来源来自网络,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如不慎该文本侵犯了您的权益 请麻烦通知我们及时删除,谢谢! 本书名称: 第八道门 本书作者: 薛寒山 本书简介: showMore() 第1章 书签 第2章 远行 这很反常,也许是跟游荡的魔物一……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小心翼翼地挽起袖子,为防止皮肤直接接触到腐蚀性的,原本作用以驱逐魔物的药水,他谨慎地在胳膊肘以下的手臂皮肤表面,仔仔细细贴上了一层又一层、严丝合缝的透明薄膜,尔后才揭开坩埚上的盖子。   一股古怪的刺鼻味道逸散开来,克里斯十分克制地嗅了嗅,意识到自己熬的时间比平常久了几分钟。当然,这不会影响到药水驱逐魔物的效果,只是使用时对周围的人类不太友好——毕竟药水本身太难闻了。   “卢卡斯,”坐在克里斯旁边看新鲜的男人兀地出声,语气中饱含对克里斯“黑暗实验”成品的好奇,“我从没见过用你这种熬制方法制备出来的防蚊液。也没见过这种,呃,弗罗多草?看起来像是双子叶植物,是你家乡的特产吗?”   “不是。”克里斯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随手将装完瓶的药水塞进破烂风衣的内兜里,然后扯紧系绳,让风衣被牢牢捆在自己身上。   随着克里斯从凳子上站起来,走进窗前的阳光里,男人才发现他兜帽底下的头发比昨天短了一截,似乎是被它们的主人修剪过。但说实话,修剪者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端详发尾不整齐的程度,男人摸着良心暗中评价:“还不如不剪的好。”   “哎,我的伙计,你长白头发了。”忽然,男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指着克里斯的右边鬓角惊奇出声。   克里斯顺着他的目光摸了一下额角的头发,但并不怎么在意这种小事,甚至连为此开口说句“无所谓”的兴趣都没有。   主动寻找了两次话题,克里斯都没有被他勾起几分聊天的欲望,这让男人觉得有些无趣起来。他暗叹一声收回目光,又懒洋洋地重新趴回桌面上,等下一个乐子自己送上门来。   但对于一个暂住在废弃仓库里的流浪者而言,等到一个新的同伴实在是件不太容易的事情。诺西亚王国的民众虽然并未普遍富裕到拥有稳定住所的程度,但这个国家刚经历了几次改革,大多数公民在减税政策的帮扶与压力下基本已经摆脱了流离失所的境遇——当然,食不饱腹是另一个问题。但穷到连出租房屋和廉价旅馆都住不起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刚吃过早饭没什么出门意愿的男人环视一圈,想不出什么可供他在室内自娱自乐的活动,最后不得已,还是将目光落到了被他盖章为“无趣”的克里斯身上。   这个自称“卢卡斯·德里安”的少年是上周二来到法穆镇的,在此之前,这个废弃仓库里的常住民只有他一个人。   男人盯着克里斯,视线十分有目的性地在他身上转了好几圈,几乎要把不怀好意写在脸上。   克里斯长着一张对男性而言过分精致的脸蛋,在崇尚健美的法穆镇居民眼中,这样的长相几乎会被无一例外地打成小白脸,走在街上会被不怀好意的同性开“被富家太太包养的首席情人”玩笑那种。只是克里斯看起来年纪还小,目前为止,男人倒没有对他说过什么带颜色的荤话。   男人从看到克里斯的第一眼起就断定,他绝对不是如他自己口中所说,来到法穆镇投靠亲戚的流浪儿。   在流浪生活里长大的孩子很难养成克里斯那样的性格,他们多半像一条条野狗,唯利是图、不怀好意,闻到点肉腥就能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咬断所有抢食者的脖子,就像男人自己一样。当然,流浪儿也很难幸运到在街上捡到一架克里斯平时常戴的那种银框眼镜,甚至长时间将它保存得这么好。它的材质看起来是足银——不过也有可能是合金。但不管怎么样,凭经验判断,男人可以肯定,这副眼镜卖掉总还是够换一两个铜铸的。一条装饰用的银链子对流浪者们而言,实在是比不上一顿饱饭的诱惑力来得实在。   冬天又快要来了,法穆镇边缘的农场主(注1)们最近都在抓紧抢收庄稼,很快男人就没办法靠仓库周围的有主农田填饱肚子了。他将目光投向了克里斯鼻梁上那一架切实可得的银框眼镜,和克里斯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钱袋。   如果他能将克里斯身上的所有财物都据为己有,这个冬天肯定就不用为食物发愁了。   想到这里,他又有了跟克里斯套近乎的动力,很快就清了清嗓子:“卢卡斯,坎德利尔是什么样子的?是谁教了你熬这种防蚊液的方法?”克里斯告诉他,自己来自诺西亚王国的首都坎德利尔。   已经收拾好东西的克里斯终于看了他一眼,但也没纠正他“防蚊液”的叫法,只是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坎德利尔一年有六个月在下雪,没有法穆镇暖和。虽然法穆镇和坎德利尔的纬度差得不多,世界上所有地理学家都无法解释这种现象。教我这些常识的人叫安瑞克,他是我的朋友兼老师。”   “安瑞克?嘿,我听说坎德利尔有一位知名的大法师也叫安瑞克,而且他也出身自贫民窟!”男人听不懂什么叫纬度,也不知道什么地理学家,但意识到克里斯在提起“安瑞克”这个名字后似乎比平时话多了一点,于是有意想就这个话题多延伸一点,“你的朋友是做什么的?”他并没有怀疑克里斯口中的安瑞克就是大法师安瑞克本人,毕竟安瑞克这个名字在诺西亚不算少见,而“大法师安瑞克”这个名号,于他能接触到的人而言还是太遥远了。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把“法师”两个字吞回肚子里,绑了绑腿上已经有些松垮的绳子。那些系绳将一个又一个小布袋固定在克里斯身上,让他能在宽大的破旧风衣底下携带更多东西,对于没有钱购置行装的克里斯而言,廉价且实用。   “我今晚有事要出去,没空守夜。你自己注意外面可能游荡的野兽和魔物,需要的话,中午可以提前睡一觉。实在不行,就去教堂过夜吧。”准备并检查好所有需要的东西后,克里斯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对男人有问必答,于是很快就无视他的问题,拉开了废弃仓库的大门。   摆放在门口的干草被吹飞进了屋子里,他们原本的作用是抵挡门缝里偷溜进屋的冷风。男人不自觉打了个寒噤,迟疑道:“去哪?晚上不回来?最近镇上可不太平,你就不怕被哪里窜出来的怪物叼走吃了?”   法穆镇周围有魔物出没,当然,这是近来才出现的情况。没人知道异变发生的原因,等官方反应过来时,已经有十几个镇民遇害了。当地的教会人员宣称已经在组织法师团的人手清剿魔物,这段时间的魔物伤人事件也已经向南约克瀚地区的中央审判廷上报,正在等待答复,很快问题就会得到解决。男人接触不到那些被教会严格管控的法术知识,对魔物的了解也很粗浅,只能从耳闻目睹中拼凑出一个“怪物”的印象。那些东西有最健硕的人类都无法匹敌的力量,也许少部分还具有智能,它们会捕杀人类,吃光人类的血肉,只给前去寻人的家属与神职人员留下一架风干的镂空白骨——甚至骨髓都被它们掏空。   也只有获得了部分神明力量的法师们能处理掉那些可怕的东西了。男人看了看克里斯过于消瘦的身板,毫不怀疑魔物能一口吞掉他,连咀嚼都不需要。   克里斯乱跑出去被魔物吃了没关系,但是那样他就没机会搜刮克里斯身上的钱财了啊。这样想着,男人下定决心今晚就趁克里斯睡着动手偷走他那副眼镜:“不行,那太危险了。不管事情是否办完,天黑之后还是得回来,今天你不想守夜的话我来守。没办完的事情可以明天天亮再继续。”那些魔物害怕阳光,天亮的时候不会出现在地面上。   都怪克里斯把钱袋藏得太严实了,要不然他早就动手了,根本不用一直等待克里斯暴露藏钱地点。   还在观察仓库外情况没有立时离开的克里斯回了下头,一双非常“诺西亚”的蓝黑色眸子在镜片背后静静盯住男人,似乎要把人看穿。男人有些心虚地吞了吞口水,表面上却还是维持着一副忧心忡忡,都是为了克里斯好的样子。   “不用。”克里斯拒绝得很果断,这次男人还没来得及再劝,就被他关在了仓库里。   出了废弃仓库的大门,才算是真真正正身处于法穆镇。这一带是法穆镇的郊区,但因为农田密集,周围分布了不少农场主的庄园。因为即将入冬,农田里tຊ的作物基本都已经是枝叶枯黄的状态,或者已经被收割,只留下一个又一个风干的茬与空洞的坑。   克里斯从前没有在类似的地方居住过,他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放在外祖父家寄养。外祖父家是有爵位的正经贵族家庭,虽然因为不喜欢他所以鲜少管束和教导他,但还是会让人看着他,不让他离开坎德利尔的贵族区,避免他出什么意外。这是有前车之鉴在先的,他十岁多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因为迷路,差点冻死在大街上。他也没有那种跟随外祖父一起前往郊外庄园度假的荣幸,毕竟罗德里格家里的人都极其厌恶和他相处。   法穆镇这些风干的茬并不能在来年的春日里复苏,长成新的作物让农场主们迎来新的收获,但克里斯听说,这些茬被农奴们在新一年的播种之前留在土里,能作为新一年作物的肥料,带来另一种形式不同,但结果相同的收益。   最近法穆镇的天气有些恶劣,说下雨下一秒雨就会从天上落下来,就算上一秒天空中的太阳比壁炉还要烤人也不例外。但克里斯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他,正常时候,法穆镇就算是真正的夏天,阳光和雨水也不会热情到这种程度。   这很反常,也许是跟游荡的魔物一并出现的异状。   不过克里斯抱着得罪外祖父的风险,孤身一人隐姓埋名跑到法穆镇来,并不是为了替教会和法师们处理这些麻烦。   他从风衣的内兜里取出自己贴身放了多时的一块紫水晶吊坠,那块吊坠内部的杂质不多,品相十分漂亮,但因为缺少挂绳,躺在克里斯手心里时显得有点孤零零。   克里斯取下一直戴着的眼镜,将它插在原本放着吊坠的胸口内兜里,转而换了个姿势,稍稍举高手里的紫水晶。   淡淡的光芒从克里斯指尖升起,它并不强烈,并不刺目,只是缓缓包裹住了克里斯手心里那块漂亮的紫水晶。   力量的流泻使少年淡金色的头发在一瞬间变成不符合这个年纪的银白色。他那双蓝黑的眼睛,色泽也渐渐加深,几乎深到让纯黑淹没了中间的瞳仁。这不是索德里新洲任何一个国家的国民认知中,正常人类所具有的形貌特征,但如果有其他人在这里,他们一定会脱口而出克里斯的真名。   克里斯面色如常地闭上了眼睛,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安瑞克。”   作者有话说:   ----------------------   注1:不严格参考中世纪农奴制度,有私设。 第3章 高塔 那么眼下他还能救回安瑞克的几率……   这是一种法师间独有的通讯方式,安瑞克曾经利用仪式在这块紫水晶上施加过特殊的咒文,只要克里斯念出安瑞克的名字,安瑞克就能听到并回复他。这是从前在坎德利尔时安瑞克教他的,克里斯之前使用过几次,每次安瑞克都及时给出了回应。   只是自一个月前克里斯预感到不好的命运走向,尝试联系安瑞克失败之后,紫水晶里的咒文就再也没有发挥过作用。那时克里斯才意识到,安瑞克已经离开坎德利尔执行审判廷的任务一个月有余了。在此期间,居然没有任何人收到安瑞克小队传回去的消息。   克里斯按了按眉心,表情有些凝重。今天已经是他抵达法穆村的第七天了,距离他频繁梦魇,在梦中看到安瑞克死亡,并因此发现安瑞克给的通讯水晶失效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如果安瑞克真的在这里遭遇了什么,他打听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消息,那么眼下他还能救回安瑞克的几率,就已经小到无限趋近于零了。   不过换一种角度来想,安瑞克本身就是坎德利尔最顶尖的一批青年法师之一,而他在法术方面只能算业余爱好者的程度,如果是连安瑞克都解决不了的处境,就算他真的幸运到极致,赶在安瑞克出事之前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也未必有能力解决。   重新把紫水晶塞回内兜,又重新戴好具有特殊伪装效果的眼镜后,克里斯叹了口气,竟然有一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的迷茫感。   他离开坎德利尔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他那位被尊称为罗德里格公爵的外祖父就算再迟钝,也应该早就察觉到了他的消失,恐怕已经为了找他把坎德利尔的每一块地皮都翻了一遍了。真不知道等回到坎德利尔,要怎么向那些最注重家族体面的长辈们交代——希望自己离开坎德利尔的消息还没有传到那位教皇先生耳朵里,不然事情还会更糟。不过幸运的是,他身边并没有什么亲近的侍从,倒不用担心会有无辜的人因为他被牵连,受到贵族或皇室的责罚。   “今晚只能冒险去查探一下那些魔物跟安瑞克的消失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了。最后一次尝试,如果再找不到线索,说什么都要先回坎德利尔,马上就要到旧历新年,今年又正好是教会十分重视的圣火年,如果圣火年的新年我不安安分分待在外祖父家里,指不定那位教皇又要想出什么编排我的话来。”   掏出藏在最深处的口袋里那块怀表,克里斯看了一眼时间,确认还没过上午十点后,开始往镇上走。他所处的废弃仓库是法穆镇的东边,居民最贫穷,魔物也最猖狂的一带。而法穆镇的西边设有码头,商业贸易也集中在那一带,商人们为了方便交易,都在那一带聚居,西边的居民普遍更为富有。   法穆镇的镇长大人也住在镇西,因此,他专门到教堂请了几位法师清理过周边的魔物。不过说是清理,依克里斯看来,在教会法师们没有大肆宣扬自己杀死了多少魔物的情况下,多半在这场清理中,西边的魔物连皮都没有擦破一点,只是被赶到了镇东。   毕竟在诺西亚王国,教会的人和政|府的人一样,办实事的能力实在是比不上表功的积极性。   虽然近期魔物肆虐,但教会眼中的灾难预兆还影响不到法穆镇的居民们。虽然他们在黑夜来临时一样会恐惧屋外的阴影,但只要太阳还能照常升起,他们的生活就要过下去,他们就得继续照顾家庭,做饭、洗衣,修补房屋墙壁被魔物抓挠出来的破洞,以及出门赚钱。被魔物吃掉这种只是概率性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不幸,远没有饿死这种只要他们懈怠一天,就百分之一百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不幸来得实在。因此,当克里斯走到法穆镇真正的集镇地段上时,街道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已经开了门。   目的性明确的克里斯望了一眼在众多建筑中最显眼的,教堂旁边的尖顶高塔,加快了步伐。   “您好,审判塔闲人止步。”白袍的神职人员见克里斯直直走向审判塔,衣着又不像其他地区临时调来的审判廷内部人员,当即快步走上来拦住了克里斯,示意他移步旁边的教堂。   克里斯并不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从风衣底下摸出一枚徽章递了过去:“我要见你们审判廷的法师廷长。”   “要见史密斯大人?”没想到克里斯一个穿着破烂的少年居然跟审判廷有关系,甚至能拿出坎德利尔教区审判廷的身份徽章,白袍教士当即露出了敬畏的表情,“史密斯大人最近忙于处理流窜魔物的事情,很少有时间回到教堂。”   忙于处理流窜魔物?但镇东的魔物和克里斯来的那一天相比,似乎一只都没有少。恐怕那个所谓的“史密斯大人”是收了镇长的钱,把魔物驱逐到东边以后,借着这个借口到哪个女人床上快活去了吧。这样的人克里斯在坎德利尔的时候就见过不少了。   “他经常不在审判塔吗?”克里斯给法穆镇教区的神职人员看了一眼就把徽章收了回去,重新贴身放好,十分有经验地将话题调转了方向,“那他平时不在的时候,你们审判廷的事情是谁做主?”   从前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他就经常听安瑞克讲起相关情况的处理方法。安瑞克跟他抱怨过很多次了,那家伙总是说:“如果审判廷能把在全国各地的废物酒桶们都清理出去,那么王国境内早就一只魔物都没有了。”   “是卡帕斯大人,”教会人员十分谦卑地回答,“您需要见卡帕斯大人吗?”   “是,我要见他。”克里斯已经做过了伪装。虽然审判廷里的人个个都是法师,说不定能看出他的眼镜是施加过特殊咒文的伪装道具,但对于他一个孤身在外的“少年法师”而言,在外貌上进行适当的伪装再正常不过,应该不会有人深究他这一行为本身。而安瑞克是坎德利尔数一数二的大法师,法穆镇这种地方,应该不会有法术水平高过安瑞克的法师,能一眼看穿他tຊ借助安瑞克的法术做出的伪装。坎德利尔人对外大多数只会用“纯黑的眼睛”和“银白的发色”这两个显著特征来描述他,法穆镇地方审判廷的人以前没见过他,就没理由认出他就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因为他出示的徽章,教会人员误以为克里斯是坎德利尔审判廷总部来的法师,毕恭毕敬地将他引进了审判塔,向他介绍了当地的审判廷副廷长卡帕斯。   出乎克里斯的意料,卡帕斯是个看起来才二十多岁的男人,金发绿眼,身材十分健康,有别于他在坎德利尔见过的某些罹患肥胖症的中高级法师。竟然更贴近于坎德利尔大法师五人团在他心中的印象,甚至在身形动作上隐隐和安瑞克有几分相似。   让引路的教会人员下去以后,名叫卡帕斯的法师敲了敲自己搭着右腿的左腿膝盖,审视了一番初次见面的克里斯:“卢卡斯……先生?姑且这么叫您吧,您看起来有点过分年轻。目前为止,我并没有收到坎德利尔审判廷总部说要来人的消息,而且您出示的徽章上,也并没有‘卢卡斯·德里安’这个名字的烙印,它属于坎德利尔大法师安瑞克·加西亚。”   早就知道审判廷的部分高阶法师们会有一些特殊的法术,借此知悉发生时他们并不在场的某些事,加上刚刚给教会人员徽章时他就在审判塔附近,法师们实时监控教堂周围的任何一点异动也很正常,克里斯并不惊讶于卡帕斯能知道几分钟前的细枝末节,只是按了按胸口袋子里的徽章。   “两个月前,安瑞克·加西亚带着一队法师离开坎德利尔,来到法穆镇附近执行审判廷的任务。那一队法师于一个月前失联,至今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踪迹,我想知道,这件事情您是否知情,卡帕斯先生。”克里斯并不在意卡帕斯看穿了自己并非审判廷内部人员的事实,反倒是直白给出自己前来的目的,希望能从卡帕斯的反应中得到什么信息。   因为克里斯叫自己“卡帕斯先生”而不是“卡帕斯大人”,卡帕斯的眉毛十分微妙地上挑了一秒钟,但他并没有因此气恼而选择不回答克里斯的问题:“两个月前?我们也并没有收到审判廷总部要求接待安瑞克大人的消息,事实上,从出生到现在您向我问出这个问题为止,我连安瑞克大人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地方审判廷连安瑞克来了都不知道?克里斯皱了一下眉毛,想起安瑞克离开前对自己说的是“秘密任务,老师不允许我们向外透露消息”,因而,安瑞克连要前往的任务地点都没有告诉他,还是他一路搜寻线索加占卜定位才找到法穆镇的。   “怎么了,卢卡斯先生?是审判廷有什么特殊指示吗?”见克里斯不说话,卡帕斯忍不住出声了。他并不全然信任克里斯,一个来自坎德利尔且并不属于持有者本人的审判廷徽章并不足以证明克里斯的友方身份,只是出于对“审判廷总部”这个名号的礼貌,以及对克里斯战斗力不高的判定,才让他选择了老实回答克里斯的问题。   克里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在明白这位卡帕斯是个等级不低的法师后,果断有了想法:“什么样的报酬,能让您同意今晚和我一起跟踪那些魔物,前往他们的巢穴?我可以事先承诺,如果发生了切实的紧急情况,您无法应付,您可以丢下我离开。”   这一个星期内,他将法穆镇近期所有的异常情况,大到古怪的天气,小到无端开始吵架的邻居,都一一汇总起来,分不同方向去调查了一遍,只可惜,最后的结果都没能给他带来和安瑞克下落有关的线索。眼下只剩突然出现的魔物这最危险,他自己最难以应付的一条路,旧历新年将近,他不能再慢慢追查下去,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必须尽快有个结果。但他毕竟不是正经法师,安瑞克教过他一些粗浅的法术,但大都是娱乐或防身用的小法术,对付无端上门找事的普通人还算顶用,对付魔物就是个笑话了。为了保证自己直接冲进魔物的巢穴里不变成食物,还能找出这些魔物突然在法穆镇出现的原因,他必须找一个强力的帮手。   当然,让卡帕斯丢下他自己逃走是事先哄卡帕斯加入的假话,等到真的遇到紧急情况,他会直接喊出自己的外公是罗德里格公爵,强行绑架卡帕斯救下自己。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教会 说不定,救赎早就死了呢。   “跟你一起前往魔物们的巢穴?”卡帕斯似乎是为他的要求感到惊讶,表情严肃了点,也放下了翘起到右腿上的左腿,“清剿魔物是审判廷法师的工作之一,这原本不需要什么报酬。不过,卢卡斯先生,在考虑您提出的要求之前,我需要先确认您的身份和立场,这是对地方审判廷和教会的负责,也是对法穆镇居民们的负责,您说呢?”   “听凭您的判断,卡帕斯先生。”克里斯摸不准他究竟是真的想要自己证明身份,还是在找借口推脱,但毕竟当下是自己有求于人,也就不得不顺从卡帕斯的意志。   卡帕斯站起身来,往窗台边走。他的身材不算健硕,距离法穆镇所在地区崇尚的“健美”还有一段距离,即便有“法师大人”这层身份加持,也很难获得诺西亚王国的西方姑娘们青睐。但他精瘦而高大,还在发育期的克里斯甚至要比他矮一个头。   “请坐。”拉开了窗帘的卡帕斯见克里斯仍杵在原地,才想起自己没有尽到主人的礼貌,终于对着旁边的座椅伸了下手,示意克里斯坐下。   克里斯顺从地坐下。很快,卡帕斯就坐到了他对面,目带审视地看向他:“你叫卢卡斯·德里安,来自坎德利尔,这我已经知晓。你的身份是?”   克里斯从前还没有经历过这样形式的审问,看了眼地板后,冷淡回答:“安瑞克的朋友,一个……野生法师。”   “野生法师?”卡帕斯露出一副觉得他这个回答很有趣的表情,但也没有因此顺着思维跑偏话题,“那么你来到法穆镇的目的,是寻找安瑞克法师?听你刚才的话,似乎是这个意思。安瑞克法师在法穆镇附近失踪——这有待我下去查证,但我们姑且认为这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之后,你察觉到了问题,来到法穆镇。今天不是你抵达法穆镇的第一天吧?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信任审判廷的法师,否则,你不会说出‘报酬’这个词。你提前查探过法穆镇周围的情况,并没有得到跟安瑞克法师有关的线索,这才来找我们?”   克里斯点了下头。   卡帕斯似笑非笑地抬起手抵住上唇,却并没有因为克里斯对官方法师的态度而生气:“既然这样,我就把你刚才的邀请当作以寻找安瑞克法师为目的的私人雇佣了。你能出得起什么样的报酬?事先说明,我不负责保护你‘野生法师’的身份,甚至从法穆镇审判廷副廷长的这一身份出发,我没有接收到坎德利尔审判廷野生法师人口流动的通知——我原本有权利、也有义务把你抓住,看管起来。”   “等找到安瑞克,我就会回到坎德利尔,”克里斯第一时间表明了自己没有危害法穆镇社区安定的想法,才回答卡帕斯的问话,“金钱,一个或者更多的待定要求,我能办到的,我都可以接受。只要你能帮我找到安瑞克。”原本他只是想让卡帕斯保证自己调查魔物巢穴时一路上的安全,但卡帕斯主动将条件上升到了寻找安瑞克这件事情上,克里斯也就顺着他的话提高了自己原先设想的酬劳。   “找到安瑞克?”卡帕斯重复了一遍他的用词,觉得不够严谨,“怎么定义‘找到安瑞克’?虽然我不想打破天真烂漫的小男孩对这个世界安逸、美好的想象,但我必须声明一点,如果安瑞克法师真的已经消失了一个多月,他或许早就已经死去。而且安瑞克法师是坎德利尔有名的大法师,而我只是法穆镇审判廷一个小小的副廷长,他遭遇后无法解决的危险和困境,放在我面前,我只会更加无能为力。”   “只要找到线索,报酬就作数。”克里斯从来没有跟人讨价还价的经验,毫不犹豫就给出了承诺。   见克里斯一副没什么心眼的模样,卡帕斯暗中收起了试探心,却还是保留有一半的警惕。不过这种警惕并没有被他表现出来,他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上下打量了克里斯一圈,摸着下巴敲定:“那你就先欠我一个要求吧,我不占小孩子tຊ的便宜,最近也不怎么缺钱。”当然,他也不觉得克里斯能拿出多少钱来雇佣他,毕竟克里斯连一件新大衣都不肯换。   克里斯因为他话里那句挑衅般的“小孩子”皱了皱眉,但出于隐藏身份的心理也没有特意纠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卡帕斯的雇主以后,他稍微改换了态度:“既然你答应了,那么今天晚上我去魔物巢穴寻找线索,需要你的保护。”   “晚上七点,来教堂门口找我。”卡帕斯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立刻随克里斯一起离开审判塔的意思,只是抛来一个不同于安瑞克的审判廷徽章。   克里斯稳稳接住,也没问他下午有什么安排,十分干脆地起身往外走。在出门前,他听到卡帕斯敲了敲桌面:“卢卡斯,我们的私人约定,不要向其他人透露——尤其是我们镇的审判廷廷长史密斯。另外,保护好你自己的野生法师身份。如果你懂得法术知识这件事被其他人发现了,我只有把你抓起来这一个选择。”   虽然不知道卡帕斯特意提及自己也会私下接受委托的史密斯是什么原因,但克里斯清楚,审判廷法师接受外界雇佣算是灰色地带,虽然不被教会明令禁止,但是多少有点影响法师们的政治立场与身份权威,不方便搬到明面上。鉴于此,他还是回答了卡帕斯一句:“知道了。”   克里斯教养良好地带上了门,卡帕斯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后,若有所思地重新翘起腿来。   从克里斯进门起,他就一直在观察这个来自坎德利尔的少年。克里斯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的衣裳虽然破烂,款式却考究得不像贫民窟里出来的孩子会考虑买的,只是太旧了。而且自称认识坎德利尔有名的大法师安瑞克——卡帕斯并不怀疑克里斯是在欺骗他,他修行的法术领域很容易就能看穿别人的谎话。   单就认识安瑞克这一点,就足以让坎德利尔那些卯足了劲想跟安瑞克搭上关系的人打听、传播克里斯的名字与身份。克里斯自己又是野生法师,怎么都不应该毫无名气才对。   可是他却从来没听过“卢卡斯·德里安”这个名字,所以这毫无意外是个假名。   只是寻找自己失踪的朋友,没必要改换名字,隐藏行迹。所以卡帕斯完全断定,这个少年的身份不简单。   看他的言行举止,仿佛是个家道中落的贵族后裔,可是破落贵族没必要隐藏身份,除非他的名字和身份会给他带来麻烦。但如果他是正在被王国通缉的犯人,他就没道理到审判塔来了。而且卡帕斯看过被通缉的野生法师画像册,上面并没有和克里斯长得相似的人。   不过看刚刚克里斯的表现,怎么都不像是个有能力计划大阴谋的异教徒。卡帕斯并不担心他会危害到法穆镇的居民生活,只希望克里斯真的是跟坎德利尔的审判廷总部有什么关系的大人物,这能让克里斯承诺的要求值钱一点。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卡帕斯看穿一半并打上了“不够聪明”标签的克里斯来到街上后,才感觉到一点饥饿。早上在废弃仓库里,那个流浪汉在农田里饱餐过一顿,克里斯却视他不问自取的行为为偷盗,不愿意学习他的觅食方式,硬是忍着饥饿熬制了驱魔药水出门,直到现在都没进食。   幸好刚刚在卡帕斯面前肚子没有叫出声来,要不然就丢人丢大了。克里斯左右观察了一番,走进一家店铺掏出口袋里最后几枚铜币购买了两块黑面包,攥着找回的零钱半蹲到角落里开始填饱肚子。   法穆镇并不十分富庶,但在整个诺西亚王国里也算不上尤其贫穷,商业发达程度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档次,非常浪费它优越的地理位置。处在圣希尔顿河和白玛瑙河这两条诺西亚重要水路的交汇地带,法穆镇完全有理由比索菲亚三角洲更为富裕。只可惜,这里的历任镇长似乎都没什么发展经济的野心和能力。法穆镇中心的街道上行走着疲惫的人群,偶尔会有饥饿的贫民跟克里斯打上个照面,但由于这里离教堂和审判塔太近,没有谁敢扑到克里斯面前抢走他的食物。   诺西亚王国用强制的手段几乎使得流浪汉彻底灭绝,导致仅剩的部分只能躲藏在郊区隐蔽的废弃建筑里,每天心惊胆战地为政|府和魔物两头的压力而感到担忧。但政客们没有能力,也没有想法去喂饱所有人。   克里斯吃完面包就着半蹲的姿势以袖子擦了擦嘴,又清清嗓子,觉得有些口渴。但他身上没有携带可以喝的水,唯一的液体只有衣服内袋里那瓶驱魔药水,喝了恐怕会当场毙命。   为了找点事情做,让自己忽略掉口渴的感觉,克里斯走进了审判塔旁边的教堂。和坎德利尔的中央教堂一样,法穆镇的教堂属于诺西亚王国上下一致的天主,信徒们称他们的主为“救赎”。不过虽然救赎教会是诺西亚王国的国教,克里斯也并不信仰救赎,毕竟他向救赎祈祷的事情没有一项获得过好的结果。   当然,他以玩笑口吻向坎德利尔那位教皇大人说起这件事情时,教皇先生坚持认为克里斯的祈祷没有效果,是因为他天生罪恶,对主又不够虔诚,因此才不受神明的庇佑。   克里斯无聊地踢了踢脚边的空气,看着法穆镇救赎教堂里的教士和信徒们虔诚地做着祈祷的姿势,漫不经心地看向教堂中央悬挂的水滴标志——那是救赎的标志。   他在心里稍带亵渎地想,教会《救赎旧约》的故事里,那位天主为救赎众生牺牲自己,重回神国,写故事的信徒又没有去过神国,怎么确定祂是真的回到了神国。说不定,救赎早就死了呢。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固灵 即便我明天死在了魔物巢穴里,也……   但这个想法毕竟有些过于大胆了,虽然克里斯不信仰救赎,在生活的环境遍地都是救赎信徒的情况下,他还是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做了个祈祷手势表示对刚刚渎神想法的忏悔。不算真情实感,也不知道天主能不能看穿伪信徒的虚伪,但如果神明真的还在注视着祂的大地,假装忏悔一下起码比不忏悔好。   很快,他就找了个角落的坐席坐下,闭起眼睛放空思绪,和所有人一样做出一副虔诚祷告的样子。不过他并不会默念祷词,只是放松身体,稍作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克里斯所在的座椅旁边发出了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坐下了。   今天教堂里的人并不算多,进来的人也大都分坐在不同的座椅上,很少有主动靠近其他信徒落座的。克里斯睁开眼睛,看向旁边那个不合时宜的家伙。   “你看起来似乎有心事,朋友,可以跟我说说吗?你知道的,人应该为他们在大地上的同伴分担忧患,这是救赎的教义之一。”那是个长相十分美艳的女人,眉骨比一般人要高,更使她美丽的蓝色眼睛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她扎着诺西亚王国近期流行的发式,穿着得体的白色长裙,既端庄优雅,又不失妩媚迷人的韵味。   克里斯对陌生人的示好保持着良好的警惕性,十分果断地摇摇头,从坐席上起身:“没有,您看错了。也许我只是性格沉闷无趣,而不是满腹心事。”   “好吧,也许真的是我误会了,”女人抿唇笑了起来,那双如蓝宝石般的眼睛闪耀着星星一样的光辉,似乎克里斯的反应让她很愉悦,“您比我进门时想象的要英俊,也更年轻,和卡帕斯大人一样。您认识卡帕斯大人吗?他是我们镇的审判廷副廷长,一位伟大的法师。”   诺西亚王国法律意义上的成年年龄是十九岁,人们也多数是从十八岁才开始谈婚论嫁。(注1)克里斯要明年二月(注2)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十七岁,因而在此之前从未受到过陌生异性的搭讪。乍一听到女人半恭维半暗示的话语,他呆愣了一下,下意识皱着眉摇了摇头。   “不认识吗?您或许可以认识一下。”女人没有因为他的反应而感到气馁,笑意反而更深了。   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的克里斯随口“嗯”了一声敷衍,趁女人还没来得及开启下一个话题,抢先道了声别便朝门口走去,女人笑着和他挥了挥手,没阻拦他。   出了教堂后,克里斯才有些不理解地回了下头,一种古怪又荒谬的情绪渐渐浮现出来。他才十七岁不到,但因为外貌和身高问题,时常被人当做十四五岁的小男孩看待,女人挑他做搭讪对象实在是太引人发笑了点。   但想着想着,他又意识到了一个tຊ非常奇怪的地方。女人只是夸了两句他的外表,就把话题引到了卡帕斯身上,似乎是有意让他察觉这一转折的生硬。女人知道他刚刚认识了卡帕斯?但他从前跟这个女人并没有见过面,没道理被一个毫无交集的人跟踪。难道女人在密切关注卡帕斯身边的动向?或者……法穆镇审判廷的动向?   还不够完整的猜测刚在克里斯脑海中浮现出来,他就果断掉头回了教堂,试图直接问问女人刚刚是想表达什么。但更奇怪的是,明明几分钟前刚进入教堂,理论上应该会做个祈祷,再过一会才离开的女人,已经不在他离开前的位置上了。   克里斯扶着教堂的门,目光在教堂里巡视了一圈,确认教堂里余下的信徒都已经不是原先那个女人后,皱了下眉,但很轻微。他也没有把这件事情过于放在心上,很快就离开了救赎教堂。   晚上七点,卡帕斯遵守自己的承诺,出现在了教堂门口。   这次他没有穿上午那种官方的蓝色法师长袍,而是像每个普通人中的绅士一样,披着让人在夜晚根本看不清他身形的黑色大衣,直到他走近克里斯,克里斯才认出这是卡帕斯本人。   “你想好今晚的行动计划了吗?”因为之前克里斯在自己面前的表现,卡帕斯并不十分相信他谋划事情的能力,“如果你只是有去魔物巢穴里转一圈的想法的话,那我们只会浪费掉一个晚上的时间。”   克里斯没有细想他话里隐藏的意思,只是点了下头:“我打算跟踪那些魔物,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当然,这中间可能会浪费一定的时间,但可以肯定的是,所有的魔物起码在天亮前都会离开地面,到时候我们一定能找到他们的巢穴。”   卡帕斯点了点头,低声嘀咕了句“还不是太笨”,但在克里斯看过来后又很快收声,接上了话题:“去到他们的巢穴以后呢,你要怎么确认他们出现在法穆镇的原因?”   “我有一些猜想,”克里斯没听清他那句嘀咕,也对卡帕斯的性格不够了解,没做浪费时间的猜测,“安瑞克跟我说过,先有猜想,验证猜想,比毫无头绪地乱撞更容易。”   卡帕斯点点头,表示对安瑞克的赞许,却依然不是很放心克里斯的计划:“但我必须得提醒你,法穆镇的魔物数量不小,等进了魔物们的巢穴,我们就将面对成百上千的魔物,并不是进去了就可以安心探索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需要你做我的帮手,”克里斯倒是超乎卡帕斯想象的周全,“我希望进去以后,你可以想个办法引开那些魔物,让我进入魔物巢穴的最中心地带。”   “你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一开始说的是让我保护你的安全,”卡帕斯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做诱饵引开魔物和做你的保镖,困难程度可不是一个层级。”他倒是小看克里斯的心眼了,没想到他做伪装做得破绽百出,却懂得先骗人上船再算计客人皮夹的道理。   但虽然如此,他也没有真的因此感到生气。   “我觉得你有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还能引开那些魔物的能力,”克里斯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你可以中途退出。即便我明天死在了魔物巢穴里,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卡帕斯无端从克里斯的话里听出了一种“你看看会有什么后果”的意味,一时间眯了眯眼,似笑非笑:“你这算是在威胁审判廷法师吗?卢卡斯。”他居然有一种,克里斯是故意在他面前露出那么多破绽,好让他觉得自己身份不凡的错觉。   “并没有,卡帕斯先生。”克里斯低了下头,做出恭敬的表情。   “你应该庆幸你找的人是我,但凡换一个其他的审判廷法师站在你面前,你现在已经是个哑巴了,”卡帕斯伸出手,比在脖子上做了个切割的动作,但因为语气不那么严肃,比起权威的震慑,更像是在吓唬小孩子,“好吧,我确实可以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引开那些魔物,但不能同时兼顾保护你的安全。万一你发出一点声响,或者在哪里擦破一点皮,被哪个掉队的魔物锁定了位置,它们就会忽略我,转而去攻击你。而且引诱他们聚拢的法术只能持续十五分钟,法术失效以后,他们会变得更加狂躁、更有攻击性。”   “十五分钟?”克里斯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不能更久一点吗?”   “可以,”卡帕斯毫不犹豫地回答,“十三分钟。”   因为没能理解卡帕斯的思维逻辑,克里斯呆滞了一下。   没等克里斯问出“十三分钟哪里比十五分钟更久”,卡帕斯十分有预见且十分贴心地主动解释:“整个法术及其负面影响的持续时间固定是一个小时,只聚拢他们十三分钟,他们可以狂躁得更久一点。”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克里斯实在没想到卡帕斯是这种性格的人,居然也能成为审判廷的高级法师。   卡帕斯耸了耸肩:“看来你不喜欢这种‘更久’,那么我们只能执行聚拢魔物十五分钟的方案。”   “其实十五分钟应该足够你往返了,在你具有应对各种突发意外的能力的情况下。但我并不认为魔物的出现会和安瑞克大人的消失有什么关系,按照你的描述,安瑞克大人是于一个多月前失踪的,但法穆镇周围的魔物,突然出现还不到一个月。”没等克里斯表达意见,卡帕斯又突然正色,把气氛从刚刚的冷笑话中拉了回来,重新变得严肃。   克里斯也知道这两件事情发生的时间点衔接不上,但他占卜类的法术学得非常糟糕,就连利用占卜寻找安瑞克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时都失败了好几次,被错误结果误导了十几次,他实在没有什么手段能排除错误的探查方向了。比起做无用功,还是放过一个找到安瑞克线索的可能更令他难以接受,更何况其他明显的异况大都被他排除过一遍了。   不过占卜是法师的基础技能之一,他虽然学得不好,审判廷里的法师们却是要通过占卜考核的。克里斯忽然想起,卡帕斯是审判廷的高阶法师,他的占卜技能应该不差。   他试探性看向了卡帕斯:“要不然,你占卜一下?”   卡帕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有跟安瑞克相关的东西吗?”他一直以为克里斯身上没有和安瑞克有关的东西,毕竟如果有的话,克里斯应该早就通过占卜定位到了安瑞克,或者安瑞克的尸体。   克里斯无端觉得有点心虚,但还是从内兜里掏出了那颗安瑞克给他的紫水晶:“有。”   卡帕斯这一瞬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但还是忍住了笑话克里斯占卜都学不好的冲动,也没数落他怎么不早点想起来让自己做个占卜,只是随手接过了克里斯递过来的水晶。但水晶入手的那一刻,他就脸色一沉,察觉到了不对。   “安瑞克的固灵?”   普通人成为法师以后,都会选择一样命运晶石作为自己稳固灵性的外物。法师们的力量来源于神明和世界,但神明和世界各有意志,与人性相斥。这种相斥会让人类的“灵”被来源于神明与世界的法术力量撕碎,导致法师们失去理智,变成疯子。更有甚者,对于部分修行特殊法术的法师,尤其是早期还未受到审判廷制裁的禁忌法师们而言,他们法术力量的来源更为邪异,一旦身为人的灵被法术力量摧毁,他们就会变成恐怖嗜血的怪物。   而固灵的存在,使得法师们能够平衡来自世界和神明的法术力量,与自己本身的灵。它们同样属于世界力量的一部分,只是和虚无缥缈的法术力量比起来,它们成为了实物,成为了蕴含灵性的晶石。那位生活的年代离他们十分久远,以至于连姓名都没留下来的,创造了法术并将其记录、传承下来的第一位法师,教会了后来的法师们利用命运晶石中转、安抚世界或神明的力量,使之能为人类所用,才使得大陆上建立起一座又一座审判高塔。   固灵是大多数法师们初期的完整力量来源,后来则相当于法师们脆弱灵魂体的保护伞,平衡力量和灵性的容器。相当于法师们的外部心脏,几乎等同于法师的性命本身。   但安瑞克固灵过于糟糕的状态,使得卡帕斯甚至顾不上惊讶为什么他的固灵会在克里斯手上——那块紫色的,代表着安瑞克性命的水晶,在卡帕斯眼里,内部已经碎得像是展开了一层又一层蛛网,只是那蛛网是黑色的,仿佛有某种肮脏的邪恶力量在中间流淌。这是克里斯力量太弱,所不能看到的。   作者有话说:   ----------tຊ------------   注1:考据中世纪的婚嫁年纪多数比这里要小,做了点架空私设。   注2:本文纪时纪年法和现实稍有差别。文中二月大概相当于现实的十二月左右。 第6章 计划 安瑞克消失前,最后一次出现的地……   按照克里斯的说法,安瑞克来到法穆镇附近的事情,审判廷是知情的,毕竟安瑞克过来的目的,就是执行审判廷下达的任务。因而,出于对审判廷官方力量的信任,在此之前,卡帕斯并没有太把克里斯的担忧当一回事,甚至觉得安瑞克的消失可能只是执行任务的必要。他最初答应陪克里斯追查,也是抱着陪贵族小少爷玩耍的心情,毕竟克里斯承诺了相应的报酬——虽然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做准,但他最近还算闲,试一试也不亏。   但眼下安瑞克固灵的糟糕状态,使得卡帕斯不得不严肃对待克里斯的雇佣了。   “的确是安瑞克本人的固灵没有错,”卡帕斯稍微灌注了一点力量进入紫水晶,确认了紫水晶中原驻的法术力量的确来自安瑞克,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你是什么时候拿到他……这块紫水晶的?这块紫水晶持续现在这种状态,多长时间了?”   “两年前,安瑞克将它交给了我。有什么问题吗?它现在在你眼中,是什么状态?”克里斯的法术水平还不及格,当初安瑞克给他讲法术世界的常识时,他也是听一半丢一半,直到现在安瑞克失踪,他才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   卡帕斯见他似乎并不能看到固灵中流窜的邪恶气息,权衡片刻,也没有解释,只是随手将安瑞克的固灵塞进了自己的外衣口袋里:“这块水晶并不适合用于占卜,我们还是先按照最初的计划,跟踪一只魔物,找到它们的巢穴。”   安瑞克固灵中流窜的力量有些古怪,比起世界或正统神灵的力量,要显得邪异狂乱得多,也许源自某种不可说的古老禁忌。卡帕斯不敢直接占卜,害怕看到一些不好的东西,影响自己灵的稳固。   而且安瑞克失踪这件事,在他看来,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不简单了。克里斯应该没有说谎,所以安瑞克在一个多月前就于法穆镇附近失踪了,但坎德利尔审判廷总部居然没有向他们发布任何搜救任务,不管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这有违常理。   安瑞克是来执行秘密任务的,审判廷总部一开始不向他们透露任何风声说得过去,毕竟他们只是一些地方审判廷的小法师,没资格了解审判廷总部的机密,但从安瑞克固灵的状态来看,那位大法师是真的出了事,审判廷居然丝毫不采取应对措施,是对安瑞克的状态不知情,还是刻意放任?或者说,其实审判廷总部采取了应对措施,只是依然是秘密行动,所以他不知道?   “安瑞克的失踪应该有审判廷的人调查,虽然我们法穆镇审判廷没有收到消息,但总部应该派了人过来,”卡帕斯收回思绪,说出了自己的合理猜测,“其实你不用那么担心,坎德利尔审判廷总部的法师,比我们更有处理这些情况的经验。”   因为两人已经来到了法穆镇的东郊,克里斯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摇了摇头:“我离开坎德利尔前,去见过安瑞克的老师,他是坎德利尔审判廷的廷长。他说,审判廷派遣安瑞克前往的任务地点是罗德拉港湾,他们已经派了人过去搜救。所以,并没有审判廷总部法师来到法穆镇。”   “罗德拉港湾?这可跟法穆镇不在一个方向,我指的是从坎德利尔出发。不过既然霍朗大人告诉你,安瑞克大人的任务地点是罗德拉港湾,你为什么要来到法穆镇找他?你认为霍朗大人会在这种事情上欺骗你?”端正了态度以后,卡帕斯跟克里斯对话时也收起了原先那种散漫。全诺西亚王国境内的法师,没有一个不知道审判廷总部廷长的名字,因此,他很快就把克里斯口中安瑞克的老师和那位威严的霍朗前辈对上了号。   克里斯依然是摇了摇头,霍朗·奎恩是安瑞克敬重的老师,也是坎德利尔为数不多对他还算和善的人之一,他并不怀疑霍朗的人品。他只是对审判廷这个组织本身持保留态度:“安瑞克以前告诉过我,审判廷下发给每位法师的任务,廷长并不会一一过目,详细确认。某些保密度高的任务,是直接由皇室、贵族或教会下发给负责任务的法师的。霍朗先生也许被谁骗了。”   “我锁定法穆镇,是因为被梦境影响的直觉,以及沿途的问询与占卜。这费了一些力气,但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安瑞克消失前,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是这里。”   “合理的推测,”卡帕斯点了点头,想到克里斯身上一直带着安瑞克的固灵,与安瑞克产生部分命运上的灵性连接十分合理,也就相信了他的直觉,“不过你是在离开坎德利尔以后才知道目的地不是罗德拉港湾,还是离开前就意识到了?为什么没有将这件事情告知霍朗先生?”   “我离开后才知道,”克里斯有问必答,甚至让卡帕斯觉得他有点过分坦诚了,“之后原本想寄信通知霍朗先生,但想到审判廷周围或许有引诱安瑞克来到法穆镇的人盯着,霍朗先生和安瑞克又是十分紧密的师生关系,我寄信给他,揭穿他眼中的谎言,或许会引发不好的连锁反应,所以放弃了。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先前来查看一下情况。”   卡帕斯点了点头,大致得出了坎德利尔审判廷内部有问题的结论。想到坎德利尔法师们之间的派系争斗或许会影响到掺和这件事情的自己,他思索片刻,将目光转向克里斯:“我帮你找安瑞克,是不是意味着,我可能被诱使安瑞克来到法穆镇的大人物们盯上?”   克里斯愣了一下,被他提醒才想到这种可能性。但他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实在不想就这么放卡帕斯回去,也说不出“如果你害怕危险,可以中途退出”这种话了。   好一会,他才想出一个不那么有说服力的解释:“我也不确定安瑞克是不是真的是被人有意引过来的,也有可能他只是任务失败。我还需要一些查证,需要你的帮助。”不过这话也只是说给卡帕斯听的,几乎相当于自欺欺人,他心里清楚,安瑞克带了不少人,霍朗的目光又不知道被谁引去了错误的方向,这次的事情不可能是一次简单的任务失败。况且以安瑞克的能力,一般情况下,就算任务失败,他也有能力保全自己和队员,不可能直接消失。   卡帕斯还真不相信他的话,克里斯实在是个很不擅长说谎的人,毕竟他的自我怀疑都写在眼睛里了。但卡帕斯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也不提自己要走。   克里斯十分轻微地松了口气,情绪一放松,视线便撞上对面一对冒着绿光的兽瞳。   他的脊背依循本能,猛然一凉,身体不受思维控制地后退半步,那只隐藏在枯草丛里的魔物便猛然扑了上来。   那东西长着一张和人类极其相似的脸,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而是全部腐烂掉了,红白相间的皮肉外翻,血与脓混合着往下淌。它的眼睛和人眼大不相同,没有眼白,只有暗绿色的瞳,盯着猎物时,那里面仿佛燃烧着地狱般的青黑火焰。它的脖子很长,有1.5西尺(注)长,几乎像茶壶的壶嘴一样弯曲着,托着那个脑袋阴森诡异地盯住克里斯,像是下一秒就会将人一口吞掉。而它的身体并不同于克里斯认知中的任何一个正常生物,依然是外翻血肉的腐烂恶心模样,但那腐烂的伤口里长着尖刺似的三角形鳞片,比起防御外界伤害的盔甲,更像是一种扎进血肉寻求痛苦惩戒自身的手段。它没有脚,但有无数只书中描绘的恶魔一般的爪子,只是爪子上没有生尖刺,而是将五指的尖利指甲换成了大型环节虫一般模样的触手,蠕动着,使它得以贴着地面爬行。   可能是因为没有四肢,那家伙的身手不算灵活,扑向克里斯的动作十分迟缓,让克里斯只是后退就成功躲过。卡帕斯倒是没有一点意外的表情,被迫直面这魔物令人恶心的外表和它身上的腐臭味也毫不皱眉,指尖一抬,纯白的法术光芒就在他手中成型。   “诸世旧言,我以为名,笼。”高阶法师们的施法咒语多数因人而异,也因特定法师本身修行的法术类型而异,按照安瑞克的说法,法术咒语只是一种法师们向世界或神明借取力量的“手段”。水平足够高的法师似乎可以通过一些特殊的方tຊ式,与世界或神明建立长期稳定的联系,在平时提前获取、积累法术力量,等到需要使用法术的时候,再将提前积累的力量释放出来,省略念诵咒语的步骤。   卡帕斯只是抬了下眼皮,就已经将魔物禁锢在了原地,但为了最大化禁锢力量,他还是将完整的咒语念了一遍。毕竟禁锢类的法术并不在他本身修行的法术体系内,他擅长的是“语言”相关领域的法术。   魔物发出喑哑的嘶吼,不同于任何克里斯已知生物的声音,它的吼声像是来自地狱,带着足以令人发狂的暴虐,又兼具无法形容的引诱。克里斯捂着耳朵皱起眉来,感觉自己脑子都要炸了。   卡帕斯看了一眼克里斯,很快又抬了下手,使魔物在一瞬间没了声音:“默。”纯白光芒淹没了卡帕斯的整只右手,看起来仿佛一轮违背常理坠落到地面上的月亮,使得卡帕斯这一刻在黑暗中变得尤为显眼。   克里斯虽然有点奇怪为什么卡帕斯不直接击杀这只魔物,但想到自己今晚的目的并不是协助审判廷清剿魔物,也就没有提醒对方,只是往卡帕斯身边躲了躲:“我们应该找一只没发现我们的魔物跟踪,它已经发现我们了,恐怕一时半会派不上用场了。”   “法穆镇的魔物没有那么高的智力,”卡帕斯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收敛了法术力量,只留那只魔物在原地安静地挣扎,“它们的状态都很癫狂,甚至没有正常动物的思维逻辑。把它在这里禁锢到天亮,失去狩猎我们的机会以后,它就会被太阳光线烫得狂奔回它们的巢穴。”   克里斯从前在坎德利尔没有接触过魔物,到了法穆镇以后也一直避着它们,对魔物的了解只限于在安瑞克处的道听途说,闻言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于是点了点头。见卡帕斯似乎不打算停留在原地,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叫住对方,而是主动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   注:偷了点懒,将西尺换成英尺理解就可以。只是因为文中架空没有大英,所以把英改成了诺西亚的西。但是诺西亚王国的背景并不参照大英,这是一个元素糅杂的架空国家。 第7章 巢穴 “那就只能说明,这里藏着什么他……   今夜法穆镇的天气还算晴朗,月光透过树木密密的枝叶洒到地面上,被卡帕斯踩进堆积的枯叶里,发出碎裂的响声。克里斯知道以自己的法术水平,单独对付一两只凶残的魔物还有机会落荒而逃,但如果面对多只魔物的围攻,只有被撕成碎片这一种可能。出于对自己人身安全的周全考虑,他倒是很自觉地紧跟着卡帕斯,并时刻警惕周围草丛的动静。   “你准备去哪?那只魔物就那么扔在那里,没关系吗?”虽然卡帕斯已经说明过魔物的智商不会太高,但见对方似乎根本没把刚刚俘虏的那只魔物放在心上,克里斯还是有点担心今晚的计划会因为卡帕斯的散漫出问题。   卡帕斯一边扒开手边的树枝向周围张望着,一边对克里斯做出“别说话”的手势。   借着月光的映照,他看清了林间被树木枝叶掩映住的那条石子路。在普通人和修为一般的法师看来,那条小路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卡帕斯是审判廷的高阶法师,甚至掌握了少部分被审判廷严格管控的四级法术,再加上他修行的法术系统跟“语言”有关,解析“世界”与“生灵”的“语言”只是基础能力之一,他很容易就发现了这片区域不正常的地方。   那条常年无人踏足,以至于杂草丛生的小路上,弥漫着一种古怪的黑色雾气。根据过往的经验,卡帕斯很快就分析出了可能的原因。有什么邪恶力量或者邪恶生物曾从这里经过。   可是这段时间他并非没有来过镇东。魔物伤人事件发生后,也就在半个月前,他曾带领十多名审判廷初级法师来到这片树林,查探魔物突然出现在法穆镇的原因,当时这一带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后来他们的廷长史密斯还亲自过来了一趟,在镇东有住民的区域设下了特殊的法术禁制,保护周围的居民。不管那股邪恶力量的化身是在他们来之前留下的痕迹,还是在他们来之后大摇大摆经过了这片树林,都不合理——除非史密斯·安德森的禁制法术出了问题。   “卢卡斯,你这段时间里一直住在镇东?”因为把魔物伤人事件上报给高一级的地方审判廷后,史密斯全权揽过了调查和清剿魔物的相关任务,前段时间自己又忙于其他事务,没腾出时间对事件的后续进行跟踪,卡帕斯直到这一刻才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偏离了轨迹。   克里斯点点头,又摇摇头,学着他把说话的声调压低:“我一直在调查可能和安瑞克的消失有关联的异常情况,但之前没怎么关注周围的魔物。”   虽然早就摸出了克里斯的可靠只是概率性事件的规律,但卡帕斯还是忍不住捏了捏眉心,直觉自己似乎接了个从各方面来讲都非常不得了的雇佣。但史密斯是审判廷内部的成员,某种意义上来讲甚至是他的上级,卡帕斯下意识对克里斯这个外人隐瞒了史密斯那边可能出现纰漏的事实,只是抬手驱使自己的一股法术力量去追逐那边的黑雾,尝试找到邪恶力量的源头。   “找棵树休息一会吧,距离天亮魔物回巢还有好几个小时。”做完这一举动,卡帕斯摸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先克里斯一步挑中右手边最为粗壮的那棵槭树,动作娴熟地攀爬了上去。   克里斯看得一愣,没想到在审判廷养尊处优的法师里,居然还有如此身手矫健的野蛮人士。但周围隐约传来的魔物低吼与混杂其中的狼嚎,还是让他很快回过神来,听取卡帕斯的意见磕磕绊绊爬上了旁边的一棵大树,安稳坐好。   卡帕斯似乎对今晚的无聊和寒冷早有预料,拢起外套高高的竖领后,便从不知道缝在什么地方的口袋里掏出一本封皮陈旧的书来翻着。克里斯没有预先准备什么等待过程中的娱乐项目,也就只能靠着树木的枝桠犯起困来。   纯白的月光不知不觉变亮了一点,卡帕斯书上的单词被照得更加清晰,克里斯随意朝那边望了一眼,但也只从被卡帕斯手指挡住一半的书页上看到句“救赎与世人约定,互相伤害、掠夺的战争将在这片大地上被彻底禁止”。这让克里斯猜测,卡帕斯看的是救赎教会分裂后出现的《救赎新约》。   克里斯向来不喜欢那些无聊而虚伪的赞美词,就算只是当做打发时间的消遣他也看不下去。这一眼让他失去了探究卡帕斯业余爱好的兴趣,很快就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卡帕斯居然还是个救赎的虔信徒,真是令人意外——只看卡帕斯平时的举止,还真是一点都猜不出来。   这几个小时过得不算煎熬,虽然周围时不时有魔物经过,但因为卡帕斯这个高阶法师就坐在旁边的树上,克里斯倒没有那种生命时刻受到威胁的恐惧,断断续续做了几个短到记不清的梦,就发现天色在渐渐变白了。   “走吧,去探查一下魔物们的巢穴里有没有安瑞克法师的痕迹。”因为法师们不管是身体素质还是精神力量都强于普通人,卡帕斯虽然一夜没睡,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疲惫。从树上跳下来后,他闭了闭眼,依靠法术确定了一下之前俘获的魔物位置,却因为克里斯迟迟不肯落地而转过了头。   克里斯当然不会向一个刚认识第二天还不算熟悉的人承认自己是害怕不敢往下跳,跟卡帕斯视线相接后,为了掩饰之前的异样,他暗暗深吸一口气,一咬牙,闭上眼睛就身体前倾地往地面上蹿。   落地的姿势不算帅气,但好歹没有摔伤。克里斯松了口气。   卡帕斯也没有深究他这一秒的拖延,很快就带着他回到了之前抓捕魔物的位置,主动解除了法术的禁锢。   魔物大概是经过了一晚上的挣扎,已经没剩多少力气了。卡帕斯对他施加的“静默”法术还没有到时限,也没有被施法者主动解除,它尝试嚎叫了两声,没能发出声音,便一边张嘴一边朝着太阳升起的反方向前进,以最快的速度逃离阳光所能覆盖到的范围。   说是快速前进,但从那只魔物的动作来看,这更趋向于一种蠕动、一种爬行。卡帕斯拦住因为过于心急,而一刻都不愿意等待的克里斯,让那只魔物逃出了两百多西尺的距离后,才迈出步子开始跟随它。   那只魔物沿着石子路一直往西,抵达树林的边缘后,忽然tຊ曲曲折折拐向一片有主的庄园,在那片庄园的背后,钻进了一片十足隐蔽的草丛。   “从现在开始,为了避免惊动可能存在的大批魔物,我们只用通讯法术交流,”在克里斯走上前去,预备钻进那片掩盖着一个洞口的草丛后,卡帕斯抓住了他的衣服后领,以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叮嘱,“你的通讯法术学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克里斯在这个方面很有自知之明。   安瑞克教他法术这件事情本身并不为审判廷所允许,他知道,自己如果因此在教会人员面前表现出了过多的法术知识储备,安瑞克是会受到责难的。但他又无法拒绝安瑞克的好意,对着安瑞克满怀期待的眼神,他实在说不出“我不想学习法术”这句话。因而,克里斯只能尽量把每一项法术都学得稀疏平常,这样既可以让安瑞克觉得他天资平庸,不去进一步尝试教他审判廷保密度更高的法术,也能让安瑞克有“克里斯因为自己学会了法术,生活有可能因此改善”的成就感。   “好吧,情理之中。”卡帕斯闭了闭眼,似乎不愿意面对克里斯和他一样都是法师的事实。但在这种时候从头开始教克里斯通讯法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他也不准备这么做。很快,这位法穆镇审判廷的副廷长就抬起手来,对着克里斯的额头虚空比划了一个克里斯看不懂的符号。   “现在,你可以用心声和我交流了。”卡帕斯没张口,克里斯却听到他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大致明白卡帕斯是施了个简易的隐秘通讯法术,克里斯点了点头,也不回他的话。因为担心那只魔物进洞后跑得太快,让他们丢失目标,在被卡帕斯放开后的第一秒,克里斯便钻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借着卡帕斯指尖的法术光芒看清环境,飞快往里走。   “这个洞口应该是近期被人为挖出来的,”卡帕斯摸了摸洞壁,用两指捻了捻沾上的泥土后,飞快皱了下眉,“但也不会太近,至少是半个月前。”   克里斯步伐不停,第一次尝试用意念回应他的话:“你不是说魔物智力低下吗?那它们应该不懂得使用工具、挖掘密道才对。”一般会打洞的动物、虫子,跟魔物的体型与身体结构都相差极大,法穆镇一带的魔物大都没有尖利的爪子,很难掘出不会自然坍塌的空穴。   “午夜行者当然不会打洞,”卡帕斯开了句不合时宜的玩笑,很快又补充解释,“我是指我们现在见到的这种魔物,被审判廷命名为午夜行者——虽然我觉得这种命名方式只能昭示取名者毫无才华的事实。不过可以肯定地说,它们没有挖掘洞穴这项技能。比起魔物们自行建造住所,我更倾向于,有人出于某种目的,建设了这里。但之后魔物出现在法穆镇,发现并占据了它。”   克里斯在心里点了下头,表示对卡帕斯猜测的赞同,但很快又想到别的地方:“如果是自己的私人领域被魔物占领,这里的原主人为什么不向审判廷寻求帮助?提供魔物巢穴的线索,协助审判廷清剿魔物,是可以获得教会奖赏的。”   卡帕斯在克里斯脑海中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那就只能说明,这里藏着什么他不希望教会和审判廷知道的秘密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世界记忆 “那请您■■我吧,我愿意为……   教会对群众的约束体现在许多方面,一个人不希望教会知道的事情其实可大可小。但在这么大一批魔物的威胁下,还能让法穆镇普通民众坚持隐瞒教会的秘密,显然就不是什么小秘密了。   而如果考虑挖掘这条密道的人并非“法穆镇普通民众”,这里的情况就更值得深思。   “事后你需要向审判廷报备这里的情况吗?”克里斯十分自然地联想到卡帕斯可能做出的反应,忍不住有点担忧。他并不希望审判廷知道自己与卡帕斯的接触,他的身份经不起调查。一旦受到过多的关注,被谁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名字对上号,他就会失去自由活动的机会。罗德里格公爵和那位教皇先生必然第一时间要求法穆镇的教会人员将他遣送回坎德利尔。   “你好像很不希望我报备?”卡帕斯第一时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并察觉了其中对更深层事情的预示,“你在害怕什么?坎德利尔审判廷?你不会真是被教会通缉的法术罪犯吧?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昨天根本没有必要走进审判塔。”   克里斯以沉默拒绝了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两人就着卡帕斯手中的法术微光渐渐出了狭窄的通道。在跳出窄洞,终于有余地舒展手脚后,克里斯扶了跳下来的卡帕斯一把。卡帕斯往前走了两步,意识到这里的空间已经宽敞起来了,于是十分谨慎地熄灭了手中照明用的光。   因为他们所来到的地方是一片完全密闭的地下空间,日光不能照进来,在卡帕斯手里的光芒也熄灭后,环境彻底黑暗了下来。克里斯没有掌握在黑暗中识物的法术,当场就失去了自由行动能力,摸索着墙壁,没法自行找到下一步的方向。   卡帕斯倒是对探索十分谨慎,小心翼翼地放出一股法术力量试探,直到完全确认前方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他才敢抬手抹向双眼,用法术加持来获取黑暗中的视力。   最先显现在他眼前的是正前方的几个木箱。魔物不会利用工具,箱子显然是这片地下区域之前的主人留在这里的。卡帕斯环视一圈,见周围居然一只魔物都没有后,才走近一步,试图上前打开那几只箱子查看。但这一步刚迈出去,他就察觉到一股不正常的法术波动。   “领地法术?”卡帕斯试探了一下那股力量的来源,确认其中有自己熟悉的法术残留后,一时间有点错愕,“史密斯来过这里?”   因为刚刚卡帕斯对他施过秘密对话的法术,克里斯可以听到卡帕斯的心声。听到那位法穆镇审判廷廷长的名字,他皱起眉,忍不住产生了一点不那么尊重审判廷法师的猜测:“难道史密斯有问题?或者,这里的地下空间就是史密斯本人挖出来的?”   “史密斯虽然市侩、短视,私生活混乱,但作为审判廷法师,还算守得住底线。除非脑子被魔物啃了,不然,他绝对不会顶着被撤销廷长职务的风险,参与违背教会意志的事情。”卡帕斯在听到克里斯心声的一瞬间就反驳了他。   克里斯一时间没听出来卡帕斯究竟是在骂那位廷长,还是在夸他:“那他为什么独自来到这里后,不将这里的情况上报给审判廷,却设下了一个领地法术?”   难得当初安瑞克给他讲述“领地法术”相关知识时他没有走神,这并不是一种禁锢封锁类的法术,而是一种保护法术。在施法人划定领地范围后,领地边缘会出现无任何死角的法术“围墙”,封锁内部区域,没有获得施法人允许的外界人士将不再能自由出入。   卡帕斯和史密斯的关系其实并不好,他们的性格和爱好都差异巨大,平时总会在同一件事情上做出相反的决定,并且无法互相说服。他反驳克里斯本来也不是出于对史密斯的信任,只是一种源于对史密斯的了解,而延伸出的对自己判断能力的自信。不过眼下的情况确实让他的判断有所动摇:“这一点确实奇怪,有待进一步的调查。也许你需要感恩史密斯了,鉴于眼下的情况,我暂时打消了把这里的事情上报到审判廷的念头。”   “那可真是感谢史密斯先生,”克里斯在心里“呵”了一声,但又很快转回正题,“你能破除这里的领地法术吗?”   “可以是可以,但强行破除会被史密斯发现,”卡帕斯考量了一下,没有鲁莽动手,“而史密斯对我的法术气息很熟悉,这就和我对他的法术气息熟悉一个道理——他会提前预知我发现了这个地方的事。如果他真的有什么问题,也就能借此给我们后续的调查制造不少麻烦。”   “那怎么办,我来破除他的领地法术?”克里斯摸索着墙壁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卡帕斯似乎不在那个方向后,又退了回去。   “说的好!”卡帕斯赞了一声,但又很快原形毕露,“但是你有这个能力吗?”   克里斯无端产生了一种被大块黑面包噎住的幻觉:“没有。”   这对卡帕斯来讲是不出所料,他连嘲笑克里斯的想法都没有:“现在有一个既能不惊动史密斯,又能让魔物毫无察觉的办法,但是那需要你一个人去探索,我没办法沿途保护你。而tຊ且如果你在探索中受了伤,可能会导致你产生一些精神问题,严重的话,甚至会让你变成变成傻子。你要听听看吗?”   “什么办法?”克里斯几乎毫不犹豫。卡帕斯口中的后果在他看来不值一提,只要尽量规避受伤的可能性,就等于没有任何风险。   “我可以用法术读取这方角落的‘语言’,记忆也包含在内。如果用法术具象出这里被史密斯封锁之前的空间,你就可以不受阻碍地进去探索。但因为我的法术领域不包含‘时间’力量,你无法改变幻术空间里任何物品的状态。在那里你只能观察,不能触摸。并且由于这种法术作用的范围不包括生物的实体,你只能以幽灵的状态进入那片空间。一旦在里面受到任何伤害——任何伤害的意思是,就算你不小心在某块尖锐的石头上擦破点皮也包含在内——你的灵魂体就会受到创伤,进而影响到你的精神和智力状况。”   卡帕斯在这种时候倒是足够坦诚,不隐瞒任何细节。   “由于是‘世界记忆讲述’的空间,空间里的一切都会保持在这片区域被史密斯封锁之前的状态。这样的状态可能会让我们丢失一部分,尤其是关于史密斯后来对这里做了些什么的信息。也有可能你付出了努力,结果却发现,这里的异况和安瑞克法师的失踪并没有任何联系。”   “另外,非常重要的一点。这里应该盘踞着不少魔物,但我并没有在附近看到它们。也就是说,魔物也许习惯于躲藏在更深的黑暗中,毕竟在现实空间里,它们似乎可以自由出入史密斯划定的领地。在你进入那片空间后,失去了我的保护,我并不认为你有能力正面对抗那些魔物。但要从记忆空间回到现实空间,摆脱危险,你必须从遇到危险的地方回到探索的起点。显而易见,没有法术加持时,你的速度比不上魔物。所以如果不慎惊动了记忆空间里的那些魔物,你十有八九会变成个只会嘿嘿笑着抓泥巴往嘴里塞的傻子。”   卡帕斯并没有因为即将去以身犯险的人不是自己而轻视这一方案的危险程度,把所有的利弊都给克里斯分析了一遍后,他才最终征求对方的意见:“怎么样,要试试吗?”   克里斯这次稍微放慢了回答的速度,似乎不再像之前那么果断,但答案却并没有改变:“试试吧。”   卡帕斯不自觉点了点头,后退半步后,轻轻抬起手,因为五指并不并拢,倒是呈现出一种近似于“抓握”的手势。克里斯看不见他被黑暗掩盖住的身形,只能感觉到有法术波动的光芒与随之而起的劲风自卡帕斯周身流窜。   “诸世旧言,我以为名,万门之门——”这次克里斯听到的不再是卡帕斯的心声,黑暗中,这位年轻法师的声音沾染上了一种古老书籍第一次被翻开般的深沉感,只可惜,他使用的法术咒语克里斯只能听个半懂不懂,“探寻史密斯封锁这里之前的过去,求之其一。”   克里斯紧了紧贴在墙上的手指,在卡帕斯的声音消失以后,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与静默滚滚而来,让他无端有一种站在河道中央,看着洪流冲向自己的错觉。但很快,那种莫名的压迫感就消失了,打破这种气氛的是一声轻微的,大门开合的声音。   和卡帕斯的法术同根同源的银白光芒忽而吞没了他,克里斯只来得及就着这一瞬间的光亮看清对自己伸出手来的卡帕斯。那家伙碧绿的眼睛被法术光芒映得晶莹剔透,仿佛一只没有感情的凶残野兽,与之前扑向他的魔物一般无二。   但很快,克里斯就因为裹挟住自己的白光过于刺目而闭上了眼。他感觉到那些无形的光芒似乎变成了一只只触手、藤蔓,正在用力拉扯,拖拽他,把他带入门的那一头。他并没有看到卡帕斯口中的“门”,却能意识到自己刚刚穿过了一扇法术意义上的不具象门扉。   无数不知来源的声音涌入他的思维。克里斯似乎听到了几万几亿年前这片大陆还是海洋时海面上细微的涛声。有海鸥飞越地平线拍打浪花,有寄居蟹翻动新鲜的螺壳,有微小的生物钻入沙砾下,发出轻轻的“沙沙”。但同时,他也听到了另一时间的电闪雷鸣,可怖的天灾使河水倒灌,火焰烧毁几万几亿年后陆地上生意盎然的森林,有人类、鸟雀,兔子或野狼,甚至巨龙和精灵,疯狂逃窜,奔向不知在何处的安全乡,凌乱急切的脚步声、踩碎树木枝叶的声音,与巨翼拍动的声音,不绝于耳。又有安稳富足的法穆镇人民在历史上留下的痕迹,他们或许是现在的法穆镇居民,或许是现在居民们的先祖,有的唱着丰收的歌,有的抱怨农场主的吝啬,有的向神明祈祷来年顺利,有的哭告命运的不公。   因为被卡帕斯的法术力量保护着,他并没有因为这些声音而脑子爆炸,但是很快,那些虚幻的“触手”放开了他,他周身一凉,感觉到自己正在极速下坠。   万千世界记忆的声音疯狂涌向他,失去卡帕斯力量的保护,他开始头痛,只觉得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刺向了自己的脑袋,无论怎么遮挡,疼痛都无法减轻。直到落地的一瞬间,那些声音才猛然安静下来。   耳边的嘈杂消失前一秒,克里斯隐约听到两道和其他生灵都不相同的声音,飘渺、悠远,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你已经疯了吗?”克里斯没能完整听清的那个词,似乎是一个名字。   “那请您■■我吧,我愿意为■■而■。”   但很快,克里斯就没有心情去关注那两句没有上下文,词句也不算完整的古怪对话了。他的脑袋猛然一痛,像是颅骨被某种利器贯穿了一样,这让他反射性贴着墙“蹲”到了地上,喘了好一会气才稍微缓过来一点。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巨龙 克里斯还从来没想过,诺西亚王国……   大脑中的疼痛缓慢减退,克里斯却没有掉以轻心。又等待了一会,确认已经彻底找回了自己的思维后,他才在浓稠的黑暗中缓慢直起身来,将目光投向了四周。   因为这里是“记忆语言”的空间,这里的黑暗并不等同于实质化的黑暗环境,依靠卡帕斯法术力量的具现,克里斯可以很轻易地看清周围的一切。但也因为一切都不是“实质化”的物品,他并不能接触到任何东西,甚至包括土壤和岩石。就连刚刚背后的墙壁,他都没能真正靠上去,只是被虚幻空间的边界托了一下。甚至于脚下的地面,克里斯仔细检查后发现,刚刚自己自以为的“蹲”,实际上是一种近乎于“蜷缩”的动作。他并没有踩到实处,只是飘在半空中,如同一只幽灵。   这样的状态让克里斯省去了很多行走的麻烦,他往前方的黑暗中飘了一段,来到卡帕斯之前看到的那几只木箱上。因为记忆世界里的木箱,呈现出的状态相当于史密斯封锁这片区域前的木箱,克里斯看到的它们还没有被钉子钉死。但由于克里斯现在无法接触到实物,也不能揭开盖子查看里面的物品。   克里斯眯着眼睛从木箱缝隙中隐约看到了几根圆柱形的、反着光的白色固体胶状物——和救赎教堂里的蜡烛有点像。思索片刻后,他贴着地面飘到了下方,利用灵魂体形态的优势直接“穿”过箱子的木板,半躺着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的确是教堂里常见的那种蜡烛没有错。   “这里是封闭的地下空间,在这里点燃蜡烛,恐怕容易造成一些事故。”克里斯听过一位来自温林顿及南克烈群岛联合王国(注1)的化学家在坎德利尔发表的讲座。没记错的话是“化学家”,总之那位有着橙色头发的异国人士是那样自称的。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叫氧气的东西是有限的,如果在地下空间里的人烧光了它,就会把自己憋死。甚至当地下空间里存在有害气体的情况下,进入这里的人一旦燃起火焰,极有可能把自己炸成一堆焦炭。   这片地下空间的原主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放一箱蜡烛?难道他不知道在封闭的地下空间燃火会导致自己被憋死,也不知道易爆气体的存在?但就算那位化学家没有来过法穆镇发表讲座,以人类发展历史上普罗大众的智慧沉淀,封闭的地下空间里不宜大量燃火应该是一种大多数人都具备的常识。而且,如果只是为了照明用的话,这里蜡烛的量也有点太大了。   除非那位地下空间的原主人钱多得没地方去花费,且有程度并不轻微tຊ的囤积癖好。或者十分惧怕黑暗。   没有在蜡烛上浪费太多时间,克里斯大致看了一眼后,就重新飘起来,以同样的方式去检查旁边的箱子。这次检查的结果让他忍不住有点惊讶,旁边的箱子里有放置蜡烛的灯座、火石、桌布,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材料、晶石与植物精油。   怎么看起来像是用于长期供奉某位神明的材料?克里斯重新飘起来时忍不住皱起了眉毛,无端有点后背发凉。如果是为了供奉救赎,这片地下空间的主人根本不需要自己特地挖掘出这么个地方,明明镇西就有一座官方建立的救赎教堂。就算是对诺西亚王国的救赎教会官方有什么意见,他也不需要这么偷偷摸摸地供奉天主。除非他供奉的神明并不是救赎。   虽然自己并不真正信仰救赎,只是偶尔迫于那位教皇先生的压力,背下了部分救赎教会的教义,但在诺西亚王国,信仰除救赎以外的神明,都会被教会斥为异教徒,受到教会的驱逐甚至抓捕。克里斯还从来没想过,诺西亚王国的土地上会有其他神明的信徒存在。   抛开诺西亚王国的“信仰正确”不谈,大陆上获得了至少一部分官方承认的教会有四个,包括救赎教会在内,其余三个教会的信仰分别名为文明、审判、忏悔。文明的教会和救赎的教会一样,也曾经历过一次分裂,巴伦洲及纳卡群岛一带信仰最初的文明教义,人们广泛称他们的教会为“德卡拉教”,而北克烈群岛和巴布伦斯半岛信仰教义有所更新的新教,他们的教会被称为“普利修教”或“普利修新教”。审判的教会的正式名称是“法正教”,影响范围一般局限在跟诺西亚王国所在的索德里新洲隔海相望的苏门洲,而且是南苏门洲。而忏悔的信徒虽然遍布世界各地,却只在北苏门洲有着较为严密的官方教会组织。   “德卡拉教”崇尚本真的社会文明,倡导信徒敬爱父母、慈爱子女,与人友善,保持身为“人”所高于一切低等生物的社会感情,以志高的道德体悟神明最初的理想,以获得神明的承认,于死后升入祂的天国。   “普利修新教”则更注重物质性的东西,他们的教会宣称一切技术和社会秩序的发展都受着神明的引导。神的信徒应该更多地投身于发展科学,和对世界的研究中去,顺应人类文明发展的潮流,这才是对神明意志的遵从。   “法正教”对世界的关注点则与文明的教会不同。他们崇尚着绝对的法理,追寻绝对的公平。他们的教会并不以“人”为出发点,维系世界的公平与规则才是法正教教义最重要的部分。他们对“审判”的解释与救赎教会“审判廷”的“审判”释义不同。救赎教会审判廷宣扬的理念是人性本善,“审判”是为了救赎,而审判教会的法师们对审判的解读更倾向于“惩戒”。   忏悔的教会正式名称是“坎因教”,他们认为人生而有罪,需要用毕生的时间行善事、苦修,忏悔自身的罪孽。只有在生前一直都保持对自身言行举止极高的要求,对主足够虔诚,才有机会在死后赎清罪孽,获得解脱。   不管是德卡拉教、普利修新教、法正教,还是坎因教,他们的教义中或多或少都提到了一点,黑暗代表着邪恶与虚无。正常来讲,这三位神明的信徒应该不会在这样一种环境中供奉自己的主。窒息、黑暗,不见天日,除非信徒们嫌自己活得太长了,才敢用这些元素玷污自己信仰的神明。(注2)   想明白了这一点,克里斯那种背后发毛的感觉更强烈了。这片地下空间的主人供奉的不是救赎,也不是文明、审判和忏悔,那他还能信仰什么正经神明?难道他是个邪|教徒?   因为救赎教会对相关信息的强力封锁,克里斯只是依稀知道有“邪神”这么一种邪恶力量的存在,知道邪|教徒们会信仰邪神,向邪神祈祷。有些邪|教信仰的“神明”其实并不存在,只是相关教徒们用于哄骗普通民众,借以敛财的幌子。这些小组织对于救赎教会而言很容易清理,成不了气候。但有些邪|教信仰的“神明”偶尔会有神迹降世,给信徒们带来一些成本极低的巨大好处,并影响周围的人改变信仰,供奉祂本身。只是邪恶力量毕竟还是邪恶力量,邪神给予信徒的馈赠,最后总会让信徒们千倍百倍地偿还回去。安瑞克告诉过克里斯,信仰邪神的人多半没有什么好下场。   法穆镇突然出现邪教信仰,这对于只是来寻找安瑞克的克里斯而言,冲击力多少还是大了点。他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又往前飘了一段距离,想找到这里供奉的神像,以便于自己推翻或肯定刚刚的猜测。   “吼——”越往前飘,前方的黑暗越是浓稠压抑,克里斯听到深处传来了一道魔物低吼的声音。因为知道魔物叫声会对人的精神造成伤害,克里斯果断塞住了耳朵,放慢了飘行的速度。   没多久,克里斯就在右前方看到了一张残破的桌子。那张桌子没有上漆,工艺十分粗糙,腿和桌面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断裂和破碎,但裂口很新,似乎是近期才被魔物撞坏的。克里斯从它颜色很新,上面没有虫眼这两点判断出,这张桌子的年纪不算大,应该是地下空间的原主人专门订做来用于供奉的桌子。   不过也不一定是订做,也许他本人就是个木匠,亲自为自己的神明打造了一张供奉桌。不……不对,如果那位邪教徒只是个木匠,他肯定没有能力在短期内挖出这么大一片地下空间来,只有可以驱使大批农奴的农场主们有这样的能力。但这样一来,参与了挖掘这一“地下神堂”的农奴们不可能完全不对外透露出一点风声。他们就算不知道自己的老爷在供奉邪神,后来这一带被魔物盘踞,也总能看出点问题来。人的忠诚是有限度的,更何况这么大一个工程,参与者肯定不少。察觉到了切身的危险,在有其他人掩护,老爷不一定能查出来告密者是自己的前提下,农奴们没道理不向教会匿名举报。   忽然,克里斯发现被供奉桌挡住的石头上似乎刻着一副画。为了看得更清楚点,他弯下腰去,飘到了桌子底下。   画上画的是一只巨龙,它长着三对翅膀,但其中一只被砍断,落到了海面上。那只断翅不断淌出血液,像是永不干枯的泉水那样。断翅沉入海底,将海水染红,而巨龙则痛苦地蜷缩在大地上,被一柄巨大的长剑刺穿了整个胸膛。   巨龙的对面,有一位身着圣袍的男性做着克里斯从前没见过的手势,似乎是在祈祷、忏悔,又和卡帕斯平时施展法术的动作有点相像,让克里斯不得不怀疑,正是他把那柄长剑刺向了巨龙。那位男性背后有着四对天使般的翅膀,周身散发着圣光,和救赎教会描述的天主有部分相似,但作画者没有描绘这位“行凶者”的面容,也没有在他身上添加与救赎标志有关的配饰。他或者祂身上最明显的标志只有脖子上缠绕的黑色荆棘,一圈又一圈,似乎紧紧勒进肉里,末端一直垂落到胸口,平白让克里斯读出了几分邪异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   注1:名字有借鉴,背景元素糅杂,不要代入现实。   注2:私设。 第10章 魔物 长期徘徊于北海之上的法师们无一……   因为这副雕刻画的内容,克里斯瞳孔微缩,忍不住伸手去碰那片被填充进去以表现血色海洋的红颜料。但当指尖穿过那片石壁后,他又反应过来自己碰不到东西,只好低头把鼻尖凑上去闻了闻。确定这种红色并非真正的血液红,也与邪恶力量无关,克里斯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神色却越发凝重。   根据石刻切面和颜料的新鲜程度判断,这副画应该是近期才雕刻上去的,不出意外的话,多半是那位邪神信徒的杰作。因为经验的匮乏,克里斯还无法肯定那位信徒供奉的究竟是一位真邪神,还是某些骗子用于敛财编造出来的假神,但因为深知邪|教信仰的危害性,他还是认真记下了画上的内容。   一个神明形象的八翼男性屠杀了一条六翼巨龙,克里斯暂时想不出里面有什么深层含义,但是血红色的海洋他却不算陌生。诺西亚帝国以北就有一片红色的海洋,诺西亚人称它为北海。它隔断诺西亚王国所在的索德里新洲与世界极北的冰川,向东途径纳卡-克烈海,流入巴布伦斯大洋。北海并不像石壁上的画那样红tຊ得邪异,但确确实实一直保持着那种血染的颜色。奇怪的是,与北海存在海域相接的新洲洋与纳卡-克烈海都是正常的蔚蓝色,只有北海永远艳红,这一直被索德里新洲的地理学家们当做一个重要的课题研究着。   北海的红,是被神话巨龙的血渲染而成的红色?克里斯象征性捂了下嘴,想起安瑞克曾经告诉过自己的一条信息。这在审判廷里的法师们之间是一条常识,北海之上似乎残留着一股奇怪的力量,但不同于世界与四位神明的力量,它要显得更为癫狂、凶狠。法师们需要尽量避免靠近那里,北海状态古怪的力量会侵蚀法师们的灵,长期徘徊于北海之上的法师们无一例外,非死即疯。   突然,克里斯想起了安瑞克的老师霍朗·奎恩告诉他的话。审判廷里留下的信息是安瑞克去了罗德拉港湾,罗德拉港湾正好就在北海沿岸。   只是巧合,还是这中间有什么内在关联?因为担心安瑞克的安危,克里斯皱起了眉毛。发现这副石壁雕刻画无法提供更多的线索后,他果断起身,飘向了另一边。   魔物的嘶吼依然断断续续,但塞住了耳朵的克里斯能受到的影响已经很轻微了。他又飘了一圈,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什么其他特别值得关注的物品或信息后,略有畏惧地看向更深的黑暗,那些有着数以百计的魔物。它们对他的存在一无所觉,休憩的姿势千奇百怪,有的正蜷缩在地面上,有的正吊在半空中,有的甚至吸附在墙壁上。   不只是卡帕斯口中的午夜行者,克里斯还看到了许多自己认识或不认识的其他品种。有不具有正常生物的躯体,看起来仿佛一大摊粘稠的黑色污水,连眼睛都是液体的“米亚波斯”,有浑身上下只长着触手,没有脑袋也没有躯干的“尤里因斯”,也有没有实体,仿若鬼魂的幻影“守灯人”。还有部分魔物,因为安瑞克没有讲过,克里斯叫不出名字。但所有魔物挤在一起,触手互相交缠,肮脏的黏液从挂在头顶上的眼珠、鳞片或利齿上滴落而下,与其他魔物的混在一起,显现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恶心。   没办法再进去了,再进去必然会惊动里面的魔物。虽然他无法接触到这里的实物,无法对世界记忆的空间做出物质性的影响,但魔物们身上有扭曲的邪恶力量,未必遵从正常的世界法则。既然卡帕斯提到了惊动魔物的下场,那就说明,这里的魔物也许可以感应到他的灵。   没有丝毫犹豫,克里斯从魔物盘踞的黑暗中收回目光,转头飘回了起点。看见一开始那堵墙后,他停止了往前飘的动作。   克里斯尝试摸了摸面前那堵墙,手指被空间边界弹回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卡帕斯好像没教过自己出去的办法。   叫两声卡帕斯的名字?克里斯为难地皱了皱眉,刚准备张口,就被纯白的辉光猛地往下一拽。这次,没等他听到那些世界记忆中的声音,灵就已经落回了自己的身体。   “怎么样?”维持记忆空间对卡帕斯来讲似乎是个不小的消耗,拉回克里斯的灵后,他放下施法的手,猛然松了口气,甚至有点控制不住的喘息。   回到自己的身体后,克里斯就恢复了一开始那种在黑暗中目不能视的状态。他十分谨慎地摸了摸背后的墙壁,找到一开始那条通道的入口后,才用心声回答卡帕斯:“回地面上再说,你的状态不好。”   卡帕斯本来也不想继续待在这个好像随时会有魔物冲出来的地方,闻言很快跟上了克里斯的动作,并在进入通道一分钟后自觉打了个响指,亮起照明的法术光芒。   两人回到地面上并没有花费太多力气,在地下空间里待了这么久以后,地面上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克里斯攀爬出草丛,又从通道里拉出卡帕斯,才算彻底放下了对魔物的戒备,松了口气往地上一坐:“你们的廷长史密斯肯定有问题。”   “怎么说?”卡帕斯知道以灵魂体的状态进记忆空间调查很耗费精力,他自己维持记忆空间也消耗了不少力量,此时正疲惫得厉害。见克里斯直接原地休息,他也就没顾及形象,挨着克里斯在地上坐下了。   克里斯把在世界记忆空间里的所见所闻十分详细地向卡帕斯描述了一遍。为了不干扰卡帕斯的判断,他暂时先省去了自己推测的部分,只是在末尾附上一句合理的猜疑:“我不相信那位史密斯先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只是在外面转了一圈就施下了这个领地法术。”   卡帕斯点了点头,但又不免觉得有点凑巧:“史密斯的秘密,恰好被跟他不太对付的我撞上了?卢卡斯,你提前怀疑过史密斯有问题,是有意挑选我做你的帮手的?”   “并不是,”克里斯皱了皱眉,因为没听出来卡帕斯是真的在怀疑自己,还是纯粹只是感叹命运的巧合,只能坦率回答,“我昨天进审判塔之前,并没有想过要找法师帮忙。我只是想知道在我离开坎德利尔之后,坎德利尔审判廷的人究竟有没有意识到安瑞克真正消失的地点不是罗德拉港湾,而是法穆镇。只是因为恰好史密斯不在,而你看起来和那些法师不太一样,所以我才临时产生了找你帮忙的想法。”   卡帕斯皱了下眉,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就笑了一声,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带跑了话题:“不太一样?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太过英俊,怎么看都不像个坏人?”   克里斯终于有点摸清楚卡帕斯的性格了,忍不住扯了一把手边的杂草,当做没听见他的自恋。   好在这种跑题也没有持续下去。看了一眼怀表上的时间,意识到自己该去审判塔露个脸了之后,卡帕斯拍拍衣服站起身来:“史密斯和这片地下空间的事情,我回审判廷以后会继续调查,你的后续打算呢?在调查出了魔物盘踞的地点是供奉邪神的场所这一点后,基本上这些东西的出现就可以和邪神力量对秽物的吸引关联上了,这显然,至少目前没有指向和安瑞克法师的失踪有关的线索。”   这次克里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不打算结束雇佣。”   “可以,现在你已经欠下我一个要求了,”卡帕斯十分爽快地点头,“下次帮忙,就是第二个要求了。”   “还能这样加价?”克里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市侩感到有些愕然。   卡帕斯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是一个高阶法师,法穆镇审判廷的副廷长,帮你的忙还是冒着风险的,贵一点很正常吧?这也不是强买强卖,一些琐碎的小事,在你自己能够独立完成的情况下,你完全可以选择不叫上我。我又没有要求你在交易完成后立刻结清报酬,很人性化了。”   “好吧,”克里斯居然觉得自己被他说服了,“那我后续需要找你的时候怎么联系你?直接去审判塔可能会遇到史密斯吧。”   “用这个,”卡帕斯朝克里斯扔了一支笔,因为没有防备,克里斯险些把它掉在地上,很快就遭到了卡帕斯的嘲笑,“你果然没学过格斗啊。用这支笔蘸清水,记住是清水,在纸上写出你要传达给我的话,我会听到的。事后记得把纸烧掉,不要留下痕迹。不然不仅是我们有联系的事情可能暴露给其他人,沾染了我法术力量的文字也可能发生不好的变化。”   克里斯把钢笔塞进衣服内兜,表示自己知道了。但看见卡帕斯似乎什么其他举动都没有就准备离开,他还是没忍住再次开口:“安瑞克的水晶,你要是不用它占卜,就先还给我吧。”   刚走了一步的卡帕斯动作一顿,表情有点古怪地从衣兜里掏出安瑞克的固灵抛回给克里斯,这一次克里斯倒是接得很稳。   想了想,卡帕斯还是决定叮嘱克里斯几句:“安瑞克的状态很不好,他固灵的状态现在也不太对劲。虽然目前看来你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我还是不建议你一直随身携带着他的固灵。”   刚把安瑞克的固灵放进外衣胸口内兜里的克里斯动作一顿,有些低沉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米勒夫人 有求于你。路费告罄,借钱。   和卡帕斯分别以后,克里斯回到了之前借宿的那个废弃仓库里。原先的男人不知道是又去农场主的庄园里偷窃农作物了,还是真的听从了克里斯的意见去教堂过夜了,克里斯打开仓库大门后,居然没有看到他。   仓库外的朝阳穿过一面高过克里斯头顶不知多少西尺的窗户,在男人平时躺着的位置落tຊ下一片光晕,克里斯扶了扶眼镜,并没有太留意那家伙的去向,用法术藏好身上值钱的东西后,就找了几捆干草铺在自己习惯的角落。虽然现在是白天,但出于谨慎的态度,他还是将驱逐魔物的药水在附近洒了一圈,才忍耐着那种令人不适的味道躺了下来。   夜里跟卡帕斯一起坐在树上时没有睡好,此时后背一触碰到干草,克里斯的眼皮就重了起来。仓库的天花板在他一睁一合的眼睫间被晃成一片虚化的影子,驱魔药水的味道渐渐淡去,变得不那么刺鼻,周围的响动也渐渐消弱。秋风撞击木制窗框的声音被困倦柔化,克里斯闭上了眼睛。   因为这一晚上太累,克里斯做了些混乱颠倒的梦,但醒来后又什么都记不清了。等他终于从头痛中恢复精神,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怀表,才发现自己已经睡到了下午三点二十七。   克里斯揉了揉眼睛,有些迟钝地将目光投向四周。那扇靠东的窗户底下空无一人,仓库里的东西都保持着他睡着前的原样,就连衣服内兜中忘了藏匿的银质怀表都毫发无损。事实证明,男人在他睡着的时间里并没有回来过。   这一异于平常的认知令克里斯一下清醒过来。从克里斯抵达法穆镇之后这一周的相处中判断,男人在法穆镇没什么朋友,平时也十分懒惰,除寻觅食物以外基本不会踏出仓库的大门。突然离开仓库这么久,实在不像克里斯印象中的男人。   因为安瑞克的失踪和今早那所供奉邪神的“地下神堂”,克里斯难免对周边的异常情况有点敏感。他翻找了一下男人经常使用的那堆干草,但只摸出半块没吃完的发霉面包和一只不知从哪偷来的残破铜匙。最终确认再没有其他的线索,克里斯在外套上擦了擦手,简单利用灵数给男人占卜了一下凶吉。得到了男人还活着的结论后,他便对这件事不再多管,收拾了一下东西,预备再次出门回镇上。   这次却不是为了去审判塔。克里斯来到法穆镇镇西后,从自己身上最后一部分铜币中分出一些,买了信纸、墨水和邮票,坐在邮局门口往坎德利尔去信。   “伊利亚·艾德里安:   我在罗德拉港湾给你致信,希望坎德利尔没出什么状况。   当然,你可能并不愿意听我说太多这种礼貌上的废话,毕竟现在没有安瑞克劝架了,我们两个人比平时更加容易吵起来。这样会极大拉低沟通效率。但既然现在是以写信的方式交流,在我收到回信之前,你先忍耐一下我的卡斯蒂利亚式礼貌。   简单概括一下这段时间里收获到的线索。安瑞克失踪的地方,周围似乎存在着一些邪|教信仰。我不能完全确定这一事实,邪|教徒(或是邪教徒们,老实说,是‘他们’的可能性更大)的‘主’是否是真正的邪神有待查证。但我在他们的供桌下发现了一副古怪的壁画,那副壁画大致描述着一位八翼神明屠杀六翼巨龙的故事,甚至因为巨龙断裂的翅膀落入大洋,形成了血色的海。我想我们都能猜到,这指的或许是王国境内的北海。   这里最近魔物盘踞,居民们都有点古怪,但在我看来,被魔物威胁着生命的普通人不做出一些古怪的举动反而才是真正的古怪。所以这一点暂时不能成为调查安瑞克下落的线索。   旧历新年将近,我需要在新年当天出现在罗德里格公爵府,只有这样,教皇先生才会相信我的安分守己,允许我继续维持这种有限度的自由,所以不日我将返回坎德利尔。当然,我不会放弃对安瑞克的寻找,只是在罗德拉港湾的后续事宜,可能需要暂时先搁置一段时间。   有求于你。路费告罄,借钱。我指的是看在安瑞克的份上。   真诚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写完这封信,克里斯又用一些不太复杂的基础幻术掩盖了信件内容本身,才将信封好,在信封上填写好收信人和地址,粘贴邮票递了出去。   伊利亚·艾德里安是安瑞克的朋友,也和安瑞克一样,是坎德利尔审判廷的五位大法师之一,但他跟安瑞克的性格相差很多。或许是由于坎德利尔的教会高层上下一致地相信着十几年前那个预言,伊利亚对待克里斯的态度实在称不上好。他和伊利亚建立起合作关系,是在安瑞克失踪以后。如果不是因为安瑞克的失踪,使得他和伊利亚在寻找安瑞克的下落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克里斯几乎可以发誓,他和伊利亚这辈子都没办法站在一起说超过三句话。   伊利亚为人高傲,又常常对他态度恶劣,如果不是因为寻找安瑞克这件事花光了自己的积蓄,加上自己的法术知识积累不足,很多事情上还需要伊利亚提供帮助,克里斯真的一点都不想忍受伊利亚那张十分不讨人喜欢的嘴巴。   “不管怎么样,伊利亚还算是个真正担心着安瑞克的人,和其它那些审判廷法师不同。或许他知道了一些事情的细节,多少能给出几条有用的建议——卡帕斯未必有伊利亚那种坎德利尔审判廷总部的大法师权限高,知道的事情也有局限。虽然我依旧不能直接告诉伊利亚安瑞克失踪的地方不是罗德拉港湾,而是法穆镇这件事。坎德利尔审判廷内部并不是一条心,万一他毫无防备地向其他法师透露出了这一点,就可能会让谋害安瑞克的人警觉。”这样自我安慰了一下,克里斯捏捏自己的肩膀,不再因为放低姿态求伊利亚帮忙而感到憋闷。   信件寄出去后,克里斯再没有什么紧急待办的事情。在街道上散了会步,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后,克里斯决定明天去调查一下魔物巢穴附近的那些庄园。目前如卡帕斯所说,没有任何迹象能表明邪|教信仰的事情跟安瑞克的失踪有关系。但安瑞克的失踪事件就连教会都查得一头雾水,安瑞克就像是一滴蒸发了的水一样,没人知道他失踪前在做什么,所有人以为的,他失踪前所处的地点,也是错误线索。找来法穆镇以后,之前的一周里,克里斯已经排除过许多条与安瑞克无关的异常状况了,现在只剩魔物这一条线还保留有一点价值。哪怕现在看起来邪|教信仰事件还无法和安瑞克扯上任何关系,克里斯也不能不继续追查下去。   稍微规划了一下调查流程和方式,决定好了明天的行动计划后,克里斯收回思绪,望着对面一家商店里新出炉的面包叹了口气。他粗略计算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钱还能够他一天吃一顿饭,熬到伊利亚收信并把借款寄给他。   他没有考虑伊利亚不借钱的情况。伊利亚虽然性格高傲,嘴上不饶人,总喜欢用那一口混杂有科弗迪亚用语习惯的南方腔嘲讽别人,但他为人还算有义气——即使不看在自己认识他这么多年的份上,也会看在安瑞克的份上,帮他这一次。   知道自己如果今天多吃了一块面包,之后就会有一天连面包屑都吃不上,克里斯忍下了饥饿感,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教堂。看到熟悉建筑的那一刻,他想起了上次那个言行奇怪的女人,不由自主就走近了教堂。   靠近了救赎教堂那扇半开的大门后,他立在门边,十分谨慎地朝里张望。但大概是女人并不习惯于连着两天拜访救赎教堂,克里斯并没有在教堂里看到她。   “请问您是在找人吗?我是否有幸践行主的意志,或多或少地在这一刻帮助到您?”因为克里斯正专注于用目光检阅人群,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动静,旁边忽然出声的教士险些吓了他一跳。   因为不知道是自己扒着门偷窥教堂里的人更没礼貌,还是教士突然出声吓自己更没礼貌,克里斯没有说出什么指责性的话语,摇了摇头后,决定离开:“没、没有,我只是想来做个礼拜。”   “愿救赎主保佑您。”教士做了个救赎教会标准的祈祷式,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目光平和地看着克里斯,似乎在等他先进教堂。   意识到自己选了个最愚蠢的谎来撒的克里斯僵硬了一下,他既不想进教堂浪费时间,又不想当着教士的面直接离开,这等于明晃晃地告诉他“我在你们主的教堂里践踏你们主的教义”——无论是救赎、文明、审判还是忏悔的教会,教义中都有类似于“神以为欺骗有罪之类”的话。片刻的迟疑后,克里斯最终做出了决断:“好吧,在此之前,我或许的确有事情需要您的帮助。这也是使我一直站在教堂门口犹豫不决的原因。”   “如果我能帮助到您,我的身与心,都会由衷地感到愉快。”教tຊ士点了下头,目光中带有一种虔信徒独有的,清澈而愚蠢的慈悲。   想到救赎的教士们常年待在教堂(注),或许会认识那位信仰救赎的本地女士,克里斯不再犹豫,简要将事情向这位教士描述了一遍:“我昨天在这里遇到了一位女士,当然我指的不是艳遇。相信您也看得出来,我还并没有成年。但那位女士的确十分美丽。她有一双迷人而深邃的蓝色眼睛,扎着流行发饰,穿着白色长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还在裙子上别了一个淡金色的郁金香胸针。您对她有印象吗,能否告知我她的名字?”   教士眼里的慈悲变得有点古怪。显然,因为克里斯有意加了一句“不是艳遇”,反倒使得他往那方面去想了。不过虽然觉得克里斯才这个年纪,就对美丽的女士产生想法有点为时过早了,不像个救赎信徒该有的样子,他还是诚实地回答了克里斯的问题:“您说的是米勒夫人吗?她昨天来过救赎教堂,衣着也都符合您的描述。”   “或许是的,”克里斯克制住了眼睛一亮的反应,继续追问,“您知道她的身份和住址吗?”   教士的表情更古怪了:“她的原名叫伊芙琳·布朗,但因为嫁给了达伦·米勒男爵,婚后冠了丈夫的姓氏,所以被大家称为‘米勒夫人’。最近米勒男爵在镇东的庄园管理农场,她应该和女仆们一起待在男爵的别墅里照顾孩子。”   镇东的庄园?克里斯的思维飞快抓住了这个词,但他并没有将异样的情绪表现出来。   作者有话说:   ----------------------   注:有些教会的神职人员到了近现代是可以结婚的,也没有说完全不允许离开教堂。不过这个不同的教派因为不同的信仰,规定和制度上有差别,同一教会不同时代也有差别。这里的设定是仅限于文中,对救赎教会的设定,不要代入现实。 第12章 伊利亚 “我说,你还真是一点王子样都……   象征性进门做了一个礼拜后,克里斯才走出救赎教堂,回到街上。因为他今天出门晚,又在街道上晃荡了足够长的时间,此时的法穆镇里,夜晚已经替代了白昼。月亮却并没有出来,它被遮蔽在云层的后面,为大地笼上一层迷蒙的暗色。   由于教会和审判廷的存在,诺西亚王国不像邻国科弗迪亚与信仰普利修新教的地区那样,把重心放在发展科技上。科弗迪亚随处可见的路灯、电车,在诺西亚王国还是一些新鲜事物,诺西亚人走夜路时仍然需要自己携带手提的马灯。但克里斯没有提灯,甚至连购买提灯和灯油的钱都没有,他只能摸黑回镇东。好在走了一段后,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环境。有穿过云层的微薄月光存在,视物也不算太困难。   离开教堂走出一条街的距离,克里斯的影子被旁边一扇亮着的窗户拉得很长。出于本能的好奇,他在那扇窗户边上停住脚,朝里望了一眼。被壁炉中火焰染成暖橘色的玻璃上映照出五张红彤彤的脸,那里住着一家五口。夫妇两个都是标准的诺西亚长相,男人的体型呈现出一种法穆镇崇尚的健壮,妇人在他面前显得瘦弱矮小,但在家里发挥的作用似乎并不少于那位“一家之主”。她一边准备着这个家庭今天的晚饭,一边训诫自己的儿女,隔几分钟就提醒一句丈夫“把你的脚从餐桌上拿下来”。   因为这样的场景克里斯并不常见到,他忍不住多看了一会。直到天上开始飘落雨丝,冰凉的触感落到他脸上,他才回过神来,离开了那扇窗户。   法穆镇的雨说下就下,没给克里斯拐出这条街巷的机会,细小的雨点就转变成了接连不断的冰冷刀片。因为不愿意被淋透,克里斯小跑了两步,却在察觉到周围奇怪的法术波动后停住脚,四下张望着按住了一直藏在外衣底下的小匕首。   很快,他就确认了异常波动的力量来源。右手边那面墙壁周围的雨水像是被静止了,不再往地上落,突然又在空气中凝聚成漩涡状。   水流旋转了一会,那漩涡猛然扩大,克里斯后退一步抽出匕首整个人扑了过去,却被一道溅起的水花毫无征兆地打开了手腕。从熟悉的法术气息辨认出来人的身份后,他不再试图攻击,飞快后退了两步将凶器收回。   “早知道你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先给我一刀,我就一枚铜币都不该带。”熟悉的、带着科弗迪亚腔调的声音在克里斯耳边响起。克里斯很快便看到旁边被静止在空气中的那滩雨水凝聚成一双手,尔后渐渐实化为人体的颜色。那双手仿佛握住“门框”一样在空中顿了一下,接着,手的主人自古怪的水流中探出整个身体,从空中一跃而下,落到了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有点意外地盯住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熟人。那家伙拥有着不错的外形条件。身高上和卡帕斯相差不多,未满十七岁的克里斯只能达到他的肩膀。而样貌上,这个黑发灰蓝瞳色的男人有着十分流畅的脸部线条,以及过分优越的高挺鼻梁,一直被不少坎德利尔的少女们暗中关注着——坎德利尔审判廷的五位大法师之一,安瑞克的朋友,克里斯下午写信借钱的对象,伊利亚·艾德里安。   “你来这里做什么?”但克里斯看到伊利亚的第一眼并没有感受到什么见到熟人的惊喜,反而因为疑惑不敢和伊利亚站得太近。   他下午才给伊利亚写信,就算法穆镇的邮差热爱工作到接到信后第一时间就出发前往坎德利尔,伊利亚也没理由这么快就收到消息赶来法穆镇,更何况他信中写的是自己身处罗德拉港湾,而非法穆镇。另外一方面,教会有规定,除却执行向审判廷报备过的任务以外,审判廷的法师是不能擅自离开归属地的。而审判塔每天都会考察法师们的出勤情况,伊利亚突然跑到法穆镇来很容易被发现。这等于公然违反审判廷规章,是会被教会追责的。   伊利亚虽然身材高大,但他实际上也才刚满二十,比安瑞克还要小几岁,是审判廷最年轻的大法师,还没有学会大多数成年法师们虚伪逢迎的本事,甚至没有彻底褪去少年人狂妄的幼稚,一张口就让克里斯想给他英俊的脸来上一拳:“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写信找我借钱,说你都快雇不起车马回坎德利尔了吗?这么难得的机会,我当然要来看看你的凄惨模样。”   “好吧,看来你不是假的,”克里斯强忍住咬牙的冲动,皱了皱眉追问,“我下午才写的信,你为什么这么快就知道我写了什么?”他没有考虑伊利亚已经收到信了的情况,但凡是个智商正常的人,用脚趾头想都会知道那不可能。   伊利亚挑了挑眉,以一种略显嘲讽的表情看向克里斯:“我觉得我需要纠正你一种错误认知,不是所有人的法术都跟你一个水平。虽然我擅长的法术领域是‘水’,但利用一点简单的法术烙印感应到你某时某刻写下了跟我有关的单词还是没有问题的。”   深知伊利亚性格的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他的挑衅,以便于话题能继续进行下去。毕竟在安瑞克失踪后,他和伊利亚之间少了个调和矛盾的中间人,一旦吵起来,没有几个小时是无法回到聊正事的状态的。   克里斯装作没听见他的第一句话:“你可以定位我?”   “当然,”伊利亚对自己暗中标记了克里斯这件事丝毫不觉得羞耻,只是在意识到自己和克里斯再这样继续站在雨里聊下去,他的法袍就要报废了之后,皱了下眉,抬手令银蓝色的法术光芒笼罩住自己和克里斯,“我不仅可以定位你,只要我想,我还可以实时监控你。谁让你的法术水平那么不堪入目,事关安瑞克,我不得不谨慎一点。”   发现周围的雨丝都在伊利亚的法术下以一种神奇的姿态绕开了自己,克里斯擦了擦几乎湿透的脸,开始带着伊利亚向镇东走:“你背着审判廷离开坎德利尔不会有问题吗?”   伊利亚用一种“你居然愚蠢到了这种地步”的眼神看向了克里斯:“谁告诉你我是背着审判廷来的?动动你那装满了变质葡萄酒的脑子想一想,我为什么不能是接取了审判廷清剿法穆镇周边魔物的任务,所以才顺理成章地传送来法穆镇的呢?”   “可是法穆镇魔物事件的严重程度,还达不到需要递往坎德利尔审判廷总部的级别吧?法穆镇又不属于坎德利尔教区,怎么也应该是南约克瀚教区的中央审判廷大法师先来解决才对?”看惯了tຊ伊利亚把别人都当先天智力障碍的表情,克里斯几乎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继续问下去了。   “当然是因为我使用了一些特殊手段,你这种没几个朋友的孤僻小男孩是不会明白的,”这次轮到伊利亚深吸一口气了,因为不想听克里斯继续问下去,他主动转换了话题,“你现在不用急着回坎德利尔了,有我在,我可以在旧历新年前的最后一天带你传送回去,应付安德鲁冕下的检查。哦,顺带一提,罗德里格公爵已经于半个月前发现了你的失踪,但可能是因为害怕被皇室追责,他没敢宣扬,只是调动了公爵家能调动的所有人手,正在秘密寻找你。”   一听到外祖父的名字,克里斯就联想到了回去以后被关起来的下场,有些低落地“嗯”了一声,却也没有太过忧愁:“你居然对我在信里骗你的事情毫无反应?”他指的是他宣称自己在罗德拉港湾的事情。   “我们关系一向不好,你不信任我也是正常的。”难得伊利亚表现出了超乎平常的自我认知。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不再开口。这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坎德利尔人难得在法穆镇于并肩行走的十几分钟里,打破了现有持续和平相处时长的最高纪录。   有伊利亚这个坎德利尔有名的大法师在,克里斯也不用担心走夜路碰上魔物的问题了。等他推开废弃仓库的大门,准备脱掉外衣生火烤干的时候,伊利亚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你离开罗德里格公爵府,就住在这种地方?”   “有什么问题吗?”克里斯没想到伊利亚一个平民出身的法师居然也被奢靡的上流社会生活腐蚀了,居然会看不起仓库这么一个既能遮风又能挡雨的优秀庇护所,“它很宽敞,堵上门以后也足够安全,不用害怕魔物的袭击——鬼魂状态或其他没有实体的魔物除外,但那些魔物在法穆镇很少见。至少目前我只遇到过一种,守灯人。而守灯人没有渴望鲜血的本性,也不需要进食,不会因为饥饿而猎杀、残害镇民,对人类而言几乎是无害的。”   “我指的不是这个,”伊利亚还是维持着那种无法相信的表情,“我是指,克里斯,你作为诺西亚帝国最小的王子,却在这种地方露宿,这也太不像个体面的贵族该有的样子了。”   “你说得对,我应该住到一个更为体面的地方。如果你愿意免费请我住旅馆的话。”克里斯耸了耸肩,随手把脱下来的湿外套挂在了一捆干草上。他向东面的窗户底下望了一眼,见之前同住在仓库里的男人依然没有回来,有点疑惑地皱了下眉,但很快又被伊利亚拉回了思绪。   “我说,你还真是一点王子样都没有。”伊利亚踢了一脚旁边的干草,在克里斯还没点燃的火堆面前坐了下来。   克里斯不甘示弱地摊手:“同样是法师,你也没有安瑞克有礼貌。”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梦魇 “找到你了。”   听见克里斯用安瑞克的名字嘲讽自己,伊利亚难得没有反驳回去,只是前倾身体,又踢了踢堆在面前的干柴:“坎德利尔已经连续下了一周的雪了。这里的河流明明还没有结冰,天气却比坎德利尔还要冷,真是种奇妙的现象。说起来,克里斯,你是怎么查出法穆镇存在邪神信徒这件事的,上报给本地审判廷了没有?”   “我用安瑞克的法师徽章联络了法穆镇审判廷的副廷长卡帕斯,”克里斯用两块燧石碰撞了好几次,都没能擦出火焰来,一时间失去了耐心,顺手就把燧石扔向伊利亚,“我和他一起去魔物的巢穴里转了一圈,在那里发现了供奉邪神的痕迹。很奇怪的是,据那位副廷长说,魔物的巢穴里有他们的审判廷廷长史密斯设下的领地法术。我不能确定他的话是真是假,不排除是因为他和史密斯不对付,刻意借着这个机会把史密斯牵扯进来,以便于自己升迁的可能。但在不考虑他撒谎的情况下,法穆镇的审判廷内部很可能出了问题——就像你们坎德利尔审判廷一样。鉴于这个原因,我和他在对审判廷隐瞒邪|教信仰事件这一事情上,达成了一致。”   “什么叫就像我们坎德利尔审判廷一样?”伊利亚一把接住克里斯扔过来的燧石,却没有被转移注意力,依然对克里斯的用词很不满。然而想起安瑞克原因不明的失踪,他想要反驳又总觉得缺少点底气,只能沉默着用法术抽干了燧石里的水,“擦”一声把火点燃。   克里斯伸出手笼住伊利亚点起来的微小火苗,把自己抵达法穆镇后做出的所有调查、对卡帕斯的雇佣,以及今天凌晨在魔物巢穴中的所见所闻逐一给伊利亚讲了一遍,伊利亚听得频频皱眉。   等到他终于停止讲述,这位经验丰富的坎德利尔大法师烤着火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六翼巨龙,八翼天使……据我所知,教会里并没有记载类似这样的神话故事。信仰另外三位神明的教会也没有。不过六翼巨龙的形象,在目前已经发现的邪神信仰事件中,似乎有着对应的存在。审判廷里有档案记载着,北海沿岸部分海民信仰着邪恶的‘冥河之龙’,他们颂称那条龙为‘世间一切恐惧的本源’‘死亡的化身’,祂之尊名为‘卡洛斯’,有的人也称祂为‘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这一段你自己之后不要念,尤其是不要把颂词和神名连起来念,可能会被祂听到。这是位真实存在的邪神,和你的描述一致,那些邪|教徒们绘制的‘冥河之龙’形象,也是一条六翼的黑色巨龙。”   “北海沿岸?”克里斯敏锐地抓住了中间最关键的一个词。   伊利亚点了点头:“是的,但在北海沿岸,邪|教徒们描绘的‘冥河之龙’,并没有断翅形象。更没有相关类似于,北海的红是被‘冥河之龙’的血染出来的红色这种情节。北海沿岸的‘冥河之龙’信徒们多数十分疯癫,无法正常交流——有些被派去处理相关事件的法师或许还会因为和他们长期相处而失去理智,发疯、堕落甚至魔物化。”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他正对伊利亚的那半张侧脸被火焰映得明暗交错,使得他身上的气质在一瞬间变得深沉。很快,他用一根棍子戳了戳火堆中央正在燃烧碳化的那块木枝:“安瑞克被派往罗德拉港湾,也是为了处理‘冥河之龙’的信徒及相关事件?”   伊利亚悬在半空中的手一僵,干柴堆中央的火焰跳跃了一下,某一刻甚至烧灼到伊利亚指尖。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他离开坎德利尔前告诉我,这次的任务也许会花费不少时间,有极大可能赶不回坎德利尔过旧历新年,”克里斯语气平静地将火堆中间的灰烬扒开,添上新的枯枝,“但我问他他的任务地点、任务目标,他却一直不肯正面回答我。简单的魔物事件或正常的探索调查,教会是不会给予太高的保密级别的,安瑞克也通常不会瞒着我。”   “我的确,对他的任务有所猜测,”伊利亚的语气变得有点滞涩,像是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因为长期没有上油而卡顿、迟缓,“他起初邀请过我和他一起执行这次的任务,但我怕莱因斯来不及赶回坎德利尔,拒绝了他。”莱因斯也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五位大法师之一,前段时间一直在靠温林顿的西南小城执行任务,最近才回到坎德利尔。审判廷规定,教区中央高级法师在执行外派任务时,至少要保证任意时间内,当地审判廷都驻有一名及一名以上的大法师,或职衔高于大法师的法职人员。安瑞克邀请伊利亚时,另外三名大法师都不在坎德利尔,伊利亚也因此没能答应他的邀请。   从伊利亚的神色中,克里斯判断出他是真的对安瑞克的任务内容毫不知情。因此,他低下了头,没再继续追问。   仓库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也终于能让人体会到一点文学家们笔下描述的“音乐般的雨”那种味道。克里斯身上的衣服和外套都差不多烘干了,虽然在彻底浸湿又烘干后,他本就不够体面的风衣更显穷酸,甚至变得有些硬邦邦,但也好歹能让他不用只穿着单薄的内衫睡觉。   仓库里原先那个男人还是没有回来。克里斯睡前最后关心了一下对方的处境,但见门外只有魔物徘徊,并没有活人后,他还是果断拴上了门栓,把门缝堵了个严实。   这一夜就没有上午那一觉睡得安稳了,克里斯毫无征兆地做起了梦。   他行走在坎德利尔贫民区的街tຊ道上,那里跟坎德利尔的贵族区有很大的不同。贫民们的建筑往往没有那么考究,有的房子千疮百孔,有的墙面被黑烟熏出一道名为穷苦的印记。对于许多贫苦人而言,那种印记是从出生时就深入骨髓的。但克里斯知道,即便是在贫民区,有相当一部分的地产也依然掌握在有钱人的手里。那些有钱人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提高租金,驱使贫民们日复一日地为金钱奔走。经济状况更糟一些的人甚至连租赁的房屋都承担不起,露宿街头或是三五个人挤在被社会遗忘的肮脏角落里才是更好的选择。当然,近些年诺西亚王国修建了不少救济收容所,为了解决流浪汉们露宿街头影响城市面貌的问题——但在克里斯看来,住在一间屋子躺几百个人,床铺狭小得像棺材一样的收容所里,又是另一种悲哀。   这条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因为雪越下越大了。坎德利尔一年里至少有一半的时间被冰雪覆盖,而现在,它街区的屋檐上、地面上已经堆起了厚厚的洁白。克里斯一脚踩过去,整条腿都会陷进雪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为什么要去,只是一味地往前走。雪和冰打湿了他的裤子、外衣,渗入他的皮肤,带来钻心的寒冷。他茫然而空洞地前进,直到面前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个人有着麦田一样美丽的金色头发,因为长期疏于打理而有些长,松松落在肩膀上。他的背影有点单薄,肩膀却绝不瘦弱,轻松就撑起了审判廷宽松的法师长袍,上面悬挂的法师徽章被太阳与白雪映成晃眼的光芒。   “安瑞克!”克里斯几乎在看清那个人影的一瞬间就喊出了声,并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安瑞克就站在那里,稍微回了下头,却不像平时那样对克里斯微笑。他眸中的颜色是深冷的,仿佛救赎教会的天主俯瞰大地,克里斯越朝他走,他就显得越高远,越冷漠,直到最后,一声轻响。   “笃——”克里斯听到一道指骨敲击坚石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安瑞克已经变了副模样。蓝黑色的法师长袍被深黑的、似乎能吸尽大地上所有光芒的黑袍所替代,安瑞克的脸在雾气中模糊,最后虚化成一片黑暗。他看到黑袍底下的安瑞克渐渐淡化,从自己眼前消失,只剩下那件如同活物的黑袍,抬着空洞的头颅与克里斯对视。   黑袍的宽袖底下,一根缠绕着蛆虫与腐烂血肉的白骨手指在石制的座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克里斯的脑子里猛地炸响一声。但还没来得及听清那些疯狂可怖的嘶喊,他就在虚空中看到了一双血色的竖瞳。   “找到你了。”   “嘶……”克里斯在剧烈的头痛中猛然转醒,当即就反射性想从干草堆成的床上弹起来,但因为刚醒的人缺少力气,这个动作没能成功。   “怎么了?”伊利亚的声音及时把克里斯的思绪从噩梦中拉回了现实,虽然下一秒就让克里斯有打他的冲动,“看样子你昨晚睡得不太好?难道是因为睡前思考夜里醒来该怎么不留痕迹地给我两拳,想得太认真以至于影响了睡眠质量?”   克里斯按了按太阳穴,他刚从噩梦中回过神来,还不太想接伊利亚的话茬。目光受太阳光线的引导,投向东面窗户底下后,他缓了口气,轻轻一眨眼,却因为突然意识到的异样猛地清醒了过来——那个男人离开废弃仓库一天一夜了,还没有回来。这在魔物肆虐的法穆镇,几乎可以和“被吃干净了”划上等号。   虽然那家伙一直盯着克里斯身上的财物,喜欢在农场主们的庄园里小偷小摸,懒惰、狭隘,自私自利,但至少在克里斯面前还没做什么需要上断头台的坏事。克里斯从来没想过让他死。   他昨晚就该意识到的,只可惜当时他的注意力全部被突然到来的伊利亚吸引走了,没太把男人的消失放在心上。   克里斯猛地冲到仓库门口,拉开门栓向外张望了几眼,但外面一个人影都没有,也没有男人被啃剩下的尸骨。   “怎么了?”伊利亚没明白他突然激动的原因,一脸疑惑地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他在找什么。   但下一秒,克里斯就从他旁边冲回仓库内,翻出了之前男人吃剩下的半块发霉面包:“能帮我定位一个人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祭礼 他的占卜结果指向那颗被埋在原地……   “你这是结识了什么……”伊利亚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等回头发现克里斯已经把那半块发霉面包递到自己眼前时,他差点因为闻到异味的条件反射把克里斯手里的东西打飞出去,“咳咳,什么味道……”   “能占卜吗?”克里斯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一瞬间跳得厉害,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法师们对法术钻研得越深,对周围的人、物乃至世界的感知就越敏锐。虽然他在法术领域内还只能算刚入了门,但也会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预感到接触过的人陷入危险——就像审判廷刚发现安瑞克失踪那会,克里斯频繁梦魇,主动联络安瑞克,几乎和审判廷同步察觉了异常。当然,要想知道自身的古怪反应是否和身边其他人的命运有关,这有赖于法师们自身的分辨。   主动屏住呼吸的伊利亚怀疑地看了克里斯一眼,虽然不情不愿,但因为克里斯的神色足够凝重,他还是套上手套,接过那块表面遍布绿色霉菌的面包:“好吧,你先出去,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独处环境。”   克里斯没有异议。很快,得出结果的伊利亚示意他进门,并把手里剩余的发霉面包扔在地上:“好奇怪的结果。你要找的人……他在红日升起之地,亦在银月归去之所。他在眺望,在祈祷,在寻觅他灵魂的永眠之乡,望着红海之上的乌特拉城邦,但希望破碎。地底在呼唤他,等待着开启一场盛大的祭典。”   “什么意思?”克里斯虽然不能逐字逐句明白伊利亚得出的预示,但直觉这样的描述不算太好。   伊利亚收回手,令水幕破碎,皱起的眉头却没有松开:“红日升起之地当然是指东边,银月归去之所应该是指西边,‘祈祷’和‘灵魂的永眠之乡’这两个词带有一些宗教意味,但具体的启示意义应该取决于你要找的那个人究竟信仰哪位神明。当然,浅信和泛信的不算。至于红海之上的乌特拉城邦……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是一时间记不清了。地底,地底象征什么?盛大祭典又指代什么?”   “坎德利尔审判廷不是经常吹嘘你是最擅长水占卜术的青年法师吗?”克里斯没想到伊利亚这样的大法师居然还会有读不懂占卜预示的时候,“你自己也会看不懂占卜结果?”   “法术只会把世界与命运的预示用现象告诉我们,世界与命运又不会对自己的话做出解释,就算是看书,你难道就永远没有一点看不懂的地方?”出于坎德利尔最年轻的大法师一贯的骄傲,伊利亚毫不客气地驳回了克里斯的质疑,“不过目前来看,这位你要找的先生,他在东方也在西方,现在正处于某种困境中,状况不太好。红海是北海的古称,在占卜结果中有时候可以解读为血液的颜色,有时候可以解读为北方。奇怪的是,为什么有人能同时在另一个人的东边和西边?难道这世界上有个既算是东方,又算是西方的地方?还是说其实……他被劈成了两半?”   “劈成了两半”这种猜测显然对伊利亚来说还有点过于大胆了,他没来由地一颤,摇摇头把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甩开,很快在空中重新凝出一道灵活如小蛇一般,向前方涌动的水流:“跟着水的方向走,它会带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   克里斯没有异议,当即就整理了一下衣领,望向伊利亚,示意可以出发了。伊利亚原本还想让克里斯郑重说两句请求自己的话,但见他的神情似乎是真有大事发生,也就打消了这种念头,当即抬手让那道水流化成一条透明色的小蛇。水蛇吐了吐正在流动着暗潮的信子,亲昵地贴上伊利亚指尖,与伊利亚的五指都交缠过一次后,便在伊利亚手心以爬行的动作为两人指明方向。   “往东走。”伊利亚拉上法师长袍外的兜帽,将那条水流化成的小蛇拢到了袖子底下。克里斯点点头,跟着他一块出了废弃仓库的大门。   克里斯醒来后还没来得及看时间,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但可以确定的是,已经过了清晨。因为昨天晚上那场雨,法穆镇的东郊弥漫起了一层雾,使得行走在雾tຊ里的人只能看到和自己的距离不超过大概一百五十西尺的人和物。出于安全考虑,克里斯在快步行走的同时靠近了伊利亚所在的方向,但也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甚至警惕着伊利亚本人。他没有忘记,自己和伊利亚的友好关系只是建立在共同寻找安瑞克的基础上。   雾气在克里斯跟随着伊利亚走向贵族们的庄园时进一步加深了,浓稠的白色似乎要吞没身在其中的人。克里斯拢了拢宽大的风衣,将脖子缩回衣领里面。伊利亚倒是丝毫不显慌张地在雾中行走着,等手心的水流如玻璃般破碎,淌落指尖后,他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它说,他就在这里。”伊利亚皱着眉,抚上地面覆盖着草皮的湿润泥土。   “可是这里并没有……”克里斯在愣神片刻后飞快反应过来,呼吸一滞,却也不至于太过惊骇,毕竟他早就听说过法穆镇的不少镇民已经死于魔物的残害了,“你的意思是,他在地底下?”   伊利亚就着这个姿势抬头望了克里斯一眼,居然没有说类似于“还不算太笨”之类的话。这样的现象在伊利亚身上十分罕见。为了进一步确认占卜的结果,他闭上眼睛,用法术力量尝试窥探手底下的情况。对于一个在坎德利尔倍享盛名的大法师而言,这不算太难。   被伊利亚手掌覆盖的位置,地面之下似乎有一瞬间的暗潮涌动。蓝色的法术光芒柔和地渗入地底,伊利亚就在底下暗河的浪涛声中,与那里的每一滴水感官重合。远古的喧嚣在他耳边涤荡过几万几亿年世界留下的污秽,绘画出一副没有诅咒、没有苦难的图卷。他看见黑暗滚滚而来,温热的血液从地面上淌下,渗透进自己的每一寸皮肤。他看见土地被掘开,狂热的异教徒们围着大地的疮疤跳起血腥的祭舞,很快,那些人蹲下,将一只属于人类的心脏虔诚献给“大地”。   “活祭?”伊利亚在睁开眼后第一时间缩回手,虽然他并非没有在审判廷的档案中看到类似的记载,但毕竟自己不曾亲身接触过,乍一看到还是有点震撼,“什么年代的事?”他窥探的明明是那块发霉面包主人的下落,不应该看到类似的画面。救赎教会早在两百三十八年前就坐稳了诺西亚王国第一教派的位置,类似的活祭行为不管有没有明确的指向,都应该在那个时候就被明令禁止了。   不过在一些存在着邪|教信仰的地方,崇拜邪恶力量的人们依然保留着类似的传统。但崇拜不同邪神的组织,祭祀方式也有着不同程度上的差异。可能是由于审判廷打压力度的加强,导致活祭需要的祭品更难获得、祭祀过程中也更容易被官方发现和打击,诺西亚王国历史上大多数崇尚活祭的邪|教组织已经只剩一个留在审判廷档案上的名字了。   虽然根据克里斯提供的消息,这一带或许存在崇拜“冥河之龙”卡洛斯的邪|教徒。但类似的邪|教徒们在此前都没有表现出活人祭祀的倾向,这在审判廷现有的档案中是有着明确记载的。是否使用活人祭祀,是审判廷在发现一个新的邪|教组织后会第一时间确认的重要事项之一,理论上审判廷的记载不可能出现这么重大的偏差。   是他的窥视法术指向的目标不够明确,导致他看到了更早时候的历史,还是这一结果就指向克里斯需要寻找的人?伊利亚没见过和克里斯住过一间仓库的男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也就无法分辨那个男人究竟是否是参与活祭的一员。   不对。伊利亚忽然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如果这里真的进行过一场类似的活祭,而他占卜的结果是克里斯寻找的对象“就在这里”,那猜测那家伙是参与活祭的一员就是不合理的。更大的可能是……他的占卜结果指向那颗被埋在原地的心脏,那家伙是被肢|解的祭品。   “你要找的人失踪多久了?”伊利亚眼皮一跳,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关键的地方。   克里斯从伊利亚突然严肃起来的语气意识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地方,皱眉回答:“至少一天一夜,我是在前天上午离开的仓库,如果他当时就出了门,可能还会更久一点。”   “去找铁锹。”事关使用活人祭祀的邪|教组织,伊利亚也不能再把这件事情简单当做克里斯私人的一个寻人委托了,他谨慎地抬手,做出一个十分标准的领地法术起手式。冰蓝色的法术光芒在一瞬间从他手心流窜至周身,克里斯后退半步,一时间伊利亚蓝黑色的法师长袍被蓝光包裹,进一步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威严。   克里斯感到风的流转也停止了,一切的生灵,甚至于世界的声音,都被伊利亚的法术驱逐在外,气流疯狂向外逃窜,吹得伊利亚的长袍猎猎作响。周围的雾气也在一瞬间淡化,仿佛有了实质一般流向伊利亚划定的“领地”之外。   这就是坎德利尔大法师、审判廷高级法师中的佼佼者,所具备的力量。克里斯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竟然隐隐有点开始为自己曾经不好好学习法术而感到后悔。也许他可以以别的方式骗过教皇安德鲁,也许审判廷的测试并不是万无一失,也许他只要好好学习法术,教会那边总有办法糊弄和搪塞。也许……他当时不那么懒散,就能早一点预感到安瑞克的危机,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就算是参与调查,也总要依靠别人的力量,只有自己就寸步难行。   但现在悔悟已经晚了,安瑞克已经不在他身边,他只能听从伊利亚的指挥,到附近寻找铁锹。这费了他一点时间,但好在伊利亚还算有耐心,不仅一直在原地等着,甚至直到克里斯举着铁锹戳进地里,也没说出什么嘲讽的话。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心脏 但史密斯公然脱离教会的管控范围……   克里斯在伊利亚的指挥下一铁锹一铁锹地往下挖,直到铁锹被一个坚硬的东西卡了一下,才停住手,蹲下身去准备扒开坑里的泥土。但伊利亚扯住了他,神色凝重地让他暂时退开:“这里是否有邪恶力量的侵蚀还不确定,你离开我用法术划定的领域,站在外面等我把底下的东西拿出来确认。如果看到我出现了不好的变化,马上跑,不要回头。去法穆镇审判廷,同时告知卡帕斯和史密斯。鉴于法穆镇审判廷内部的党|派分裂,他们两个究竟谁更可信,我暂且持保留态度。”   “你的意思是有危险?”克里斯愣了一下,一是没想到事情那么严重,二是没想到以自己和伊利亚的关系,伊利亚居然会说出自己来承担危险,让他看到不对就马上跑的话。   “我暂时还没有探知到邪恶力量的气息,”伊利亚摇了摇头,很快就暴露出本性,“我只是说万一,万一有什么问题的话,我被邪恶力量污染,或许还能撑着理智跟它斗争一下,等到审判廷的救援。而你,以你稀疏平常的法术水平、不常锻炼的小身板,以及令人难以信任的意志力量,我不觉得你能维持住神志,不当场变成恶心的魔物。”   果然还是那个让人想揍青他眼眶的伊利亚。克里斯忍住面部抽搐的冲动,没有再迟疑地退出了伊利亚的法术领地。   伊利亚借助铁锹把那个盒子形状的坚硬物件从土里挖了出来,大致抹掉上面的泥端详片刻,确认上面没有不好的力量后,才对克里斯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克里斯重新靠近后,就着伊利亚的手看清了那个还未生锈的铁盒,本能跟着一起蹲了下来。   “它给我的感觉不太好。”莫名因为靠近这个铁盒心跳加快的克里斯按了按胸口,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变困难。但由于不想让自己显得毫无作用,事事都在依靠更擅长法术的其他人,他并没有退到一边去。   “我倒是没有感觉,”伊利亚翻起铁盒的底部,想看看上面有没有特殊的花纹,但因为余光扫到克里斯皱起的眉头,很快就察知到异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你怎么了,不太舒服?”   克里斯摇了摇头,想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但下一秒就因为忽然滞涩的呼吸,狠狠咳了起来,终于因为求生本能退开一大步。直到站立不稳险些向后栽去,他才一瞬间从那种恍惚的窒息感中回过神来,心脏中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住:“这个盒子很不对劲。”   伊利亚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又将目光投向手边那个盒子,当即做出了决定:“我在这里守着盒子,你去审判廷把那位卡帕斯和审判tຊ廷廷长史密斯一起叫过来。把这里的情况如实告诉他们。早上你还没醒的时候,我已经去审判廷见过他们了,他们会明白的。”   克里斯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早上去过审判廷的具体情形。因为生理上的不适,离开伊利亚的法术领地他反而如释重负,在重新踏入那片雾气后,克里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原地的伊利亚。出于对安瑞克事件的后怕,第一时间,他就涌现出了一个本不该有的念头:“伊利亚不会失踪在这片雾气里吧?”但这种担忧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知道自己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他还是果断在分辨出方向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向了镇西。   笼罩在雾气中的不只是镇东的郊外,是一整个法穆镇。即便进了镇上,克里斯周围环境的可视度也没有得到丝毫改善,他在一栋栋朦胧的建筑中穿行。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惨白、苍凉,由于雾气,他不能再像平时那样轻易地看到法穆镇的救赎教堂和审判塔塔尖,路过的行人也都低着头,缓慢、步履沉重地行走着。克里斯知道,路人放慢脚步可能是由于担心在雾里撞到人或物,摔倒受伤,但还是无端因为这种异常的缓慢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惊悚。那些镇民的眼睛在雾气中笼上一层难以言喻的灰败,仿佛没有焦距,让人联想到冰冷的尸体。   有眼熟的卖黑面包的婆婆看到了他,在这种灰败的气氛中抬起那张皱纹遍布的脸,于死寂里冲克里斯露出个笑容。只是那笑容也被雾气模糊得惨淡,克里斯仿佛看到她松垮的皮肤底下、横生的皱纹中寄生着无数其他的什么人,或者传说中的怨灵,正咧着嘴冲自己诡异地笑。   冷静,冷静……不要胡乱联想。克里斯暗中掐了自己一把,摇摇头试图将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他朝街边的老婆婆笑了笑,步履不停地冲进了教堂所在的那条街区。   “我找卡、卡帕斯,”克里斯有些气喘地打断了那个试图阻止自己进入审判塔的神职人员,想了想后,又赶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补充了一句,“还有你们的审、审判廷廷长,史密斯先生。是伊利、伊利亚大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让我来的,我们在,法穆镇东郊,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   “好……好的,”白袍的教士被他的态度带得不自觉紧张了起来,当即叫了一声身边的同伴,让对方去通知审判廷的人,自己则扶住克里斯,十分友善地询问,“您看起来跑得很累,需要休息一下吗,我带您去教堂里?”   “不用,”克里斯缓了口气,直起了身体很快摇头,这时他才从那种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弥漫着恐怖的错觉中抽离出来,“尽快通知卡帕斯,和史密斯廷长。”   “你找我?”卡帕斯刚好从审判塔下来遇到跑进去报信的法师,没想到一出门就看见克里斯形容狼狈地跟救赎的教士提到自己的名字,由于被迫和史密斯并列,他的眉毛不太明显地皱了一下,“有什么事?”刚刚他还没来得及听那位传话的法师汇报事情的始末。   “伊利亚找你们,”在不需要表明伊利亚身份的地方,他就没有为伊利亚带上“大法师”后缀的自觉了,“我和他在法穆镇东郊,发现了一个古怪的盒子。我们担心盒子里潜藏着什么与邪恶力量有关的危险,所以他让我来通知法穆镇审判廷。”   言外之意,并不是他不信任卡帕斯,而是伊利亚要求他通知法穆镇审判廷。所以这一次,他找的人包括史密斯。   “这样啊,那约尔,你抓紧时间联系史密斯,让他直接去东郊,到了以后定位我。我先带着克丽丝托的小队和这位……小先生一起过去,排查伊利亚大法师发现的危险。”因为意识到自己在其他人面前不能表现得太熟悉克里斯,卡帕斯在转头交代身边的法师时,言辞间稍作掩饰,等对方表示“明白了”后,便拉上法师长袍的外领。   一位金发碧眼的女法师在几分钟后收到约尔的通知,带领着自己的法师小队来到卡帕斯跟前。卡帕斯确认好人员后,便冲克里斯侧了侧头,示意他带路:“走吧。”   这次有了一整队法师与法穆镇审判廷副廷长的陪同,克里斯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也不再觉得周围的空气中都流淌着危险。可能是因为已经接近中午,雾气渐渐散了一点,虽然没有完全散尽,但已经能让人看到三百西尺以外的东西了。   大概是克里斯在寒风中无意识发了一次抖的缘故,那位漂亮的女法师克丽丝托多次靠近他,安慰他:“不用再害怕了,好孩子。”甚至用法术帮他驱散寒冷。克里斯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想起自己的一位哥哥也和她一个年纪,只是对自己的态度跟克丽丝托截然不同。   卡帕斯虽然因为克丽丝托的行为多次看向二人,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提醒克丽丝托不该把法术浪费在这种地方。一队人在茫茫的雾气中沉默抵达了目的地,克里斯看清伊利亚的身形后,就率先脱离了队伍跑过去。不得不承认,这一瞬间他居然因为对方的平安而感到十分欣喜。   “人来了?”倚在一棵树上等待着的伊利亚看克里斯靠近,指尖微抬,水蓝色的光芒于卡帕斯带领的队伍中弥散开来,这使得卡帕斯等人能够通过伊利亚的领地法术。   “我跟卡帕斯说的是我叫卢卡斯·德里安,你早上去过审判廷,没有说漏嘴吧?”没等卡帕斯靠近,克里斯先一步意识到了自己假身份的暴露风险,忍不住按住伊利亚询问。   这次伊利亚却没有再跟着克里斯的语气一起严肃起来了,意外地挑了下眉后,他似有笑话意味地点了点头:“德里安……”   “伊利亚大人,”卡帕斯靠近两人后,刻意忽略了伊利亚和克里斯之间的古怪气氛,主动进入正题,“史密斯眼下不在审判塔,这边有什么情况,需要将这一带封锁起来,加以控制吗?”   “史密斯不在审判塔?”伊利亚还没有了解过这位法穆镇审判廷廷长在当地的风评,一时间还有些不能理解,“那他现在在哪里,你们法穆镇的审判廷,没人管控法师的活动范围、记录法术掌握者的行踪?”   法术属于被教会严格管控的禁忌之一,非官方的法师一旦被教会发现,就会被抓捕、囚禁,有些能靠在教会登记、与审判廷签订一些特殊的契约和保密协议,成为合法的野生法师,但从此之后也会终身活在监视之下。即便是归属于审判廷的官方法师也无法完全自由行动,包括伊利亚本人在内,他们每一天都需要向审判塔报备行程,有任何一点异动都要接受调查。这也是他今天一早就去法穆镇审判塔的原因,他的行动轨迹需要在审判廷总部眼里说得过去。   当然,这样的监控也并不绝对。审判廷发展到现在,法师们早就摸透了规章,也渐渐大胆起来,没人举报的情况下,在教会看不到的地方做一点小动作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卡帕斯才敢答应克里斯的雇佣,和他一起夜探魔物巢穴。   但史密斯公然脱离教会的管控范围,实在是有些过于大胆了。   卡帕斯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但在伊利亚面前依然保持着恭敬:“史密斯的叔叔,安德森主教,是西弗朗地区不少人的教父,据说也和坎德利尔那位教皇先生关系很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卡洛斯 无法拒绝、无法呼救,如影随形……   言外之意就是,史密斯是由那位安德森神甫,靠着在教会里强大的关系网提拔起来的?伊利亚沉下目光,但也没有偏信卡帕斯的一面之词,只是对克里斯抬手示意:“你先去旁边,保持距离。卡帕斯先生,麻烦你们的法师照看一下来自我们坎德利尔的无辜群众。”他没有忘记刚刚挖出那个盒子时克里斯明显不对劲的反应。   无端被隐晦嘲笑了一声的“无辜群众”望了一眼已经重新被泥土松松掩盖起来的那个坑洞,意识到伊利亚是为了避免意外,提前把铁盒暂时埋起来了。想起之前那种无名的心惊肉跳,以及蔓延在空气中的窒息感,他没有提出异议,安静在卡帕斯安排以保护自己的两位初级法师带领下,离开了伊利亚的领地法术范围。   此时法穆镇的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就连云层也渐渐稀薄,很快金色的阳光便洒满大地。克里斯与那两位法师在边缘的几棵大树下停住脚,视线终于不再受阻碍,可以自远处十分清晰地看到伊利亚tຊ那边所有人的动作。   伊利亚和卡帕斯合力取出了那个铁盒,但并没有轻举妄动,只是严肃地展开了讨论。被叫出队伍看着克里斯的两个法师暂时还没有对危险的感知,因此也并不把过多注意力放在克里斯身上。这使得克里斯很容易就偷听到了他们的闲聊:“除却今天早上接待伊利亚大人的必须,史密斯大人都好几天没在审判塔露面了。如果他一直不出现,你说伊利亚大人会不会迁怒我们?”   “谁知道呢,大人物们的脾气总是很难猜测。”另一个法师耸了耸肩,靠在了树上。法穆镇审判廷的这些法师还都很年轻,为人也不够沉稳老练。很快,在那边伊利亚和卡帕斯打开那个铁盒的尝试过程中,他们两人以一种逗弄小孩的语气询问了几句克里斯的姓名、年龄,在坎德利尔的住址以及对法穆镇的看法,各得到了一些或真或假的答案后,才回到自己的闲聊中。   克里斯一直紧盯着伊利亚那边的动静,也就没有把太多心思放在身旁两人的对话中。经过了几次失败的尝试,于耳边“说不定史密斯大人正在哪位夫人床上”的交谈声里,他看到伊利亚缓慢而警惕地揭开了铁盒的盖子。与此同时,一种毫无来由的疼痛感猛然刺进克里斯的心脏。   “说得对,”身边那个穿着法师长袍的青年人还没有察觉到克里斯的异样,仍专心于和自己的同伴聊审判廷廷长的八卦,“毕竟他一个月曜月(注)有二十八天在讨好米勒夫人,剩下的两天则用来打牌。”   “烦请,过去帮我问一下伊利亚法师,他们在铁盒里看到了什么。”克里斯强忍着不适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他直觉伊利亚打开的盒子里,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沾染有非常恐怖的力量。几乎是盒子里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间,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就有了和之前站在盒子旁边一模一样的异常反应。这让他感到难以名状的痛苦,好像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死去。   但与此同时,那东西也渐渐对他显现出一种非常扭曲、可怕的吸引力。他的耳边出现古怪的低语。克里斯难以听清那些话语的本质,它们既美妙得仿佛精灵的歌声,又恐怖得像是恶魔的污秽之言。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在诱惑克里斯打开某种通往地狱的大门。   奇怪的是,此时此刻拿着盒子的伊利亚、站在盒子旁边的卡帕斯,甚至周围其他那些法穆镇审判廷法师都没有出现异样,异样似乎只针对他一个人……然而这次的异样没有给克里斯多余思考的时间,只是一个念头迟缓的机会,克里斯的鼻腔里就突然蔓延开幻觉带来的血腥味。   脑海中的一切都不受控制地崩解,一双鲜红的竖瞳骤然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接收到克里斯请求的法师才刚刚从同伴身上收回目光,就连侧过头来的动作都显得漫不经心。他想笑一笑,回克里斯一句“不用担心,卡帕斯大人很可靠”之类的话,却猛地在他身上看到了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竖瞳。   “你……”青年法师本能张了下嘴,但还没来得及提醒同伴小心,就被一种诡异的力量掐住了喉咙,连同心脏。   恐怖的、无可名状的寒意一瞬间弥漫过这片区域。这位法师产生了一种被高维存在俯视的幻觉,火焰和寒冰同时存在于那双血色的眸子里。战争、瘟疫、死亡、疼痛,一切人世间可以称为与痛苦相关联的概念,都于那双眸中获得了实形。深沉的黑与红,流淌的阴影与血色,仿佛深深刻入了他的精神。灵魂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干,他感到自己的一切,包括思维都在渐渐沉入深渊,同时于血肉深处爆发出一种疯狂的、难以抗拒的意识,将他所有可以调动的思维与法术力量吞没。   “咚、咚、咚——”他一瞬间跪倒在地,以一个被人从背后挟持着的姿势弯下腰来,听到了自己被放大无数倍的心跳声。   此时此刻,在那种阴冷气息的笼罩下,连自己的心跳都显得尤为可怖。好像为死神奏响的鼓声,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胸口,敲在他的耳边,敲在他的脑袋里,也敲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   “丹尼尔!”他的同伴及时发现了他的异样,却没来得及意识到异变的源头,等叫丹尼尔的家伙脸上已经开始有皮肤爆开,血肉外翻,淌下猩红的液体时,他也已经直视了附着在克里斯身上的那双血色竖瞳,以同样的方式跪在地上,失去了反抗能力。   克里斯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猩红,耳边也几乎在一瞬间沉寂下去。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拖拽着极速下坠,浸没到了一片冰冷深沉的海水里,剧烈的压迫感、窒息感一拥而上,仿佛要撕裂他。他的骨头即将自行断裂,从断口长出什么崭新的东西来,那是超越了他本身存在、人类所无法认知到的事物。   而等自他骨髓血肉中重获新生后,他的躯体、他的灵魂,他的一切,都会成为那一可怖事物成长的养分。   “救、命……”他在一瞬间伸出手去摸自己的喉咙,想把这声呼救吐出来,但因为那种笼罩周身的阴冷越来越实质化,他也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几乎变摸为掐,自己扼住了自己的喉咙,下一秒便踉跄跪倒在地。   这一切发生得并不激烈,似乎是引起异变的邪恶力量有意隐藏动静。克里斯甚至没有听到那种令人想要发狂的、据说来自于古老邪神的,等同于疯狂与堕落本身的嘶语,只感觉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怖正向自己奔涌而来。那种恐怖比起一种“体验”,更像是一种卡帕斯口中的世界“语言”,一种实质,如风、如水,与世界上的万物别无二致,只是更为磅礴、威严,且带有使人发自内心感到恐惧、并为之震颤的力量。   无法拒绝、无法呼救,如影随形的恐惧。等同于世间所有人的哭嚎,等同于地崩山摧的灾难,等同于永无尽头的黑暗、绝望,等同于笼罩在一切生灵之上的阴影,甚至等同于死亡。   等同于……克里斯微微睁大了眼睛,在血腥可怖的幻境中抬头望,目光渐渐越过尸体堆成高山、血液流成长河的地面,对上了空中一双巨大到几乎遮蔽整片天空的、毫无感情的血色竖瞳。   他没来由十分肯定地,牙尖颤抖着念出了这双竖瞳主人的名字:“冥河之龙——卡洛斯。”   “闭眼!”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闯进了克里斯的耳朵。这一声仿佛沉闷午后突然敲响的教堂钟声,使克里斯在一瞬间摆脱了那种难以言喻的惊惧状态,意识飞速恢复清明,按照指引闭上了仍倒映着那双竖瞳的眼睛。   火烧一样的感觉瞬间从四肢开始,蔓延到浑身上下,克里斯感觉周身的冰寒在渐渐融化,“呜”一声后,十分狼狈地摔在了地上。那种异样的撕扯感、思维沉重感和被注视感在他恢复自由行动能力的一瞬间也立即消退,甚至于让克里斯浑身一软。仿佛有什么古老邪恶的灵从他身上被强行抽走了。   伊利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克里斯的身后,与之站在一起的还有卡帕斯与其他法穆镇审判廷成员。此时此刻,伊利亚看了一眼因为疼痛与后怕微微蜷缩起身体的克里斯,没有伸手拉他,只是用右手托着一滴悬空的黑色水滴,神色冷峻:“我就知道,没有安瑞克看着,你离开坎德利尔以后会不怕死地招惹一些不该招惹的东西。”   卡帕斯虽然从伊利亚话里读出了一些信息,但也没有对此做出评价,只是不带什么情绪地看了克里斯一眼,公事公办地吩咐旁边的人:“克丽丝托,给他们做个净化。”   那位名叫克丽丝托的女法师点了下头,很快便让法师小队的其他人扶起被克里斯的异状波及到的两位同伴。初步确认他们的精神没有受到什么污染后,克丽丝托将双手悬浮在两人额前,低声诵念起咒语,释放出淡金色的法术光芒净化二人身上残留的邪恶力量。   由于刚刚来自于“冥河之龙”卡洛斯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克里斯还没有完全从那种恐惧中抽离出来,即便克丽丝托给他做完净化,还额外安慰了几句“没事了”,他也仍旧觉得思维呆板、僵硬,只能愣愣地看着伊利亚手中那滴明显蕴含着邪恶力量的水滴。   “先回审判廷,周围恐怕还会出现什么异状。”伊利亚作为坎德利尔最年轻的大法师,对类似事件的处理比在场的其他人都有经验。卡帕斯也没什么意见,在和伊利亚联手设立了一个更持久、覆盖范tຊ围更广的领地法术后,一行人离开了挖出铁盒的树林。   克里斯作为伤员,是和那两名被自己波及的无辜法师一起,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进的审判塔。   作者有话说:   ----------------------   注:文里把大月设定为日曜月,小月设定为月曜月,二月叫时诞月。 第17章 厄运 “我会的,约定作数。报酬也作数……   进入法穆镇审判塔后,克里斯就没有了和伊利亚卡帕斯直接对话的机会。从身份上来说,伊利亚是坎德利尔派往法穆镇的大法师,卡帕斯是法穆镇审判廷的二把手,克里斯明面上作为“卢卡斯”的身份则只是个坎德利尔来的普通民众,没有资格参与审判廷内部的讨论。   伊利亚进去同卡帕斯商量后续事宜后,他只能安静地坐在外面等着。克丽丝托带领的小队也很快进了另一间会议室,等待卡帕斯作后续的安排。只有那两位因他而受伤的法师仍然跟他坐在一起,只是隔了一张椅子的距离,也不像之前状态那么放松了。显然是刚刚的事情给他们留下了一定的阴影,让他们仅仅是坐在克里斯身边,就感到后怕。   克里斯没有主动说话,习以为常地低下头数了一遍胸前的扣子,然后默默用大衣上尚且干净的地方,擦掉了之前由于摔倒,而蹭到手上的泥。如果这种事是发生在坎德利尔,发生在他和那几位表兄弟之间,或者甚至于发生在他和罗德里格公爵家里的仆人之间,克里斯可以想见,他的外公罗德里格公爵肯定又会扬着自己骄傲的鼻孔,冷冷地训斥他,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将不幸播撒到了无辜的人身上,以至于他们遭此厄难,你应该为此受到惩罚。”毕竟这种情景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过大多数时候罗德里格公爵也没有说错,譬如这一次,邪恶力量如果不是以他为媒介,也影响不到那两位法师。克里斯想着想着,还是觉得有点沮丧,以至于连拍去身上的脏污都没了心情。   他从出生起就带着邪恶,几乎所有坎德利尔人都相信这件事。这是十几年前,一位信仰忏悔的大占卜家从北苏门洲乘船抵达诺西亚,在周游到坎德利尔时做出的预言。他天生跟别人不同,其他贵族们都拥有着美丽的金发与海水般湛蓝的眼睛,但他从出生起,就是白发纯黑瞳。那位占卜家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告诉他的父亲和母亲,他是疯狂与邪恶的化身。那位“大师”预言他会将灾厄与痛苦带给身边的每一个人,在生命的终点颠覆世间一切秩序。   而在作出这个预言后的第二天,那位占卜家死在了临时居住的旅馆内。据说当时的情景十分诡异,前一天还在宴会上跟他父母交谈的占卜大师,在房门被打开、尸体被人看到的一瞬间,血肉蒸发,只剩下一具狰狞的白骨。   占卜大师在北苏门洲和诺西亚国土内的盛名,和他突然且诡异的死亡,使得坎德利尔的人们就此对这个预言深信不疑。他的父亲皮埃尔二世、他的母亲,也因为害怕他带来的厄运,将他扔到了罗德里格公爵府,让他的外公代为抚养。当然,罗德里格公爵同样害怕他会给自己带来厄运,但又不敢违抗他皇帝父亲的意志,只好把他放在府邸一个不那么靠近中央区域的房间里,让仆人们照看着。为了避免克里斯经常出现在他身边,使他的运气变差,他很少跟克里斯见面,也并不允许克里斯时刻在公爵府中自由活动。就连公爵府里的仆人们,也会想各种方法逃避照顾克里斯的活儿。毕竟没有人想沾染上厄运。   只有安瑞克,或一些不知道他身份和那个预言的人,会愿意对他表现出善意。但是现在,唯二两个没有因为那个预言歧视他的人,好像也都因为他遭受了厄运。克里斯觉得放在胸口内袋里的紫水晶突然硌得自己心脏闷闷地痛,而在脖子上挂了五六年的老钥匙也在发烫,灼烧着他的皮肤。   安瑞克总是说“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还没发生就已经注定的事情”,可是现在连安瑞克也在证明那个命运,他身边的人都会遭逢厄运。   卡帕斯和伊利亚并肩走出门来时,正看见克里斯呆呆地盯着窗台上虚影般的日光。因为察觉到了气氛的沉默,卡帕斯率先拍了下手,示意在场的几个人回神:“丹尼尔,彼得,你们去地下室接受三天观察,期间不允许离开审判塔。确认没有邪恶力量的残留后,就可以恢复自由行动。卢卡斯,你不是本地居民,法穆镇审判廷无法申请你的档案。原本我们应该对你进行扣押,然后向主教区申请调取你在坎德利尔的档案,观察结束后再放你离开,但这会花费至少一个星期的功夫。既然伊利亚大人为你担保,他又是坎德利尔审判廷的大法师,你这边的善后事件就由伊利亚大人负责。”   克里斯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话,默认了这个处理方式。   卡帕斯隐晦地看了他一眼,克里斯听到脑海里响起一道声音:“虽然你请到了伊利亚大法师帮忙,我不知道你是否还需要我的力量,但我们的约定依然有效。需要的时候,可以用那支笔联系我。真实的邪神崇拜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你今天已经见识到了。”   克里斯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卡帕斯已经表达善意表达得很明显了,但克里斯知道,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不知道那个预言和自己的真实身份,且认为自己的地位或许能在某些地方帮助到他的基础之上。隔了很久,他才因为回想起“冥河之龙”时那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与恐惧,出于各方面的考量,回了卡帕斯一句:“我会的,约定作数。报酬也作数。”   卡帕斯表情未变地跟伊利亚道完别,没有再给克里斯多余的眼神,很快回头朝着回廊深处走去。克里斯看了一眼卡帕斯的背影,没有主动开口,但很快就听到伊利亚敲了敲自己椅子上的扶手:“走吧,你如果担心‘冥河之龙’的印记没有彻底消退,回去接受一次我的净化,比坐在他们的审判塔下当哑巴要有用。”   “你觉得‘冥河之龙’卡洛斯跟安瑞克的失踪有没有关系?如果有的话,他还能……活着回到坎德利尔吗?”克里斯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有些悲观,却一直压在他心底的疑问。   克里斯很清楚,这一次伊利亚能轻易将自己从“冥河之龙”造就的幻觉中拉回来,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接受到什么跟卡洛斯直接相关的邪恶力量侵蚀。他可能受到影响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卡帕斯在魔物巢穴中制造的世界记忆空间——那里甚至只是具象出的语言空间。在卡帕斯这一审判廷高级法师的保护下,他都不能避免沾染上邪恶力量的气息,那行动或许直接针对卡洛斯的安瑞克呢?安瑞克甚至没有人保护,他就是他们小队中实力最强的法师。   因为安瑞克也是自己的好友,伊利亚的表情在克里斯问完这句话的一瞬间变得沉重。但因为自觉年纪比克里斯大,和克里斯一起组成小队寻找安瑞克下落的时候,自己也应该更沉稳坚定一点,伊利亚也就没有表现出怀疑和担忧的情绪。   这是他和安瑞克组队时的惯有模式。安瑞克这个人总是习惯性想要照顾后辈,认为自己年纪比伊利亚大、职衔比其他人高,一起组队的时候也就应该考虑更多、承担更多,往往会主动揽过很多麻烦的事情,也永远坚定、可靠,让队友们觉得安心,好像任务的目标只要有他在,就一定能够顺利完成。   现在安瑞克不在,他的职衔比克里斯高,法术比克里斯学得好,年纪也比克里斯大,总不能让克里斯承担安瑞克的角色。伊利亚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虽然在安瑞克还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他和克里斯的关系称得上恶劣,甚至见了面总是要吵架。他会故意当着安瑞克的面,用那位大占卜家的预言刺激克里斯,克里斯也会故意嘲讽他的出身、他的口音,但那时候总是有安瑞克出面调解。   安瑞克会告诉他,克里斯其实并不歧视南方人,之所以选择用自己也不喜欢的方式尖锐攻击,是因为他也不应该提预言的事情。他不知道安瑞克有没有跟克里斯说过,其实很可能说过——他也并不相信那个预言,只是每次吵起来互相攻击到了一定程度,不管谁先失去理智,他们就总会把话题扯到南方人和预言中的恶魔这两件事情上。   但是现在安瑞克不在,不会有人调停他们两个各自的尖锐tຊ。伊利亚也听出了克里斯的言外之意,以及里面蕴含着的自我怀疑,想了想,换了个轻松点的表情:“等安瑞克回来,我告诉他的第一件事一定是,你怀疑他的法术水平。”   克里斯愣了一下,目光有些迟缓地移到伊利亚脸上。伊利亚抱臂,恢复了平时那种欠人教训的神态:“所以你还准备继续坐下去?如果很喜欢法穆镇的审判塔,可以攒钱把它买下来。虽然这可能要花费一点时间,还要经过一些在教会里的运作,先使法穆镇审判廷进行一次搬迁。不对……对你来讲,可能不止是一点时间。真是难以想象,为什么贵族里还有你这种十金铸存款都没有的人。”   克里斯那种沉闷的心情突然就维持不下去了。他闭了下眼,忍住在这里和伊利亚打架的冲动:“我有存款,超过十金铸了,只是在找安瑞克的过程中花掉了而已。另外我也很难想象,你这种性格的人,到底是怎么在审判廷其他法师面前装得那么好的。”   “时隔一年,你的存款终于超过十金铸了?真是十分难得,我还以为起码要等十年才能看到这种奇迹发生。”因为克里斯在这里用的身份叫卢卡斯,伊利亚强忍住把“克里斯三王子的存款”这个词替换成了“你的存款”。但因为感觉嘲讽力度大打折扣,他很不满意地皱了下眉。   克里斯几乎感觉自己的拳头快要不受控制了,但就在这一瞬间,他余光瞥见街道对面站了一位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士,由此猛地联想到一个自己曾经有意去打听过的人。   下一秒,一个念头出现在克里斯脑海中。他动作一顿,想起了一个险些被自己忽略掉的细节。   在被“冥河之龙”卡洛斯的力量影响之前,当时站在自己旁边的两位法师正在讨论法穆镇审判廷廷长史密斯的风流韵事。   “毕竟他一个月曜月有二十八天在讨好米勒夫人,剩下的两天则用来打牌。”   米勒夫人。救赎教堂的教士说,那天那位搭讪他的古怪女士应该叫伊芙琳·布朗,因为嫁给了米勒男爵,所以被镇上的人称为“米勒夫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应变之法 “所以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再……   因为那天米勒夫人在教堂里的行为过于突兀和怪异,克里斯到现在都还对她的话有一些印象。米勒夫人当时主动跟自己搭讪,有意将话题引向了卡帕斯,这让他怀疑米勒夫人是否跟踪或监视了他,知道他进过法穆镇审判塔的事情。但她并没有尝试伤害他,也没有后续寻找过他,真的只是好像碰巧在教堂里遇到了他,好心询问他“是不是有心事”一样。   这很古怪。当时因为种种原因,克里斯并没有细想,但现在米勒夫人和牵扯到魔物巢穴中那个领地法术的史密斯产生了关联……如果史密斯身上真的藏着和邪神有关的问题,按照那两位法师的说法,他正在追求米勒夫人,那他或许也会给米勒夫人带来相关的麻烦。难道米勒夫人当时的怪异行为,或许……是在求救?   克里斯忽然在一瞬间想明白了事情的关节,停住脚步。这使得伊利亚也跟着停步望了过来,目露疑惑。   因为某种源于法术力量的直觉,克里斯的心脏忽然跳得快了点,但他的头脑却变得异常清醒。这使得克里斯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或许是对的,但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向伊利亚描述这件事,他盯着伊利亚沉默了好一会,直到伊利亚“呵”出一句:“你就算突然觉得我看起来特别顺眼,夸我是坎德利尔最英俊的男人,我也不会礼貌性夸回去的,除非……”   “我觉得我们需要调查一下米勒男爵,”克里斯打断了他,“他在镇东有着自己的庄园和农场,在挖掘供奉邪神的‘地下神堂’这一点上,具有一定的嫌疑。除此之外,我之前遇到了米勒男爵的夫人,她的搭讪行为显得十分怪异、缺乏足够的逻辑,我有一定的理由猜测她是在向我求救,希望我把消息传递给审判廷的卡帕斯。而据审判廷的法师们说,审判廷廷长史密斯一直在尝试讨好米勒夫人。”   “搭讪?”伊利亚显而易见地抓错了重点,尔后略带挑衅地打量了一眼克里斯的身板,眼神好像在说“你这种发育未成熟的小男孩居然也会受到女士的搭讪”,被克里斯瞪了才微微一耸肩,重新严肃起来,“按照你的说法,他们看起来确实有点问题。但相应的问题不一定指向邪神信仰事件,毕竟每个贵族家庭,都有许许多多不方便让外人知道的事情,不是吗?”   “或许是,我也并没有掌握什么足以佐证我猜测的证据,”克里斯点点头,在安瑞克失踪后,一路来到法穆镇的过程中,他已经渐渐学会了客观,“但我突然想到,也许我们应该问问卡帕斯,那片‘地下神堂’的地上部分属于哪位先生。”   伊利亚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他的想法,但却没有立即离开原地,回到审判塔询问卡帕斯,而是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地方:“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克里斯。”   “什么?”克里斯有点意外,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话锋突转。   伊利亚抱着臂,略带审视地看着他,这次倒是十分客观,没有任何主观情绪,无论是嘲讽还是其他什么:“你记得你来到法穆镇的根本任务是什么吗?今天的计划安排又是什么吗?离开审判塔之前,我们是否还有什么未完事项?”   克里斯错愕了一下,一瞬间就在伊利亚的提醒下想起,自己昨天对今天的计划就是调查镇东的庄园主,但在遇到伊利亚的突然到来,又发现一起住在废弃仓库里的男人失踪之后,完全被带跑了重点。刚刚也是,等在审判塔里时,他是想好了要询问伊利亚那个铁盒的事情的,但是伊利亚出来之后,因为后来的事情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直到现在都没有询问铁盒的事情。   见克里斯似乎已经意识到了问题,伊利亚下意识想点头,但还是在关键时刻绷住了表情,冷静客观地交待克里斯:“人的思维在遇到许多纷乱、交杂在一起的任务时,有时候会变得混乱,找不到重点,导致办事的效率被拉低,做很多毫无作用的工作。而在一些跟邪恶力量有关的事件里,那些邪神、恶灵、恶魔,尤其是具有智慧的存在,十分擅长利用人类的心智漏洞,制造或加剧思维的混乱与疯狂。你本身越不能保持清醒、逻辑清晰,就越容易因为邪恶力量而堕落,失去自我,变得疯癫,甚至被转化成那些恶心的魔物。”   克里斯点了点头,但是由于不习惯这种被伊利亚教导的情况,还是很快咳了一声,下意识转移话题:“那个盒子,你留在法穆镇审判廷了?里面放的是什么?”   知道克里斯是对眼下的情况感到别扭了,自己也不太习惯的伊利亚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调整回平时的姿态:“交给卡帕斯了,毕竟是他们的地盘。里面的东西……我事先说明,你早上要找的那位先生,不出意外的话的确已经死了。”   虽然在发现男人一天一夜没有回到废弃仓库时,克里斯就已经对这个结果有一定的预料,当时听伊利亚占卜完,他也进一步做过心理铺垫,但真正听到伊利亚说出这个结果,克里斯的心脏还是免不了一沉。   “那盒子里是……”因为一直在观察着克里斯的反应,伊利亚不明显地在关键词前面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告诉了克里斯答案,“一颗心。一颗沾染了‘冥河之龙’卡洛斯气息,浸泡过北海海水的心脏。”   克里斯无端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凉。但伊利亚的占卜结果,结合盒子里的事物,基本就已经说明了男人现在的情况——他死了,或许还被分成了许多个部分,埋在不同的地方。他记得伊利亚当时提到过相关的词,“活祭”。   见克里斯得到了答案,不再开口追问,伊利亚收回视线,将话题的主导权拿到了自己手上:“既然你没有问题了,那么我们现在开始理一理法穆镇迄今为止的所有情况。”   克里斯抬了下头,没有反对:“好。”   见克里斯这么配合,伊利亚满意地点了下头,开始从头列举克里斯告诉过自己,以及自己参与过的事件:“我们现在有三个不同的调查方向,但都不直接指向安瑞克的失踪,而是直接或间接地指向‘冥河之龙’卡洛斯,以此跟安瑞克的事情发生关联。”   “第一,魔物们盘踞的‘地下神堂’;第二,你突然死亡的本地tຊ人朋友——暂且这么称呼吧;第三,米勒男爵的夫人。而第三点由于史密斯在‘地下神堂’设立的一个领地法术,而和第一点产生了一定的关联。”   “根据你的说法,如果强行破除领地法术调查‘地下神堂’,势必会惊动史密斯。那么针对第一点的调查,不如直接从史密斯身上入手。   “你的本地人朋友虽然被当作祭品,死得蹊跷,但类似事件在邪|教信仰中并不少见,又涉及了卡洛斯本身的邪恶力量,最好是交给法穆镇审判廷,慢慢排查。毕竟这一事件中,最好的方式是追查隐藏在镇民中的邪神信徒,而不是邪神本身——目前来看,我们并没有足够的力量与‘冥河之龙’正面抗衡,更不用说彻底根除祂在这里的影响。稍有不慎,我们只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就算你想管这件事,但在我们此次抵达法穆镇的根本目的是寻找安瑞克这一前提下,它也不是最紧急的。我们可以等到回到坎德利尔,过完旧历新年之后,想个办法让这里的问题暴露出来,联系卡帕斯或者其他人,让他们把事件描述得严重一点,以便于上报到审判廷总部。到时候坎德利尔审判廷来的就不会只有一个两个大法师了,涉及邪|神崇拜的事件与纯粹的魔物伤人事件级别相差很大。不管谁带队,这件事情都能得到很好的解决。”   克里斯知道伊利亚是为了自己才会解释这么多,毕竟伊利亚并不认识那个男人。但以前和伊利亚吵架吵惯了,他对着伊利亚这张脸,实在说不出什么“谢谢”之类的话来,只能僵硬地点了下头。   难得看到克里斯不跟自己唱反调,伊利亚挑了下眉,却也没有在这种时候穿插上不合时宜的调侃,很快就又回到刚才的话题:“而米勒男爵的夫人,想要调查,也得通过法穆镇审判廷。要么就只能在大街上打听,但大街上打听来的信息,并不绝对准确,毕竟人们对其他人的判断总是带着许多主观的修饰。你知道的,在一个男人看不顺眼另一个男人时,即便对方十分洁身自好,他也会造谣他是某位夫人的情夫。”   克里斯点了下头,却无端根据伊利亚的话产生了不合时宜的联想:“你最近又得罪哪位贵族了,他们造谣你跟哪位夫人有染?”   “并不是,”伊利亚被克里斯的逻辑气到险些发笑,但也显然暴露出了这种事情曾经发生过的事实,“这只是一种比喻。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以你的名义得罪一下阿尔瓦伯爵,他最擅长做类似的事情。不过我估计针对你,他散播的就不会是这种类型的谣言了……不对,你不要转移话题,我们在说调查米勒男爵的夫人这件事。”   “好吧,调查米勒男爵的夫人。”克里斯无辜地耸了下肩,示意对话回归正题。   伊利亚的神色又重新变得严肃起来:“而要调查这些事情,没有法穆镇审判廷的帮忙,我们实施起来很困难。但现在的法穆镇审判廷,几乎一直都是卡帕斯在主事。虽然目前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史密斯有问题的可能。但在亲自确认那所‘地下神堂’里的领地法术的确是由史密斯所设下的之前,我仍然坚持不能相信卡帕斯的一面之词。”   “所以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再探一次邪神信徒们的‘地下神堂’。” 第19章 安慰 她倒也不是真的很感兴趣,只是想……   “再去一次?”克里斯虽然因为伊利亚的提议停顿了一下,却也并不觉得意外,“什么时候?我还记得入口的位置,倒是不需要特意蹲守魔物进行跟踪。”唯一令他迟疑的是“冥河之龙”卡洛斯残余在那片区域的气息,今天发生的事情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但想到安瑞克,他很快就压制住了那种恐惧。   “如果你没有问题的话,就今天晚上。”伊利亚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又掏出怀表精确了一下时间,很快拉上法师长袍外的帽子,示意克里斯先离开人来人往的主街道。   太阳渐渐在风的压迫下越过了天空中央的分界线,镇上的居民们进入了一天内最忙碌的时候。来自白玛瑙河下游的货轮在两点后开始停靠法穆港,因为冬日将近,做皮草、煤炭等相关生意的商人们近期已经嗅到商机,开始往北方迁徙。圣希尔顿河在法穆镇分出白玛瑙河这条奔向南方的支流,意欲前往坎德利尔的商人们要想走水路抵达终点站,只能选择在法穆镇中转,从白玛瑙河进入圣希尔顿河的主流,抵达索菲亚港湾,再转向人造运河北上,将货品交到诺西亚帝国首都的贵族们手中,以交换到自己所追求的财富。即便是来自温林顿的外国佬们,或是前往其他沿途大都市的商人也不例外。哪怕是近期受到魔物事件的影响,许多商人们选择了更为安全的出发时间或其他交通方式,法穆镇秋末的热闹程度也丝毫没有减弱。   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一天没来得及进食的伊利亚和克里斯穿过人群挤进一家餐厅。与街道上的热闹完全相反的是,餐厅里的座位并不算拥挤,或许是因为走在街上的人多半不是富有的商人,只是被雇佣的劳工。   在快速地填饱肚子并支付完餐费后,伊利亚先克里斯一步离开。身为审判廷的官方法师,他受到的限制比克里斯要多得多,虽然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来到法穆镇,但也总要为此做出努力完成清剿法穆镇魔物这一任务的姿态。当然,是和法穆镇的审判廷法师联手——这就决定了他不能一直跟克里斯待在一起商讨安瑞克的事情。   毕竟他来到法穆镇以后不能总是只待在自己的旅馆里,而“为坎德利尔人卢卡斯净化邪恶力量标记”这一借口也不适合多次使用。虽然伊利亚根本就没想过隐瞒坎德利尔教会自己在法穆镇的真实行动轨迹,审判廷的规矩只对普通法师严格。而自从他成为大法师,大多数时候,一些不算过分的不守规矩,教会总能在一定限度内进行容忍。使他跟克里斯分开的原因是另一件事,如果一点样子都不做,很容易让法穆镇审判廷的人对他抱有意见。这不利于他在各项事件的调查过程中寻求法穆镇审判廷的帮助。   有人替自己支付了餐费后,兜里只剩下几个铜币的克里斯也不用再为吃饭这件事精打细算。在伊利亚离开前,他的桌面上还摆有五盘没有开动的餐品,这其中包括正餐餐品圣希尔顿白鱼鱼排、白汁烩温林顿小牛肉、苏门式黑酱烩面,餐后甜点查尔斯樱桃小蛋糕,以及佩伦西普利红汤。而经过二十分钟后,桌上的餐品已经被克里斯毫不浪费地解决完了。   填饱了肚子离开餐厅后,出于对“冥河之龙”事件的后怕,克里斯在救赎教堂待了一个下午。天黑后伊利亚离开法穆镇审判廷与他会合,两人重新回到镇东,在魔物的嘶吼声中抵达了原先克里斯与卡帕斯来过一次的“地下神堂”。不过这次伊利亚的目的很明确,只在确认了支撑那个领地法术的力量的确来自于史密斯后,他们就迅速离开,没有在残留着卡洛斯气息的地方久待。   “看来卡帕斯没有说谎,那里的法术力量的确能与史密斯的光明领域力量产生共鸣。”得到了初步的确认后,伊利亚反倒更凝重起来。救赎教会的审判廷虽然不是没有过法师叛出审判廷的事情发生,但史密斯毕竟是一个小镇审判廷的廷长。   克里斯对这个结果倒是没有太大反应,毕竟之前他也没有过多怀疑卡帕斯话语的真实性,只是出于严谨、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的态度,才会在跟伊利亚的对话中时时追加一个“如果卡帕斯没有说谎”的前提。进一步确认了卡帕斯的可信任程度后,他摸了摸衣兜里那支笔,决定有机会就把米勒夫人的事情告诉卡帕斯,毕竟从米勒夫人的行为上看,她本人就似乎倾向于让他将消息传递给卡帕斯:“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你跟卡帕斯他们说过让他们帮忙调查镇东庄园地段归属的事情了吗?”   “说过了,卡帕斯说明天应该就能有结果,不对,现在应该说今天了,”伊利亚看了看月亮,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不过目前来看,我们不适合对这条线索抱太大期望。庄园主们未必对周围的荒芜地段和自己农场的地下部分有所了解。毕竟贵族阶级只偶尔享受乡间的景致,不参与乡间的劳作。农奴们或许能更清楚庄园周围的异动。”   “那明天我跟着你们去拜访那些庄园主,最近为了监督农奴们的劳动,庄tຊ园主们应该都在农场附近,”克里斯顺着他的思路做出了构思,“你和卡帕斯、法穆镇的其他法师们一起,挨个去见那些贵族老爷。我混在队伍里,等到一定的时候脱离队伍,溜出去查看农奴们的情况。”   伊利亚见惯了克里斯一头热血的鲁莽风格,没想到他还能做出这种计划,忍不住眯了眯眼:“这是你想出来的办法?我还以为你只能想到让庄园主们把农奴也叫一部分出来跟我们对话呢。”   “当有着可以拿捏住自己全部生活的上位者在场时,人们往往不那么敢说真话、或只敢说一部分真话。这是安瑞克告诉我的。”克里斯没有接受他的嘲讽,只是设想了一下明天的情况,忽然皱起眉。他又发现了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但如果某位庄园主本身确实有问题,他一定会十分留意法师队伍里的变化,我突然消失,就算他没看到,他的管家、佣人们也会察觉,并报告给他。”   “这个倒不用担心,‘水’之领域的法术,可以用来制造幻象的不计其数。”伊利亚帮他打消了这一顾虑。   跟伊利亚初步商议了一下第二天的行动计划,克里斯回到废弃仓库就睡下了。按照他的想法,伊利亚原本是可以自己去住旅馆的,伊利亚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也没有去,依然是跟着克里斯睡在了废弃仓库里。   这次克里斯倒是一整夜没有做梦。   第二天的法穆镇天气不算晴朗,但积雨云把太阳遮严后,也并没有往地面泼洒雨水,只是维持着阴沉沉的脸色,俯视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灵。   克里斯早早跟着伊利亚出了门,在伊利亚和卡帕斯协商过后,成功披上了并不合身的法师长袍,伪装成了两人随行法师小队里的一员。这次到镇东的路程终于不再需要他亲自用腿走过去,有法穆镇审判廷的五辆马车代步。唯一尴尬的是,克里斯没有资格和伊利亚卡帕斯坐在一起,但跟法穆镇的法师们又都不太熟悉,加上出了昨天的状况,其他人都不太乐意和他同乘。直到那位面熟的克丽丝托女法师出现,马车分配的问题才得到解决。   车厢缓缓被前方的马匹拉动后,坐在对面的克丽丝托看他低着头沉默,十分贴心地出声开解:“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失落,好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朋友们,他们只不过是还没来得及了解你、跟你成为朋友,又更想跟和自己更亲近的人坐在一起,所以才会拒绝和你乘坐同一辆马车。这并不能证明你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卢卡斯。”克丽丝托早就从卡帕斯对他的称呼中,知道了他使用的这个假名。   克里斯知道克丽丝托从一开始就对他抱有善意,也不愿意辜负她的好心,勉强地点了点头后,才再次收回目光。   看得出来克里斯并没有变得开心一点,克丽丝托抿了抿唇,但又不想让他因为自己毫无新意的安慰感到烦闷,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在转了转耳边的卷发后,换了种更委婉的方式:“你和伊利亚大人的关系看起来似乎很不错。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讲讲你和伊利亚大人是怎么认识的吗,我很感兴趣。”她倒也不是真的很感兴趣,只是想让克里斯回忆点开心的事情。   “我和他的关系并没有很不错。”克里斯反射性反驳了克丽丝托一句,但想起安瑞克失踪以后,跟自己接触最多、不会因为那个预言排斥他的人好像真的只剩下伊利亚一个了,他又很快沉默下来。   出于不想先于伊利亚承认他们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朋友这件事,克里斯选择跟克丽丝托讲讲真正和自己关系不错的人的事情:“在坎德利尔,能称得上是我好友的人,严格来说只有安瑞克一个。你应该知道他,安瑞克·加西亚。他和伊利亚一样,也是坎德利尔审判廷总部的大法师,而且在整个诺西亚王国都很有名气。虽然审判廷官方并不会给大法师团里的大法师们进行排名,但不管是坎德利尔的民众、大法师团里的其他人,还是审判廷里的初级法师们,都认为他是五位大法师里最优秀的。不管是品行、法术水平,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伊利亚和其他三个大法师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他‘首席大法师’,但他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他,每次听到都会无奈地笑。他的脾气十分好,不常对人发火,总能在别人身上看到无数种优点,并加以称赞,也不愿意让爱他的人们无条件对外宣称他事事都是第一。他觉得这样很不好,约等于否定了其他人的努力和坚持。”   “安瑞克大人吗?”克丽丝托听得很认真,也真心诚意地因为克里斯的话露出了笑意,“我听说过他的事迹。他一直都是我们这些法师的榜样。”   听到克丽丝托称赞安瑞克,克里斯由衷地感到开心,抬起头对克丽丝托笑了笑。但很快,现状又让他开心不起来了:“安瑞克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救赎” 达伦·米勒,是那天搭讪自己……   克丽丝托在三年前因审判廷的规定从索菲亚三角洲一带来到法穆镇,之后一直没离开过本地。而坎德利尔审判廷并没有对全国上下的法师下达搜寻安瑞克的任务,克丽丝托并不知道安瑞克失踪的事。看见克里斯下意识表露出担忧,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安瑞克大人会没事的。”   克里斯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倾诉。片刻的沉默后,他侧过头看向马车镶着玻璃的车窗外。树木与枯黄草叶的影子在马车的行进中不算缓慢地倒退着,因为两天前的雨,掺杂在落叶木中的少数常青品种竟然罕见地在秋天呈现出了饱满的绿色。道路不算平坦,克丽丝托美丽的金发在轻微的颠簸中晃动出少女一般的活泼,在克里斯眼中,路旁的树叶似乎也在为寒风颤抖。当然,没有田野里的农奴们颤抖得厉害。他的视线在接触到人类身影的一瞬间便朝农田里投了过去,在那里,不少衣衫单薄的人正被马车的车轮声惊动,抬起头来朝这边望。   克里斯并不能对上那些人遥远的视线。他在马车上,而那些农奴在田野里,只是一个个埋在土壤里的灰色斑点。据伊利亚说,坎德利尔最近一直在接连不停地下雪。安瑞克教过他的地理知识则告诉他,过了旧历十一月进入旧历十二月后,佩伦州附近的河流就会结冰。佩伦州、坎德利尔与法穆镇的纬度其实都差得不多,克里斯这段时间在法穆镇已经开始感受到寒冷了。即便是罩着审判廷统一的冬式法师长袍,附近没有热源的情况下,克里斯依然觉得手脚冰凉。但那些农奴们只是戴着破旧的帽子,穿着薄得可怜的夏衣,就那样在寒风吹拂的田野里劳作。   “他们在做什么?”克里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些抬起头来的灰色斑点,像是冰块一样让人想打个激灵。他不明白为什么冬天都要来了,农作物已经收割完了,农奴们仍然不能坐到有温暖壁炉的房子里休息。   克丽丝托朝车窗外看了一眼,耐心给克里斯解释:“他们需要提前在土壤里埋好肥料。主说,祂允许世人有十七日不被打扰的安眠,于是将最美好的梦境藏在新年到来前的十七天。信仰救赎的农场主们通常不会让农奴们在新年前的十七天下地劳作,因此,许多来年播种前的工作需要在十七日礼之前完成。”   克里斯点点头,又忽然从克丽丝托的话里读出一条暗藏的信息:“你好像很了解这些事?”   “我的母亲曾经为一位农场主饲养火鸡,”克丽丝托笑了笑,并不像某些成名已久的法师们那样避讳提及自己的出身,“我还小的时候,总是对农场里的事情很好奇,经常会问母亲相关的问题。”   因为不确定那时候的回忆对克丽丝托而言究竟是遗憾还是美好,克里斯没再接着问。审判廷的马车在抵达第一户庄园后,缓缓停下。克里斯跟在队伍里听卡帕斯向伊利亚介绍那位庄园主,没记住对方的名字,但看见了伊利亚打出的暗号,因此很快便趁人群不注意脱离了队伍,拉紧法师长袍上的兜帽小跑向农奴们的住所。   和庄园主们高贵、精致的生活不同。农奴们的房屋毫不例外,是低矮、丑陋,甚至千疮百孔的。克里斯穿过田野后,第一时间甚至没能认出这是住人的房子。因为这个时候大部分能自由活动的农奴都在田野里,这里的房屋里十分空荡,克里斯找了好一会tຊ,才发现一间有人的屋子。屋子里是一对卧病在床的夫妻,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老爷害怕他们染的是流疫,会传染给其他农奴,所以并没有要求他们加入劳作,只是把他们的窗子以黑布遮了一半,用木板钉住。   克里斯推了推门,发现门似乎被谁封死了,没办法打开。不得已,他只能来到窗户边上,敲击上面的木条。   但屋内的人并没有被他弄出的响动吸引来注意力,兴许是他们咳得太大声,盖过了克里斯敲窗的声音。克里斯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小孩的啼哭,很快,那对夫妻中的妻子也开始呜呜地哭,像是被寒风猛烈倒灌的壁炉烟囱所发出的声音:“史蒂夫,想想办法吧,班杰明都饿得要晕过去了。你看看他的脸色,我真害怕我们的小天使明天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去看看炉灶底下的黑盒子里还有没有吃的,我记得还有半块我上个月最后从杰里德老爷那里求来的面包。”克里斯听到她的丈夫咳嗽着回应了她,他把眼睛贴到黑布和木条之间那条缝隙上,试图看清里面的场景,但那对夫妻没有点灯——或许是因为没有钱点——以至于屋子里黑得像是跟外面处于相反的时间一样。   很快黑暗中传来妻子走动的声音,克里斯翻了翻自己的口袋,才想起自己也没有携带食物出门的习惯。很快,屋里的气氛便弥漫开一股绝望:“那半块面包已经吃完了。天主啊,我可怜的班杰明!”   “不用惦记那位天主了!”名叫史蒂夫的丈夫有些气恼起来,但很快这种气恼就引起了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救赎’不是属于我们这种人的天主,祂只是老爷们的天主。”   但信仰救赎的妻子被他的话吓坏了,很快就打断了他,忍着咳嗽开始断断续续地祈祷:“史蒂夫,瞧瞧你在说些什么!天主啊,请您饶恕我们这些微小之人犯下的错误,我向您忏悔,忏悔自己毕生犯下的所有罪行……只是请您保佑我们的班杰明,他是个纯洁的孩子,他本不该出生在这个家里。我忏悔我的贪婪,我本不该渴求不属于自己的财富,去年我妄想以不正当的手段分得更多的粮食……”   克里斯没有听完女人的祷词。从各种迹象来看,这个家庭似乎有一段时间没和外界接触了,窗户被木条钉死的痕迹不算很新。而这个家里的母亲又似乎是虔诚的救赎信徒,很显然不具有太大的调查意义。鉴于自己继续看下去也没办法帮到他们,克里斯还是决定给这一家人留点属于自己的空间。   他回到队伍后,伊利亚当即从和庄园主的交谈中分出点注意力,朝这边看了一眼。但因为他们今天需要调查的不只是这一个地点,伊利亚也没急着询问他的调查进度,很快就收回目光,沉稳地在结束了跟庄园主杰里德的交谈后,带队离开了这里。   坐在前往下个庄园的马车上,克里斯望着渐渐远去的农田、建筑,以及田野里的灰色斑点,因为放心不下那对染病的夫妻,没忍住看了一眼克丽丝托:“我们的天主到底是属于谁的天主,教会和富人阶级?”   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的克丽丝托猛然一愣,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克里斯这才反应过来,克丽丝托作为一个审判廷法师,也属于教会人员,这种不敬天主的话不应该当着她的面说,“如果我想帮助一个平时很难接触到、被关起来的人,给他送去食物和药物,帮他们缓解饥饿与病痛,该怎么做呢?”   虽然不知道克里斯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但克丽丝托还是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下,然后温柔又宽和地笑起来:“好孩子,因为长期匮乏食物和药物造就的饥饿与病痛,并不是你给他们送去一次食物和药物就能解决的。他们真正痛苦的根源,或许在于贫穷,在于地位低下。你能在这一刻拯救一个病人、饥饿的人,但他们总会再有染病、觉得饥饿的时候。只要他们的贫穷和地位低下持续下去,他们一样会无法获取食物与药物,你能一直为他们提供帮助吗?而且诺西亚王国这么大,遭受苦难的人不计其数,他们只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帮助可怜的人,送去一次食物、药物,是不够的,送两次、三次,几百次都不一定够。如果你真的希望改变他们的处境,最彻底的办法,就是改变他们所在的那一群体的社会地位。那是很困难的,即使是皇帝陛下,也未必能够做到。那是需要改变整个世界的。”   克里斯因为克丽丝托的话沉默了下来,既没有认可,也并不反驳。直到马车再次停下来,他才从那种深思的状态中回过神,在克丽丝托的提醒声中再次下车。   第二位被拜访的农场主听说来的是坎德利尔大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十分热情地主动来到大门口迎接,进门后就开始寸步不离地跟在伊利亚旁边介绍自己的庄园。克里斯只听了两句,就意识到这家伙是个建筑学废材,竟然能把蒙顿建筑风格和科弗迪亚风弄混。因为不想在这里观赏这位废材先生错漏百出的卖弄,他很快就离开了队伍,前去农奴们聚居的区域打听线索。   这次他倒是找到了几位能进行交谈的农奴,只是他们都对邪教信仰事件没什么了解。克里斯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们的言行举止,没有发现什么撒谎的迹象。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了审判廷的法师队伍依次拜访到第四位庄园主,克里斯始终一无所获。还好伊利亚为了保证他混在队伍里装作普通法师的事情不露马脚,也没有急着问他结果,他还有一定的时间继续探查。   到第五座庄园后,伊利亚没有等卡帕斯下车一起走向等候着他们的庄园主。倒是克里斯在经过卡帕斯身旁时,听到卡帕斯又用那种心声传讯法术对他说:“这里已经离我们上次发现的魔物巢穴很近了,根据我的调查,那片地下空间,就位于这片农田底下。所以伊利亚法师让我提醒你一句,这个庄园,务必重视。还有一点,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他让我告诉你,这位庄园主的名字,叫达伦·米勒。”   达伦·米勒?因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克里斯皱了下眉。但很快,他就想起了之前从教士那里打听来的消息——达伦·米勒,是那天搭讪自己的米勒夫人的丈夫! 第21章 米勒庄园 像您这样可爱的少年人,一定……   米勒夫人的丈夫,达伦·米勒男爵,居然同时拥有着那一“地下神堂”地上部分的土地所有权。克里斯因为这一认知心中震动,但并没有露出异常的表情。在伊利亚和卡帕斯带着整个法师队伍接近米勒男爵后,克里斯下意识观察了一下那天那位美妇人的丈夫。   虽然长期生活在诺西亚王国偏西北的南约克瀚洲,但达伦·米勒男爵的口音却并不接近典型西北内陆人的口音。克里斯发现他讲话时会刻意增加语句里的轻舌音,这符合坎德利尔老派贵族们的用词习惯。不知道是因为米勒男爵本人曾在坎德利尔附近生活过,还是仅仅出于一种刻意的模仿。抛开这一点不谈,男爵先生的外貌实在没有什么记忆点。他的身形臃肿得和克里斯常见到的大多数坎德利尔贵族老爷别无二致,小眼睛被挤在厚厚的肥肉里,又让镶了金边的眼镜片那么一挡,克里斯眯着眼睛暗暗踮起脚来,端详了好半天,都没能从这扇流着肥汗的心灵窗户中看出什么善良或丑恶的端倪。   “您请、您请,伊利亚大人,我们的道路是近期才翻修过的,”在踏进庄园大门的那一刻,克里斯看到那位跟米勒夫人的美貌极有违和感的丈夫弯着腰,十分谦卑地朝前方伸出手去,眼睛却看向伊利亚,做出一个请法师们先行的动作,“知道几位要来,我已经让庄园里的厨师提前准备好了上好的温林顿小牛肉,只不过是冷碟。还希望诸位大人不要嫌弃,尽情享用。”   克里斯毕竟不是真正的审判廷法师,还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恭敬地对待,即便是在队伍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暗中搓了搓自己的手腕,将目光投向伊利亚,想看看伊利亚有没有给出让自己出发的暗号。但这次伊利亚并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迅速给克里斯创造出可以离开队伍的机会,而是在格式一般的笑容中抬了抬手,做出一个之前和克里斯约定好的,“暂时不要行动”的手势。   这是发现庄园里有什么问题?克里斯在一瞬间就领会到了伊利亚的意思,环视tຊ一圈后迅速低下头,让自己的身形被其他法师挡住。伊利亚的法术水平比他高得多,处理邪恶力量相关事件的能力与经验也很充足,克里斯不觉得听从伊利亚的指挥有什么问题。   因为伊利亚没有回米勒男爵的话,卡帕斯代替他开口了:“我们并不是来做客的,男爵先生,今天拜访的目的,审判廷提前通知过你了。”   “是的,”米勒男爵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沁出的汗珠,笑得像一只皮肉松垮的哈巴狗,“当然,我们只是觉得,法师大人们今天一路过来很辛苦,一定还没用过午餐,所以想替法穆镇的镇民们招待诸位,感谢诸位这些年对大家的庇佑与保护。对的,庇佑与保护。”   “那你不应该感谢我们,”伊利亚做了个标准的救赎祈祷手势,神情却并不那么庄重,“你应该感谢天主。是天主将仁慈播撒向大地,庇护神的所有孩子,对我们一视同仁。男爵先生,我们只是在替主奔走世间,救赎苦难。”   米勒男爵面上呆滞了一下,又习惯性用手帕擦了擦汗:“是的先生,感谢主。”可能是因为克里斯先入为主地对这家伙存在着一些怀疑,观察着达伦·米勒举止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些不那么寻常的细节。   在伊利亚率先做出救赎的祈祷手势进行引导之后,米勒男爵居然没有学着他的动作,表达对救赎的虔诚。而他的答话也只是“感谢主”,并没有趁机大肆赞美救赎。这不符合米勒男爵目前为止给他留下的印象,毕竟如果此时此刻站在伊利亚面前的是坎德利尔的大贵族们,他们一定会如克里斯设想的那样去做。克里斯非常肯定。   但也没给克里斯过多观察达伦·米勒的机会,在进入这座庄园的中心地段后,伊利亚暗中垂下手编织起一道简单的幻术,让制造出的虚影替代了克里斯本来的位置,而克里斯本人的身影则在日光下渐渐淡去。接收到伊利亚的眼神,克里斯知道自己已经可以行动了,于是飞快脱离队伍,往庄园边缘的围栏跑去。   呼呼的风带起克里斯松松系在身上的法师长袍,发出鼓动的响声。可能是因为对米勒男爵先入为主的坏印象,克里斯离开大部队独自穿行在他的庄园里,竟无端生出一种急迫的紧张,就连心脏跳动的声音也“怦怦”加快,不听使唤。   经过一栋十分“坎德利尔风”的房屋后,克里斯就快要来到田地附近。前方还有着一条小小的窄道,道路两旁的树已经涂上了白浆,树叶掉了一地,以至于地面铺满了衰败、干而脆的棕黄色,树枝上却光秃秃,对比强烈。克里斯踩上那些一脚下去就会“呲”一声碎成渣滓的枯叶,目光已经越过秋木,投向田野。   而就在这时,道路对面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克里斯脚步一顿,短暂从田野间收回目光,看向那位在救赎教堂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夫人。米勒夫人今天没有梳精致的发式,只是松松系着她柔顺美丽的长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面带笑意地朝他走过来。即便是克里斯在坎德利尔见过的,那些因美貌倍受追捧的贵族小姐们,也没有一个人有米勒夫人这样的气质。她只是出现在那里,就让人联想到一朵晨曦时刻的纯净鸢尾花。   “又见面了,先生,”米勒夫人并没有因为在自家的庄园里看到克里斯而感到惊讶,仿佛早就料到克里斯会来到这里似的,“你怎么一个人走到了这里?你的同伴呢?”   同伴?是指她上次刻意提到的卡帕斯吗?因为至今忘不了上次见面时米勒夫人的怪异举动,克里斯忍不住顺着她的话做出了联想:“他们正在问询您的丈夫,这涉及到一起……重要事件。您怎么也一个人在这,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他没有直接询问米勒夫人上次是否真的在向自己求救,而是稍作迂回。因为就米勒夫人的举动来看,她似乎不敢将想要传达给别人的消息表现得太过直白。   但同样,他也并不担心米勒夫人会将他偷溜出来暗探米勒庄园的事情告诉米勒男爵。因为教会在诺西亚王国的实力毕竟摆在那里,有审判廷在,米勒男爵就算事后知道了他们的小动作,也不敢找伊利亚和卡帕斯算账。至于他,米勒男爵根本不会知道他的名字——在法穆镇审判廷的法师们不主动泄露的情况下,连假名都不会。   “您真可爱,”米勒夫人掩着嘴唇笑了起来,美丽的蓝色眸子因此镀上一层亮闪闪的金光,“这里是我们家的庄园,我怎么会在自己家里遇到麻烦呢?倒不如说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有自己的不幸。这些不幸有的来源于金钱、有的来源于权力,有的……或许来源于一个愚蠢又丑陋的丈夫。您以为呢?”   她否定了克里斯的说法,却毫不委婉地讽刺起那位跟她存在着婚姻关系的米勒男爵。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年纪,克里斯几乎都要真的怀疑米勒夫人是不是看上自己了,所以才当着自己的面贬低自己的丈夫,以此来暗示他他有机会成为她的情夫。   难道米勒夫人是在暗示他,自己的丈夫有问题?克里斯一字一句地揣度米勒夫人的话,渐渐觉得自己读懂了米勒夫人的意思,于是附和地点点头:“也许您说得对。”   “如果您有兴趣的话,去北边的地窖里看看吧,”见克里斯接自己的话,米勒夫人脸上的笑意加深了,这使得她明媚的笑容染上了几分虚假的味道,“那里已经废弃半年了,但就在最近,被发现了新的用途。当然,从外面看它已经被封死了,因为去年的某一天,在发现酒窖的地底下会往上渗水后,我们亲爱的米勒男爵不再钟爱它,换了个新的地方存放自己珍贵的葡萄酒。听说农奴们很喜欢去那里,但大多数时候,我们的米勒男爵并不允许我靠近那个地窖。”   发现克里斯的神色已经变得若有所思之后,米勒夫人抿了抿唇,让笑意还未消退的眼里浮现出一种反差极大的冷意:“不过,谁知道地底下渗进地窖里的到底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呢?血和北海的水都是红色。说不定被污染的河流,和其他什么或许更恐怖的东西——会在光线匮乏的酒窖里,呈现出一模一样的深黑呢?”   她的语气在一瞬间变得阴森,仿佛一个讲恐怖故事的人故意营造气氛来吓唬听故事的人。克里斯在坎德利尔的时候听安瑞克讲过不少执行任务时遇到的诡异情况,但因为安瑞克的语气通常过于从容、温和,没有什么感染力,那些恐怖经历对于克里斯而言,听起来和书上记录的温馨睡前小故事没什么两样。米勒夫人面色突变的那一刻,没什么被吓经验的克里斯毫不意外地后退了半步。   但好在下一秒,米勒夫人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重新镀上那层笑盈盈的金光:“您的反应真可爱,我只是开个玩笑。魔鬼和恶灵在被主注视着的这片土地上,都早已不复存在。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样一种无端的、无法避免的恐怖与不幸呢?如果真的有的话,那就请您诵念主的尊名,虔诚地向主祈祷。主会庇佑您,驱逐这世间每一片阴影下的邪恶。相信我,像您这样可爱的少年人,一定会受到神明的宠爱。”   克里斯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语而感到安慰,反而因为那进一步的假设,愈发觉得后背发凉。但这次,他很容易就捕捉到了米勒夫人话里的关键信息。米勒夫人的意思是,如果在地窖里遇到危险,就让他向救赎祈祷。   不过克里斯很怀疑这个办法的可行性。他从前在坎德利尔虔诚地请求救赎让他安稳地度过十岁生日,但最终结果是在生日当天被奥威尔伯爵家的狗咬伤了腿。现在他甚至连那点虔诚都没有了,向救赎祈祷真的会有用吗? 第22章 地窖 这些家伙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   然而米勒夫人并没有解释,见克里斯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她眉目微垂,轻轻抿唇后便挂着那种仿若轻松愉悦的笑动身离去。美丽的蓝裙因她的动作轻轻扬起,与克里斯擦身而过。克里斯没有挽留,只是回头观察了她的背影片刻,很快就不再迟疑,转向前往米勒夫人描述的地窖。   男爵先生的庄园不算小,克里斯绕了好一会才勉强分辨出地窖的位置。幸而米勒男爵建造这所庄园时,布局、建筑风格似乎都在往坎德利尔老贵族们的讲究上靠。这让长期生活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克里斯获得了一些便利。找到地窖的入口后,克里斯上前检tຊ查了一下那扇小门。不出所料,正如米勒夫人所说,那扇小门已经被木板钉死了,看起来米勒男爵似乎真的已经完全废弃了这个地方。   但克里斯觉得米勒夫人应该不是故意骗他过来走空,拿自己寻开心的。要么这个地窖还有别的入口,要么这扇门并没有真的被完全封死。   回忆了一下米勒夫人的话,他想起对方说过农奴们很喜欢来这里。现在是午饭时间,在有审判廷大法师进入了这座庄园里的情况下,米勒男爵应该不会强制农奴们在这个时间劳作,毕竟这种行为与救赎的教义相违。也许米勒夫人的意思是,让他在这里耐心等待一会,会遇到主动过来的农奴?可是米勒夫人怎么会知道他想要接触那些农奴?   然而现实并没有给克里斯太多思考米勒夫人用意的时间,还没等他离开那扇小门,靠近地窖的东方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几乎不像一群“人”所能造成的,它过于沉闷、拖沓,像是几头拉着成吨大石头的牛,牛蹄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克里斯被这一动静警醒,飞快地钻到了地窖小门边杂物堆里的一个缺口中。十分幸运的是,他的身材目前还不算高大,很容易就能被周围的东西彻底挡住。   很快,那群拖着沉重脚步的东西便进入了克里斯的视野。“东西”,虽然用这个词来形容一群和他有着相同形貌特征的家伙事实上不太礼貌,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克里斯觉得这个词比较贴切。靠近后,克里斯才发觉那些家伙除了现有的躯壳,浑身上下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作为一个“人”所需要的特征。他们的动作呆板、木讷,就像克里斯见过的那些纺织女工常年不上油润|滑的缝纫机器,只会僵硬地用脖子吊着颗头颅,时不时因为其重量往下一点。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生命的光彩,想要找到一些焦距都极有难度。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与神态的交流,就像一具具被人提着长线操纵的木偶,缓慢、生硬地结队而行,在为首的家伙利用手里拖着的工具撬开地窖小门后,一个接一个涌入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直到最后一个农奴也进了地窖,克里斯才从藏身的杂物堆里爬了出来,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跟着那群家伙钻进小门。大概是因为现在所处的状态过于浑噩,队尾的农奴居然忘记了关门。当然,可能是特意给后面可能会来的人留门,或者米勒夫人和农奴们有串通,这扇门就是留给他的也说不定。   出于谨慎的考虑,克里斯在进入小门后,顺手掏出卡帕斯给自己的那支钢笔。这支笔已经在他内兜里躺了好几天了,为了保证随时随地遇到情况都能联系上卡帕斯,克里斯早就提前在笔帽上夹了一张纸,并为这支笔灌满了卡帕斯所要求的清水。考虑到伊利亚曾经说过可以定位自己,也能通过特殊的法术标记感应自己写了他的名字,为防万一,克里斯将纸铺在墙面上,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去向:“伊利亚,米勒庄园北,废弃的地下酒窖。”   这样就算米勒夫人有心害他,或者他在地窖里遇到什么意外,出现了最坏的情况——他死在了这里,伊利亚和卡帕斯也能及时得知,借此找到正确的调查方向。   将信息传递出去之后,克里斯望了一眼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强忍住内心的惧意,单手贴上墙面,一步一步顺着台阶往下走。   地窖里的台阶被设计得又矮又窄,和大多数正常建筑中人们所习惯的台阶高度不同。这次的情形倒是比上次夜探魔物巢穴时要好一点,在克里斯落入平地后,前方渐渐出现了一道微弱、昏黄的灯光。光源离克里斯还有一段距离,因为不知道那些农奴们的态度是否友善,克里斯不敢贸然惊动对方,只好放缓呼吸,轻手轻脚地贴着墙往那边靠了过去。   越是靠近,那暖黄色的灯光就越是显得虚幻,克里斯在抵达遮掩身形的墙壁边缘后,十分小心地探出半只眼睛朝里看。正如米勒夫人描述的那样,米勒男爵已经挪走了他所有的葡萄酒,但地窖的角落里还残留着一圈深色的痕迹,似乎是酒水泼洒后没能擦干净,长期被柜子挡在底下所形成的。而现在原本放在那里的柜子已经被挪走了,深色痕迹便暴露到了空气里,仿佛一道人体伤口处血液凝结后形成的痂。   地窖靠北的方向摆着一张老旧的桌子,桌子上燃着三支令克里斯感到眼熟的蜡烛。而先于克里斯进入这个地窖的农奴们正跪在桌子前,神情安详地闭着眼睛,似乎在默念什么。蜡烛昏黄的光焰打在农奴们脸上,令他们脸部形成明暗不一的橘色光块,映得那一张张被苦难雕琢得坑坑洼洼的脸孔,既肃穆又诡谲。   克里斯为了进一步了解地窖里的情况,大着胆子屏住呼吸,探出头去扫了一眼地窖中央的情况。农奴们背后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湿漉漉的,部分小坑里甚至积蓄了暗色的液体,表明这个废弃酒窖的底下正在往上渗水,和米勒夫人的描述一致。但米勒夫人所没有提到的是,暗色液体的周围被人为描上了一个十分复杂的,魔法阵一般的图案。克里斯的视线刚触及图案边缘,脑中便忽然生出一股猛烈的眩晕,刺痛感紧随而至。   慌乱间他踉跄两步退开,反射性抬手去摸自己疼痛难忍的眼睛,但还没来得及顶开眼镜框,手指便摸到一串温热粘稠的液体,这时候他的嗅觉迟钝地做出了分辨——是血腥味。   “谁在那里!”   显然,克里斯在这一瞬间造成的动静已经足够农奴们发现他了。一声惊怒的吼叫后,克里斯在猩红模糊的世界中失去了方向感,却听到农奴们所在的方向传来一阵起身走动的声音。没来得及多想,在摸到墙壁勉强辨认出出口后,他当机立断往楼梯上方跑去,但由于视力受损和毫无减退征兆的剧烈疼痛,没跑两步就绊倒在了楼梯中央,险些没滚下去砸进背后的人群中。   杂乱的脚步声、带着法穆镇本地口音的模糊咒骂声不过一个呼吸就到了背后。克里斯感觉到一只手猛然把自己拽了过去,挣扎间,抓住他的人捂住了他的嘴。那是一只极其粗糙的手,克里斯甚至觉得自己嘴边的肉都会被对方手上干裂的皮划伤。   克里斯想喊伊利亚,但不确定自己喊出来伊利亚能不能听到,也因为被捂了嘴喊不出声音来。他的眼镜已经在挣扎中滑掉了一半,只是因为还有旁边的链子拴着,才没有彻底掉下去。   “法师?”眼镜的滑落让这些农奴们观察到了克里斯的发色变化,这种变戏法一样的神奇现象让他们对克里斯的身份有了猜测。好在农奴们平日里大概不太能接触到贵族阶层里流传的信息,因而不知道这些特征对应着诺西亚王国的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在一阵克里斯听不清楚的窃窃私语后,擒住克里斯的男人把他扔到了地面上。一个尖锐又老迈的女声厉声质问:“谁指使你来的?”   克里斯因为眼睛上的疼痛没能第一时间回答他们的话,很快就遭到了毫不留情的一脚。不知道踢他的人和刚刚抓住他的男人是否是同一个人,但这一位的力气同样大得惊人,克里斯被他踹出了半米远,更是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老麦克,别着急。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还是个孩子,也许有什么误会,先听听他怎么说。”带着明显老气的女声又开口了。看克里斯才十几岁的样子,又疼得蜷缩起身体,那位老妇人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孙子孙女,没忍住叹了口气,拦住了准备再踢克里斯一脚的魁梧男人。   “我……”克里斯知道他们对自己没有多少耐心,于是在缓了两口气后,强忍着生理性的发抖开口,“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一个略显刻薄的家伙“哈”了一声,尖酸挑火,“你穿着审判廷的法师袍,一定是教会的人!审判廷法师和救赎教会的神甫们都是镇长家的哈巴犬!怎么可能对我们没有恶意!麦克,别学得跟艾米莉亚一样软弱!这个亵渎神明的家伙,我们应该宰了他,或者让他成为半月祭上的祭品!”   半月祭?克里斯从疼痛与生理性的颤抖中分出一点注意力,意识到救赎教会里没有这个名词,世界上的其他四大教会里也没有。   联想到之前对那所“地下神堂”的建成方式做出的猜测,以及刚刚自己看到那个不具名图案后所产生的,陌生又熟悉的惧怖体验,克里斯猛然反应过来。这tຊ些家伙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信徒!   那张桌子上的蜡烛之所以眼熟,是因为他之前在卡帕斯制造的“世界记忆空间”见过这种蜡烛!那里的蜡烛就是在“地下神堂”被魔物占据前,那些不知名的邪|教徒们用来供奉“冥河之龙”卡洛斯的!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死亡 伊利亚没有朝他伸出手,一道冰冷……   被唤作老麦克的男人向前挪动了两步,但听声音,他不像是完全在用鞋底敲打地面,似乎他的鞋底上有个什么窟窿,眼下正在由人类的脚掌皮肤勉强填补。克里斯由此判断出这些农奴们经济状况不太理想,连一双新鞋都难以负担。老妇人艾米莉亚想要拦住老麦克,却被老麦克抬手的动作打断了。   克里斯身上的疼痛与耳鸣依然没能减缓,只能凭着本能缓缓撑地起身。从被发现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尝试着用法术脱身。只可惜他的精神力量还不够强,又总是被疼痛分散注意力,到现在为止,思维依然处于被入侵后涣散的状态,几次想要施法都没有成功。   “那就照你说的,”农奴们并没有发现他私底下的小动作,老麦克在克里斯视线中一片猩红的正前方阴沉下脸色,冷冷开口,“半月祭也快到了。这个亵渎主神堂的家伙,就由我亲自,在祭礼上砍下他的头颅,挖出他的心脏,献给伟大的‘冥河之龙’。”   老麦克的语气仿佛不是在描述杀一个同类的过程。大概在他们眼里,杀死克里斯就像杀死一只羊一样,不用背负任何道德上的谴责。克里斯喘了口气,背后有点发凉。但因为知道自己再怎么叫喊,在周围全是卡洛斯信徒的情况下都是白费力气,甚至会引得农奴们用更为粗暴的方式来对付自己。他没有反抗,任由老麦克和另一个男人捆上了他的手脚。农奴们对待自己的“敌人”并不客气,手臂被弯到背后时,克里斯甚至觉得他们在撕扯自己,下一秒自己的手臂就会脱臼。   不过显然,虔诚的信徒们不会在意祭品在这样的对待中感受到了什么样的痛苦。祭品的痛苦,甚至是他们取悦“主”的材料之一。他们往克里斯嘴里塞了块并不干净的布料,确定他无法逃跑也无法呼救后,便回到燃着蜡烛的长桌前,继续对卡洛斯的祈祷。这过程大约持续了十几分钟,克里斯因为视力受损,并不能看清地窖里的情况。他被扔到了最里面的角落,只能听到旁边有人走动、呼吸和念祈祷词的声音。这一午饭时间的小型礼拜在所有人都祈祷完毕后结束了,老麦克又重新带着队伍离开,而克里斯则被他们关在这里,等待半月祭的来临。地窖小门紧跟着“吱”一下闭合,克里斯听到了一道重重的落锁声。   地窖里重归黑暗与寂静,克里斯虽然看不清东西,但也能意识到火光的熄灭。被老麦克踹那一脚的疼痛已经渐渐消失了,但眼睛里的刺痛感还在。好在周围没人讲话以后,那种耳鸣似乎在渐渐消退。克里斯挣动了一下,“咚”一声倒在地上,想利用身体的蠕动,拱到地窖门口看看还有没有出去的机会。他对自己的处境并不算十分担心,毕竟自己之前已经把所在位置通知伊利亚和卡帕斯了,伊利亚和卡帕斯发现自己迟迟没有归队,总会让人过来确认情况。   不过现在的发展,其实是有点不合逻辑的,农奴们既然认为自己是法师,为什么敢直接把自己绑在这里,甚至连自己是不是一个人来的、有没有提前通知过同伴都不确认一下,不怕审判廷来查,牵连出他们所有人吗?   强行把注意力从眼睛里的疼痛转移到已经挨上地面的肩膀,克里斯往前滚了一下,没能挪出多远。但他没有放弃,缓了一会后,又继续往前滚,如是重复了好几遍,直到背对地面,手腕上感觉到一阵湿意。应该是沾到了地底下渗进来的水。   古怪的是,那一滩“水”在接触到克里斯皮肤的一瞬间,就像活过来了一样。克里斯的手腕表皮猛然一阵麻痹,很快,那里的深色液体便顺着克里斯的手臂“爬”了上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冰凉、滑腻地蹭着克里斯的皮肤,引起一阵针扎似的疼痛。如同千万只有了生命的蠕虫,像是要从克里斯的皮肤间隙钻进克里斯的血肉里。   克里斯虽然从前没有亲身经历过多少真实诡异的情况,但也能感受到地窖里的气息越发阴沉,空气中都似乎带着铁锈味,这一切并不是什么好的发展。他扭动了两下想要甩开钻进自己袖口的诡异“液体”,却没能成功,反而激得它躁动起来,狠狠缠上了克里斯的手臂,近乎野蛮地流向更高处,一直“攀爬”至克里斯的心脏上方。   克里斯因为胸口停留的阴冷颤抖了一下,无端想起了上次被伊利亚和卡帕斯带回法穆镇审判塔的那颗心脏。这使他油然而生了一种荒诞的恐怖感,仿佛在眼前单一的猩红中,看到了自己的某种未来。   黑色的水流具象成一只尖利的爪子,十分轻松地,就用甲片刺破了他的皮肤,进而划开他的血肉。灼烫的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怪物的爪子,也染红了卡帕斯借给他的法师长袍。然后,那可怖的爪子握住了他尚未停止跳动的心脏。   那颗心脏在深黑的魔爪中,“砰”、“砰”,“砰——”,肌肉收缩着,昭示着他最后的生命,直到怪物的爪子猛然收拢。   又是一声“砰——”,他的心脏被捏成碎片,粘稠湿热的血喷薄而出。碎裂的、还带着温度的肉块和艳丽的血色一起从怪物的指尖飞溅出去,仿佛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克里斯猛地闭了下眼,在强烈的恐惧驱使下爆发出最大的潜力,一把挣开了被法术熔断的绳子,扯下嘴里的烂布。这剧烈的震动惊醒了停留在他胸口的液体怪物,怪物化成一只只极其微小的黑色蠕虫,疯了似的往克里斯皮肤里钻,但克里斯已经念出了早就在脑海中搜寻过的咒语:“灼光!”   明亮的白金色法术光芒从地窖里的每一个角落涌向克里斯已经垂落在胸口的眼镜,又从眼镜涌向克里斯周身。那黑色的“水流”很快在法术光芒的照耀下无所遁形,挣扎扭动了一会,被蒸发成一团黑气。   幸好,安瑞克教他的驱魔法术还有效。克里斯松了口气,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因为被绑得太久,他起身后天旋地转了好一会,才勉强稳住身形。眼睛还是疼得厉害,也看不清路。克里斯顺着脖子上的银链子往上拽,慢慢抓住了眼镜,重新将其扶到鼻梁上,但因为看不到发色是否有转变,只能数着数等完了两分钟,他才敢放心地开始找出去的路。   在一片猩红中摸索并辨认方向花费了他一点时间,克里斯不敢再次靠近地窖的中央,怕又被不好的东西纠缠上,只能在边缘徘徊了一圈。踩到上行的楼梯后,他缓慢踏出一步,地窖里的阴冷感猛然加重,好像有一双血色的眼睛突然自黑暗中浮现了出来,阴森而恶意地盯着他瘦削的肩膀。但克里斯忍着恐惧感,没有回头,又踏出了第二步。   这一瞬,周遭流动的空气都仿佛活了过来。一阵剧烈的拉拽感让克里斯险些摔倒在地,无数难以听清具体内容的声音在一瞬间涌入克里斯的脑海,克里斯的头像是被狠狠敲了一锤,一边嗡嗡作响,一边撕裂般疼痛。仿佛他旁边有成千上万的亡灵,挤满了这个地窖,或者比成千上万还要多。他们互不相让、吵吵嚷嚷地哭诉着自己悲惨的死因,用力拉扯着克里斯,不让他离开这口巨大的“棺材”。克里斯又往前迈了一步,但由于那种拉拽感越发近乎实质,这次他“咚”一声便栽倒在地,额头猛然磕上台阶,很快就渗出一道血痕来。   躁动的黑暗愈发张狂,这次就连克里斯都能很清楚地感受到蠢蠢欲动的邪恶力量。无法摆脱的泣诉渐渐变成了扭曲又阴暗的嘶叫,耳腔里的虚幻挤压感让克里斯痛呼出声,蜷缩起身体抱住脑袋。这一次,那些令人恐惧的呼喊渐渐有了实质。   或是像某些传言中,那位大占卜家对他一生做出的预先审判——“来自地狱的孩子啊,安眠吧。死寂是你唯一的归路。”   或是像那位将要继承皮埃尔二世,也就是他们父亲王位的大王兄推搡戏弄中对他说出、后来也得到了印证的恶语——“真不知道安瑞克怎么会对你另眼相待,像你这种天生邪恶的小怪物,只会给周围的人tຊ带来厄运,他也不怕被你害死。”   或是预想中安瑞克,甚至将来可能走向同样命运的伊利亚、克丽丝托、卡帕斯在黑暗中的求救——“克里斯,救救我,救救我……为什么不来救我?”   当然,最后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像是对着他控诉、求救的人,都死在了他对“既定命运”的反抗里。而这死一般寂静的黑暗中,忽然又响起了另一道冷厉的声音,作为这场戏最后的尾声:“你果然是个只会给别人带来厄运的,地狱使魔啊,克里斯。”   克里斯猛地抬起头,那扇原本似乎遥不可及的地窖小门被人打开了。他看不清东西,只能从眼前猩红的色泽判断出周围是明是暗。而这一刻,在一声轻微的“咔哒”后,地窖小门的锁被人打开了,克里斯看到光线穿透黑暗,撒到他面前,他眼中刺目的暗红,在一瞬间变亮、变艳,变得更像新鲜、真实,正在流淌的血液。   是伊利亚,他有救了。克里斯强行从那种困缚的痛苦中挣扎出来,伸出手去够上面一级的台阶,背后用力拉拽着他的虚幻亡灵也似乎被光烫到,钻回了黑暗里。克里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伸出手去够伊利亚,想让伊利亚拉他一把,却只是听到了一道轻微的水流凝聚声,和对方停留在自己面前,靴子落地的一声“哒”。   伊利亚没有朝他伸出手,一道冰冷的水刃贯穿了他的胸口。   克里斯愣住了,以至于迟了好一会,才从那种喜出望外中回过神,渐渐感受到被捅穿心脏的疼痛,进而捂住自己胸口涌出来的温热鲜血。他听到它们在间隔极长的“啪”声中钻出自己的指缝,滴落到地上。   伊利亚扶住他的身体,动作利落而优雅地抽出水刃,克里斯看不到他,只能闻到伊利亚身上那种被审判塔老旧藏书熏陶出来的淡淡墨香,以及独属于水系法师的海风气息。紧接着,滚烫的血便泄洪一般自胸口涌出,克里斯再也捂不住。似乎就连他浑身上下的所有温度,都在这一瞬间随着利刃一起被抽离了。   克里斯痛得说不出话来,在伊利亚松手后,第一时间摔倒在地上。   无法拒绝、无法呼救,如影随形的恐惧。伊利亚背叛了他的信任。   克里斯连怨恨的情绪都还没来得及生成,疼痛和源自死亡的恐惧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就连只剩一片血红的视线都渐渐模糊、虚化。他再也无法支撑,缓慢、僵硬地阖上了眸子。像只失去操纵者的提线木偶一样,支离破碎地倒在地上,胸腔里淌出的血液在地面上蔓延开来,渐渐绘出一朵血色的花。   他的指尖还按在心脏上方,但在生命狂热的最终谢幕后,那颗心脏已经不再跳动。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救主 我主救赎,你是苦难世界的唯一救……   克里斯设想过无数次人类死亡之后的情形。譬如他生了病,躺在床上没人照顾,意识模糊的时候,也譬如安瑞克向他描述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死去了多少同伴的时候,再譬如见到坎德利尔审判廷大法师五人团中那位死灵法师亚尔林的时候。亚尔林身上常年萦绕着死亡的气息,眸子是僵硬的,似乎无法像活人一样灵活转动,克里斯曾经在他身上看见过死人才有的尸斑。于是克里斯设想,也许自己死后,尸|体上也会长出那种难看的斑点,灵魂则变成无知觉的亡灵,浑浑噩噩地游荡在死亡的国度。当然,他并不知道所谓“死亡的国度”是什么样的,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那里应该有着与亚尔林的法术气息相似的,“寂静”。就像救赎教会所宣扬的,主赐予死灵们的,永恒“安眠”的寂静。   但事实上,在心脏停跳之后,灵魂沉入虚空,克里斯并没有看到所谓的永生天国,也没有见到天使与背生八翼的救赎之神。视线中的猩红渐渐褪去,火焰燃烧着,在这片黑色的大地上蔓延开来,克里斯看到荒芜的世界里,孤零零伫立着一座深黑色的教堂。没有植被、没有山川、没有日月,只有暗红色的天空和黑灰色的大地,整个世界弥漫着腐朽、衰败的气息。克里斯按住自己的心脏位置,但那里已经不再有任何动静,大概他已经是个死灵了。   他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黑色教堂,压抑感扑面而来。那里不像是克里斯在书中读到过的被邪恶力量影响的诡异地上教堂,周围甚至连盘旋的乌鸦都没有,只是被一种荒芜的死寂笼罩着。没有太阳和月亮,克里斯不知道这个世界里的光线从何而来,以至于明明可以视物,他却觉出了一种比处在永恒不变的黑暗里更为深沉的恐怖。   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甚至看到大地的上空匍匐着一只深黑色的巨龙,仅仅是它的身躯,就遮挡了克里斯目所能及的整片天空,那所黑色教堂在在它的对比下都成了只微小的蚂蚁。好在这种幻觉只是一瞬间,在克里斯重新抬头后,它又自行消失了。   受到那种无端恐怖感的追逐,克里斯拢了拢衣领,凭借趋利避害的本能判断,决定前往那座教堂,看看那里是否有寻求庇护的可能。在跑动的过程中,他发现这个世界里甚至没有风,以至于他的奔跑甚至没有引动衣角飘飞。   在靠近教堂深黑色的墙壁后,克里斯发现这里的大门是关闭着的,不过旁边有一扇低矮的窗户,大约可以窥见里面的场景。克里斯自觉已经死了,也没有什么可忌惮的,因而不多犹豫,很快就把眼睛贴上了不太透明的玻璃窗面。   里面的场景他倒是没能看清,但教堂里细微的低语声很轻易就穿过窗户缝隙,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我主,无上的惧怖,请启示我祷告的心,用你的巨翼庇佑我,使我宣扬你的威严,让世人明悟苦难与砺炼并不等同。你是世间一切恐惧的本质,是震慑与威信。世人的厄难,需要你予以驱逐与拯救。我的主,你是死亡的化身,是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是我无上的信仰、灵魂的归宿,所有的指望。主,我祈求你为这片大地降下雷霆,将一切对立与迫害抹除。我祈求你,拯救这片疯狂的土地。”   无上的惧怖?克里斯从祈祷词里的描述,大致将他们口中的“主”与“冥河之龙”卡洛斯对上了号。但这次他已经不再感到震颤,甚至于近乎麻木。自己出事前遇到的就是卡洛斯的信徒,现在在这片死亡之地再次受到卡洛斯的影响,他一点也不奇怪。   但这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他死之前,地窖里的邪恶力量应该就来源于卡洛斯。按照之前看到的壁画判断,卡洛斯的神灵位格外现为“六翼”,已经符合安瑞克所描述,教会定义的“邪神”标准了。而另一方面,安瑞克告诉过他,邪神的力量不仅会影响周围的生灵,也会影响周围的死尸与死灵。克里斯有点担心,自己的尸|体会不会变成可怕的怪物,被伊利亚砍成烂泥。   不过他现在连自己的灵有没有被卡洛斯污染都无法确定,好像担心自己的尸体也是多余。克里斯检查了一下自己,但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当然,这可能是由于他水平不够。   黑色教堂里的祈祷已经结束,低语声渐渐被一阵脚步声所取代。克里斯看到有蜡烛的光亮在里面晃动,因为不确定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人,还是什么能说人话的怪物,他后退了两步,伸出手来尝试使用法术。   因为克里斯进入了死灵状态,那副眼镜已经只剩下一种随身物品的“特征”,即便仍然挂在克里斯脸上,却不再具有其本身的效果。克里斯无法再通过安瑞克留在上面的法术印记获得一些关联到这副眼镜上的相关法术的施法便利。但好在灵魂体状态比之正常状态下,沟通“世界”要更为容易,不用受固定框架的限制,克里斯自己可以施展的低级法术又得到了一定的增强。   克里斯使用的法术是一种极其简单的“窥视”,平时因为学的时候不用心,记得的咒语固定词和施法条件、技巧比较有限,所以很多法术安瑞克明明教过,他却没办法成功使用。眼下处于灵体状态,以更自然的形式与世界沟通,不需要考虑咒语形式和其他技巧上的问题,只需要能完整复现这一法术本身的意义,这倒是解决了克里斯目前在法术使用上最头疼的一个问题。   教堂内的场景渐渐在克里斯眼前显现出来。透过面前那堵深黑色的墙壁,克里斯看到烛光下,一头由触手组成的怪物缓慢而沉重地蠕动起来tຊ。长桌边缘还坐着另外几头怪物,舞动着爪牙、触手,虔诚地跪在地上,向上仰望。   大概已经猜到了它们在仰望什么,克里斯吸取之前的教训,没有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害怕看到卡洛斯的神像,再次双目流血,视力受创,被这些怪物抓住,重现在地窖里的场景。   结束了这个窥探法术后,克里斯自觉挪动了一下身体,离开了窗户旁边。法穆镇的魔物会攻击法穆镇的镇民,他不知道这里的怪物会不会。虽然死灵状态的怪物应该不至于捕食一只死灵人类,毕竟他们都没有实体,也应该感受不到饥饿,但克里斯无法保证卡洛斯的信徒不会对他抱有敌意。毕竟作为诺西亚王国的普通民众,他虽然暗地里不信救赎,平时表面上还是会装一装救赎信徒的。   等等,救赎……克里斯思绪一顿,发现自己之前好像忘记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米勒夫人告诉过他,遇到危险可以向救赎祈祷。不过他由于对救赎没有那么虔诚的信仰,打心底里觉得祈祷了没用,因此在地窖里即便被那些农奴们抓住了,也一直没想起这件事来。   也许米勒夫人告诉他要向救赎祈祷,是有什么别的用意,不仅仅是让他对自己进行心理安慰?克里斯望了一眼教堂外荒芜的红天与灰地,深吸一口气,十分郑重地跪了下去,摆出一个标准的祈祷姿势。   “我主救赎,你是苦难世界的唯一救主,是无上的众神之父,”克里斯闭上眼睛,难得虔诚地默念,“祈求您庇佑您迷途的孩子,在这片可怖的土地上,寻找到生的希望。”虽然他好像已经死了,但如果生的希望中蕴含着让安瑞克平安的可能性,他也愿意为此,真诚地感谢救主的仁慈。   简短的祈祷词念完,克里斯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忽然后背一凉,无端意识到了某种存在的苏醒。又是那双可怖的竖瞳,鲜红如血的竖瞳,克里斯几乎要忍不住发起抖来,但下一刻,那种属于“惧怖”的力量被毫无声息地抚平了。   思维中的黑暗天地间,克里斯听到了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叹息,似乎是来自于那双竖瞳的主人,“冥河之龙”卡洛斯。   “■■。”接着,那双血红的竖瞳闭合了,只留下了一道扭曲、阴暗,不似人类的声音。克里斯分辨不清祂说了什么,因为仅仅是听到卡洛斯的声音,就让他头痛得好像灵魂都在被撕裂。   不过很快,头痛的感觉消失了,和刚刚那令人战栗的恐怖消失得一样迅速。思维重归寂静,克里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身处黑色的教堂旁边,周围也不再是暗红色的天空和灰败的大地,只剩下一片漆黑。   头脑一瞬间变得清醒,克里斯猛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死去,也没有遭受伊利亚的背刺,一直在一开始所处的那个地窖里。之前种种,都是冥河之龙的力量造就的幻觉,从他看到地窖中央那个古怪符号,双目流血的那一刻开始,周围的一切就已经是假的了。   包括那些农奴——进门前就浑浑噩噩、脚步沉重的农奴们,根本就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清晰的思维。   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后,克里斯飞快冲向地窖的入口。因为黑暗中无法视物,他甚至险些摔了一跤,好在及时扶住了墙壁。不知道那些农奴们是怎么把他扔在这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地窖,克里斯上去检查,地窖的小门的确还是上了锁。   出于对卡洛斯力量的畏惧,克里斯不敢在地窖里继续停留,当即退后两步,整个人撞上去。然而小门并没有被撞开,只是撞得他自己肩膀生疼,倒抽凉气。直到他蹲下身来,就着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才发现这扇门是朝内开的。   好在他提前给伊利亚卡帕斯递过消息,没等他苦恼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轻微的“笃笃”声,被派过来寻找他的同伴敲了两下木板:“卢卡斯,你在里面吗?”   “我在。”认出这是克丽丝托的声音后,克里斯松了口气。 第25章 离开 过于轻易的转危为安,往往是下一……   克丽丝托没有外面那把锁的钥匙,并不能直接打开地窖。克里斯原以为对方要从外面强行破坏这扇门,因此很自觉地后退了点,但没想到片刻的安静后,面前的门扉被淡金色的光芒渐渐包裹住,组成门扇的木板缓慢变得透明,仿佛被“溶解”了一样。   “出来吧。”门外的克丽丝托表情沉静,一手插在法师长袍的衣兜里,一手握着把钥匙形状的道具。克里斯猜测,那把“钥匙”和安瑞克送他的眼镜一样,都附加了某种特殊的法术效果。   穿过那扇失去实形的小门,克里斯终于重新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他忍不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却发现克丽丝托退后了半步,表情严肃地面对着他,手中凝聚起法术光芒。   “我必须确保你没有受到邪恶力量的污染,这是对你的负责、对我自己的负责,也是对法穆镇全部镇民的负责。”虽然克丽丝托出于一种母性的慈爱心理,在私人感情上很关心克里斯,但她毕竟还是审判廷的法师,没有忘记法师的职责。克里斯也能理解她的担忧,因此闻言只是乖乖闭上了眼睛接受检查,没有抗拒或反驳。   在克里斯的允许下,克丽丝托将自己温和的法术力量侵入克里斯的灵体内。   这位女法师的力量不同于克里斯经常接触到的安瑞克和伊利亚,也不同于之前一起行动过的卡帕斯。克里斯听人说过,安瑞克是坎德利尔有名的“序法师”,虽然他由于总在安瑞克的“法术史小课堂”上走神,不能完全理解“序法师”这个词的定义,但却隐约能感受到,安瑞克的法术力量给人的感觉就仿佛“秩序”和“规章”本身,带着不容亵渎、不容更改的压迫力。而伊利亚的法术力量则与水有关。克里斯见识过的法师类型并不像某些魔法小说里描述的那样,有水、火、地、灵、圣魔法和诡异的黑魔法那种力量具象性的分类,但伊利亚的力量表现,初步可以断定符合故事里描述的“水系法师”特征,带有水一样的磅礴与冷静。卡帕斯自称“语言”领域的法师,克里斯不知道审判廷官方如何称呼这种法师,但大致能总结出,这个“语言”一词的定义并不限制在生灵的文字、声音上,还包括更宽泛的,“世界的讲述”。克里斯猜测“死灵的语言”也囊括其中,但这一猜想暂时还没有得到证实。   克丽丝托的力量不同于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是一种让人由衷地感觉到温和、仁慈,蕴含着无穷善意的力量。克里斯无法形容那种体验,只能将其比喻成日出、黎明,晨曦微露的鲜花,以及沐浴在光下的万事万物。坎德利尔大多数擅长净化的法师,法术力量都不像克丽丝托这样柔和。当然,克里斯没有见过他们净化信徒的样子,只是根据安瑞克的一些描述,合理做出了这样的猜测。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克丽丝托检查完克里斯当下的情况后,虽然觉得有点疑惑,但还是在看了一眼已经复原的门扉后,缓缓收回手。凭她的经验判断,这个地窖里不应该什么问题都没有。可是克里斯下去走了一趟,居然没受到任何影响,实在有点奇怪。   卡帕斯并没有对她隐瞒米勒庄园可能存在的问题。虽然为了不激怒史密斯,他放弃了将魔物巢穴里的情况上报,但从其他角度,点出一些关于“邪神崇拜”的蛛丝马迹,对魔物事件的调查方向略做引导还是很容易的。由于史密斯常年不办实事,作为一个生性正直的法师小队长,克丽丝托一直以来都更倾向于听卡帕斯这个副廷长的。某种程度上而言,在法穆镇审判廷她算是半个“卡帕斯党”。所以卡帕斯很早就向她透露过“冥河之龙”相关的信息,好让她提前知道近期任务的危险性,有所防备。   “冥河之龙”是在审判廷内部有记载的正经邪神,克丽丝托不像克里斯,她对邪神事件的危害程度了解颇深。那些恐怖又强大的存在,只要随随便便泄露一点力量,就能毁灭整个法穆镇。对地上的生灵而言,即便某位邪神只是一时兴起看了一眼某只趴在法穆镇地上的蚂蚁,那只蚂蚁都有可能成为污染整个南约克瀚地区的邪恶之源。   刚刚那个地窖明显就有问题。克丽丝托在法穆镇审判廷待了三年,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经验匮乏的小法师了。她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地窖里一tຊ定存在着“冥河之龙”卡洛斯某种隐秘而可怖的影响。但克里斯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出来了,甚至精神体完好,没有遭受到污染,没有任何的认知障碍和发疯迹象……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虽然她发自内心地为克里斯的平安而感到高兴,但克丽丝托始终相信一句话。过于轻易的转危为安,往往是下一个凶险的巨大伏笔。   “你最近都待在法穆镇吗?”犹豫了一会,克丽丝托还是觉得不能放心,因而在回到队伍里跟伊利亚一行人会合前,她趁最后的单独对话机会拦了一下克里斯,“一直在伊利亚大人附近?”   克里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隐隐听出了她的担忧,因此也跟着严肃起来,诚实回答:“应该都在,我指的是旧历新年之前。伊利亚……如果他不跟我吵架的话,我们应该不会有太多分开的时候。怎么了?”   “没什么。”克丽丝托垂了下眸子,决定把自己的担忧跟伊利亚说一说。在她眼里,克里斯年纪比伊利亚小,两人之间相互认识,关系不错,看起来是同行抵达的法穆镇,所以伊利亚被她下意识当成了克里斯的监护人。至于克里斯这边,克丽丝托并不觉得告诉他一个没有证据,仅仅是出于自己猜测的“潜在危险”是一个好的选择。克里斯在她眼里年纪还小,也还没了解太多世界的阴暗面,克丽丝托不愿意让他为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概率性事件担惊受怕。更何况有些邪恶,人越是在意、越是了解,越是容易受其侵蚀。   克里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当然,他听得出克丽丝托这句“没什么”恐怕不是出自真心,但在意识到对方可能只是不想跟自己讨论这个话题后,他非常自觉地第一时间闭上了嘴巴。这是他个人在坎德利尔最实用的一项社交技能。   克里斯和克丽丝托两人重新回到了队伍里,米勒男爵和周围的仆人们丝毫没有意识到法师团成员的变动。伊利亚朝这边扫了一眼,很快撤走了普通人眼中的幻术。卡帕斯领会到意思,开始跟米勒男爵告别。   这次跟米勒男爵分别后,卡帕斯没再让队伍前往下一个庄园,不知道是因为担心刚刚的突发情况会给克里斯留下什么不好的影响,还是因为笃定克里斯已经找到了重要线索。克里斯在车厢里听到前面的轮子变了道,前面的法师传话过来:“卡帕斯大人说行程有变,先回审判廷。”   地窖里的事情给克里斯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尤其是被伊利亚捅的那一刀,痛感真实得让他不敢回忆。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会觉得被伊利亚杀死的自己是真的,而现在得救的场景是假的。加上已经十分笃定米勒男爵和他家里的农奴跟“冥河之龙”信仰有关,克里斯暂时失去了继续调查下一家的兴趣。听到卡帕斯的安排,他没有反对,只是下意识摸了摸内兜里那支笔,在片刻的浑身紧绷后,松了口气。   直到这时,隔着车窗的玻璃远远朝米勒庄园回望,他才终于腾出点心思来,思考自己遇到米勒夫人之后的种种发展。   米勒夫人曾经向自己隐晦求救过一次,但今天她的状态和那天有点不一样。这次她传达出了两条主要的信息,一是米勒男爵有问题,二是米勒庄园北边的地窖有问题。后一条已经得到了证实,前一条还有待查证。她好像对在自家的庄园里遇到他这件事一点都不惊讶,甚至仿佛就是专程为了等他,告诉他这些信息,才特地出现在这里。她难道知道自己今天会来?可是这显然有违常理。他们明明只是上次在教堂里见过一面,他甚至没对米勒夫人说几句话,米勒夫人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即便米勒夫人是世界上最杰出的占卜家,也不可能有这样的预见。   另一方面,米勒夫人两次出现在他面前的言行动机,都很值得怀疑。他敢肯定,自己从前一直待在坎德利尔,从来没见过这位夫人。这位夫人常年生活在法穆镇,如果真的遇到了什么困境,直接寻找当地审判廷,或者在害怕史密斯的前提下也可以直接寻找卡帕斯,显然比向自己一个对本地情况毫无了解的外乡人求救要有用得多。就算她顾忌着什么,不敢直接与审判廷的法师对话,暗示法穆镇的其他居民代为传达也是可行的。他相信,一个熟悉的,自己常年接触的镇民,一定比一个年纪尚轻的外乡人更能让她觉得安心。   克里斯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绝对不是那种仅凭外表就能让人觉得可靠的类型。而内在,米勒夫人根本不可能了解他的内在。   这样看来,米勒夫人的求救,好像就不那么像是在求救了。再结合这一次的对话,她的行为反而像是一种纯粹的引导。为他提供信息,引导他去查米勒男爵的事情、查“冥河之龙”信徒的事情。而且米勒夫人的指向性很明确,似乎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把卡帕斯等人设为自己的目标,而是单单只选中了他一个人。   克里斯皱起眉来,有点想不通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特质值得米勒夫人这么看重。难道是因为觉得他年轻、经验不深,很容易受到“冥河之龙”的蛊惑?米勒夫人其实是在以这种方式,帮卡洛斯发展信徒?那也不太像,向救赎祈祷的脱困方式,也是米勒夫人告诉他的。照这个逻辑,她应该是在帮救赎发展信徒才对。   克里斯皱了皱眉,实在想不明白,决定先搁置这道题目,晚上问问伊利亚。   不过想到向救赎祈祷脱困这件事,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坐上马车冷静下来后他才意识到,在要尽可能多地搜寻线索的前提下,其实当时他可以不用那么早脱离幻境,也许还能在那个幻觉世界里找到更多和卡洛斯有关的信息。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他以为自己真的被伊利亚杀死了。“死”后的那个世界里到处都弥漫着腐朽与惧怖的气息,没有安全的地方可以躲藏,黑色教堂里全是张牙舞爪的怪物,而自己只是一个法术学得堪称糟糕的死灵。在没人会听到并嘲笑他的情况下,克里斯得说,他当时的确是害怕了。米勒夫人让他向救赎祈祷,他其实并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是在想起来后下意识直接进行了尝试,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第26章 创世神话 “你怎么知道的,你用法术监……   马车缓缓驶入法穆镇镇西,审判廷的队伍都进入审判塔后,克丽丝托被叫到了伊利亚和卡帕斯面前。克里斯自觉等在审判塔外,十分无聊地踢着地面上的太阳光线,看自己小腿的影子和随之摆动的衣角的影子,反反复复融为一体又分开。   “卢卡斯,”克丽丝托没有意识到他正玩得开心,站定的一瞬间就把克里斯面前的光线挡了个严实,“伊利亚大人让你先去教堂里坐会,等他出来找你。”   失去了乐子的克里斯在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不得已只能将视线移到克丽丝托身上。虽然打心底里不想让法穆镇审判廷的法师们摆出这副伊利亚是自己监护人的架势,但想到解释起来未免麻烦,还有可能因此受到怀疑,他也没有反驳什么,正好眼下自己的确有事情想跟伊利亚商量。   点了点头,克里斯把身上的法师长袍脱下来递给了克丽丝托。克丽丝托随手接过,又从自己的长袍底下掏出一个布袋,递给克里斯:“伊利亚大人让我给你的。”   克里斯莫名其妙地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竟然都是印着皮埃尔二世头像的银铸币。这时他才想起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意识到自己身上仅剩的几张白元已经不足以支撑一顿午饭了。伊利亚居然能这么精准地计算出他经济危机到来的时间点。   不过这些肯定都是要还的,甚至会算上利息。克里斯非常了解伊利亚的作风,因此在萌生出感动之前,他先开始为回到坎德利尔以后怎么还上伊利亚这一笔钱而感到头痛了。   “感谢您的传达。”不过再怎么头痛,克里斯也没忘记自己不应该过多占用克丽丝托的时间。简单地道过谢又道过别后,他在克丽丝托温柔的目光里走进了救赎教堂。   教堂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和上次他碰到米勒夫人时没有什么两样。但毕竟自己确实刚刚因为向救赎祈祷而摆脱了一个极大的困境,这次走进教堂大门时,克里斯的心情和上次大不相同。看见那标志性的水滴状圣徽后,他竟然前所未有地低了下头,错开目光,以一种近乎虔信徒的姿态缓步走到坐席的位置。   当然,这并不代tຊ表克里斯发自内心地,打算开始信奉救赎,他只是对能帮助自己摆脱邪神影响的力量表达最起码的尊敬。而他目标明确地选中了这个座位,也是有原因的——他看到这条长椅旁边,摆着本不知道是哪位信徒遗失的《救赎旧约》。(注)   由于在地窖里发生的事情,克里斯难得对救赎教会信奉的这位天主产生了点探究的兴趣。   他翻开这本教会圣书的扉页,手指轻轻划过第一页的边角,又略过中间不少没有价值的废话,从正文的创世神话开始看起:“神于蒙昧之中创世。那时的世界,是一切的一切,最初的最初,白昼与黑夜等同,善良和邪佞混杂。智慧还没有诞生,愚妄即是一切的法则。”   克里斯习惯性带着点批判与调侃地想:“照这个逻辑,最初诞生的‘神’也是愚妄的?”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有点底气不足地瞄了一眼教堂里的救赎圣徽,做了个祈祷手势补救,放空思绪继续往下看。   “神化身为光明,一挥手,便分割出白昼与黑夜、天空和大地。于是天地间,便自然而然,出现了秩序。秩序是一切之始,生命与万物由此开端。于是父神造众神,众神造众生。”   “白昼是世界的明面,祂是原初的正确与善良。黑夜则与之相对,是世界的暗面,祂是原初的错误与邪恶。祂们是时之神的父与母。”   “天空与大地都是世界之子,父神赋予了祂们意志。于是天造众物。祂于一昼造日、一夜造月,并将日月分别赠予昼之神、夜之神。祂造风云水土,磷石矿物,山川湖泊,与形状色彩,是万物之始。”   “接着,大地创造了众生。祂造草木,用它们来遮蔽赤|裸的陆地。祂造虫鱼,又造兽鸟,却始终没有创造出如众神一般的种族。大地开始意识到蒙昧的缺陷,向父神祈求。父神于是为祂分割开愚妄与智慧。自此,地造精灵,让它们居于深林之中。地造海妖,教它们潜于海面之下。地造人与巨龙,令他们分别成为大地与天空的主宰。”   “直至世界因无序的新生而终结。而神为了光明创造出时间,重启新的秩序。”   克里斯顿了一下,没忍住翻回前页,找到了之前那句描述白昼与黑夜是时之神的父母的话。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当初编……不是,用教会的话来说是整理。当初整理《救赎旧约》的人,怎么会这么不注意逻辑。   他继续往后翻了翻,发现教会的创世神话后面还有很长一段,分别描述了生死和性别都是怎么产生的,而大地之神又是怎么变成陆地之神,向新生的洋流之神让出一半权柄的。后来虚无中诞生了灾难,灾难在大地上播撒恐惧,智慧生灵的文明又促生了一位“语言之神”,祂从含自己在内的十六位主神和六位大天使身上窥得知识,创造出二十二个字母,发明了世界诞生以来的第一套语言。现今索德里新洲使用最广泛的几种语言就是起源于此。   索德里新洲使用最广泛的几种语言……克里斯的思维习惯性开始随着书上的描述发散。康本基斯、希拉维和蒙顿共和国受到温林顿的影响,使用最广泛的文字起源于一种象形文字,而科弗迪亚和诺西亚使用的都是表音文字。这两种文字体系的架构逻辑都不一样,说它们都起源于“语言之神”创造的世界上第一套语言体系,克里斯觉得有点无法理解。   虽然克里斯并不怀疑神明的存在,或者说曾经存在,但这么一篇漏洞百出的创世神话,还是让他十分震动。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十分荒谬大胆的想法——会不会今天他向救赎祈祷后就成功脱离幻觉这件事只是个巧合,救赎其实是个不存在的神。不是神明不存在,而是“救赎”这个神,整个诺西亚的神不存在。   但想起之前幻觉里卡洛斯那一声叹息,他又飞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十分真诚地忏悔起来。他并不想死于渎神,虽然“救赎”注意到他并特地为这种小事惩罚他的几率不大。   伊利亚进教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但出于一个诺西亚人民的习惯,他还是做了个小小的礼拜后,才来到克里斯旁边。   “很健康,”伊利亚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做出了对他身体状况的初步评估,“看来‘冥河之龙’真的没有在你身上打下什么特殊的标记。”   克里斯没有问伊利亚为什么知道自己遭遇了“冥河之龙”的影响,毕竟他早就清楚伊利亚法术水平高于自己,似乎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掌握到自己这边的情况。出于不想在教堂里讨论邪神话题的心理,他放下那本无主的《救赎旧约》,站了起来:“我们先回仓库,回去再说。”   “当街说也没什么关系,”伊利亚有些懒洋洋地撑了下长椅,似乎不愿意站起来,但在克里斯的盯视下还是站了起来,“不过好吧,尊重你的意见。”   离开了救赎教堂,克里斯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于是他买了两块面包抱在怀里,赶在天黑之前,和伊利亚一起回到了废弃仓库。   “卡帕斯那边怎么说,”克里斯检查了三遍,确认门已经栓好后,才回到伊利亚旁边,撑着地面缓缓坐了下来,“米勒庄园的地窖里确实有问题,米勒男爵家的农奴们似乎就是卡洛斯的信徒,但是不止一个,我不太确定法穆镇信奉‘冥河之龙’的人究竟有多少。”   伊利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而是皱起眉,看着克里斯的眼睛:“你好像有点紧张?”   克里斯摸了摸僵硬的手肘,跟伊利亚对视:“有吗?我没觉得。”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之前的幻觉,对伊利亚这个人本身产生了种莫名其妙的畏惧感。   伊利亚右手搭在弯曲的膝盖上,沉默了一会。终于,克里斯听到他说话了,话里的内容却出人意料:“马上就要到旧历新年了,坎德利尔有很多人正在找你。我相信,这么重要的时候,罗德里格公爵不会想给自己惹上麻烦的。所以你回到罗德里格公爵府并不会受到责罚,至少现在不会。克里斯,明天雇辆马车,回坎德利尔吧。”   “回坎德利尔?”克里斯没想到伊利亚会在这种时候对他做出这样的提议,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为什么?‘冥河之龙’的事情刚刚查出一点线索,更不要说安瑞克的下落。难不成,安瑞克已经回坎德利尔了?还是你已经确定,这里的事情和安瑞克的失踪无关?”   “你不害怕吗,在幻觉里被我杀掉的时候。”伊利亚打断了他的猜测,没有让他继续提出下一个问句。   克里斯险些做不出反应,本能想要站起来拉开和伊利亚的距离,但很快被伊利亚按住了。他下意识紧绷起身体,摆出防御姿态盯着伊利亚灰蓝色的眸子:“你怎么知道的,你用法术监视我?”   作者有话说:   ----------------------   注:瞎编的,别代入现实,也不要套到现实宗教教义上。 第27章 争议 克里斯,回坎德利尔吧,我会处理……   伊利亚改变了坐姿。但克里斯突如其来的戒备并没有让他感到生气。   “如果你非要理解为监视的话,”当然,他也并不否认克里斯的质疑,“虽然皇帝陛下让罗德里格公爵抚养你,平时也不太关心你在公爵府的情况,但是,克里斯,你毕竟是诺西亚的三王子。你擅自离开坎德利尔,会给很多人带来麻烦。也许站在你的角度,他们对你并不友善。你不关心他们的死活,也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里,有任何一件应该和他们扯上关系。但是在皇帝陛下眼里,他们是三王子克里斯的仆佣、三王子克里斯的教师,或是三王子克里斯的教父。如果你在外面出了事,总要有人给王室一个交代。别急着反驳,相信我,即便你没有多少关系亲近的仆佣,教过你的教师们也已经因为各种原因卸职离去,在罗德里格公爵不可能为这件事情负责的前提下,会有无数人被拉出来顶罪——以一些在你看来十分荒谬的形式。”   克里斯咬紧的牙关有些松动,但他依然为伊利亚的行为而感到生气:“所以你就能不征求我的同意,暗中施展法术,对我进行监视?”   伊利亚表情不变:“这是必要的保护。以你的法术水平和社会经验,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行动。而且,我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兴趣,只有在法术链接出现危险预警时,才会具现你当时的情况。”   听起来倒是很合理的解释。理智上,克里斯必须得承认,伊利亚说的是对的。但克tຊ里斯依然觉得生气,以至于他自己都不太明白气愤的来由,甚至组织不出反驳的语言。毕竟“那也不能改变你就是在不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监视我”这种话,重复多了,反而像是他在辜负伊利亚难得的好意一样。   “我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回坎德利尔的。”最终,克里斯选择回到一开始的话题里跟伊利亚对峙。   按照往常他和伊利亚相处的情况,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吵起来了,但今天伊利亚居然格外耐心。伊利亚伸了伸腿,用一种平时只有安瑞克才会用的温和语气劝他:“法穆镇的情况开始变得复杂了。虽然在你看来,一切可能还是风平浪静的,但危险就藏在水面下。有很多征兆,你因为法术水平不够,对它们没有感知,但它们已经遍布在法穆镇的每一个角落。”   克里斯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信息:“你在达伦的庄园里发现什么了?”   “我已经向南约克瀚的区域审判廷中央提交了申请,法穆镇可能要被封锁一段时间。解决这里的问题需要多久很难保证,你现在不回坎德利尔,说不定等到了旧历新年,这里就出不去了。”伊利亚没有正面回答他。   他的态度让克里斯有点恼火,毕竟克里斯自己得到了有用的信息,总是第一时间告诉伊利亚。为了避免这场对话发展成争吵,克里斯背过脸去做了几次深呼吸:“你在达伦的庄园里发现了什么?”   伊利亚的目光只是微微闪动了一下:“你只是来找安瑞克的不是吗?我现在可以肯定,法穆镇的邪神崇拜事件和安瑞克的失踪无关,也许你的调查方向真的出了错误。等我解决完法穆镇的问题回到坎德利尔后,我们可以再去罗德拉港湾找找线索。不管怎么样……”   “你不是来找安瑞克的?”克里斯打断了伊利亚。这次他终于听懂了伊利亚话里的意思。   伊利亚的动作和表情都凝固了片刻。但见克里斯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目的,他也终于不再掩饰:“安瑞克说得没错,你真的比很多人以为的要更聪明。所以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你没有当着我的面拿出安瑞克的固灵,是因为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害怕我看到他固灵的状态,不同意你前来调查吗?”   克里斯本能地握了下拳,低下头不再看伊利亚:“在你眼里,我根本不可能找到安瑞克。甚至路过有人正在打架的街头,都没能力保护住自己。”   “很有自知之明,”伊利亚十分“伊利亚”地打断了他后面要说的话,“但我需要纠正你,不仅仅是在我眼里,而是在任何一个法师眼中,都是这样。如果你不是诺西亚的三王子,具备成为审判廷法师的资格,克里斯,你连初级法师的测试都过不去。而安瑞克,他是坎德利尔审判廷最优秀的大法师。他任务中涉及到的邪恶力量,根本不是你能对抗的。甚至更大的可能是,你连活下来都做不到。”   克里斯下意识反驳:“可我来到法穆镇这么久,并没有出什么问题。那个地窖里卡洛斯的力量也没能影响到……”   “那是因为有人在保护你,”伊利亚没有让他把话说完,“而现在,法穆镇出现了更严重的问题,那个人不能再分出闲暇来看着你。”   原本还想跟伊利亚争辩几句的克里斯身体一僵,最后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沉默了好一会,才算找回点自己的声音:“那你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为什么会同意跟我合作寻找安瑞克?”   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没有能力找到安瑞克,更不用说救回安瑞克,其实伊利亚完全可以拒绝他的提议。原本他们的关系就不算好,也不需要考虑什么面子上过不过得去的问题。   伊利亚侧过头,没让克里斯从他眼神中分辨出情绪:“法师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失踪,是审判廷历来就有的情况。所以我很清楚,任何一位法师,在执行任务时,只要失联超过一个星期,基本就很难再有生还的可能了。安瑞克也不会例外。”   克里斯有些隐忍不住,肩膀颤抖了一下:“不可能,安瑞克才不会死。”   “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比起克里斯,伊利亚这个跟安瑞克接触更多、理论上而言本该感情更深的同僚反而情绪镇定,仿佛冷血,“所以那个时候,如果我拒绝了你,你一定会瞒着所有人独自离开坎德利尔。如果我劝说你,你只会更觉得‘伊利亚这个混蛋,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而不会听取我的建议。即使我为了阻止你离开坎德利尔,把你的想法透露给罗德里格公爵,甚至皇帝陛下,在你还算勉强懂得一点法术的情况下,他们和他们的仆役都是普通人,谁能看得住你?我也不可能委托自己认识的法师,或者亲自盯着你,毕竟我们还有审判廷的事情要忙。两头看顾,很容易有疏漏的时候。”   皮埃尔二世和罗德里格公爵向来对克里斯不上心,伊利亚不可能指望他们去委托法师看住克里斯。   克里斯不再说话了。   “我原本是觉得,你很少离开坎德利尔,也没什么社会经验,即使跟着审判廷的信息查到了罗德拉港湾,也不会真正深入危险中心。有我的远程监护,出不了什么问题。可我没想到,安瑞克的固灵在你手里——如果不是跟卡帕斯聊到相关情况,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你倒是很会瞒关键信息——而且,你靠着固灵和固灵主人之间的链接,一路找来了这里。”   伊利亚的手指无意识点了点自己的膝盖,目光平静而深邃:“我担心你会遭遇什么意外,所以催着莱因斯提前回到坎德利尔,又找南约克瀚教区的朋友帮忙,提走了法穆镇的魔物清剿任务,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只是没想到,法穆镇的情况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伊利亚这么关心自己,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高兴。伊利亚对安瑞克失踪事件的判断,和自己因为法术学得不好只能拖别人后腿的认知,让他甚至有点沮丧:“你到底在达伦·米勒的庄园里看到了什么?是因为我法术学得……很烂,所以才感知不到吗?”   伊利亚移开视线:“安瑞克教你法术你不好好学也就算了,给你普及常识的时候你也没好好听?在对某种力量不够了解的时候,我们一般默认为,它是一种就连了解都会造成污染的邪恶。我无法确定那是不是来源于卡洛斯的力量,只是隐约能感觉出,它的危害性很大。法穆镇这个地方,就连本地审判廷的廷长都十分不对劲,显而易见——除了我来的第二天见过他一面,他就再也没有露面。作为一个经常要为任务奔走的审判廷法师,这太奇怪了。但凡他脑子还算清醒,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跟审判廷的规章对着干。哪怕他在教会里有关系。”   伊利亚终于不再生硬地转移话题,克里斯点了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了这种解释。但因为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又再次沉默了下来。   知道克里斯这种反应约等于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伊利亚暗中松了口气,这才重复起一开始的提议:“克里斯,回坎德利尔吧,我会处理好法穆镇的事情。如果这里真的有跟安瑞克有关的线索,我也会不惜代价地追查下去,你知道的,我和你一样,也很希望安瑞克平安。”   克里斯并不怀疑伊利亚和安瑞克之间的感情。他认真考虑了一下伊利亚的话,这让他的沉默又多持续了几分钟。等到理智彻底说服感情后,他才抬起头,反问伊利亚:“我走了,你就能轻松处理好一切了吗?”   “是的。”伊利亚没有丝毫犹豫。   “骗人,”克里斯拆穿他,“如果你有把握轻松处理好这里的事情,根本不用急着劝我回坎德利尔,也不用申请封锁法穆镇。你如果跟安瑞克一样失踪了,或者直接变成一条讣告回到坎德利尔呢?”   伊利亚的肩膀僵硬了一下,但这种变故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又变成了克里斯印象里那个傲慢到讨人厌的伊利亚:“怎么可能,就算你变成讣告了我也不会变成讣告的。”   这次克里斯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沉闷地低下了头。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父神 他一定会非常愿意亲手把你烧死在……   “我可以回坎德利尔,”最终,理智还是让克里斯同意了伊利亚的安排,但他额外提出了要求,“但是你需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向南约克瀚地区的区域审tຊ判廷中央申请抽调至少一位大法师过来,协助你解决法穆镇的问题。第二,如果……如果安瑞克真的再也回不到坎德利尔了,你教我法术。”   没想到克里斯这么好说服,伊利亚十分罕见地呆滞了一下。他原先都做好劝说克里斯一整夜的准备了。但见克里斯似乎不是在假意敷衍自己的样子,伊利亚认真考虑了一下他的要求:“抽调其他地方的大法师过来……虽然我觉得没有必要,但是如果你一定要这样才肯回坎德利尔,那我同意。至于教你法术……老实说,从一开始我就不赞成安瑞克教你法术,你的性格和成长环境,并不适合成为法师。但既然他已经带你入了门,你的生灵位格也已经具备了成为法师的资格,的确只有继续学习法术这一条路可以走。但我修习的是水系法术,恐怕不适合你。我可以暗地里给你另找个老师。”   伊利亚居然没有讨价还价。克里斯有点意外,但也很快点了点头。只有一件事让他觉得尚有争议:“为什么水系法术不适合我?”   “到底是安瑞克没有教过你,还是你没有认真听?”伊利亚终于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你的法术常识和法术史看起来,已经不是‘不太好’可以形容的了。”   克里斯皱着眉回忆了一下,没想起关键知识点来,于是果断朝伊利亚旁边挪了挪,不容拒绝道:“那第三个要求,你现在给我讲法术常识和法术史。”   克里斯突如其来的“好学”让伊利亚险些被空气呛住,同时也让伊利亚感慨于他的理所当然。但在片刻的表情复杂后,这位坎德利尔最年轻的大法师还是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下语言:“这不是一晚上能讲完的,如果诺西亚有专门的法术学校,它甚至可以独立开设一门课程。”   “简单讲讲。”克里斯随即放低了要求。   伊利亚沉默了一下,见克里斯似乎真的在认真等自己授课,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初安瑞克计划教你法术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他打晕了捆在坎德利尔审判塔里。”   克里斯神色丝毫不变。   “先回答你为什么水系法术不适合你这个问题。在审判廷里,有一条常识众所周知,法术本质上是化万物的力量为我们所用。但你应该读过《救赎旧约》的创世神话,父神造众神,众神造众生。万物的力量,实际上来源于众神。当然,也可以说本质上,所有力量都来源于父神——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教会和法术典籍中并没有相关描述,但我觉得它很符合逻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法术即是一种祈求并驱使众神力量的手段。但这需要一定的条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克里斯合理又不合理地联想了一下:“祈求并驱使神明的力量,听起来和祈求恶魔,跟恶魔做交易没什么本质上的差别,所以条件是将灵魂贩卖给神明吗?”   “说得好,你可以试着在安德鲁冕下面前陈述一次相应的观点。他一定会非常愿意亲手把你烧死在坎德利尔中心街区的。”伊利亚捏了捏手指关节,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给克里斯一拳的冲动。   克里斯及时闭上了嘴。   伊利亚缓了口气,才接上刚刚的话:“条件有时候是随机的,即使是最早的法术典籍也没有相关解释,但审判廷总结出了一些规律。简单来说,就是力量择人。现存的法术类型,审判廷允许官方法师们修行的有十一种,分别是法则系、光系、地系、灵系、语言系、水系、黑夜系、亡灵系、时间系、天母系与天父系。不为官方所允许的法术类型,被称为禁忌法术,大多与灾难有关,禁忌法术是否另有体系,未知。”   “修行不同类型法术的法师们也有不同的官方称谓,修行法则系法术的法师一般被称为序法师,如你所知,安瑞克就是。修行光系法术的法师一般被称为圣法师,例如你见过的那位克丽丝托女士和我们坎德利尔审判廷的莱因斯。修行地系法术的法师被称为陆上法师,例如克拉伦斯——你应该记得他,也是我们坎德利尔大法师五人团之一,口音很沿海,肌肉比较发达的那个。灵系法术对应灵法师,例如安瑞克的老师,霍朗前辈。语言系法术对应言灵法师,例如卡帕斯。水系法术对应洋流法师,我。亡灵系法术对应死灵法师,亚尔林。黑夜系、时间系、天父系与天母系的法师比较少见。黑夜系法术和亡灵系法术表现趋同,但实战中往往没有亡灵系法术强势,所以很少有人会去修行黑夜系法术,夜法师在索德里新洲已经几乎绝迹了。时间系法术,不算强战斗力类型,但在一些辅助能力上远不及语言系法术和灵系法术,而且由于受因果律的强限制,即便可以回溯过去,也不能改变既定的结果。所以时法师在四个大洲都很少见。”   “天母系与天父系的法术,坦白说,在我看来显得有些扭曲。天母系的法术大都和威严、权利甚至统治有关。而天父系的法术,明明名称中带有男性化的‘父’字形容,却呈现出魅惑的特征。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两系的高级法术在各大教会的官方法师组织内都已失传——在禁忌法师的群体中是否有传承我不清楚。所以修行这两系法术,就代表着你永远无法跨过中级法师这道槛。因此,官方并没有给出这两系法术对应的法师命名,修行这两系法术的法师人数也十分稀少。”   “而力量择人的意思就是,每个人身上具有的不同特质,能够使不同类型的法术力量产生不同的回应。我的一些猜测是,每位古神信奉着不同的义理,你越符合某位存在要求的标准,就越能成功取悦到祂,从祂那里获得力量——当然,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不能直接取悦父神,所以这始终只是个猜测。因此,在不同法术领域内的天赋,有时候表现为不同的性格特质。当然,这不绝对,性格并不是决定法术天赋的唯一因素。但大多数法师总是符合这样的规律。”   “就像法则系法术要求修习者守序,光明系法术要求人正直、悲悯。以你的性格,不像是能驾驭好水系法术的样子。而到目前为止,我也并没有发现你对水系力量有很强的共鸣力。如果你非要选择水系法术修习,我只能说,你不想再看到明天的太阳可以换一种方式自|杀。因为法术是一种后天获得,而不是先天能力,借用神明或世界的力量,或多或少会让我们的灵产生损伤。这样的损伤有些可以自然恢复,有些则不能。强行修习不适合自己的法术类型,和喝毒药解渴差不多。”   克里斯点了点头,但又很快发现了伊利亚的解释中有一个矛盾的地方:“但既然是力量择人,你又为什么说‘选择’修行天父系、天母系、时间系和黑夜系法术的法师很少?”   伊利亚微微挑了下眉毛,倒是惊讶于克里斯的敏锐:“因为同一个人,大多数时候,要么毫无法术天赋,要么就会在不同的法术领域内各表现出一定的天赋。只在一个法术领域内表现出天赋的人非常少。而在有多种法术力量选中了你的情况下,你就有了反向选择它们的资格。黑夜系法术所需要的特质比较模糊,但大多数时候,具有黑夜系法术天赋的人,也会表现出一定的亡灵系、灵系法术和禁忌法术的天赋。具有时间系法术天赋的人,一般来说,每种法术类型的天赋都会具备一点,只是高低会有差别。通常时间系法术天赋很高的人,也会具备很高的法则系力量共鸣力。因此,他们最后大多会成为序法师。天母系与天父系的天赋者本身就比较少见,我并不太清楚,但从道理上来讲……表现应该和其他法术类型差得不远。”   克里斯认真记住了他的讲解,但因为近期迫切想要提高法术水平,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知道自己适合修习哪些法术类型?之前安瑞克教我的那些小法术,会影响我之后的选择吗?”   “他教你的还只是法术基础课里的不定向法术,不涉及具体领域。当然,它们呈现出来的结果或许与各个领域有关,但力量的来源并不定向。这在法术典籍里没有具体的注解,但不管怎么样,这种力量并不会与其他类型的法术力量相排斥。所以,并不会影响到你之后的选择。”伊利亚觉得坐得有点累了,忍不住往后倒了倒。   “法术天赋表现为对不同类型法术力量的共鸣力,审判廷内有具体的测试方法tຊ,但对你而言并不适用。毕竟,如果安德鲁冕下知道安瑞克私下教你法术,说不定他会激动到拆光坎德利尔的审判塔。更不用说为你测试天赋了。不过还有一种比较便捷,但也很粗糙的测试方法——寻找蕴含十一种不同类型法术力量的物品,分别测试自己的灵与它们的共鸣。这样很容易看出你在哪些领域内具有天赋,只是很难分辨出天赋高低。这种方式很容易误导人选择不够合适的路径。”   “正式修习的法术类型一旦确定,无法更改。这就相当于,你选择了将来侍奉的神明。神明可不会允许你一仆二主。”   “可是审判廷法师们信仰和侍奉的,不都应该是天主救赎吗?”克里斯皱了皱眉。   伊利亚顿了一下:“天主救赎是父神的化身,父神是众神之父,神之造主。信仰父神,并不等于侍奉二主。”   作者有话说:   ---------------------- 第29章 诬陷 “杀、杀人了——”   克里斯点了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伊利亚的解释,但又很快意识到了不对:“但我听说,除诺西亚救赎教会的‘审判廷’以外,在其他国家,德卡拉教、普利修新教,法正教以及坎因教,也都分别拥有着自己的官方法师组织。他们的法师侍奉的是语言、审判和忏悔这三位神明,并不信仰天主救赎,难道异教的三神也是父神的化身吗?”   虽然克里斯并没有研究过其他四大教会的圣典与教义,但从救赎教会极其排斥异教徒的态度,和《救赎旧约》《救赎新约》中的描述,很容易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四位神明,或者说五大教会之间,关系并不融洽。早在救赎教会分裂又重新融合之前,也就是《救赎新约》诞生之前,所有关于天主的记载中,其他三神是从未被提到过的。而后来诞生的《救赎新约》,则将另外三神描述为天主化身在人间的侍者。当然,克里斯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其他四大教会绝不会承认这种抹黑。   “虽然可信度不高,五大教会的官方都是这样声称的,”伊利亚摊了摊手,但看克里斯眉头一皱,预感到他又要说出什么“渎神”的话来,这位大法师及时结束了话题,“好了,住口。这件事情我们以后再研究。其他的问题,等我给你找到了合适的老师,让他给你解答。我要休息了。不要打扰我的睡眠时间,这很重要。”   “好吧。”克里斯虽然还想再问,但因为料想到伊利亚不会继续有问必答,只好住了嘴。毕竟伊利亚不是安瑞克,没有安瑞克那种似乎永远不会耗尽的耐心和好脾气。   伊利亚躺进干草堆里没了声响后,克里斯也不再发出动静。夜晚的寂静无声无息笼罩住这个小镇的东郊,克里斯望着黑暗中的地板发了会呆,却罕见的越发清醒。由于秋冬渐深,寒风一阵响一阵静,有时裹挟着室外那些行走在黑暗中的魔物的喘息声,像故事里的幽灵一样敲窗恐吓。   忽然窗外的月光暗淡了下来,大概是月亮正在被飘摇的流云遮住,继而所有自然的声响都静默了下来,整个法穆镇都陷入了一种死亡般的寂静。   在这样的深夜里,一切都静默了,没有人会知道发生在无数个肮脏角落里的恶事。譬如一对卧病在床的农奴夫妇失去了他们的儿子,崩溃地跪倒在破烂床板边大哭。譬如不得已冒着夜色出门办事的普通镇民被身躯庞大的魔物扑倒,在极度的恐惧中被扯烂四肢,停止了呼吸。有人披着法师长袍对这一切冷眼旁观,胸口的法师徽章在月下闪闪发光。也譬如在白天克里斯刚刚踏足过的米勒庄园里,那位对审判廷法师唯唯诺诺的米勒男爵,一巴掌将自己美丽的夫人扇倒在地,骂着“贱人”“婊|子”之类的话语开始对她拳打脚踢——当然,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温顺的夫人眼神里已经失去了作为活物的焦距。   这个夜晚对大多数人而言,依然堪称平静祥和。第二天一早,克里斯起床后便来到镇上,履行对伊利亚的承诺,寻找愿意送他回到坎德利尔的马车。   “坎德利尔?那太远了,”在连续遭到多次的拒绝后,一位牵马的中年人给他提供建议,“近期在法穆镇有足够的生意可以做,大家都不太愿意离开南约克瀚,你为什么不考虑走水路呢?”   走水路需要在各个港口检查身份文件,这就等于直接告诉教皇安德鲁和他父亲皮埃尔二世,克里斯不仅没有听他们的话安安分分待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甚至还私自跑出了坎德利尔。到时候在他们眼里,就连法穆镇被邪恶力量影响的事件,都会变成他向人间散播厄运的证明。这跟他自己主动走到火刑架上把自己烧死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敷衍了提议的车夫两句,克里斯因为觉得风凉而扣上大衣。周围其他步履匆匆的行人们已经有一半戴上了毡帽,他只能立起衣领挡住一半脸,前往下一个街区。   这里的街角立着一个十分老旧的木制邮筒,由于经年经受风吹雨打,它的表面已经是千疮百孔,也看不太出本来的颜色。邮筒背后是一家百货商店,在克里斯经过时,一位穿着橘黄色上衣的女士正抱着满满的一纸袋东西往下走。意识到自己面前还有个克里斯后,她朝一边让了让,却还是跟克里斯擦了一下。这让她怀里的东西被蹭掉了一大半,有些甚至滚到了几米外的邮筒底下。   “不好意思。”撞到人后,克里斯才意识到自己低着头不看路的行为对其他行人有些不礼貌,连忙弯下腰去,帮对面的女士捡东西。好在对面的女士脾气还算不错,见克里斯及时道歉,也没有追究什么,只是沉默地蹲下来和克里斯一起捡拾自己的掉落物。   “米勒夫人?”意识到这位女士的眼熟后,克里斯的动作顿了一下,伸出去抓苹果的手停在半空,“你怎么在这里?”   他昨天才刚刚在镇东米勒男爵的庄园里见过这位夫人,没理由她今天就回到了镇上。如果米勒一家决定搬回镇东的居所,以克里斯对小贵族们的了解,他昨天就应该在米勒家的庄园里看到一些主人即将离开的蛛丝马迹,米勒男爵应该也会不自觉在审判廷的法师队伍面前提起。毕竟大多数贵族行事都很高调,他们总以为自己的一言一行都重要到能影响诺西亚境内水域的流向。   被叫出身份的米勒夫人抬起头。不知道是因为阳光太过惨淡,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的脸色显得尤其白,比克里斯过去两次见到她时都要白。几乎可以用“惨白”这个词来形容。衣着打扮倒是和之前的风格相差不大,唯一能让克里斯感觉出明显不同的是,她的刘海今天梳得十分松散,两缕垂下来的头发正好在她眼睫底下落成一片阴影,使得她的气质倍显冷凝。   米勒夫人没有回答克里斯的问题,可能是嫌克里斯的寒暄太过简单无意义,没有讨论的必要。她只是用他暗色的眼睛直直对上克里斯的双眸:“你要走了吗?”   由于光线的缺失,克里斯没能从这个半俯视的视角看清她本来的瞳色,只觉得对方的眼睛被某种恶意晕染成了一片幽暗的深黑。仿佛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人类,她躯壳里的灵魂,已经被最原始、愚昧、懵懂的野兽所取代。   克里斯下意识觉得背后一凉,但因为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米勒夫人昨天还救过他一次——虽然危险也是她哄他去招惹的——他还是如实回答:“是的。”   米勒夫人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僵硬地转过视线,看向自己掉在一旁邮筒底下的发绳。她身上这种明明前两次见面没有,只在这一次见面时出现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让克里斯很不舒服,甚至觉得米勒夫人这个人本身都有些失真。   像一个关节生了锈、只能由别人提着线摆布,没有思想、没有自主的木偶。克里斯在心里这样评价米勒夫人,但又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自己变成提线木偶的场景,没来由感受到了一种深沉的悚然。   米勒夫人迟迟没有说下一句话,克里斯也就静默地等着她做出反应。稀薄的日光在米勒夫人眨眼的一瞬间为她蓝色的眼睛点上了一块高光,但又很快被她额角那一缕自然卷曲的发丝隔绝在外。这使得她原本如蓝宝石般耀眼的眸子,显现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   日光的一明一暗晃得克里斯闭了下眼。视线脱离米勒夫人后,他猛地清醒过来。   米勒夫人身上有古怪!   因为答应了伊tຊ利亚要离开法穆镇,克里斯不想在这种时候生事,但也不敢再看米勒夫人的眼睛。他闭着眼睛飞快站起身来,当即做出了“不管是不是误会,先逃回去找伊利亚再说”的决定。但还没等他把那句“夫人,我先走了”撂下,一声轻微的利刃破肉声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杀、杀人了——”   路人尖锐的惊叫声撕裂了法穆镇秋日上午萧条的冷寂,克里斯猛然战栗起来,一股近乎灼烫的鲜血溅上他冰凉的侧脸,很快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到了地面上。   他的挂在腰间的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了他手里,而现在,这把匕首的刃尖正插在米勒夫人胸口,心脏的位置。   大脑空白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的克里斯缓缓睁开眼,邻近的街道似乎已经有抓捕杀人犯的哨声响起。他十分沉重地喘了口气,目光滞涩地、提线木偶一般,落在对面的米勒夫人身上。   那位美到可以媲美鸢尾花的少妇还没有断气。匕首和血肉并不贴合的缝隙中,米勒夫人胸口的那个窟窿里,艳丽的红源源不断地朝外涌来,在米勒夫人那件橘黄色的外衣上开出朵极其凄厉的花来。即将死去的夫人却露出一个仅为克里斯和她自己所知的隐秘笑容,片刻后,又轻轻启唇,无声说了句什么。   克里斯于警察到来之前的最后一刻回过神来,狠狠咬牙拔出那把匕首。他来不及擦干净身上的血污,只能在本能反应的驱使下飞速逃离这条街区。   虽然他甚至还没弄明白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米勒夫人又为什么要让自己杀掉她。 第30章 被捕 还是……法穆镇存在第二个邪神?   此起彼伏的警哨声和法穆镇镇警的喊声从两头围堵过来。因为克里斯反应得不够及时,发生意外的地点又离警署太近,他没能甩开追兵多远。   幸而在索德里新洲,诺西亚的科技远不如科弗迪亚发达,而且由于诺西亚和科弗迪亚之间存在着一些领土争端,克里斯的祖父——也就是皮埃尔二世的父亲,被称为亚历山大四世的上一任诺西亚皇帝,为了限制科弗迪亚在本土的贸易,也为了维持社会秩序的安定,颁布了一条十分严格的禁枪令。这条禁令只宣布为皇帝陛下守卫领土的军人享有持枪特权,却没有为穿着警服的家伙们开设同样的豁免。   从前克里斯总是觉得这条禁令导致诺西亚的警署几乎成了个摆设,任何一点小事都要找到审判廷才能解决,没想到今天居然切身体会到了一次亚历山大四世禁枪令的好处。起码当下这种情况,在审判廷法师赶到前他完全不用担心自己遭到远程的攻击。   “站住,放弃抵抗!”由于克里斯从巷子里绕路拉距离,一队比他更熟悉地形的本地人警察抄小路截住了他。兴许是害怕吓不住克里斯,他们在快步靠近的过程中还举着警棍在空中挥了挥。   克里斯脚步一顿,背后的警察们也迅速追了上来。不想被当成杀人凶手铐回警署的他抬起右手,预备使个安瑞克教的小法术撂倒他们,却又在想起咒语的一瞬间放弃了。   安瑞克总是说,不能用法术伤害无辜的人。这些警察们只是一些不懂法术的普通人,也只是在维护他们以为的正义。克里斯不能用安瑞克教他的法术,做安瑞克不愿意看到的事。而刚刚发生的事情,冷静下来后克里斯渐渐意识到,其实自己本来没有必要逃跑的。他没有杀死米勒夫人的动机,也没有做出杀死米勒夫人的行为。当时自己的状态,其实很像安瑞克描述的“被催眠”后的状态。警署的案子,如果涉及到法术力量,是有很大机会移交到审判廷的。只要案子移交到审判廷,卡帕斯和伊利亚一定能查出米勒夫人当时对他动的手脚,他就能正常洗脱嫌疑了。   可是,米勒夫人为什么要催眠自己杀死她?克里斯缓慢地举起手来,掩饰住费解的情绪,任由面前的几个警察上前来制住自己并搜身。   被暴力押回警局后,克里斯浑身不适地坐在审讯室里,摸了摸被米勒夫人的血染红,又在奔跑中变得发皱的衣角。   “首先是,”赶在对面的警察坐下前,克里斯先一步开口了,“你们从我身上搜出来的那支钢笔,是一件法术物品,它是用来联系……你们审判廷的某一位大人的。我和米勒夫人的事情,涉及到一些非常因素的干预,如果您是一位负责的警长,烦请您通知你们的审判廷,让他们来接手这件事。”   头一次遇到“杀人凶手”教自己做事的情况,对面的警察表情呆滞了一下,回过神才想起自己不能被克里斯带跑,连忙换上个凶狠的表情,用力拍了拍桌子:“闭嘴,然后接受问询!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谁教你进了警察局这样对警察说话的!”   因为在坎德利尔时多少还是沾了点“诺西亚三王子”这个头衔的光,克里斯从前没见过多少耀武扬威的小人物,也不怎么害怕官员警员。这位警察先生的表现,在他看来更多是新鲜,而不是吓人。   克里斯一五一十地回答了问话后,警员先生就答案里的荒谬部分做出了极大的反应。他在一瞬间猛地站了起来,险些把桌子踢飞出去:“我这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杀了人,朋友,你杀了人!不要给我讲恐怖故事,你编的还没有《午夜》杂志上那些新人作者潦草的处|女作好。”   “这不是恐怖故事,我跟你说过了,这其中有一些非常规因素的干扰。你最好报告给你们的审判廷法师团,让他们来调查这起案子。我没有杀人,我只是路过。因为突然遇到这种事情太害怕了,所以才逃跑的。”克里斯被他吼得耳朵有点疼,忍不住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   “我只是路过”这句话把对面的警察先生气得不轻,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在叉着腰拿手指点了克里斯好一会后,这家伙表情阴沉地咬了咬牙,侧过头告诉旁边的人:“我去联系一下审判廷的法师团,让他们派人过来听听这位凶手先生编的荒谬故事。你们先在外面看着。”   离开房间前,他警告了克里斯一句:“你最好祈祷,审判廷的法师真的会相信你那个故事。”   “那本来就是真的。”在警员关上门前,克里斯最后重复了一遍。   没有了其他人的存在,审讯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由于窗户朝向的问题,这个房间的光线十分糟糕,使得此刻明明是中午,克里斯周围却暗得像是傍晚。由于当时街上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杀死米勒夫人,警署为了防止他暴起袭警,没有给他保留太多的自由空间——这是符合诺西亚王国的法律规定的。克里斯没办法站起来活动,只好在有限的范围内伸展了一下腿脚,思维重新开始转动起来。   米勒夫人操纵他杀死了自己,可是最后一刻,克里斯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无声传达给他的那句话,从口型来看,好像是“救救我”。   自相矛盾的行为。让他杀掉她,又在死前最后一秒向她求救……她都死了,他能为她做什么?怎么救她?他明明连她需要“被救”的原因都不知道,他们才见了三面。   难道是因为米勒男爵?目前为止,米勒夫人向他透露过的信息,只有“米勒男爵”这一个关键词可能和米勒夫人陷入了困境产生关联。米勒男爵是米勒夫人的丈夫,米勒夫人暗示过他,她和米勒男爵关系不好。而另外一方面……米勒家的庄园、农奴们也不简单,现在看来,米勒男爵极有可能和“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事件存在着深层的关系。   米勒家的农奴们是在暗地里信仰着卡洛斯的,这一点他已经亲眼确认过了。一开始的时候,克里斯强烈怀疑米勒男爵会不会是供奉“冥河之龙”,建立那所“地下神堂”的人,但后来农奴们的表现又让他觉得不太可能。因为根据农奴们的祷词来看,他们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老爷和老爷的奴仆们根本没有办法站在同一立场。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隐形的阶级对立关系。如果米勒男爵是第一个信仰卡洛斯并建立地下神堂的人,他不太可能成功煽动农奴们改信。   倒是米勒夫人,她和农奴们一样,或多或少地对米勒男爵抱有一些怨气。而且她是一个典型的诺西亚式家庭妇女,一般情况下很难让人在她身上找到攻击性或压迫感,即使她是庄园里的女主人,但有米勒男爵的遮挡,她“庄园主夫人”这一身份的存在感要弱很多。只有她站在米勒男爵身边,或者刻意摆架子的时候tຊ才能让人意识到。   难道米勒夫人才是被卡洛斯污染的那一个?是她在不知不觉中煽动了农奴们改信卡洛斯,建立了那所“地下神堂”,她求救的行为,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被污染了,想要摆脱邪神的控制?这也就很好解释她身上其他古怪的地方了。   但这样的话,好像还是不合理的地方更多。在米勒庄园里,是因为米勒夫人的提醒,他才能发现米勒家的农奴们部分信仰卡洛斯的事情。也是因为米勒夫人告诉他要向救赎祈祷,他才能那么容易地从卡洛斯的幻境中脱困。在米勒夫人真的受到了卡洛斯的污染的前提下,克里斯不认为她能够在那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住意识清醒,不被邪恶力量控制。   想起救赎,克里斯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稍一考虑后,就闭上眼做出祈祷的姿态,虔诚地向救赎请求“让我睁开眼发现被抓进警局这件事全程都是幻觉”。但等真正睁开眼,看到自己仍然身处于一开始的审讯室后,他又忍不住扶了扶眼镜,瘫到了桌子上。   看来不是救赎突然开始眷顾他了,毕竟天主也并不对他有求必应。   从米勒夫人今天的行为来看,克里斯可以确定她不知道从哪里学到了类似于催眠、蛊惑的技能。另外,由于常年跟安瑞克伊利亚这些坎德利尔审判廷的大法师打交道,他非常确信法术世界里有各种各样跨越自然规则的事情发生,所以他非常合理地怀疑米勒夫人之后会不会“复活”。克里斯不觉得诬陷自己杀人对米勒夫人想做的事情来说是最后的关键步骤,而如果还有其他事情没有完成,她死后事情发展的不确定性太多了。即使她想做的事让她愿意为之牺牲,那也总得有一个人帮她完成剩下的步骤。而目前为止,克里斯见到的米勒夫人总是孤身一人,不像是有“同伙”的样子。所以克里斯觉得,米勒夫人应该没有彻底死亡。而这些现象都指明了一件事,米勒夫人获得了一些超乎常人的力量。   获得类似力量的渠道,克里斯已知有两种,一种是常见的法术修习,一种是邪恶存在的污染——克里斯觉得也可以用馈赠来形容。换一种说法,其实好像和法师们也没什么区别。邪恶存在的馈赠是馈赠,神明的馈赠也是馈赠。同样是高位存在的馈赠,同样都要收取代价,形式不同而已。只是相对而言,长时间的修行这种代价,人类觉得自己更支付得起一点。   那现在就又出现新的问题了。米勒夫人如果不是遭受了卡帕斯的污染,那她是怎么获得的这种力量?是她瞒着所有人修习了法术,还是……法穆镇存在第二个邪神?   作者有话说:   ---------------------- 第31章 卡斯蒂利亚 “你认识伊芙琳?伊芙琳的……   米勒夫人‌身上的古怪可能源自不同于卡洛斯的另一种污染这‌一认知, 让克里斯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但顺着这‌条思路设想下去,似乎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在‌米勒夫人‌背后‌的那位跟卡洛斯对立的情况下。   然而这‌一猜想并没有‌让克里斯感‌觉到即将‌拨开迷雾,寻得真相的欣喜, 反而使他在‌一瞬间通体生寒。   米勒夫人‌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虽然可以肯定, 根本目的是为了‌针对卡洛斯,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 站在‌克里斯的角度,仿佛也同样是在‌针对他。如果只是想要借救赎教会的手解决卡洛斯在‌法‌穆镇产生的影响, 她的行动不应该总是围绕着克里斯。就好像……他是她除卡洛斯以外的另一个目标。只是不知道, 盯上他的是米勒夫人‌本人‌,还是她背后‌的那位。   想到卡洛斯幻境里那种令人‌战栗的恐怖感‌,克里斯呼吸一滞, 连带着对米勒夫人‌背后‌可能存在‌的邪神也产生了‌同样的畏惧。一个“冥河之龙”就够审判廷焦头烂额的了‌,现在‌又出现了‌第二个邪神, 第二个邪神还疑似注意到了‌他……克里斯不敢再想,闭上眼摸了‌摸因为藏在‌内袋最深处而没有‌被警察们发现收走‌的那块紫水晶, 脸色沉了‌下来。   审判廷的法‌师直到下午才来到警署。因为警员们没有‌为克里斯提供午饭,克里斯饿过了‌饭点, 才看到审讯室的那扇门缓缓打开。进门的法‌师他没印象,可能是因为这‌桩案子看起来实在‌不算复杂,审判廷不太重视的缘故。   在‌警员的引导下, 他又把‌之前的事情跟这‌位法‌师重复了‌一遍。青年‌法‌师上前来念了‌两段简单的语言类法‌术咒语,确认克里斯没有‌说谎后‌, 才动作一顿,看向旁边的警员:“你先出去,我单独问询。”   “好的, 好的,您请。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我就在‌外面。”小警员在‌克里斯面前吼得大声,在‌审判廷的法‌师面前倒是陪着笑脸,好声好气,生怕自己的腰不够弯。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法‌师和克里斯两个人‌后‌,那位法‌师上前两步,靠近了‌克里斯,轻声诵念了‌一段咒语:“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你将‌被强制回答我所有‌问题的真实答案。是否具有‌疑问?”   “没有‌。”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自己回答了‌对方。   对面的法‌师拉开凳子,坐了‌下来。他法‌师长袍的下摆垂在‌地上,克里斯看到他的衣角沾上了‌一块长条状的灰尘印记。就在‌克里斯走‌神的当下,他开口了‌:“你的姓名?”   “克里斯,”克里斯意识到不好,尝试闭嘴对抗对方的诚实法‌术,却没想到发言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卡斯蒂利亚。”   这‌个和之前不符的答案让对面法‌师的动作顿住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卡斯蒂利亚”是诺西亚王室的姓。这‌让他回过神来时,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你再说一遍,你的姓名?”   克里斯表情复杂地听着自己的嘴巴回答,并自暴自弃地在‌回答后‌跟上了‌一句解释:“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我是现任皇帝皮埃尔的第三个儿子,被预言将‌会成为‘地狱使魔’的诺西亚三王子。不是问米勒夫人‌的事情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多问一句这‌个。”   原本只是例行问询,并顺便测试诚实法‌术对克里斯是否起效果了‌,没想到却问出了‌一条这‌么重大的信息。法‌师愣在‌了‌那里,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惊讶克里斯的王族身份,还是该先为在‌诺西亚众所周知的那个预言跟克里斯拉开距离。直到克里斯失去耐心‌提醒他“继续问”,他才稍微回过了‌点神来:“那、那我省略无关紧要的问题,殿下。请您再描述一次您在‌街上遇到米勒夫人‌这‌件事的始末。”虽然从前没接触过类似的王族,但法‌师们大都是穷苦家庭出身,对自己惹不起的贵族、官员们依然怀有‌本能的畏惧。这‌位法‌师下意识做出谦卑的姿态,也不敢细问克里斯改换姓名来到法‌穆镇的原因。毕竟坎德利尔的大人‌们有‌什么样的决策或计划,他们这‌些小人‌物从来都没资格知道。   “我在‌找愿意送我回坎德利尔的马车,路过那里时,米勒夫人‌正好出来。我撞掉了‌她的东西,于是就跟她一起捡。因为之前跟她有‌过接触,认出她后‌,我和她说了‌两句话,她问我是不是要走‌了‌——也就等于问我是不是要回坎德利尔了‌。我说是。然后‌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一阵失神,再低头,就发现我的匕首已经插在‌她胸口了‌。”克里斯再次给出了‌跟之前一字不差的说辞。   法‌师甚至没仔细听克里斯说了‌什么,从知道“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名字后‌,他就下意识认定了‌克里斯不会是杀人‌者。或者说,“不能”是杀人‌者。听完克里斯的解释他也只是点点头,有‌些惶恐:“那你,不、不,我是说殿下您。殿下的意思是,您觉得这‌是一起有‌非常因素参与的案件,需要被转到审判廷,由法‌师们来办?”   他的神态和未竟的言外之意让克里斯皱起眉来,克里斯察觉到了‌他前后‌态度从懒散到恭敬的转变。但好在‌克里斯还足够年‌轻,没有‌了‌解到一些虚伪的“绅士”们颠倒善恶的本事,也就没往“他可以为了‌帮我脱罪,利用职务之便编造、扭曲事实,只因为我是诺西亚的三王子”这‌方面想。他只是觉得对方刚刚的发言让tຊ自己很不舒服,又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   “是的。难道你认为,不应该是这‌样的流程吗?”克里斯反问他。   法‌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又因为看见克里斯一直在‌下意识活动手腕,猜到克里斯肯定是在‌这‌里被关了‌有‌一会了‌,所以浑身上下都不太舒服。害怕克里斯觉得他们怠慢王族成员,他当即站起来,也不再继续发问:“我去跟警察局的人‌商量一下案件转到审判廷的问题,殿下您稍等片刻。”   “你不用再问点别的了?”克里斯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如果不是因为米勒夫人‌的血还染在‌自己衣服上没擦干净,他甚至怀疑自己根本就没有被当成“杀人凶手”抓起来过,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象。   法‌师回答他:“不用了‌,殿下。剩下的问题我们可以等到了审判塔再讨论‌。”是“讨论‌”,而不是“质询”,似乎已经把‌他从“杀人‌凶手”的行列中划开了。连克里斯都没能弄明白,刚刚到底是哪句话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他对“权势”尚且还没有‌概念,但也隐约感‌觉出了‌对方的态度转变,是由于他全名里的“卡斯蒂利亚”这‌个词。想到那位令人‌头痛的教皇,他不抱太大希望地提醒了‌一句:“法‌师大人‌,麻烦,请务必不要把‌我的真名告诉其他人‌。在‌他们眼里,我希望我始终只是卢卡斯。”   法‌师虽然不明白克里斯使用假名的缘由,但还是十分顺从地答应了‌下来。在‌他出门的十几分钟后‌,克里斯得到了‌法‌穆镇警察署的释放。但因为案件被转至审判廷办理,他需要跟来到警察署的法‌师一同前往救赎教堂旁边的审判高塔。   因为无缘无故背上了‌条“故意杀人‌”的罪名,克里斯一路上的心‌情都有‌点沉重。因为伊利亚已经正式投入到清剿魔物和处理邪神崇拜事件的工作中了‌,克里斯知道今天他也在‌法‌穆镇审判塔里。再次踏进审判塔的大门后‌,他毫不意外地遇到了‌几张熟面孔,但对方并没有‌什么跟自己搭话的欲望。   带他进审判塔的法‌师将‌他安置在‌一个设置有‌禁锢法‌术的房间里。由于克里斯坚持要见卡帕斯,这‌位法‌师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开始安排人‌着手调查米勒夫人‌死亡事件的想法‌,转而离开房间,叫来了‌卡帕斯。   克里斯设想最坏的结果是伊利亚和卡帕斯一起过来,进而嘲笑自己居然能被一个刚见过三面的女人‌害得这‌么惨,但他没想到这‌次进门的,不止是伊利亚和卡帕斯。   领路的法‌师将‌三人‌带进门后‌,便自觉退了‌出去。克里斯在‌看清卡帕斯和伊利亚的一瞬间,顿时松了‌一口气,但又下意识因为跟卡帕斯并肩进门的那个陌生男人‌提起了‌几分戒备心‌。那家伙比卡帕斯和伊利亚都要矮点,但显然比他要高。肩膀较之正常人‌稍宽,好在‌还没宽到让他整个人‌的身材比例不协调的地步。黑发蓝瞳,鼻子有‌点塌,长得不算难看,但从标准的诺西亚审美‌出发,也称不上好看。   不是纯正的诺西亚血统啊。克里斯只打量了‌一眼,就从这‌家伙的面部特征判断出了‌他和伊利亚一样,祖辈中有‌人‌来自科弗迪亚的事实。   “你怎么自从离开了‌坎德利尔,就天天惹上麻烦,”伊利亚拉开克里斯面前的一张凳子,率先坐了‌下来,因为看到克里斯的大衣上沾有‌明显的血迹,他皱了‌皱眉,“不是去雇马车吗,怎么雇到审判塔来了‌?出了‌什么事,搞成这‌样?”   因为伊利亚提了‌雇马车,卡帕斯隐晦地看了‌克里斯一眼。克里斯意识到自己还欠他一件事,一时间有‌点心‌虚,但还是选择先回答伊利亚:“我在‌街上遇到米勒夫人‌了‌,这‌是米勒夫人‌的血。”   看样子伊利亚在‌他身上施加的法‌术并没有‌向伊利亚做出预警,伊利亚不知道他遇到米勒夫人‌后‌发生的事。   “伊芙琳?”没等伊利亚追问克里斯,那位跟卡帕斯一同进门的法‌师先开口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神色间暴露出一种显而易见的紧张:“你认识伊芙琳?伊芙琳的血?她出什么事了‌?” 第32章 史密斯 “我会如实回答,希望你也足够……   “忘了介绍, ”伊利亚无声地敲了一下桌面,主动对克里斯示意‌,“史密斯·安德森, 法穆镇审判廷廷长。”   这句介绍并不出乎克里斯的预料,但还是让克里斯呆愣了一下。能在审判塔中和卡帕斯、伊利亚地位等同的人, 除了法穆镇审判廷廷长史密斯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但之前的隐约猜想是一回事, 得到确认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毕竟克里斯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有来过审判塔, 甚至来过不止一次,但每一次都会听说“史密斯大人不在”, 以至于他都习惯了法穆镇的法师团是由副廷长卡帕斯说了算的情‌况。今天‌史密斯一反常态地出现在了法穆镇审判塔, 居然令他有点意‌外‌。   史密斯眸光一沉,才从‌刚刚一瞬间的紧张中回过神来,及时找补:“抱歉, 我听到熟人的名字,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我介绍。”   到底是熟人的名字, 还是梦中情‌人的名字啊。克里斯轻咳了一声,没有拆穿史密斯的虚伪, 出于初次见面的礼貌。想到那个“地下神堂”里的领地法术,他不太愿意‌当‌着史密斯的面跟伊利亚交换信息, 只好十分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遇到米勒夫人时的情‌况,隐去了主观判断的部‌分:“我在街上遇到了米勒夫人,跟她说话‌的时候, 很奇怪,我突然神智一阵恍惚。等到终于清醒过来, 我就发现,她被我杀掉了。”   “什么?”反应最大的是史密斯,如果不是因为伊利亚挡住了他, 或许他已经扑到桌子前面去了。   “我觉得她没死!”因为收到卡帕斯的古怪眼神,克里斯赶在伊利亚做出反应之前出言补充,“但是情‌况很复杂,一时间说不清楚。当‌时因为太过震惊,我没能及时逃离现场,以至于被警察抓住了。现在是因为案件转到了审判廷办理‌,我才能离开警察署来到审判塔,但作为第一嫌疑人,我没法自由行动。所以答应你回坎德利尔的事,也许做不到了。”   伊利亚看了他一眼,倒是没就他回不了坎德利尔这件事说什么,只问他:“你是怎么说服他们把案件转到审判廷的?”   “警察署那边叫了一位审判廷法师过去,我不认识那位法师。但是他……”克里斯交待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能这么顺利地达成‌目的,好像是因为在诚实法术下说出了“卡斯蒂利亚”这个姓氏。   下意‌识不愿意‌提到这桩事,也不想在卡帕斯和史密斯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稍作粉饰地回答:“他问了我很多问题,用诚实法术确认我不是在撒谎之后,就接手了这件事。”只希望那名法师能记得自己答应过他什么,不要被人一问就告诉他们他姓“卡斯蒂利亚”。   伊利亚点了点头,算是表面上认可了他这种说法。卡帕斯却多看了他两眼,神色略有些古怪。想起卡帕斯是言灵法师,擅长的法术领域是“语言”,在他面前说假话‌的克里斯无端觉得有些心‌虚。好在卡帕斯并没有拆穿他,甚至沉了沉眸,提醒走神的他:“继续说下去。”   “我已经说完了。”克里斯下意‌识想要望向史密斯,好在及时忍住了这种冲动。   可能也是因为顾及到史密斯在场,伊利亚没有追问太多细节,只是稍微确认了一些情‌况,就和史密斯卡帕斯离开了。米勒夫人之死的案件级别还高不到需要卡帕斯史密斯这种级别的法师亲自出手的程度,伊利亚来法穆镇的名义目的也是清剿魔物,因此‌,三人离开后,克里斯的案子依然由之前那位带他来到审判塔的法师查办。从‌卡帕斯口中,克里斯知道了这位法师的名字,布雷尔。   布雷尔没有把太多时间花费在对克里斯的问询上。他虽然畏惧“诺西亚三王子”这个身份,但还没有愚蠢昏聩到为了“卡斯蒂利亚”这个姓氏直接无罪释放克里斯的程度。在米勒夫人的案件调查清楚之前,克里斯被他限制了行动自由,只能待在审判塔最深处的藏书间——这是布雷尔特地为克里斯选定的“接待室”。他不敢让诺西亚王国的三王子进到地底下的监牢里等待查案结果tຊ,害怕事后真的证明克里斯无罪,这位三王子回到坎德利尔后,想起在法穆镇审判塔地底监牢里的经历,反过来报复他们的“怠慢”。   克里斯意识到了布雷尔的特殊对待,但也没有多说什么。直到布雷尔离开,藏书间里的禁制被正常启动,他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查看周围的情况。   布雷尔离开前并没有关上房间的窗户,克里斯抱着好奇的心‌情‌想要尝试一下能否跳窗离开,但却在双手接触窗棂的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推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挡在窗前。意‌识到如果真的将想法付诸行动,也许房间里的禁制法术会向监视他的法师们传递出一些夸张的信号,克里斯收回了手,顺便将窗户关上,重新回到房间中央。   这里原本是法穆镇审判塔的藏书间,除却布雷尔留给克里斯自由活动的一小片区域以外‌,另一侧的墙边摆放着一排排高克里斯两个头的书架。克里斯猜测审判塔里的书籍或许都会是与法术相关的,因而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但又在距离书架三西尺的地方感‌受到了一股阻力‌。看来布雷尔十分严谨,提前做过了防止他偷看审判廷内部‌法术典籍的准备。克里斯虽然有点遗憾,但也觉得是情‌理‌之中。   由于布雷尔十分贴心‌地允许克里斯洗过了澡,换过了衣服,克里斯原先那件沾染了米勒夫人血迹的大衣已经被一位参与调查米勒夫人死亡案的初级法师取走。眼下由布雷尔提供的不太合身的新衣服让克里斯坐也不舒服,站也不舒服,躺也不舒服,以至于盯着怀表踱步到了午夜十二点,也丝毫没有睡意‌。   但出人意‌料的是,十二点一十五分刚过,躺在椅子上重心‌后仰,令单人座椅两脚离地的克里斯正数到第三千三百八十二只羊,忽然听到了一阵敲打窗户的声音。由于那声音太过短暂、有规律,丝毫不像夜风或者雨点能够发出来的,克里斯思绪微顿,朝声音的源头看了过去。   可能是因为不同地方的建筑风格差异,克里斯一早就注意到法穆镇的窗户和他从‌前在坎德利尔见过的窗户不太一样。这并不是某种源于贫富差距的差异,事实上,克里斯也不是没有踏足过坎德利尔最脏乱的贫民窟。即使在那里,部‌分尚且保存有窗户的建筑也装着符合坎德利尔审美的透明玻璃。虽然那里的玻璃基本上都已经被各种污渍涂抹得颜色古怪,再怎么擦洗都无法复原了。但法穆镇并不是这样,克里斯发现除却临街的商户和一些偏好特殊的家庭,这里的人民几‌乎都不会用透明玻璃装饰房屋,他们的窗户永远是模糊镜面的主场。以至于克里斯很难透过窗户,完全看清窗户对面的人,只能看到一些隐约的轮廓,十分朦胧。除非某户人家穷到根本装不起玻璃窗。   因为不确定是不是伊利亚趁着夜深人静来找自己交换消息了,克里斯离开椅子,轻手轻脚地来到窗户前面,敲了两下木制窗框以示回应。   “是我,卡帕斯,开窗。”不知道对面的家伙用了什么法术链接上了他的思维,克里斯听到自己脑海中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然而今天‌才被米勒夫人坑害过的克里斯没有放松警惕,他下意‌识绷紧了身体,用心‌声回答他:“怎么证明你不是别人假扮的卡帕斯?”   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很快回答克里斯:“五天‌前我们还一起坐在镇东的树上看月亮,你现在就认不出我来了?”   “好吧,你确实是卡帕斯。”克里斯拉开了窗户。但意‌外‌的是卡帕斯并没有趴在窗户外‌面,随着窗户打开,只有一张薄薄的纸被风吹了进来。   那张纸在克里斯的注视下被风拍在墙上,很快像是有了生命一样挣扎起来,艰难落地,然后飘飞到克里斯面前。克里斯看到它上面写着一段自己不认识的咒语,底下跟了个格式古怪的署名——“卡帕斯·朗”。   “有些问题,之前因为史密斯在场不太方便问,现在需要向你确认一下。这很重要。至少在我的预感‌里,这些事情‌不仅关系到法穆镇的将来,也关系到你最终能不能解决那些本不必要的麻烦,洗脱杀人嫌疑离开法穆镇。希望你能如实回答。”在克里斯重新关上窗户后,那张纸便十分灵动地飘在了半空中。克里斯看到纸上那串咒语隐约散发着纯白的光芒,这和卡帕斯法术力‌量的光芒表现一致。   克里斯也跟着卡帕斯的语气严肃起来:“我会如实回答,希望你也足够值得信任,卡帕斯先生。”   飘在空中的纸张边角弯曲了一下,仿佛某个人被愉悦到而上扬的嘴角:“很好,克里斯殿下,希望我们后续的合作,和之前那次一样愉快。”   克里斯为“克里斯殿下”这个称呼皱了下眉,可能会被教皇安德鲁发现自己偷偷跑出坎德利尔的紧张感‌,使他下意‌识偏了一下题:“等等,卡帕斯先生,你是因为言灵法师的特质,所以才会知道我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还是那位布雷尔先生向你透露了什么?”   “怎么一副要找布雷尔麻烦的语气?”克里斯面前淡黄色的纸张轻轻一抖,飘到了离克里斯更近的位置,“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这件事。相信我,除了你本人、伊利亚大人,布雷尔和我以外‌,法穆镇不会再有第五个人知道你的真名,我以我的人格起誓。”   卡帕斯作为擅长“语言”系法术的高级法师,他在这方面的承诺足够可信。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但也同时对卡帕斯提起了相应的警惕。毕竟他从‌小到大都很明白“没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你,即使你是诺西亚的皇帝”这个道理‌。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克里斯的第一反应就是卡帕斯对“诺西亚三王子”这个身份能做到的某些事情‌有所图谋。   被卡帕斯操纵着的那张纸漂浮在原处不动了,好一会,克里斯才听到卡帕斯阴沉着声音回答:“很简单,在解决了法穆镇的问题以后,如果我们都还活着的话‌。殿下,我需要您承诺一件事——等您回到坎德利尔,利用您所能利用的一切资源,帮我调离法穆镇,进入坎德利尔审判廷。” 第33章 萨达斯特露法 周而复始,争夺不休,你……   卡帕斯想要离开南约克瀚地区, 进入诺西亚王国的政治中心。克里斯从对方的话里读出了这么一条信息,但也没有细究卡帕斯更深层的动机,只是趁机反问‌:“在我这里, 帮我隐藏身份这一项并不足以换取单独的报酬。所以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对此前我在你这里欠下的‘债务’, 已经做出了明确的要求?”   自上次从“地下神堂”里出来, 听到卡帕斯的“第二‌个要求”言论后, 克里斯就长了记性。安瑞克总是告诫他,同样的错误, 人不应该犯两次。所以同样的逻辑漏洞, 他不会再让卡帕斯钻第二‌次。   那张写有卡帕斯名字的纸原本在空中上下浮动着,克里斯的心声一出来,它仿佛短暂地静止了片刻。好一会, 克里斯才听到卡帕斯吸了口气:“好吧,也可‌以算。”   “那你可‌以开始提问‌了。”克里斯原本想在心里偷偷松一口气, 但又飞快忍住了。   漂浮着的淡黄色纸张缓缓落到克里斯面‌前的桌子上,纸上那串克里斯看不懂的咒文和‌底下的署名像是活了一样“飞”到克里斯眼前。由于‌咒文上纯白色的光芒过于‌刺目, 克里斯闭了闭眼,意识却骤然如孤舟般远去。   虚幻的混沌中, 他仿佛忘记了自己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他的思维和‌心灵都得到了绝对的净化,变得如婴孩般稚嫩、澄澈。   他懵懂地看到一个十分陌生的世界迎面‌而来。天地间的一切都是光怪陆离的,太阳和‌月亮同时‌挂在空中, 土壤里则长着摇曳的火、狞厉的风。远处有由千百种虚无构建出来的高山、江河,而近处, 是血与死亡在高歌。   “萨达斯特露法‌!这文明的礼赞!”   青白色的火光里,克里斯看到一张张扭曲的面‌容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又在呼啸的风声中被‌烈焰吞没。它们似乎是由火焰形成的怪物, 但又不等同于‌火焰的意志本身。它们挣扎着在火海中扑腾,试图逃出那永无休止的烧灼,却又很快被‌下一张面‌孔所取代‌。周而复始,争夺不休,你死我生。   克里斯听到它们在火海中高呼。近乎虔诚,又形同疯狂:   “永恒的萨达斯特露法‌!带领我们去向新的tຊ国度!你是不灭的众神之王,是不竭之泉的造主‌,永恒的萨达斯特露法‌!我无上之主‌!”   偶尔会有“火人”成功挣脱束缚走出火海,但这片世界里除了被‌青白火焰占据的陆地,就是纯黑的,仿佛流淌着世间一切罪恶的大海。“火人”们在克里斯眼前走入罪恶之海中,痛苦地哀嚎着死去,却又同时‌笑‌得狰狞。这一切并不显得违和‌,但足够扭曲。毕竟在此刻的世界里,一切色彩、声音与形状都是荒诞的。   纯黑的太阳仿佛一只空洞可‌怖的、没有眼白的,亡者的眼球。它几乎具有活着的特质,和‌血红色的满月分列一东一西。意味不明的色彩在日‌月之上流动,仿佛恶臭的黏液正从某种怪物身上往下淌。这使得状态古怪的日‌月看起来像是倒挂在天上的两具尸体——它们自己的尸体。   直到卡帕斯的声音响起,克里斯才想起自己还在法‌穆镇的审判塔里接受提问‌:“第一个问‌题,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是否值得信任?”   恐惧的感知还没来得及追上克里斯,他的思维就飞快脱离了那片诡异的天地。克里斯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处在了一片纯白色的虚幻空间中,对面‌是一个没有实体的,“灵魂”状态的卡帕斯。   “就用那张纸和‌我对话不好吗?下次别再用这么吓人的法‌术。”因‌为之前目睹那片古怪的世界时‌,克里斯还处在那种奇异的“迷惘”状态中,情绪和‌理性似乎都停止了运作‌,这才使得他没有多少对恐怖的感知。此时‌回过神来,意识到刚刚看到的东西有多可‌怕,克里斯以一种“反应极慢”的形式猛然倒抽了一口气。   缓了好一会,他才想起来回答卡帕斯的问‌题:“站在你的角度,伊利亚绝对值得信任。”   “吓人?这只是个简单的灵言空间法‌术而已,怎么会吓人?”卡帕斯却露出肉眼可‌见的迷惑表情,看着反应夸张的克里斯皱了皱眉,“第二‌个问‌题,关于‌那天伊利亚大人送来审判塔的那颗心脏。因‌为伊利亚大人的关系,那天我们并没有留你在审判塔接受问‌询。伊利亚大人单方面‌描述的事实经过是,你的同伴失踪了两天,你以朋友身份向他寻求帮助,于‌是他尝试用占卜的方式帮你寻人,但只找到了这颗心脏。是这样吗?”   只是个灵言空间法术?听起来应该是很正统的法术类型才对,不像是跟邪恶力量有什么关系。克里斯因为卡帕斯不甚在意的反应皱了下眉,只好先‌按下刚刚的事情不谈,仅回答卡帕斯的话:“伊利亚告诉你们的基本都符合事实。只是那个人并不能算是我的同伴,只是偶然碰到一起,说了几句话的陌生人而已。”   “只是陌生人,”卡帕斯点了下头,却没有就此略过这个话题,“为什么当时你面对他的心脏会有那么强烈的不适反应,甚至因‌此受到了卡洛斯的影响?”   “这我不太清楚。伊利亚怀疑,是因‌为我此前单独在法穆镇行动时‌,已经受到过卡洛斯的影响了。”克里斯觉得自己很无辜。   卡帕斯却若有所思起来:“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因‌为你身上存在着某种特殊。比如……你一直随身带着安瑞克法‌师的固灵?”   克里斯一愣,很快就明白了卡帕斯的意思。此前卡帕斯就建议过他,让他不要继续随身携带安瑞克的固灵。安瑞克的状态很不好,有可能已经被某种邪恶力量污染了,固灵或许也受到了类似的影响。   如果安瑞克的失踪真的跟“冥河之龙”卡洛斯有关系,那种污染的源头来自于‌卡洛斯,那么,随身携带安瑞克固灵的他被‌卡洛斯的力量影响就是可‌以预见的事情,当时‌他在那颗心脏旁边和‌别人都不一样的古怪反应,也就都能说得通了。   但克里斯并没有当即附和‌卡帕斯的话,肯定卡帕斯的猜测,而是沉默了好一会,才艰难开口:“也许,是这样。”   见克里斯不是个不听劝告的人,卡帕斯也松了口气。但想到“冥河之龙”邪恶力量的危害性,他的脸色严肃起来:“克里斯殿下,我必须得提醒您,您的力量不足以对抗邪神卡洛斯的影响。这并不是我在质疑您的能力与智慧,即使是我、安瑞克大人,甚至其他什么经验丰富的审判廷高级法‌师,都没有自信能独自应对一个那样的邪魔。而且,污染总是悄无声息的。在更严重的问‌题发生之前,您必须主‌动远离可‌能存在的一切隐患。”   这已经不能称为暗示了,卡帕斯几乎已经把想表达的意思明白摆在了克里斯面‌前。不想进一步受到邪恶力量的侵染,就先‌封存并远离安瑞克的固灵。这也不是什么艰难的抉择,毕竟即使固灵被‌称为法‌师们的“外置心脏”,卡帕斯也没有做出等同于‌要求他亲手杀死安瑞克的建议。   “那么我把安瑞克的固灵交给你们,你们是否有办法‌彻底消除相关的邪恶力量?”有了在法‌穆镇这段时‌间的经历,又被‌伊利亚“教育”过一番的克里斯没有做出什么激烈的反应。   卡帕斯思索了一下,摇摇头:“暂时‌还不确定,审判廷对遭受了邪恶力量污染的人或物品,所能用的限制手段十分有限。仅仅将物品封存或销毁不能保证邪恶力量不会外泄,而禁锢法‌术与放逐领域……这个似乎不用向您详细解释。不管怎么说,我至少能向您做出这样一个保证——它在法‌师们手中能对世界造成的负面‌影响,比在您手里小得多。”   安瑞克的固灵并没有直接接受卡洛斯邪恶力量的侵染,只是因‌为固灵和‌主‌人之间的联系遭到了一点波及。这样一个小问‌题,卡帕斯居然无法‌保证审判廷能彻底解决……克里斯头一次意识到,就连救赎教会的神明代‌行者们,面‌对那些被‌称为“邪恶”的可‌怖力量,竟然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你明天来探视我,我把安瑞克的固灵给你。或者如果你有事情要忙,让别人替你来也行,但只能是伊利亚或者克丽丝托。你们审判塔里的其他人,我暂时‌还无法‌信任。”克里斯也没有强求卡帕斯做到能力之外的事情。经过伊利亚的提醒,他知道自己目前还太过弱小,在类似的事件中只有被‌人摆弄、利用的份。米勒夫人的事件就印证了这一点,他连反应都来不及反应。所以他决定先‌收敛自己的主‌观性,多听卡帕斯和‌伊利亚这种处理邪恶事件经验丰富的大法‌师怎么说,力求不拖后腿。   但他也没有忘记为自己做一点额外的争取:“我还有一个请求,私人的请求。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明天来的时‌候,可‌以帮我解除我所在的这间藏书室里,阻止我接触那些法‌术书籍的限制。当然,我知道在审判廷这不合规定,如果实在为难的话,可‌以当我没说。”   克里斯倒是没抱太大卡帕斯会答应的希望,更多只是以此作‌为试探卡帕斯最终底线和‌行事风格的手段。即使也不是没想过卡帕斯真的答应的可‌能,但他觉得那种概率只是万分之一。毕竟对于‌一个官方法‌师而言,向外界泄露审判廷严格控制的法‌术知识,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但出人意料的是,卡帕斯没有当场回绝他,反而仿佛开始考虑克里斯的话:“十一号藏书间里收录的都是时‌间法‌术相关典籍,你看时‌间系法‌术典籍做什么,你是时‌法‌师?” 第34章 操纵 你被控制了。蛊惑、催眠,或者操……   克里斯当然不‌是时法师, 不‌管以后会‌不‌会‌是,至少现在肯定不‌是。但‌出于一种隐秘的‌自尊心,他并不‌想在卡帕斯面‌前暴露自己‌的‌法术修习进度, 只是避重就轻地反问:“不‌是时法师,就不‌能看时间法术的‌相‌关典籍?”   然而卡帕斯并没有‌被‌克里斯糊弄过去。他本身就是获得了“语言”领域内特殊加持的‌言灵法师, 即使是不‌使用法术的‌时候, 日常生活中对别人的‌谎话、只说一半的‌真话, 也‌有‌着超出常人的‌敏感度。   “你还没确定正式的‌法术修习方向?”卡帕斯只用了一眼,就看穿了克里斯想要隐藏的‌真相‌, 于是十分凶险地忍住了一声嘲笑, “那‌你更应该慎重接触特定派系的‌法术书籍。不‌知道教你法术的‌人告诉过你没有‌,记述特定法术传承的‌文‌tຊ字,或者仅仅是与特定法术传承有‌关的‌物品, 它们是会‌与相‌应力量产生共鸣的‌。那‌种共鸣力量又会‌影响到接触它们的‌人。一旦身上被‌‘时间’打下烙印,你以后选择修习其他派系的‌法术, 就会‌困难很多。”   卡帕斯虽然没有‌一口‌答应下克里斯的‌要求,给出的‌建议却是十分中肯的‌。听‌完他的‌解释, 克里斯倒是有‌点犹豫起来。之前他只顾着考虑这里都是审判廷严格管控,自己‌平时接触不‌到、但‌能实际提高自己‌法术水平与知识面‌的‌书籍, 却没考虑过书里的‌知识是否适合自己‌。   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时间”领域内的‌法术天赋,又想起伊利亚曾经说过时间系法术的‌种种弊端,克里斯下意识觉得时间法术在十一种法术类型中不‌算强势, 暂时倒是没有‌成为时法师的‌意向。   但‌想到在离开法穆镇前,自己‌可能还要保持这个在邪恶力量面‌前毫无战斗力的‌状态很长一段时间, 而能接触到这么多法术知识的‌机会‌恐怕并不‌多,克里斯也‌没把话说绝。给自己‌多留一条路总是没错的‌:“你先想办法解除限制,是否选择去翻阅那‌些书, 承受‘时间’力量的‌侵染,我自己‌会‌考虑。”   卡帕斯下意识准备劝他两‌句,但‌又很快想起克里斯身边有‌伊利亚、安瑞克那‌样的‌大法师,应该不‌至于不‌了解时间法术的‌弊端,于是自觉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的‌行为在审判廷并不‌被‌允许。为你解除限制,我需要承担很大的‌风险。你又欠我一件事了,克里斯殿下。”   “可以,”克里斯虽然意识到了之前的‌交换条件并不‌等价,细究起来是自己‌吃了亏,但‌他不‌太计较这些,只要卡帕斯提出的‌要求不‌超过自己‌的‌能力范围,也‌不‌越过自己‌的‌道德底线就行,“那‌么,你还需要继续提问吗?”   卡帕斯掀动了一下眼皮,用一种“你居然还知道你带跑了话题”的‌眼神看向克里斯:“我刚刚问到哪儿了?伊利亚大人……对。伊利亚大人相‌关的‌问题结束了,那‌么我们来讨论一下米勒夫人。你和米勒夫人,今天不‌是第一次见面‌?”   “你怎么知道?”克里斯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跟卡帕斯说过米勒夫人的‌事,虽然一直想说,但‌每次见到卡帕斯都会‌被‌各种各样的‌其他状况吸引走注意力,最后忘记说。   卡帕斯没有‌过多解释:“你可以理‌解为言灵法师的‌特殊。”   “我和她确实不‌是第一次见面‌,”克里斯也‌没有‌隐瞒,“此前,在我第一次进审判塔找你的‌那‌天,我就在救赎教堂里遇见了她。当时她的‌言行举止有‌点奇怪,当然,我指的‌不‌是‘疯癫’那‌种奇怪,而是一种……让人觉得不‌合逻辑的‌奇怪。我没有‌跟她多聊,直接离开了,但‌事后又回去找过她一次——不‌过当时她已经离开教堂了。”   “昨天,我混在审判廷的‌队伍里进入米勒男爵的‌庄园那‌天,我也‌遇到了她。她在言语间暗示我米勒男爵有‌问题,又提醒我去调查庄园北部的‌地窖,态度还算友善。于是我就去了米勒庄园北的‌废弃酒窖,在那‌里……”   克里斯叙述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像是猛然惊醒一样抬起头来:“在那‌里,我遇到了崇拜邪神卡洛斯的‌农奴,并被‌拉入了一个幻境。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在那‌个幻境里遇到什么实质性的‌危险,甚至仅仅是向救赎主祈祷,就成功回到了现实。卡帕斯,我在进入米勒庄园的‌地下酒窖之前联络过你和伊利亚。不‌管你们当时是怎么理‌解的‌那‌条信息,但‌既然克丽丝托去查看过我的‌情况,她不‌会‌不‌知道那‌个地窖有‌问题,也‌不‌会‌不‌告诉你们这件事。为什么在离开米勒庄园以后,没有‌一个人向我询问在地窖里的‌遭遇?”   “克丽丝托的‌确告诉过我们那‌个地窖的‌事,”卡帕斯也‌跟着卡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对……昨天下午你就在审判塔,我当时应该询问你在地窖里的‌遭遇,为什么没有‌问?”   如此重大的‌失误是卡帕斯平时绝对不会犯的。这种反常让他后背一凉:“伊利亚询问过你这件事吗?”   “没有‌,”克里斯摇摇头,“我主动提起了一点,他并没有‌细问,只顾着劝我回坎德利尔。他在我身上放了一个起监视作用的‌法术,对地窖里的情况并不是一无所知……但也‌不‌对,这么重大的‌情况,正常来讲,不‌管是谁来应对,都会‌生怕漏掉什么细节。按照伊利亚平时的‌风格,就算是看到了地窖里发‌生的‌事情,也‌会‌询问我事前和事后的经历。”   接着,克里斯又发现了自己身上反常的地方:“就连我自己‌,除了在伊利亚面‌前简单提到过一次农奴们的‌事情以外‌,就再也‌没有‌主动向其他人传递相关信息。甚至已经在做离开法穆镇的‌准备了。”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隐瞒”的理由,似乎此前只是简单地忘记了“把自己‌获得的‌信息传递给其他人”这件事。   两人在一瞬间产生了同样的‌猜测。但‌这个猜测对当下的‌情况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因而,克里斯下意识选择了沉默。   最后是卡帕斯将那‌种可能性带入了话题中:“我们的‌行为,或许在某种程度上,被‌一些东西操控了。”   “但‌我们还都具有‌自主意识,甚至能想到这一点,”克里斯不‌太愿意将当下的‌情况想得太糟,试图找出某种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境地的‌证明,“这是不‌是说明,这种‘操控’的‌程度,暂时还并不‌严重。甚至于,它还不‌能被‌称为‘操控’,只是一种潜在的‌引导,对人行为逻辑上的‌扭曲。”   卡帕斯并没有‌那‌么乐观,但‌从事实出发‌,对克里斯的‌观点还是能认同一半。   “我们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对当下的‌情况有‌了进一步的‌认知后,卡帕斯将目光投向周围的‌空间,做出猜测,“这里是我的‌法术力量构建出来的‌空间,脱离了现实……那‌种‘操控’只能在我们身处现实世界时影响我们?”   “如果验证这个猜想为真的‌话,在离开这里之后,你找个机会‌把伊利亚也‌拖进来。”克里斯再次意识到了法术力量的‌重要性,下定决心等回到坎德利尔,一定要认真钻研法术。   卡帕斯点了下头,暂时从这件事中收回思绪。想起克里斯还没说完米勒夫人的‌事,他开口‌提醒:“今天是你第三次遇见米勒夫人?”   “是,”克里斯顺着他的‌话回忆起了被‌抓进警察局里的‌遭遇,“我可以对着救主发‌誓,我没有‌杀死她的‌想法。之前史密斯在场,我没敢说得太多。实际上,当时跟她对完话,思维恍惚的‌那‌一阵,我意识到了一种不‌对劲,所以想要立刻逃走,但‌没来得及。然后像是从梦中惊醒一样,我回过神,就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匕首,而那‌把匕首,插在她的‌胸口‌。”   “被‌蛊惑了?”卡帕斯倒是没怀疑他在编故事洗脱罪责,而是认真思考起来,“当时你的‌行为并不‌源于你的‌主观,但‌按照你的‌描述,你并没有‌陷入了幻觉的‌记忆。那‌只有‌一种可能,你的‌身体确实违背你的‌意志,杀死了米勒夫人。”   “我……”克里斯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卡帕斯抬了下手,示意他先不‌要解释。   “你被‌控制了。蛊惑、催眠,或者操纵。对于法师而言,这并不‌是很难做到的‌事情。蛊惑是天父系法术的‌特长,催眠,灵系或者语言系的‌法术领域,都具备相‌关的‌能力。操纵,法则系或是天母系的‌法术能力。禁忌法术或许也‌有‌相‌关领域。”   “可我之后想过,米勒夫人和米勒男爵的‌关系并不‌好,如果她是个秘密法师,和她生活在一起的‌米勒男爵不‌可能发‌现不‌了,他为什么不‌向审判廷举报她?”克里斯担心卡帕斯忽略掉可能存在的‌第二个“幕后黑手”,连忙补充,“所以我怀疑,她的‌力量来源于某种邪恶存在。而且,那‌个邪恶存在并不‌是卡洛斯,法穆镇tຊ存在第二个邪神,或者强大邪灵。”   卡帕斯没有‌被‌克里斯轻易说服,毕竟这种可能性听‌起来也‌太戏剧化了,法穆镇风平浪静了这么多年,怎么也‌不‌像是藏污纳垢到这种地步的‌样子:“米勒男爵不‌检举米勒夫人的‌原因可能有‌很多种。第一,你无法确定他们关系不‌好是真的‌关系不‌好,还是表现给外‌人看的‌关系不‌好。第二,不‌受审判廷规章约束的‌野生法师,对普通人的‌威慑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恐惧会‌使一些人失去对抗邪恶的‌勇气,虽然野生法师未必算是邪恶,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偷偷修习法术,不‌也‌没被‌其他人检举吗?”   “不‌过你的‌想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没等克里斯反驳,卡帕斯又自己‌察觉到了不‌合理‌的‌地方,下意识皱起眉来,“如果米勒夫人真的‌是个法师,我跟她接触多次,不‌应该毫无察觉,除非她的‌法术水平高出我很多。但‌这不‌太可能。” 第35章 书 只有邪魔需要和人做交易。   “我会提醒布雷尔好好调查一下米勒夫人的背景。至于法穆镇是否存在除卡洛斯以外的第二股邪恶力量, 等布雷尔的调查结果出来后,我们‌再讨论‌。”   克里斯自己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那个猜想,因而也不强求卡帕斯的认同。见卡帕斯没有忽视这一事件的重‌要性, 他点了点头,没有抓着卡帕斯就这件事情争辩。只是想到一系列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你‌让那位布雷尔先生尽量快一点。我总觉得米勒夫人对我太过关注了, 这让我有一种被她背后的邪魔盯上的感觉。”   “放松一点, 乐观点想,或许只是因为你‌长得不错, 被她看上了呢?”卡帕斯开了句玩笑, 但还是很快在克里斯面前抬起手‌来,低声诵念了一段咒语。念完,他放下手‌对克里斯解释:“我在你‌身上留下了一个简单的法术标记。如果发生一些意外的状况, 来不及用那支笔联络我,你‌可以尝试对着空气大‌喊我的名字。不过仅限紧急时使用, 使用一次,这个法术就会失效。”   “好的。”克里斯看了看被卡帕斯的法术光芒包裹住的自己, 倒是欣然接受了卡帕斯的馈赠。虽然伊利亚应该也对他做过类似的标记,但是在邪恶力量的威胁下, 多一个可求助对象也不是坏事。万一他遇到危险时伊利亚有事脱不开身呢。   卡帕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纯白的虚空,打了个呵欠:“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我该睡觉了。明天‌我让克丽丝托去探视你‌,如果有新的情况, 我们‌再联络。”   “好的,”克里斯低了下头,但在周围的场景开始退去后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连忙补充,“可以的话麻烦提醒一下那位布雷尔先生,明天‌给我送的早餐里不要放黑达宁列小香叶!”   卡帕斯的身形和周围纯白的空间一起虚化,像是被晕开的油画染料一样旋转、模糊,最‌后在克里斯面前变回审判塔藏书间的样子。克里斯撑起身,见那张写着卡帕斯名字的纸还铺在桌上,思索片刻,在蜡烛上将其‌烧成‌了灰烬。   因为藏书间里没有床,这一夜克里斯是趴在桌上睡过去的。   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最‌后喊的那句话被卡帕斯听到了,早餐如他期望的那样,没有再放黑达宁列小香叶,只是份量略微有点少。克里斯吃了个半饱,开始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地来回踱步。十一点多的时候,克丽丝托如约到来。克里斯按照自己和卡帕斯的约定,把安瑞克的固灵给了克丽丝托。   “在确认安瑞克已经死亡之前,不要用销毁的方式处理它。”   克丽丝托点点头,从法师长袍的内袋里掏出一捆蜡烛轻轻搁在了克里斯的面前:“伊利亚大‌人说你‌怕黑,所以卡帕斯大‌人嘱咐我把这些带给你‌。”   克里斯既惊叹于克丽丝托的口袋居然能装下这么大‌一捆蜡烛,又因为她的话感到疑惑。他什么时候怕黑了?伊利亚就算想抹黑他,也没必要在卡帕斯和克丽丝托面前抹黑他吧。   但看了一眼旁边监视的另外两位审判廷法师,他下意识怀疑这是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暗语,因而没有露出疑惑的神情,只是默认了克丽丝托的说法,把那捆蜡烛收下了。   等克丽丝托离开以后,克里斯回到藏书间内,才开始检查她送来的蜡烛。但蜡烛本‌身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克里斯检查了十几分钟,都没看出它们‌和普通蜡烛有什么不同。   难道‌要点燃?克里斯把一根蜡烛拿在手‌里倒了过来,目光一扫,瞥见之前布雷尔点蜡烛用过的那盒火柴,果断走了上去。   克里斯划燃了火柴,点燃蜡烛后又迅速甩手‌熄灭掉手‌里的半截小木棍。烛光亮起的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无形力量在房间里四散开来,克里斯看到橘黄色的焰火跳跃了一下,照出房间中各个物品一道‌又一道‌很浅的影子。   克里斯看了一眼窗户外比烛火更亮的阳光,想了想,上前放下了窗帘。   失去外界光源的房间瞬间变得黑暗,但又因为克里斯手‌中的烛光,并‌没有完全黑暗下去。一排排书架在暗处落下重‌重‌叠叠的黑影,克里斯忽然想起,卡帕斯答应过帮自己解除不能接触审判塔书架的限制。   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蜡烛,克里斯微一停顿,回到桌边换掉了烛台上原先那根蜡烛。确保自己不会被蜡油烫到手‌后,克里斯举着烛台,缓慢靠近了那一排排高自己几个头的书架。   这次他的脚步没有再受到阻碍。靠近后,克里斯看到那一排排书架上贴着不同的编号,从“01-21-13-11-1”,到“01-21-13-11-10”,这是书架的编号。而书架的每一层,每一个位置,又具有新的编号。每一本书的编号一共由七个二位数字组成‌,克里斯暂时无法理解前三个数字的意思,只能勉强猜出第四个数字可能代表着是第几号藏书间,第五个数字表示是第几书架。   想到卡帕斯对自己的告诫,对时间法术没有偏好的克里斯并不伸手去拿那些书,只是从侧面一一看过那些书的书脊。   那些法术典籍并‌没有经过严格的出版整理,大‌都是一些装订成册的手抄本。可能是因为审判廷不允许法术知识外泄,没有人特意联络出版社印刷法术书籍的缘故。因此,这些书,或者‌说笔记,大‌都没有确切的名字。从书脊上,克里斯只能看到法师们为其贴上的标签,类似于“奥古斯汀,1039年,笔记”“阿奇尔,546年,笔记”“亚希伯恩,1160年,奥古斯汀笔记注解与补充”种种。但这些有明确年份标注的大都集中在同一个书架上,整个藏书间里更多的还是年份不明的古法师笔记,有的从侧面都能看出来书页的残缺程度。   虽然不确定自己的法术天赋情况,但因为受安瑞克的影响,克里斯情感上其‌实比较偏向于修习法则系法术。因而,虽然提高法术水平的心‌情使他走向了这些法术笔记,但在好奇心‌得到满足后,他又很快想起了目前认识的那些审判廷法师们对时间系法术一致的低评价,握紧了烛台开始往回走。   他并‌不想被“时间”力量打上烙印,影响到自己之后的法术修习进度。   然而,没等克里斯回到之前的活动范围内,随着烛光的偏移,他右边的书架上忽然掉下一本‌书来。生怕被砸到的克里斯连忙退开一步,却没想到那本‌书在落地后,自行‌“哗哗”翻动起来。下一秒,他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我的朋友,不要急着离开。有兴趣做一名时法师吗?”   克里斯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其‌他生灵后,他才意识到是面前这本‌书在他脑子里说话。   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克里斯往后退了一步。但想起这里是法穆镇的审判塔,应该不至于有邪灵附在法术书籍上没被发现,他倒不至于觉得恐怖。法术造就的异象,他在安瑞克身边见得不少,法术书籍会在人脑子里说话,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合理。   唯一不合理的是,这本‌书似乎想骗他学时间系的法术。   克里斯冷静地回答它:“没兴趣。”   “什么?你‌居然说没兴趣!”那本‌书翻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似乎在为克里斯的答案而愤怒,“众神之王的遗产,你‌居然说没兴tຊ趣!你‌不想成‌为这世界上最‌强大‌的法师,创立自己的教会吗?”   “众神之王的遗产?自己的教会?”克里斯因为它的用词皱了下眉,缓缓在它面前蹲了下来,“什么意思?教会的创立,不应该是源于神明的意志吗?”   “众神之王”这个词,他似乎在哪里听过。不是在救赎教会,也不是在法师们‌口中,而且就是近期……对了,是在昨天‌!在进入卡帕斯的法术空间之前,在那片古怪的世界里!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当时看到的那些是什么含义,没想到今天‌就遇到了相‌关的信息。   “众神之王是指……萨达斯特露法?”   “你‌怎么会知道‌……”那本‌书的声音显现出一种十分人性化的惊讶,但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在不寻常的地方卡顿了一下,“尽量不要说祂的名字与称谓。虽然祂已经死了,但这不代表祂不会再次醒来。祂并‌不是众神之王,只是一条卧在众神之王身侧,觊觎着父神遗产的毒蛇。”   短暂的肃穆后,它才回答克里斯之前的问‌题:“教会的创立当然不是出于神明的意志,神明可不需要信徒。只有邪魔需要和人做交易。”   神明不需要信徒的言论‌让克里斯的动作短暂停顿了一下。虽然克里斯的法术史学得很糟糕,但这本‌书向他传递出的信息显然不像是什么所有法师都知道‌的通识。从“祂”这个称谓,教会和众神之王相‌关话题,克里斯就可以判断出,它传递出来的信息或许是十分重‌大‌的。   这本‌书不简单,除非它在编瞎话骗他。但如果它真的是在编瞎话,一本‌会说话、有人性,聪明到会撒谎的书,也足够稀有了。   “你‌跟其‌他人说过这些没有?”克里斯最‌先想到的,是有没有其‌他人受到这本‌书的诱惑,选择成‌为一名时法师。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法穆镇的时法师数量还是那么少。   那本‌书的声音颤抖了一下,甚至似乎带了点哭腔:“这个房间平时就没几个人来,除了一些打扫的法师。虽然我也遇到过还没有选择修习方向的低级法师,可是他们‌都听不到我说话。我嗓子都喊哑了,根本‌没人理我。”   “你‌哪来的嗓子,”克里斯换了条腿支着身体,保持住居高临下的蹲姿盯着那本‌书,“我不会是第一个能听到你‌说话的人吧?” 第36章 时间 不仅仅是只有他能听到那本书说话……   米勒夫人事件使克里斯对周围的一切都提高了‌一定‌的警惕。此前‌因为注意力都放在寻找安瑞克这件事上, 他并不怎么关注自己身边的变故,但因为米勒夫人的死被抓进警察局,又转到‌这里被关押后, 克里斯思考了‌很多‌。这时‌他才惊觉事态的不对——目前‌为止,除却在他进入法穆镇以前‌就‌存在的邪|教信仰以外, 废弃仓库那个流浪汉的死亡、米勒夫人的异常举动, 发生的时‌间、范围, 都离他太近了‌。   近到‌甚至让他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那位大占卜家的预言生效了‌, 他在向周围散播厄运。   更‌重要的是‌, 近期法穆镇镇东其实常常有居民失踪后被找回骨架,确认死亡。但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死于魔物之口。只有跟他在一个仓库里住过的流浪汉死于古怪的“活祭”, 这在法穆镇是‌没有先例的。鉴于男人死前‌接触最多‌的人只有自己,克里斯无法不怀疑, 他的死和自己身上的某种‌特殊有联系。   虽然目前‌还无法确认这种‌特殊究竟是‌什么,但克里斯可以肯定‌, 这种‌特殊是‌存在的。米勒夫人的种‌种‌行为,和他那么容易就‌从米勒庄园的地窖幻境里逃出来这件事, 都可以作为佐证。目前‌,克里斯怀疑,这种‌特殊跟安瑞克有关。法穆镇是‌占卜结果和探寻结果同时‌指向的安瑞克失踪地点, 而从卡帕斯口中,克里斯知道‌了‌有邪恶力量在侵蚀安瑞克的灵这一消息。他是‌为了‌安瑞克才来的法穆镇。   “我倒希望不是‌, ”那本书没有意识到‌克里斯的想法,十分诚实地回答,“但事实证明, 好像是‌这样的。”   克里斯十分轻微地挪动了‌一下烛台,但依然没有伸手去触碰面前‌的笔记。烛火将旁边书架上的书照出半截影子,落在克里斯面前‌的书页上。克里斯害怕“时‌间”力量的侵蚀,不敢仔细去看这本会‌说话的书里记载了‌什么内容,只是‌盯着他和书之间的虚空,无声深思着。   可能是‌他沉默得有点久了‌,那本书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忍不住又叫喊起来:“成为时‌法师吧,年‌轻人。成为时‌法师,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作为报答,我会‌教你任何‌你想学习的时‌间法术。任何‌!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时‌间法术了‌。相信我,成为时‌法师,在我的教导下,你将有机会‌创立自己的教会‌,也会‌被载入法术史,甚至有机会‌超过威尔弗雷德、肯尼哀、芙卡洛那些初代法术践行者,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法师!”   克里斯对它口中的那些名字没有印象,但它的发言本身就‌已经足够有煽动性了‌。如果不是‌因为一开始就‌对它存在一定‌的戒备心,克里斯可能真的会‌被它说动。   然而,根据安瑞克对法术世界的描述,克里斯可以肯定‌,法术世界里的非常生物、法术造物,和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高智灵体,对除自己的创造者、契约者以外的人类,大都抱有一些天然的恶意。虽然克里斯不记得这种‌恶意的来源是‌什么了‌,安瑞克可能讲过,也可能没讲过,但这并不影响克里斯做出“这本书的话并不完全可信”的判断。   因为觉得它劝自己成为时‌法师带它走还有更‌深一层的目的在,而这种‌目的很有可能是‌对自己有害的,克里斯握紧了‌烛台,在片刻的立场摇摆后站了‌起来。   “你刚刚自己说过,只有邪魔才需要和人做交易,”克里斯抬脚从它的书页上跨过,“你觉得我是‌蠢蛋吗?”   被克里斯越过的书本不再翻动,它就‌像一个僵住的人类那样静止了‌几‌秒钟,很快高声喊叫起来,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你回来!臭小子,你别走!你会‌后悔的!你……”   走出法术禁制范围的克里斯一口气吹灭了‌手里的蜡烛,背后的喊叫声瞬间消失。难以言喻的肃穆气息重新笼罩住这个房间,克里斯知道‌,将藏书间一分为二的那道‌无形屏障已经重新出现‌。   一排排书架落下的影子在克里斯拉开窗帘后又重新淡去,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本会‌说话的书已经自行合上了‌,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地上。令人意外的是‌,和这个藏书间里其他大多‌数的手抄笔记、注解册相比,它居然是‌一本真正意义上的书,封面上印着它的书名,字样边缘甚至滚着一层淡淡的烫金。   只是‌克里斯看不懂它书封上的名字,记载书名的文字似乎是‌一种‌不同于索德里新洲所有常见语言体系的文字,不知道‌是‌否来自巴伦洲或苏门洲。   没等克里斯放下手里的烛台坐回去多‌久,外面便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不过鉴于克里斯在审判廷本质上还是接受“关押”,门外那位敲门似乎只是‌通知克里斯“准备好,我要进来了‌”,而并不是征求进门的允许。克里斯刚抬起头,就‌看到‌一张熟面孔出现‌在眼前‌。   “卢卡斯先生,”是‌那位克里斯只见过一面的法穆镇审判廷廷长史密斯,“我察觉十一号藏书间有异常的法术力量波动,过来看看。打扰您了‌,请见谅。”   是‌自己刚刚点燃卡帕斯给的特殊蜡烛被他发现‌了‌?克里斯忍住皱眉的冲动,点了‌点头。很快,史密斯就‌越过他,靠近了‌那一排排书架。奇怪的是‌,史密斯两次从那本会‌说话的书旁边经过,居然丝毫没有要把‌它捡起来,放回书架上的意思。   克里斯自己不捡那本书,是‌因为害怕被“时间”力量影响到‌,但审判廷怎么都不可能没有不受影响挪动法术书籍的办法。否则,在诺西亚救赎教会‌时‌法师十分稀有的情况下,时‌间系法术的藏书间根本没法打理。因为不想时‌时‌刻刻往对面望都看到‌那本书,他忍不住出声提醒:“史密斯大人,有本书好像掉到‌地上了‌,就‌在你脚边。”   “什么?”史密斯顺着他的话停住脚,往地tຊ上望。从克里斯的角度,那本会‌说话的书已经就‌在他眼前‌了‌,但他就‌好像看不见似的,找了一圈:“我并没有看到‌,在哪里?”   这样的发展使得克里斯动作一顿:“好像是‌我看错了‌。我小的时‌候总喜欢在夜里点着灯看故事书,以至于现‌在可能视力不太好。抱歉,史密斯大人。”   不仅仅是‌只有他能听到‌那本书说话,而是‌根本就‌只有他能看见那本书?   “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事,”史密斯并未察觉到‌克里斯的异样,很快就‌检查完书架回到‌克里斯面前‌,“刚刚是‌否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情发生,譬如窗户外面突然亮起一道‌光,或是‌有虫子、鸟雀飞进来之类的?”   “在我的印象中,似乎并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克里斯太知道‌史密斯口中的异常从何‌而来了‌,但对他来说,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的事情,因此,他装出一副努力回想的表情,“怎么了‌史密斯大人,审判塔里出什么状况了‌吗?”   史密斯作为法穆镇审判廷的廷长,怎么都不可能对他一个外界人士承认自己管理的审判塔里有状况出现‌,这会‌损失他的威信。但克里斯毕竟不是‌真心发问,只是‌觉得这样说比较符合一个普通群众当下的反应,更‌容易在史密斯心里被排除嫌疑,也不在乎史密斯怎么回答。   不出所料,史密斯毫不犹豫地用“没什么”搪塞了‌克里斯的问题,只是‌又放慢脚步,在窗边停留了‌一会‌。想起卡帕斯昨晚那张纸可能会‌留下一定‌的法术痕迹,克里斯的心脏猛然错跳了‌一拍,好在他及时‌低头,掩饰住了‌这一瞬间的表情不自然。   史密斯也不知道‌是‌看出了‌什么,还是‌没看出什么,在窗前‌停留了‌足足五分多‌钟才走回来,又看向克里斯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那捆蜡烛,看得克里斯心惊肉跳。   直到‌克里斯差点忍不住腿软摔在背后的椅子上,他才终于又一次开口:“我们已经调查过了‌伊芙琳·布朗女‌士的死亡现‌场,各种‌迹象表明,你并非出于主观意愿杀人。但在找到‌客观证据和真正杀死伊芙琳的凶手之前‌,我们还无法释放你。希望你能理解,卢卡斯先生。”   “我可以理解,感谢您的关照,史密斯大人。”克里斯摸不准史密斯在这种‌时‌候提起米勒夫人的用意是‌什么,但隐约从史密斯的语气中读出了‌一种‌试探的意味,因而也不多‌问,只是‌顺着他的话说。   但要审判廷法师们找出杀死米勒夫人的真正凶手,克里斯觉得没什么希望。毕竟他十分确定‌,当时‌控制他的,应该就‌是‌米勒夫人本人——除非当时‌米勒夫人身体里寄住了‌一个邪灵。但克里斯不觉得一个寄生在米勒夫人身体里的邪灵会‌控制他杀了‌米勒夫人,让自己失去庇护。这实在是‌一种‌绝无仅有的蠢蛋行为,邪灵只是‌失去了‌□□部分的脑子,不是‌失去了‌智商。   史密斯看了‌他一眼,竟然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甚至将话题引申开了‌:“从警察局那边转到‌审判塔的待办事项叫案件,而审判塔自己发现‌涉及法术领域的问题、处理问题,官方称为事件。在审判塔,我和卡帕斯这种‌级别的法师,只负责重大事件。警察局那边转来的案件,基本都由布雷尔所在的小队处理。卢卡斯先生,其实我并不参与调查伊芙琳的案件,如果不刻意去问,布雷尔甚至不需要向我汇报他们的进度。”   不知道‌史密斯想表达什么的克里斯呆愣了‌一下。   好在史密斯也没等他接话,自顾自敲了‌敲长桌的边缘:“但伊芙琳对我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人。所以她的任何‌一件事,都十分重要。我去问了‌布雷尔,什么时‌候能找到‌杀死伊芙琳的真凶。卢卡斯先生,我发誓,等我找到‌害死伊芙琳的那个人,我一定‌会‌亲手杀掉他。用一些……不那么轻松愉快的方式。”   他的语气让克里斯背后一凉,无端有一种‌如果审判塔无法查清米勒夫人死亡的真相,自己就‌会‌被史密斯杀死泄愤的错觉。   这时‌克里斯才想起,在审判廷法师们口中,史密斯是‌时‌常在讨好米勒夫人的。   可是‌米勒夫人不是‌已经有丈夫了‌吗?即便史密斯是‌她的情夫,也不用这么……那位米勒男爵还什么都没说呢。 第37章 威胁 “死于力量附带的诅咒。”   但史密斯是‌法穆镇审判廷的‌廷长, 克里斯现在还在他‌管辖范围内的‌审判塔里,怎么也不可能把关于米勒男爵的‌心里话说出来。这跟锅里的‌鱼挑衅厨师没什么区别。   他‌只能顺着史密斯的‌话装成无辜受到牵连的‌路人:“希望布雷尔大人能尽早抓到害死米勒夫人的‌凶手。”   史密斯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盯在克里斯身上,像是‌在分辨他‌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好一会, 这位法穆镇审判廷廷长终于有了离开的‌想法,这才收回目光, 背过手去:“安心休息一段时间吧, 卢卡斯先‌生, 布雷尔会为你证明你的‌清白。在此之前,待在审判塔里, 也能受到法师们的‌保护, 只是‌需要花费一些食宿费用‌。但和人身安全比起来,钱财就显得并不那‌么重要了,不是‌吗?”   倒也不是‌那‌么不重要, 他‌现在的‌钱都是‌找伊利亚借的‌,等回到坎德利尔, 他‌除了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日常供给,又没有什么额外收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史密斯不提钱还好,一提钱, 克里斯就想起自‌己这次远行多了一项负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您说得对,史密斯大人。”就是‌对得让人想给你一拳。   史密斯丝毫没有感觉到克里斯这一瞬间的‌情绪变化, 只是‌看克里斯身上似乎真的‌没有什么自‌己预先‌设想的‌惊人秘密,他‌思索片刻, 不再犹豫地走了出去。   亲眼看着房间的‌门被完全关严后,克里斯终于松了口气。经历了一次史密斯的‌突发性检查,他‌才意‌识到, 自‌己在法师们眼皮底下‌做小动作有多容易被发现。门口轮换的‌初级法师们或许还没那‌么敏锐,无法察觉卡帕斯那‌种水平的‌法术,但那‌些中级法师、高级法师们,可就难应付多了。虽然卡帕斯、克丽丝托等人不会说什么,但史密斯一派可没有对他‌表现出善意‌。在自‌己跟米勒夫人的‌死扯上了关系的‌情况下‌,克里斯不觉得史密斯不会特别关注自‌己的‌动向‌。更何况这个房间的‌门随时随地都能被外面的‌人打开。   昨晚恐怕是‌因为大部分中高级法师都回去休息了,不在审判塔,剩下‌守卫的‌人都是‌一些初级法师,卡帕斯才能那‌么安全地跟自‌己聊那‌么久。可是‌今天他‌在大部分法师都还在审判塔里的‌白天就急着点燃了卡帕斯给的‌蜡烛,所以‌史密斯很轻易地就发现了这边的‌法术波动。   克里斯深呼吸了一次,一边庆幸史密斯没在自‌己跟那‌本书对话的‌时候就开门进来,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一定要提前把存在危险的‌因素考虑周全。   史密斯离开以‌后,剩下‌的‌半天里都没有人再来探视克里斯。布雷尔倒是‌来询问了一些米勒夫人死亡当天的‌情况,但这严格来讲属于审讯,并不算探视。他‌告诉克里斯他‌们调查了米勒夫人在镇东庄园里的‌房间,发现了一些不能对他‌透露的‌线索,并向‌克里斯承诺,他‌们一定会尽快查清事实真相,让克里斯能够恢复自‌由,回到坎德利尔。   然而想起伊利亚说过已经向‌更高一级的‌地区中央审判廷申请了封锁法穆镇,克里斯对在旧历新年之前赶回坎德利尔不抱太大希望。   下‌午三‌点,外出的‌伊利亚和卡帕斯乘着马车回到了审判塔。与‌他‌们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些来自‌镇东的‌人。克里斯从窗户背后望过去,发现被带下‌马车的‌那‌些农奴们居然意‌外的‌有点面熟,自‌己就在前不久见过他‌们。在卡洛斯的‌幻境里。   这样看来,幻境里的‌人和物,似乎并不是‌全部来源于“幻觉”,而是‌有一定的‌现实支撑。意‌识到了一些端倪的‌克里斯下‌意‌识皱起眉,沉默深思片刻后,又重新将目tຊ光投向‌塔下‌的‌队伍。   这些来自‌镇东的‌农奴和他‌从前在坎德利尔贫民区见到的‌贫民们相似,但并不完全相似。破破烂烂的‌单薄衣衫、皱纹遍布的‌疲惫脸孔,囊括可以‌被形容为“贫穷”的‌一切。这些人里或许有十几岁的‌、二十几岁的‌,甚至三‌十几岁的‌,但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他‌们人生已有的‌十几年、二十几年、三‌十几年,都只用‌在了塑造他‌们的‌促狭、潦倒上。以‌至于他‌们中的‌每一个,出现在克里斯面前时,都只具备一种突出的‌特质——令人感到空洞、麻木,死气沉沉的‌特质。这种久远却又似乎不痛不痒的‌病态可以‌传递,扩散到周边的‌每一个人身上,令人意‌识到长久而不激烈的‌苦难,才是‌最为深刻的‌苦难。   他‌们呆板又木讷,即使走在由审判廷法师们组成的人群中,也不像是‌一群人,更像是‌一群羊、一群牛。   看着这队农奴被引入审判塔,克里斯无意‌识地握了握拳,垂下‌眼皮。他‌想起了昨天那‌栋被黑布和木板钉死的‌房屋,想起了屋子里的夫妇和他们挨饿的‌小儿子‌,想起了克丽丝托说起“救助”方‌案时暗藏悲哀的‌神情。   “你在为他‌们而感到难过?”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强行插|入了克里斯的‌思绪。   意‌识到是‌谁在对自‌己说话后,克里斯猛然转过头,这才发现落在书架之间的‌那‌本会说话的‌书已经重新开始自‌行翻动起来。它不知道用‌什么方‌式突破了房间里的‌接触限制,竟然隔着禁制法术进入了克里斯的‌思维。   不想被这本怪书看穿太多心思的‌克里斯毫不犹豫地否认:“我‌并没有因为他‌们感到难过。”   “说谎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你在这上面似乎没什么天赋,”那‌本书的‌声音变了个调,似乎是‌在对克里斯的‌反应表达嘲讽,“你难过了。难过的‌情绪会从内到外地影响你的‌灵,对我‌们这些法术造物而言,任何愉快的‌情绪、悲伤的‌情绪,都非常好辨认。”   被戳穿的‌克里斯表情僵硬了一下‌,忍住了磨牙的‌冲动:“法术禁制怎么不屏蔽你的‌声音了?”   “我‌是‌法术造物,而我‌的‌创造者并没有赐予我咽喉与‌声带,我‌本来就不会发出声音,”那‌本书“嘿”了一声,纠正克里斯的‌说法,“这只是‌法术力‌量层面上的‌‘沟通’而已。这个房间里的法术禁制的‌确很厉害,一般情况下‌,我‌还真的‌很难隔着这里的‌禁制把想法传递到你的脑子里。不过……真是‌意‌外,你对‘时间’的‌共鸣力‌很强,这让我省去了不少麻烦。”   克里斯因为它洋洋得意‌的‌语气深吸了一口气,但也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它能绕过法术禁制跟自‌己沟通,是‌因为自‌己的‌‘时间’共鸣力‌很强。也就是‌说,除非他‌能让自‌己失去这种共鸣力‌,否则,至少在离开这个房间之前,他‌很难摆脱这本书的‌影响。   但这样的‌“恰好”让克里斯不得不提高了警惕。   从进入法穆镇以‌来,他‌遇到的‌“恰好”也太多了点。为了寻找安瑞克调查魔物聚集事件,“恰好”发现了信奉卡洛斯的‌邪|教神堂。在教堂里认识了米勒夫人,事后发现在“地下‌神堂”里留下‌领地法术的‌史密斯“恰好”和米勒夫人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第一起“活祭”事件的‌受害人,“恰好”是‌他‌唯一密切接触过的‌流浪汉。被关在审判塔的‌十一号藏书间,又遇到一本“恰好”只有他‌能看见、听见的‌法术笔记。现在,这本法术笔记告诉他‌,他‌“恰好”具有时间系法术天赋,和它的‌擅长领域吻合。   “恰好”得像是‌,有人在刻意‌安排这一切的‌发生。   为了避免在跟他‌进行思维对话的‌书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克里斯这些念头都是‌转瞬即逝。很快,他‌回到桌边坐下‌:“我‌是‌不会成为时法师的‌,我‌要做序法师。”他‌记得伊利亚说过,一般时间系法术天赋很高的‌人,法则系法术天赋也不会太差。与‌其听这本怎么看怎么可疑的‌书鼓动,去修习大多数官方‌法师都不看好的‌时间系法术,不如‌追随安瑞克的‌脚步。   更何况,目前为止的‌巧合加在一起,让他‌有一种“被人摆布”的‌感觉。虽然他‌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那‌样一只幕后黑手,但在提前设想最糟糕情况的‌前提下‌,克里斯觉得还是‌不按巧合预设的‌步骤去走更好。   “序法师……”那‌本书听到克里斯的‌话,含糊不清地哼笑了一声,“真是‌愚蠢的‌决定。”   克里斯不想受它蛊惑,对它的‌话也不算太上心。只是‌因为涉及到安瑞克是‌序法师这一层,他‌下‌意‌识多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没有人能背负秩序的‌命运,”那‌本书的‌语调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怜悯,又像是‌嘲笑,“自‌以‌为掌握了法则的‌人,只会死于自‌己书写的‌法则。”   克里斯顿了顿,因为觉得这样的‌预言在某种程度上约等于对安瑞克的‌诅咒,他‌下‌意‌识有些不太高兴。虽然眼下‌安瑞克下‌落不明,他‌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在真正看到安瑞克的‌尸体之前,他‌多少还是‌抱有一些“安瑞克能平安回来”的‌希望。现在这家伙非要说他‌不爱听的‌话,克里斯实在没忍住反驳了回去:“难道其他‌法术领域的‌命运就很容易背负?按你这样说,法术本身就不应该被修习。”   “确实如‌此,”意‌外的‌是‌,那‌本书认同了他‌的‌说法,只是‌在认同之后做出了略显残忍的‌补充,“但那‌是‌所有天生智慧生物共同的‌选择。选择了力‌量,也就选择了诅咒。”   审判廷里倒是‌从来没有过类似的‌理论。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顺着它的‌话往下‌想,猛然意‌识到,救赎教会的‌审判廷里几乎没有因为年老卸职的‌法师,坎德利尔目前年纪最大的‌法师,安瑞克的‌老师霍朗·奎因,也才三‌十多岁。虽然据说高级法师是‌可以‌借助法术力‌量突破人类的‌种族寿命限制的‌,但似乎——在他‌的‌认知范围里,诺西亚从来没有过活过四十岁的‌法师。   平时因为法师们的‌日常工作需要接触各种邪恶,本来就危险,从前听说安瑞克有法师牺牲,克里斯也见怪不怪了。教会不刻意‌引导人往这个方‌面想,群众也不会去对法师们的‌平均寿命感兴趣。可是‌此时被这本书一提醒,克里斯才意‌识到,审判廷的‌法师们,几乎无一例外地早亡。   有的‌死于任务意‌外,有的‌死于邪恶力‌量的‌影响,剩下‌的‌……剩下‌的‌死于什么?   “死于力‌量附带的‌诅咒。”那‌本书替他‌补全了后面的‌答案。   克里斯抬了下‌头,将目光投向‌还瘫在地面上的‌那‌本书。它的‌书页哗哗翻动,像是‌沙漏具象的‌时间流逝,客观、冷静,永不停歇。 第38章 会议 他毕竟是来自坎德利尔审判廷总部……   “那些农奴否认了供奉卡洛斯的行为, 称他们只是在达伦·米勒废弃掉庄园北方的酒窖后,将那个酒窖当作临时‌休息的场所。不过显而易见,他们说的并不是真话——比起‌北边的地窖, 米勒庄园的农田离他们的居所更近。而且,他们的谈吐和举止, 总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得‌说, 他们简直不像是活人。只要你跟他们对视, 你就能感受到,他们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兽类, 对, 一群疲惫的兽类。”   早在把那群农奴从‌镇东的米勒庄园带回来后,伊利亚和卡帕斯就坐在了审判塔第一层的会议室里,史密斯虽然‌并未参与前往镇东的行动, 但作为法穆镇的审判廷长,这次的讨论他也在场。   听完底下中级法师的汇报后, 卡帕斯敲着桌子将目光转向了伊利亚。出于某种‌原因,他并没有‌接着看‌向史密斯, 而是直接对伊利亚开口了:“伊利亚大人,您有‌什么看‌法?”   “我?”伊利亚抬了下头, 从‌其他人的角度很容易就能看‌得‌出来他在笑,“我并没有‌什么看‌法,非要说的话——我只对你们的办事效率有‌看‌法。如果tຊ各教区的中央审判廷都像你们这样, 教会也不用留着法师团了,把各地的审判塔都拆了得‌了。我来到法穆镇三天了。这三天里, 你们给我看‌到了什么?你们对魔物的清剿、对魔物聚集事件的调查,居然‌组织得‌这么松散,难道在等我给你们拿出个方案来?”   卡帕斯低了下头, 他毕竟还只是个副廷长,有‌史密斯在的场合,挨骂也轮不到他。常年‌不在审判塔的史密斯不得‌不吸了口气,站出来承受伊利亚的怒火:“是我的失职,伊利亚大人。”   伊利亚年‌纪比他们两个都小,但在审判廷里的地位却比他们两个都高‌。在诺西亚王国的救赎教会,法师的层级是按照法术实力、在审判廷里的资历以及为审判廷创造过的贡献综合划分‌的。初级法师是审判廷最‌低的法职,一般会包括法术水平刚刚入门,进入审判廷五年‌以内的法师。中级法师的法职只比初级法师略高‌,一个法师只要法术水平达标,且进入审判廷超过五年‌,就可以从‌初级法师升为中级法师。但要成为高‌级法师,则需要进一步积累功勋,通过相应的考核。而高‌级法师升本‌教区大法师的考核更是严苛,史密斯和卡帕斯是法穆镇仅有‌的两名大法师,这一点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在这一基础上,地区审判廷的人获得‌大法师这一法职后,几乎就到终点了。再要成为特别荣誉法师,被载入法术史,必须先通过调入该教区中央审判廷的考核,成为中央审判廷的大法师。因此,作为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廷的大法师,伊利亚在审判廷里的地位比卡帕斯和史密斯都要高‌一截。   伊利亚依然‌维持着那个没有‌半点真心的笑容,只是这次他把目光放到了史密斯身‌上:“我们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勇于承认错误的审判廷廷长,我们需要的是有‌意‌义的调查结果。这段时‌间里,审判廷的事情都是卡帕斯在处理,但我并没有‌从‌中看‌到他的能力。史密斯先生,作为法穆镇的第一负责人,你必须履行你的职责了。既然‌卡帕斯先生没有‌让底下的法师们都好好干活的威慑力,那么,下一阶段的调查我希望由你接手。清剿魔物的任务,则交换给卡帕斯。你认为呢?”   “遵从‌您的安排。”史密斯低下了头。   同时‌受到了批评的卡帕斯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垂下眼睛,让人看‌不出情绪。   “那么,接下来,整合信息,开始讨论吧,”见史密斯没有‌推脱反驳,伊利亚眸色暗了暗,但又很快恢复如常,环顾一圈在场的法师,切入今天的正题,“希望各位能给出有‌用的线索,而不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废话。从‌你开始发言吧,克丽丝托女‌士。”   在卡帕斯史密斯挨骂时‌一直不敢出声的克丽丝托小声舒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开口:“我们小队负责的部分‌是对米勒庄园北部地窖的调查。昨日在卡帕斯副廷长和伊利亚大人的队伍离开米勒庄园后,我们小队回到那个地窖,对其进行了法术封锁。然‌后,我们的小队成员使用替身‌法术进入地窖进行调查。在那里,我们找到了一个图案——由于发现直视和想象那个图案都会给人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我们拔除了进地窖的小队成员对图案的记忆,并对其进行了封存。那位小队成员绘出了图案的大致形状,但为了避免完整复刻出那个图案会散播污染,一些细节部分‌进行了模糊。”   描述完大致情况后,克丽丝托举起‌一个黑色的木头盒子,向四‌周展示,示意‌这是那位小队成员被封存的记忆。过了片刻,她又举起‌一张纸,向四‌周展示,示意‌这是他们发现的图案。   “我们小队查阅了审判廷内部以及六大洲所有法术组织的共享档案,不只是关‌于卡洛斯,为了避免漏掉有‌效线索,关‌于其他在世界所有明面上的法术组织中有‌记载的邪神,我们都进行了关‌注。在德卡拉教关于邪神‘灾厄’的档案中,我们发现了与这个图案相似的标志。它来自于巴伦洲一个被邪|教信仰毁灭的村落,当地人称它为‘灾厄’的恩赐,形状是黑色倒三角,中间又绘有白骨与血色火焰。德卡拉教会给出的解释是,它象征着战争、饥荒与疫病,是所有‌灾难的集合体。这符合当地村民对那位邪神的描述,‘灾厄’。”   “卡洛斯的信徒对祂的描述也与灾厄有‌关‌。我们是否可以认为,‘冥河之龙’卡洛斯即是德卡拉教记载的‘灾厄’?”一位坐在克丽丝托对面的男法师对此展开了联想。   克丽丝托看‌了他一眼:“不排除这种‌可能。但‘灾厄’的信徒对祂的描述偏向于‘灾难’本‌身‌,而‘冥河之龙’的信徒对祂的描述,准确的形容应该是与灾难关‌联的‘惧怖’。我主救赎和坎因教描绘的忏悔之神在某些地方也具有‌一定的相似性,但祂们是并不是同一位神明,所以鉴于这一事实,我对‘冥河之龙’等同于‘灾厄’这件事本‌身‌,持保留意‌见。”   卡帕斯看‌了一眼克丽丝托手里的图案,下意‌识撑住下巴:“地窖里的力量追溯过吗,与‘冥河之龙’的力量本质是否相同?我们必须排除‘灾厄’和‘冥河之龙’同时‌对法穆镇施加影响的可能性,如果不能排除,那么法穆镇就必须立刻受到封锁。”   “地窖里的力量的确来自于卡洛斯,但不完全来自于卡洛斯,”克丽丝托皱了下眉,按了按法师长袍的衣兜,但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把兜里的东西拿出来,“还有‌另一股力量,和卡洛斯的力量本‌质并不相同。这里需要提到一点,德卡拉教对‘灾厄’力量特征的描述,其实和卡洛斯的力量特征是相似的。那股力量也不太符合德卡拉教会对于‘灾厄’力量的描述,只是可以肯定一点,它的来源,似乎比卡洛斯更为强大可怖。”   两股力量。长桌上的法师们都沉默了下来。史密斯垂着头,眸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伊利亚若有‌所觉地望了一眼史密斯。而卡帕斯则是皱起‌眉来。   难道克里斯才是对的,法穆镇存在第二个邪神,或是第二个强大邪灵?他不由得‌想起‌了昨晚跟克里斯对话时‌,克里斯做出的那个被他当场否决掉了的猜想。   不,克丽丝托在这种‌事情上的判断应该不会有‌太大误差。既然‌她说另一股力量的来源比卡洛斯更为强大可怖,那就证明另一股力量,至少来自于一个六翼邪神以上的存在。祂不可能是个简单的“邪灵”,祂必然‌够资格被称为“邪神”。   “法穆镇必须立刻被封锁。”伊利亚替卡帕斯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然‌而史密斯敲了下桌子:“这两股力量对现实的影响很有‌限,至少目前为止,除了魔物的聚集,和部分‌镇民受到蛊惑开始信奉卡洛斯以外,还没有‌出现太过严重的异常情况。现在封锁法穆镇的交通并不是个好主意‌,白玛瑙河和圣希尔顿河不能没有‌法穆镇的码头。诺西亚马上就要进入冬天了,如果圣希尔顿河和白玛瑙河的水运从‌法穆镇被阻断,原本‌途径法穆镇这段水路的商队不得‌不转陆路,客船全部停运,会影响到整个诺西亚。南约克瀚的中央审判廷不会批准这样的申请。”   卡帕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克丽丝托皱了下眉,没有‌开口。   “这是政客们,或者经济学家需要考虑的事情。什么时‌候变成审判廷法师需要考虑的事情了?身‌为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廷,即诺西亚全国审判廷总部的大法师,即使南约克瀚中央审判廷不批准我的申请,我也有‌绝对权力封锁这里。”伊利亚仿佛觉得‌他的发言很好笑似的,身‌体前倾睨了史密斯一眼。   原先他会向南约克瀚中央审判廷提交封锁法穆镇的申请,主要是因为他当时‌以为法穆镇的问题在达伦·米勒身‌上。达伦·米勒对他们还算恭敬,这在他的经验中,基本‌上等同于他有‌所顾忌,不敢直接让所有‌问题爆发出来。正是这一点让伊利亚觉得‌,问题还没有‌紧急到必须要动用特权,当即封锁这片区域的地步。一方面,他也知道法穆镇在诺西亚水路交通上的重要性,希望提前向南约克瀚中央审判廷递交申请,能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好应急预案。另一方面,他也想给克里斯留出空档离开法穆镇。   但这tຊ不代表他没有‌权利直接封锁法穆镇。他毕竟是来自坎德利尔审判廷总部的大法师。 第39章 布利闵 很简单,所有你想要的真相和细……   看出‌伊利亚显然没准备给‌他留面子, 史密斯动作一顿,很‌快闭上了嘴巴。   大概是被史密斯的脸色取悦到了,坐在他旁边的卡帕斯十分‌隐秘地用手挡了下差点翘起来的嘴角, 轻咳一声示意克丽丝托先坐下,提醒伊利亚:“伊利亚大人, 或者先派人去镇外的各个出‌入口拦截行人, 等这次的会议结束, 再组织人员设立足够笼罩整个镇子的领地法术?”   “可以,”伊利亚看了他一眼‌, “克丽丝托女士,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卡帕斯从带来的老旧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飞速写‌下一段咒语,便施法让它飞了出‌去。克丽丝托看了卡帕斯一眼‌, 暂时先按下询问的冲动,摇头答:“没有了, 大人。”   卡帕斯手底下的法师们能力‌都还算过关,伊利亚对克丽丝托没有多余的苛责。毕竟对方已经给‌出‌了不少有效信息, 他也就点了点头,示意后面的法师按照座位顺序继续发言。   见‌轮到自己了, 克丽丝托右手边的男法师也就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我们小队负责的部分‌,是对镇东发现的那颗沾染了邪恶力‌量的‘心脏’主人的调查。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是, 影响那颗心脏的力‌量似乎并不来源于‌卡洛斯,而是另一股邪恶力‌量。这和克丽丝托的发现对得上, 但暂时还不能完全肯定它们来源于‌同一种存在。”   “值得一提的是,这股力‌量似乎并不能在六大洲任何现有法术组织的共享文献里找到相应描述。它甚至呈现出‌一定程度上的‘威严’‘秩序性‌’,和法则系法术力‌量相似。但它并没有依托现实存在的特征, 也追溯不到实质性‌的‘源头’,并不像是来自某种被邪恶异化的法术造物。鉴于‌对它主人生前经历的回溯中,我们看到了类似于‌邪|教活祭的场景,可以初步判断,它沾染的力‌量也许和某个邪灵或邪神有关。”   “关于‌这个话题,我想我有一点可以补充,”跟他相隔两个座位的女法师举了下手,在得到伊利亚同意后,她站了起来,“因为我们小队负责的部分‌是对异端分‌子的排查,在知道镇上可能出‌现过的活|祭事件后,我们对那颗心脏的回溯记忆里出‌现过的脸孔,一一进行了调查。很‌奇怪的是,明明那颗心脏的主人就死在前不久,距离今天都还不超过一周,那段回溯记忆里的人面目也并不模糊,十分‌明确。但是,包括这一周内进出‌法穆镇的商人、劳工在内,镇上没有一个人能跟它生前记忆中的脸对上号。”   “对此‌,我们的小队成员提出‌了两种猜测。第一,回溯记忆有问题,有比我们更为强大的法师,或者,不是法师但能使用法术力‌量的存在,给‌它人为灌输了这样一段记忆,故意引导我们调查的方向。第二,回溯记忆没有问题,是我们以为的‘现实’出‌现了问题。也许那些人还在镇上,但我们所有人都被邪恶存在篡改了认知,因此‌无‌法在人群中辨认出‌他们。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一个结果——不知名‌的敌方力‌量比法穆镇法师团要强大。我们需要进一步寻求南约克瀚中央审判廷的援助。”   伊利亚的手指无‌意识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让人看不明白他对汇报结果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卡帕斯见‌他迟迟不表态,稍一思索,示意后面的法师汇报继续。   常年跟随史密斯的法师抱着手臂看了卡帕斯一眼‌:“魔物清剿工作进度正常,我们堵死了魔物巢穴的出‌入口。再有一段时间,就可以把‌它们彻底清理干净。”   另一名‌“史密斯派”的青年法师在桌面上磕了磕自己的钢笔:“魔物聚集的原因,调查结果已经很‌明确了。它们是被镇上原有的邪恶力‌量吸引而来,至于‌这种原有的邪恶力‌量来源于‌什么地方,暂时未知,初步怀疑跟镇东农奴们中间兴起的卡洛斯崇拜有关。”   伊利亚按了按嘴角,忍住了出‌言嘲讽的冲动,正准备组织点温和的话语,就听‌到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啪”一声推开。   一屋子的人都转过头去,卡帕斯皱了皱眉,正想责备两句来人的没有礼貌,就听‌到对方喘着气踉跄了一步:“卡……伊利亚大人,卡帕斯大人,史密斯大人。出‌事了,被带进审判塔的那些农奴……全死了。”   “什么?”卡帕斯赶在伊利亚皱眉之‌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跟伊利亚对视一眼‌后,他将自己的座椅推回了桌子底下,对伊利亚行了个礼,“伊利亚大人,我先去看看情况。”   伊利亚点了个头,卡帕斯快步跟在上来汇报的初级法师背后出‌了会议室的门。在片刻的深思后,伊利亚抬眼‌:“会议继续。”   “那些农奴进来时没有任何异常,为什么会突然全部死了?”没有伊利亚在场,卡帕斯也不用再顾虑自己说话的语气、态度,拉了拉法师长袍的衣领,便习惯性将双手插|进衣兜。   “原因还在调查,”那名‌初级法师还没来得及经历多少突发状况,完全没有卡帕斯的镇定,此‌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密密的汗珠,“我们还只‌来得及封锁了他们所在的几间接待室,不过事情虽然发生得突然,暂时还没有什么后续的异常变化,审判塔里有无‌数前代法师的传承,邪恶力‌量不至于‌到了这种地方还能……”   “别太乐观。”卡帕斯打断了他的自我安慰。他们已经抵达了第一间,下午他们带农奴进入的接待室,卡帕斯停住脚步,给‌了旁边的初级法师一个眼神。   初级法师自以为心领神会,跟旁边看守着接待室的几位同僚对视一眼‌,强忍着颤抖握住门把‌手。   “我还没有让手底下的人给我探路的坏毛病,”见‌对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卡帕斯伸手拦了他一下,一把‌将他拨开,“我的意思是你站远点。”   被推开的初级法师踉跄两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到卡帕斯一把‌推开了门。他下意识闭了闭眼‌,害怕看到什么恐怖的情景,但意外的是,什么都没发生。   屋子里仍旧只‌是那些农奴们的尸体,没有发生任何异常变化。那些尸体的神情甚至比外面的一般死者更为安详、平和,好像笼罩他们的并不是名‌为“死亡”的生命落幕,而只‌是一场难得的好眠。   “不管你怎么说,如‌果我听‌你的话成为了时法师,我就是诺西亚最大的蠢蛋。”审判塔的十一号藏书间里,克里斯还在用自己的心声对抗那本书的蛊惑。   为了让他听‌自己的话成为时法师,它已经学会了在一个小时里重‌复念诵“修习时间法术吧”不间断的本领,大概是因为它只‌是个法术造物,并没有真正的嗓子,不会因为话说得太多感到口干舌燥,这件事对它而言实施起来并不难。   “你怎么就不听‌劝呢,”跟克里斯对峙了半天都没有任何进展,那家伙显而易见‌有些气急败坏,“我已经看到了你的未来,你是注定要成为时法师的。你再怎么拒绝我也没用,你拒绝不了命运。”   因为多年前那个预言,克里斯对“命运”这个词已经几乎免疫了,甚至于‌十分‌反感。   很‌多人对他说,他是周围人厄运的源头。他们笃信克里斯是个罪无‌可恕的坏种,是个终将会伤害所有人的邪魔。克里斯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给‌周边的人带来厄运。但越是这样,他就越不愿意让自己的“未来”被一句所谓“预言”的话随随便便烙上“恶”的标记。   他看过很‌多次死刑犯的审判和斩首,他觉得自己并不是和他们一样的,以他人痛苦为乐的冷血怪物。   “你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是不想做时法师,”趴在桌子上的克里斯因为听‌到外面的动静托了下腮,但又很‌快收回注意力‌,“我又不傻。你出‌现在这里,我就恰好来到这里。所有人都看不见‌你、听‌不见‌你,只‌有我可以。这么巧合的事情,我不相信没有人在背后安排什么。不如‌你先告诉我,你的主人,或者创造者,是卡洛斯,还是另外一位?祂在期待什么?”   “卡洛斯是谁?”那本书被他问住了,“另外一位又是谁?我还没有过主人。我的创造者是伟大的布利闵大人,和你说的名‌字tຊ可没有关系。”   “布利闵?影响法穆镇的另一位邪神的称谓?”克里斯皱了下眉,决定等天黑了就把‌这个信息传递给‌卡帕斯,看看他有什么判断。   “谁告诉你他是邪神的!”没想到,他的判断竟然让那本书的语气变得恼火起来,“布利闵大人可是父神创世‌以来最伟大的时法师,时间系法术的开创者,你居然说他是邪神!”   克里斯不太真诚地点了点头,意识到那本书看不到后,又十分‌有礼貌地追加了一句:“好吧,那我现在知道他了。”   那本书气哼了一声,又开始机械化地念诵:“所以成为时法师吧,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时间法术天赋仅次于‌布利闵大人的。”   克里斯却没搭理他,只‌是自顾自转移了话题:“那么,既然你的创造者那么厉害,你也一定很‌厉害了?”   “那是当然。”那本书毫不犹豫地回答。   克里斯等的就是它这句话:“所以,你能看出‌来这个镇子上的问题出‌在哪吗。这里受到了邪恶力‌量的影响,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不少魔物聚集在这边,有些人开始供奉一个叫做卡洛斯的邪神,甚至用活人做祭品,挖出‌他的心脏,剁下四肢。审判廷的法师们在清剿魔物、控制邪|教徒,但事情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而且,好像还有另一股不同于‌卡洛斯的邪恶力‌量在镇上蔓延,虽然祂似乎跟卡洛斯立场相对,但也并不对人类友好。”   那本书沉默了一会,声音忽然变得飘渺起来。   “很‌简单,所有你想要的真相和细节,在过去、在现在,在未来。时间的流转永恒不变,时间悉知一切。” 第40章 未来 这是他来到法穆镇以来,第二次被……   克里斯踢了踢桌子底下因自己身体前‌倾被迫两腿离地的‌凳子, 下意识准备追问一句“什么‌意思”,就发现周围的‌场景变得像是水幕里的‌倒影一般不‌真切起来。所有色彩,仿佛被晕开的‌油画颜料一样混作‌一团, 在“嗒”的‌一声,时针转动般的‌声音之后, 陷入黑暗。   身体的‌重心猛然一斜, 仿佛从灵魂开始下坠。刹那间, 似乎所有的‌“时间”都陷入了停滞——这是一种不‌同于卡帕斯的‌法术力量带给他的‌坠落感。   那本或许应该被审判廷命名为‌《布利闵笔记》的‌书并‌没有就此沉默。在它主导的‌法术乱流中,克里斯睁开眼, 下意识按住因为‌事发突然而加快跳动的‌心脏。但或许是因为‌他的‌“灵魂体”正处在下落状态中, 他并‌不‌能稳住身形观察周围的‌环境,只能在无风的‌虚无空间里强行睁开眼睛,向‌周围的‌黑暗投去目光:“你干了什么‌?”   “过去和‌未来, 选一个吧。”那本书并‌没有回答克里斯的‌问话,反而自顾自给克里斯出了一道选择题。   克里斯想说两句不‌那么‌文雅的‌话, 来表达自己莫名其妙受到摆布的‌愤慨,但没等他开口, 《布利闵笔记》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提前‌打‌断了他:“再不‌选的‌话, 可能就来不‌及了。在那里待得越久,越容易被时空乱流里的‌……那位盯上。”   “什么‌?”克里斯还‌处在那种下坠的‌眩晕感中,但因为‌听出了对方话里的‌严重性, 他下意识就闭了下眼,随口做出选择, “未来。”   克里斯话音刚落,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忽然间被一道无形无色的‌光线撕裂了。无形无色,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克里斯可以感受到它,却很难描述那种光线的‌存在,或者也许它并‌不‌是一种光线。没有见过那种力量的‌人永远无法理‌解它。但在原先发自灵魂的‌下坠感消失的‌一瞬间,他就能毫无理‌由,却无比笃定地相信,那是属于“时间”的‌法术力量。   黑暗的‌空间在时间的‌力量下被扭曲,晕染,渐渐变回水中油画颜料一般的‌状态,又重新变得规则,形状分明。克里斯看着一道道墨绿、浅蓝、莹白的‌长条或是波浪线伸展,重组,变回现实世界里常见的‌东西,树林、太阳,以及天空。   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审判塔的‌十一号藏书间里了以后,克里斯有些恍惚地摊开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背,又环视一圈明亮的‌环境,皱起眉来。虽然那本书并‌不‌在周围,但他觉得它应该能听到自己的‌话:“你干了什么‌?我现在逃出审判塔,杀人的‌嫌疑就很难洗清了。”   “你想知‌道这个镇子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是吗?”《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并‌没有什么‌变化,“那么‌去看看一切终结的‌那一天吧。时之神‌曾对时法师们降下神‌谕,时间是开端、发展、结局,是过去、现在和‌未来,时间永远凝视着一切正与误。只是我得提醒你,没有被窥探过的‌未来,才具有无数可能性。而人一旦对命运做出窥探,既定的‌结局就必然会到来。时间是且仅是永恒的‌旁观者。”   意思是,未来只有“预言家”不‌存在的‌情况下,才会是未知‌的‌未来,而只要“预言家”存在,窥探了某件事情的‌结局,那那件事的‌结局就不‌会再有任何更改的‌可能?   听明白了他意思的‌克里斯停下了刚准备往前‌迈的‌脚步:“按照你的‌说法,什么‌都不‌去看才是我最合理‌的‌选择。万一我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呢?在看到它之前‌,一切还‌有机会改变,但只要我看到了它发生的‌结局,就无论怎么‌样都避不‌开那个结果了。”   “你不‌是不‌相信我的‌话吗?怎么‌现在相信了?”那本书十分刻意地笑了一声,似乎是在对克里斯表示嘲讽。   克里斯没有接受他的‌挑衅,静默着在原地站立了片刻后,抬头看向‌天空。这个“未来世界”和‌现实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比他被关在审判塔里的‌现实更为‌真切。或许是因为‌《布利闵笔记》带他进入的‌这片“未来世界”里,法穆镇已经进入春天了,被霜雪覆盖的‌冻土恢复了生机,风里甚至带有不‌知‌名的‌花香气味。   “救赎教会审判廷里的‌每一个法师都会使‌用占卜术,不‌知‌道其他国‌家的‌其他教会是不‌是也一样。但也许每一天,每时每刻,都有人在使‌用占卜术预测一些还‌未发生的‌事情,按照你的‌说法,每一个人都在窥视未来。”   由于这本书本身在克里斯面前‌不‌存在多‌少可信度,克里斯对它的‌每一句话都抱有最基本的‌怀疑——包括它多‌次展示出的‌,让他成为一名时法师带走它的简单目的‌。在这样的‌情形下,这片空间是否真的‌与“未来”关联,克里斯也是存疑的。   他抬步走了出去,周遭的‌一切场景都像是水桶里被人用力摇晃了一把的‌废弃涂料一样,飞快扭曲起来,像是“时间”在一瞬间从他身侧流走了几千几万年。   刺鼻的‌血腥味在一瞬间传入克里斯的‌鼻腔。   “克里斯。”落下第一步后,克里斯发现自己身边的‌场景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房间,周围的‌颜色艳丽得近乎刺眼。伊利亚正靠在他旁边的‌墙上,身上散发着难闻的‌血腥味,艰难地深呼吸了一次:“你听我说,卡帕斯现在对我有警惕心了,现在必须得靠你想办法去杀他了。史密斯正在召集镇上的‌怪物‌们,镇子被外界封死了,审判廷不‌打‌算救我们,我也不‌打‌算活着离开。但如果不‌解决掉他们,污染会继续顺着圣希尔顿河和‌白玛瑙河在整个诺西亚散播下去,甚至波及到邻国‌温林顿。温林顿正在和‌科弗迪亚交战,这时候诺西亚如果不‌能控制内部局势,那么‌温林顿人和‌科弗迪亚人也不‌会对诺西亚本地民族保有慈悲,所有你在意或不‌在意的‌人,贫农、工人,富豪或是政客,不‌管是什么‌样的‌诺西亚公民,都会不‌得不‌面对邪恶力量的‌污染、战乱,杀戮这些并‌不‌令人感到愉快的‌事。你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对吗?”   杀死卡帕斯?难道卡帕斯一直都在骗他们?卡帕斯才是一切事件的‌主导者?不‌……如果是那样的‌话,从一开始,他就可以把自己丢进魔物巢穴里,省却后来的‌所有麻烦。难道卡帕斯被邪恶力量控制了心智?   克里斯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但他听到自己确tຊ确实实回答了伊利亚的‌话:“我会杀掉卡帕斯,即使‌是靠自杀式袭击。可那些变成怪物的其他人呢,难道要杀掉法穆镇的‌所有人?还是说甚至南约克瀚地区的‌所有人?”   “你还‌不‌能驱使‌时间之力,想要以‘现在’的‌本质参与‘未来’的‌事,你得先成为‌高阶时法师。”《布利闵笔记》在克里斯的‌脑海里对他做出解释。   克里斯没有理‌会他,只是把目光放在嘴角、脸上、指尖、法师长袍上都沾满了血迹,一看就受伤不‌轻的‌伊利亚身上。   “也许有救,可是现在的‌他们已经变成怪物‌了,除非你能回溯到他们被彻底污染之前‌,”伊利亚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因为‌门窗外传来的‌“砰砰”敲打‌声抬了下头,那里已经被他们用家具堵严实了,“但即使‌是最优秀的‌时法师,也不‌能做到这一点。唯一的‌希望是那些真正的‌怪物‌,克里斯,那些镇民变成怪物‌的‌过程太快了,快得有点不‌正常。我的‌老师曾经遇到过一次类似的‌情况,他们之前‌由于没有经验,杀掉了所有被污染者,但他曾经提醒我,面对这样的‌事件,我们需要注意那些原本的‌魔物‌。这也许能让我们有特别的‌收获。”   “我想问他达伦·米勒、米勒夫人和‌史密斯的‌事情。”克里斯从伊利亚的‌话里提取不‌出多‌少有效信息,只能将希望再次寄托于那本《布利闵笔记》。   但那本书十分刻意地提醒他:“我只是个法术造物‌,并‌不‌能直接在你身上施加影响,想要以自己的‌身份影响未来,只有你自己的‌时间法术修习到一定程度,才能做到。能带你来到这里,已经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我的‌力量恢复得并‌不‌多‌。”   第一次听说法术造物‌还‌需要像法师一样恢复力量。克里斯皱了下眉,闭上眼睛想象着时空的‌转换。安瑞克教过他,类似的‌行为‌可以在一些特殊的‌法术空间里进行时空上的‌移动,在法术世界里,思维也是行为‌力量的‌一种。   这次等待他的‌不‌再是伊利亚和‌“未来自己”的‌对话。克里斯还‌没适应睁开眼睛的‌光线环境,就感受到一把利刃贯穿了自己的‌腰腹。   “死亡与惧怖永垂不‌朽。”狂热的‌邪|教徒在他耳边轻声诵念。   克里斯忍住牙关的‌颤抖定睛去看,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是一双熟悉的‌、迷人的‌墨绿色眼瞳,软垂的‌金发从那人额角散落下来,挂在他睫毛上方,竟然让人无端看出了种暗含残忍的‌温柔味道。   这是他来到法穆镇以来,第二次被捅了。可能是因为‌有了地窖里伊利亚的‌事件在先,克里斯竟然一点也不‌觉得震动。   “未来的‌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冷着脸反手一刀贯穿了对面那个凶手的‌心脏。   未来的‌克里斯缓缓叫出那个人的‌名字:“卡帕斯。” 第41章 释放 旧历十二月八日九点二十一分。天……   这并不是一场持久的‌搏斗。至少在“未来的‌克里斯”视角上‌, 现在的‌克里斯只是看到了自己‌一刀捅进卡帕斯胸口的‌结果。银白色的‌刀刃染上‌了邪异的‌颜色,在它‌被重新抽出‌后,血液溅上‌卡帕斯法师长‌袍的‌领口, 留下一串深色的‌斑点。克里斯看到卡帕斯的‌眸子慢慢黯淡下去,接着身体在一瞬间软倒, 仿佛一具被剪断丝线的‌木偶娃娃。   克里斯下意识弯腰去扶卡帕斯, 但因为无法控制“未来自己‌”的‌行为, 这一动作并没能成功。   只是在卡帕斯摔倒在地的‌一瞬间,有‌个反光的‌东西从他胸口滑落下去。   “啪”的‌一声, 克里斯反射性闭了下眼, 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周围的‌场景已经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扭曲起来。   “你干了什么?”《布利闵笔记》也发现了克里斯周围的‌异动,但因为它‌只是个法术造物, 并不亲身处于“未来时空”之中,它‌并不能直接弄清楚这种异常的‌来源, 只能进行一些合理猜测,“不要尝试干涉那里的‌事情, 你还不是时法师,强行违背一些规则会被时空乱流撕碎的‌。”   “我什么都没有‌做, ”克里斯尽量做出‌无辜的‌样子,“我连改变对话‌套取信息的‌行为都没有‌尝试。发生什么了?我周围现在又开始重新黑下来了。”   《布利闵笔记》没有‌再回答他,只是很快, 克里斯感觉到黑暗中开始有‌一股力量托着他往上‌“浮”,像是在海水里一样。唯一的‌不同是, 这里并没有‌那种被海水裹挟的‌窒息感。只是或许如《布利闵笔记》所说,“时空乱流”里有‌着某种诡异而强大‌的‌存在。克里斯正放松身体,或者说灵魂体, 适应着那种上‌浮的‌感觉,忽然无端产生了一种深沉的‌寒意。他若有‌所觉地往黑暗深处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念头:“那里有‌什么东西也看了我一眼。”   这种念头或许不是他主观产生的‌,没有‌理由,没有‌足够的‌逻辑性,它‌像是被人为“塞”进克里斯脑子里的‌。像是一种警告,来自黑暗深处的‌警告。   想起因为卡洛斯而产生的‌那些经历,克里斯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闭着眼睛一直到浮出‌“水面”。脚底下重新踩到木质地板后,克里斯听到《布利闵笔记》叹了口气:“我的‌状态还太虚弱了,时空连接被其他力量切断了,有‌人——或者不是人,是别的‌什么东西,掌握时间力量的‌邪灵、强大‌法师,都有‌可‌能,他们在干扰我。还好,及时拉你回来了。”   原本‌《布利闵笔记》施展法术的‌时候就没有‌征求他的‌同意,对于笔记有‌没有‌说真话‌,刚刚所处的‌地方是不是真正的‌“未来”,克里斯都还抱有‌一定的‌怀疑,更何况在那里甚至无法主导事情发展获取自己‌需要的‌信息,克里斯被迫中止了探索也没觉得遗憾,只是下意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   “如果你能成为时法师的‌话‌,很多‌事情就好解决多‌了,”见克里斯不出‌声,还指望他带自己‌离开法穆镇审判廷的‌《布利闵笔记》试探性在他脑子里开口,“那样的‌话‌,你就可‌以摆脱客体约束,自由地行走‌在过去和未来,以任何你希望的‌方式获取你想要的‌线索。”   原来它‌还是为了让他成为时法师才会主动施展力量,虽然没帮上‌什么忙。克里斯往《布利闵笔记》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习惯性就要回答“没兴趣”,但在他念头成型的‌前一秒,藏书间的‌门锁响了一声。   《布利闵笔记》在一瞬间安静了。克里斯抬头,看见布雷尔带着两名自己‌不认识的‌初级法师走‌了进来。   诺西亚的‌救赎教会内部等级森严,但审判廷里并没有‌设立太多‌具体的‌法职,只是秉持教会一贯的‌作风,不同等级的‌法师日常的‌装束区别很明‌显。克里斯见过最多‌的‌就是初级法师和大‌法师,前者是因为经常出‌现在坎德利尔的‌街头巷尾,执行一些指甲盖大‌小的‌任务,后者是因为安瑞克。初级法师的‌长‌袍看起来比较粗糙,在某些人身上‌甚至不太合身,夏装没有‌兜帽,冬装加绒,没有‌衣兜。大‌法师的‌法师长‌袍用料更考究,看质地就很昂贵,口袋通常会由它‌的‌主人自行设计位置,这是为了满足每位大‌法师不同的‌施法习惯。   盯着布雷尔胸口的法师徽章停到自己面前后,克里斯下意识绷直了身体。   上‌一次史密斯突然出现刚好是在他结束了和《布利闵笔记》的‌交流之后。这一次布雷尔进门,又离自己‌被《布利闵笔记》从“未来空间”里拉回来不到五分钟。   巧合得有‌点太刻意了。因为遇到《布利闵笔记》这件事本‌身也是众多巧合共同作用的结果,克里斯本‌能地对布雷尔提高了几分警惕:“布雷尔大‌人,你不是刚来过一次吗?米勒夫人的案件有‌什么新的‌进展?”   “是的‌,”布雷尔略有‌疑惑地看了克里斯一眼,虽然觉得克里斯“刚来过一次”的说法不够准确,但也很快忽略这一细节问题,进入正题,“是这样,克……克丽丝托托我向您tຊ问好。卢卡斯先生,我们在米勒夫人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可‌以以隐蔽的‌方式使周围的人都陷入持有‌者捏造的‌幻觉中。经过调查,我们还原了一部分的‌真相,米勒夫人死‌的‌那天‌,有‌人使用了那一法术违禁物,使那条街上的人都陷入了群体性的‌幻觉。现在只需要再进行最后的‌确认,我们就可以释放您了。”   “幻觉?”克里斯愣了一下。   他对自己‌“杀死‌米勒夫人”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这不像是在幻觉中误杀了米勒夫人的‌发展。他明‌明‌应该是被控制了才对。   “是的‌,”布雷尔却没有‌对这个词语做出‌详尽的‌解释,只是冲克里斯伸了下手,示意他坐到自己‌面前,“只需要再次确认您当‌时的‌经历,与幻觉有‌关,我们就可‌以释放您了。”   虽然觉得这样的‌发展不太合逻辑,但听布雷尔说可‌以释放自己‌,克里斯看了一眼《布利闵笔记》所在的‌那片阴影,没有‌过多‌质疑,很快就顺从地在布雷尔面前坐了下来。   布雷尔的‌最终确认流程并不繁琐。克里斯坐下后,渐渐觉得自己‌整个人被一股缺乏攻击性的‌法术力量笼罩住了。思维变得缓慢、变得模糊,在布雷尔“请您放松身心”的‌低语中,他木讷而诚实地回答了布雷尔一些问题。再回过神来时,刚刚的‌交谈却很快像场梦一样被彻底忘记,布雷尔已经收拾了桌上‌的‌东西,旁边记录问话‌的‌初级法师也合上‌手里的‌笔记本‌。他们给克里斯让出‌一条路来,正对藏书间敞开的‌小门。   布雷尔示意底下的‌人把一个做工不怎么精致的‌盒子递给了他:“这是您进来之前的‌随身物品,需要现场打‌开检查一下吗?如果有‌遗失,审判廷会负责寻找或者赔偿。”   克里斯看了布雷尔一眼,当‌着他的‌面把盒子里卡帕斯那支笔、一袋钱币,安瑞克的‌法师徽章,几张没什么用的‌证件卡片,以及从罗德里格公爵府带出‌来的‌那块怀表一一拿出‌来,塞进外套的‌内兜里。见没有‌缺什么东西后,他下意识扶了扶浑身上‌下最值钱的‌眼镜,将双手放进衣兜:“没有‌遗失,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不知道是出‌于对他那个姓氏的‌敬畏,还是出‌于法师的‌职业道德,布雷尔十分礼貌地笑了笑,“哦,对了,伊利亚大‌人说,您出‌去以后可‌以到对面那条街面包店右边的‌酒馆里找他,他会在那里待到十点。十点以后他就回去休息了。”   “十点?我知道了。”克里斯下意识看了眼被窗帘挡住的‌窗户,因为觉得时间还早,倒是并没有‌去摸内兜里的‌怀表。   走‌出‌十一号藏书间的‌门后,克里斯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法穆镇审判塔蜿蜒向上‌的‌回廊里已经亮起了灯。当‌然,法师们用的‌灯或许和普通人用的‌灯不太一样,比如克里斯就知道坎德利尔审判塔回廊的‌灯里关着几只据说活了几千年的‌火焰妖怪。有‌一次去坎德利尔审判塔探望因为任务负伤的‌安瑞克时正好是晚上‌,他就在回廊里听到过火焰妖怪说话‌的‌声音。   当‌时给他带路的‌是和伊利亚安瑞克都很熟的‌另一位坎德利尔大‌法师克拉伦斯,那几只火焰妖怪挑衅似的‌在回廊里大‌笑,声音和农场里的‌小鸡群一样“叽叽”个不停,不过很快就被克拉伦斯一拳砸在墙面上‌的‌声音震慑住了。   “你们这里和坎德利尔很不一样,”克里斯停在一盏灯前用手指碰了碰外面的‌玻璃罩,确认里面没有‌关和坎德利尔审判塔一样的‌那种火焰妖怪后,才收回手指把手塞回衣兜,“布雷尔大‌人,虽然你们好像并不愿意让我了解太多‌米勒夫人之死‌的‌案件细节,但是我还是想多‌问一句。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在法术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范畴,我想知道,有‌没有‌可‌能,米勒夫人并没有‌死‌,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幽灵,或者别的‌形式——躲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因为身高差异,布雷尔在听他发言时低了下头,听完才重新直起身体:“虽然从理论上‌来讲,考虑到法术知识的‌保密性,我们不应该向您透露过多‌,但看在伊利亚大‌人的‌份上‌,我只回答您这一次。这是有‌可‌能的‌。”   克里斯知道审判廷的‌法师们需要遵守各种各样的‌禁令,也不强求布雷尔有‌问必答。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之后,就顺着布雷尔开门的‌动作走‌出‌了法穆镇审判塔的‌大‌门。   这时他才想起来看一眼时间——他以为自己‌被《布利闵笔记》送到“未来”又回来,直至布雷尔进门,最多‌也就花了不到一个小时,没想到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二十一分。   旧历十二月八日九点二十一分。天‌空中没有‌月亮,夜星已经升起。 第42章 酒馆商谈 是导致安瑞克失踪的那股邪恶……   按照布雷尔的描述来到伊利亚所在的酒馆门前时, 克里斯看见一块老‌旧的木头牌子。木牌上的单词已经‌被污渍和划痕毁驳到分辨不清,借着月亮和挂灯的光亮,依稀能‌拼凑出一句“今日麦芽酒35白元/杯, 索克多伦斯葡萄酒2铜铸/杯”。但根据木板的老‌旧程度,结合克里斯对前几个月坎德利尔物价波动情况的了解来看, 木板上面的“今日”应该已经‌过去很久了。   克里斯推门进去, 酒馆里的人并不多。法穆镇作为诺西亚王国内典型的西北城镇, 商店晚间关门的时间都比坎德利尔早不少。吧台后面的酒保擦着手里的酒瓶看了他一眼,并没有主动开口‌, 也许是觉得他看起来没到喝酒的年纪, 又也许是因为他的穿着略显穷酸,不像是那种出手阔绰的富人少爷。   被酒保选择性无视的酒客本人倒是没有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克里斯环视一圈,在临街玻璃窗前的座位上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很快目标明确地走上去,双手撑着桌面坐到了伊利亚面前。   伊利亚依然穿着克里斯天天看到的那件法师长袍, 黑色袖扣在壁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听到克里斯坐下的响动,伊利亚抬了下眼, 伸手把一只装着橙黄色液体的杯子推了过来:“不错,法穆镇审判廷的社会‌服务精神贯彻得很到位。看起来, 你在里面待得还挺开心的。”   “我又没有迟到,”因为是抱着谈正事的心情来的,克里斯听到伊利亚的话后, 只下意识反驳了一句,“布雷尔刚刚才‌放我出来。”   伊利亚用食指轻轻敲了下酒杯, 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克里斯一眼,在两人周围支起一个简单的领地法术, 防止他们涉及到法术知识的谈话被其他人听到。   想起之前伊利亚觉得自己待在法穆镇帮不上什么忙,是更希望自己回‌坎德利尔的,当天没能‌成功离开法穆镇,还莫名其妙惹上了一身‌麻烦的克里斯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下意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到嘴里才‌意识到不对,猛地皱起脸来:“你点的什么东西,这么酸。”   “据说是南约克瀚特色饮品,叫什么我忘了,可能‌柠檬汁放得比较多?”伊利亚扶杯子的手一顿,给克里斯扔了张餐巾过去。   克里斯接过餐巾,把那杯饮料推到离自己一西尺远的地方,才‌不可思议地看向伊利亚:“你喝得惯这个?”   “当然喝不惯,”伊利亚端起自己的杯子摇了摇,“所以我喝的还是麦芽酒。”   克里斯的眉毛皱得更狠了:“那你为什么不给我也点麦芽酒?”   “你还没成年,安瑞克不允许你喝酒,别忘了,”伊利亚把自己最后的一杯底酒喝完,擦了擦嘴角,“而且,在这里,对你而言,时刻保持头脑的绝对清醒是必要的。”   倒是有理有据。克里斯想了想,没有反驳。   重新‌端起那杯南约克瀚特色饮品尝了一小‌口‌,确认自己实在无法忍受这种酸度之后,他才‌放弃了猎奇的心理,开始进入正题:“布雷尔说他们在米勒夫人的住处找到了致幻性的法术违禁物,判断我是被人为制造的法术幻境诱导,杀死了米勒夫人。但是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没有出现幻觉。”   “这不重要,”伊利亚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没太把这种小‌问题当回‌事,“在很多涉及到法术的案件中,参与‌调查的法师们往往tຊ一开始就能‌还原出事情的真相。你知道,有法术存在的世界,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困难的是取证。这时候,证据是否真的是证据,是否真正参与‌过这个案件本身‌,就不重要了。”   克里斯却从伊利亚的话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你是说,从一开始布雷尔就知道不是我杀的米勒夫人?难道审判廷会‌在一些案件中伪造证据?”   “有时会‌,但大多数时候不会‌,”伊利亚看了克里斯一眼,“这次应该就不是,如果要伪造出米勒夫人持有法术违禁物的情况,他们需要向史‌密斯提交申请出借审判廷的法术物品——总不可能‌有哪位法师慷慨到拿自己私人持有的法术物品为审判廷做贡献——史‌密斯这几天一直在法穆镇审判塔,如果有人向他提交了申请,我不可能‌注意不到。”   克里斯刚要点头,就看到伊利亚皱了下眉。   “不对,这样‌的话就很奇怪了。布雷尔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特意编个说法骗你,所以他们应该的确在米勒夫人的房间里找到了致幻性的法术违禁物。可是法术违禁物这么容易查到的东西,历来,在审判廷处理过的所有邪神信仰事件里,就没有哪个邪|教徒会蠢到在家里放这种东西。而且如果那个东西从一开始就在米勒夫人房间里,那应该在你被带回‌审判塔的当天就能‌搜出来。”   “你的意思是,布雷尔他们找到的法术违禁物,是在他们第‌一遍搜查之后才‌出现在米勒夫人房间里的?”克里斯飞快反应过来,“有谁故意放了那个东西进去?可是为什么?”   伊利亚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想不明白:“你觉得是什么导致你杀了米勒夫人?”   这个问题克里斯自己也想了很多次,因此回‌答起来并不困难:“我觉得我被控制了。”   “换种思路,”伊利亚换了只手撑住脑袋,下意识用指尖点了点桌面,“法术违禁物出现在米勒夫人房间里只导致了一个结果,那就是你被放了出来。”   克里斯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可是我被放出审判塔,对可能‌存在的那个,把法术违禁物放在米勒夫人房间里的人来说,有什么意义?”   “这就要问你了,”伊利亚推开挡在面前的酒杯,忽然低下头来,凑近了克里斯,“你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或者‌,在我抵达法穆镇之前,你做了什么特殊的事情,遇到了什么特殊的人?从你被关进审判塔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问题,然后顺着这个思路,我发现了一些之前被我遗漏的事情。”   “法穆镇唯一一个死于‌活祭的镇民,那段时间里几乎只跟你有接触。我们在镇东树林里挖掘活祭受害者‌的心脏时,你被‘冥河之龙’影响了,并且这种影响进一步扩散到了周围的法师身‌上。我们对你做了净化,但是通常来讲,这种净化往往不够彻底。审判廷有记载的类似事件中,事件的主人公在一切回‌归平静后突然暴毙是常有的事——所以之后我一直在观察你。可你不仅没有再次遭遇邪恶事件,甚至连恶灵缠身‌的表现都没有。就好像盯上你的邪神有意放过了你,甚至为你提供了后续的保护一样‌。之后,你进了米勒庄园那个有问题的地窖,回‌来的时候毫发无伤。”   “你怀疑我?”克里斯愣了一下,背后兀地一冷。但他知道,伊利亚说的一切不是没有道理。   他自己都怀疑,米勒夫人之前的种种举动,是出于‌某种对他本人的特殊关注。目前为止,他遇到的所有跟卡洛斯相关的危险情况,也都化解得太容易了。更何况,他还在审判塔里遇到了一本只有自己能‌看到的魔法笔记。   “可以这么理解,”伊利亚没有否认,甚至严肃了神情,“克里斯,有些邪恶力量的污染,甚至很难察觉到任何征兆,只有当问题真正积累到一定程度,爆发的那一天,我们才‌能‌发现。这也是审判廷在诺西亚建立了这么久,对抗邪恶力量的手段依然显得匮乏的原因之一。你可以因为我对你的怀疑感‌到生气,但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事实符合我的怀疑,不仅仅是周围的人会‌受到影响,会‌死——你也会‌死,或许还是以最痛苦的方式。”   克里斯低了下头,把双手摊开在自己眼前。   这是一双没什么茧的手,苍白但干净。在坎德利尔的贵族中,他算过得很不好,和那些肚子里装满了酒和肉的富翁们站在一起,他足够显得羸弱可怜。但和法穆镇的农奴们相比,和瘦到只剩下骨头的廉价工们相比,他其实过得很不错了。虽然家人们不喜欢他,但总还有一两个人关心他。其实他好像一直都没付出过什么,只是待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做个不受宠的小‌王子,就能‌轻松获得很多别人需要辛苦工作才‌能‌赚来的东西,食物、衣服、住所。不需要像贫民窟里的孩子们那样‌,在很小‌的年纪,就要为了一口‌吃的从早上开始翻垃圾翻到晚上。   “如果真的确认,我被邪恶力量污染了,”克里斯收回‌手,闭上眼,“你直接杀了我就好,以你觉得可以防止污染扩散的方式。”   伊利亚没想到克里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原先他也考虑过类似的情况,但这样‌的发展他只会‌私下里设想,当然不会‌当着克里斯的面说出来。但现在被克里斯这样‌主动提了出来,伊利亚一时间竟然做不出原先设想好的,“我肯定会‌杀了你”的预告来。   “法穆镇真的没有任何安瑞克的气息,”他只能‌下意识岔开话题,提起克里斯可能‌最关心的事情来,“现在法穆镇被彻底封锁了,联系不了坎德利尔审判廷,但根据之前的调查结果,安瑞克失踪事件的调查方向依然在罗德拉港湾。也许法穆镇的事件真的跟安瑞克无关。”   这段时间以来,克里斯已经‌不再执着于‌自己的观点了,听到伊利亚这样‌说,只是没什么情绪地提出了最后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可是安瑞克的固灵,以及我沿途的问询,都指向他最终消失在了这里。”   伊利亚抬了下头,灰蓝色的眼睛被壁灯的阴影遮盖,显得一片暗沉。   “两种可能‌。一种,是安瑞克的意识通过灵魂链接,让固灵引导你来法穆镇的。这是偏好的情况,至少证明安瑞克的意识还存在,他还没死。但这解释不了你沿途的问询都指向法穆镇的情况,所以,另一种可能‌更说得通。”   “而第‌二种可能‌……是导致安瑞克失踪的那股邪恶力量,让他的固灵引导你来法穆镇的。并且,那种力量部分泄露,扭曲了你的认知,认为沿途问询的结果都指向这里。”   “这种情况不太好。安瑞克跟固灵的灵魂链接被邪恶力量入侵,就证明安瑞克确实已经‌死了。” 第43章 颂词 “要‘知道’幻觉往往可能并不是……   伊利亚话里的倾向让克里斯微微咬了咬牙, 低头沉默下来。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们需要弄清楚, 诱导你来到法穆镇的那股力量,究竟希望你做什么, 或者遇到什么。米勒夫人‌和‘它’是不是站在‌同一立场上‌, ‘冥河之龙’卡洛斯和他们又是否站在‌同一立场上‌。”   壁灯里的火光开始变得微弱, 克里斯顺着光亮看了一眼半边身体都被阴影笼罩住的伊利亚,没有答话。吧台后面的酒保收拾完今天多出来的空酒瓶, 瓶身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十分有礼貌地敲着桌子喊了一声“两位先生, 我们马上‌要关门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挨着门口花盆的一扇窗户被风“呼”一声吹开。   克里斯看了一眼窗外昏暗的街景, 没有顺着酒保的话站起‌来。但伊利亚微微眯起‌眼睛,按住克里斯的肩膀示意他噤声。   顺着酒保走动‌的方向看着那扇窗户被重新‌关上‌后, 伊利亚低了下头,在‌克里斯肩膀上‌用食指勾勒出一个无形的符号, 很快,冰蓝色的法术光芒在‌克里斯肩头一闪而过。   伊利亚微微弯腰, 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不能长期离开审判廷法师团的视线范围和你一起‌行动‌,安瑞克以前总是说你很有法术天赋,那我就当作你有了。这‌是我刚成为初级法师的时候, 听法术实操课用的笔记,上‌面记录了很多不定向法术的咒语和使用技巧, 也附着有那时候的我的部分力量。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自己一个人‌行动‌,遇到什么危险,试着自己用法术保护自己。当tຊ然, 你也可以尝试联系我,通过我附加在‌你身上‌的法术标记,或者通过这‌本法术笔记都可以。但是我总是能及时出现的可能性很小,所以你还是得尽量自己解决问题。这‌段时间法穆镇是出不去了,你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到审判廷解决完这‌里的问题,还是自己规划一些行动‌,去挖掘一些可能涉及到法术知识的真相,我都不会干涉你。只要你没惹出什么大的乱子,我也不会在‌事‌后上‌报给坎德利尔审判廷,只当什么都不知情。”   “你去哪?”见伊利亚似乎要走,克里斯下意识站了起‌来,“我不知道‌之后要怎么办,我原本只是来找安瑞克的。法穆镇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我在‌坎德利尔从来没有遇到过。我不知道‌之后应该怎么做。”   “酒馆要关门了,我回审判塔,”伊利亚撤掉了笼罩在‌他们周围的领地法术,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前段时间和你住在‌一起‌,已经很容易被本地法师举报给审判廷总部了,现在‌魔物事‌件变成了邪神事‌件,连史密斯都天天待在‌审判塔里,我当然也不适合离开其他法师的视线太久。”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伊利亚话里的深意,就看到他背对自己挥了挥手,留下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别随便相信任何人‌”,推门走了出去。   酒馆的门被伊利亚关出了一道‌风,吹得门口不知名的花叶摇摇晃晃。克里斯把双手插|进外衣口袋,盯着伊利亚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走到吧台前面问账,听酒保说伊利亚已经结过了之后,便也推门出去。   进门前看到的那块木牌还在‌原地,也许是被克里斯开门的动‌作碰到了,在‌克里斯出门后它“咔嗒”一声换了个姿势。克里斯轻轻踢了一脚“今日麦芽酒35白元/杯”,下意识叹了口气。   伊利亚最后也没告诉他他应该去做什么。但既然给了他法术笔记,应该不是希望他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到事‌情结束,而且如果法穆镇真的被邪神的力量影响了,是否存在‌那种“安全的地方”都还很难说。   揣测着伊利亚刚刚话里的暗示,克里斯抬了下手。安瑞克教过他召唤物品的法术。闭着眼调动‌起‌法术力量后,银白色的光芒在‌他指尖汇聚,缓慢勾勒出一本书册的形状。随着克里斯收拢手指的动‌作,那本“书册”骤然真实起‌来,破损的封皮、泛黄的内页在‌风中颤抖了一瞬,便因‌为被克里斯抓住而“啪”一声合上‌了。   克里斯随手翻了翻,和伊利亚说的一样,这‌是一本法术实操笔记,因‌为附着有一些伊利亚的力量,笔记里的部分咒语单词上‌隐隐流动‌着冰蓝色的光芒。   “穆利费尔我无上‌之主‌,你是诸界之开端亦即终末,”随便挑了个看起来不太有危险性的法术描述,克里斯对着伊利亚笔记上的记录开始念诵咒语,想‌在‌真正遇到危险之前先熟悉一下使用笔记上这些法术的流程,“风!”   随着克里斯比划的动‌作甩向右边,一道‌刀子般的风“呼”一声劈向了他右手边的墙壁。听到碎裂声的克里斯停下脚步,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会,见周围没有行人‌目睹自己的举动‌,才上‌前查看那道‌墙壁的情况。   “裂了?”克里斯摸了摸墙上的裂痕,有点不太确定它是原先就有的,还是被自己打出来的。本着严谨的态度,克里斯重新‌集中精神,调动‌法术力量念了一边咒语,挥向这‌道‌墙壁。看到第二道裂痕后,他才确认了这‌个法术的破坏力,合起‌笔记低下头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原地。   虽然不知道法穆镇的规定是什么样的,但在‌坎德利尔破坏公物需要赔付三倍的修理费用。如果是平时倒还好,但他最近还欠着伊利亚一笔钱。   “等我还清欠债有了富余一定回来捐款翻新‌这‌条街,呃……如果我以后还有机会离开坎德利尔的话。”克里斯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对不起‌”,拐出了原先的巷道‌。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伊利亚的法术笔记上‌:“不过遇到危险需要念这‌么长的咒语,很不方便啊。对付没有智力的魔物还好,如果是对付了解法术知识的其他法师,或者具有一定智力的魔物,敌人‌上‌来捂住我的嘴巴我就无计可施了。”他的法术水平还没到可以省略或者篡改咒语的程度。   安瑞克以前教他的咒语倒是有一些没那么长,克里斯当初也只记住了那些不长的咒语。   克里斯扶了扶眼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按照审判廷的理论和伊利亚的一些说法,法术是化万物的力量为己所用,而万物最终的指向基本都可以确定为“世界”和“神明”。那他似乎可以做出这‌样的猜测,法术咒语本质上‌是法师们向神明祈求、取悦神明的颂词。在‌这‌样的情况下,法术咒语里夸赞神明威严的前置部分应该是至关重要的。但在‌克里斯的印象中,安瑞克教他的简短咒语,基本上‌都省略了“取悦神明”这‌一步骤。这‌不合逻辑,这‌样的咒语应该不会生效才对。虽然高阶法师可以凭借某种特殊的方式,与自己力量的赐予者建立稳定的联系,真正需要使用法术的时候直接调用平时靠这‌种联系积累的力量,省略掉念诵神明颂词的步骤,甚至省略掉法术咒语本身,但他又不是高阶法师。   他没有向神灵祈求力量,更‌没有提前积累力量,那使那些咒语生效的力量来自于什么地方?为什么类似的咒语在‌他身上‌有安瑞克送他的眼镜时就可以生效,其他时候却‌不能?克里斯皱了皱眉,实在‌想‌不明白,索性挥了挥手让伊利亚的法术笔记消失。   而且另一件事‌也很值得注意。伊利亚这‌本笔记里,几乎每一个法术咒语前半部分都提到了“穆利费尔我无上‌之主‌”这‌句话,有时是“万物起‌源”,有时是“诸界之开端亦即终末”,克里斯觉得这‌应该是对一位叫做“穆利费尔”的神明的赞颂。合理分析,“万物起‌源”、“诸界之开端亦即终末”也是这‌位神明的代名词。但在‌克里斯接触过的救赎教会的所有圣典中,“诸神”这‌一群体只在‌《救赎旧约》开篇的创世神话里出现过,而且描述都很模糊,并不像“万物起‌源”“诸界之开端亦即终末”这‌样具体,克里斯也从来没听说过大地上‌有祂们的信徒。但既然救赎被诺西亚承认为“正神”,在‌救赎教会的圣典中有记载,而且法师们能向其祈求力量,这‌些神明应该不会是凭空编造出来的才对。   毕竟连伊利亚都相信,创世神话里的“诸神”是存在‌的。   这‌真的很奇怪。克里斯想‌起‌,伊利亚说法术分为十一个派系。而根据安瑞克、伊利亚、卡帕斯这‌些已经有了修习方向的法师有时候会诵念的完整咒语来分析,克里斯猜测十一系法师祈求力量的对象都不一样,他们各自的祈求对象甚至和初级法师祈求力量的对象“穆利费尔”不一样。这‌也符合伊利亚对十一系法术的理解。那么,十一系法术应该对应着十一位执掌不同力量领域的神明,而初级不定向法术又对应“穆利费尔”这‌位和其他法术领域冲突性不大的神明。   但为什么救赎教会的信徒,不能直接向天主‌救赎祈求力量?   好像在‌教会那个漏洞百出的创世神话中,父神救赎被称作是最初“秩序”的化身,而法则系法师被称为“序法师”,顺着这‌个思‌路推下来,其实可以猜测救赎即是法则系法术对应的那位神明。   可是按照伊利亚的说法,十一种定向法术派系之间存在‌着绝对的互斥关系,法师们不能兼修两系法术,那么救赎教会的法师个个都是救赎的信徒,应该很难得到其他法术派系神明的承认才对。   伊利亚基于教会声称“救赎是众神之父”这‌一点,猜测救赎的位格凌驾于众神之上‌,正因‌为救赎是父神,受到所有神明的认可,所以对法师们而言信奉救赎不等于侍奉二‌主‌。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救赎等于法则之神的可能性又被完全否定了。   那这‌个问题就又回到了原点。为什么身为救赎的信徒,审判廷的法师们无法向救赎祈求力量,却‌可以借用从未供奉过的十二‌诸神的力量。   难道‌神明也有人‌类的感情,十二‌诸神因‌为尊敬所谓的父神,tຊ就对供奉父神的人‌类也赞赏有加?在‌诺西亚抓一千个猎奇小说作家‌,也很难在‌里面找出一个能编出这‌种故事‌的吧?   而且还有一点,法穆镇审判塔十一号藏书间里那本《布利闵笔记》说,神明不需要信徒。虽然不知道‌它说的是真是假。但如果假设这‌是真的,那很多事‌情就值得重新‌深思‌了。   “万物之起‌源,诸界之开端亦即终末,”克里斯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就着月光分辨道‌路,下意识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穆利费尔”的颂词,“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对了,上‌次在‌被卡帕斯拉进他灵言空间的时候,好像在‌幻觉里听到过类似的赞颂词,不过是……是什么来着?好像是……不灭的众神之王,不竭之泉的造主‌?这‌段颂词对应的神明,应该就是那句永恒的……不对,等等,当时幻觉里的景象还挺恐怖的,这‌位疑似‘神明’的存在‌是否友善很难说。完整地复述出来会不会发生不好的事‌?”   想‌起‌安瑞克曾经对自己的告诫,克里斯连忙让所有念头从自己脑海里消失。   虽然安瑞克教他法术咒语和施法技巧的时候,克里斯没有好好学,但那些有关邪恶危险的注意事‌项,因‌为安瑞克担心他无知无畏,莽撞出事‌,总是在‌他面前重复强调,克里斯能记得的倒是还比较多。   “克制过盛的好奇心,对那些未知的存在‌,我们总是需要预设祂们的强大,保持敬畏。法师们比常人‌更‌容易接触到神明力量领域的事‌物,即使是再优秀的人‌类法师,也许都会仅仅因‌为神明无意间投注下来的目光变成灰烬。”   “不要念一些来路不明的颂词、神之尊名,和禁忌咒语。有些东西最好看都不要看。”   “不要对法术知识过分求解,不要把法术研究得太透彻。”   “要‘知道‌’幻觉往往可能并不是幻觉,但必须‘相信’它只是幻觉。”   克里斯默念了五遍“那天进入卡帕斯的灵言空间之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觉”,才下意识松了口气。这‌时他才发现,他已经走到了镇东。再回过头去看,审判塔被更‌靠近的房子遮挡大半,在‌黑沉的夜幕下,显得有些阴森。 第44章 夜探 这里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怀表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 银白的圆月令整个镇子都笼罩上‌一层困倦。   这两天被关在审判塔里什么事‌都做不了,没人探视的空余时间除了盯着桌子放空大脑,就是趴在桌子上‌睡觉, 刚恢复自由的克里斯困意实‌在少得可‌怜。想到伊利亚对自己遭受了“冥河之龙”污染的猜测,以及这段时间以来身边发生的种种事‌件, 他已经隐隐意识到, 有些存在或许很早就盯上‌自己了。自己想离开法‌穆镇, 逃避法‌穆镇发生的一切,都很难成功。   邪神污染的威力‌克里斯是听说过的, 法‌穆镇作为发现问题的第一地点, 克里斯不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个所谓“安全”的地方。指望法‌师团解决问题,自己躲起来躲到事‌情结束,肯定是指望不上‌的。而且安瑞克似乎跟他讲过, 以前出现类似法‌穆镇这种被邪神或邪灵影响的小‌镇、村庄时,在当地的邪恶力‌量难以彻底消除的情况下‌, 世界各地的法‌术组织采取的解决办法‌是让那个地方从世界地图上‌“消失”。克里斯猜测,如果自己只是躲在法‌穆镇里等事‌情结束, 什么努力‌都不做,很有可‌能会‌和法‌穆镇一起从世界上‌消失。与其被邪恶力‌量追着跑, 还不如主动去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虽然他不觉得经验和法‌术水平都不如审判廷法‌师的自己能在解决邪恶事‌件中‌起到什么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起码自己身上‌多少存在一点连伊利亚都认可‌的特殊性‌。说不定他可‌以利用这点特殊性‌, 找到什么对法‌师团有帮助的线索。   当然,帮助法‌师团不是目的本‌身。他只是想让这里的事‌情尽快结束, 自己好离开法‌穆镇,回到坎德利尔。   不过审判廷刚刚封锁法‌穆镇,自己就被放出来了, 这倒是有点奇怪。如果伊利亚的猜测是对的,米勒夫人房间里的法‌术违禁物是被人特意放进‌去的,而那家‌伙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审判廷结案,放自己出来,那么米勒夫人诬陷自己、自己被抓进‌警察署又进‌入审判廷,最后被放出来这一连串的事‌情,就很值得深思‌了。   周围光秃秃的树枝被风吹得呼啦作响,克里斯拍了拍原先用于支撑身体的右腿膝盖,借着旁边树干的遮挡缓慢站了起来。   魔物的古怪嘶叫声从背后的树林间传来,克里斯扔掉被自己随手捡来戳土堆玩的枯枝,借着树影的掩盖靠近了前方的庄园。几天前他跟着卡帕斯、伊利亚的法‌师队伍来过一次,男爵达伦·米勒的庄园。   不知道布雷尔他们搜查的是米勒夫人在镇西‌的房间,还是在庄园里的房间,但因为自己第二次遇到米勒夫人时,是在这座庄园里,而“冥河之龙”卡洛斯的“地下‌神堂”、那个古怪的地窖都跟这座庄园有关,克里斯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来这里调查。再怎么样今晚都是睡不着的,不如过来碰碰运气——坎德利尔的人群中‌有一个传闻,死去的人有一定的可‌能会‌变成幽灵,徘徊在生前去过的某些特殊地点。克里斯总觉得米勒夫人的死太奇怪了点,她并没有非要‌以死诬陷自己的动机。所以克里斯还是认为米勒夫人没有死。找到米勒夫人,就能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了。虽然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一些危险,但克里斯暂时没有别的思‌路。   这次没有庄园主人的允许,克里斯只能翻墙进‌入米勒庄园。但在伊利亚法‌术笔记的帮助下‌,克里斯很容易就找到了使跳跃能力‌短暂获得巨幅提升的方法‌。   因为不知道米勒夫人的房间是哪一间,克里斯只能先排除掉刚刚熄灭灯火的那一间——那很明显是有人在住的房间,克里斯根据房间的位置,猜测它属于这个庄园的主人,男爵达伦·米勒。达伦·米勒和米勒夫人的关系并不好,克里斯不觉得这位男爵先生会‌待在米勒夫人房间里怀念自己刚刚死去不久的妻子直到深夜。   米勒男爵似乎很喜欢模仿坎德利尔贵族们的行为习惯,就连庄园里的建筑风格都有借鉴。坎德利尔的贵族们在自己庄园的别墅里居住时,楼下‌的房间通常属于仆人,贵族们自己更喜欢住在二楼,三楼则用于置物。所以克里斯猜测,这栋别墅里的主人居室都在二楼,米勒夫人的房间应该也在二楼。   在二楼的几扇窗户外面用法术大致窥探了一遍里面的情况后,克里斯找出了一间疑似属于米勒夫人的房间。钻进窗户费了点力‌气,他放轻动作落地,召唤出伊利亚的笔记,就着月光翻找出一页使人获得夜视能力的法术记录。   很快,因为获得了法‌术力‌量的加持,这个房间里的陈设在克里斯眼前变得清晰起来。房门在对面靠左的位置,门口‌摆着两只木柜,柜子上‌各放有一个花瓶,但花瓶里是空的,没有插花。右边墙上靠着一个巨大的白色衣柜。更近一点的位置,在克里斯左手边,有一个十分精致的梳妆台,梳妆台上放了几十只颜色各异的小‌瓶子或小‌盒子。   克里斯从窗台和房间里那张大床之间只有一西‌尺宽的窄缝走到了梳妆台前,弯腰去拉抽屉,但刚刚碰到上‌面的金属把手,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收回手轻轻一捻指尖,克里斯发现自己刚刚摸过抽屉把手的拇指和食指上‌蹭了厚厚的一层灰。   这里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可‌是两三天前他还在这座庄园里遇到过米勒夫人。二楼的另外几间房间他也用窥视法‌术查看过了,不像是长期用于住人的房间。之前听说米勒夫人和达伦·米勒从镇西‌来这座庄园住有一段时间了,米勒夫人怎么都不可‌能长期睡在书房这类地方。米勒夫人和米勒男爵的关系又不怎么好,加上‌米勒男爵崇尚坎德利尔的老派贵族礼仪,她每天都和米勒男爵睡在一个房间里的可‌能性‌也不大。但是作为庄园的女主人,达伦·米勒又肯定不会‌让她和仆人们一个待遇。毕竟男爵先生看起来还是个很要‌面子的人tຊ。   皱了皱眉,克里斯暂时按下‌这点疑惑,拉开了原先要‌拉的抽屉。   《救赎新约》?克里斯愣了一下‌,把抽屉里这本‌属于救赎教会‌的圣典拿了出来,翻了翻,不仅没发现这本‌书有任何问题,还在原先被这本‌《救赎新约》压着的地方,看到了米勒夫人抄写圣典的纸稿。   难道他想错了,米勒夫人没有信奉什么邪恶存在,反而是救赎的虔信徒?克里斯被这本‌《救赎新约》一提醒,才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遇到米勒夫人时,是在救赎教会‌的教堂里,而第二次引他去地下‌酒窖时,米勒夫人告诉他遇到危险时可‌以向救主祈祷。   这样的认知和他第三次遇到米勒夫人时在她身上‌感受到诡异的气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说不出的古怪。克里斯把那本‌《救赎新约》放回原处,拉开了化妆台抽屉底下‌的那扇小‌柜门。   柜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沓厚厚的纸稿,可‌能是因为放的时间太长,已经泛黄、发黑,沾上‌了一股淡淡的霉味。克里斯随手抽出一叠翻了翻,竟然还是手抄的救赎教会‌圣典,有《救赎新约》,有《救赎旧约》,有《天主前史》,甚至有《奥德里奇箴言》。   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抄完的,如果只是装出来的虔信,米勒夫人没必要‌花那么长时间,在没人能看到的地方抄这么多救赎教会‌的圣典。看来她真的是救赎的虔信徒,不是什么邪神信徒。   克里斯放在柜门上‌的手停顿了一下‌,眉头越皱越深。米勒夫人是救赎的虔信徒,那么他对米勒夫人通过某一邪恶存在获得了特殊力‌量的猜测也就可‌以推翻了。所以他当街杀死米勒夫人这件事‌,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出现过连自己都不记得的幻觉?还是说,他真的被卡洛斯污染了,陷入了某种难以察觉的疯狂,是他主动杀死了米勒夫人,而不是米勒夫人,或是第三方存在使他杀死了米勒夫人?   不对,如果是他主动杀死了米勒夫人,审判廷的法‌师们不可‌能查不出来。当时布雷尔调查米勒夫人死亡案的队伍里,不只有布雷尔这个言灵法‌师,他记得还有一位序法‌师、一位亡灵法‌师。审判廷的法‌师们不可‌能仅仅因为自己的话通过了布雷尔的诚实‌法‌术测试,就断定事‌实‌和他描述的半点不差。查出了异常,或是在他身上‌发现了邪神污染的话,法‌师们是不会‌放他离开审判塔的。   关上‌化妆台底下‌的柜门后,克里斯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呼吸,又把目光投向对面的衣柜。   虽然心理上‌挣扎了片刻,克里斯还是拉开了这只属于已婚女士的衣柜。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在衣柜里翻找出什么有特殊意义的物品。很快,他又翻过地砖,床底,床垫和床架的夹层。确认再没有任何异样的物件后,克里斯松了口‌气,将一切复原,重新从窗户翻了出去。   看来坎德利尔的街头传闻果然多数都是无‌聊的人瞎编的,他在米勒夫人房间里待了这么久,也没遇到米勒夫人的幽灵嘛。   成功落地后,克里斯扶着墙面撩起被挂了一下‌的衣角,下‌意识观察了一下‌四周,理理袖子,上‌前两步预备离开这座庄园。   动步的前一秒,他忽然无‌端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他,因而下‌意识回了下‌头。   这时他才发现——这座别墅的一楼,那些黑漆漆的窗户背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贴上‌了一只只巨大到几乎占据整个窗面的眼睛。   那些眼睛没有焦距,没有眼白,除了眼眶只剩下‌一片深沉的黑,看起来不像人类的眼睛。因为它们紧贴着窗户,齐刷刷盯在克里斯身上‌,从克里斯的角度看过去,仿佛像是这栋别墅从窗户里长出了眼睛,令人感到头皮发麻。 第45章 无上的惧怖 安瑞克的固灵。   浓稠的月色下, 数十只巨大狰狞的触手‌在一瞬间破窗而出。大大小小的玻璃片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向外飞溅,克里斯连思考都来不及,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飞快后退。   然而他的反应已经有‌点迟了——离得最近的那只触手‌卷住他的脚踝几乎只用了一秒不到。来自窗内的巨力‌一把将克里斯拽倒在地, 甚至瞬间往屋内拖了好几西尺。克里斯下意识想要抓住地面,却只是‌让十指被‌地面上的碎玻璃扎得鲜血淋漓。   疼痛让克里斯连面部表情‌都扭曲了, 但也将克里斯从那种几乎淹没他所‌有‌思绪的恐惧中拽了出来。他用尽全身力‌气贴住地面减缓被‌拖拽的速度, 一边摸向腰间的匕首, 一边念出最熟悉的驱魔法‌术咒语:“灼光!”   近乎刺眼的白金色光芒猛地从克里斯周围爆发出来,但也只是‌让卷住克里斯的那只触手‌松动了一瞬间。克里斯趁着抓住自己‌的怪物动作停顿的机会, 一把抽出腰间的匕首, 毫不犹豫地朝着缠绕在脚踝上的恶心事‌物砍了下去。   暗色的怪物血液混合着触手‌表面的粘稠液体飞溅出来,克里斯躲闪之余,闻到一股令人反胃的恶臭。他成功砍断了缠住自己‌的那只触手‌。   受伤令一墙之隔的家伙躁动起来, 但它似乎没有‌发出声音的能力‌,只是‌胡乱挥舞着另一些完好的触手‌更为疯狂地试图抓住克里斯, 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其他窗户里的触手‌显然和‌抓住克里斯的那只并不来自同一只怪物,但它们‌都具有‌同样的威胁性。克里斯知道‌危险还‌没有‌解除, 因而在恢复自由的第一时间就忍着疼痛爬了起来,连翻带滚地往米勒庄园外跑。   “穆利费尔我‌无上之主……”   他拼命奔逃的动作带起一阵鼓噪的风, 吹得他没扣紧的大衣呼呼作响,也吹得他低念咒语的声音断断续续。   “诸界之开端……”   “砰”的一声,一条足有‌克里斯腿粗的触手‌猛地砸向克里斯, 克里斯躲闪了一下,去路却又被‌另一只怪物的触手‌堵住了。他只能就地倒了下去, 往前滚了一圈,这使他险些撞上米勒男爵挨着别墅种的那棵毫无品味的观赏木。好在克里斯反应极快地伸腿蹬了一脚树干,稳住身形后连忙从路边堆积的枯枝陈土上爬起来, 一边继续往前逃命,一边喘着气接上了刚刚的半句咒语。   “亦即终末……”   一只怪物抬起触手‌横扫过克里斯所‌在的整片区域,米勒男爵那棵掉光了叶子的光秃观赏木被‌“咚”地砸成了两半。克里斯不得不又趴滚了两下,连凌乱的衣领都来不及整理,就被‌迫再次起身,躲闪旁边断折下来的观赏木树干。   “风!”终于完整念完咒语的克里斯狠狠呼了口气,随着他的施法‌动作停住,一阵强劲的冷风“呼啦”卷过地上的枯枝败叶,卷过刚刚被‌怪物折断的树干,猛地撞向怪物们‌肆意挥舞的触手‌。   那些触手‌被‌撞退了几西尺,但也只是‌被‌撞退了几西尺,甚至连一点皮肤破损的迹象都没有‌出现。原本还‌打算靠法‌术和‌这些家伙对抗一下的克里斯见状果断收了动作,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奔向米勒庄园外,他来时的那片树林。   这些东西居然比树林里游荡的魔物更难对付。   然而那些怪物还‌是‌离他太近了,要逃出米勒庄园,前方‌又还‌有‌很长一段路程。克里斯作为普通人类的速度到底比不过那些生于邪恶的怪物,很快,那些恶心滑腻的触手‌就重新缠住了他。这次是‌数只一起,克里斯的四肢都被‌拖拽着,很难再次抽出匕首砍断束缚。   “灼光!”   亮金色的光芒在克里斯一次又一次自我‌消耗性的尝试中变得越来越弱,却再不能伤到那些把克里斯拖向别墅的触手‌丝毫。见最信任的防身法‌术不再有‌效果,克里斯趁着自己‌还‌能出声,着急地把自己‌有‌印象的所‌有‌咒语都尝试了一遍,甚至对着空气把安瑞克、伊利亚、卡帕斯的名字挨个呼喊了一遍,然而——都不起效果。   怎么办……眼看自己‌离怪物们‌栖身的别墅越来越近,克里斯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他拼命扭动四肢,尝试着挣开周围的触手‌,但也只是‌让那些怪物进一步扼住了他的脖子。   这次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克里斯一边因为怪物身上恶臭气味的靠近感‌到恶心,一边因为被‌勒脖子而出现的窒息感‌眼前发白。   生命体征变弱的感觉逐渐落到实处,但对于克里斯而言,这种感‌觉他并不是‌第一次tຊ体验。上次,也是‌在米勒庄园里,在北边废弃的地下酒窖,在卡洛斯的幻境中,他从黑暗里奔向地窖外的明光。就在一瞬间,伊利亚的水刃穿胸而过。   眼下的恐惧感‌,不及他当时在地窖中的万分之一。克里斯几乎就要断气,却竟然能够冷静思考。他想——同样是‌面对死亡,眼前的窒息感‌不及那天幻觉里失血眩晕感‌的万分之一。   那天的幻觉来源于“冥河之龙”卡洛斯的力‌量,卡洛斯似乎被‌祂的信徒们‌称为“惧怖”。对,祂的力‌量特征非常好辨认。祂是恐惧,绝对的恐惧,无法‌摆脱的恐惧。   这些怪物身上的邪恶力‌量,没有‌卡洛斯的气息。   审判廷总是‌告诫群众不要念诵邪神相关的颂词,克里斯记得,类似的行为很容易让邪恶存在投来注视,引发邪恶的神迹,导致不好的事情降临。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对法‌术知识的了解和‌分析,克里斯可以确定,诸神切实存在,以一定的方式向神明祈求,神明或许是‌可以听到的。   当然,神明不在乎人类的生死。法‌术十二神愿意赐予成功取悦自己的人类力量,获得神明赐予的法‌师却个个活不过四十岁。   神明不会在乎人类的生死,就犹如人类不会在乎一只夜豸。   《布利闵笔记》说,神明不需要信徒。   “也许你不需要我‌的赞颂,我‌也永不会真正侍奉任何一位神主……”   怪物们‌散发着恶臭的触手‌已经把克里斯拖进了窗口,克里斯回不过头,因为呼吸被‌脖子上那只粗壮的触手‌彻底阻断,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他只能听到沉重的拖拽声,和‌某种液体滴落地面的声音,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怪物们‌触手‌上的黏液。   他已经被‌卸去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唯一能做出的最后一丝挣扎,是‌缓慢而恍惚地控制着思绪,努力‌让脑海中的话语成段。   “但我‌向你祈求。你是‌无上的惧怖,是‌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世间一切恐惧的本源,死亡的化身,冥河之龙卡洛斯——希望这是‌你在世间应允的赞颂词。我‌祈求你消弭我‌所‌经受、所‌困囿于之的一切厄难,请你降下你以惧怖为名的雷霆。请你救我‌于生死之临界,请……”   “咚”的一声,克里斯在即将昏厥的前一秒感‌到周身一轻。别墅里的那些怪物抽搐着缩回了拉拽着克里斯的所‌有‌触手‌,克里斯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便于虚空中对上了一双毫无感‌情‌的可怖竖瞳。   在这一瞬间,克里斯的意识几乎被‌一分为二。二分之一的他在现实中捂着脖子大口咳嗽喘气,另外二分之一的他则冷静地,思维清晰地在并不存在的的虚无思维空间中与‌那双竖瞳对视。   伊利亚猜的是‌对的,卡洛斯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并没有‌彻底消除。他能从米勒庄园北边的地下酒窖里毫发无损地走出来,也不仅仅是‌因为幸运而已。   就像现在,几乎能使人血液冻结的可怖力‌量压在克里斯身上后,那双虚幻的竖瞳没多久就又重新闭上了。这次甚至不需要他向其他什么强大的存在祈祷,也不需要审判廷的法‌师为他施展净化法‌术,那双竖瞳是‌自行闭上的,就好像他是‌得到了“冥河之龙”特殊照顾的圣徒一样。   直到现在,克里斯才‌敢完全确定,他身上真的存在某种特殊。《布利闵笔记》只有‌他能看到,“冥河之龙”卡洛斯只单独在他身上留下了特殊印记,甚至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还‌真的特意降下神迹,庇佑他度过危险,而米勒夫人的所‌有‌古怪举动也都是‌围绕着他进行的。   费了一些时间平复好呼吸后,克里斯的清醒意识也渐渐归位。窗户里原先的那些怪物已经失去了生息,只软成一摊,静静地贴着地面,一点也看不出刚刚拖拽克里斯时的凶狠。   这是‌“冥河之龙”卡洛斯所‌代表的死亡。   克里斯摸了摸脖子,又咳嗽了两声。夜风穿过庄园外的树林,带着沙沙的响声吹向克里斯,克里斯从风里再次闻到了那些怪物身上,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的恶臭味道‌。   “冥河之龙”、《布利闵笔记》、米勒夫人,还‌有‌……安瑞克固灵里那股力‌量的主人。不知道‌这四者之间,有‌什么样的对应关系,又存在什么样的友敌关系。   虽然米勒夫人是‌救赎的虔信徒,但克里斯反复思索,还‌是‌觉得她在自己‌周围做出的举动太古怪。即使她不是‌邪神信徒,她也不会是‌一位简单的,虔诚信仰救赎的普通贵妇人。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米勒夫人对卡洛斯存在一定的敌意,安瑞克固灵里的那股力‌量……也许和‌时间有‌关系,而《布利闵笔记》是‌时间系法‌术造物。   那天他没有‌告诉《布利闵笔记》,他其实看到了它创造的“未来空间”是‌因为什么破碎的。在卡帕斯被‌“未来的克里斯”杀死之后,从卡帕斯胸口滑落下去并破碎,因而导致“未来空间”受到干扰的,是‌他通过克丽丝托,给到卡帕斯手‌里的——   安瑞克的固灵。 第46章 夜行 但现在,那里挂了一盏灯——虽然……   “一点二十三分。”   克里‌斯按下怀表的表盖, 将目光从月下满地亮晶晶的玻璃碎渣中‌收回,看向米勒男爵的别墅一楼内那些‌已经死透了的怪物。   审判廷的法师们最近应该一直在调查米勒庄园的情况,怎么会没‌发现这里‌的异常?这些‌怪物是原本就‌藏在这栋别墅里‌, 还是今晚突然出现的?法穆镇盘踞魔物的巢穴,入口就‌在米勒庄园后面‌, 难道是那些‌东西入侵了米勒庄园?可‌是为什么是今天?之前几天都没‌有异常, 今天自己刚被审判廷放出来, 一时兴起来夜探米勒庄园,就‌正好碰上了魔物入侵?但那些‌东西之前在楼下待得太安静了, 不像是突然闯进来的……   忽然, 克里‌斯意识到了不对,猛地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米勒男爵房间的窗户。   没‌有光线的玻璃窗那头,深沉的暗色仿佛血液流淌。明明那里‌并没‌有具象出什么生物的眼‌睛, 但克里‌斯就‌是无端产生了一种“被盯上”的错觉,这种“被窥视感”甚至比之前那些‌怪物们隔着玻璃窗看见他时更为扭曲可‌怖。   阴冷感一瞬间攀上了克里‌斯的脊梁骨。   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警惕地盯着那扇窗户后退了两步, 见里‌面‌的“东西”的确没‌有对自己动手的意思,克里‌斯才‌敢转身露出后背, 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座庄园。   二楼米勒男爵房间里‌的窗帘被一道黑影带起,飘飞了片刻又重归平静, 只有残留在地面‌上的深色水渍,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映得闪闪发亮。   克里‌斯出了米勒庄园便‌一头撞进前方的树林。今天法穆镇的夜晚倒是格外寂静,连魔物或野兽行走、嘶吼的声音都听不到。他手里‌没‌有灯, 只能靠月光分辨前路。黑暗使人的感官认知被极度放大‌,也使还没‌有减退的恐惧感更加深重, 克里‌斯跑得喘息起来,却‌不敢放慢速度,直到被林间的枯枝绊了一下, 摔倒在地,才‌勉强冷静了一点。   缓了口气见身后并没‌有怪物追过‌来,克里‌斯才‌扶着旁边的树干站起身,咳嗽两声拢了拢衣领,开始辨认周围的环境。   因为急着躲避危险,逃离米勒庄园,克里‌斯只是下意识沿直线跑了出来,没‌有按照平时习惯的路径走。此时停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偏了方向,离平时常住的废弃仓库有一段距离了,反倒靠近了另一片庄园区。没‌记错的话,伊利亚卡帕斯他们带自己来过‌。   下意识又望了一眼‌米勒庄园的方向,见自己似乎真的已经摆脱了危险,克里‌斯才‌收回目光,走出这片林子‌。想到刚刚别墅里‌那些‌怪物,克里‌斯皱了皱眉,一脚踩断面‌前的那截枯枝。   也不知道别墅房间里‌原本那些‌仆佣去哪了,还有米勒男爵,刚刚也没‌在那栋别墅里‌看到什么疑似人类的尸体‌。如果怪物是从地底下的魔物巢穴里‌爬出来的,没‌道理不跟庄园里‌的人类发生搏斗……好吧,准确来说以大‌多数普通人在魔物面‌前的战斗力,也许是单方面‌凌虐。但无论如何,都应该会留下痕迹才‌对。可‌是刚刚他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自己进去之前tຊ明明耐心观察过‌,米勒男爵和他的仆佣们确实在庄园里‌啊。难道他们发现魔物要入侵庄园,及时躲起来了?但是如果他们提前发现了征兆,为什么不通知审判廷的人呢?   不过‌根据自己那天跟着审判廷法师团拜访米勒男爵的经历来看,其实米勒庄园里‌原先就‌很古怪。之前他就‌猜测过‌米勒男爵不简单,只是米勒夫人的死带跑了他的注意力,让他忽视了这一点。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忘记之前伊利亚提到过‌的,在米勒庄园里‌发现了古怪的邪恶力量这件事,直接翻墙进去。   转上了一条更安全的通往镇西的路后,克里‌斯才‌算彻底放松下来。只是在下意识摸到腰间的匕首时,手指被冰冷的温度凉得打了个‌颤,他的头脑猛然一醒,意识到了一件更不合理的事情。   ——他从审判塔离开时,布雷尔还给他的私人物品里‌,有卡帕斯给他的钢笔、伊利亚给他的钱币、安瑞克的法师徽章、怀表,和假身份的证件卡片。并没‌有这把匕首!这把匕首作为杀死米勒夫人的凶器,被留在了审判塔里‌。克里‌斯记得很清楚,它并没‌有被自己带出来。   可‌是现在它在自己身上,而且好像一直都在自己身上一样。就‌在刚才‌,在米勒庄园里‌,他甚至用这把匕首砍断了一只怪物的触手。他也根本没‌有意识到匕首出现在自己身上是一件多么不合理的事情,直到现在。   这一认知让克里‌斯的背后一阵发凉,下意识抽出了匕首放在眼‌前。银色的月光在冷刃上划出一道亮白的折痕,映出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看到刀身上的倒影随自己一起眨了眨眼‌,然后古怪地弯了弯眼‌角,像是似笑非笑。   那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猛然绽开了一块菱形的黑斑,使那只眼‌睛瞬间扭曲成了可怖的竖瞳。   “冥河之龙”?   克里‌斯一把扔下匕首,毫不犹豫地念了好几遍“灼光”,直到周围的枯草都被法术光芒烫出了点莫名的焦糊味,才‌迟疑着伸手向那把匕首。见匕首上的倒影已经回归正常,克里‌斯松了口气,四下张望两眼‌,决定跨越大半个镇子回到救赎教堂。   米勒庄园今晚的情况需要通知审判廷,别墅二楼是否还有没‌死的怪物,别墅里‌的人类都去了哪里‌,都还需要进一步确认。克里‌斯可‌以肯定,今天他遇到的这几只怪物,比之前游荡在树林里‌的大‌多数低智魔物要聪明一点,或许危险性更高,如果他们流窜进周围农奴们的聚居地,可‌能会造成更大‌的混乱甚至伤亡。   月色渐冷,克里‌斯踩着满地的枯枝败叶重新来到了镇上。由于审判廷从法术层面‌上封锁的是包括东郊在内的整个‌法穆镇,克里‌斯倒是没‌有遇到什么通行阻碍。镇上的街道比起东郊的树林倒是明亮不少,或许是没‌有巨大‌树木遮挡月光的缘故。克里斯很容易就顺着去时的路重新来到了教堂所在的那条街。   凌晨三四点的时间,街上的所有商铺都关了门,住户也不点灯,克里‌斯习惯性沿着靠墙的路往前。这次他把衣服扣子‌全部扣严了,风也吹不动他多少衣角,只是卷起地上的垃圾从这个‌墙角飞到那个‌墙角。克里‌斯抬头看了眼‌审判塔的塔尖,忽然因为一片漆黑的镇上氛围,冒出了点隐约的念头。   没‌记错的话,是三年前的七月份,安瑞克去坎德利尔的邻州拉格斯特执行任务,据说是抓捕一伙来自北海海岸索密科里‌亚州的禁忌法师。当时安瑞克带队回到坎德利尔时,那伙禁忌法师也被押送回坎德利尔审判塔,那天应该是下午,有不少人在街上围观。他那天是去迎接安瑞克的,但被人群挤在外面‌,只能依稀看到安瑞克惨白的脸色和包着纱布的手臂,没‌看多久,就‌被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催着回了家。   之后因为一直挂念着安瑞克受了伤这件事,又没‌法截住审判塔里‌的法师询问情况,他费了很大‌的力气说服罗德里‌格公爵放自己离开公爵府,出去散步,又连诈带骗地把看守自己的家伙们骗到了审判塔,在审判塔下等了三个‌小时才‌遇到一个‌勉强算认识的法师——也就‌是坎德利尔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克拉伦斯——他求了克拉伦斯很久,克拉伦斯才‌答应带他上去看看安瑞克。   那天安瑞克躺在审判塔古朴的法师房间里‌,气质干净却‌不冷淡。房间里‌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床头放着一本文字古怪,克里‌斯看不懂的法术书。窗台边上放着烛台,挂着“救赎”的圣辉。   寒暄之余,克里‌斯记得他们闲聊到了一些‌原本无关紧要的话题。脸色苍白的安瑞克说:“你从小就‌生活在坎德利尔,罗德里‌格公爵府离中‌央教堂和审判塔不远啊,居然一直没‌发现吗?彻夜明灯是审判塔的惯例,全国各地都是这样的。这个‌惯例已经持续几百年了。或者幽默点说,法师们又不烧灯油。”   而现在,在三年后的法穆镇。克里‌斯抬了下头,高耸的审判塔里‌漆黑一片,没‌有火焰妖怪的嬉笑嘶喊声,也没‌有永不熄灭的彻夜长灯。那里‌漆黑一片,了无声息,就‌像几个‌小时前,克里‌斯眼‌前的米勒庄园一样。   克里‌斯没‌什么情绪地垂了下眸子‌,又很快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另一处的街角。来到法穆镇以后,因为调查各种怪谈,他经常经过‌这里‌。几天前,伊利亚利用传送法术跟他在这个‌街角碰面‌,克里‌斯记得,当天他还在想“什么时候诺西亚能和科弗迪亚一样装上路灯就‌好了”。那天街边没‌有路灯,昨天晚上天黑以后,十点多,他从这里‌路过‌的时候也没‌有。   但现在,那里‌挂了一盏灯——虽然火光看起来已经灭了很久了。 第47章 时差 克里斯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怀表上的指针走到“四点五十三分”, 克里斯在教堂紧闭的大门前‌停住脚步。   整个‌法穆镇被一片死亡般的寂静笼罩着,天空中没有星星,夜幕如同画家泼上去的一桶蓝黑色颜料, 深邃又浓稠。月光却依然明亮、皎洁,将克里斯的影子拉成断折的怪物, 落在救赎教堂门口。   克里斯伸出手推开教堂大门, “吱呀”一声, 细长的黑影便随着门开的声音朝着教堂里的一排排坐席探了头‌。缓慢有力的脚步声被黑夜的寂静衬得清晰可闻,走进‌教堂的克里斯顺手关上了门, 将目光投向教堂中央的救赎圣徽。暗红的水滴形状落在克里斯眼底, 缩小成了一个‌深色的点,在那其中,也就是水滴状圣徽的后面, 救赎教会信奉的天主,正仿佛悲悯又仿佛冷漠地注视着教堂里的一切生物与死物。   克里斯从静默的两列坐席之间‌往前‌走, 步履缓慢得近乎虔诚。教堂窗外起了风,但屋内却依然寂静着。透过模糊的玻璃面, 外面的情形依稀可以被教堂内的人看清。重重叠叠的黑影覆盖而上,或许是树木, 或许是房屋,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它们将这‌座教堂包围,裹挟起来, 仿佛一只‌只‌无声无息的怪物,叠在一起,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座天主的圣堂。   教堂里的克里斯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只‌是目标明确地在坐席长椅旁不知道由谁遗失的《救赎旧约》前‌停下步。目光微敛,伸出手去将那本圣典拿到了手上。   救赎教会的教士不可能不收拾教堂里的杂物, 几天前‌他‌就在教堂里,同样的位置,看到过这‌本书。克里斯翻开这‌本《救赎旧约》的封皮,看到了熟悉的划痕。第二次遇到米勒夫人,从米勒庄园出来当天,他‌也在这‌里翻阅过这‌本《救赎旧约》,第一页的划痕,就是他‌出于长期的阅读习惯,下意‌识用指甲磨蹭边角留下的。克里斯记得很清楚。   用食指指腹轻轻按了按自己‌几天前‌留下的划痕后,克里斯继续翻开这‌本《救赎旧约》,看到自己‌想‌找的段落后,下意‌识低声念了出来:“白昼是世界的明面,祂是原初的正确与善良。黑夜则与之相对,是世界的暗面,祂是原初的错误与邪恶。祂们是时之神的父与母。”   “卡洛斯,又叫‘冥河之龙’,死亡的化身,世间‌一切恐惧的本源,也有人称之为……”意‌识到自己‌抓住了什么‌关键的克里斯合上书,看了一眼窗外重重叠叠的可怖黑影,停顿tຊ了好一会,才‌接上刚刚的话,“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   “神明的颂词或许会夸大,但尊称应该不会。所以邪神尊称里的词汇,也许都有它对应的现实暗示。既然卡洛斯被称为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卡洛斯就应该具备和‘混乱颠倒’相关的力量。伊利亚说,我会来到法穆镇,或许是受到了邪恶力量的故意‌引导。虽然目前‌还不清楚已经发生的事‌情里,哪些是“冥河之龙”一方的手笔,哪些是另一位的手笔。但显而易见的是,认知扭曲、现实扭曲,这‌很符合‘混乱颠倒’的特征。”   “不应该出现在我身上的匕首、原本街上没有的路灯,消失的米勒庄园仆佣和突然出现的怪物……”   “那天离开米勒庄园以后,我和审判廷法师们都一致忘记交换信息、分析线索,这‌一不合逻辑的发展;今天我完全忽视米勒庄园的危险性,直接翻墙进‌去,这‌一现在想‌想‌甚至让我自己‌都觉得当时是不是发了疯的行为……”   “卡帕斯说,我们的行为或许在一定程度上被某些东西扭曲了。伊利亚说,有些邪恶力量的污染,甚至很难察觉到任何征兆。伊利亚还说,不要随便相信任何人。”   克里斯转头‌看向旁边没有一丝光亮的审判塔。隔着模糊的玻璃窗面,那座高塔显得压抑、灰败,仿佛一根倒插在大地上的巨大龙骨。   克里斯又看了一眼怀表,表盘上显示,现在是凌晨五点零七分。天主圣徽的影子落在教堂地面上,克里斯放缓呼吸,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怀表上的时间‌已经显示为“五点零八分”了。   风声愈厉。可怖的黑影彻底压上了教堂的台阶,思维停滞住的克里斯放下手里的《救赎旧约》,深吸一口气‌,在坐席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黑夜下的万物都显得荒诞不经,寂静如死。   “或许是我疯了,”克里斯闭上眼,缓缓呼了口气‌,“或许我今晚没有去过米勒庄园,甚至或许我没有被米勒夫人诬陷过,或许我连跟卡帕斯夜探魔物巢穴都还没去,伊利亚还没有来到法穆镇。没有什么‌‘地下神堂’,我只‌是走进‌了审判塔,认识了卡帕斯,然后在救赎教堂里认识了米勒夫人,于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今天还不是我被释放出审判塔的旧历十二月八日,今天是我第一次走进‌法穆镇审判塔的……”   思绪在这‌一刻忽地顿止,克里斯猛然抬起头‌。救赎的圣徽鲜红如血,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落在地。   “我第一次走进‌法穆镇审判塔当天,是旧历十二月十八日。法穆镇的秋收、追肥已经结束。”   “我跟随法穆镇法师团前‌往镇东的农场主庄园当天,克丽丝托说,那些农奴们需要在救赎十七日礼之前‌,在土壤里埋好肥料。所以那天是旧历十二月十四日以前‌。”   “我来到法穆镇那天是周二,旧历十二月二日。但是十二月二日之后,我寻找安瑞克线索的那一周……嘶,居然完全记不清了。进了十二月,离旧历新‌年已经很近了,我就应该着急回到坎德利尔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没有什么时间上的紧迫感?”   法穆镇的时间在……倒退?他的时间‌认知也受到了扭曲?   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在法穆镇,混乱颠倒的是时间?《布利闵笔记》或许没有骗他‌,法穆镇的真相藏在“时间‌”里,那天他被送进“未来空间”里,之所以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或许并不是因为自己‌不是时法师,而是因为……卡洛斯的力量扭曲了时间空间‌法则。在法穆镇,过去即是未来,未来即是过去。他无法支配未来,是因为他‌无法改变过去?   如果他‌来到法穆镇的那一天是十二月二日,之后过了一周左右,他‌认知中的时间‌变成了十二月十八日。如果错误时间‌是从十二月二日开始重叠的,那么‌时间‌倒流的起点,应该是十二月二十五日。也就是说,十二月二十五日对应他‌抵达法穆镇的那一天,十二月二日。   如果按照正常时间‌线,今天从十二月二十五日倒退到了十二月八日,已经过去了十七天?   不对……受到“冥河之龙”力量扭曲的法穆镇错误时间‌,和正常认知中的时间‌流速或许并不相同,每一天的日期也不完全对应。不能按照这‌样的方式推算,被“冥河之龙”力量扭曲的时空,比他‌想‌象的更为混乱颠倒。圣希尔顿河经过法穆镇的渡轮,似乎并没有受到这‌种扭曲力量的影响,商人们的行商时间‌,他‌们身上的因果逻辑也没有受到卡洛斯的影响。这‌是为什么‌?   他‌们大都只‌在法穆镇短暂停靠,装卸货物,不入夜就会离开。法穆镇不是他‌们主要的货源地,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诺西亚商业贸易枢纽。   ……几乎没有多少渡轮会在法穆镇码头‌过夜!   克里斯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黑夜是世界的暗面,祂是原初的错误与邪恶。祂与白昼是时之神的父与母。看来《救赎旧约》里的故事‌,也不完全是编的。克里斯放下手里的教会圣典,看向教堂忽然被“笃笃”两声敲响的大门。   今天是十二月八日……他‌是在十二月二日抵达法穆镇的,抵达法穆镇后,他‌用了一周左右的时间‌调查法穆镇周边的各种怪谈。也就是说,如果法穆镇的时间‌流动正常,他‌本该在十二月八日左右走进‌审判塔认识卡帕斯,然后在救赎教堂遇到米勒夫人。   克里斯放下手里的《救赎旧约》,走向救赎教堂的大门。   风声使被克里斯拉开的门“哐”了一声,门外不知等了多久的黑影先是落在克里斯身上,然后随着克里斯往一边让开的动作,又落到教堂里的一排排坐席上,被拉得细长,断成无数截,跟教堂坐席的淡影融合在一起,如同一只‌狰狞可怖的百足之虫。   黑影主人白色的长裙被风吹得飘扬而起,克里斯抬头‌看向她美丽的蓝色眼睛。她较常人稍高一些的眉骨更显得那双眼睛深邃迷人,艳色的唇微抿,像是含着一个‌欲吐不吐的笑。淡金色的郁金香胸针在她胸前‌反射着月光,耀目到晃眼。   教堂外鬼魅般重重叠叠的黑影将她包围,但她只‌是微微弯着眸子,云淡风轻地看着克里斯。   “你‌看起来似乎有心事‌,朋友,可以跟我说说吗?你‌知道的,人应该为他‌们在大地上的同伴分担忧患,这‌是救赎的教义之一。” 第48章 蛊惑 所有人都在被宿命摆布,这片大陆……   “米勒夫人。”克里斯微微提高了警惕, 这使他下意识绷紧肩膀,退后半步。   “你在害怕我‌?”那位“死而‌复生”的美‌妇人踩着节奏有‌致的脚步走进了教‌堂,没等克里斯回过神‌, 她主动将教‌堂的门重新合上‌了。   这次和前‌几次不‌同,米勒夫人的语气、神‌态不‌再具有‌那种成熟女性‌独特的妩媚感。克里斯平视过去, 笑意散尽后, 她的目光平和、淡漠又悲悯, 仿佛站在高处,隔着千万生灵, 如‌神‌明临视世间一般, 俯瞰向克里斯。   这个眼神‌让克里斯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但米勒夫人显然对他并‌不‌抱有‌恶意,克里斯可以判断出这一点。因而‌在片刻的审视后, 他收起了自己的防御姿态,转而‌状似随口寒暄一般, 问起自己此刻最关心的一个问题:“今天‌是哪一天‌?我‌的意思是,几月几日?”   米勒夫人好看的眉毛微微上‌扬了一下, 似乎意外于克里斯的觉醒。但很快,这点意外就变成了另一种古怪的兴味。她唇间含着笑, 语气不‌急不‌缓、优雅而‌从容地回答克里斯:“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现在对于你来说,是十二月七日。”   她古怪的用词使克里斯皱了一下眉。但克里斯对于不‌懂就问这一点, 向来是不‌抱疑虑的:“什么叫对于我‌来说现在是十二月七日?你知道时间在倒流吗?”   “我‌知道,”米勒夫人看向教‌堂中央的救赎圣徽, 也不‌知道上‌面艳红色的水滴形状使她联想到了什么,她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缓步往前‌走, “在法穆镇,每个人的时限都不‌相同,你所看到的、听到的,只是你灵魂封闭认知的具象而‌已。也许对我‌来说今天‌是十二月三十日,也许对他来说今天‌是十一月十九日,都没有‌关系。只要对你来说今天‌是十二月七日,那么今天‌,tຊ你就处在十二月七日这一天‌。”   她的步调并‌不‌急促,甚至显得优雅。因为有‌不‌少疑问需要她解答,克里斯不‌得不‌跟着她走向了救赎圣徽,看着她做完一个简单的礼拜。   “什么意思?难道其他人不‌在十二月七日?这到底是时间上‌的扭曲,还是认知上‌的扭曲?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能力?”   米勒夫人耐心听完他的问题,并‌不‌急着回答,只是缓步走向了一旁的坐席,并‌在克里斯搁置的那本《救赎旧约》前‌坐下。纤白的女性‌手指翻开那本圣典,米勒夫人好听的嗓音带上‌了点似有‌若无的笑意:“颠倒混乱的寂无之主……‘冥河之龙’的权能,与‌时间无关。关于祂的事,你不‌应该从我‌口中知道太多。换个话题吧,你只能从我‌这里得到答案的问题。你去达伦·米勒的庄园,不‌是为了找我‌吗?现在这些‌问题,应该不‌是你一开始想问我‌的吧。”   克里斯敏锐地根据她“你不‌应该从我‌口中知道太多”这句话,得出了“对于‘冥河之龙’卡洛斯,她知道的不‌止这些‌,只是不‌愿意告诉我‌”这一结论。考虑片刻后,他顺着米勒夫人的意思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要控制我‌杀死你,又为什么自相矛盾地向我‌求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现在是人还是幽灵?这件事你总能回答我‌吧?”   既然她不‌想回答卡洛斯相关的问题,那就先别问“冥河之龙”的事好了,还是尽量不‌要跟她产生冲突。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米勒夫人的态度还算友好,可以交流。虽然卡洛斯的事情不‌能问,但关于其他方面,她或许也能给自己提供不‌少有‌用信息。   激怒她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我‌只是希望你能留在法穆镇,”米勒夫人捏着《救赎旧约》的书页,语气平静,目光温和,却并‌不‌看向克里斯,“只有‌你能拯救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只有‌你能找到诸界的‘钥匙’,关闭‘冥河之龙’打开的混乱之门。”   “诸界”……“钥匙”……“混乱之门”?   米勒夫人谜语式的答案让克里斯更理不‌清头绪了。他唯一能听懂的只有‌“只有‌你”这几句,只是这样的语句比起他听不‌懂的那些‌词汇,更使他下意识提起戒备:“什么叫只有‌我‌可以?我‌身‌上‌有‌什么特殊?别用那种我‌是冒险故事里‘被选中的勇者’这一说法来哄骗我‌,我‌可不‌相信什么屠龙者少年的故事。你、‘冥河之龙’,还有‌……似乎都对我‌存在过多的关注。祂是邪神‌,你又是什么?”   想到《布利闵笔记》对自己说过“众神之王的遗产”这类话,克里斯下意识在米勒夫人面前‌隐瞒了它的存在。萨达斯特露法、众神‌之王,这些‌词汇听起来就不太简单。目前为止,《布利闵笔记》又似乎只能被自己一个人看到。克里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对其他人提起《布利闵笔记》,或许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麻烦。   米勒夫人并没有因为他的质疑而‌生气,反而‌敲着书页低垂眉眼,轻轻扬起微抿的唇角,显得十分有‌耐心:“首先纠正你一个说法,法穆镇的‘冥河之龙’并‌不‌是邪神‌,祂不‌是卡洛斯本身‌。”   “冥河之龙”不等于卡洛斯?   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因而‌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米勒夫人的意思是法穆镇的“冥河之龙”不‌等于卡洛斯,而‌不‌是“冥河之龙”不‌等于卡洛斯。   是说这里“冥河之龙”的力量不‌够完整,只是卡洛斯的一部分的意思?   见克里斯似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米勒夫人眼中的笑意更明显了。她又一次下意识敲了敲手边的书页,这个小‌动作让克里斯觉得有‌点熟悉,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究竟是看哪位女士做过,只好摇摇头忽略掉这点熟悉感。   “至于你的特殊……这或许就要提及一个你不‌愿意听到的话题了,克里斯殿下。”   米勒夫人停顿片刻,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渐渐退去的黑影,将那本《救赎旧约》于无声中合上‌。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诺西亚王国的三王子,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   只在一个地方听过“希伯普利”这个词的克里斯猛然绷直身‌体,下意识站了起来。   似乎是愉悦于他的反应,米勒夫人唇边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但克里斯应激般的动作并‌没有‌让她把后面的话吞回肚子里,微微敛眸后,这位美‌丽的妇人——又或许是幽灵——重新启齿,以一种克里斯无比熟悉的语气,复述克里斯听过无数遍的预言:   “你是无穷无尽的希望,也是无可避免的灭亡。是沾染了地狱气息的渎神‌者,是极恶之眼的化身‌。是来自高天‌的灵魂,是星空之外的呓语。你是卡斯蒂利亚的罪人,亦是唯一的救赎。是长眠不‌醒之暗,是永生永熄的深渊之火,是诸界之生,是万物之死。是毁灭之来处,亦是虚无之去处。”   克里斯恍然间听到“咚”的一声,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撞到了另一排座椅上‌。米勒夫人倒没有‌站起来,更没有‌对他步步紧逼,只是目光平和地望着他,比起坎德利尔那些‌愤恨、嫌恶的眼睛,甚至显得温柔无比。   这一瞬间,她仿佛一个对孩子百般宠溺的母亲。言谈间,浮现出一种荒谬的怜爱:“你相信这个预言吗,克里斯殿下。”   “不‌相信。”克里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占卜大师做出的预言。坎德利尔有‌很多人相信,或者说——大多数人都相信,不‌相信的人寥寥可数。   “宿命”,在法术与‌神‌明存在的世界里,几乎没有‌人会不‌敬畏它。即使是在不‌信神‌的国度,在那个致力于发展科技,抵制各大教‌会传教‌的诺西亚邻国科弗迪亚,也有‌无数达官贵族私底下将占卜家‌们的赠言奉若神‌谕。   但克里斯不‌信。   “安瑞克不‌信,芙罗琳奶奶不‌信,就连伊利亚也不‌信。我‌为什么要信?”   米勒夫人静静地看着克里斯,目光中似乎带着怜悯。克里斯看不‌懂她的神‌色,只觉得她的眼睛仿佛跟自己相隔一整片深海。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克里斯险些‌以为她生气了,不‌愿意继续跟自己对话了,米勒夫人才情绪莫名地笑了一声,移开视线:“难怪你的占卜术学得这么差。”   克里斯却没有‌轻易松懈下情绪。米勒夫人的反应让他觉得很奇怪,却怎么都想不‌明白究竟奇怪在哪。但这次的奇怪和前‌几次见到米勒夫人时那种古怪感都不‌一样,她的一切行为都足够鲜活、语言逻辑也足够正常。   “所以我‌身‌上‌的特殊,和那个预言有‌关系?”   克里斯明白了米勒夫人想要表达的意思,却十分反感这其中的含义。按照米勒夫人的说法,如‌果‌他要探究这些‌事情背后的真相,就得先假设那个预言成立。这让克里斯非常不‌舒服。   “即使你想对抗宿命,也要先取得足以对抗宿命的能力。弱小‌使人容易摆布,只有‌强大起来,你才会有‌话语权。殿下,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米勒夫人起身‌,安抚似的按着克里斯的肩膀让他坐下,顺手将那本《救赎旧约》放在了克里斯面前‌。   “如‌果‌你是个农奴,就避免不‌了受到农场主的摆布。做一个工人,也需要忍受工厂主的蛮横。即使你成为了农场主、工厂主,或者其他什么有‌头有‌脸的商人,政客们也依然可以随时打压你的产业。而‌做了政客,你上‌面还会有‌贵族、皇帝陛下。即使殿下侥幸从两位哥哥手里夺走了诺西亚皇位的继承权——即使,只是一种假设,殿下不‌用紧张——教‌皇依然会让你觉得碍眼。而‌教‌皇,也永远都要跪在‘救赎’的圣徽和神‌像前‌。”   “被宿命摆布是每个人生来就注定的事情。宿命。有‌时是阶级,有‌时是性‌别,有‌时是具象的皇室甚至神‌明,有‌时是不‌具象的群体、社会,或者别的什么。所有‌人都在被宿命摆布,这片大陆上‌还没有‌人跳出过这个永恒的牢笼。”   “你想对抗它吗?”蛊惑般的,米勒夫人靠在克里斯面前‌,低下头,拉近了和他之间的距离。   这一瞬间,两人的鼻尖几乎快要贴到一起,克里斯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tຊ香水味。   米勒夫人说:“强大还不‌够,永远不‌够。你要强大到贵族们无法摆布,法师们无法摆布,皇帝陛下无法摆布,教‌皇冕下无法摆布,甚至连诸神‌都无法摆布的地步,你才能真正终结你可悲的宿命。克里斯殿下。” 第49章 诸界的“钥匙” 不要畏惧死亡,也不要……   米勒夫人蓝宝石般的眸子如夜海深黯, 克里斯不习惯跟人离得这么近,因而下意识靠向坐席的靠背,侧过头。这使他‌避开了米勒夫人眼底带着教唆味道的笑意。   “要怎么做才能消除‘冥河之龙’在法穆镇的影响?”虽然他‌觉得米勒夫人并不值得完全信任, 但根据之前“米勒夫人对卡洛斯抱有敌意”的判断,在卡洛斯的事情上, 她的建议总还是‌有一定的听取价值的, “诸界的‘钥匙’是‌什么, 要去哪里找?混乱之门又在哪,要怎么关掉它?做这些事有风险吗?”   见克里斯没有对自己刚刚的话表态, 米勒夫人直起身体, 飞快调整了一下神‌态:“诸界的‘钥匙’并不是‌一把真‌正存在的、具体的钥匙,它是‌一个象征——我也不知道它会‌出现在哪里、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它也许会‌是‌一段文字,也许会‌是‌一个人, 又也许真‌的是‌一把钥匙。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肯定会‌在你身边出现。它只会‌属于你, 因为你是‌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   “混乱之门也不是‌一扇真‌实具体的‘门’,它是‌被‘冥河之龙’撕裂的诸界之隙, 万门之一。你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 有些恐怖的力量会‌通过它渗透到这里,影响法穆镇的现实。而混乱之门的位置……我有一定的猜测,但还不能确定。它一定在一个‘冥河之龙’信徒奉为圣地的地方, 或许在达伦·米勒庄园北部的地窖里,或许在庄园地下的魔物巢穴中, 也或许在其他‌地方。”   不知道、不确定……说了这么多,好像和‌什么都不说也没太大差别。克里斯皱起眉来,但还是‌忍住了没当着米勒夫人的面说出这些心里话。   “关闭混乱之门, 消除‘冥河之龙’卡洛斯对现实的影响,这需要跟祂的信徒们‌对着干。当然是‌会‌有危险的,不过……对你来讲,并没有那么难,克里斯殿下。有人会‌帮助你。总有人会‌帮助你。”米勒夫人重复了两遍“有人会‌帮助你”,也不知道是‌为了鼓励克里斯,还是‌另有所指。   “跟祂的信徒们‌对着干?”克里斯敏锐地抓住了米勒夫人话里一个关键的细节,“消除卡洛斯对现实的影响,利益受损最大的一方难道不是‌祂自己吗?为什么是‌祂的信徒?”   但这段话刚问完,克里斯就猛地一顿,想起了什么。《布利闵笔记》说过,神‌明‌不需要信徒。难道是‌真‌的?   “这不是‌你现在需要知道的。”米勒夫人抬起头,望向教堂侧面的窗户。模糊的光线透过窗面上被映成深色的玻璃,在地上晕开一片水色的阴影。米勒夫人的影子被无‌声无‌息地消解在水色里。   “天快要亮了,你或许还能问最后三个问题。当黎明‌开始降临,我就该回我的坟墓了。克里斯,我得提醒你,你把太多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话题上了。”   “什么?”原以为自己还有足够多的时间慢慢询问的克里斯猛然惊醒,下意识看了眼怀表上的时间,他‌这才想起,在卡洛斯力量的影响下,法穆镇的时间流速已经不正常了,“怎么这么快就到七点‌了?(注)你为什么不提前提醒我你天亮前就要离开?你真‌的已经变成了只有夜晚才能出没的幽灵?”   “我觉得没有必要提醒你,看你现在手‌忙脚乱的样‌子,也实在很令人觉得可爱不是‌吗?”米勒夫人笑意未减地摊了摊手‌,“哦,再‌提醒你一句,现在这段对话,也属于无‌关紧要的话题的范畴。或许,会‌占用‌一些……”   “你怎么跟安瑞克一样‌,等等……告诉我所谓的诸界的‘钥匙’有什么样‌的特征?如果它已经出现了,我要怎么确定它就是‌诸界的‘钥匙’?”克里斯出于节省时间的心理‌,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后,便直接打断了米勒夫人的调侃。   米勒夫人严肃了神‌情,以最简洁的方式回答:“时间。混乱之门带来时空的扭曲,诸界的‘钥匙’会‌修正扭曲的时空。在它附近,时间的流动会‌回归正常。”   “拿到诸界的‘钥匙’,就可以关闭混乱之门了吗?”   “是‌的,等你找到诸界的‘钥匙’,它会‌告诉你怎样‌关闭混乱之门。”   意思就是‌说,想要解决法穆镇现在的问题,自己需要找到米勒夫人口中诸界的“钥匙”,然后从“钥匙”那里得到关闭“混乱之门”的方法,再‌去找到“混乱之门”,终结“冥河之龙”卡洛斯对现实的影响。当然,这是‌米勒夫人单方面的说法,可行性还需要一定的验证。   “好的,我问完了。”其他‌的大多数事情似乎都没有解决法穆镇的邪神污染问题这件事紧迫,克里斯觉得既然时间有限,就没必要探究那些米勒夫人说不定都不愿意回答的细节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法穆镇的黎明‌似乎马上就要到来。   “那我也该走了,”米勒夫人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看去,“扑拉拉”两声,一道黑影从两人眼前闪过,不知道是蝙蝠还是鸟儿,“最后一点‌时间,给你几句忠告。不要太相信审判廷的人。你所看到的一切,都绝对真‌实,也绝非真‌实。不要畏惧死亡,也不要畏惧真‌实。”   克里斯因为她的话下意识侧过了视线,米勒夫人的身形、面容开始变得虚幻,渐渐模糊。这位美丽的少妇被消解在晨曦的第一道日光里,在“冥河之龙”混乱颠倒的力量影响下,白昼以快到不正常的速度笼罩了整个法穆镇。克里斯拨开怀表的表盖,周围的一切声响都在秒针转动的“嗒”“嗒”声中,由远及近,重新涌入了他‌的耳朵。   在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救赎教士重新走进了这所教堂。因为克里斯的突然出现,他‌们‌有些讶异,但并没有做出什么不合理的举动。与教堂一墙之隔的审判塔开始有法师进出,克里斯没看到伊利亚和‌卡帕斯,但发现了克丽丝托和布雷尔。   想了想,他‌掏出一枚伊利亚给的银铸,抛起来按在掌心,缓缓揭开——皮埃尔二世的头像向上。   反正他‌也没想好到底用‌人像面代表什么,用‌印字面代表什么。克里斯看了一眼前方的救赎圣徽,随手‌把银铸投进了前方的奉献箱,转而走出了教堂大门。   今天法穆镇的天气出奇的好,凛冬将至,居然还能有这么和‌煦的阳光。这在整个诺西亚都是‌很少见的。克里斯抬手‌遮了下眼睛,转头看向审判塔的方向。   米勒夫人让他‌不要太信任法师,不知道这句话挑拨的成分有多少。但克里斯记得伊利亚也对自己说过,不要随便相信任何人。不管从哪种角度出发,克里斯在法穆镇最信任的人显然是‌伊利亚。那么结合两方的话,和‌他‌在《布利闵笔记》那里得到的一些信息来看,防备整个法穆镇审判廷的人——不止是‌史密斯一派——就是‌有必要的了。   在米勒夫人这里得到的信息,有必要跟伊利亚交流一下。虽然伊利亚说让他‌这段时间自己一个人行动,但是‌这毕竟关系到整个法穆镇,克里斯以前没处理‌过类似的事件,还是‌觉得问问伊利亚的意见比较保险。   不过如果整个法穆镇审判廷的法师都有问题,伊利亚现在的处境恐怕有点‌危险。这样‌想来,那天在酒馆里见面的时候伊利亚就有点‌奇怪。他‌让自己一个人行动,又告诫自己要不要相信任何人,难道是‌意识到了什么?   克里斯的动作微微一顿,忍不住再‌次看向了尖尖的审判塔塔顶。   昨晚在米勒庄园里,自己叫过伊利亚和‌卡帕斯。伊利亚很早就在自己身上做过特殊的法术标记,之前很多次,他‌都成功通过这种方式联系上了伊利亚。可是‌这一次,从昨天晚上他‌喊完伊利亚的名字到现在,对方都没有给出反应。夜间伊利亚不需要和‌审判塔的法师们‌待在一起,应该不存在抽不开身的情况才对。即使是‌当时有什么事情,现在都一整夜过去了……联系到了法术层面上的呼救,总不可能叫不醒睡梦中的伊tຊ利亚吧?   卡帕斯也是‌。那天在十一号藏书间,卡帕斯拉他‌进灵言空间之后,在他‌身上临时施加过一个一次性的法术。理‌论‌上来讲,昨晚卡帕斯和‌伊利亚应该都能收到自己的呼救。   法穆镇的夜晚存在某种特殊的力量干扰,屏蔽了他‌对伊利亚卡帕斯的呼救,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卡帕斯不回应倒是‌可以有很多理‌由,但是‌伊利亚……因为安瑞克的失踪,克里斯下意识开始怀疑伊利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联系到昨天夜里空无‌一人,且十分反常地灭掉了所有灯火的审判塔,克里斯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救赎的教士们‌做完教堂晨间的第一次打扫,太阳已经来到了法穆镇的天空中央。克里斯走向审判塔,但不出所料,第一时间就被几位神‌职人员拦下了。   这一次他‌没有出示安瑞克的法师徽章,因为没一会‌,那位认识他‌的女法师克丽丝托就来到了塔下。   “卢卡斯?你来找伊利亚大人,还是‌卡帕斯大人?”克丽丝托显然是‌要去执行任务,但这次没有用‌车,她牵着一匹漂亮的小马来到审判塔门前,见到克里斯后也并没有放下手‌中的事情,只是‌挽了挽袖子,“他‌们‌今天都还没来审判塔,昨天应该是‌去清剿中央区域的魔物了,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传达吗?”   原本还惦记着要通知审判廷米勒庄园出了问题,但看到克丽丝托以后,克里斯才意识到,自己就这么不加掩饰地走到审判塔来,告诉法师们‌米勒庄园的事情,很容易受到怀疑。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克里斯按下了自己一开始的想法,摇摇头看着克丽丝托,“既然伊利亚不在,那我换个时间再‌来。谢谢您,克丽丝托女士。”   “这不算什么。”克丽丝托十分友善地对他‌笑了笑,转而勒紧小马的缰绳。但在她驱马离开之前,另一道身影从审判塔里追了出来:“克丽丝托,等等,米勒庄园的邪恶事件不止是‌沉眠诅咒那么简单,达伦·米勒肯定说谎了!”   预备离去的克里斯停住脚,重新转身望向马上的克丽丝托。   -----------------------   作者有话说:注:参考了冬季莫斯科等地12月的天亮时间,并不准确。诺西亚的相对地理位置接近极北,和沙俄在地球上的位置相近。但是架空,设定上没有参考沙俄历史,再次强调不要代入现实。包括将来文中会写到的其他国家,也都没有现实国家原型,元素很碎,不要代入现实。 第50章 通讯法术 “法穆镇的时空不正常。”   然而克丽丝托握着小马的缰绳, 回头望了一眼追出来的同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将他‌后面的解释打断了:“到了米勒庄园再说, 时间紧迫,你‌让丹尼尔他‌们提前布置好仪式。”   克里斯原本还有意多‌听两句, 但审判廷的法‌师们显然不打算继续在这‌里交谈下‌去。没一会, 克丽丝托就带着另外几名初级法‌师离开了审判塔, 街头重归寂静。   看起来,米勒庄园的异动, 审判廷已经有所察觉了。失去了后续的偷听机会, 克里斯也‌就没有继续在审判塔门‌口等待。因为不知‌道自己前几天‌被关进审判塔后,伊利亚究竟选了哪家旅馆住,他‌这‌会也‌没有寻找伊利亚的明确目的地。加上不确定伊利亚是否正‌忙, 克里斯也‌就暂时打消了见‌他‌一面的想法‌,只是在街边的店铺里随便买了点食物填饱肚子, 便考虑先回去睡一觉。   他‌也‌一整夜没有休息了。虽然法‌穆镇的时间流速被卡洛斯混乱了,但消耗精力的疲劳感并没有同时被削弱。   不过在此之前, 有些重要信息还是需要通知‌一下‌伊利亚和卡帕斯的。虽然卡帕斯不一定值得百分之一百的信任,但克里斯无法‌确定伊利亚身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在卡帕斯真正‌表现出问题之前,克里斯还是觉得可以适当靠他‌的力量多‌解决一些问题。毕竟,万一伊利亚不回复他‌呢。   再次走进那天‌和伊利亚见‌面的酒馆, 克里斯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要了一杯麦芽酒。可能因为这‌次进入的时间是白天‌, 不同于克里斯上次来时的夜晚,酒馆里的酒客并不少。显然,法‌穆镇当地的诺西亚典型西北男士们多‌半具有较为健硕的身形, 偶尔一两个不合群的,也‌会故意将自己吃得偏肥胖,以迎合本地审美——在诺西亚,大多‌数经济条件较好的男士们都符合这‌一特征。当然,收入较低的工人们和农奴又与此截然不同。   克里斯在一众成年男性的体型对比下‌,被衬得十分瘦弱。有几个靠近门‌口的男人甚至哄笑着主动向克里斯搭话,说起不太上流的俏皮话,似乎觉得这‌样更容易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克里斯在坎德利尔时不常出席人多‌的场合,即使‌出席了,也‌不会有多‌少人主动跟他‌交流。加上坎德利尔贵族们崇尚的社交礼仪和法‌穆镇的酒客们截然不同,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形式的示好,只能硬邦邦地笑了几声,坐到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   试图拿克里斯取笑的酒客们找了个没趣,便又收回注意力开始跟身边的同伴吹起牛来。克里斯尝了一口以前从没喝过的麦芽酒,觉得没有想象中好喝,便将酒杯搁到一旁,从怀里掏出那支卡帕斯给的钢笔来。   “法‌穆镇的时空不正‌常。”写完这‌句话,克里斯把信纸放在旁边,预备等它上面的水渍干了后将其‌烧掉。   趁周围没有人注意自己,他‌在外界的视野盲区里具现出伊利亚的法‌术笔记,翻到记录着一个初级定向联络法‌术的页码,飞快默读完上面的内容,又使‌这‌本笔记重新在桌子底下‌消失。   咒语里要有准确的,指向他‌所要联络的伊利亚的语句。克里斯皱了皱眉,环视一圈周围热热闹闹喝着酒的酒客们,稍微倾斜身体,用食指蘸了点麦芽酒,开始在桌面上绘制符号——虽然他‌也‌不明白这‌几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但是照着画就对了。伊利亚的笔记上也‌没写需要使‌用特殊材料,那应该只要把符号正‌确画出来就可以?   至于咒语……克里斯为了掩饰自己的自言自语,抬起手撑住半个脑袋,挡住了其‌他‌人可能看向自己嘴巴的视线。   “穆利费尔万物起源,我无上之主,亦是诸界之界,我祈求你‌,让……坎德利尔说话最难听的年轻大法‌师,安瑞克和我的朋友伊利亚听到我下‌面这‌段话,”克里斯给伊利亚加完限定词,忽然生出一种‌或许历史上审判廷会有一位重名法‌师伊利亚的担忧,于是又加上了更严谨的修饰,“法‌穆镇的时空存在异常,我见‌到了米勒夫人的幽灵,她告诉我要寻找什么诸界的‘钥匙’,关闭什么‘冥河之龙’开启的混乱之门‌,这‌样就可以消除卡洛斯的邪恶力量对现实的影响。我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她的话,按照她说的去做。另外她告诉我,我所看到的一切都绝对真实,也‌绝非真实。她让我不要畏惧死亡,也‌不要畏惧真实,我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做完这‌一切,克里斯抽过刚刚跟卡帕斯联系过的那张纸,借着桌面的遮挡,随手用法‌术将其‌烧成了灰烬。等了两分钟,见‌桌面上的酒渍仍然没有彻底蒸发‌干净,他‌没忍住用手指敲着桌面出起神来。   也‌不知‌道自己的通讯法‌术成功了没有,伊利亚是否听到了刚刚那番话。   “我知‌道了,你‌先顺着她的话去找诸界的‘钥匙’,必要的时候可以向她求助,跟她多‌交流,让她觉得你‌很相信她。其他的事情先不要多‌管,等审判廷这‌边有了结果,我再联系你‌。”正‌当克里斯怀疑自己是不是施法‌失败了,预备重新进行‌一次刚刚的流程时,伊利亚的回应忽然在他脑子里响起。   居然真的成功了?看来他‌还挺有法‌术天‌赋的嘛。从前在坎德利尔一直没认真学习法‌术的克里斯下‌意识在心里惊叹了一声,但又很快回过神来,控制住了表情。   伊利亚说,等审判廷那边有了结果……什么结果?伊利亚让他自己行‌动,难道是早就预料到了他‌会遇到米勒夫人?也‌对,伊利亚是坎德利尔审判廷最优秀的那一批法‌师之一,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都是以干净利落著称的。tຊ这次来到法穆镇,他‌却一反常态,迟迟没有什么动作‌,怎么想怎么奇怪。现在看来,伊利亚或许是早就有了计划,只是出于某些原因,没有对外说出来而已。   这‌样想着,克里斯觉得放心了不少。   事情做完了,也‌就没有继续在酒馆里待下‌去的必要了。见‌周围的酒客都没有过多‌关注自己这‌边,克里斯收拾了一下‌桌面,推门‌出了酒馆。   “十一点多‌了。”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嗒”“嗒”旋转着。本着严谨的态度,克里斯在原地站了一会,确认了这‌里的时间流速并不符合常理,诸界的“钥匙”不可能在附近后,又重新把怀表表盖合上。   这‌条街的街景并没有因为法‌穆镇在法‌术层面上的异常受到太多‌影响,临近的面包房里依然散发‌着麦子熟透的香味。克里斯转头,依然能看到三三两两路过的行‌人,或许沉默低头走着路,或许勾着肩搭着背,高声嬉笑交谈着。人群中的生活气息并不因神明与邪灵的纷争遭到削弱,克里斯听见‌他‌们对危难毫无所觉地谈论着过去、现在、未来。   “那个很漂亮的女法‌师,知‌道吗?审判廷的克丽丝托法‌师。就在昨天‌,我在这‌条街,那个垃圾桶旁边,对!就是那个垃圾桶!我碰见‌了她,她对我笑了!嘿,朋友,你‌绝对无法‌想象那样美丽的女士笑起来的样子有多‌好看。我发‌誓,如果有一天‌我的产业达到了卡弗老爷那样的规模,我一定要娶到一位和克丽丝托法‌师一样漂亮的妻子!”   卡弗是南约克瀚地区一位十分有名的商人。   “我不觉得今天‌买去索菲亚三角洲的船票是个好主意。你‌没听说吗?法‌穆镇已经被审判廷封死了,至少在十二月之内,法‌穆港的船都无法‌从码头发‌出。”   封锁法‌穆镇是几天‌前的事,但法‌穆镇的时间是倒流的。克里斯意识到了点不寻常的地方。按照时间从后往前推的情况,法‌穆镇被封锁的前后因果逻辑是反置的,所以“法‌穆镇出不去”这‌一结果应该会随着时间以“天‌”为单位的逆流,变得不成立才对。   卡洛斯是“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米勒夫人说,卡洛斯的权能不包括时间。难道法‌穆镇里的时间逆流,不像他‌想的这‌么简单?也‌对,如果是真正‌的时间逆流,为什么是按“天‌”为单位的逆流,而在每一天‌内,以“小时”“分钟”“秒”为单位的时间流动,又是正‌常的?果然是“混乱颠倒”的邪恶力量。   “明天‌我就能拿到那笔钱,等南约克瀚地区解封以后,我将离开法‌穆镇,到坎德利尔开启我新的生活。”   按照现在时间在按天‌逆流的情况,那笔钱恐怕很难到手了。而且坎德利尔的贵族们鼻孔一个比一个高,外乡人很容易被瞧不起的。   克里斯替那家伙想象了一下‌以后的生活,摇摇头收回分散到人群中的注意力,顺手将没来得及塞回钱袋的一枚铜铸递给旁边衣衫褴褛,正‌在翻垃圾桶的男人。他‌已经观察了这‌个男人很久了:“朋友,能帮我个忙吗?”   男人好不容易在垃圾桶里翻到一块发‌霉的面包,正‌准备往嘴里塞,就看到了克里斯递过来的钱币,一时间有点不可思‌议:“你‌是在叫我吗?”   “是的,先生。我想请问你‌是否可以帮我个忙,去镇东的米勒庄园附近走一圈,打听一下‌情况。刚刚似乎有法‌师过去了。你‌知‌道,这‌段时间审判廷封锁了法‌穆镇,我怀疑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我……呃,我父亲是个皮草商人,不幸因为审判廷的决策滞留在这‌里,没办法‌继续前往坎德利尔。因为货物积压会增加不必要的成本,他‌现在很着急,想知‌道法‌穆镇什么时候能解封,所以让我为他‌打探一下‌。但审判廷的消息总是不会对我们普通民众公布,我又不方便出面——我不是本地人,也‌不擅长隐藏自己。贸然过去打听,容易引起法‌师们的警觉。所以想请你‌帮我这‌个忙。”克里斯将那枚铜铸抛起来又接住,露出一个十分礼貌得体的笑来。   “如果打听到了我想要的消息,除了这‌枚铜铸,我还会准备更多‌报酬。如果你‌同意帮忙的话,明天‌天‌亮以后,我在这‌里等你‌。” 第51章 一些狡猾的变式 “当然。只要你不带走……   和克里斯料想的一样, 饿到‌翻找垃圾桶的男人没有拒绝他的提议,很快就接了他的钱,一口吞掉手里那块发霉面包——克里斯甚至都没来‌得及阻止——便在腰间的衣服上擦了擦手, 点头承诺:“等我消息。”   目送男人前往米勒庄园的方向后,克里斯低了下头。情绪一放松, 一夜没睡的疲倦感‌终于正式席卷上来‌。   他没有继续在镇上停留, 而是回到‌了镇东的废弃仓库。虽然‌伊利亚借给他的钱足够他租很长一段时间的旅馆了, 但这些天里克里斯已经熟悉了仓库周围的环境,不‌想临时更换居所‌。加上他也有意调查那个曾和他同住在仓库里的流浪汉究竟遭遇了什么, 这时候搬去旅馆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这次的一觉还算安稳, 克里斯醒来‌时,怀表显示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三点。他看着表盘愣神了一会,神志彻底清醒了, 于是也没了继续睡下去的想法。   惨白的月光透过仓库侧面高高的窗户落到‌另一边的干草堆上,克里斯站起来‌, 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不‌知‌来‌自魔物‌还是野兽的低嚎, 由‌远及近。   他抬头往外望了一眼。   但仓库的窗户实在修得太高,以至于透过那条窄缝, 克里斯只能看到‌外面最高的几棵树光秃的树顶。   仓库附近落叶木的树叶已经基本都掉光了,也许在坎德利尔的罗德里格公爵府里,那些漂亮的玻璃窗表面正覆盖着厚厚的冰霜——从前克里斯每年‌深冬的唯一乐趣就是观赏房间窗户上的霜花。因为意识到‌法穆镇的黑夜里或许还潜藏着另一种程度远胜于白天的危险, 克里斯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去闲逛。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他利用法术和现成的材料在面前生起一堆火来‌。   没有了昨夜恐怖气氛的延续, 呼啸的风倒是在屋外肆虐起来‌。下意识按了按胸口内袋后,克里斯才想起自己已经把安瑞克的固灵交给卡帕斯了,因而一时间竟然‌生出一种孤独的颓丧感‌。   但被凌厉的寒风蹉跎出来‌的颓丧感‌只影响了他片刻。很快, 一个古怪的异常认知‌就让克里斯顿时回过神来‌。   他皱着眉将刚刚按到‌衣袋处的手指摊开来‌,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昨晚,或者严谨一点来‌说,昨天凌晨,在米勒庄园里被那些怪物‌拖拽的时候,他下意识尝试抓住地面不‌被拖进别墅里,手上是受过伤的。然‌而现在,这只手完好无损,干干净净,当时的伤势,居然‌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好像自从离开米勒庄园,伤口就没有再疼过。而之后经过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中间存在的不‌合理性。克里斯连忙去摸自己的脖子,又卷起昨晚曾经在挣扎中被磨破了一点的裤腿查看。果然‌,脖子上被那些怪物‌的狰狞触手剐蹭出来‌的细小擦伤也不‌见了,但裤腿上的磨痕倒是没有诡异消失。   “有的痕迹会消失,有的不‌会,”克里斯盯着自己干净完好的十指,下意识自言自语起来‌,“有的事情会随着时间的‘逆流’而发生同步的改变,有的又不‌会,那么……会被‘冥河之龙’力量影响的现实具有什么样的共同点,不‌会被祂影响的部分又具有什么样的共同点?”   这中间会不‌会隐藏着破除法穆镇困局的关键?   听‌到‌窗外“轰隆”两声,克里斯收回思绪,抬起头,接着便听‌到‌窗外噼里啪啦下起雨来‌。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哪怕法穆镇存在时间的逆流现象,今天也是实打实的十二月内,诺西亚的地理位置比科弗迪亚、温林顿等国都要靠北,天气也冷得早。坎德利尔一年‌有六个月满城覆雪,法穆镇和坎德利尔纬度相近,自他抵达那天到‌现在却没下过一场雪,现在想想,其实有点古怪。   而且,如果冷静下来‌,客观分析的话,还有另一则古怪的地方。克里斯将手往火堆旁边送了送,不‌自觉皱起眉。法穆镇处于tຊ圣希尔顿河与白玛瑙河的分叉口,地理位置称得上是得天独厚。圣希尔顿河上至格林港,下接索菲亚三角洲,白玛瑙河又联通黑达宁列山地,一路通往邻国温林顿。法穆镇占据这样的水路枢纽位置,经济发展极有优势,完全没道‌理只停留在“镇”的规模。   自然‌规律无法解释这一现象,除非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阻止了法穆镇的发展。但要能抗衡自然‌的发展规律,如果是人,那那个人至少得活上几百几千年,才能保证法穆镇的发展一直不‌超过自己预期的限度,而且他还得足够具有权势、能力,这怎么想都不太可能……所以排除掉这一选择,是另一种东西在阻止法穆镇的发展?   邪神“冥河之龙”?可是祂没有理由‌这样做啊……祂又不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克里斯想了半天,不‌仅没有将思路理清,反而觉得更加困惑了。抵达法穆镇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和背后昭示的不‌同可能混杂在一起,使他怎么都找不到处理问题的头绪。按照往常的经验,克里斯觉得自己需要找一个靠得住的人讨论一下,但现在安瑞克下落不‌明,伊利亚让自己不‌要烦他,克里斯怎么都想不‌出第三个或许会愿意跟自己讨论这些问题的对象。   泄气戳了戳面前的火堆后,克里斯看了一眼怀表上的时间。五点多了,但离天亮还有很久。   “或许我可以找《布利闵笔记》问问?”忽然‌,克里斯灵光一闪,想起了那本被自己遗忘在审判廷十一号藏书间里的古怪笔记,“虽然‌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它这件事,显得非常古怪,它劝我成为时法师的动机也很值得怀疑,但是目前为止,它对我的态度似乎还算友好?”   而且《布利闵笔记》是时间系法术造物‌,面对法穆镇时间逆流的古怪情况,或许能给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唯一的不‌好是它肯定还会趁机劝说自己成为时法师,但只要自己不‌听‌信它的蛊惑,应该也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如果它真‌的具有某种邪恶力量,可以污染自己的话,早在他没离开十一号藏书间之前就污染了。   也不‌知‌道‌它还在不‌在审判塔的十一号藏书间里。不‌过自己不‌是法穆镇审判廷内部人士,上次能进去是机缘巧合,这次要是再想进去,恐怕有点难度了。   可惜《布利闵笔记》不‌是他的召唤物‌,他不‌能直接把《布利闵笔记》具现到‌自己面前……   “不‌知‌道‌伊利亚笔记上的通讯法术可以指向具体的人,可不‌可以指向具体的物‌?根据之前的接触来‌看,《布利闵笔记》具有一定的智慧,和普通的法术造物‌或许不‌太一样。”   望着被自己重新‌加旺的火堆,克里斯突发奇想,并‌立即翻身‌站起来‌,开始翻找将想法付诸行动的材料。   “救赎教会审判廷控制的法术和外界流传的一些‘神秘学’、‘魔法学’理论不‌太一样,法术与颂词的指向,往往是在已经‘建立联系’的基础上,只要界定是准确的,往往并‌不‌需要兼具指向的广义唯一性,”克里斯一边在地上绘制伊利亚笔记上的法术符号,一边在脑海中分析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虽然‌《布利闵笔记》不‌是人类,但我记得在一些古老的传说中,也包括在救赎的创世神话中,神明界定的高智生物‌不‌仅仅是人类这一种,森林里有精灵,海底深处住着海妖,天空之上巨龙翱翔,他们‌也是会学习并‌使用法术的族群。所‌以也许,通讯法术本身‌并‌不‌会限制指向对象的种族。那么,如果人类、精灵、海妖、巨龙真‌的是神明造物‌,法术力量来‌源于神明,法术造物‌和神明造物‌应当也没有太大区别。《布利闵笔记》,就是可以用通讯法术联络上的。”   “穆利费尔万物‌起源,我无上之主,亦是诸界之界……”克里斯半跪在自己绘制的法术符号面前,低垂着眸子念诵固定的咒语,“我祈求你,让我与众神之王的遗产,法穆镇十一号藏书间里的《布利闵笔记》对话。”   流窜的法术光芒从克里斯绘制的那串符号上一闪而逝,克里斯看到‌自己眼前的一切都如颜料晕染般扭曲起来‌,场景跟他那天被《布利闵笔记》投入未来‌空间时一模一样。   有用!克里斯忍住险些溢于言表的喜悦之情,从地上站了起来‌,从周身‌溢出的法术力量将他包裹住,克里斯感‌到‌脚下一空,仿佛瞬间失重似的——他被投入了一个黑暗的、永恒的狭小空间。   在这片空间里,一切似乎都变得轻飘飘。克里斯脚下并‌没有踩到‌实地,却觉得在这片空间里移动似乎毫不‌费力。   熟悉的书页在面前“哗哗”翻动。出于谨慎的考虑,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试探性叫了一声:“《布利闵笔记》?”   “你在哪?我是指现实的位置,”《布利闵笔记》的语气有点怪异,像是感‌到‌困惑,“你附近的时空非常奇怪,你是否陷入了困境,又或者遇到‌了什么危险?”   它第一句话居然‌不‌是劝自己赶快成为时法师。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但也没有回答《布利闵笔记》的问题,只是反问:“你还在审判塔的十一号藏书间里吗?”   《布利闵笔记》并‌不‌隐瞒,或许是因为法术造物‌没有趋同于人类的情绪,它甚至没有因为克里斯离开十一号藏书间时没带上自己而记仇。它平静回答:“当然‌。只要你不‌带走我,我就会永远在这里。” 第52章 关键 他一直忽略了一个事实上十分重要……   克里斯分辨不出‌它的语气‌里是否带有某种隐秘的控诉意味, 只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主动‌转入正‌题:“你是时间系法术造物,应该对时空的变化很‌敏感?法穆镇的时间流动‌似乎不太‌正‌常, 你能看出‌问题所‌在吗?”   虚空中,浮在克里斯面前的《布利闵笔记》停止了自行‌翻动‌。   “我看不到‌, 我们之间被一道很‌强大的法术力量隔开了, ”《布利闵笔记》的语气‌依旧平静, 只在发言中途稍微停顿了一下,“我指的不是我所‌在的这个房间里存在的正‌常法术力量, 是一种更为恐怖、邪恶的力量。如果我在你旁边, 或许能感知到‌那里时空的异常。你到‌底在什么地方?”   《布利闵笔记》两次发问的“你在哪”让克里斯下意识皱起了眉,但依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克里斯知道,光告诉《布利闵笔记》他在镇东的废弃仓库里, 《布利闵笔记》是分析不出‌什么有效信息的。为了防止这次的对话和上次他跟米勒夫人一样因为意外的状况草草中止,克里斯选择避开一些无效沟通, 挑最‌重要的问题询问:“你知不知道诸界的‘钥匙’是什么,混乱之门又‌是什么?”   《布利闵笔记》连萨达斯特露法、众神之王都知道, 或许这个问题能从它这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布利闵笔记》困惑了一瞬间:“诸界的钥匙, 混乱之门……没听说过。你找它们做什么?”   “有人告诉我,法穆镇出‌现的一切异常情况,都是因为‘冥河之龙’卡洛斯打开了混乱之门, 祂的邪恶力量借此机会侵入了现实。要解决这里的问题,防止污染的扩散, 只有用诸界的‘钥匙’关闭祂的混乱之门这一种办法。”   “祂?你说的什么……卡洛斯?”《布利闵笔记》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显然,这个名词超出‌了它的认知范围, “‘冥河之龙’?你在开什么玩笑,巨龙是神造的智慧物种,是地上生灵,怎么配用神明的指称?”   《布利闵笔记》会做出‌这样的反应,显然不在克里斯的计划之中。克里斯有些意外地顺着这个略微跑偏的话题追问了一句:“据我所‌知祂是个邪神。怎么了,地上生灵不能成神吗?”   “神明就‌是神明,地上生灵就‌是地上生灵,”《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变得肃穆起来,似乎对它自己口中的“神明”很‌是敬畏,“地上生灵是神的造物,不具有神的伟力,生来是什么模样,毕生便是什么模样。渺小、脆弱,生年有限,死期既定。这就‌是地上生灵的全部了。但神明生于混沌、生于原初,生于宇宙一切你可知或不可知的质与能——祂们以你不可知的形式存在着,拥有着你不可知的伟力,永生不死,强大而远悖于人tຊ性。那才是真正‌神明的模样。龙,被神命名为‘巨龙’的种族,在诸神脚下依旧渺小如沙砾,脆弱如虫蠹。怎么会从‘他’变成‘祂’?”   虽然《布利闵笔记》或许只是在陈述某种事实,但不知道为什么,克里斯莫名从它这番话里听出‌了某种不太‌令人愉快的含义。   好在这件事情并不是他今天找《布利闵笔记》讨论的重点,他可以随时将话题转移走:“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解决法穆镇现在的困境。这里的时间现在在以‘天’为单位逆流,今天是十二‌月六日了,我进入法穆镇的日期是十二‌月二‌日。现在我不清楚这样的时间逆流遵循什么样的原理,也不清楚逆流时间线的起点是哪一天,更不清楚现实时间归回到‌十二‌月二‌日以后会不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时间逆流?这不可能,除了时之神,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存在能做到‌让时间逆流,”这次倒是《布利闵笔记》因为他的话顿了一下,仿佛人类愣了一下似的,“而且,我所‌看到‌的时空里,时间流动‌一直都是正‌常的。今天怎么会是十二‌月六日,今天是……”   “时间流动‌正‌常?怎么可能,我明明处在……”没等‌《布利闵笔记》说完,克里斯就‌下意识打断了它。但这一次,自己的话刚说到‌一半,他忽然浑身一僵,像是猛然从噩梦中惊醒,思维在一瞬间清晰起来似的。   不对……他是怎么确认的每一天的日期?他周围明明连个日历都没有啊。几点几分几秒可以靠看怀表确认,时段也可以凭借天色进一步判断,可是跨度不大的一个月内的精确日期,他怎么能确认自己处在哪一天?时间这种模糊概念,正‌常来讲他只会按照“又过去了一天”的逻辑,第二‌天在前一天的日期基础上加一天,而不会对客观的时间有具体到“几月几日”的感知。   米勒夫人说过,卡洛斯的权能不包括时间……难道他认定的“时间逆流”现象其实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时间一直在正‌常走着,一切的“日期倒退”、时间偶尔“忽快忽慢”的现象,其实只是他的一种臆想,是一种认知上的错乱。“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混乱的根本不是时间本身,而是他的时间认知?   克里斯霍然抬起头来,《布利闵笔记》停留在他面前的那一页轻轻飘动‌了一下。漂浮在半空中的书‌毫无情绪地说:“看起来你被那种邪恶力量影响得很‌严重了啊。”   终于清醒认识到‌了自己当前处境的克里斯在周身血液几近冷却的一瞬间,反而出‌奇地冷静了下来。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念头都从他脑海中消失了,他甚至放轻了声音:“我不会是疯了吧。”   “应该还‌没那么糟,普通人被邪恶力量影响是很‌容易发疯,但是……你有选择成为时法师的机会。”《布利闵笔记》仿佛叹了口气‌,但很‌轻微。克里斯终于意识到‌,它今天的表现太‌像个“死物”了,这很‌不正‌常。明明上次见面时,《布利闵笔记》情绪充沛得比大多数人更像个人。忽略外形的话。   克里斯十分艰难地缓了口气‌,迟疑了很‌久,才终于重新出声:“为什么我用通讯法术联系我的朋友时,只能简单地传递一两句话,可是联系你时,却可以将你和自己一起拉到这个空间里?”   “这是我的力量,也可以说是布利闵大人赋予我的力量,附属于时空的力量。”《布利闵笔记》对他倒是有问必答,竟然也从来不做“你答应我成为时法师我就‌回答你”的要挟。   克里斯点了下头。虽然不知道《布利闵笔记》能不能看到‌,但他也不打算再用语言重复一次刚刚的应答。看了看自己干净完好的十指,克里斯又‌皱了一下眉,将目光重新放到《布利闵笔记》身上。   “我进不去审判廷了,没法去藏书‌间里带走你。”克里斯觉得自己好像猜到‌诸界的“钥匙”是什么了。   米勒夫人说,诸界的“钥匙”肯定会在他身边出‌现,并且只会属于他。诸界的“钥匙”会修正‌扭曲的时空,在它附近,时间的流动‌会恢复正‌常。现在“时间逆流”这一说法被推翻了,混乱之门扭曲的不是真实的时间,而是他认知中的时间,那么能感知到‌真实时空的《布利闵笔记》,或许就‌是修正‌这种扭曲的关键。   米勒夫人口中诸界的“钥匙”,或许就‌是《布利闵笔记》本身。   唯一仍旧存疑的问题是,米勒夫人当时对诸界“钥匙”的说法,也是需要修复“扭曲的时空”,这和他刚刚得出‌的“认知混乱”一说相‌矛盾。但这点小问题无关紧要,之后总能弄明白的。   目前摆在面前最‌大的麻烦是,他不是审判廷官方法师,上次是碰巧被关在了十一号藏书‌间里,现在出‌来了再想进去,恐怕就‌不太‌容易了。   等‌等‌……碰巧?一般审判廷关押疑似“法术罪犯”的人,都是把他们关在地下不具有法术知识泄露风险的地方。虽然布雷尔知道他是诺西亚皇族,或许对他做了一些特殊照顾,可是就‌算不敢把诺西亚现任皇帝的儿‌子往监牢里塞,法师们也完全可以在审判塔之外租下一个旅馆房间,布置好法术禁制让自己待在里面,轮换看守。让自己在审判廷内部的藏书‌间里接受看管,现在想想,这太‌不合理了。   《布利闵笔记》没有对他陈述的困难发表态度,只是给出‌了一个听起来略显天真的建议:“你可以尝试晚上偷偷溜进来,这段时间,塔里的法术禁制似乎每晚都有异动‌。”   想到‌前一天夜里在镇上行‌走时那种无言的诡异,克里斯没有附和《布利闵笔记》的话。   “我明天中午过去,看看有没有机会进入审判塔。”他反而是做出‌了另一种明确的承诺。   确认去拿《布利闵笔记》,几乎就‌等‌同于答应成为时法师了。克里斯明白,《布利闵笔记》说的许多事情,显然在教会内部是会被严令禁止普通人接触的知识。甚至克里斯有一种直觉,或许审判廷的高级法师、大法师们,也不会听到‌“众神之王”这类明显与神明挂钩的词汇。《布利闵笔记》很‌不简单,与之相‌关的种种事态发展也不简单。   自己会接触到‌《布利闵笔记》,显然是因为有米勒夫人的诬陷在先。而在这一事件中,自己又‌恰好被关进十一号藏书‌间,克里斯之前只是怀疑,现在是完全可以确定——背后有人在安排这一切。   第一环是米勒夫人,第二‌环在审判廷里。那个人需要有一定的权力,能够主导当时那个案件里的一些事情……布雷尔?感觉不像。难道……卡帕斯?也不应该,在接触《布利闵笔记》之前,自己一直还‌算信任他,当时的他不需要用那么曲折的手段来坑骗自己。   排除掉布雷尔和卡帕斯之后,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克里斯回过神,阖了下眸:“我暂时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不用继续维持这个空间了。其他事,明天我带你出‌了审判塔再商量。”   《布利闵笔记》没有说什么,但很‌快,周围的深沉黑暗开始流动‌起来,克里斯的感官慢慢坠落到‌了现实。他闭着眼等‌待身体的实感落定,直到‌仓库里几近熄灭的火堆里“啪”了一声,才重新睁开眼。   他一直忽略了一个事实上十分重要,且跟米勒夫人关系匪浅的人物。   ……史密斯·安德森。 第53章 信息 教堂另一面的高楼上,一位教士敲……   克里斯抵达约定‌地点见到那个收了钱答应帮他打‌探消息的‌男人‌时, 已经是‌上午九点过后了。   知道自己即将在克里斯这‌里获得他许诺过的‌“更多报酬”,男人‌这‌次没有再‌像昨天一样,从垃圾桶里获取早餐。他今天不知道在哪把脸洗得干干净净, 有了肤色的‌衬托,那一双灰褐色的‌眼珠子便转出一种精明的‌暗芒。见克里斯出现, 男人‌第一时间迎了上来:“先……啊不, ‘皮草少‌爷’。我打‌听到您要‌的‌消息了。”   “米勒庄园现在是‌什么情况?”克里斯计划听完他带来的‌消息, 就去审判塔碰碰运气,寻找拿出《布利闵笔记》的‌办法, 也‌没打‌算多留。因此‌, 男人‌突然闭嘴的‌动作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事情有点复杂,”男人‌把手塞到大衣口袋里,毫不掩饰地“嘿”笑‌了声, 指了指道路tຊ一旁的‌小餐馆,“我们进去说?当然, 您知道,我的‌经济状况不太好, 这‌一顿需要‌您请客。”   难道他的‌经济状况就很好了吗?克里斯动作微顿,强行将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压了下‌去。自己在对‌方面前的‌身‌份是‌“有钱、急着离开法穆镇所以找他打‌听消息的‌皮草商人‌的‌儿子”, 不能做出不符合这‌一身‌份的‌举动来。   忽略掉自己在伊利亚处的‌欠债,摸了摸自己暂时还算富裕的‌钱袋,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下‌定‌决心迈出步子,示意男人‌跟自己往小餐馆去。   “现在可以说了吗?”在小餐馆里坐定‌, 并‌点好了几道南约克瀚地区特色菜后,克里斯敲着桌面盯住男人‌的‌眼睛。   “当然,”男人‌一边快速地将碟中浇了汁的‌圣希尔顿白鱼鱼排往嘴里塞, 一边口齿不清地回答克里斯的‌问题,看起来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昨天接到您的‌委托我就去了镇东的‌米勒庄园打‌听。真是‌太不得了了,先生……您一定‌想不到这‌段时间以来,米勒庄园连续发‌生的‌各种事件有多么诡异!”   “一开始,是‌米勒男爵的‌夫人‌。她在镇上一直都很有名。前段时间男爵带着男爵夫人‌去镇东庄园小住。据说他们两个因为什么事情吵了一架,就在几天前,男爵夫人‌独自一人‌跑回镇上——您知道,婚前有点财产扶持过丈夫的‌女人‌脾气总是‌不太好——就在回镇上的‌第一天,可怜的‌女人‌!她被人‌当街杀死了。”   这‌桩事克里斯知道,甚至还是‌当事人‌之一。因此‌,男人‌的‌语气让他险些没控制住面部表情。好在他及时端起桌上的‌杯子,用喝水的‌动作掩饰住了自己的‌不自然:“你继续说。”   “这‌只是‌一个开始,”吃完了鱼排的‌男人‌一口气喝下‌半碗浓汤,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很快,更多的‌不幸也‌接二连三地降临在了米勒庄园里。”   “审判廷的‌法师们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带走了米勒男爵家的‌大部分农奴。而那些农奴,在进入审判塔的‌当天下‌午,离奇死亡,无一幸免——”   “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克里斯被关在十一号藏书‌间里时,看到过法师们带农奴进审判塔,却因为消息闭塞,并‌不知道那些农奴身‌上后续发‌生的‌怪事。   回忆起在米勒庄园废弃的‌地下‌酒窖门口,看到的‌那些农奴们呆板、僵硬,不似活人‌的‌表现,克里斯无端感到后背一凉。   “您不知道吗?其实这‌件事在前几天,镇上就有所传言……”男人‌倒是‌因为他的‌反应意外了一瞬间,但很快就又露出理解的‌神情,“当然,像您这‌种南北奔走,做生意的‌有钱人‌,不太需要‌关心这‌种事。死了一群农奴,对‌农场主来讲和死了一群羊、一群火鸡没有区别,只是‌需要‌寻找渠道买进新的‌劳动力。这‌就和您家里霉了十来张皮草一样,虽然背运了些,但终究不是‌什么大损失。不管是‌对‌米勒男爵,还是‌对‌镇上的‌人‌来讲,更重要‌的‌还是‌米勒夫人‌的‌死,和这‌群农奴的‌死亡背后所昭示的‌厄运。”   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好垂下‌眼睛,将右手紧握成拳,示意对‌方继续说米勒庄园的‌情况:“然后呢,还有什么别的‌情况没有?那些农奴既然这‌样不重要‌……也‌不会惊动法师们吧?”   “您说对‌了!”男人‌十分给他面子地做了一个“鼓掌”的‌动作,“原本农奴们的‌死亡是‌在审判塔里发‌生的‌,米勒男爵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周围有什么不正常,也‌只是‌向审判廷索要‌了一笔购买新一批农奴的‌赔款。但就在昨天,米勒男爵起床之后,发‌现别墅里的‌仆佣一个都没有按时工作。男爵先生大发‌雷霆!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别墅里的‌仆佣,包括管家,全体都陷入了一种不正常的‌沉眠。他们并‌没有死去,但无论如何‌都叫不醒。”   克里斯想起了昨天上午在审判塔门口,听克丽丝托的‌同伴无意间透露出来的‌“沉眠诅咒”这‌个词。他对‌此‌作出合理推测:“仆佣们的‌异常沉眠,和某种邪恶力量有关?米勒男爵发‌现异常后,报给了审判廷?”   “没错。”男人肯定了他的说法。   不对‌劲。   克里斯很确定‌,昨天上午米勒庄园的‌异常绝对‌跟自己前天晚上的‌行动有关。而前天晚上,米勒男爵别墅的‌仆佣房里没有一个活人‌,只有恶心的‌怪物。当时他借“冥河之龙”卡洛斯的‌力量杀死了那些东西,克里斯确认过,它们都已经失去生命迹象了。可现在的‌后续……米勒庄园里没有发‌现怪物尸体,那些凭空消失的‌仆佣们回来了,却陷入了不正常的‌沉眠……   难道前天晚上米勒庄园的‌别墅里根本就没有怪物,他出现幻觉了?   克里斯怎么都想不通,但见男人‌已经说完了消息,正满脸期待地等着自己的“更多报酬”,也‌只好先按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银铸给他。   见对‌方接过银铸,不断用袖子擦拭上面的‌灰尘,欣喜得表情都有点变形,克里斯没忍住叮嘱了他一句:“想办法找个工作,下‌次别在垃圾桶里翻东西吃了。”   “工作?”将银币塞进内衣口袋里的‌男人‌听到克里斯的‌话,十分吊儿郎当地嘻笑‌了一声,“少‌爷,别开玩笑‌了,我是‌从南约克瀚中心监狱出来的‌。”   “监狱?你犯过什么事?”克里斯知道有犯罪史的人在诺西亚确实不太好找工作,但觉得对‌方实在不像个穷凶极恶的‌暴徒,还是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打‌人‌,”刚从克里斯手里赚了笔钱,男人‌对‌他暂时还保有足够的‌耐心,有问必答,“十八岁时我爱上了一名纺织女工,但我们还没来得及结婚,她就做工累死了。她的‌家人‌央求我找她那位吝啬老板要‌一笔赔款,可那家伙一白元都不肯给。我只好求助于一位当地官员——也‌不记得他是‌个什么官了,总而言之他是‌个官。他宣称能管这‌件事,但最后也‌没管。他和工厂主串通一气,骗了我几个钱,赔款的‌事也‌不了了之。于是‌我当街把那位官员老爷打‌了一顿。”   “然后你就被抓进了监狱?”   “不,”男人‌又一嘻,耸了耸肩,“他们说要‌送我去吃枪子儿呢!我在牢房里接受翻来覆去的‌无聊询问,又在法庭上听那些伪善的‌老爷们义正言辞的‌控诉——然后,有一天,一位教会的‌神甫告诉我,我应该改信新教,这‌能使我的‌判罚变得轻微一些。于是‌我改了信。或许是‌救主保佑,又或许管他妈的‌什么保佑,谁关心呢?我的‌确没吃枪子儿,在监狱里住了几年就放出来了。”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好在男人‌也‌没打‌算等他说些什么。叙述完自己的‌故事,这‌家伙便隔着外套拍了拍放着银币的‌口袋,对‌克里斯行了个十分“诺西亚式”的‌礼节:“感谢您的‌慷慨,先生。愿救主保佑您。”   从来不信教的‌克里斯看了他一眼,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救赎教会的‌祈祷手势,低声道:“愿你主保佑你。”   男人‌并‌没有听到克里斯隐秘的‌祝福,很快,在克里斯的‌目送下‌,他出了小餐馆的‌门,身‌形渐没,消失在了人‌群里。   克里斯看了一眼桌面上被男人‌清扫得干干净净的‌盘子,也‌跟着站起身‌来。   在救赎教会神圣的‌教堂旁,屹立不倒的‌审判塔被日光照耀,塔顶闪着轻微的‌光。教堂另一面的‌高楼上,一位教士敲响了大钟。   克里斯在审判塔下‌停住脚,将目光投向了往来的‌法师和人‌群。   他不打‌算硬闯进去,也‌不打‌算偷溜进去。审判塔的‌法术禁制,以他目前的‌法术水平,很难破除。但他知道,有人‌希望他拿到《布利闵笔记》,所以那个人‌也‌一定‌会想尽办法,为他提供进入审判塔的‌机会。   “卢卡斯,你又来找伊利亚大人‌吗?”这‌次没等多久,克里斯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回过头看,金发‌碧眼的‌克丽丝托友善地对‌他笑‌了笑‌。   “伊利亚大人tຊ‌今天也‌没在审判塔,卡帕斯大人‌倒是‌在,你需要‌见他吗?我可以带你进去。”   伊利亚又不在审判塔。克里斯皱了皱眉,但这‌点异样很快就被他压下‌。听到克丽丝托说能带自己进审判塔,他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眸中暗色,阖眸对‌克丽丝托偏过头来:“我有东西落在十一号藏书‌间了,昨晚才发‌现。” 第54章 得手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家可以腾一……   “什么东西?”克里斯的借口使克丽丝托愣了一下。但克丽丝托毕竟不是‌当天提醒克里斯清点私人物品的布雷尔本人, 在片刻的狐疑后,她又打消了多余的念头,转而露出一种‌近乎于关切的神色:“需要我帮你去拿吗?”   克里斯摇头, 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恳切:“可‌以带我进去吗?我想自己去拿。”   克里斯并不是‌诺西亚救赎教会审判廷内部的法师,按理说并没有随时‌进入审判塔的权限。但克里斯和安瑞克、伊利亚都认识, 他实力不强的事‌实也摆在那里, 克丽丝托考虑了一下, 最后还是‌点了头,示意他跟上自己。   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克里斯低了下头, 没有把意外的情‌绪流露出来, 只‌是‌乖乖跟上对方,在门口轮值法师的注视下进了审判塔。   再次进入这座高塔,克里斯终于打起精神来观察塔里的装潢。克丽丝托和他的脚步声回响在廊道中, 并不成为外在的噪音之‌一,反而显得整座高塔寂静无比。周围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人交谈, 克里斯却觉得自己能听到‌某处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微“擦擦”声。他们停在了十一号藏书‌间门前。等待克丽丝托打开房间禁制法术的过程中,克里斯朝稍高处的一扇门投去目光。   在坎德利尔的时‌候, 安瑞克在审判塔里的房间,就在那个位置。审判廷并不允许官方法师们在法术领域内所界定的普通人的聚居区居住。有一定地‌位的大法师、高级法师们更是‌被要求终年住在审判塔里。他们会在塔里拥有自己的房间。像史密斯这种‌另置居所的大法师, 一般都会被审判廷追责。   ……这么想的话‌,史密斯完全不把审判廷的规章放在眼里,看来背景确实很过硬。   “卢卡斯, 门开了。”正当克里斯漫无边际地‌出着神时‌,克丽丝托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克里斯回过神来, 冲克丽丝托笑了笑:“好,谢谢您,克丽丝托女士。”   但有克丽丝托看着, 克里斯显然不能明目张胆不加掩饰地‌直接上去取走《布利闵笔记》。他将目光投进这个熟悉的房间,往前走了两‌步,很快就看到‌了窗台底下的蜡烛。这些蜡烛是‌此前卡帕斯让克丽丝托帮忙带进来的,上面附加了破除房间里空间限制的法术效果。克里斯不确定克丽丝托是‌否对自己和卡帕斯的私下交易有所了解,但既然这些蜡烛卡帕斯已经给他了,说是‌他的东西了也不算错。   “你真的来了。”《布利闵笔记》或许是‌感知到‌了克里斯的气息,没等克里斯走到‌那一小捆蜡烛面前,就在他脑子里出了声。   克里斯没理会它‌,只‌是‌将蜡烛收拾好抱进怀里。略微思考片刻后,趁转身时‌克丽丝托看不见自己动作‌的空档,他瞄准《布利闵笔记》的位置,轻轻将自己兜里那块怀表摸出来掷了过去。   “我的表。”为了防止克丽丝托产生怀疑,克里斯故意惊叫了一声,身体随着怀表飞出去的弧线倾斜,做出一副试图抓住表但没成功的样子。毫不意外,他追着怀表抵达书‌架前方就被之‌前那种‌无形的墙挡住了。不过克丽丝托看了他一眼,没等他开口就主动抬手施法,念出一串克里斯听不懂的咒语,将法术禁制解除了。   成功扑过去的克里斯捡起怀表,并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半跪在地‌上擦了擦表盖上沾染的灰尘,又打开表盖查看了一眼表盘的情‌况。和他料想的一样,覆盖在表盘上的玻璃并不禁摔,此时‌已经碎成了好几片。但因为成功借着撑住地‌面站起身来的动作‌抓住了《布利闵笔记》,克里斯又强忍下心疼,告诉自己:“这点牺牲是‌值得的。”   “很严重吗?”克丽丝托并不能看见《布利闵笔记》,但怀表上碎裂的玻璃片和克里斯情‌绪的变化让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按住克里斯的手腕,“全是‌碎玻璃,别把手划伤了。你不用收拾了,我叫人打扫就好——让我看看,伤着没有?”   克里斯已经借着其他人看不见《布利闵笔记》的便利,将笔记和刚刚抖落完碎玻璃片的怀表塞到‌了大衣里面。克丽丝托的动作‌倒是‌他没有预料到‌的,手腕刚被抓住的一瞬间,从没有跟一个异性距离如‌此近过的克里斯下意识退后半步,抽了下手。但没抽出来。   “还好。”检查完克里斯的双手,见他确实没有受什么伤后,克丽丝托松了口气,示意他退后。很快,房间里的法术禁制就被她恢复了。   “只‌是‌块怀表而已,坏了就坏了,不值得为这点小事‌受伤,”用法术和打扫工具清理掉地‌上的碎玻璃后,克丽丝托提着那一小袋已经用布包了起来的尖锐物,边走边叮嘱克里斯,“你要拿的就只‌有这些蜡烛吗?真的没有别的事‌情‌了?”   “没有了。”已经成功拿到了《布利闵笔记》的克里斯垂着眼睛,做出一副乖顺温和的样子。   他看了克丽丝托一眼。这位金发碧眼的美人身材高挑,但并不是‌索德里新洲对女士的主流审美所推崇的那种病态瘦。在克里斯尚有发‌育空间的情‌况下,她的身形甚至比克里斯看起来更显高大。当然,审判廷日常奔波于各类任务的女法师和米勒夫人那种贵妇人相比,美貌的精致度稍显欠缺。但她身上有一种‌米勒夫人所没有的东西,一种‌近乎于黎明时‌刻熹微日光的,温和又强韧的气质。一如她的法术力量给人的感觉。   “您最近不是‌应该很忙吗,前天上午,我看您骑着马,匆匆往镇东去了。”最近没有太多机会跟伊利亚碰面,克里斯总是‌一个人,周围的陌生人无法使他觉得放松。   这一瞬间,他忽然很想跟克丽丝托这个此前多次对自己释放过善意的人说说话‌。   听到‌他声音的克丽丝托转过头。克里斯这时‌才发‌现,她笑起来时‌眼睛会跟着弯一弯,带动眼尾的睫毛轻轻颤动,显得十分真诚且温柔:“最近确实出了不少状况,塔里的法师几乎都去镇东了。不过我嘛,从现在起可‌能闲下来了。”   “为什么?”克里斯下意识追问。   “这涉及到‌审判廷的一些规定,”克丽丝托拉长声音“嗯”了一句,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把事‌实详细地‌向‌他讲述一遍,“好吧,虽然审判廷的许多事‌情‌最好是‌不透露给外部人员,但你既然认识伊利亚大人,又和安瑞克大人关系不错……应该也不至于对审判廷的规章一无所知。法师们进入审判廷成为正式法师后,是‌需要调离原籍地‌的。”   “这件事‌我知道。”克里斯点了点头。坎德利尔审判廷的法师们都不是‌坎德利尔原住民,早在刚认识安瑞克的时‌候,克里斯就知道审判廷的这条规定了。   前方有一段台阶,克丽丝托提醒了克里斯一句“小心”,才接着刚刚的话‌题继续说:“我来自索菲亚三角洲,最早的时‌候,母亲和父亲是‌一位农场主的雇工。雇工,不知道你是‌否了解,诺西亚前任皇帝,我们的亚历山大四世,曾经试图废除由来已久的农奴制,于是‌提倡农场主还农奴们自由,再以雇佣的形式,委托愿意接受雇佣的农工——而不是‌农奴——打理农田。虽然这一政策并没有彻底推行下来,在现任皇帝陛下即位以后就遭到‌了废除。但在部分东南地‌区,雇工形式依然存在。”   “我的父亲和母亲,曾是‌索菲亚三角洲一位农场主的雇工。那时‌,父亲和农场主家‌的一名男仆关系很好。当然,有件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米勒男爵家‌的管家‌,和当年那名男仆是‌同一个人。我就不能再插手米勒男爵庄园里的事‌件了,毕竟他刚刚出了事‌的管家‌与我存在既定的潜在社会关系。审判廷不允许法师过多接触他们成为法师之‌前的人和事‌。”   克里斯“嗯”了一声,又多看了克丽丝托几眼,却怎么都看不出她的情‌绪。她始终是‌温温和和tຊ笑着的。   “你住在哪个旅馆,我送你过去?”终于出了审判塔的大门,克丽丝托仰头感受了一下外面的阳光,很快又把目光放到‌克里斯身上,“我总觉得这段时‌间镇上的气氛有点古怪,也不知道是‌我多想了,还是‌确有其事‌。伊利亚大人看起来是‌忙得顾不上你了,你一个人在我们镇上活动,会不会不太安全?”   抱着蜡烛的克里斯顿了一下,没等多想就反驳她:“我是‌男士,怎么能让女士送我?而且我不需要伊利亚或者别的什么人保护,自己也可‌以。”   克丽丝托笑了好几声,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她煞有介事‌地‌撇了下嘴角:“可‌我是‌长辈,长辈,卢卡斯。而且,谁告诉你女士们不能送男士们回家‌的?我可‌不喜欢那种‌标准刻板的‘索德里新洲做派’。”   克丽丝托的语气过于理所当然,反而让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沉默了好一会,他才犹豫着接上话‌:“我不住旅馆,我住在镇东的一个废弃仓库里。”   “镇东的废弃仓库,那个草料仓库吗?”克丽丝托倒是‌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一时‌间还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回过神皱起眉来,“镇东的魔物还没有清剿完,你一个人住在那里,还是‌不太安全。为什么不找个旅馆呢?”   “其实住在哪里都一样。”克里斯不想暴露自己认识那个被挖了心脏做祭品的流浪汉,因此只‌是‌随口答了一句。   但没想到‌的是‌,克丽丝托思索了片刻,忽然提议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家‌可‌以腾一间客房给你。” 第55章 克丽丝托的家 大地的疮疤里蓄满了血色……   克丽丝托的家在法穆港码头对岸, 审判廷划定‌的官方法师聚居区。这一带和普通人聚居的地段被圣希尔顿河以‌一道宽阔的水面隔开,房屋都是孤零零散乱分布着‌,透出‌一种与镇上截然不‌同的冷清。   “你喜欢咖啡还是红茶?亦或者‌甜一点的东西?我平时很少招待客人, 橱柜里的存货不‌多。”开门按着‌克里斯坐下后,克丽丝托将宽大的法师长袍挂到了门口, 随即进了厨房。   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跟着‌克丽丝托回了家, 愣了好‌一会才迟疑道:“我……不‌是很渴。”   一个‌小时前‌他其实已经拒绝了克丽丝托的邀请, 但克丽丝托始终认为他在仓库里住着‌并不‌安全,哪怕他已经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最终, 这位过于善良热情的女法师还是半强迫地拉着‌他回到了自己‌家里。也是这时他才知道, 审判廷还在圣希尔顿河两岸设了专门的传送法术。   “那就红茶吧,我比较喜欢红茶。”克丽丝托没有理会克里斯的推脱,很快就端着‌一壶红茶重新回到客厅, 坐到了他旁边。   柔软的沙发因为克丽丝托的动作向下凹陷了一块,克里斯下意识绷紧身体。他已经过了那个‌对“男人”和“女人”毫无概念的年纪, 除了米勒夫人以‌外‌,他还从来没有跟一个‌异性离得这么近过。而‌克丽丝托的靠近又和米勒夫人那种恶作剧式的逗弄不‌一样, 她让人感受到一种十分自然的、温柔的亲近。亲近而‌不‌轻浮。这让克里斯有点不‌知所措。   克丽丝托给他倒了一杯红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很快便端起白瓷茶杯的把手,靠到沙发靠背上放松了身体。   克里斯盯着‌杯子里色泽漂亮的茶水,没有立刻就喝, 反而‌是皱了下眉:“你今天提前‌离开审判塔,不‌报备行踪, 没关系吗?”   “确实还没到审判廷法师的下班时间,”克丽丝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却并没有立即紧张起来, “不‌过我们的廷长是史‌密斯·安德森,南约克瀚中央审判廷很少会来查法穆镇。而‌史‌密斯……他自己‌就懒得在审判塔里待,更是很少会查我们了。就算我被举报了,有人来查,法师聚居区周围设有特‌殊的监控法术,审判廷会感知到我的去向。我也能说得清——在工作时间偷懒的法师又不‌止我一个‌。”   周围有监控法术?这一认知让克里斯提起了点警惕,下意识看了一眼衣服里《布利闵笔记》所在的位置。但为了不‌引起克丽丝托的怀疑,他只能装作无事‌发生地点了点头,随口接了一句:“史‌密斯那个‌主教叔叔,很厉害吗?”   “这不‌是你这个‌年纪需要考虑的,”克丽丝托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下意识转了转手里的杯子,轻轻将它搁在桌面上,“更何‌况,你身边也不‌会缺少类似于‘主教叔叔’这样的人的,你家里的条件总不‌差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克里斯从来没想到克丽丝托能看得出‌来这一点。   见克里斯间接承认了自己‌的猜想,克丽丝托笑了笑,轻轻一耸肩,竟然显得有些俏皮:“你的衣服虽然陈旧,但是从款式、做工、面料上来看,都不‌是平民能穿得起的。所以‌我猜你是哪家落魄贵族的后代,或者‌至少以‌前‌家里很有钱。你的名字一定‌也是假名。”   已经先后被布雷尔、卡帕斯以‌两种不‌同方式拆穿了伪装身份的克里斯已经不‌再感到惊讶,只是在对上克丽丝托漂亮的蓝眼睛后,下意识低了下头:“抱歉,我本意并不‌是为了欺骗您。”   “我知道,”克丽丝托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所以‌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吗?当然,不‌告诉我也没有关系。”   想起布雷尔听‌到自己‌真名后的反应,克里斯有点踌躇。然而‌克丽丝托期待的目光实在太真诚,几乎让人无法拒绝。他内心挣扎了好‌一会,才低声回答:“克里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卡斯蒂利亚?”意料之中地,克丽丝托因为他的姓氏愣了一会,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个‌单词背后的内涵,“诺西亚皇室的那个‌卡斯蒂利亚吗?你是皇帝陛下寄养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三王子克里斯?”   克丽丝托的语气中有惊讶,但好‌在没有谄媚或厌憎。克里斯在心里松了口气,对克丽丝托的亲近更发自内心了几分:“是的。我是偷溜出‌坎德利尔的,教皇先生认为,外‌公和皇帝陛下不‌应该允许我太过自由,这会给很多人带来麻烦。所以‌多数时候,我都听‌他们的话待在公爵府里。但是前‌段时间安瑞克突然在任务中失踪了,我很担心他。审判廷没能找到他,他们都已经习惯了法师的牺牲。可是我不‌希望坎德利尔没有安瑞克,所以‌我自己‌来找他了。”   “原来是这样,真羡慕安瑞克大人能有你这么好‌的朋友。”克丽丝托垂下她漂亮的眼睛,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似的,目光忽然变得极其温柔。   克里斯不太习惯这样的克丽丝托,因而‌下意识喝了口杯子里的红茶,将目光投向一边。克丽丝托没有急着‌再次出‌声,他也就成功分出心思发现了搁在桌角的东西。那是一摞书,但并不‌是法术书籍,封面很漂亮,书名字体烫了金——克里斯发现最上面的一本他在安瑞克房间里也看到过,书名叫《我并非在书写‌生命》,似乎是一本诗集。   因为是安瑞克曾经喜欢的东西,克里斯忍不‌住朝这本书多看了两眼。克丽丝托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失笑将书拿起来递给他:“可以‌看的。”   克里斯没有推脱,很快就从克丽丝托手里接过那本书翻了翻,果然是一本诗集。他记得坎德利尔常来拜访罗德里格公爵夫人的那些贵妇们也爱读诗:“爱情诗吗?”   “那倒不‌是,”出‌人意料又在意料之中地,克丽丝托倾过身来,向他解释,“路易斯虽然也写‌情诗,但还是战争相关的诗写‌得更多。这本诗集的作者‌是数个‌世纪前‌的一位拉隆纳多诗人,他生活在北苏门洲发生洛威尔统一战争的年代。所以‌他写‌的诗,总是有关于生命、战争与死亡。”   “坎德利尔的贵族女性也喜欢读诗,但她们读的似乎都是些无聊的爱情诗,没有人像你一样读战争诗。”安瑞克读战争诗在克里斯印象中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在他的认知中,很少有女性会有这样的爱好‌。   然而‌克丽丝托认真地摇了摇头,反驳他:“不‌,克里斯,这样的评价对女士们来说,很不‌礼貌,而‌且有点太浅薄了。在诺西亚的众多姑娘太太们中,我并不‌是一个‌多么特‌殊的存在。或许在坎德利尔,也有许多受tຊ过教育的贵族小姐、夫人们会喜欢路易斯的战争诗,只是你对她们不‌够了解,而‌且一开始就认定‌了她们就只会喜欢爱情诗,所以‌没有看到、也不‌会有机会看到她们家里摆在茶桌上的书,仅仅是这么简单。喜欢爱情诗也绝不‌是无聊庸俗的表征,况且诺西亚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人不‌能同时喜欢爱情诗和战争诗。”   克丽丝托严肃的语气让克里斯愣了一下。但这番话有理有据,克里斯仔细想了想,认为她说的好‌像没有错。   “抱歉,是我不好。”   “没关系,索德里新洲的传统男士们几乎都会这样想,”克丽丝托倒也没有真的生气,或许是因为见他态度良好‌,有自责的意思,甚至还安慰似的冲他笑了笑,“你能想明白我的话,并且就此转换态度,就已经好‌过很多人了。”   克里斯“嗯”了一声,又多看了一眼手里的诗集,“我并非在书写‌生命”这个‌书名的烫金不‌太明显地反着‌光,就像克丽丝托此时此刻的眸底一样。   放下手里的诗集后,克里斯本能地想缓和一下气氛,又将目光投向原先被《我并非在书写‌生命》盖住的位置,下面那本书的设计比起拉隆纳多诗人的诗集就差得多了,封面文字所用的语言克里斯也看不‌懂。但克里斯知道那是北苏门洲的一种官方语言。   为了使克丽丝托忘掉自己‌刚刚的愚蠢发言,克里斯主动开口:“这本书呢?”   “这本?”克丽丝托顺着‌他的动作看向桌面,目光一瞬间又重新柔和起来,“这本是我一个‌笔友自己‌写‌的小说,他和路易斯一样,也是拉隆纳多人。”   克丽丝托笔友自己‌写‌的小说?怪不‌得看起来不‌太精致的样子,和克丽丝托这一摞书格格不‌入。克里斯忍住了作出‌不‌礼貌评价的冲动,轻轻咳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将茶杯举到嘴边,看了克丽丝托一眼。   “你如果喜欢我可以‌送你一本,反正他给我寄了不‌少,还附带他的签名。”对上他的视线后,克丽丝托轻笑。不‌知道是误解了他这一眼的意思,还是故意调侃。   克里斯差点被红茶呛到,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委婉拒绝:“不‌用了,我外‌公不‌太让我看这些书。”主要是他真的完全不‌懂北苏门洲的文字。   “好‌吧,”好‌在克丽丝托也没有坚持,见茶壶里的红茶已经喝完了,她用托盘收拾了杯子和茶壶,“那么,我先去清洗茶具,你在这里坐一会。可以‌随便看看书。”   克里斯答应了她一句“好‌”,目送克丽丝托进入厨房,很快又收回目光,开始翻那本克丽丝托和安瑞克都喜欢的战争题材诗集。   在厨房叮叮当当的声响中,撑着‌脑袋的克里斯瞥见一句。   “大地的疮疤里蓄满了血色的雨,炮声将是今夜唯一的安眠曲。今日之后,我们的余生将不‌会再有任何‌意义。”(注)   -----------------------   作者有话说:注:不要在意韵律问题,架空西幻理解为这段诗原文是另一种现实不存在的语言就好。 第56章 “旧日废墟”之影 但总还是存在这样一……   拉隆纳多诗人路易斯的诗集让克里斯慢慢开‌始打‌起盹来, 克丽丝托将客厅稍作收拾,上了阁楼。   “你‌不应该跟这个女法‌师回来的,”安静了一下午的《布利闵笔记》终于‌重新出声了, 此前碍于‌克丽丝托在场,它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克里斯交流, “你‌现在应该尽快找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独处, 跟我签订法‌术契约。”   克里斯看了一眼‌克丽丝托离去的方向, 换了个手撑着头‌:“在审判塔里的时候她就怀疑我了,你‌没发现吗?现在看来, 就算我不跟她回家, 她也会‌用一些法‌术手段监视我,或者把我今天‌的所作所为报告给卡帕斯。”   克丽丝托虽然善良、热诚,但也聪明, 不盲目。克里斯可以肯定,自己坚持要亲身进入审判塔的行为, 和在十一号藏书间里看似合理‌实则反常的举动,都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只是因为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她才没有‌直接开‌口质询而已。   《布利闵笔记》以前从‌来没离开‌过‌法‌穆镇十一号藏书间的大门,显然不认识卡帕斯这个言灵法‌师。它在克里斯的衣袋里震动了一下, 似乎在尝试自行翻页,但很快就被克里斯按住了:“这都不重要,我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的时空和之前那个房间里的不太一样, 这里不太正‌常。你‌应该尽快跟我签订法‌术契约。”   克里斯此前还没仔细考虑过‌跟《布利闵笔记》签订契约的事情,不管是对米勒夫人, 还是对《布利闵笔记》,他都尚且无‌法‌完全信任。   “这件事情不急,我还有‌别的考虑。如‌果不想让我把你‌烧掉就安静点‌。”因为《布利闵笔记》在自己手底下依然挣扎着想要翻页, 克里斯不得已开‌口威胁。   口袋里的书瞬间没了声音。   “我把客房收拾好了,”正‌当克里斯想再对《布利闵笔记》说点‌什‌么时,克丽丝托从‌阁楼上往下探出头‌来,“你‌看看还需要什‌么吗?”   “我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东西,”听到‌她的声音,克里斯将按住《布利闵笔记》的那只手放了下来,顺着楼梯上楼,往克丽丝托背后看了两眼‌,“谢谢您,能睡在床上就已经很好了。”   克丽丝托背后敞开‌的房门里,摆着一张铺有‌淡蓝色床单的单人床,窗户就在床对面。   克丽丝托扶着门把手笑了笑,似乎对他的客气很无‌奈:“不用总是说谢谢,也不要对我用敬语。难道你‌想让我叫你‌克里斯殿下吗?”   这个玩笑让克里斯想起了卡帕斯叫自己“克里斯殿下”时那种古怪得说不出来的语气,他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两步。克丽丝托意识到‌他是想看看房间里的陈设,很快便侧了下身体,给他让出一条路来。克里斯靠到‌窗户旁边往外望,发现对面房屋的主人在院子里开‌辟出了一座小花园,只是因为现在已经是十二月,花园里没剩下什‌么花,只余留一堆枯枝败叶。   “那里已经荒废很久了,史密斯大人还没有‌成为法‌穆镇审判廷廷长之前,曾在那里居住。”见克里斯迟迟没有‌收回目光,克丽丝托十分贴心地为他解释。   “史密斯?”想起那个黑发蓝瞳,疑点‌众多的审判廷廷长,克里斯皱了下眉,稍作考虑后,将目光转向克丽丝托,“从‌外貌上来看,他不像是个纯正‌的诺西亚人,我听说他是米勒夫人的情夫。”   克里斯主动提起“情夫”这个话题,让克丽丝托下意识咳嗽了两声。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情绪,克丽丝托将目光看向一边:“你‌这个年纪,怎么就开‌始打‌听这些了?史密斯大人确实有‌一半的科弗迪亚血统,他的母亲是一位科弗迪亚商人的女儿。”   克丽丝托刻意回避了最关键的问题,这并不出乎克里斯的意料。但米勒夫人和史密斯分别在法‌穆镇诸多事件中起到‌的一些作用,又让他不能放过‌这么一个探究真相的机会‌:“所以他到‌底是不是米勒夫人的情夫?”   “你‌……”克丽丝托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刨根问底,迟疑了好一会‌,才轻轻叹了口气,“好吧,如‌果你‌实在想知道,我可以陪你‌聊聊这件事。但是,在外面不要和别人讨论这个话题,好吗克里斯?”   “当然。”克里斯并不犹豫。   克丽丝托又看了他好一会‌,才收回目光,开‌始组织语言向他描述米勒夫人和史密斯的事情:“镇上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我来法‌穆镇的时间不算太长,才两三‌年,很多事情都是听说,对米勒夫人接触得也不多。但我觉得,她并不像‘那种人’。那种人——你‌知道,温林顿贵族那样的作风。已婚男士会‌找情妇,已婚女士会‌找情夫,在温林顿很常见,但诺西亚显然没有‌这样的风俗。米勒夫人跟典型的温林顿人可一点‌儿都不像。”   克里斯低下头‌,想起了米勒夫人那双迷人的蓝色眼睛。她总是在笑,眸子跟着嘴角一起笑,但眼‌睛深处却没有真切的愉悦。或许是因为她的外貌实在太美丽、太精致,这样笑着反而让人觉得空洞,带点‌不明来由的哀戚。   “听说米勒夫人和史密斯大人很早就认识,曾经是恋人。但是tຊ后来,米勒夫人为了男爵夫人的身份,抛弃了史密斯大人,选择跟现在的丈夫米勒男爵结婚。史密斯大人是为了她,才来到‌了法‌穆镇。但是说实话,我认为这些传言里有‌不合逻辑的地方。法‌师的正‌式属地,并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中央审判廷的任命可以靠努力提升法‌术水平和积累功勋拿到‌,想去坎德利尔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但法‌穆镇不是南约克瀚中央审判廷所在地。来地方审判廷的法‌师任命都是随机的。史密斯的主观意愿并不能影响他成为正式法师以后的归属地分配。”   “而且,”说到‌这里,克丽丝托顿了顿,“史密斯进审判廷时也才十几岁,审判廷是不允许法‌师们有‌恋人的。他进审判廷的时间一定比米勒夫人和达伦·米勒订婚的时间要早。”   克里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你‌觉得,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我也说不清,”克丽丝托低下头‌去,“我跟米勒夫人不怎么熟悉,跟史密斯倒是经常接触,但说实话,站在私底下的角度,我不太喜欢他这样的人。米勒夫人……有‌时候会‌在镇上偶然碰见。教堂,或者咖啡厅,书店,都有‌可能碰见她。也许只是觉得她有‌点‌可怜。当然,她很美丽,美丽得像一只木偶娃娃。”   克里斯没有‌说话,克丽丝托却忽然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了一声:“抱歉,这么说似乎有‌点‌奇怪。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我先下楼了,一会‌或许还得去审判塔露个脸。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好。”克里斯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追问什‌么,很快目送克丽丝托下了楼梯,将房间的门轻轻关上。   一阵风将房间里的窗帘掀起来,又很快溜到‌床单底下。克里斯最后朝史密斯荒废已久的小花园看了一眼‌,坐到‌床上捏住衣服内袋里的《布利闵笔记》。   “问你‌个问题,”趁《布利闵笔记》还没有‌开‌口,他率先抛出了自己想谈的话题,“什‌么样的情况,能让原本不存在于‌这个镇子里的邪恶力量降临到‌这里?”   之前他问《布利闵笔记》诸界的“钥匙”和混乱之门相关的问题,《布利闵笔记》说并没有‌听过‌这两个名词。可是现在种种迹象表明,《布利闵笔记》似乎就是米勒夫人口中诸界的“钥匙”。而且米勒夫人又说,诸界的“钥匙”会‌告诉他怎么关闭混乱之门。所以克里斯怀疑,《布利闵笔记》并不是不知道诸界的“钥匙”和混乱之门相关的信息,而是米勒夫人形容这两样东西时所用的说法‌不在《布利闵笔记》的理‌解范围内。或许换一种方式提问,《布利闵笔记》就能给他他想要的答案。   “邪恶力量的降临?”《布利闵笔记》似乎停顿思考了一下,“你‌是指哪种邪恶力量?你‌们定义中的邪恶力量,似乎包括‘旧日废墟’之影,禁忌法‌术,也包括神明之力?”   “‘旧日废墟’之影是什‌么?”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的克里斯愣了一下,但想到‌卡洛斯被称为邪神这一事实,他不太确定地回答,“应该是神明之力吧?”   虽然《布利闵笔记》宣称,带有‌“冥河之龙”头‌衔的卡洛斯不配被称为神明,祂只是条黑龙。但克里斯觉得禁忌法‌术和什‌么“旧日废墟”,应该都跟卡洛斯扯不上关系。   这个问题对《布利闵笔记》来说似乎很容易回答:“对神明来说,神明之力的降临不需要什‌么条件。这全看祂们的心情。如‌果地上生灵想要祈求神明降下力量——达到‌你‌们定义中邪恶力量程度的力量,或许可以试试大型祭祀。不过‌每位神明需要的祭祀形式、周期都不一样,这比较复杂……”   “等等,”克里斯打‌断了它,“我想知道的是,要怎么切断这种邪恶力量的输送,消除它对现实的影响。”   “很简单,停止祭祀,”《布利闵笔记》不是人类,不遵守人类那一套社交礼仪,也没有‌介意克里斯的打‌断,“不过‌这可能会‌导致另外一些问题。长期进行的大型祭祀,在已经能稳定获得神明的回应后忽然中断,神明必将察觉。祂或许会‌做出反应,或许什‌么都不会‌做——这谁也说不准。但总还是存在这样一个可能,祂会‌降下力量碾死你‌们所有‌人。”   《布利闵笔记》的说法‌让克里斯皱起了眉。   米勒夫人说的是让他用诸界的“钥匙”关闭混乱之门,《布利闵笔记》是诸界的“钥匙”,而关闭混乱之门的方法‌是停止祭祀?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米勒夫人亲口告诉他混乱之门是诸界之隙,万门之一。它不应该在现实中完全没有‌对应。否则米勒夫人不会‌用那么具体的词来描述它。并且米勒夫人还提到‌了它可能会‌出现的两个地点‌。   “那么,‘旧日废墟’之影呢?那是什‌么?”克里斯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一开‌始的思路就错了。影响法‌穆镇的邪恶力量并不是所谓的“神明之力”。   然而这一次,《布利闵笔记》没有‌再对他有‌问必答,反倒做出了前所未有‌的警告:“这不是你‌现在应该知道的,不管是从‌我这里,还是从‌别人那里。”   克里斯觉得它的逻辑有‌点‌令人费解:“既然觉得我不应该知道,你‌刚刚为什‌么要提?”   “作为时法‌师,你‌以后需要知道,但现在还不行,除非你‌想瞬间变成一摊烂泥,”《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变得有‌些高深莫测,“如‌果你‌想问的是,如‌果这里的现实被‘旧日废墟’之影影响,该怎么解决,那么,我可以告诉你‌。”   “——你‌只有‌一个选择,杀光这里的所有‌人,将这个小镇和外界永久隔离,沉到‌海底。只有‌这样,外界才不会‌受到‌影响。” 第57章 无妄之夜 那是克丽丝托的法术光芒。   克里斯捏住《布利闵笔记》书脊的‌手骤然一松, 这样的‌选项对他来说还有点太过于沉重。但愣住的‌一瞬间,他又忽然想起,法穆镇的‌邪恶事件其实并不该由他来处理, 这原本是审判廷法师们的‌职责。   也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虽然现在镇上的‌气氛很‌古怪, 但也不一定真的‌和《布利闵笔记》口中的‌“旧日废墟”之影有关。也许只是自‌己想得太复杂了, 只要打‌断卡洛斯信徒对祂的‌祭祀, 一切就都可以得到解决。之前在“冥河之龙”的‌幻境中,他不是也听到了“半月祭”这个词吗?邪神应该不会专门凭空捏造一个幻境给他, 所以当时他看到、听到的‌一切, 应该都是某种现实的‌投影。卡洛斯信徒们的‌“半月祭”是确实在现实中存在、进‌行着的‌一项活动。而就上次联系伊利亚时,伊利亚给他的‌回复来看,法师们应该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毫无动作。   他一个人也做不了太多, 只能指望把‌重要消息传递给伊利亚后,伊利亚可以带着审判廷的‌人解决最终的‌问题。   克里斯松了手, 《布利闵笔记》也就重新落回了他衣袋深处,和那块残缺的‌怀表躺在一起。见克里斯迟迟没有反应, 它忍不住再次提起之前的‌话题:“现在那个女法师已经出门了,我能感受到。你确定不趁这个难得的‌独处机会跟我签订法术契约吗?”   “再等等。”按道理来说, 法术造物对除其创造者和契约者之外的‌人会怀有一些天然的‌敌意‌。自‌己显然不是《布利闵笔记》的‌创造者,目前也暂时还不是它的‌契约者。《布利闵笔记》对他的‌态度好得太不符合常理,克里斯依然还是有点担心, 跟它签订契约会对自‌己有所损害。   但听听契约方法是没有坏处的‌,或许之后能用上:“不过你可以先告诉我, 和类似你这样的‌法术造物签订契约,需要怎么做?”   《布利闵笔记》对他的‌拖延虽然有所不满,但也没说什么:“灵物契约的‌签订一般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法术造物创造者的‌直接赠予。不过布利闵大人已经死去很‌久了,这个方法目前不太适用。另一种是由巨龙一族发明的‌,也是法师们最常用的‌一种契约方式,血契。”   “需要怎么做?”   “很‌简单,用你的‌新鲜血液,在干净的‌桌面,或者地面上——记住,一定要足够干净——绘出正‌确的‌契约法阵,然后念颂正‌确的‌咒语。当然tຊ,这一切的‌前提是,首先,你不能是个无法调动法术力量的‌普通人,其次,你的‌力量足够压制住契约物的‌反抗意‌志。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并不会做出反抗。值得一提的‌是,整个施法过程中,你必须得足够专注,否则,杂乱无章的‌思‌维流动或许会让你落入未知的‌象征界。那些地方去了就回不来,而且说不定,你会因为看到某些无法理解的‌东西‌而发疯。”   “新鲜血液?”克里斯的‌脸庞抽动了一下,他下意‌识举起手来看了看,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可是说实话,我有点怕疼。”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片刻,念出一段克里斯听不懂的‌音节,随即解释:“这是契约需要用到的‌咒语,契约法阵图案等到时候再具现给你。”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并不能记住刚刚那串咒语,于是决定先不理会这件事:“我的‌意‌思‌是我怕疼,为什么不能抽你的‌血。”   “你觉得我有血液这种东西‌吗?”《布利闵笔记》的‌语气怪怪的‌,反问完这一句就立刻沉默下来。克里斯毫不怀疑,如‌果‌它是个人类,现在一定会对自‌己做出白眼上翻的‌表情。   《布利闵笔记》不再回话,自‌己想问的‌也差不多都有了思‌路。克里斯从‌床沿上站起来,迟疑了一会,摸出卡帕斯的‌钢笔,从‌克丽丝托客房里的‌书架上翻找出一张纸,坐到窗前开始书写:“有事商量,今晚来找我。”   用法术烧掉联络卡帕斯的‌纸片后,他又重新使用之前的‌通讯法术,对伊利亚传话,把‌从‌《布利闵笔记》这里问到的‌,消除邪恶力量对现实影响的‌两种办法都告诉了他,但隐瞒了《布利闵笔记》的‌存在。   从‌床对面的‌这扇窗户背后,克里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克丽丝托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家里。她邀请克里斯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将盥洗室借给他打‌理了一下个人卫生,不久便和克里斯在楼梯口分‌别‌。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克里斯则回到客房。   在克里斯印象中,童年‌时期,冬日的‌坎德利尔天总是黑得很早。窗户外面是皑皑白雪,窗面玻璃上挂着今天清除掉,明天就会重新结上更多的霜花。这不需要等到一二月份的凛冬。而他来法穆镇已经有小半个月了,或许更‌久,卡洛斯对时间认知的扭曲让他无法确定今天究竟是几月几日。出于某种对将要伴随旧历新年‌来临的‌厄事的‌逃避心理,他也没有就这个问题询问《布利闵笔记》。不过此时此刻,看着窗外的‌天空慢慢被黑暗笼罩,克里斯觉得,其实法穆镇和坎德利尔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邪神力量的‌影响,这里还没有下雪,可是法穆镇的‌人和坎德利尔的‌人也没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一群白骨血肉堆起来的‌,总要为生计奔命的家伙。普通镇民天亮了出门,天黑了回家,法师们也一样。   目之所及的‌那些房子里慢慢熄了灯,克里斯也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原以为他会被卡帕斯敲窗的‌声音吵醒,但没想到深夜叫醒他的‌是《布利闵笔记》。   “快起来,快起来!这里不对劲!快起来!”克里斯睁开眼睛时脑子还不太灵光,但《布利闵笔记》不间断的‌叫喊声让他迅速恢复了清醒。   “怎么了?”因为环顾四周并没能发现什么可疑情况,克里斯一时间还不太明白《布利闵笔记》表现得这么焦急的原因。由于刚醒,对现实的‌一切还不够适应,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在脑海里跟《布利闵笔记》对话,而是下意‌识出了声。   “我知道你之前用法术跟我建立链接时,你所在位置的‌时空异常是怎么回事了!快起床穿衣服跑,你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布利闵笔记》十分‌躁动,视力适应黑暗后,克里斯看见它在自‌己大衣的‌口袋里不停挣扎,似乎但凡他有一双腿,就会立刻飞奔离开这个房间。   虽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见《布利闵笔记》表现得这么严重,克里斯还是飞快回过神来踩上鞋子,抓过大衣披到身上,拉开窗帘想看看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形。   一切都很‌正‌常,夜色静谧、月光温柔,树林间连风都没有起,安静得像一副贴在地下室里的‌三‌流油画作品。克里斯皱了下眉,想告诉《布利闵笔记》一切正‌常,却猛然想起来什么,浑身上下的‌血液瞬间凉了下来。   原属于史密斯的‌那个小花园,克丽丝托说它现在没有人打‌理,已经荒废了。今天白天里他从‌窗户这边看过去时,花园里还有一堆野蛮生长‌后枯败的‌花草枝叶,可是现在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而且这样的‌深夜里,即便是冬日,也不可能连一丁点虫鸟的‌叫声都没有。安静得像是……像是一片坟场。   “你是怎么察觉到异常的‌?”越想越觉得悚然的‌克里斯将《布利闵笔记》从‌衣袋里取出来拿到了手里,也顾不上法师居住区周围有监控法术了。他飞快打‌开客房的‌门冲了出去。   这样的‌情况前天晚上就已经发生过了,凭空出现的‌匕首、白天里不存在的‌事物,和漆黑一片的‌审判塔……他平安度过了那一晚,之后几乎完全忘记了当时的‌种种异常。这很‌奇怪,非常奇怪,和他跟法师团离开米勒庄园后不合逻辑的‌行为发展一样奇怪。   他或许真的‌已经被邪恶力量影响得很‌严重了!   “这里的‌时空存在很‌严重的‌割裂,夜晚和白天似乎是被缝合到一起的‌两条时间线。可能,这两者中有一者是虚假的‌也说不定。我能感觉到一股可怖的‌力量正‌在向这里渗透,或许是从‌两条缝合时间线的‌裂隙。它来自‌现世之外,诸界之间,至少是神明层次的‌力量。你现在对抗不了它的‌,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镇子!越快越好!”   两条缝合的‌时间线?克里斯留心听着《布利闵笔记》的‌回答,忘记看路,在黑暗中险些踩空,好在及时抓住了扶手,这才没有滚下楼梯。   但它让自‌己逃离法穆镇的‌方案显然有点不切实际,现在法穆镇已经被审判廷彻底封死了。不管是从‌现实层面上,还是从‌法术层面上,这里都已经出不去了。更‌何况,他很‌确定,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如‌果‌不能清除那种邪恶力量的‌标记,就算成功逃出了法穆镇,或许也会成为一个污染源,给外面的‌人带来不幸。   “出不去了,”他冷静地告诉《布利闵笔记》现在法穆镇的‌真实情况,“事实上如‌果‌能出去,早在我发现你之前,就已经坐上回坎德利尔的‌马车了。现在除了解决法穆镇的‌问题,我没有别‌的‌选择。”   “那至少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像是在发抖,似乎法穆镇的‌情况真的‌让它一本书都产生了恐惧,“这里弥漫的‌邪恶力量会影响活物,让所有活物都慢慢变成失去心智的‌魔物。一直待在这里,你会在不知不觉间疯掉的‌!”   克里斯缓了口气,居然渐渐冷静了下来:“整个镇子都被邪恶力量覆盖了,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教堂!”《布利闵笔记》以最快的‌速度回答,“教堂有真神力量的‌庇佑,只有教堂里是安全的‌。”   之前说神明不需要信徒的‌是它,现在说教堂有真神力量庇佑的‌也是它。克里斯皱了下眉,没有在这种时候指出《布利闵笔记》的‌前后矛盾,只是在抵达楼梯口转角后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克丽丝托的‌房间。   “你去哪?”《布利闵笔记》一心只想让他赶紧逃走,见他反而转了个弯调转方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回去!是那边!”   “克丽丝托!克丽丝托!你在里面吗?醒醒!”克里斯没有理会《布利闵笔记》的‌指挥,用力敲打‌起克丽丝托的‌房门试图将她叫醒。   也不知道邪神力量对法穆镇现实的‌渗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可以肯定的‌是,早在他来到这里之前,卡洛斯就已经在影响法穆镇了。原先就住在法穆镇的‌克丽丝托他们,一定比他受邪恶力量的‌影响要更‌严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被异化成怪物。他必须叫上克丽丝托一起去教堂。   但房间里的‌克丽丝托始终没有回答他。   出于某种担忧的‌tຊ焦虑,克里斯把‌耳朵贴到门上,想听一听里面是否有什么动静,但在声音传来之前,一股腐臭的‌味道先一步透过门缝,随着一滩深色的‌液体渗出门外。   克里斯瞳孔微缩,在脑子里念头成型之前,飞快凭本能从‌原地退开。下一秒,一只巨大狰狞的‌触手便飞了过来,将门板撞得粉碎。   克里斯抬头。他看到一只可怖的‌、皮肉外翻的‌狰狞怪物,正‌伸着它长‌长‌的‌脖子,将脑袋贴在天花板上,居高临下地望向自‌己。   数十只形状诡异的‌触手将它的‌躯干支起来,使它得以“缩”在克丽丝托房间里的‌那张单人床上,而现在那些触手一齐挥动起来,纠缠着熟悉的‌法术光芒,袭向克里斯。   那是克丽丝托的‌法术光芒。 第58章 怪诞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克丽……丝托……”克里斯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过度的惊愕使他忘记了‌躲避, 直至带有奇异花纹的狰狞触手已经近在咫尺,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布利闵笔记》在他手中飞快翻动。赶在被克丽丝托的法术力量融化之前,克里斯默念出了‌那句以“穆利费尔”为名的咒语。   狭小的房屋里凭空生出一阵劲风, 但攻击的对象却并不是由克丽丝托转化而来的怪物——克里斯将全部力量集中成一股灌向墙壁,借势将自己反冲出去, 躲开了‌刚刚那一击。   只是克里斯从前在坎德利尔并没‌有受过什么专业的格斗训练, 虽然成功借力飞出, 却并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姿势完美落地‌。他被“砸”在地‌上倒飞了‌好几西尺,直至撞到克丽丝托客厅里的桌子腿上才停止。   然而这一下撞击给他带来的疼痛感, 还是使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身体。   “快起来!跑出去!你打不过它的!那个‌女法师是个‌中级法师!去教堂!”或许是因为对危险的感知更直接, 《布利闵笔记》比置身危险的克里斯本人‌还要着急。见克里斯倒地‌,它立刻在他脑海中叫喊起来。   “克丽丝托”的脑袋伸出了‌破碎的门‌洞,克里斯艰难地‌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以一种仰望的视角, 他看到“克丽丝托”的眼珠在眼眶中转了‌两圈,而后缓慢下坠, 最终——“咚”一声落到地‌上,带着腥臭的味道, 从眼眶中拉扯出一条长‌长‌的、脐带般的血肉。   那双眼睛并没‌有因为脱出眼眶而失去生命力,反而, 它们仿佛成为了‌两条新生的“触手”,蠕动着伸向克里斯。克里斯就着半坐的姿势往后退了‌退,很快就感受到一阵来自指尖的刺痛。“克丽丝托”身体底下蔓延开来的那滩深色液体被拖拽出一阵湿漉漉的“咕叽”声, 终于在克里斯脑海中唤起了‌似曾相识的印象。   他在米勒庄园的地‌窖里见过这种东西。据米勒夫人‌所说,正是因为类似的深色液体一直不断地‌从地‌底下往外渗出, 米勒男爵才放弃了‌他心爱的酒窖。   “你发什么呆!快跑啊!”眼见那双拖着长‌“尾巴”的眼珠就要贴到克里斯面前,《布利闵笔记》叫喊的声音都变了‌调。   克里斯终于成功站了‌起来。“克丽丝托”并没‌有急于发动攻击,除了‌那对略显恐怖的眼珠, “她”没‌有再动用任何一根触手来对付克里斯。克里斯在带着黏液的“长‌尾眼珠”即将贴上自己身体的一瞬间,猛地‌往桌后一翻,一脚踹碎了‌旁边的玻璃窗。   无数片大大小小的玻璃碎渣飞溅出来,擦过克里斯的裤腿或脚踝,留下一道道微乎极微的血痕。它们有的落到了‌地‌上,有的则落到了‌“克丽丝托”那双拖曳着血肉的眼珠上。尖锐玻璃入眼的疼痛让“克丽丝托”发出一声难听的嚎叫,凝聚起法术力量扑向克里斯。   克里斯又是一脚踹向玻璃窗的木制框架。“砰”一声,那扇窗户被打开一道缝隙,克里斯得‌以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瞬间投向窗口,成功钻出了‌克丽丝托的独栋住房。   落地‌后,克里斯毫不意‌外地‌翻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变成怪物的“克丽丝托”体型不小,不太容易从窗口钻出来,因而倒是给了‌他喘息的空档。克里斯缓了‌口气,将伊利亚的法术笔记具现出来,对着上面的记载念出一段隔离空间的简单法术咒语。   飞速流转的法术力量笼罩住克丽丝托的小房子,克里斯看见那张已经和白天那个‌美丽善良的女法师不再相似的可怖脸庞卡在窗口,尔后被自己的法术囚牢挡住。“克丽丝托”强行挤出了‌半只脑袋,但空间法术的限制让它没‌办法再继续向前,它只能扭动着身体,不断挣扎,发出难听的嚎叫声。   克里斯松了‌口气,合上伊利亚法术笔记的书页:“去教堂要过河,克丽丝托带我过来时是用的传送法阵,我不知道怎么唤起它。”   河对面的镇子里没‌有一点光亮,克里斯依稀靠着月光辨认出审判塔的方向。教堂就在审判塔旁边,但被诸多‌其他的建筑遮挡了‌,克里斯看不真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教堂和审判塔里都没‌有燃灯。   然而,《布利闵笔记》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话,大地‌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克里斯猛地‌回过头,发现困住“克丽丝托”的那座小房子已经土崩瓦解了‌。屋顶被那颗流淌着血和黏液的怪物脑袋撕裂成两半,瓦片如落叶般扑簌簌落下来。地‌面隆起一个‌巨大的鼓包,很快,山崩地‌裂似的,那只怪物脑袋升到了‌不知几百还是几千西尺外的高空,克里斯面前的土地‌凹陷下去,流沙般涌向前方一道凭空出现的裂缝。一只几乎能遮住克里斯视线所及整片天空的庞然大物缓慢地‌“钻”出地‌面,在冷白色的月光里,轻轻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可怖的竖瞳。   寒意‌一瞬间攀上了‌克里斯的脊骨。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听到《布利闵笔记》惊叫一声:“不对,快走!这里的怪物不止一只!”   或许是邪恶力量的感染让他的思维和行动都变得‌迟缓了‌,或许是他本身被极端的恐惧扼住了‌咽喉,克里斯没‌来得‌及回答《布利闵笔记》,也‌并没‌能做出什么反应。只是一秒钟不到的事,无数只可怖的眼睛——或许它们原本就存在于这些属于法师们的独栋小屋里,贴在那一扇扇暗色的玻璃窗背后,窥视着周边发生的一切——在月色下亮起。入目所及的所有建筑物都崩坏成了‌丑陋狰狞的碎块,无数只庞然的怪物从地‌底下升起,睁着可怖的竖瞳,居高临下地‌望向克里斯。   克里斯无法仰望这些东西,它们每一个‌都足有几千个‌他那么高。他无法形容它们的形状,它们是割裂的、碎成无数片的,却又是完整的、密不可分的。它们的皮肤湿滑而暗淡,上面附着有神‌秘而古老,又令人‌无法理解的花纹。诡异的腥臭味弥漫在整个‌天地‌间。   克里斯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发烫,还有点疼。   “快跑啊!别看这些东西!你疯了‌吗!”《布利闵笔记》依然在他脑子里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但他没‌有理会‌。   “我明白了‌。”克里斯短促地‌笑了‌一声。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剧烈的疼痛从眼眶、眼球,从为他提供视力的每一寸血肉深处传来。滚烫的血液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淌了‌下来,但他只是用手指轻轻一擦,接着便跪倒在地‌上。   “你明白什么了?”《布利闵笔记》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险些以为他疯了‌,“快走啊!”   “法穆镇存在两条缝合的时间线,”克里斯用沾了自己鲜血的手指在地‌上缓慢书写起咒语来,“这里每天的白昼和黑夜,并不等同。卡洛斯是‘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祂混乱了‌我的认知,让我觉得‌时间在倒流。”   “你别说疯话了‌!那些怪物动了!它们要过来了!”   “祂很重视‘时间’表现。但‘时间’并不在祂的权能范围内。所以‘时间’是最关键的地‌方。米勒夫人‌用自己的死把我拖在法穆镇,卡洛斯——或者也‌许只是祂的‘力量’,对我出手相救,两边都想让我在法穆镇继续待下去,做一件什么事。可我身上特殊的地‌方,目前来讲,只跟你有关,《布利闵笔记》。而你,是时间系法术造物。又是‘时间’。”   “你醒醒!”《布利闵笔记》甚至以为他魔怔了‌,“醒一醒!这里很危险,醒一醒tຊ啊!”   “这里并不危险,《布利闵笔记》,法穆镇的黑夜是‘未来’。而我是来自白天的,‘过去’的克里斯。你不是说过吗?除了‌时之神‌,没‌有谁可以让时间倒流。时法师也‌不能违背因果律。所有死在夜里的家伙,只是陷入了‌沉眠诅咒,只有白昼里的死,才会‌是真正的死。至少在两条时间线回归到重合状态之前,我不会‌死在夜里——顶多‌是变成怪物。”需要的符号已经绘制完成,克里斯停顿了‌一下动作‌。   他已经彻底想起来了‌。“冥河之龙”在不知不觉中扭曲着他的认知,让他忽视掉重要的细节,做出不合逻辑的事情‌。但现在,直面卡洛斯神‌力催生出的这些怪物,反而让他清醒了‌过来。   米勒男爵庄园里那个‌原属于米勒夫人‌的房间,他去拜访时已经落上了‌层厚厚的灰。原本没‌有夜灯的路口突然出现了‌照明设施。夜里的审判塔不再亮灯。米勒男爵原本正常的仆佣们、这里的法师们,忽然之间全部变成了‌怪物。   “夜里的法穆镇,是‘未来’的法穆镇。”   是米勒夫人‌已经死去有一段时间了‌的法穆镇,是镇上的人‌都已经被邪恶力量污染转化成了‌怪物的法穆镇,是审判廷在邪恶力量面前一败涂地‌的法穆镇。   可是卡洛斯的权能不包括时间,即使用神‌力缝合了‌这样一种可能性在这个‌小镇的正常时间线上,这样的未来或许还缺少某种“必然性”。   “祂需要一种足够强大的‘时间’的力量,来使这个‌未来成为必然。使法穆镇毁灭于祂之手的未来,成为必然。”   因为时间法术受因果律的极端限制,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受益于因果律的限制。《布利闵笔记》说过,受到窥视的未来,都将成为必然。卡洛斯已经是邪神‌层次的存在了‌,在一定程度上利用这一点,扭曲“必然”的认定方式,将祂想要的未来固定为必然,或许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布利闵笔记》,如果真的如它自己所说,它的创造者布利闵是初代时法师,也‌是最伟大的时法师,那么它的时间力量共鸣力,一定可以满足卡洛斯的需求。   “穆利费尔万物起源,我无上之主,亦是诸界之界,我祈求对话法穆镇审判廷里的副廷长‌,我认识的卡帕斯·朗——”在怪物们的重压落下的一瞬间,克里斯半跪在刚刚画好的符文面前,开口诵念。   话音刚落,纯白的法术光芒裹挟着一片诡异的黑色雾气将克里斯笼罩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被拉入灵言空间的克里斯闭了‌闭眼,因为变成了‌灵魂体,他此前受到损伤的视力正在慢慢恢复。卡帕斯并没‌有出现在这里,克里斯面前只有一扇古朴而虚幻的大门‌。   他下意‌识握住了‌门‌把手,却听到对面传来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不要开门‌。”   是卡帕斯。 第59章 祂的子民 “杀、杀了我,再一次、杀掉……   卡帕斯的状态不对劲。   克里斯听到虚幻门扉的对面, 似乎响起了一阵湿漉漉的、如某种软体动物刚从水里上岸时贴地爬行般的声音。由于这片以法术筑造的灵言空间隔绝了来自现实世界的一切杂音,卡帕斯的沉重喘息、说话间无法克制的水液声便显得尤为清晰。   “你还好‌吗,卡帕斯?”这一变故让克里斯有些迟疑地松开了门把手。只是很快他就发‌现, 自己因为化为灵魂体而变得虚幻的“手”上,也重叠了一层狰狞的白骨光影——仿佛他灵魂里即将再长出一副新的骨架似的。   他自己也在卡洛斯力量的影响下‌, 重叠了某种怪物的命理。意识到这一点, 克里斯皱起了眉。   “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 ”卡帕斯缓了好‌一会才回应克里斯的话,令人‌感到此时此刻对他而言, 仅仅是维持正常的语言能力, 都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但‌是我现在很难保持清醒,随时都有可‌能, 对你做出攻击性‌|行为。我只能、给你十五分钟时间提问。”   门缝里渗出的深色水渍很快蔓延到了克里斯脚边,克里斯后退半步, 盯住那扇紧闭的虚幻之门,几乎要‌将它盯穿。他可‌以肯定, 对面的卡帕斯已经不再是他所知道‌的样子,而是和外面的那些法师一样, 变成了可‌怖的怪物。   但‌这样的认知并没有让克里斯感觉到什么深沉的惊悚,因为此前见到克丽丝托和其他法师变成的怪物之后,他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他只是望着地面上越积越多‌的深色液体, 目光沉沉:“我喊你救我的那天晚上,你没回应, 是因为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变成了怪物?”   “是。”仅仅“是”与“否”的回答方式对卡帕斯来说倒是还算轻松。   “镇上所有人‌都已经被污染了吗?只要‌法穆镇入夜,你们就会变成怪物?天亮以后又会失去夜里的记忆?”   “是。”   自己对现实的判断得到了确认,克里斯也跟着点了点头, 再次后退半步。那些深色液体又快蔓延到他脚边了。   “你为什么能在夜里作为怪物保持住清醒?”知道‌自己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不能浪费机会,克里斯很快就结束铺垫切入了正题,“如果我在天亮以后找你,告诉你夜里发‌生‌的一切,你会相信吗?”   其实正常来讲,这种时候找伊利亚商量对策才是他的作风。但‌是刚刚在那些怪物的包围圈里,克里斯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变成怪物未必是因为来法穆镇的时间不够长,受到邪恶力量的侵染不够严重。他身上有一些尤其特殊的地方。所以他没有失去理智变成怪物,不能证明伊利亚也一定就没有变成怪物。加上几天前他在夜里向伊利亚卡帕斯发‌出的求救是同‌时没收到回应的,克里斯不敢抱着过于乐观的心‌态去猜测这件事。   虽然他自己没看‌见过伊利亚对人‌出手,但‌伊利亚修习的水系法术据安瑞克所说,被审判廷划分在攻击型法术类型里。而伊利亚又是个‌货真价实的大法师,战斗力绝对不会弱。如果伊利亚已经失去理智了,自己主动联系他,无异于小羊羔往恶狼嘴里跳。   反而是卡帕斯——虽然在《布利闵笔记》展示的未来里,自己和伊利亚不知道‌为什么决意要‌杀了他,这让他怀疑卡帕斯不值得完全信任,但‌想起自己因米勒夫人‌的事被关‌在审判廷第十一号藏书间里时,卡帕斯与自己的对话,克里斯意识到,卡帕斯的灵言空间是能在一定程度上屏蔽现实中卡洛斯力量对人‌正常认知的影响的。而且那天卡帕斯来的时间是在夜里,当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所以克里斯认为,卡帕斯可‌以在夜里保持一定的清醒是有可‌能的。   加上卡帕斯是个‌偏辅助型的言灵法师,他虽然也是个‌大法师,但‌法术类型的攻击性‌比起伊利亚要‌大打折扣,克里斯觉得即使他发‌了狂,自己凭借《布利闵笔记》和伊利亚的法术笔记,还是有一定机会从他手底下‌逃走的。因而综合各方面的原因,克里斯认为联系卡帕斯是今夜最好‌的选择。   而卡帕斯身上最有价值的信息,就是如何在夜间保持清醒的办法了。克里斯自己或许用不上,但‌可‌以用在伊利亚身上。   然而卡帕斯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喘气‌声,答案让他有些意想不到:“我并不能总是保持住清醒,神经稍微松懈一点,就很容易被另一边的怪物主导心智。我曾经用一些法术手段探寻魔物异常聚集事件发‌生‌的根源,从一开始我就那样做了——事实上,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它们好‌像只是碰巧聚集在这里而已。但‌后来有一天,我在教堂里做礼拜,有个‌女人‌闯了进来。你知道‌她,米勒夫人‌,伊芙琳·米勒。她说她丈夫要杀了她做祭品,疯疯癫癫地在教堂里吼叫,用哭得泛红的眼睛望着每一个人求助。我觉得这件事情‌不那么正常,于是我去调查这件事……”   这段似乎和克里斯的问题毫不相干的故事叙述到一半,卡帕斯忽然顿住了,痛苦地喘息了一会,声音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这种恐惧不像是一种情‌绪,而像是一种生‌理本能:“我记不清了,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我……我去调查这件事,然后我遇到了、遇到了……”   “遇到了史密斯·安德森?”克里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接上了他的话。   卡帕斯的声音一瞬间变了调tຊ,显得有些阴沉,又仿佛带有某种隐秘的疯狂,然而他的答话是断断续续的,跟一个患了失忆症的病人‌没两样:“对,我遇到了史密斯·安德森。他认为我对米勒夫人‌关‌心‌过度,怀疑我和米勒夫人‌存在某种不正当的关系。对,他说,说他要‌给我点颜色看‌看‌,于是我……我,我记不清了。他说伊芙琳是他的挚爱,所以只有伊芙琳可以……可以什么?”   克里斯意识到卡帕斯似乎说到了什么很关‌键的地方,于是忍不住想要‌上前两步听得更清楚一些。然而下‌一秒,那扇虚幻的门便开始不正常地抖动起来,卡帕斯的答话被掐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敲打门扉的声音。仿佛卡帕斯突然发‌了狂。   这样不正常的动静让克里斯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幸而卡帕斯很快又控制住了自己,冷静下‌来缓了口气‌:“抱歉,刚刚有些失态。你告诉白天的我夜里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作用,卡洛斯的力量会持续扭曲他的认知。而且他的灵体里很快就会长出新生‌的怪物来,到时候他也会变成我这样。我们都很难保持长时间的自我意识,恐怕帮不了你。你的时间并不多‌了,‘冥河之龙’的年祭就要‌开始了。一旦年祭结束,整个‌法穆镇上所有的人‌都会彻底变成怪物,原先的你、我,我们,所有人‌都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不复存在。目前为止,审判廷做的所有工作都是白费的,‘冥河之龙’卡洛斯,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祂会带着祂的子民重现于世。”   这样的悲观论断让克里斯沉默了一下‌。但‌想到自己目前是《布利闵笔记》的持有者,他仍然愿意相信法穆镇的情‌况还有转机:“你还没有告诉我怎么样让人‌在夜里依旧保持清醒。”   卡帕斯停顿了好‌一会,似乎在权衡是否应该回答这个‌问题。但‌最后他还是告诉了克里斯自己的猜测:“如果我猜的没有错,保持一定清醒的手段是‘死亡’。”   “死亡?”这个‌答案倒是出乎克里斯的预料,甚至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我能在夜里保持一定程度上的清醒,我怀疑是因为,白天的我已经死过一次——”卡帕斯的声音渐渐冷静了下‌来,甚至显得有些严肃过头,“史密斯杀死了我,我想起来了,为了米勒夫人‌。那边的怪物,似乎会因为白天里那个‌我受伤而受伤,因此在白天的我死去一次之后,它变得尤其虚弱,这使我能在一定程度上恢复清醒。它在窃取我的命运,所以我的遭遇即它的遭遇,它的遭遇即我的遭遇。但‌我不清楚,这样的清醒是否需要‌代价。或许我现在并没有真正死去是因为卡洛斯的力量,等这里的邪恶事件结束,我就会真正死去。”   “那边的怪物?”克里斯抓住重要‌的字眼追问了一句。   “门那边的怪物,我看‌到了,”卡帕斯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而或许是因为他的□□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模样,克里斯听到一阵不正常的咕噜声,“我看‌到了那扇门,门那边有无数这样那样的怪物,它们是卡洛斯的子民,它们在等待它们的无上主带领它们离开炼狱,重回世间。它们会在我们身体中重获新生‌。一开始你以为你是自己,后来你以为被它们占据的身体是你自己,最后你以为它们是你自己……它们会带着诅咒窃走你的命运,让你的躯壳变成怪物,灵魂则沉入深渊,代替他们、代替他们受永世之苦。”   “混乱之门?”克里斯还想再问,然而那种肉状物拍打门扉的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那边的卡帕斯似乎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古怪的水流声,克里斯再想后退时,这片空间里已经退无可‌退了,而那滩深色的液体马上就要‌沾到克里斯身上。   “杀、杀了我,再一次、杀掉他……杀了伊利亚,救、救救我……”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熟悉的法术力量推了出去。卡帕斯断断续续、语气‌诡异的求救声在他耳边响起,却莫名让他感觉到一阵不正常的心‌悸,耳朵突突地疼,几乎像被一根锥子刺穿整个‌头颅,他无法维持住冷静,险些昏死过去。   “你醒了?”   从剧痛中缓过劲来后,克里斯费了很大力气‌才将眼睛睁开,试图撑起胳膊。他已经落回了自己的身体里。然而还没等他稍微整理一下‌思路,就听到旁边有个‌人‌对自己开了口。   因为觉得光线太刺眼,他微眯着眼睛仰头去看‌,正对上一双带着虚浮笑意的蓝瞳。 第60章 意想不到的同行者 早知道就不拒绝它的……   “史密斯?”克里斯下意识叫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然而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及时‌补上了一声,“大人。”   卡帕斯能忍受他不对自己用敬语, 史密斯就不一定了。克里斯觉得自己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被史密斯额外记仇。这家伙对他原本就不怎么友善,而他打不过这家伙又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史密斯看‌了克里斯一眼, 没有急着回话。月光映得他本就不算英俊的侧脸一片惨白, 塌鼻梁下面也蒙了一层诡奇的阴影。这让他的两双眼珠看‌起来严重黑白分明, 仿佛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的眼睛。   克里斯撑着地面站起身,发现《布利闵笔记》被落在了地上, 然而当‌着史密斯的面他不方便做出无端的捡拾动作, 只好先收回目光,等待时‌机。   终于,史密斯开口了:“你为‌什么会在官方法师的居住区法术领地里?”   “是白天, 克丽丝托带我过来的。我没有租旅馆,她让我在她家里借宿。”对方没有主动解释之前那些怪物‌的去向, 克里斯也不敢先提。在他的认知中,史密斯跟“冥河之龙”卡洛斯的“地下神堂”有关联, 立场也十‌分模糊,此时‌在其他所有人都‌被邪恶力量影响变成了怪物‌的夜间, 又能维持人形和正常的逻辑、思维和语言能力,他很难不怀疑这个人是受到“冥河之龙”特殊庇佑的邪|教徒。   也许他应该趁史密斯不注意进行偷袭,先把史密斯绑起来再说。只是克里斯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控制住史密斯的能力, 反而,但凡史密斯对他产生一点‌恶意, 他能从史密斯手里活到明天早上都‌是个奇迹。鉴于这一点‌,克里斯觉得自己应该竭力避免所有可能让史密斯发作的言行。   史密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克里斯也看‌不出来他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还是做好了之后收拾克丽丝托的准备。他只看‌到史密斯思索了片刻,接着那双阴沉沉的眸子便转到了自己身上:“她今晚来过没有?”   “谁?”话题的跳跃让克里斯一时‌间没明白史密斯的意思。   “伊芙琳,”史密斯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伊芙琳·布朗,被你杀死的那位,现在应该已经是幽灵了?两三天前她还来找过你,你不可能对她没印象的,别试图欺瞒我。伊芙琳今晚来过吗?”   “什么?”实在没想到自己和米勒夫人在教堂里单独见的一面居然会被史密斯知道,克里斯愣了好一会。所幸他还没蠢到问出“你是怎么知道的”这种‌废话,只是权衡了片刻利弊,就摇摇头:“没有,她今晚没有来。”   史密斯盯住他,眼珠许久没有转动。克里斯本能地想要退后,但最‌后忍住了。   “好吧。”就在克里斯即将扛不住错开视线的时‌候,史密斯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看‌不出是否真正相信了克里斯的回答,但显然已经愿意让上一个话题就此过去。今晚似乎还有比米勒夫人更令他关心的事‌情‌:“把她让你找的东西给我。”   《布利闵笔记》?克里斯终于弄清了史密斯的来意,这并不太令他意外。早在中午拿到《布利闵笔记》的那一刻,他就猜测马上会有人来找他,因此在当‌时‌不知道法穆镇夜间异常的情‌况下,他甚至联系了卡帕斯以‌期夜间能“碰巧”获得一定的保护。只是当‌时‌他想到的那个人是米勒夫人,而不是眼前这个史密斯。   史密斯似乎并不知道《布利闵笔记》只有他能看‌到这件事‌。克里斯看‌了一眼躺在不远处地面上的《布利闵笔记》,想起当‌初在十‌一号藏书间里自己甚至曾提醒过史密斯《布利闵笔记》的位置,忍不住皱了下眉。他不确定此时‌给史密斯指出《布利闵笔记》的位置,史密斯看‌不到那本tຊ书会不会认为‌自己在耍他,从而发怒杀死自己。另一方面,史密斯刚刚的问话又让他几乎完全确认,史密斯和米勒夫人并不在同一阵营里,甚至可能彼此敌对。   既然米勒夫人不是卡洛斯的信徒,那么史密斯此刻向他索要《布利闵笔记》,极有可能是为‌了“冥河之龙”。   “我还没找到,”虽然不确定自己说谎是否会被史密斯当‌场拆穿,但克里斯确定,《布利闵笔记》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到卡洛斯信徒的手里,要是米勒夫人没骗他,《布利闵笔记》就是被“冥河之龙”污染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法穆镇唯一的转机,“她说让我找什么诸界的‘钥匙’,和混乱之门,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说完假话后最好是给对方一点与问题相关但不是那么紧要的信息,这样更容易让对方相信自己。   史密斯重重地皱了一下眉,以‌审视的眼光又盯了克里斯好几分钟。见克里斯始终没有露出什么心虚的表情‌,他才垂下眼睛,有些恶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对什么事‌感‌到懊恼似的。然而这一点‌懊恼并没有持续太久:“你是在哪里见到她的,带我过去。”只是深呼吸的片刻,史密斯就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情‌绪。   “教堂。”这一次克里斯回答得毫不犹豫。此时‌此刻,去往教堂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还没能捡起来的《布利闵笔记》是一个很大的麻烦。克里斯朝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眼,用心声叫了这本书好几遍,然而奇怪的是,《布利闵笔记》始终没有做出回应。有史密斯的压力在,他不敢在这里耽搁太久,只好先放弃了拿回《布利闵笔记》的想法,计划等天亮以‌后找机会让克丽丝托或者卡帕斯带自己再来一次。   虽然史密斯嘴上说的是让他带自己过去,但因为‌克里斯对法师聚居区域不太熟悉,一开始倒反而是史密斯在前面带路,他不近不远地跟着。   月光照得被史密斯踩过的地面莹白如雪。克里斯发现自己其实已经不在一开始被怪物‌围攻的地方了,史密斯带着他离开他醒来的位置,重又回到克丽丝托那栋崩裂成无数碎片的小屋前。一切都‌未曾改变,庞大怪物‌的身躯如一座座庄严的山,将这条路密不透风地围了起来。唯一和之前不同的一点‌是,这些巨大的“山峰”双目紧闭,姿势也古怪。克里斯跟着史密斯走到怪物‌之间豁出来的那条道路中,两旁溢过来的深色黏液让他本能地尝试屏息。只可惜这条路有点‌太长了,没等克里斯走出被恶臭覆盖的区域,他就已经不得不重新换一口气了——他总不会期待自己把自己憋死。   虽然现在并不是法师们的上班时‌间,但史密斯依然穿着那身宽大的法师长袍。克里斯走在他后面,看‌着他被行走带起来的夜风吹得不断飘飞的衣摆,忍不住想起了安瑞克。   “史密斯大人,我有一个疑问。刚刚我在怪物‌们中间晕过去,是你救了我?”照卡帕斯的说法,那些怪物‌是“冥河之龙”的子民。虽然克里斯不太能理‌解“邪神的子民”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他以‌前从未接触过。但可以‌断定的是,它们应该和为‌“冥河之龙”做事‌的史密斯处于同一阵营。他真正的疑问是,为‌什么史密斯让那些怪物‌放过了他。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被怪物‌们碾成烂泥的准备了。根据时间系法术力量的因果论限制,他猜测自己不会死在法穆镇的夜里,但在灵体被拉入卡帕斯的灵言空间后,肉身是否会受到伤害,他其实也是不确定的。只是当‌时‌想到卡帕斯的灵言空间可以减轻卡洛斯力量的“认知扭曲”作用,加上在米勒夫人身上看‌到的一些事‌情‌,他觉得自己或许至少也会以‌一种‌幽灵的形式存活下来。因此他才大胆地在怪物‌群里从容不迫地使用通讯法术。至于身体被损坏,成为‌幽灵状态的自己是否能达成目的最终离开法穆镇,当‌时‌的他已经无法考虑那么多了。   史密斯的脚步没有因为‌他的问话而缓慢半分,答案也极其冷漠:“不是。”   不是史密斯救了自己?克里斯皱了下眉,随即又想起刚刚怎么叫都‌不回应的《布利闵笔记》,忽然冒出个念头:“不会是《布利闵笔记》救了我吧?它动用初代法师布利闵赋予它的力量,但它使用的方法对自己有所损伤,所以‌刚才暂时‌失去意识了?”   这样的认知让一直对《布利闵笔记》有所防备的克里斯感‌到一阵愧疚。   早知道就不拒绝它的契约要求了。   “那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既然不是史密斯救了自己,那么自己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史密斯这件事‌,就有点‌值得探究了,“您夜间不应该留守审判塔吗?坎德利尔审判廷的大法师们都‌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房产,必须住在审判塔里。”   这一次的问题让史密斯稳健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侧过那张在月色里跟尸体极其相似的脸来,神情‌古怪似笑似怒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你管得太多了,连南约克瀚审判廷中央都‌不敢问我的罪,你敢?”   没想到史密斯会因为‌这种‌问题而生气,克里斯连忙摇摇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史密斯大人。我只是有一点‌好奇。”   史密斯上下打量了克里斯几眼,大概是因为‌克里斯的衣服太陈旧,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屑,移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虽然感‌到被嘲讽了,但克里斯还是松了口气。他们已经走出了法师们聚居的住房区域,抵达了圣希尔顿河河边,无边的水面在夜间发出粼粼闪光,暗色和米勒庄园地下酒窖里那些不知名液体一样深沉。   史密斯伸出一只手,将法术力量汇聚起来,克里斯认得,那是光系法术的光芒。   史密斯命令道:“过河吧。” 第61章 达伦·米勒发家史 痛得要疯了。   有法穆镇审判廷廷长史密斯陪同, 这次去教堂的路并没有克里斯闯米勒庄园那天阴沉骇人。惨淡的月光下,史密斯先他一步踩上‌台阶,单手推开了虚掩的大门。   因为始终无法找到合适的机会摸出‌怀表, 克里斯不确定现在究竟是几点,离天亮还要多久。教堂里黑沉沉的, 但史密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几根蜡烛点燃了搁在祭坛上‌, 使‌夜里令人恐惧的黑暗退却了部分‌。   “她今晚会来‌吗?”将最后一根蜡烛安置到烛台上‌后, 史密斯放下胳膊,重新回头看向克里斯。   “我不知道‌。”这是克里斯的实话‌。虽然他此前猜测自己拿到了《布利闵笔记》, 米勒夫人今晚就‌会来‌找自己——她对自己身边的动向了如指掌, 这是可以猜到的,米勒夫人之前的表现就‌证明了这一点——但他不确定在自己身边冒出‌了个史密斯的情况下,米勒夫人还会不会愿意冒这个险。   史密斯皱了下眉, 似乎是对他的答案感到不满意。但下一秒,这位脾气古怪的大法师就‌冷笑了一声:“她会来‌的。如果她不来‌, 我就‌杀了你。”   克里斯的身体顿时僵硬住。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他才从这种惊吓中回过‌神来‌, 但依然感到不可思议。自己对米勒夫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十分‌重要的人物,史密斯这种拿自己的命威胁米勒夫人现身的逻辑让他觉得这家伙简直是疯了, 十分‌想垮下脸来‌。好‌在理‌智让他克制住了自己,没有真的做出‌那种表情。   祭坛上‌的烛火摇摇晃晃,这在无风的室内看起来‌有些古怪, 就‌像是有某些肉眼‌所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蜡烛旁边不停走动着似的。史密斯斜靠着一排座椅微微闭上‌眼‌睛,似乎是准备彻夜等待米勒夫人的到来‌。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后, 克里斯开始觉得困和‌冷,因而本能地靠近了前方的祭坛,贴着墙面在地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时衣物摩擦的动静让史密斯重新睁了下眼‌。这位不称职的审判廷廷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微眯着眸子哂了一声:“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克里斯被问得一愣,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史密斯大概以为自己坐下是准备睡觉。但他并没有就‌这件事做出‌解释,只是无所谓地回答:“我知道‌。”   或许是这个答案让史密斯产生了某种和‌克里斯的真实想法毫不相关的误会,史密斯重新将眼‌睛完全tຊ睁开,盯着他看。   “你不害怕?”   这种程度的惊吓,和‌直面“冥河之龙”力量的重压相比,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克里斯觉得自己已经习惯,甚至麻木了。更何况他现在充分‌理‌解了一件事,不管遇到任何状况,尝试去解决那种状况是唯一有效的应对办法。害怕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但他还是回答史密斯:“害怕。”   史密斯的神色再‌次发生了转变,克里斯开始看不懂他的情绪了。不过‌通过‌史密斯放松的身体姿态,克里斯判断出‌,这家伙暂时应该不会对自己出‌手。至少在天亮之前不会。   屋子里再‌次沉默下来‌,史密斯重新闭上‌了眼‌睛,恢复成那副对他毫不关心的神色。克里斯感到一阵莫名其妙,但困意使‌然,本能阖眸打了个哈欠,于是也就‌此收回目光。到现在为止,教堂的门都没有被第三个人敲响,幸而天色暂时也仍没有要露白的迹象。然而因为不知道‌史密斯说的要杀了他是准备以几点为最后期限,随着时间‌的流逝,克里斯还是开始有些心绪不宁起来‌,忍不住在脑子里盘算如果米勒夫人不来‌,自己要怎么做才能不被史密斯杀死。   渐渐地,史密斯等得有点不耐烦起来‌。克里斯听到他开始走动,或许是在教堂坐席之间‌的过‌道‌里踱步。稳健有力的脚步声在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教堂里回响,被四面的墙壁扩大无数倍,传到克里斯耳朵里。   在史密斯的挟持下克里斯也无法真正安睡,隔一会就‌睁眼‌望一望窗户外的天色。夜晚深沉无边。等到他再‌次睁眼‌抬头时,史密斯已经站到了教堂中央的红色水滴状圣徽前,出‌神地盯着某一处虚空。克里斯前一次来‌时艳红如血的圣徽也因为史密斯落上‌去的半片影子看起来‌十分‌暗淡。   似乎是察觉到了克里斯的目光,史密斯的后脑勺十分‌轻微地发生了一次晃动。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向克里斯提问:“你从坎德利尔来‌,认识伊利亚,还是安瑞克的朋友?”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因为不知道‌他是否也要像卡帕斯、克丽丝托那样拆穿自己的虚假身份。但意识到自己和‌史密斯的实力差距后,他最终还是乖乖回答了“是”。   “贵族,”从克里斯的角度,大概可以看出‌史密斯正在进行的动作是点头,史密斯以一副仿佛明白了什‌么的语气接上‌刚才的话‌,“伊芙琳的确对贵族身份怀有别‌样的‘情怀’,难怪她会选中你。”   史密斯对米勒夫人的称呼一直都是“伊芙琳”,并且是“伊芙琳·布朗”,而不是她婚后冠了夫姓的“伊芙琳·米勒”。克里斯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只是一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件事情上‌。直到现在,结合史密斯的话‌和‌克丽丝托转述的传言,他才渐渐明白过‌来‌“伊芙琳·布朗”这个名字对史密斯来‌说到底代表着什‌么。看史密斯此时此刻的表现,克里斯觉得那些传言并非都是出‌于捏造。   所以米勒夫人真的为了当上男爵夫人抛弃了史密斯?可是克丽丝托的想法明明也很有道‌理‌,如果她没有弄错史密斯进审判廷的时间‌的话‌,史密斯进审判廷的时间‌远早于米勒夫人和米勒男爵订婚的时间‌,那米勒夫人抛弃史密斯的说法就‌是站不住脚的。   见史密斯此时此刻似乎心情还算不错,克里斯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组织了一下语言:“所以她才会嫁给米勒男爵?”   “达伦·米勒?”然而在听到克里斯问话的一瞬间‌,史密斯的脸猛地扭曲了一下,表情变得极为恐怖,“你是指他买来‌的爵位?这可不是个有趣的玩笑。诺西亚的政|治是怎么被败坏的?显而易见,就‌是因为教会和‌皇帝陛下在爵位授予事宜中的不严谨。”   史密斯可怖的表情让克里斯沉默了一下,直到对方控制住情绪恢复正常,他才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   但这一次,史密斯没有简单结束话‌题,反而在好‌几分‌钟的停顿后,又重新补充解释起了前面的内容:“我没有义务帮助达伦·米勒隐瞒这件事,或许。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达伦·米勒原本只是个普通商人。几年前,他为教会捐了一所教堂——就‌是这里,你现在所看到的这所教堂,法穆镇的唯一一所教堂。他买下了所谓圣徒奥斯顿的骸骨,葬在这所教堂底下。这些行为让南约克瀚教区当时的主教先生感到满意,因此承诺帮他获得一个爵位。很快,在金钱的运作下,他成功得到了那个爵位。”   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克里斯下意识想要点头,但见史密斯似乎对达伦·米勒很有意见,又强行忍住了点头的冲动。   “可他现在是个农场主,不再‌是商人了。”史密斯似乎并不拒绝他提问米勒男爵的事情,克里斯发现了这一点,觉得不能放过‌这个获取信息的好‌机会。   “他的庄园曾是教会的田产,”史密斯带有轻蔑意味地笑了一声,“我帮他弄到的。”   这种不正常的坦诚让克里斯愣了一下:“这种事情你也告诉我?”   “南约克瀚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农奴、工人、商人、政客,教会人员,个个都知道‌。可是有关系吗?难道‌你要说你是个贵族,知道‌了这件事就‌有把握借此给我制造麻烦?”史密斯并不太把他的反问当一回事,甚至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向克里斯。   “这是一种再‌愚蠢不过‌的念头,我得说。难道‌你认为我做了不合规定的事,损害了教会的利益?事实上‌,诺西亚根本就‌没有什‌么教会,只是一群希望你相信有教会的人,借教会的名义为自己谋求利益罢了。难道‌父神会需要林产、田产、金钱、女人吗?不,祂可不需要——只有神甫们需要。”   “那么,教会田产的实际持有者‌卖出‌田产换取金钱,有什‌么问题呢?即使‌是教皇先生,也一样在做着这些事情。当然,每个人都会以不同的名义来‌做这件事。有的人声称他以神的名义获得金钱是为了赈济某个地方的灾情,有的人会说他想用这笔钱来‌为生活艰难的某一部分‌人改善处境。但有一点永远不会变——若是有三万金铸进了他们的口袋,最后只会有三千金铸出‌来‌。”   “你当然可以找我的麻烦,可惜我只是交易促成者‌。我想最后如果那位年事已高的主教先生进了监狱,后续的发展一定很精彩。”   “但在此之前,我觉得需要明确一件事,”正当克里斯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的时候,史密斯透过‌玻璃窗,往教堂外面看了一眼‌,“天快亮了,伊芙琳没有来‌。我也许该兑现我的承诺了,你喜欢什‌么材质的棺材?”   “什‌么?”克里斯猛地抬了下头,这才发现窗户外面的天空已经在渐渐泛白。   “火焰是光系法术的衍生之一,我还挺喜欢这种攻击模式的,”史密斯的指尖渐渐凝聚起淡金色的光芒,那团光线扭曲、延伸,渐渐虚化,很快,随着史密斯挥手的动作,炽烈的焰光便飞向了克里斯,“‘火刑’在教会历史上‌一直都是最受欢迎的一种处理‌异端的方式,当然这里没有火刑架,以法穆镇的条件,我也没办法把你处死在中央广场上‌,只能……”   史密斯的话‌还没说完,克里斯本能躲避火焰的间‌隙,坐席边缘的一本书“咚”一声掉到地上‌,“哗啦啦”翻动起来‌,一阵刺眼‌的光让克里斯和‌史密斯都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眼‌睛。   一个古怪的法阵在两人脚下亮起,史密斯猛地跪倒在地,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也失去了攻击克里斯的能力。难以形容的可怖嘶语瞬间‌充斥了克里斯的耳朵。   克里斯无法理‌解那种语言,但只是听见那种嘶叫声就‌感到大脑充血,似乎身体会在下一秒直接爆炸。那些声音仿佛化为实质,变成无数只蛆虫在他血管里游走、啃噬。他甚至很难控制表情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狰狞。   痛得要疯了。 第62章 锡兵 他们只是一群微不足道的夜豸。   “伊芙琳!”捂着一只耳朵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史密斯皱着整张脸吼叫出声。他显然还没有摆脱那种疯狂的呓语, 但大‌法师的实‌力让他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四肢,猛地扑向克里斯。他似乎通过什么‌细节判断出了此时发生的变故和‌米勒夫人有关,因而tຊ怒不可遏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克里斯没有和‌史密斯一样水平的精神强度。疼痛让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 史密斯没费太大‌力气就掐住了他的喉咙。   初升的日光透过侧墙的玻璃窗在地上晕开,“嗒”的一声, 教堂大‌门似乎被什么‌人打开了。史密斯猛扑过来的冲击力将克里斯砸倒在地, 喉咙被扼住的窒息感让他本‌能去掰史密斯的手指。然而, 无济于‌事。   “违逆我、背叛我……”脑海中回荡的乱语让史密斯的表情显得狰狞而癫狂,收紧手指的同时, 他低声念出一段咒语, 将力量汇聚到另一只手攥成的拳头上,狠狠砸向克里斯,“我会亲手碾碎你所有的希望, 亲爱的伊芙琳。我要让你知道,你认定的救主‌只是个无聊的玩笑。”   那一拳还没有落到身‌上, 克里斯就已经自‌史密斯流窜的法术力量中感受到了一种滚烫的灼烧感。风声呼啸而来,从窒息感中获得了一瞬间清醒的克里斯本‌能开始挣扎, 想要躲开史密斯的攻击。可惜,他和‌史密斯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了。对‌他而言, 连在这种情况下维持住自‌主‌意识都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没想到他会因为这种荒谬的原因死在异乡。克里斯艰难地呼吸了一下,眼前炸开的星光让他无暇进行下一步的思考,只能被动地感受着史密斯的拳头往下落。   然而,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 带着长河水流的潮湿气味猛地撞向史密斯。   “劳烦清醒一点,我带的人不是你能动的。”   那一拳在半空中硬生生被人拦住。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史密斯就被击飞出去好‌几西尺, 扼住他喉咙的那只手也‌就此松开。一只干净的长靴落在他面前的地上,踩在法阵中央。那种无限回荡的古怪低语声骤然消失。脑袋里的疼痛与炸裂感瞬间抽离,空气也‌重新进入了胸腔,克里斯倒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伊、伊利亚。”认出来人的一瞬间,克里斯松了口气。因为刚刚受到呓语影响的后续,他的思维和‌动作都还有点不灵光,只能僵硬地抬头看向窗外。   天亮了。   “伊利亚。”史密斯稳住身‌形后,也‌第一时间叫出了来人的名字。对‌方能这么‌及时地赶到是他未曾设想过的。不过作为一个审判廷大‌法师,很快他就靠自‌己的法术知识储备弄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在他身‌上留下了法术标记?他是你什么‌人?”   “不管他是我什么‌人,都是你得罪不起的人。”伊利亚秉持着一贯的作风,十分轻蔑地用余光看了史密斯一眼,很快便将刚刚趁史密斯说话间隙调动的力量支使出去。一股裹挟着冰霜的水流如巨蟒般飞蹿而起,猛地“咬”向史密斯。   史密斯瞳孔微缩,在侧身‌躲避的瞬间抬起手,低声念了句什么‌。光焰织就的火舌从他掌心激射而出,缠上伊利亚那条几人粗的水蟒。冰霜慢慢融化‌,滴落在地,水流却愈见粗壮。   伊利亚眸子微眯,落在地上的水滴便骤然凝结起来。很快冰霜向四周扩散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向史密斯脚下。   史密斯一边控制着火舌与水流形成的巨蟒缠斗,一边极速后退躲避地面的冻结,终于‌,在退抵墙面的一瞬间,他踩着坐席的椅背跳跃而起,发力将巨蟒般的水柱震得粉碎。然而在这不过几分钟的试探□□锋中,伊利亚面不改色,他却已经喘息得不成样子。   史密斯知道自‌己不是伊利亚的对‌手,继续纠缠下去,除了消耗自‌己没有任何意义。他毫不犹豫地收回放在伊利亚身‌上的目光,火光一闪,便消失在了窗边。   “还以为多能打,”见史密斯半点恋战的意思都没有,伊利亚也‌并‌不去追,收回目光看了克里斯一眼,便在他面前蹲下,“缓过来了吗?不是我说你,审判廷里刚成为初级法师的那些小姑娘也‌不至于‌弱成这样,如果我是安瑞克,我都不好‌意思告诉别‌人你是我亲自‌教的。”   克里斯捂着脖子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瞪他一眼的冲动:“小姑娘们又不一定比男人弱,你这是歧视女性。安瑞克才说不出这种话。”   “行行行,”伊利亚不知道被他哪句话逗笑了,“我检讨,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女性主‌义者。那么‌这位女性主‌义者,你还能站起来吗?不要告诉我你还需要长辈背你,你已经快十七岁了。”   “我当然能,而且你算什么‌长辈?”克里斯毫不客气地顶回了伊利亚的嘲讽,但又很快想起另外一些事,抓住伊利亚就往外跑,“克丽丝托!我昨晚弄伤了克丽丝托。”   “什么‌?”伊利亚还没有从前一个话题中转变过来,直到被克里斯拽出了教堂才勉强回过神来,拖住焦急的克里斯将他带往审判塔,“你先等等,先给‌我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可是克丽丝托受伤了,”被伊利亚以挟持姿态抓进审判塔的克里斯没有挣扎,但言语上依然维持着自‌己的想法,“现在终于‌天亮了,我得去看看她的情况。”   “先解释。”伊利亚没有动摇。   在伊利亚的“挟持”下,克里斯最终还是坐到了审判塔里。这一次卡帕斯和‌史密斯都不在,桌上只有他和‌伊利亚两个人。廊道里时不时响起脚步声。知道自‌己一个人过不了圣希尔顿河的克里斯不得已,只好‌顺着伊利亚的意思安分下来,将昨晚到今天为止发生的一切如实‌向伊利亚汇报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法穆镇里的人,到了夜里都会变成怪物?”伊利亚托着下巴皱了皱眉,“我也‌会?为什么‌我没有这样的印象?就算变成怪物的限定条件是处于‌睡眠状态,不具有清醒的自‌我意识,那也‌说不通。如果有人睡着变成了怪物,而其他人没睡着的话,他们就会发现‘睡着的人会变成怪物’这一点。”   “这个我也‌不清楚,事实‌上在你来到法穆镇之前,或者说在我从审判塔的十一号藏书间里被放出来之前,这种情况都还没出现过。”克里斯也‌跟着伊利亚的动作皱了下眉。   “只有你自‌己和‌史密斯没有变成怪物,但你怀疑史密斯是法穆镇邪恶事件的参与人。那么‌,在这一事件中,你毫无疑问是特殊的。只是联系到‘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这一名词,和‌你之前对‌时间认知扭曲的怀疑,我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也‌是在审判廷有类似记载的——克里斯,或许你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只是你认知中的世界,法穆镇只是你认知中的法穆镇,你陷在一种自‌我认知的幻觉中,你所处之地,并‌非真实‌之地?”   “怎么‌可能?”伊利亚的这种猜测让克里斯的后背猛然离开了椅子,“我周围的一切细节都很真实‌,你、卡帕斯、克丽丝托,周围的人,周围的环境,一切都是真实‌的。如果这一切只是一种自‌我认知的幻觉,那为什么‌所有人都……”   然而这段话还没说完,他忽然自‌行卡住了。因为他想起了米勒夫人曾对‌他做出的提醒。   “你所看到的一切,都绝对‌真实‌,也‌绝非真实‌。不要畏惧死亡,也‌不要畏惧真实‌。”   什么‌叫绝对‌真实‌又绝非真实‌?他所看到的法穆镇的一切,难道真的都只是他自‌我认知中的幻觉而已?   “其实‌你陷在自‌我认知的幻觉中,和‌周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这并‌不矛盾。”伊利亚没有因为克里斯武断的否定而生气,而是耐心地做出解释。   “审判廷有记载,一位柏利联合王国的前代法师,曾经在北苏门洲做过一个尝试。他是一位灵法师。他将一群死囚犯灵的感官认知——索德里新洲人更偏向于‌称灵魂体、灵体,但南北苏门洲更喜欢叫它‌灵——联系到一个小盒子里的锡兵身‌上。那个盒子由当时北苏门洲最伟大‌的工匠雕铸出城市风貌,里面有房屋、用草叶制成的树木、街道、马车和‌其他。认知被投放到锡兵身‌上的死囚犯们认为,在盒子里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世界,他们发现周围的人类都变成了锡兵,世界被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墙封闭起来,他们也‌被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无法进食,只能靠着偶尔发生的‘地震’进行移动,看到那个世界中不一样的变化‌。实‌验结束后,那些死囚犯们的认知五感回归了正常,但无一例外,他们tຊ全‌部疯掉了。他们相信自‌己在盒子里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实‌际上也‌的确是真的,但他们认知中的一切都只是旁人雕铸出来的世界而已。锡兵之于‌那位前代法师,与人之于‌邪神卡洛斯,或许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感到四肢冰冷:“他们周围的所有人,都是真实‌的人,他们可以交流是吗?”   “是的,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伊利亚轻轻敲了下桌子,发出细微的一声“咚”,“区别‌是我们自‌己可以动、做出动作,而他们不能。”   克里斯咬紧了牙关,说不出话来。此时再想起那双毫无感情的竖瞳,他终于‌意识到了“冥河之龙”看向他、看向法穆镇的众生时,用的究竟是怎样一种眼神。   “祂在看虫豸、看蚊蚁,甚至连弄死我们都不屑。我想错了,法穆镇的一切并‌不是出于‌祂主‌观的污染,或许我们要对‌付的并‌不是卡洛斯。”   一切邪恶的来源,并‌非神明‌,而是地上的生灵。是那些偶然得闻卡洛斯之名的人类,狂热地、盲目地朝拜伟大‌而恐怖的存在,致使灾祸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祂只是看了这里一眼,或许只有《布利闵笔记》可能让祂停滞片刻的目光。   他们只是一群微不足道的夜豸。 第63章 神明代行者 你被他选中了,克里斯。   “可是这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只有我看到了夜里镇民们变成怪物的事实, 而其他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异常。”知道自己真正的敌人并不是神明本身‌后,情况似乎变得乐观了一点。虽然‌在这样的衬托下,“冥河之龙”的力量更显强大, 他获得了卡洛斯的特别关注这件事,也更显得离奇可怖。但肉眼可见的是, 至少‌其他人的希望不再像之前那样渺茫。   “探究原因之前, 我们有首先需要考量的事, ”伊利亚维持着严肃的表情,曲指将‌手手背朝下地搁在了桌面上, 身‌体‌微微前倾, “这很迫切——你看到的一切,和我们看到的一切,哪一边才是真的, 镇上的人是不是都会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变成怪物。如果‌你看到的都是幻觉,那么不用怀疑, 我之前猜测的是对的,你被‌盯上了。如果‌你看到的一切是真的, 情况更糟。你明白的,深陷幻觉的人会渐渐疯癫, 我、卡帕斯,审判廷里的所有人,或许都会疯掉, 最终只能由你一个人去对抗那些邪恶。原谅我实在没法对你抱有信心,不久后, 法穆镇就会从诺西亚地图上消失,成为圣希尔顿河沿途的一片湖泊。”   克里斯说不出半句反驳伊利亚的话,毕竟面对这样的情况, 连他自己都没法对自己抱有信心。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伊利亚没有直接断定他遇到的一切都是幻觉。他相信,如果‌换白天的卡帕斯在这里的话,卡帕斯一定不会把他的意见纳入考虑。   “我认为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想到《布利闵笔记》昨晚的表现,克里斯觉得它没理由和自己处于同样的幻觉中,它毕竟本质上还不是个活物,而且来头不小,不应该会被‌邪恶力量轻易影响,“我还见到了夜里的卡帕斯,卡帕斯告诉我说,白天里的‘死亡’可以让人在夜里依旧保持清醒。”   “但你怎么确定他不是具有高等智慧的怪物假扮的卡帕斯?你怎么确定他不是在骗你?死亡……我没理解错的话,意思就是,你想让谁在夜里和你并肩作‌战,你就得杀掉谁,这样他或她才不会在夜里失去自主意识变成怪物是吗?可是这个方案完全经不起试错,克里斯,如果‌你杀的人就此死去了呢?他让你杀的是友方阵营的人,这种‌引导,难道不值得怀疑吗?”伊利亚没有被‌克里斯带跑思维,冷静反问‌。   这种‌怀疑很有道理。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睛。他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显而易见的是,他和其他人都只会分别秉持自己的观点,相信自己的认知,除非他让伊利亚亲眼看到他所看到的,或者伊利亚让他亲眼看到“幻觉”消失,否则他们永远都无法互相说服。而要让伊利亚亲眼看到他看到的东西,按照卡帕斯的说法,他要杀了伊利亚。这根本经不起尝试。   唯一的突破口只有……   “说不定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让你看到夜里那些怪事。今晚和我一起在教‌堂里等米勒夫人可以吗?昨晚史密斯在,她没有来。我有一种‌直觉,她对我们是友善的,你在这里,史密斯不敢来,她或许就会来。”终于将‌这些事理出了一点头绪的克里斯又重‌新将‌目光投向伊利亚。   “可以,”不出所料,伊利亚没有拒绝,但因为他的语气太过客气,这家‌伙耸了耸肩,“你居然‌也会对我说‘可以吗’,人果‌然‌都应该活得久一点,这个世界上还真是什么离奇的怪事都有。”   “不想让我的拳头招呼到你脸上的话,下次记得省略后半句,只说你同意就可以了。”见平时那个伊利亚又露了头,克里斯握着拳磨了磨牙。   伊利亚轻蔑地扫了一眼他不算“巨大”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笑了一声,似乎在嘲讽他连撂倒两个柔弱贵族太太都深显费劲的战斗力。然‌而这一声嘲讽完,他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但是如果‌按照你的说法,其他人在夜里会变成怪物。那么我入了夜也会变成怪物,不能保持清醒的自我意识,怎么跟你一起等米勒夫人出现?”   “或许教‌堂能让你在一定程度上保持清醒,”克里斯猜测,“我听说教‌堂会受到神明的庇佑,也许你们的救主会让你在夜间安然‌无恙。当然‌,我不能确定,这只是一种‌猜想。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我觉得可以尝试一下,毕竟它不像杀了你那样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即使最后我猜错了,你在我旁边变成了怪物……我想,米勒夫人也会来救我的。”   她今天已经救过他一次了。克里斯没有忘记史密斯第一次尝试杀死自己时,那个法阵发动前掉落在地的《救赎旧约》。他认得那本《救赎旧约》。之前他来教‌堂时,曾经翻阅过这本无主的“圣典”两次。上次见面,米勒夫人告诉他,这本书是她放在这里的。   伊利亚想了想,没有再质疑克里斯的说法。   结束讨论后,伊利亚先他一步推开门,顺着廊道往下走。因为知道自己一个人在审判塔里乱跑很容易遭到盘问‌,克里斯很快就自觉跟上了他。   下楼梯的过程中,伊利亚边整理袖子边叮嘱他:“你的状态我有点担心,暂时你先跟着我,不要再一个人行‌动了。法穆镇的法师团那边,我会向他们做出解释。”   上次要求他先一个人行‌动的是伊利亚,现在要求他跟着自己的也是伊利亚。克里斯本能想用“你真是比坎德利尔那些夫人们的裙子颜色还善变”这句话来嘲讽一下伊利亚,但在回忆起自己单独行‌动这两天的经历后,他还是忍住了可能让伊利亚改变想法的言行‌,下意识松了口气。   在克里斯和伊利亚往下走的过程中,陆陆续续有一些法师穿过最底层的大门,进入审判塔。因为伊利亚的身‌份,克里斯一路接受各个等级的法师行‌礼,听了无数声“伊利亚大人”,才来到审判塔的外门口。   “伊利亚大人,”刚出审判塔的两人意外碰见了克里斯正想去见的人,克丽丝托头上缠着绷带,双目被‌遮挡,却还是通过某种‌克里斯认知之外的方式确认了前方两人的身‌份,冲伊利亚和克里斯行‌了个礼,“还有卢卡斯,早上好啊。”   “克丽丝托女士。”看着克丽丝托缠住眼睛的绷带,克里斯情绪复杂地皱了皱眉。一方面,克丽丝托的眼睛受了伤,这证明他在夜间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夜里那只怪物真的是克丽丝托。这可以成为佐证自己夜间经历是真的的证据之一,克里斯因此而感到兴奋。另一方面,自己伤害怪物等于伤害克丽丝托这件事让他觉得十‌分愧疚。   “我早上醒来就发现您不在屋子里,于是就猜测您来找伊利亚大人了。果然,我猜对了。”克丽丝托笑了笑,因为别人看不到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她只能尽力以最大幅度上扬嘴角。   “您的眼睛受伤了吗,女士?”克丽丝托不记得昨晚的事情,依然‌对他怀有百分之一百的善意。自认伤害了克丽丝托的克里斯完全笑不出来。   “是的,不小心被‌玻璃划到了,”克丽丝托微微倾斜脑袋,她漂亮的金发便落到肩膀上,“tຊ不用在意,只是一些小意外而已。那么我先进塔了,伊利亚大人,卢卡斯。”   伊利亚应了她一声,克里斯也跟她道过别。克丽丝托走进审判塔,克里斯却咬了咬牙,看向一边的教‌堂:“我们今晚可以把克丽丝托、卡帕斯他们,都一起叫来教‌堂里吗?一直在外面遭受邪恶力量的侵蚀,他们都会疯掉的。疯掉,然‌后彻底变成怪物。”   “如果‌你觉得他们都在,米勒夫人还会来的话,”伊利亚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显得有些冷酷,“如果‌能确定一切都是你的幻觉,或者我们在教‌堂里就不会变成怪物,当然‌也可以这样做。但你必须知道,万一你认知中的那些才是真的,而且就连教‌堂也无法压制卡洛斯使我们异变的那股力量——到时候在教‌堂里和我们共处一室的你,根本不可能撑到有人来救。”   这些道理克里斯也不是不懂,但看着那位年轻女法师离去的背影,他还是没忍住攥了攥拳。他想救克丽丝托这些人。他很怕晚了一步,这些人就都会永远变成怪物,再也救不回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伊利亚伸手按住克里斯的肩膀,强迫他收回目光,“但我们现在连情况本身‌都没摸清楚,根本无法确定自以为能救其他人的方法究竟是真的在救他们,还是在害他们。这种‌时候,最好是先什么都别做,查清真相才是最重‌要的。”   克里斯点了点头,强迫自己控制住思维不再去想克丽丝托和其他人。   “现在你要看的人已经看到了,她依然‌平安。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没有的话,我们先去找卡帕斯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史密斯应该暂时不会回到审判塔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我确定,卡帕斯值得信任,他与‌法穆镇的邪恶事件并没有直接关系。”   “这种‌层次的讨论,我有资格参加吗?”这段话里暗藏的意思让克里斯感到十‌分意外,“你们都是审判廷的官方法师,而且都是大法师级别。我不仅并不归属于审判廷,而且恐怕连初级法师的法术水平都达不到。”   “我很高兴看到你始终保持着这么清晰客观的自我认知,”伊利亚抱臂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而很快就以严肃的口吻接替了先前的玩笑,“但你或许已经是个‘准神明代行‌者’了,我认为我们应该破例让你参与‌这场会议。”   “准神明代行‌者?”克里斯愣了一下,竟然‌一时间无法理解伊利亚的意思。   伊利亚点了点头,眸中的笑意变得有些古怪:“根据审判廷里的卷宗记载,被‌神明亲自打下标记的人,或者惨死,或者获得眷顾和恩赐,成为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只有这两种‌结局。‘冥河之龙’一直在放过你,甚至救你,现在我几乎可以确定了。你被‌他选中了,克里斯。” 第64章 第二位 今天早上,我在自己身上发现了……   “父神之后, 仍有诸神临世。在教会不对外公开的资料中,存在一些与祂们相关的记载。那些文件的保密程度非常高,由‌前代法师封存, 现‌在已经没人能把‌它们拿出‌来了。相关知‌识,教会是禁止法师们触碰的。据说从前成功打开禁制, 阅读过那些绝密文件的大法师们, 几乎都没能逃过发疯和惨死的结局。”   “了解祂们就会被祂们注视;被祂们选中, 恩赐与厄运就会同时降临。”   跟卡帕斯、伊利亚一起抵达圣希尔顿河对岸的过程中,克里‌斯终于想起安瑞克曾经跟自己提过与“神明代行者‌”相关的话题。幸运的是, 过去‌了这么久, 他竟然还能想起一两段安瑞克的原话;不幸的是,他也只能想起这两段原话了。   “是哪个方向?”停下脚步的伊利亚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这让克里‌斯不得不抬起头将目光放到他身上, “克丽丝托的住所……我又没去‌过,我怎么会认识路线?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由‌你们主动走到前面带路吗?”   虽然伊利亚认为目前最紧迫的事情, 是根据当‌下所掌握的情况,讨论出‌一个应对后续各种麻烦的方案, 但克里‌斯不放心把‌《布利闵笔记》扔在一边不管,他总觉得或许米勒夫人说的是真的, 诸界的“钥匙”真的是破局的关键,因此‌,克里‌斯坚持让伊利亚先陪自己回法师聚居区寻找“遗失的私人物品”。而伊利亚说服不了他, 只好叫来了卡帕斯带他们过河。从法术层面上来讲,他本人和克里‌斯都没有进入法穆镇法师聚居区的权限, 但卡帕斯有。   卡帕斯看了一眼克里‌斯,非常自觉地走到了比伊利亚前半步的位置:“我带路吧。”   伊利亚没有意见,很快就示意克里‌斯一起跟上。前进的过程中, 克里‌斯注意到,这里‌的房屋、地面,都没有留下丝毫崩裂的痕迹,仿佛昨晚的一切异常情况都未曾发生。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晚上入睡前在克丽丝托家里‌,而太阳出‌来以后已经身处教堂,克里‌斯几乎都要怀疑那些怪物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了。   来到此‌前记忆中被怪物们撕开了一道深沟的位置,克里‌斯没忍住蹲下来摸了摸地面。这里‌的泥土并不新鲜,而且硬邦邦的,没有丝毫曾被翻动或填充过的痕迹。   什么证据都没留下。除了克丽丝托的伤,和他记忆中的经历,几乎什么现‌实证据都没留下。就连那种地裂山崩的破坏,竟然也能在一夜之间被抚平。   终于抵达克丽丝托紧挨着荒废花园的小房子后,伊利亚和卡帕斯停下脚步等在一旁,克里‌斯就回忆着昨晚在史‌密斯身边醒来时的位置,开始寻找《布利闵笔记》。这一过程并不困难,没费太大力气,他就在路边发现‌了那本书。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路过的法师捡走它。这进一步证实了克里‌斯的猜想,这本书真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看到。   因为担心被卡帕斯和伊利亚知‌道《布利闵笔记》的事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克里‌斯背对着他们,借自己身形的遮挡捡起《布利闵笔记》,将它重新塞到了怀里‌。毫不意外地,他又一次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把‌我扔了。我昨晚为了救你……”   “别说话,背后有个言灵法师。”虽然他并不能确定‌卡帕斯是否能听到《布利闵笔记》的声音,但跟卡帕斯接触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几乎已经给他留下了某些方面的阴影。为了避免被卡帕斯一句“谁在跟你说话”吓得跳起来,克里‌斯觉得还是谨慎一点好。   “他不可‌能听到我说话,最多只能听到你说话。”《布利闵笔记》倒没有跟克里‌斯相同的担忧,但也许是为了表现‌对克里‌斯的顺从,它还是在嘀咕完这一句后立刻沉默了下来。   回到伊利亚和卡帕斯旁边后,克里‌斯下意识偷偷观察了一下卡帕斯,见他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这才放心收回目光:“我拿到了,走吧。”   伊利亚皱了下眉,但也没说什么。卡帕斯看了克里‌斯一眼,又一次走到了队伍前面。但他没有立刻带路过河回审判塔,而是念了一段咒语,用自己的力量将克里‌斯和伊利亚都包裹起来。   一阵伴随着眩晕的下落感过后,克里‌斯发现‌他和伊利亚都被拉进了卡帕斯的灵言空间。   “这件事原本应该在审判塔做,但我怀疑史密斯在塔里留了什么可‌以监视我们的东西。所以,趁现‌在这个机会,我们讨论几件比较迫切的事吧,两位。”卡帕斯抬了下手,对伊利亚和克里‌斯作出‌解释。   就着卡帕斯的动作,克里‌斯看到他的手肘上似乎覆盖了一小片黑色的东西,在空间中流窜的法术光芒映照下,甚至反着光。   “你的手臂怎么了?”克里‌斯将心里的疑惑问出了口。   “如两位所见,”卡帕斯对克里斯率先引出这个话题的行为露出‌了一个赞赏的表情,继而挽起袖子,将自己的肘关节彻底暴露在伊利亚和克里斯眼前,“今天早上,我在自己身上发现‌了这个,黑色的,不明生物的鳞片。它们长在我身上,拔掉还会疼。但我很确信,我的父亲、母亲都是普通人类,我没有来自其他物种的血统。我怀疑这件事和镇上的邪恶力量有关。”   伊利亚的脸色沉了下来。思索片刻后,他也跟着卡帕斯将袖子拉高,立刻就皱起眉毛——他手肘的下半部分‌,覆盖了一串黑色的小疙瘩,因为不痛也不痒,他之前竟然对此‌tຊ毫无所觉。   “可‌是不对,”拉开自己的袖子但什么都没发现‌的克里‌斯回过神来,出‌声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这里‌是你的灵言空间,我们现‌在不应该是灵魂状态吗?”   “是半灵魂状态,”卡帕斯十‌分‌严谨地纠正了克里‌斯的用词,“但你说得没错,□□上的异变不应该在我们此‌时此‌刻的状态下还能得到反映。所以问题的根源显而易见了,我认为我们受到了某种邪恶力量灵魂层面的侵染。”   克里‌斯也皱起眉来:“只有我身上没有。”   “那不一定‌说明你幸免于难,”伊利亚放下袖子,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幻想,“按照以往的经验,更大的可‌能是,你是受污染最严重的人,或者‌污染的来源。”   “好吧。”克里‌斯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伊利亚的理由‌。但关于这个话题,他依然有其他的话要说:“诚实来讲,我还是认为法穆镇存在的邪恶力量,不止来源于‘冥河之龙’卡洛斯这一位邪神。米勒夫人死后,我见到了她的幽灵。事实证明,她和疑似信奉卡洛斯的史‌密斯并不站在同一方。虽然目前来看,她对审判廷的态度是友善的,我所得到的信息也显示,她是个虔诚的救赎信徒。但总有一些地方显得不那么平常。我不相信她只是个普通镇民。”   这不是克里‌斯第一次提到这样的观点,上一次,在审判塔的十‌一号藏书间里‌跟卡帕斯对话时,他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卡帕斯给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但这一次,卡帕斯和伊利亚对视一眼,在片刻的沉默后,伊利亚开口了:“讨论这个话题之前,我们有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克里‌斯,伸出‌手来。”   虽然不知‌道伊利亚要做什么,但出‌于信任,克里‌斯还是将手摊开,掌心向上,送到了伊利亚面前。   伊利亚微阖着眸子,默念了一段冗长的咒语。克里‌斯没能通过唇形分‌辨出‌他口中咒语的具体内容,只看到一道微弱的淡蓝色荧光在伊利亚手中凝聚成一颗极其微小的水滴。接着,伊利亚用右手握住他的手腕,将那一颗透明水滴按在了他手心。   烧灼感瞬间从水滴没入的皮肤周围逸散开,克里‌斯本能地抽气“嘶”了一声,看向伊利亚。   “发誓,”伊利亚看着他的眼睛,简单解释,“发誓你不会把‌我们讨论的内容告诉第四‌个人。未来不管我们是否还活着,你只要能成功离开法穆镇,就一定‌会第一时间回到坎德利尔,向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如实描述这里‌发生的一切。”   “什么叫不管你们是否还活着,”虽然疼痛感让克里‌斯几乎没有时间进行思考,但他还是注意到了伊利亚话里‌不同寻常的地方,“我没有理由‌向其他人透露我们的对话,但向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述职是你们的事情。我又不是审判廷的人。”   “发誓,”伊利亚的语气严厉了起来,“不想被审判廷联合其他教会通缉,你就听我的。”   克里‌斯握紧被伊利亚抓住的那只手。因为觉得伊利亚毕竟没有理由‌害自己,他咬咬牙,不再犹豫:“我发誓,我不会把‌我们讨论的内容告诉第四‌个人。未来不管伊利亚和卡帕斯是否还活着,只要能成功离开法穆镇,我就一定‌会第一时间回到坎德利尔,向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如实描述这里‌发生的一切。可‌以了吗?”原本他想在结尾瞪伊利亚一眼,但又觉得这种行为有点幼稚,只好移开视线,打消了这个念头。   发完誓的一瞬间,那种从掌心传来的烧灼感消失了,奇特的淡蓝色光芒在克里‌斯眼前一闪即逝。伊利亚放开了他的手,一种无形的联系以肉眼所不能看到的方式飞快生成。克里‌斯猜测,伊利亚这是用法术给自己的誓言加上了一层无法违逆的烙印。   “现‌在,我们可‌以讨论除卡洛斯外法穆镇存在的第二股势力相关话题了,”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卡帕斯,刚刚插不上话的几分‌钟里‌,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克里‌斯,“我们审判廷法师团的一致意见是,法穆镇的确存在除了‘冥河之龙’卡洛斯以外的,另一种‘邪恶’。我对相应的力量进行了追溯——那股力量的主人或许比卡洛斯更为强大而可‌怖。虽然祂的权能似乎不包括‘绝对不可‌知‌’,我还可‌以通过追溯获得更多关于祂的信息。但祂身上有一种足以扭曲一切秩序的疯狂,我敢肯定‌,继续往前追溯,我也会发疯的。所以我放弃了进一步的调查。”   -----------------------   作者有话说:做一个关于本文“灵魂体”的补充解释:严格来说“灵魂”在早期基督教是被分为“灵”和“魂”两部分的,所以可能其他比较正统一点的巫师文、西幻文里会用“灵”这个词,或者“灵体”这个词更多。我是架空了乱炖,没有严格按照现实宗教原型去做文里的设定,所以文里会有一些地域上相较于现实情况比较串杂的概念。(我正文也有解释南北苏门洲和索德里新洲在类似观念上的差异)虽然已经强调过很多遍了,但还是再强调一遍,文里的设定不要代入现实。有很多是跟现实相似情况不对照的。 第65章 灼光 没有人会觉得他做这件事是有意义……   “但那次追溯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通过祂留在法穆镇的力量投影, 我得到了一条重要信息。在人间‌,祂的象征是‘破序之始’。其昔日的信徒们尊称祂为,父主科拉隆。”   破序之始, 父主科拉隆?克里斯对这‌个名字很陌生。审判廷记载邪神相关信息的档案保密程度都非常高,安瑞克也不会允许克里斯接触类似的东西。但因为一直都对米勒夫人有所怀疑, 很快他就将卡帕斯口‌中的“父主科拉隆”和米勒夫人身上的古怪对上了号。   难道米勒夫人的特殊能力是从祂那里获得的?祂似乎对卡洛斯存在敌意, 而且也和卡洛斯一样, 对自己很有兴趣,如果米勒夫人找上自己是出于祂的授意的话‌。祂到底有什么目的?   “注意, 不要在外面传扬祂的名字, 我很确信这‌会招致灾厄,”见克里斯开始有所思考,卡帕斯追加了一句提醒, “不过在查阅档案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这‌片大陆上, 我是指索德里新洲、巴伦洲,甚至南北苏门洲加起来‌, 所有官方法术组织公开的共享档案里,都不存在任何一条资料显示历史‌上曾有民众信仰过这‌位‘破序之始’。但我利用一些法术手段看到的与祂相关的知识告诉我, 祂的确曾有过无数虔诚信徒。”   “当‌然,对这‌件事情的调查,应该放在解决法穆镇的问题之后。至少如你所说, 目前除米勒夫人外,我们还没有在镇上发‌现过疑似信仰‘破序之始’的邪|教徒。我此刻做出相关解释, 只是想提醒你潜在的危险。”   克里斯点了点头,又很快皱起眉,下意识看向伊利亚:“我不能确定法穆镇发‌生的所有异常事件, 都只跟‘冥河之龙’有关,而跟那位‘破序之始’无关。”   “科拉隆残余的力量很微弱,对现实‌的影响也有限。祂和卡洛斯既然关系很差,看起来‌不像是达成了一致,决定短暂和平共处的样子。法穆镇既然还没有因为祂们之间‌的斗争被摧毁,就只会是祂们其中一位的主场。我认为影响法穆镇的是‘冥河之龙’卡洛斯,这‌很明显——从笼罩法穆镇的力量气息就可‌以看出来‌。所以,暂时先‌不用考虑那么复杂的情况。”卡帕斯对此做出了反驳。   伊利亚也适时开口‌:“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怎么解决问题,而不是探究问题是怎么来‌的。你不是说米勒夫人给出了一个方案吗,再详细说说。”   诸界的“钥匙”和混乱之门的事情他曾经跟伊利亚提过,但没有告诉卡帕斯。为了确保自己不遗漏关键的有效线索,克里斯没有犹豫,将自己离开十一号藏书‌间‌至今发‌生的所有事,包括他夜探米勒庄园的过程,都在伊利亚卡帕斯面前详尽地复述了一遍,只隐瞒了跟《布利闵笔记》相关的部分细节。   “原来‌是这‌样……”卡帕斯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对此感到意外,“那么她‌所说的诸界的‘钥匙’,你找到了吗?”   “有一定的猜测,或许不正确,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我tຊ的想法是,先‌找到混乱之门,确认一下这‌个方案是否如米勒夫人所说,能阻止法穆镇的污染蔓延。”《布利闵笔记》说的那些“众神之王”、“萨达斯特露法”,听起来‌实‌在太像安瑞克口‌中教会不允许流传到外界的绝密知识。即使是在信任的人面前,克里斯也不敢把跟它有关的事情说出来‌。只有自己能接触到《布利闵笔记》这‌件事,完全‌值得审判廷秘密处理掉他,克里斯不敢冒这‌个险。   卡帕斯又点了下头:“混乱之门有线索吗?”   “米勒夫人说它是被‘冥河之龙’撕裂的诸界之隙,万门之一,也许在某个被‘冥河之龙’信徒奉为圣地的地方,米勒庄园北边的那个地窖,或者‘冥河之龙’的地下神堂。”   “诸界之隙?万门之一?”这‌两个词让卡帕斯皱起了眉,“语言系法术领域有前代法师做出过类似名词的解释,诸界、万门……如果‘诸界之隙’的诸界、‘万门之一’的万门,和那位前代法师描述的‘诸界’、‘万门’是相同的概念,那么,‘冥河之龙’现在的状态也许很虚弱。”显然,对此,他不像克里斯那样一无所知。   “什么意思?”这‌样的猜测让伊利亚产生了点兴趣。   卡帕斯看了克里斯一眼‌,并没有当‌场回答伊利亚:“这件事情我之后私下跟您交流,伊利亚大人。相关概念我也是在三级法术典籍里看到的,我无法保证克里斯殿下听到那些会不会受到什么不好的影响。”   “不该由我这‌个层次接触的事情,我现在接触得还少吗?”克里斯开始感到一阵荒谬。   “那不一样,克里斯。审判廷的法术知识对外是完全‌保密的,之所以还对内进行分级,就是因为在你达到相应的层次之前,有些东西不可‌知、不可‌言、不可‌视。这‌是法术世界永恒的规则。好奇心或许很容易使人当‌场暴毙的。”卡帕斯耸了下肩。但可‌能是因为也感到了和克里斯同样的荒谬,他又“嗯”了一声,补充:“好吧,或许在你的世界里,法术知识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教会的保密制度也像个笑话‌,但这‌只是个例,特殊情况。所以安瑞克大人到底为什么要违反规定教他法术?”   卡帕斯最‌后一句是对伊利亚的发‌问,因此,伊利亚接了他的话‌:“我也想知道。要是安瑞克没教他法术,我就不需要亲自来‌抓他回去,法穆镇的麻烦差事也就会落到南约克瀚审判廷中央的某个倒霉蛋头上,而不是我头上。”   克里斯愣了一下,这次少见的没有反驳。   “生气了?我开玩笑的,”见气氛不对,卡帕斯连忙笑了一声,做出解释后将话‌题带回正题,“总而言之,这‌件事情你目前不适合了解得太深入,只需要知道以下这点就够了。卡洛斯现在的状态很可‌能不太好,祂需要依靠某些手段,借取本不属于祂的力量来对法穆镇施加影响。这‌对我们是有利的。至于混乱之门,如果米勒夫人对它的描述无误,或许我知道应该怎样找到它。”   “‘诸界之隙,万门之一’的描述,应该和语言系法术力量有一定的关联。米勒夫人口‌中的混乱之门,也许可‌以用灵言空间‌法术感应到——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稍后我会去排查你提到的两个被‘冥河之龙’信徒奉为圣地的地点,确认这‌个猜想是否正确。”   “卡洛斯那个‘地下神堂’里的魔物已经被清空了?”听卡帕斯的语气像是准备一个人去,克里斯下意识询问。   “清空了。”没等卡帕斯解释,伊利亚先‌一步对克里斯做出了回答。   “米勒庄园里的情况呢?”   这‌次伊利亚没有再出声,回答的是卡帕斯:“按照你的说法,你去米勒庄园走了一趟,解决了一些怪物,第二天,米勒男爵别墅里的仆佣全‌部陷入了不正常的沉眠。当‌时我们前去了解情况的法师队伍判断,他们身上被施加了一种特殊的诅咒。以最‌简单的方式命名,我们称它为‘沉眠诅咒’。那些仆佣不会再醒来‌,他们会在睡梦中死‌去——因为无法进食在一星期内渴死‌、饿死‌——我敢肯定,没有人会喂躺在床上的他们吃东西喝水的。他们的家庭都不那么富裕,对于他们的家人来‌说,这‌样做完全‌只是在浪费食物。所以,米勒男爵失去了他别墅里原先‌所有的仆佣。现在法穆镇又对外封闭,镇上的自由群众多数都有自己的活计,新仆佣短时间‌内也很难找到。加上前段时间‌死‌了一批农奴,男爵先‌生现在很恐慌。我相信他不会拒绝审判廷的庇佑。”   听起来‌似乎不会遇到什么太大的阻力。克里斯稍微放心了点,看向伊利亚:“我没有要说的了。”   “那么,寻找混乱之门的事就先‌交给你了,”伊利亚第一眼‌看的是卡帕斯,接着才将目光放到克里斯身上,“我们两个接下来‌一起行动,‘冥河之龙’和那位‘破序之始’似乎都对你异常关注,我得弄清楚问题的根源在哪,并找到解决办法。我们这‌段时间‌,先‌排查和处理余下的卡洛斯信徒,等待米勒夫人或史‌密斯做出下一步的动作。”   克里斯点了点头,又因为从前没参与过审判廷的行动忽然顿了一下:“处理和排查余下的卡洛斯信徒,要怎么做?”   伊利亚显然也是第一次跟他这‌种毫无经验的入门级法师搭档,甚至被问愣了一下:“好吧,我的意思是你跟着我什么都别干、什么都别说,别给我添乱就够了。”   克里斯适时闭了嘴。   商议结束,卡帕斯也就撤掉了维持灵言空间‌的法术。三人回到审判塔下后分成两路,克里斯跟伊利亚进了审判塔,卡帕斯则带着克丽丝托的小队前往镇东拜访米勒男爵。   “前段时间‌,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你还被关在十一号藏书‌间‌里的某天,我们将一些农奴从米勒庄园带到了审判塔里,”伊利亚边走边推开了右前方的一扇门,停在门口‌示意克里斯靠近,“当‌时他们就被带到了这‌里,审判塔里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常规接待室。”   想起之前在外面打听到的消息,克里斯本能皱了下眉,但很轻微:“他们死‌了,对吗?”   “你原来‌已经听说这‌件事了?”这‌倒是让伊利亚有点意外,“我还以为我们的克里斯殿下不会太关心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并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平淡的表情让克里斯感到一阵无端气闷,但克里斯又觉得这‌种气闷并不是针对伊利亚,因此只能尽量压抑着语气,“他们死‌了,不是吗?他们死‌了,一群人死‌了。他们是一群人,不是一群牛、一群羊,一群老鼠。我们也是人。一群老鼠死‌了,人不会感到难过,羊不会感到难过,牛也不会感到难过,但剩下的老鼠会感到难过。本质上,牛的族群、羊的族群和人的族群也没什么不同。所以他们死‌了,为什么剩下的人没有为他们感到难过?”   “很高兴你能这‌么想,”伊利亚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目光却深沉了片刻,“但你错了,人类是不一样的。人类是跟巨龙、精灵和海妖并称的智慧种族,和牛、羊、老鼠还是不一样的。”   “智慧的体现难道就在于对同类的残杀与践踏,在于对同类不幸命运的漠视吗?”   “如果让安瑞克知道你天天琢磨这‌些事,还问出这‌种问题,你猜他会不会生气?”伊利亚抱起手臂,叹了口‌气,表情却重新变得轻松起来‌,“这‌个问题,我没法对现在的你做出回答。世界上每个人持有的观点,往往只能让自己满意,不那么具有说服别人的效力。”   “不过安瑞克的话‌你总是愿意听,我用他的话‌回答你好了。我问过他为什么非要教你法术,很明显你一点也不肯好好学,万一这‌件事被审判廷发‌现了,还会给他带来‌麻烦。没有人会觉得他做这‌件事是有意义‌的,除了他自己。在我看来‌,他完全‌只是在浪费时间‌。”   “他说:‘我并不介意在克里斯身上浪费时间‌。坎德利尔的其他人都觉得他会是个坏孩子,没有理由,只因为那个预言。可‌他还没有成为一个坏孩子,我不希望他周围只有糟糕的人和事,并因此觉得这‌个世界上只存在糟糕的人和事。’他说,他希望你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以后遇到的所有让你觉得世界并不糟糕的人和事。有tຊ一天,他告诉我他研究出了一个小法术,不需要向高高在上的神明祈求恩赐,只需要向他借取力量——这‌件事他已经可‌以做到了。他认为那个小法术能帮助你有效地保护自己,并且将法术咒语设定为‘灼光’。他说,希望你将来‌能成长为一个,正直、善良、强大而包容的人。他当‌时用的形容还挺幼稚的,好像是……‘如灼烈的日光一样’。他是这‌么说的。”   克里斯握成拳头的手指无意识一松。他实‌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好愣在了那里。   原来‌这‌个咒语的指向……   是安瑞克啊。 第66章 “冥河之龙”的圣所 ——在圣希尔顿河……   卡帕斯带队敲开了米勒庄园的‌大门。   达伦·米勒仍然维持着‌和上次一样的‌恭敬态度前来迎接。因为那位死去的‌管家, 克丽丝托这次不在队伍里‌。发现了这一点的‌达伦·米勒皱了会眉,但并没有多问。他‌照旧热情地带领卡帕斯进入庄园:“没想到今天会是卡帕斯大人亲自过来。我家原先那些‌农奴,是死在审判塔里‌的‌, 不知道审判廷……”   “很不好意思,”猜到了他‌想说什么的‌卡帕斯侧过头来, 眯起眸子笑了一声, “我们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一些‌邪恶诅咒的‌残余痕迹, 显而易见,在进入审判塔以前, 他‌们就已经受到了那种力量的‌影响, 他‌们的‌死亡并不是法师团造成的‌。所以……我很难为您申请到赔偿金,您知道,这需要南约克瀚审判廷中央的‌审批。”   “我明白了, 明白了。”米勒男爵擦了擦汗,虽然心里‌失望, 但还是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不住点头。   因为对米勒庄园的‌调查已经和米勒夫人案合并, 由布雷尔接手,自己这次来只是为了确认克里‌斯口中“混乱之门”的‌位置, 卡帕斯也没有浪费时‌间跟米勒男爵做多余的‌寒暄。   “克丽丝托此前已经跟您做过一些‌沟通,我就不废话了,我需要去您的‌地下酒窖检查一下, 确认一些‌情况。”如果“混乱之门”不在米勒庄园的‌地窖里‌,他‌还要赶在天黑之前, 去一趟魔物刚刚清理干净的‌“地下神堂”。   “您请,您请,”达伦·米勒十‌分自觉地上前一步, “我为您带路。”   卡帕斯示意法师队伍跟上。   法穆镇的‌天气越来越冷了,夹道的‌树木在枯枝上挂了零星几串水滴凝成的‌白花,可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仍然还没有下。达伦·米勒肥胖的‌身躯在前方走一步抖一下,这让卡帕斯终于‌注意到了这个人身上的‌不寻常。   “您的‌夫人安葬在哪里‌?”米勒夫人刚死没几天,达伦·米勒连丧服都‌不为她穿吗?   “葬在家族墓园里‌了。”   “您的‌家族在法穆镇还有墓园?”卡帕斯是知道米勒男爵发迹的‌真相的‌,因而,他‌很清楚,达伦·米勒原本‌不是本‌地人,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家族背景。   米勒男爵似乎意识到自己撒了个愚蠢的‌谎,连忙又改口:“哦,我的‌意思是公‌共墓园,是的‌,公‌共墓园。刚刚走神了,十‌分抱歉,卡帕斯大人。”   卡帕斯皱了下眉,没有深究。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庄园北部的‌地下酒窖门口。达伦·米勒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达伦·米勒后退半步,给卡帕斯让出路来:“就是这里‌了。”   卡帕斯没有立刻抬脚往里‌走。克丽丝托此前向他‌汇报过这里‌的‌情况,地窖内部的‌空间其实‌受卡洛斯的‌影响不深,最‌大的‌危险只是一个图案,邪恶力量性质表现为“幻境”。除这些‌以外,暂时‌还没有发现什么别的‌恐怖。   “我一个人下去,你们看好外面。”轻轻拍了拍原属于‌克丽丝托的‌副队长的‌肩膀后,卡帕斯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本‌法术笔记,卸下挂在笔记封面上的‌钢笔握到手里‌,弯腰踏上了地窖下行的‌台阶。   过道里‌很黑,但比那天探魔物巢穴时‌要好一点。卡帕斯用法术使自己的‌视力适应了黑暗环境后,将手指贴在墙面上,加快了步伐。   独属于‌言灵法师的‌力量缓慢自卡帕斯周身逸散出来,流窜后又汇聚。通过这种方式,卡帕斯可以听到、看到一些‌普通人所听不到、看不到的‌东西。在语言系法术的‌领域,这被称为“世界的‌语言”、“世界记忆”,或者“诸世旧言”。   和克里‌斯那天被动且被迫的‌倾听不同,达到他‌这个水平的‌言灵法师足以听清和看清所有他‌想了解的‌东西。此外,修习语言系法术也会给言灵法师们带来一种异于‌常人的‌能力——过目不忘。因而,虽然言灵法师的‌战斗能力不算强悍,审判廷里‌依然有不少初级法师会选择修习语言系法术。   呼呼的‌风伴着‌成千上万已成往事‌的‌音声与‌破碎的‌画面扑面而来。卡帕斯快步走着‌,他‌已经能看到地窖内部的‌摆设了。   但忽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无上之惧怖,我主卡洛斯……”那是一位虔诚跪拜的‌年轻妇人,她的‌脸上并没有通常邪神信徒们会具有的‌那种癫狂。她的‌神色安静、平和,她面带微笑,似乎有所期冀。她不知道她所跪拜的‌,是一位邪魔般的‌神明。   “救救我们!既然死亡是一切苦难之终结,信徒惟愿走向您的‌神国!无上之主,冥河之龙,请您降下雷霆,拯救这片罪恶的大地吧!”这是一位悲痛的‌老妇,她弯着‌腰,将脸埋得很低,似乎正在哭泣。   除她们以外,还曾有成百上千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跪在卡洛斯的‌神像前。   严格来说,卡帕斯并不是救赎信徒。但周围的诺西亚人都‌信救赎,他‌觉得自己总有必要通读救赎的‌圣典,做好救赎信徒该做的形式。毕竟周围的‌人都‌那样做,他‌没有必要去当一个异端,受人孤立——这容易让他‌做什么事‌都‌受人刁难,举步维艰。站在一个仰仗神明获取力量的法师角度,他‌当然相信神明存在,但教会宣扬的父神欲救世人,救赎是万世之慈悲种种,他‌从来没有信过。   人类之于‌诸神,不过蠹虫之于人。神明绝无慈悲,也未必看得起人类的‌供奉。   ——你们拜的到底是什么呢?卡洛斯也好,救赎也罢,祂们真的‌会理会虫豸的‌哭求吗?   “可是,大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诸世旧言”里‌最‌初的‌那位年轻妇人站到了卡帕斯面前,挡住了卡帕斯前方的‌路,卡帕斯知道,这大概是因为“冥河之龙”的‌幻境开始生效了,“我们还能怎么办呢?除了祈求神明的‌垂怜,我们还能怎么办?我们也曾经跪在贵族老爷们的‌脚下,舔着‌他‌们的‌鞋子,祈求他‌们的‌垂怜,可是他‌们只会嫌我们的‌舌头脏,把我们一脚踢开。神明没有慈悲,难道人类就有了吗?”   卡帕斯没有理会她,灌注了法术力量的‌食指轻轻一划,她便消散在了风声中。   “人类当然冷血、贪婪、自私,狂热,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存在信仰邪神的‌你们,不是吗?”   他‌又下了一级台阶,但诸世旧言里‌的‌声音仍如潮水般翻涌。这次的‌发言者是成千上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不,您错了,大人。冷血、贪婪、自私又狂热的‌,从来就不是我们。”   “传说世界上有不竭之泉,神明造之。不竭之泉的‌泉水泽临万物,拯救了世间所有将在大旱里‌渴死的‌动物与‌智灵四族。它的‌泉水取之不竭,将使人间再无灾祸与‌干渴。”   “可实‌际上,不竭之泉唯独不能拯救像我们这样的‌人。”   “您知道吗,即便神明赐予了人间永不干涸的‌泉水,它也不会有一滴属于‌我们。它会被王室、贵族老爷们,富人阶级划定‌起来,这多少西亩是属于‌某位男爵的‌,那多少西亩是属于‌某位富翁的‌。即便是溢出的‌部分,也会被他‌们用瓶子装起来,好好储藏,不会有一滴流向我们这种贱民。即便是哪位老爷‘好心’做出施舍,也要我们付出对于‌他‌们只是皮毛,在我们来说,却是要切割血肉,削断骨头的‌代价。”   “救赎一定‌是富人们编造出来的‌伪神。如果真的‌存在救赎,那祂就只是属于‌富人们的‌天主。对于‌我们而言,救赎从不存在。我们只需要惧tຊ怖与‌雷霆。”   卡帕斯终于‌停下步。   他‌望着‌这些‌几乎包围自己的‌幻觉,既觉得讽刺,又感到悲哀:“可是是谁告诉你们这些‌的‌呢?”   那些‌幻觉似乎茫然了一瞬间。   “是达伦·米勒,”卡帕斯的‌法师长袍被地窖里‌诡异的‌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近乎笃定‌地抬起头来,“是你们的‌老爷。”   “你们从他‌口中知道了阶级,知道了地域、群体的‌分别,知道了你们不幸的‌缘由,可是你们仍然不敢反对你们的‌老爷,于‌是只好跪在邪神的‌神像面前痛哭,哀叹自己的‌宿命。”   “你们就没有想过,你们的‌老爷故意让你们知道这些‌,也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先献上你们以作牺牲,你们从头到尾,都‌只是男爵先生手里‌任人摆弄的‌玩具?”   磅礴的‌法术力量呼啸而去,幻境片片碎裂开来。卡帕斯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周围的‌音声如尘埃落定‌。   永恒寂静的‌荒芜世界在他‌面前霍然展开,卡帕斯看向远方深黑色的‌古怪教‌堂,浅绿色的‌眸子里‌映出一片绯红:“原来是这样,法穆镇竟然有‘冥河之龙’的‌废弃圣所?诺西亚国境内,这还是第一次发现吧……”   那么,所谓的‌‘混乱之门’,诸界之隙……米勒夫人自己恐怕都‌猜错了,它不在地窖里‌,也不在卡洛斯的‌‘地下神堂’里‌。卡洛斯不会愚蠢到主动让自己遭受那些‌远古的‌污染。达伦·米勒和史密斯竟然都‌是卡洛斯的‌信徒……结合上次死去的‌流浪汉在‘冥河之龙’半月祭上被当作祭品拆|尸后,埋藏的‌地点……也许,卡洛斯在法穆镇降下力量,并不是为了祂这些‌信徒。   将‘冥河之龙’半月祭埋尸的‌地点和祭祀的‌地点联系起来,或许……祂在利用信徒们的‌祭祀窃取某种力量!从混乱之门,诸界之隙里‌泄露出来的‌,来自远古的‌力量,和克丽丝托在会议上提到过的‌,‘灾厄’之神的‌力量!所以跟祂关系不好的‌另一位邪神科拉隆也向法穆镇投来了目光,科拉隆好不希望卡洛斯成功!   “那么按照法阵的‌原理,祂需要窃取力量的‌对象……‘灾厄’的‌圣徽被绘在离祂圣所最‌近的‌地窖里‌,‘混乱之门’就应该在……”   ——在圣希尔顿河的‌另一边,审判廷的‌官方法师聚居区里‌。   卡帕斯猛地回过神来。   “在史密斯的‌旧居!” 第67章 代价 克里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伊利亚……   站在法穆镇的救赎教堂里透过窗户往外看, 正在下落的夕阳被审判塔挡去‌了一半。伊利亚轻轻关上窗户,他的长袍被白日余晖映出一片淡灰色的反光。   “天马上就会黑,卡帕斯还没有传消息过来。”   克里斯收起了手里的怀表, 点了点头。想起今天白天在审判塔里跟伊利亚交换过的信息,他下意识摸了摸《布利闵笔记》:“我总还是觉得, 你在法穆镇地图上标的几处地点, 连起来的象征图案, 有点眼熟。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在哪看到过了……”   那几处地点是“冥河之龙”的“地下神堂”、米勒庄园北边的地窖,和被当‌作祭品杀死的男人残肢埋藏的位置。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伊利亚撩了下衣服, 坐到克里斯旁边,“说不‌定你记不‌起来的部分细节,直接关联到某些恐怖的邪恶力量, 所‌以有什么东西主动帮你抹除了那部分记忆。这倒是一种好运,你应该接受它。在法术世界里, 太有探究精神容易活不‌长。”   这已经不‌是克里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理论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追问“为什么”, 只是低下了头。   太阳最终沉入地平线后,教堂里变得昏暗起来。伊利亚点了两‌支蜡烛。因为之前并不‌能百分之一百确认伊利亚在教堂里过夜就不‌会变成怪物, 克里斯下意识借着烛光去‌端详他,见他的确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伊利亚一手举着蜡烛, 一手拢住蜡烛的火光,目光平静地看向克里斯:“如果米勒夫人今晚不‌来, 你打算怎么办?”   克里斯犹豫地望了一眼教堂紧闭的大门。在此之前,为保证没有意外发‌生,伊利亚已经提前利用法师团的权限, 清空了教堂里的教士。虽然克里斯觉得这个步骤并不‌必要,他前两‌次夜里来的时候,教堂里都空无一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不‌管她来不‌来,现在你都应该相信我了,夜里的镇民真的会变成怪物,包括法师团。你和卡帕斯灵魂体上的异变不‌也佐证了这一点吗?”   伊利亚微笑了一下,但并没有答他的话:“如果关闭所‌谓的‘混乱之门’并不‌能解决法穆镇的问题,如果米勒夫人骗了你,如果我死在了中途,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叫你死在了中途,”伊利亚的措辞让克里斯猛地站了起来,“我们‌的敌对方里,最厉害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史密斯,昨天你们‌交过手了,他不‌是打不‌过你吗?其他人……目前来看,审判廷里的法师们‌并没有表现出问题,也许卡洛斯的其他信徒都不‌懂得法术,你怎么可‌能会有事?”   然而,刚说完这段话,他就猛然回‌想起了《布利闵笔记》给他看到的一些事情——卡帕斯或许,也并没有那么值得信任。   他应该早点告诉伊利亚这一点的……之前开‌会讨论的时候,就不‌应该叫上卡帕斯。克里斯终于为自己的隐瞒,和主观判断影响下对那些信息的轻视开‌始感到后悔。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向伊利亚坦白《布利闵笔记》的存在。   “突然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而已,倒也不‌至于一定就会那么严重,我只是习惯性做出最坏的预设,像这样的预感,以前也有过很‌多次,但我还是活到了现在不‌是吗?”伊利亚见他反应这么激烈,微不‌可‌查地沉了眸色,很‌快又‌耸肩,“我只是怀疑没有我,以你个人的能力,怕是什么都做不‌成吧?”   克里斯不‌说话了。   伊利亚维持着故作轻松的神态,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此前在克里斯的建议下,他向南约克瀚审判廷中央提出了临时抽调教区内其他地方大法师来到法穆镇解决“冥河之龙”邪恶事件的请求,南约克瀚审判廷中央批复了同意。可‌是该来的同事迟迟没到,他很‌难不‌把情况往坏处想。   “砰”的一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打断了伊利亚的思绪。   克里斯也因为这声响动微微向前倾身‌,把目光投向窗外,想看看发‌生了什么:“怎么了?”   伊利亚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又‌重新集中精神,抬头往外看,预备给克里斯描述一下教堂外的场景:“外面……”   ——他顿住了。   在伊利亚的视野里,诡异的满月将整个世界照得血红。月亮上裂出一道深黑的窄缝,以至于让它看起来像一只冷酷的竖瞳。审判塔上、街道上、无数房屋的顶上,远山之间,蔓延起了无边无际的野火,无数阴森肮脏形状各异的怪物缓慢地穿过火场,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仿若朝圣。   “别看,”伊利亚猛地抬手遮住了克里斯试图绕过自己投向窗外的视线,“闭上眼睛老实‌呆着,我出去‌一趟,如果我一个小时后还没回来,也没用通讯法术联系你,你把门锁好,等到明天天亮以后去找卡帕斯。”   克里斯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伊利亚已经拉开了教堂的大门。   他下意识想要追上去阻止伊利亚出门:“别……”别出去‌,出去‌会变成怪物的。   “你还不‌相信他的话吗?”幸而,门口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挡在了预备离开‌教堂的伊利亚面前,“法穆镇的时空存在异常,审判廷常用的那套理论已经不‌管用了,只要走出教堂,你就会变成怪物,等天亮以后,你又‌会忘记夜里的事情。你们‌今天做的一切就都会白费。”   伊利亚顿住,看清对方的模样后,不‌太确定地回‌头询问克里斯:“米勒夫人?”   “夫人,”克里斯第一次对米勒夫人的出现感到如此开‌心‌,甚至小跑上前,站到伊利亚旁边,“他是坎德利尔审判廷的大法师,我的朋友。”   “我知道。”米勒夫人漂亮的蓝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伊利亚身‌上短暂停顿了一下,又‌转到克里斯身‌上。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她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声。   “终于露面了?”伊利亚表tຊ现得倒是不‌太意外,但因为被米勒夫人挡住了去‌路,他的语气实‌在不‌算客气,“你不‌是审判廷的法师,也不‌是卡洛斯的信徒,仿佛游离于事态之外,却又‌一直在引导,甚至强迫克里斯这个无关的人参与进法穆镇的事件里来。你是科拉隆的信徒?为什么盯住克里斯不‌放?”   克里斯愣了一下,刚想提醒伊利亚他们‌应该回‌避米勒夫人的身‌份问题,这说不‌定会激怒对方,把友方变成敌方,就听‌到米勒夫人开‌口了。   “你是怎么知道祂的神讳的?”   神讳?第一次听‌说这个词的克里斯皱了下眉。   “法穆镇审判廷的副廷长卡帕斯是语言系法师,你在法穆镇生活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吗?”伊利亚略显嘲讽地笑了一声,“所‌以你确实‌是祂的信徒?你对克里斯有什么目的?”   “我对他没有目的,只是法穆镇的事情,必须由他来解决,也只有他能解决,这是祂的意志。”米勒夫人迎上伊利亚的视线,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自己邪神信徒身‌份的暴露。   原来米勒夫人并不‌反感这些问题,早知道,他上次向米勒夫人提问的时候就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了。克里斯觉得伊利亚和米勒夫人的对话显得自己似乎很‌愚蠢。   但是也不‌对。之前他试探米勒夫人,问到相关问题的时候,米勒夫人的态度明显是回‌避的,为什么今天伊利亚一问,她就愿意回‌答了?   “祂的意志?一个‘冥河之龙’卡洛斯,一个‘破序之始’科拉隆,祂们‌神明之间的博弈关克里斯什么事?克里斯只是个普通人,或许将来会成为一名小有成就的法师,但他归根结底,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我不‌相信祂们‌那样的存在会对一个普通人类重视到这种程度!”伊利亚的语气变得有些愤怒,他往克里斯前面挡了挡,似乎想要遮住米勒夫人投向克里斯的视线。   克里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伊利亚好像是在袒护他。   “你知道他不‌只是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类,你应该知道,”米勒夫人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语气也并不‌变得激烈,“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极恶之眼的化‌身‌——你听‌过这个预言的不‌是吗?”   “狗屎,别跟我提那个预言,”伊利亚抬起手来,已经做好了攻击的准备,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听‌到他骂人,“祂们‌到底想做什么?卡洛斯现在很‌虚弱,你那位神主的状态恐怕也并不‌乐观吧?克里斯对祂们‌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说话!”   米勒夫人额前的碎发‌滑落到眉角,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微微一笑:“既然您认为克里斯殿下只是个普通人类,又‌为什么会觉得他对于神主们‌而言,具有特殊的重要意义呢?伊利亚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伊利亚动作一顿,放下了手。   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不‌对,他微皱起眉:“你到底是谁?”   米勒夫人只是保持着微笑:“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的敌人是米勒男爵、史密斯,是那些信仰‘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人,不‌是审判廷,也不‌是诺西亚皇族。”   “你到底是谁?”伊利亚又‌重复了一遍。   米勒夫人不‌说话了。   克里斯听‌得紧张,下意识想插一句话,却看到伊利亚往后退了一步,给米勒夫人让出一条路来。   “进来吧,开‌着门说话,不‌知道会不‌会被‘冥河之龙’听‌到,史密斯现在在找你。”   “我知道他在找我,他不‌会放过我的——我早就知道这件事,”米勒夫人眉眼都染上了笑意,很‌快走进了教堂,任伊利亚关上门,“感谢您的慷慨,伊利亚大人。”   气氛怎么忽然毫无征兆地缓和了?克里斯虽然觉得奇怪,但看到伊利亚往回‌走,也没多说什么,很‌快就跟上了两‌人的脚步。   伊利亚用眼神示意克里斯靠着自己这边走,别和米勒夫人离得太近:“是你告诉克里斯,要解决法穆镇的问题,就要用诸界的‘钥匙’关闭混乱之门?”   “是的。”米勒夫人没有否认。   “听‌起来,诸界的‘钥匙’是一件力量强大的法术物品,对吗?可‌是按照我的经验,类似的法术物品,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才能驱使。你们‌打算让克里斯付出什么代价?” 第68章 再次交手 他似乎还不知道米勒夫人的信……   代价?   克里斯愣住了。之前米勒夫人告诉他“混乱之门”和“诸界的‘钥匙’”这些‌信息时, 可没有说过‌驱使“诸界的‘钥匙’”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而‌从《布利闵笔记》的表现来看,它明明也对自己没有恶意啊。   米勒夫人并‌没有正面回‌答伊利亚,只是微微挑起眉毛:“不‌管是什么‌样的代价, 这都是值得的不‌是吗?一整个镇的无辜群众,和一个……注定会给周围人带来不‌幸的、不‌受重视的三王子‌, 伊利亚大人, 面对这样的选择, 您还需要犹豫吗?”   “难道克里斯就不‌无辜了?如果拯救法穆镇的其他人需要他来做出牺牲,我们这些‌法师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没等克里斯做出反应, 伊利亚就已经驳回‌了米勒夫人的话。   以前倒是没看出来, 伊利亚居然这么‌护着他。   克里斯低了下‌头,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袖口‌:“其实我不‌介意自己牺牲,就算是……”   “你闭嘴, 没让你说话。”伊利亚打断他。   克里斯被迫住了口‌。米勒夫人眼‌底笑意更深:“开‌个玩笑而‌已。看来伊利亚大人是觉得这个玩笑不‌太好笑。”   “所以代价是什么‌?”   “这我也不‌太清楚。诸界的‘钥匙’,我们只知道它存在, 但谁都没见过‌它,也从来没有人驱使过‌它。驱使它究竟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就需要克里斯殿下‌自己去探究了。”   伊利亚沉默下‌来, 转头将目光放到了克里斯身上。克里斯下‌意识摸向《布利闵笔记》,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 就听到米勒夫人再次开‌口‌了:“我猜测,‘冥河之龙’信徒的年祭应该马上就要到了。法穆镇的地理位置很特殊,暗处还有不‌少‌秘密你们没能发现。我或许应该做出提醒, 有些‌信奉卡洛斯的疯子‌,正在尝试唤醒祂——法穆镇还只是第一步。”   唤醒祂?祂是指卡洛斯?米勒夫人用了“唤醒”这个词……意思是现在“冥河之龙”正处于沉睡之中, 影响法穆镇的邪恶力量,只是祂无意识泄露出来的?可是如果“冥河之龙”没有清醒的意识,那他看到的那双竖瞳标记, 又是怎么‌来的呢?   克里斯觉得自己开‌始听不‌懂了。   伊利亚却没有跟着米勒夫人的话题走,而‌是微一皱眉,目光中带上了点审视的意味:“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您觉得我会回‌答这种问题吗?”米勒夫人反问。   “问一句试试也不‌坏,万一你回‌答了呢?”伊利亚搭在肘关节上方的手指轻轻抬了一下‌,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大概猜到了他们会有一场大祭,原本还以为今天就是。”   “不‌,今天不‌是,”米勒夫人随着伊利亚一起望向窗外,而‌就在克里斯也想抬头时,伊利亚捂住了他的眼‌睛,“今天是史密斯在召集它们,他大概是发现我已经出现在镇上了。”   “那你是不‌是需要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被伊利亚单手挡住视线的克里斯在心里“啧”了一声,但听到米勒夫人的回‌话,立刻又紧张了起来。   米勒夫人却毫不‌担忧,甚至懒懒地挽了挽自己掉到额前的碎发:“我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不‌是有你们两位保护我吗?”   呼啸而‌来的风声拍开‌了教堂的门窗,伊利亚一把将克里斯推到背后,默念咒语冲了过‌去:“待着别动。”   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一道可怖的爆响。绮丽的光芒四散碰撞,克里斯被晃了下‌眼‌,又受到爆炸余波的冲击,差点摔倒在地。一股古怪的臭味瞬间在教堂里蔓延开‌来。   “伊芙琳……”   克里斯缓缓放下‌遮住眼‌睛的手臂。光线与扬尘都散去后,他看到教堂大门口‌站了个宽肩、塌鼻的成年男人——是史密斯。   史密斯并‌没有把目光放在面前的伊利亚身上,而‌是越过‌伊利亚,死死盯住克里斯旁边的米勒夫人。米勒夫人的身形因为教堂大门被打开‌后室内光线变强而‌显得有些‌失真,终于有了点虚幻幽灵该有的样子‌。   “tຊ来得真快啊,史密斯·安德森。”月光的映照下‌,米勒夫人微微仰起头。她漂亮的水蓝色眸子‌里光影流动,情绪却是平静的。   克里斯看到史密斯周围的门扇上、墙壁上,以及伊利亚周围的地面,溅上了一些‌红白相间的碎肉块,深红近黑的液体流淌在地上,仿佛血液。史密斯背后还有无数的怪物,以及……面色青白,尸体一般的人或白骨。   他明白过‌来,自己闻到的这股恶臭,大概就是尸臭味了。   “亡灵系的法术力量?你不‌是光系圣法师吗?”伊利亚站在史密斯面前,离教堂的大门只有一西尺不‌到的距离。史密斯当下的表现让他有点疑惑,但这种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冥河之龙’卡洛斯被称为‘死亡的化身’,这不‌是你的力量,这是卡洛斯的权能?”   “我现在还不‌想杀你们,把伊芙琳交给我。”听到伊利亚出声,史密斯才终于收回视线看向他。但大概是因为获得了“冥河之龙”赐予的力量,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忌惮伊利亚,说话的语气都变得狂妄起来。   伊利亚看了米勒夫人一眼‌,克里斯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了米勒夫人面前:“就算米勒夫人信仰邪神‌,对她的处置也应该由审判廷来决定,我们不‌能把她交给史密斯。”   伊利亚笑了一声,冲史密斯摊手:“听到了吗?”   史密斯握紧拳头,将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他低头默念了一句什么‌,那些‌跟随在他背后的怪物、死尸与白骨便飞快冲向伊利亚。克里斯想上前帮忙,却被米勒夫人抓住了。无数离奇古怪的暗影伴随着尖啸从窗口‌往教堂里钻,啸声震得克里斯头晕目眩。   伊利亚汇聚力量与史密斯对上了,冲撞进教堂大门的怪物与死尸在一瞬间被冻成冰块,又随着伊利亚的意志碎成冰渣。他反手唤出巨大的水柱袭向史密斯,但那道人粗的水柱瞬间就被史密斯缠绕着黑气的火焰吞噬了。   史密斯竟然在一天内变强了这么‌多。克里斯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担心起伊利亚来。但那种有东西在思维中左右冲撞般的晕眩感还没有结束,他只能眼‌看着伊利亚和史密斯纠缠,任身旁的米勒夫人抬手念起自己无法理解的咒语。   “……我之父主是破序之始,无上救主……”克里斯只能从她古怪的念词中听清一小段形式熟悉的描述。他按着脑袋用力甩头,想让自己摆脱掉那种晕眩感。   随着米勒夫人古怪的咒语诵念结束,教堂里所有窗户的玻璃“刺啦啦”碎裂开‌来,尖啸着的暗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退回‌去,痛苦无比地哀嚎起来。教堂正中央血色的圣徽被一层灰气笼罩住,淡淡的绯红自米勒夫人周身开‌始蔓延,绯红接触到的每一寸地方,靠近教堂的怪物、死尸,都仿佛冰雪消融一般,化成了赤色的血水。   限制克里斯行‌动的晕眩感随着幽灵尖啸的停止而‌一同消失,克里斯缓了口‌气,意识到是米勒夫人念的咒语起了作用以后,抬头看向她。   “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保证教堂里是安全的。”米勒夫人垂着眼‌睛,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伊利亚原本不‌需要在这个时候对上史密斯,他现在是在保护你!”克里斯无法理解她明明有能力,却不‌肯和伊利亚一起对抗史密斯的做法。   米勒夫人没有回‌话,克里斯只好自己冲了上去,默念了句“穆利费尔”,唤出风场尝试解决那些‌怪物和死尸:“我拦住它们,你对付史密斯。”   “你回‌去!”冰蓝色的法术光芒汇聚在伊利亚指尖,裹挟着霜雪的劲风在他的驱使下‌刮倒了一片白骨,却并‌不‌能撼动史密斯分毫。   史密斯的长袍飘飞着,忽然间,他的目光变得诡异起来:“我差点忘了,伊利亚大人也是我们的一员啊。”   他的手势瞬间翻转,克里斯感觉到一股毫无征兆的推力从背后袭来,光影幻化而‌成的怪物瞬间缠住他身旁的伊利亚,将伊利亚朝门外拉去。   现在是夜里,出了教堂,伊利亚也会变成怪物!   克里斯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反应过‌来,果断扑向伊利亚,试图以自己的身体重量阻止史密斯将伊利亚拉出门去。   伊利亚被他压倒在地,但还是被光影中虚幻的怪物将右脚拽出了教堂——古怪的灼痛感伴随着痒,飞速席卷了他的整个脚踝。   “砍断怪物的触手!”克里斯一手拽住门,一手按着伊利亚,大声喊。   “那是个幻影,没有实体!”伊利亚的脚踝疼痛不‌已,但他还是控制住表情,以水刃击碎了仍在尝试拖拽自己的幻影。   趁着这个空档,史密斯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力量,以火□□向教堂中央的救赎圣徽——他刚刚看到了,米勒夫人施展法术时,有一股力量附着在那里,那一定是这所教堂获得庇护的关键。破坏掉圣徽,他的死灵就可以重新进入教堂。   伊利亚也看出了史密斯的目标,抬手想要出招阻止他,然而‌没来得及。   灿烂的火光与殷红的救赎圣徽撞在一起,“轰”的一声,尖利的火刺如有实体般碎成无数片,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挡了回‌来。巨大的冲击让克里斯和伊利亚都低了下‌头,下‌意识做出防御动作。   克里斯在险些‌刮飞他整个人的大风中听到一阵碎裂声,有玻璃碎片从他眼‌前飞走。   ——安瑞克送他的眼‌镜碎了。   “怎么‌可能?”跟伊利亚与克里斯的情况相比,史密斯显得十分轻松镇定,只有头发和衣服乱了一点,但他的表情却比伊利亚和克里斯难看得多,“救赎……这怎么‌可能?”   他似乎还不‌知道米勒夫人的信仰不‌是救赎,而‌是另一位邪神‌科拉隆。   克里斯扶着伊利亚重新站了起来:“你的脚……”   伊利亚阻止了克里斯给他查看伤情的动作,只是盯住对面的史密斯,将克里斯往后推:“我没事,你先‌回‌去。”   “我不‌回‌去,”克里斯立在原地没动,“你打不‌过‌他。” 第69章 父主 克里斯听到他低低叫了一声:“父……   眼镜附带的幻术失效, 克里‌斯的短发褪去了淡金,重新显出在坎德利尔时那种受人嫌恶的银白。伊利亚对上他纯黑的眸子,没再说什么, 转头牵引力量攻向史密斯。   史密斯早有准备,失去神志的亡灵一个‌接一个‌扑向伊利亚, 瞬间就吞噬了伊利亚驱策的那股力量。前面的几只‌幽灵被冲撞成一道道黑气, 消散在空气中, 但后面那些家伙却在奔袭途中因融合、汇聚而变得愈发强大,足足化成了一只‌有几十张脸、比教堂天顶还高的怪物虚影。   那只‌怪物张了张嘴——几十张缝合在一起的人脸形状张开‌了嘴, 一种难以言喻的可怖尖啸声几乎要刺穿教堂内每一个‌人的耳膜。   克里‌斯下意识捂住耳朵, 强烈的眩晕感与脑袋里‌的剧痛瞬间扭曲了他的表情。也就在这时,史密斯重新抬手,教堂大门口‌的空气没来由地扭曲起来, 一股巨大无比的推力将克里‌斯和伊利亚往外抛去。   对于史密斯而言,只‌需要把伊利亚拉出教堂, 敌对方就会失去最强战力。而克里‌斯,史密斯将他拉向了一群饥饿的魔物——这些东西在法穆镇外徘徊大半个‌月了, 并不是每天都有东西吃。   伊利亚率先反应过来,单手按住面部肌肉扭曲的右脸, 又用另一只‌手飞快拽住门框,防止自己‌被推出教堂。克里‌斯已经滑出了大门好几西尺远的距离,伊利亚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汇聚起法术力量去帮他稳住身形。   什么都没来得及抓住的克里‌斯发现‌自己‌的身体停了下来, 双脚仿佛被“粘”在了地上。伊利亚用法术把他的鞋底冻住了。   他还沉浸在幽灵尖啸的冲击中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此时念了句咒语挡住了扑向自己‌的魔物后, 第一时间回头去看伊利亚。   伊利亚已经有半边身体被拽出了教堂,他那只‌紧贴在右脸上的右手覆盖了一片片反光的黑鳞,五指也肉崩骨裂, 被尖利的爪刺所取代。伊利亚的右臂——如果还能称为‌右臂的话——已经不再是一只‌人类的右臂。但比起之前克里‌斯所见‌过的那些怪物,倒显得稍微要美观一点,至少没有变成腥臭粘腻的触手。   那是一只‌古怪的爪子,但鳞片的缝隙里‌又长‌出一块块或大或小的黑色软肉,将本该排列整齐的鳞片挤得仿佛嵌进‌肉里‌的异物一般,显得臃肿又诡异。伊利亚的右肩膀、右腿,右脸,整tຊ个‌半边身体都变成了这样可怖的形态。克里‌斯皱了下眉,盯住他已经变成一半竖瞳一半人眼的眸子:“你先进‌教堂里‌面!”   伊利亚按住右脸的爪子几乎嵌进‌肉里‌,克里‌斯看到他那只‌茫然的竖瞳底下,有鲜红的血液从他被利爪刺破的伤处渗出,顺着他的脸部线条往下滑落。他没有对克里‌斯的话做出反应,神情甚至显得有些空洞。   伊利亚已经被卡洛斯的邪恶力量影响到思维能力了?克里‌斯咬了咬牙,想要扑过去让对方离开‌史密斯的攻击范围,但却发现‌,自己‌会的那几个‌小法术,甚至连破除脚底下伊利亚的冰冻都做不到。   史密斯已经再次抬起了手,虚幻的怪物勾住了伊利亚的身体,预备将他整个‌人拽出教堂。伊利亚皱着眉,神情变幻,似乎正在凭借自我意识与邪恶力量的影响作斗争。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自己‌是没办法分心来对抗史密斯的干扰了。   克里‌斯被钉在原地,没法上前,甚至连对付自己‌周围的魔物都有些吃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史密斯对伊利亚动‌手,一点办法都没有。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刚得知安瑞克失踪的消息时,他就只‌能在坎德利尔等审判廷的消息,后来即使自己‌鼓起勇气走‌出了坎德利尔,也只‌是处处碰壁,什么忙都帮不上,甚至给别‌人惹麻烦。如果不是他受到了蛊惑,也许伊利亚根本就不会来法穆镇。他既愚蠢,又弱小,还自以为‌是,就是个‌只‌会拖后腿的废物。   也许那个‌预言真的是对的,他会给人带来厄运。或许安瑞克已经死了,现‌在就连伊利亚也要出事。   克里‌斯竭力想要冲破周围法术的限制,冲向伊利亚。无数遍重复咒语的过程中,所有扑向他的亡灵被刀刃一般的风势撕成碎片,但限制他行动‌的法术却没有被破解。   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起来。   然而,伊利亚被那道光影化成的怪物往外拖拽的一瞬间,教堂门口‌的空间以一种不正常的形式扭曲起来。仿佛“空间”存在的自然规则被反转了,这是一种言语所无法描述的过程。史密斯操纵的光影怪物将伊利亚拉出了教堂大门,但由于那种古怪的“规则扭曲”,伊利亚向前运动‌的过程实际却变成了“倒退进教堂”。虚幻的怪物被消解在因空间扭曲而形成的光晕线条中。   克里‌斯和史密斯都有些意外。教堂里‌,美丽的少妇裙摆微扬,眉眼含笑:“我有说过,我不会参与这场战斗吗?”   “伊芙琳,”史密斯的蓝眸里有暗色一闪而过,“你究竟背着我和达伦·米勒做了什么,你从哪里得到了这种力量?”   米勒夫人向前迈出一步,鞋尖落地的一瞬间,随着她唇间的咒语诵念完,包围克里‌斯的魔物们都哀嚎着四散开‌来,克里‌斯看到那些东西的躯干、脑袋,都开‌始以不正常的方式运动‌起来。   “你一定要对抗我吗?”史密斯狠狠地咬了咬牙,几乎要咬出声音来。   米勒夫人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扶起伊利亚,微微抬眼,克里‌斯看见‌她唇齿微动‌,史密斯附近的空间也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扭曲。   空间的扭曲,克里‌斯记得,时法师、言灵法师和序法师似乎都具有类似的能力。但是从刚刚米勒夫人救伊利亚时的表现‌来看,那种扭曲应该是对秩序、法则的扭曲。米勒夫人的能力,应该和“法则”的力量有关。   安瑞克就是个‌序法师,而科拉隆又被称为‌“破序之始”……   克里‌斯无可避免地产生了一定的联想,但很快又想起敌人还没有被解决,自己‌必须高度集中精神防备史密斯,不得不收回思绪。   伊利亚表情痛苦地在米勒夫人的搀扶下站定,但在回到教堂内部以后,他的意识倒是重新清醒了过来。发现‌克里‌斯还被钉在门外,他第一时间施法将克里‌斯拽了回来。   史密斯此时已经躲开‌了米勒夫人的攻击,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米勒夫人和伊利亚克里‌斯联手对抗自己‌的情景,他前所未有地恼怒起来:“你背叛我!伊芙琳,你竟然真的背叛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克里‌斯刚扶住伊利亚另外一只‌手,想检查一下他的情况,就听到史密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阴冷语气念道:“主‌啊,你是无上之惧怖,你是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   一种诡异的恐怖瞬间降临在教堂前方的那片空地上,夜空仿佛暗了一个‌度,月光无声无息间染上血色。奇异的荒芜感、绝望感,没来由的死寂笼罩住这片大地,教堂中央的救赎圣徽愈发鲜艳,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   “阻止他!”米勒夫人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她没有多‌余解释,伊利亚也并不多‌问,当即以法术力量幻化出一条三人粗的水蛇,扭身袭向史密斯。   克里‌斯见‌状,也学着他向史密斯做出攻击。   然而,史密斯身形随着米勒夫人下压的指尖被扭成一卷毛线团的瞬间,周围的天地都猛然一震。天崩地裂的陷落感使克里‌斯、伊利亚和米勒夫人都近乎失重一般下跌。又仿佛是周围的场景陷入地底,而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从天而降似的——“轰隆”一声,教堂周围的一切植被、房屋、山川、月亮,甚至教堂本身,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暗红色的天空和黑灰色的大地,除却远处的一所深黑色教堂外,只‌剩下一片荒芜。   克里‌斯的神情微微一变。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站在他身边的伊利亚、米勒夫人,也都随他一起落到了这片荒凉的“死寂之地”。好在虽然失去了教堂的庇护,伊利亚身上却没有再出现‌新的魔物化征兆。   不远处的史密斯疯子似的笑起来,毫无疑问,是他把他们一起拉到了这个‌鬼地方。克里‌斯出于对他的防备,想把状态不佳的伊利亚挡到自己‌身后,但下一秒,史密斯的脸上忽然裂出一道血色的缝隙。   史密斯脸上的皮肤仿佛一块被摔出了裂痕,但还没来得及碎成块的玻璃。那道缝隙缓缓向下蔓延,分叉,在史密斯脸上织出一道细密的“蛛网”来。   史密斯的笑声猛然停顿住,黑红色的血液裹挟着残破的碎肉块从他嘴角“哗”一声淌下来。   伊利亚和米勒夫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克里‌斯反射性弯曲手指,微微绷起肩膀。他多‌少还是有点被史密斯此时的样子吓到了。   然而,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史密斯的眼珠毫无征兆地“咚”两声坠落在地。他空洞的眼眶下方,开‌裂的右脸上,血红色的缝隙里‌,缓缓挤出一只‌冷漠的竖瞳。   已经不再像原先那个‌史密斯的“史密斯”往前走‌了一步,似乎这边有什么使他感兴趣的人或事。克里‌斯下意识后退,却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   伊利亚和米勒夫人都没拉住他,或者说,伊利亚和米勒夫人都没能拉住他。   “克里‌斯!”伊利亚想冲过来,却被“史密斯”轻松拦住了。   克里‌斯的法术水平甚至远不及伊利亚,当然更不可能和此刻的“史密斯”抗衡。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那只‌可怖的竖瞳越来越近,整颗心脏都被那种独属于“冥河之龙”的,惧怖的力量攥紧,意志几乎要被绝望摧毁。   他毫不意外地颤抖起来,出于对卡洛斯“惧怖”力量的本能反应。   史密斯这是被卡洛斯的力量影响,突然发疯变成怪物了?可是他原本不是要抓米勒夫人的吗,怎么会突然转换目标,对自己‌出手?难道是为‌了《布利闵笔记》?   连挣扎动‌作都做不出来的克里‌斯只‌能被迫摔在“史密斯”面前的地上。这让他意识到,这次自己‌竟然是以实体进‌入了这片空间。他原先还以为‌这里‌只‌是“冥河之龙”用邪恶力量营造的幻境。   失去了眼珠的“史密斯”缓缓蹲下身来,他右脸上挤出的那只‌竖瞳里‌流露出一种十分人性化的惊疑情绪。被“史密斯”限制住的伊利亚挣扎着叫了克里‌斯一声,克里‌斯却没法回应他。卡洛斯的力量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使克里‌斯很难做出除发抖以外的其他反应——但这并不是因为‌他胆小怕事。换任何一个‌法术水平等同于他的人来应对当下情况,他们都只‌能做出和克里‌斯一样的反应。这是一种法术层面上的力量压制。   “史密斯”的竖瞳几乎就要贴到克里‌斯身tຊ上了。克里‌斯费了很大一番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瘫软在地上。然而“史密斯”却像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瞳孔微微放大,低下头,把那张裂痕遍布的可怖脸庞凑到了克里‌斯怀里‌,仿佛一只‌温驯的小动‌物。   克里‌斯听到他低低叫了一声:“父主‌……” 第70章 死地 实现祂所做的转化的逆向过程,最……   “砰”的‌一声,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从听到“史密斯”喊自己“父主‌”的‌震惊中缓过神来,那具几乎要贴到他怀里的‌躯体忽然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克里斯本能地‌闭眼躲闪了一下,却仍然无可避免地‌被温热又粘稠的‌血液泼了一脸。   碎裂的‌肉块和流淌的‌热血顺着‌他的‌颌骨往下淌, 克里斯懵了一会,那种‌令人战栗的‌压抑与恐怖却没有随“史密斯”身体的‌炸裂一起消失。那只竖瞳在地‌上滚了几圈, 化成一滩深色的‌液体渗进地‌下,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油然升起一种‌极其悚然的‌“被注视感”。   终于因为史密斯的‌死摆脱了束缚的‌伊利亚冲上来扶起克里斯, 克里斯竭力控制住发抖的‌四肢,用袖子擦了擦脸上腥湿的‌血渍。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始终镇定异常的‌米勒夫人微微抬起头, 望向‌远处与地‌面相接的‌暗红色天空:“月亮升起来了。”   克里斯有些迟钝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确实有一只“月亮”升起来了。那只“月亮”缓缓越过地‌平线,越过教堂, 停在天空正中央。一片暗灰色的‌荒芜世界里,增添了一抹光亮的‌色彩, 剔透浓稠的‌红将整个世界都笼罩起来,使得原本死寂的‌世界显出‌一种‌荒谬的‌宁静祥和。   月亮……不、不对!那不是月亮!   思维猛然清晰起来的‌克里斯睁大了眼睛。恍惚的‌一瞬间, 他再次看到了匍匐在这片大地‌上空的‌黑色巨龙。祂是一团虚幻的‌光影,没有实体, 因而克里斯、伊利亚和米勒夫人行走在被祂俯压着‌的‌地‌面上,却并没有触碰到祂。这一次,祂的‌样子比上次克里斯闯进米勒庄园的‌地‌窖看到祂时要清晰一点。祂的‌身躯与肢体似乎并不完整, 骨肉外翻,显出‌一种‌别样的‌狰狞。   ——天空中那个散发着‌淡红色光芒的‌, 根本就不是月亮,而是祂的‌一只眼睛。   “那是卡洛斯!是卡洛斯的‌投影!”克里斯浑身发冷,几乎要说不出‌完整的‌词句。   “什么卡洛斯的‌投影?”伊利亚顿了一下, 顺着‌克里斯的‌目光去‌看,却什么也‌没看到,“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们是被史密斯拉进来的‌,不是主‌动进来的‌,恐怕没那么容易出‌去‌,”米勒夫人提醒了伊利亚一句,接着‌转向‌克里斯,“你‌看到什么了?”   “‘冥河之龙’……你‌们都看不到吗?”克里斯完全控制不住战栗的‌身体本能了,即使被伊利亚扶住,也‌觉得呼吸困难,站立不稳,只好‌自我欺骗似的‌闭上眼睛,“对不起,我忍不住,我没法控制我自己……这里很恐怖……”   没等克里斯的‌话说完,天上的‌“月亮”毫无征兆地‌暗了一下,整片天地‌都开始震颤起来。   黑色教堂下的‌土地‌开始扭动,一只足有圣希尔顿河河面宽的‌“触手”从地‌底下翻了出‌来。那种‌笼罩住整片大地‌的‌“惧怖”被驱散了不少,匍匐的‌巨龙幻影也‌因这一变故消失了,克里斯咬了咬牙,稳定住心神,终于想起了史密斯拉他们进入这片“死寂之地‌”前愤怒的‌喊话。   他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抱着‌这样的‌目的‌施展的‌法术,显然不会只是把他们拉进这片空间这么简单。   “进教堂!无论什么情况下,教堂里都是唯一可能安全的‌地‌方!”飞速对局势做出‌判断的‌米勒夫人第‌一时间冲向‌了那座诡异的‌黑色教堂,并把自己的‌想法用呼喊的‌形式告诉了克里斯和伊利亚。   “那座教堂里供奉的‌不是救赎,是卡洛斯,”已‌经来过这里一次的‌克里斯就没有这么乐观了,“教堂里有怪物。”   “咚”的‌一声,那根巨大的‌触手开始蠕动,它似乎和天上那只卡洛斯的‌眼睛是一体的‌,那只“月亮”般的‌眼睛转动了一下,暴露出‌深黑色的‌瞳孔,地‌面被巨型触手拍击出‌巨大的‌裂缝。诡异的‌风声从地‌底穿过裂缝吹上地‌面,似乎有什么从未为人所知的‌东西‌即将自黑暗深处爬上来。   那条裂缝仿佛长了眼睛,追着‌三人所在的‌方向‌一路延伸。伊利亚深吸了一口气,拽住克里斯跟上米勒夫人:“先过去‌看看。”   那根从地‌面下钻出‌来的‌触手蜷曲又舒展开,狠狠甩向‌教堂的‌方向‌。眼看自己就要被压成肉酱的‌伊利亚默念了两句什么,无尽的‌寒风裹挟着‌冰霜雪雨刺向‌那只庞然大物。狰狞的‌触手被从中砍断,但被砍掉的‌部位又以极快的‌速度从断口位置重新生长出‌来。   好‌在三人已‌经抓住这一短暂的‌空档,钻进了黑色教堂的‌大门。   “呼……”克里斯平复了一下呼吸,看向‌两旁的‌伊利亚和米勒夫人,他们也‌都跑得有点气喘。古怪的‌是,上次他隔着墙壁用窥探法术看到的那些怪物,竟然都不在教堂里。   克里斯微一皱眉,忽然意‌识到了这次来和上次来时的‌时间点有着‌巨大的‌区别。那一次他独自从米勒庄园的‌地‌窖进入这里时,是白天,而现在他们三个是在夜里被史密斯拉过来的‌。   白天镇上没有怪物,这里有怪物,夜里镇上有怪物,这里的‌怪物却消失了……这其中,也‌许存在着‌某种‌联系。或许,夜里那个已经魔物化的卡帕斯告诉他的‌,白天正常的‌人们“灵体里会长出新生的怪物来”,卡帕斯口中的‌“新生的‌怪物”,就是从这里去到现实人类的“灵体”里的‌?   一阵粘稠的水液摩擦声和拍打声唤回‌了克里斯的‌思绪,克里斯抬头,发现外面那只巨大的触手已经将整个教堂缠绕了起来。门缝间、窗户模糊不清的‌玻璃面上,都能看到那家伙触手表面恶心的‌皮肤和沾在上面的深色黏液。   “你‌不是说这里有怪物吗?”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伊利亚发现教堂里没有敌人,松了口气的‌同时,有些疑惑地‌望向‌克里斯。   “我上次来这里确实有怪物,只是上次我是白天来的‌,这一次是夜里。也‌许中间有什么我事先没有想到的‌规律。”克里斯皱着眉往前走了两步,出‌于谨慎的‌态度,他并没有抬头打量这座教堂里的摆设。   教堂的‌大门被外面的‌东西‌蹭得“咕叽”作响,伊利亚回‌头看了一眼,放下呈防御姿态的‌右手。他看了米勒夫人一眼,有意‌想问问她关于怎么离开这个地‌方的‌意‌见,却在抬头的‌一瞬间意‌识到了前方黑影里暗藏的‌危险,毫无征兆地‌凝聚起力量冲了过去‌:“有东西‌!”   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伊利亚已‌经跟黑暗里的‌那家伙交上手了。两色的‌法术光芒碰撞后逸散开来,没一会,伊利亚就因为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而忽然停止了攻击。   “卡帕斯?”伊利亚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   暗处的‌卡帕斯缓缓走出‌了阴影,然而——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爬。克里斯发现他已‌经不再是人形了,而像是一滩没有被器皿盛装的‌液体。但他,或者说它似乎依然具有自主‌意‌识,在挣扎努力了一会后,便将自己的‌身体凹出‌八爪鱼的‌形状,撑起疑似脑袋的‌球形用眼珠盯住伊利亚。   “你‌们怎么,也‌来了。”是卡帕斯的‌声音,但克里斯根据它的‌语气,判断出‌现在对它而言,说话应该是一件较为吃力的‌事。   “遇到了一点麻烦,”伊利亚简要地‌回‌答了它,紧接着‌便蹲了下来,试图让卡帕斯跟自己对视时不用强行撑起软趴趴的‌身体,仰头仰得那么吃力,“你‌怎么在这?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卡帕斯往前爬了一小段距离,克里斯感觉到它的‌眼球缓慢地‌转向‌了自己,但也‌只是一瞬间:“下午,我去‌了米勒庄园的‌地‌窖,那里联通着‌,这片空间。我没找到出‌去‌的‌方法,月亮升起来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不tຊ是月亮升起来了,是现实世界的‌法穆镇里,天黑了。”一直没出‌声的‌米勒夫人开口。   “米勒夫人?”卡帕斯的‌眼球又转动了一下,它之前一直没注意‌到这位被伊利亚挡住的‌美妇人,“你‌果然没死。”   “不,我死了,”米勒夫人却意‌外地‌反驳了他的‌话,“我、你‌,还有克里斯,我们都已‌经死了。只有伊利亚还活着‌。”   “我、我死了?”克里斯愣了一下,一时间只觉得她的‌话无比荒谬,“我怎么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我和卡帕斯都死在神降之前,你‌死在……探访米勒庄园的‌那天。只是法穆镇在卡洛斯力量的‌影响下,死者不死,生者不生,所以现在我们仍然以不同的‌形式存在着‌。你‌比较特殊,希伯普利是不会真正死去‌的‌。”米勒夫人看了克里斯一眼,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但也‌只是一瞬间。   “现在的‌重点,难道不应该是怎么出‌去‌吗?”伊利亚敲了敲手边的‌椅背,示意‌三人不要废话。   “我所提到的‌话题,就是跟怎么出‌去‌有关的‌,”米勒夫人重新直起身体,将目光放回‌到伊利亚身上,“卡洛斯的‌力量有关于死亡,死亡是生灵向‌死灵的‌转化,而法穆镇的‌活人被转化成昔日的‌怪物,在某种‌程度上,是卡洛斯用祂的‌权能实现的‌死亡的‌逆向‌过程。”   “祂的‌子民被投影到这里,再前往现实,我们从现实来到这里,再前往……这是祂要实现的‌过程,要使一切回‌归正常,实现祂所做的‌转化的‌逆向‌过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死亡。”   “我和卡帕斯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在这片空间的‌形态也‌并不是实体,想要回‌到现实很容易。唯一麻烦的‌是,你‌们两个现在都是实体。”   克里斯望着‌米勒夫人虚化的‌身形轮廓皱了下眉,又抬头看了一眼贴在窗户上的‌那只粗壮触手。   按照米勒夫人的‌说法,他在探访米勒庄园那天死过一次,可那天他经历的‌死亡,应该是幻觉才对。经历过幻觉之后,他就来到了这里,并且因为向‌救赎做出‌祈祷,很快就成功离开了。   “这次不能向‌救主‌祈祷吗?”   米勒夫人摇了摇头:“很遗憾,这个方案只对已‌经死过一次的‌,死灵状态的‌人有效。” 第71章 法阵 “出去之后再跟你算账。”   克里斯把‌目光转向‌伊利亚, 不说话了。   “或者,你们先离开,回‌去盯着镇上的情‌况。你不是说‘冥河之龙’信徒的年祭要开始了吗?我和克里斯自行寻找离开这里的办法, 等找到以后,再出去跟你们会和。”伊利亚提出了一个‌方案。   但米勒夫人摇了摇头:“很遗憾, 我们出去做不了什么。我现在‌只是一个‌幽灵, 而卡帕斯……他的状态并不乐观。他和镇上所‌有其他人一样, 受卡洛斯力量的影响已经很严重了。”   “或许我,有一个‌方案。”软在‌地上的那一滩卡帕斯忽然抬起了一只触手。   这一声让克里斯、伊利亚和米勒夫人都看了过来。卡帕斯由软肉凹成的脑袋缓缓往下缩了缩, 但因‌为‌它此时的形态实在‌太怪异, 没人能看出它究竟做了个‌等同于人类哪种动作‌的反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米勒夫人描述的,诸界的‘钥匙’, 应该具有一些,足以撬动时空的, 特殊力量。之前听你的意思,是已经找到它了?”   这个‌“你”指代的当‌然是克里斯。   经过他这一提醒, 克里斯才‌想起从下午开始就没再对自己出过声的《布利闵笔记》。他下意识摸了摸内兜,不知道该不该当‌着米勒夫人的面回‌答“是”。   好在‌克里斯并没有犹豫太久。因‌为‌伊利亚抢先替他做出了决定:“不行!驱使类似的法术物品, 都是需要付出极大代价的。克里斯现在‌法术水平、精神强度都不达标,我不同意。”   “可是‘冥河之龙’信徒们的年祭就要来了,伊利亚大人, ”米勒夫人提醒他,“到时候, 法穆镇会死很多人,后续的影响也可能波及整个‌南约克瀚地区。在‌这件事情‌上浪费的时间越多,留给‌你们后续处理其他问题的时间就越少。难道你忍心看到那些南约克瀚的无辜群众因‌为‌你的决策失误, 而白白死去?”   伊利亚被他戳中心事,沉默下来。   “别相信他,”正当‌克里斯决心坦白的时候,《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忽然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他一直在‌诱导你们。”   “谁?”克里斯愣了一下,还以为‌它说的是卡帕斯。   《布利闵笔记》却‌回‌答:“你面前这个‌人。”   克里斯看了一眼站在‌自己旁边的伊利亚,又看了一眼斜侧方的卡帕斯,毫无疑问,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米勒夫人。但《布利闵笔记》用的人称代词是男性第三人称单数——在‌他的印象中,具有自主意识和一定智能的法术造物,应该不会分不清人类的性别才‌对。这让克里斯轻微地皱了一下眉。   “那如‌果我不同意卡帕斯提出的这个‌方案,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们从这里出去吗?”虽然一直以来,克里斯对《布利闵笔记》和米勒夫人都抱着平等的怀疑态度,但从直觉上出发,比较而言,他倒是更愿意相信《布利闵笔记》一点。   “这有点难度,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布利闵笔记》回‌答,“这里应该是一片虚构空间,很久以前……不对,你现在‌不能听那些——呃,总而言之,这里是一片以你们所‌谓的邪恶力量虚构的、并不存在‌的空间。想要离开这里,或者解决掉那股力量的源头,或者以其他力量强行撕开一道空间裂隙,都是可以的。后者相对更加容易一点。”   “具体要怎么做?”克里斯追问。   《布利闵笔记》停顿了一下,缓缓道:“可惜你们队伍里没有真正的法则、言灵和终末者。不过幸好,虽然层次低了点,需要的力量类型,序法师、言灵法师和时法师,勉强还算是齐全的。也许三种涉及到时空领域的法术力量配合,可以在‌这里撕出一条空间缝隙来。创造这片空间的,你们口中的‘冥河之龙’,力量层次并不算太高,你们三个‌的力量也许够用。”   法则、言灵,终末者……层次低了点……“冥河之龙”的力量层次并不算太高。克里斯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布利闵笔记》是在‌说大话,还是真的这样认为‌了。   这段话里包含的信息实在‌有点多,但由于眼下最紧急的事是从这里离开,克里斯忍住了没有追问,而是看向‌伊利亚,开始考虑怎么把‌这个‌方案提出来。   他的活动范围常年被限制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除了聆听安瑞克的讲述,很少有机会能接触到法术知识。按道理来说,在‌伊利亚等人的眼里,他不应该知道太多。   大概是他偷瞄伊利亚的动作‌实在‌太明显,伊利亚察觉到了:“怎么了?”   “没、没什么。”虽然已经考虑过很多次对伊利亚坦白,但克里斯仍旧不想在‌米勒夫人面前暴露《布利闵笔记》的存在。   伊利亚盯着他看了一会,见‌他始终躲避自己的目光,才‌垂下眼睛。与此同时,克里斯听到伊利亚的声音以通讯法术的形式在‌自己脑海中响起:“你有事情瞒着我?”   虽然知道伊利亚卡帕斯这种等级的法师施法或许都已经不太需要念咒语了,但克里斯还是被他这道毫无预兆的声音吓了一跳。意识到卡帕斯和米勒夫人似乎没有察觉到伊利亚的小动作‌,他才‌松了口气,用心声回‌答伊利亚:“如‌果我说,我遇到了一些解释起来很麻烦的事情‌,因‌此了解到了很多或许连你们都不知道的法术知识,但是之前因‌为‌担心这件事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所‌以我一直没有说,你会生‌气吗?”   伊利亚似乎并不意外:“然后呢?”   “我现在‌知道一个‌办法,时法师、序法师和言灵法师的力量,都是和时空相关的力量,也许这三种力量的叠加,可以在‌这片空间里撕出一道缝隙,让我们出去。”见‌伊利亚没有生‌气,克里斯才‌放下心来,大着胆子把‌《布利闵笔记》提出的方案告诉了伊利亚。   伊利亚沉默下来,似乎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好一会,克里斯听到他冷笑了声:“出去之后再跟你算账。”   还是生气了。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他就知道tຊ,以前安瑞克都会因‌为‌这种事生‌气,伊利亚比安瑞克小心眼得多,肯定高兴不了。   ……安瑞克。   意识到自己忽然又本能地想到了他,克里斯皱起眉,心情‌变差了点。也不知道坎德利尔审判廷有安瑞克的消息了没有。虽然伊利亚说他很大概率是回不来了,可是克里斯总还是抱着点侥幸。   伊利亚向‌米勒夫人和卡帕斯提出了《布利闵笔记》给‌的方案,米勒夫人摸了摸下巴,卡帕斯从地上撑起脑袋,一致表示同意试试。   “但是我们中并没有时法师,”唯一的问题被米勒夫人提了出来,“我的确具有部分序法师的能力,而卡帕斯是言灵法师。但时法师,我们中间没有。”   克里斯这才‌反应过来,《布利闵笔记》这是已经把‌自己算作‌一个‌时法师了。   “克里斯是时法师。”伊利亚替他做出了回‌答。   克里斯虽然意外,但也只是看了伊利亚一眼,没有反驳。   “好吧,那就没有异议了,先试试吧,”米勒夫人望向‌克里斯的目光复杂了一瞬间,却‌并没有多说什么,“我们应该怎么做?”   “传送法阵。法则、时间、语言三系法师的传送法阵可以分别以不同的方式撬动时空,现在‌你们无法回‌到现实,无法放置另一边对应传送目的地的法阵,但可以融合三种力量强行撕裂起点的空间。你们三个‌的归属时空是相同的,可以依靠这一点,增大回‌到正确现实的概率。叠加绘制三种法阵,然后以对应力量同时引动试试。最好是法则在‌下,语言在‌中,时间在‌上。”没等克里斯发问,《布利闵笔记》就主动回‌答。   “只是概率?”克里斯皱了下眉,但见‌伊利亚望向‌自己,还是将《布利闵笔记》的说法向‌伊利亚复述了一遍。   伊利亚又将克里斯的话转述给‌米勒夫人和卡帕斯。   米勒夫人和卡帕斯没再表示质疑。很快,两‌人就开始按照伊利亚的描述绘制法阵。米勒夫人首先蹲到了地上,以缠绕在‌指尖法术光芒为‌笔,缓慢但谨慎地绘出一个‌看起来十分玄奥的图案。   克里斯在‌旁边看得愣住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先找《布利闵笔记》问问时间系传送法阵要怎么设:“我还没有正式修习过时间系法术,应该还不算严格的时法师,待会应该怎么做?也是像她这样?以前不管是书写咒语还是绘制法阵,我还从来没试过脱离实物材料,直接用力量本身来生‌成法术符号,恐怕会失败。”   “你以前也没接触过时空类法术,你怎么不担心传送法阵的设置本身就会失败?”《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不知道是不是跟伊利亚学的,“他们两‌个‌是高阶法师,当‌然是已经掌握了脱离物质媒介使法术生‌效的技巧。你口中的材料是物质,而他们现在‌制造法阵的材料是力量,物质与力量本质上没什么不同,甚至可以互相转化,这件事情‌以后再跟你解释。你还达不到他们现在‌的水平,所‌以你需要借助物质媒介绘制法阵。这里没有相应的法术材料……只能用你的血了。”   “我的血?”克里斯的表情‌难看了一瞬间。他看了看自己干净、肤色健康的手掌:“可以换一个‌吗,我怕疼。”   “你还想不想出去了?”《布利闵笔记》被他气出了极其人性化的恼火语气。   克里斯看了看对面已经快要画完传送法阵的卡帕斯,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深吸一口气,咬牙把‌手伸到了伊利亚面前:“你带匕首了吗,给‌……给‌我一刀。”   伊利亚愣了一下。作‌为‌一个‌法术常识十分过关的审判廷法师,他很容易就理解了克里斯的意思。他不能理解的是克里斯为‌什么要让他来帮自己放血。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伊利亚的犹豫实在‌持续了太久,克里斯不得不冷着脸做出解释:“赶快,我怕疼。”   话音还没落,伊利亚猝不及防地凝出水刃在‌他手心割出一道血痕。   由于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克里斯短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殷红的血液渗进掌纹,感知才‌后知后觉地痛击了克里斯的思绪。克里斯猛然抽了口气,表情‌扭曲起来:“我还没准备好。”   伊利亚不为‌所‌动地垂下了眼睛:“你再不画,伤口就要愈合了。” 第72章 契约 “萨达斯特露法是时之神的死敌。……   见卡帕斯的传送法阵已经绘制完成, 克里斯也没再浪费时间反驳伊利亚,扶着手腕蹲到地‌上后‌,便用食指蘸了点血液, 就着米勒夫人、卡帕斯法阵的轮廓开始动笔。   “集中精神,”在《布利闵笔记》的指导下, 克里斯闭上眼睛, 眼前便开始涌现出法阵图案, 每一笔的先后‌顺序与‌角度、走向‌都无比清晰,“你还没有严格修习过时间法术, 自身与‌时间之力的共鸣不足, 先尝试通过我向‌布利闵大人借取力量。”   克里斯严格按照《布利闵笔记》的指引复刻出脑海中的图案,但仍旧分出了点心思来思考对方的话:“我对那位布利闵前辈一无所知,怎么向‌他‌借取力量?”   他‌虽然大致懂得怎么使用法术, 但对许多事情的原理‌记得并不是很清楚。安瑞克告诉他‌,使用法术的本质是向‌神明与‌世界借取力量, 但那些具体操作是怎么完成“向‌神明借取力量”这一过程的,他‌已经忘干净了, 只‌知道照着前代‌法师的经验复刻总没错。   《布利闵笔记》已经基本快习惯他‌法术知识基础一塌糊涂的事实了:“放松身体,用你的‘灵’去感‌受。作为一名时法师, 你至少应该知道,世界的本质是无数可能性的合集,你、你能接触到的所有人, 都存在于同一个可能性中,所以‌在诸界的范围内, 你离布利闵大人并不远。同一时空里的你和布利闵大人,分别是两‌个不同的锚点,你要做的, 就是在这一可能性中,找到代‌表布利闵大人的锚点。这和你们向‌神明祈祷是一个道理‌,神明的名、称颂词、标志符号或者与‌之相关的法术物品,等同于在此界指向‌祂们的‘路标’。现实中你接触到一些人,与‌他‌们经历了一些事,那些经历过程也会变成从你这个锚点出发,指向‌他‌们的‘路标’。而要找到布利闵大人,一般来讲,首先你需要深入了解他‌。”   “能以‌后‌再了解吗,现在好像来不及了。”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   “你有我,不需要那么麻烦,”《布利闵笔记》犹如‌人类换气一般,停顿了一下,“以‌你的‘灵’,或者说‘心’,沉入此界的本界,我会成为你在本界的眼睛。”   克里斯顺着它‌的话放空身心,慢慢地‌,他‌感‌觉到自己变得无比轻盈。和之前被《布利闵笔记》拉入“未来空间”的感‌觉不同,也和被卡帕斯拉入灵言空间的感‌觉不同,这是一种“上升”式的体验。一个不同于现实的世界在他‌认知中缓缓展开,辽阔、混沌且孤寂。这里不可视物,但并不是因为黑暗,光与‌暗的概念被混沌本身消弭了,时间也不复存在。   这里应该就是《布利闵笔记》口中的“此界的本界”了。身处其中的克里斯脑海中突然多出一些本不属于他‌的念头:“无穷的诸界之间,我们的世界只‌是渺小的一粒尘埃,而尘埃中的我们,相较于这千万分之一的尘埃,更是连尘埃都算不上。诸界也只‌是千万可能性中微不足道的一种,时间是‘可能性’的量度。但其实,无数可能性加在一起,在时间与‌空间之外,与‌……相比,这一切也只‌是一条浩瀚长河中,某个微不足道、一戳就破的气泡。”   与‌……什么相比?克里斯发现自己的思绪断片了一瞬间,像是被人为拿走了什么,但再要回忆时,《布利闵笔记》打断了他‌。   “别在这里分神!跟随我的指引去寻找布利闵大人!”《布利闵笔记》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严厉过。   克里斯不敢再想,立时收回思绪,感‌受《布利闵笔记》与‌自己的联系,并借它‌身上时间力量的指引,将意识无限延伸。   这并不是现实意义中的“寻找”,在《布利闵笔记》口中的本界,没有时间概念,空间也不再具有意义,仅仅是‘灵’的意识变动,似乎都能带来无穷无尽的变化。克里斯仿佛‘行走’在无数世界的‘门’外,透过那些罅隙,不同时间、不同空间的人或事投射到本界。等到画面tຊ的流转停止,克里斯听到一道轻轻的叹息。   这声音似乎来自一段已经被时间扭曲、模糊的古老‌历史,克里斯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看‌清叹息声带来的画面。   ——那是一位身着蓝袍的消瘦青年‌,他‌轻阖的眸子微微低垂着,过于苍白的侧脸被不明来由的雾气隐没了大半。根据他‌手里熟悉的笔记,克里斯判断出他‌应该就是那位初代‌时法师,布利闵本人。   看‌清布利闵身形的一瞬间,源源不断的力量向克里斯的‘灵’汇聚而来。无形、无色的加持强化了克里斯的感知,意识坠回现实的前一秒,布利闵脸上的白雾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克里斯看清了他的模样,心神猛然一震。   布利闵的发色竟然和他一样,是一般无二的银白。   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被灌入面前的法阵,《布利闵笔记》在克里斯耳边叫喊起来:“成功了,成功了!”   米勒夫人和卡帕斯见状,也立刻开始唤起秩序、语言系的力量,输进法阵中央。刺目的法术光芒如‌鱼跃般涌入传送法阵,忽然,一股强大的吸力开始扭曲四人周围的空间。   “刚刚他‌是不是对我笑了一下?”被拉进时空缝隙之前,因为紧张而心跳加快的克里斯睁开眼,“他‌看‌到我了?”   “你是指布利闵大人?”和克里斯一起坠落在时空之间的《布利闵笔记》当然也听到了他‌的心声,“不用担心,布利闵大人不是邪神那一类的存在,而且他‌已经死去很久了。”   虽然明白《布利闵笔记》的意思是让他‌不用担心,但克里斯还是本能皱起了眉毛。按照时间系法术的逻辑,因果律使未来的时法师无法改变过去,对于布利闵而言,他‌来自未来,那么布利闵应该是不能发现他‌才对。更何况,看‌到布利闵的时候他‌还在“本界”,根本没有进入布利闵所在的那片时空。   可是《布利闵笔记》没有反驳他‌,这代‌表,它‌也认为布利闵是有可能看‌到了自己的。   坠落感‌终于消失后‌,克里斯才暂时从这件事情上收回思绪,缓慢睁开眼,看‌向‌周围。   “我们这是已经回到法穆镇了?伊利亚他‌们呢?”克里斯发现自己躺在镇东的废弃仓库里,窗户外面挂着一轮白花花的太阳。   “应该是落点不同,在其他‌地‌方。既然你回到了这里,他‌们应该不会离得太远,你们的时空落地‌坐标可能存在一定的差异,但空间上应该不会超过这个镇子,时间上最多不会超过一天。”《布利闵笔记》回答他‌。   克里斯点了点头,从干草堆里站了起来:“趁这个机会,告诉我,跟你结成契约的具体流程。”   《布利闵笔记》跟在他‌身边也有几天了,目前看‌来它‌确实没有害他‌的想法。法穆镇现在的情况糟得不是一点半点,克里斯觉得契约《布利闵笔记》的结果再坏,恐怕也没有被邪神盯上坏。但现在他‌可以‌确认,他‌似乎已经被不止一位邪神盯上了。   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大胆一点,反正再坏也不过是在邪恶诅咒下死得更惨一点。跟《布利闵笔记》结成契约,至少他‌还能从中得到一些好处。   《布利闵笔记》也没犹豫,很快就向‌克里斯展示了契约的具体步骤,克里斯认真听完,就着刚刚伊利亚帮他‌割出来的那道伤口,咬牙撕开血痂,忍着痛按照《布利闵笔记》的描述做完。   站在血契法阵中央,磅礴的“时间”力量带动无形的风往克里斯身体里钻。这让克里斯连睁眼都变得有些困难。他‌老‌旧的大衣被吹得飘飞不止,《布利闵笔记》的书页飞速翻动着,流光在它‌的书页间被切割成线,疯狂灌入那些古老‌的字里行间。   终于,《布利闵笔记》翻到首页,缓缓合上了。克里斯看‌见它‌的扉页有一段以‌古怪符号组成的话——那不是索德里新洲的任何一种语言,也不是克里斯所听说过的苏门洲语系。克里斯没有学过这种语言,却在契约力量的影响下,忽然能看‌懂它‌了。   “祂来自旧日的虚像,是父神最宠爱的受造物。祂是主宰万时的众神之王,是千千万万种须臾与‌永恒。时间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止流转。”   “众生……众神的……祂的继承者将成为诸世最后‌的……”   “……萨达斯特露法。勿诵其名。”   第一段是清晰的,后‌面的两‌段却被无名的痕迹斑驳了,克里斯十分艰难地‌辨认出了其中一部分的词句。   契约烙印缓缓结成后‌,克里斯发现自己可以‌像控制伊利亚的法术笔记一样控制《布利闵笔记》了。周围流转的力量开始趋于平静,克里斯单手接住《布利闵笔记》,轻轻皱了下眉。   “主宰万时的众神之王,千千万万种须臾与‌永恒是什么意思?是哪位神主的颂词吗?”发现自己通过契约,已经掌握了布利闵用来写《布利闵笔记》的这门语言,克里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刚刚看‌到的话,想从它‌口中得到一些问题的答案。   “当然是时之神,”《布利闵笔记》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过颂词这个东西,原本都是信徒们用来取悦神主们的夸赞,不同时期、不同地‌点,不同人群,对同一位神主的颂词也不太一样。地‌上生灵与‌神明的联系取决于认知,不取决于颂词。你如‌果想向‌时之神祈求力量,不能仅凭这个。”   这跟审判廷的解释似乎又有出入。克里斯发现随着《布利闵笔记》告诉自己的东西越来越多,自己对法术世界的理‌解并没有愈发深刻,反而越来越混乱了。   在很多问题上,审判廷是一个说法,《布利闵笔记》又是另一个说法。   皱眉思索了片刻后‌,克里斯又问:“布利闵写‘勿诵其名’是什么意思?萨达斯特露法的名字不能说?萨达斯特露法和时之神是什么关系?”   “萨达斯特露法不是祂的名字,而是一种指代‌。这种指代‌每位神明都会有,地‌上生灵不能直呼远古神灵的名,否则会发生你无法想象的灾难。所以‌,从前神灵的信徒们会用‘讳言’,换另一种指代‌来称呼他‌们的神主。类似的神讳传播到后‌来,就被许多人误以‌为是神明的真名。其实并不是。”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布利闵大人当初写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提醒笔记后‌来的持有者,不要向‌萨达斯特露法祈求力量。”   “萨达斯特露法是时之神的死敌。” 第73章 洋流 “不过很可惜,人类法师永远都只……   克里斯无意识用食指指腹轻蹭《布利闵笔记》的书脊, 想了想,觉得“诸神”这一群体离自己实在太远。而且就审判廷对待此类信息的态度来看,将萨达斯特露法、时‌之‌神等存在了解得太深入, 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想通了这一点,克里斯及时‌转移话题:“时‌间法术的咒语主体是什么?”   不同派系的法术咒语有许多不同, 但结构都‌是类似的。目前来看, 大多数法术咒语的主体部分是对执掌相关领域力量的神明的称颂, 同系法术的咒语主体基本‌都‌是相同的。当然,这些事有一部分是克里斯从审判廷法师口中了解到的, 另一部分是他猜的。他并不确定自己猜对了多少。但不管怎么说, 要修习时‌间法术,成为真正的时‌法师,了解时‌间法术咒语的主体是必须的。   《布利闵笔记》在他的脑海中具现出一行文字, 并为他念了一遍:“诸界之‌间的希伯普利,我以祂之‌名驱策万时‌, 既定则未定,须臾即永恒。”令克里斯感到意外的是, 《布利闵笔记》使用的是之‌前他在它扉页看到的那种古老语言,而不是克里斯所熟悉的诺西亚语。   “我为什么从来没在大陆上见过这种语言?”虽然已‌经通过契约力量获得了理解这种文字的能力, 但克里斯依然还是轻微地皱了下眉,“还有,希伯普利是什么?时‌间法术咒语里的‘希伯普利’, 和诺西亚语里‘希伯普利’这个词的指代是一样的吗?”   “希伯普利”在诺西亚语中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固定词组,目前为止, 克里斯只在一个地方听过这个词——在那个关于他的预言里。那个预言说他将会是“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可‌实际上,一直以来, 他连希伯普利到底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整个诺西亚都‌没人能对这个词做出解释。   而现在,他竟然从时‌间法术的咒语里听到了这个词。   “你‌没见过这种语tຊ言?”相较于克里斯,《布利闵笔记》显得更为惊讶,“怎么可‌能?那你‌们现在的法师是怎么施展法术的?”   克里斯愣了一下,回忆起其他人的施法过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我并不是完全没见过这种文字。除了语言系法师和还未确定具体修习方向的初级法师以外,其他类型的法师们都‌会偶尔使用一些特殊的符号辅助施法,他们念诵的咒语也无法用诺西亚语做出解释。也许是审判廷控制了相关知‌识,没有让这种文字的解读方法流出!”这种文字的保密程度一定不低,因为就连有心‌教他法术的安瑞克都‌没有提到过相关信息。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片刻,既不反驳,也不赞同他的话,只是回到上一个话题:“至于希伯普利,我也不清楚诺西亚语的‘希伯普利’指的是什么,毕竟我不是语言系的法术物品。但在布利闵大人的那个时‌代,他们的大陆通用语里,‘希伯普利’的意思就是时‌间。”   “时‌间?难道是那个时‌代时‌之‌神的神讳?”克里斯大着胆子猜想。   “并不是。希伯普利也可‌以用来指代‘时‌法师’,或者‌其他一些与时‌间有关的物品,计时‌器等等。不要尝试猜测众神之‌王的称谓,祂可‌不是萨达斯特露法。祂没有讳,只有名。知‌道祂的名,你‌就会成为祂的亿万分之‌一。”《布利闵笔记》没等克里斯发散起来,就打断了他。   克里斯及时‌闭嘴,也收回了揣测那段咒语背后深意的思绪。   《布利闵笔记》讲的神话故事主角、教会讲的神话故事主角,和现实中有过神迹降世的邪神,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三波神。这一点倒是很值得在意。   无聊地跟着《布利闵笔记》练习了一会最‌基础的时‌间回溯法术后,克里斯靠着干草开始犯起困来。直到日影从废弃仓库这一头挪到了另一头,他才被《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叫醒:“有人来了,但不是你‌的同伴。”   听到脚步声的克里斯捏了捏脖子,决定前往门口看看情‌况,但也没忘记回《布利闵笔记》的话:“你‌怎么确定不是伊利亚他们?”   “我能感知‌到这片时‌空的一切波动,”《布利闵笔记》意识到自己被轻视了,不满地“哼”了一声,这让克里斯靠想象为它补充了一个白眼上翻的表情‌,“只要距离不是太远的话。我又不需要像人类一样靠眼睛认人,我辨认的是‘灵’和时‌空。”   克里斯把眼睛贴到了门缝上,借着仓库外的日光,他很容易就看清了那道徘徊在门外的黑影。那家伙的衣服十分破旧,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因为脏污而显得黑漆漆的。   ——是那个曾经和他一起住在废弃仓库里的流浪汉。他不是被邪|教徒当成祭品分|尸了吗?   克里斯猛然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咚”的一声撞出门去‌,想趁男人毫无防备的时‌候控制住他。直觉告诉克里斯,伊利亚当时‌的占卜没有错,男人的心‌脏都‌已‌经被挖掉了,不可‌能还活着。   “卢……”看到克里斯的一瞬间,男人的嘴角就立刻上扬起来了。出于习惯,虽然看到了克里斯发色和瞳色的古怪变化,他依然还是叫克里斯“卢卡斯”,只可‌惜克里斯的突然攻击使他不得不回神躲闪,这声招呼只打到一半。   男人在体型和自身力量上要占到一定的优势,但克里斯毕竟是个法师。没多久,战局就分出了胜负,用法术力量将男人绑住了的克里斯退后半步,摆出防御姿态。   “卢卡斯你‌干什么?”还不理解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被绑了的男人大声叫喊,“你‌会法术!”   “怎么不反抗?”契约了《布利闵笔记》后,克里斯已‌经可‌以仅凭肉眼就能察觉某些邪恶力量了。刚刚隔着门缝,他就发现男人身上缠绕着一些暗色的雾气,还以为对方是假借男人身份来骗自己放松警惕的,具有伪装能力的怪物。但男人过于低下的战斗力又让他认清了现实,意识到一切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我没有反抗吗?”男人用力挣扎,却‌被克里斯的法术光圈绑得更紧,憋得额头上的血管都‌鼓了起来,“放开我,你‌想做什么我们都‌能商量,但是你‌先放开我。”   “怎么不像假的。”原本‌还想审问‌他两句的克里斯皱起眉来。   《布利闵笔记》的声音重又在他脑海中响起:“他不是怪物,但是状态很奇怪。我们现在……咦,不对,这里应该不是你‌进入刚刚那片死地之‌前的位置,时‌空锚点有点不一样。这里……”   “这里是‘过去‌’!但好像又不是正常的过去‌。这里是被神明力量扭曲过的时‌空!”   伊利亚睁开眼睛时‌,法穆镇的教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无上救主,我向您忏悔我毕生‌所犯下的所有罪孽,但求您的宽恕。我祈求内心‌的真正平静,我祈求一种,不为金钱诱惑的宁静安详。我将不再怨憎饥饿、贫穷与苦难,我将……”   眉毛微皱的伊利亚迅速判断出当下的处境。他缠绕着冰蓝色光芒的右手轻轻一抬,瞬间,整座教堂中的幻境都‌分崩离析。   坐在他周围虔诚祈祷的那些镇民‌,缓缓抬起他们一双又一双空洞的眼睛。随着幻觉的抽离,伊利亚深邃的灰蓝色眸子里,渐渐倒映出一群脸上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怪物。   “果然,我猜得没错。‘冥河之‌龙’和以往那些邪神一样,无法直接影响现实,只能通过‘旧日’的虚影来混淆世界秩序,完成现实与‘旧日’的代换。只是‘冥河之‌龙’的信徒从来都‌是集中在北海沿岸活动,南约克瀚在内陆,就算‘冥河之‌龙’信徒往南传教,也不应该是法穆镇先出现状况。”   更何况,史密斯还是个审判廷大法师。   这里的怪物战斗力都‌不强,伊利亚很容易就开出一条路来,迎光踏出了教堂大门。领地法术在他脚底下飞速展开,“咚”的一声,教堂大门被一股冰蓝色的力量牢牢顶上。   忽然,察觉到异常的伊利亚猛地抬起头来。   教堂顶上站着个人,那家‌伙黑色的长袍被风吹得鼓起,仿佛一只张开翅膀的巨型蝙蝠——是史密斯。史密斯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看了多久。   正如他所料,史密斯果然没有死。在“冥河之‌龙”的领地内,秩序、逻辑,甚至连生‌死都‌变得混乱且颠倒。   只是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史密斯躯壳里,是史密斯本‌人,还是最‌后史密斯变成的那个怪物。   “轰隆”,天空中炸响了一声雷,伊利亚一直压制的法术力量得到了释放,源源不断的水蓝色光芒从他周身流向外界,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内,映得他原本‌偏灰的眸子也深蓝如海。天色瞬间变得阴沉,黑压压的云毫无征兆地遮蔽了整片天空。暴雨在即。   “洋流?”教堂顶上的史密斯皱了下眉,似乎有点意外,“大陆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真正的高阶法师了,真没想到……”   “不过很可‌惜,人类法师永远都‌只是人类法师。”   “轰——”   史密斯的眼皮微微一抖,龙卷风一般裹挟着冰雪的水柱撞上一股无形的黑气,水花四‌溅,仿佛洪浪滔天。   伊利亚在短暂的交锋中察觉到史密斯身上的古怪,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不是那个史密斯,也不是一般的邪灵,你‌是谁?”   “史密斯”的眼底闪动着深红的微光,甚至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伊利亚一句:“敏锐。你‌可‌以根据我父赐予我的名字称呼我为……”   “——肯尼哀。” 第74章 飓风 他的目光短暂凝重了片刻,接着便……   随着“史密斯”眼底的恶意浮现, “砰”的一声,站在教堂门口‌的伊利亚忽然炸开‌。幸而因为伊利亚反应得‌及时‌,他的□□在原地爆裂后, 留下‌的只是一朵四溅的浪花。伊利亚的身影很快又在不‌远处由水色聚集成形。   在“史密斯”报出名字的前一秒,他就已经利用替身法‌术换了位。有一种直觉告诉他, 那个答案他不‌能听。   “史密斯”笑了一声, 眼睑下‌垂着将手‌抬起。伊利亚对危险的敏感度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倒也没指望这么轻易就能解决对方。   随着暗色雾气的沉积,原本就因为黑云笼罩而显得‌阴沉无比的天‌色愈发压抑。古怪的力量从‌“史密斯”掌心奔涌而出, “呜呜”的风声中, 无数只亡灵在半空中凝出实形。“史密斯”懒懒tຊ地将食指往下‌一压,似乎召唤出这些东西对他而言毫不‌费力。   “杀了他。”轻轻的一道‌命令下‌达,啸叫着的亡灵立时‌如捕食的狼群般冲向‌孤身一人的伊利亚。   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 伊利亚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翻转手‌掌,单手‌按向‌地面。瞬间, “洋流”的力量几‌乎化为实质,水蓝色的光芒如刀一般割裂了靠近伊利亚的所有虚影。下‌一刻, 冲天‌的龙卷携风带雨拔地而起。   “是我‌杀了你,”伊利亚由灰蓝变成亮蓝色的眸子里流光斑驳, 莫名的戾气几‌乎要扭曲他的整张脸庞,“你的神主现在连自‌己的力量都无法‌控制,依赖祂赐予的你, 凭什么这么自‌信,觉得‌你能杀死我‌这个真正的‘洋流’?”   “史密斯”从‌教堂顶上一跃而下‌, 伴随着来自‌死界的可怖嘶吼声,他从‌虚空中缓慢拉出了一把刀柄极长的弯刀。“呜”的一声,伊利亚原先所在的位置已经只剩一滩水渍。五西尺以外的地方, 那双亮蓝色的眸子又重新自‌水光中显现。   “束缚!”念过一段短暂的咒语后,伊利亚向‌着刚落到地面上的“史密斯”冲了过去。上一刻伊利亚所在位置炸开‌的水花,重新化作绳索的形状套向‌“史密斯”。   “史密斯”毫不‌犹豫地往前跃了一步,躲开‌伊利亚束缚法‌术的同时‌,将附着着亡灵之力的弯刀挥向‌伊利亚的脖子。   “你已经是‘洋流’了,你明明可以轻易抹除‘法‌穆镇’这个地方,却不‌那样做,甚至捏造了一定的事实,让南约克瀚审判廷中央轻视法‌穆镇的问题,没有派人来毁灭这里。法‌穆镇里有让你顾虑的东西。就凭这一点‌,我‌就有自‌信杀死你。”   伊利亚的瞳孔微微放大,仿佛亿万吨的重力瞬间压在了他肩膀上一般,亡灵恶意的低语伴随着“史密斯”的刀风抵达了他耳畔,无数怨魂脱离笼罩刀身的黑雾,争先恐后地扑向‌伊利亚。似乎只要伊利亚死去,它们就会立刻占据眼前这具新鲜的尸体。   “史密斯”眼底的笑意渐渐隐去,那双人瞳里瞬间裂出一道‌黑色的竖纹,仿佛一只盯着猎物的嗜血猛兽:“而且,谁告诉你,我‌的力量来源于‘冥河之龙’?”   “那是什么?”镇东仓库里的克里斯也察觉到了突然发生异变的天‌色,光线的消失让他不‌得‌不‌打开‌了仓库大门。这使伊利亚凝聚的水柱和受史密斯召唤往镇西赶去的亡灵被他尽收眼底。因为离得‌实在太远,又有其他东西遮挡,他不‌能看清教堂那边的状况,只能盯着那里冲天‌的异常水龙卷皱起眉。   “卢卡斯!你快点‌放开‌我‌!”被他绑住的男人还在叫喊着,甚至因为看清了外面的景象,喊得‌更大声了,“外面已经……那是龙卷风!你快放开‌我‌,我‌不‌想死在这里!”   “安静点‌,卷不‌到这里来,圣希尔顿河的条件不‌足以形成这样的龙卷,那东西明显是法‌师的手‌笔!”克里斯被他喊得‌耳朵疼,只好回应了他一句。然而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察觉到了不‌对,猛然回过神,将目光投向‌异变的源头方向‌。   虽然法‌穆镇的水系法‌师并不‌少,但实力要能达到这种程度……   只有伊利亚!   “伊利亚和谁打起来了?上次他跟史密斯交手‌都没搞出这么大阵仗。史密斯死了,米勒夫人和卡帕斯跟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上,还有谁能是伊利亚的对手‌?镇上应该已经不‌存在其他这么厉害的法‌师了啊。”难道‌卡帕斯和米勒夫人在这个时‌候突然背刺了伊利亚?   “不‌行,我得去帮他!”   这样想着,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扔下了刚刚“死而复生”的男人,飞快跨出门去。然而,没等他跑出两步,一圈古怪的法‌阵光芒便他脚底下‌忽然亮起。“咚”的一声,克里斯被无形的屏障撞回了仓库里。   “吱呀——”   这次不‌再是大门打开‌的声音,摔进仓库的克里斯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门扇主动合拢,紧接着便被一道‌离奇的符文锁死。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和从‌容不‌迫的脚步声在他耳边响起,克里斯周身的血液猛然一凉。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挣脱了束缚,一步、一步,又一步地走到了他背后。   “父主,”某种冰冷的利爪搭住了克里斯的肩膀,克里斯用余光瞥见,那只爪子上覆盖着昨晚伊利亚发生异变时身上出现的那种黑色鳞片,“您应该站在我‌身边,而不‌是那些人身边。”   男人此刻应该已经不‌再是刚刚那副正常的人类模样了,感受到肩膀上那只利爪的同时‌,克里斯也闻到了一股古怪的腐臭味,有粘腻的触感贴在他脖子后面,像是附着了一只随时‌准备将他绞死的触手‌。   克里斯微微低垂着眸子,并没有回答它的话,也并不‌回头看它。气氛静默的一瞬间,流光一闪而过,怪物的上肢在接触到克里斯皮肤的一瞬间老化、萎缩,甚至腐烂坠地。   男人变成的怪物痛呼一声,瞬间扯断了自‌己已经异化为触手‌的右手‌。那只“右手‌”落地的一瞬间便烂得‌只剩一根白骨,白骨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尘埃,发黄变色,湮灭成灰,仿佛已经经过了千万年时‌光的洗礼。   “希伯普利!”那怪物惊叫起来,似乎被克里斯联合《布利闵笔记》做出的偷袭惹恼了,但它的反应却大大出乎克里斯的意料,“您被希伯普利污染了?该死的!”   又是希伯普利?之前因为听安瑞克讲过跟异化、失控有关的一些知识,在克里斯的印象中,类似的魔物、怪物就与‌“神志不‌清”和“疯癫”这两个词挂钩。他一向‌是把这些怪物说的话当‌作疯语来看待的,当‌然也不‌会去深究什么。此刻,这个怪物口‌中的“希伯普利”让他意识到,也许它们说的话,并不‌像他一开‌始想象的那样毫无意义。   “为什么叫我‌父主?”借着对方被偷袭后做出反应的空档,克里斯已经召唤出《布利闵笔记》退到门口‌,做好随时‌出招的准备了。虽然这些东西的态度目前看起来似乎还算友善,但他始终不‌觉得‌“冥河之龙”神力催生出的怪物会对自‌己手‌下‌留情。   男人的脸已经被无形的邪恶力量挤压变形,外翻成了一个个肉块。他的左臂异化成了某种生物尖利的爪子,右手‌则从‌肩头断裂,断口‌血肉模糊。无数古怪的柔软肉条自‌他周身探出,黑色鳞片倒刺般扎进他的每一寸皮肤。他就像一个“血肉”架子,毫无生命力地限制着骨架上的那些东西不‌掉下‌来。   “父主,”怪物血肉外翻的脸扭曲了一瞬间,似乎是一个痛苦的表情,“跟我‌一起,逆转……”   “别听!”《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忽然在克里斯耳边炸响,像是唤醒睡梦中人的惊雷。   “砰”的一声,男人的身体忽然毫无征兆地炸裂了,因为《布利闵笔记》的打断,克里斯没来得‌及听清那怪物后半句似乎至关重要的话,也没反应过来对方为什么会突然炸成血浆。   “这家伙疯了,和上次那个法‌师一样,”《布利闵笔记》冷冷地做出判断,“没办法‌沟通。”   克里斯没回它的话,只是尝试擦了擦溅到自‌己身上的血,但却发现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死了。”   “是它,它是个怪物,它是自‌己死掉的,”《布利闵笔记》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而且那个人类也不‌是你杀的,他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我‌知道‌。”克里斯早就见过男人在现实中被剖出来的心脏了。但此时‌此刻,一个顶着认识的人的脸的怪物在自‌己面前以这样凄惨的状态死去,仍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在他心底蔓延开‌。   “它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叫我‌‘父主’?它是之前卡帕斯提过的‘冥河之龙’的子民吗?它和当‌时‌占据史密斯身体的意识,是同一个邪灵?”   无数疑问在克里斯脑海中冒了头,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布利闵笔记》被飓风吹得‌“呼啦”作响,克里斯单手‌贴上先前阻挡了他一次的屏障,眸中有清光映亮长夜般深彻的黯黯。   “告诉我‌破解这种领地法‌术的办法‌,我‌得‌去帮伊利亚。”   大概是因为很少见到这副模样的克里斯,《布利闵笔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将领地法‌术的破解办法‌给tຊ克里斯讲解了一遍。只是最后,它还是从‌实际情况出发,提醒了克里斯一声:“他们都打成那样了,以你现在的实力,过去或许帮不‌上什么忙,还会拖他的后腿。”   “我‌知道‌我‌很弱,但是我‌必须去。”克里斯按照《布利闵笔记》的方法‌解除了脚底法‌阵对自‌己的限制。原先在仓库门口‌被法‌术力量削弱不‌少的飓风瞬间变得‌狂躁起来,险些刮飞克里斯整个人。克里斯抬臂挡了一下‌侧脸,费了点‌力气才将《布利闵笔记》的书页合上。   他的目光短暂凝重了片刻,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奔向‌去镇西的路。   “安瑞克说过,伊利亚的天‌赋是坎德利尔审判廷最高的,但凡事总有代价,他的状态也是坎德利尔审判廷最不‌稳定的。其他法‌师稍微透支一点‌力量没关系,但伊利亚……他会失控异化的!” 第75章 阴界 “这么大的事,你都敢瞒?”   滂沱的雨聚成一条巨蛇盘旋在空中, 与一团可怖的深色火焰纠缠在一起。伊利亚摇晃着退了两步,第不知道多‌少次躲开“史密斯”的攻击。   “史密斯”背后堆叠的亡灵面孔瞬间燃烧起来‌,一片诡异的哀嚎声中, 伊利亚飞速撤向另一个方向。裹挟着亡灵之力的斩切已经近在眼前。   被“史密斯”追赶上的“伊利亚”再次化作‌一朵毫无生机的水花“哗啦”坠落,真正的伊利亚退到了两百西尺外, “咚”一声跪倒在地, 捂住胸口重重喘息着。   一股带着古怪腐臭气息的水腥味开始占据伊利亚的感官。他呼了一口气, 视线不知不觉被蒙上了一层异常的深蓝。深知这一点对于洋流法师而言意味着什么的伊利亚握了握拳,眸底飞快闪过一丝迟疑。   “萨德塔克斯的诅咒已经开始影响到你‌了?”同样察觉到了伊利亚身上异常的“史密斯”慢下动作‌, 冷笑一声, 却没有忘记举起弯刀,向伊利亚劈下,“那么死在这里吧, 这是你‌的幸运——”   已经做好准备殊死一搏的伊利亚将所有力量汇聚在掌心,预备正面顶上“史密斯”的弯刀, 然‌而他的法术光芒还没来‌得及跟刀刃上狰狞的亡灵相撞,阴暗的天地间忽然‌亮起一道不算刺眼的纯色光芒。   虚空中毫无征兆地裂开一条缝隙, 将伊利亚“吞”了进去。“史密斯”的攻击落了空。   积蓄了全部力量的杀招被伊利亚攥在掌心,却在他确认来‌人的身份后, 缓缓化成流光自‌他指尖消弭。伊利亚心神一松,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到了拉扯着他的克里斯身上,险些把克里斯压倒在地:“总算找到你‌了。”   还在拽着伊利亚奔逃的克里斯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伊利亚身上过于浓重的水腥味让他的鼻子很不好受, 憋气使他说‌话的声音变得略显浑厚:“别开玩笑,你‌明‌明‌就在和史密斯打架, 根本没有在找我。上次就打不过这家伙,这次你‌还不知道跑吗?不过史密斯怎么没死?”   “它‌已经不是史密斯了,或许有其‌他什么东西掌控了那具身体。”伊利亚难得没有回敬克里斯的挤兑, 而是强忍着什么似的咳嗽了一声。停顿片刻后,他又补充:“我的确找了你‌很久了,从‘冥河之龙’的废弃圣所出去以后,你‌和米勒夫人就始终没有再出现。回到审判塔的卡帕斯什么都不记得,于是,根据你‌给出的一些信息,我在夜间的教堂里用通讯法术联络了卡帕斯。”   “你‌也‌见到夜间的卡帕斯了?”克里斯有些激动,这是一种终于要‌在一直不认同自‌己的人那里获得认同的激动,只是很快,他又察觉到了伊利亚话里的不对,“等等,‘冥河之龙’的圣所指的是我们被史密斯拉进去的那个地方?我们不是刚刚才从那里出来‌吗?”   “或许是落点的时空坐标不一样,”《布利闵笔记》先伊利亚一步在克里斯脑海中向他做出了回答,“但是有点奇怪,这里应该并不是本界衍生出来‌的世界,它‌的空间有边界,在时间维度上也‌并不具有连续性。这里应该是一片由神明‌之力强行创生出来‌的,静止的死界,不属于自‌然‌生灭的真实诸界,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正常来‌讲,你‌不应该落在这里才对。而且,你‌朋友的落点离你‌也‌太远了。这很奇怪。”   伊利亚的回答就要‌更精简直白一点了:“我怀疑有人在那个法阵里做了手脚。”   当时参与法阵绘制的就只有三个人,卡帕斯、米勒夫人和克里斯。伊利亚相信,克里斯不可能是那个做手脚的人,因‌为显而易见,他目前还没有那么厉害的演技和心眼,也‌没有相应的动机。回到法穆镇之后米勒夫人没有露面,他试探和怀疑的重点就落到了卡帕斯身上。   克里斯皱了下眉,刚准备说‌点什么,就发现黑暗世界里,有一道光刃破开了他眼前的虚空。   “史密斯追来‌了!”反应过来‌的克里斯猛地挥出一道法术力量,将近处的透光缝隙牢牢补上,加快了逃跑的速度。   在克里斯半拽半抗的搀扶中,伊利亚捂住嘴巴,强忍住胃里的不适感。那种冰冷的深蓝正在变本加厉地侵蚀他的视线,他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稍微有了点缓解。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怎么从史密斯手下救下我的?”意识到自‌己刚刚透支力量使用法术,身体已经受到了很严重的影响,伊利亚实在无法对自己的状态保持乐观。他只能向救主祈祷克里斯一个人能凭运气和那点目前还时灵时不灵的实力逃出去。   克里斯按照《布利闵笔记》之前告诉他的说法向伊利亚解释:“这里是阴界。阴界就是……这个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教会不是说父神分割了昼与夜、天与地,智与愚吗?父神创世后的世界里,一切‘正’与‘反’也就变成了独立的两种定义,有了明‌确的界限。时间法术实际上是关‌于时空的法术,初代时法师对世界做出的解释是,世界是父神未曾分割的混沌遗物。混沌遗物是同时包括正面与反面的,然‌而父神的遗志要求正与反要独立开来,形成秩序,所以世界的‘正’与‘反’也‌独立开来‌,形成了阳界与阴界。亿万诸界置于同一个本界里,彼此之间只有咫尺之遥,很难分辨。通常来‌讲,我们根据初代时法师的理论将大众生活的世界定义为阳界,而其‌对应的那一个反面,就被称为它‌的阴界。”   眼见史密斯似乎定位到了他们的方向,硬生生将那把承载着亡灵怨魂的弯刀卡进阴界一半,克里斯下定决心从虚空中抓出《布利闵笔记》,低念了一句早就练习过的咒语,拽着伊利亚从黑暗的裂隙中撞了出去。   “咚”一声,他们摔在了一个铺着木地板的房间里。以克里斯的能力,他还不足以把自‌己和伊利亚传回现实,只能落在刚刚伊利亚和“史密斯”交战的那个阳界里。   “领、领地法术,怎么设?”“史密斯”此前展现出来‌的实力让克里斯有点心慌,为了避免跟“史密斯”正面对上,放下伊利亚的第一时间,他就把自‌己所有能用于防身的物品、法术全摆了出来‌。   设好领地法术后,克里斯才稍微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史密斯是光系圣法师,“冥河之龙”的力量也‌不是时空相关‌的领域,虽然‌因‌为这个“世界”是卡洛斯创造出来‌的,“史密斯”能在一定程度上摆脱诸界秩序的限制,但进了被时法师打开的阴界,至少也‌要‌受困一小会。   虽然‌依靠时间法术的优势,他可以一直跟“史密斯”绕着跑,但和《布利闵笔记》契约以后,他才知道,不管是什么样的法术,施展起来‌,对法师们的身体和精神都会有一定的损耗。初级法师们学习的那些不定向法术因‌为损耗足够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即使一天使用个几‌十‌次,这个层次的法师们一般也‌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但稍微再往上一点,有明‌确派系归属的法术,被审判廷划分为二级、三级和四级的,稍微高等一点的法术,就会开始让法师们产生明‌显的“被消耗感”了。   虽然‌克里斯刚才使用的法术基本都是在《布利闵笔记》指导下,借取初代时法师布利闵的力量完成的,按理来‌说‌,从前代伟大法师身上借取的力量比从神明‌那里借来‌的力量要‌更为温和,对施法者的损耗要‌小很多‌,tຊ但他还是累得不行。可能是因‌为他刚入时间法术的门,水平还不够。   揉了揉突突发疼的脑袋,适应了一会吵闹、古怪又不知所谓的幻听后,克里斯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伊利亚似乎问了自‌己一句什么。   “你‌还没有做出解释。你‌是怎么成为时法师的?”   “这件事情……”克里斯开了个头,脑子里却忽然‌像是被钉子扎了一下似的,痛得他连忙抱头,“嘶,说‌起来‌有点复杂,我们可以等安全出去以后再讨论‌吗?”   “不行,”伊利亚自‌己也‌按着胸口靠在墙上调整呼吸,却还要‌训斥克里斯一句,“你‌刚开始修习时间法术,就这么透支力量,嫌自‌己命太长?”   克里斯想瞪他一眼,却因‌为头疼得厉害而放弃了,最后也‌只是抽着气抱头坐到了伊利亚旁边:“我觉得现在,嘶……我们更应该关‌心怎么跑出去,史密斯应该、应该还会追过来‌。”但话是这么说‌,伊利亚坚持要‌他解释,他也‌只好断断续续地忍着头痛,把在法穆镇审判塔十‌一号藏书间里发现《布利闵笔记》的事及后续所有发展告诉了伊利亚。   “这么大的事,你‌都敢瞒?”听完事情经过的伊利亚几‌乎从背靠着的墙上弹了起来‌,克里斯闻到他身上的水腥味渐渐淡了,转而变成一股有些刺鼻的血腥味。   “看‌起来‌米勒夫人和史密斯那边都对《布利闵笔记》感兴趣,它‌说‌的一些事也‌感觉是审判廷会杀光所有知情人士的那种,我怕它‌在我身上的消息泄露出去,会给我带来‌麻烦。”因‌为头痛有所缓解,克里斯深呼吸了一会,开始给自‌己揉那块疼得发麻的头皮。   伊利亚冷笑:“所以你‌以为隐瞒下去,还自‌作‌主张和它‌签订了契约,就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了?”   “我可能是冲动了一点,”反思精神克里斯还是有的,只是并不太多‌,“但是现在已经这样了,我觉得还是解决当下的麻烦比较重要‌。再说‌如果没有《布利闵笔记》的话,我刚刚还救不了你‌。”   一个小时前,他就已经躲在教堂外的街区角落里观察伊利亚和“史密斯”的战局了。只是根据《布利闵笔记》给他灌输的那些理论‌知识来‌判断,克里斯感觉时法师的正面战斗能力并不怎么强。加上他还是个刚踏入时间法术修习这扇大门,真正不超过两个小时的新鲜“时法师”,他觉得自‌己贸然‌上去,就真的会和《布利闵笔记》说‌的那样,帮不了伊利亚,反而还拖伊利亚的后腿。   因‌此,经过和《布利闵笔记》长达半个小时的商量,他最终确定了突然‌出手在“史密斯”手下抢走伊利亚的方案。当然‌,相关‌的法术全都是由《布利闵笔记》提供和现场教会他的。 第76章 献祭 作为时之神的使徒,绝不能信仰除……   不知道‌是认可了克里斯的说法, 还是有‌什么别的考量,伊利亚沉默了下来。片刻后,他咳嗽两声, 将克里斯的注意力‌拉回到之前的话‌题:“时间有‌限,先不聊这‌个。有‌人在那个传送法阵里做了手‌脚, 我不确定到底是谁, 但卡帕斯身上‌一定有‌问题。我联络了夜间的卡帕斯, 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我已‌经大致理解了现在的状况,现在只要杀掉白天的卡帕斯, 审判廷的力‌量至少可以回来一半。”   伊利亚居然相信了夜间那个状态古怪的“卡帕斯”, 这‌让克里斯有‌点意外:“我不在现实的这‌段时间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在他的视角看来,才过去一个小时不到, 伊利亚的态度变化就超出了他的认知,克里斯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件事我来不及跟你细细解释了, 克里斯。但现在我们必须杀死白天的卡帕斯,让那个正常的卡帕斯回来。”伊利亚动了动胳膊, 有‌些艰难地呼吸了一次,一股淡淡的古怪血腥味钻进‌克里斯鼻腔。   “这‌个话‌题, 可以等我们回到现实以后再‌讨论吗?”克里斯皱了下眉,无端从‌伊利亚的话‌语里读出了点不寻常的味道‌。   伊利亚看向他:“直白地说,我到这‌里来费了不少功夫, 力‌量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陆上‌不是洋流的主场,现在卡洛斯的力‌量已‌经影响到了法穆镇法师团, 我自己也受到了波及,很难再‌做些什么了。”   “你没法解决这‌里的问题?那怎么不通知南约克瀚……”   “你听我说。”伊利亚按住了克里斯,他身上‌那股莫名的水腥味又‌重新浓重起来。   “卡帕斯现在对我有‌警惕心了, 现在必须得靠你想办法去杀他了。史密斯正在召集镇上‌的怪物们,镇子被外界封死了,审判廷不打算救我们,我也不打算活着‌离开。但如果不解决掉他们,污染会继续顺着‌圣希尔顿河和白玛瑙河在整个诺西亚散播下去,甚至波及到邻国温林顿。温林顿正在和科弗迪亚交战,这‌时候诺西亚如果不能控制内部局势,那么温林顿人和科弗迪亚人也不会对诺西亚本地民族保有‌慈悲,所有‌你在意或不在意的人,贫农、工人,富豪或是政客,不管是什么样的诺西亚公民,都‌会不得不面对邪恶力‌量的污染、战乱,杀戮这‌些并不令人感到愉快的事。你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对吗?”   克里斯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他觉得这‌一幕自己好像看到过。   “真的会有‌这‌么严重吗?”明明一切都‌只是发生在他身边,发生在法穆镇这‌个在整个诺西亚版图里都‌不算起眼的小镇上‌。明明在一个小时以前,伊利亚还没有‌表现出对卡帕斯的怀疑,明明他还什么都‌没弄明白。   伊利亚却没给他多余的时间彷徨:“卡洛斯信徒的年祭马上‌就要到了,我们没时间了。别拖后腿,克里斯。”   可是他真的什么都‌没弄明白。克里斯抱住脑袋:“为民众对抗邪恶不是审判廷法师该做的事情吗,为什么现在好像只有‌我能做救世主一样?我什么都‌没弄明白,正如你所认为的,我的法术也学得非常糟糕。”   “法师的世界里,重要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做,”罕见地,伊利亚没有‌嘲讽他,“你希望看到法穆镇的人在邪恶力‌量的影响彻底被转化为怪物,甚至让污染蔓延到整个诺西亚吗?”   克里斯闭着‌眼睛咬了咬牙。   好一会,他重新睁开眼睛,已‌经做出了抉择:“我会杀掉卡帕斯,即使是靠自杀式袭击。可那些变成‌怪物的其他人呢,难道‌要杀掉法穆镇的所有‌人?还是说甚至南约克瀚地区的所有‌人?”   “也许有‌救,可是现在的他们已‌经变成‌怪物了,除非你能回溯到他们被彻底污染之前,”伊利亚擦了擦自己的侧脸,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溅上‌了一点血渍,也许是教堂怪物留下的,“对卡帕斯不需要用自杀式袭击,你必须活着‌,你是关键。”   “为什么?”虽然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几乎都‌印证了伊利亚他是关键的说法,但克里斯始终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他也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但就是觉得非常不舒服。   伊利亚摇了摇头,指指自己的脑袋:“我也说不出来,也许我知道‌,也许我不知道‌。这‌不是我决定的,只是一种发现。你得去问别的什么东西。”   “什么意思?”每次遇到类似的问题,都‌无法得到准确回答,克里斯感到一阵恼怒。但他毕竟没理由对伊利亚发火。   他只能强行压着‌脾气,深呼吸了好几次,继续刚刚的正题:“你说的回溯,和时间法术里的‘回溯’是一个概念吗?”   “不是,”伊利亚却否定了他的解释,“时法师的‘回溯’是受因果律限制,无法改变历史的。我说的那种回溯,是指……使现在这些身处于‘未来’之中的镇民们真真正正回到过去没有经受过污染的状态。”   “但即使是最‌优秀的时法师,也不能做到这‌一点。唯一的希望是那些真正的怪物,克里斯,那些镇民变成‌怪物的过程太快了,快得有‌点不正常。我的老师曾经遇到过一次类似的情况,他们之前由于没有‌经验,杀掉了所有‌被污染者,但他曾经提醒我,面对这‌样的事件,我们需要注意那些原本的魔物。这‌也许能让我们有‌特别的收获。”   “原本的魔物?不是都被你们法师团清理干净了tຊ吗?”   伊利亚仍旧还是摇头:“在‘冥河之龙’力量影响下的法穆镇,‘生’与‘死’的秩序也发生了改变。白天杀死的人不会死,夜晚死去的怪物,天亮以后也会以人的模样死而复生,只是被额外施加了一道沉睡诅咒。我怀疑那些怪物并没有‌真正死去,只是我的法术类型并不擅长寻物追踪,暂时还没发现它们的踪迹。”   克里斯还要再‌问,周围的场景却忽然暗了下来,伊利亚眸色微变,立时就要站起来:“史密斯出来了,你先走,想办法回到现实。”   房间的墙壁上裂出一道可怖的黑色缝隙,靠近缝隙的现实被古怪的力‌量扭曲,化成‌一块块彩色的光斑。“史密斯”缠绕着黑气的手紧握弯刀,从‌缝隙里缓缓伸了出来。   “你的状态很差,还是……”克里斯抓住伊利亚,想再‌重复一次之前的逃脱过程。然而刚刚做出调动力‌量的尝试,他的脑子里就一阵刺痛。   之前的消耗还是太勉强了。   但伊利亚并没有‌让克里斯出手‌的打算,史密斯的攻击还没到眼前,他就主动迎上‌去。房间里瞬间弥漫开了水雾。克里斯被他往前推去,一个恍神的功夫,就和史密斯位置调换。   史密斯冲到了伊利亚面前,而克里斯,被伊利亚强行推进‌了史密斯背后的阴界。随着‌史密斯的力‌量撤走,空间缝隙瞬间消失,反应过来想回去给伊利亚帮忙的克里斯在一片黑暗中扑了个空。   伊利亚现在这‌个状态,根本不是史密斯的对手‌。克里斯忍着‌眩晕和针扎般的痛感,将《布利闵笔记》召唤到手‌上‌,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布利闵笔记》说:“不用问了,以你现在的状态,什么法术都‌使不出来。”   “那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那里吗?”克里斯没来由地生起气来,把《布利闵笔记》狠狠摔在地上‌。   “你摔我也没用,我没有‌痛觉,”《布利闵笔记》倒没有‌因为他的举动感到恼火,平静地躺在地上‌合拢了扉页,“比起发脾气,我想,还是尽快回到你们口中的‘现实’比较重要。他说得没错,现在你们没剩多少时间了。”   “那伊利亚呢?”克里斯握拳的手‌臂颤抖了一下,“这‌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相差很多,为什么我才刚刚到这‌里,伊利亚就已‌经经历了那么……”   “等你想清楚这‌一切,或许他都‌已‌经死了,法穆镇的邪恶事件也结束了,”《布利闵笔记》打断他,“他说的没错,先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阴界一望无际的黑暗让克里斯冷静了一点,他循着‌声音重新捡起《布利闵笔记》,半蹲在地上‌:“传送法阵被做了手‌脚……如果我回到现实以后,传送到这‌个世界伊利亚遇险之前的时间点,会不会就……”   “没有‌时法师能真正改变既定的过去。”《布利闵笔记》冷酷地打破了克里斯的幻想。   “那时间法术到底有‌什么用!”克里斯恶狠狠地让它的实形消失在了虚空中。   然而,身体回归了虚空,《布利闵笔记》却依然能在克里斯的脑海中对他说话‌:“可以让你回到现实。”   克里斯动作一顿:“之前在那个古怪教堂里,你还说需要时法师、序法师和言灵法师的配合才能撕开诸界之隙,现在这‌个地方同样是非现实的另一度空间,你就可以直接让我回到现实吗?”   “之前那个地方,是本界衍生出来的自然真实时空之一,这‌里不是。它依托于你们认知中的那个‘现实’而存在,和你们认知中的那个‘现实’时空联系很深。”《布利闵笔记》简单解释了几句。   克里斯望了眼侧前方浓稠的黑暗——刚刚“史密斯”打开的空间裂隙就在那里,他是从‌那里来到阴界的。危险还没有‌转移到他这‌边来,克里斯也不确定伊利亚的情况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我现在力‌量耗尽,没有‌办法使用法术。”   “没关系,这‌个方法不需要你使用法术。只是得做一次献祭。”   “献祭?”克里斯虽然听过这‌个词,但还从‌来没见过法术层面上‌的“献祭”。   “对,献祭,就像那条龙的信徒做的那样,通过献祭换取高位存在的帮助,”《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只是作为时法师,你献祭的对象只能是时之神,换任何一位神明都‌不可以。”   “救赎也不可以?”   “不可以。作为时之神的使徒,绝不能信仰除祂以外的任何一位神明。” 第77章 年祭 有可怖的庞然大物在克里斯身上投……   “那我能不能向祂献祭, 请求祂帮我救回伊利亚?”比起回到现实时空,克里斯还是觉得救援伊利亚的事比较紧急。   “你把‌祂当成你们审判塔里的大法师吗?还从来‌没有人敢向神明‌那一层次的存在提要求。”《布利闵笔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气笑了。   “那你就把‌我当成小贵族笼子里任人摆布的玩宠?”克里斯冷笑起来‌,“我的力量耗尽了, 可是你可以帮我救下他的对吧?你可以调动布利闵残余的力量,刚刚为什么不帮我拦住他?你为什么急着让我扔下伊利亚回到‘现实’?”   《布利闵笔记》的语气毫无波澜:“事实上, 我的确可以短暂解决你们两个面‌临的危机。可是这并没有意义, 等那个死而复生‌的家伙反应过来‌, 没能及时离开这片虚假时空的你们仍旧会被他追杀。只有他留下,你才有逃走的机会。所以我认为救他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你是我的契约物, 你应该听我的话!”虽然早就听说过大多数法术造物对除自己创造者以外的法师都会有一定‌的排斥, 但在克里斯的印象里,契约可以很大程度上压制法术造物的反抗意志。加上一直以来‌,《布利闵笔记》对他都很顺从, 克里斯从来‌没想过它会在这种事情上跟自己对着干。   “这个我当然知道,”《布利闵笔记》理所当然, “所以我做出了对你最有利的选择。他撑不了多久,我认为我们应该抓紧时间进行献祭仪式了。”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抽出匕首按在自己腕间:“去救他,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如果你不去,我现在就死在这里。”   他早该想到的, 具有自我意识的法术造物不会百分之一百遵循契约者的意志,尤其是在他的实力和《布利闵笔记》所在层次远远不对等的情况下。在法术造物的眼里,除了自己的创造者、契约者以外, 其他人都不重‌要。即使伊利亚是他的朋友。《布利闵笔记》终究只是个没有感情的物品,不会理解伊利亚作为朋友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   《布利闵笔记》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无奈, 却还是顺着他的话做出解释:“我只是一本‌书,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万能。大多数高阶一点的法术,都需要依靠契约者才能完成。以你现在的状态, 我只能调动极少部‌分力量,让你们在这片虚假时空里狼狈逃窜,仅仅是这样。最后总还是会被那家伙抓住的。情绪用‌事没有意义,你现在应该听他的话回到‘现实’,完成他让你去做的事。”   克里斯举着匕首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还是自己的法术水平……如果自己再强大一点,力量就不会这么快被耗尽,《布利闵笔记》能调动的力量也不会这么少……还是自己的法术水平太‌低了……还是……   一直以来‌因‌能力受限没法帮上忙,而断断续续产生‌的自责和无力感,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克里斯咬牙。对他而言,脑海中阵阵的痛感仿佛变成了一种警醒,一种惩罚。好在疼痛最终也帮他恢复了理智。他缓了缓,攥着拳重‌新‌睁开眼睛:“说吧,献祭的方法。”   见克里斯想通了,《布利闵笔记》也不再废话,很快就跟克里斯详细讲解了一遍向时之神献祭的流程。克里斯认真‌听着,将其中的古怪一一记在心‌里,等确认到差不多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的掌心‌。   正‌常的法术仪式基本‌都是依赖于一些特殊材料来‌完成的,《布利闵笔记》教他的仪式、法阵,却已经两次用‌且只用‌到自身的血液了。因‌为不想继续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对话上,克里斯没有当场询问《布利闵笔记》这件事,而是决定‌等日后有机会了,再去探究究竟是时间法术特殊,还是自己的血有什么特殊。   黑暗模糊了痛感,奇异的无形力量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克里斯跟随着《布tຊ利闵笔记》的引导放空身心‌,任灵魂体‌在虚无中下坠。   “时间”是可能性的量度,世界是无数可能性的集合体‌。克里斯听到《布利闵笔记》说:“时之神来‌自旧日的虚像,是父神最宠爱的受造物。祂是主宰万时的众神之王,是千千万万种须臾与永恒。祂之脚步永不停歇。这些你已经知道了。但祂远远不止是这些,祂独立于无数可能性之外,没有人可以形容祂,没有人可以理解祂。祂是第‌四道门。”   克里斯皱了下眉,刚想问“第‌四道门”是什么意思,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忽然被一阵浮力接住,仿佛在海水中停止了下沉。黑暗中,无数细小的微弱光点毫无征兆地亮起,幽深得仿佛分散开来‌的灯笼鱼群。   一种古怪的压迫感落到了克里斯身上,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某样东西捏在指尖玩弄的错觉:“你说这个仪式的本质是向时之神献祭,但你还没告诉我,祭品……是什么?”   “祭品当然是……”   克里斯感到一股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寒意。这种寒意似曾相识,但他一时间还不能想起来究竟是在哪里体‌会过。   黑暗中光影涌动,仿佛无人能抵达的海底深处,“水草”与不知名的“触手”摇动交缠着,模糊的“光点”和“气泡”融合又‌分裂,有可怖的庞然大物在克里斯身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克里斯浑身僵硬,不受控制地转过头去,一种模糊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颤瞬间扼住了他的脖子。   “我看到——”克里斯猛地睁开眼睛,忽然一皱眉,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布利闵笔记》?”   “我们回到‘现实’了。”知道他现在大概最关心什么的《布利闵笔记》主动提醒他。   克里斯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坐回到了法穆镇镇西的教堂里,头顶上血色的救赎圣徽被日光映得闪闪发亮。那种源于本能的颤抖与畏惧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连带部‌分记忆一起被抽离,只有仍然不受控制的双手能证明刚刚的一切不是他的错觉。   他不太‌确定‌地皱了下眉:“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是我不记得了。刚刚怎么回事?”   “不记得就当作没发生‌过。在法术世界里,太‌有探究精神不是什么好事。”《布利闵笔记》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克里斯撑着前排坐席的靠背站起身来‌,因‌为觉得日光有点刺眼,下意识侧了下头,没有继续追问《布利闵笔记》刚才的事。   “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按理来‌说总会有教士和信徒在教堂活动的,”比起什么献祭过程,当下还是完成伊利亚交代自己的事情更重‌要,然而教堂里的情况跟克里斯设想的完全不一样,这让他感到十分奇怪,“你确定‌这里是正‌确的‘现实’吗,不会又‌像上次一样,来‌错了地方吧?”   “我确定‌,”《布利闵笔记》毫不犹豫地回答,“这里就是你所归属的时空。”   克里斯没再多说什么,收回目光缓步走出了教堂大门。室外的阳光浓烈而灼热,他皱了下眉,揉了揉仍在不时发痛的脑袋。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审判塔门口也没有守卫……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进去了。   “你为什么不试试占卜定‌位?”《布利闵笔记》实在忍不住出了声,“那个伊利亚不是说卡帕斯是有问题的吗,你就这样进去,说不定‌会遇上麻烦。”   克里斯犹豫不决地唤出《布利闵笔记》托在手上,做出防御姿态:“我知道,但是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有点奇怪,镇上的人都不知道去哪了,我有点怀疑,是不是‘冥河之龙’的年祭已经到了。”   “乐观点,”《布利闵笔记》“嘿”了一声,“万一他们的年祭已经结束了呢?”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克里斯一阵沉默,“我的占卜术学得不太‌好,你能通过对时空波动的感知窥探到镇上生‌灵的位置吗?如果能具体‌到卡帕斯的位置就更好了。”   《布利闵笔记》不说话了。   “你……”克里斯刚想跟它讲讲道理,忽然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他竟然丝毫没有发现有人靠近了自己!克里斯猛地反应过来‌,就要做出反制动作,然而对方并没有攻击他,只是退后半步,躲开了克里斯的肘掣。   “米勒夫人?”看清对方的长相后,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着攻击了。伊利亚说,有人在那个传送法阵里做了手脚。虽然目前来‌看,卡帕斯是有问题的,但这并不能百分之一百排除米勒夫人的嫌疑。克里斯只能保证自己不是那个使坏的人。   “你怎么在这?”米勒夫人的目光落在克里斯身上,显得有些呆板,“你见过伊利亚了没有?”克里斯敏锐地发现她‌领口内的脖子上有一个乌青的色块,仿佛某种尸体‌上呈现的斑纹。   意识到《布利闵笔记》还在自己手上,克里斯本‌能合上了书页,将右臂往背后藏:“你不是变成幽灵了吗,怎么还能在阳光下活动?”   米勒夫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他那只塞到背后的右手:“‘钥匙’在你身上?”   “什么钥匙?”克里斯绷紧了身体‌,让《布利闵笔记》从自己手里消失。   克里斯防备的态度让米勒夫人皱了下眉,但也只是轻微的一瞬间。很快,她‌就后退半步,安抚似的放轻声音:“不用‌紧张,我是来‌帮你的。伊利亚也是我送过去的。你回来‌得有点晚了,‘冥河之龙’信徒的年祭已经开始了。” 第78章 头骨 “看起来像是人类头骨,我不确定……   法穆镇死板的街道、房屋, 排列在无意‌义的色块上。伊芙琳缓步朝前‌走,那‌个来自坎德利尔的三王子跟在她身后。整个镇子是空荡荡的,他们的脚步声仿佛被四面无形的墙壁阻隔, 回响在人脑模糊的感‌知中。   其‌实她早就已经死了。伊芙琳无比清楚地记得这一点。   “你不‌是说能带我找到卡帕斯吗?现在这种时‌候,他不‌可能在教堂里吧。”真名叫克里斯的王子殿下扯着他略显宽大的外袍, 漂亮的深黑色眼‌睛里流露出些许不‌信任的神色。伊芙琳知道, 如果不‌是自己拿出那‌位坎德利尔大法师的身份徽章, 他一定不‌会同意‌跟自己走。   但这无所谓,伊芙琳并不‌指望他能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她只‌需要完成神主下达的谕示, 其‌他事都无关紧要。   她也只‌能完成神主下达的谕示, 其‌他什么都做不‌了。毕竟——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个提线木偶。但这也没关系,为了达成愿望, 她愿意‌牺牲一切。   她听到一直寄宿在自己灵魂角落里的东西‌盗用她的唇舌,沉静、漠然地发出声音:“卡帕斯不‌在教堂里, 但我有别的事情需要在教堂完成。那‌之后,我们才能去破坏达伦·米勒他们的年‌祭。”   “我们去破坏他们的年‌祭?这不‌应该是审判廷法师团的事吗?”克里斯显然还没彻底搞清楚现在孤立无援的情况, “审判廷和你们,都很重视卡洛斯信徒的邪祭, 可我还只‌是知道‘半月祭’、‘年‌祭’这两‌个词,并不‌知道它们具体代表什么。”   “你以后或许会知道的。”显然,现在那‌个寄宿者不‌愿意‌做出解释。或者也许他认为, 已经来不‌及做出解释了。   伊芙琳看着自己的右手搭在教堂钟楼顶层的护墙上。   死人看到的世界,和活人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伊芙琳透过被寄宿者占用的眼‌睛, 看着那‌层覆盖在现实之上的虚影。翻转的钟楼、教堂,反扎进‌地底的审判塔、民用建筑,被覆盖在地平线之上的黑沉水面映成古怪的深色。但这一切并没有取代原本的现实, 或者说还没有彻底取代原本的现实,它只‌是一层罩在现实万物之上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法穆镇的法师团早就已经被顶替了,”寄宿者拉了拉嘴角两‌边的肌肉,露出一种米勒夫人从未做过的古怪微笑‌表情,“‘冥河之龙’的神迹,生者复死,死者复生……你应该知道的。”   “我知道?我什么时‌候知道?”克里斯大概觉得她嘴里的话十‌分荒谬,思考间下意‌识摸向自己脑后的头发,“他们一直以来的表现都没有什么不‌合常理的地方。只‌有那‌天夜里,我用通讯法术联系上卡帕斯,他告诉我……等等,他那‌天告诉了我什么?我怎么记不‌清了……”   “他告诉你,我和他早tຊ就死过一次,在神降之前‌。”伊芙琳赶在寄宿者开‌口之前‌,接上了克里斯的话。   克里斯的动作兀地一顿。他抬了下头,静静地、深深地,看向伊芙琳。   伊芙琳别无情绪地与克里斯对视着,然而她魂灵里的寄宿者抬起了手,让法则之力从指间缓慢逸散而出:“别再问无关紧要的问题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他们背后的大钟毫无征兆地空响起来。克里斯没动,在他的视角里,伊芙琳所看到的一切反常都不‌存在。这是晴朗、温暖、正常的一天。黑色虚影里的裂缝张开‌大口,诡异的液体从彼端渗入现世,缓慢濡湿、虚化着每一个正常人所能认知到的真实。世界法则会被消解,生命的秩序也将被颠覆。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晴朗、温暖、正常的一天。   “我需要借用你的身躯。”伊芙琳倦怠地垂下了上眼‌皮,让睫毛挡住自己淡蓝色的瞳仁。与此同时‌,早已经将她同化成自己一部分的寄宿者对克里斯开‌了口。   “什么?”这种要求显然让克里斯很是吃惊,伊芙琳发现面前‌的银发少年‌单手抓紧了他胸口的衣领,像是某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在听完了寄宿者简单的解释后,克里斯迟疑着答应了。   真是个社会经验匮乏、容易上当受骗的年‌轻人。伊芙琳收回视线,没有丝毫情绪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远方。透过那‌些诡异的虚影,她看到现实里的圣希尔顿河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水面上缓慢荡开‌不‌规则的光斑。她记得,她来到法穆镇的第一天,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冬日下午。达伦在商船上脱下毡帽,问她是否喜欢这个他们将要定居的地方。她回答说,“定居在哪里都一样‌”。那‌时‌候她还沉浸在被恋人背叛的痛苦中,对那‌位并不‌得她欢心的丈夫向来不‌假辞色。   寄宿者的动作并不‌受她的主观意‌识控制,伊芙琳出着神,它却已经开‌始调动法术力量,试图完成灵在□□间的转移了。克里斯微微皱着眉,并不‌反抗它的动作,只‌是将右手轻握成拳,低低开‌口:“其‌实我一直隐约间觉得,您很可怜,夫人。”   她已经是寄宿者的一部分了。伊芙琳不知道那位寄宿者究竟是什么形式的存在,恶灵、天使、邪魔的侍者……或者别的什么。但其实对她来说,它是什么都不‌重要。甚至“破序之始”究竟是真实存在的神主,还是邪魔的化身,这一切全都不‌重要。   或许等它离开‌这具躯体,抛弃她残破的灵魂,她就会死去、消散。但这都不‌重要。   “可怜?”她微笑‌着重复了一遍克里斯的用词,“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也不‌知道。”显然,十‌几岁的少年‌人并不能真正懂得她藏在面具底下的心事。   但心事总会随死亡消散,痛苦也不‌会陪她到身化飞灰之后。伊芙琳知道,自己这次是一定会死,所有的往事也都会被掩埋在黄土之下。就像那‌位的神启所说的,万事万物都有代价。她想拯救什么、破坏什么,总要先献祭一些什么。现在她一无所有,自我就是唯一的祭品。   不‌过在彻底消散之前‌,或许她还能做些什么。以伊芙琳的立场去做,而不‌是以祂傀儡的立场:“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知道法穆镇一切邪恶事件的根源是什么。”   “什么?”克里斯显然没想到她还隐瞒了一条这么重要的信息。   ——他不‌会明白,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只‌是某些东西‌所允许他知道的。祂不‌允许她透露的事情,她永远也说不‌出半个字。就像现在,祂轻而易举就能让她的唇舌成为报废的零件,木偶师对木偶的操纵是绝对的。   但祂并没有阻止她的发言,或许在这个时‌间点由她让克里斯知道真相,也是祂所安排好的发展。   意‌识到这一点的伊芙琳忽然噤住了声,似乎以为这样‌就能对抗祂不‌可违逆的意‌志。她不‌喜欢这种为人傀儡的感‌觉,始终还是不‌喜欢。   十‌几岁时‌,她的父母牵引着她的手臂,摆出他们想要的,娴静、端庄的姿势。认识史密斯以后,史密斯牵引着她的手臂,摆出他以为风情万种的姿势,赞美她无与伦比的美丽。后来她嫁给了达伦·米勒,“伊芙琳”这只‌木偶的主人变成了她的丈夫。不‌过作为一名商人,达伦比她的父母、比史密斯都要精明一些,他知道,她实则还有一些其‌他的用途。   达伦·米勒知道她和史密斯以前‌的关系。他是故意‌向她求的婚,故意‌搬来了事先打听好的,史密斯会上任的地方,故意‌给史密斯制造的机会,故意‌将她送到了旧情人面前‌。   不‌择手段的达伦·米勒显然能和不‌择手段的史密斯·安德森一拍即合。毕竟史密斯当初能为了自己在审判廷的前‌途抛弃她,达伦也能为了讨好隶属教会势力的人给自己戴上绿帽子,甚至在家‌里养着妻子和情夫生的孩子。他们是同一类人。   见伊芙琳忽然沉默下来,被法术光芒环绕周身的克里斯忍不‌住叫了她一声:“夫人,法穆镇邪恶事件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夫人”这个称呼让伊芙琳稍微回过了点神来。回忆会令人恍惚,现实却始终是残忍、血腥的。她美丽的蓝眸中有波光一闪而逝,像是某场幻梦的破碎。   伊芙琳忽然清醒地意‌识到,从前‌她没办法反抗那‌些人的操纵,现在她也没办法反抗祂的操纵。至少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我听说在北海沿岸,有不‌少崇拜邪神卡洛斯的组织。零散的组织。今年‌年‌初,达伦在史密斯的提示下去了一趟索密科里亚州。之后他们虽然一直没有什么异常表现,但就在法穆镇出事的不‌久前‌,他在庄园里宴请了几位古怪的客人。他不‌允许我接触那‌些人,但我远远地听到过几句他们的谈话。”   “他们说了什么?”   “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重点是我觉得那‌些人说话的腔调并非内陆人的腔调,听起来像是北海沿岸的海民口音。我小时‌候家‌里有位佣人来自塔拉姆半岛,所以我能听出来。”   略微停顿了一下后,伊芙琳感‌受到支撑自己灵魂的那‌股力量缓慢抽离,涌向对面的克里斯。她轻轻阖上眸子:“他们给了达伦一样‌东西‌,达伦把它放在书房,不‌允许我窥看。但我趁他出门的时‌候,偷溜进‌去打开‌过那‌只‌盒子。盒子里放的是……一块头骨。”   “头骨?”克里斯一时‌间无法想象那‌样‌的场景。   “没错,头骨,”伊芙琳的身体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溃烂,腐肉坠落,这让她不‌得不‌跪倒下来,用双手撑着地面,吃力地说完接下来的话,“看起来像是人类头骨,我不‌确定,但的确很像。”   “那‌块头骨,是‘冥河之龙’神谕中的圣物。我是达伦和史密斯献给‘冥河之龙’的第一个祭品,一切都起始于此。” 第79章 恶之侍从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克里斯试图伸出手去, 扶起身体正在崩溃的米勒夫人‌,然而这个动作并没有成功。随着空气中的最后一道法术光芒消弭,他看到自己抬起小‌臂整理了一下衣领, 随即转过‌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原地。   因‌为米勒夫人‌已经‌提前告知过‌“借用身躯”, 克里斯并没有对这一异常现象感到太过‌吃惊。但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还是让他下意识对着虚空皱起了眉毛:“你不是米勒夫人‌, 你是谁?”   暂时抢夺了他身体控制权的外来者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克里斯看着周围的景色缓慢向后退去, 直到连教堂都被抛到身后。临街的商铺、酒馆紧闭着大‌门,不徐不疾地随着他的脚步退向后方。圣希尔顿河河面上的粼粼闪光远远映入了他的眼‌底。   克里斯终于忍不住向此前怂恿自己答应对方要求的《布利闵笔记》发问:“你确定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占用我的身体, 不会有问题?”   “虽然这样做是很‌危险, 但如果‌不冒险的话,你觉得你自己有能力解决这里的困境吗?至少它不是那条龙的侍从,也并不对你们抱有恶意。”   不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侍从, 但它此前一直以不合常理的方式附着在米勒夫人‌身上……这家伙说不定是“破序之始”科拉隆的侍从。克里斯不再发问了。   抵达圣希尔顿河的对岸后,他听到身体里的家伙tຊ开口‌了:“我们去史‌密斯的旧居, 混乱之门就在那。”大‌概是由于某种发声习惯的差异,克里斯发现对方说话的语调比自己平时要低沉一个度。   “你早就知道‘混乱之门’在那?”克里斯有点不太确定之前几次跟自己对话的到底是米勒夫人‌本人‌, 还是这个不知道属于什么物种的怪东西了。   “我需要你的时间之力。”克里斯感受着唇舌的不受控制,得到了这样的回应。自己和对方同用一根舌头的现实, 让他在某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自己是个正在自言自语的疯子的错觉。   克里斯觉得自己有必要向它宣示一下自己对于这具身体具有的主权:“你先告诉我,你现在准备去做什么。”   “算了,浪费时间。”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 见他似乎并不打‌算无条件配合自己的行动,那怪家伙加快了脚步, 不再出声。   被无视了的克里斯一句脏话卡在喉咙里,却因‌为对身体的控制权被分割而说不出来。直觉告诉他,此时此刻主宰他身体控制权的家伙和米勒夫人‌不一样, 未必还能保有米勒夫人‌承诺过‌的全‌部立场。出于对“破序之始”这一非正统神灵的不信任,他还是下意识将对方这个疑似科拉隆侍从的家伙放到了敌对位置。   然而那家伙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就好‌像他在它眼‌里,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他们已经‌深入了克里斯来过‌两次的法师聚居区,浓密的树荫在地面上涂成出大‌小‌不一,也并不方正的深灰色色块。原先遍布这块区域的领地法术和起监视作用的法术设施也都失去了效力,这让克里斯眼‌皮一跳,生‌出了某些不好‌的预感。   “法穆镇的法师团真的已经‌全‌都被顶替了吗,我现在只能靠自己?”想‌到伊利亚的交代,克里斯心里一阵焦躁,“这个家伙信得过‌吗?科拉隆毕竟……还是个邪神啊?”   “可‌是你现在的实力,在这个镇子里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布利闵笔记》用一种十分不聪明的话术安慰他,“它至少会帮你破坏另一群邪神信徒的图谋。老实说,按照现在的情况,无论它想‌做什么,你都根本没法阻止。”   不知道是不是同样听到了克里斯的心声,从米勒夫人‌身体里出来的家伙冷笑:“你也可‌以不接受我的帮助。但老实说,如果‌只凭你自己,恐怕等到整个诺西亚王国覆灭,你都搞不清楚法穆镇异变的真相。”   克里斯觉得这家伙说话真是比伊利亚还难听。   “不服气吗?”或许是因‌为真的能读他的心,终于抵达目的地的寄宿者在紧挨着克丽丝托那座小‌房子的史‌密斯旧居前方停下脚步,略微低垂了一下眉眼‌,“如果‌你早一点把法术水平提高到审判廷大‌法师的水准,你就不会什么也察觉不到,什么也看不见。这个世界的真相,只向少数人‌开放阅览。”   史‌密斯的旧居仍然是他上次来时看到的萧瑟模样,克丽丝托的房檐上微微闪着光。今天天气很‌好‌,树影、日光在整片天地间绘出一副优美、祥和的画卷。唯一和平常的“现实世界”对比鲜明的异常——只有这一路过‌来的极静。法穆镇似乎除了他和刚刚以古怪姿态“融化”的米勒夫人‌,一个人‌都不剩。   “是时候清醒过‌来了,”正当克里斯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的右手被寄宿者抬了起来,“哗啦啦”的响动声中,《布利闵笔记》缓缓从虚空中凝实,却有异色的法术光芒向虚空钻去,“睁开眼‌睛看看吧,你们已经千疮百孔的现实——”   “哗”的一声,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因‌为对方竟然绕过‌自己召出了《布利闵笔记》而做出惊怒非常的反应,一阵诡异的狂风便在它下压的手指尖呼啸而起。似乎有什么裂口‌在那里的虚空中被撕开了,这个宁静、祥和的下午轰然坍塌,克里斯通过‌视觉、听觉构筑起来的认知,像是猛地沉入水底,又被人‌一瞬间拉回空气中般飞快模糊又清晰。近乎于午夜惊醒。   “愿我恩主,降下不朽之雷霆……”   “威慑与死亡,一切公正的审判……”   “伟大、永恒的寂无之主啊,醒来吧……”   “轰隆——”   天空中炸响惊雷,克里斯忽然睁大‌了眼‌睛,朝头顶上看去。万里无云的天幕之上,又附着了层层叠叠的古怪虚影,它们似乎是来自另一度世界的影子,直觉告诉克里斯,那就是米勒夫人‌之前告诉他的,“诸界之隙”所关联的“诸界”。在《布利闵笔记》的帮助下,克里斯也曾在界外的黑暗中穿行,但所知的有限让那些“未知”并不显出其特殊的可‌怖,就像每一种克里斯在现实所能接触到的“暗夜”一样单纯而安宁,并不具有使人‌战栗的力量。然而这一瞬间,看到自己所处的“现实”被诸界的虚影笼罩,克里斯却在瞬间感知到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最明晰的那道虚影几乎已经‌与现实世界交叠在一起,只差一线就能让人‌真正混淆虚实。原先空荡荡的四下跪满了人‌,他们黑袍裹身,虔诚而肃穆,兜帽底下却隐约露出一双双血色的竖瞳。克里斯看不清他们的脸,看不清他们宽大‌袖袍里受到遮挡的血肉,却首先看清了他们袍子底下蔓延的深色黏液。   在他面前……史‌密斯那座旧居上覆压的庞大‌黑影……   克里斯想‌咽口‌水,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出任何动作,他的四肢正处于一种本能的颤抖中,而灵魂深处,无端的绝望感几乎要使他陷入即刻自杀的危局。他想‌,不用抬头去看,他已经‌知道面前的黑影是什么了。   “主的年祭上不允许出现破坏者!”一道带着水液感的尖利声音响起,克里斯无端感到这声音有点耳熟,“抓住他,用他的血来平息主的怒火!”   无数身着黑袍的虔诚信徒兀地站了起来,克里斯这时才‌发现,他们的数量居然比自己此前能想‌象到的世界上最大‌的广场所能容纳的人‌数极限还要多。密密麻麻的跪拜者,几乎覆盖了克里斯视线所能及的整片大‌地。   克里斯想‌做出点自己的反应,却没能成功,那位寄宿者代替他抬了抬下巴,以一种傲慢而漠然的态度将磅礴的法术力量凝聚在掌心。克里斯能感知到,对方唤起的并不是时间之力,而是他此前见米勒夫人‌使用过‌的法则力量。   一阵轻微的冷风从克里斯耳旁刮过‌,克里斯感觉有什么东西自身体里离开了。眼‌前有模糊的光影一闪而逝,很‌快,他看到前方的怪物们死伤了一大‌片,一道诡异的黑影在虚空中凝结出来。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眼‌见自己的手下被那道黑影挡住,最先喊话要抓住克里斯的怪物终于按捺不住,挥舞着被古怪力量包裹住的利爪,猛地扑向克里斯。   被一阵腐肉味的恶臭唤回神的克里斯本能躲闪了一步,却险些将《布利闵笔记》摔在地上。这时他才‌反应过‌来,从刚才‌开始《布利闵笔记》就一直在向自己喊话“快跑”。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克里斯狼狈躲闪之际,《布利闵笔记》激动地喊叫起来,“我明白它想‌做什么了!它要以祭破祭,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拯救这个镇子,它们只想‌破坏那些信徒的祭祀,防止那条龙被放出来!你快走,这里你应付不过‌来的!”   “什么?”被扑上来的怪物扯破了大‌半件外套的克里斯喘着气滚到一边,为了避免自己看到那片虚影中的卡洛斯神像,他还不得不尽量维持视线向下,这使他的躲避变得异常困难,“不是你让我答应它的要求的吗,原来你根本就没有把握?”   “你的实力你还不清楚吗?我们只能勇于尝试。但在尝试行不通的情况下,除了逃走就别无选择了。”   “逃走?逃去哪儿?”已经‌几乎被逼到角落里的克里斯握紧匕首,在衣服上擦了擦血淋淋的手指——诸界虚影出现的那一刻,他身上所有曾经‌凭空消失的伤口‌都突然重新出现了,“现在根本没人‌能离开这个镇子,为了避免邪恶污染蔓延,审判廷早就在各种层面上封锁了法穆镇及周边区域。而且伊利亚还在等着我去救他,我必须完成他交代我的事情,我不能……”   “咚”的一声,一直纠缠着克里斯的那只怪物冲了过‌来,因‌为担心它们身上存在某些诅咒力量,克里斯不敢打‌近身,只能下意识再朝侧tຊ面躲闪。   怪物四肢着地的一瞬间,曳地的黑袍被抖开了一条缝隙,克里斯看到了对方黑袍底下繁复考究的衣装,这让他瞬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达伦·米勒!”   那道古怪黑影和众多怪物缠斗着,克里斯一脚踹开已经‌变成怪物的达伦·米勒。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空中雷响不断,克里斯皱紧了眉头,忽然察觉到一点雨滴落在睫间。   呼啸的风声和阵阵无名怪物的低吼渐而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炽烈的天火带来了另一道克里斯所熟悉的身影——史‌密斯·安德森。   克里斯的喉咙猛然发紧:“伊利亚……” 第80章 安瑞克 “皇族之血,首位牺牲,死亡与……   “抓住他。”史密斯的身影在深黑异色中无声落地, 伴随着滚落的火光,无数恶灵撕裂了现实的界限,互相拥挤着冲向克里‌斯。   “快跑!远离他们‌的祭坛!”面对这种一眼就能‌看出结果的战局, 《布利闵笔记》显得十分焦躁。克里‌斯从达伦·米勒身边退开,想施展法术拦住史密斯的召唤物, 然而却没有成功。他的脑子里‌猛然抽痛了一下, 之前救伊利亚时的消耗还‌没有恢复。   在这些审判廷大法师面前, 他还‌是太过弱小了。   就在这一瞬间,趁着克里‌斯因疼痛短暂愣神的空档, 达伦扑上‌来扯住了他的肩膀。魔物化的爪尖深深扎进克里‌斯的骨肉, 克里‌斯躲闪得不够及时,肩头猛然被带出四道又长又深的血痕。近乎疯魔的恶灵尖啸着,在整片天地间横冲直撞。克里‌斯挥着匕首砍向达伦的手臂, 成功将对方逼退,却实在来不及躲避恶灵和死‌尸的追逐。见‌他这边严重失利, 那‌只疑似科拉隆侍从的古怪灵体终于放弃了周边的怪物,转而以最快的速度掠向克里‌斯所在的祭台。   “爆!”呼啸的风声中, 克里‌斯听到那‌家伙念了一句什‌么。瞬间,整片天地都像是湖水泛起波纹般震颤了一下, 像是人‌对世界的感知被无端切断,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过来一样。   克里‌斯意识到,这个世界里‌的某种规则被扭曲了一瞬间。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这种感知, 无数声炸响由远及近地响起。克里‌斯本能‌抬手挡住脸,便感觉到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伴随着肉块与血水的飞溅, 那‌些近在咫尺的死‌尸已经变成了一片片残肢碎骨。恶灵的尖啸声戛然而止,它们‌的存在被扭曲,虚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 进而消散在空中。   克里‌斯还‌没缓过气来,疑似科拉隆侍从的虚影似乎忽然凝实了一点。靠近克里‌斯的一瞬间,它微微弯腰,扣住克里‌斯将他扶了起来——世界的法则受到了篡改,它的存在形式竟然在无声无息间变成了实体。   克里‌斯肩头的伤口‌还‌在淌着血,一时间连思维都有点断裂。他胸口‌起伏着,艰难地呼吸,身体微微颤抖,直到身旁的家伙再次出招与史密斯对上‌,才稍回过神,开始猛烈地咳嗽。   这家伙……或许应该直接称它为科拉隆的侍从。刚才一晃眼,克里‌斯才真正看清了它的样子。曳地的黑袍,比卡洛斯信徒的黑袍色泽更深。它没有脸,黑袍底下没有血肉。刚刚扶起他的时候,它的手给人‌一种毫无缓冲的冷硬感。克里‌斯没看到它袖子底下的具体情形,但他怀疑,那‌里‌面是一把腐朽的白骨。   倒真有点像一个腐朽而圣洁的神使。   “去祭坛上‌。”离开了他的身体,对方的声音便不再和从前一样具有生命力,反而显得空旷、渺远,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感。有它顶住来自史密斯那‌群人‌的压力,克里‌斯可以相对自由地在祭台边小范围活动了。由于思考能‌力还‌没完全恢复,他本能‌地踉跄两步,试图按照它的话去做。幸而还‌没真正走‌上‌祭坛,《布利闵笔记》的喊叫声便重新唤回了他的神思:“不要去!它要以祭破祭,你是它选定的祭品!”   “以祭破祭?”思维尚且有些凝滞的克里‌斯皱了下眉,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布利闵笔记》的用词。   《布利闵笔记》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或许是由于科拉隆侍从使用的法则系法术在某些层面上‌也‌影响了他和《布利闵笔记》的灵魂链接。   “你还‌没明白吗?那‌条龙的信徒需要完成一场规模庞大的祭祀,唤醒自己信仰的主,这里‌只是个开始。但那‌种程度的祭祀,即使只是第一场大祭,需要的牺牲数量也‌是你难以想象的。拿这一整个镇子的人‌来血祭,甚至都远远不够。所以,今天是至关重要的节点,他们‌要用这场年祭,破除审判廷的封锁,将污染散播出去。”   “而那‌个什‌么所谓的‘破序之始’的侍从,这个黑袍怪物——它要破坏这场大祭,但也‌不仅仅是破坏这场大祭。它们‌在这个镇子上‌蛰伏了这么久,那‌两位自称神主的家伙也‌把注意力放在这个镇子里‌这么久,‘破序之始’不可能‌不想从这件事情里‌额外攫取点什‌么。位格不够自称真神的邪灵我见‌得多了,它让它的侍从盘桓在这里‌,一定也‌有别的目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敢肯定,它也‌想在这里‌完成一场祭祀。它想在这个最后的节点,抢夺此前那‌条龙的信徒多次小祭的积累,而你就是它选定的代祭品!”   “代……祭品?”克里斯扶了下自己沉重的脑袋,一时间不知道该往那‌边走‌了。   ……他的思维,他的认知,又被什么东西阻扰了。或者说……操纵。   “你在犹豫什‌么,快去祭坛上‌!”黑袍的科拉隆侍从在血色的战场上挥手覆灭了上‌千亡灵,见‌克里‌斯停在那‌里‌,忍不住出声催促。   “我知道你是谁了,”克里斯忍着疼痛半跪了下来,或许是出于人‌类的生理本能‌,他的眼眶里‌渐渐渗出了一片温热的水光,“我知道了,你是故意把我骗来这里‌的。原来你真的没有死‌,你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我之前跟米勒夫人‌见‌了那‌么多次,竟然一点都没认出你来。”   “你疯了吗?”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布利闵笔记》语气惊骇,“冷静一点,我们‌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黑袍的邪神侍从回过头,长到可以遮住底下一切空荡的兜帽边缘在风里‌抖动着。克里‌斯望见‌了它宽阔袖口‌里‌缠绕着蛆虫与腐烂血肉的白骨。   克里‌斯捂住自己肩膀上‌的伤口‌,那‌里‌的衣服布料早已被血液浸湿:“这是你第一次骗我,安瑞克。”   “咚”的一声,一道粗长的黑影落在克里‌斯面前的地面上‌。克里‌斯没有躲避,任凭重物落地带起的劲风将自己吹得发丝散乱。他没有受伤,反倒是已经面目全非的“安瑞克”飞速退离了原地。“安瑞克”原先停留的位置,已经被砸出了一道一人‌深的沟壑。   “克里‌斯,快过来!他们‌疯了,他们‌都疯了,他们‌要唤醒邪神!你不应该来这里‌,邪恶事件本该由审判廷法师团处理,我先送你离开!”   这道声音十分熟悉,克里‌斯抬了下头,毫不意外地发现已经变成那‌夜怪物模样的“克丽丝托”正朝自己伸出一只触手。它的胸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捅出了一个狰狞可怖的血洞,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恢复克丽丝托的意识的。   无数想要靠近的恶灵覆灭在“克丽丝托”金色的法术光芒里‌,“克丽丝托”往这边“爬”了一段,小心翼翼地想要用触手卷住他,这是一个保护的动作。然而“安瑞克”和史密斯都不允许它靠近,它被拦在了祭台下面。   克里‌斯终于回过神来,将目光投往祭坛底下。那‌些被“安瑞克”杀死‌的怪物都没有真正死‌去,它们‌的身形缓慢变淡,而覆盖在他们‌身上‌的怪物虚影则真正凝实了,仿佛完成了一种由灵到肉,由肉到灵的转换过程。原本应该横陈着不少‌怪物尸|体的地面上‌,现在躺着无数人‌类尸|体。他们‌血肉横飞,表情痛苦,皮肤被古怪的黑色鳞片覆盖了大半。而从虚影变成实形的怪物们‌又十分慌张地胡乱逃窜着,虽然场面显得诡异,但抛开怪物的外形不看,它们‌的反应似乎与现实中遇到骚乱的普通群众别无二致。   “冥河之龙”的神迹,生者复死‌,死‌者复生。神明之力降世,死‌亡的秩序被打破,时间、逻辑,人‌的认知,一切都显得颠tຊ倒混乱。   卡帕斯说,他能‌在夜间保持一定的清醒,是因为死‌亡。而另一个能‌在夜间保持清醒的米勒夫人‌也‌曾死‌在神降之前,她甚至主动寻求过一次死‌亡,借他之手,成为幽灵,摆脱□□的桎梏。   死‌亡……“冥河之龙”的神迹……克里‌斯明白了。卡帕斯是对的,被杀死‌的人‌,身上‌“冥河之龙”邪恶力量的影响会被削弱,或许祂出于某种目的,需要镇上‌的人‌活到某个时间节点,或者一直作为祂的傀儡活着。而祂投放到这些人‌身上‌的力量,如‌果要分割一部分去扭转死‌亡秩序,对人‌意识的控制就会被削弱。   被杀死‌的人‌都会清醒过来!   克里‌斯忍住失血的眩晕感,用尽全身力气扑向克丽丝托:“杀人‌!死‌去的人‌都会清醒过来,克丽丝托,找到法师团的人‌,杀掉他们‌!”   “什‌么?”克丽丝托似乎愣了一下,但见‌克里‌斯态度坚决,她还‌是飞快做出决定,将缠绕着法术光芒的触手挥向周围的怪物。   然而她并没能‌成功接住克里‌斯,因为克里‌斯还‌没彻底奔出祭坛,就被一只手拽了回去。   克里‌斯险些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直到拽住他的人‌把他扔在祭坛上‌,他才在隆隆作响的雷声中,咳嗽着抬起头,越过笼罩住自己整个身体的黑影,对上‌对方那‌双墨绿色的冰冷眼瞳。那‌双眼睛已经隐约变成竖瞳的形状了。   “卡、卡帕斯……”克里‌斯没有忘记,自己回到现实之前伊利亚交给自己的任务只有杀死‌对方这一件。可惜现实和那‌个世界的时间差还‌是有点超出他们‌的预期了,他似乎出来得太晚了。   “笼。”“卡帕斯”毫无感情的眼睛微微下垂,这使他看向克里‌斯的神情显得十分居高临下。他抬了下手,瞬间便给克里‌斯施加了一道禁锢自由的法术。   注意到这一变故的“安瑞克”猛抬起手,似乎想要从史密斯和达伦的夹击中脱身出来阻止“卡帕斯”。克丽丝托也‌急于冲上‌祭台做点什‌么。可惜这里‌终究是卡洛斯信徒的主场,他们‌很快就被那‌些黑袍怪物淹没了。   “皇族之血,首位牺牲,”“卡帕斯”的竖瞳里‌有微光闪动,但克里‌斯并没有看出来这是否是卡帕斯本人‌的意识和傀儡怪物作斗争所引起的波澜,“死‌亡与惧怖永垂不朽。” 第81章 援救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父主。……   黑压压的影子将整片法师聚居区一口吞下, 克里斯隐约窥见了片刻卡洛斯神‌像幕下的形容。冰冷的匕首刺进克里斯的腰腹,疼痛感随着利刃的搅动破开他的血肉。   殷红的血液滴落在地,卡帕斯的眼底明暗不定‌, 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湖。   科拉隆信徒取悦其主‌的第一场年祭,皇族之血, 首位牺牲。克里斯忽然明白“安瑞克”诱使他来到这‌里的原因是什么了, 所‌有或真或假的神‌主‌, 各自‌的祭祀仪式都与他们的力量领域暗合,“破序之始”科拉隆的祭礼是对固有秩序的颠覆, “冥河之龙”卡洛斯的祭礼是死亡与惧怖的狂欢。皇族之死, 暗合帝国某种固有秩序倾覆的象征。他的皇帝父亲和那位法定‌的皇位继承人大哥叶甫盖尼受到审判廷精锐的保护,而二哥德米特尔远在科弗迪亚留学,只有他是最合适的祭品。   伊利亚是对的, 从‌进入这‌个镇子开始,他就已经是盒子里的锡兵了。一切都被扭曲了, 他的认知、他的经历、他的时间感受。他是被“破序之始”的力量引来法穆镇的,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卡洛斯的信徒只是想唤醒他们的神‌主‌,他们的敌人是审判廷法师团, 并不包括他。甚至卡洛斯回应过他的祈求,在米勒庄园救下了他,祂是希望自‌己离开这‌里, 远离法穆镇这‌场年祭的。祂的仪式并不需要皇族之血,甚至对祂而言, 他留在这‌里是一个很大的麻烦。科拉隆的侍从‌想尽办法把他留在法穆镇,就是为了破坏祂的年祭,以祭破祭, 取彼代‌之。   ——卡帕斯也受到了“破序之始”的影响。只是也许过程太过隐蔽,所‌以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是“破序之始”故意安插在“冥河之龙”年祭上‌的棋子。   米勒夫人向他求过救,她并不是百分之一百受“安瑞克”控制。她曾经提醒过他,只是他没放在心上‌。卡洛斯的力量领域是惧怖与死亡,只有科拉隆可以从‌法则与秩序上‌影响现实,操纵、扭曲他们认知行为和时间感受的是科拉隆,而不是卡洛斯。原本他们最应该提防的是科拉隆!   这‌里的时间线的确是混乱的,秩序被“破序之始”的力量颠覆了,就连《布利闵笔记》都受到了影响。一切的逻辑都被倒置,时间被反转,他的直觉是对的。所‌以《布利闵笔记》说这‌里的时空不正常,他们所‌感知到的一切都并非真实,但也绝对真实,因为他们只是盒子里的锡兵。   伊利亚一定‌猜到这‌些‌了,他一定‌准备了后手!   克里斯控制住差点痛到扭曲的表情,捂住伤口试图反击卡帕斯。他记起来了,在《布利闵笔记》给他看到的“未来”里,他在这‌里成功杀死了卡帕斯。这‌给了他自‌己能对抗对面‌这‌个审判廷大法师的信心。   只要卡帕斯能够清醒过来,也许他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抗衡“破序之始”的影响。面‌对着被科拉隆影响的卡帕斯,至少比面‌对着现在这‌个被科拉隆影响的怪物要好。   卡帕斯念了一句什么咒语,反手翻转匕首割向克里斯的喉咙。克里斯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在变得‌缓慢、凝滞。不稳定‌的黑色裂口在虚空中张开,发出古怪的风声。这‌或许标志着“破序之始”的祭仪已经成功开始了。   史密斯和达伦仍旧对卡帕斯的背刺毫无所‌觉,他们并不能料到一个几乎已经被怪物虚影彻底覆盖的人能对抗卡洛斯的影响。   “克里斯!”克丽丝托用尽全力扑上‌了祭坛,金色光芒撞上‌卡帕斯的力量,被瞬间碾碎。但她成功打偏了卡帕斯的攻击,让克里斯勉强逃过一劫。   “伊利亚一定‌还‌准备了什么,一定‌。”克里斯摔在地上‌,鲜血不停从‌指间渗出,染红了他整只右手。他已经开始感到眩晕了,但出于对伊利亚的信任,他并没有失去希望。   在卡帕斯这‌个大法师面‌前,他和克丽丝托还‌是太弱了,克丽丝托很快就受了新的伤,鲜血和恶臭的黏液滚落在地,晕开一片片湿漉漉的深色痕迹。但她依然坚定‌地挡在克里斯面‌前。“安瑞克”和史密斯、达伦的战局波及到的怪物越来越多了,渐渐也开始有清醒过来的其他法师加入战斗,尝试扑上‌祭坛。可惜他们大都上‌不来。   “别害怕,在我们法师团的人全部死亡之前,审判廷一定不会让你有事。”克丽丝托软垂的触手护在克里斯面‌前。克里斯记得‌,他们刚见面‌的时候,克丽丝托也是这‌样安慰着他,告诉他“不用害怕”。   ……审判廷。可是,审判廷已经放弃法穆镇了。克里斯很想告诉她,他们的坚持毫无意义。   然而,出人意料地,史密斯指挥的恶灵与死尸战团中出现了一阵骚动。那些‌东西忽然脱离了原本的控制,毫无征兆地扑向祭台,目标直指克丽丝托对面的卡帕斯。   “什么?”史密斯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一具死尸猛然从‌背后扑向他,咬住了他的颈脖。   达伦想叫喊,但尸潮将他瞬间淹没。很快有恶灵与其他受到卡洛斯污染的怪物缠斗起来,“安瑞克”似乎察觉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教堂的方向,只静默了片刻,身形就往虚空中淡去。   卡帕斯被恶灵纠缠住,再不能分出注意力来对付他们,黑云遍布的天空中裂出了一道光隙,层层叠叠的诸界虚影似乎淡化了一瞬间。克里斯回过神‌来,猛地扑向卡帕斯,狠狠用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脏。   银白的刀刃带出艳红的血珠,卡帕斯倒下了。有什么反光的东西落在地上‌,摔成了许多片,亮晶晶的。   无数恶灵尖啸着,黑色的虚影流窜向高‌台。克里斯因失血眩晕脱力摔在地上‌。但他前方的黑雾忽然凝成一只手,扶了他一把。那是一只苍白过度,腕上‌零星分布着一两点深色血斑的手。   “克里斯殿下,皇帝陛下和罗德里格公爵很担心您。”这‌是个传送法术,来人的声tຊ调显得‌气息不足,又有点雌雄莫辨的意思‌。克里斯在眩晕中看到那家伙的身形凝实,从‌蓝黑色的审判廷法师长袍,再到苍白如雪的脸、深黑卷曲的头发、僵硬死板的蓝灰色瞳仁,最后是那双标志性的,由于尾部过细而显得‌有些‌女性化的眉毛。   “亚尔林大人。”克里斯有点意外,但又不至于太过意外。他总是觉得‌伊利亚准备了后手的。   坎德利尔审判廷的大法师五人团之一,死灵法师亚尔林低垂着眼睛看着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和亚尔林从‌前几乎没说过什么话,整个坎德利尔审判廷里,只有安瑞克和伊利亚是他的熟人。   “审判廷……”史密斯用光系法术在死尸堆里开出一条路来,看清眼下的局势后,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用力量聚出长枪猛然冲向亚尔林。   “老兄,别不拿我当‌人看。”“轰”的一声,随着谁打了一声清脆的响指,史密斯的所‌有法术造化土崩瓦解。天火裂成散碎的光华,仿佛无数流星坠地。强烈的光影对比下,另一道身影无声凝实。那身飘逸的法师长袍在空中飞舞又垂下,像是蝴蝶收拢翅膀。   光明破开了邪恶祭典引来的黑暗,恶灵的尖啸仿若野兽的怒号。异界的虚影收拢了獠牙,随着落地的大法师抬手,圣希尔顿河对岸的教堂方向,亮起了一道繁复古老的咒文‌光芒。   状态如同死尸的亚尔林撕开了克里斯伤口周围的布料,作为死灵法师,他并不需要亲身上‌前就足以辅助同僚战斗了。克丽丝托拖着沉重的躯体想爬上‌前,却被亚尔林一个眼神‌阻止了。意识恍惚间,克里斯意识到自‌己腰腹的伤口得‌到了包扎。   “莱因斯,抓活的。”帮克里斯止完血后,亚尔林转头向自‌己的同伴喊话。   莱因斯没有回答,但在咒文‌亮起的一瞬间,一把虚影中的古老长枪便出现在了他手里。枪尖点地,划破了无数怪物哀嚎声中滚落的深色黏液与血水的混合物。史密斯皱了皱眉,忽然调转方向扑向了他的背后。   莱因斯愣了一瞬间,忽然提高‌了音量:“不好,‘冥河之龙’的神‌像!”   “咚”的一声,史密斯扑向了克里斯始终不敢抬头去看的那只庞大黑影。另一种可怖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史密斯的肉身瞬间四分五裂,就像克里斯在另一度世界里所‌看到过的那样。原本覆于现实之上‌的古怪虚影愈发凝实了。天光猛然黯淡下去,莱因斯冲向那只庞然大物,却被无形的力量挡开。   极夜般的深黑突然降临在大地上‌,难以言喻的惧怖感弥漫开来,地上‌的生灵无一例外地发起抖来。莱因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很快是亚尔林、克里斯,周围所‌有不成人形的怪物也跟着颤抖着,恐惧着,下意识地祈祷起来。克里斯捂住自‌己的胸口,连灵魂都在战栗。《布利闵笔记》也不再发出声音,或许同样受到了那种惧怖的控制。   虚影中的那是,是……一只骨肉外翻的利爪。祂早已经不完整了,祂是一只四分五裂的神‌明,哪怕对于他们而言,祂依然无比强大,他们永远只是一群渺小到祂连看都看不到的微虫。   挤压着心脏的恐惧感让克里斯无法自‌控地想到了自‌杀。   有一只血淋淋的竖瞳在他眼前缓慢睁开。克里斯并没有抬头,更不知道自‌己这‌个姿势怎么可能看得‌到前方的神‌像,但奇怪的是,那尊神‌像的模样,包括种种细节,忽然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塞”到了他脑海里。他看到了,“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深黑鳞片下,血色竖瞳背后,是一具比例近乎完美的男性人类身躯。   神‌像长袍的兜帽底下,被尊为惧怖之主‌的邪恶神‌明诡异地笑起来。   克里斯听到祂说: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   “父主‌。”   极致恐惧的威压下,他终于成功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第82章 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的卡帕斯,真的是原……   诡谲。静谧。亘古不变的压抑。   克里‌斯在光怪陆离的幽黯中醒来。   这里‌的秩序是滞涩不动的。四肢像是灌了水银一样沉重, 无法支配。他‌看到一切的起始、终末。时间在原初的混沌之外‌诞生,亦在诸界之中消亡。   在诸界之上,时间之外‌, 一切幽黯的未知里‌,生长着与地上生灵截然不同的东西。它们‌超脱人类的认知, 不可名状。或渺小‌, 或伟大。   黑暗中, 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克里‌斯没有看到它,却能感受到它。它仿佛存在于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它知道他‌, 他‌也知道它。在它视线投注到他‌身上的那一刻,克里‌斯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自由,随着此前刀尖刺入心脏一起降临的思维僵化感也有所缓解。   黑暗中的幽灵如水母般行走在它们‌没有色彩的海底, 克里‌斯想起,自己曾经来过这里‌。在《布利闵笔记》教他‌向时之神献祭的时候。   时之神, 时间,时法师……终末者。   米勒夫人, 又或许是被污染的“安瑞克”提过这个词,“终末者”。终末者是什么?   克里‌斯下意‌识想要扶住自己的额头。抬起胳膊的一瞬间, 窗边的鸟叫声‌唤回了他‌的神志。他‌恍然看着自己身上的干净衣服、被子,转而将‌目光移到整张床,再到整个房间。   这是个温暖又明亮的房间, 摆设简单,打扫得很干净, 但他‌从来没有来过。房间的窗户上装着彩色的玻璃,不透明的窗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又或许结着霜花。克里‌斯听到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那是落雪的声‌音。炉子里‌的柴火噼啪着,和窗外‌的安静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如果不是因为身上的伤口被起身的动作牵动,毫无预兆地疼痛起来,克里‌斯甚至会觉得自己在做梦。自从离开坎德利尔,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宁静祥和了。   “克里‌斯殿下,您醒了?”一位克里‌斯没见过的女法师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见克里‌斯自己坐起来了,她愣了一下,飞快放下手里‌的托盘,“我去通知亚尔林大人。”   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盯着窗边鸟笼里‌那只十分‌漂亮但他‌认不出品种的观赏鸟出着神。鸟儿“喳喳”叫着,声‌音很悦耳,只是看着它在那根铁丝上左右跳动着,撑不开羽翼,克里‌斯感到一阵不自在。也许比起待在笼子里‌,鸟儿还是更适合飞在天‌上。   直到亚尔林推门进来,克里‌斯才收回视线,抢先‌开口:“‘冥河之龙’的事情解决了?我没死?”   “是的,克里‌斯殿下,让您受惊了。”亚尔林向克里‌斯行了个礼。作为一名跟克里‌斯没有什么私人交情的普通法师,为了避免被指对皇族不敬,他‌认为周全的礼仪是必要的。   “是伊利亚通知你们‌来法穆镇的?你和莱因斯都来了南约克瀚,坎德利尔只有一名大法师留守没关系吗?还有,最重要的是,伊利亚现在怎么样?”克里‌斯没有忘记在此之前,伊利亚为了让自己先‌离开,选择去拖延史密斯,此后就没有再露面。   亚尔林的目光僵硬地落到克里‌斯床前的地板上。他‌蓝灰色的眸子里‌有克里‌斯看不懂的情绪微微闪动了下:“关于伊利亚,我只能告诉您,他‌现在状况不太好‌。在他‌来到法穆镇之前,就已经有南约克瀚审判廷中央的同事上交过对这里‌整个邪恶事件的评估报告了。他‌们‌认为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魔物聚集,或许有别的什么东西在背后操控。伊利亚应该也看过那个报告。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一改往日‌的行事风格,堪称莽撞地在事件信息尚不全面的情况下直接来到法穆镇。此后我、莱因斯和克拉伦斯都陆陆续续收到了他‌一些消息,只是前后的信息并不连贯,这让我们‌猜测,这个镇子上或许有什么能扭曲人正常行为认知的力量。所幸他‌每次给出的信息都是关键且正确的,我们‌按照他‌提示的时间、地点前来支援,最终没有让那场邪神祭成功。”   伊利亚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才会提前来法穆镇的。原本他‌可以有更稳妥的方案。克里‌斯下意‌识咬了咬牙:“他‌现在在哪里‌,伤得很严重吗,我能去看他‌吗?”   “您去看他‌也没什么用,”亚尔林十分‌平静地看着克里‌斯,“他‌不是受伤,他‌是陷入了沉睡。此前法穆镇的现实被邪神的力量异化了,tຊ昼夜二分‌,时间逆转,死于现实者死而复生,死于夜梦者陷入沉眠。我们‌无法逆转邪恶力量已经造就的创伤,或许等回到坎德利尔,会有人能解决他‌身上的沉睡诅咒。但现在我和莱因斯做不到。”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   “长期在睡梦中不进食、不喝水,人还是会死。如果没人能及时解决他‌身上的沉眠诅咒,审判廷会照顾他吗?”   亚尔林停顿了好‌一会:“应该会的。”   “你们‌不会!”克里‌斯握住拳,“如果没有人能解决他身上的沉眠诅咒,他‌对于审判廷就没有价值了,你们不会好好照顾他的!甚至为了避免法师这种‘不安定因素’流入民间,你们‌也不会放他‌离开审判塔,让他‌的家人来照顾他!你们之后不会好‌好‌对待伊利亚的!”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我无法代‌表审判廷,殿下。”亚尔林僵硬的双眼在克里斯身上停留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   克里‌斯猛地掀开被子,试图推开亚尔林出门:“我要去看他‌!”   “请您冷静一点,您的身体还需要恢复!”亚尔林毫不犹豫地拽住了克里‌斯,和伊利亚相比,这位死灵法师要矮不少,因而在克里‌斯面前,他‌倒并不显得魁梧,“您现在应该尽快把伤养好‌,然后随我们‌一起回坎德利尔。”不过拽住一个伤员的力气‌他‌还是有的。   克里‌斯拉扯不过亚尔林,险些摔在地上,然而亚尔林仍然保持着那种对“诺西亚三王子”的周全礼貌,尽心尽力地搀扶着他‌。   “笃笃”两声‌,赶在克里‌斯推亚尔林之前,有人敲门打断了屋内的这场对抗。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看清屋内的情形后,卡帕斯愣了一下,往前踩的脚停在了半空。   “卡帕斯?”看到对方的瞬间,之前发生的一切才渐渐在克里‌斯脑子里‌有了实感,他‌终于想起除了伊利亚的安危以外‌,自己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询问清楚,“你没死?米勒夫人说,你和他‌在神降之前就死过一次,之后我又杀了你一次,你没死?”   “你难道很希望我死?”卡帕斯的眉毛微微翘起。   亚尔林似乎有点头痛地看了卡帕斯一眼:“我说过了,我们‌无法逆转邪恶力量已经造成的创伤。包括‘冥河之龙’死亡之力所引起的‘死而复生’现象。关于神明之力对现实的影响,审判廷暂时还很缺乏解决问题的手段。”   “死而复生?”克里‌斯有些震动,盯着卡帕斯看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被亚尔林按回床上,“所以,其他‌那些人呢?米勒夫人、克丽丝托,还有审判廷法师团的其他‌人,都没有死?那些陷入沉眠的普通人,也醒不过来了吗?”   “米勒夫人,她死了。”出人意‌料的是,卡帕斯摇摇头,给出了个令克里‌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答案。   亚尔林冷静地补充:“自杀。就在昨天‌晚上,我们‌处理完一切,把她送回去以后。”   “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一路上都很安静。我们‌是在教堂的钟楼上发现她的,她是邪恶事件的受害者之一,是法穆镇‘冥河之龙’信徒第一个小‌型祭典的祭品。对于信仰‘冥河之龙’的邪|教徒,官方记载是,他‌们‌认为,将‌自己最重要的人献祭给‘冥河之龙’,可以换取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但这只是流言,毕竟‘冥河之龙’似乎没有可以为人实现心愿的表现。他‌实际上,是个关于死亡与惧怖的邪神。”   “最重要的人?”克里‌斯重复了一遍亚尔林的用词,感到一阵滑稽。达伦和史密斯难道认为米勒夫人是他‌们‌最重要的人?这还真是个轻率又自大的想法。   “克丽丝托没事,只是受了不轻的伤。那些陷入沉眠的普通人……我们‌的确就无能为力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克里‌斯任由亚尔林帮自己盖好‌被子,没有再试图挣扎下地,也没有急着了解自己晕死过去后发生的一切。只有一件事,是他‌现在迫切想要知道的:“安瑞克呢,他‌现在怎么样?”   “安瑞克?”亚尔林似乎意‌外‌于在这种时候听他‌提起这个名字,“安瑞克在罗德拉港湾失踪以后,一直没有消息。前去搜救的法师,也都无功而返。前段时间,坎德利尔审判廷已经选拔了一位新的大法师,前来接替他‌,补充坎德利尔大法师五人团的空缺。”   看起来,亚尔林对于安瑞克受到了“破序之始”科拉隆的污染,参与过法穆镇邪恶事件的情况一无所知。想起消失在虚空中的“安瑞克”,克里‌斯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亚尔林。   考虑了一会,他‌选择先‌隐瞒部分‌情况:“史密斯·安德森和达伦·米勒怎么样了?”   “死了。史密斯·安德森为了保全之前所做的种种努力,将‌自己和达伦·米勒的死亡献祭给了‘冥河之龙’,完成了在法穆镇的最后一场祭祀。只是当时的情况并不容许他‌完成一场大祭,所以最终,他‌是以一场小‌型祭祀代‌替年祭,仓促完成的这场祭礼闭环。”   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但他‌知道,整个事件里‌,其实有些地方是逻辑不通的。同样是做了邪神的祭品,米勒夫人在祭礼闭环完成后依旧死而复生,达伦·米勒和史密斯·安德森却彻底死去了。   这一定有什么原因。   而且,米勒夫人为什么会自杀?卡帕斯同样死而复生,现在却好‌端端地站在他‌们‌面前……   克里‌斯将‌目光移到卡帕斯身上。卡帕斯半边身体落在光里‌,目光沉静地微笑着,好‌像之前的一切邪恶事件都从未发生过,世界永远都如他‌眼底的光晕一般和谐、温暖。   克里‌斯忽然生出一阵莫名的不安与悚然。死而复生的卡帕斯,真的是原本的那个卡帕斯吗? 第83章 亡语 ——那天那家伙不是史密斯!   卡帕斯离开后‌, 克里斯向亚尔林陈述了自己的担忧。但亚尔林告诉他,卡帕斯身上的邪灵已经‌受到‌了驱逐,除却“冥河之龙”部分力量的现实影响以外, 卡帕斯身上没有残留任何邪恶诅咒的痕迹。   “历史上,类似的事件在世界各地‌时有发生, 您不需要太过担心, 相‌信我们就好。是否应该限制法穆镇审判廷失职法师团成员的自由、限制的程度, 以及如何安排这个镇上受到‌邪恶事件影响的其他人,审判廷都会有所决议。”   克里斯很想反驳他, 如果‌审判廷真有那么可靠, 自己也不会被卷入法穆镇的邪神祭典事件。但想起伊利亚和安瑞克也是审判廷的成员,自己又是擅自离开坎德利尔,才给伊利亚找了这么大一个麻烦的, 他最终还是把心里话咽了回去。   亚尔林给他叫来医师换过药后‌,另一位坎德利尔审判廷的大法师莱因斯也来了一趟。比起时常板着‌脸的亚尔林, 这位光系大法师性‌格要随和不少。不过或许因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在坎德利尔的风评总是跟那个可恨的预言有关‌,莱因斯对他倒也不算热情。克里斯从他和亚尔林的谈话中听‌出‌, 除却处理法穆镇邪恶事件的任务以外,他们还另外接受了皮埃尔二世和罗德里格公爵不容拒绝的委托——护送他平安回到‌坎德利尔。   老实说, 克里斯很怀疑“护送”这个词是不是他们两个人加工润色过后‌的说法。以他对他的公爵外公和皇帝父亲的了解,还是说他们要求莱因斯和亚尔林把他“抓”回坎德利尔比较可信。   回归到‌正常现实的法穆镇下过第三场雪后‌,在跟《布利闵笔记》毫无主题的闲聊中, 克里斯身上的伤势好转得差不多了。亚尔林和莱因斯也就精神层面上为他做过几次检查,最终确认他身上并没有残余什么邪恶诅咒。至此, 亚尔林定下了队伍离开法穆镇的启程日期。   关‌于法穆镇事件的后‌续,邪恶信仰背后‌的种种真相‌,以及伊利亚和他们通信的过程, 亚尔林并没有向克里斯透露太多。他声称这是对克里斯这位“三王子殿下”的保护。克里斯尝试凭借“诺西亚三王子”的身份强迫亚尔林或莱因斯把一切解释给自己听‌,但并没有成功。   不过在克里斯被医师批准下床的当天,亚尔林带他去见了一次伊利亚。   伊利亚被暂时安置在审判塔中层的一个房间里,房间里摆设简单,烧着‌炭火。克里斯顶着‌亚尔林不理解的目光tຊ尝试叫了伊利亚几声,但那双熟悉的灰蓝色眸子并没有睁开。伊利亚静静地‌沉睡着‌,散碎的黑发落在天蓝色枕套上,显现出‌一种这家伙清醒时从未有过的温和与安宁。   “克里斯殿下,我想知道,伊利亚出‌事时您是否在场,”亚尔林并没有隐瞒带他来见伊利亚的真实动机,“您是否知道他当时遭遇了什么,或者知道什么相‌关‌线索?”   “什么?”克里斯一时间没明白他提这个问题的用意。   “由于‘冥河之龙’神力的干扰,我们无法用法术手段或者占卜术还原伊利亚遇险的过程。伊利亚是坎德利尔审判廷当代最有天赋的法师,他的实力远在我和莱因斯之上。然而‌在‘冥河之龙’信徒年祭上的战斗和后‌续对邪恶势力的清扫中,我和莱因斯并没有发现什么实力足以击败伊利亚的人,或者邪灵。这很奇怪。我检查过很多次,伊利亚自身的状态一直保持在可控范围内,没有出‌现失控异化的征兆。”   什么意思?伊利亚最后‌对上的,不是史密斯吗……克里斯垂下视线,皱了皱眉,脑海中忽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不对,最开始在教‌堂里第一次交上手的时候,史密斯是明显不敌伊利亚的。就算此后‌史密斯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从“冥河之龙”那里获得了亡灵之力,但就年祭祭典上史密斯在亚尔林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表现来看,按照亚尔林伊利亚实力远超他和莱因斯的说法,亡灵系法术对水系法术又没有什么明显的克制作用,伊利亚也不应该打不过史密斯才对。   ——那天那家伙不是史密斯!   克里斯的呼吸猛然一滞。他想起来了。把他和伊利亚拉进“冥河之龙”邪恶力量衍生出‌来的死地‌后‌,身体分崩离析的“史密斯”对着‌他叫过一声“父主”!而‌在“冥河之龙”最终的年祭上,卡洛斯阴森可怖的巨大神像投影出‌来的“冥河之龙”,那个古怪的、人形的邪神,也对他说了一句话。   祂说“好久不见,我亲爱的父主”!   “是卡洛斯!是‘冥河之龙’卡洛斯!”克里斯一把抓住亚尔林,“是那个邪神……不对,祂应该不能降临在现实世界里才对,祂的信徒在尝试唤醒祂,这说明祂状态很不好,或是陷入了沉睡……那就应该……是祂的侍从?或者,祂某种意义上的化身?”   亚尔林皱了一下眉:“您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克里斯将自己和伊利亚当时的遭遇向亚尔林详细讲述了一遍,只隐瞒了《布利闵笔记》和自己使用时间法术的相‌关‌细节。   “‘冥河之龙’卡洛斯的现世……”听完克里斯的讲述和猜测,亚尔林更用力地‌皱了一下眉毛,但也许是不想在克里斯面前表现出过度的担忧,很快他就收起了所有表情,只是点‌头,“我知道了,感‌谢您的配合,殿下,我会向审判廷如实上报这一切的。”   克里斯倒是没什么兴趣向教‌会表功。见亚尔林丢下一句“您可以再在这里待一会,但最好在六点‌之前回去接受医师的检查”就急着‌要走,他下意识提高了声音:“亚尔林大人,等回到‌坎德利尔以后‌,你‌们能找到‌唤醒伊利亚的办法吗?”   亚尔林往外走的步伐顿了一下:“坦白说我也不确定,克里斯殿下。”   其实这样的答案,一般就等同于“希望不大”了。克里斯恍惚了一下,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随着‌亚尔林的离开,房间里渐渐安静了下来。炭火里有灰烬被轻微的风扬起,《布利闵笔记》刻意放轻了声音安慰他:“没关‌系的,如果‌他们找不到‌唤醒伊利亚的办法,我们可以自己找。”   克里斯十‌分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的肌肉:“时间法术里,有能唤醒他的办法吗?”   “那条龙似乎获得了部分死亡的力量,”《布利闵笔记》的回答有些犹豫,“死亡原本应该是独属于死神的权柄,那是真正的神明之力。如果‌不能从同一系法术领域内寻找到‌破除诅咒的办法,神明之力的影响,只有真正的神明之力才能对抗。要以时间法术破除他身上的诅咒……除非时之神重现于世。”   “你‌的语气好奇怪,像是生怕我听‌完这个答案会大发脾气,后‌悔听‌了你‌的话选择修习时间法术一样,”克里斯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叹了口气,“你‌口中的与死神的神明之力同一系的法术领域,应该就是亡灵系法术吧?亚尔林应该是审判廷当代最优秀的死灵法师了,连他都对伊利亚身上的诅咒束手无策,诺西亚境内,还有谁能唤醒伊利亚?”   “倒不用这么悲观。在布利闵大人那个时代,你‌们所谓的大法师只能算是中级法师。如果‌你‌能找到‌一位真正的亡语帮忙,肯定能顺利唤醒伊利亚。”   “亡语?”克里斯下意识皱起眉,“亡语是什么?”   “我们那个时代对高阶死灵法师的敬称,亡灵的代语者,也有死亡支配者的意思。”《布利闵笔记》回答。   这让克里斯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些联想:“那么你‌之前说的‘终末者’是什么意思?”   “也是我们那个时代对高阶时法师的敬称。”   克里斯“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将话题转到‌了“冥河之龙”卡洛斯身上:“那个时候,那条龙叫我‘父主’,你‌听‌到‌了吗?亚尔林他们似乎没有听‌到‌。祂为什么叫我‘父主’?”   “这我也不太清楚,”《布利闵笔记》也很疑惑,“我对它并不了解。布利闵大人的时代并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冥河之龙’和‘破序之始’,只有六神活跃于世。不活跃于世的其余诸神里,也没有一位能和卡洛斯或科拉隆对应的。死神的权能倒是与卡洛斯相‌近,但祂比卡洛斯要强大太多,而‌且祂是审判之主,并非惧怖之主。世界秩序是父神的权柄,可是父神伟力如斯,即使再虚弱也不可能沦落成科拉隆这样。就连世界都是神之造物‌,人类世界里又没有什么值得祂们降世亲临的东西。”   虽然早就知道《布利闵笔记》对“冥河之龙”的态度,但克里斯还是感‌到‌一阵意外:“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布利闵,又是怎么流落到‌审判廷藏书间里的?”   “我忘了。”   “忘了?”克里斯对这个答案感‌到‌一阵无法接受。   《布利闵笔记》倒是有理有据:“我沉睡了很久了,直到‌十‌几年前才真正醒来,开始重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沉睡之前发生的事,有一些我记得,有一些我记得不太清楚。毕竟你‌也知道,我只是一本书,没有人类的脑子。”   克里斯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他才像是忽然回神一样抬起头:“十‌几年前?十‌六七年前吗?”   “是的,大概十‌七年零七个月前,”《布利闵笔记》肯定了他的猜测,“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瞎猜的。”克里斯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找卡洛斯信徒中的幸存者聊聊,或许能问到‌一些与“父主”有关‌的信息。   十‌七年零七个月前……克里斯原先猜测《布利闵笔记》是十‌六七年前醒来的,是因为自己现在还差一两个月满十‌七岁,但《布利闵笔记》说它是十‌七年零七个月前醒的……十‌七年零七个月前,那应该,大概就是他母亲怀上他的时候。   布利闵,科拉隆,卡洛斯,还有别的什么。那个关‌于“希伯普利”的预言背后‌,或许真的藏着‌什么秘密。   克里斯最后‌看了伊利亚一眼,给他拉了拉被子,然后‌轻轻关‌上门,离开房间。   “我们去米勒庄园看看,赶在六点‌之前回来,不要惊动审判廷的人。” 第84章 冬雪 “所以,看来我以后要刻苦修习法……   源自“冥河之龙”年祭的阴影随着达伦和史密斯的死从法穆镇消散了, 但有‌些东西似乎并‌没有‌结束。午后的雪越下‌越大。克里斯离开审判塔时,门外是寒冷却明净的。他从圣希尔顿河的河岸边走‌过,前段时间波光粼粼的河面已‌经被坚冰凝实了。从镇西前往镇东的路上, 街道、田野间都积了雪,克里斯一脚踩上去, 冰雪要上升到他的肋骨处才停止凹陷。   因为达伦·米勒参与组织邪神祭祀的缘故, 米勒庄园已‌经被审判廷查封了。抵达镇东的克里斯毫不意外地在米勒庄园外围发现了一道严密的领地法术, 以及从南约克瀚审判廷中央调过来的,正在对庄园进行‌调查的法师们。   “以现在这个情况, 你想要tຊ不惊动审判廷进到米勒庄园里面去, 恐怕是不可能了。”《布利闵笔记》将克里斯所面对的现实用语言表述了出来。   克里斯盯着米勒夫人房间的方向看了一会,忽然转过身‌,朝此前发现的魔物巢穴入口走‌去。米勒庄园的地下‌部分是“冥河之龙”的地下‌神堂, 之前一度被聚集的魔物所占据,但在被卡洛斯和科拉隆神力‌所影响的那一段“现实”中, 法穆镇审判廷的法师团已‌经将里面的魔物清剿干净了。伊利亚并‌没有‌向他透露审判廷对卡洛斯“地下‌神堂”的后续调查和处理‌结果,但按照克里斯对审判廷的了解, 那里的入口应该只是被封死了,不会有‌人看守。   不出所料, 等克里斯依循记忆找到卡洛斯地下‌神堂的入口后,他发现原先的黑暗通道已‌经变成了一片乱石堆。有‌熟悉的力‌量笼罩着这一片区域的地下‌部分,是一个比较常规的领地法术。   “是伊利亚的力‌量, ”《布利闵笔记》提醒他,“伊利亚好像已‌经是洋流了, 以你的水准,很难破除他设下‌的领地法术。”   “洋流?也‌是高‌阶洋流法师的称谓?”克里斯半蹲在乱石堆前皱了皱眉,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大概已‌经可以肯定, 倒没等《布利闵笔记》回复,“我不可以,布利闵可以吗?我记得安瑞克好像告诉过我,利用一些伟大前代法师相关‌的法术物品,复现他们的投影,是行‌得通的。”   《布利闵笔记》也‌没否认他的说法,只是语气有‌些为难:“行‌是行‌得通,但这类法术从原理‌上来说,在布利闵大人那个时代属于禁术的范畴,最早是对魔鬼召唤术的变式挪用。我不知‌道你们现在对此类召唤术的研究和改进到了什么‌地步,但我所知‌道的几种召唤方式,对施术者的消耗都是异常巨大的,而且以你现在的法术水平,你是做不到虚空召唤的,只能通过一些复杂的仪式达成目的。那需要准备不少材料。”   克里斯收回手‌,下‌意识扶住一条腿的膝盖:“之前你教我向时之神献祭,向布利闵借力‌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那不是一回事……等等,有‌人过来了。”《布利闵笔记》反驳了一句,刚想解释,就忽然有‌所感应似的收住了声。   “怕什么‌,除了我又没人能听到你说话。”克里斯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很快转过头去查看《布利闵笔记》口中的来人。   “克里斯殿下‌,”出乎克里斯的预料,来者竟然是在米勒夫人死亡案中跟他有‌过接触的布雷尔,“您想要开启卡洛斯的地下‌神堂?”   开启卡洛斯的地下‌神堂,听起来像是一项不小的罪名。想到布雷尔是审判廷的人,很可能会把自己来到米勒庄园周边的事情告诉亚尔林,克里斯摇了摇头:“听亚尔林他们说米勒夫人自杀了。我之前和伊利亚一起来这里探查过一次,今天突然想起伊利亚可能提到过,米勒庄园北边的地窖以一种非自然的方式和这里,以及另一片‘冥河之龙’以邪恶力‌量所造就的空间联通。亚尔林不肯对我透露法穆镇邪神崇拜事件的后续处理‌结果,这让我担心审判廷会遗漏一些事,所以忍不住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布雷尔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的信了,还是出于对他“诺西亚三王子”身‌份的顾虑装作‌信了,“殿下‌能这么‌关‌心审判廷的工作‌,这是我们法师团的荣幸。不过目前为止,审判廷在这一带还有‌一些工作‌没有‌完成,镇东或许还有‌部分邪恶力‌量残留。如果不是必要的情况,您最好是尽量远离这里,早点‌回镇上去。”   “我知‌道了。”克里斯明白,这种时候只能顺着布雷尔的话说。   布雷尔挥了下‌手‌,不知‌道使了个什么‌法术:“需要我护送您回去吗?今天的雪下‌得有‌点‌大,我看您甚至都没有‌带伞。”   “不用了,不带伞是我的习惯。”比起跟布雷尔一起走‌回审判塔,克里斯还是觉得跟《布利闵笔记》聊着天走‌回去比较轻松。   他拒绝了布雷尔的护送,但布雷尔坚持表达对他这位三王子殿下的关心,最终还是从法师队伍里给他借了把伞,把他送到回镇上的路边,挥着手‌向他道别。   “这个小法师对你真热情。”离开镇西后,《布利闵笔记》对布雷尔的举动做出点‌评。   克里斯握着伞柄看了看前方被来往路人踩出来的、脏兮兮的冰雪脚印:“可能是因为,我的父亲是诺西亚的皇帝陛下吧。”   可惜《布利闵笔记》一点‌也‌不关心什么“皇帝陛下‌”:“但现在米勒庄园完全‌进不去了,那条龙的地下‌神堂也‌进不去,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回镇西?”   “还能怎么‌办,只能回去了,”经历了这段时间的种种,克里斯倒是心态良好地绑了绑袖子,两步跨进雪里,“归根结底,还是我的实力‌太弱了。如果我的法术水平达到了审判廷大法师的水准,或者如果我已‌经是你口中的‘终末者’了,亚尔林他们根本不可能阻止我参与进‘冥河之龙’事件的后续处理‌中来。即使他们依旧不允许我参与审判廷的事,我刚刚也‌可以破除伊利亚的领地法术,赶在布雷尔到场之前进入卡洛斯的地下‌神堂。”   “你为什么‌要进那条龙的地下‌神堂?刚刚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那片区域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那条掌握着部分死亡之力‌的龙,也‌许还留有‌什么‌后手‌也‌说不定。你没听那个叫亚尔林的死灵法师说吗?虽然那条龙的年祭没有‌成功,但他们需要的仪式闭环,在某种意义上是完成了的。”   克里斯缓慢地挪过被深雪覆盖的小路,渐渐开始气喘起来:“这没关‌系,会有‌人帮我们阻挠祂那些信徒唤醒祂的。安……科拉隆的侍从都没再有‌什么‌后续动作‌,这就足以证明接下‌来法穆镇不会再有‌卡洛斯的踪迹了。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卡洛斯的投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祂的投影,祂叫我‘父主’。而你,初代时法师布利闵的法术笔记也‌独独选中了我作‌为新的契约者。我不清楚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联系,但是这一系列的事情让我确信,这段时间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应该不会是简单的巧合。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你,让科拉隆选中了我。我想知‌道,‘冥河之龙’口中的父主究竟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那条龙虽然不是真神,实力‌也‌远超过你们人类法师修行‌所能达到的极限了。探知‌和它有‌关‌的事情,后果可能……不是你所能承受的。”克里斯的话让《布利闵笔记》隐隐表露出了一丝担忧。   克里斯实事求是地点‌头,表示对《布利闵笔记》说法的认同:“所以,看来我以后要刻苦修习法术了。”   临近下‌午五点‌,这场大雪毫无征兆地停了一会。“冥河之龙”的年祭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邪恶事件对镇上人民‌生活的后续影响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克里斯沿街走‌过去,不少店铺已‌经重新开了门。偶尔有‌一两个戴着毡帽的小孩搓着雪球,嘻嘻哈哈地从他身‌边跑过,或是围在路边研究用什么‌东西来做雪人的眼睛。   他和伊利亚一起进去坐过的那家酒馆里亮着橘黄色的灯,光焰明明暗暗,晃着零星几个酒客或靠或坐的影子。   想到亚尔林对他的要求只是在六点‌之前回去接受医师的检查,克里斯推开门,拉下‌兜帽,走‌进了酒馆。酒馆里的人大概很少见到他这种天生银发的怪胎,都有‌些稀奇地向克里斯投来了目光。克里斯坦然接受了他们的注目礼,敲了敲酒保面前的桌子:“先生,你们这里的特色饮品还有‌吗?”   “有‌、有‌的。”大概是每天来往的顾客太多,酒保没认出只光顾过两次的他。   “来一杯吧。”克里斯从钱袋中取出银币,递了过去。   酒保回过神,接了钱给他找过零后,便推出一杯克里斯再熟悉不过的风味饮品。克里斯端着杯子走‌到靠窗的座位,只喝了一口,便被酸得皱起眉来:“好吧,还是和之前一样难以接受。”   “你既然知‌道它令你难以接受,为什么‌还要点‌?”《布利闵笔记》表示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一次不能接受,也‌许两次就可以,两次不能tຊ接受,也‌许三次就可以,人是可以习惯一些事情的。之前那次是伊利亚请我喝的。现在伊利亚中了沉睡诅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再到南约克瀚来,所以就想趁还没走‌,再试一次。”从门口钻进屋子的寒流让克里斯下‌意识咳嗽了两声,将脚踩到了凳子底下‌的支杆上。   “其‌实我还是有‌点‌担心,教皇安德鲁一直都很讨厌我,皇帝陛下‌和罗德里格公爵……比起觉得我是他们的亲人,倒更像是觉得我是他们的仇敌。他们一贯对那个‘希伯普利’的预言深信不疑。这次回去以后,我原本就有‌限的自由,或许又要缩减了。”   “其‌实你可以尝试向审判廷靠拢,”《布利闵笔记》提议,“你现在是时法师了,掩盖这件事比公开这件事要麻烦得多。如果能获得一个官方认可的法师身‌份,很多事情都会好办不少。而且,皇室和教廷不会永远站在同一立场上,与其‌被教皇和皇帝联起手‌来对付,不如借教廷的手‌为自己争取一些利益。”   克里斯不带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移开视线:“倒也‌不至于用‘对付’这么‌严重的词。情况比你以为的复杂多了,向审判廷靠拢……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第85章 破序之始 这或许说明,不仅仅是卡洛斯……   克里斯在无尽风雪中缓慢前行着‌, 夜色愈深。月光将‌他曳地的圣袍映出一片银白,与天地融成‌一色。深渊于世界的尽头展开,他叹出一口‌白气‌, 漠然地旁观着‌古老的黑暗将‌日月吞噬。   脚下的地面发出轻微的震颤,他听到‌一道响亮到‌可怖的心跳声, 仿佛大地的“皮肉”在抽搐。   “父主……”凄厉的呼唤声从克里斯脚底下传来。在那里, 深冰与碎雪覆盖着‌一片片古老的巨大黑鳞, 鳞片之下没有血肉,那具腐朽的龙躯以白骨铸就‌。   克里斯无法支配自己的行动, 只能任由呼啸的风声将‌圣袍吹得翻飞。奇怪的是, 这样严厉的风雪竟然没有使‌他感到‌丝毫寒冷。他像是一个被剥离了情绪和□□感知的怪物,淡漠地立在雪原上,黑发飘扬, 一动不动,仿若一尊雕像。   “你已经疯了。”他听到‌自己说。   匍匐在雪原之下的黑色巨龙沉重地喘息着‌, 每一口‌呼吸都‌使‌克里斯脚下的大地随着‌颤抖一次。克里斯发现天空中升起了一轮血色的圆月,但圆月中间裂开了一道邪异的竖缝。毫无疑问, 那不是真正的月亮。   他视线所及的一切慢慢随着‌“月光”的洒落快速扭曲起来。血色笼罩了冰原,杀戮终结了对峙, 哀鸣着‌的黑色巨龙在疯狂中死去,断翅沉入极北的冰川之下。   他重回昔日的“冥河之龙”地下神堂。   万物都‌是静默的,黑暗却早已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堆叠的魔物尸体塞满了整片空间, 血液与其他什‌么液体混杂在一起,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克里斯捂着‌口‌鼻往前一步, 踩到‌了一块滑腻、冰冷的碎肉。   供奉桌下的石头上,他记忆中的那副雕刻画还在那里。身着‌圣袍,没有刻画相貌的八翼神明慈悲而冷漠地杀死了六翼的“冥河之龙”。克里斯在雕刻画前蹲下, 刚伸出手想触摸那位不知名的“古神”,就‌意识到‌了某种不寻常的变化——他的目光忽然被赋予了一种非自然的穿透性。现实的土地、岩石之下,地底极深处的幽黯中,无数层层叠叠的虚影撞入克里斯的视线。克里斯还没来得及细想那是什‌么,脑海中便响起了一阵源自古老传说的诡异絮语。   那是人类所无法触及到‌,也永远无法理解的隐秘知识。源自思维的疼痛与疯狂只剩一线之隔,克里斯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身心便猛地往下一坠,像是要融入那片地底深处的幽黯。   ——意料之外地,有人猛地拉住了他。   克里斯的感知狠狠一顿,缓慢转移到‌抓住他的那只手上。那似乎不是一只属于正常人类的手掌,卡住他手腕的五指坚硬、锋利,没有一丝温度。目光上移,克里斯看‌到‌那是一只只剩下白骨的手。而那只手的主人整个身形都‌笼罩在长‌袍的阴影下,散落的黑发一直垂坠到‌手腕的位置。   “你的实力还不足以对抗祂。回去。”   克里斯在诸界的虚影中和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对上视线:“安瑞克。”   以前的安瑞克不是这样的,他有一双迷人的浅绿色眼睛,一头麦田般的淡金色碎发。他不是邪神的侍从,不会用这种淡漠而讥讽的眼神看‌向任何人。   “你不是安瑞克,你到‌底是谁?”   和安瑞克具有一样面孔的邪神侍从目光微沉,嘴角却浮现出些许神秘的笑意:“你知道我在地上的称谓。”   “我知道?”克里斯愣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你是‘破序之始’……”   “旧主讳名,科拉隆。”“安瑞克”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拉着‌他的那只手,居高临下地望了他最后一眼。   克里斯在他深冷的目光中失重坠落,直至猛吸了一口‌气‌脱力惊醒,才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梦。   “做噩梦了?”没有睡眠需求的《布利闵笔记》因为他猛吸气‌的声音被吸引了注意力。   刚刚在梦里发生的一切让克里斯暂时还没有心情理会《布利闵笔记》。他用胳膊肘撑着‌床面费力爬了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泛白的天色,想穿上衣服起床喝口‌水。然而刚披上衣服没多久,在床头寻找随身物品的过程中,他意外摸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那是一块头骨。似乎是某种灵长‌类动物的头骨。   “谁的恶作剧?”《布利闵笔记》代替愣住的克里斯做出了反应,“我怎么不记得你昨天带了这种东西回来?夜里我一直盯着‌这个房间,也没人进来过啊。”   “是‘破序之始’,”也许是类似的事情这段时间经历得太‌多,克里斯竟然已经开始感觉不到‌惊慌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块头骨应该就是米勒夫人口中那些北方的‘冥河之龙’信徒给达伦·米勒的,‘冥河之龙’神谕中的圣物。”   科拉隆想做什么?祂以祭破祭,夺取卡洛斯年祭的计划被审判廷破坏了,怎么好像一点也不生气‌?安瑞克在罗德拉港湾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到‌底遭遇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科拉隆的傀儡?   “这个叫科拉隆的家伙,好像比那条称呼你为‘父主’的龙更关注你。”   “可能因为,我是预言中,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吧。”克里斯不太‌能开心得起来,但还是扣好衣服,将‌那块头骨放回原位,决定出去找亚尔林说明一下情况。邪神神谕中的圣物,这种听起来就‌很危险的东西,他觉得还是由审判廷处理比较合适。   听完克里斯的解释,亚尔林带了一队法师进门,极为谨慎小‌心地取走了那块头骨。莱因斯被留下来向克里斯确认事‌件的具体情况和部分细节。除了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部分,克里斯都‌如‌实回答了莱因斯。莱因斯又为克里斯进行了一次净化和彻底的身体检查,才离开克里斯的房间。   “科拉隆把那块头骨给你,应该不是想让你把它交给审判廷吧?”《布利闵笔记》对克里斯的处理方式还有一点不放心。   “祂想让我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克里斯反复擦拭放过卡洛斯“圣物”的那块桌面,“我不按祂的想法去做,祂能把我怎么样吗?弄死我或者弄疯我?我觉得祂对我有什‌么预谋,肯定不会让我那么轻易地死掉或者疯掉。”否则,在梦境中,卡洛斯的地下神堂里,祂根本没必要借安瑞克的手拉住他。祂可是一位“神主”,虽然按照《布利闵笔记》的严格说法只是“伪神”,但伪神也没必要在意他这么一只小‌虫子的生死。   不过很奇怪的是,在卡洛斯的年祭结束之前,祂明明是想让他成‌为祂的代祭品的。现在那一切都‌失败了,祂还在关注他……这或许说明,不仅仅是卡洛斯那一边留有后手。   整理好随身物品后,克里斯推开门,走下楼梯。室外的雪还在下着‌,昨晚刚打扫干净的街道此时已经又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法穆镇审判塔门口‌有穿着‌法师长‌袍的人进进出出,教堂重新开放,街上重新有了忙碌的行人,垃圾桶边上又围起了食不果腹的流浪汉。一切社会秩序都‌在恢复。   “克里斯殿下,”从远景收回目光放到‌近tຊ处的克里斯发现门口‌站着‌一位熟悉的朋友,似乎正在等他,“前几天就‌听他们说您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亚尔林大人他们不允许无关人员接近您,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过来探望。”   “克丽丝托。”克里斯有些意外,但还是没忘记要对克丽丝托行礼。   克丽丝托今天没穿审判廷统一的法师长‌袍,而是套着‌厚厚的绒领冬装。她将‌漂亮的金发盘起来全部塞进了帽子里,只有一缕不听话的额发垂落下来,挂了零星几点纯白的雪花。   克丽丝托笑了笑,宝石般的眼睛里映着‌亮闪闪的雪色:“我之前说,要送给您我笔友写‌的小‌说。但是您拒绝了。我看‌您当时的神色,不像是对他的故事‌毫无兴趣的样子,所以我猜,您可能是读不懂拉隆纳多文。正好他寄给我那本书的时候,也向我提出帮他将‌故事‌翻译成‌诺西亚语版本的请求,所以,我整理了一下翻译稿。一本寄给他,另一本是最初的直译草稿,没有做文学技巧上的润色,如‌果您有兴趣的话……我想把它和乔休尔的原书一起送给您。”   克里斯和她并肩踩着‌雪朝前走,倒是没想到‌她到‌现在还记着‌这件事‌:“可是,我没有什‌么礼物可以回送给你。”   “不用回礼,”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克丽丝托的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红,“乔休尔的书在苏门洲卖得很不好,但我很喜欢他写‌的故事‌。如‌果多一个人能看‌他的书,我想他会很高兴的。我也会很高兴。”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克丽丝托直白的善意,思考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谢谢你。”   “听卡帕斯大人他们说,您很快就‌要跟亚尔林大人他们一起回坎德利尔了?”见克里斯没有拒绝她的礼物,克丽丝托显得很高兴,“如‌果您喜欢他的书,或者对他有什‌么建议的话……我是说有可能的话,能不能写‌信告诉我?”   或许是因为被她的笑容感染,克里斯也下意识放松了心情:“好。但是,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克里斯殿下’和‘您’?这样会让我觉得,亚尔林他们的到‌来让我失去了一个朋友。”   克丽丝托愣了一下,很快又重新笑起来,点头:“好,克里斯。” 第86章 欲望 她才是那个被抛弃者。   克里斯在一月末被亚尔林莱因‌斯带离法穆镇, 南约克瀚审判廷中‌央的法师接手了余下的事务。由于克里斯不是审判廷法师团的成员,没有资格使用审判廷内部设立的传送法阵,亚尔林和莱因‌斯不得不陪他‌一起乘马车赶路。   离开法穆镇的当天, 克里斯出镇后隔着车窗玻璃往田野里望去,发现有不少面色灰白的穷人正‌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在林间行走。   “他‌们‌应该是在找能‌吃的东西, ”被亚尔林安排和他‌同乘以便监视他‌的莱因‌斯用胳膊肘撑着车厢, 轻飘飘地开口, “这个时节,过得差一点的穷人或农奴, 大概已经没剩多少口粮了。殿下觉得很新奇?不过也不奇怪, 毕竟您从小‌生活在坎德利尔的罗德里格公爵府里,享受着衣食无忧的供奉。”   有段时间没受到坎德利尔人的挖苦了,突然回到原先的境遇, 克里斯还‌有点不太习惯。他‌看了莱因‌斯一眼‌,倒没有反驳什么, 只是平静地发问:“审判廷一直在宣传邪恶信仰的危害性,按道理来说, 应该没有一个诺西亚人会不知‌道供奉邪恶必将招致灾厄。任何由恶魔、邪灵,邪神发起的交易, 人们‌需要付出的代价永远高于他‌们‌收获的东西。可总还‌是有人去尝试。您觉得这是为‌什么,莱因‌斯大人?”   莱因‌斯没想到克里斯会如‌此平静又严肃地向自己发问,明‌明‌自己对他‌的态度也不算友善。但愣了几分钟后, 这位坎德利尔审判廷大法师团里的光系法师还‌是垂下眼‌睛,认真回答了克里斯的问题:“因‌为‌欲望。”   “欲望?”克里斯重复了一遍他‌的用词。   “是的, 欲望。只有有欲望的人,才会被邪魔蛊惑、威胁,才会不惜付出巨大的代价, 也要与邪魔达成交易,或是取悦邪神,获得恩赐。”莱因‌斯水蓝色的眸子里覆上了一层阴影,但也只是一瞬间。   克里斯把手按在冰凉的玻璃车窗上,再次望向外‌面的田野。马车摇晃着,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骨碌碌的响声,有穷人因‌为‌克里斯车队的经过抬起头,或者往一旁避让。与干净、漂亮的马车做对比,道路两旁常年饱受贫穷煎熬的普通人显出一种破败脏污的丑态,像是被富人家庭的少爷小‌姐们‌扔在垃圾桶里沾上灰尘油渍后面目全‌非的布娃娃——它们‌原本或许也是一些漂亮的布娃娃。   “达伦·米勒和史密斯·安德森或许是为‌了获得恩赐,满足自己的某种丑陋欲望才会供奉‘冥河之‌龙’。可是那些农奴,那些其他‌的普通人呢?您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怀着一些丑陋肮脏的欲望,非达成不可,即使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肮脏的欲望当然每个人都会有,不过您说得对,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它们‌并不是非达成不可,并不比生命更重要,并不是只要能‌达成,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但有的时候还‌有一些欲望……它们‌或许并不是什么肮脏丑陋的欲望,但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邪恶的力量扭曲、篡改,驱使着人去做一些不计后果的事。”莱因‌斯答完克里斯的话才想起,自己和克里斯好像不是这种能‌开开心心坐在一起闲聊的朋友关系。   然而。他‌都已经回答了,克里斯也很快重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追问:“我不明‌白。为‌什么?”   “您的生长环境太安稳了,殿下。”莱因‌斯认命地叹了口气,但想到克里斯问这些问题似乎是真心诚意地在关心邪神信徒们‌的处境,他‌也不好意思继续保持之‌前的态度了。   毕竟他‌跟克里斯也没什么现实意义上的恩怨,从年纪上来讲,他‌还‌算是克里斯的半个长辈:“您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阶级,有社会,有国‌家,还‌有种族。有时候一个人或许只是想好好活着,但他‌从出生的时候起就是个穷人,甚至更糟糕一点,是个农奴。他‌想好好活着,但他‌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没有经商的资本,只能‌做好一个穷人,一个农奴,拿着那点微薄的收入忍饥挨饿一辈子,或是干脆饿死某个在冬天。即使这个冬天安稳度过了,他‌依然要担忧下个冬天。谁知‌道第二年的农场主老爷会不会突然想办法克扣一些给他‌的粮食呢?”   “那些家伙或许只是一群这样的人,想要好好活着的人。但他‌们‌活着的时候,每分每秒都在担心着下一秒就无法活下去,因‌此就连活着本身都变得令人痛苦起来。”   “也许他们只是想活着,不用忍饥挨饿,不用担惊受怕。”   克里斯并非没有看到莱因‌斯口中‌的现象,他‌只是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里永远都是富人欺压穷人,贵族嘲弄出身低下的木匠。诺西亚人无一不曾对救主虔诚跪拜,但为‌什么救主不肯救赎那些穷人的厄难。为‌什么穷人们‌明‌知‌道信救赎无用,却还‌是将生活的希望寄托在另一位所谓的神主身上。   明‌明‌让他‌们‌接触到“冥河之龙”的人是达伦·米勒,他‌们‌却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和达伦是站在对立面上的两个阶级,听信了达伦的蛊惑开始供奉“冥河之‌龙”。   明‌明‌达伦·米勒本身,是他‌们‌所有苦难最直接的来源。   “也许是他‌们‌脖子上的绳子握在达伦·米勒手里太久了。”克里斯没有把这些心里话当着莱因‌斯的面说出来,但《布利闵笔记》却听到了。   克里斯没回它什么话,只是抬手将车窗上的水汽抹开了。   法穆镇镇东米勒庄园外‌的乱石堆里,克丽丝托跟随着南约克瀚审判廷中央来的大法师清理了路上的积雪,停在一根插在地上的木头前面。   “米勒夫人的墓碑?”看到这根木头的克丽丝托一阵意外‌,“米勒夫人因‌为‌卡洛斯力量的影响死而复生了一次,最后她是自杀而死的,墓地由审判廷的法师选定,不在这里。这里怎么会有一块米勒夫人的墓碑?”   “应该是她在‘冥河之‌龙’神迹降世之‌前那次死亡的墓碑,”来自南tຊ约克瀚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扶了扶眼‌镜,在一本笔记上抄抄写写,“调查显示,米勒夫人和法穆镇前审判廷廷长史密斯是情人关系,这件事情你们‌不应该完全‌不知‌情吧?”   克丽丝托犹豫了一下:“镇上一直有谣言,但是这种事情……”事发之‌后南约克瀚审判廷中‌央要追究他‌们‌知‌情不报的责任他‌们‌也只能‌接受,但事实上,在一些审判廷监管不力的地方法师团里,法师们‌多少违背一些规章有一些自己的秘密是很常见的事。史密斯职位级别‌比他‌们‌高,在教会里还‌有一些其他‌的背景关系,不会有人想去得罪他‌的。   这两年教会内斗都没个消停的时候。多少审判廷法师置办外‌宅,暗地里沾染世俗,只要不闹出什么大问题,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谁能‌想到史密斯敢供奉邪神?   更何况史密斯和米勒夫人的传闻,她一直也只是半信不信的。   “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希望能‌对情况有个更全‌面的了解,”见克丽丝托脸色有些变了,那位南约克瀚审判廷中‌央来的大法师放下笔,笑了笑,“我们‌的人调查发现,达伦·米勒常年对米勒夫人实施暴力。当然,丈夫天生脾气不好,或是喝醉了酒,偶尔殴打妻子这种事,在诺西亚是很正‌常的,算不了什么。只是达伦·米勒和史密斯·安德森是邪|教徒,米勒夫人被他‌们‌用作了第一次献祭的祭品,我们‌怀疑虐待行为‌本身会不会也是邪神祭祀仪式的一部分,所以想了解一些详细的情况。”   他‌的语气让克丽丝托有点不舒服,但因‌为‌审判廷法师的本职,她还‌是严肃了语气,将自己所听说过的,和史密斯米勒夫人二人私情有关的事都讲述了一遍。   那位大法师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照这么说,传闻中‌是达伦·米勒夺走了史密斯心爱的女人?那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应该很不好才对?但我怎么听说,在米勒夫人和达伦结婚以后,史密斯还‌靠自己在教会里的关系帮达伦获得了男爵的称号,甚至和达伦往来密切?最后他‌们‌不还‌信仰了同一位邪神吗?”   “对,我还‌听说,史密斯在法穆镇担任审判廷廷长期间,多次表露出对教会制度的不满。一边享受着做法师的荣誉、好处,一边和一个商人混在一起,沉溺于世俗的欲望……我早就说过,这样的人不适合待在教会里,他‌想做什么?政客?富商?哈,教会早该把他‌换掉的。”   审判廷不允许法师们‌和旧日的亲人朋友再有接触,更不允许法师们‌结婚生子。当然,多数法师活不到四十岁就会牺牲,或是疯掉,到不了老无所依后悔的时候。   克丽丝托沉默着,一边的法师小‌队已经将米勒夫人的坟墓挖空,撬开了棺盖。棺木里的尸|体竟然已经腐烂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安详的白骨躺在一条雪色的纱裙里,一点也不显得狰狞可怖,反而具有一种圣洁安详的味道。诡异的安宁。   “是伊芙琳·米勒。”验尸的法师出声唤回了克丽丝托的思绪。克丽丝托这才想起,米勒夫人的本名原来叫伊芙琳。她已经做了太久的米勒夫人,周围所有人都叫她米勒夫人,已经不剩多少人记得她是伊芙琳了。   “‘冥河之‌龙’的信徒势力应该回到了北方,北海沿岸,”一位女性法师上前汇报,“法穆镇未见残余的邪恶力量或诅咒痕迹。为‌达伦·米勒和史密斯·安德森送来‘冥河之‌龙’圣物的人暂时没有下落,达伦·米勒和史密斯·安德森成为‌‘冥河之‌龙’信徒的具体原因‌也还‌在调查。余下的一些问题或许得到北海沿岸去寻找答案。”   “我们‌只管南约克瀚的事,北海沿岸的事情,有那边的法师管,”来自南约克瀚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打了个哈欠,忽然不经意似的看了克丽丝托一眼‌,“对了,有件很有趣的事,或许可以成为‌法穆镇民‌众闲暇时光最新的谈资。”   “达伦·米勒和米勒夫人的孩子,我们‌的人利用一些手段验明‌了他‌们‌的血脉……他‌们‌中‌有两个不是达伦的亲生孩子,是史密斯的。而且,达伦·米勒似乎知‌道这件事。”   达伦·米勒知‌道米勒夫人和史密斯的关系,还‌跟史密斯维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甚至帮自己的妻子养育她跟情人的孩子?   为‌什么?因‌为‌爱情?这不可能‌,如‌果达伦·米勒那么爱米勒夫人,他‌就不会殴打她,虐待她,更不会让她成为‌冥河之‌龙第一场半月祭上的祭品了。   克丽丝托震惊得僵在原地,回过神后便感到一阵恶心。   ……那对于达伦·米勒和史密斯·安德森来说,米勒夫人算什么?合作伙伴的共享财产?小‌孩子的玩具?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她好像忽然猜到米勒夫人和史密斯最开始的恋爱关系是怎么结束的了。对于史密斯那样的人来说,和自己在审判廷里的前途相比,米勒夫人恐怕什么都不是吧。   她才是那个被抛弃者。   -----------------------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完。 第87章 余殃 “所以我们应该互帮互助不是吗?……   “熊熊的烈火在恶龙的宫殿里燃烧着‌。安迪拿起宝剑, 冲向了那只‌可怖的庞然大物,这是最终的决战。安迪说:‘亲爱的公主‌殿下‌啊,如果不能救您离开, 我就将为您战死。’呃……喂,克里斯, 这个‌故事里的公主‌和你‌一样, 被锁在装着‌玻璃窗的高塔里呢。说起这个‌, 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房间出去转转啊?”   克里斯拉开窗户,他已经长到‌肩膀上的银白发丝迅速被风吹得飘飞起来。他用木杆将前一天晚上落在窗台上的雪推到‌底下‌的花园里, 往外望去。窗外是一片冰天雪地, 对面房屋窗面上结的冰霜甚至反着‌光,让人感到‌一阵刺眼。   听‌到‌《布利闵笔记》的抱怨,他回过头合上了那本飘在空中‌的故事书:“虽然罗德里格公爵在建筑上的品味确实也很让我不理解, 但这里起码还是能算作‌一栋房子,而不是一座高塔。”   “那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出门‌?”《布利闵笔记》丝毫没‌有被他的话安慰到‌。   克里斯遗憾地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跟随亚尔林的队伍抵达坎德利尔之前, 克里斯一直以为罗德里格公爵和皮埃尔二世会就他私自逃出坎德利尔这件事大发雷霆,并对他做出严厉的惩罚。然而奇怪的是, 抵达坎德利尔当天,他只‌看到‌了审判廷的人, 安瑞克的老师霍朗·奎恩先生和亚尔林的老师戴纳·劳伦斯先生。那位教皇,安德鲁冕下‌,他的父亲皮埃尔二世, 以及外公罗德里格公爵始终没‌有露面。直到‌他被送回罗德里格公爵府,罗德里格公爵也只‌是让人带他回自己的房间。除了让人加强看守, 和从前一样不允许他随意外出以外,不采取任何惩罚措施,甚至连口‌头警告都没‌有, 就好像没‌有发生他私自逃出坎德利尔这件事。   这显然不是他们一贯的作‌风。因为这个‌,克里斯从回来的第一天就开始忐忑,担忧罗德里格公爵会不会在某天深夜把他从床上揪出来拉到‌刑场上烧死。然而现在他已经回来了快半个‌月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真的非常奇怪。   “好吧,”《布利闵笔记》似乎很不满意这个‌答案,但还是勉强安分了下‌来,“把那本书翻开,我还没‌读完。”   “你‌看书一定要念出来吗?这让我觉得脑子里很吵。”克里斯将《布利闵笔记》刚刚在读的那本书随手放到‌桌面上,预备重‌新关上窗户。虽然室外的清新空气确实比憋闷的房间要更令人舒适,但这个‌时节实在太‌冷了,他觉得还是保留炉子里的热气更为重‌要。   没‌有迁徙习惯的鸟雀挥动着‌翅膀好奇地往人类建筑反光的窗面上撞,有一只‌撞歪了方向,一头扎进克里斯怀里。克里斯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它就扑闪着‌翅膀重‌新飞走了,只‌留下‌一两根折断的羽毛。被安排在楼下‌盯着‌克里斯的窗户,防止他跳窗逃跑的男仆朝克里斯挥了挥手,示意他迅速关窗。克里斯有些扫兴,“啪”一声将窗户合上。   “克里斯殿下‌,皇宫里给您送来了一张邀请函,”有人敲了两声门‌,克里斯打‌开门‌tຊ,发现是罗德里格公爵十分喜欢的那位老管家,“是一场重‌要的舞会。公爵先生允许您为此出门‌。”   在罗德里格公爵府,“公爵先生允许他为此出门‌”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必须去。   克里斯接过管家手里的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确认上面受邀者的名字确实属于自己后,才看向管家:“什么重‌要的舞会,谁送的邀请函?”   “叶甫盖尼殿下‌让人送过来的。”   他那个‌皇储大哥?这个‌答案让克里斯感到‌一阵意外。坎德利尔的贵族们几乎都对那个‌“希伯普利”的预言深信不疑,包括他的皇帝父亲和公爵外公在内。当然,也包括他的大哥叶甫盖尼。没‌有人会邀请自己讨厌的人到‌自己家里参加聚会。以前克里斯从没‌有收到‌过这样的邀请函。而且他也绝不会想到‌,自己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舞会邀请函,居然来自他那位对他深恶痛绝的大哥。   不过听‌管家说邀请函来自皇宫,罗德里格公爵也允许他去……那么叫他去参加舞会这件事,应该就不是叶甫盖尼的意思,更像是皮埃尔二世的意思。   “我知道了,我会去的。”克里斯顺从地将邀请函接下‌,和老管家对上视线。大概是接收到‌了克里斯目光中‌“你‌怎么还不走”的意思,老管家对克里斯行了个‌礼,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听‌完了他和管家全‌程对话的《布利闵笔记》清了清嗓子:“意思是我们终于可以出门‌了?”   “是,”克里斯将邀请函顺手放在桌面上,“不过舞会上的人应该也就是坎德利尔贵族圈子里那些夫人小姐,先生少爷们。估计也没什么意思。”   “能出门‌就不错了,”《布利闵笔记》倒是不像他这么悲观,“至少还能晒晒太‌阳,我都快发霉了。”   克里斯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感受不到‌《布利闵笔记》那种焦虑。他更关心的是为什么皮埃尔二世不追究他私自逃出坎德利尔的事,又突然叫他去参加皇宫里的舞会。这实在太‌反常了。   “克里斯殿下‌,”没‌等克里斯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邀请函上一个‌不起眼的单词忽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飘到‌空中‌,缓慢扭曲放大,变成了一道令他有点眼熟的虚影,“想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卡帕斯?”虽然早已经对法术世界的一些事情习以为常了,但这一变故还是有点令克里斯猝不及防,“你‌怎么……你‌来坎德利尔了?”   “小点声!”卡帕斯按住侧面的柜子从虚空中‌落地,身‌形渐渐凝实。他对克里斯做了个‌收声的手势,见房间外的看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才算松了口‌气:“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功夫才打‌听‌到‌叶甫盖尼殿下‌要给你‌送邀请函,又费了多少功夫才在上面动成手脚,潜入进来的吗?”   法穆镇的邪恶事件结束以后,原法穆镇审判廷法师团的法师们都被陆陆续续调离了原属地。克里斯也不知道具体的原因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审判廷里的一项重‌要规定。他离开法穆镇时,卡帕斯已经不在南约克瀚地区了。由于那段时间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克里斯当时也没‌顾上打‌听‌卡帕斯的去向。   真没‌想到‌今天会在坎德利尔见到‌这家伙。   “你‌怎么来坎德利尔了?”这是最首要的问题。私自离开归属地,对审判廷法师而言是一项不小的罪名。   “调过来了,”卡帕斯轻描淡写地抱起手臂,抬眼打‌量克里斯房间里的摆设,“据说是伊利亚在法穆镇时,给坎德利尔这边来了信,让我顶他的缺。”   伊利亚早就做好了不能平安离开法穆镇的准备?克里斯情绪低沉了一秒,很快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卡帕斯身‌上:“那挺好的。所以你‌过来找我,就是为了通知我这个‌消息?”   虽然亚尔林和莱因斯说卡帕斯身‌上没‌有什么邪恶残留,但克里斯总还是有点不放心。法师们的手段在邪神面前一贯都非常有限,从“冥河之龙”事件里活下‌来的那些人是否会在某个‌时间节点引起一些新的变故,这谁也说不准。克里斯觉得他还是不能太‌乐观,有必要对卡帕斯保有最基本的警惕心。   “那当然不是,”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克里斯的防备,卡帕斯转身‌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做出一副要跟克里斯长谈的架势,“我来找你‌,当然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说。”   “什么重‌要的事情?”   “跟审判廷、法穆镇的邪恶事件有关的。”   “‘冥河之龙’的事情有后续了?”克里斯顿时拉开椅子坐到‌了卡帕斯面前,端正姿态盯住对方的眼睛,“审判廷终于肯调度北海沿岸各州法师团排查潜藏在渔民中‌的邪神信徒了?”   “很遗憾,并没‌有,”卡帕斯摇了摇头,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来到‌坎德利尔以后我才发现,审判廷内部的情况有点复杂,有些事情或许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容易。”   “‘冥河之龙’对法穆镇的影响我们都亲身‌经历过,祂可是个‌邪神!有什么事情是比排查邪神信徒,防止类似的事件再发生更重‌要的?我向你‌们的人建议了很多次了,不管是在亚尔林、莱因斯面前,还是在霍朗大人、戴纳大人面前。法穆镇只‌是结果,从北方来的卡洛斯信徒才是一切邪恶事件的原因。这有什么可犹豫的?”克里斯越来越无法理解审判廷高层的想法了。   “这些话你‌应该去问霍朗大人和戴纳大人,他们才是审判廷内部的最高决策者。还有,小点声,我不想被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佣人轰出去。”卡帕斯目光平静地敲了敲桌子。   克里斯深呼吸了一下‌。   见克里斯的情绪平复了不少,卡帕斯这才收回目光,低沉了语气,交叉着‌双手缓缓开口‌:“有人疯了,你‌知道吗?”   “什么有人疯了?”克里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谁疯了?”   “法穆镇的人,准确来说是经历过法穆镇邪恶事件的人。都是些普通人。”   克里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怎么疯的?”   “就是突然疯了。坎德利尔审判廷接到‌从南约克瀚地区送来的报告,法穆镇里的镇民有半数出现了精神失常症状。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富有贫,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经历过当时……卡洛斯那场年祭。”   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沉默了好一会才回神,重‌新看向卡帕斯:“剩下‌的人呢?”   “还有一些没‌发疯的,病了,死了。医生和审判廷的法师们都没‌查出病因,但是显而易见,这跟卡洛斯有关。”卡帕斯摊了下‌手,碧色的眼睛里有莫名的情绪浮现。   “克里斯殿下‌,你‌和我也是亲身‌经历过那些事情的。”   克里斯明‌白了他没‌有说明‌确说出口‌的那层意思:“你‌担心很快就会轮到‌我们。”   “所以我们应该互帮互助不是吗?克里斯殿下‌。” 第88章 同盟者 “北方沿海,索密科里亚。”   克里斯怀疑地将脖子略微后‌仰, 做出一个跟卡帕斯保持距离的姿势:“这件事审判廷的其‌他人知道吗?”   “关于法穆镇的后‌续情况,他们知道,”卡帕斯十指交叉, 将胳膊肘抬到了桌面上,“至于来找你这件事, 是我私人的决定, 没有上报。”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 单手按住桌面:“但这件事跟‘冥河之龙’有关,你不向审判廷求助, 找我商量能有什么作用?”   “你还欠我一件事, 记得吗殿下?”   克里斯很‌想说自己不记得了:“记得,怎么?”   卡帕斯双手抱住后‌脑勺往椅背上一靠:“你有没有为自己考虑过,尤其‌是关于你现‌在以及将来, 在坎德利尔、在皇室中‌的处境?”   “啊?”克里斯不能理解卡帕斯在话题上的跳脱。   卡帕斯以斜视的目光抬起眼睛看向他,说话的语气‌低缓而散漫:“直白地说, 现‌在皇帝陛下让罗德里格公爵抚养你,你虽然人身自由受到限制, 但生活目前还是平静安稳的。之后‌你会成年,坎德利尔的局势会发生改变, 公爵大‌人……他的年纪很‌大‌了,要不了几年就会死去。皇储殿下会成为下一任诺西亚皇帝,那‌你呢?”   这个问题还真不在克里斯平时‌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没有做长远计划的习惯。毕竟在坎德利尔,他很‌少能有自己做选择的机会。   卡帕斯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 也没等他回答tຊ:“我听说那‌位皇储殿下很‌不喜欢你。现‌任皇帝陛下再怎么厌烦你,行动上都会顾虑你是他的儿子这件事,叶甫盖尼可不一定会有所‌顾虑。你们甚至不是同一位皇后‌所‌出不是吗?更何况你是个时‌法师。审判廷和罗德里格公爵府里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我不清楚, 但安瑞克此‌前频繁拜访你,教你法术,你又‌在法穆镇暴露过自己的法术力‌量,这件事绝对不是没人知道,只是没人捅破。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所‌有知情人士能够一致选择沉默,但你对法术的修习没有获得审判廷的官方批准,这是一个很‌大‌的隐患。皇室和教会世俗派不插手审判廷的事一直以来都是诺西亚一项不成文的规矩,但你打破了这个规矩。如果有人借这件事攻击你,把你推上断头台,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克里斯有点回答不上来,但又‌下意识不想被卡帕斯带着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是需要你的,你也是需要我的,”卡帕斯轻松自如地耸了耸肩,眼底开‌始浮现‌出笑意,“所‌以我来找你商量并不是毫无作用的。恰恰相反,它作用巨大‌。”   克里斯双手抱胸,往椅背上靠,等着他的下文。   “我们是同盟者,克里斯。如果卡洛斯的力‌量真的还会对我们产生后‌续影响,审判廷不一定靠得住,你应该清楚这一点。安瑞克和伊利亚都是现‌成的例子,去罗德拉港湾搜救安瑞克的队伍已经回来了,但是却连安瑞克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仅仅是依赖于审判廷,事情是很‌难得到解决的。与事件本身无关的法师也未必会拼尽全力‌地寻找破局之法,毕竟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全镇的幸存者死掉。对其‌他人未必有什么影响。就算有……那‌也等出了事再说,这是审判廷一贯的作风。我是审判廷的大‌法师,我最清楚。”   “我暂时‌还不想死。安瑞克失踪的事还没查清楚,伊利亚还躺在审判塔的地下室里长睡不醒,所‌以我想,你也不会愿意现‌在就死掉,或者发疯的,对吧?”   “你身为一个审判廷法师,就这么不信任自己的同事?”虽然克里斯认同卡帕斯的话,但这种话从审判廷的人嘴里说出来,实在有点令他震惊。   “随你怎么说,”卡帕斯的眉毛微微皱起,“但审判廷内部的事,往往没有外‌人想的那‌么简单。”   克里斯“哦”了一声:“我明白了,最近教会内部的党派斗争很‌严重?”   卡帕斯瞬间坐直了起来:“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克里斯替卡帕斯说出了那‌句他没说完的话,“以前安瑞克偶尔来拜访我的时‌候,会跟我抱怨一些审判塔里日常发生的事情。他对人际交往上的现‌象不太敏感,不过可能是因为出生在皇室,又‌生活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关系,我倒是从他描述的事情里,解读出了一些事情。”   “在教会内部,以审判廷法师团为中心的神秘派,和由教皇安德鲁领导的世俗派,一直存在一些观念上的分歧,和利益上的冲突。而且,由于教会曾经不止一度地分裂过,现‌在重新融合了新教和旧教的教会内部,新教徒、旧教徒,和另外一些人大体分成了三股势力‌,常年互相拉扯、对抗,互相找麻烦。我说得没错吧?”   卡帕斯虽然很‌意外‌,但还是点点头,肯定了克里斯的说法。   “现‌在坎德利尔审判廷法师团内部也分裂了?除了这个以外‌,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你放着审判廷法师的身份不好好利用,跑来找我一个不受皇帝陛下宠爱,连人身自由都无法保障,实力‌弱小‌,身体孱弱的,年仅十七岁的小‌王子结盟的。”   卡帕斯因为他这一长串过分夸张的形容词沉默了一瞬间,但回神后‌还是迅速接上了话:“霍朗大‌人和戴纳大‌人关系并不好,你知道吗?”   “这我倒不知道,以前安瑞克和亚尔林关系还挺好的。”   “那‌只能证明他们的脾气‌都不算差,”卡帕斯叹了口气‌,“霍朗大‌人和戴纳大‌人的分歧,平时‌从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是真正到了要对一些事情做出决策的时‌候,两派的阵营就很‌明显了。从前的大‌法师五人团里,安瑞克是霍朗大‌人的学生,亚尔林是戴纳大‌人的学生,莱因斯多数时‌候偏向霍朗大‌人,克拉伦斯偏向戴纳大‌人,伊利亚长期中‌立。安瑞克和伊利亚的位置换了人,顶安瑞克缺的那‌位女法师是霍朗大‌人亲自选出来的。所‌以现‌在,他们两个都希望我能明确站队。”   “那‌你想让他们帮你解决法穆镇事件的后‌续影响,不是应该很‌容易才对吗?”   卡帕斯抱起手臂摇了摇头:“按照我的经验,什么都不做,等我自然死去以后‌,提拔一个原本就拥护自己的人上来更容易,也更符合审判廷法师团高层的作风。”   克里斯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可是你依然得承认,跟他们结盟,比跟我结盟要有用得多。老实说,要是你今天没有来找我,我甚至都不会知道法穆镇年祭幸存者们身上发生的事情。现‌在虽然知道了,也完全、完全没有什么点子,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卡帕斯又‌摇头:“第一,你是皇室的人,不隶属于教会内的任何一方势力‌,这对我来说很‌重要。第二,我没有忘记,在法穆镇的时‌候,你是被邪神选中‌的人。我相信,如果卡洛斯年祭后‌续的诅咒真的还有解决办法,它出现‌在你身边的概率,大‌于出现‌在其‌他任何地方的概率。”   克里斯泄了口气‌:“可是我觉得我的身体很‌健康,精神也很‌饱满。说不定我们不会生病,不会发疯,不会死呢?这一切也许只是你的臆测。”   “那‌我还是保留那‌句话,我认为我们是同盟者,殿下。即使我们侥幸都逃脱了卡洛斯年祭上的幸存者们共同的命运,我依然认为我们是同盟者。在坎德利尔,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件事。我来到坎德利尔的要求,严格来说可不是你帮我达成的。”   虽然不太愿意再一次参与到和邪神有关的事件中‌,但想到卡帕斯描述的,其‌他从法穆镇年祭上幸存下来的人都非死即疯的现‌实,克里斯还是感到一阵隐隐的不安。   “可以,前提是你能确保我们的牵连不被审判廷发现‌。不过事先告知,如果我们的关系败露,审判廷要追责,我一定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身上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卡帕斯合拢手掌,绿眸微眯,流露出一阵愉快:“好的,那‌是我的荣幸,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正想再说点什么,房间的门忽然毫无征兆地被人敲响了。他猛地噤声,看向卡帕斯,卡帕斯却无所‌谓地摊了下手:“别紧张,坐下之后‌我就对这个房间施加了法术屏障,外‌面的人听不见我们的对话。”   克里斯松了口气‌,把卡帕斯赶进窗帘背后‌,开‌门接过了女仆送来的晚餐,才重新回到桌边。   房门刚被关上,卡帕斯就自觉从窗帘背后‌走了出来。克里斯瞥他一眼,将女仆送来的刀叉在托盘内摆好:“说起来,坎德利尔的法师受到的监视应该是全诺西亚境内最严密的。就连以前安瑞克来找我,外‌出行程都是要向审判廷报备的,你确定审判廷里没有人知道你来找我了?你这一段时‌间不在审判塔,行程也空白的话,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审判廷的法师们多少都有一些自己的手段,用来躲避审判廷的监视,从法术层面上伪造行程,非常好用,”卡帕斯趴在桌边看克里斯将盘子里的煎肉切成小‌块,“像安瑞克那‌种,完全不保留一些私人生活,将所‌有行程都上报给审判廷的法师,一万个里也找不出一个。”   克里斯点点头,用叉子顶着一块碎肉喂到嘴里,吃完擦了擦嘴巴,才又‌对卡帕斯开‌口:“怪不得审判廷办事一点效率都没有,在民众中‌的受信任度也不如从前了。”   身为审判廷的一份子,面对克里斯的质疑,卡帕斯一点也不以为耻,甚至还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所‌以,我们该去哪里寻找解决卡洛斯遗留问题的办法?连审判廷都下达了最后‌的判断,宣称我们不管是身体层面上,还是精神层面上,都没有残留丝毫邪神力‌量的污染。现‌在tຊ我们连问题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北方沿海,索密科里亚。” 第89章 德米特尔 “下次吧,下次一定。”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卡帕斯的话:“短期内我不可能再次离开‌坎德利尔。”   卡帕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你不能向皇帝陛下申请吗, 毕竟这是疑似来自邪神‘冥河之龙’的潜在诅咒。”   “如果我告诉他‌们这件事,他‌们只会觉得‌我将‌邪神的污染带回了坎德利尔。说实话,我甚至不确定他‌们听了这个消息, 会不会把我和你一起绑到中央广场上烧死。”克里斯摊手。   卡帕斯想了想:“我帮你逃出去?”   “好‌主意,”克里斯抱起手臂, “这样我下次回来的时‌候, 罗德里格公爵和皇帝陛下就有足够的理由治我的罪了。作为‌皇室成员, 勾结审判廷法‌师出逃,你觉得‌叶甫盖尼会不会觉得‌, 我想弄死他‌和德米特尔, 在皇帝陛下死后自己戴上象征诺西亚最高权利的皇冠?”   卡帕斯沉默了下来。   见他‌不说话,克里斯将‌托盘里的餐具收拾好‌,主动接过话头:“听你的意思, 你已经找好‌了合适的,前往索密科里亚的理由?”   “是, ”卡帕斯并不隐瞒,“最近审判廷里有项从索密科里亚转来的任务, 我已经准备接手了。”   “看来是项保密级别不高的任务……那你去吧,我在坎德利尔和你保持联系, ”克里斯掏出卡帕斯给他‌的那支钢笔晃了晃,“现在不在法‌穆镇了,这个还能用吗?我是认为‌, 一起出行我不一定能帮上你什么忙,反而还可能拖后腿。我的法‌术水平你也知道。随时‌交换信息就好‌。如果我周围出现什么和卡洛斯有关的异动, 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你留在坎德利尔,我一个人去索密科里亚?”卡帕斯皱了下眉,“可你别忘了, 卡洛斯对法‌穆镇幸存者的影响随时‌可能……”   “你是觉得‌我智力超群,还是法‌术很厉害?如果都没‌有的话,你为‌什么觉得‌我去索密科里亚能起到作用?”克里斯十‌分冷静,“在法‌穆镇,我除了给伊利亚拖后腿以‌外,什么都没‌做到。现在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起码审判廷检测不出来的诅咒是否应验,我想也不取决于我是在坎德利尔还是索密科里亚。”   卡帕斯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被克里斯敲桌打‌断了。他‌低垂视线深思片刻,暂时‌接受了克里斯的方案:“好‌吧,那么明天起,我动身去索密科里亚。你在坎德利尔必须每天检查自己的健康状况,并通过每日占卜,检查自己的精神能量,把结果报告给我。”   克里斯“呃”了一声:“我如果每天都要求看医生,罗德里格公爵会觉得‌我发疯了的。”   “你是否咳嗽,是否胸闷,是否有身体部位无端疼痛、瘙痒或麻痹,皮肤表面是否出现水泡、红疹,皮下是否出现不正常的瘀血或肿块,你自己不能感受出来吗?”   “好‌吧,可是我的占卜水平很糟糕。”   “那你就当每日占卜练习,”卡帕斯似乎忍无可忍地向他‌行了个礼,身形瞬间淡化在空气中,“好‌了,那么我该离开‌了,再见,克里斯殿下。”   “再见,卡帕斯大人。”克里斯礼尚往来地回复了卡帕斯一句。一个眨眼的功夫,卡帕斯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你不是一直在考虑找一位法‌术老师替你补习法‌术基础课吗?为‌什么刚刚不跟卡帕斯提?坎德利尔审判廷没‌有时‌法‌师。而卡帕斯是言灵法‌师,除了同‌系时‌法‌师之外,言灵法‌师的力量也属时‌空领域,是最适合教你的。”《布利闵笔记》忽然开‌口。   克里斯顿了好‌一会:“我忘了。”谁让卡帕斯突然出现,他‌毫无准备。在此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卡帕斯来了坎德利尔。   “下次吧,下次一定。”   克里斯此后的一段日子仍旧在寂静的房间里平稳度过。按照卡帕斯的要求,他‌每天向卡帕斯汇报自己的状态,卡帕斯出行可以‌使用审判廷设立的传送法‌阵,因而第二天就开‌始陆陆续续给他‌传来一些信息。   通过卡帕斯的法‌术信件,克里斯初步了解了一些情况。那些从“冥河之龙”的年祭上活下来的人,是从二月中旬开‌始出事的。值得‌注意的是,那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和他‌们一样,此前就已经离开‌了法‌穆镇的。这一部分人都没‌有发疯,虽然生了毫无缘由的病,但症状较轻,暂时‌还没‌有到威胁生命的地步。根据卡帕斯的调查,卡洛斯对年祭幸存者们的影响似乎有规律可循。真正异状开‌始爆发的二月中旬,当时‌仍留在法‌穆镇的幸存者们最早开‌始受到影响,受到的影响也最为‌严重,所处地离法‌穆镇越远的幸存者,受影响的时‌间越晚,受到的影响越轻微。而不知道是因为‌事后审判廷将‌原属法‌穆镇法‌师团的所有人都调离了南约克瀚,还是因为‌法‌术修习者对这次的邪恶影响存在某种免疫,目前为‌止出现症状的还只有普通人,没‌有法‌师。   “我联系了所有曾在法‌穆镇审判廷共事过的同‌事,他‌们的身体状况都还没‌有出现异常。这是个好‌消息,也许我们因为‌修习了法‌术,逃过一劫。但以‌我在审判廷里的经验,类似事件,没‌有个三年五载,结局还不能轻易下定论。依然是那句话,记得‌每日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且向我汇报。另外还有一件事,坎德利尔审判廷大法‌师五人团里的克拉伦斯正在调查这件事,作为‌卡洛斯年祭的亲历者,和幸存者之一,你必然会受到他‌的问询。做好‌准备。”   克里斯盯着卡帕斯那支钢笔自动在纸上写下这段话,换了只手撑住下巴。   “关于你问我的问题,我给不出什么绝对确切的回答。我只能猜测,皇帝陛下和罗德里格公爵对你逃出坎德利尔的事不予追究,可能跟两件事情有关。第一,皇帝陛下正在为叶甫盖尼殿下物色合适的王妃人选。有好几位来自不同国度的公主已经抵达坎德利尔了,在这种时‌候他‌没‌有空闲去追究、惩罚你。虽然这样说可能很不礼貌,但毕竟你在他‌心目中,一直都没‌有叶甫盖尼殿下重要不是吗?第二,审判廷内部分裂,戴纳倾向于靠拢教会世俗派,示好‌我们的教皇安德鲁冕下,而霍朗大人有意靠拢皇室。近年皇室和教会的利益冲突加剧,也许皇帝陛下有意削弱教会世俗派的势力。为‌了讨好‌皇室,霍朗完全可以‌宣称那个预言是子虚乌有的。皇室限制你的自由是因为‌那个预言,而当教会不再是他们眼里的权威了,那个预言也可以‌成为‌他‌们反攻教会的幌子。相不相信‘希伯普利’的预言,是由他‌们自己决定的,不是由预言本身决定的。说不定将‌来,你甚至还有机会获得‘渴盼已久’的父爱呢。”   眼看卡帕斯的用词越来越奇怪,克里斯一把抓住了那支钢笔,在纸上写道:“可是那个预言不是一位从苏门洲来的占卜家做出的吗?”   卡帕斯的回复瞬间就出现在了纸上:“苏门洲来的占卜大师,不得‌到救赎教会的承认,他‌说的话诺西亚人连半句都不会信。预言不是教皇做出的,但是他‌认同‌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对你深恶痛绝不是吗?在皇室需要教会支持的时‌候,他们需要利用教会的权威来证明自己的权威。现在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皇室的权威已经不需要教会来证明了。他们需要对抗教会,就需要让群众质疑教会。所以‌,显而易见,现在皇室需要抓住教会犯的一些错误。这么说你能明白吗?这个错误不一定要是‘希伯普利’预言的错误,但‘希伯普利’预言的错误,是个很好‌的选项。”   克里斯点了点头,但又想起卡帕斯可能看不到,于是抓住钢笔回复了他‌一句:“我明白了。”   “那么,我先去处理今天的工作。有事传讯,我会看到的,虽然可能事后找到独处机会才能回复。”卡帕斯礼貌性结束了这次远程“对话”,随着钢笔“啪嗒”一声倒在纸上,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将‌信纸表面的水渍擦了擦。旋即,他‌将‌书桌收拾干净,给钢笔盖上了笔盖。   午饭过后,罗德里格公爵府的管家敲响了克里斯的房门。他‌是来送晚间舞会的礼服给克里斯挑选的tຊ,克里斯从前没‌怎么参加过坎德利尔的社交活动,上次去皇宫礼仪性出席一些重要场合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准备的衣服,对他‌而言已经不合身了。   克里斯选中了看起来最低调的一套短西装,但管家还是把其‌他‌衣服也给他‌留下了。   “公爵吩咐,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出发了,克里斯殿下。如果您还有什么要准备的,请尽快。”把一瓶男士香水放在克里斯桌面上后,管家行了个优雅的礼节,退出了房间。   克里斯的头发被罗德里格公爵提前叫人修理过,此时‌已经不再是平时‌克里斯自己打‌理出来的那种末端不齐的状态。它们现在柔软又蓬松,安安分分地待在克里斯脑袋上。因为‌头发是早上刚剪的,克里斯还有些不太习惯,总觉得‌脖子有些冷飕飕的。   换上西装后,克里斯来到墙边量了量自己的身高,十‌分愉快地发现自己比上次长高了两西寸。但桌上的男士香水让他‌犹豫了很久,直到一位女仆再次前来催促,拿起香水就往他‌身上喷,克里斯才不得‌不咳嗽着接受了坎德利尔上流社会男士们的“体面”。   坐上马车后,克里斯才回过神来,透过车窗往外望。   由于克里斯从前没‌有出席类似社交场合的经验,罗德里格公爵担心他‌会出什么问题,丢了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脸,公爵府的管家被安排在他‌的马车里,提前告诉他‌一些舞会上的规则和禁忌。   管家无聊的陈述当然不能勾起克里斯的兴趣,他‌强忍着打‌呵欠的冲动,等到对方差不多‌说完,住了口,才不着痕迹地问起了自己关心的事:“叶甫盖尼殿下几点钟来?”按照他‌的经验,类似的场合,他‌那位大哥总是要找机会引导他‌做点不那么符合坎德利尔贵族礼仪的事情,并借此来取笑他‌的。他‌得‌想办法‌避开‌叶甫盖尼。   管家看了一眼自己的怀表:“这我不知道,不过德米特尔殿下应该快到了,您只要过去,第一时‌间就能见到他‌。”   这个消息却让克里斯狠狠吃了一惊:“什么?德米特尔回坎德利尔了?” 第90章 黛丝丽 我叫黛丝丽·艾莉娜·弗里德里……   管家似乎对克里斯的消息闭塞感到很意外:“德米特尔殿下刚回来‌不久, 您不知道吗?”   “并‌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比起叶甫盖尼,德米特尔更让克里斯头痛,他本能‌地撑住车厢想要‌站起来‌, 然而管家按住了他。显而易见‌,在‌这种时候跳车离开是一个不可能‌被成功实施的选项。   “德米特尔殿下很想念您, 他特意询问了公爵先生您几点钟能‌够到场。”   德米特尔想念他?克里斯不能‌想象这样的场景。虽然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母亲, 但在‌前‌往科弗迪亚求学以前‌, 德米特尔可从来‌没有给过他什么好脸色。在‌德米特尔心目中,皮埃尔二世的第二任皇后是因为他死去的。克里斯一点也‌不觉得那家伙对罗德里格公爵说很想念他是真心诚意的, 而不是另有所图。   马车抵达坎德利尔中心区域的冬宫后, 克里斯跟随着罗德里格公爵进入了舞会的场地。宫殿里烧着暖烘烘的炉火,刚进门,克里斯就撞见‌四个围在‌一起谈笑的贵族小姐。因为常年不参加社交活动, 坎德利尔贵族圈子里的大多数人对克里斯而言还‌是陌生的。小姐们举止优雅地掩面笑谈着,颜色各异的华丽裙装晃花了克里斯的眼睛。杯盘相碰的叮当声不时穿过人群的谈笑声和舞池里的音乐声传来‌, 克里斯下意识退后半步,用罗德里格公爵的身形挡住了自己。   注意到他这一动作的罗德里格公爵皱起眉来‌:“行为举止大方得体一点, 照管家说的做。不会有人邀请你跳舞的,这一点我们大可以放心。你不需要‌考虑别的事‌情, 找个地方安静坐到舞会结束就好,只要‌别表现得像只畏畏缩缩的耗子,让别人看了公爵府和皇室的笑话。”   “我知道了, 公爵大人。”克里斯顺从地向‌罗德里格公爵行了个礼。   公爵这才满意地抬了抬下巴:“去吧,到我们离开的时候, 我会让人来‌叫你的。”   这就是要‌跟他分开行动的意思了。意识到罗德里格公爵不准备随身带着自己,克里斯既感到高兴,又忍不住担忧。高兴的是自己能‌获得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了, 担忧的是没有罗德里格公爵在‌场震慑,或许会有一些麻烦找上门来‌。毕竟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层里,同龄的少爷小姐们几乎都‌不太喜欢他。   然而不管克里斯怎么想,罗德里格公爵还‌是迅速前‌往了自己的社交圈。温暖的酒香绕过人群,飘在‌空中,时隐时现。宫殿的大门已经被关上了,克里斯回过神来‌,贴着人群边缘走‌向‌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分毫不差地按照罗德里格公爵的吩咐坐了下来‌。   人群闹哄哄的,虽然有不少贵族注意到了克里斯,但好在‌他们似乎都‌没有上来‌找克里斯麻烦的兴趣。宫廷侍者端着三个放在‌托盘上的、盛满酒水的高脚杯从他旁边走‌过,克里斯撑起脑袋,从长桌边端来‌一块蜂蜜蛋糕,用叉子蹭下一块喂到嘴里。   “你就坐在‌这?”没等克里斯蹭下第二块甜点,便有一道黑影靠了过来‌。克里斯侧着身体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背光男性‌脸庞,顿时放下了叉子。   那家伙的五官和脸型跟克里斯很相像,只是肤色比克里斯要‌深不少。他很高,金发绿瞳,眼窝很深,扎着十分彰显诺西亚传统贵族气息的侧辫。虽然有几年没有见‌面了,但克里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德米特尔……殿下。”克里斯下意识站起身,朝他行了个礼。   德米特尔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在‌上下打量了一番克里斯的装扮后,他又住了口‌,只是维持着皱眉的表情,静静地盯着克里斯。   路过的侍者将空杯换成了新的酒水,有百无聊赖的小姐从舞池旁走‌向‌长桌,慵懒而优雅地将本用于‌捕猎贵族男性‌的目光转向‌了舞会上的甜品。灯下发光的裙裾多次晃过克里斯的视线,打破了他和德米特尔之间沉默的气氛,又在‌色彩与光线重归平静后,将沉默归还‌回来‌。   不知道德米特尔想干什么,但也‌不想主‌动打破沉默的克里斯将视线收回到更近处,盯住桌布上的褶皱。   “你为什么不去看望皇后殿下?罗德里格公爵说,他允许你在‌皇后殿下的忌日前‌往她的坟墓,为她献花祭奠。可是你一次都‌没去过。”忽然,德米特尔开口‌了。   “所有人都‌说,她很可能并不想看到我,”克里斯没有抬头,“而且我对她早已经没什么记忆了,那么也‌许大家说得对,她并‌不想看到我,我有什么必要‌去她的坟墓前惹她生气?”   “你今年也不打算去?”   “不打算去。”克里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个答案似乎让德米特尔很生气,他有意使了点力气,将手里的刀叉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克里斯为此抬起头来‌,两人对上视线。片刻后,德米特尔难掩怒意地转身走‌开了。   居然不发火?   因为德米特尔的反应不符合自己从前‌对他的了解,克里斯愣了一会。直到有人碰到德米特尔放在桌上的刀叉,小刀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弯腰探手到桌子底下,去捡那把掉落的刀。   因为刚刚德米特尔用它切了蜂蜜蛋糕,小刀的刀刃上沾上了蜂蜜,在‌地毯上留下一小串粘稠的痕迹。克里斯握着刀柄撑住地面,刚要‌起身,便发现长桌另一头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那是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像宝石一样闪着光。眼睛的主‌人有着浓密细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子,和樱桃般红润的嘴唇。漂亮得像一只橱窗里的洋娃娃。   “呀,被你发现啦,”偷看他捡小刀的贵族女孩狡黠地笑了起来‌,像克里斯房间里那本童话书上的小狐狸,“但是我从你进来‌就在‌观察你了,你到现在‌才发现。太迟钝了哦!”   克里斯从桌面下起身,重新坐好。对面的贵族女孩也‌坐正了,重新摆出一副优雅得体的、那种油画里的坐姿。克里斯这才有机会完整地观察她的外貌。女孩的裙子虽然很漂亮,但和其他贵族小姐们繁复的装扮比起来‌,要‌显得朴素许多。她卷曲的长发是耀眼的橘红色,在‌灯火的映tຊ照显得金光闪闪,仿佛一位天才艺术家穷尽毕生之力绘制出来‌的,会被后人无数遍模仿、赏析的那种传世画作。   “你在‌观察我?”女孩刚刚开口‌的时候,克里斯就注意到了,她的诺西亚语说得不太流畅,还‌带点克里斯没有听过的古怪口‌音。   “是的,”女孩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微微向‌克里斯前‌倾身体,“你的头发和眼睛很漂亮,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的人。以前‌我倒也‌见‌过天生白头发的人……可是女仆们告诉我,他们是因为生了病才会变成那样的。他们都‌是粉色的眼睛,大多数也‌长得不太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种,黑色眼睛、白色头发的人,而且,更少见‌的是,你还‌很英俊。我观察你好久了,你也‌是生了病才会变成这样的吗?”   “我应该,没有生病吧,”女孩的友善态度是克里斯没有料想到的,他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因此一时间还‌有点僵硬,“你不是诺西亚人?”他不记得坎德利尔贵族圈里有这样一位小姐,女孩的话也‌证明,她似乎不知道跟“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相关的那些事‌。   女孩皱了皱鼻子,似乎很不忿于‌克里斯轻易戳穿她不是诺西亚人这件事‌:“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口‌音。”克里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学习诺西亚语了!”女孩憋了一口‌气在‌嘴里,将两颊鼓起,做出气愤的表情,但很快还‌是平复了一下心情,重新将目光投向‌克里斯,“好吧,我确实不是诺西亚人,我叫黛丝丽·艾莉娜·弗里德里希,来‌自索克多伦斯,你叫什么名字?”   “克里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克里斯如实回答。   “卡斯蒂利亚,那你也‌是诺西亚的王子?”黛丝丽抓住重点,按住桌面站了起来‌,“为什么你和那位叶甫盖尼殿下长得一点也‌不像呢?”   “这我也‌想知道。”克里斯大致猜到她的身份了,从索克多伦斯来‌的贵族女孩,见‌过叶甫盖尼,被允许参加这次舞会,多半是为叶甫盖尼准备的王妃候选人之一了。鉴于‌叶甫盖尼向‌来‌不怎么喜欢自己,接近自己很有可能‌遭到叶甫盖尼,乃至整个坎德利尔贵族圈子的排斥,为黛丝丽考虑,克里斯觉得自己还‌是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比较好。   然而黛丝丽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见‌克里斯态度冷淡了下来‌,她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在‌灯光底下忽而一闪。舞池里的上一首舞曲结束,开始奏响下一首,黛丝丽抬手指了指克里斯旁边的甜点:“我想吃那个,克里斯殿下。劳烦您帮个忙,把它递给我。”   “您可以站起来‌,自己来‌拿。”克里斯握住了自己的叉子。黛丝丽似乎并‌不知道那个“希伯普利”预言的事‌,不过之后她总会知道的。到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现在‌对他的友善态度是存在‌问题的,她会后悔在‌舞会上跟他说话——对类似的情况,克里斯已经很有经验了。   “克里斯殿下,您缺少一些贵族男士应有的风度,”黛丝丽扯了扯自己的裙角,不着痕迹地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像是泄愤,“我刚刚并‌没有说什么冒犯到您的话吧?如果您觉得有的话,我可以向‌您道歉。”   虽然不经常参加社交活动,但在‌克里斯的印象中,诺西亚的姑娘们还‌是很矜持温柔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初次见‌面说了没几句话就踢自己小腿的女孩子:“您……还‌是别向‌我道歉了。”   “那我就当您接受我的道歉了,”黛丝丽理所当然地单手托住下巴,将另一只手伸到克里斯面前‌,慵懒中透着一丝狡黠的得意洋洋,“那么,克里斯殿下,劳烦您把您右边的布丁递给我,谢谢。” 第91章 标记 伊斯顿男爵打了阿尔瓦伯爵一拳!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 最终还是端起了盛放布丁的盘子,递向黛丝丽。黛丝丽满意地接过布丁,小‌口吃了起来。   又有一首舞曲结束了。随着‌人群的移动, 夫人小‌姐或男士们身上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从宫殿中央传来, 克里斯下意识将右手握拳, 挡住口鼻轻咳两声。但因为自己身上男士香水的味道也还没散去‌, 很‌快他又放下手来,把头转向了桌面上的蜂蜜蛋糕。   刚吃完布丁放下叉子的黛丝丽看了他两眼, 有些刻意地咳嗽一声, 微微抬起下巴:“今天好像没有人邀请您一起跳舞?那么,看在布丁的份上,您要和我跳一支舞吗?”   “什‌么?”克里斯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会黛丝丽,确信她大概还只有十三四岁, “公主殿下,我想您需要知道, 我会坐在这里,是因为我是坎德利尔贵族圈排斥的人。如果您和我一起跳舞, 那么很‌快,您也会成为坎德利尔贵族圈排斥的人。”   黛丝丽的眼神带上了点威胁的意味,但因为她长得‌漂亮, 说话的声音和语气也还算娇俏,倒让人生不起气来:“你居然拒绝我!”   克里斯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不是这样, 公主殿下,这是一件……我是想说我根本不会跳舞,进了舞池会出‌丑的。而您的家人如果知道您因为跟我走得‌太近而受到坎德利尔贵族的排斥, 进而丢掉了成为叶甫盖尼王妃的机会,也会不高兴的。”   黛丝丽“哼”了一声,提着‌裙摆站了起来。转身离开的前一秒,她以一个侧转肩膀和脑袋的姿势盯着‌克里斯看了一会,见克里斯丝毫没有挽留她的意思,她才用力将鞋底在地面上踩出‌声音,气鼓鼓地融入了人群。   比起和别人坐在一起,还是一个人待着‌更令克里斯感到轻松自在。见黛丝丽真的离开了,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他将盘子里剩余的蛋糕全部吃完,收拾好餐具,看了一眼时间。罗德里格公爵还没有让人来叫他,这场舞会需要他这个皇室成员之一露面的时间似乎比平常的重大场合都要长。   罗德里格公爵和德米特尔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克里斯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会,没有发现他们两个的身影,倒是看到了在另一边角落里跟几位大臣碰杯的叶甫盖尼。黛丝丽已经受到了一位伯爵之子的邀请,走进了舞池。   因为渐渐开始感到无‌聊,克里斯后仰身体,靠在椅背上观察起到场的贵族们来。虽然平时接触得‌不多,但因为这些“上流人士”们热衷于互相拜访,常年在家中摆设宴席,多数有勋爵或官职的家庭都常到罗德里格公爵府行走,克里斯还是能认出‌不少人来。小‌心‌眼还爱嚼舌根的阿尔瓦伯爵,爱狗人士奥威尔伯爵,和叶甫盖尼交好,看到个漂亮女人就双腿打‌结的麦卡拉侯爵,还有一直致力于引进科弗迪亚科技的伊斯顿男爵……克里斯在桌上轻轻敲打‌着‌的指尖忽然顿住了。   “《布利闵笔记》你在吗?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开始因为不习惯往人群中投放注意力,克里斯并‌没有发现异常。但此时将视线集中锁定‌在伊斯顿男爵身上,克里斯意识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你看到什‌么了?”因为和克里斯的交流依赖于克里斯的思维,在克里斯和别人交谈或将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的时候,《布利闵笔记》很‌难向克里斯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布利闵笔记》习惯于只在跟克里斯独处的时候出‌声。此时被‌克里斯点到名,它的语气还显得‌有些懒洋洋。   但下一秒,它的声音就猛地变了调:“我们不是离开法穆镇了吗,你周围怎么还有那条龙的气息?”   “我看到一个熟人……他身上附着‌有‘冥河之龙’竖瞳标记的虚影,”克里斯盯住人群中神色萎靡的伊斯顿男爵,下意识用力攥紧了手边桌面的边缘,“我被‌祂标记过,那种符号我不会认错……伊斯顿男爵他……”   “离开这里,去‌通知审判廷的法师。这种事‌件你处理不了。”《布利闵笔记》果断做出‌指挥。   克里斯猛地站了起来,但脚步还没抬起就顿住了。旁边的两名侍者在他抬头的一瞬间就将目光投向了他,这让克里斯明白,他们是被‌皮埃尔二世安排过来看住他的。   “不行,我走不了。”也许他应该把危险告知周围的人……不行,这些人不会相信他的,他们会觉得‌他是发了疯,或者存心‌捣乱,不会认为舞会上真的有什tຊ‌么危险。毕竟他们从不把他视为坎德利尔贵族社交圈内的一员。   “用法术走!”   “可是这就等于在整个坎德利尔贵族圈面前暴露我会法术的事‌实,教会原本是不允许皇室接触法术力量的,皇帝陛下和罗德里格公爵会……”   “哗”的一声,人群边缘的一阵骚乱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远处的男士和女士们渐渐退出‌骚乱中心‌,围出‌一个小‌圈,把场地让给了冲突中的两位主角。这让克里斯得‌以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斯顿男爵打了阿尔瓦伯爵一拳!   守在克里斯身边的两位侍者冲过去‌了一位,有人将阿尔瓦伯爵和伊斯顿男爵分开了。克里斯远远地听到他们互相谩骂着‌,似乎还有扭打‌在一起的可能性。幸而皇帝陛下此时此刻并不在场,在承受国王陛下的怒火之前,他们两个还有一段自由发泄的时间。叶甫盖尼上前去劝架了,但显然劝得‌并‌不成功,因为克里斯看到叶甫盖尼也挨了伊斯顿男爵一脚。   克里斯还惦记着‌卡洛斯的事‌,因而宣称肚子不舒服告诉侍者自己要出‌门‌。然而那位侍者似乎不准备放弃监视他的工作,他往外走,那位侍者也跟着‌他往外走。   克里斯本想骂侍者一句:“去‌盥洗室你也要跟着‌吗?”然而还没等他骂出‌这一句,这座宫殿的大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了。一队身着‌统一审判廷法师长袍的法师涌了进来,将人群围住。克里斯刚走到门‌口,就跟带队的克拉伦斯打‌上了照面。克拉伦斯看了他一眼,微微皱了下眉,但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太久。很‌快,这位来自坎德利尔审判廷的大法师便捏着‌自己的审判廷徽章面向人群开口了:“抱歉打‌扰诸位的雅兴,但伊斯顿男爵涉嫌一起严重的邪恶事‌件,我们需要带走他。”   克拉伦斯挥了下手,很‌快就有法师走向了阿尔瓦伯爵对‌面的伊斯顿男爵。阿尔瓦伯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间连上一秒还骂着‌脏话的嘴巴都忘了闭上。   “看来不需要我去‌通知他们了。”克里斯第一个反应过来,并‌且松了口气。《布利闵笔记》没有回应他,但他并‌不在意。   法师团的人来得‌快,走得‌也快。没一会,克拉伦斯带领的队伍就退出‌了这座宫殿,大门‌也被‌重新关上。克里斯还是作势去‌了一趟盥洗室,回来后,舞会上的贵族们已经从伊斯顿男爵的事‌件中缓过来了。阿尔瓦伯爵一只手端着‌酒,一只手捋着‌他细细的小‌胡子,吹嘘着‌自己一直以来的好运——他宣称跟他作对‌的人最后都会倒霉,就像今天的伊斯顿男爵一样。无‌一例外。有几位先生谈论着‌今天法师团的行动。他们批评克拉伦斯的无‌礼,普通法师的粗俗——这是一场聚集了所有坎德利尔最高贵血脉的舞会,那些法师毫无‌礼貌地硬闯进来,不对‌他们这些上流贵族行礼,语气平常得‌好像以为他们之间是平等的,这实在是太荒唐了。他们提高音量,得‌到了不少其‌他人的认同。   克里斯环视了一圈人群,发现罗德里格公爵依然没有回来,于是他决定‌先回到之前的位置坐下。然而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彻底穿过人群,就发现原先那把椅子已经被‌其‌他人占据了。   那是个女人。她背对‌克里斯坐着‌,一手平放在桌面上,一手抬起,以胳膊肘撑着‌桌面,夹着‌一支纸烟悬在嘴边。她穿着‌一件在这场舞会上显得‌十分不合时宜的淡黄色大衣,一头淡棕色的长发松松盘在脑后,从克里斯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身材曲线接近完美。   有两位贵族男士殷勤地站在那位女士身侧,克里斯认出‌其‌中之一是跟叶甫盖尼关系很‌不错的麦卡拉侯爵:“瞧瞧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在我心‌目中,您是当‌代最伟大的女人,当‌然配得‌上出‌席这场盛大的舞会。或者说,只有如此盛事‌,才能配得‌上让您这样一位同时具有这样的……呃,才华和魅力的女画家出‌席。”   那位女士笑了起来,却不见得‌有多高兴。   克里斯觉得‌自己应该另找个地方消磨时间。他没有偷听别人对‌话的兴趣,因而很‌快便转身,将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的角落。   跟着‌他的那位侍者也转了个方向,目光没有片刻懈怠地盯在他身上。   “克里斯!”没等克里斯抵达自己的目的地,那位来自索克多伦斯的小‌公主黛丝丽又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见克里斯似乎不打‌算放慢脚步,黛丝丽愣了一下,小‌跑着‌冲上来挽住他的手臂:“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你刚刚不是生气了吗?这么快就忘记了我拒绝你的事‌?”克里斯看了一眼自己被‌黛丝丽挽住的手臂,顾及到女孩子的面子,也没有挣脱开,只是轻微地皱了下眉。   “我没有生气!”黛丝丽瞪了他一眼,“我才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呢!”   克里斯差点被‌她逗笑,但还好及时憋住了:“你别忘了,跟我走得‌太近,会让坎德利尔的贵族们排斥你的,这可能会影响到你的婚事‌。”   黛丝丽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无‌辜的神情:“我告诉你个秘密?”   克里斯想了想,做出‌一个朝她递去‌耳朵的动作。   黛丝丽微微踮起脚,用手遮住半张脸,低声在他耳边说:“虽然我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都希望我能嫁给叶甫盖尼殿下,但我其‌实不太喜欢他。” 第92章 传言 这种时候和门克列联盟的小国联姻……   “你不喜欢叶甫盖尼?”克里‌斯下意‌识跟着黛丝丽一起压低了声音, “为什么?”叶甫盖尼在坎德利尔一直风评良好,备受爱戴。以克里‌斯自己的主观审美来看,他的外形也‌还算高大‌英俊。叶甫盖尼的未婚妻候选人之一居然声称不喜欢叶甫盖尼, 这倒让克里‌斯有点意‌外。   黛丝丽放开了挽住克里‌斯胳膊的手,转而用双手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半圆:“你不觉得他很虚伪、很自大‌, 很愚蠢吗?而且软弱, 没有主见。我第一天来坎德利尔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他不怎么喜欢我,他喜欢康本基斯那‌位胸脯丰满的公主殿下。但是你们的皇帝陛下更喜欢我, 所以他完全不敢站出来告诉你们的皇帝陛下他更想娶那‌位公主, 而不是我。他只能勉为其难地陪着我散步,憋着自己的殿下脾气‌,维持着那‌一副自以为很绅士的派头。”   “我敢保证!”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黛丝丽尾音上‌扬地笑了一声,步伐轻快地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背起手回过‌头来看着克里‌斯,“他一定觉得他在我面前表现得非常礼貌、体贴, 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对和他的约会‌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但其实我对他假模假式的关切厌烦透了, 更不用说‌在他面前,我还得装作一只愚蠢的小绵羊,除了咩咩叫——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语气‌词来表示对他才能的赞叹以外, 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能迈开步子走路。你知道吗, 他连马丁和西奥多都分不清,却觉得自己即使不是皇储,也‌能成为当代最伟大‌的哲学家。伊曼努尔和格奥尔格的著作, 每一本我都读过‌,但是听他发表他的高论,错误地引证一些格奥尔格完全没有说‌过‌的话,我却还是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甚至夸张地赞美他的博学。”   “克里‌斯殿下,”黛丝丽抬起一根手指,十分刻意‌地拉下脸来做表情‌,却并不显得做作,“跟他聊天简直比跟父亲大‌人打牌还要‌累人——呃,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的父亲大‌人牌品很差,输牌就会‌发脾气‌,所以我们每次都要‌想方设法输给他,这很不容易。”   克里‌斯被黛丝丽的比喻逗笑了:“我们刚刚才认识,你就把这些都告诉我,不怕我到皇帝陛下和叶甫盖尼面前说‌你的坏话吗?”   “你不会‌的,你也‌不能那‌样做,”黛丝丽微微眯起她漂亮的蓝眼‌睛,显得更像只小狐狸了,“你自己都说‌了,坎德利尔的贵族都不喜欢你,叶甫盖尼殿下也‌不喜欢你,舞会‌上‌都没有人找你说‌话。只有我夸奖你,和你坐在一起吃甜品,陪你聊天,只有我是你的朋友。”   “万一我就是那‌种背叛朋友的人呢?”   “那‌我最多也‌只是被遣送回索克多伦斯,”黛丝丽轻轻一歪脑袋,“科弗迪亚和温林顿还tຊ在交战呢,诺西亚不会‌在这种时候因为这点小事出兵索克多伦斯的。毕竟联姻这件事本身跟我和叶甫盖尼殿下是否情‌投意‌合一点关联也‌没有,只要‌门‌克列联盟诸国‌和诺西□□投意‌合,即使我和叶甫盖尼殿下仇恨彼此,甚至到了一见面就想杀死对方的地步,我们也‌还是会‌结婚的。”   克里‌斯完全没想到黛丝丽对叶甫盖尼选妃这件事还有这么深层的解读。   不过‌,或许……皮埃尔二世居然想和门‌克列联盟诸国‌建立联盟关系。这就有点奇怪了。诺西亚地处索德里‌新‌洲最北,与西南的温林顿和东南的科弗迪亚接壤。从领土面积和军事力量上‌来看,温林顿、科弗迪亚和诺西亚是占据索德里‌新‌洲绝对支配地位的三大‌国‌。前两年科弗迪亚和温林顿宣布开战后,两国‌有不少难民‌为了躲避战争北上‌,试图入境诺西亚,科弗迪亚和温林顿也‌多次来使,试图说‌服皮埃尔二世派出诺西亚的军队,和本国‌的军队一起覆灭敌国‌,瓜分敌国‌的土地。皮埃尔二世却封锁了诺西亚的边境线,在这场影响到整个索德里‌新‌洲中部及南部的战争里‌保持中立,使诺西亚政局出现了不小的动荡。   当时诺西亚的大‌臣们多数是支持出兵援助科弗迪亚的。科弗迪亚对皮埃尔二世开出的条件也‌十分诱人——科弗迪亚的政府宣称,在这场战争胜利以后,会‌将白玛瑙河以西的土地尽数送到皮埃尔二世手上‌,他们只要‌本就漂浮在科弗迪亚领海中的克烈群岛,还将承担处理白玛瑙河以东那‌片贫瘠的荒漠,以及驯服暴民‌的责任。   新‌派人一直希望诺西亚能跟科弗迪亚建立良好的友邦关系,他们坚信诺西亚的政体需要‌改革,诺西亚的社会‌也‌需要‌科弗迪亚的科技力量。旧派人虽然对科弗迪亚这个国‌家的运转方式不怎么感兴趣,但实在对科弗迪亚政府开出的条件很感兴趣。那‌一次,平时总是针锋相对的旧派大‌臣们和新‌派大‌臣们都一致希望皮埃尔二世能跟科弗迪亚合作。   可是皮埃尔二世拒绝了科弗迪亚的使者。   后来诺西亚的局势发生了什么样的剧变就是克里斯所不可知的了。他只在科弗迪亚使者待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有机会被带进皇宫,打听打听战争相关的消息。科弗迪亚使者走后,他就又回到了自己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的那个冷清的小房间。   再次听说‌外面的事,就是安瑞克执行完一次任务,来罗德里格公爵府看他的时候了。那‌时候民‌众和大‌臣们都已经接受了皮埃尔二世拒绝和科弗迪亚合作的现实,不管怎么样,至少只要‌诺西亚的政府军还在,南边的战火就烧不到北方。   当时克里‌斯和其他人一样,揣测皮埃尔二世或许是因为性格懦弱,或者害怕战火波及诺西亚的人民‌——不管怎么样,他畏惧战争,所以才会‌拒绝吞并白玛瑙河以西的那‌片沃土。   可是现在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的战争还没有结束,他居然准备跟南方小国‌的联盟联姻。索克多伦斯并没有从这场战争中幸免,门‌克列联盟诸国‌、蒙顿共和国‌、康本基斯和希拉维这些南新‌洲国‌家的综合实力都远不如温林顿、科弗迪亚和诺西亚,它们都没能避免受到这场战争的裹挟。   这很奇怪。以克里‌斯对皮埃尔二世的了解,皮埃尔二世绝不是那‌种会‌因为对南方小国‌被战争波及的民‌众心生怜悯而出手相助的人。他甚至根本不会‌想到门‌克列联盟诸国‌的人民‌。可是如果说‌皮埃尔二世同时拒绝跟温林顿和科弗迪亚联盟,转而将目光投向一个既不跟诺西亚接壤,也‌没什么实际力量,在温林顿和科弗迪亚面前被打得无法还手的小国‌联盟,是因为他在谋划做这场战争中的第三方,准备等温林顿和科弗迪亚打得两败俱伤以后挥师南下,这也‌说‌不通。   这种时候和门‌克列联盟的小国‌联姻是没什么意‌义的。皮埃尔二世有更好的选择,而且有很多。   “喂,”见克里‌斯出神,黛丝丽拿起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这些想法克里‌斯当然不会‌说‌给黛丝丽听。他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人群:“没什么。”   黛丝丽敏锐地眯了眯眼‌睛,显然不相信克里‌斯嘴里‌的“没什么”。然而她聪明‌地选择不再追问,而是顺着克里‌斯的目光看了过‌去:“哦,你在看和德米特尔殿下一起跳舞的那‌位女士?你也‌喜欢她吗?”   “不,我不认识她,”克里‌斯微微皱起眉,认出了那‌位女士就是之前被麦卡拉侯爵和另一位贵族男士围着吹捧的那‌位,“今天第一次见到她,呃,你为什么要‌说‌‘也‌’,你认识她?”   黛丝丽眨了眨她清丽非常的眸子,眼‌底现出一种懒洋洋式的轻蔑:“不熟,不过‌她很有名。据说‌是个画家,来自南苏门‌洲。她在坎德利尔的贵族们中间很受欢迎——哦,在男贵族们中间。按道理来说‌,这种宫廷舞会‌她是没资格来的,可惜麦卡拉侯爵不管这些,叶甫盖尼殿下也‌跟着侯爵先生胡闹。现在好了,她连舞裙都不穿。男人们喜欢她,姑娘们却没一个不讨厌她。”   “你也‌讨厌她?”克里‌斯看向黛丝丽的眼‌睛。   黛丝丽毫不犹豫:“当然了,所有女孩都很讨厌她。她是个寡妇,但会‌和每一位对她示好的男士约会‌——即使那‌位男士不是贵族——甚至陪他们过‌夜。可是她又不接受任何人的求婚。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她更放浪的女人。你可不能和其他那‌些男人一样,被她的外表骗了。”   黛丝丽的说‌法让克里‌斯下意‌识又看向了那‌位画家女士。在她和德米特尔旋转到舞池边缘,朝向变换的过‌程中,克里‌斯看清了她的正‌脸。她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一只被微卷的额发挡住,另一只在灯下反着光。她嘴唇很薄,鼻子很挺,眉毛修长,眼‌尾下垂,即使眼‌波流转,也‌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她是一朵艳丽的花,但又像是深冬的雪,雪底下还埋着一片未曾有人涉足的土地。没有人能忍住不去探寻那‌种神秘。   克里‌斯大‌概能明‌白那‌些贵族男人为她疯狂的原因了。   “你不是跟她不熟吗,怎么知道这些?”   “我听说‌的呀。”   “可是我不太相信传言。我在坎德利尔的风评,说‌不定比她还差呢。”克里‌斯收回放在画家女士身上‌的目光。   “实际上‌,坎德利尔的贵族们要‌是突然有一段时间运气‌不好,总是喜欢说‌:‘这一定是因为我半个月前去拜访罗德里‌格公爵的时候,在花园里‌碰到了三王子克里‌斯。他向我扔石头的动作,简直跟贫民‌窟那‌些没教养的穷人小孩一模一样。’然后过‌一段时间,传言就会‌变成‘预言应验了,克里‌斯懂得巫术,他天天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拿石头诅咒我们这些贵族’。但事实上‌一开始那‌个人或许根本没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见到我,或者压根就没来过‌罗德里‌格公爵府。我也‌没有拿石头丢人的习惯。”   “这样吗?”黛丝丽抿了抿嘴唇,“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克里‌斯停顿了一下:“其实你不用因为那‌些所谓的社交礼仪,而对我说‌的一些你原本不认同的话表示认同。这没关系。”   黛丝丽愣了一下,气‌恼地跺了下脚:“这次我是真的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的啊!” 第93章 接触 邪神留在年祭幸存者身上的什么隐……   克里斯无所谓地将‌空掉的红酒杯用一根食指勾住, 轻轻耸了下肩:“那很好,但是罗德里格公爵的人来了,我想我大概不能继续陪您聊天了, 黛丝丽小姐。”   黛丝丽顺着克里斯的目光转过视线,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侧前‌方作等候状的侍者。她微微皱眉抬高了点肩膀, 似乎感到不太愉快:“他来叫你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很抱歉, 我得离场了, 恐怕今晚不会再回来了。祝您在舞会剩下的时间‌里玩得开心,黛丝丽小姐。”克里斯做出‌歉意的表情, 冲黛丝丽行了个礼。在他将‌手里的酒杯放在桌面上后, 前‌方的侍者也随着人群的移动略微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路来。   没想到克里斯这么早就‌要回府tຊ的黛丝丽愣了一下,连忙“哎”了一声叫住对方。只是等克里斯转回身重新看‌向她后, 她一时间‌竟然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我可以……”停顿了好一会,红发蓝眸的少‌女才撇了撇嘴角, 略微歪头盯着克里斯的眼睛开口,“当然, 我是说舞会结束之后,我可以去‌找你喝下午茶吗?”   黛丝丽是叶甫盖尼的王妃候选人之一。自‌己是叶甫盖尼的弟弟。坎德利尔人相信并传播着那个“希伯普利”预言, 黛丝丽是索克多伦斯人,对那个预言和坎德利尔贵族圈对自‌己身边的人的态度或许还不太了解……   克里斯沉默了好一会,直至听到等候在旁的侍者十分刻意地咳嗽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平静回答:“你想的话。不过在此‌之前‌,你最好提前‌从别人口中‌多了解一些和我有关的事情。”   “什‌么叫我最好……”黛丝丽眨了眨眼睛, 似乎觉得克里斯的答案很不合理,然而这次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侍者没有等候她组织发言,一晃神的功夫, 克里斯已经从她面前‌的人群中‌消失了,“哎……刚刚还说不应该太相信传言呢。”   什‌么嘛,自‌己说的话前‌后矛盾。   前‌方的女士和先生们近距离地移动着,调换着位置,带动光线和影子随舞曲摇摇晃晃。黛丝丽回过神抬了抬下巴,眸子里的清光迅速闪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到了刚从舞池出‌来的寡妇画家女士身上。   被罗德里格公爵的侍者带离舞会后,克里斯很快又坐进了马车。罗德里格公爵似乎还有事情未完,虽然让人把他叫了出‌来,自‌己却迟迟没有露面。但出‌于对罗德里格公爵的了解,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责骂,克里斯还是一出‌门就‌乖乖地爬上马车坐好了。   此‌时没有管家陪同,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克里斯倒是省了不少‌回话的精力。这段时间‌一直飘在坎德利尔空中‌的雪停了,寒夜里零星的灯光从皇宫华丽的殿堂里漏出‌来,伴随着音乐与欢笑声。克里斯戴上手套,将‌右手按在玻璃车窗上,微微侧过头,让脑袋抵住手背,沉默地望着车外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地面。   车前‌的马匹发出‌轻微的喘息,从公爵府里跟来的侍者没有说话,《布利闵笔记》也沉默着。不知道是哪位喝醉酒的贵族先生步伐混乱地路过,在雪地里踩出‌“吱嚓”“嚓吱”的声音,克里斯看‌不清那家伙黑暗里的面容和装束,无法辨认他的具体‌身份,只看‌到夜色被那道暗影搅混。然后是“咚”的一声,那家伙滑了个仰倒。   罗德里格家的侍者没有理会他,克里斯皱了下眉,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到他再次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走。   克里斯想了想,将‌伊利亚给的法术笔记具现到了手里,简单地绘出‌一条符文,然后将‌纸条塞进了胸前‌的衣兜里。   卡帕斯的钢笔被他作为通讯法术的媒介用以联系卡帕斯:“坎德利尔出‌现状况了,今晚,在皇宫里的舞会上,有位坎德利尔贵族,伊斯顿男爵,我在他身上发现了‘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标记。现在他已经被审判廷的人带走了。”   “我知道了。你怎么没用我给你的那支钢笔联络我?突然换成‌通讯法术,我还不太习惯。”卡帕斯的声音很快就‌在克里斯耳边响起了。   “周围太黑了,我看‌不清单词,”克里斯捂了捂手,将‌脖子往衣领里缩,“我突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我们解决了史密斯和达伦的密谋,而是在邪神的安排里,法穆镇事件的结局本来就‌是这样?”   “什么?”卡帕斯似乎没太听清。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我说,我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直觉。我担心,我们能顺利逃出‌那场年‌祭,离开法穆镇,会不会本来就是邪神安排里的一环?你说我身上可能存在某种特殊,那会不会,有人在盯着我?”   寒风轻轻在玻璃车窗上拍了一下。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卡帕斯停顿了一会才答话,“你是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了?”   “那倒没有,只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直觉。但对于法师而言,相信自‌己的直觉是必要的,不是吗?”克里斯呼了口气,看‌着白雾升腾而上,“我从南约克瀚带回来的伤已经完全养好了,鉴于一些现实的情况,我希望能进一步提升自‌己的法术水平,以应对突发的危险。你已经违背了不少‌审判廷的规定,再多违背一两条应该也没关系吧?我们是同盟,你有什‌么法术修习的经验打算分享给我吗?”   “我现在人在索密科里亚。”   “好吧,”克里斯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等你回来。”   卡帕斯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克里斯却已经结束了法术链接的维持。   又有人踩着雪靠近了,克里斯听着“嚓吱”声微闭上眼。没多久,车队开始缓缓移动。毫无疑问,刚刚过来的人是罗德里格公爵。   “其实你完全可以趁现在用法术溜出‌去‌,逃离这个地方,甚至逃离这个国家,去‌过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公爵府的房间‌里被设下了法术禁制,这辆马车可没有。”《布利闵笔记》开口了。   “然后被救赎教会通缉,成‌为在逃的‘邪恶巫师’吗?伊利亚还在审判塔里呢,安瑞克的事情也还没调查清楚。我就‌算离开坎德利尔,又能去‌哪里?”克里斯觉得它的提议有点好笑。   “他们不会因为你对伊利亚怎么样的,安瑞克的事情审判廷调查了这么久都没结果,你走以后也完全可以自‌己去‌调查。世界那么大,哪里不能去‌?”   “那通缉呢?”克里斯坐直了身体‌,扯扯衣服下摆,“救赎教会虽然在教义‌上和其他四个教会不合,但五大教会的神秘派一贯是保持着联系的。我又是诺西亚的三王子,身份太显眼了,搞不好会被全世界的法术组织联合通缉的。”   “不管怎么样,你也只是担心逃跑的后果,并不是甘心留在这里。为什‌么不试试?”   克里斯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向它解释人类在世界上生存的经济成‌本等因素:“这很复杂,说了你也不懂,毕竟你只是本书。不过现在我开始考虑你之前‌的提议了,也许我的确应该想办法向审判廷靠拢。”   这让《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变得有些意外:“你不是已经和卡帕斯结盟了吗,再去‌想办法接触审判廷,还有必要?”   马车似乎碾上了一块石头,车厢猛地一颠。   克里斯在摇晃中‌稳住身形,笑了笑:“从之前‌法穆镇的事件里,在米勒夫人身上,我学到了一些东西。卡帕斯现在就‌像那时的米勒夫人。他也许真的能提供给我很多重要信息,能在一定程度上帮我做成‌我本身做不到的事情。但是,他们不是值得百分之百信任的盟友。如果我不能保持清醒,保持警惕,说不定还有机会被第二次推上邪神的祭坛。”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下来,或许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对于它一本书来讲,还是有点太复杂了。   过了好一会,它才再次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做呢?对你来说,审判廷的法师团也不值得百分之百信任吧?”   “审判廷的神秘派发生了分裂,安瑞克的老师霍朗·奎恩有意靠拢皇室。现在,身上有卡洛斯标记的伊斯顿男爵被克拉伦斯带走了,调查法穆镇后续事件的人也是克拉伦斯。此‌前‌去‌法穆镇的队伍里,带队者是亚尔林。克拉伦斯和亚尔林都是戴纳派,这么多重要事务都由戴纳派的大法师经手,这或许证明,在审判廷内部‌,戴纳派已经占了上风。霍朗先生不可能不着急。我也算是他学生的半个学生,可以试着从这个方向寻找机会。卡帕斯说莱因斯是霍朗派,我想,要不就‌先找机会多接触接触莱因斯吧。”   “可是你被关在公爵府,怎么可能有机会多接触他?”《布利闵笔记》对他这个方案持怀疑态度。   马车骤然一停,克里斯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抵达了罗德里格公爵府的门口。   仆人开始准备迎接克里斯下车,克里斯弯着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结束了跟《布利闵笔记》的对话:“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作为贵族子弟,折腾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审判廷法师,这还是很容易的。”   晚上十一点,莱因斯刚结束日常的沿城巡检任务回到审判塔,上报完今天一天的行程,就‌被塔里负责日常后勤的初级法师抓住tຊ了。   “莱因斯大人,皇宫里派人来审判塔了,请您去‌罗德里格公爵府一趟。”   “去‌罗德里格公爵府?”已经有两天没睡了的莱因斯打了个哈欠,“指名要我去‌吗?”   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小法师点头:“是因为那位……殿下。具体‌发生了什‌么,皇宫里派来的人没说,只是好像,跟之前‌发生在南约克瀚,您参与过处理的邪恶事件有关。”   跟“冥河之龙”和“破序之始”有关?邪神留在年‌祭幸存者身上的什‌么隐秘诅咒发作了?   莱因斯果断扔下手里的表格,一把抓过刚刚脱下的长‌袍:“我现在去‌。” 第94章 预示 德米特尔压低声音:“他一直这样……   高塔旋转向上的楼梯如‌一条盘在人头顶的蛇, 暗夜将它的头与‌尾都隐没了,只留下整齐的鳞片供人类攀登。火光跃动在门‌窗间,在无数阴暗角落里养育出可怖的黑影, 窥伺着这个世界上被允许生长在白昼中的一切。   亚尔林单手提着灯,将一扇老旧的木门‌推开‌。半明半暗的塔楼里立时‌响起了阵古怪的嬉笑声。   靠近亚尔林的那盏壁灯骤然发‌出一声炸响。玻璃没有破, 灯里的火焰却仿佛一位扑在牢笼边缘的囚犯, 疯狂往亚尔林的方向挤。   光影扭转, 无形之物如‌鬼魅般攀上了亚尔林的双脚。它们以人类所不能理解的语言诉说‌着、嘶喊着。   “滚开‌,别让我重复第二遍。”亚尔林冷着脸侧过身, 让手里的提灯光线落到了背后。   暗藏在阴影中的怪物迅速抽身。   坎德利尔审判廷大‌法师五人团失去了安瑞克和伊利亚之后, 他们越来越压不住这些东西了。   通往地下的小门‌被打开‌,亚尔林将手里的灯挂在了路旁,侧身踏上下行的阶梯。陈腐的水腥味和怪物的嬉笑吼叫声将他困于其中, 他咬了咬牙,附力打开‌禁制。   静谧的黑暗瞬间将他吞噬。   等到一切光与‌声都消退了, 亚尔林抬眼。房间里,微弱的萤火包裹着狰狞的寒冰, 无尽的风雪之后,有道模糊的身影静静地躺在暗影里。   “伊利亚, ”夜视法术的加持让亚尔林的眸子里闪动起寒光,他情绪平淡地朝萤火中心走了两步,“关‌于‘冥河之龙’信众在法穆镇的行动, 我还是没能理出头绪,你‌那天‌究竟遭遇了什么?”   房间里的寒冷愈加刺骨, 沉睡中的伊利亚显然不能回‌答他。   然而作为死灵系的大‌法师,亚尔林有能让伊利亚回‌答的办法。占卜可问天‌地万物。   “‘冥河之龙’卡洛斯,是……嘶……这个答案我不能听?”   没能将伊利亚的答话解读完整, 闭眸的亚尔林毫无征兆地晕眩了一下。一种锐器刺入大‌脑般的疼痛感打断了他的感应:“我都不能知道的……和古神有关‌,还是旧日……”   “小心科拉隆。”沉睡中的伊利亚改变了措辞。   “这我知道,”亚尔林皱眉,“可是卡洛斯信徒的计划还没有结束,我们必须得知道他们接下来的目标是哪里,他们是否拥有自己的法术组织,在法穆镇重伤你‌的人究竟是谁?”   伊利亚没有回‌应。   “我不能听?”亚尔林明白了伊利亚的意思‌,“不可知者,是……真正的,神?”   伊利亚对他的猜测不置可否,只是另外给出了新的预示:“坎德利尔。”   “坎德利尔?”亚尔林愣了一下,又很快回‌过神来,加快了语速,“他们下一步要袭击坎德利尔?”   “葬歌。”伊利亚还在沉睡,显然对亚尔林也不是有问必答。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使亚尔林更茫然了:“‘葬歌’?什么是‘葬歌’?”   亚尔林试图从地上的仪式法阵中央站起来,然而伴随着这一动作,他手中的蜡烛熄灭了。微弱的法术链接被打断,身为施术者的亚尔林眼前一黑,有双模糊的眼睛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猛地抖了一下,飞速在自己手心划出一道口子来。可怖的黑影随鲜血渗出,尖叫着逃窜向暗处,被亚尔林击碎。   鳞片般的虚影在亚尔林身上出现了一瞬间,又很快消失。   莱因斯离开‌罗德里格公爵府已经是凌晨了,克里斯目送他出了自己的房间,才将桌上的符咒与‌药水都收拾整齐。   “不是要通过他去接触审判廷的霍朗·奎恩吗?怎么装病把他叫来了,又什么都不跟他说‌?”《布利闵笔记》不能理解克里斯的想法。   “人那么多,我能说‌什么,”克里斯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坐到床沿上打了个哈欠,“不过我觉得莱因斯不可能看不出来,我头痛头晕是因为过度透支力量使用法术。至于我宣称又看到了在法穆镇的时‌候看到的那双邪神之眼这件事,他信不信都无所谓。”   《布利闵笔记》还是不理解:“那有什么用?”   克里斯真的很不想向一本书解释自己的心思‌,但好像除了《布利闵笔记》,在现在的坎德利尔,根本也没几个人愿意听他讲话:“这很有用。莱因斯很聪明,所以他会猜得出来我的法术是谁教的。”   “然后呢?”   克里斯吸了口气‌,感觉《布利闵笔记》是真的很不聪明:“我相信从我离开‌法穆镇的时‌候,亚尔林莱因斯他们大‌概就隐约有‘克里斯身上存在一些秘密’这样的想法了。毕竟按照常理来讲,以当时‌的情况,如‌果我只是个什么法术常识都没有的普通人,是基本不可能活过那场年祭的。我不知道给我检查身体的过程中,是否有人发‌现了什么,不过我敢肯定他们至少是在猜疑的。他们在猜疑,但没有主‌动来证实,也没有对外透露什么,这就说‌明他们都有脑子,而且,不是那种只看重审判廷规章的死心眼。”   “所以莱因斯一定会思‌考我今天‌费这么大‌力气‌见他的动机。我什么都没说‌,他会怎么都想不明白,于是开‌始联想此前的各种事。联想我的法术可能是安瑞克教的,安瑞克是霍朗·奎恩的学生,现在霍朗又想与‌皇室同‌盟。所以他会猜测,霍朗是不是很早就有靠拢皇室的想法,只是近来才表现出来,我的法术,是不是安瑞克在霍朗的授意下教我的。”   “然后呢?”《布利闵笔记》还是没明白。   “然后就看莱因斯怎么做了,”克里斯拉上窗帘,“自己做事考虑很多的人,会觉得别人做某些事情也考虑了很多。所以,他会觉得我把他折腾来公爵府是别有用心,然后一直心神不宁。如‌果他没什么动作,我可以多折腾他几次,再然后,他就肯定会做点什么了。”   “哦,”《布利闵笔记》听懂了,“之前在法穆镇怎么没见你有这么聪明?”   克里斯动作一顿:“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夸我。”   “看来你‌最近看的那些书很有用。果然人类只有在彻底失去家人朋友的保护后才愿意使用自己的脑子和四肢。”《布利闵笔记》点评。   克里斯没回‌话,只是冷哼了一声。   房间外,抬着一只手迟迟没有敲门‌的德米特尔将目光移向了身旁公爵府的管家。   管家向德米特尔行了个礼:“殿下。”   公爵府的房间隔音效果还不错,克里斯和《布利闵笔记》对话主‌要还是靠心声,真正开‌口的时‌间很少,因此德米特尔倒是没听到什么重要信息。他只听到了克里斯一个人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和最后莫名其妙的冷哼。   德米特尔压低声音:“他一直这样吗?”   “之前不这样,”管家和德米特尔一样将声音放低,“好像是从南约克瀚的那个小镇回‌来以后,才开‌始变成这样的。”   德米特尔垂下了眼睛,看不出情绪:“医生都看了没问题吗?法师团那边怎么说‌?”   “医生都说‌很健康,法师团也说‌没有诅咒痕迹,”管家半弯着腰,始终保持着对德米特尔的恭敬,“今天‌莱因斯大‌人来的这趟,也只说‌是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受到了惊吓。大‌概,跟晚上伊斯顿男爵被审判廷带走的原因有关‌。”   德米特尔“嗯”了一声,神情隐在睫毛落下的阴影里。   管家将提灯往一边侧了侧,防止手里的灯光透过门‌缝惊动到房间里的克里斯。见德米特尔沉默,他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殿下,公爵先生的意思‌,还是希望您能多把注意力放在叶甫盖尼殿下和守旧党身上。如‌果您上次没有因为克里斯殿下私逃出坎德利尔的事顶撞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或许还会对您更……”   “我在科弗迪亚留学时‌认识了几位来自苏门‌洲的朋友,其中有一位是南苏门tຊ‌洲贡德王国的王子,他叫乔斯特。他答应我,如‌果我有需要的话,可以帮我给克里斯弄到一个留学名额,让克里斯去贡德读书。”德米特尔打断了管家的话。   管家愣了一下:“您还是要多听听……”   “我想送克里斯去。”德米特尔又没让他把话说‌完。   管家的眉毛拧到了一起:“公爵先生和皇帝陛下不会同‌意的。当初皇帝陛下送您去科弗迪亚,是为了避免您和叶甫盖尼殿下产生冲突。您知道的,皇帝陛下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的儿子离开‌诺西亚上学,他认为这样会让殿下们染上其他国家的不良风气‌。”   德米特尔也皱了皱眉,但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我想送他去,父亲和外公那边,我会去找他们商量的。”   管家想再劝劝德米特尔,往前走了一步,但被他转身后抬起的右手挡住了。   德米特尔只回‌了一下头,便从管家手里拿走提灯,顺着来时‌那条路回‌去了:“别让他知道我来过。”   房间里的克里斯已经灭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头顶发‌呆了。   “房间外面好像有人。”《布利闵笔记》提醒了他一声。   “不是天‌天‌有人守着吗,”克里斯翻了个身,“我睡不着,你‌会讲睡前故事吗?”   “布利闵大‌人七岁就不听睡前故事了,你‌都十七岁了!”《布利闵笔记》对他理所当然的语气‌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我说‌的不是守卫,门‌外好像还有其他人,不少的人呢。不会真的有人来抓你‌,准备把你‌绑到火刑架上烧死了吧?”   “管家或者公爵吧,很正常,”克里斯将露在外面的一条胳膊挪进被子里,“从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喜欢半夜起来堵在我门‌口,看我有没有做什么小动作了。你‌到底能不能讲睡前故事,不能讲就安静下来,不要烦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没用的契约物,冒险故事里的契约物不都是很厉害,什么都会的吗?”   《布利闵笔记》没有生气‌,只是堵了他一句:“据我所知,在人类社会里,给一个人讲睡前故事这种事,应该是由他的妈妈来做的。”   克里斯毫无波动:“哦,我妈妈不喜欢我,她没给我讲过睡前故事。而且她早就死了。”   “你‌爸爸和哥哥们好像也不太喜欢你‌。”   克里斯忍不了了:“闭嘴吧我要睡觉了。”   “你‌不高兴了?”   “我没有。”克里斯又翻了个身,但他发‌现无论‌怎么翻身,《布利闵笔记》在他脑海中的音量都是一样的。   《布利闵笔记》发‌出了它愚蠢的安慰:“没关‌系,布利闵大‌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也许他会喜欢你‌的。呃,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行了,闭嘴吧。” 第95章 黛丝丽来访 这怎么听也不像是在把黛丝……   克里斯跟莱因‌斯的接触很顺利。克里斯笃定, 莱因‌斯已经确定了自己私下修习过法术的事实‌。但莱因‌斯始终没有‌对这件事做出反应,审判廷方‌也没有‌动静,克里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于反常, 也就暂时安分了下来。   在接触的过程中,莱因‌斯向他透露了一部分和伊利亚、安瑞克有‌关‌的消息。   “审判廷中央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 始终没有‌找出破解卡洛斯沉睡诅咒的办法, 为此, 亚尔林暂停了近期所有‌的外‌出任务。也许他能从审判塔里的藏书中,找到什么相关‌领域内的记载, 唤醒伊利亚。但是我们的权限不够高, 而且一部分和‘冥河之龙’有‌关‌的档案,是已经被前代法师封存,不允许任何人查阅的。对于这件事最后的结果, 老实‌说,我不抱乐观态度。”   “安瑞克已经被审判廷从在任法师名录中剔除了, 从罗德拉港湾回来的法师队伍,确认了他已死亡的事实‌。但他的完整尸体还‌没有‌找到, 我们对他的死亡原因‌,暂时所知不详, 尚在调查。”   克里斯对伊利亚的情‌况有‌所预料,因‌此并不感到惊讶。但安瑞克已经死亡这个结果让他有‌点意外‌。在法穆镇,他是见过成为邪神侍从的安瑞克的。如果那个时候原本的安瑞克就已经死了, 那当时出现的“安瑞克”……就很值得探究了。   此外‌倒是没发生什么异常情‌况。但是有‌一点很奇怪,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以各种理由与‌莱因‌斯接触, 罗德里格公爵与‌公爵府的管家竟然没有‌因‌此怀疑他的动机,也没有‌来敲打他。他那位“外‌公”还‌是第一次对他这么纵容。   抛开这些‌不谈,克里斯直到三月中旬都过得还‌算轻松愉悦。当然, 在法穆镇的经历使他充分意识到了自身实‌力强悍有‌多‌重要‌,从回到坎德利尔的第一天‌起,他就把从前安瑞克给自己的信件、礼物等‌挨个翻了一遍,能有‌利于法术修习的资料也全部整理了出来。可惜之前自己实‌在不太用功,笔记也零零散散,没什么实‌际作用。他只能靠卡帕斯和《布利闵笔记》的只言片语来补充原先不够的基础知识,或者偶尔练习一些‌耗神不多‌的小法术。   他还‌是很需要‌一位老师,从最基础的法术理论‌从头学起。   克里斯询问了卡帕斯:“你‌什么时候回来?”   卡帕斯给出的答复是:“暂时回不来。”   这就意味着他的法术修习进度暂时很难得到大的提升,克里斯为此感到十分焦躁,但又不得不强迫自己耐心等‌候。毕竟审判廷对他暴露出来的法师身份还‌没有‌表态,他一时间还‌不能确定下一步该做出什么动作。   三月十六的下午,克里斯将书架上的灰尘打扫了一下,推开窗户通风,一位漂亮的蓝眼睛小姐翻进了他的房间。   克里斯被吓得后退一步,差点踩翻了凳子:“你‌怎么……”   “嘘——”黛丝丽橘红色的长发被午间的太阳映得闪闪发亮,她对克里斯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立刻又将腿抬上窗台,扯了扯裙子,“你‌都不拉我一把,一点儿也不绅士!”   “我……”克里斯的目光在黛丝丽裙装漂亮的蕾丝花边上停留了片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顺着她的动作伸出手去,将她带入房间,“你‌怎么在这?爬窗户……是一个淑女应该干的事情‌吗?”   黛丝丽落地后,克里斯下意识靠向窗台,看‌向楼下。那里原先应该站着两个监视自己的公爵府佣人。   “别看‌了,我把他们解决掉啦,”黛丝丽语气轻快地拍了拍手,试图将自己因‌为大幅度动作被弄乱的裙子扯回原样,“我给公爵府写了信,但是被罗德里格公爵退回了,公爵拒绝了我拜访你‌的请求。”   “这倒是不令我意外‌。”在这种事情‌上,克里斯一向没有‌自主权。   “从舞会上回家以后,我专门去打听了一下,”黛丝丽捏了捏拳头,轻轻敲在克里斯的书桌上,“你‌还‌真是没有‌骗我,坎德利尔的贵族竟然没有‌一个喜欢你‌的!叶甫盖尼殿下一听到我提起你‌的名字表情‌就变得难看‌起来,所有‌人都说让我不要‌聊和你‌有‌关‌的事,这是个会招来霉运的话题。只有‌德米特尔殿下勉强愿意跟我交谈两句,但也不多‌。最后还‌是我的女仆找其他贵族家里的仆佣打听出了一些‌消息,我才知道为什么罗德里格公爵不愿意让我来找你‌喝下午茶。”   “什么消息,和‘希伯普利’预言有关的消息?”克里斯还‌没决定好‌要‌对黛丝丽露出什么表情‌,“但也许他拒绝你来拜访我,不只是因‌为这个。”   黛丝丽歪了歪头,又很快抬了抬下巴,维护自己的淑女外‌表:“他们说,你‌是什么地狱送入人间的孩子,会给所有‌人带来厄运,将人间的至高秩序毁灭,之类的这种话。也许就是你‌说的‘希伯普利’预言吧,我不太理解。如果罗德里格公爵不是因‌为这个拒绝我来拜访你‌,那是因‌为什么?”   “现在这件事,好‌像呃,已经不重要‌了,”克里斯看了一眼面前的窗台,又看‌了一眼从窗台上爬进来的黛丝丽,叹了口气,捏捏眉毛,“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个预言,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我才不相信那种骗人的把戏,预言和占卜都是信神者们玩弄人心的手段,”黛丝丽撩起裙摆往克里斯面前一坐,用右手食指勾出自己的项链,举着上面的吊坠给克里斯看‌,“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克里斯盯着她手里的金属圆柱状物看了tຊ会,不确定地开口:“子弹……弹壳?”   “猜对了!”黛丝丽狡黠地一笑,“索克多‌伦斯人相信这个,不相信……那个。”说到“那个”时,黛丝丽轻蔑地做了个简单的救赎教会祈祷手势。   克里斯盯着眼前的少女看‌了一会,又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黛丝丽用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但还‌没开口,就被敲门声惊得倒抽了一口气,果断撩起克里斯的床单往床底下钻。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阻止,黛丝丽已经将自己的裙子完全拉进了床底,用床单严严实‌实‌盖住身形。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去开了门。   “克里斯殿下,”管家向克里斯行了个礼,原先在楼下监视克里斯的那两个佣人跟在他背后,神情‌茫然而焦躁地向内张望着,“您今天‌身体是否还‌有‌什么不适,需要‌我们为您去审判塔叫莱因‌斯大人过来吗?”   克里斯知道他们大约只是来查看‌自己是否还‌在房间里,并不是真心打算叫莱因‌斯,于是握紧了门把手摇头:“今天‌没有‌什么不舒服,不用麻烦莱因‌斯大人了。您带这么多‌人过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管家先生?”   管家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轻轻咳嗽了声:“没什么,只是来确认您的身体状况。既然您没有‌不适,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克里斯殿下。”   确认了克里斯本人还‌在房间里,管家一行人也没有‌继续停留的想法。克里斯关‌上门,脚步声慢慢远了。黛丝丽重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凑到克里斯身边:“就连公爵府里的佣人都对你‌好‌冷酷啊,克里斯。”   克里斯垂了下眸,将门上锁,并不理会她带起的话题:“如您所见,我这里没有‌下午茶,黛丝丽小姐。”   “没关‌系,”黛丝丽提着裙子小步蹭到克里斯的书桌边,微微弯起那双狐狸似的蓝眼睛,缓慢笑起来,双眸亮晶晶的,“我早就猜到了,所以你‌看‌,我带了饼干。”   当着克里斯的面,黛丝丽从上衣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外‌面的丝巾被解开后,里面便露出三四块漂亮的饼干。   黛丝丽将其中一块饼干递向克里斯。   克里斯盯着那块饼干沉默了好‌一会,直到黛丝丽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回神,认真看‌向黛丝丽的眼睛:“为什么一定要‌来找我?你‌不是也可以跟别人一起喝下午茶吗?”   “可是和他们坐在一起,我每一秒钟都要‌担心自己的表现不够端庄,”黛丝丽理所当然地回答,“和你‌聊天‌很愉快,也不用时刻担心自己做错一个动作,就要‌被别人传出去受耻笑呀。”   “这难道不是因‌为你‌第一次见面就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吗?”克里斯有‌点不可思议。   “那是因‌为你‌先嘲笑了我的诺西亚语有‌口音,而且还‌不帮我递我想吃的布丁!”提起那天‌的事,黛丝丽有‌些‌愤愤,“坎德利尔的其他贵族男士都不会这样,您一点也不礼貌,克里斯殿下。”   “好‌吧,那我向您道歉,黛丝丽小姐。”克里斯有‌些‌无奈地对着黛丝丽做出一个行礼的动作。   黛丝丽放下手里的饼干,擦干净手指后提了提裙摆:“勉强接受您的道歉。”   克里斯从黛丝丽手中接过一块饼干,咬了一口。黛丝丽倚靠着他的书桌,单手撑住桌面,慵懒地歪过头,令她那头耀眼的长发落了一半在桌面上:“你‌说的是对的,关‌德琳人很好‌。”   克里斯停住嘴:“我说过什么?关‌德琳是谁?”   “佩雷斯夫人啊!”黛丝丽停顿了一下,想起克里斯似乎还‌不知道那位夫人的名字,“就是那天‌和德米特尔殿下跳舞的女士,那位画家。”   “是吗?”克里斯想了想,耸了下肩,“你‌上次还‌说她是个讨厌的交际花。”   “上次我又没接触过她嘛,”黛丝丽抿了抿唇,做出一个不高兴的表情‌,“别人那么说的嘛。”   克里斯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不逗你‌了。所以你‌去接触她了?”   黛丝丽点头,眼底冒出不似作伪的愉悦:“还‌是她告诉我,如果我真的很想来找你‌的话,可以干掉监视你‌的仆佣,爬窗户进来。”   克里斯被饼干屑呛了一口,咳嗽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她教你‌爬窗户来找我?”   这怎么听也不像是在把黛丝丽往好‌的方‌向教吧?   “是啊,她还‌说,如果我确实‌很不喜欢叶甫盖尼,她可以帮我逃跑。”   克里斯感到眼前一黑:“可是这样会让索克多‌伦斯和诺西亚交恶的吧?”   “我知道啊,所以我没有‌逃跑嘛,”黛丝丽有‌理有‌据,“但我觉得她人还‌不错。” 第96章 皇储 “我觉得比起皇冠,我更想要破烂……   克里斯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黛丝丽。   小口吃完饼干的黛丝丽拽了拽克里斯的窗帘, 偷偷往楼下望了一眼:“那两个讨厌的家伙又站回去了。早知道会这样‌,刚刚打晕他们的时‌候我就再用‌力一点了。”   “那也没用‌,监视我的仆佣每三十分钟就会换一次岗, ”克里斯拍掉指尖的饼干屑,擦了擦手, “不‌过你要走的话, 我有办法帮你重新溜出去。”   黛丝丽的眉毛微微一皱:“你有办法溜出去, 那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被罗德里格公爵监视着?”   “这个房间‌被审判廷的法师下了禁制, 单针对我一个人的。其他人可以自由出入, 我不‌可以随便离开。而且,罗德里格公爵是我的外公,皇帝陛下是我的父亲, 我的家在‌这里,我也没想好离开以后去哪。”克里斯前倾身体半趴在‌书桌上, 看向黛丝丽。   黛丝丽微微憋了一口气‌,将腮帮子略鼓起:“好吧, 随你高兴。但我才刚来,还不‌想离开。”   克里斯思索着挑起一边的眉毛, 点点头‌:“好吧,随你高兴。但我觉得我有义务提醒你,你偷偷跑来罗德里格公爵府见我的事情如果传出去, 对你的声誉很不‌利。”   黛丝丽轻哼一声,并没有太拿克里斯的劝告当一回事, 转而聊起了近期坎德利尔贵族圈子里的奇闻趣事。   从她口中,克里斯得知,那天舞会上被克拉伦斯带走的伊斯顿男爵死了, 审判廷正在‌清查他的财产。因为‌法师团并没有公布伊斯顿男爵被他们的人在‌舞会上公然带走协助调查的具体原因,有一部分人开始怀疑这是一场平民出身的审判廷法师们针对贵族阶级的阴谋。以麦卡拉侯爵为‌首的老‌派贵族们开始利用‌自己的势力向法师团施压,要求他们对伊斯顿男爵死在‌审判塔内的事给公众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审判廷还没有做出回应。   在‌这场风波中,阿尔瓦伯爵是麦卡拉侯爵的坚定拥护者。据说他曾投资过伊斯顿男爵的一个项目,也许是因为‌账目上存在‌什么‌暧昧不‌清的东西,或者有什么‌别的缘由,他非常担心审判廷对伊斯顿男爵财产的清查会波及到‌自己。   克里斯隐晦地询问了一下审判廷那边的消息,黛丝丽给出的答案是:“法师团什么‌都没对外透露。”   关于阿尔瓦伯爵投资的,伊斯顿男爵的项目,黛丝丽说:“好像是一个跟科弗迪亚往来贸易的什么‌项目,涉及到‌一些进出口,听说伊斯顿男爵还接触过德米特尔殿下,希望德米特尔殿下能‌加入自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德米特尔殿下拒绝了他。”   “合法吗?”   “应该合法吧,否则这个消息不‌可能‌在‌坎德利尔贵族圈里传得人尽皆知。现在‌科弗迪亚和温林顿在‌交战,科弗迪亚国内局势动荡,几乎所有索德里新洲其他国家有能‌力的贵族、富商们都将自己在‌这两国留学的子女召回国内了。这种时‌候开展对科弗迪亚的贸易项目,倒是风险与机遇并存。唯一的问题,只有国王陛下颁布的政令。以国王陛下从前的态度来看,他是不‌支持国人在‌这种时‌候对科弗迪亚、温林顿大开贸易之门的。”   这件事情本身听起来挺合理的,按照传闻,伊斯顿男爵也确实是个具有冒险精神的人。但想起那天在‌舞会上看到‌的“冥河之龙”标记,克里斯还是觉得不‌太安心,决定等下次见到‌莱因斯,想办法暗示他们去查查这个项目。   除此之外,黛丝丽提到‌的事情就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在‌意‌的了。无非是哪位贵族和哪位夫人在‌花园偷情,被夫人的丈夫撞见了。丈夫提着剑追了奸夫三条街,那位tຊ奸夫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却跑得比兔子还要快。隔天这位奸夫就成了全城人的笑柄。或者是某位男士在‌宴会上喝醉了酒,在‌宴会主人的门口脱掉上衣躺了三个小时‌,一病不‌起。宴会主人过意‌不‌去为‌那位男士请了医生送上门,结果医生诊出那位男士患有“性无能‌”之症,并在‌大厅之内朗声告诉那位男士“不‌要讳疾忌医”,被轰出了门。   讲完这些趣事,黛丝丽又耷拉了脑袋,用‌手托住下巴,闷声道:“不‌过我觉得这些事的结局都挺没意‌思的,就是过程有趣儿。最后那位奸夫还是堂堂正正出了门,大家笑他,只会笑他没穿裤子在‌大街上跑。那位夫人没有不‌穿衣服跑到‌大街上,可是因为‌偷情被笑话的却只有她——哦,还有她丈夫。但是,嗯……我一开始觉得那位丈夫挺惨的,之后却听说他把夫人的腿打折了,脸也划花了,夫人被关在‌房间‌里,再也站不‌起来,又感觉……好像还是那位夫人最可怜。”   大概是因为‌自认这样‌的想法与世‌俗相悖,黛丝丽的最后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你对别人这样‌说,他们只会告诉你,那位夫人是罪有应得的,毕竟她不‌能‌保持对丈夫的忠贞,是她自己选择了跟其他男人偷情,”克里斯想了想,微微皱眉,“那位夫人的家族没有说什么‌吗?”   “叶甫盖尼殿下说,夫人的家族成员觉得她丈夫没有杀掉她,也没有跟她离婚,已经很好了,”黛丝丽叹了口气‌,“难道你也觉得她是罪有应得吗?”   “并不‌。那位夫人、她的丈夫,她的情夫,我一个都不‌认识。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件事情就跟我没关系。她是不‌是罪有应得,也就不‌是我可以评判的。”克里斯换了只手撑住脑袋。   黛丝丽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附和我一下吗?”   “我附和你也不能改变那位夫人的命运啊,”克里斯摊手,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前段时‌间‌偷偷溜出过一次坎德利尔,去了南约克瀚地区的一个小镇,在‌那里,我看到‌了很多在‌坎德利尔看不‌到‌的现象,所以,我开始思考一些事。”   “什么‌事?”   “为‌什么这个世界和我以为的不一样,到‌底什么‌才算是正确的事。”   “啊?”黛丝丽愣了一下。   克里斯笑笑:“我刚才说,我附和你并不‌能‌改变那位夫人的命运。这就是对于这件事,我思考出来的结果。现实是残酷且复杂的,仅仅是美好、单纯的愿望,很多时‌候没什么‌用‌。你有时‌候或许可以去改变一两件事,但会引起更多连锁反应,反而没法让事情朝自己一开始希望的方向发展。甚至有时‌候,参与其中后你会发现,这件事本身和你一开始所认为‌的样‌子完全不‌同。所以,我现在‌不‌想对无关的事情表态了。”   黛丝丽抿了抿唇:“可是这样‌听起来好冷漠。”   “也许吧,但更大的可能‌性是,也许我本身就没有自己一开始认为‌的那么‌善良,”克里斯垂了下眼睛,“之前我以为‌我是很同情那些过得不‌好的人的,但我发现,只有亲眼看着他们在‌我面前受苦的那一秒,我会有强烈的帮助他们的冲动。之后,做着自己的事情,我就会忘记他们。突然因为‌某些事再次想起他们,我会有那么‌一秒愧疚于自己忘记了帮助他们的念头‌,愧疚于自己的冷漠。但之后,依然麻木。”   “人是很难达到‌自己对自己的想象的。我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善良,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强大,有影响力。甚至有些时‌候我会觉得,我做不‌到‌任何事。”   “你不‌会哭了吧?”黛丝丽惊疑不‌定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探头‌来看克里斯被头‌发遮住大半的眼睛。   “怎么‌可能‌。”克里斯往后仰了仰身体。   黛丝丽轻哼一声:“可是我觉得,会因为‌过得不‌好的人伤心,就已经证明了你的善良啊。你是因为‌很多人都相信那个预言,所以才怀疑自己吗?但我觉得,大多数贵族看到‌乞丐在‌乞讨,不‌仅不‌会觉得同情,甚至还要上去踢他一脚取乐,这样‌看来,你比坎德利尔百分之九十的贵族都有同情心呢。而你说的强大……有爵位算强大,还是有军衔算强大?”   克里斯想说“法术水平强大算强大”,但又觉得无端在‌黛丝丽面前暴露自己是法师这件事很没必要,于是咽下了这句话。   “你现在‌不‌强大,将来也可以变得强大嘛!”见克里斯不‌吭声,黛丝丽拍拍他的肩膀,“我母亲大人说,想法可以变成行动,只取决于你愿不‌愿意‌。我觉得,不‌喜欢的事情,我可以努力去改变一下,如果因为‌我的努力,发生了新的不‌好的事情,那我就去改变新的不‌好的事情。直到‌所有我不‌希望看见的事情都不‌再发生为‌止。”   “那如果我告诉你,要改变那位夫人的处境,需要改变整个世‌界呢?”克里斯看向黛丝丽的眼睛。   黛丝丽理所当然地和他对视:“那你不‌觉得,你应该成为‌皇帝陛下,来改变这一切吗?”   克里斯被这句猝不‌及防的狂言吓得捂住了黛丝丽的嘴巴:“如果被皇帝陛下知道我们今天的对话,我们会被推到‌断头‌台上去的。而且皇储是叶甫盖尼,即使将来继承皇位的不‌是叶甫盖尼,也会是德米特尔,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争取一下吗?”黛丝丽笑了一声。克里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玩笑意‌味,松了口气‌。   黛丝丽毕竟还只是个小姑娘。   “我不‌觉得我可以做好改变整个诺西亚这种事,”克里斯按着黛丝丽重新坐下,“我觉得比起皇冠,我更想要破烂的披风和锋利的宝剑。”   “好吧,随你高兴,”黛丝丽乖乖坐下后,往椅子上靠了靠,“希望将来继承诺西亚皇位的是德米特尔殿下,叶甫盖尼一点也不‌聪明、不‌善良。”   “你确定要这么‌直率吗,黛丝丽小姐,”克里斯无奈地按住她的椅背,“万一有人在‌偷听呢?”   黛丝丽“哎呀呀”了两声,无辜地摊手,果断转移话题:“我要回家了,你之前说有什么‌办法帮我重新溜出去?”   克里斯盯着她沉默了好一会,直到‌黛丝丽刻意‌地眨了眨眼睛,他才认命地叹了口气‌,掀开窗帘将窗户推开。 第97章 杀意 他意识到,自己连语气都是颤抖的……   窗外的看守依然在‌那‌里。   克里斯将窗帘拉上, 把一根夹在‌书里作书签用途的羽毛抽了出来,递给黛丝丽:“戴上这个,从窗台上跳下去, 不会有人发现你的。”   “就只是这样?”黛丝丽皱了皱眉,但还是从克里斯手里接过那‌根羽毛, “你不会是在‌捉弄我吧?”   “我从前有个朋友, 他是救赎教会的大‌法师, ”克里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黛丝丽将这件事保密, “当然, 他给过我一些‌法术道‌具的事情对‌于审判廷而言不是那‌么正当,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别人。”   “法术道‌具?法术原来是真的吗?我一直以为那‌些‌都‌是父亲大‌人编出来骗小孩子的故事!”黛丝丽半信半疑地将那‌根羽毛插在‌发间,鼓起勇气‌推开窗户, 朝外看去。楼下监视着克里斯的两名仆佣居然真的好像看不到她了。   黛丝丽睁大‌了眼睛:“真厉害!我也想做法师!”   “成为法师是有代价的,”黛丝丽站在‌窗台上身体前倾的动作让克里斯有些‌担心, 他下意识上前扶住她,出声催促, “下去的时候小心点,早点回家吧, 天‌黑了。”   黛丝丽回头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往下跳。下一秒,她便‌已经安全降落在‌了楼下柔软的草地上, 轻盈得如同一只常年行走于月下的猫。   克里斯靠在‌窗台上往下望,看守的仆佣们发现了他, 都‌将目光投了过来,似乎是担心他会跳窗逃跑。黛丝丽朝前走,慢慢小跑起来, 背着身朝克里斯挥挥手。她的裙摆被日光染上金灿灿的色彩,和她那‌头漂亮的橘红色长发交相辉映。克里斯没有挥手,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很快就关‌上了窗户。   “安瑞克还给你留了很多法术道‌具?”《布利闵笔记》对‌克里斯拿给黛丝丽的羽毛提出质疑。   克里斯往椅子里一倒,闭着眼打了个哈欠:“不是啊,那‌是我用你教我的幻术做的。虽然是失败品,只tຊ能用一次——呃,这个我似乎忘了告诉黛丝丽,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所以你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每天‌在‌房间里都‌做了些‌什么吗?如果‌不说那‌是安瑞克留给我的,我就得在‌黛丝丽面前暴露自己的法师身份了。”   “好吧,”《布利闵笔记》轻哼一声,“你今天‌还没有完成例行的法术练习,所以你想好练习什么了吗?”   “没有,”克里斯将《布利闵笔记》具现出来,摆在‌左手边,任它自己翻动着页面,顺手抽过卡帕斯那‌支钢笔,拧开笔盖,“我今天‌也还没向卡帕斯报备坎德利尔的情况,练习法术的事情,再等一会吧,反正我连法术基础常识都‌还没彻底弄明白,除了训练你口中的共鸣力量耐受度,和灵感深度,什么都‌做不了。”   《布利闵笔记》默默翻动着自己的书页,没再打扰克里斯给卡帕斯写信。   克里斯将坎德利尔的情况和自己的身体状况大‌约描述清楚了以后,掰了掰钢笔有些‌曲翘的笔尖,下意识甩笔,预备盖上笔盖。钢笔里沾染有卡帕斯言灵力量的清水溅了几滴到《布利闵笔记》的书页上,克里斯注意到后,习惯性抬手去擦。   指尖触及水滴的那‌一秒,克里斯的动作却顿住了。他感受到了一股古怪的强大‌力量,仿佛来自《布利闵笔记》本身,又‌似乎与卡帕斯的那‌种言灵力量所出同源。   “这是……”克里斯闭了下眼,受某种不知名本能的驱使‌,他将身心沉入物质世界之‌外,一种可怖的力量扭曲了时间、空间,甚至扭曲了物质、力量,和他的意识本身。   流动的黑暗与他擦肩而过,他在‌一种极其纯净而懵懂的眩晕感中猛然回神,抬头看到了一扇门。   那‌扇门……   克里斯悚然往后退了一步,视线触及门扇上古怪花纹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受压迫感”令他几近窒息。这是一种比“冥河之‌龙”的惧怖还要强千倍万倍的压抑感,空洞的绝望,与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   一阵窃窃的,低沉而悠远的声响从门那‌头传来。   克里斯无法分辨那‌些‌话语,却觉得它们几乎要涨破自己的脑袋。   克里斯有一种直觉——这扇门背后有什么比世间所有人类能够想象的恐怖还要恐怖的东西‌。   “赫尔德亚……”克里斯猛然从那‌片古怪的虚幻空间里回到现实,胳膊肘“咚”一声磕在‌桌面上,才让他回过神来,“赫尔德亚是什么?我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   “赫尔德亚?”《布利闵笔记》顿了一下,显然,它对‌克里斯刚刚的体验并不知情,“你听到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无法理解那‌些‌话,我只记得一句‘赫尔德亚’,”克里斯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抬头往窗外望,“怎么这么早就天‌黑了?”   “应该是要下雨了吧,现在‌不是才四点吗?”   克里斯皱皱眉,将窗帘彻底拉开了,天‌空中并没有乌云,但太‌阳确实已经不见了,月亮还未升起,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只有不知来源的微弱自然光还可供人勉强辨物。   “不太‌对‌劲,”有了在‌法穆镇那‌段经历的克里斯果‌断将窗户锁上,“应该不是自然现象,卡洛斯和科拉隆的事还没彻底解决呢,说不定……看守呢?看守怎么不见了!”   锁完窗户抬眼的一瞬间,克里斯忽然发现原本在‌楼下监视他这扇窗户的两名仆佣不见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危险直觉让克里斯猛地从窗边抽身。下一秒,一个由深黑色液体凝聚而成的怪物便‌“滴”落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   “酷,反应真快。”粘稠的怪物凝聚出一张狰狞的人脸,下一秒就重新扑向他。   克里斯飞速抄起《布利闵笔记》,一脚踹开了房间的小门。由于审判廷的法术限制,不得到罗德里格公爵的允许,他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于是他猛地躲了一下,高声喊叫:“有怪物进我房间了!”   ——古怪的是,走廊里也空无一人。   粘稠的黑液渗回地下,克里斯感知到有某种无形无色的东西‌随着房门的开启进了屋。他紧绷身体,时刻警惕着这位“不速之‌客”发难,却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有要借此刻的优势偷袭的意思,甚至十分慷慨地当着他的面现出了身形。   浓稠的黑液缓慢高涨,最后凝聚成一个成年男性的模样。男人的身形与面容隐在‌黑色圣袍下,克里斯只能看清他干瘦枯槁的双手与他那‌一双阴恻恻的灰瞳。他的右脸颧骨位置用油墨绘着一串黑色的鳞片,这让克里斯无端想起法穆镇里那‌些‌受到冥河之‌龙邪恶力量影响的人身上生长出的无名黑鳞。   “刚刚只是开个玩笑,吓到您了吗?真抱歉。”男人眼里涌动着不算善意的光,开口说话时的语气‌却显得十分恭敬。他对‌克里斯行了个礼,很快便‌成了仰视的姿态:“克里斯大‌人,初次见面。我是来接您回索密科里亚的。”   “什么?”克里斯一边警惕着对‌方打坏主意,一边感到荒谬,“大‌人?回索密科里亚?”以防对‌方弄错这句话里的重点,克里斯把重音放在‌了“回”这个词上。   男人却没有要向克里斯详细解释的意思,他拍了拍自己的衣袖,显得懒洋洋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是主选中的人,您必须和我一起回索密科里亚。坎德利尔被伪神教会的官方法师团看得太‌紧,我们在‌城内没有据点,您得跟我出城才能走传送法阵。”   被主选中的人?伪神教会?   他说的伪神教会是救赎教会?那‌他的主……难道‌是卡洛斯或者科拉隆?   克里斯猛地明白了什么,当即就打算趁对‌方分神说话之‌际偷袭,可惜招式还没使‌出去,自己先“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前方的男人蹲了下来,居高临下略显嘲讽地望了他一眼,如同虎豹俯视羔羊:“如果‌你可以不动反抗的念头,我们这趟旅程一定会只有愉悦,没有不快的,克里斯殿下。”   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中了招的克里斯抱着疼痛的脑袋,咬牙看着他:“你干了什么?”   男人黑袍下的灰眸微眯了下。   眼睛!是眼睛!克里斯猛地回过神,感到一阵懊恼。他不该看这家伙的眼睛!   “我放倒了公爵府这么多人,差不多,再有一会,官方法师也该来了,”男人并不理会克里斯的懊恼,实际上,他根本不关‌心克里斯的心情,“我们该出发了,走晚了会很麻烦。”   克里斯下意识蜷曲身体,做出防御姿势,然而并没有什么效果‌。男人仅仅是俯身,念了句他听不懂的咒语,整个房间便‌在‌克里斯眼前扭曲起来,一切都‌化‌作诡异的深黑,开始飞速向后退。   “法穆镇的达伦·米勒,也是你们的人?”疼痛有所减缓,克里斯稍微松了口气‌,也渐渐冷静下来,“史密斯·安德森也是?”   见克里斯没有反抗的动作,男人倒是认真回答起了他的问题:“达伦·米勒?我倒是知道‌他,但成为我们的人,他还没资格。史密斯·安德森,不认识。”   “你们给了他一块头骨?”   “是有这么回事,”男人倒是不怎么隐瞒,“之‌前有批审判廷的法师,到罗德拉港湾调查我们。我们根据主的神谕,将其中一名神谕中的圣者杀死在‌了圣殿上,取出他体内的圣物,送往几处神谕中的重要地点。”   “去罗德拉港湾的法师?”克里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听到跟安瑞克有关‌的消息,他强压住咬攥拳的冲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迫使‌他继续追问,“那‌名,神谕中的圣者,叫什么名字?”   男人抱起手臂:“我怎么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听说是从坎德利尔过去的大‌法师。”   坎德利尔去罗德拉港湾的大‌法师……真的是安瑞克。   克里斯恍惚了一下,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直到《布利闵笔记》提醒他“我们到审判塔了”,他才猛地回过神,使‌《布利闵笔记》重新出现在‌手中,将卡帕斯那‌支钢笔笔尖猛地按在‌《布利闵笔记》上一划。   他意识到,自己连语气‌都‌是颤抖的:“我杀了你!” 第98章 赫尔德亚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做完最……   那扇悚然的、厚重的门扉于黑暗中无‌声降临, 来‌自索密科里亚的非官方男法师显然也感‌受到了可怖的力量流窜,飞速回过神来‌,当即就要抢克里斯手里的笔——可惜没来‌得及。   男人‌对克里斯施加的法tຊ术限制仅仅作用于克里斯调动自身力量的时候, 并不能阻止克里斯利用法术道具给他制造麻烦。   由于这一次是克里斯主动的召唤,那扇门上诡谲的花纹似乎更加清晰了。不知‌道是否是这种形式的召唤会消耗克里斯的力量, 克里斯感‌到一阵可怖的刺痛自颅骨中传来‌, 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的身心都撕碎。紧接着, 那扇门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打‌开了一条缝。   人‌类所不能理解的声音自门缝中低低响起‌,流动的黑暗汇聚成一种不可为人‌知‌的存在, 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向克里斯和男人‌所在的方向漫来‌, 所过之处,每一寸光明都被吞噬。   男人‌并不能理解那扇门里的东西,但来‌自法师的灵感‌直觉让他无‌法遏制地战栗了一下, 他隐约有一种模糊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念头,或者说情绪。他的身与灵, 他所知‌所见的一切,都会随弥漫的黑暗一起‌, 即刻消解于那扇门背后存在的注视之中。   “赫尔德亚……赫尔德亚……赫尔德亚……”   意识恍惚的瞬间,他听到一声声清晰的, 魔咒般的呼唤。由于他的法术造诣在克里斯之上,他所听到的声音,比克里斯听到的要多得多。   渐渐的, 随着时间的拉长,他似乎听清了, 并且逐渐可以理解那些声音其中的含义。   “尊崇我主赫尔德亚,尊崇无‌尽之智慧。我主赫尔德亚在上,即存在之存在, 语言之语言,本身之本身,亿万之一,一之亿万,一切之一切。”   ——世间所有的思想、存在本身,似乎都在此刻消解了。   崩裂、瓦解,消弭,是某些东西的“存在”本身被抹除了。男人‌猛地回过神来‌,降临的黑暗已在眼前。他来‌不及躲闪,他甚至做不出反应,当即在克里斯面前散作了黑暗的一部分。   头痛欲裂的克里斯“咚”一声摔在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门口的街道上。   男人‌用于扭曲空间,离开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法术也被“消弭”了。   克里斯抱着痛到肌肉抽搐的脑袋蜷起‌身体‌,无‌法自控地发‌起‌抖来‌。他想到了之前的那扇门或许能用来‌对付来‌自卡洛斯相关势力的男法师,但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解决得这么轻松——不过使用这一方法的后果对他来‌说有点过分严重了。   来‌源不明的痛苦让他不知‌道到底该保护自己身体‌的哪个‌部位,只能颤抖着将身体‌尽可能收缩。视线模糊间,呛人‌的血腥味自克里斯的鼻腔、口腔里涌出。他想捂住自己的嘴巴,却发‌现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臂做出相应动作。□□的疼痛让他的身体‌只顾着战栗,而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则使他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去‌对抗生‌理的本能。   他似乎成了一只以痛苦为祭的牺牲。   有什么不存在于现实,只存在于“存在”本身之中的,不可为人‌所知‌的东西,在仿佛极其遥远,又仿佛近在咫尺的位置,轻轻扫了他一眼。   这次他听懂了那种古老的谜语。   “希伯普利。”那未知‌的、他所不能理解的,与那扇门力量来‌源有关的存在本身,只吐出了这一个‌词。   ——痛苦与疼痛都消失了。没有过程,只有结果。克里斯回过神来‌时,发‌现此前的所有感‌受都已抽离。他轻咳一声,从地面上撑起‌身,猛地呛出一口血。   因为看到他倒在路边而上前围观的路人‌被他突然坐起‌又突然吐血的动作吓得退出一个‌小口子,这使闻讯赶来‌的法师得以穿过人‌群,来‌到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殿下,真的是你‌……呃,您?”是名克里斯不认识的审判廷初级法师。在看清克里斯的相貌和穿着后,这位小法师犹豫了一秒,强行压下眸中不自觉流露出的纠结情绪,上前向克里斯伸出手来‌。   克里斯知‌道自己在外‌的名声和“霉运”脱不开关系,因而并没有伸手接受那位法师的搀扶,只是单手撑着地面,维持着坐地姿势缓了一会。直到将喉咙里的血腥全部吐出来‌后,他才扭头看向身旁的法师:“审判塔里今天哪位大法师留守值班?”   “呃,是、是亚尔林大人‌。”还没弄明白克里斯为什么会出现在大街上的法师迟疑着回答。   克里斯语气虚弱地“嗯”了一声,摇晃着站了起‌来‌。略显宽大的长外‌套显得他的肩膀瘦弱到可怜,完全不像本该养尊处优的“诺西亚三王子”该有的样子。   “带我去‌见亚尔林。”由于一切精神力量都被抽空的虚弱阶段还没有过去‌,克里斯连说话都感‌到十分费力,似乎每走一步路都是在增加跌倒的风险。他每说一句话都要调整好一会气息,才能将对话进行下去:“有个异教‌徒,闯入罗德里格公爵府,袭击了我。”   小法师并没有听明白一个‌异教‌徒对克里斯的袭击究竟能跟审判廷的工作产生‌什么关联,但由于克里斯毕竟还是个‌王子,他还是按照克里斯的要求将他带到了审判塔一楼。   十五分钟后,亚尔林才匆匆赶到克里斯所在的房间:“克拉伦斯刚带人‌前往罗德里格公爵府,罗德里格公爵的人‌告诉我们,他府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情况。那些奇怪的情况与您有关?克里斯殿下,您是怎么来到审判塔门口的?”   之前在大街上克里斯不敢向群众透露与邪神有关的信息,只能以“异教‌徒”这个‌词模糊指代。此时进了审判塔,他就不再担心那些保密协定了:“我遇到‘冥河之龙’的信徒了,他似乎和之前法穆镇的那件事情有点关系。他是个‌法师,但我没在审判廷法师团里见过法术力量和他身上那种力量相似的法师类型。据他所说,他们卡洛斯信徒之间存在一个‌组织。此前法穆镇事件里的达伦·米勒,应该也是他们组织中的外‌围。”   “什么?”亚尔林来‌的时候丝毫没有料到克里斯能给出这么多有效信息,他愣了好一会才猛地回过神来‌,拉开椅子在克里斯面前坐下了,“你‌是怎么遇到他的?审判廷追查邪神信徒建立的法术组织很久了,一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你‌怎么会遇到他们的人‌?”   克里斯冷静地抬头,跟亚尔林对上视线:“他闯入了罗德里格公爵府,我的房间。老实说,之前你‌们对我进行关于法穆镇事件的问询时,我隐瞒了一些信息。”   亚尔林皱了下眉,但克里斯没给他接话的机会:“你‌们审判廷有你‌们的规定,但我有我的判断,我必须要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情。坎德利尔人‌很多都相信那个‌‘希伯普利’预言,我猜测也许连您都相信,亚尔林大人‌。我不希望自己因为过度的坦诚,而死在教‌会的火刑架上。”   亚尔林毫不犹豫地反驳他:“不会的,您是诺西亚的三王子,只要您自己不主动去‌做一些太‌过荒唐的事情,没有人‌能威胁到您的生‌命。”   “会的,”克里斯握紧拳头,克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抖,“你‌觉得不会只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教‌皇冕下和皇帝陛下。”   亚尔林沉默了下来‌,不知‌道是在思考到底应该提出什么论据才能反驳克里斯固执的认知‌,还是觉得无‌言以对。   过了好一会,亚尔林才回神,坐直身体‌,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打‌量起‌克里斯来‌:“克里斯殿下,您来‌找我是有目的的,并不只是在遇险后下意识寻求官方力量的庇护?”   “是,”克里斯放缓了呼吸,但并没有感‌觉到那种深沉的疲累感‌有所减缓,他只能强打‌精神,保证自己不晕过去‌,和亚尔林说完该说的话,“我不能再被关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小房间里了,罗德里格公爵的力量甚至根本没办法保护我。我需要的不是在你‌们把我送回罗德里格公爵府之前的这一小段时间里的庇护,我需要审判廷的长期庇护。那家伙没能把我抓回索密科里亚,他们组织的其他人‌一定还会来‌抓我。我不想成为邪神祭典上的牺牲品,罗德里格公爵保护不了我,甚至或许他们根本就不会保护我。我需要你‌们的保护。”   通过莱因斯接触审判廷的方法果然还是太‌慢了。邪神信徒组织的成员突然出现在他房间里这件事,给了一直觉得事情可以慢慢做的克里斯一记重锤。他猛然想起‌,“冥河之龙”卡洛斯,是曾看着自己叫过一声“父主”的。不管祂口中的“父主”究竟是谁,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可以tຊ确定的是,他去‌法穆镇这一趟,是已经惹上了无‌法摆脱的大麻烦了。卡洛斯不会给他太‌多时间,甚至在卡洛斯之后,还有个‌盯着“皇族之血”的“破序之始”科拉隆。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做完最多的事。   “您需要我们的保护?”亚尔林又皱了皱眉。他虽然意识到了克里斯这句话背后可能存在的诸多含义,却并不确定克里斯真正想要表达的是哪种:“审判廷法师的职责包括保护含皇族在内的所有法术无‌关民众。但是克里斯殿下,如果您不给出充分的理由,审判廷是不会同意额外‌抽调人‌手,为您提供特殊保护的。”   “不,我不需要你‌们抽调人‌手,为我提供特殊保护,”克里斯双手撑着桌面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显得涣散,“我要进入审判廷,我已经是法师了,时法师。我知‌道很多对你‌们有用,而你‌们不知‌道的事情,跟邪神有关的事。对于审判廷来‌说,我一定是有用的。不要送我回罗德里格公爵府。”   “我……”   亚尔林还没来‌得及扶住身形摇摇欲坠的克里斯,他就已经趴倒在了桌面上。   这时候亚尔林才看清,克里斯嘴角的血渍还没彻底擦干净。他的脸色差得吓人‌,比他这个‌受修行的法术影响极重的死灵法师还要惨白。 第99章 谎言 我记得祂,祂的力量我很熟悉,祂……   从循环的噩梦中重新‌醒来时, 克里‌斯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一侧的炉火噼啪燃烧着,有淡色的飞灰飘向窗面上的冰花。   克里‌斯下意识从床上爬起‌来,检查了一遍四下的环境, 发现‌房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窗外下瞰的高度和周围熟悉的建筑让他猜测,自己正在审判塔里‌的三或四楼。   亚尔林没有让人把自己送回罗德里‌格公爵府。这一认知‌让克里‌斯本能地松了口气, 微微阖眸片刻后, 才因为门锁被开启的响声转头往背后看去。   进门的是两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初级法师。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法师长袍, 进门的一瞬间,便将房间内领地法术的禁制踩出‌两道古怪的光圈。见克里‌斯已经清醒了, 两人没有过多‌犹豫, 迅速检查了一遍房间里‌的状况,便叫来了今天轮值留守审判塔的大法师克拉伦斯。   克里‌斯注意到,这两名初级法师都没有主动‌跟自己对话的意思。略微想‌了想‌自己的处境, 他也没有主动‌开口,直到克拉伦斯进门。   克拉伦斯抵达后, 没有第一时间将注意力放在克里‌斯身上,而是向两名初级法师交代了几句无关的话, 让他们离开房间并关上房门,才给了克里‌斯第一个眼神。   克里‌斯毫不回避地和克拉伦斯对视:“克拉伦斯大人, 罗德里‌格公爵府现‌在怎么样了?”   克拉伦斯抬了下手,示意让他稍等。克里‌斯出‌于不理‌解皱了下眉,但也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在克里‌斯的盯视下, 克拉伦斯拉上了窗帘,又耐心地设置了一道领地法术和两道克里‌斯认知‌范围以‌外的复杂法术, 才搬来椅子坐到了克里‌斯面前——从这一点上来看,克拉伦斯似乎做好了这场对话要持续很长时间的准备。   “克里‌斯殿下,”重新‌抬眼和克里‌斯对上视线的克拉伦斯打开了他刚刚带进房间的小册子, 将手里‌钢笔的笔盖拧开,“虽然在您的身体还没有痊愈的情况下,迫不及待地对您开展这样的问询,似乎显得‌我们有些不太礼貌,但眼下有一些十分严重的事情即将在坎德利尔发生,我们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调查。”   “看来我已经不是你们审判廷的客人,而是你们的囚犯了,”克里‌斯虽然料到了在审判廷法师团面前自曝一直在偷偷修行法术这件事,会让他在醒来以‌后受到审判廷的拷问,但有所预料是一回事,真正面对这样的情况还是感到头疼又是另一回事了,“不过克拉伦斯大人,在问询开始之前,我是否有权利知‌道,此前我昏睡了多‌久?”   克拉伦斯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古怪:“不算久,三天。”   “三天?”克里‌斯有些吃惊,“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的秩序应该都已经恢复正常了吧?”   克拉伦斯没有继续回答他,而是在手里‌的小册子上写了些什‌么,语气开始变得‌严肃:“首先‌是对您的背景情况确认,希望您能如实回答,不要说谎。”话到一半,克拉伦斯微微顿了下,抬笔指向角落的一台古怪仪器:“看到它了吗?那是审判廷前代高级言灵法师的法术造物,主要作用就是进行诚信测试。如果‌您对我说谎,一定逃不过它的眼睛。”   克里‌斯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台仪器,虽然心有顾虑,但还是点了点头。   克拉伦斯满意地笑了笑,将钢笔笔尖落回纸上:“您接触到法术知‌识的途径?”   “安瑞克主动‌教我的。”安瑞克已经死了,就连灵魂都被邪神污染了,对于这个问题,克里‌斯也没什‌么好继续隐瞒的。   诚实测试仪没有什‌么异常。   “安瑞克为什‌么要教你法术?”   “我也不好说,也许是因为他太善良了,他觉得‌我可怜。坎德利尔同圈层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讨厌我的。也许,他是希望我能不被欺负,能给自己找点有意义的事情做。”   测试仪仍然没有异常。   “安瑞克知‌道在审判廷不允许的情况下带领你修习法术是不合规定的对吗?”   克里‌斯回避了一下克拉伦斯的眼神:“这跟我没关系。”   克拉伦斯用笔尾轻轻敲了下桌面:“你并不觉得‌这跟你没关系,前代法师的言灵法术标注了你的谎言。你也知‌道那是不合规定的,令安瑞克因为自己违反审判廷的规定,你感到愧疚?你为什‌么会愧疚,你认为他教你法术这件事给他带来了不好的影响?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猜测,前往罗德拉港湾的法师队伍成‌员集体失踪事件和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试图带走‌你的那伙非官方法师有关系?”   克里‌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克拉伦斯竟然会这么敏锐,迟疑了好一会,才低低回答了一声:“是。”   克拉伦斯微微皱起眉来,将身体的重心进一步放低,向前靠到了桌子上:“那个组织为什么要带走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个话题是克里‌斯想‌要回避的,但显然,审判廷不可能允许他保有自己的小秘密,前代法师的诚实测试仪也不允许他对克拉伦斯说谎。克里‌斯避开克拉伦斯的眼神,想‌了想‌,将视线转向了角落里的测试仪:“有一股我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卷走‌了那个禁忌法师。”   ——测试仪没有反应。   克里‌斯松了口气。看来言灵法术里‌的“诚实”限定,仅仅只能限制他撒谎和口是心非,但要是他给出‌一些刻意剔除关键信息的“真话”,克拉伦斯就无法收到他“不诚实”的提醒。   “是谁帮了你?”   “我不清楚那家伙的名字,我并没有见到对方的真容。”克里‌斯特地避开了对第三人称代词的使‌用。   克拉伦斯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测试仪,将钢笔笔尖顿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横线:“两股势力吗,那应该都不是官方法术组织的力量……哦,你还没回答,你是否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走‌你?”   “应该和跟法穆镇的卡洛斯年祭有关系。邪神引我去法穆镇,想‌让我成‌为祂的祭品。”   “为什‌么是你?”   “我也想‌知‌道,”克里‌斯感到有什‌么念头在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还没来得‌及抓住,思绪就被克拉伦斯打断了,“之前在法穆镇的时候,有个跟邪神有关的人提起‌了那个‘希伯普利’预言。但后来我又听到他们说什‌么‘皇族之血’,所以‌我有一定的猜测,却无法确定。”   “‘皇族之血’这件事我们知‌道,‘希伯普利’预言,倒是我们没有考虑过的因素,”克拉伦斯点了点头,表示之后他会带人好好调查一下这件事,“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你认为这波人和罗德拉港湾的事件是有关系的?”   克里‌斯停顿了一下。   “他自己告诉我的。”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克拉伦斯抓住了关键,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如果‌我是那个邪恶组织的成‌员,我被派来坎德利尔,任务是将你这个‘祭品’带回索密科里‌亚,毫无疑问——我会选择最稳妥的方tຊ法,第一时间控制住你,甚至让你彻底失去所有意识,避免和你交流,杜绝一切意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索密科里‌亚。”   克里‌斯读出‌了克拉伦斯的言外之意,有些不愉快地深吸一口气:“这您应该去问他,克拉伦斯大人。审判廷是对我有所怀疑吗?”   克拉伦斯表情微变,不动‌声色地将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这样的反应让克里‌斯确定自己说对了:“你们怀疑我什‌么?和邪恶组织的成‌员勾结,密谋制造混乱,还是唤醒邪神?”   “克里‌斯殿下,请您别这样想‌,”不知‌道是为了维持审判廷为皇族保留的体面,还是为了掩饰什‌么不该外泄的信息,克拉伦斯重新‌对克里‌斯用上了尊称,“我们只是按流程进行问询,您应该知‌道的,跟邪神有关的事件,每一件都会受到审判廷的高度重视,您从南约克瀚回来以‌后还来塔里‌签过保密协定不是吗?”   克里‌斯看了克拉伦斯一眼,勉强接受了这种说法。   “好吧,看来您还不太习惯这样的对话,”克拉伦斯将笔记本在桌上磕了磕,整理‌好装订翻线后掉落的内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既然这样,今天该问的我已经问得‌差不多‌了,我们改天再聊吧,克里‌斯殿下。只是这段时间您可能要暂时先‌待在我们塔里‌,回不了罗德里‌格公爵府了——鉴于您主动‌交代了自己的法师身份,审判廷暂时还没得‌出‌对您的处置办法;以‌及,那个邪恶组织的成‌员没能带走‌您,有可能会再次对您出‌手。您自己也说了,您需要审判廷法师团的保护,所以‌,只能请您先‌在这里‌委屈一段时间了。再会,希望您能在这里‌待得‌愉快,殿下。”   克拉伦斯的行事作风一向干脆利落,很快,克里‌斯就看到房间的门在克拉伦斯的“再会”声中合上了。   克里‌斯松了口气,闭上眼睛揉了揉脑袋。其他法师没有再进入这个房间,渐渐地,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克里‌斯在寂静中呼唤了一声《布利闵笔记》。   “在。”《布利闵笔记》很快就给出‌了回应。   克里‌斯盯着克拉伦斯没有带走‌的诚实测试仪皱了皱眉:“我进审判塔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   “你是指哪方面的?”《布利闵笔记》似乎有点困惑。   克里‌斯望了一眼窗外,没有回答《布利闵笔记》:“只有在我注意力向你集中的时候,你才会跟我对话。你到底是客观存在的意识体,还是依附于所谓的契约者而存在的虚构意识体?”   《布利闵笔记》还没来得‌及插上话,克里‌斯又自己摇了摇头。   “不对,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在我母亲怀上我的时间点附近苏醒的……那时候我还没有和你建立契约关系,所以‌不能叫契约者,或许用‘命定者’这个词比较恰当?布利闵死去之后,你一直在沉睡,而在我诞生之初,你苏醒了。我和布利闵之间……难道我是布利闵?”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布利闵笔记》不置可否,只是反问。   克里‌斯抬头,目光深深:“我看到祂们了。我不记得‌前面那家伙的形容与‌称谓。我有一种预感,如果‌记得‌祂,我会瞬间化‌为灰烬。是后面那个家伙保护了我,而祂……我记得‌祂,祂的力量我很熟悉,祂在人间的讳称叫……科拉隆。” 第100章 暗示 或许,以你现在的水平,可以尝试……   他又一次被操纵了。   克里斯很确定, 从那名禁忌法师手底下逃出来之后,他就被操纵了。这次和法穆镇里的潜在影响不同,向审判廷自曝根本就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事件背后的那个家伙,“破序之始”科拉隆, 祂已经‌将自己的手段不加掩饰地摆到克里斯面前了。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片刻, 才回应克里斯:“我感受到了, 祂的力量。”   “祂?你不是说‌,‘破序之始’科拉隆和‘冥河之龙’卡洛斯, 都只是自称神主的僭越者‌吗?”克里斯稍有些惊讶于‌《布利闵笔记》的用词。   这次《布利闵笔记》没有多做解释, 甚至连语气都显得沉重了几分:“抓紧时‌间提升法术水平,离跟科拉隆有关的事件远一点吧。祂的力量,让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只是我沉睡了太久,有些记不清了。但可以确定的是, 祂对你绝对不是善意的,而你现在根本没有足以和祂对抗的实力。”   “这我当然知道, ”克里斯想‌起了已经‌成为科拉隆侍从的安瑞克,忍不住皱了皱眉, “身‌为以‘破序之始’为名的神明,祂明明可以轻易碾死我,但是祂非要‌选择复杂的方式, 祂到底想‌干什‌么?按照那名禁忌法师的说‌法,安瑞克是死在他们手里的, 也就是——卡洛斯信徒的手里。为什‌么最‌后,那个似乎由‌‘安瑞克’转化而来的存在,没有被卡洛斯控制, 反而成了科拉隆的侍从?”   “这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情,克里斯。有些东西盯上‌你了,你能保护好你自己,活下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布利闵笔记》忍不住提醒他。   克里斯沉默了下来。   《布利闵笔记》说‌的是对的,但是……如果一切真的都符合他的猜想‌,那么,他也就不得不怀疑,安瑞克和伊利亚确实是因‌为和他走得太近才会出事了。也许,他的确是某种厄运的源头。   他忽然想‌起了米勒夫人,又或者‌是被科拉隆侍从意识控制的米勒夫人的躯壳对他说‌过‌的话。   “你要‌强大到贵族们无法摆布,法师们无法摆布,皇帝陛下无法摆布,教皇冕下无法摆布,甚至连诸神都无法摆布的地步,你才能真正终结你可悲的宿命。克里斯殿下。”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有人将门打开了。一直坐在原地没有移动过‌的克里斯被打断了沉思,抬起头看向来人。是老熟人亚尔林。   “今天晚上‌是我值夜,克里斯殿下,如果您有什‌么需求,可以让门口的法师向我通报,我会在审判廷规章允许的范围内尽量满足您的要‌求,”亚尔林依然保持着他平时‌那种气息不足的语气和缓慢的语速,“这是您的晚餐。”   克里斯看了一眼亚尔林身‌后那位法师端来的盘子,没忍住皱了一下眉毛:“我拒绝这道菜,我讨厌黑达宁列小香叶。”   亚尔林略显女性化的眉毛跟着克里斯的眉毛一起皱了皱,他似乎很费解为什‌么会有人讨厌黑达宁列小香叶。但出于‌对克里斯皇族身‌份的尊重,这位审判廷大法师还是对克里斯的挑食保持住了良好的耐心,转头对后面的法师开口:“给殿下将小香叶挑出来。”   “我要‌是说‌,我要‌您帮我挑呢,亚尔林大人。”克里斯已经‌熟练掌握了皇族身‌份的滥用方式。   亚尔林背后的两名法师愣住了,似乎是认为克里斯和传闻中的三王子不太一样,亚尔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自己背后的同事两眼,竟然真的接过‌盘子坐到了克里斯面前,开始挑捡小香叶。   “你们先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愿意被级别比自己低的法师看到自己在皇族面前低头的样子,亚尔林示意那两位同僚离开房间。   那两名中级法师对视了一眼,乖乖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和亚尔林两个人了,克里斯于‌是放松身‌体‌,后仰靠上‌椅背。但正当他打算对亚尔林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亚尔林用眼神阻止了他。   “莱因‌斯因‌为‘近期与您频繁接触,却没能识破您隐藏的法师身‌份’受到了处罚,而这件事细究起来,法穆镇的援救行动,我是带队者‌,我也没能识破您的法师身‌份,我也有责任。您如果是想‌向我打听莱因‌斯的事情,我只能告诉您,您这段时‌间是不可能在审判塔里见到他了。”   克里斯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亚尔林是在阻止他问出不该问的问题。平时法师们都是处在某种法术监视之下的,而审判塔,恐怕也被类似的法术笼罩其中。   可是按理来说‌,给被囚禁在塔里的三王子送饭这种小事,明显就不在亚尔林的职责范围里。克里斯完全可以肯定,亚尔林是特意来见自己的。现在他又不让自己说话……这家伙想‌干什‌么?   “莱因‌斯怎么了?”迫于‌无奈,克里斯只能先顺着亚尔林的话题往下接。   “他受到了廷内的处罚,因‌为您,”亚尔林用餐巾擦了擦手里的叉子,tຊ神情古怪地跟克里斯对上‌视线,“但事实上‌,霍朗大人和戴纳大人并不相信他此前在您身‌边行走时‌,会对您的异常一无所知。渎职,这只是好听的说‌辞。”   克里斯原以为莱因‌斯会将自己身‌上‌的疑点上‌报给审判廷,至少也上‌报一部分。亚尔林的说‌法倒是让他很意外。和亚尔林一样,他也不相信莱因‌斯是真的没有注意到自己故意暴露的疑点。这样一来,莱因‌斯替他隐瞒那些事的动机,就有些令克里斯想‌不通了。   沉默了好一会,克里斯才回过‌神,发现亚尔林已经‌将盘子里的小香叶剔干净了。见他不回话,亚尔林也没露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重新站了起来,似乎打算直接离开房间。   “最近伊利亚怎么样?”克里斯下意识叫住了他,“我知道现在是你在负责照看他。”   “伊利亚?”亚尔林似乎没想‌到克里斯会在这种时‌候询问伊利亚的情况,顿了一下才回过‌头,“他挺好的,只是暂时‌还没有醒转的迹象。我们还在寻找唤醒他的办法,感谢您的关心。”   克里斯“嗯”了一声,坐了回去。   亚尔林用手扶住房门,凝滞了片刻,似乎思考了些什‌么,忽然又毫无征兆地告诉克里斯:“伊利亚现在在审判塔地下一层暗道,往里走的第六个房间里。我通常,在晚上‌十‌一点十‌三分的时‌候巡视到那里,解开外层的法术禁制,前往深处。十‌一点三十‌六分,我会将禁制复原。”   “什‌么?”由‌于‌已经‌提前收回了放在亚尔林身‌上‌的注意力,克里斯没能第一时‌间明白他的意思。   “没什‌么,您是诺西亚的三王子殿下,即使在审判廷,也能享有部分特权。”亚尔林却没再多做解释,只是向他行了个礼,便退出房间并关上‌了门。   克里斯盯着那扇已经‌闭合的门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不太确定地问《布利闵笔记》:“他是在暗示我,十‌一点十‌三分到十‌一点三十‌六分之间,我可以偷偷溜过‌去看伊利亚,亲眼确认他的人把伊利亚照顾得好不好吗?”   “也许吧,我不太懂你们人类。”《布利闵笔记》的语气毫无波澜。   “可是我现在被囚禁在这里,外面还有两名法师守门,根本不可能成功溜进审判塔的地下一层而不惊动他们吧?他们一旦被惊动,对于‌审判廷来说‌,我的行为性质就和‘越狱’没两样了。”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甚至怀疑亚尔林故意设了个陷阱想‌骗自己主动跳进去。可是仔细想‌想‌,这对亚尔林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   然而,他这一次的发言却引起了《布利闵笔记》激烈的反驳:“你是时‌法师,还有去不了的地方?”   “这跟时‌法师有什‌么关系?”克里斯虚心请教。   “时‌法师、序法师和言灵法师这三系力量来源的古神,共同驱策着万千时‌空的全部质与能,你觉得这跟时‌法师有什‌么关系?”《布利闵笔记》的语气显得十‌分低沉,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克里斯气笑,“难道空间法术是给你拿来变水箱逃生魔术的吗?”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可这里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拥有无数前代杰出法师的积累,我的法术水平恐怕是个问题。当然,只是尝试失败没什‌么关系,但如果施法留下的痕迹被法师团的人捕捉到了,你觉得法师团的人会怎么揣测我的行为动机?”   “他们怎么揣测你的行为动机是他们的事情。”   克里斯试图向《布利闵笔记》解释人类社会:“可是这会影响到我在坎德利尔的处境,甚至,严重一点的话,我会作为法术罪犯在坎德利尔中央广场被处决的。”   “克里斯,你的想‌法太过‌局限了,你总是在遵循一些既定的,实际上‌什‌么意义都没有的规则。你完全可以趁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伊利亚从审判廷里带走,逃出坎德利尔。反正你也不相信审判廷的人,现在看来,他们也并没能找到唤醒伊利亚的办法不是吗?这里对你来说‌只是个笼子。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坚持待在这里,遵守这里的规则。”   “可以了,闭嘴,”每次谈到这个话题,克里斯就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和《布利闵笔记》互相说‌服了,“与其‌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你不如帮我想‌想‌,有没有既能让我成功潜入伊利亚所在的房间,又能瞒过‌塔里这些法师的办法。”   《布利闵笔记》停顿了一下:“这我不知道,但你也已经‌修习时‌间法术有一段时‌间了,或许,以你现在的水平,可以尝试问问布利闵大人。”   “什‌么?”克里斯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问谁?”   “布利闵大人,”《布利闵笔记》平静地重复,“不过‌你能不能成功见到他,他会不会回答你,这取决于‌你的运气。” 第101章 鳞蛇 安瑞克教克里斯法术这件事,我不……   审判塔近顶的高层房间里, 亚尔林拉上窗帘,沉沉呼了口气‌,将手里那根蜡烛吹灭。墙壁上的时钟显示到“九点‌四十八分‌”, 他死板的蓝灰色瞳仁里有暗影一闪而过,接着, 便缓缓倒映出克里斯的影子。   克里斯仍然安分‌地待在‌那个房间里, 似乎没有察觉他用法术做出的窥探。这位在‌皇室处境尴尬的诺西‌亚三王子,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资深的阴谋家。   也许他的想法是错的——但这个念头令亚尔林有些不愉快。如‌果‌克里斯的单纯真‌的只‌是装出来的,那么……很多事情或许会‌有新的转机。   “大人, 您交给我的东西‌, 我已经送到戴纳先生手里了。”此前被他派出去办事,眼下回来复命的法师出声打断了亚尔林的思绪。   亚尔林回过神,“嗯”了一声:“老师有没有交代过他们和世俗派以及皇室, 讨论‌关于‌三王子克里斯疑似涉及法术犯罪事件的会‌议,进行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   亚尔林了然地点‌了点‌头, 示意他先出去。   从那名禁忌法师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当天‌克里斯自曝法师身份开始,到今天‌克里斯醒来为止, 皇室、教会‌神秘派的戴纳派、霍朗派、教会‌世俗派,已经就克里斯私自接触法术知识这件事争论‌了好几天‌了。当然, 按照救赎教会‌的规矩,贵族和皇室成员,都是不被允许加入审判廷的。而在‌诺西‌亚, 除却‌审判廷法师团内的法师成员外,教会‌是不允许非官方法师在‌本国境内自由活动的。至少明面上是这样。通常情况下, 未经教会‌允许,私自修行或传承法术的非审判廷成员或非官方组织,审判廷会‌选择将其逮捕后, 视情况收编、监禁或处决。可是克里斯的身份摆在‌那里,破坏一条存在‌了几百年的规则收编克里斯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但克里斯的罪行又达不到能被他们判处终身监禁或死刑的程度,毕竟目前看来,克里斯还没有利用法术做过什‌么坏事。而且,皇室不会‌同意他们判处克里斯终身监禁或死刑的——现在‌的时局,和当年“希伯普利”预言刚诞生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无论‌怎么样,克里斯都是皇室成员,其他皇室成员可以允许自己厌恶克里斯,在‌皇室内部排挤克里斯,但绝对不会‌允许皇室之‌外的“贱民们”动克里斯一根汗毛。   这个道理,伊斯顿男爵的案件已经教过他们一次了。   那名中级法师离开了房间,亚尔林阖了下眸,再次睁眼时,周边的环境已经被一种古怪的力量扭曲成了一块块驳杂不清的色彩。流动的光晕缓慢凝聚成两道身影,其中一人在‌虚幻空间的另一端敲了敲桌子,示意亚尔林看向他:“亚尔林,塔里的情况怎么样?”   “一如‌往常,”亚尔林十分‌熟练地对着那家伙行了个礼,“没有任何异样,老师。”   光影汇成的,模糊不清的戴纳·劳伦斯似乎并不满意亚尔林这样的回答:“克里斯没有尝试潜逃?”   “没有。”由于‌修习亡灵系法术,亚尔林时常维持着那种气‌息不足的状态。   戴纳沉思着敲了敲桌子:“他就没有在‌伊利亚的房间里发现什‌么?”   “也没有。”亚尔林看向另一片模糊光影中的克拉伦斯。   克拉伦斯摇摇头:“值班交接之‌前,我一直都在‌盯着他,他那个时候也什‌么都没发现。”   戴纳沉默了下来。好一会‌,他才重新看向亚尔林:“tຊ他去地下见伊利亚了吗?”   “我已经暗示过他了,但他暂时还没有动作‌,就等一会‌过了十一点‌,看他怎么做了。”   凝聚成戴纳身形的那片光影缓缓晃动了一下,似乎是做了一个近似于‌托腮沉思的动作‌。见对方沉默不语,亚尔林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开口:“老师,我让人送过去的资料您看过了吗?我还是觉得,依当前的局势,仍然将伊斯顿男爵的案件捏在‌手里,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而且,这起案件很有可能涉及到世俗面的跨国犯罪,阿尔瓦伯爵逼得太紧了。近段时间,种种迹象显示,国内的邪教徒似乎在‌往坎德利尔聚集。此前法穆镇的邪祭案显然还有后续。我们或许,最好还是不要在‌这种时候和贵族起冲突。”   光影中的戴纳“嗯”了一声:“那些资料我看过了,伊斯顿的案件不是我们当前的重点‌。我同意你的想法,之‌后找个机会‌,把它丢给霍朗那边的人,霍朗应该很愿意卖那些贵族一个人情。”最后这句话他用上了讥讽的语气‌,却‌并没有配合什‌么相应的动作‌,大概是因为此时霍朗不在‌场。   克拉伦斯似乎有话要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没有开口。   亚尔林看了克拉伦斯一眼,继续自己的发言:“明天塔内是奥蒂列特和莱因斯值班,克里斯这边,我们还需要盯着吗?”   “盯着吧,被科拉隆指定‌的‘皇族之‌血’,预言中的‘希伯普利’,或许,他身上真‌的存在‌一些一般人无法观测到的特殊,只‌是这些年来,所有人都忽略了这点‌。”戴纳的语气‌很平淡,但又好像蕴藏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理解的古怪情绪:“没有受到邪神年祭的诅咒,而且这么轻松就从‘鳞蛇’手里逃了出来,没受一点‌伤。如‌果‌不是因为亲自检查过他的身体状况,知道他的□□和精神强度和他表现出来的并无二致,我怎么都不会‌相信他还只‌是个刚入门‌水平的时法师。”   “鳞蛇?”亚尔林和克拉伦斯都愣了一下。   这个外号他们都不陌生,审判廷内部对在逃的禁忌法师、法术罪犯发布的通缉榜单上,禁忌法师“鳞蛇”在诺西亚的赏金是能排到前一百的存在‌。这也就意味着,“鳞蛇”的实力是不逊于审判廷多数大法师的。   “‘鳞蛇’?这怎么可能?您确定‌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是‘鳞蛇’吗?”克拉伦斯有点‌坐不住了,“四年前,我在‌蓝杜朗高原跟‘鳞蛇’交过手,以他的实力……”   “老师的占卜术不太可能出错,而且以那些禁忌法师一贯的作‌风,他们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使用手段干扰审判廷的占卜,他们会‌觉得费时费力,没有必要。”亚尔林皱了皱眉:“所以,邪|教徒的组织派出了‘鳞蛇’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因为克里斯?”   这时克拉伦斯才想起自己此前和克里斯的对话:“那位三王子殿下说,‘鳞蛇’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卷走了,当时诚实测试仪没有反应。但我认为,这样的说法实在‌有些站不住脚,常年在‌诺西‌亚境内活动的法术组织,除了审判廷和禁忌法师的组织,就只‌有菲拉德林了。我查过他在‌罗德里格公爵府这几年的生活轨迹,菲拉德林的人没有接触过他。也不存在‌有实力强大的法师一直隐藏在‌他身边保护他的迹象。难不成,卷走‘鳞蛇’的力量来源于‌另一位禁忌法师吗?禁忌法师的组织偏偏在‌这种时候产生了内讧?”   “我倒是觉得,他也许并没有说谎,”戴纳却‌忽然调转了话锋,单指敲了敲桌子,“别忘了,教会‌可不只‌有一个审判廷。”   克拉伦斯愣住了。   “亚尔林,找个时间向我们的三王子殿下透露一些,关于‌他私自修习法术这件事的讨论‌结果‌,那位发话了,教皇也松了口。神谕赦免了他的罪,或许很快他就可以恢复自由了。”   “什‌么?”这下就连亚尔林都没能维持住原先的表情,“首席被这件事惊动了?他不是已经沉睡……那克里斯的法师身份怎么处理,难道要让他加入审判廷吗?审判廷从立廷以来的规则,就写明了不吸纳贵族与皇室成员。”   戴纳古怪地笑了一声:“规则?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能靠身份背景越过去的规则,如‌果‌有人告诉你有,那一定‌是因为你的身份还不够高,背景还不够大。首席要保他,安德鲁都不敢说什‌么,审判廷改条规矩又能是什‌么难事?”   亚尔林住了口,却‌皱起了眉毛。他跟克里斯没什‌么仇怨,倒也没有撺掇戴纳给克里斯争取死刑或终身监禁的想法。他只‌是觉得惊讶,惊讶之‌余,又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复杂情绪。   “不用克里斯本人到场,讨论‌就已经有结果‌了?”这一次是克拉伦斯接了戴纳的话。   戴纳看了克拉伦斯一眼,没有回答。但克拉伦斯明白了——克里斯也只‌不过是各方在‌其他事情上博弈的一个幌子罢了。   戴纳收回目光,却‌将思绪慢慢放空:“不过,现在‌我最关心的事情,还是克里斯获得法术知识传承的途径。安瑞克是个序法师,不该了解太多跟时间法术有关的东西‌。另外,安瑞克是霍朗的学生,克里斯早前也不是跟霍朗没有交集。安瑞克教克里斯法术这件事,我不相信霍朗真‌的就完全不知情。” 第102章 神秘人 《布利闵笔记》安分地躺在男人……   “布利闵, ”克里斯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同意《布利闵笔记》的提议,“他不‌是早就死了吗?时间法术有办法可以让我见到某种形式的‘他’?但按照你的说法, 作为初代时法师,他肯定‌是很强大的?”   “那是当然了。”《布利闵笔记》回答得毫不‌犹豫。   于是克里斯也毫不‌犹豫地冷笑‌了一声:“不‌见。‘在拥有足够压制并驱使对方的力量之前, 不‌要尝试以任何方式沟通现实之外的存在’, 这是审判廷初级法师的行为准则之一, 我在伊利亚的法术笔记上看到过。”   “可你是不‌一样的。”   “我已‌经过了相信那些童话‌冒险小说的年纪了,《布利闵笔记》。你只是一本‌书, 你什么都不‌明白, 这没关系。但我不‌能做傻事,毕竟我总会连累周围的人遭殃——伊利亚已‌经证明过这一点了。”《布利闵笔记》或许只是按照一本‌书所能理解的一切来衡量世界上的事物,但那毕竟是不‌周全的。它是否真正具有类人的情感与思维, 这对克里斯而言,仍然有待观察。但可以确定‌的是, 无‌论《布利闵笔记》是否值得他完全信任,那位已‌然陨落却似乎仍对世界存在影响的初代时法师布利闵, 都十分值得防范。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下‌来,好一会才‌重新‌开口:“那你不‌去看伊利亚了?”   克里斯垂下‌眸子:“我昏睡了三天‌, 醒来后‌,教皇安德鲁并没有第一时间派人来问我的罪,皇宫那边也没有动静, 我仍然好端端地待在教会审判塔里,甚至不‌是在牢房, 这很奇怪。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应该也算是个法术罪犯了。克拉伦斯轻飘飘的审问,看起来不‌够正式, 亚尔林的行为也很不‌合逻辑……他们是戴纳派的人。而现在,莱因斯据说受到了处罚,卡帕斯在索密科里亚,霍朗先生和另外一位接替安瑞克职位的大法师没有露面。一切都显得太平静了,‘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涉嫌法术犯罪’这件事,不‌应该这么不‌受重视才‌对。”   “按照审判廷的惯例,私自修习法术,在没有并罚其他罪行的情况下‌,除非教皇安德鲁在其中‌做什么手脚,否则我是不‌可能会被判死刑的。而类似的法术罪犯,最后‌的结局大多是被审判廷监禁或收编。皇室一直在和霍朗派接触,这说明,皇帝陛下‌或许对审判廷的法师团有些想法。科弗迪亚正在和温林顿交战,战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波及到诺西亚。诺西亚的综合国力虽然并不‌弱于它们中‌任何一方,但就军事力量而言,温林顿和科弗迪亚的科技是领先我们不‌少的。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教会审判廷法师团拥有的法术力量了。但教会与政|府并不‌总是一条心,而且审判廷在明面上又立有不‌参与世俗战争、领土纷争的规定‌。这对于皮埃尔二世而言,始终不‌是什么好事。也许这一次,tຊ他会试图通过我这件事为打通审判廷对皇室和贵族的法术知识封锁开第一个口子。”   想到这里,克里斯猛地明白了过来:“克拉伦斯和亚尔林不‌是忌惮我的‘三王子’身份才‌对我毕恭毕敬,而是——皮埃尔二世在保我!而且……他们的争论大概已‌经快接近尾声了,皮埃尔二世占了上风,我的法师身份甚至或许有机会获得官方的承认!”   这种时候对他而言,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都强,他只是一个“无‌辜被带入法术修行之路的皇室成员”而已‌。在明面上,皇室不‌能被指责觊觎审判廷的力量,因为审判廷的法师在民间被视作救主的侍从,这是亵渎神明的罪名‌。而他的身份,一个被养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极少受皇帝陛下‌与公爵约束的,不‌受宠的三王子,所作所为对皇室的代表度很有限。克里斯相信,皮埃尔二世只要听了他回复克拉伦斯审问的答话‌,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获得法术知识传承这一事件的责任全部‌推到安瑞克身上,而将他塑造成一个无‌辜的,“不‌懂事的孩子”。经过一些让利,使得教皇、戴纳和霍朗同意将他收编进审判廷内,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唯一的问题就是审判廷那条“不‌吸纳贵族与皇室成员”的规定‌。但总会有人能想出办法解决的,需要考虑这件事情的是皮埃尔二世,而不‌是他。   终于,克里斯得出了结论:“戴纳派和教皇那边会希望我犯错的,我在这种时候犯错,就等于给‌了他们更多跟皮埃尔二世谈判的筹码。我还‌是什么都别做最好。亚尔林的立场很值得怀疑。”   “人类真复杂。”《布利闵笔记》显然没太听懂,但这并不‌妨碍它感叹。   克里斯也没指望《布利闵笔记》能在类似事情上给出什么有效意见:“莱因斯最近受到了处罚,不‌知道最近塔内的轮值还有没有他的班次。比起亚尔林,还‌是霍朗派的人更值得相信。”   这次《布利闵笔记》没回话‌,克里斯沉默下‌来,回忆起之前莱因斯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时的种种反应,试图从中‌判断出霍朗派法师对自己的态度。然而还‌没等他理出点头绪,房间角落里突兀的一声笑‌便将他的思绪扯了回来。   那是道古怪的,仿佛某种劣质木制机关所能发出的声音:“霍朗派在立场上靠拢皇室,并不‌代表他们一定‌就对你抱有友善态度。”   “谁?”完全没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的克里斯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了过去。   ——对方坐在对面墙角里的凳子上,不‌知道已‌经在那待了多久,看身形似乎是个男人。   那家伙穿着宽大的长袍,长袍和救赎教会审判廷的法师长袍形制很相似,但细看又能看出很多不‌同。有一瞬间,克里斯甚至在他身上闻到了某种古老而腐朽的气味。他的脸以一种诡异而反常的方式隐在袍帽的阴影下‌,让人无‌法看清。   长袍下‌的家伙没有回答克里斯的问话‌,而是缓慢走了过来。克里斯发现,即使是正对对方,自己也并不‌能看清那家伙阴影下‌的五官。对方的长相似乎被一种奇特的法术从他的视线范围内“抹除”了。   那人停在了克里斯面前。下‌一秒,克里斯眼前一白,身体里的某股力量被飞速抽离。只是瞬间的功夫,《布利闵笔记》出现在了对面男人的手里。   ——他不‌仅能听到自己的心声,竟然还‌能感知到《布利闵笔记》?   克里斯猛地睁大了眼睛,脑子里瞬间空白了一下‌。就连从卡洛斯那里获得了力量的审判廷大法师史密斯都对《布利闵笔记》毫无‌察觉,如果不‌是他主动坦白,或许就连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最有天‌赋的大法师伊利亚,也不‌会知道《布利闵笔记》的存在。而现在,他面前这个人,竟然仿佛很熟悉《布利闵笔记》似的,直接从他身上取走了已‌经成为他契约物的《布利闵笔记》?   本‌能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令克里斯下‌意识想要避开对方打量的目光夺门‌而出。可惜他做不‌到。这里是审判塔,他是审判廷的半个囚犯。而且当下‌站在他对面的这个家伙,表现出来的实力也足够深不‌可测。克里斯知道,如果对方对他存在恶意,他没有逃走的可能性。   《布利闵笔记》安分地躺在男人手里,不‌再发出一丝声音。男人随意翻了翻书页,旋即将注意力全部‌转向克里斯。   克里斯绷紧身体,不‌敢跟男人对视,只好看着对方的鞋尖。   古怪的是,男人并没有质问他什么和《布利闵笔记》有关的高深问题,只是随手将《布利闵笔记》丢回虚空,任其力量向克里斯回流。下‌一秒,他朝克里斯弯了弯腰,似乎想要做出一个平视克里斯的动作——虽然克里斯并不‌能透过阴影看到他的眼睛。   “你想见伊利亚?”   对方平淡温和的语气和他表现出来的恐怖气质形成了过大的反差,这让克里斯愣了一下‌,忍不‌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男人并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兀自走向了门‌口,轻轻压下‌门‌把‌手:“跟上吧。”   他要带自己去见伊利亚?这样的发展让克里斯更摸不‌着头脑了:“可、可是外面有审判廷的法师看守,而且我不‌能出去……”   男人回了下‌头,这一次,克里斯看清了他胸前的法师徽章:“我会抹除掉你离开过这个房间的痕迹。”他的徽章和其他克里斯熟识的审判廷法师有些不‌一样,但其中‌流转的力量气息证明,那的确是来自教会官方的法师身份徽章。   对方似乎没有恶意。   克里斯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随着男人将房门‌打开,强大的法术力量自长袍之下‌倾泻而出,克里斯发现外面的空间像是忽然蒙上了一层雾,高塔回廊里行走、站立的法师们的身形在他眼前变得透明起来。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扇门‌已‌经被打开了,男人旁若无‌人地走进了回廊。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对方。对他而言,这家伙的身份、立场,都尚且存疑。他以前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审判廷有这样一号人物。男人并不‌比亚尔林更可信。   还‌没等克里斯做出决定‌,男人又一次发出了那种古怪的,木制机关似的声音:“跟上,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这次就带有一些命令性的强制意味了。克里斯皱了皱眉,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能听到他的心声,又为什么要帮他?   克里斯很想发问,但碍于自己和男人悬殊的实力差距,还‌是忍住了。   男人宽大的长袍下‌,脚步声伴随着某种老化‌的机械活动声传进克里斯的耳朵。克里斯识趣的没有多问,只是将目光垂下‌,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离开了房间,一路上碰到的官方法师都没有察觉到他们两个人的存在。他跟在男人身后‌走过回廊,畅通无‌阻地来到地下‌。虽然还‌没到亚尔林给‌克里斯留出的时间区间,但男人很轻易就打开了伊利亚所在房间的那扇门‌。   虽然知道自己应该将大部‌分注意力留出来防备这个身份成谜的领路人,但看到房间里的伊利亚的瞬间,克里斯还‌是控制不‌住地加快脚步,冲到了隔绝伊利亚与外界的那块巨大坚冰前。   “伊利亚,”克里斯打量伊利亚的脸色,又检查了一下‌这块古怪的冰,转头看向领路的男人,“他这是怎么了?”   “冰封,审判廷为陷入沉睡诅咒的法师维持生命体征的一种法术。”男人居然真的回答了。 第103章 老师 不管怎么样,只要穆拉特肯教他法……   “他身上‌的诅咒……”见男人态度还‌算友善, 克里斯大着胆子将视线投向他,继续试探发问,“审判廷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吗?或者至少, 一个可能的思路?”男人的装束似乎表明,他隶属于救赎教‌会的法术组织——他的衣服和徽章虽然和审判廷法师们的形制略有差异, 但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教‌会使用‌救赎的圣徽作为自己的标志——克里斯没有忽略这一点。   男人长袍兜帽底下的阴影晃了晃, 恍惚令克里斯怀疑自己看到了对方的下巴:“亚尔林没有找到唤醒伊利亚的方法, 事实上‌,目前为止, 他们的思路一直都是错误的。”   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克里斯还‌tຊ是忍不住皱了皱眉。然而很快,他又意‌识到对方这句话里还‌有第‌二层意‌思:“你怎么能确定他们的思路是错的,难道你知道正确的, 唤醒伊利亚的办法?”   坚冰投下的阴影与映照在四下的反光使得整间屋子光暗分明,于是每一寸皮肤都被‌阴影完美笼罩的男人, 气质愈发显得古老了。他沉默了一会,才稍稍抬起脑袋。这一次, 克里斯有了一种明确的,对方在盯着他看的感觉——哪怕他依然无法透过长袍下诡异的黑影窥见对方的眼睛。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奇怪的是, 这次对方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   克里斯觉得男人在问废话:“他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的,我想唤醒他, 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做任何事都需要决心,”男人古怪的嗓音顿了顿, 似乎将某种不合时宜的笑‌意‌从喉咙里吞下去了,“你唤醒伊利亚的决心又有多少?”   克里斯一愣:“什么?”   这次,男人不再掩饰那种暗含嘲讽的笑‌意‌:“在我看来, 你并没有多想唤醒伊利亚。回到坎德利尔这段时间以来,你并没有为唤醒他这件事付出任何努力。”   “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男人没有给他时间把话说完,“可是一味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即便‌他们是你的盟友,也是愚蠢的行径。更何况,审判廷里可未必有你的盟友。另外,我需要提醒你,在法师的世‌界里,弱小本就是一种罪。而弱小的人,连坐上‌谈判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接受上‌位者的安排。”   “你到底想说什么?”克里斯终于忍不住换成‌了不那么礼貌的语气。   男人的长袍飘然靠向了伊利亚所在的那块坚冰,克里斯的目光于是也随着他的身形一起转向冰面后的伊利亚。接着,克里斯就听到这个古怪的神秘人说:“我需要一个学‌生。”   克里斯目光一滞,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做这些‌的目的:“你想让我做你的学‌生?”   长袍后的男人没有动作,像是默认了克里斯的猜测。   “可是……”这一发展是克里斯所没有预料到的,“我?为什么是我?”   如果只是需要一个学‌生,从审判廷内部的初级法师里挑选,不是比找他简单得多?而且他的身份是皇室成‌员,这一点一定会给男人招来不少麻烦。除非……除非这家伙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挑选一个合适的学‌生”,而是,跟他皇族身份背后的什么东西‌有关。   “如果我真的只是想利用‌你的皇族身份达成‌什么其他的目的,你难道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被‌男人戳穿心思的克里斯语塞了一下。他居然忘了这家伙会读心。   但男人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以男人表现出的实力来看,不管他想做什么,似乎都不需要跟克里斯商量。克里斯根本没法反抗。   然而这并没有完全打消克里斯的顾虑:“可是,审判廷里有那么多有天赋的初级法师,以您的身份和实力,应该会有不少人抢着做您的学‌生才对。我既不是廷里的人,又没有什么特殊的天赋,您为什么会想让我做您的学‌生?”   “我有说过我是审判廷的法师吗?”男人没有正面回答。   他不是审判廷的法师?克里斯觉得自己今天一天被‌这家伙说愣的次数比平时一个月还‌多。可这家伙不是会读心吗,他在心里猜了那么多次这家伙的身份,男人也没有出言反驳说他不是救赎教‌会神秘派的人啊。   不过这一次,男人并没有再对克里斯的心理活动作出评论。克里斯看到他垂坠的袖子晃动了一下,似乎是对方抬手按住了伊利亚所在的那块巨大坚冰:“你能成‌为法师,总有特殊的地方。可惜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你还‌有一分钟的时间决定你要不要做我的学‌生。”   “什么?”克里斯被对方轻描淡写的态度震惊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这家伙会给出不少理由来说服自己答应做他的学‌生。   “审判廷的法师在十一点后会来巡塔,你应该知道这个,亚尔林不是告诉过你吗?”   他疑惑的是这件事吗?克里斯感到一阵荒谬,但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做你的学生对我来讲有没有什么坏处,仅仅是这样,我没法决定究竟该不该答应你。”   男人点了点头,似乎很同意克里斯的说法,但他说出来的话却令克里斯险些‌气笑‌:“所以我给了你拒绝的选项。”   “你……”克里斯组织不出语言了。   男人却并不在乎克里斯的心情,语气甚至和来时一样古怪而平静:“你还‌剩半分钟。”   这家伙……克里斯捏了捏拳头,但出于对对方读心能力的忌惮,他并没有放任自己的恼火形成‌完整的心理活动。   不过要不要答应男人的提议,这一点还‌是值得好好考虑一下的。   男人与审判廷法师近似的法师长袍上‌挂着的身份徽章,显然证明了他和救赎教‌会存在某些‌牵连。这一点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就好在他不是什么不法的邪|教‌徒,但同时,和救赎教‌会存在牵连,他也就摆脱不掉卷入教‌会党争的命运了。目前为止他表现出来的实力倒是十分强大。暂时还‌看不出他对自己存在恶意‌的迹象……   综合当‌下所有情况来看,做这家伙的学‌生,似乎不是坏事。   可是再怎么样,今天也还‌只是他见到男人的第‌一面。仅仅只凭第‌一面的印象去判断一个人,是完全不够的。他看到的这些‌也有可能只是男人刻意‌表现出来希望他看到的。法穆镇的经验就告诉他,不要因为自己身无长物,就觉得别人在自己身上‌无利可图,进而对他人轻易放下戒心。即使男人的目标不在他身上‌,也可以在“卡斯蒂利亚”这个姓氏身上‌,或是在“希伯普利”预言之上‌。   “时间到了。你考虑好了吗?”男人静静地站在伊利亚旁边,身形被‌幽暗的影子遮挡了一大半。克里斯很清楚,他听得到自己的心声,也知道自己的全部顾虑。但他似乎一点也不想为自己做出解释,以此来干扰克里斯的抉择。   ——真是个非常奇怪的家伙。   “考虑好了,”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男人飘荡的长袍,“我答应。”   即使对对方有再多怀疑,他也不得不承认男人说得对,他需要能让自己坐上‌谈判桌的资本。他不想做皇室与教‌会力量对赌时,被‌随意‌摆弄的筹码。而弱小的棋子想改变命运,成‌为玩家,总要冒点险。   男人隐在阴影里的脸庞微微晃动了一下,他似乎低下头来看向了克里斯。   长袍的下摆随着男人的移动而飘忽起来,克里斯听到背后的门‌扉“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了。然而,随着男人将手放到他头顶的动作,周围的一切都虚化起来,进门‌查看的审判廷法师在他眼前变得半透明了。那些‌法师仿佛看不到他们似的,从他们身旁走过,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很快重新‌出门‌。   男人的法术光芒随即暗了下去。毫无疑问,对他来说,即使是在亚尔林这种审判廷大法师面前隐匿行迹,都是轻而易举的。   将手收回的瞬间,男人稍稍后退了半步,却令克里斯更加感到压迫:“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连您是谁,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向第‌三个人透露我们的关系?”克里斯愈发感到自己和男人对话中的荒谬。   似乎是终于想起自己还‌没有做过自我介绍,男人顿了顿,这才在克里斯的盯视下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穆拉特,我叫穆拉特。但你应该对我用‌敬称,直接叫我老师。”   “好的老师,”克里斯点了点头,“那么您的姓氏呢?”   “忘了。”   “忘了?”克里斯终于发现了,他这个便‌宜老师说的每句话都带点荒谬。但实力和身份上‌的悬殊令克里斯咽下了质疑,没有过多追问。   见克里斯嘴上‌沉默了,穆拉特也没理会他的心声。随着冰凌周围冒出的寒气缭绕着钻进那件宽大的法师长袍,克里斯听到他对自己做出嘱托:“对外,你可以另择一位老师。霍朗·奎恩会很乐意‌给你在他的阵营里留出一席之地的,更何况你的法术启蒙还‌是他的学‌生安瑞克。你可以在明面上‌让他成‌为你的老师,但是不要太相信他。不管是对霍朗,还‌是对戴纳,我都不建议你给予太多的信任。”   “明面上‌成‌为霍朗的学‌生?”克里斯没想到穆拉特会tຊ这样安排自己,“那您呢?”他不会是想让自己去霍朗阵营里做间谍吧?可是听他的意‌思,他也不是戴纳派的人。审判廷党派之争里,又出现了第‌三方势力?   “确实有你想的那个用‌意‌,”穆拉特回答了克里斯心中的疑惑,“但动机你猜错了,我告诉过你,我不算是审判廷的法师。”   他又忘了穆拉特会读心了。克里斯皱了皱眉,略一思考,还‌是重复之前的问句:“明面上‌我去做霍朗的学‌生,那您还‌教‌我吗?”   “合适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穆拉特伸出手,虚空中流窜的微光便‌汇聚在他掌心。克里斯看到那些‌光芒缓缓幻化成‌了一根机械羽毛,最后凝实,被‌穆拉特递到了他面前。   “收好。”   穆拉特没解释这根羽毛的用‌途,克里斯也没急着问,顺手便‌接过它塞进了自己上‌衣最里面的口袋里。   不管怎么样,只要穆拉特肯教‌他法术,他总是不亏的。   重新‌扣好外套的扣子后,克里斯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应该问问穆拉特“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然而等他再抬眼,他却发现,穆拉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等等,他还‌在审判廷地下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啊! 第104章 皇族 你现在在这里警告我,可你们又知……   然而穆拉特显然没有回头带他离开的‌打算。克里斯原地沉默了一会, 最终只得自己鼓起勇气重新推开了房间的‌门。   好‌在他这位白捡的‌老‌师在某种程度上‌还算负责。随着克里斯试探性将一只脚踏出‌房门,黑暗的‌通道里,光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诡异方式急速流动起来。磅礴的‌法术力量将整片区域席卷, 克里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他便奇妙地回到了自己最初受审判廷法师团监视的‌那个房间。   普通的‌不定‌向法术不可能做到这样的‌程度, 那个穆拉特是与时空相关的‌三系法师之一?   克里斯愣了一下, 很快意‌识到了问题。   “《布利闵笔记》, ”鉴于穆拉特已经离开,察觉到原先那种力量上‌的‌压制与束缚感消失了的‌克里斯尝试集中注意‌力向《布利闵笔记》重新发起对‌话, “你还在吗?”   “我在, ”《布利闵笔记》回答了,但‌语气却似乎有些古怪,“那个老‌怪物‌找你聊了什么?”   “你叫他什么, 老‌怪物‌?等等,不对‌, 你没听到我们‌聊了什么?”克里斯没想到《布利闵笔记》会是这个反应。   “没有,他的‌力量完全‌隔绝了我对‌现‌实的‌感知。”   虽然此前已经见识过了穆拉特对‌待《布利闵笔记》的‌态度, 但‌真‌正听到《布利闵笔记》以这样凝重的‌口吻描述穆拉特的‌实力,克里斯还是感到有些惊讶。一直以来《布利闵笔记》总在他耳边灌输“布利闵是初代时法师, 是最强大的‌时法师”这样的‌概念,又有许多审判廷大法师根本无法看到《布利闵笔记》的‌事实在先,克里斯原以为《布利闵笔记》蕴含的‌力量也和‌布利闵一样, 强大到足以碾压当代绝大多数法师的‌程度,审判廷里根本不会有人能察觉它的‌存在。   他刚回坎德利尔的‌时候也是和‌霍朗、戴纳见过面的‌。他们‌两个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地位最高, 实力也最强大的‌法师,这是坎德利尔全‌体民众都知道的‌事。霍朗和‌戴纳似乎都并没有发现‌《布利闵笔记》在他身上‌。   可是现‌在穆拉特发现‌了。   是因为穆拉特比霍朗和‌戴纳还要强大?可是通常来讲,越是强大、地位尊崇的‌官方法师, 往往会在所属地区越有名望。他之前可从来没听说过坎德利尔还有穆拉特这么一个存在。而穆拉特自己又说,他不是审判廷的‌法师。不是审判廷的‌法师,却佩戴救赎的‌圣徽……   “你能判断出‌他的‌力量类型吗,他是时法师吗?”   《布利闵笔记》的‌语气更凝重了:“我感觉不出‌来,他的‌力量中有我熟悉的‌气息,但‌又掺杂了很多别的‌东西‌。或许他压根就不是人类。我只能确定‌一点,他不是你们‌通常认知中的‌‘法师’,他的‌状态很不稳定‌。他身上‌那种古怪的‌异权力量纠缠,我还只在一些失控发疯的‌法师身上‌见到过。”   克里斯似懂非懂,却没有追究《布利闵笔记》的‌用词,只是接着追问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他很强大吗?比布利闵还要强大?”   “他很强大,”《布利闵笔记》顿了顿,“但‌是怎么可能比布利闵大人更强大?”   “呃,可是他对‌你好‌像很不屑?”克里斯开始不确定‌《布利闵笔记》给出‌的‌答案究竟是实事求是,还是在嘴硬了。   这次克里斯竟然在《布利闵笔记》的‌语气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那是因为布利闵大人陨落了。我沉睡了太久,力量需要时间恢复!而且归根结底,我的‌状态这么差还不是因为跟你达成了契约,而你成长得太慢了吗?”   “好‌吧,”对‌于这一点,克里斯无法反驳,只好‌将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穆拉特,呃,也就是你口中的‌老‌怪物‌,他说要我做他的‌学生。”   不出‌所料,《布利闵笔记》强烈反对‌:“什么?这绝对‌不行!”   “我答应了。以现‌在的‌情况,其实我根本没有拒绝他这个选择。”克里斯倒是很平静。   “在坎德利尔,我干什么都很困难。这一点是我做任何决定‌之前都需要考虑的‌。以前我总是忽略这一点,但‌现‌在不一样了。如你所说,我需要尽快成长起来不是吗?而当下,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获得最大程度上‌的‌行动自由。”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这样的‌说法让它无法反驳,毕竟它只是一本书。   克里斯和‌《布利闵笔记》的‌话题结束后,很快,克里斯便按照自己平常的习惯休息了。后几日审判廷只对‌他进行了一些不痛不痒的问询。在一段时间的‌茫然等待后,他得到了第一条和‌外界有关的‌消息。   四月初,亚尔林告诉他:“德米特尔殿下两点会来看您。”   德米特尔。   克里斯想过皮埃尔二世会派人来“探监”,但‌没想过这个人选会是德米特尔。皮埃尔二世不喜欢他和德米特尔,所以他原本以为,这次皮埃尔二世也会选叶甫盖尼做自己在法师团面前的代言人。在克里斯看来,德米特尔起初被放出‌国留学,就是他在皮埃尔二世心目中的‌地位不够重要的‌一种证明。但现在德米特尔才刚回国没多久,皮埃尔二世就让他参与到要和‌审判廷法师团接触的‌事件中来,这实在很难不让人深想。   难道坎德利尔的风向要变了?   可是皮埃尔二世明明一直都那么重视且宠爱叶甫盖尼,最近叶甫盖尼也没做过什么惹皮埃尔二世不高兴的‌事情。皮埃尔二世没有理由突然一反常态。而且诺西‌亚的‌继承制度摆在那里,在叶甫盖尼真‌正继承皇位之前,让德米特尔掌握任何方面的‌实权似乎都不是好‌事。   克里斯怎么都想不通这样的‌发展。   不过不管克里斯是否能想得明白,德米特尔都已经抵达了审判塔。   送德米特尔进屋的‌人是莱因斯,这段时间克里斯在审判塔里见到了莱因斯几次,但‌莱因斯都没有搭理他。此刻,莱因斯也只是向德米特尔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将德米特尔送到克里斯对‌面的‌座椅上‌,便退了出‌去。   德米特尔今天倒是没穿舞会上‌那种繁复的‌宫廷礼服,剪裁得体的‌简装将他的‌身材衬托得尤其高大。他的‌袖口扎得很紧,脱去外套后却依然能让坐在他对‌面的‌人看清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无疑,这家伙早已经不是克里斯最早印象中那个二哥了。   不过德米特尔对‌他的‌恶劣态度倒是一如当初。   “皇帝陛下已经和‌教皇冕下、霍朗先生以及戴纳先生商讨过你的‌事情了。关于安瑞克向你私授法术知识的‌事。很快这件事的‌最终处理结果就会出‌来。”德米特尔将手套扔在桌面上‌,没拿正眼看向克里斯。   “你在审判塔也摆出‌这么高傲的‌态度不好‌吧?”克里斯看了一眼德米特尔的‌手套,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对‌我法术犯罪事实的‌审判不需要我到场?好‌吧,虽然这也是意‌料之中的‌……最终的‌结tຊ果什么时候会出‌来?”   德米特尔没理会克里斯对‌他态度不好‌的‌指责,只是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挪开:“很快,各方已经达成了一致,只能说你运气很好‌。身为皇室成员,犯一些小错无伤大雅,皇帝陛下让我告诉你,他总能为他的‌儿子摆平世界上‌大多数麻烦,过程你不需要操心,你只需要安心等待结果。”   “他是这么说的‌?”克里斯实在无法想象皮埃尔二世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对‌叶甫盖尼说倒是还有点可能。   “当然,”德米特尔有些不耐烦似的‌,皱了皱眉,但‌他似乎理解错了克里斯质疑的‌地方,“即使已经确定‌了你私自修习法术的‌罪行,法师团依然不敢对‌你有一丝一毫的‌不恭敬不是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德米特尔。”克里斯对‌德米特尔的‌思维方式感到很费解:“算了,私自修习法术是小错吗?皇帝陛下让我等待的‌是什么结果,你总该透露一点给我吧?”   “在皇室,你所犯下的‌所有不威胁到皇权的‌错误,都是小错,”德米特尔的‌语气冷冷的‌,似乎对‌克里斯的‌安危毫不关心,“至于你想知道的‌结果,不会是什么坏结果的‌——你会喜欢它的‌。”   “既然是皇帝陛下让你来看我的‌,那你就该收起你的‌个人情绪,好‌好‌跟我说话,德米特尔,”克里斯险些想放弃跟德米特尔的‌交流,但‌想到自己当下的‌处境,还是忍住了,“要我作为皇室的‌一员,尽可能为皇室争取利益,皇帝陛下是这么希望的‌对‌吧?那你们‌总该先把我当作皇室的‌一员,至少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信息。皇帝陛下派你来,总不会是让你来陪我玩猜谜游戏的‌。”   这下德米特尔终于肯正眼看克里斯了,但‌他却依然没有按照克里斯的‌预想公事公办地将皇室与教会交涉的‌情况解释清楚。相反,德米特尔的‌语气变得更阴沉了,态度也变得更差了:“既然你能随随便便跟一个不知道是否心怀鬼胎的‌教会人士修习法术,那我想你应该早已经预料到了这样做的‌后果,并且不会害怕遭受到教会的‌处罚才对‌?那么我是否告诉你皇室与教会对‌于这件事的‌讨论结果,应该也不影响你等待最终判决期间的‌心情吧?”   “你在说什么?”克里斯觉得德米特尔有些莫名其妙,“安瑞克是什么?‘不知道是否心怀鬼胎的‌教会人士’?”   德米特尔冷笑了一声:“不然呢?你是卡斯蒂利亚皇族的‌三王子,不管你愿不愿意‌,你所做的‌一切,哪怕是再微小的‌一件事,都会影响到‘诺西‌亚皇室’这个整体。那个法师为什么要接触你,为什么要在明知教授你法术不符合审判廷规章的‌情况下依然这样做了,你就没有想过吗?”   “你觉得安瑞克是为了算计皇族才会接触我,教授我法术?”德米特尔根本没有跟安瑞克相处过,更不用说了解安瑞克,就这样恶意‌揣测安瑞克,克里斯感到有点恼火。   “谁知道呢?”然而德米特尔根本不关心什么“安瑞克”,“我只关心事实,他教授你法术给你带来任何好‌事了吗?克里斯,你原本可以等到成年以后离开诺西‌亚,随便去哪里生活——总会有不相信‘希伯普利’预言的‌地方。但‌是现‌在,审判廷不会放你离开诺西‌亚国境,皇室也不会放你走。原本作为一个不受宠,甚至被诺西‌亚皇帝与皇储厌恶的‌废物‌皇子,你是有机会离开的‌,但‌现‌在你没有了。你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吗?皇室、教会神秘派、教会世俗派,你要被卷进他们‌的‌斗争里,并且一辈子脱不了身,说不定‌还要牵连整个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克里斯被他气得想笑:“说了那么多,你只不过是担心我会影响到你的‌前途对‌吗?德米特尔殿下。”   “可是事实上‌,这跟你没什么关系,跟罗德里格公爵府更没什么关系,我做的‌事情影响不到罗德里格公爵府,更影响不到你,你们‌应该很擅长跟我撇清关系才对‌。”   克里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将身体靠近了德米特尔,同时将声音压低:“但‌是我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你们‌那么汲汲营营有什么意‌义?皇帝陛下不喜欢你,你又不是皇长子,有些东西‌本身就不是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可以觊觎的‌。你现‌在在这里警告我,可你们‌又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第105章 艾伯特 你的身体状况,真的能撑到我们……   “克里斯!”德米特尔的神情猛然变得难看‌起‌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所以我控制住了音量,”克里斯毫不畏惧德米特尔的怒火, “事实上,我一点都不关心你们是否在密谋什么, 我是否会受到罗德里格公爵府某些‌不正当计划的牵连。德米特尔殿下, 你应该早就明白, 没有‌一个跟罗德里格这个姓氏有‌关系的先生‌女士会真正把我当做罗德里格家的人,你们的事是你们的事, 我的事是我的事。所以, 烦请你保持对我这个‘可利用对象’最起‌码的虚伪——这应该是贵族们的特长才对。”   德米特尔猛地站了起‌来,但就在他‌想要开口的一瞬间,一阵敲门声将对话中的两人都从情绪里拉了回来。   “克里斯殿下, 德米特尔殿下,打断一下, 你们还剩五分钟的时间。”是莱因斯的声音。毫无疑问‌,他‌们在房间里所谈到的一切都处在法师团的监听下。   回过神来的德米特尔重新坐了回去。仅仅是一瞬间, 他‌便平复好了情绪,随即用不带什么感情的腔调向克里斯传达皮埃尔二世让他‌带来的消息:“三天后, 教会的人会带你上中央塔顶,让你在救赎的神像面前忏悔你的罪孽。”   “然后呢?”   “然后?”德米特尔古怪地“哼”了一声,“小惩大诫将功补过……皇帝陛下将你敬献给上主‌, 作为主‌的使者替祂在这世间奔走,消解人世的苦难。”   意思就是, 他‌们真的会让他‌加入审判廷?虽然大致猜到了类似的走向,但真正听到这种答复,克里斯还是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一切竟然会来得这么轻松。皮埃尔二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该走了, ”德米特尔倒是不理会克里斯的困惑,消息传达到位了,他‌也就拾起‌自己的手套,理了理衣领往外走,“下次别将自己那些‌无端的揣测扣在别人脑袋上,罗德里格公爵府没有‌任何密谋。我们的一切言行,都遵从皇帝陛下的意志,遵从救主‌的意志。”   克里斯在心里“嗤”了一声,本‌想回德米特尔一句“说得好像你信救赎一样”,但意识到此刻两人还在救赎教会的审判塔里,又只好把这句话憋了回去。   德米特尔在莱因斯的护送下离开,这间“关押”了克里斯多日‌的房间重又闭上了门。房间里的光线明暗交错,克里斯起‌身拉上了窗帘。暗色降落在克里斯肩头的瞬间,他‌深黑色的瞳仁愈显深邃,仿佛能‌将世间一切光明吞噬殆尽。   远在北海之上的塔拉姆半岛,跨国‌的轮船刚刚完成横渡北海的壮举,停靠在罗德拉港湾的码头。渡轮上肤色各异的乘客们你推我搡,将自己大包小包的行李或提或扛着,争先恐后地挤入诺西‌亚国‌境。五颜六色的裙边和‌散发着劣质皮革气味的手提箱互相勾连,人群中不时发出一阵谩骂或争吵。邻船的水手们有‌的收着锚,有‌的叼着烟,有‌的将麻绳抡到肩膀上,但都将目光投向了这艘刚靠岸的巨轮。因为诺西‌亚本‌地的警察正在挨个查验上岸乘客的证件,最终人群还是被卡成了一股细流,缓慢地流入索德里新洲目前唯一还保持着相对和‌平的大国‌。   一名黑衣黑帽的男子叼着烟斗,向警察出示过证件后,步履稳健地拎着行李箱加入了入境的人群。   周围结伴而行的男士们正在互相交谈着。男人沉默不语,压了压帽子,旁人的对话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这年月真是什么钱都不好挣啊,北苏门洲都乱成那样了,拉隆纳多竟然还要增收百分之八的商业税,国‌王和‌内阁大臣们都疯了吧?”   “涨税算什么?你知道南苏门洲现在都成什么样了吗?凡是能‌喘气的女人全都在找出境的门路,光是上个月tຊ,在克雷德里亚一个国‌家,就绞死了八百多名‘女巫’!”   “你是从克雷德里亚来的?哎,克雷德里亚和‌宁勒可就隔着一堵特希拉维斯誓言墙呢,我听说贡德要和‌宁勒宣战了,克雷德里亚不是也在征兵吗?以你的年纪,不回去服兵役,现在出来跑商路?”   “克雷德里亚的兵役……能‌逃就逃吧。我可不是那些‌傻学生‌,听别人三句话一糊弄,就觉得去为首相打仗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就算整个南苏门洲都属于克雷德里亚了,市中心的房子不也没有‌一栋是属于我的吗。”   “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大人?”正当男人准备加快脚步脱离人群之际,路旁一位似乎早已等待多时的女士叫住了他‌。   艾伯特闻声停步,抬头看‌向那位金发碧眼,穿着驼色呢子大衣的年轻女士。那位女士友善地笑了笑,朝他伸出手来:“克丽丝托·莫罗,诺西‌亚救赎教会审判廷高级法师,我是来接您的。”   “莫罗女士,”艾伯特的目光落在克丽丝托被大衣遮住一半的法师徽章上,旋即,他‌点了点头,“乔休尔向我介绍过您,杰出的女法师。我们教会不流行‘大人’这个称呼,您直接叫我艾伯特就好。”   “好的,艾伯特先生‌,”克丽丝托并不推脱,“我们教会更习惯以名互称,您也可以直接叫我克丽丝托。”   两人很快离开了人流密集的码头区,坐上了前往约密的马车。由于是第一次来索德里新洲,诺西‌亚的风土人情对于艾伯特而言还很新鲜。他‌透过车窗看‌了好一会风景,才将注意力放回到克丽丝托身上:“克丽丝托女士,你们教会在塔拉姆半岛没有‌建塔?”   “是的,”这个话题不算什么廷内机密,克丽丝托倒也不打算对艾伯特遮遮掩掩,“塔拉姆半岛在北海的影响范围内,我们的法师没法在那里长期生‌活。即使是在米内索斯特、索密科里亚、多伦索里、庞德希尔和‌约密,我们建塔的位置也都只在南半省。长期生‌活在北海沿岸的法师,异化‌失控的风险太大了。”   “哦,那看‌来是和‌巴尔杰德密林一样的危险区。”由于在自己国‌内也见过这样的例子,艾伯特表示理解。   克丽丝托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想到什么,连忙解释:“北海和‌巴尔杰德密林不太一样。只是短时间的停留,并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对于从未修习过法术的普通人而言,它‌也只是一片红色的普通海域而已。您请放心,我们会对您的健康和‌精神状态负责的。”   “放松点克丽丝托,我并没有‌质疑审判廷给我安排的行程的意思,”艾伯特靠在车厢上揉了揉肩膀,长途跋涉使他‌看‌起‌来有‌些‌困乏,“只是随便聊聊。既然你不喜欢这个话题,那聊聊正事怎么样?聊聊你们审判廷向我们教会发出的委托。”   “关于这个……”克丽丝托垂了下眸子,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向对方解释当下的情况,“我很难用言语来向您形容,不如等您到了约密审判廷中央高塔,我们再聊?”   艾伯特笑了一声,微微抬起‌眼皮,这使他‌的表情看‌起‌来有‌那么一瞬间的轻佻:“关于这件事,我可不着急。只是克丽丝托,你的身体状况,真的能‌撑到我们回到约密审判廷中央高塔的时候?”   克丽丝托的表情僵住了。她本‌能‌地用右手按住了左手的手腕,却还是被艾伯特透过袖口,看‌见了腕下的瘀斑。   “这是尸|斑,”艾伯特语气轻松地指出,“你们教会的人应该已经知道这一点并且尝试过治疗了,但没有‌效果,对不对?不然你们也不会想到找我们教会的行修帮忙。”   “艾伯特先生‌……”克丽丝托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艾伯特盯住了克丽丝托的眼睛:“看‌你的表情,你似乎知道它‌出现的原因。”   克丽丝托深吸了一口气,迟疑了一下。但或许是因为想到艾伯特毕竟是他‌们请来帮忙的,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坦诚:“诺西‌亚法穆镇事件,在法术界应该已经不是秘密了。那次事件是这十年内的所有‌邪恶事件里,波及到的民‌众数量最多的一次。但因为最终死亡的人数并不多,所以在审判廷内的档案评级,也放得不高。可是就在我们都以为法穆镇事件已经结束的时候,经历过那场邪祭的人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好的症状。有‌的是病了,有‌的是发疯,有‌的干脆一夜暴毙。一开始这些‌症状只出现在普通人身上,审判廷介入得早,重新将法穆镇彻底封死,最终倒是没闹出什么大问‌题。可是到了这个月……曾经在法穆镇供职并且经历过法穆镇邪祭事件的法师们,也开始陆续出现一些‌不适症状。正如您所见,艾伯特先生‌。尸|斑,先是从脚踝开始,蔓延到四肢,再到躯干,最后来到脸上。我们用占卜术看‌到了相关的预示——这场病没那么简单。很快,尸|斑蔓延到全身之后,患者的血肉会开始腐烂,紧接着是失聪、失明,嗅觉丧失,味觉丧失。再然后,人会无法控制四肢,瘫痪在床,失去意识。最后,心脏化‌为一滩脓水,患病者在绝望中死去。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艾伯特认真听完,点了点头,神情却变得凝重了:“你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这种怪病,他‌是否具有‌传染性?”   “目前看‌起‌来并没有‌,”克丽丝托摇头,“四个月了,现在为止,只有‌经历过法穆镇那场邪祭的部分法师出现了这些‌症状。审判廷为了防止这一事件在群众中引起‌恐慌,对外封锁了相关消息。”   艾伯特却没有‌克丽丝托这么乐观,相反,他‌的表情更凝重了:“看‌起‌来没有‌,不代表事实上没有‌。要知道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群体性病症,它‌的起‌因是和‌‘冥河之龙’有‌关的邪恶事件。而且你们发病之前,病魔不也给了你们三四个月的时间修整吗?或许这场怪病在新的感染者身上也会有‌三四个月看‌不出病情的潜伏期。”   艾伯特的话让克丽丝托前所未有‌地紧张起‌来:“它‌会是一场只在法师中传播的流疫吗?”   “这很难说,但我给你们的建议是,在确定‌这场怪病有‌没有‌传染性之前,还是把它‌当作传染病来对待比较好。” 第106章 审判日 “——等待我杀死,并取代您的……   克里斯在审判塔里度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睡到自然醒的日子, 这是第一次在凌晨三‌点被敲门声‌吵醒。   “克里斯殿下‌,您该跟我们走了。”没给克里斯说“请进”的机会,克拉伦斯同一位克里斯不认识的女法师就不容拒绝地将房门从外面打开, 来到了克里斯面前。   衣着凌乱的克里斯大脑空白了好一会,才想起‌今天已经是德米特尔口中的“审判日”了。三‌天前德米特尔来审判塔见过他, 告知了他一些消息, 后两天他一直在审判塔里待着, 想看看穆拉特或别‌的什么人会不会出现并向自己交代点什么,但结果‌是并没有。   “凌晨三‌点, 这个时间让我去接受审判, 向救主忏悔?”你们的主都还没睡醒吧。克里斯对审判廷给他选定的出发‌时间表示抗议。   克拉伦斯一如既往地绷着他那张仿佛写满了“公事公办”的脸:“您需要在四点之前赶到中央教堂,接受教皇冕下‌亲自为您准备的洗礼。”   教皇安德鲁……好吧,他和安德鲁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意识到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 教皇安德鲁想整自己这个不受宠的三‌王子兼半个法术罪犯都太容易了,克里斯决定先忍耐下‌来, 等自己有了足够的实力以后再找安德鲁算账。   在克拉伦斯和另一位女法师的盯视下‌,克里斯换上‌了教会为他准备的着装。不知道今天审判廷是不是将坎德利尔的所有法师全都召回了塔里, 克里斯的视线刚随着脚步越过门框,便和一排排夹道的法师长‌袍撞了个正着。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比法穆镇的审判塔要大得多, 但因为平时法师们外出执勤的数量也比留守塔内的人数多得多,在克里斯的印象里,和时常能‌看到不少法师在回廊里行走的法穆镇审判塔相比, 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总是显得空荡荡的。然而此时此刻,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的回廊几乎被法师塞满了, 克里斯视线所及,没有一丝空隙。这是克里斯第一次意识到,诺西亚的首都坎tຊ德利尔, 竟然有这么多法师在镇守。   虽然处在克拉伦斯和另一位女性大法师的“押送”下‌,但克里斯并没有自己在被“押送”的自觉:“今天怎么这么多法师都回……”   “别‌说话。”克拉伦斯打断他。   克里斯乖乖闭了嘴,却开始由衷地想念起‌亚尔林和莱因斯来。亚尔林和莱因斯可比克拉伦斯和善多了,不仅不会凶巴巴地让他闭嘴,甚至还能‌耐心地为他解疑答惑。   在克拉伦斯的带领下‌,克里斯顺利在四点前赶到了中央教堂,见到教皇安德鲁并接受了洗礼。十分难得,平时看到克里斯出现就要皱眉的安德鲁今天竟然一点都没有刁难他。   洗礼结束后,克拉伦斯同另一位女性大法师将克里斯带回了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只是这一次,克拉伦斯在塔外停下‌脚步。克里斯还没来得及问点什么,就看到这队押送他的法师列成‌一个古怪的阵型。随着克拉伦斯的默语,无数道不同的法术力量涌向克里斯前方的门扉。一个古怪的法阵于高塔底端亮起‌,在这一瞬间,克里斯忽然能‌看清塔内每一位法师的动向——他们无一例外地催动起‌法术力量与‌自然共鸣,而力量波动涌向高塔顶端。塔顶的房间被一圈神圣的光晕笼罩其间,使外界的人无从窥视。   与‌克拉伦斯同行的女法师单手‌打开了高塔最外间的大门。无名‌的风将她宽松的法师长‌袍吹得猎猎作响,无数神秘的光芒涌向她背后的门扉,使她的剪影看起‌来仿佛教会传说中那种古老‌圣洁的天使。   “克里斯殿下‌,请您独自一人用双腿登上‌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皇帝陛下‌的代表团、戴纳大人、霍朗大人,以及世俗教会的代表团,将在那里等您。”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听到这位女法师说话,她的声‌线很悦耳。   意思就是,让他爬塔?克里斯愣了一下‌。虽然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确实比一般地方的审判塔要高,但是始终还在正常范围内。这也没什么难的。看克拉伦斯郑重其事的表情,他还以为他们给自己准备了什么“大礼”呢。   克里斯看了一眼那位握着门把手‌的女法师,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克拉伦斯,缓缓踏进了前方这座他熟悉无比的高塔。   “吱”的一声‌,高塔大门被关上了。克拉伦斯同那位女法师没有跟上‌来。克里斯抬起‌头,缓步向前。随着四周充盈的法术光芒流窜,塔内的景象忽然变得怪诞起‌来。围在回廊内的法师们在克里斯眼中渐渐“虚化”,仿佛受到火焰炙烤后融化滴落的油画颜料。克里斯踩上台阶,却在一瞬间感‌觉到了世界的颠倒。他的身形不受控制地要向上“坠落”,这让他下‌意识抓住了身侧的扶手‌。但同时,这个动作也使他发‌现,原先站满整个高塔回廊的法师们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扭曲、诡异的古老‌壁画。它们凭空出现在虚空中,由光影拼凑而成‌。只是瞥见一角,克里斯就感‌觉到一阵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疯狂自骨血中喷薄而出。   那些画仿佛是活的,见克里斯并不打算欣赏自己,它们便扭曲着身形往克里斯的方向靠近,同时发‌出嘶哑的絮语。克里斯无法理‌解这些声‌音,却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源自怪诞的疯狂从内里撕碎。于是每往前一步都变得无比困难起‌来。克里斯险些跌倒。很快,他就尝到了自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   原来审判廷给自己安排的不是这么简单的爬塔。克里斯忍着晕眩感‌强行将腿又往前迈了一步,耳边古老的嘶语几乎要将他的神志击破。   这是对法术罪犯的刑罚?还是审判廷法师的入廷试炼?难道是戴纳派为了阻止他进入审判廷故意使的手段?可是不应该啊,按照卡帕斯的说法,和克拉伦斯一起‌来的那位女法师应该是霍朗·奎恩的人。   “克里斯!”随着克里斯踉跄的一步,《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听到《布利闵笔记》开口,克里斯居然觉得此刻的痛苦得到了减缓。他在天旋地转的混乱感知中深吸了一口气:“布利闵的时代比诺西亚早了不知道多少个世纪,是吗,《布利闵笔记》?”   大概是因为没想到克里斯会在这种情况下‌询问和布利闵有关的事,《布利闵笔记》顿了一下‌才回答:“是。”   “那个时候,救主还不存在啊,”克里斯闭了闭眼,咳嗽着将血腥味强行咽下‌,“而你说的布利闵时代的诸神,现在也已经悉数销声‌匿迹。所以,神明也会死,会有新‌神替换旧神,对吗?”   “什么?”《布利闵笔记》作为一本书的脑袋显然跟不上‌克里斯的思路。   克里斯在巨大的痛苦中咬紧牙关,却终于有艳红的鲜血自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滴落:“我好像明白米勒夫人……不,应该是被污染的‘安瑞克’,或者说科拉隆的侍从,他告诉我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了。”   “强大还不够,远远不够。”撕裂感‌使克里斯产生了自己的腿骨即将碎掉的幻觉,但他却出奇地冷静下‌来,步伐反而变得稳健。   “我会,强大到贵族无法摆布,法师们无法摆布,皇帝和教皇无法摆布,甚至诸神也无法摆布的地步。我会终结可笑的‘希伯普利’预言,让那位所谓的占卜家见鬼去吧。”   他的语气是《布利闵笔记》所不能‌理‌解的,这是他第一次让《布利闵笔记》感‌到了害怕:“克里斯,你在……说什么?”   “我在审判塔里感‌受到了和卡洛斯、科拉隆相似的东西。”克里斯的每一次呼吸和前进都无比艰难,但他的思维却渐渐清晰起‌来。因为意识到后面的话是对救主的亵渎,他停顿了一下‌,却又很快轻蔑地笑出声‌来。   因为《布利闵笔记》的原因,他已经接触过不少的神迹了。他记得萨达斯特露法、赫尔德亚以及时之神。祂们给他的感‌觉,和科拉隆、卡洛斯是不一样的。结合《布利闵笔记》与‌救赎圣典里的某些记载,克里斯判断,祂们应该确实是远古时代的“真神”。而科拉隆和卡洛斯,《布利闵笔记》口中的伪神,为各大教会所不容的邪恶。和萨达斯特露法、赫尔德亚以及时之神相比,祂们身上‌多出来的某种东西——克里斯竟然在“救主”身上‌也感‌受到了。   受尽供奉的僭越者,无法救赎世人的“慈父”。祂真的是传说中那位无所不能‌的“父神”吗?   周边由光影交错而成‌的壁画越发‌显得怪诞和诡异起‌来,克里斯握紧了身旁的扶手‌,用衣袖将嘴角的鲜血擦净。艳丽的红沾上‌蓝黑色的布料,反而显出一种深邃的神秘。   “您能‌将我怎么样呢,敬爱的上‌主救赎?我出言亵渎,您却毫无办法。我明明这么弱小,可如今科拉隆不杀我,卡洛斯也不杀我,而和他们同等位格的您,也不能‌杀我吧?您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希伯普利’预言对你们这些伪神而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而布利闵和时之神又有什么关系呢,‘希伯普利’到底是什么意思。渺小的人类可以窃取神明的力量,那么是不是也可以……杀死并取代无上‌的神主?”   终于,克里斯在光影流转的审判塔中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虚空中的诡异壁画。无名‌的疯狂自他心脏中生根发‌芽,几乎要撕碎他这具渺小的人类身躯。血腥如泄洪般上‌涌,克里斯的眼眶中传来一阵人类难以忍受的巨痛。但在视力丧失的前一秒,他看清了塔顶最高处附着的壁画。   那是一名‌没有刻画相貌的成‌年男性,他正高举着一把锋利的宝剑,将剑尖刺向一尊巨大而古老‌的神像。   “我今天才彻底明白,原来您真的存在,我敬爱的上‌主。但您从未降下‌神迹救赎我的厄难,反而和那两位邪神一样算计了我——十七年。而我很记仇。如果‌您不能‌在我成‌长‌起‌来之前杀死我,那么……等待吧。”   “——等待我杀死,并取代您的那一天。救赎之主,我敬爱的父。”   -----------------------   作者有话说:四月前可能不更新,要帮朋友润色一个设定集。 第107章 持剑者 他抓不到救命的浮木,似乎下一……   神秘而扭曲的符文如河水般流动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高塔塔顶的门扉间, 克里斯“咚”一声向‌前栽去。虚掩的门扉被下意识抬手tຊ寻找支撑点的克里斯推开,于是世‌界在一瞬间发生了颠倒。   他在高塔壁画癫狂的呓语中堕入黑暗,却发现眼前很快又复现出白昼的微光。   一切归于寂静。   克里斯在寂静中睁眼, 看到了一片刺目的白。   四下似乎是一段被细雪覆盖的街道,但抬头仍可以望见记忆中熟悉的高塔与皇城。教会为他拟定‌的审判日似乎从‌未到来过, 他始终只是原先那个诺西亚帝国卡斯蒂利亚皇室不受宠的皇三子。关于友人‌与法术的一切, 都不过是孤独的少年于梦境中为自己‌编织的童话‌。他缺衣少食, 无人‌挂念。他静静地躺在雪地里,感受着冬日刺骨的寒风, 与烧灼理智的饥饿。   直至一只枯槁干瘦到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抚摸上他的额头。   克里斯记得这只手。   “可怜的孩子, ”枯槁的手温柔地将克里斯扶起‌,那具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老者‌身体,也轻轻地将克里斯搂进了怀里, “怎么一个人‌躺在这里?今年的冬天这么冷,得找个能遮挡风雪的地方才行。”   弗罗琳奶奶……   克里斯的视线在温热中模糊了一瞬间。但也就是这一瞬间,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眼前的一切,都是高塔为他捏造的幻境。   如记忆中一般, 幻境中的弗罗琳奶奶将他背回了自己‌的住处。弗罗琳奶奶看不见,儿子女儿也早早地抛弃了她, 她干不了什‌么赚钱的活计,只能带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裳与厨具,在坎德利尔近郊, 人‌造运河上的桥洞周围流浪。好在人‌上了年纪之后‌胃口便不怎么样了,桥洞周边的垃圾桶里也总是能捡到些这样那样的脏面‌包、烂菜叶。贫寒但乐观地活下去, 对‌弗罗琳奶奶而言暂时还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弗罗琳奶奶将温热的汤水一勺一勺喂进冻僵的克里斯嘴里,克里斯的身体渐渐回暖,唇舌也终于得到了解放。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只是静静地盯着眼前的幻象,试图重新记起‌弗罗琳奶奶真‌正的模样。   只是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太久,哪怕幻境将弗罗琳奶奶重新具现在了他面‌前,他还是觉得老者‌的面‌目已然如水雾般模糊。   目盲的老人‌用双手抚过克里斯脸上的每一寸皮肤。她的皮肤很粗糙,指骨硌人‌,指尖的茧皮有些翘起‌,仿佛一根根细小的木刺,这令克里斯感到被她抚摸过的皮肤传来一种刺痛。   但他并没有躲开。   “是个可爱又可怜的孩子。”弗罗琳奶奶说。命运早早地夺走了她的双眼,她只能依靠触觉辨别事‌物。她看不见克里斯身上贵族式的穿着,也看不见克里斯传闻中象征厄运的银发黑瞳,她只能“看见”克里斯消瘦的脸庞和冻僵的身体。   给克里斯喂完汤,她下一步应该要去清洗餐具了。克里斯看着弗罗琳奶奶将贴在他脸颊上的右手抽回,佝偻着身体重新站起‌来,端起‌盘子往外走。外间的风雪呼啸着,几乎要将老人‌细弱的影子吞没。   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甚至想要跟上去,冲进风雪中将弗罗琳奶奶带回来。但他没有。   他知道,一切都只是高塔造就的幻境。弗罗琳奶奶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于是幻境如风沙散。眼前一片晕白的克里斯被抽离了全部的力气,“咚”一声跪倒在救主的神像脚下。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你是带着原罪出生的孩子。”是教皇安德鲁的声音。   克里斯无法抬起‌头,但他却似乎能看到远在教堂里的教皇安德鲁,以及高居王座的皮埃尔二世‌。叶甫盖尼、德米特尔,罗德里格公爵,以及审判廷的霍朗·奎恩、戴纳·劳伦斯,都化作他眼前的虚影,重叠在这尊高居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顶层的救赎神像前。   安德鲁没有停止对‌他的指控。   安德鲁说:“你是厄运的播撒者‌,傲慢与怠惰的奴仆。你为主所尽之心,不全于你为恶欲所尽之心。主赐予你健康,赐予你食物,而你却不事‌感激,不敬上主。你又犯下贪婪之罪,将神侍的羽翼窃取,走向‌背离神的道路,放弃灵魂永恒的救赎。你是轻率的、痴愚的。而主未曾抛弃祂的孩子,祂仍将你的罪赦免,哪怕你从‌未视祂作永恒的天父。我‌为信仰坚定‌者‌祈祷,也为丧失信仰者‌祈祷。我‌将主的意志传达至人‌间,而你等需谨听慎行。忏悔吧,主对‌祂的孩子永远仁慈,永远宽恕。”   仿佛是为了迎合安德鲁的话‌,克里斯身上的重压感减轻了一瞬间。他终于能撑起‌身体,看清眼前神像三分之一的底座了。   但他并没有顺着安德鲁的意思乖乖在神像前跪好,开始忏悔自己‌的罪行。相反,克里斯抬起‌了一边的膝盖,将原先歪倒的跪姿变成了半跪。由于爬塔的过程太过折磨,这个动作对‌此时的克里斯而言做起‌来不那么容易,但他还是坚持着稳住了身形。   虽然不合时宜,但教皇的话‌令克里斯有点想笑。   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教皇对‌无数人‌说过这样的话‌。救赎的教义说,人‌生来有罪。只有洗净自己‌的罪恶,才能在死后‌得见上主,以获真‌正的救赎。   可是造就七宗罪的诸神本身,难道就没有原罪了吗?   《布利闵笔记》试图打断克里斯的思绪:“这座塔里流窜的力量似乎可以放大人‌的情绪,暴露人‌内心最深处的欲望。克里斯,你先冷静一点。审判廷的言灵法师可以窥探你的想法,这场对‌你的审判里不可能没有心灵上的审视,对‌他们来说你这是渎神的罪行!”   暴露人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克里斯猛地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前方那尊巨大的神像在他身上投下可怖的阴影,只是一瞬间,克里斯的后‌背便被冷汗浸湿了。   他怎么能在救赎的审判塔里想这些——   “我‌主救赎,求您宽恕我‌的浅薄……”这是第一次,在诺西亚这位被称为“救赎”的神明面‌前,克里斯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此刻语气中的虔诚,究竟是为了骗过教皇安德鲁,骗过审判廷里的言灵法师,还是为了骗过那位自称“救赎”的“神”。   无上救主,他们仁慈的父。   神像投下的阴影摇晃了一瞬间,教皇安德鲁的声音从‌克里斯耳边远去。克里斯的感知重新被古老的絮语填满。仿佛自那些虚空中的壁画间坠落,克里斯看到那尊没有刻画面‌容的神像被光影所扭曲。层层叠叠的幻境将他包围。未曾出事‌的安瑞克、伊利亚,记忆中斑驳的母亲,幼年时的德米特尔,皮埃尔二世‌,都在这些幻觉中占有一席之地。而最终他所看到的,是在认识他后‌的第二年春天,冻死在坎德利尔城郊的弗罗琳奶奶。   紧接着,一切有关于厄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克里斯淹没。他抓不到救命的浮木,似乎下一秒就要溺毙。   安瑞克死于邪|教徒之手,伊利亚陷入沉睡诅咒,母亲在生下他后‌以极快的速度衰弱下去,变成了一块冷冰冰的墓碑,德米特尔也因此渐渐厌恶、远离了他。而皮埃尔二世‌,他血缘上的父亲,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说过什‌么话‌了。克里斯记得,上一次和皮埃尔二世‌单独见面‌,是在一位温林顿的使者‌来到诺西亚的时候。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克里斯的意识在幻境中坠地,而神对‌他的审判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虚空中一道模糊而庞大的身影隐在光尘之后‌。它的气息是温和的,宽厚的。光尘中的圣剑落地,就这样穿透了克里斯脆弱的胸膛,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击中了克里斯,令克里斯险些就要倒下。但那片光尘中的影子紧握着仍插|在克里斯身上的圣剑,并不允许克里斯倒下。   于是克里斯无声地喘息着,于几乎要致人‌昏厥的剧痛中握住了圣剑的虚影。出于某种本能,他将头抬起‌,往虚妄的光尘中望去。   光尘中的执剑者‌低头俯视着他。它似乎比克里斯想象得还要庞大,还要威严。但古怪的是,它的姿势并不是任何一种克里斯所知的,正常的执剑姿势——他竟然双膝跪倒,头垂得极底。从‌克里斯的角度看上去,就像一只某几个关节的提线断掉了,因而在被傀儡师提起‌来后‌,呈现出诡异姿势的老旧木偶。   克里斯的视线顿了一下,紧接着便投向‌比它更高远的地方。在无尽的虚空,在更深的虚妄中,克里斯tຊ顺着执剑者‌软垂的脖子往上看,终于找到了意料之中的、十分不明显的“傀丝”。   无数“傀丝”束缚着光尘中的执剑者‌,而更高远的深黯笼罩住幕后‌之人‌真‌正的模样。   不,准确来说,那家伙并不能称为幕后‌之“人‌”。很显然,它不是“人‌”。它或许是伪神,又或许……是高于伪神的什‌么东西。   有某种温热的液体滴落,溅到了克里斯手背上。克里斯的理智慢慢回笼,迟钝地反应过来,光尘中的执剑者‌似乎在流泪。   它的嘴唇张合了一下。   因为意识到这家伙的层次一定‌不低,接收它传达的信息或许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克里斯下意识想捂住耳朵。只可惜,这无济于事‌。   克里斯还是听清了它的低语。   那种语言古老而又神秘,克里斯竟然能领会其中的含义。   “我‌至高的主,你来自旧日的虚像,是父神最宠爱的受造物。你是主宰万时的众神之王,是千千万万种须臾与永恒。我‌将用一切来忏悔。我‌祈求您,虔诚地祈求您,结束这永无终止之日的折磨,结束对‌我‌等渎神者‌的诅咒。”   克里斯想起‌来了,这种语言,和《布利闵笔记》所传递给他的语言是同一种语言。   -----------------------   作者有话说:世界观地图已发。 第108章 密会 看来我们的教会……是要重新洗牌……   与皮埃尔二世、叶甫盖尼、德米特尔同桌对坐的‌戴纳·劳伦斯将身体微微□□。他明‌面上一同对峙皇族的‌搭档, 实际上的‌死对头霍朗·奎恩,正‌在用自己短小的‌食指轻点桌面。壁挂钟表走针的‌嘀嗒声与霍朗细微的‌敲桌声重叠到一起,使得房间内每个人的‌呼吸都被掩盖过去。   这‌对于戴纳而言十‌分催眠。于是他轻轻吸了口气, 掩饰住自己打哈欠的‌冲动。   窗外的‌飞鸟扑棱棱掠过,房间内的‌静默也被猝然划破。前去送克里斯上塔的‌克拉伦斯与女法师奥蒂列特经过通传, 推门走了进来。皮埃尔二世终于睁开眼, 带着叶甫盖尼与德米特尔一起, 将目光投向‌了他们‌两个。   克拉伦斯和奥蒂列特一先一后地‌向‌皮埃尔二世、叶甫盖尼、德米特尔以及两位审判廷的‌师长行过了礼,才‌微微弯着腰走上前来, 不带什么感情地‌将教会对克里斯最后的‌宣判下达。   “谕告说, 要他守塔三‌年。三‌年不满,不得外出。”   这‌个结果显然与众人一开始预想的‌不太一样。   皮埃尔二世骤然抓紧扶手,将身体离开了椅背。现在的‌索德里新洲已经不再是上个世纪的‌索德里新洲了, 温林顿和科弗迪亚已经交火数年。诺西亚境内虽然还勉强维持着和平,但一切都是暂时的‌。作为诺西亚的‌皇帝, 他能在明‌面上管制住边境线,却管不了暗地‌里的‌偷渡者、虎视眈眈的‌邻国军队, 以及国内外诸多在这‌场战争中各有谋求的‌政客。而科弗迪亚、温林顿的‌科技水平、军队实力到底领先了诺西亚多少,皮埃尔二世心里也不是没‌有数。他们‌的‌国家‌一贯靠宗教实力闻名。而与之‌相对的‌是, 政府在各方面的‌话语权都极大地‌受到教会的‌切割。因为一直以来教会高层对科技革命的‌排斥,他这‌个皇帝手里没‌有军工厂,没‌有强大的‌军队, 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能够捍卫这‌个国家‌领土完整的‌有力手段。更要命的‌是, 教会只关‌心信徒,不关‌心领土问‌题。如果更换掌权者或实权政府能让教会获得更大的‌利益,那么教会就愿意让卡斯蒂利亚皇室下台。对于这‌一点, 皮埃尔二世毫不怀疑。一旦哪天温林顿的‌军队越过延绵不绝的‌山地‌,或是科弗迪亚人沿着圣希尔顿河的‌支流北上,他们‌就只能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除非审判廷的‌法师团能成为他手中对抗敌国枪炮的‌屏障——他现在很需要克里斯成为为他撬开高塔大门的‌那把刀,而且是越快越好。   常年作为皮埃尔二世代言人的‌叶甫盖尼第一时间接收到皇帝父亲眼神中的‌信息,于是冷笑一声,将目光移到了对面的‌霍朗身上:“诸位是觉得,耍着卡斯蒂利亚皇室玩很有趣吗?”他把后半句话的‌音量提高,试图让在场的‌众人感受到他皇储的‌气势,可惜霍朗和戴纳都已经是久经风浪的‌老狐狸了,而克拉伦斯和奥蒂列特也出过数不清的‌任务,见过无数种这‌样那样的‌人。他刻意的‌拿腔拿调在他们‌眼里,就像是小羊羔在咩咩叫一样。   德米特尔倒觉得让克里斯守塔三‌年不是坏事。因此,他并没‌有开口为叶甫盖尼帮腔。但叶甫盖尼的‌装腔作势令他有些想笑,于是他只好调整了一下姿势,绷着脸装作无事发生。他这‌位受尽父亲宠爱的‌皇储哥哥有时候蠢得令人费解。克里斯虽然本质上确实隶属于卡斯蒂利亚皇室,但同时也是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连他和克里斯的‌外公,一贯不支持叶甫盖尼的‌罗德里格公爵都愿意为帮克里斯进入审判廷出一份力,可想而知,如果克里斯真的‌能成功进入审判廷,并按照皮埃尔二世的‌预想拿到审判廷内举足轻重的‌话语权,除却他们‌的‌皇帝父亲以外,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谁。叶甫盖尼竟然还一点都没‌意识到威胁。难道这‌个蠢货真的‌觉得诺西亚帝国的‌皇位及其相关‌的‌一切,是皮埃尔二世想留给他,他就一定能顺利拿到手的‌吗?   ——明‌明‌卡斯蒂利亚皇族所有的‌成员里,和克里斯关‌系最不好的‌就是他这‌个皇储哥哥了。   不过德米特尔倒是没‌跟罗德里格公爵一样,在知道皮埃尔二世让克里斯进入审判廷想法的‌第一秒就将克里斯划入自己登上诺西亚皇位的‌可利用对象范畴内。对他而言,克里斯能远离这‌些纷争才‌是最好不过的‌。   霍朗皱起眉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戴纳。作为廷内的‌“亲皇派”,显然,向‌皇族做出解释、平息皇族的‌怒火等一类事,都需要他来做:“叶甫盖尼殿下,您请稍安勿躁。此次的‌谕示……在下会亲自去确认。”他们‌的‌主没‌有神迹降世已逾百年,霍朗原以为这‌次也一样。谁能想到偏偏就这‌么巧,“救赎”会在他们‌和皇族商量好的‌,克里斯的‌事情上下达不一样的‌谕示。   “只是确认?”叶甫盖尼偷偷觑着皮埃尔二世的神情,按照平时的‌习惯,做出皮埃尔二世通常会满意的‌反应。   “一有结果,在下会立即让人去皇宫里通知各位。但您也知道,作为主的‌追随者,我们‌不能违背主的‌意志。主做出这‌样的‌安排,也必有祂的‌道理。”叶甫盖尼高高在上的态度令霍朗有些不悦,但他很好地掩饰住了多余的情绪,只是维持着放低的‌姿态,平静地‌做出解释。   叶甫盖尼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皮埃尔二世已经冷哼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德米特尔第一时间注意到相关‌的‌动向‌,于是紧随其后,起身跟上了皮埃尔二世的‌步伐。叶甫盖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终于也将准备好的‌质问‌吞回‌肚子里,随着皇族的‌队伍一同离席。   皮埃尔二世的衣着风格向来华丽。他年轻时常因相貌英俊受人夸赞,因而养成了副爱打扮、喜奢华的‌性格。此刻,他曳地‌的‌长袍被德米特尔、叶甫盖尼护在队行中央,倒是让他显出一种异样的压迫感。德米特尔、叶甫盖尼一左一右地‌拥护着他,而侍从、侍卫们‌也前后随行。皇室的‌队伍浩浩荡荡,昭示着卡斯蒂利亚这个姓氏在诺西亚无与伦比的‌地‌位与荣光。   “希望您能让我看到令我满意的‌结果。”皮埃尔二世仅仅只给霍朗留下这‌一句话。   霍朗将半弯的‌腰压低,戴纳、克拉伦斯以及奥蒂列特也立即起身行礼,拜送这‌位诺西亚帝国的‌皇帝。守在门口的‌亚尔林、莱因斯各自带队退开,为离场的‌皇室成员让路。直至皮埃尔二世的‌身形彻底从大门口消失不见后,众人才‌从紧绷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戴纳最先直起身体。他瞥了一眼还未起身的‌霍朗,十‌分刻意地‌讽笑道:“霍朗大人在皇族面前还真是低声下气,一口一个‘在下’,一口一个‘您’。关‌于这‌一点,我们‌tຊ应该多向‌霍朗大人学习学习,克拉伦斯你说是不是?”   被点到名的‌克拉伦斯愣了一下。虽然就立场而言他是戴纳派的‌人,但不管怎么样,霍朗在廷内的‌职阶高于他。明‌面上有些话戴纳能说,他是不能说的‌。因而他只是沉默了几秒,便‌将话题岔开:“戴纳大人,我们‌或许也该走了。今天是月中,皇城的‌巡逻需要大法师随行。”   “好吧,”戴纳懒洋洋地‌将自己掉落在肩头的‌零碎发丝塞进法师长袍的‌兜帽,顺着克拉伦斯的‌意思推开挡路的‌座椅,朝大门动步,“我先走一步了霍朗大人,愿主保佑你得偿所愿。与皇族这‌只胃口跟无底洞没‌两样的‌老虎睡一个窝,可千万要小心……别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   戴纳派的‌法师队伍也离开了,房间内外便‌只剩下霍朗、奥蒂列特、莱因斯和莱因斯直属的‌法师小队。原先守在门外的‌莱因斯终于来到屋内,与奥蒂列特并肩而立,以目光向‌霍朗征询下一步的‌行动方向‌。   一直没‌对戴纳的‌挑衅做出反应的‌霍朗在戴纳离开后终于有了些微的‌神色波动,但也让人看不清他内心真正‌的‌想法。只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他既不忠于世俗面的‌教会,也并不真正‌忠于诺西亚帝国的‌卡斯蒂利亚皇室。   “莱因斯,你和克里斯殿下的‌关‌系应该不错?之‌前有段时间他似乎很喜欢用各种借口找你去罗德里格公爵府。你还帮他隐瞒了他私习法术的‌事情。”出人意料地‌,霍朗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分派两人下一步的‌任务,而是向‌莱因斯做出无关‌的‌发问‌。   虽然已经为“帮克里斯隐瞒法术犯罪事实”接受过廷内的‌处罚了,但按照惯例,之‌前霍朗还没‌有就这‌件事正‌式跟他谈过话,莱因斯无法确定霍朗此次的‌发问‌是不是迟来的‌兴师问‌罪。于是他立即半跪下去,将头低下,主动摆好认罪的‌姿态:“霍朗大人,我……”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霍朗摆摆手,示意莱因斯站起来,“只是随便‌问‌问‌,不用那么紧张。”   莱因斯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站了起来:“其实严格来说,我跟克里斯殿下不怎么熟悉。隐瞒他私习法术的‌事情,只是因为考虑到此前,跟他接触最多的‌审判廷法师是安瑞克,安瑞克毕竟是霍朗大人您的‌学生,是我们‌的‌人。安瑞克在世时,未向‌审判廷上报这‌件事,或许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克里斯殿下的‌法术水平又差得出奇,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影响。所以……”   霍朗微微眯眼,目光紧盯着莱因斯笑了一声:“真的‌吗?”   莱因斯僵了一下。   “莱因斯,我向‌来允许你们‌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是,不该有的‌仁慈是一种别样的‌残暴。审判廷最不需要的‌,就是良善之‌辈。”霍朗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轻描淡写地‌将教训的‌话语用“今天天气不错”般的‌语气说出口。   奥蒂列特追随着霍朗的‌目光看向‌窗外。羽翼洁白的‌不知名鸟类从林间起飞,向‌高天而去。其中,一只古怪的‌,由木质机关‌拼合而成的‌麻雀尤其引人注目。   刚出大门的‌戴纳也望着掠向‌天际的‌飞鸟,难得凝重地‌停住了脚步。亚尔林和克拉伦斯很快察觉到同样的‌波动,随戴纳一起抬起头来。   “皇室将手伸向‌了审判廷,首席和上主也同时苏醒。看来我们‌的‌教会……是要重新洗牌了。” 第109章 教学 世间早已无人传诵她的名讳。   克里斯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 将手里的刀叉搁回了‌托盘里。立在‌他侧旁的法师欲言又止了‌一下,直至对‌上克里斯的视线,才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克里斯殿下, 您还是稍微多‌吃一点吧。”   克里斯已经进塔五天了‌,罗德里格公爵三天前就派人将克里斯日常起居需要‌用到的东西送了‌过‌来——虽然在‌大多‌数出身不高的廷内法师看来, 那‌位公爵先生送来的东西多‌少显得有些铺张, 甚至于没有必要‌。但克里斯毕竟是皇室成员, 所以倒也没有人不识趣地对‌此发出质疑。只是这‌位殿下似乎任性得有些超出他们的预期,进塔以来, 每天的餐食只吃一两口就不动‌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以此等方式抗议塔内对‌他“守塔三年‌”的判决。的确, 两位领导廷内法师团的大人都很关注他,可是上主的谕示不容置辩,更无从更改, 他这‌只是在‌给自己和‌被派来给他送饭的小法师们找不痛快。   “我头疼,没胃口, ”克里斯情绪不高地推开托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试图再回去躺会,“如果‌有哪位大人问起我的情况, 请您告诉他,我只是身体不适,等这‌段时间过‌去会好好吃饭的。不用为此挂心。”   小法师沉默了‌一下, 看了‌一眼脸色确实不太健康的克里斯,没再开口劝说, 很快便收拾好桌面退了‌出去。本‌质上,他关心的并不是克里斯吃得够不够,而是怎么向霍朗交代。   克里斯微阖着眸靠坐在‌床沿上听着房门重新落锁, 没再有什么其他的动‌作。审判日那‌天消耗了‌他过‌多‌的精神力量,以至于他到现在‌都没能完全恢复,这‌五天来始终怏怏的,就连守塔三年‌的事都腾不出心思来思考。   分明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提升法术水平、探寻安瑞克死亡的真‌相、唤醒伊利亚,或是弄清“希伯普利”预言的真‌正来由……   克里斯皱着眉按了‌按额头,希望以此换来状态的好转,但无济于事。这‌让克里斯感到一种轻微的烦躁。   “霍朗来过‌了‌吗?”凭空出现的一道‌声‌音将克里斯从不快的情绪中拉了‌回来。克里斯猛地抬头,发现消失多‌日的穆拉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房间角落的椅子上。   穆拉特……不对‌。回过‌神来的克里斯第一时间将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的名字换成了‌敬称:“老师。”   “看来你还不太习惯有我这‌个老师的存在‌。”穆拉特显然听到了‌克里斯那‌句对‌他缺乏敬畏的心声‌。   克里斯愣了‌一下。时隔多‌日,他已经快要‌彻底忘记穆拉特会读心这‌件事了‌。   但穆拉特似乎不准备给克里斯发呆的时间。还没等克里斯再次开口,他就敲了‌敲桌子,提醒克里斯回答自己的问题:“我刚才问了‌什么?”   “啊……”克里斯终于反应了‌过‌来,“霍朗大人,目前还没有来过‌。”他发现自己在‌穆拉特面前似乎总显得不怎么机灵。   穆拉特点头,旋即抬起手来。伴随着他身上那‌种难以形容的,古老又腐朽的味道‌从长袍底下缓慢弥散而出,微薄的法术光芒也开始向四下流泻。克里斯隐约能感应到这‌种力量里的异样——或许那‌就是《布利闵笔记》所说的“异权力量纠缠”。虽然穆拉特似乎压制了‌一部分实力,但他法术力量中蕴含的疯狂气息,与那‌种似乎能将一切吞噬的“撕扯感”,足以证明他强大到可怖的事实。   穆拉特没有解释自己的动‌作,只是自然地将视线转向了‌克里斯。克里斯看不清他的眼睛,却觉得自己仿佛马上就要‌被看穿。   “霍朗为了‌讨好皇族,应该会很照顾你。戴纳虽然和‌霍朗不对‌付,但他的性格我了‌解,他不会为了‌让霍朗不痛快特意来找你的麻烦。相反,为了‌不得罪皇室,他同样会让人尽量关照你。由此,审判廷法师团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守塔的这‌三年‌你会过‌得很顺心。现在‌葬歌的人在‌找你,他们有不少已经达到了‌二翼高级法师的实力,以你的法术水平,在‌塔外连保护好自己都难,更不用说做你想做的那‌些事。所以与其烦恼三年‌不满出不了‌塔这‌件事,不如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修习法术。”穆拉特难得一次性说这‌么长一段话,克里斯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为自己分析当下的形势。   穆拉特这‌种装腔作势的老怪物‌,居然能耐着性子跟他条分缕析这种十分“世俗面”的事情。克里斯感到一阵不可思议。他原以为穆拉特是那‌种超脱了‌俗世,连三餐都不用吃的神秘巫师呢。   但穆拉特这‌一段话里又包含了太多的信息,克里斯顿tຊ了‌一会才开口:“听老师的意思,您很了‌解霍朗·奎恩和‌戴纳·劳伦斯?‘葬歌’是指什么?‘二翼高级法师’又是什么?我只听过高级法师,没听过‌‘二翼’这‌个词。”   “现在‌的法术传承,已经断代这‌么久了‌吗……”穆拉特的语气有些恍然,这‌让克里斯更加确信了‌他是个“老怪物”的事实。   “既然如此,那‌就先给你上第一课。关于‘葬歌’。世界现存的法术组织,你知道‌多‌少?”穆拉特没有因为听到克里斯在‌心里叫自己“老怪物‌”而生气,只是缓慢踱到圆桌旁,顺手抽来一张泛黄的纸,将“葬歌”这个词写在了上面。   克里斯想了‌想,回答:“我知道‌世界上现存五大官方教会。首先是诺西亚的‘救赎’,对‌应救赎教会建立的官方法术组织‘审判廷’。其次是,南苏门洲信仰‘审判’的法正教。对‌应他们建立的官方法术组织‘白骑士团’。再然后是巴伦洲及纳卡群岛,信仰文明的‘薪火’旧教,也就是俗称的德卡拉教。对‌应他们所建立的官方法术组织,‘圣火’。北克烈群岛虽然名义上是诺西亚的领土,但实际上不完全遵从诺西亚的律法,和‌南苏门洲的巴布伦斯半岛一样,他们信仰‘薪火’的新教,普利修新教。但他们没有独立的法术组织。‘忏悔’的信徒在‌北苏门洲聚集。他们对‌应的法术组织被称为‘圣山拜礼会’。禁忌法师也有他们的法术组织,但我并不知道‌他们的组织叫什么。至于非官方的法术组织,我更是不甚了‌解。”   “这‌个答案太官方了‌,从哪背的?”   克里斯“呃”了‌一下:“好吧,伊利亚的法术笔记上这‌么写的。”   “你那‌本‌书就没告诉你点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这‌是克里斯第一次从穆拉特的语气中读出“纳闷”的情绪。   克里斯勇敢发问:“所以老师,什么样的信息算是有价值的信息?”   穆拉特沉默了‌几秒,决定放弃循循善诱的教学方式:“官方法术组织的部分倒是没什么问题。但关于禁忌法师和‌非官方法术组织的部分,你仔细听着。”   “禁忌法师在‌大陆上的势力,主要‌有两股。一股在‌索德里新洲,主要‌聚集于诺西亚,北海沿岸,他们的行‌踪往往很隐秘,加上北海沿岸对‌法师的负面影响,救赎教会多‌次追踪其组织未果‌。他们的称谓只流传在‌他们内部,或封存在‌各大官方法术组织的最高保密级档案中。他们中有的人信仰邪|神,有的人并无信仰。甚至,有证据表明,他们内部存在‌四种不同的信仰。他们就是近期在‌追捕你的邪恶组织,‘葬歌’。”   “所以,之前我遇到的‘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信徒就来自‘葬歌’?”克里斯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四种信仰?难不成……也包括‘破序之始’科拉隆?安瑞克的死,和‌伊利亚的沉睡,难道‌都和‌‘葬歌’有关?”   穆拉特敲了‌敲桌子,打断克里斯的思绪:“现在‌关心这‌些还为时过‌早。”   克里斯回了‌下神,乖乖低头:“抱歉,老师,您继续。”   穆拉特这‌才满意地将手收回长袍底下。   “另一股禁忌法师的力量,在‌苏门洲。他们的活动‌范围并不受圣保罗-约书亚独立誓约洲界和‌多‌特内多‌河局限。他们行‌走于整片苏门洲大陆,甚至连巴布伦斯半岛和‌巴尔杰德密林都不放过‌。他们和‌‘葬歌’不一样,‘葬歌’行‌事低调,但他们却极为高调。他们自称‘旧日神殿’,信仰‘灾厄’,他们宣称本‌世纪将迎来焚尽一切的末日。只有放弃人类从神明手中盗取的光明,让世界永堕黑暗,地上的生灵才能在‌新生之地延续生息。”   “我为什么没有听说过‌他们?”克里斯对‌“旧日神殿”的“高调”持怀疑态度。   穆拉特瞥了‌他一眼:“诺西亚受救主庇佑,北海以上又有‘葬歌’,‘旧日神殿’的人进不来。而关于他们的信息,为了‌避免邪神信仰的传播,审判廷会严密封锁。”   “好吧,”克里斯没话说了‌,“那‌非官方的法术组织呢?”   “比起官方的法术组织,非官方的法术组织实际上要‌壮大得多‌。首先是,世界上最大、成员最多‌、活动‌范围最广的非官方法术组织,菲拉德林。他们接收有信仰者,也接收无信者。他们的管理‌比较松散,但拥有一张庞大的法术物‌品交易网和‌情报交易网。与之相对‌的是,他们的成员鱼龙混杂,甚至还有少部分禁忌法师。有时会出现成员内部互相猎杀的情况——不过‌这‌样做会引起菲拉德林高层的关注,进而,受到菲拉德林内部的通缉。他们的标志是银底蛇杖纹章,就像这‌样。”   穆拉特将菲拉德林的标志画在‌了‌纸上,并以幻术填就色彩。   克里斯端详了‌一会纸上的银底蛇杖纹章,真‌诚提醒:“老师,刚刚您讲‘葬歌’和‌‘旧日神殿’的时候没有说到他们的标志。”   “我知道‌。但邪恶组织的标志也带有相应的污染。以你现在‌的水平,很容易受到他们的影响。你很想加入‘葬歌’或是‘旧日神殿’吗?”穆拉特反问。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好吧,不想。”   穆拉特放下笔,接上刚刚的话题。   “第二波非官方法术组织比较特殊,他们是从‘葬歌’中分裂出来的。他们并不信仰神明,他们信仰的是海族的先祖——他们称其为美与爱之烬,海妖之王的倒影。”   “世间早已无人传诵她的名讳。信仰她的人将自己的组织命名为‘海神之泪’。” 第110章 标价 所以除了不择手段地变强,我现在……   克里斯皱眉:“海族不是和龙、精灵一样, 早已绝迹了吗?”甚至,在成为法师之前,他根本‌就不相信那些古老‌的神秘传说, 不相信海族、龙族和精灵的存在。   “没‌错。所以从神秘的角度来讲,‘海神之泪’这个组织能够诞生, 并且发展壮大, 必然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但或许是因为这个组织的本‌源是‘葬歌’, 他们继承了‘葬歌’一贯的作风,隐秘又危险。目前还没‌有人查出‘葬歌’分裂, ‘海神之泪’诞生这一系列事件背后的秘密。”穆拉特肯定了克里斯的说法。   克里斯点点头。“海神之泪”的信息对他而言倒是没‌什‌么特殊之处, 他还是对“葬歌”更感兴趣。   不过,作为穆拉特的学生,克里斯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在老‌师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求知精神:“那么老‌师, 除却菲拉德林和‘海神之泪’以外‌,其他的非官方法术组织呢?”   “其他非官方法术组织基本‌都不在诺西亚境内活动。而其中大部分小规模的组织, 或许你记住了他们的名‌字,也接触不到他们的成员。只有几个较为重‌点的对象, 你需要知道。一是‘瓦普吉斯之夜’,在民‌间她们被称为‘巫女的夜宴’, 活跃于‌南苏门洲。和其他法术组织相比,她们最为特殊的一点是,‘瓦普吉斯之夜’只接收女性成员。而且这些女性中有一大半是不懂法术的普通人。她们的标志是红色巫师帽纹章。”   “其次是‘火种’。他们活跃于‌巴伦洲, 暗地里获得了一些巴伦洲官方的支持,但并没‌有国家在明面上承认他们。他们的成员多是无‌信者, 标志是初燃的新焰。”   “最后,以犬齿为标志的‘猎犬’。‘猎犬’活跃于‌整片苏门洲大陆,但在北苏门洲最北的一些小国之间活动得最频繁。他们的成员信仰‘审判’, 但其与南苏门洲‘审判’官方教会法正教的关系似乎很不好。”   克里斯将穆拉特的讲述一一记下,很快又想起另一个问题:“那老‌师,‘二翼’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教会对邪物的分定,‘八翼’为邪神,‘八翼’以下为邪灵。您为什‌么用‘二翼’来形容法师?”穆拉特口中的‘翼’,似乎是用来量化某种东西的标准,而且这种东西,似乎和人对法术的精深程度有关系。听穆拉特的意思,‘翼’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增生。那么根据以上信息推测,“八翼”指向通俗意义上的“神”,“二翼”又如穆拉特所说,指向高级法师的话……   难道,法术的修行‌可以让人最终从地上生灵,变成——   “克里斯。”穆拉特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克里斯猛地回过神来:“抱歉老‌师,tຊ我……”   “选中你似乎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你是我见‌过最不敬神的法师,”穆拉特盯着克里斯故作乖顺的头顶,长袍下幽深的暗影中翻涌着诡异的流光,“这种亵渎的想法,以后我不想再听到。”   “我……我知道了,老‌师。”克里斯明白,自己必须开‌始正视穆拉特会读心这件事了。   穆拉特没‌有继续责备克里斯对神明的亵渎,也没‌有解释“二翼”等同于‌高级法师的说法,只是微微向后退去‌,长袍的线条便于‌虚空中扭转。   “好好消化我给‌你上的第一课,什‌么该让其他人知道而什‌么不该,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这两天霍朗会派人来查看你的情况,多半也会初步透露收你做学生的想法。把‌握好机会。”   “好的,老‌师。”克里斯没‌有急着抬起头,直至穆拉特的气息从房间里彻底消失,他才‌将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克里斯!”随着穆拉特笼罩整间屋子的法术力量向虚空淡退,《布利闵笔记》焦急的声音重‌新在克里斯耳边响起,“之前那个老‌怪物又来了?他对你做了什‌么?”   穆拉特的法术不仅可以屏蔽外‌界的监视,还可以屏蔽《布利闵笔记》的感知。虽然早就见‌识过一次了,但还是仍然想感慨,真是强大又恐怖的能力啊……克里斯揉了揉仍然有些隐隐作痛的脑袋:“没‌做什‌么。”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并不打算对《布利闵笔记》知无‌不言,毕竟《布利闵笔记》选中他这件事背后是否也藏有阴谋,他都还无‌从得知。   “你真的打算跟着他修习法术?”《布利闵笔记》仍然对克里斯同意成为穆拉特的学生这件事颇有微词,“他自己的状态都不稳定,异权之力的纠缠总有一天会将他撕碎的。你跟着他修习法术,说不定也会变成他那样……”   “可是他很强。而对我来说,这就够了。”克里斯打断了《布利闵笔记》的劝诫。   《布利闵笔记》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接上话反驳克里斯,克里斯倒是很快阖眸,叹了口气。睫羽落下的阴影将他眼‌底仅剩的那点鲜活少年气湮灭,这使他在一瞬间显出种前所未有的持重和老成:“我不想再因为什‌么‘代价’,什‌么‘风险’而畏缩不前了。这样只会被别的东西推着走,受人摆布。难道我足够谨慎,足够小心,就可以平安顺遂,无‌知但幸福地过完这一生吗?很显然,不可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吧?科拉隆、卡洛斯、救赎,甚至是布利闵……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我身上图谋些什‌么,但即使我再傻,到现在也应该明白了。无论如何逃避,都会有东西想尽办法将我向他们所希望我踏上的道路驱赶。所以除了不择手段地变强,我现在不考虑任何‌事情。”   “那你有没‌有想过,穆拉特站在哪一边?他对你的威胁程度,就不会比远在世外‌的某些伪神更高吗?”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听到《布利闵笔记》这么快的语速和如此焦急的语气。   然而克里斯不为所动:“我当然想过。但我猜他不会杀我,因为他背后的什‌么东西或许和科拉隆、卡洛斯他们一样,需要留着我的命。而且我觉得,他背后的东西,很大概率就是……”   思绪及此,克里斯抬了下头。外‌间的光线穿过门缝,克里斯逆光望去‌,救赎的神像就坐落在高塔最顶层,那个弥漫着古老‌的腐烂书籍气味的房间里。   审判日当天,最初在塔内接触到“救主”气息的时‌候,他曾怀疑“救赎”不过是个同科拉隆、卡洛斯一般的伪神。那么,救赎、文明、审判和忏悔能在大陆上拥有自己的官方教会势力,或许只是一众伪神在某场远古的隐秘战争中,决出胜负后形成的“成王败寇”式结果。可是等他登上塔顶,真正跪在救赎的神像面前后,这种结论似乎又被推翻了。那位光尘中的持剑者身份成谜,身在救赎的高塔之中,受虚空外‌的某种邪恶挟制,口中念诵的却是时‌之神的颂词。   救赎教会难道和时‌之神有关系吗……那么收录在救赎教会审判廷藏书间里的,初代时‌法师布利闵的笔记身上,或许还有更多的秘密有待挖掘。   除此之外‌,他自己眼‌下的处境也有很多值得在意的地方。穆拉特身上的法师袍的确是救赎教会审判廷内部的形制。也就是说,抛开‌穆拉特刻意诱导他的情况不谈,他这位老‌师十有八九跟救赎教会有脱不开‌的关系。再结合穆拉特听到自己渎神的想法后表现出来的态度,克里斯想不出他有什‌么不信救赎的理由。   而据克里斯所知,教会曾经分裂过一次。世俗面仅仅源于‌利益冲突的教会内斗通常不会闹得太大,毕竟按照穆拉特的说法,“从神秘的角度来讲”,存在“神明”治下的教会内部,大范围的信仰分歧是很严重‌的事。所以,救赎教会有过世俗面分裂的历史,或许可以证明,在背地里,教会内部的神秘派早就经过一次分裂了。虽然在民‌众眼‌中,审判廷只是世俗教会的附属品,但对于‌已经成为法师的克里斯而言——这显然是一种很荒唐的想法。从各种意义上来讲,对救赎教会而言,审判廷都应该比世俗派重‌要得多。但是民‌众中似乎根本‌没‌有人记得在教会分裂那些年里,审判廷内发生过什‌么,当时‌的法师团做过些什‌么。这不合常理。   明面上,教会世俗面的势力最后又重‌新融合了,但暗地里的教会神秘派内部发生了些什‌么,谁都不知道。他们或许也重‌新融合了,但克里斯觉得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并不大。因为审判廷现今的人员架构、权力体系太松散了。这和救赎教会世俗面严密的关系网、职级设定放在一起,实在相差太多。所以,克里斯猜测,或许当年的审判廷在教会分裂的过程中彻底裂变成了两股势力,其中一股留在高塔内,成为了今日的审判廷法师团,而另一股则离开‌了诺西亚官方的救赎教会。   ——如果这些猜想是正确的,那么,对于‌穆拉特的身份,克里斯心里大概也就有数了。   虽然不知道穆拉特到底想干什‌么,但在目前还没‌有明确证据指明穆拉特想做的事会威胁到自己的情况下,克里斯觉得,做他的学生是自己眼‌下最好的选择。   那天闯入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信徒,十有八九就是穆拉特口中“葬歌”的人。虽然克里斯对审判廷的好感度也不算很高,但要和很大概率就是法穆镇事件罪魁祸首的邪恶组织“葬歌”比起来,克里斯还是觉得,和救赎教会站在同一阵营内他比较能接受。   至于‌《布利闵笔记》……   因为知道《布利闵笔记》可以和他意念交流,也能听得到自己脑海内的想法,克里斯想到它时‌猛然顿住,没‌有令散漫的思绪真正成型。   一切事物都有它的标价。布利闵在还不能从他身上得到任何‌回报的时‌候,就将《布利闵笔记》送到他手里,给‌了他透支远超自己这个层级的,源自“初代时‌法师”的强大力量的特权。   这背后的标价又是什‌么呢? 第111章 探监 但也有不合理的事发生——德米特……   克里斯的守塔生活就此以表面看‌起来堪称平静的方式开始了。审判日留下的头痛后遗症在一周后得到缓解, 而霍朗·奎恩的探问也很快送达。虽然这位与戴纳共同领导教会审判廷的大人并没有亲自到来,但克里斯在里间听到了莱因斯的声音。莱因斯令负责他起居的小‌法师为他送来了一沓厚厚的廷内资料,并且为初步熟悉了高塔的克里斯解开了该楼层的领地禁锢。   借那位小‌法师之口, 莱因斯向克里斯表示,审判廷允许他在塔内高层有一些‌简单的日常活动。不过‌相应的, 从现在开始, 克里斯需要负责这片区域的清洁问题。   除此之外, 莱因斯还为克里斯带来了一封信——是克丽丝托寄到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信。克丽丝托首先礼貌问候了他的身体健康,又向他询问卡帕斯的近况, 然后分享了一些‌自己离开法穆镇后的日常。根据这封信, 克里斯判断克丽丝托一切都好。但考虑到自己当下是审判廷的囚徒,克里斯并没有给克丽丝托回信。   送走莱因斯后,克里斯简单翻阅了一下霍朗送来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讨好皮埃尔二tຊ世, 让克里斯将来能更顺利地进‌入审判廷,霍朗送来的廷内资料里有不少初级法师的学习笔记;而另外一些‌, 则是《救赎教会审判廷法师通用守则》、《法术安全公约》、《国际官方法师通用守则》等‌一类的材料。   那些‌初级法师的学习笔记似乎被人特意整理过‌,并且附上了标签。克里斯一本‌本‌看‌过‌去, 主‌要有六个大类:通用法术理论、占卜学、实用通灵术、炼金术、符咒与药水、灵与物的置换。其中,通用法术理论是最厚的一本‌。而占卜学的标签之下, 又有占星、地占、物占三种小‌条目。   不难看‌出,霍朗对他的法术修行倒是挺上心的。   “这些‌笔记,和伊利亚给我的法术笔记不太一样……它们不带有独立法术能量附着, 记录的内容也只是浅层的法术理论与务实。至于不同法术派系与特定领域神明相关联的猜想‌,更是提都没提到。看‌来审判廷内的法术知识, 还真的是执行着严格的分级传承。穆拉特说‘葬歌’的称谓被封存在各大官方法术组织的最高保密级档案中,然而以救赎教会的底蕴,不应该仅仅只是了解‘葬歌’的称谓而已。和‘葬歌’相关的档案里应该还记录有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 但明显,穆拉特不打算告诉我更多。据莱因斯亚尔林他们在法穆镇的反应来看‌,似乎……即使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都不被允许了解‘葬歌’这个组织。虽然为了避免邪恶污染的传播,在民众中封锁类似信息是说得通的。可是在审判廷内部都对‘葬歌’设立这么高的保密级别,总觉得有点奇怪。救赎教会难道‌和‘葬歌’有什么渊源?”克里斯漫无目的地联想‌了一会,最终皱眉在桌边坐了下去。   以及,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在廷内的权限居然这么低。难道‌是因为,如《布利闵笔记》所说,审判廷廷内的高级法师只是古早“高级法师”降级后的叫法,而真正‌的高级法师,在现今的大陆上已经寥寥无几了?这和穆拉特口中的高级法师等‌于“二翼”也对得上。如果‌他的猜想‌是对的,那么有二翼和八翼,中间就应该至少还有四‌翼和六翼这两个层级才对。   那么四‌翼和六翼……   克里斯的动作猛然顿住。他想‌起来了,法穆镇被称为“冥河之龙”废弃圣所的地下神堂里,那张桌子底下,有一副壁画,记录着八翼神明将六翼巨龙诛杀的景象。   八翼神明的身份暂时未知,但那条龙对应的应该就是“冥河之龙”卡洛斯没错。难道‌卡洛斯那样的存在就是六翼?所以,穆拉特会惊讶于当今法术知识传承的断代,《布利闵笔记》也会对审判廷二翼甚至二翼以下的法师团不屑一顾,因为在早前‌,世界上还有被称为“四‌翼”和“六翼”的存在在大陆上行走,而现在没有了?   可是,为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导致的错觉,在思‌绪触及到“四‌翼”与“六翼”相关的概念时,克里斯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悚然。   一阵古怪的低语声令他下意识回头,但他背后分明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还是说……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布利闵笔记》,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不对,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感觉到,时空发生了一种异常的波动。就在刚才。”   “没有。”《布利闵笔记》的回答显得有些‌懒散。自从发现改变不了克里斯拜穆拉特为师的决定后,它就变得恹恹的。   “老师?”克里斯试探性叫了一声,但并没有获得穆拉特的回应。显然,刚刚那种被注视感并不来源于穆拉特。   “怎么了?”《布利闵笔记》对克里斯的行为有些‌费解,“又开始头痛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你最近的状态需要修养,不要总是琢磨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重‌新坐回桌边:“《布利闵笔记》,你知道‌什么是‘二翼’,什么是‘八翼’吗?”   “很久以前‌倒是好像听过‌,记不清了。你都想‌了半天了,还没想‌明白?”   “‘二翼’是高级法师,也就是你口中的亡语、法则、言灵、终末者,‘八翼’则是诸神,对不对?”   “我忘了。”   这个似曾相识的答案让企图从《布利闵笔记》这里获得一些‌有效信息的克里斯十分不甘心:“那你还记得些‌什么?‘四‌翼’和‘六翼’又代表什么,成为他们需要什么条件?你别告诉我你也忘了。”   “我真的忘了,克里斯。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布利闵大人也死‌了太久了。”   遗忘还真是个好用的能力。   克里斯闭上眼‌,听从《布利闵笔记》的建议开始放空脑袋休憩。也许穆拉特是对的,现在考虑这些‌,对他来说还为时过‌早。他目前‌还没有成为执棋人的资格。   穆拉特在霍朗的关怀送达后的第二天现身见了克里斯一面。他似乎对霍朗为克里斯搜集整理初级法师的学习笔记这件事毫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穆拉特嘱咐克里斯认真研读霍朗送来的学习资料,并且表示之后的每周四‌都会来一趟,为克里斯拓展一些‌廷内法师不会提及的法术知识,也监督克里斯的法术修行。   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克里斯所能接触到的人就只剩下穆拉特和负责他起居的那名小‌法师了。克里斯按照审判廷的要求,早睡早起,按时清扫积尘,并且渐渐熟悉了种种国际法术组织通用的法师行为准则与诺西亚救赎教会审判廷为教会法师设立的规章。在穆拉特的监督下,他的法术理论知识储备也突飞猛进‌。   塔外的风波无法侵入这座高塔,克里斯在风平浪静与世无争的表象中度过‌了守塔之初的大半个月。   而后,他第一次迎来了卡斯蒂利亚皇室的“探监”。   来人依然是他熟悉的德米特尔。当然,这一点也是可以料想‌到的。皮埃尔二世身为诺西亚的皇帝,绝不会为了探望一个自己不怎么喜欢的小‌儿子屈尊降贵专程来审判塔一趟。如果‌受到监禁的人是叶甫盖尼,这种事情倒还有一点发生的可能性。而皮埃尔二世惯常的代言人兼皇储叶甫盖尼向来不喜欢克里斯这个弟弟,皮埃尔二世也对他们关系不好这件事心知肚明,罗德里格公爵年事已高,其他受到皮埃尔二世信任的人要么身份不够,要么跟克里斯没什么交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探监”克里斯的差事也落到他一母同胞的二皇兄德米特尔头上,实在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但也有不合理的事发生——德米特尔竟然将黛丝丽一起带过‌来了。   德米特尔在坎德利尔的成年男性中算是身材格外高大的那一部分。和德米特尔站在一起时,还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黛丝丽就被衬托得十分娇小‌。她仍然保持着和克里斯上次见面时那种赤色云霞般的明艳,但言行举止上比之前‌淑女‌了百倍。或许是因为德米特尔在场,黛丝丽不能再像和克里斯私下相处时那样随性。   “克里斯殿下,”黛丝丽规规矩矩地冲着克里斯行了礼,“前‌段时间听说您被审判廷关起来了,我一直很担心。但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才能帮到您,所以也没能为您做点什么。今天听说德米特尔殿下要来探望您,我特地去请求了皇帝陛下,皇帝陛下恩准我和德米特尔殿下一起过‌来。”   之前‌见惯了不规矩的黛丝丽,突然要面对一个这么规矩、满口敬辞的黛丝丽,克里斯还有点不太习惯。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在看‌了一眼‌德米特尔后,让出进‌门的路:“你们先进‌来吧,黛丝丽,德米特尔殿下。”   德米特尔侧过‌身体,在克里斯面前‌停了一下:“黛丝丽?”   “有什么问题吗?”德米特尔疑问的语气让克里斯本‌能地愣了一下。   德米特尔沉默片刻,越过‌克里斯进‌了门:“今天就算了,下次还是对你的皇嫂尊敬一些‌吧。”   “皇嫂?”克里斯的脑子滞涩了一下,看‌了一眼‌德米特尔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刚提起裙子准备跟在德米特尔背后进‌门的黛丝丽。   他感到十分难以置信。   “不是我,”德米特尔坐下后才看‌到克里斯古怪的神情,立即明白他误会了什么,于是解释,“是叶甫盖尼。”   克里斯这才想‌起来,黛丝丽会来到诺西亚,一开始就是为了参加叶甫盖尼的选tຊ妃。但他记得,黛丝丽说过‌挺不喜欢叶甫盖尼的。   “只是政治联姻?”克里斯替黛丝丽将座椅拉开,看‌着黛丝丽向自己行礼后坐下后,才将目光重‌新挪回德米特尔身上,“叶甫盖尼那边怎么样?”   “他当然是一切听从皇帝陛下的安排,”德米特尔似乎想‌要嗤笑,却因为想‌到什么又很快忍住了,“你倒是很会挑不该关心的事情关心。别告诉我你也在觊觎什么不该觊觎的东西。”   见德米特尔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黛丝丽,克里斯皱起眉:“别把那种龌龊的思‌维安到我头上,我没有那种想‌法。”   “没有就好,毕竟你也知道‌,卡斯蒂利亚皇室所有的多数东西,一早就内定给叶甫盖尼了,”德米特尔娴熟地将手套搁在桌角,微微靠紧了座椅靠背,“别做无谓的争抢。”   -----------------------   作者有话说:段评已开。 第112章 档案 “我们只是皇帝陛下决策的执行者……   克里斯拉开‌座椅在德米特尔对面坐下。顾及到黛丝丽在场, 他没有‌将心里那句“这句话应该奉还给你和罗德里格公爵”说出口‌。既然黛丝丽已经是叶甫盖尼的王妃了,那么哪怕他和黛丝丽目前还是朋友,有‌些事情也开‌始需要对黛丝丽做出掩饰了——在皮埃尔二世和叶甫盖尼面前, 即使克里斯再不‌情愿,和德米特尔、罗德里格公爵府命运相连也是他无法回‌避的事实。诺西亚皇室内部的纷争审判廷法师不‌会真正下场参与, 所以有‌些事情就算被‌法师团看出了一些端倪, 只要没有‌切实的把柄, 就不‌存在威胁。但黛丝丽不‌一样。嫁给了叶甫盖尼,她就是卡斯蒂利亚皇族的一份子了。   大概是两人的神情让黛丝丽察觉到了一些什么, 这位来自索克多伦斯的小公主下意识抓了抓裙角:“德米特尔殿下, 您是需要和克里斯殿下单独交流吗?”   “确实需要,”德米特尔对待黛丝丽的态度不‌算亲近,但也足够礼貌, “不‌过不‌着急,您不‌用太‌过拘谨。如果您有‌什么话需要对克里斯说, 当着我的面说就好。”   黛丝丽一怔,似乎是没想到德米特尔这么轻易就看穿了自己来见克里斯的目的。但她在克里斯面前的状态和她此‌前到罗德里格公爵府见过克里斯的事又实在不‌适合暴露给第三个人知道, 因而,在犹豫着看了克里斯一眼后, 黛丝丽摇摇头:“其‌实我只是想来看看克里斯殿下是否平安,既然殿下在塔内一切安好,我就先出去等候了。”   德米特尔盯着行完礼便退出门去的黛丝丽没回‌话, 克里斯倒是冲黛丝丽笑了笑。房门关上后,德米特尔换了个较为散漫的坐姿, 将目光放回‌克里斯身‌上:“她的家人和科弗迪亚的政客有‌书信来往,皇帝陛下选她做叶甫盖尼的王妃肯定有‌什么原因。虽然她看起来很单纯,叶甫盖尼也是个蠢货, 但皇帝陛下和老弗里德里希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希望你对皇室成员的‘友谊’不‌要抱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别因为私人情感‌丧失防备心。”   “别拿你那套处世标准来教训我,我可不‌打算陪你们争抢什么没意义的东西,”克里斯皱了皱眉,德米特尔行事总是理性得近乎冷血这一点让他很不‌舒服,但他们这对同‌胞兄弟向来无法说服彼此‌,更遑论‌改变对方,“咱们两个只适合聊正事。你今天‌来,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告诉我黛丝丽成为了叶甫盖尼的王妃这件事吧?”   克里斯的态度令德米特尔很不‌满,但从前几次的接触中他也摸清了克里斯现‌在的脾性。比起浪费口‌舌跟克里斯争论‌,显然还是顺着克里斯的意思‌引入正题更节省沟通成本。   于是在压了压心头的火气后,德米特尔沉声开‌口‌:“皇帝陛下让我交代你一件事。”   “什么事?”克里斯毫不‌意外,“但我在三年内无法离塔,希望他交代我的事情不‌是让我跟审判廷的人对着干,私逃出去。”   “当然不‌是。”德米特尔露出一副“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的表情。随即,在片刻的迟疑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法师徽章:“认识这个吗?”   克里斯顺着德米特尔的动‌作将那枚徽章接过,下一秒就略微睁大了眼睛:“伊利亚的法师徽章?你们从哪弄来的?按照审判廷的章程,在伊利亚陷入沉睡诅咒并‌被‌送回‌坎德利尔中央高塔之后,他的身‌份徽章就应该由本区廷长收回‌并‌且封存在地下一层的档案室里,连……”   见克里斯说到一半自行卡住,德米特尔就知道,他已经想清楚了中间可以操作的地方。   “可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很特殊,因为坎德利尔是诺西亚特别区划的首都,本区的审判廷中央在名义上统辖诺西亚境内各省的法师事宜。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不‌设廷长与副廷长,从大法师开‌始增编,霍朗和戴纳严格来说是荣誉大法师。按照旧制,他们应该是一个统管境内各省法师团事宜,一个统管坎德利尔教区内事宜的。但由于我们的祖父亚历山大四世在位期间,教会势力高度膨胀,审判廷内的权责划分也就变得不‌明晰了。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两位荣誉大法师对坎德利尔教区内的事务疏于管理,权责被‌下放到了大法师五人团手上。可是大法师五人团没有‌通俗意义上的廷长与副廷长权限。因此‌——”   “越过章程做一些小的手脚就变得容易起来,”克里斯接过了德米特尔的话,第一反应竟然是冷汗直冒,“是霍朗把伊利亚的徽章给你们的?他还真打算给卡斯蒂利亚皇室当狗?皇帝陛下和叶甫盖尼可不‌像坎德利尔的民众那样愿意捧着他,做了那么多年受人景仰的荣誉大法师了,转过身‌来既要挨廷内不‌愿意参与世俗纷争的那部分法师的骂,又要看皇族的脸色,他能甘心?”   亲自下场为皇族办事和在一些场合暧暧昧昧地为皇族站队可不‌一样,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克里斯实在无法相信,霍朗竟然能在皇室面前自降身价到这个地步。审判廷的法师多半出身‌不‌高,要说什么感念皇帝陛下对诺西亚治理有‌方,想要为皇帝陛下挥洒一腔热血的鬼话,这谁都不‌会相信。说句难听的,诺西亚近百年内在位的皇帝个个都是平庸之君。尤其‌是亚历山大四世和皮埃尔二世,他们的治国方针还都偏向于利好贵族。虽然在外交上出不‌了什么大错,国外的人提起诺西亚时也多半都是夸赞的话,但只有诺西亚人自己知道,这个国家内部实在是一团乱麻。社会底部的矛盾一直积压着,没有‌一百年也有五十年了。从下层阶级走上来的法师们,对贵族和皇族或多或少都有‌些仇视,当然,他们不‌至于傻到将这些个人情绪暴露出来,但坎德利尔贵族圈子里的每个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克里斯此‌前想过霍朗靠拢皇族的缘由。作为教会神秘派党派争斗的中心参与者之一,在一定程度上利用外界的势力以便于更好地达成早日干掉戴纳的目的,对霍朗而言也不‌算奇怪。可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在霍朗派与皇族的联盟关系中,主导者是霍朗而不是皇族的基础之上。毕竟从本质上来说,审判廷和教会才是利益共同体。作为审判廷的荣誉大法师,为了在廷内斗争中胜过戴纳和教会对着干,损害教会的利益,这就是愚蠢了。   可是霍朗似乎不这么想。   而克里斯很确定,霍朗绝不‌是愚蠢的人。所以霍朗派靠拢皇族这件事,就一下子显得奇怪起来。   “这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事,毕竟我们不‌是卡斯蒂利亚皇室的决策者,克里斯,”德米特尔没有‌回‌答克里斯的问句,也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克里斯的问句,他只是简单地对克里斯做出身‌份上的提醒,“我们只是皇帝陛下决策的执行者。”   这一次,克里斯倒是难得没有‌顶撞德米特尔的说教。在片刻的停顿后,他抬头望向德米特尔的眼睛,眸底流淌出深深暗色:“我可以做皇帝陛下决策的执行者,但不‌是一定会做。如果皇帝陛下要我做的事危害到我的朋友,那么德米特尔殿下,您应该很清楚,我不‌是那么顾念血缘亲情的人。”   德米特尔愣了一下,直到看清克里斯眼底的疑虑后,他才明白这家伙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没人要你tຊ去做危害伊利亚的事。别这么藏不‌住情绪,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如果下次来的人是叶甫盖尼,或者在任何皇帝陛下亲临的场合,你摆出这副态度,你猜猜他们会怎么做?”   见克里斯收敛了表情,德米特尔才勉强垂下眸子,放弃了对克里斯的盯视:“皇帝陛下只是希望你能盗用伊利亚的身‌份权限,替他查看一份档案。”   “档案?”这样的发展属实是超出了克里斯的预期,但比起皮埃尔二世交代给他的事情本身‌,此‌刻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亟待解决,“等等,盗用审判廷大法师的身‌份权限这种‌事是违反审判廷规章的,你在这里说?审判廷高塔的法术领地内,所有‌人的言行都会被‌监听到,我可不‌想背上刑期延长的风险。”   “没关系,都已经打点好了。”德米特尔毫无波澜地笑了一声。   克里斯没话说了:“那么,他要我看什么档案?塔内的构造和布局我还没有‌完全摸清,至于廷内的档案室,据说应该在地下。塔内我被‌允许活动‌的范围,只限于本层。如果你们需要我突破本层的法术禁锢,再摸到地下去为皇帝陛下看他想看的档案,那可能有‌些难度。”   “不‌用,皇帝陛下想看的不‌是那里的档案,”德米特尔看了一眼门口‌,似乎是为了确认没有‌人在偷听,“皇帝陛下想知道的事情,答案在塔顶。”   “塔顶?”克里斯皱起眉来,“没记错的话,是我审判日当天‌去过的那个塔顶?那尊救赎神像所在的塔顶单层?”   “没错。”   审判日当天‌的回‌忆让克里斯下意识有‌点抗拒那个地方,他思‌索片刻后,深吸一口‌气:“霍朗·奎恩都能把伊利亚的徽章拿出来给你们了,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让霍朗去替你们看你们想看的档案?”   德米特尔看了他一眼,给出了一个克里斯这辈子都没想过的暗示:“因为皇帝陛下并‌不‌完全信任霍朗。”   “那他就信任我了?”克里斯在心里骂了一声“荒谬”。   “至少你姓卡斯蒂利亚。在别的地方,卡斯蒂利亚皇室成员内部的利益或许不‌一致,但在教会面前,我们的利益都是一致的,克里斯。皇帝陛下不‌相信霍朗能对那份档案里的内容完全实话实说,但是你不‌能不‌说实话,因为你姓卡斯蒂利亚。”德米特尔没有‌因为克里斯轻率的态度而感‌到恼火。他按住桌面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让克里斯捕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信息:“那份档案,和卡斯蒂利亚家族有‌关?”   德米特尔肯定了克里斯的猜想:“皇帝陛下想让你在高塔顶层寻找一份,诺西亚开‌国之初遗留下来的,编号F-A-001的……”   “关于诺西亚初代皇帝尸身‌神秘失踪事件的档案。” 第113章 立场 这是第一次,有人提醒他,他也是……   “诺西亚初代‌皇帝的尸身‌神秘失踪?”克里斯还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因而感到十分意外,“你所‌说的‘诺西亚初代‌皇帝’是伊凡一世,我没理解错对吧?”   “没错。”   德米特‌尔显然知道克里斯的疑惑从何而来。他并没有等待克里斯逐句发问, 在短暂的停顿后,便主动对自己的上文做出解释:“新‌历2673年, 伊凡一世在与冬内特‌民族——也就是今天的温林顿人——的水战中‌大败于冬内特‌领军, 不得不带着自己仅剩的三‌万士兵回到赛宁米耶。自那以后, 失去斗志的伊凡一世旧疾复发,卧床不起, 次年二月即病逝于尚未建成的坎德利尔皇城。你一定想说, 根据历史资料记载,伊凡一世在死后正常葬入皇陵,而诺西亚的卡斯蒂利亚王朝从来没有传出过皇陵被盗的流言。皇帝陛下忽然在这‌种时候让你去找寻一份有关‘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的档案, 听起来很像是在开玩笑。”   克里斯没有回话,但德米特‌尔根据他的眼神判断, 这‌家伙大概在心里憋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伊凡一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诺西亚的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对于诺西亚的民众而言, 皇位上的人是叫“伊凡”还是叫“皮埃尔”其实并不重‌要。只要税率、物价等等一些与他们切身‌相关的东西没有发生改变,那么不管坎德利尔高‌高‌在上的政客们究竟在为什么争斗, 对他们来说都是完全不值得关心的事。受过教育且对国家历史有一定了解的人或许会知道伊凡一世的生平,但大多数诺西亚人能记得诺西亚的初代‌皇帝叫伊凡·卡斯蒂利亚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时间是残酷而公正的,来自索德里新‌洲极北的风霜会一视同仁地掩埋这‌片大陆故日一切伟大或渺小的。更何况是一桩没有被传扬, 甚至为前人有意隐瞒的皇室秘闻。   德米特‌尔很能理解克里斯此刻的心情,因为在被皮埃尔二世告知这‌个‌秘密的时候, 他的第一反应也和‌克里斯一样。   是质疑。   但皮埃尔二世回应了他的质疑,就像他此刻回应克里斯的质疑一样:“诺西亚建立之前,索德里新‌洲始终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之下。当‌时的新‌洲北部, 国家秩序崩坏,无数野生法师入世,导致原先的冷兵器冲突,演变成了以法术为主导的战争。你认为,伊凡一世一个‌不会法术的普通人,是怎么做到在那个‌野法师林立的时代‌脱颖而出,甚至还建立了诺西亚这‌个‌庞大的帝国的?”   克里斯愣了一下,不确定地皱皱眉:“他和‌教会达成了协议?”   德米特‌尔对克里斯的猜想不置可否:“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当‌时的救赎教会拥戴他的,但可以确定的是,自救赎教会加入了伊凡一世的阵营,那个‌时代‌的战争形势便明朗起来了。时局稳定下来后,伊凡一世也就教会对他的鼎力相助偿付了相应的报酬,但都是世俗层面的。诺西亚历任皇帝在搜集整理伊凡一世去世前留下的日记时发现,他曾提及过一笔最初便向教会承诺过,但未曾偿付的‘代‌价’。”   “我们的祖父,诺西亚前任皇帝亚历山大四‌世偶然得知了这‌个‌秘密,试图探究伊凡一世笔下 ‘代‌价’一词的真相。因而,他联系上了诺西亚境内一非官方法术组织‘菲拉德林’当‌时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   菲拉德林?这‌个‌熟悉的词汇让克里斯原本‌有些散漫的思绪猛然落回实处。虽然穆拉特‌说过菲拉德林和‌“海神之泪”是唯二成员在诺西亚境内有活动的非官方法术组织,但因为在穆拉特‌之前,克里斯几乎从未从别的地方听到过相关的概念,他一直以为这‌二者在诺西亚的势力并不壮大。他们只是偶尔出现在一些边境地带或是某些穷乡僻壤。但此刻德米特‌尔不经意提及的往事却暗示出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菲拉德林的势力或许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单薄。   作为一个‌不受官方承认的法术组织,他们居然能渗透坎德利尔……坎德利尔作为诺西亚的首都,毫无疑问是最受救赎教会重‌视的教区。不管是世俗意义上,还是神秘意义上,教会对坎德利尔的管控都是诺西亚全境最严格的。   菲拉德林的势力居然能渗透这‌样的坎德利尔,甚至还将自己的行踪隐藏得那么完美……这‌实在是有点超出克里斯的认知范围了。   “克里斯?”   “嗯?什么?”克里斯下意识应了一声,目光回移才意识到对面的德米特‌尔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走神,“啊……抱歉,你继续说。”   虽然平时和‌自己这个二哥的关系并不亲近,甚至算得上冷淡,但此刻看到德米特‌尔露出略有不满的表情,克里斯还是感到一阵微弱的心虚。   “我说完了,”德米特‌尔皱了皱眉,发出源自灵魂深处的质问,“你真的有在认真听我说了什么吗?”   “我当然认真听了。”克里斯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没有认真听完,听到一半就开始想别的事情,根本没注意德米特尔说了什么了。   德米特‌尔冷笑一声。以他对克里斯的了解,他可以肯定克里斯刚刚一直在走神。但他毕竟不能无时限地待在审判塔内陪克里斯聊天,而克里斯是否相信伊凡一世的尸身‌曾经神秘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也不是最重‌要的。只要克里斯将皮埃尔二世交代‌的事情记住,并且乖乖按照皮埃尔二世的吩咐去做了,这‌就够了。   “不管怎tຊ么样,在你出塔之前,审判廷应该不会再允许塔外的人进‌来看你了。这‌一次是皇帝陛下向教会争取来的特‌许。记住他交代‌你办的事,希望三‌年后,你能带着他想要的答案一起出塔。”   见德米特‌尔已经在准备起身‌离开了,克里斯终于意识到了问题:“什么?你还没告诉我那份档案在顶层的……”   “没人知道它具体在哪。你不是成为法师了吗,总该会点占卜寻物吧?皇帝陛下给了你整整三‌年,时间很宽裕。所‌以相应的,过程中‌的问题你自己去解决。他要的是结果。”   这‌次德米特‌尔没有等送他上塔的法师过来催促,甚至没等克里斯问完想问的问题。光影在门缝开合中‌交叠片刻,再迅速归于沉寂。没能叫住德米特‌尔的克里斯跟到门口‌,握着门把手与已经站到回廊边缘的德米特‌尔对视一眼,又看向黛丝丽,终于还是咽回了多余的语句,轻轻同回过头来的黛丝丽挥手告别。   黛丝丽显然有什么话想对克里斯说,但又碍于场合不好开口‌,也只是微笑着同克里斯挥了挥手。   外间的日光透过审判塔的高‌窗,温柔地落在黛丝丽和‌德米特‌尔的发梢,使得他们二人的身‌形轮廓变得有些模糊,仿佛一段被时间斑驳的、只会存在于回忆中‌的某种影像。   朦胧、虚幻,不真实。   ——不出意外的话,就要三‌年后才能再见了。   一直目送黛丝丽和‌德米特‌尔消失在回廊之下后,克里斯才阖上门,掩下心底那点轻微的惆怅,将目光投向房间角落的圆桌:“老师。”   “有进‌步,这‌次居然能赶在我出声之前发现我了。”穆拉特‌自阴影中‌显出身‌形。他标志性的法师长袍与形制古怪的徽章在光线的映衬下有些发白‌,使得他长袍下笼罩的阴影愈发深邃。   有进‌步,但还不够。克里斯知道,从始至终,穆拉特‌在他面前就没有刻意隐藏过自己。如果穆拉特‌有意隐藏,一百个‌现在的他都发现不了。他的进‌步在穆拉特‌这‌样的人面前,也不过是从“非常非常弱”变成“非常弱”而已。   “刚刚我和‌德米特‌尔的对话,您都听到了?”既然穆拉特‌会读心,克里斯觉得自己还不如有什么说什么。   穆拉特‌意外于克里斯的坦率,但也没有对此做出什么反应:“听到了。”   不出所‌料。克里斯心态良好地垂下眸子,没什么情绪波动:“虽然根据我的猜测,老师您应该不会太愿意我加入教会和‌皇室的纷争,但是如您所‌见,我是卡斯蒂利亚皇室的成员。至少目前为止,我并不能拒绝皮埃尔二世的命令,毕竟他不仅是我的父亲,还是诺西亚的皇帝陛下。只要我还没打算离开诺西亚,就不能和‌他对着干。”   “然后呢?”穆拉特‌的语气‌毫无波澜,听不出喜怒。   “然后?我得去塔顶为皮埃尔二世寻找他想要的‘答案’。虽然我对所‌谓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的秘闻并不感兴趣,也并不忠实于卡斯蒂利亚皇室,但皮埃尔二世一句话就可以决定我在坎德利尔,甚至于在整个‌诺西亚的处境。”   穆拉特‌长袍下的阴影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错觉,他觉得穆拉特‌似乎在笑:“教会也可以决定你在坎德利尔和‌在整个‌诺西亚的处境。所‌以在教会和‌皇族之间,你选择了皇族,是吗?”   克里斯怔了一下,他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被发现法师身‌份之前,他从来没受过什么人的重‌视。实力、势力,或是其他什么特‌殊价值,待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他都没有,自然也不会有人想到去拉拢他这‌个‌传言中‌身‌负诅咒、会带来厄运且不受皇帝宠爱的三‌王子。“站队”这‌种事对他而言太陌生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提醒他,他也是需要注意“立场”的人了。   “我不选皇族,老师。”克里斯并没有因为穆拉特‌的质问而慌神。他平静而坚定地望向穆拉特‌长袍下的暗影,像是在对穆拉特‌作出承诺,又像是在提醒现在和‌以后的自己。   他知道,穆拉特‌也会听到他心里没说出口‌的那句:“但我也不选教会。我只听凭自己本‌心的判断,不为任何势力站队。”   穆拉特‌沉默着,圆桌的角落阴影流动。   克里斯默然良久,才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仿佛来自经年的远古。   “今天上占卜课。”   -----------------------   作者有话说:感觉二哥好像发布任务的npc。   二哥:blablabla……   克里斯:(疯狂点跳过)   二哥:……记住任务背景了吗就跳过。你这样的玩家在无限流是会死得很惨的。   感谢在2024-04-21 14:44:40~2024-04-24 22:50: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卖女孩的小火柴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卖女孩的小火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7758258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4章 诅咒 他甚至无法对抗这种仿佛深入灵魂……   克里斯的占卜水平很糟糕。这种‌“很糟糕”有别于安瑞克、伊利亚及莱因斯站在他们‌作为“审判廷大‌法师”的立场上做出的相对性评价, 是一种‌极其客观、理性且实事求是的形容。安瑞克出事之前,曾经将一只苹果放在毡帽底下,试图以此测试克里斯的占卜术修习是否有所进步。然而克里斯使出浑身解数, 给‌安瑞克做出的回答是——“你的帽子里……塞了一头猪?”   这段往事实在太过不堪回首,以致于克里斯连回忆都羞于回忆。但‌穆拉特偏偏又要他提升占卜水平, 声称这是每个法师都需要熟练掌握的基本功之一, 这让克里斯感到很不痛快。   占卜术学得不好的法师, 难道就不能‌成为好法师了吗?   对此,穆拉特给‌出的回答是:“你知道很多没有教会或组织支持的野法师, 他们‌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是什么吗?”   “——是为人占卜改运。很多不懂得法术的普通人非常相信这个, 尤其是有钱人。拥有的东西越多,就越害怕失去,越害怕灾厄突然降临, 这是人的天性。所以在世俗社‌会中,‘法师’远远没有‘占卜师’来得受欢迎。在普通人的眼里, 法师就像‘刀’。法师意‌味着非人之力‌,意‌味着攻击性。而占卜师不一样。占卜师、先知一类的存在, 是普通人眼中能‌带领他们‌趋吉避凶的‘答案之书’。所以,许多野法师在隐藏法师身份的前提下, 靠占卜术获取大‌众的信任,从‌他们‌口袋里赚取日常所需。”   不得不承认,穆拉特的说法非常令人信服。但‌克里斯还是想辩解两句:“我是卡斯蒂利亚皇族的成员, 也受到救赎教会审判廷的关注,应该没有成为野法师的机会。”   “你不是说你既不为皇族站队, 也不选择教会吗?”穆拉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你就不担心有一天,诺西亚现有的秩序被打破, 你不得不远走他乡,过上整日东躲西藏,还要为生计发‌愁的日子?”   “应该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克里斯并不觉得穆拉特的假设有实现的可能‌。然而他是穆拉特的学生,穆拉特对他摆出老师的权威,他也不能‌总是和穆拉特唱反调:“但‌既然老师觉得我当下最应该提升的是占卜水平,我还是会对占卜术勤加练习的。”   穆拉特静静地盯了克里斯好一会,但‌最终克里斯也没弄明白‌他想说什么。短暂的沉默过后,穆拉特简单讲解了占星、地占和物占的一些基础知识,尔后便如往常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灯后的暗影里。   克里斯听从‌穆拉特的吩咐,将相关法师笔记逐本翻阅完毕,又附带了一些简单的物占练习。等他终于从‌那把椅子上离开,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过后了。   他像平时一样收拾好房间,又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躺回到床上。   穆拉特应该听到德米特尔那句让他用占卜术寻找“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有关档案的话了。这种‌时候将教他占卜术的事情提上日程,看来这老怪物是允许他去顶层为皮埃尔二世带出那份档案的。这样的认知让克里斯一开始的忧虑情绪淡化了不少。目前明面上,救赎教会审判廷的最高决策者‌tຊ是霍朗和戴纳,但‌根据克里斯的判断,在他们‌之上,应该还有其他的什么东西把控着审判廷的生态。否则,就以廷内表面上看起‌来那种‌松散至极的体系架构,根本不足以支撑救赎教会法师团的高塔屹立不倒这么多年‌。目前为止,穆拉特是他见过的所有法师里最强的一个。霍朗和戴纳作为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荣誉大‌法师,法术实力‌其实也只和坎德利尔审判廷的大‌法师五人团成员持平。他们‌能‌比伊利亚、安瑞克等人职级更高,是胜在更有资历,而非实力‌。所以对于想要取得皮埃尔二世指定的那份档案的克里斯而言,整座高塔里最难搞定的人其实并不是霍朗和戴纳,也不是大‌法师五人团中的谁,而是同样作为救赎信徒,实力‌却似乎远超大‌法师水准的穆拉特。   而现在,最难搞定的人默许了他的僭越。克里斯有一种‌心头吊起‌了一块大‌石头,但‌那块大‌石头又很快被人取走放回到地上的感觉。   心情平静下来后,克里斯很快便沉入梦乡。   这原本应该是一场难得的好眠。然而……   午夜十二点,克里斯忽然又被一阵深寒刺醒。   梦魇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克里斯的脑海,翻覆的火焰与不明来由的哀嚎令他仿佛置身地狱。无名的刺痛与混乱的旧语使克里斯在意‌识清醒之前身体就已经滚落在地。他于眩晕中撑住地面,感受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寒。难以形容的痛苦以极其不具象的方式将他包裹其中,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抱住脑袋,可惜他的四‌肢似乎不受控制了。仿佛在虚妄之中,切身又遥远之处的另一度世界,有一只看不见、摸不着的怪物正在吸食他的血肉。灵魂中沉积的法术共鸣力量以极快的速度不正常地朝虚空中流逝,但‌克里斯能‌看到的彼方,只有无尽的黑暗。   克里斯没来得及咬紧牙关,意‌识模糊间发‌出支离破碎的痛呼。与此同时,他的感官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了。   他看到、听到——   高塔之底层,高塔之中层,高塔之上层,无‌数被以职级、修习的法术类型分门别类安置在审判塔内的法师们‌,此刻也无‌一例外,和他一样痛苦地倒在床上或地上,或流着冷汗咬紧牙关忍耐,或毫无‌形象地打着滚、呼着痛,与平时在民众面前沉默稳重的形象大‌相径庭。   这是……出了什么事……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收拾好思绪,就又被那种‌不明来由的痛苦抽离了意‌识。   对于此时此刻的克里斯而言,就连思考都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他甚至无‌法对抗这种‌仿佛深入灵魂的苦痛,只能‌思维涣散地听着匆忙上楼的亚尔林长袍之下那“咚咚”的脚步声。   等到亚尔林赶到克里斯的房间,一把将门推开,克里斯已经接近晕厥的边缘了。   “克里斯殿下。”亚尔林冲到克里斯身边将克里斯扶起‌,下一秒就用法术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克里斯模糊的意‌识艰难地分辨出亚尔林似乎在他鼻子底下抹了点什么,而后,一种‌古怪的异香钻入鼻腔。那种‌诡异的痛苦瞬间缓解了许多,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也降到了克里斯勉强可以忍受的程度。   “亚尔林……大‌人。”克里斯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吓人。   “我们‌的问题,”亚尔林扶着克里斯的胳膊,缓慢地将他从‌地上带起‌来,“今天是满月夜,高塔诅咒降临的日子,所有在塔内的法师都不能‌幸免。从‌前塔内几乎不收留外部法师,除非是法术罪犯。但‌我们‌从‌不负责帮那些法术罪犯缓解痛苦,所以今天……一时间忘了您还在塔里。十分抱歉,殿下。”   克里斯深深吸了口气,揉了揉还在轻微抽痛的脑袋:“高塔诅咒?那是什么?”他的注意‌力‌暂时还没有恢复到能‌让他思考太多事情的程度。   亚尔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自己该不该回答克里斯的问题,但‌在对上克里斯的视线后,他还是叹了口气,低声解释:“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从‌审判廷立廷之初它就存在。它会在每个满月之夜,降临在诺西亚各教区中央审判塔塔内的法师身上。前代法师们‌叫它高塔诅咒,我们‌便跟着叫它高塔诅咒。”   “审判塔里的所有法师,在每个满月之夜,都要经历这样的痛苦?”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在从‌前和安瑞克,和伊利亚接触的过程中,他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也看不出审判廷的法师们‌每个月都会经历一次被称为“高塔诅咒”的折磨。   “倒也不是所有审判塔,是各教区的中央审判塔,”亚尔林的语气十分平静,似乎觉得当下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只有新‌入塔的小法师们‌还不太能‌忍受那种‌痛苦,不过最后他们‌也都能‌慢慢习惯。”   克里斯愣了一下,盯着亚尔林看了好一会,才发‌现这家伙的脸色比平时要苍白‌好几倍:“亚尔林大‌人,您不也处在‘高塔诅咒’的范围内吗?您的语气和表情为什么这么冷静?诅咒会随法术力‌量的增长而削弱吗?”   “不会,会增强。”出乎意‌料的,亚尔林给‌出了和克里斯预想中相反的答案。   “可是您看起‌来似乎并不难受,”克里斯觉得很难理解,“您听,塔底的初级法师们‌正在哀嚎,他们‌很痛苦——听起‌来比您要痛苦一百倍。”   烛火下,亚尔林蓝灰色的瞳仁反出夜海一般深邃的光泽。克里斯看到他笑了,但‌他的情绪似乎并不愉悦:“克里斯殿下,我们‌这样的人和您不一样。我们‌出身微贱,而您出身高贵。对于我们‌而言,凡是想要得到什么,必先付出相应的代价。‘高塔诅咒’是成为法师,不用再挨饿受冻,获得教会供奉的代价,而将哀嚎与痛呼咽回肚子里,是在廷内获得权威,向上攀爬的代价。”   “您说得好严重,”亚尔林的语气让克里斯下意‌识想要回避这个话题,原本他也只是没话找话,想拉着亚尔林随便聊聊天以此来转移注意‌力‌,熬过这个痛苦的满月之夜而已,“虽然我听说过审判廷的法师大‌多都出身不高,法师团拒收贵族子弟,但‌是成为法师的代价其实并不只有一个‘高塔诅咒’。”   “您是想说,除了成为法师,我们‌其实还可以选择另一些看起‌来较为平坦的道路?”亚尔林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亚尔林大‌人成为法师之前,知道法师们‌的平均寿命都不高这件事吗?”   老实说,他虽然不受皮埃尔二世的宠爱,但‌仔细想想,除却对人身自由的限制和某些人的恶言恶语,罗德里格公爵府其实并没有让他真正遭受过什么太大‌的磨难。现在让他回忆自己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那些痛苦好像有一大‌半是和法术有关的事物为他带来的。   或许《布利闵笔记》说得对,法术本身就意‌味着诅咒。   亚尔林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他看克里斯的目光甚至变得有些怜悯。   ——怜悯他天真的无‌知。   “克里斯殿下,您一定从‌来没有认真、详细地了解过任何一位法师的出身吧?包括您一直以来视为朋友的安瑞克和伊利亚。” 第115章 亚尔林 那些不过是我自己给自己造了个……   救赎教会的法师大都在加入审判廷之初便被分派到非籍贯地教区的法师团。教会审判廷的规章明明白白写着, 不允许廷内法师与昔日亲朋故交保持密切联系——虽然克里斯觉得这一则规定未免有悖于人性,但很‌奇怪,在其他方面管理松散的审判廷偏偏在这条规定下‌对法师们要‌求严格。是以, 哪怕迄今为‌止克里斯已经接触过不少法师了,但他似乎极少他们听谈论自己的出身背景。   亚尔林是第一个问他是否了解与“法师”这一身份相关的群体普遍出身如何的人。   克里斯一时间摸不准亚尔林想‌表达的意‌思:“您是想‌说……”   “我是想‌说, 您出身高贵, 对诺西亚中下‌层民众的生活知‌之不多也属正常。站在您的角度, 法术意‌味着诅咒与折磨,但对于大多数出身微贱的审判廷法师而言并不是。成为‌法师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恩赐。”克里斯觉得亚尔林此刻的姿态有些‌似曾相识。从法穆镇回坎德利尔的途中, 那‌辆车窗结了霜花的马车上‌, 他似乎也曾在莱因斯眼底见到tຊ过相同的复杂情绪。   但亚尔林的性格比起莱因斯要‌沉静得多,他也不习惯用讽刺的语气与人对话。那‌双夜海般的蓝眸仅仅用了一秒就将不该外露的情绪收敛干净,只留下‌一丝得体的、礼貌性的笑意‌。   “您从来‌没有尝过挨饿受冻的滋味, 也从不曾面临无权无势、受人欺压的窘境。您永远不会明白,只差一个铜铸就能救下‌自己至亲至爱之人的性命, 但偏偏就是差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一秒,凑不齐那‌一个铜铸, 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对于这座塔里的大多数人而言,如果他们没有成为‌法师的天赋, 那‌么,他们现在可能是哪个小城镇路边早已腐烂的尸体,可能是每天都饿着肚子入睡的鞋匠、木匠、瓦匠, 也可能是某个监狱里的犯人,诺西亚边境之地的亡命徒。总之, 他们不会过上‌今天这种有尊严,不愁吃穿的日子。”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隐约间好像明白了塔内法师团对自己态度古怪的缘由。   他们认为‌他是个养尊处优, 什么都不懂的皇室子弟。什么都不用付出,仅仅只是靠着出生在罗德里格皇后的肚子里这一点,就能享受他们为‌教会卖命到死都未必能得到的一切。   “我确实不了解法师们的出身,”不得不承认,亚尔林隐晦的批评有一定道‌理,但克里斯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辩解两句,“可您似乎也并不了解我。”   “您只知‌道‌我是被预言为‌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的,诺西亚的三王子,不受皇帝陛下‌的喜爱,所以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对吗?”   亚尔林没有答话,他的神情却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克里斯——克里斯说对了。   “我不否认我的出身比诺西亚的大多数人要‌好得多。如果是在一年前,在那‌趟南约克瀚之行前,我或许会反驳您,说出‘虽然我出生在卡斯蒂利亚皇族,但这并不是我的幸运’一类的话。可是现在我不会那‌样说了。法穆镇事件对我最大的改变,其实并不是法术意‌义上‌的。见到那‌些‌真正穷困潦倒、生活艰难的人,我才知‌道‌,自己从前视人的目光是多么的高高在上‌。曾经我以为‌我被关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是多么可怜的一件事,我以为‌我被我的亲生父亲厌恶是多么不幸。我总是在想‌,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为‌什么别人对我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非要‌相信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但在见识过更多人的不幸之后,我才明白,我那‌些‌所谓的‘痛苦’甚至都不该称之为‌痛苦。那‌些‌不过是我自己给自己造了个笼子,自困其中。”   “在法穆镇,有一家感染时疫的农奴被庄园主封死在破旧的老房子里,孩子饿得直哭,大人却毫无办法。有些‌流浪者每天靠垃圾桶里的残羹冷炙度日。”   “其实您笃定地说我从来‌没有尝过挨饿受冻的滋味,这倒是不对。我在皇帝陛下‌面前不受宠,罗德里格公爵也并不喜欢我。因而公爵府里的仆人们,私下‌里十分轻蔑我这个名‌不副实的‘王子’。早些‌年我年纪还小不通事理,知‌道‌罗德里格公爵不喜欢我,有什么事也不敢去找他解决,被当‌时的管家、仆人们克扣吃穿用度是常有的事。有一年冬天,我一个人跑出了罗德里格公爵府。其实现在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私自离府的原因了,但那‌年冬天的深雪、刺骨的寒冷,以及烧灼的饥饿感让我记忆犹新。所以我知‌道‌,也至今记得,挨饿受冻是一件很‌不好受的事。”   “我并没有高高在上‌地询问您‘为‌什么不用金银珠宝制成刀叉碗碟’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成为‌法师的代价似乎太大了,法术世界的规则不公平。如果这个问题冒犯到您,让您感到不愉快了,那‌么我在此向您道‌歉,亚尔林大人。”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会如此真诚地向“低贱的法师”道‌歉的贵族,亚尔林愣了一下‌才回过神。   见克里斯似乎在等自己的回复,亚尔林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我并没有什么不愉快,您无需向我道‌歉。”   “真的吗?”克里斯不太相信。   亚尔林盯着克里斯的眸子,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岔开话题,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移开视线,低声开口:“我出生在诺西亚东部沿海,临近克烈群岛的西德瑞拉省。”   克里斯怎么都想‌不到亚尔林会突然提起这个。   亚尔林深沉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于虚空中窥见了自己早已化作‌飞灰的昨日:“我父亲是一名‌入殓师。母亲是当‌地最有名‌的歌剧演员。”   “其实和大多数其他法师的履历比起来‌,我的童年生活还算过得去。我母亲在和父亲结婚之前就积累了不少财富,婚后也依旧努力经营着她在剧院里的事业。我虽然不是贵族子弟,但也和当‌地的贵族子弟一样不愁吃穿,甚至和他们接受同样的教育。无论我想‌要‌什么,母亲都能在第二天给我‘变’出来‌。那‌时候的我觉得她仿佛就像童话故事里拥有魔法、无所不能的那‌种仙女。”   克里斯对自己的母亲早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但听着亚尔林的描述,他还是能在脑海中大致想象出一个温柔美丽、对孩子无限宠溺的母亲形象。   “可是在我五岁时,父亲过世了。自那‌以后,母亲就变了。”   亚尔林灰蓝色的眸子里有亮光闪动:“她开始酗酒,整日打牌,剧院的工作‌也总是忘记——明明从前她是最热爱那‌份工作‌的。”   “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疼爱我,连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几句。她会对着我吼叫,摔砸家里的东西,在东西被砸坏了之后又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头开始呜呜地哭。我想‌这一切大概是因为‌父亲离开了我们。但我开始害怕她。有一次她将花瓶摔在地上‌的时候,碰巧绊倒了我。地上‌的玻璃碎片全都扎进了我的后背。我很‌疼,疼到无论她怎么惊慌失措地道‌歉,都还是会恐惧她的触碰。”   “虽然作‌为‌她的孩子,我应该感谢她赐予我生命,可她突如其来‌的转变还是令我很‌痛苦。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恨她。后来‌她带了另一个男人回到家里,这种恨就更加具象了。”   “那‌个男人和她结了婚,但是他似乎并不爱她,他只是贪图她的财产。当‌然,一开始,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很‌恩爱。我在家里成了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她满心都是那‌个男人,男人也不关心我的死活。我开始讨厌家里的氛围,于是一有机会就溜出去,到父亲的旧友,镇上‌为‌人定制棺材的老木匠家里,找老木匠的儿‌子们聊天。”   “那‌时我家里还摆着一些‌父亲生前没有清理完的棺木。我也不记得它们为‌什么没有被父亲的客户拉走,但无论怎么样,它们摆在那‌里。因为‌父亲工作‌性质的缘故,我从小就不怎么害怕那‌些‌东西。也许是出于小孩子顽皮的心思,有一天我就钻了进去,并且躺在里面睡着了。”   “也就有那‌么巧,那‌天男人想‌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拉出去卖掉,换成现钱。母亲没在,他带着他的生意‌伙伴一起进门。我被他们的谈话声吵醒,却也借此机会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阴谋。男人对他的生意‌伙伴说,他要‌杀死我母亲和我,继承母亲的全部财产。”   “什么?”一直认真听着亚尔林的故事,没有出声的克里斯终于忍不住开了一次口。   “棺材里的我被他们发现了,”亚尔林笑了笑,像是在安抚被这个转折吓到的克里斯,又像是在自我安慰,“他们两个决定先杀了我,可是母亲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回家了。”   克里斯屏住呼吸:“他们对你母亲下‌手了?”   亚尔林摇摇头:“恰恰相反。在那‌场搏斗中,母亲杀死了他们。我也不知‌道‌母亲一个柔弱的歌剧演员,为‌什么能突然爆发出那‌样强大的力量,在短短十分钟内就凭一己之力结束了两个成年男人的生命。”   “是因为‌她爱你吗?不想‌让你受到伤害?”克里斯不太确定地皱了皱眉。   “不,”亚尔林又摇头,眸中有克里斯看不懂的情绪流淌,“我想‌不是,因为‌在反应过来‌自己杀了人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将刀塞到我手上‌。”   “她哭着告诉我,我还是个孩子。按照诺西亚的法律,在杀人这tຊ样的罪行面前,我不会被判处太严厉的刑罚。但是她不一样,在诺西亚,弑夫是重‌罪。”   “你……帮她顶罪了?”克里斯不知‌道‌自己应该作‌出什么反应,“可是一开始,不是她的第二任丈夫想‌要‌杀死你们骗取遗产吗?”   “我并没有同意‌帮她顶罪,但是她成功说服了当‌地的警|察和法|官。”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27 00:00:30~2024-04-27 23:46: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超高校级的大聪明 20瓶;绿色食品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6章 法师 出身低微者,想要得到任何好处,……   “克里斯殿下, 您能懂得那种心情吗?”亚尔林眸中的情绪愈发深沉,却与悲伤相‌去甚远,仿佛讥诮, 又像是对命运的无可奈何,“我原以为母亲是多么深爱我的父亲, 才会在‌他死后一蹶不振。”   “可是当我和她同时背负上‘蓄意杀人’的嫌疑时, 她歇斯底里地冲着我怒吼……像是为了在‌警|察面前脱罪, 又像是为了让她自己‌也相‌信这个谎言。她说我的父亲是个低贱的泥腿子,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他一半的血, 也继承了他一半的低贱。我们这种出身微下的穷酸鬼, 生‌来就‌擅长犯罪。她说我躲在‌棺材里就‌是为了寻找杀死继父的机会,她说我是个不敬畏‘死亡’的小怪物。”   克里斯组织了好几次语言,却始终没能组织出合适的安慰措辞, 最后只好放弃。他不自在‌地拍了拍亚尔林的肩膀,希望这个举动‌能让亚尔林稍微好受一些。   “不到十岁的我就‌在‌这样的情况下, 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扣上了‘杀人犯’的帽子。庭审当日,所有曾经对我慈眉善目的邻里乡亲, 都极尽恶毒之辞,诅咒我这个杀死继父的坏胚, 恨不能让我立即死去。戴上镣铐以后,与我一样被诺西亚律法剥夺了人身自由的那些家伙让我知道,人的罪行原来是可以用金钱赎买的。一百金铸等价于一年的刑期, 一千金铸等价于十年,一万金铸就‌可以买回一个穷凶极恶之徒的性命……我的母亲花光了毕生‌的积蓄, 换得我们的法官老爷对她容情,判我来为她顶罪的机会。而我一无所有,连一白元都付不起, 就‌只能在‌那间‌暗无天日,连草席都破烂不堪,散发着恶臭,甚至可能死过人的牢房里与老鼠作伴,度过自己‌余下的人生‌。”   “那……”克里斯小心翼翼地发问,“你后来是怎么从监狱离开‌,成为法师,又来到坎德利尔的呢?”   亚尔林的笑意有些冷:“有一年,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与霍朗、戴纳大‌人同辈的一位前代‌大‌法师到西德瑞拉省执行任务,调查一起由邪神信徒发起的袭击事件。为了探查一处被邪恶力量污染的地点,当地配合那位大‌法师从监狱里提出了一百名重刑犯,为那位大‌法师带领的法师队伍探路。我是其中之一。”   “这不就‌是让你们去送死的意思‌吗?”虽然早知道廷内法师的处事风格并不都像安瑞克那样温吞,但‌克里斯还是被惊了一下,“这在‌审判廷里……也是被允许的?”   亚尔林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重刑犯,大‌都是一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终身不得自由或很快就‌要‌被执行死刑的暴徒。他们的死不会令任何人感到惋惜,甚至会有不少人觉得,让重刑犯受到邪恶污染的折磨,痛苦死去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克里斯沉默了下来,但‌亚尔林的回忆还在‌继续。   “当时为法师团探路的一百名重刑犯除我以外全部死亡,我因被恶灵上身,在‌那只恶灵的保护下逃过一劫。那位来自坎德利尔的带队大‌法师由此认为,我具有极高的亡灵系法术天赋。他询问了我的罪名与刑期,并为我彻查了当年的案件。虽然彼时我的母亲已经过世了,但‌作为位高权重,又实力强大‌的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他还是成功让当年的法|官与警|察们松了口。我被西德瑞拉省中心监狱释放,并随他回到坎德利尔,被戴纳大‌人收作学‌生‌,开‌始修习法术。后来那位前辈过世,戴纳大‌人也升作荣誉大‌法师,我便接替了那位前辈的位置,成为了坎德利尔大‌法师五人团的成员之一。”   不知道该对亚尔林这段往事做出什么评价的克里斯低下头:“原来……是这样。”   亚尔林似乎对克里斯的反应早有预料,静静盯了他一会,才又重新开‌口:“十几岁时,待在‌西德瑞拉省中心监狱里的我深感命运的不公‌。我不能理解我的母亲,也不能理解西德瑞拉那些为了钱财,选择帮母亲用那个拙劣的谎言掩盖事实真相‌的司|法人员。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遭受这些不公‌,遭受被至亲之人抛弃、背叛的命运。我无法接受世界并不是我幼年时所听说的,童话故事的最后,被勇者拯救的王国那种公‌正‌、自由,居民们个个善良热情,人人都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的样子。”   “但‌后来有一天,我忽然就‌明白了。童话故事都是那些像我一样对现实世界感到失望的人编造出来的,不存在‌,也永远不会降临到现实世界的幻梦。人心的恶念是无法被消解的,‘恶毒的继母’、‘暴虐的国王’,永远比‘勇敢的骑士’、‘拯救世界的少女王后’要‌多得多。恶念让富人欺压穷人,让丈夫蓄谋杀死妻子,让父母为了保全自己‌抛弃孩子,让西德瑞拉没有公‌正‌与道义。上位者不想‌改变自己‌是得利者的现状,下位者光是活着就‌已经很艰难了,没有能力去改变现状。”   “成为法师反倒是最好走的一条路。修习法术、加入审判廷的代‌价,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只是存活于世的代‌价中的万分之一。而我们借此拥有了力量,拥有了尊严,拥有了足以令人忌惮的地位,再也不用遭受那些不公‌。这很值得。克里斯殿下,天生‌便拥有很多东西的人只是少数。出身低微者,想‌要得到任何好处,都是要‌削肉剔骨,付出代‌价的。”   克里斯垂着眸子没有说话,亚尔林微微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窗帘拉开‌。   清晨的日光裹挟着雾色穿透窗面的玻璃,落在‌亚尔林肩头,亚尔林蓝黑色的法师长袍随着他的动‌作晃荡了一下,使他整个人显出一种古怪的肃穆。   “克里斯殿下,天亮了。”   克里斯抬头看向他,却发现亚尔林已经将自己全部的情绪都收敛到了眸底。太阳重新升起,往日便不复存在‌,亚尔林又是那个持重的大法师亚尔林了。   就‌仿佛那些旧事从未被提起过似的。   “月圆之夜结束了,您第一次经受高塔诅咒的折磨,现在‌大‌概也需要‌补充休息。塔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如果您没什么事,我就‌先告退了。”持重的大‌法师向克里斯行了个礼,见克里斯没有异议,便很快出门下塔了。   克里斯目送亚尔林离开‌后,心情闷闷地躺回到床上,将大‌半张脸都缩进了被子里。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高塔诅咒”的影响,克里斯叫了两声《布利闵笔记》,没得到回应。他能感应到《布利闵笔记》,但‌它的力量此刻似乎很虚弱。   等下次有机会再问问《布利闵笔记》和“高塔诅咒”有关的问题吧。不过想‌想‌之前几次遇事的情况,克里斯觉得即使自己‌问了《布利闵笔记》,那家伙也只会给出“我忘了”或是“不知道”一类的回答。   明明看起来是从很久很久以前留存下来的,初代‌时法师的造物,可是又因为沉睡了太久,对很多事情都一问三不知……也不知道它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果然人还是得靠自己‌,不能对外界的信息来源与力量抱过多的期望啊。   克里斯闭上眼‌睛,决定先休息休息脑子,睡醒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昨天午夜他就‌被“高塔诅咒”吵醒了,此刻身体与精神上的痛苦悉数抽离,克里斯还真有点困意上涌的感觉。   这次倒是一场难得的好眠。克里斯醒来时,房间‌里的钟表显示,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三十四分。也许是被亚尔林特意吩咐过,日常负责他tຊ起居饮食的那位小法师没有因为送饭或是其他什么事情敲门吵醒他。克里斯出门跟那位小法师打了个照面,小法师才放下手中的书,猛地反应过来看了一眼‌时钟:“克里斯殿下,您、您醒了?今天的午餐我还没……”   “这不着急,”克里斯按住险些冲出去的小法师,回忆了一下他的名字,“你叫奥斯汀对吧,我没记错的话。”   “是、是的。”奥斯汀愣了一下。   克里斯想‌了想‌,在‌奥斯汀旁边坐下了:“昨晚的‘高塔诅咒’,你也经历了对吧?”   奥斯汀又愣了一下。   这位殿下的语气听起来太像在‌关心他了。但‌他只是个审判廷内最不起眼‌的,修习的法术类型和职阶都没有什么出众之处的初级法师,像克里斯这种出身皇族,在‌罗德里格公‌爵的抚养下长大‌,又由审判廷最有名望的大‌法师安瑞克大‌人亲自带入法术领域的人,没道理关心他这么个无名无姓的小法师。   好一会,奥斯汀才反应过来克里斯还在‌等他回话。但‌他刚刚光顾着走神,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因而一开‌口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我、我……是、是的。”   出身低微的法师们往往天然对贵族、皇族抱有一定的敌对情绪。但‌奥斯汀小小年纪就‌被带回了审判塔,没来得及见识太多人心的险恶之处,也对“伪善”的含义领会不深。昨晚才一个人抗过了“高塔诅咒”的折磨,此刻难得收到来自他人的关心,奥斯汀不自觉就‌对克里斯卸下了几分防备。哪怕克里斯是他的监视对象兼半个法术罪犯、皇族子弟。   “我是第一次经历‘高塔诅咒’的降临夜,”克里斯斟酌了一下措辞,望向奥斯汀的眼‌睛,“如果不是亚尔林大‌人及时赶到,我或许会痛晕过去。亚尔林大‌人告诉我,塔内的所有法师,无一例外,在‌每个月圆之夜都要‌承受一次这样的折磨。我在‌房间‌里听着塔内一众法师的痛呼,实在‌无法想‌象剩下的两年零十一个月自己‌该怎么度过,也实在‌无法想‌象,你们这些法师都是怎么熬过一个月又一个月的诅咒折磨的。”   如果不仔细看,克里斯甚至都没发现,奥斯汀今天的脸色比平时要‌白上好几个度。法师长袍的兜帽在‌奥斯汀脸上落下阴影,使他眼‌底的一切情绪都被暗色遮蔽。克里斯第一次意识到,这名小法师甚至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年轻。   -----------------------   作者有话说:从那一天起,克里斯就在成为pua大师的路上一去不复返……(话不是) 第117章 初探 但是很遗憾,他们缺乏对他的警惕……   脸色苍白的年轻法师低下头, 陷入沉默。克里‌斯不太确定自己的话是否成功对奥斯汀的情绪造成了影响,因‌而只将视线在奥斯汀背后悬挂的那串钥匙上停留了一秒,便迅速移开。   原先克里‌斯不知道审判塔内存在“高塔诅咒”这件事。但自昨晚亚尔林告诉他, 坎德利尔中央高塔里‌的所有法师都‌会受到“高塔诅咒”的影响,回过神来的第‌一时间, 克里‌斯就意识到——“高塔诅咒”结束后的次日, 也就是今天, 将会是每个月坎德利尔审判廷法师团状态最虚弱,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守备也最松懈的时间段。虽然按照克里‌斯对审判廷的了解, 他们一定提前预备了部分举措来弥补这种“松懈”, 以保证审判塔的安全‌;但是很遗憾,他们缺乏对他的警惕。克里‌斯可以肯定,甚至说‌是完全‌肯定, 法师团预备的警戒措施里‌,不会有任何一条是对他的。   这也就是说‌, 今天将会是他去高塔顶层“踩点”的最佳时机。   但前提是他能从‌这名看守他的小法师手里‌偷到本层的钥匙。法术层面上的领地禁锢先不谈,他得先从‌现实意义上打得开那扇门才行。   见奥斯汀半天不说‌话,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从‌衣兜里‌掏出一只小瓶子:“亚尔林大人昨晚把这瓶东西留在我房间里‌, 却‌没有告知我它的作用。”不过他大概猜得出这是什么。昨晚亚尔林帮他缓解“高塔诅咒”的影响时,在他鼻子底下抹了点东西。这瓶液体的味道,和他当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是‘米亚波斯的炼血’, ”奥斯汀主动接过了话题,向克里‌斯解释, “有一种魔物叫米亚波斯,前代法师们发现,用它的血肉和没有异化的法师骨灰混合在一起, 再配以特定的药草,炼制出来的药水可以缓解‘高塔诅咒’的影响。”   克里‌斯捕捉到了奥斯汀话里‌最关键的部分——“没有异化的法师骨灰”。据他所知,十‌个法师有八个是在神明之力‌的影响下发疯惨死的,剩下的两个,大概一个被诅咒异化变成怪物,一个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神秘失踪,再也找不回来。不被诅咒异化,能留下全‌尸,尸体还能回到审判廷的概率,恐怕连万分之一都‌不到。所以“没有异化的法师骨灰”,很可能是种挺珍稀的材料。   材料珍贵,也就等同于成品珍贵。   克里‌斯将小瓶子搁在奥斯汀面前:“我想,您或许也会需要‌它?”   “什、什么?”克里‌斯的举动让奥斯汀大吃一惊,“这、这不合规定,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做出一副很伤脑筋的表情:“奥斯汀大人,我想您误会了,我可没有要‌把这瓶药水全‌部送给您的意思。毕竟下个月圆之夜,我还会需要‌它的。我只是希望能帮您缓解一些您所遭受到的痛苦,就在此‌刻。毕竟昨晚我才真‌正明白,守护着坎德利尔的诸位到底有多值得敬佩。”第‌一次运用这种虚伪的话术,克里‌斯还不太习惯,甚至觉得有点恶心。   但奥斯汀似乎不觉得恶心,克里‌斯看着他的眼睛,竟然有一种这家伙的确因‌为自己的话深受触动的错觉。奥斯汀闷闷地“嗯”了一声,打开瓶盖滴出极少的两滴药水便将其放回。克里‌斯虚伪的“敬佩”在他这里‌换得了真‌诚的感‌激:“谢谢您,克里‌斯殿下。”   “不用谢,奥斯汀大人。这都‌是我该做的。”克里‌斯竟然有一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辜负了奥斯汀的一腔真‌情。但到塔顶为皮埃尔二世找到“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相关的档案显然比和奥斯汀以真‌心换真‌心要‌更重要‌一些,克里‌斯只唾弃了自己一秒,便整理好面部表情,将桌面上的小瓶子揣回衣兜里‌。   奥斯汀看着克里‌斯收回那瓶“米亚波斯的炼血”,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当下的态度似乎有些失礼:“我、我只是个小小的初级法师而已,您不用叫我大人。叫我奥斯汀就好。”   “没关系的奥斯汀大人,每位守护着坎德利尔的审判廷法师都‌值得被尊称为‘大人’,”克里‌斯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终于决定结束这场恶心自己感‌动别人的对话,“说‌了这么多,我也有些饿了,奥斯汀大人,今天的午饭也麻烦您了。只是希望这次,红肠的配菜里‌没有黑达宁列小香叶。算我个人的一个小请求。可以吗?”   “可、可以。”奥斯汀连忙起身,想取挂在墙上的外袍。但克里‌斯先他一步将外‌袍取下,十‌分热情地帮奥斯汀披上了。   奥斯汀顺手抓起钥匙,没有过多检查便飞快下了楼。   克里斯目送奥斯汀走下回廊,见奥斯汀抬头看他,还微笑着冲对方‌挥挥手。直到小法师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展开右手的五指。法术光芒凝结的一瞬间,原本应该被奥斯汀带出塔的本层钥匙复现在他掌心。   刚刚借帮奥斯汀取外‌套的机会,他用自己的法术力‌量标记了这把钥匙。奥斯汀还只是个初级法师,实力‌不像亚尔林他们那样‌强大,对力‌量的感‌知显然也没有大法师们敏锐。克里‌斯实力‌不强,力‌量气息本就微弱,而这次的法术标记他有意隐藏,奥斯汀刚经历“高塔诅咒”状态虚弱,精神不稳,在情绪掩盖理性的情况下,忘了检查那串钥匙……由此‌,种种因‌素的作用下,克里‌斯成功利用时间法术的特性,将那把钥匙复现在了它一分钟前的位置。   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真‌的得手了。克里斯将手里还没捂热的钥匙往上抛了抛,由衷感叹:“没想到罗德里格公爵的社交技巧居然真‌的有用。或许从‌前我应该多听听管家的话,早点学会tຊ做一个巧言令色的虚伪大人。赞美令人双眼受到蒙蔽,批评才是进步的阶梯……这是哪位名人说‌的来着?”   思绪乱飘的一分钟里‌,克里‌斯将钥匙插|入锁孔,扭开了那扇将本层与‌通往高塔上下各层的楼梯隔开的小门。   克里‌斯所在的位置仅在顶层之下,只需要‌踏过两段阶梯,他便可以去到皮埃尔二世希望他去的那个房间。那个立有一尊救赎神像、流窜着古怪力‌量的,他曾在其中听到过一些奇怪的东西念诵“时之神”的颂词,向众神之王乞求怜悯的房间。   刚想到这,就有一种针扎似的疼痛入侵了克里‌斯的精神。克里‌斯连忙将思绪收回,闭上眼睛缓了口气。   他抬脚往外‌迈,但领地法术将他禁锢于此‌。审判廷只给了他在这一层自由活动的权限,显然,顶层不包括在“这一层”的范围之内。   克里‌斯取出伊利亚的法师徽章,将力‌量缓慢灌入其中。时间之力‌复现出昔日的虚像,这使得克里‌斯有那么一瞬间的幻觉,仿佛听到伊利亚在自己耳边发出那种“伊利亚式”的、带点傲慢意味的轻笑。   借着对伊利亚气息的复现,克里‌斯发现自己可以往外‌走一步了。但也仅仅只是一步。   对应的代价是,此‌刻克里‌斯的力‌量已经被完全‌耗空了。   对死物的复现并没有耗费克里‌斯太多力‌气。不考虑奥斯汀是否会发现异常这个问题的话,克里‌斯觉得自己一天使用十‌几二十‌次类似的法术都‌不成问题。但对“活物”伊利亚的气息进行复现,仅仅是这几秒就让他的法术力‌量被瞬间耗空。差别很大啊……这种差别,是仅存在于复现对象作为“死物”和“活物”的差别,还是说‌和伊利亚法术实力‌强大这一事实有什么关系?   克里‌斯在领地法术的阻力‌下被迫退回到门后,本能地喘了口气。力‌量被瞬间抽空的感‌觉很不好受,再加上昨晚“高塔诅咒”的影响还没完全‌过去,他刚将伊利亚的法师徽章塞回衣兜,便感‌到一阵烟花炸响般的晕眩。好在他提前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此‌时也不至于惊慌。按照原先在脑海中预演过多遍的安排,克里‌斯迅速关好门并抽回钥匙,强行稳定精神,透支力‌量将它送回了奥斯汀身上。   希望奥斯汀回来的时候不会看出他状态有异。   强托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脑袋回到房间躺下没几分钟,克里‌斯又开始觉得困了。下午稀薄的日光透过窗帘落在他床脚,在克里‌斯淡蓝色的床单上形成一只发亮的三角。他昏昏沉沉地盯着那道乳白色的光晕,深呼吸间竟然觉得有血腥味上涌。但为了不让一会回来的奥斯汀起疑,克里‌斯用力‌地将喉咙里‌古怪的铁锈味往下咽,一次、一次,又一次。   思维有些混乱,意识也开始模糊。这些都‌是透支力‌量所带来的后遗症,但克里‌斯知道,自己必须得慢慢习惯这种感‌觉,就像审判廷的法师们习惯“高塔诅咒”一样‌。他闭上眼睛放空了一会脑袋,试图让自己积攒一些几分钟后应付奥斯汀的精力‌。然而过度的紧绷反倒让他产生了片刻的幻觉,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受人景仰的坎德利尔审判廷大法师安瑞克。   安瑞克穿着他一丝褶皱都‌没有的法师长袍,站在那块乳白色的光晕底下,静静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目光温和而亲昵,仿佛来自极久远以前,在他还未离开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少时。   从‌法穆镇回到坎德利尔以来,所有人都‌在向他灌输,但克里‌斯始终不愿意承认的一种可能性第‌一次冲破了他自欺欺人的枷锁,如野蛮生长的荆棘般将克里‌斯层层绑缚,刺得鲜血淋漓。法师透支力‌量而引发的幻觉与‌呓语将人心中一切微不可察的阴暗情绪放大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克里‌斯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与‌怀疑,连声音都‌开始发抖。   “连你都‌在算计我啊,安瑞克。”   -----------------------   作者有话说:多年以后,克里斯利用时间法术见到小时候的自己。   小克里斯:(仰着头)哇,你好高啊。   大克里斯:没事,你也会长高的。   小克里斯:(看着大克里斯pua别的大人)哇,你好坏啊。   大克里斯:没事,你以后也会这么坏的。   小克里斯:……(想了半天都没想到比这更恶毒的话)(骂不出口)(气得想哭)感谢在2024-04-29 13:26:13~2024-04-30 20:04: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尔一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8章 阿尔瓦 五月九日,阿尔瓦伯爵来到了坎……   经过“高塔诅咒”降临次日的初步试探, 克里斯总结出进入高塔顶层的几‌个难点:第一,审判廷用来限制他守塔、将他禁锢在‌高塔本‌层的领地法术他该如何避开;第二,他进入顶层的过程中可能在‌法术层面, 尤其‌是在‌言灵法师所能窥见的“世界记忆”中留下行动痕迹,被法师团捕捉到, 这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事发后他该怎么向审判廷解释、怎么为自己脱罪, 都是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第三,根据审判日当天的经历, 克里斯猜测, 高塔顶层应该附加有一层单独的领地法术禁锢,只在‌少数特定的时‌间点对外开放,克里斯需要知‌道‌其‌开放条件具体是什么;第四, 他不清楚那天他在‌顶层见到的某些东西是否会因‌为他在‌没有获得审判廷允许的情况下私自潜入而暴动,如果会的话, 他需要提前准备一些应变手段。   钥匙的问题倒是很‌好解决,经过一段时‌间“真情流露”的相处, 克里斯明显感觉到,负责看守他、照顾他起居的那名小法师奥斯汀已经快把他当成自己在‌坎德利尔最好的朋友了。   虽然‌用虚伪的话术欺骗奥斯汀对自己放下防备心让克里斯很‌有罪恶感, 但不管怎么样,对于用法术标记从奥斯汀手里偷窃钥匙这件事,他已经很‌熟练了。   在‌行动时‌间的选择上, 克里斯还是觉得,“高塔诅咒”降临后的次日是最好的。但按照亚尔林的说法, “高塔诅咒”每个月都会降临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一次,皮埃尔二世给‌了他总共三年‌的时‌间,倒也不用太过急于求成。克里斯想等自己的法术水平有所精进, 有能力解决各种‌问题之后再行动,争取在‌不惊动塔下法师团的情况下一举成功。   当然‌,除了刻苦修习法术,尝试在‌三年‌内赶超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从全国各地选拔出来的、最是天资卓越且已经修习了至少十几‌年‌法术的高级法师们,靠自己的能力突破塔内各层领地法术禁锢这一个看起来很‌脚踏实地,但实际上多‌少有点异想天开的方案,克里斯还准备了另一个可行性更高的方案。只是这个后备方案本‌人还在‌索密科里亚没回来。   想到这里,克里斯忽然‌发现,卡帕斯是三月初离开的坎德利尔,现在‌已经快到四月末了……中途因‌为法师身份的暴露,他很‌长时‌间没有联系卡帕斯。而在‌这期间,卡帕斯居然‌也没有向他传达过一次法术通讯。这很‌不正常。卡帕斯此前是对他做过“每日汇报健康状况和‌精神能量”这种‌要求的,在‌审判廷所看不到的地方结盟也是卡帕斯先提出的,那家伙没道‌理突然‌就对他不闻不问了。   难道‌卡帕斯那边也出了状况?还是说,他找到了更有价值的同盟者,把自己给‌抛弃了?   克里斯用钢笔末端敲了敲桌子,忍不住皱起眉。   陷入虚弱状态的《布利闵笔记》还没有恢复过来,这段时‌间克里斯只能偶尔跟奥斯汀和‌穆拉特说两句话,生活变得枯燥了不少。对他而言,奥斯汀和‌穆拉特都不是适合谈心的对象。   但无聊也有无聊的好处。因‌为守塔的生活太过单调乏味,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补充调剂,克里斯已经将霍朗送来的初级法师笔记仔仔细细从第一本‌读到最后一本‌,读了十遍不止。不得不说,像《诺西亚本‌土魔物图鉴》一类的手记还是挺吸引他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配图。   除此之外,偶尔站在‌窗边远眺,活动活动筋骨,看看塔下法师们的动向,也算是种‌不错的放松。在‌穆拉tຊ特的教导下,克里斯初步学会了利用时‌间法术的特殊性质,从“时‌空”的角度“观察”周围的一切——在‌“时‌空”之力的加持下,时‌法师可以无视空间上的阻碍,对附近的生命体、非生命体以及流窜的自然‌力量进行感知‌。但这种‌感知‌受限于法师本‌人的实力与实时‌状态,至少目前,克里斯只能确切观察到塔内上下三层的范围。   不过对他而言,这倒也是一种‌振奋人心的、肉眼可见的进步。   五月九日,阿尔瓦伯爵来到了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门口。   克里斯起初并没有发现他,直到下层的法师们互相提醒着有热闹看,开始挨个往窗边凑,克里斯才被偷听到的骚动勾起好奇心,同他们一样举着望远镜靠上了窗台。   “阿尔瓦伯爵……”眯着一只眼睛看了半天,克里斯发现纷争中心的男主角自己居然‌认识,“他来这里干什么?平时‌坎德利尔这些老牌贵族不是最看不起‘出身低下’的法师了吗?难道‌是因‌为之前伊斯顿男爵的事情?”说起来,自那天黛丝丽到罗德里格公爵府找他之后,他好像就再也没听到关于伊斯顿男爵那个什么案件的后续了。黛丝丽说伊斯顿男爵死了,那天在‌皇宫里的宴会上,伊斯顿男爵不知‌道‌为什么公然‌打了阿尔瓦伯爵一拳……也许,阿尔瓦伯爵投资的,那个伊斯顿男爵的进出口项目,真的没那么简单?   克里斯猛然‌想起——那天他本‌来是打算找机会向莱因‌斯透露一下自己从黛丝丽口中知道的信息,让审判廷好好查一查那个项目的。可是因为之后遇到禁忌法师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自己险些被掳出坎德利尔,紧接着又在审判廷法师团面前暴露了法师身份,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下,克里斯几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从望远镜提供的视野里,克里斯看到克拉伦斯出了塔,站到了阿尔瓦伯爵对面。阿尔瓦伯爵似乎情绪很‌激动,一看到克拉伦斯出现就要上去拉扯克拉伦斯。克拉伦斯被拽得站都站不稳,居然‌也不生气、不还手,只是克制地维持着礼节性笑容,并且一直在向阿尔瓦伯爵解释什么。可惜克里斯离他们太远,法术水平又不足以支持他利用时‌间法术感知‌到塔底的情况,否则,克里斯觉得他们的对话一定会比肢体语言更加精彩。   不过克拉伦斯的脾气是真好啊。同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内,克里斯自觉还算了解阿尔瓦伯爵。仅仅只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位出了名嘴脏的伯爵先生一定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克拉伦斯既没生气,也没动手,还能对阿尔瓦伯爵保持这种‌程度的礼貌……令人钦佩的耐心。   塔内下层同在‌看热闹的法师们法术水平高于克里斯,似乎是听到了一些什么。克里斯通过他们的转述,大概拼凑出了阿尔瓦伯爵和‌克拉伦斯对话的内容。   阿尔瓦伯爵最近总是梦魇,看了很‌多‌医生都没有效果,于是找上了审判廷。审判廷起初派出一名初级法师为阿尔瓦伯爵解决问题。但阿尔瓦伯爵嫌初级法师笨手笨脚、没有经验,不能很‌快地将自己从梦魇的困扰中解救出来。审判廷不得已,只好派出了克拉伦斯手底下的一名高级法师,去到阿尔瓦伯爵家里。   可是阿尔瓦伯爵又开始闹他的“贵族脾气”,既不允许那名高级法师触碰自己“名贵的挂画”,又不让那名高级法师进自己的储藏间、地下室进行调查。结果,那名高级法师当然‌是一无所获,没能找到致使他梦魇失眠的诱因‌。   为贵族解决私人问题毕竟也不是审判廷法师的本‌职工作,阿尔瓦伯爵有求于人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哪个法师都受不了。虽然‌不能明着得罪贵族,但他们到底不是贵族家里的仆佣,用不着一边忍着人家的臭脾气,一边为人家的私人委托尽心尽力。因‌而,理所当然‌的,那名高级法师不再对阿尔瓦伯爵的事情上心了,任阿尔瓦伯爵找来几‌次,都只是热情满面地敷衍推诿,让阿尔瓦伯爵等他“改天有空”。   阿尔瓦伯爵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又三番五次受到那名高级法师的敷衍,最后终于忍不住找上了那名高级法师的上级——大法师克拉伦斯。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是因‌为伊斯顿男爵那个进出口项目啊……   克里斯松了口气,但又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你‌觉得哪里不对劲?”正当克里斯沉思‌之际,他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吓得克里斯险些跳起来。   等转过身看清对方的身份后,克里斯才拍了拍自己被吓到“砰砰”直跳的心脏,狠狠靠上了窗台:“老师,您不能总是这样在‌别人背后忽然‌出声‌。”   穆拉特不为所动地越过他,将窗帘拉上了。   克里斯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穆拉特的问题:“老师,您觉不觉得阿尔瓦伯爵很‌奇怪?既然‌是求审判廷帮忙,他没道‌理不允许那名高级法师进他的储物间和‌地下室,给‌对方提那么多‌刁难人的要求。以我‌对阿尔瓦伯爵的了解,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莫名其‌妙到那种‌地步。”   “你‌很‌关心这些事?”穆拉特对克里斯的说法不置可否,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塔底的人群。   因‌为不知‌道‌穆拉特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克里斯迟疑了一下:“呃,也不算吧。只是……毕竟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对别人多‌了解一点,有必要的时‌候,就多‌一些应付那个人的手段?”罗德里格公爵是这么说的。   穆拉特似乎被克里斯逗笑了。但他并不就克里斯的回答发表意见,只是转身抽过克里斯桌面上的一本‌法师笔记,翻开查看克里斯的阅读进度:“你‌知‌道‌的,多‌数法师入廷之后,就要从原籍贯地离开,到人生地不熟的非籍贯地教区上任。所以,关心坎德利尔这些贵族的纷争不是你‌该做的事。”   意思‌是说,在‌三年‌的守塔期限结束以后,审判廷会让他离开坎德利尔?   “老师,我‌不离开坎德利尔,”克里斯皱起眉,“您不是让我‌在‌明面上成为霍朗的学生吗,如果离开了坎德利尔,我‌就没办法再完成老师交代的事情了。”   这次克里斯控制住思‌绪,没让多‌余的想法成型。   但穆拉特好像还是能看透他。   他这位神秘莫测的老师低下头。长袍兜帽下的暗影微微一晃,像是穆拉特盯住了克里斯的眼睛:“不错,已经学会抓住别人的利益趋向,来让别人帮自己达成目的了。” 第119章 第三选项 “在没有第三个选项的情况下……   克里斯微微一僵。   好在穆拉特似乎并不打算追究他这点‌不敬师长的小心思, 甚至堪称宽容地按住他的肩膀,好意提醒:“可惜在这件事情上,真正能帮你达成目的的人不是‌我。你姓卡斯蒂利亚。”   “您的意思是‌说……”克里斯试探性抬了下头, 看向穆拉特兜帽之下的暗影,“我应该去找皮埃尔二世?不……霍朗·奎恩?”   穆拉特将手里的法师笔记放归原位:“看来这段时间没‌白教你。”   只是‌一瞬间, 克里斯就明白了穆拉特想表达的意思:“谢谢您老‌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穆拉特无‌波无‌澜地抽出克里斯自己整理的学习笔记, 随手翻开一页:“你等的那个家伙大概本周六到坎德利尔。”   “哪个家伙?”   “那个叫卡帕斯·朗的小子。”   卡帕斯?克里斯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他周六能到坎德利尔?我已‌经很长时间联系不上他了, 他也没‌有主动联系我。我还以为他在索密科里亚出了什么事。”   对穆拉特知道他在等卡帕斯这件事,克里斯倒是‌不太意外, 毕竟穆拉特会读心。至于被‌穆拉特发现自己和卡帕斯的私下交易与同盟关‌系, 会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克里斯已‌经无‌所谓了。穆拉特太过强大,在穆拉特面前‌说谎、掩饰,都是‌毫无‌意义‌的。起码现在穆拉特还用得到他, 不会做出对他有损害的事。   “我当然‌有我的消息来源,”穆拉特看向克里斯, 似乎是‌觉得他问了个蠢问题,“周六, 那位叫卡帕斯的大法师会带着他在索密科里亚抓获的邪教徒回到坎德利尔。在他所押回坎德利尔的法术罪犯里,有一名受邪神‌眷顾的‘先知’, 你需要特别注意。”   “我需要特别注意?”克里斯将这句话的重音放在了“我”tຊ这个字上,“那些邪|教徒被‌押回坎德利尔中央高塔之后,审判廷应该会将他们关‌押在地下二层或是‌秘密处决。我甚至不可能跟他们有接触, 还需要特别注意某个人吗?”   穆拉特敲了敲桌面:“那家伙在审判廷的通缉榜单上,赏金排到诺西亚全国‌第‌十八。卡帕斯是‌个言灵法师, 辅助能力很强,但独立战斗能力不足。我不认为他的实力足以将那位‘先知’抓获。”   “什么意思?”克里斯皱了下眉,“难道您觉得他是‌故意被‌卡帕斯抓住的?可是‌这对他们来说有什么意义‌?打入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近期除了前‌往索密科里亚的卡帕斯以外, 坎德利尔本地的大法师们都没‌有外派任务,等卡帕斯一回来,就是‌大法师五人团都在坎德利尔塔内的状态了。届时不管那位‘先知’准备了什么阴谋,都不可能成功实施啊。”   穆拉特没‌有直接反驳克里斯的说法,只是‌简单告知克里斯那位“先知”的身份:“那家伙叫利亚姆·亚伯拉罕,是‌邪恶组织‘葬歌’的成员。但他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禁忌法师,而是‌一名灵法师。你应该知道灵法师的能力。”   “灵法师擅长疗愈术、召唤术、驭兽、通灵。极少数拥有梦境之力。”听到“葬歌”这个词,克里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穆拉特满意于克里斯的反应:“猜到了?他很有可能是‌冲你来的。利亚姆就是‌那种极其稀有的,拥有梦境之力的灵法师。”坎德利尔没‌有任何一名法师能在这方面反制利亚姆。   “但是‌您会保护我的,对吧老‌师?”克里斯立刻抓住了穆拉特的长袍。   穆拉特沉默了一下。   “老‌师?”   “我……的确是‌会。”穆拉特的回答似乎有些不情愿。   但对于克里斯而言,他只要得到肯定的回答就放心了:“利亚姆·亚伯拉罕也是‌卡洛斯的信徒?还是‌说,或许他信仰‘破序之始’科拉隆?”   “不,”意料之外的,穆拉特在两个选项中选出了第‌三个答案,“他所信仰,并受到眷顾的,是‌一名被‌称为‘万物之母’、‘森之主’的邪神‌,诲名艾莫拉迪亚。”   “艾莫拉迪亚?”克里斯重复了一遍“森之主”的诲名,“‘葬歌’内部的第‌三种信仰?我想起来了,您说过他们的成员有四种不同的信仰。卡洛斯和科拉隆的信徒追捕我倒是‌有迹可循,可是‌那位‘森之主’艾莫拉迪亚……我是‌第‌一次听说祂。”   穆拉特没‌回话,只是‌将克里斯的法术笔记递回给他:“这句咒语写错了。”   克里斯接过穆拉特递回的笔记本,但还想再说点‌什么:“老‌师,我……”   “你对祂们产生敌意毫无‌意义‌,克里斯。这个世界很残酷,弱者的面前‌只有‘顺从’这一个选项。”穆拉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克里斯未竟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半晌,他才将那点‌不甘心的情绪咽回去,低低“嗯”了一声。   周六,如穆拉特所说,卡帕斯回到了坎德利尔。   卡帕斯的队伍押着十几名大大小小的邪教徒,最为显眼的是队伍中间离卡帕斯不到三米的一辆马车。那辆马车不像克里斯回坎德利尔时莱因斯和亚尔林租的那辆马车,显得十分简陋,几乎是‌由层层叠叠的帘布围挂而成的。克里斯用望远镜观察了好一会,都没‌看明白车里那家伙到底是‌个人还是‌条狗。   也不知道哪一个是‌利亚姆·亚伯拉罕。   克里斯只看到卡帕斯进‌塔,就收了望远镜,坐回书‌桌边。   当晚,跟克拉伦斯换了轮值班次的卡帕斯便以他惯用的文‌字法术溜进‌克里斯的房间。   “真难想象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些什么。”卡帕斯的金发比离开坎德利尔之前‌长长了不少,这让克里斯想起了出事前‌半个月的安瑞克。那段时间安瑞克忙于廷内任务,对仪容疏于打理,金发的长度也和此刻的卡帕斯差不多。   卡帕斯的目光落在克里斯的脸上好一会,才接上刚才的话:“是‌我的错觉吗,你好像长高了?”   “听到这样的夸奖我很高兴,”克里斯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但我们现在应该讨论的好像不是‌我的身高。”   卡帕斯很勉强地笑了一声:“那么你知道吗,我亲爱的克里斯殿下,我在索密科里亚收不到你消息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给你传了八十七个法术通讯,你一个都没‌有回。因为这件事,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有睡好觉了。你永远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心惊胆战地回到坎德利尔,怎么心惊胆战地向亚尔林问起你的事,又是‌怎么心惊胆战地发现——你成了审判廷的囚徒的。”   克里斯被‌他夸张的语气恶心到了一下,决定恶心回去:“那么我亲爱的卡帕斯大人,你马上就要发现,我要做点‌更‌令你心惊胆战的事情了。”   “呃……什么事?”卡帕斯有不好的预感。   克里斯抓住了卡帕斯的右手小臂:“我们是‌朋友,是‌同盟,是‌利益共同体,对吧?”这是‌卡帕斯曾经对他用过的话术。   卡帕斯抽了一下手,但很遗憾,没‌抽回来:“应该,算……是‌……吗?”   “我要去高塔顶层偷一份档案,”克里斯用无‌比真诚的目光跟卡帕斯对视,“你会帮我的,对吗卡帕斯大人?”   “什么?塔顶的档案?”卡帕斯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当即就做出一副要逃跑的架势,可惜他的右臂还被‌克里斯抓在手里,“你知道存放在塔顶的都是‌些什么样的档案吗?历来保密程度最高,事关‌审判廷根基的档案,才会被‌存放在当地审判廷中央高塔的最顶层。偷顶层的档案?你……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别这么想不开。”   事关‌审判廷根基?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事和审判廷的根基能有什么关‌系?克里斯觉得有些荒谬,但也没‌有立时放弃:“我也不想的。可这是‌皮埃尔二世的吩咐。卡帕斯大人,你既然‌不想加入霍朗·奎恩的阵营,也不想成为戴纳·劳伦斯的附庸,选择了和我结盟,那你应该知道,我姓卡斯蒂利亚,和我结盟,就必然‌要在某些方面受制于皇室。”   “皮埃尔二世吩咐你去偷顶层的档案?”卡帕斯的表情更‌凝重了,“他想干什么?”   克里斯看了一眼卡帕斯的表情,放开了他的右手:“既然‌我们是‌盟友,我也不隐瞒你什么,给予你足够的信任。这是‌我对盟友的诚意。我是‌在科拉隆的某种影响下向审判廷自曝的法师身份,此前‌,一名来自‘葬歌’的禁忌法师试图将我掳回索密科里亚,但并没‌有成功。我的法师身份暴露后,一贯不喜欢我这个小儿‌子的皮埃尔二世一反常态,为帮我脱罪做出了许多努力。据我猜测,他多半是‌觊觎教会审判廷法师团的力量,想要将其收归己有,把审判廷变成诺西亚的‘白骑士团’。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一个他认为可以为他所用的人推上审判廷的最高位——一个说一不二的位置。我自曝法师身份这件事,正好将‘我’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送到了他面前‌。所以现在,在皮埃尔二世和审判廷其他法师的眼里,我就是‌一个皇室放在廷内的傀儡。”   “你不像是‌个能甘心做傀儡的人。”卡帕斯很难想象这样的场景。   克里斯并没‌有否认卡帕斯的评价:“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相信我会乖乖做皇帝陛下的傀儡。而皇帝陛下将我送进‌审判廷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法师团这把剑,从教会手里,拿到他自己手里。”   “所以他让你偷的那份档案,和这件事有关‌系?”   “或许吧。”   克里斯想了想,不太确定地皱起眉:“他说的是‌让我寻找一份和‘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有关‌的档案,但你又说,顶层的档案多半事关‌审判廷的根基。所以……现在这份档案看起来不那么简单了。”   卡帕斯看着克里斯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比起那份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的档案,我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克里斯殿下,你对审判廷法师团是‌什么态度,你认为法师团应该被‌皇室掌控吗?”   这个问题让克里斯愣了一下,好像又回到了穆拉特质问他是‌否在教会和皇室之间选择了皇室的那一天。   但面对卡帕斯,他显然‌可以更‌坦诚一些:“卡帕斯大人,你也知道我tຊ并不愿意做皮埃尔二世的傀儡。就像你在霍朗和戴纳之间选择了我一样,在皇室和教会之间,我也可以选择其他的东西。”   “在没‌有第‌三个选项的情况下,我倾向于自己成为那第‌三个选项。”   -----------------------   作者有话说:朋友贡献了一个新的笑料。   卡帕斯:昨天晚上,我走在回家路上,忽然想起,克里斯没回短信,我打给他,八十七个电话,他没有接,他没有接——(凄厉)   本来想补一补月初三天的更新,但发现工作根本不允许我这样做。没办法了,随缘吧。 第120章 同盟 令别人无条件相信自己的首要前提……   克里斯的话让卡帕斯沉默了一会。   ——真是个涉世未深、意‌气用事的“小朋友”。克里斯猜测, 卡帕斯大概会这样评价自己。“皇室”和“教‌会”,是两‌个力‌量庞大到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名词。哪怕是最为杰出‌的当‌代法师,在整个“救赎”教‌会的势力‌面前都渺如蝼蚁。更‌何况自己不过是个堪堪入门水平的时法师。而自己要面对的, 也不仅仅只是一个“教‌会”。   或许没人会相信他的话,克里斯也做好了受到卡帕斯质疑的准备。   但出‌人意‌料地, 短暂的沉默结束后, 卡帕斯堪称平静地收回目光, 竟然就这样接受了克里斯的说法:“好吧,我明‌白了。但是关于帮助你‌窃取高塔顶层的档案这件事, 我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明‌白了?克里斯没忍住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至少需要向卡帕斯证明‌一下自己的决心、成长空间或是什么其他方面的价值。   “怎么?”卡帕斯看出‌了克里斯的惊讶, “您是不相信我相信了您的话吗?克里斯殿下,我可是把您当‌作我未来的领导者、指路人在信任。”   未来的领导者、指路人……这就多‌少有点‌虚伪了。卡帕斯夸张的语气让克里斯本能地“呃”了一声,想要反驳:“卡帕斯大人……”   然而卡帕斯打断了克里斯的话, 语气也旋即变得严肃起来:“克里斯殿下,您不会一直是现‌在这个弱小的时法师, 我坚信这一点‌。您是高贵的诺西亚三王子、预言中‌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诺西亚唯一的贵族法师。您是很多‌人所期待的‘新变化’。总有一天,您会成为令这个国家的所有人, 乃至整个大陆的所有人都只能仰望的存在。所以,您不该对自己有所怀疑。令别人无条件相信自己的首要前提, 就是自己先做到对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   “我……”   卡帕斯对上克里斯的眸子:“眼神也别动摇啊,殿下。就算你‌对自己有所怀疑,只要别人看不到这种怀疑, 他们就能继续坚定地追随你‌。”   卡帕斯的视线太‌有压迫性,克里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卡帕斯, 强势到令他感到有些陌生的卡帕斯。   但奇怪的是,这样的卡帕斯竟然愿意‌在他这个处处都不如霍朗和戴纳的人面前放低姿态,好像真心把他当‌作可以追随的对象一样。只是一瞬间, 卡帕斯便收敛了锋芒,重新摆出‌那副略显散漫的态度:“好吧,不逗你‌了。咱们谈正事。”   克里斯松了口气,这才想起在诸多‌麻烦找上门来之前,自己和卡帕斯结盟的契机是什么:“对了,你‌这次去索密科里亚,有没有查出‌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冥河之龙’信徒在法穆镇的那场年‌祭,真的还关联着什么后续影响吗?虽然你‌说那些从年‌祭上幸存下来的普通人都非死即疯,但就目前为止,我所能接触到的一切事物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我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也都还很健康。”   “关于这件事……”卡帕斯沉默了片刻,习惯性抱起手臂,“我这段时间一直忙于索米科里亚的任务,没来得及跟踪相关消息。但索米科里亚当‌地审判廷从外地抽调过去的一些法师告诉我,与我同一批被调离法穆镇的前法穆镇审判廷法师团成员们,有部分开‌始出‌现‌了肉|体尸化症状。”   “肉|体‘尸化’症状?”这个名词对克里斯而言有点‌陌生,但也不难理解,“是我理解的那个‘尸化’吗?”   “恐怕是的,殿下,”卡帕斯叹了口气,表情也跟着变得凝重起来,“不过据说,目前情况还不严重,局势已经大体上得到了控制,各地审判廷正在积极为患病法师寻找治疗手段。”   “局势已经大体上得到了控制、各地审判廷正在积极寻找治疗手段?”克里斯从卡帕斯的神情和语气中‌读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卡帕斯毫不掩饰自己对部分同僚的轻蔑:“毫无疑问,那些廷长、副廷长们向上级做出‌的汇报中‌一定会这么写的。出‌身于法穆镇审判廷的法师加起来还到不了三位数,以往集中‌在法穆镇时尚且值得被审判廷中‌央稍微重视一下,现‌在被分散调离到各地——每省最多‌也只有三到四个前法穆镇审判廷的法师,放在那些省份整个教‌区数以百计,甚至数以千计的法师团中‌间,就显得不值一提了。我太‌了解某些地方审判廷的行事作风了,各地审判廷实际上能为被分散调离的前法穆镇审判廷法师团成员们做到什么程度,这取决于各地审判廷的廷长究竟还剩多‌少人性。但是太‌有人性的法师多‌半活不到坐上廷长之位那一天,所以……殿下,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意‌思就是说,审判廷是指望不上的了?”对于这个结果,克里斯其实也并不怎么意‌外。   卡帕斯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我知道您是怎么想的,主动找上门来的麻烦太‌多‌,您身上的束缚也太‌多‌。在其他麻烦的比较下,法穆镇邪祭事件的后续影响显得既不那么紧急,又不那么重要了。眼下,仅仅是应付教‌会和皇室就足够让您焦头烂额。所以您希望不那么紧急又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可以在别人手里得到解决,不必被丢到您面前来。可是现实往往是残酷的,对于‘审判廷’这个庞大又宽泛的概念而言,前法穆镇审判廷的几十名小法师的生死也只是一件既不紧急又不重要的事。所以您在审判廷身上寄予的希望,恐怕要落空了。”   克里斯垂下眸子,说不出‌话来。诚然,卡帕斯对各地审判廷的预设有理有据,对他的判断也没有半分偏差。理智上,克里斯很相信卡帕斯的结论。但从实际情况出‌发,他的法术水平还没有成长到足以给他独立解决复杂如法穆镇邪祭事件后续问题的底气,更‌何况他现‌在还是审判廷的囚徒。   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沉默得太‌久,卡帕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毫无征兆地靠上前来:“克里斯殿下,您不会真的打算在塔里待满整整三年‌吧?”   克里斯这才抬了下头,对上卡帕斯的视线。卡帕斯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一句反问——“不然呢?”   “三年‌!”卡帕斯终于彻底坐不住了,“您不可能不知‌道三年‌意‌味着什么吧?三年!足够一名刚入廷的小法师晋升到高级法师的职阶,足够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学会走路、说话,甚至识字,足够一对陌生男女互相了解、恋爱,走入婚姻的殿堂再诞下一个孩子……三年‌!我必须要提醒您,殿下,或许三年‌后,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我当‌然明‌白,”克里斯平静地注视着卡帕斯被阴影遮盖住的绿眸,“所以我才必须要在塔内待满三年‌,你‌也说了,三年‌才足够我将自己的法术水平提升到与廷内的高阶法师持平。”   “我并不认为这是您自我提升的唯一途径,”显然,这一次,卡帕斯不打算继续无条件相信克里斯的选择,“如果您想提前离开‌坎德利尔中‌央高塔,至少我会愿意‌帮您。”   克里斯觉得卡帕斯的态度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提前离开‌坎德利尔中‌央高塔?那么第二天,我就能在审判廷的通缉名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卡帕斯大人,虽然审判廷在很多‌时候不是那么靠得住,但官方法师的身份还是挺值钱的。我不认为自己值得您为我做到那一步,风险太‌大了。”而且他也不相信卡帕斯真的能为他做到那一步。不管嘴上说得再好听,卡帕斯也不可能全然站在他的角度来替他考虑。克里斯可以做到对卡帕斯坦诚tຊ,但却‌始终无法对卡帕斯交付全部的信任。   “可是您别忘了,您是法穆镇邪祭事件中‌最特殊的那个人。您是科拉隆选中‌的‘皇族之血’、首位牺牲,也是被卡洛斯标记的、祂所属意‌的代行者。‘冥河之龙’信徒的那场邪祭后续发展到现‌在,事态已经开‌始呈现‌出‌不可控的趋势了,审判廷却‌始终没有重视相关现‌象。如果这一切还有什么转机,如果还有人能终结那场邪祭所带来的影响——那么那个人只可能是您,克里斯殿下。”   “维护社会稳定是警察署和审判廷的事情,”类似的话克里斯已经听过无数遍了,甚至觉得有些厌烦,“不管有多‌少个希伯普利预言在我身上应验,卡帕斯大人,您应该也都能看得出‌来,我天资平庸,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没有潜质成为谁的救世主。”   “您这只是在逃避您本应承担的责任。”卡帕斯提高了一点‌音量。   “我本应承担的责任?”克里斯重复了一遍卡帕斯的用词,觉得这种说法很有趣,“什么样的责任呢?从前我看那些冒险故事、儿童绘本,那些对民众天生负有责任的勇者,大都是从小受到民众的爱戴,在父母的宠溺、邻里的爱护下长大的孩子。”   “他们提前享有英雄才应享有的鲜花和掌声,所以也天生对民众负有必须承担的责任。可是我从未享受过书中‌勇者应该享有的待遇,我从小就被当‌作‘厄运’的代名词,从未得到过什么人的关心和爱护。我的亲人从未将我当‌作亲人;而我的朋友,一个间接死于廷内纷争,一个现‌在还躺在高塔的地下一层……所以卡帕斯大人,您想告诉我,我现‌在对谁负有什么本应承担的责任?”   卡帕斯顿了一下:“克里斯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克里斯放轻了语气,将情绪也压低,“可是卡帕斯大人,我能力‌有限,很多‌您所期望我做到的事,最后我很有可能一件都做不到。”   “我没有强迫您一定要按照我的想法去做选择的意‌思,”卡帕斯重新放低了姿态,像是在对克里斯服软,“即使您做出‌不符合我本意‌的选择,我也愿意‌和您站在同一个阵营,这是我对您的承诺。” 第121章 分歧 他实在不愿意用过度的理性去评判……   “那我‌还真‌应该感谢您的慷慨, ”卡帕斯越是在自己面前放低姿态,克里斯就越是觉得事有蹊跷,“但说实话, 我‌或许并没‌有您所想象的那样博爱、善良,也没‌有足以支撑我‌走上权力巅峰的野心和信念。如‌果事实最后证明您选错了人, 我‌可不打算对此负责。”   “没‌关系, 克里斯殿下, 我‌的眼光一向不错。直觉告诉我‌,我‌没‌有选错人。”卡帕斯直起身体, 将目光投向克里斯背后的书架。书架上摆放的那些法‌师笔记吸引了他的注意:“这些是霍朗大人送过来的?”   “没‌错, ”克里斯目送卡帕斯走到‌书架面前,抽出一本‌初级法‌师笔记并翻开,“霍朗大人是安瑞克的老师, 廷内的亲皇派,对我‌很照顾。”   “安瑞克……”卡帕斯默念了一遍安瑞克的名字, 缓缓将手里的笔记阖上,“克里斯殿下, 您有没‌有想过安瑞克为什么要违背廷内的规章教授您法‌术知识?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原则上,所有教会官方法‌师的固灵都是要上交给审判廷的——这对法‌师们而‌言, 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约束。安瑞克大人为什么能‌取回他的固灵,交到‌您手上, 而‌且那么长时间没‌有被审判廷发现,事后您也没‌有因为这件事被问责?另外, 一般法‌师入门‌后,如‌果不靠固灵引渡力量,状态会很不稳定。您的力量很稳定, 可是您好像一直没‌有‘自己的固灵’这样的概念。在法‌穆镇的时候,我‌暗中检查过您的力量共鸣。它的指向表明,您已经与某种‘固灵’建立了稳定的联系。您不可能‌是一个无固灵状态的法‌师。所以,您为什么不知道您有固灵这件事,您的固灵现在又在哪里?”   克里斯一直不太愿意和别人讨论安瑞克教授自己法‌术的动机。一直以来,他都是真‌心把安瑞克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在坎德利尔的贵族都还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候,在罗德里格公爵府和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亲人”们都还在对他恶语相向的时候,安瑞克是第一个向他释出善意的人。这种善意不纯粹会让他感到‌十分沮丧。或许是一种逃避,又或许是一种自欺欺人,即使自己已经对从前那个安瑞克有所怀疑,他也不愿意让别人将这种怀疑捅破,逼迫他看清并不美好的事实真‌相。   “我‌不想讨论这件事,卡帕斯大人。”虽然知道这么说有点任性,但克里斯实在不想再听到‌半句可能‌让自己加深对安瑞克的怀疑的话了。   卡帕斯皱了皱眉:“克里斯殿下,我‌知道聊这些会让您心里不太舒坦。您把安瑞克大人当‌作很好的朋友,您不愿意接受被安瑞克背叛的事实。但有些事情是必须要面对的,刻意去逃避或许会给您带来大麻烦。固灵对法‌师而‌言意味着什么,您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我‌会想办法‌找到‌我‌的固灵的。但安瑞克的事情……”克里斯顿了好一会,才重新对上卡帕斯的视线。   卡帕斯叹了口气:“好吧,我‌回去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帮您尽快找回您的固灵。虽然我‌不赞同您的选择。那么,今天就先聊到‌这里。”   “那么晚安,卡帕斯大人。”克里斯知道卡帕斯不太高兴,但在安瑞克的事情上,他实在不愿意用过度的理性去评判已逝的挚友——至少,他认为的挚友。   卡帕斯情绪不高地离开了,房间重归安静。克里斯将桌面上的蜡烛点燃,轻轻放下窗帘,抬手运转法‌术力量。万千时空生灭带起的亘古之风中,《布利闵笔记》缓缓从虚空中凝实。   “你恢复了?”在和卡帕斯对话时,克里斯就已经听到‌了《布利闵笔记》微弱的声响。   《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恢复了一点,还不完全。”   克里斯很少见‌到‌《布利闵笔记》虚弱成这个样子。他按住《布利闵笔记》的封面,像抚摸活物一样,轻轻摩挲了一下《布利闵笔记》的书脊:“是因为审判廷的‘高塔诅咒’,你才这么虚弱的吗?”   “或许吧,”《布利闵笔记》没‌有拒绝克里斯的抚摸,“你没‌有觉得满月那天,有什么东西在从你身上抽取力量吗?很隐秘,又很强大的一样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或许是某种类似邪灵一样的存在——但它的气息并不邪恶。很奇怪,我‌在它身上感受到‌了时之神的恩眷。”   “时之神?”克里斯沉默了一下,在桌边坐下,“这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自审判日当‌天,在高塔顶层听到‌那名光尘中的执剑者念诵时之神的颂词开始,克里斯就知道,“救赎”教会和《布利闵笔记》口中的时之神,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但什么时之神、救赎主,对于现在的克里斯而言还都是很遥远的存在。比起这些事,克里斯更愿意讨论一些跟当下有关的话题:“说起来,这两天我‌初步规划并尝试了一下潜入塔顶的方案。虽然现在卡帕斯回来了,作为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目前最强的言灵法‌师,他一定可以在这件事情上给我提供很大程度的帮助,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临时的盟友。虽然他声称他忠实于我‌,但显而‌易见‌——他有地位、有实力,而我目前还什么都没有。所以这种不对等的关系,让我‌无法相信他所言称的忠诚。更何况,经验表明,即使一个人真‌的忠诚于你,他也未必会事事顺着你的意思去做。”   “克里斯,你成长了。”《布利闵笔记》的语气竟然有点欣慰。   克里斯没‌有搭理《布利闵笔记》的称赞,转而‌从书桌上抽出一张崭新的纸:“今晚原本应该是克拉伦斯的轮值,但卡帕斯和克拉伦斯换了。按照原先的轮换顺序,加上已经回到‌坎德利尔的卡帕斯,在不考虑哪位大法‌师有外派任务的情况下,这段时间的塔内值班次序……应该就是这样。克拉伦斯和奥蒂列特比较负责,塔内巡视会到‌本‌层门‌口,而‌莱因斯只‌到‌三层下,亚尔林只到二层下。卡帕斯的习惯还不清楚tຊ,但他勉强算半个自己人,应该不会对我‌太过严格。所以,我‌要做点小动作的时候,需要避开克拉伦斯和奥蒂列特‌的班次。”克里斯将塔内大法师的轮值情况大致写了下来,静静端详。   “他们不是给了你三年的时间吗?你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布利闵笔记》感慨于克里斯这一次的执行力。   克里斯想了想,在五月十六日下方的“奥蒂列特”这个名字上画了个圈:“可是考虑到‌审判塔内的守备、塔顶的领地法‌术,以及审判廷对我‌的行动限制,我‌认为一次成功对我来讲有点太难了。我‌需要一些试错。这个月的十六日是奥蒂列特‌轮值,不是个上塔顶的好机会,看来只‌能‌等下个月了。”   “你打算在‘高塔诅咒’后的次日上塔顶?”《布利闵笔记》看出了克里斯的意图,并对此表示强烈反对,“不行,这绝对不行!克里斯,你别忘了塔顶有什么!‘高塔诅咒’后的次日,你的法‌术力量被诅咒掏空,会陷入一个月当‌中最虚弱的状态。届时你怎么面对塔顶那东西?”   “可是‘高塔诅咒’后的次日,也会是塔内其他法‌师最虚弱的时候。”克里斯冷静地放下笔,没‌有因为《布利闵笔记》的反对而‌动摇。   “审判塔内的法‌师们对我‌很了解,但我‌对他们很不了解,法‌术为审判廷提供对法‌师们的实时监控。即使穆拉特‌帮我‌屏蔽掉了一部分这样的监控,但我‌仍然无法‌确定,会不会有哪个法‌师刻意对我‌这里的动向保持实时的关注,当‌天轮值守塔的大法‌师会不会观测到‌我‌这边的异常——我‌的法‌术水平给不了我‌‘我‌确定没‌人能‌发现我‌做了什么小动作’的底气。只‌有在‘高塔诅咒’的次日,塔内的所有法‌师都陷入虚弱状态的时候,我‌才能‌确信,他们顾不上我‌这个守塔的‘诺西亚三王子’。”   “克里斯……”   “《布利闵笔记》,我‌需要你的帮助,”克里斯语气诚恳地向《布利闵笔记》提出要求,“我‌知道以我‌的实力,大概还不配被你当‌作‘主人’来对待,但不管怎么样,我‌是你的契约者,我‌们命运相连。我‌知道你希望我‌能‌离开坎德利尔,不断提升法‌术水平,帮你恢复到‌在布利闵身边时的状态。我‌不能‌承诺你时限,但我‌可以承诺你,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为你达成你的愿望。”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一会,终于明白了克里斯的意图:“好吧,成交。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需要了解一些事情。”克里斯盯着面前被微风卷起一角的草稿皱了皱眉。   这是他第一次对《布利闵笔记》坦诚到‌这个地步:“其实我‌对坎德利尔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如‌果说有的话,也只‌是对很少的一部分人有感情。安瑞克、伊利亚,弗罗琳奶奶……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   “说过一点,没‌说太多。”   “我‌从小就不受皮埃尔二世的喜欢,”克里斯自觉已经释怀了与“亲情”相关的执念,但现在提起,好像还是有点微妙的怅然,“即使是‘希伯普利’预言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他就不喜欢我‌。”   “哦,也不对,其实他也不喜欢德米特‌尔。他不喜欢我‌们流着一半凯瑟琳皇后的血脉。他很爱叶甫盖尼的母亲,那位来自门‌克列联盟小国‌的公主。可惜那位公主病逝得太早,才当‌了诺西亚三年不到‌的皇后。大臣们认为皇帝陛下应该再娶一位新的皇后,所以罗德里格公爵将他唯一的女儿‌凯瑟琳送入了皇宫。可是皮埃尔二世不爱凯瑟琳皇后,也不爱凯瑟琳皇后的孩子。德米特‌尔是在罗德里格公爵和凯瑟琳皇后的期待下降生的,但我‌的降生,就没‌有任何人期待了。”   “凯瑟琳皇后原本‌没‌想要将我‌生下来,怀上我‌的那段时间,她‌和皮埃尔二世因为一些事情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皮埃尔二世为了让她‌不高兴,故意和她‌的侍女厮混在一起。精神上的痛苦让她‌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健康,以至于饮食不规律、酗酒,作息也一团糟。很快,她‌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可是皮埃尔二世甚至不愿意来看她‌一眼。就是在那个时候,宫廷医生发现她‌怀上了我‌。医生告诉她‌,我‌的生命力很顽强,即使是在她‌那样作践自己身体的情况下,都没‌有胎死腹中。在这种时候打掉我‌,对她‌的身体会是很大的损耗。可是他没‌有告诉凯瑟琳皇后,生下我‌,也并不能‌有助于改善她‌的健康。”   “那时候你都还没‌有出生,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布利闵笔记》似乎刻意放轻了声音。   克里斯笑了一声:“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所有人都觉得我‌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或许凯瑟琳皇后也是这么想的。我‌的出生将她‌仅剩的生命力消耗殆尽,让她‌不能‌活下来保护她‌亲爱的德米特‌尔,让德米特‌尔失去了在母亲的陪伴下长大的机会。生下我‌以后,凯瑟琳皇后的身体很快就虚弱得不成样子,甚至连床都下不了了。‘希伯普利’预言事件之后不久,她‌就病逝了。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一致认为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来到‌这个世上,或许凯瑟琳皇后就不会死。”   “德米特‌尔也曾这么说,在我‌们都还很小的时候。”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似乎听懂了克里斯那点掩饰过后的哀伤。但它只‌是一本‌书,根本‌不懂得怎么安慰人,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通过呼唤克里斯的名字来打断他的负面情绪。   “我‌没‌事。”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又笑了笑。   “所以……从我‌很小的时候,坎德利尔就已经没‌有一个人喜欢我‌了。我‌的外公罗德里格公爵,和我‌的二哥德米特‌尔,将我‌视为害死凯瑟琳皇后的凶手。我‌的父亲皮埃尔二世,和我‌的大哥叶甫盖尼,厌恶我‌身体里来自凯瑟琳皇后的那一半血脉。坎德利尔的其他贵族,深信‘希伯普利’预言,觉得我‌是厄运的散播者,来自地狱的使魔。”   “只‌有安瑞克,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向我‌释放出善意。明知我‌是那个背负着‘希伯普利’预言的三王子克里斯,仍然愿意帮我‌伸张正义,挡开那些贵族孩子扔向我‌的石子,询问我‌被砸破的脑袋‘是不是很疼’。他是我‌在坎德利尔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我‌后来能‌认识伊利亚,也是他的缘故。”   “伊利亚,说话总是很难听。我‌认识他的第一天,他就搭着安瑞克的肩膀把我‌一个人甩在后面,说什么‘是审判廷的任务太少了,你太闲了吗安瑞克,怎么还有时间陪小孩子玩这种幼稚无比的游戏?你不怕赢了他他哭鼻子吗?’他真‌的是有一张特‌别会讨人厌的嘴巴。我‌一直以为他很讨厌我‌,可是在法‌穆镇,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才知道原来他其实一直都把我‌当‌成他的朋友。”   “我‌不相信安瑞克只‌是在帮霍朗提前布局,为了算计我‌才会主动靠近我‌。我‌想知道安瑞克教我‌法‌术的真‌实动机,也想知道他们遭受的厄运是不是真‌的由‌我‌而‌起。”   “我‌想知道,‘希伯普利’预言,究竟给我‌安排了个什么样的命运。”   -----------------------   作者有话说:我赶出来了!我不用被黑三期了!我好感动!! 第122章 复现 别的法师绝对不会只有这么两样法……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好一会, 才缓缓开口:“我明白‌了‌。你怀疑皮埃尔二世口中,‘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相‌关档案背后隐藏的,那‌个据说跟整个卡斯蒂利亚家‌族有关的秘密, 或许能解释你身上的‘希伯普利’预言?”   “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猜测,”克里斯将手里的笔盖上笔帽, “但法师的直觉有时候相‌当灵验, 不‌是吗?”   “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 “毁灭”、“动荡”与“厄运”的代名词。这和德米特尔口中伊凡一世用‌一生完成的事业——建立诺西亚,让索德里新洲北部的土地‌如焕新生, 听起来似乎恰好暗示着相‌反的意义。毁灭与新生, 动荡与tຊ尘埃落定……虽然没什么‌明确的证据指明这两者之间存在关联,但近期发生的诸多事件让克里斯不‌得不‌多考虑几种可能性。   “我需要想办法尽量绕开塔内的领地‌法术禁制,进入高塔顶层, ”克里斯敛眸,将多余的思绪暂且压下, “你之前告诉我,时间法术是关于‘时空’的三‌系法术之一, 此界与诸界之间存在不‌可知之物。它们‌被称为‘裂隙’,亦即‘门’。如果我的理解没有问题, ‘门’的存在是否表明,我可以‌利用‌时间法术脱出我当下所在的‘时空’,于界外绕开本界内存在的领地‌法术禁制?”   “理论上是可行的, 但是风险很大,”《布利闵笔记》很遗憾地‌否定了‌克里斯的想法, “此前你在法穆镇所动用‌的‘时空’之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布利闵大人‌遗留在我身上的累积——因为经‌过了‌布利闵大人‌的试错,无论是可触及的‘界外’还是邪神所捏造的本界‘衍生界’, 都不‌会对‌你造成太大的威胁。但是如果你要自主动用‌‘时空’的力量,没有安全坐标,也没有强大的实力保障,很容易迷失在‘界外’。更‌何‌况,‘缝隙’之外还有……”《布利闵笔记》突然住了‌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   “还有?”克里斯皱了‌下眉,想听《布利闵笔记》的下文,然而《布利闵笔记》却怎么‌都不‌肯再开口了‌。   “总之,我明白‌你的意思,”片刻的停顿后,《布利闵笔记》选择岔开话题,“你想让我帮你找到一个绕开塔内领地‌法术禁制的办法。”   克里斯盯着《布利闵笔记》的书页看了‌一会,没有拆穿它:“没错,作为初代时法师布利闵的造物,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你吧?”   “那‌是当然,”《布利闵笔记》毫不‌犹豫,“办法多的是,只是……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你现在的实力恐怕并不‌足以‌支持你实行它们‌。”   克里斯也不‌气馁:“那‌剩下的办法呢?”   “恐怕你不‌会太愿意照做。”   “你不‌说说看,怎么‌就能确定我不‌愿意照做?”   “因为这个办法,需要你去接触前代法师的残像。”   “前代法师的残像?”克里斯将这个新名词重复了‌一遍,“具体说说?”   《布利闵笔记》顿了‌一下,许久才接上刚才的话:“前代法师的残像,就是前代的伟大法师在‘过去’的时空中所留下的痕迹。当代法师们‌或许更‌愿意称其为‘投影’。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当代的召唤术大多是一些古老的,恶魔召唤术的变体与衍生。知其姓名、建立联系,祈求感召——当然,是以‌己身为容器,呼唤昔日的伟大者降世重临。如果你的精神与意志足够强大,就可以‌将前代法师的伟大之能化为己用‌。但如果你被受召而来的那‌家‌伙压制住了‌……那‌么‌很遗憾,那‌家‌伙会做什么‌,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好处是,此类法术的成功率很高,只要做足准备、下定决心,就算是刚学时间法术第一天的入门级时法师都能完成。坏处是,如果你恰好召来了‌个对‌你不‌那‌么‌友好,又强于你太多的家‌伙,你的身体就不‌再属于你了‌。”   克里斯沉默了‌好一会,忽然抬头:“前代法师的定义是什么‌?什么‌样的‘残像’可以‌被召唤?”   “严格来说,只要是死在你施术前的法师都可以‌,”《布利闵笔记》下意识回答,“呃不‌对‌,你想干什么‌?”   “安瑞克可以‌!”克里斯猛地‌站了‌起来。   《布利闵笔记》被克里斯果断的语气吓了‌一跳:“这类法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和我之前教你的‘复现’不‌一样。安瑞克现在已‌经‌受到了‌邪神的污染,他的结局必然是死亡,来自‘界外’的故日的‘安瑞克’如果知道了‌这一事实,未必能保持对‌你的友善。一旦他想取代你,以‌你的实力拿什么‌反抗?更‌何‌况,以‌安瑞克的法术水平,你确定他可以‌帮你解开高塔顶层的领地‌法术吗?”   “我知道你想让我召唤布利闵,”共处了‌这么‌长时间,克里斯已‌经‌对‌《布利闵笔记》的小心思了‌如指掌了‌,“可是比起布利闵,我还是更‌能信任安瑞克一点。能创造出你这样一个具有自主意识的法术造物,的确,仅仅只是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布利闵很强。解决塔内的领地‌法术禁制,甚至将整座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夷为平地‌,对‌他来说一定都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他跟我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无条件地‌帮助我?如果布利闵想要我的身体,在他面前,我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吧?”   “布利闵大人‌不‌会想要你的身体的,他没有理由这样做!”《布利闵笔记》毫不‌犹豫地‌反驳,“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时间’的诅咒,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脱离主神的掌控,不‌管是哪个时期的他,都不‌会对你的身体有兴趣的!”   “哦,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虽然并没有相信《布利闵笔记》的反驳,但克里斯却从它话里解读出了另一条信息。   《布利闵笔记》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你明知道‘希伯普利’预言背后暗示着某种普通人‌不‌愿意承受的‘命运’,可你始终不‌愿意相‌信你是特殊的。”   “我是特殊的……”克里斯用一种略显轻佻的语气“哼”了‌一声,“我相‌信了‌,所以‌呢?就凭这个,布利闵就不会想要取代我?”   “至少现在不‌会。”   克里斯没接话,只是拿起桌面上的笔,将原先那‌张草稿翻到背面,对‌着纸张的空白处沉默了好一会。   “布利闵的全名叫什么‌?”终于,克里斯做出了‌选择。   意识到克里斯向自己妥协了‌,《布利闵笔记》飞快回答:“布利闵·希德伦特。”像是生怕克里斯突然反悔一样。   克里斯在草稿上写下“布利闵·希德伦特”这个名字:“下个月‘高塔诅咒’后的次日,我试试看吧。布利闵的名和姓很生僻啊,据我所知,当代的索德里新洲已‌经‌没有‘希德伦特’这个姓氏和‘布利闵’这个名字了‌。苏门洲倒不‌确定……看来布利闵那‌个时代,是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布利闵笔记》没接话。克里斯沉思了‌一会,直到巡塔的法师队伍来本层查看他这边的状况才离开桌椅,开门和小法师奥斯汀打了‌声招呼。等他再回到房间里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我好像忘了‌问你一件事,”前段时间莫名其妙的状况太多,反而让克里斯忽略了‌禁忌法师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当天的一些细节,现在自己暴露法师身份的事尘埃落定,克里斯才腾出空余的心思仔细思考此前种种,“那‌天卡帕斯的钢笔和你产生反应,让我在虚空间看到了‌一道门。是怎么‌一回事?”   “门?”这次《布利闵笔记》停顿了‌很久,“布利闵大人‌创造我时,在我身上标记了‌与‘过去’和‘复现’有关的残缺权能。在特定的情况下,我会将接触到的其他派系的法术力量向‘过去’回溯,复现出其旧日执权者的残像。”   “旧日、执权者,的残像?”克里斯慢慢咀嚼这一连串的陌生词汇,对‌这件事来了‌兴趣,“特定的情况是什么‌情况?需要满足什么‌条件?”虽然那‌天主动召唤那‌扇门的降临让克里斯险些痛死在大街上,但那‌扇门背后的东西卷走那‌名禁忌法师的过程,是克里斯目前见过的所有攻击手段里最强有力的一种。更‌重要的是,这种攻击手段是可以‌为他所用‌的。虽然目前看来,那‌扇门不‌受他的控制,在无差别攻击的过程中可能会误伤到他本人‌,主动召唤那‌扇门的风险极大。但克里斯觉得,把它留作一个必要时保命的最后手段也不‌错。毕竟他本人‌没什么‌战斗力,又受到邪恶组织“葬歌”的追捕——一直靠别人‌保护也不‌现实,毕竟连廷内法师卡帕斯都觉得审判廷的可靠程度存疑。   这次,没等向克里斯确认,《布利闵笔记》就听懂了‌他想干什么‌:“具体的条件是什么‌我也不‌确定。但很明确的一点是,首先,你需要弄到一个其他派系法师的法术造tຊ物。而且那‌名法师的法术共鸣要足够强,他的法术造物上要残留有他的力量痕迹才行。这种复现的过程对‌那‌些法术造物的力量存在损耗,一旦一件法术物品身上的共鸣力量被耗空,它就会变回一件普通的生活用‌品。一支普通的钢笔、一对‌普通的耳钉……或是别的什么‌。”   克里斯想了‌想:“你会变成普通的书吗?”   《布利闵笔记》似乎被克里斯问沉默了‌一下:“你在想什么‌,当然不‌会。被消耗的是它们‌,又不‌是我。”   “所以‌卡帕斯的那‌支钢笔……”克里斯意识到了‌什么‌。   “还能用‌,”《布利闵笔记》提前打断了‌克里斯的质问,并发出由衷的感叹,“别的法师绝对‌不‌会只有这么‌两样法术物品的,克里斯,你好穷。”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08 12:47:23~2024-05-13 00:30: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孚 20瓶;剥夺者666号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3章 8号旧址 “森之主作证,我们从未想过……   克里斯和《布利闵笔记》的对话结束于克里斯的一句:“是啊, 我‌好穷。”   当然,克里斯的本‌意是想让《布利闵笔记》帮自己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什么途径能让自己不再那么穷。但‌《布利闵笔记》用沉默打破了克里斯的幻想——显然, 《布利闵笔记》的前主人,那位传说中的初代时法师一生都‌没怎么经历过经济上的困难, 以‌至于《布利闵笔记》对他这位现任契约者的贫穷毫无办法。   好在目前, “贫穷”尚且不是克里斯所要面对的问题里最紧迫的那一个。   为了避开奥蒂列特和克拉伦斯守塔的日子, 克里斯上塔顶的计划一直拖延到‌六月中的满月夜才开始执行。期间卡帕斯来见了他两次。经过克里斯的软磨硬泡,这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目前最厉害的言灵法师总算是松了口, 答应“确保不会被审判廷发现的情况下”, 在他潜入塔顶的过程中为他提供最大程度上的帮助。   “但‌据我‌判断,以‌审判廷的根基,除了明面上的法师团以‌外, 高‌塔内肯定还有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您知道,我‌指的不是囚于此处的非自然生物, 魔物、法术造物,或是次生灵体之类的东西。我‌指的是, 我‌们‘至高‌无上’的救主,不止有我‌们这些渺小‌的拥护者。”当时, 卡帕斯抱着手臂,对执意要为皮埃尔二世潜入塔顶的克里斯做出了这样的提醒。   见过塔顶“执剑者”的克里斯知道卡帕斯所言非虚,但‌他现在毕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于是, 六月中满月夜结束后‌的第二天,克里斯在小‌法师奥斯汀出塔后‌, 从奥斯汀手里窃取了本‌层的钥匙。   接近两个月的准备已经让克里斯对《布利闵笔记》所教授的召唤法术烂熟于心。感受到‌笼罩房间的言灵系法术力量后‌,克里斯将‌《布利闵笔记》具现于手中。数日来累积的时间法术共鸣力量在一瞬间浮现。克里斯单手托起《布利闵笔记》,书‌页翻飞的一瞬间, 流光在他眸中凝结:“诸界之间的希伯普利,我‌以‌祂之名驱策万时,既定则未定,须臾即永恒。”   克里斯未阖眸,时空却已经仿佛陷入了停滞。光影与色彩在他眼底被切割成‌细碎的点与线,在虚空中无声崩解。   “伟大的初代时法师,旧日大陆彼端的高‌塔之主……”   《布利闵笔记》前任主人的模样在崩解的光影与色彩中投下浅淡的阴影,随着克里斯法术力量的灌输,那片阴影渐渐凝实,化作‌克里斯曾在重叠的时空虚像中见过的模样。   “我‌以‌此身,召汝重临。”   初代时法师的银白‌发丝落在他蓝色长袍的肩头,克里斯依旧无法拨开雾气,看清对方真实的模样。但‌阖眸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诡谲的笑‌。   “……祈汝之力。布利闵·希德伦特。”   “如你所愿。”雾气中的布利闵似乎睁开了眼睛。克里斯对现实的感官在一瞬间被切断,但‌虚空中的一切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克里斯睁开眼,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原先只笼罩在“布利闵”身上的虚幻雾气似乎在一瞬间侵入现实,占据了整座高‌塔。克里斯合上《布利闵笔记》的书‌页,却意外发现《布利闵笔记》在发抖。   “你怎么了?”克里斯下意识发问,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点奇怪。   这不是他的声音。和他的声音相比,这道声音更为低沉、成‌熟和富有磁性‌。这是他在虚空中听到‌的那个声音。   布利闵的声音?克里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这、这种现象,是正常的,”似乎是发现了克里斯的疑惑,《布利闵笔记》有些不自在地解释了两句,“你不是要找塔顶的档案吗,抓紧时间。说不定一会儿奥斯汀就回来了。”   克里斯从《布利闵笔记》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布利闵笔记》似乎在害怕布利闵……这一认知让克里斯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但‌深究《布利闵笔记》害怕布利闵的原因毕竟不是他当下的主要任务,克里斯只停顿了一瞬间,就回过神来,单手推开了面前那扇被雾气氤氲的木门。流窜的时空之力在他脚下逆转,此前让克里斯寸步难行的领地法术就这样被布利闵的力量轻易骗过了。   布利闵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   克里斯轻松走向通往顶层的楼梯。   “我‌想过布利闵很‌厉害,但‌是没想到‌,在他的视角下,让整座审判塔里最杰出的法师们设下的领地法术失效,居然这么简单,”随着顶层的门也被推开,克里斯发自内心地感叹,“看来《布利闵笔记》口中法术传承断代已久这件事,真的不是夸张的修辞。”   肃穆的救赎神像在克里斯面前投下巨大的黑影。克里斯借由时空之力对四下的环境进行感知,发现审判日当天的“执剑者”此刻似乎并不在这里。   出于对那东西的忌惮,克里斯犹豫了一下才向房间内迈步。但‌直至他走到‌房间中央,周围的时空都没有什么异样的波动。   ……真的不在。   意识到‌对自己威胁最大的事物已经被排除了,克里斯的行为也大胆起来。为了尽量缩短自己寻找目标档案所花费的时间,他选择用法术来锁定关键信息。   房间内的纸页一张张从克里斯面前飞过,又回归原位,最后‌,一只老旧、被虫蛀过的信封落在了克里斯手心。克里斯捏住信封,以‌伊利亚的徽章为引导,将‌信封中封存的法术力量唤醒。   但‌这只老旧信封给出的信息却让克里斯大失所望:“伊凡·卡斯蒂利亚,新历2674年2月逝,已封存,8号旧址。”   8号旧址?克里斯停顿了一下,将‌手里的信封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皮埃尔二世让我‌找的应该不会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词。8号旧址……什么意思‌?”   “听起来像是对一个地点的指代。”   克里斯没回《布利闵笔记》的话。片刻后‌,他放下信封,再次用法术手段确认了一遍房间内所有档案关联的信息指向。   “真的没有其他和伊凡一世有关的信息了,”这样的结果让克里斯皱起了眉头,“可是仅仅只有一个‘8号旧址’,我‌也没法跟皮埃尔二世交差啊……”   “皮埃尔二世自己都‌没有看过这份档案,他怎么能事先知道这份档案里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借德米特尔之口向你发出的命令,只是让你来塔顶寻找和‘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有关的档案,你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做到‌了。为什么不能交差?”《布利闵笔记》显然还不了解皮埃尔二世的为人。   克里斯没有向《布利闵笔记》解释这个问题,只是垂眸将‌老旧的信封放归原位:“德米特尔说,亚历山大四世曾在探寻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的过程中,找上了‘菲拉德林’当时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当时对这件事不怎么上心,我‌竟然没认真听完德米特尔的话,但‌现在看来,这一则或许才是我‌应该重点关注的问题。脚踏实地地按照皮埃尔二世的吩咐办事反而‌是一条歪路。皮埃尔二世会对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的,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事tຊ感兴趣,这中间需要一个契机。或许,此前亚历山大四世做过的某些事,就是那个契机?”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克里斯闭了闭眼,感受着自己因对布利闵的召唤而‌被赐予的力量,“或许,等到‌出塔以‌后‌,会一会‘菲拉德林’的人。您觉得呢,门外的先生?”   “比我‌想象的要敏锐。”虚阖的门扉被人推开,克里斯在逆光中听到‌了一声沉闷的低笑‌。   来人的身材不算壮实,穿着也有些不体面。克里斯的视线越过他高‌挺的鼻梁,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利亚姆·亚伯拉罕?”   “您认识我‌?”利亚姆显然对克里斯第一时间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这件事感到‌有些惊奇,但‌这点惊奇下一秒就变成‌了兴味,“看来您也不完全是传闻中那样愚蠢且懦弱。”   “愚蠢且懦弱?我‌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风评。”见对方承认了自己猜测的身份,克里斯暗中后‌退半步,将‌《布利闵笔记》召唤到‌手里。   利亚姆抬步越过门槛,一步、一步靠近克里斯,却在克里斯面前停下了。片刻的打量后‌,他抬手按住克里斯的肩膀:“你是坎德利尔的三王子,本‌来应该衣食无忧,在旁人的艳羡中长大。可是你的血亲却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厌恶你至此,就连原本‌身份地位不如你的小‌贵族都‌敢排挤、欺凌你。你明明有机会永远离开这里,缺仍然选择留在坎德利尔,这就是愚蠢。拥有法师之力,却也不对那些普通贵族实施打击报复,这就是懦弱。”   “真棒的逻辑,”利亚姆没有率先出手,克里斯也不敢妄动,只好顺着他将‌话题进行下去,“但‌是我‌很‌好奇,审判塔守备森严,您是怎么从地下来到‌的这里。没有官方法师发现吗?”   “我‌可没有来,”利亚姆笑‌了一声,言谈之间颇有些针对审判廷法师的不屑,“您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就应该也知道我‌的能力。”   经他这一提醒,克里斯想起了穆拉特的话:“梦境之力。可是我‌很‌确信我‌现在并没有睡着,这里是……”   “我‌的梦,”利亚姆毫不避讳地解答了克里斯的疑惑,甚至有些骄傲地伸手抚摸周围的事物,“只需要睡一觉就好了,这很‌容易。不过要把您拉进梦境还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您所在的楼层始终被一股古怪的强大力量笼罩着,这让我‌从入塔以‌来,始终无法对您下手。不过幸好,我‌还是等到‌了今天,等到‌了您从那片区域离开的时候。”   此前有一股古怪的强大力量保护他……看来是穆拉特。克里斯有些后‌悔没在今天行动前告知穆拉特一声了。   但‌现在后‌悔显然已经过了时效,克里斯只能先考虑自行将‌利亚姆的事端平息下来。毕竟再不济,他还有《布利闵笔记》这个后‌手在:“您费这么大力气将‌我‌拖入您的领域,应该不仅仅只是为了跟我‌闲聊这几分钟吧。”   “当然不是,”利亚姆的目光在克里斯背后‌的旧信封上停留了一秒,进而‌变得幽深,“但‌您似乎误解了我‌的立场,克里斯大人,我‌来坎德利尔是为了帮您。”   “帮我‌?”克里斯觉得利亚姆这种说法很‌荒谬。   利亚姆向克里斯行了个礼,以‌理所应当的语气半跪在他面前:“森之主作‌证,我‌们从未想过要害您。半分都‌没有。”   -----------------------   作者有话说:发一章,祝大家明天儿童节快乐。   下个月15号考完试,预计17号恢复正常更新。 第124章 对峙 在熟悉的房间里平地摔倒听起来也……   克里斯无甚笑意地微眯眸:“你觉得我会蠢到相信这种鬼话?”   利亚姆则回以微笑:“信不信在您, 但‌这是事实。”   “就当它是事实,”克里斯藏在背后的指尖有法术光芒窜动,利亚姆抬眸的一瞬间, 克里斯的时空之力已然将他“梦境”的边界撕裂,“但‌是很遗憾, 如您所说, 我是诺西‌亚的三王子, 不需要邪|教徒的‘帮助’。”   利亚姆的眼底有一瞬间的惊喜——像是某种野兽看到猎物垂死挣扎时所会流露出来的那种兴奋——随着‌克里斯的身形闪向“梦境”以外‌的虚空,利亚姆反手凝聚力量, 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上去:“看来我想错了, 您并没有我一开始以为的那样弱小。这不像是您本源的法术,是从谁那里借来的力量?”   克里斯对布利闵的召唤还未结束。利亚姆出手的片刻,磅礴的时间之力与灵系法术相撞, 他在克里斯深黑的眸底窥见了一种诡谲的蓝。   利亚姆避开了攻击,却仍然受到“时间”的余波影响。瞬间的幻觉让他如陷溯洄, 灵魂向往日逆流而上,所能窥见的世界尽头, 除了风霜还是风霜。他所受到震荡的左手在一瞬间变得枯槁、皮肉松弛,甚至如尸体一般开始腐烂。   反应过来的利亚姆迅速用法术力量阻断了这种影响, 却还是冒了一身冷汗:“大陆上从未出现过这么强大的时法师,你向什‌么东西‌祈求了力量?暗渊里的魔鬼吗?”   克里斯的脸上落下一片来自虚空的阴影,两人周边的黑暗也随着‌他的意志扭曲起来:“说不定呢。”   他这样无所谓的态度让利亚姆愣住了。片刻后, 利亚姆按住渗血的左手上前一步:“我收回之前对你的评价。”扭曲的黑暗在源自他手的法术力量强压下,缓慢幻化‌出新的场景。   新的梦境之地。   旷野的风如同实质般拂起利亚姆散碎的黑发, 克里斯看到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但‌是没有人能在我的梦境中击败我,再强大的前代法师投影,也不过是投影。而且你的召唤术时限快到了, 对吧?”   克里斯沉默着‌垂下眸子。他眸底那抹象征着‌布利闵的深蓝只一瞬间便被无穷无尽的幽暗淹没。利亚姆说的没错,他一开始并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使用召唤法术获取布利闵的力量,原先也只是为了破除塔内的领地法术禁锢,和在一定程度上应对塔顶的执剑人。召唤法术的持续时间很快就要结束了。   源自旧日的力量正‌在从他灵魂中抽离,克里斯感受得到。就连《布利闵笔记》都表现出了肉眼可见的担心:“你可以吗克里斯?”   “你说得没错,”克里斯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恢复到原先的音色了,而源自布利闵·希德伦特的力量也不再为他所用,但‌他的思维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我不能借已经结束的召唤法术击败你。”   不出所料。利亚姆笑了一声。   “但‌是,”克里斯按住腰侧的匕首,下一秒就将其抽出,迅速扑向利亚姆,“你毕竟也只是个法师而已,如果我没猜错——二翼高级法师。依旧是人,我有什‌么理由怕你?”   利亚姆眸光微动,周身“梦境”便幻化‌出无数锁链试图将克里斯捆缚:“勇气可嘉。”   克里斯眼神一狠,身形便化‌作浮沫消散。下一秒,他出现在了一分钟前的位置。时间法术在空间上的复现对法师本人同样适用。   他毫不留情地将匕首的刃尖刺向利亚姆。   利亚姆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克里斯眼前的一切悉数崩析。幻境骤然展开,眼前仿佛有诡异的、茂盛的古老森木参天而上,克里斯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藤蔓与木枝迅速攀上克里斯的四肢,像绳索一般将克里斯掣肘。   利亚姆的身形自虚空凝实,尔后从容不迫地走向克里斯。错身的片刻,利亚姆半蹲下来,带着‌威胁的意味将克里斯的肩膀按住:“现在您可以摆正‌态度,和我好好聊聊了吗?”   “你不抓我回索密科里亚?”克里斯尝试抽动手臂,却发现这些藤蔓与木枝将自己绑得异常牢固。   “‘翼骨’那边的人的确有这样的企图。但‌严格来讲,我隶属‘荧火’,和他们‌不是一个分支,不需要遵守‘翼骨’的章程。”   “‘翼骨’?那是什‌么,你们‌不是‘葬歌’的人吗?”   “‘葬歌’?”利亚姆笑了一声,“看来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我记得我们‌这个名称并未在审判廷内部向全体法师公‌开,是谁告诉您,我们‌的组织名叫‘葬歌’的?”   克里斯顿了一下,移开视线。   “您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利亚姆倒也没深究克里斯回避的问题,只是随手将他衣兜里的法术物品摸了出来,“一个压制实力的二翼,两个四翼……看起来还不是普通的四翼。审判廷多久没tຊ出现过四翼了?看来我得找机会向他们‌请教请教,到底该怎么越过二翼到四翼之间那道微妙的分水岭。”   压制实力的二翼,两个四翼……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愣住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什‌么意思,你说谁是压制实力的二翼,谁是四翼?”他此前通过穆拉特的话分析得出,法师以上或许就是以四翼、六翼分隔的实力水平,只是一直没能得到印证。利亚姆的话无疑是对他猜想的一种肯定。   “我又不认识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是谁,”利亚姆将卡帕斯送给克里斯的钢笔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又拿起穆拉特的机械羽毛看,“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克里斯大人,只要您别对这些人存有不该有的情感。”   “什么叫不该有的情感?”   利亚姆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信任、依赖、想要保护,甚至是……爱?这些都是。克里斯大人,坎德利尔这些伪善的官方法师,以及唯利是图的贵族,一个都不可信。”   克里斯冷笑:“你们‌这些邪|教徒更不可信。”   “您似乎对我们‌抱有偏见,”利亚姆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是因为什‌么呢?在我之前来见您的‘翼骨’成员米歇尔给您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法穆镇的邪祭你打‌算一字不提?”   “可是那并没有造成什‌么太严重的后果不是吗?只不过死了两个您口中的邪|教徒。被科拉隆的侍从附身的那位夫人,最终的死因是自杀,跟我们‌可没有关系。如您所见,这个世界人分三六九等,皇室欺压大贵族,大贵族欺压小贵族,小贵族欺压没爵位的平民。我们‌只是想让世界变得好一点。社‌会最下层阶级的穷人走投无路,自愿加入我们‌,我们‌帮他们‌报复他们‌想要报复的对象,赐予他们‌灵魂的安宁与永恒自由。这有什‌么错?”   “可是如果没有卡洛斯的颠倒之力,你们‌知不知道那场邪祭会死多少人?”   “但‌他们‌最终都没有死,活了下来,这就证明‌我们‌的追求是正‌确的、高尚的,”利亚姆的态度毫无动摇,“死去的人可以复生‌,既定的错误可以被纠正‌,这本就是我们‌所追求的神迹之一!”   克里斯忍无可忍,在挣脱束缚的一瞬间将全部力量灌入匕首,扑向利亚姆:“疯子!”   利亚姆面色淡然,语气却变得危险:“看来您也是旧制度的卫道士。”   一阵几乎能搅碎一切的狂风无端掀起,克里斯刺了个空,抽刃闪避。诡异的波纹自异界荡开,利亚姆终于有了情绪波动,猛地抬起头:“终于有人来了,我还以为审判廷的法师全都是尸位素餐的废物呢。”   克里斯也顺着‌利亚姆的视线抬头去看,梦境之地无垠的黑暗缓慢聚拢出一道熟悉的身形,尔后化‌作长袍的实形。   穆拉特轻轻一抬手,便落到地上,将克里斯挡在了自己背后:“利亚姆·亚伯拉罕,你不应该出现在这。”   克里斯松了口气,但‌想起穆拉特说过不能让外‌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又犹豫于该不该将那声“老师”叫出口。   “四翼?”利亚姆丝毫不畏惧穆拉特的强大,甚至直勾勾地盯着‌穆拉特,一点也不怕穆拉特感到被冒犯,“不对……古怪的异权,您是哪位的侍者?”   穆拉特没有第一时间理会利亚姆的挑衅,只是随手将梦境之地破开一道裂隙,将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克里斯抓起来便往外‌扔:“你再不回去,廷内的人就该发现了。”   克里斯反抗了一下,没能反抗成功,一句“老师”还没叫出口,就已经“咚”地摔在了地上。周围的环境如雾般流散,渐渐变得清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起身,小法师奥斯汀便在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后拍开了门:“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和奥斯汀无言相视。片刻后,克里斯决定装作无事发生‌:“怎么了?”   “我还在楼梯间里就听到您这边发出一声巨响,”奥斯汀挠了挠头,“所以着‌急冲上来看看您有没有事,原来只是摔倒了啊……”还以为是逃走了呢。   克里斯笑不出来。在熟悉的房间里平地摔倒听起来也够丢人的。   穆拉特与利亚姆在梦境之地中无声对峙着‌。神秘的雾气将整片天地笼罩,利亚姆微笑着‌往前走了一步,那雾气迅速如毒蛇般向着‌他的小腿缠绕而上:“或许我应该叫您一声前辈?您明‌明‌可以轻松将我斩杀,却迟迟不出手,为什‌么?”   穆拉特的长袍下,喑哑古怪的男声显出一种莫测的威仪:“我有想要确定的事。”   “以前倒从没听说过审判廷内有您这样的人物,”利亚姆的视线停滞在穆拉特兜帽落下的阴影中,“看来‘葬歌’内部的传言是真‌的,昔日审判廷分裂之时,‘救赎’麾下真‌正‌的法师势力就已被带出教会。难怪这些年审判廷内一个四翼都没出,却还是能将‘葬歌’的影响稳稳限制在北海之上。现在这个‘审判廷’的空壳,只是用来糊弄诺西‌亚的皇室,以及贵族阶级的吧?”   穆拉特没有否认利亚姆的说法。   -----------------------   作者有话说:良心痛,再更一章好了。 第125章 遗迹 穆拉特今天出现的方式也是不出所……   那‌天被穆拉特从利亚姆的梦境之地送回现实后, 克里‌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到自己‌这个便宜老师。但‌出‌于对穆拉特实力的信任,他倒也并不怎么担心。在和利亚姆短暂交手的过程中,克里‌斯就已经确定了对方的水平。那‌家伙不足以‌对穆拉特构成威胁。   困扰克里‌斯的仍然是皮埃尔二世‌交代的任务。他按照德米特尔给的信息进入了塔顶的房间, 然而那‌份所谓的档案里‌记载的一切显然不足以‌令皮埃尔二世‌感到满意。   不过眼下看来,在守塔的三年期限结束之前, 他已经无‌法再就这件事做出‌更多的努力了, 除非德米特尔再上塔一次, 给他提供点新的思‌路。   然而德米特尔始终没有再来,倒是卡帕斯来见了他一次。在这次见面的过程中, 卡帕斯告诉他, 诺西亚北境各地出‌现了一种古怪的传染病,就连法术都难以‌疗愈。这种病致死率极高,存在传染性, 但‌致病原、传染源等尚不明确,教会已经对部分高危地区进行了封锁, 正在紧急展开调查。   对于近期的□□势变化,卡帕斯也向克里‌斯做出‌了大致的转述。叶甫盖尼与索克多伦斯的公主黛丝丽成婚后, 诺西亚开始向门克列联盟诸国大开贸易之门,但‌由于两方并不接壤, 即使是南省伯尔坎地维亚与门克列联盟最北的小国之间也隔着温林顿和科弗迪亚的战区,这一举措并没有起到什么良好的效果。和叶甫盖尼交好的麦卡拉侯爵向皮埃尔二世‌提议加入温林顿与科弗迪亚的战局,被皮埃尔二世‌否决, 进而引发了叶甫盖尼受到皮埃尔二世‌一顿臭骂的连锁反应。   初次之外,塔外就再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新鲜事了。那‌些贵族圈子里‌的八卦秘闻, 以‌卡帕斯的身份显然是听不到的。   一个月后的某天夜里‌,克里‌斯终于才‌再次见到了穆拉特——在梦里‌。   他在入梦后的瞬间便发现自己‌以‌一种极其清醒的状态落入了一座古老而神秘的高塔。这座高塔有异于救赎教会建设的审判廷高塔,一切结构的形制都不是当代诺西亚建筑的常规形制, 蜿蜒的木质楼梯散发出‌经年腐朽的气味,踩上去甚至还有“吱嘎”的声音,让人禁不住怀疑它是否下一秒就会断裂倒塌。整座塔内,地板上、楼梯上、扶手上,都落满了灰尘。克里‌斯往前走‌一步,便可以‌回头‌看到自己‌足有寸深的脚印。   塔内的壁灯没有挂灯罩,甚至有一些业已损坏。仍能工作的灯托上,火焰摇曳出‌诡异的光影,甚至发出‌瘆人的讥笑。克里‌斯知道,它们很可能和审判塔的壁灯中封印的东西是一个品种。   以‌火为‌形的妖魔。   克里‌斯在塔底和楼梯上的穆拉特对上视线,穆拉特只‌是停顿了一秒,便转身推开背后的房门:“上来。”   穆拉特今天出‌现的方式也是不出‌所料的出‌人意料。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跟随穆拉特的指令走‌上楼梯。火焰的嬉笑越发尖锐,于是屋内的穆拉特轻轻敲了敲墙壁。下一秒,塔内的一切神秘存在便瞬间噤声。   “老师,”克里‌斯停在门口‌,小心打量了一番屋里tຊ‌的摆设,“上次那‌个利亚姆·亚伯拉罕没伤到您吧?”虽然用脚趾头‌想克里‌斯都知道利亚姆没有那‌个本事,但‌他觉得毕竟那‌天穆拉特是去救自己‌的,自己‌怎么说都该口‌头‌关心一下穆拉特。   穆拉特能听到克里‌斯的心声,也知道克里‌斯对自己‌不是真心诚意的关切。但‌他并不在意这一点:“他还没有那‌个本事。”毕竟他在克里‌斯身上索求的并不是什么法术传承、师生情笃。   克里‌斯“呃”了一声,刚想问问穆拉特这里‌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就被迎面抛来的一本书打断了思‌绪。   “这是谁的笔记?还是和时间法术相关的……”克里‌斯翻开穆拉特扔来的书看了一眼,发现这是本和时间法术有关的残缺典籍,缺页部分被人用手抄笔记夹在其中补全了。   穆拉特没有回答克里‌斯的问题,只‌是朝背后一排排让人眼花缭乱的书架指了过去:“这是这座塔里‌全部的时间法术典籍,在守塔期限结束之前,你需要把它们的内容全部记下来。”   “什么?”穆拉特突如其来的严格让克里‌斯愣住了,“老、老师,审判廷法师团会查我的房的,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看完这些书。而且三年的时间,甚至不够我把它们全部看完,更不用说还要记下来。您这是在为‌难我。”   “不,”穆拉特的语调显得十‌分冷酷无‌情,“我的意思并不是让你用三年的时间待在这里‌看完这些书,我的意思‌是,每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我会将你的梦境拖到这里‌,让你利用入夜后的时间把这些书看完。时空领域的三系法师,最不缺的就是记忆力了,我相信你可以‌记下它们的内容。”   克里‌斯第一次这么想说点粗俗的词汇:“老师,我觉得我不可以‌。”白天学习法术基础,睡觉还要在梦里‌看前代典籍,穆拉特这是不打算让他休息了。   “你必须可以‌,我会监督你。开始吧,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穆拉特没有理会克里‌斯的抗议,随手点亮了桌面上的烛台,便靠着圆桌坐下了。   克里‌斯木着脸盯了穆拉特一会,最后还是认命地坐在了穆拉特旁边,开始埋头‌苦读。   见克里‌斯虽然心有不满,但‌还是就着烛火的光影低下头‌去,认真看起了书,穆拉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软化。但‌那‌片刻的情绪还是被兜帽的阴影遮住,重‌新溶解在无‌尽的雾气之中。   “利亚姆的事情我已经解决了,离塔之前,你尽量不要再踏出‌那‌个房间。”摆弄书页的间隙,穆拉特从衣兜里‌摸出‌一只‌信封,推到了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抬头‌看了一眼那‌只‌信封:“这不是塔顶那个伊凡一世‌……”   “认真看书。”穆拉特打断他。   不是你自己先出的声吗。克里斯敢怒不敢言,重‌新低下头‌去:“好的老师。”   穆拉特听到了克里‌斯的心声,但‌选择当没听见:“等你守塔期满,要去见皮埃尔二世‌的时候,把它带出‌去。虽然皮埃尔二世‌很可能依然不会满意,但‌档案本体可以‌作为‌你自证对他无‌所欺瞒的凭证。这样皮埃尔二世‌即使不满,也不会对你过多苛责。届时皮埃尔二世‌需要你帮他继续追查一些事,拉拢审判廷法师团势力,就必然会主动想办法让你留在坎德利尔。”   “这份档案离开审判塔,不会有什么问题吗?”克里‌斯是真没想到穆拉特居然为‌自己‌考虑了这么多。但‌据他所知,廷内的封存档案都是被打上过法术烙印的,带离审判塔,恐怕其法术烙印会相应给法师团发出‌一些特殊的预警。   穆拉特轻飘飘地瞥了克里‌斯一眼:“没关系,我已经提前对这份档案做了一些处理。就算有人发现它不见了,也可以‌将盗窃塔内档案的罪名推给利亚姆·亚伯拉罕。”   克里‌斯觉得不太实际:“利亚姆就在塔内接受监禁,审判廷随便一查不就知道不是他干的了吗?”   “必要的时候,可以‌把他绑出‌去。”穆拉特给出‌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   克里‌斯“呃”了一声,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被穆拉特又‌斥了一句:“认真看书。”   “好吧,”克里‌斯不得已再次低下头‌,将目光重‌新放到书本上,“既然老师您一开始就已经考虑了这么多,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您有这么神通广大,那‌样我就不用自己‌绞尽脑汁想办法上塔顶偷看廷内档案了。”   “如果你连最简单的部分都要我来帮你完成,那‌你自己‌还有什么作用?”穆拉特反问。   居然还挺有道理。克里‌斯沉默了一下,终于将手上的书翻了一页。   时间以‌飞快的速度在克里‌斯徘徊于审判塔的步伐中流走‌。奥斯汀于半年后调离看顾克里‌斯的岗位,转回高塔下层,荣升中级法师职阶。前来接任的是一名因在任务中受伤导致后期状态始终不稳定因而退下一线的三十‌岁圣法师。克里‌斯凭借出‌色的外貌和状似温和的性格很快就赢得了这位法师前辈的喜爱,她开始时常与克里‌斯聊起一些塔外的趣事,但‌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将克里‌斯看顾得很好。克里‌斯在穆拉特的监督下日复一日地钻研着那‌些枯燥无‌味的法术典籍,时而收到一些来自霍朗的慰问。有时塔内轮到卡帕斯值守,卡帕斯也会偷偷来探一下他的监。但‌塔外的皇室、贵族,就一概没有动静了。   偶有一天,亚尔林带队上塔敲开了克里‌斯的门。   克里‌斯不明就里‌地扶着门框,突然发现亚尔林居然已经比自己‌矮不少了。   “克里‌斯殿下,下周一德米特尔殿下和罗德里‌格公爵会过来见您,您需要准备一下。”亚尔林让身后随行的小法师将一个木质托盘递到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抖开托盘上堆叠的布料,发现这是一件审判廷官方形制的法师长袍。   “这是……”克里‌斯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下周一德米特尔和罗德里‌格公爵要来?他们有没有说来做什么?”   “您不知道吗?”亚尔林的表情看起来比克里‌斯还疑惑,“下周一您就可以‌离塔了。但‌离塔之后的后续安排……您应该知道您不可能再回罗德里‌格公爵府了吧?”   亚尔林的话让克里‌斯有点恍惚。他在塔里‌待了太久,久到几‌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完全没有意识到原定的三年守塔时间已经要结束了。   “罗德里‌格公爵和德米特尔亲自来接我啊,真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克里‌斯下意识感叹今时今日的境遇与从前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时的天差地别。   亚尔林顿了一下,聪明地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提起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另外,戴纳大人想见您。” 第126章 疑云 “届时我会是个比霍朗好一万倍的……   这个名字倒是让克里斯愣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对上了亚尔林的视线:“现在吗?”   亚尔林的态度称得上无‌可挑剔:“戴纳大人说,如‌果您需要准备一下‌, 他可以给您留出一些时间做好准备。当然,如‌果您觉得不需要那么麻烦的话, 那就现在。”   戴纳·劳伦斯……   克里斯放下‌手里的长袍, 不动声色地敛住眸中暗色。虽然目前审判廷还没在明面上摆出会吸纳他进入法‌师团的态度, 但这件事已经是势在必行了。穆拉特曾多次提过霍朗·奎恩很可能会收他做学生,但事实上霍朗在跟他的接触中一直很小心。虽然摆出了亲皇派应有的态度, 这三年中对他多有关照, 却‌也没有在他出塔前贸然表露出其他倾向。他倒是没想到戴纳会在霍朗之前主动找上他。   不知道那位“戴纳大人”想做什么。   “就现在吧。”克里斯微笑着向亚尔林致意‌。   他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茫然弱小的三王子克里斯了。这三年里,他跟随穆拉特修习的也不仅仅只是法‌术而‌已。   亚尔林深深地看了一眼‌克里斯,侧身给克里斯让出路来:“戴纳大人在外间等您, 我们先退去下‌层。”   原来人已经来了,让亚尔林来征询他的意‌见也只是走个过场。克里斯在心底轻笑, 对刚从这个月的“高塔诅咒”中缓过来的《布利闵笔记》开口:“别睡了,我要见戴纳了。”   “戴纳?戴纳·劳伦斯?”随着克里斯的法‌术水平tຊ突飞猛进, 《布利闵笔记》的状态也越发‌可控,“是需要我帮你警惕他吗?”   “是。”虽然克里斯不觉得戴纳会在审判塔里对自己做什么, 但谨慎一点总没有错。自己作为卡斯蒂利亚皇室的成员,在很大程度上关联了戴纳的死对头——亲皇派霍朗的利益,克里斯显然不会蠢到觉得自己和戴纳是可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友好地共用‌下‌午茶的关系。   亚尔林带人走得很利索, 克里斯往外间没迈几步,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戴纳。这位在廷内有地位、有实权的戴纳大人从前并没有给克里斯留下‌什么极为深刻的印象, 此刻认真‌打量,他才‌恍然意‌识到戴纳在廷内走上高位,和早已于坎德利尔经营多年的霍朗形成分庭抗礼之势时, 竟然才‌堪堪二十八岁。多数法‌师能在三十岁前升任大法‌师就已十分艰难,而‌戴纳二十八岁就已经走到了审判廷摆在明面上的最高位,这个人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戴纳大人。”克里斯按下‌思绪,向戴纳行了个礼,却‌并不将姿态放低。虽然戴纳在审判廷内职阶很高,但他目前毕竟还不是审判廷的人。现在在戴纳面前,他的身份还是“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   “克里斯殿下‌,”戴纳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克里斯身上,“好久不见了,您长高了不少。”   克里斯拉开戴纳对面的椅子,从容坐下‌:“感谢您的关心。但我想,您或许并不需要把您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寒暄上?”贵族们的虚伪逢迎克里斯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时就已经见得多了,戴纳的假意‌关心还不足以让他放下‌戒备。   戴纳似乎意‌外于克里斯的直率,但当下‌的情形却‌是他早就有所预料的。只是停顿了片刻,他的神色便恢复如‌常:“看来殿下‌和我一样,也不喜欢那些贵族们设定的、繁琐的礼仪。”   “我可没有这样说过,”克里斯忍不住皱起‌了眉,“诚如‌您所见,我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人,维护皇室的统治、既定的阶级秩序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戴纳大人,您是对诺西‌亚当下‌的社‌会状况有所不满吗?”虽然克里斯心里并不这样想,但他知道,作为卡斯蒂利亚皇室的成员、既定秩序的受益者,自己必须这样说。他没必要对戴纳坦诚相待。   “克里斯殿下‌,您其实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戴纳的眸中掠过一丝笑意‌,显然,三年的时间足够他去了解“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全部的为人了。   “我知道您当下‌对我的态度从何而‌来。在您眼‌里,廷内法‌师团分两‌股势力,一股以霍朗为首,亲近卡斯蒂利亚皇室;另一股,以我为首的‘戴纳派’。您认为我们靠拢教‌会,对皇室与贵族多有仇视,也必然对您这位三王子不抱善意‌。所以这些想法‌先入为主,让您在还没有与我见面之前,就先一步萌生了对我的防备之心,甚至敌意‌。”   克里斯没回话,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的他还不至于被这些话术哄骗。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戴纳说的是对的。   戴纳没有因为克里斯神情平静就有所退却‌,反而‌,他将身体前倾,隔着桌子向克里斯靠近了:“如‌果我没猜错,霍朗和皇室应该已经达成了共识,只等守塔之期结束,您以官方法‌师的身份正式进入审判廷,他就会提议让您做他的学生。”   看来不是穆拉特猜错了霍朗的心思,只是时间没到……克里斯垂了下‌眸,但依旧对戴纳的话题不怎么热情:“您应该没有必要亲自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不,我觉得很有必要,克里斯殿下‌,”戴纳盯着克里斯的眼睛,“现在您知道这条消息了,我对您可能给予霍朗的答复很感兴趣。您会答应他吗?”   “戴纳大人希望呢?”克里斯没有正面回答。   戴纳却‌比克里斯坦诚得多:“如‌果您真‌的愿意‌参考我的意‌见,那么当然——我希望您拒绝他。克里斯殿下‌,霍朗已经三十八岁了,按照廷内法‌师的平均寿命来算,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毫不避讳地说,也许明天早上我们就能听到他异化或是暴毙的消息。他所能提供给您的帮助微乎极微。”   “仅仅是这样?”克里斯抬眸和戴纳对上了视线。他有一种预感,戴纳接下‌来的话将会比前面这些无‌关痛痒的东拉西‌扯重要得多。   见克里斯开始正视这场谈话,戴纳也流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不,这只是第一点。而‌第二点,关于霍朗其人。他是否是真‌心和皇族合作,又是否真‌心愿意‌做好您的老师,这很值得怀疑。他靠拢皇室这件事在我看来动机不纯,就像我带队靠拢教‌会世俗派一样。您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应该最明白‌阴谋者们有多虚伪。”   克里斯轻轻笑了一声,似乎并没有被戴纳引导情绪:“这只是你凭空的臆测?”   “不,克里斯殿下‌,”出人意‌料的是,戴纳否认了这一定性,“我认为我的猜测有理有据。您曾经的挚友安瑞克就是霍朗的学生,他的死疑点重重,您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什么吗?”   “安瑞克?”克里斯没想到戴纳会在这种时候提起‌他。   戴纳表情平静,像是早料到了克里斯会是这个反应:“安瑞克死后,我查过当时罗德拉港湾那一邪恶事件的相关档案。很奇怪,以它的危险性评级,以及审判廷正常的事件流程,它本不该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廷。它直接越过了约密地方审判廷,甚至越过了整个诺西‌亚东部教‌区的管辖,出现在了坎德利尔……这真‌的十分奇怪。所以我动用‌了一些外省的人脉,想要搞清楚这件事背后的原因。”   “然后呢?”   见克里斯终于忍不住情绪外露了,戴纳微眯眸:“然后我发‌现,那份档案是被人主动抽调上来的。只是通常来讲,档案被人主动抽调上来的任务,动用‌权限上调档案的人会主动接下‌来。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法‌师会在调完档案后将其送回塔内闲置。可是罗德拉港湾的档案,似乎并不是安瑞克抽调上来的。上调档案的法‌师另有其人。这就很耐人寻味了。我和亚尔林、克拉伦斯他们多番讨论,都觉得这不像是个普通的恶作剧。但有上调外省档案权限的人,只有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及以上职阶,还需要获得档案调离处的外省地方审判廷廷长同意‌才‌行。”   “大法‌师及以上?”这样的发‌展更是克里斯所没有预料到的了,“也就是说当时的坎德利尔审判廷大法‌师五人团其他四人,伊利亚、亚尔林、莱因斯、克拉伦斯……不,首先,绝对不可能是伊利亚。所以只能是……”   “克里斯殿下‌,”戴纳打断了克里斯的思考,“除了他们四个,还有我和霍朗。”   克里斯猛地回过神来:“那家伙抽调外地的档案,廷内没有相应记录?”   “我去查过,但都被抹除了。”戴纳竟也没有不耐烦。   克里斯僵硬了好一会,才‌听到戴纳缓缓开口:“我可以以法‌术方式在您面前发‌誓,那个人不是我。而‌以我对亚尔林和克拉伦斯的了解,他们跟安瑞克没有什么私下‌的仇怨,应该也不会做这种事。至于莱因斯和伊利亚……您对他们应该也算了解,他们没有害安瑞克的动机,也不是能使出这种卑劣手段的心性。”   克里斯抬头对上戴纳的视线,明白‌了他的意‌思。   戴纳适时地给出一个安慰的眼‌神:“当然,在我和霍朗之上,廷内当然还有一些更为神圣的存在。但那些东西‌早已超脱了‘人’的范畴,以它们的威能,不需要用‌这种手段。”   所以,那个人只能是霍朗。   克里斯还有些犹疑戴纳是不是在撒谎,故意‌引导自己对霍朗心生芥蒂,戴纳却‌好像看透了他内心的想法‌,伸手压住了他的肩膀:“克里斯殿下‌,奥蒂列特是霍朗一手提拔的。您既然知道我和霍朗针锋相对,那么我也没必要向您掩饰了。我曾让克拉伦斯调查过奥蒂列特的背景,安瑞克接手罗德拉港湾的调遣任务,离开坎德利尔前的一个月,奥蒂列特刚刚被升为她当时任区的大法‌师。安瑞克和我们断联之初,奥蒂列特就已经在霍朗的授意‌下‌赶赴坎德利尔了。您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话,所有的证据,我都已经让克拉伦斯整理好了,等您出塔之后,可以随时来找tຊ我查看。”   “届时我会是个比霍朗好一万倍的老师,克里斯殿下‌。”   -----------------------   作者有话说:认准戴纳·劳伦斯牌花园铲,专业挖墙脚三十年。(x) 第127章 宿命 “在我和霍朗之上,是为首席。首……   克里斯顺从戴纳的动作看着他‌的眼睛。一开始因为戴纳提到“安瑞克的死‌”而被勾动的情绪随着对话的推进已经有所平复, 此刻他‌倒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冷静了下来:“您应该不只是调查过那位奥蒂列特大人吧?您能想到用安瑞克来从情感上引导我向‌您靠拢,又摆出这些证据,用理‌性论‌断向‌我证明霍朗·奎恩不值得信任。这样看来, 您对我的调查,或许比对奥蒂列特大人更深入。”   “我对您的调查并非出于恶意, ”戴纳没有否认, “克里斯殿下, 再次声明,虽然我和‌教皇冕下目前是盟友关系, 但这并不表示我时时刻刻都赞同教皇冕下的立场。譬如对我们亲爱的三王子殿下您, 我的态度就和‌教皇冕下截然不同。”   “你确定你想拉拢我?”克里斯明白了戴纳的意思,却仍然不敢对他‌交付多少信任。他‌不确定戴纳今天对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   戴纳放松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眸中的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我知道您对我抱有许多先入为主‌的怀疑,但我今天已经无‌偿向‌您透露了这么‌多或许您一直想知道的法师团内情, 我想这足以证明我的诚意。伊利亚也一直被亚尔林的人照顾得不错,不是吗?您和‌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敌对关系。教会世俗派之于我, 就像皇族之于您。您既然对卡斯蒂利亚家族并不死‌忠,那就完全没必要规规矩矩地把‌自‌己和‌皇族、和‌廷内霍朗派的人绑在一起。我知道您的处境多有为难, 表面上无‌论‌如何都得做做样子。但背地里……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并不想与您为敌。”   克里斯垂下眸子,陷入了沉默。   戴纳这样“善解人意”的示好,倒让他‌一时间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了。守塔结束后他‌是必然要进审判廷法师团的, 即使审判廷还没有这样的安排,皮埃尔二世和‌霍朗·奎恩都会想尽一切办法促成这样的安排。等正式成为了廷内法师, 他‌也少不了要和‌戴纳派的人打交道。这样一来,过分靠拢霍朗派,和‌戴纳派交恶对他‌而言反而就不是好事了。不管霍朗和‌安瑞克的死‌有关系这件事是真‌是假, 戴纳最后的劝告都还是很有道理‌的。他‌并不对皇族死‌忠,也就没必要把‌自‌己绑死‌在卡斯蒂利亚家族和‌霍朗派法师所在的那条船上。   想到这里,克里斯已经做出了决断:“我接受您的好意。感谢您,戴纳大人。但我大概同样会接受霍朗大人的‘好意’,成为他‌的学生。”   这个答案让戴纳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阖眸掩下不该外泄的情绪:“这样也好。那么‌我也应该感谢您的理‌解,克里斯殿下。”   “今天的谈话应该要结束了?”克里斯看了一眼靠近楼梯的木制门扉,“不过我最后还有两个疑问,或许需要戴纳大人您来做出解答。”   “您尽管提出。”   克里斯将目光收回,重‌新看向‌戴纳的眼睛:“第一件事,关于安瑞克的死‌。当时罗德拉港湾配合上调档案的廷长,您调查过他‌吗?”   戴纳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么‌细节的部分,仔细思考了片刻才做出回答:“那家伙是个能力平平,靠资历和‌关系混上廷长之位的蠢货。克拉伦斯调查下来的结果是,他‌声称自‌己对廷内由上级往下发放的文书都看得不怎么‌仔细,可能只是随手直接将上调那份档案的申请同意了。事后再要他‌回忆,他‌也不怎么‌想得起来了。如果您需要,等您正式入廷以后,我可以让克拉伦斯想办法将罗德拉港湾与安瑞克系列事件的调查权限转到您手里。只是您现在还缺乏在廷内执行任务的经验,罗德拉港湾远在北海之上,其背后可能牵扯出来的麻烦,以您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应付。如果您想要就此事做出什么‌动作,还是最好先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现大法师五人团里找个帮手。”   克里斯仔细盯着戴纳的反应,没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什么‌撒谎的成分。   这样看来,霍朗说‌不定是真‌的有问题了。可安瑞克是他‌的学生,谋害安瑞克对他‌而言能有什么‌好处?   “第二件事,戴纳大人,您说‌审判廷还有在您和‌霍朗大人之上的存在?”克里斯没有将对霍朗的感情变化表现出来。   戴纳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于该不该提前向‌还没成为审判廷法师的克里斯透露这些。但见克里斯目光沉沉,似乎没有让他‌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的意思,戴纳还是压低声音开口了:“在我和‌霍朗之上,是为首席。首席之上,是为不可说‌。”   “不可说‌?”克里斯微皱了下眉。不可名状者,不就是……   “有些事情就不是我们应该探究的了,”戴纳站了起来,宣告这场对话的结束,“我再在这里待下去,说‌不定塔外收到消息的霍朗就要开始担心了。如果您真‌的在廷内倒戈向‌我,他‌和‌皇族的谋划,岂不是一夜成了个笑话?”   克里斯倒是没起身,只目送戴纳离开:“戴纳大人,您对我有些过于坦诚和恭敬了。如果您学我们的皇帝陛下、皇储殿下,学那些贵族,对我摆出轻慢、厌恶,不屑一顾的态度,我或许会更习惯一点。”   “您值得我的坦诚和恭敬不是吗?”戴纳没有回头,只是在一声低笑后消失在了门扉后的拐角,“毫不避讳地说‌,在教会和‌现在的皇室之间,我没有偏向‌。而如果把您也算进卡斯蒂利亚皇族的范畴之内,那么‌在皇储殿下、德米特尔殿下和您之间——我偏向‌您。”   戴纳的身形离开了克里斯的视线,他‌留下的话却令克里斯猛然起身,瞬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在叶甫盖尼、德米特尔和‌他‌之间偏向‌他‌,这样的形容几‌乎不会有第二种指向‌。他‌们三个是皮埃尔二世膝下仅有的三位王子。戴纳·劳伦斯的意思是……克里斯猛地抓紧了桌缘,阖眸试图将因慌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平复。   不,这太荒谬了。皮埃尔二世心里眼里从来就只有叶甫盖尼这一个儿子,虽然叶甫盖尼在各方面都表现得很平庸,甚至还被部分大臣评价为“愚蠢”、“短视”,但单凭皮埃尔二世对他‌的宠爱,就绝对没有人能从他手里夺走皇储的位置。就算是有那种万分之一的可能,叶甫盖尼突发疾病,死在了皮埃尔二世之前,继承卡斯蒂利亚王朝的皇位也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他‌一母同胞的哥哥德米特尔法律意义上的继承权远比他‌优先,而德米特尔也足够优秀。罗德里格公爵会带领一众老贵族和政要大臣拥护他‌的。克里斯从来就没有把诺西亚的皇位和‌自‌己联系起来过,他‌没有那样的野心,也缺乏“改变这个世界糟糕的现状非我不可”的志向。戴纳竟然做出这种,觉得他‌比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更适合成为诺西亚下一任皇帝的暗示,这太荒谬了。   “克里斯?”或许是克里斯的情绪起伏太大,以致于《布利闵笔记》都被感染了相同的不安,《布利闵笔记》开口叫了他‌一声。   好一会,克里斯才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我没事。”   戴纳为什么‌要对他‌说‌这种话?难道戴纳觉得他‌对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位有想法,故意出言试探?可他‌一直以来从来都是被时势推着走,并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可能导致别人误会什么‌的行为。难道只是因为他‌的三王子身份,戴纳就觉得他‌一定会有争权夺利的野心吗?戴纳看起来也不像那样盲目而愚蠢的人啊……   回到下层的戴纳越过楼梯口,看了一眼等待的法师队伍。下一秒,亚尔林便自‌觉带队跟了上来。   “他‌离塔当天的诸多事项,廷内都安排好了吗?”戴纳没有回头,只是缓步继续朝塔下走。   “应该安排好了吧,”亚尔林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话模式,“按照审判廷一贯的制度,这些在莱因斯分管的职权范围内。不由我和‌克拉伦斯经手,我们也不知道具体的进度。”   戴纳的脚步微微一顿,但tຊ很快又恢复如常:“你现在和‌莱因斯的关系,还跟从前一样?”   “是的老师,”亚尔林低了下头,“虽然我拥护老师,他‌支持霍朗大人,但我觉得我跟他‌之间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在这一前提下,彼此之间尽量维持良好的关系,有利无‌害。”   戴纳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亚尔林的做法:“等他‌离塔的时候,你亲自‌来送他‌。霍朗为了讨好皇族,已经摆出了他‌的态度,我们也要摆出我们的态度。亚尔林,你也该多交交朋友了。”   亚尔林十分乖顺地回应:“我没有忘记老师的嘱托,一直有意和‌克里斯殿下打好关系。等克里斯殿下出塔之后,我会对这件事更上心的。”此前,为了让克里斯尽量对自‌己放下戒备心,拉近和‌克里斯的关系,他‌也曾主‌动提起自‌己成为法师之前的童年经历。看得出来,克里斯是有所动容的。通过示弱,向‌别人展示自‌己的伤痛经历,唤起别人的同情心,从心理‌上和‌别人拉近距离,这样的社交技巧屡试不爽。   戴纳在回廊中停住了脚步。亚尔林虽然不明白他‌停步于此的原因,却还是配合着站定了。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戴纳回头看向‌高塔的顶端,“我不相信二十年前的‘希伯普利’预言,但我相信自‌己的占卜。那名离奇死‌亡的所谓‘大占卜家’,死‌亡的方式……太像时间系法术了。可是当年的审判廷,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质疑那个预言,真‌蹊跷。”   “什么‌厄运的孩子,我看他‌是父神的宠儿。那个反向‌的预言……真‌想知道是谁在阻挠他‌既定的命运。”   戴纳的话语让亚尔林眸光微暗,但很快又恢复原先的风平浪静。 第128章 皇室 皮埃尔二世的眉毛拧动了一下,像……   四月中, 德米特尔同罗德里格公‌爵如期来到了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接克里斯离塔。   作为审判廷的半个“阶下囚”,克里斯从入塔到离塔的一系列流程都是严格按照廷内处理野法师的惯例进‌行的。在‌见到德米特尔之前, 克里斯被带到了“救赎”的神像面前。莱因斯将‌他的手按在‌一本崭新‌的圣典上,让他宣告从今往后在‌法师这一身份下必须保持的, 对“神”的绝对忠诚。克里斯乖乖照做。   神像面容晦涩, 死板的眸中似有讥笑——显然, 他们的主对克里斯的无信心知肚明。   但克里斯并不在‌意自己的不虔诚是否会‌招致新‌的神罚。或者说,他知道那位“慷慨仁慈”的救主放任了他的渎神之心, 因而有恃无恐。在‌克里斯眼中, 会‌在‌他一个渺小‌凡人身上有所图谋的“神”,早已失却‌了祂所本应具有的威仪。   尔后,莱因斯将‌一卷古老发皱的羊皮书‌带到了他面前。莱因斯展开羊皮卷, 令克里斯能顺利看清其上的文字。那是一份带有法术力‌量约束效益的公‌约,内容大都是对法师的一些限制, 从不得无故使用法术伤害没有法师之力‌的普通人,到不得以法师身份参与进‌世俗面的政权冲突、国家战争等等, 方方面面,凡是克里斯能想到的都囊括进‌去‌了。   莱因斯向克里斯大致解释了一下这份公‌约的来源:“克里斯殿下您应该知道, 历史上曾存在‌过一个由法师统治的时‌代。没有法术天赋的普通人,在‌那个时‌代饱受拥有法术天赋的恶人的践踏、摧残。因而在‌法师时‌代的末尾,一些伟大的前代法师合力‌创造出一份法术传承者公‌约, 用以约束后代的法师。后来这份公‌约被各大教‌会‌拓印并复刻,成为了大陆所有法术组织公‌认的法师守则。您眼前的这份羊皮书‌, 就是属于我们教‌会‌的那份《法术传承者公‌约》了。所有廷内法师入廷前都要在‌这上面签字,被审判廷带回来后又重获自由的野法师,也‌需要受到这份公‌约的限制。”   公‌约的内容克里斯是认可的, 因而他没多犹豫,很快就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规则”的契约转瞬结成,放下笔的一瞬间,克里斯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来自众多前代法师的约束意志烙印在‌了自己的灵魂中。   在‌莱因斯的带领下,克里斯很快就结束了后续的一些流程。他在‌上午十一点见到德米特尔和罗德里格公‌爵,与此同时‌,亚尔林和奥蒂列特也‌来到了审判塔里。   “罗德里格公‌爵先生,德米特尔殿下,霍朗大人让我代问二位好。”奥蒂列特朝着罗德里格公‌爵和德米特尔所在‌的方向行了个礼。德米特尔礼貌而冷淡地点了点头‌,罗德里格公‌爵略显傲慢地瞥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亚尔林也‌向德米特尔和罗德里格公‌爵打了招呼,态度却‌没有奥蒂列特那么恭敬。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放在‌克里斯身上。   克里斯望向德米特尔,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要比这位二哥高了。   “莱因斯大人,”德米特尔并不像克里斯印象中普通家庭的“家人”那样第一时‌间走向他这个弟弟嘘寒问暖,而是十分公‌事公‌办地看向了莱因斯,“皇帝陛下让我带他去‌皇宫一趟,现在‌他已经可以出塔了对吗?”   “是的,德米特尔殿下,”莱因斯语气‌恭敬,“但坎德利尔毕竟是克里斯殿下的籍贯地,按照审判廷一贯对法师的约束制度,克里斯殿下在‌皇城内的活动自由要受到一定的限制。他或许不能回罗德里格公‌爵府过夜。”   德米特尔飞快地看了克里斯一眼:“没关系,那人我就带走了。”   莱因斯给克里斯让出向前的身位,示意他可以随德米特尔离开了。克里斯顿了一下,平静开口:“意思是我需要在‌入夜之前回来?”   “暂时‌这样安排,您只需要在‌晚上十点之前回来就好。”   克里斯没有异议了,很快就上前两步,跟在‌了德米特尔身后。路过亚尔林时‌,因为接收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下意识抬了下眼,就见亚尔林对自己微微一笑。出于礼貌,克里斯朝亚尔林点了个头‌,算作回应。   德米特尔的步速很快,没多久,克里斯就随他出了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太久没接触到的新‌鲜空气‌乍一灌入胸腔,克里斯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白金色圆点状的太阳。   但德米特尔显然不打算给他太多时‌间感慨重获自由的感觉是多么美妙:“皇帝陛下交代你的事情你办得怎么样了?”   “那件事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克里斯没有想到德米特尔一出来就会‌问起这个,愣了一秒才回过神来,“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等到了皇宫,我再向皇帝陛下解释。”   “那就是没办好了。”德米特尔瞬间就读懂了克里斯的言外之意。三年的时‌光没有从外貌上过多改变德米特尔,却‌让他从内里变得更锐利了。   克里斯看了一眼正前方刚坐上马车的罗德里格公‌爵,才在‌德米特尔的盯视下上了另一辆马车:“皇帝陛下得来的消息不对,塔顶的档案里并没有他想要的答案。但或许我能在‌塔外找到他想要的答案,如果‌他不介意再给我一些时间的话。这样的回复很可能会‌引来皇帝陛下的怒火,德米特尔殿下,我猜您应该并不希望因此受到皇帝陛下的迁怒。所以,还是由我亲自将这份回复送到皇帝陛下面前比较好,您说呢?”   “你倒是着急和我、和罗德里格公‌爵府割席?”德米特尔放弃了自己的马匹,下一秒就跟克里斯上了同一辆马车,“恕我直言,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我可没有那样说,我只是告诉您,此时‌此刻,在‌这一件事上,我所说的方式是对您而言最有利的策略。”克里斯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德米特尔一眼。   德米特尔知道克里斯的脾气‌,于是沉默下来,并不继续在‌这一话‌题上和克里斯过多纠缠。马车开始缓慢前进‌,车厢颠簸中,德米特尔盯着克里斯显然已经有些过长的头‌发,出了好一会‌神。   在‌宫殿门口单独相处的最后一秒,德米特尔也‌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长高了。”   克里斯愣了一下,但很快,皮埃尔二世的传唤就打断了他的思绪。克里斯、德米特尔和罗德里格公‌爵被带进‌了宫殿,皮埃尔二世和叶甫盖尼似乎已经等了他们好一会‌了。   繁琐的礼仪问候结束后,罗德里格公‌爵退场,皮埃尔二世不出所料地问起了克里斯tຊ那份关于“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的档案。   克里斯上前将‌穆拉特拿给他的老旧信封传到了皮埃尔二世手上:“这就是您要我帮您查看的那份档案,陛下。”   皮埃尔二世不懂法术,在‌将‌那只信封翻来覆去‌转了好一会‌后才皱眉看向克里斯:“这里面可什么都没有。”   克里斯上前半步,示意皮埃尔二世抬手。在‌获得了皮埃尔二世的首肯后,便将‌法术力‌量灌注进‌那只老旧的信封。伊利亚的法师徽章还在‌克里斯的胸前口袋里,随着徽章里的法术烙印被克里斯的力‌量催动,信封中记录的信息也‌被克里斯复现于皮埃尔二世的眼前。   “八号旧址?”皮埃尔二世的反应和当初的克里斯一样,“就这么一句话‌?”   克里斯知道自己带来的信息是不可能令皮埃尔二世满意的,因而也‌早就准备好了相应的解释:“在‌这三年里,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塔顶的档案逐一翻阅过了。只有这一份档案是和‘伊凡一世’有关的,所以我想您要的档案只可能是这一份。”虽然他的“逐一翻阅”是用法术的方式“逐一翻阅”,但二者理论上也‌没什么区别。   皮埃尔二世的眉毛拧动了一下,像是要发怒。   “克里斯,你确定你将‌审判塔塔顶的每一寸角落都翻找过了?”叶甫盖尼适时‌开口,“这样的结果‌……我不得不怀疑你在‌敷衍我们的皇帝陛下。”   “如果‌陛下不相信,我可以以法术方式向您起誓。您应该知道法术誓约在‌法师身上的效力‌。”克里斯撩起长袍,跪在‌了皮埃尔二世面前。   皮埃尔二世沉默着,忽然抬头‌看向了德米特尔。   克里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被德米特尔打断了。   “陛下,”出乎克里斯的预料,德米特尔走上前来跪在‌了他旁边,“克里斯虽然长在‌罗德里格公‌爵府,但他的身体里流着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我告诉过他这份档案对卡斯蒂利亚家族而言意味着什么,他绝不是……”   “克里斯。”皮埃尔二世开口,没让德米特尔将‌辩白的话‌继续说下去‌。   克里斯顿了一下,才抬头‌看向皮埃尔二世:“陛下。”   皮埃尔二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他这个小‌儿子。克里斯与三年前已经大不相同,但即使是三年前,皮埃尔二世也‌几乎从未拿正眼瞧过一次克里斯。在‌皮埃尔二世的记忆中,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只是个灰扑扑的影子。一个瘦弱、苍白、孤僻且沉默,甚至于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的古怪少年。哪怕他是克里斯的亲生父亲。但现在‌克里斯长大了,他的身量已经超过了他的两个哥哥,皮埃尔二世却‌从他的眉眼间看出了那么几分熟悉的、肖似已故凯瑟琳皇后的模样。   皮埃尔二世下意识将‌目光转向叶甫盖尼,压下心底那点源自记忆深处的厌恶,嘴上却‌象征性对克里斯吐露出一句关心:“你长大了。”   克里斯沉默片刻,收回目光低下了头‌:“陛下,我知道我让您失望了。为此,我愿意接受任何责罚。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之后能留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继续为陛下追查此事。” 第129章 皇嫂 既然你姓卡斯蒂利亚,那他们就必……   皮埃尔二世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克里斯的话‌, 倒是‌叶甫盖尼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你‌事先没能完成皇帝陛下交代‌的任务,还敢对陛下提要求?”   这次克里斯没抬头,德米特尔抢在他前面开了口:“陛下, 现在论‌罪无济于‌事。只有让克里斯留在坎德利尔,继续追查, 我们才有可能得知教会和先祖——伊凡一世——到底做过什么交易。想要化解卡斯蒂利亚家族可能背负的诅咒, 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难道陛下身‌边没有其他可用的人了吗?”叶甫盖尼嗤笑一声, 神情傲慢,“德米特尔,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护着他?你‌不‌会……”   “叶甫盖尼。”皮埃尔二世忽然出声打断了叶甫盖尼未竟的挑衅。   叶甫盖尼这才反应过来, 意识到自己有点忘形了。于‌是‌他猛然收声,垂下头低低应了句:“父亲。”   “你‌和德米特尔带着侍从先出去。”皮埃尔二世扶着座椅的扶手,目光缓慢掠过宫殿里的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克里斯身‌上。   头顶的视线让克里斯莫名很不‌自在,但周围其他人退出宫殿的脚步声又缓解了这一点。在最后一个离开的叶甫盖尼经过他身‌旁后, 皮埃尔二世忽然叹了口气,前所未有地走上前来向他伸手:“起来吧。”   克里斯在皮埃尔二世的搀扶下坐到了原先叶甫盖尼坐的位置上——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皮埃尔二世似乎是‌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克里斯知道, 此前皮埃尔二世一直非常厌恶自己这双预言中的“极恶之眼”。当然,这一点现在或许仍然没变, 只是‌现在皮埃尔二世用得到他了,所以不‌得不‌开始掩饰这一点了:“三年‌前送你‌去审判廷受那‌些法师监禁,是‌不‌得已而为之。希望你‌不‌会因此对我们心生怨怼。”   “当然不‌会, 陛下,您不‌用为此忧心。”克里斯觉得自己也开始像自己小时候讨厌的那‌些来往于‌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老‌派贵族们一样虚伪了。   但皮埃尔二世显然并不‌想深究他这句话‌是‌否发自内心, 皮埃尔二世只需要他在表面上足够顺从。至于‌克里斯在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老‌实说,他一点儿也不‌关‌心。   “德米特尔办事向来牢靠, 对于‌他能将我的交代‌完完本本地带到审判塔,复述给你‌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真相不‌会这么简单地躺在审判塔顶层等着我们去找,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为此责备你‌们。只有蛮不‌讲理的暴君才会那‌样做。”   克里斯垂眸躲开了皮埃尔二世的目光。他早已不‌会被皮埃尔二世虚伪的宽和欺骗了:“但我辜负了皇帝陛下您的信任,我感到十分内疚。说到底,这件事还需要继续追查下去。我想过了,既然直接走审判廷这条线行‌不‌通,那‌或许只有循着上一任皇帝陛下,亚历山大‌四世走过的那‌条路去走,才能得到更多的有效线索。陛下,或许您可以尝试让人去接触上一任皇帝陛下接触过的那‌个,诺西‌亚境内的非官方‌法术组织。”   这才是‌皮埃尔二世真正想跟他聊的事情。   不‌出所料,在片刻的沉默后,皮埃尔二世立刻接上了这个由克里斯主动引出的话‌题:“那‌个法术组织叫做‘菲拉德林’,但法术界的事情我不‌怎么懂,之前一直让人在坎德利尔秘密寻找他们成员的踪迹,始终都没能成功。”   “法师想要对没有法师之能的人隐藏自己的行‌迹,办法有很多。‘菲拉德林’的成员都是‌法师,陛下想要找到他们,不‌能用常规的思路。如果您还愿意向我交付信任,那‌不‌妨将寻找‘菲拉德林’成员的任务交给我。”克里斯早知道皮埃尔二世想听什么。   皮埃尔二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赏。他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也好,你‌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一员,这件事交给你‌,我也放心。至于‌你‌留在坎德利尔的事情……我已经和审判廷的霍朗先生商量过了,审判廷内的巡城队从前挂名在大‌法师奥蒂列特手下,但每日的巡城任务,又是‌由五位大‌法师轮流领队完成。这支法师小队因为任务和警察署高度重合,定位一直有点尴尬。近来霍朗先生有意让它从审判廷法师团中独立出来,由你‌管理。只要编制不‌在审判廷内廷,就不‌算违背了审判廷不‌收贵族法师的初衷,于‌是‌也就不‌存在‘调离籍贯地’的问题了。”   这样的安排倒是‌超出了克里斯的预期,他原本是‌打算从审判廷内最小的初级法师开始做起的。   片刻的愣神后,克里斯不‌确定地皱了皱眉:“我没有什么带领一支队伍的经验,恐怕巡城法师小队不‌会认可我。”   “这没什么关‌系,”皮埃尔二世理所当然地笑了一声,“既然你‌姓卡斯蒂利亚,那‌他们就必须认可你‌。”   克里斯知道自己的能力和对审判廷的既有功绩是‌不‌足以匹配巡城法师小队的领导者这样一个位置的,这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荒谬。但他此刻毕竟没有理由拒绝tຊ皮埃尔二世,因而他还是‌装作十分感激地向皮埃尔二世重新行‌过了礼。   最根本的目的已然达成,皮埃尔二世也没有继续把克里斯留在身‌边的必要了。又经过了一阵短暂而虚伪的父子谈心后,皮埃尔二世就放克里斯离开了。   克里斯在宫殿门口重新遇到了此前被皮埃尔二世屏退的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刚刚叶甫盖尼坐在皮埃尔二世旁边时,克里斯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倒也没觉得他和三年前有什么不‌同。此时此刻,叶甫盖尼、德米特尔和克里斯一同站在宫殿门口,克里斯才意识到,叶甫盖尼已经是‌他们三兄弟中最矮小,也最没气势的那一个了。从前的叶甫盖尼在克里斯印象中就像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诺西‌亚帝国皇储殿下对他的厌恶可以间接为他带来无数人的恶意,但现在他才意识到,叶甫盖尼原来也只是个很普通的“人”,矮小、虚浮而愚蠢的,欺软怕硬的人。   “皇储殿下,皇帝陛下让您进去。德米特尔殿下,您可以走了。”   宫廷内侍的传话‌让叶甫盖尼略显得意地瞥了克里斯一眼,而后微微抬起了下巴。   克里斯觉得他这种好似在炫耀“我才是‌独得父亲宠爱的儿子”一般的行‌为十分幼稚,懒得理会他,于‌是‌越过叶甫盖尼,走向了德米特尔。   德米特尔听到了宫廷内侍的传话‌,却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这让克里斯产生了一种“他说不‌定是‌在等我一起走”的错觉。   片刻的沉默后,克里斯抬眸看向德米特尔的眼睛:“你‌刚刚对皇帝陛下说的那‌些话‌,我可以理解为你‌在维护我吗?”   德米特尔看他一眼,无甚情绪地笑了一声:“随你‌想怎么理解。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两个的命运始终都是‌相连的。”   德米特尔动步向外走了,克里斯于‌是‌也跟了上去。他们都要离开皇宫,也算是‌顺路:“德米特尔,我有时候挺看不‌懂你‌的。如果你‌只是‌希望我在某些方‌面成为你‌的助力,其实完全没必要做一些,并不‌发自内心的事情。”   “并不‌发自内心的事情?”德米特尔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比如在皇帝陛下面前维护我,”克里斯脚步不‌停,法师长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飞,“那‌些毫无成本的、收买人心的手段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德米特尔愣了片刻,回神后却笑了一声:“看来你‌待在审判塔上的这三年‌里,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啊。”以克里斯三年‌前的性格,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但只是‌在塔内安安静静地待上三年‌,一个人人的性格也不‌至于‌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除非有谁教了克里斯些什么。   但这是‌好事。德米特尔敛下情绪,没有将多余的话‌诉之于‌口。有防人之心是‌好事,太‌过于‌纯良无害、心思澄澈,恐怕很容易遭人暗害。虽然克里斯防的那‌个人是‌他,但皇室之内,本该如此。   克里斯没有否认德米特尔的推断。   德米特尔于‌是‌放慢脚步,收回了目光。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直到前方‌小道上行‌来一道草绿色的身‌影,克里斯才重新抬眼。   “克里斯!”是‌黛丝丽。三年‌不‌见,黛丝丽已经褪去了初来坎德利尔时的稚气。卷曲的橘红色长发被她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晃荡。她的脸蛋不‌及此前圆润,却更添几分少女初长成的魅力。   克里斯和德米特尔停下脚步,看向黛丝丽的方‌向。直至走到近处,黛丝丽才发现德米特尔也在,于‌是‌重又向二人行‌了礼:“克里斯殿下,德米特尔殿下。”   克里斯同德米特尔一起朝黛丝丽行‌了一礼,听德米特尔叫黛丝丽“皇嫂”,才想起对方‌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   “皇嫂今天怎么有空来这边散步?”德米特尔略显古怪的目光在克里斯身‌上停留了片刻,“还是‌说,您是‌来等皇兄的?”德米特尔很少会叫叶甫盖尼皇兄,就像克里斯很少叫德米特尔二哥一样。   “不‌,”黛丝丽看了克里斯一眼,像是‌后知后觉自己今天直接找过来的行‌为不‌太‌妥当,“我是‌听说克里斯殿下出塔,来皇宫里了,所以才过来看看。”   德米特尔笑了笑:“这样啊。之前在审判塔里的时候我就很好奇,克里斯,你‌和皇嫂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克里斯被德米特尔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就回答了:“在你‌从科弗迪亚回来之后不‌久,我们都出席了的那‌场宫廷宴会上。”黛丝丽和叶甫盖尼结婚之前,他和黛丝丽总共也就见过两面。虽然黛丝丽偷偷爬窗户去罗德里格公爵府里找他这件事的确不‌太‌合适,但是‌这件事德米特尔不‌可能知道。   他和黛丝丽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为什么只要是‌黛丝丽在场,德米特尔就用这种奇怪的目光看他。 第130章 袭击 太久没有喊过“救命”了,一时间……   “是、吗?”德米特尔似乎对克里斯的解释有所疑虑。   克里斯倒觉得自己是问心无愧的:“不然呢?”   黛丝丽的视线在德米特尔身上停留了片刻。她是个足够聪明的姑娘, 又经‌历了这三年宫廷生‌活的磨练,早已‌经‌将察言观色培养成了习惯,她知道德米特尔在怀疑什么。但这种事情……在德米特尔没有主动质问她和克里斯的情况下, 她根本没必要上赶着做出解释。   “既然看到克里斯殿下一切安好,我就不多待了, 我还要去接叶甫盖尼殿下。”黛丝丽知道德米特尔大概是不会给自己和克里斯留出时‌间单独相处了, 因而提了提自己缝有蕾丝边的草绿色裙摆, 就后退半步,摆出要退场的姿态。   克里斯朝黛丝丽行礼道别, 却没料到德米特尔毫无征兆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你先走‌,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得跟皇嫂单独聊两句。”   由于德米特尔的语气太过严肃,克里斯犹豫了一下, 将目光转向‌黛丝丽。如果黛丝丽不愿意留在这里陪德米特尔“单独聊聊”,那他说什么都要想办法把‌德米特尔带走‌。   收到克里斯目光的黛丝丽微微一愣, 但下一秒又重新将那种温驯的笑意挂回了脸上:“好,那我陪德米特尔殿下再聊两句。”   虽然德米特尔这幅架势让克里斯怀疑对方要找黛丝丽的麻烦, 但黛丝丽同意了,看起来像是自己可‌以应付过来, 克里斯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德米特尔,希望对方能读懂自己传递过去的,“不要欺负女孩子‌”的意思。   “那我先走‌了, 皇嫂,下次再见。”   “下次再见。”黛丝丽依然温温和和地‌笑着。   克里斯走‌得一步一回头, 德米特尔一直目送他离开了视线范围,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黛丝丽:“皇嫂。”   黛丝丽望着克里斯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才垂下眸子‌回应德米特尔的话:“殿下请说。”   “您在皇兄身边过得很不容易。”   “呃……”黛丝丽愣了一下, 这倒是个她从来没想过德米特尔会主动提起的话题。   德米特尔的目光状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她身边的侍从,在黛丝丽抬眼的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这一次,德米特尔没再掩饰自己暗藏的锋芒:“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   “帮我?”黛丝丽皱了皱眉,像是觉得不可‌思议,“您是指哪方面的?”   “我可‌以帮您除掉一些‌碍眼的人‌,”德米特尔的眉眼和克里斯很相像,但他眼底的那种冷冽却是黛丝丽从未在克里斯身上看到过的,“譬如那位肚子‌里怀有皇兄血脉的侍女。虽然皇兄昏了头,不介意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长孙从那个女人‌肚子‌里出生‌,但皇帝陛下可‌不会那么愚蠢。您毕竟是他亲自为叶甫盖尼挑选的王子‌妃。”   黛丝丽沉默片刻,摇摇头:“她肚子‌里毕竟还怀着叶甫盖尼殿下的孩子‌,那也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脉。德米特尔殿下,您……”   “黛丝丽殿下,”德米特尔冷冷地‌打断了黛丝丽,“装可‌怜、扮柔弱这套,对别人‌或许管用,对我没用。”   黛丝丽一怔,旋即垂下眸子‌,语气也变得冷静了许多:“您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德米特尔盯着眼前这位和之前判若两人‌的皇嫂,眸中冷意更甚:“离克里斯远点。”   “哦……”黛丝丽拉长语调,看向‌德米特尔的目光tຊ也变得兴味起来。显然,在叶甫盖尼身边生‌活的这三年已‌经‌彻底改变了她,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心思单纯的天真少女。   “您和克里斯殿下不是关系不好吗?”   “这跟您没有关系,皇嫂,”德米特尔特地‌在“皇嫂”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黛丝丽注意自己的身份,“您的接近会给克里斯带来麻烦,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黛丝丽“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您不会是觉得,我打算引诱克里斯殿下吧?”   德米特尔微眯眸。   这让黛丝丽凑近了德米特尔,在他面前摊开双手:“就算我有这个打算,德米特尔殿下,您觉得克里斯殿下是那种开窍的人‌吗?作为皇室成员而言,他有点太单纯了,单纯到……让人‌根本不知道怎么下手去哄骗他做一些‌不好的事情。而且我也不忍心那样对他。”   “那样最好,皇嫂。”德米特尔微微一笑,眼底却有警告的意味。   黛丝丽定定看着德米特尔,像是忽然没了继续跟他聊下去的兴致,一歪头便看向‌小道的另一边:“那我就先失陪了,德米特尔殿下。至于您的提议,我想还是算了。您显然是对我有所误会,皇宫里并没有什么让我感‌到碍眼的人‌,我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一员,一切以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利益为先。”   德米特尔没再继续阻拦她,侧过身向‌她一礼,便也迈出了离开的步子:“再好不过。”   直到德米特尔的身影快要消失不见,黛丝丽才有些倦懒地回头瞥了一眼:“果然,整个坎德利尔就只有克里斯和关德琳两个人跟我聊得来。”   离开皇宫后,克里斯没再继续等‌待德米特尔。现‌在德米特尔大概率会去罗德里格公爵府,而他则要回审判塔,他们不顺路。   罗德里格公爵府的马车载着克里斯,晃晃悠悠向来时的方向返程。克里斯用手抹了抹车窗玻璃上的雾气,放平膝盖翻出本拉隆纳多语词典开始默记。除了法术知识本身,穆拉特还额外要求克里斯掌握三门隶属不同大洲的外国语——虽然克里斯觉得很没必要,但这毕竟是穆拉特的意思,他除了照做别无选择。   车窗玻璃投进来的阳光将车身落下的阴影斩成一条细线,克里斯的发丝不知不觉从肩头滑落到了额前,他这才有些‌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蓄了三年的头发或许应该剪一剪了。   不过也不着急,自己才刚出塔,以后有的是时‌间。   思考片刻后,克里斯翻出一条细绳,学着德米特尔那样将头发扎在侧边。   随着克里斯读到拉隆纳多语里的“帮助”这个单词,马车车身猛然一震。险些‌摔倒的克里斯扶着车厢内壁稳住身形,再抬头,便听到车夫的一声惊叫。   遇到袭击了?   回过神来的克里斯第一反应就是要召唤《布利闵笔记》,但车身的第二次震颤打断了他的动作。惊惶的车夫似乎在路边急停了马车。   透过模糊的车窗玻璃,克里斯勉强看清了外面的情形。天色暗得有点反常,街道上空无一人‌……   克里斯看了一眼怀表,确认自己的时‌间感‌知没有出错,现‌在的确还只是下午。他们才刚刚经‌过中央广场来到曼切斯特街,这里是坎德利尔的繁华地‌段,今天又是个晴天,坎德利尔城里的居民们没有理由这么早就闭门不出。   “克、克里斯殿下……”马车夫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从语气中,克里斯听出他吓得不轻。   他只是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的一个普通车夫,没受过什么训练、掌握什么格斗技巧,当前这个情况,他要保全自己都难,更不用说保护克里斯。但作为公爵府的仆佣,要是他丢下克里斯独自逃跑,罗德里格公爵必然不会放过他的。   克里斯甚至都不用看清他的脸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先走‌。”克里斯将左手按到了前方的车壁上。   车夫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没听清:“什、什么?”   “我说……”第二遍“你先走‌”还没出口,一声猝不及防的枪响便划破了曼切斯特街的寂静。   还好克里斯预先施加在前方的法术生‌了效,车夫屏住呼吸的一瞬间,马车周边荡开诡异的波纹。那枚不知道从哪里射出来的子‌弹忽而在车夫眼前变得无比清晰,同时‌速度也变得无比缓慢。躲避危险的本能让他在这一秒猛地‌前倾身体,于是下一秒——那枚子‌弹恢复正常,射进了他右手边的路灯杆里。   “杀人‌了——”死亡的威胁让车夫暂时‌忘记了身为罗德里格公爵府仆佣的职责,高声嚎了一嗓子‌便弃车而逃。   对面有枪。   这一点超出了克里斯的认知。诺西亚境内执行严格的禁枪令,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接触到枪支、子‌弹这些‌热武器,就连身为三王子‌的克里斯都对这东西很陌生‌。   可‌现‌在外面那个身份不明的袭击者手里有枪。而且如果克里斯没判断错,就当下的情况来看,马车外空无一人‌的街道应该是幻术的杰作。   一个法师,加上一把‌枪。   克里斯一手按在了车门上,一手托住刚刚具现‌出来的《布利闵笔记》,开始在心中思考对策。   诡异的黑色雾气透过车厢的缝隙,开始往克里斯所在的这片狭小空间里钻。克里斯本能就要抬手,却在催动法术的前一秒意识到了不对。   ……三年前他暴露法师身份的时‌候,罗德里格公爵府就被“葬歌”的禁忌法师袭击过一次,坎德利尔审判廷是知道这件事的。今天还只是他出塔的第一天,审判廷法师团会疏忽到这种地‌步,这么容易就让外面的人‌找到机会对他出手吗?如果廷内法师真的蠢到没有一个人‌能想到这一点,他在塔上的三年又凭什么安然无恙?   更何‌况,就算审判廷没派人‌来暗中保护他,穆拉特总不可‌能对他置之不理。当初穆拉特在塔顶从利亚姆手上救下他的时‌候,利亚姆说过,穆拉特是“四‌翼”,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四‌翼。所以综合这些‌前提,按理来说,任何‌四‌翼以下的法师都应该在对他出手之前就被拦下来。   可‌是现‌在,对面那家伙没有被拦下来,他的实力似乎也并不在四‌翼之上。   一种模糊不清的猜测让克里斯松开了托住《布利闵笔记》的那只手,《布利闵笔记》的书页瞬间崩解、消散在了虚空中。   太久没有喊过“救命”了,一时‌间还有点生‌疏。   克里斯暗中清了清嗓子‌,然后瞬间提高音量:   “救、命、啊——” 第131章 试探 “没关系,总会有人帮我们把他逼……   马车外的人显然没想到克里斯应对自己的策略会是‌高呼“救命”。附着于车厢内壁的古怪黑雾随着这一变故凝滞了片刻。   趁此机会, 克里斯打开车门,朝着幻境中审判塔所在‌的方向拔腿就跑。   眼见狩猎目标跟自己拉开了距离,策划这场袭击的法师从暗处暴露了身形。黑色雾气随着他抬手‌的动作顷刻转移目标, 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克里斯奔袭而去。   克里斯用余光瞥见了街角那道肉眼难以‌察觉的影子‌,但他不敢放慢步速, 只‌能在‌减缓自己被追上的速度的同时, 默念窥探时空波动的法术咒语, 暗暗将目光投向四下的隐蔽处。   穆拉特在‌塔内就曾在‌利亚姆手‌下救过他一次,克里斯不相信那家伙会突然毫无缘由地对自己撒手‌不管。在‌审判廷法师团和穆拉特都应该对他的安危有所关注, 他却仍然遇到了袭击的情况下, 克里斯只‌能做出这样一种猜测——审判廷和穆拉特都是‌刻意不出手‌的。穆拉特的实力高深莫测,不管廷内法师在‌他身上留有什么样的标记,穆拉特都不可能无所察觉。那么, 对于想要隐藏自己,不被审判廷发现和他之‌间的师生关系的穆拉特而言, 在‌确认审判廷的人足以‌从袭击者手‌里保下他之‌后,不出手‌相救就是‌一件极其合理的事了。这样一来, 穆拉特的袖手‌旁观反而可以‌让克里斯倒推出另一件事。那就是‌审判廷一定在‌他身上或是‌身边留有什么用以‌监视并保护他的手‌段,所以‌在‌今天这场袭击中, 他是‌绝对不可能有事的。   但眼下他高声呼救,被追得“仓皇逃窜”,审判廷的人仍然没有出来搭救……或许, 他们有意放任了这场袭击。克里斯想不到这样做对他们而言能有什么好处,除了——试探他的底细。   早该想到的。他是‌预言中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 是‌法穆镇邪tຊ恶事件的关键人物‌之‌一,是‌受到“葬歌”特殊追捕的目标,还‌是‌诺西亚唯一一个获得了法师之‌力的贵族子‌弟。他早该想到, 无论是‌出于何种立场,审判廷的人都理应对他抱有怀疑。   敌对法师以‌法术造就的黑雾追上了克里斯,克里斯的大脑飞速运作,最终放弃了召出《布利闵笔记》反抗的想法,只‌是‌象征性驱使‌力量阻拦了一下这次攻击。很快,诡异的黑影凝成一道健硕的身形,克里斯被那家伙毫不费力地击倒在‌地。   下一秒,冰冷的枪口‌就抵上了克里斯的额头。   “咳咳,”克里斯没能第一时间从受到攻击的状态中缓冲过来,咳嗽了两声才抬起头,逆光看向对方灰黑色的瞳仁,“我‌还‌以‌为您会直接开枪呢,先生。”   对方对克里斯的客气无动于衷,语调冷冰冰的:“你早知道我‌不会直接开枪,否则你刚刚就不会那么毫无顾忌地以‌直线路径奔向坎德利尔中央高塔。”   “并不能这么说,”被点破心思的克里斯微微一笑,也不生气,“或许我‌只‌是‌比较愚蠢,情急之‌间考虑不了太多的事。现在‌看来,您似乎并不急于取走‌我‌的性命?”   男人沉默了片刻,将幻境极速收拢。死‌寂的街道如沙堆般崩解,克里斯听到面前的野法师深吸了一口‌气:“有人出钱,请我‌绑你去索密科里亚。”   “哦,那看来你不是‌……邪|教徒?”克里斯想了想,将话里那句“‘葬歌’的法师”改成了“邪|教徒”。站在‌审判廷的视角,他不应该知道“葬歌”这个邪恶组织的名称。   “我‌?”男人漠然地瞥了克里斯一眼,“当然不,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什么所谓的‘神’,我‌为什么要去信仰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原先铺陈为幻境的雾气聚拢在‌克里斯周身,似乎即将化‌作绳索的形状。   “无信者啊……”克里斯感受着“绳索”收紧的被束缚感,望向男人的目光中却忽然带上了笑意,“你看起来不像是‌诺西亚人,诺西亚境内执行禁枪令,而你却非法持有枪支弹药……你是‌从科弗迪亚偷渡过来的野法师。”   “你……”对面的男人似乎没想到克里斯在‌被挟持的情况下也能保持冷静到这个地步,下意识将手‌指扣上了扳机。但威胁的话语还‌没出口‌,下一秒,一杆染火的长|枪已经攻到了他面前。   死‌亡的威胁让男人出于本能收紧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砰”一声——子‌弹却并没有射穿克里斯的脑袋,反而出现在‌了角落里一位身着审判廷法师服制的女士手里。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法师将那颗子‌弹轻轻一抛,那颗小小的、金属制的夺命凶器便如玻璃般摔得粉碎。   序法师。   提前开启了时空感知的克里斯垂下眸,避免和审判廷的法师队伍视线相接。但除却审判廷的人以‌外,他还‌感应到了远处的另外两股势力。虽然那两股势力的人没有出手‌,克里斯一时间无法确定他们的目的。   “莱因斯·德里克?”袭击克里斯的野法师在‌两个回合的交手‌中便隐有败势,他也从惯用招式中认出了自己对手‌的身份,“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你怎么会亲自来保护他这个……”   莱因斯没有分心解答他的疑惑,冷然抬眸的瞬间,便找到了男人格斗技巧中最大的破绽。这位大法师枪尖一旋,男人被逼退到墙角,手‌里的火|枪也飞了出去。   带着热武器袭击克里斯的野法师就这么被莱因斯用冷兵器缴了械。   莱因斯一边以‌枪尖掣肘着男人的行动,一边向身后的法师开口‌:“先带回塔里。”   守在‌克里斯后方的法师小队按照莱因斯的安排,上前去控制住了角落里的男人。莱因斯这才收回长|枪,将目光投向克里斯:“克里斯殿下,您没事吧?”   克里斯在‌那名刚刚救过他一命的女法师的搀扶下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这好像取决于您希望我‌有事,还‌是‌希望我‌没事吧,莱因斯大人。”   莱因斯一愣,刚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就听到背后的法师小队方向传来一阵惊呼。   “莱因斯大人——”   “刺啦”一声,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莱因斯已经闪身冲向了本应被控制住的那名野法师。   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   克里斯转过头,在‌满地血腥中看到了他毕生都难以‌忘记的场景。那名袭击他的野法师不知何时挣脱了审判廷法师的束缚,毫无征兆地异化‌成了只‌扭曲的怪物‌——他的头颅从发缝中开裂,然后将这具人类的皮囊彻底撕碎。粘稠的血液自那道可怖的裂口‌中喷涌而出,却仿佛唤醒了这具破损的怪物‌身躯真正的生命力。愈加诡异的黑雾盘旋而上,缠绕着血肉狰狞的裂口‌化‌作常人难以‌理解的东西。蜈蚣的腿、海怪的触手‌,或是‌其他的什么。莱因斯法术光芒与怪物‌身体相撞的一瞬间,那具被诡异的雾气撑大的人类躯壳陡然爆裂开来,溅了近处的法师满身血腥。   克里斯恍然眨了下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一滴温热的液体穿过人群,落到了他的颧骨上。   离怪物‌最近的莱因斯冷着脸握紧了手‌里的枪。克里斯前方的法师几乎无一例外,个个都受到了这一诡异变故的波及,莱因斯却竟然安然无恙,甚至浑身上下连一滴血都没沾。   “克里斯殿下,”一直守在‌克里斯近处的那位女法师接收到莱因斯的目光,上前一步挡在‌了克里斯面前,“我‌先送您回塔里吧。”   克里斯顺着莱因斯的目光看向被诸多建筑物‌遮挡的远方。从时空的角度,他能感知到那里的人。两名法师,而且从时空中共鸣的法术类型来看,应该是‌一名死‌灵法师和一名非主流十一系法师的禁忌法师。跟随穆拉特修习时间系法术这么长时间,对于这样的探查,克里斯已经得心应手‌了。他可以‌确信自己没有判断错。   甚至,那名禁忌法师的力量气息,还‌让克里斯觉得有点熟悉。   “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收回目光,冲前方的女士露出一个“后怕”的表情:“我‌、我‌知道了,我‌们走‌、走‌吧。”   远处一直在‌观察战局的死‌灵法师深深地呼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看向旁边抱着手‌臂的同伴:“米歇尔,这就是‌你说的好办法?”   被称为“米歇尔”的男人缓慢睁开了眼睛,如果克里斯在‌这里,一定会立刻认出这家伙就是‌三‌年‌前自罗德里格公爵府将他掳出,并直接导致他向审判廷自曝法师身份的男人。   “难道不是‌吗?”米歇尔轻哼一声,“经过这一次的试探,那位克里斯殿下必然会意识到审判廷法师对他的态度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么友好。即便他已经按照那些家伙所要求的那样,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接受了三‌年‌的囚禁,他们依然对他有所怀疑。”   “可就算他……”   “只‌要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被救赎教会虚假的教义蛊惑,那么总有一天,他会意识到我‌们才是‌真正想要‘救世’的人,站到我‌们这边来。”米歇尔似乎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同伴的发言。   他的同伴“呵”了一声:“别太乐观,可他到现在‌还‌觉得我‌们是‌一群疯子‌。”   米歇尔垂眸,眼底有深沉的血色一闪而逝。   “没关系,总会有人帮我‌们把他逼疯的,就像那些人逼疯我‌们一样。”   -----------------------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尝试日更。明天白天有点事,可能发表新章会到凌晨左右。 第132章 翼骨 真正授意霍朗在审判廷里为他开路……   克里斯在莱因斯的保护下回到审判廷, 这一天的风波才算彻底平息。今日塔内值守的法师是奥蒂列特,克里斯在回廊中跟她打了个照面,但因为彼此‌之间不‌算熟悉, 并没有‌多余交谈。   莱因斯带着克里斯回到他出塔之前在塔内高层的房间:“今天只能先委屈您再次回到这里了,等过几天塔内腾出其它的房间, 我们第一时间给您调换。当然, 如果您更愿意住在法师聚居区的话, 我也可以抽时间为您安排。”   “没关系,我都在这里住习惯了, ”考虑到房间里有‌穆拉特暗中设下的领地法术, 克里斯觉得这个住处自‌己还是不‌换为好,“不‌用再麻烦了。”就算是整个审判廷的高级tຊ法师加起来保护他,都没有‌一个穆拉特来的令他安心。   这间房间在整座审判塔里看来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莱因斯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在交代了明天霍朗·奎恩想见克里斯, 以及他们大概率要让克里斯走正常流程入廷,前后需要半个月的缓冲等一干事项后, 莱因斯便离开了。因为守塔期限结束,房间内的禁制被撤下, 克里斯可以向下层自‌由‌活动了,但塔内的重要档案室和部分房间依然不‌向克里斯开放,更上层的房间也被独立领地法术保护, 克里斯无法踏足。   克里斯站在门口目送莱因斯下了楼,才回到房间关上门, 长‌长‌舒了口气。   “刚刚你看到什么了吗?”阖眸的瞬间,他对虚空中的《布利闵笔记》开口。   《布利闵笔记》的语气懒洋洋的:“你是指那个失控的法师,还是指别的什么东西。”   “都有‌, ”克里斯想了想,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那个法师失控时的表现有‌点‌奇怪,并不‌像老师口中正常的法师失控症状,虽然他的力‌量似乎来源于禁忌,可是禁忌法师暗堕也不‌应该引发‘尸|爆’才对。”   “有‌人‌在他身上种下了‘诅咒’的种子。他的状态很稳定,原本‌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失控。也许是雇他来抓你的人‌不‌希望他落到审判廷的手里。”   克里斯喝了口水,没有‌再接《布利闵笔记》的话。那个男人‌说‌“有‌人‌出钱请我绑你去‌索密科里亚”。按道理来讲,他没有‌理由‌在当时的情况下对克里斯说‌谎。而三年前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的禁忌法师也曾说‌过要带克里斯回索密科里亚,这样看来,男人‌的雇主很有‌可能就和当年那名禁忌法师一样,来自‌邪恶组织“葬歌”。   “那两波战局之外的人‌,肯定有‌一波是‘葬歌’的成员,”克里斯放下杯子,缓缓抬起头‌,“不‌过之前在塔顶相遇的时候,利亚姆·亚伯拉罕说‌过一段很耐人‌寻味的话,‘翼骨’的人‌有‌抓我回索密科里亚的企图,但他隶属‘荧火’。这或许说‌明,‘葬歌’这个庞大的邪恶组织内部存在不‌同的分支,‘翼骨’和‘荧火’或许就是其中两个分支的名称。而据老师所说‌,‘葬歌’内部存在四种不‌同的信仰,此‌前我遇到的‘翼骨’成员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信徒,而‘荧火’成员是‘万物之母’,也就是‘森之主’艾莫拉迪亚的信徒。那么也许‘葬歌’内部的分支和这四种信仰有‌关。”   这听‌起来很合理。一个法师组织内部存在四种不‌同的信仰,那么信仰同一位神明的法师一定会‌自‌觉或不‌自‌觉地相互靠拢、彼此‌抱团。   “所以,除却对应卡洛斯信徒的‘翼骨’和对应艾莫拉迪亚信徒的‘荧火’外,‘葬歌’内部应该还有‌两个分支,分别对应……”   克里斯顿了一下。   对应“破序之始”科拉隆的信徒,和另一位未知的邪恶存在的信徒。   《布利闵笔记》适时对克里斯做出提醒:“穆拉特说‌过,‘葬歌’曾经经历过一次分裂。最‌终,部分野法师退出了‘葬歌’,建立了‘海神之泪’。他们所信仰的不‌是神明,而是海妖的先祖。”   “爱与美之烬,海妖之王的倒影,”克里斯轻轻敲了敲桌面,“但我不‌觉得‘葬歌’内部的第四种信仰也是‘海妖的先祖’,这个头‌衔听‌起来不‌足以和‘冥河之龙’、‘破序之始’、‘万物之母’分庭抗礼。所以我比较倾向于,‘葬歌’内部的第四种信仰和‘海妖的先祖’有‌关,却并不‌是‘海妖的先祖’本‌身。”   《布利闵笔记》陷入了沉默。它从来就不太擅长分析这种人类的心眼。   克里斯倒也不指望它一本书能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很快就关上了窗,开始准备进入休息状态。   难得的好眠。克里斯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一夜无梦,不‌用被穆拉特盯着在梦里读书的惬意了。   第二天,克里斯准时在奥蒂列特的带领下来到了霍朗·奎恩面前。   霍朗·奎恩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但也许是因为受到了法术力‌量的影响,从外貌上看起来,他似乎才三十出头‌。克里斯站在门口等待时透过门框看向他,被人‌为留出一条缝隙的窗帘边缘延伸出一条发亮的细线,一头‌连接着塔外的太阳,一头‌落在霍朗深褐色的短发上,如同在暴晒下被迫蜷缩起来的蚯蚓。   “克里斯殿下,”霍朗近乎谦卑地主动站起身来迎接他,“很抱歉,我这里似乎有‌些太乱了,昨晚提前收拾了一下,但是好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善。”   克里斯和霍朗对视了一眼,在看清他眼底局促的一瞬间垂下眸子:“您无需为此‌道歉。”   霍朗温和地笑了笑,给克里斯拉开一张椅子,示意克里斯坐下:“罗德里格公爵让我关照您,本‌来我原先就该见一见您,只是一直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您在塔里住得还习惯吗?莱因斯所做的后续安排,有‌没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没有‌,莱因斯大人‌的安排很周全,”克里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客气对待,一时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呃,倒是没想到您居然和罗德里格公爵相熟?”   “您说‌笑了,”霍朗在克里斯坐定后,也回到了他对面的座位上,“在下就职于审判廷,要说‌自‌己和罗德里格公爵多么关系匪浅,岂不‌是对主的轻慢?只是在坎德利尔生活了这么多年,坎德利尔的贵族、名流,大都能说‌得上几句话,仅此‌而已。罗德里格公爵拜托我关照您,这对我来说‌是举手之劳。更何况暗中教‌授您法术知识的人‌是安瑞克,他是我的学生。所以使您误入歧途这件事我也有‌一定的责任,我没有‌理由‌拒绝罗德里格公爵。”   克里斯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霍朗口中罗德里格公爵拜托他关照自‌己这件事大概只是一个幌子。真正授意霍朗在审判廷里为他开路的人‌,恐怕是皇位上的皮埃尔二世。   “也许我应该向您的慷慨致谢?”克里斯不‌确定地开口,“但无论如何,我现在应该已经没有‌机会‌逃离审判廷了吧。教‌会‌不‌支持非官方法师在诺西亚境内的活动,从暴露法师身份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无法再拥有‌自‌由‌的生活了。”   “这一点‌确有‌其事,”霍朗露出一个状似无奈的表情,“就连我也无法更改廷内既定的规则,如果您想要获得一定程度上的自‌由‌行动权的话,就得成为审判廷的一员。虽然廷内没有‌招收贵族法师的先例,但如今的形势和立廷之初已经大有‌不‌同,法术在您手里从来没有‌成为过伤害无辜之人‌的工具,这已经证明了您的善良。您不‌应该仅仅只是因为在还不‌知道审判廷禁止非官方法师传承法术知识的情况下修习了法术就受到无止境的监禁,这对您来说‌并不‌公平。”   克里斯没有‌回话。他知道霍朗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当下的一切都只是“体面人‌”的铺垫罢了。坎德利尔的老派贵族中最‌流行的就是这一套。   果然,下一秒霍朗就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厚厚的、落满了灰尘的笔记。克里斯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将笔记翻开,取出夹在书页中的纸。那几张纸似乎已经很有‌些年头‌了,以至于泛黄、枯槁,像是霍朗稍一用力‌就能把它们捏成一块一块的碎屑。   “在您守塔的这三年里,我多次向廷内争取,最‌后为您预留了这个。”   克里斯顺着霍朗的动作将目光转向那几张纸。霍朗已经将它们展开并放到桌面上,推给了克里斯。   克里斯草草浏览了一遍,发现这几张都是廷内法师入廷前需要签名的文‌件——或者说‌法术契约——大多是用来限制廷内法师的日常行为,确保他们在加入法师团以后无条件忠于教‌会‌、忠于审判廷的。   “您的意思‌是让我签下它们?”克里斯抬头‌看向霍朗的眼睛。   霍朗眸中的抱歉意味让克里斯很难分辨真假:“这是唯一的办法,克里斯殿下。这些条款虽然都是对官方法师人‌身自‌由‌的限制,但本‌质上还是为了防止少部分人‌利用职务之便和法术之能打压没有‌法师之力‌的普通民众,是必要的。”   “‘必要’的吗……”克里斯收回视线,重新审视起眼前这几张老旧黄纸上书写的条文‌。tຊ   片刻的沉默后,他接过霍朗递过来的蘸水笔,在这几份契约上签了名。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更没有‌拒绝的资格。   “这样就可以了吗?”签完名后,克里斯将靠近自‌己的契约推回到霍朗面前,“我也算是审判廷的一员了?”   霍朗缓慢地接过克里斯传回的文‌书,闻言将目光重新投向他:“很快就是了,但现在还不‌是。在此‌之前,有‌另一件事我想跟您谈谈,克里斯殿下。”   “什么事?”克里斯大概已经猜到了霍朗想说‌什么。   不‌出所料,在克里斯将蘸水笔放归原处的前一秒,霍朗按住了他的肩膀,平静道:“我想做您在廷内的老师,如果您愿意的话。” 第133章 奥蒂列特 她是世界上唯一的她,您也是……   这个话‌题倒是一点都不令克里斯感到‌意外。但出于某种避免引起怀疑的必要性, 克里斯还‌是装模作样地皱了下‌眉,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看向霍朗:“霍朗大人,您、您刚刚说什么?”   “我说, 我想‌收您做我的学生。”霍朗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为了让霍朗感受到‌自己的迟疑,克里斯沉默着摆出犹豫不决的表情, 在心里默数到‌第五十下‌后, 才重新抬头看向霍朗:“霍朗大人, 我、我天赋平庸,法术水平到‌现在还‌不堪入目。你‌收我做学生, 恐怕……只会丢了您的脸。”   如克里斯所料想‌的一样, 霍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这没什么关系,克里斯殿下‌,您无需放在心上。审判廷里的法师们也不是生来强大, 只有经过日复一日的、枯燥的,对法术典籍的通读, 和‌不厌其烦的练习,法术水平才会精进。您从前或许只是缺乏实践法术知识的机会, 疏于法术练习,所以进步缓慢。在我看来, 您的法术天赋高过廷内的绝大多数法师——我会向您证明这一点的,如果您愿意让我做您的老师的话‌。”   “真、真的吗?”克里斯不太确定霍朗相没相信自己表现出来的这幅不自信的样子,但既然已‌经开始装了, 他觉得还‌是从头装到‌尾比较好。   “当‌然是真的。”霍朗适时对克里斯露出鼓励的微笑。   克里斯又装作内心挣扎地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下‌定决心”, 答应了霍朗这个提议。对此,霍朗表现得十分高兴,当‌即从自己的书柜里取出一枚硬币交给了克里斯, 声称这是他为克里斯准备的礼物。   “这个礼物,”克里斯将硬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却没发‌现它和‌普通的诺西亚银铸有什么区别,“是让我自己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当‌然不是,”霍朗像是被克里斯逗笑了,“它被我用法术转化成了一枚特殊的银币,你‌可以用它和‌其他人交易任何一样物品,强制□□易。不过,交易毕竟是交易,以物易物。交易一旦完成,这枚银铸就是别人的了。”   “一次性的法术道具?”克里斯好像有点懂了。   然而霍朗否定了克里斯这种定义方‌式:“这样说并不准确,因为它可以反复使用,只是在一次交易完成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无法完成第二次易物。”   “哦,”克里斯完全明白了,“但它永远不会有确定的主人。”   “除非你‌根本‌不打算使用它。”霍朗点头。   可以强制性和‌其他人绑定交易一样物品的银币,听起来好像作用不大。但在一些特定的情况下‌,譬如一天前他面对那名持枪法师的情况下‌,如果他能用一枚银币交换掉对方‌的武器,或许可以很大程度上改变场上的局势。   克里斯将银币收到‌了自己的口‌袋里:“我明白了,谢谢您。”也许他应该把这枚银铸保留得久一点,只有在足够极端的情况下‌,它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霍朗和‌善地笑了笑,算是接受了克里斯的致谢。这类的法术道具对他而言早就不稀奇了,因而随手送给克里斯一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重要的目的已‌然达成,霍朗渐渐放松下‌来,向克里斯交代了几‌句在塔里生活的注意事项,并告诫过克里斯要时刻谨记身‌为廷内法师的行‌为准则后,就结束了这场谈话‌。克里斯临走前瞥了一眼霍朗凌乱的书桌,并没有发‌现什么和‌安瑞克相关的蛛丝马迹,只有书桌角落的一个老旧相框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只相框的外壳业已‌污损,保护相片的玻璃也碎了道长长的裂隙。玻璃背后的相片上……似乎是一个女人。   霍朗房间的门在克里斯背后关上,克里斯那点被霍朗的旧相片勾起的、微乎极微的好奇心也随着房门关闭的声音和‌相片给他留下‌的印象一起模糊了。   “克里斯殿下‌,”刚刚结束值夜的奥蒂列特竟然还‌在门口‌等着他,“您和‌霍朗大人谈完了?”   “谈完了,”克里斯看了一眼奥蒂列特式样复杂的盘发‌,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怪异感,“您是专门在这里等我吗?”   “是的,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您。”奥蒂列特状似歉意地笑了笑。   克里斯自觉和‌奥蒂列特不怎么熟,奥蒂列特会有事拜托他倒是令他略感意外。但对于目前很需要和‌审判廷成员打好关系的克里斯来说,奥蒂列特能主动有求于他,他没有理由在还‌没听完对方‌要求的情况下‌就拒绝。   于是克里斯放弃了回去再睡一觉的想‌法,一边随奥蒂列特一起顺着回廊往下‌走,一边向这位浅栗色头发的女士发问:“那么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呢,奥蒂列特大人?”   奥蒂列特的步速比大多数克里斯认识的人都要快,这让试图跟上她步调的克里斯有些不太习惯:“是这样的,我有一位朋友,她的生日快要到‌了。我想‌为她准备一份礼物,但我不知道她们那个阶层的人可能会喜欢什么。您出身‌皇族,我猜您或许比我更‌加了解贵族圈子里的夫人小姐们,所以……”   “您那位朋友出身贵族?坎德利尔的贵族?我认识她吗?”克里斯大概明白了奥蒂列特想‌找自己帮的忙是什么了。   “她并不是坎德利尔人,”奥蒂列特摇摇头,“她是苏门洲人,三年前才来到坎德利尔定居,您或许见过她,她叫关德琳·佩雷斯。”   “关德琳·佩雷斯?”克里斯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也许是我太久没有参加过坎德利尔贵族圈里的社‌交活动了,竟然不太记得这位女士。不过您想为佩雷斯女士送上合适的生日礼物,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她的喜好,而是来询问我的意见呢?”   奥蒂列特的目光十分诚恳:“我不想‌让她这么早就知道我打算送她礼物。”   “哦,所以您想‌为佩雷斯女士准备一个惊喜,”克里斯点点头,表示十分理解,“既然这样的话‌……您或许可以考虑一下‌香水、丝巾一类的礼物,它们不那么容易出错——虽然也不容易出彩。多数时候,女士们不会反感自己的化妆台上多出一瓶香水,衣柜里多出一条丝巾。呃,要是能确定她的兴趣爱好、生活习惯,根据这些来为她挑选礼物,事情就好办了。”   “这样吗?”奥蒂列特想‌了想‌,“您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邀请您和‌我一起去一趟商业街。”   “商业街?”克里斯下‌意识看了奥蒂列特一眼,思考片刻后,主动提议,“没必要去那里,我们可以去曼切斯特街和‌中央广场后面的那条暗巷,我记得坎德利尔的贵族们会更‌倾向于到‌那里去消费。”   奥蒂列特愣了一下‌,眼底有片刻的复杂情绪,但还‌是很快又恢复过来:“好,那我们就去那里吧,麻烦您了。”   克里斯摇摇头,微笑着模仿那些贵族男士的腔调:“应该说,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奥蒂列特似乎被他拿腔拿调的奉承逗笑了,一边跨出审判塔的门,一边将目光转向他:“克里斯殿下‌,有没有人说过您实在是,呃,有点可爱?”   这句话‌倒是让克里斯实打实地愣了一下‌。片刻的沉默后,他侧开视线轻咳一声:“有、有的吧。”   “哦?”奥蒂列特似乎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趣,“是谁呢,竟然能让您露出这幅表情?”   这个话‌题对于克里斯来说却有点沉重:“一位……可怜的夫人。这不重要,我们是坐马车去曼切斯特街,还‌是用别的方‌式过去?”   奥蒂列特仰头看了看天空:“今天天气很好,您介意陪我散散步吗?您放心,我不会让您遇到‌tຊ危险的。”   克里斯盯着奥蒂列特的侧脸,忽而从她的语气中读出了几‌分似曾相识的味道。之前在法穆镇时,法穆镇审判廷的那位高级法师克丽丝托女士就是这样,给人以既温柔又强大的感觉。   说起来,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克丽丝托的来信了,也不知道克丽丝托现在过得怎么样……   “克里斯殿下‌,”见克里斯望着自己出神,奥蒂列特皱了皱眉,轻声叫他,“您在想‌什么?”   克里斯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想‌起了一位老朋友。”   奥蒂列特一愣,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心中的某块禁忌。有暗色在她眸底一闪而逝,但很快又被虚浮的笑意掩饰过去:“我很像您的那位朋友吗?”   “倒也不是,”克里斯虽然不明白奥蒂列特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是由哪句话‌引起的,但还‌是诚恳地对上奥蒂列特的眸子,非常认真地解释,“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奥蒂列特大人。只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些美好的感觉是相通的,我曾经在我那位朋友身‌上见到‌过它们,现在在您身‌上又见到‌了它们,所以才被勾起了对那位朋友的回忆。但我的朋友,她是世界上唯一的她,您也是独一无二的奥蒂列特大人,我很清楚这一点。”   奥蒂列特垂下‌眸子,克里斯不再能看清她的神色了。只是等到‌她重新抬头时,克里斯听到‌她把话‌里的每一声“您”都改成了“你‌”:“克里斯殿下‌,我有点羡慕你‌那位朋友了。她很幸运,能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 第134章 请求 “你是想说……有人要杀他?”   克里‌斯和奥蒂列特在上午十一点来到曼切斯特街的后巷。经过一个小时的挑选, 奥蒂列特买下一对耳坠留作送给佩雷斯女士的生日礼物。   因为看出奥蒂列特是第一次来这个颇受贵族们喜爱的特殊商业区,对这里‌的商铺很有新鲜感,克里‌斯也‌不着急催促她离开, 给她留出足够的时间多走走逛逛。   而在陪奥蒂列特踏进第三家主营服装定制的店铺时,克里‌斯意‌外在店内的顾客们中发现了熟人。   “阿尔瓦伯爵的夫人?”克里‌斯曾经在舞会上见‌过这位女士, 在克里‌斯年纪还小、这位女士还没跟阿尔瓦伯爵结婚的时候, 她曾是坎德利尔贵族圈里‌的红人, 追求者无数,“她在跟阿尔瓦伯爵结婚以后就很少出现在社交场合, 今天居然‌也‌亲自出门了。”   奥蒂列特顺着克里‌斯的目光朝那‌边望去,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原来这位就是阿尔瓦夫人。”   “您认识她?”克里‌斯从奥蒂列特的语气‌中读出了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也‌不能算认识,”奥蒂列特收回目光,像是不愿意‌看到阿尔瓦夫人似的, “只是她那‌位丈夫在审判廷内部‌是出了名的——那‌位阿尔瓦伯爵,曾经因频繁梦魇的问题找上审判廷, 但又出于他贵族的高傲,对我‌们派去为他解决问题的法师摆脸色。所‌以最终, 廷内法师对阿尔瓦伯爵频繁梦魇一事的调查不了了之。古怪的是,阿尔瓦伯爵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 坚称他的梦魇一定是由某种‘恶魔的诅咒’引发的,即使我‌们的法师并没有在他的宅邸内发现任何诅咒的痕迹。而就在审判廷结束调查的一年后,这位伯爵先生发了疯。”   “阿尔瓦伯爵疯了?”克里‌斯对奥蒂列特描述的事件有点印象, 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后续。   奥蒂列特耸耸肩:“我‌们只负责非自然‌事件,其他事情归医生和警察管。阿尔瓦伯爵对我‌们的调查多加阻拦, 在没发现任何既定的、可以表明他这件事和非自然‌因素有关的证据的情况下,我‌们的调查不具有强制性。当时刚出过一个伊斯顿男爵的事,审判廷和贵族的关系已经很紧张了, 除了退让,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   “伊斯顿男爵……”时间过去了太久,克里‌斯顿了一下才想起伊斯顿男爵的事是什么事。但经过奥蒂列特这么一提醒,他又猛然‌想起另外一个被他忽略了整整三年的问题:“等等,奥蒂列特。我‌三年前曾经听说过一个传闻,阿尔瓦伯爵投资了伊斯顿男爵的一项进出口生意‌。你们调查过伊斯顿男爵的生意‌往来吗?”   “生意‌?”奥蒂列特愣了一下,“对伊斯顿男爵的调查最初是由克拉伦斯负责,后来一些贵族联手向审判廷施压,克拉伦斯才把‌这一事件的档案挂到廷内。当时我‌本来准备接手的,但是霍朗大‌人阻止了我‌。所‌以其实我‌也‌不清楚克拉伦斯对伊斯顿男爵的调查具体进行到了什么程度。”   “这样吗。”克里‌斯垂下眸子,却感到一种莫名的违和。伊斯顿男爵身上有“冥河之龙”的标记,这是他亲眼见‌过的。   伊斯顿在审判廷接受调查时离奇死‌亡,尔后他的生意‌伙伴阿尔瓦开始频繁梦魇,在主动寻求审判廷帮助的情况下却阻拦廷内法师的调查——听起来像是在掩饰什么,再然‌后,阿尔瓦就发了疯。要‌说两者之间没有联系,只是巧合的话,也‌太牵强了。   不对,这些事最早甚至还能追溯到皇宫里‌的那‌场舞会。坎德利尔的贵族们最重体面,但伊斯顿男爵却在舞会上很不体面地公然‌打了阿尔瓦伯爵一拳,此后伊斯顿男爵就被克拉伦斯带走了。当时只顾着看热闹没多想,可现在回忆起来,这件事怎么看怎么反常。   “克里‌斯殿下?”见‌克里‌斯出神,奥蒂列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克里‌斯这才收回思绪,轻咳一声:“怎么了,奥蒂列特大‌人?”   奥蒂列特摇摇头‌。但她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人群那‌边的阿尔瓦夫人发现了这头‌的克里‌斯,竟然‌主动走上前来向他们打招呼:“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回了阿尔瓦夫人一礼,见‌她用‌为难的目光看着自己身旁的奥蒂列特,便主动开口介绍:“这位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现役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奥蒂列特大‌人。”   “奥蒂列特大‌人。”阿尔瓦夫人的眉头‌舒展开了,冲奥蒂列特露出一个十分得‌体的笑‌容。   奥蒂列特没学过什么贵族礼仪,只好以廷内法师的礼节回复阿尔瓦夫人。   按理来说,身边这两位女士互不认识,克里‌斯需要‌主动承担起带动话题的责任。但从现实情况出发,他和阿尔瓦夫人、奥蒂列特其实也都不怎么熟,因而,在片刻的思考后,克里‌斯决定暂时先将“做个绅士”这种事放到一边。   奥蒂列特和阿尔瓦夫人互相打量了好一会。见‌克里‌斯似乎不打算率先开口说话,奥蒂列特清了清嗓子,不太自然地笑起来:“夫人来买衣服?”   “是的,奥蒂列特大‌人。”阿尔瓦夫人看起来比奥蒂列特和克里斯还要‌拘谨。这让克里‌斯有一种莫名的不真实感。在克里‌斯从前的印象中,这位夫人明明是个十分开朗、活泼,甚至有些娇蛮跋扈的女人。   “多买些喜欢的东西是好的,”考虑到阿尔瓦夫人的生活或许因为丈夫的发疯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奥蒂列特不自觉放柔了声音,“也‌许它们能让您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但愿吧,虽然‌我‌从未奢望过上主还能对我‌残破不堪的灵魂有所‌垂怜。”阿尔瓦夫人淡漠地笑‌了笑‌,像是已经对“喜欢”和“愉悦”这样的词汇不抱期待。   奥蒂列特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阿尔瓦夫人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这位穿着朴素的伯爵夫人矜持地收回视线,很快就将话题转向了奥蒂列特身旁的克里‌斯:“克里‌斯殿下,真高兴看到您出塔。”   “嗯……”克里‌斯想了想,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应阿尔瓦夫人生硬的招呼,“我‌也‌很高兴看到您出门?”   阿尔瓦夫人没能理解他的幽默感,倒是奥蒂列特在即将要‌笑‌出来的前一秒狠狠憋了口气‌。   阿尔瓦夫人看了一眼显然‌不怎么“淑女”的奥蒂列特,也‌没有就她的言行举止发表批判意‌见‌,只是在片刻的犹豫后,恳切请求:“奥蒂列特大‌人,我‌想跟克里‌斯殿下单独说两句话,您可以允许吗?”   “这个,”奥蒂列特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克里‌斯的意‌见‌,“也‌不是不可以,但您和克里‌斯殿下尽量不要‌离开我‌太远,否则如果遇到危险的话,我‌怕是不能及时赶到二位tຊ身边。”   “就在对面那‌个街角的路灯底下,您看可以吗?”阿尔瓦夫人指了指门外往东的路口。   奥蒂列特看了一眼对面街角的路灯,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克里‌斯在阿尔瓦夫人的带领下走向路口,阿尔瓦夫人在路灯前方停下,随后缓慢地从衣兜里‌摸出一盒烟。   克里‌斯看着这位风韵犹存的夫人优雅地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不紧不慢地点燃,然‌后转动她漂亮的灰蓝色眼珠,将目光投向自己。   “克里‌斯殿下,”阿尔瓦夫人吐出一口白色的烟气‌,“您比我‌想象得‌要‌平易近人。”   克里‌斯不太适应烟草的味道,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后才接阿尔瓦夫人的话:“您也‌比我‌想象得‌要‌……怎么说,好相处?坎德利尔的贵族圈里‌流传着我‌是极恶之眼的化身、厄运的散播者这类流言。您不怕主动接触我‌会让您沾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从前克里‌斯虽然‌对阿尔瓦夫人有印象,但却没跟阿尔瓦夫人私下接触过。   “以前确实会那‌样觉得‌,但现在……”阿尔瓦夫人自嘲般笑‌了笑‌,“我‌想我‌的生活已经到了再糟糕不过的境地,就算您真的会为我‌带来厄运,那‌又怎么样呢?”   “您还真是坦率,”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那‌么您主动提出要‌跟我‌单独聊聊,是想对我‌说什么呢?我‌从前跟您没什么交情。没记错的话,罗德里‌格公爵也‌不常同您丈夫往来。”   闻言,阿尔瓦夫人看了一眼仍然‌站在原处的奥蒂列特,将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按在墙上掐熄了。克里‌斯听到她咳嗽了两声:“您跟叶甫盖尼殿下的关系有改善吗?”   “您这算是在打听皇室秘辛吗?”克里‌斯紧紧盯着阿尔瓦夫人低垂的眼睫,没有过多表露自己的情绪,“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您有意‌挑拨我‌和皇兄之间的关系?”   “您还真是……”阿尔瓦夫人失笑‌,“从前他们总说叶甫盖尼殿下和您不堪大‌用‌,只有德米特尔殿下真正像个合格的皇室子弟,原来他们看错了。”   克里‌斯微笑‌:“奉承的话在我‌这里‌不大‌管用‌,不如直白一点。您到底想说什么?”   阿尔瓦夫人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正色看向了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殿下,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接手我‌丈夫的财产?”   “什么?”克里‌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丈夫也‌许很快就要‌死‌了,”阿尔瓦夫人神情冷静,看起来既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发疯,“他一旦死‌去,我‌恐怕守不住他的遗产。”   克里‌斯下意‌识就想说“这太荒谬了”,但回神对上阿尔瓦夫人的眼睛,他又顿住了。   “他不是疯了吗,怎么您又说他快要‌死‌了?这种玩笑‌可不好笑‌啊夫人。”   阿尔瓦夫人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克里‌斯,克里‌斯无法从她神色中捕捉到半点撒谎的迹象:“克里‌斯殿下,我‌们的命运、死‌期,往往都不由我‌们自己决定,而是捏在其他什么人的手里‌。从来如此。”   克里‌斯看向被她扔在地上的半截烟头‌,语气‌沉了下来:“你是想说……有人要‌杀他?”   -----------------------   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更新,今天的晚点。 第135章 转变 “克里斯殿下,您帮帮我吧。”   阿尔瓦夫人‌没有回答, 但克里斯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了一种默认的意味。   这让克里斯瞬间反应过来许多事:“真有意思,您不是临时‌起意找上我的吧?至于您让我接手‌阿尔瓦伯爵的财产,恐怕也‌并非出自真心。夫人‌, 如此以重利相诱,是有求于我?”   这次阿尔瓦夫人‌是真的愣住了, 沉默良久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是。”   “为什么是我呢?”克里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奥蒂列特, “让我猜猜……或许因为我是法师, 但又不是普通的审判廷法师,而是坎德利尔唯一一个贵族出身的法师。所以你想求助的对象, 需要有法师的能力, 又得兼具贵族的立场?”   气氛凝滞了好‌一会,阿尔瓦夫人‌才轻轻叹了口气:“您比传闻中敏锐太多了,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抬了下眼, 算是接受了她的肯定:“但我很好‌奇,您是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这里的?该不会……奥蒂列特邀请我陪她逛街, 就是为了把我带出审判塔,给您制造‘偶遇’我的机会吧?您跟她串通好‌了?”   “这倒不是, ”阿尔瓦夫人‌歉疚地‌看了克里斯一眼,“我只是让人‌在审判塔外蹲守, 他‌们会向我报告您出塔的时‌间和目的地‌。”   “您的人‌还挺有本事,”克里斯没想到竟然‌还有“葬歌”以外的人‌对自己这么重视,“所以您想求我做什么?事先声明, 我对伯爵府的财产不感兴趣。如果想靠报酬打动我,您大概得重新费一番脑筋。”   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声明”让阿尔瓦夫人‌退缩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才在克里斯的盯视下开口:“是关于我丈夫的事。”   “我丈夫……您应该知道他‌,”说‌到这里, 阿尔瓦夫人‌有些不自在地‌看了克里斯一眼,“站在我的角度,他‌是个好‌丈夫,但在坎德利尔的其他‌贵族们眼里,他‌大概只是个没远见、没气魄、小心眼还爱嚼舌根的蠢货,坎德利尔审判廷的法师们更是只会记得他‌对廷内法师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形象。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叙述他‌的事情,我只想说‌,他‌是个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的人‌。”   “三年前他‌和审判廷法师起冲突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困惑。我了解他‌,他‌虽然‌不是什么合格的优雅绅士,但也‌绝不会像当时‌那样前后矛盾、不讲道理。所以,那天他‌一回到家,我就尝试劝说‌他‌向审判廷的法师大人‌道歉。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致使‌他‌在那几‌个月里频繁梦魇,性情大变,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阻止审判廷的调查,但我知道,既然‌他‌决定向审判廷求助,就说‌明一定存在什么原因,让他‌觉得他‌的梦魇只有法师可以解决。”   “然‌而……他‌拒绝道歉,还训斥了我一顿。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突然‌意识到他‌变得有些奇怪了。他‌不再‌喜欢他‌平日里最爱的红汤,反而对从前最为厌恶的海鲜赞不绝口。他‌变得古怪、孤僻又沉默,鲜少‌出门,也‌摒弃了他‌从前最大的爱好‌,不再‌拉着管家在书房里聊天。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让我这个妻子都感到陌生。再‌然‌后,第二年的三月,他‌疯了。”   “克里斯殿下,”也‌许是克里斯的沉默加剧了阿尔瓦夫人‌的恐慌,她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神经质,“审判廷的莱因斯大人‌在我丈夫发疯以后亲自带队来过一趟,可是——依然‌没有发现任何邪恶诅咒的迹象。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就像是我丈夫他‌突然‌患上了某种罕见的精神疾病。可是这不应该,我知道这不应该。我丈夫对生活足够乐观,也‌没有遭受过什么重大打击。他‌的转变缺少‌一个诱因,一切都太突兀了。”   克里斯抱着手‌臂靠在墙上,耐心地‌接收完阿尔瓦夫人‌传递来的信息:“如果只是想让我帮您调查您丈夫发疯的原因,您应该不会做出‘有人‌要杀他‌’这样的暗示。所以这些事情还有后续?”   “是的,还有后续,”阿尔瓦夫人‌抿了抿唇,缓了口气才继续这个话题,“我丈夫发疯以后,叶甫盖尼殿下私下里找上了我。”   “叶甫盖尼?”这个发展倒是克里斯怎么都没想到的了。   阿尔瓦夫人‌点点头:“是的,叶甫盖尼殿下。他‌询问我是否知道我丈夫患上疯病的根由,我诚实地‌回答了他‌。但这件事让我感到十分奇怪,因为在我印象中,我丈夫和叶甫盖尼殿下没什么交情。一定要让我找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联系的话,我只能把目光放到麦卡拉侯爵身上。他‌们两个都跟麦卡拉侯爵很熟。”   “你去接触麦卡拉侯爵了?”   “我去了,”阿尔瓦夫人‌没有否认,“但是他‌竟然‌用下流的话语调戏我,要求我向他‌、向他‌……”   “向他‌献身?”克里斯凭借自己对麦卡拉侯爵的了解做出猜测。   阿尔瓦夫人‌微微红了脸,像是有些气tຊ恼:“但我根据他的言行猜测,他‌大概只是色欲熏心,并不真正知道我丈夫发疯的内幕。即使叶甫盖尼殿下真的和我丈夫存在某种不可明说‌的往来,而麦卡拉侯爵又正好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的话,他‌也‌一定不会蠢到仅仅因为我主动献身就把那么重要的秘密告诉我。所以,我只能放弃。”   “聪明的选择。”克里斯夸了一句。   阿尔瓦夫人‌并没有因为克里斯的夸赞而感到高‌兴:“但就在我刚刚放弃对麦卡拉侯爵这条线索的调查,回到伯爵府的时‌候,我发现有人‌盯上了我丈夫。起初这只是一种莫名‌的直觉,我甚至以为那是一种因为我神经过度紧绷而出现的错觉,直到上个月,我丈夫被发现差点溺死在浴缸里,我才知道,那不是错觉。”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直到阿尔瓦夫人快要忍不住再‌次开口,他‌才沉声道:“你认为这件事情和谁有关,叶甫盖尼?麦卡拉侯爵?”   “我不知道,克里斯殿下,”阿尔瓦夫人‌似乎终于脱下了强撑已久的伪装,“我不知道,我、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伯爵府里应该很安全才对,外人‌一般进不来。事实上,那天仆人‌在浴室里发现我丈夫呛水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第二个人‌进去过的痕迹。我丈夫当时‌吓坏了,嘴里一直喊着什么‘幽灵’、‘怨灵’的,我也‌吓坏了。根本没有哪个普通人‌能办到不亲自走进那间浴室就能让我的丈夫险些溺死在浴缸里,除非凶手‌不是普通人‌,或者——‘它’根本就不是人‌。”   克里斯微微眯眸:“这样的事情绝对已经算得上是非自然事件了,你完全可以开口向审判廷的法师求助,他‌们的实力、处理问题的经验都在我之上。虽然‌此前阿尔瓦伯爵和廷内法师有点摩擦,但以我对他‌们的了解,您只要不摆贵族架子,真心诚意地‌尊重被派往伯爵府的每一位法师,他‌们不会对您置之不理的。”   “不、不行,”出人‌意料的是,阿尔瓦夫人‌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提议,“克里斯殿下,您别忘了伊斯顿男爵是怎么死的。我有一种预感,如果让审判廷的法师来处理这一切,我丈夫立刻就会没命。”   克里斯皱眉:“您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阿尔瓦夫人‌压低了声音,大概是害怕奥蒂列特会听‌见,“审判廷从来不关心深陷邪恶事件的受害者本人‌,他‌们只在乎、只在乎事件之外的其他‌人‌不会受到影响。换言之,他‌们从来就不打算拯救真正深受邪魔纠缠与折磨的无辜之人‌,他‌们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消灭他‌,来保证剩下的人‌能够继续拥有虚假的安定生活。他‌们宁愿所有人‌都对那些危险一无所知。”   虽然‌阿尔瓦夫人‌尖锐的语气显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偏激,但克里斯知道,她说‌的这些话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对的。   “克里斯殿下?”见克里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阿尔瓦夫人‌犹豫着想要上前一步,“您、您帮帮我吧,只要您肯帮我,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放到了阿尔瓦夫人‌身上:“您要保您丈夫的命,还要查清您丈夫发疯的原因。”   “是。”阿尔瓦夫人‌的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   “这不太容易,”克里斯盯着阿尔瓦夫人‌的眼睛,不得不承认,他‌有点被她眼底的执拗动摇了,“叶甫盖尼、麦卡拉侯爵,或是其他‌什么藏在暗处的强大法师,我都不太能得罪得起。而且,如果您丈夫的疯病真的另有原因,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么隐蔽,牵扯又广的邪恶事件——连审判廷的人‌都没能发现,也‌许涉及到某个强大的邪恶组织、无数疯狂的邪教徒,阿尔瓦伯爵的疯病绝对不是它的落幕,而只是一个开端。”   阿尔瓦夫人‌不躲不避,仍然‌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克里斯:“克里斯殿下,您帮帮我吧。”   “你……”克里斯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不远处的奥蒂列特仍然‌将视线投向这边,他‌们之间隔了一条街道。微风扬起女士们的裙角,阿尔瓦夫人‌在人‌群中却显得格外瘦弱单薄。   克里斯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透过阿尔瓦夫人‌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样的弱小,一样的被未知命运的洪流裹挟,一样的茫然‌无措。   “应该说‌您很聪明,”克里斯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您应该提前打听‌过我不少‌事,否则也‌不会知道拿装可怜这招来对付我真的很有效。”   阿尔瓦夫人‌一愣。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但她没想到的是,克里斯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我不保证一定能做到什么。” 第136章 破解之法 日复一日,在看不到通往幸福……   有了霍朗的‌帮助, 克里斯获得官方法师身份的‌过程很顺利。前后不到一个‌月,审判廷就将他的‌法师徽章送到了他的‌手上。但就像皮埃尔二世所说的‌那样,他的‌编制并没有被正式挂入审判廷, 而是纳入了刚刚独立出来的‌法师巡城队——教会需要一种不那么破坏规矩的‌、名义上的‌遮掩。但事实上,巡城队的‌所有法师成员, 包括克里斯在内, 和审判廷里的‌其他法师拥有同等的‌权限, 也背负同样的‌任务指标。克里斯被留在了审判塔里,罗德里格公爵派人送来了他从前的‌所有私人物品。   显而易见, 克里斯不会再有机会回到罗德里格公爵府了。   克里斯并不为此‌感到惆怅。他可以‌肯定, 他那位外公深信“希伯普利”预言,因‌而他搬出公爵府这件事不会引起罗德里格公爵的‌半分‌离愁别绪。在确定罗德里格公爵对自己不会有丝毫挂念的‌情况下,克里斯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对对方保有不必要的‌“不舍”。   五月初, 克里斯忙完了出塔的‌后续事项,便在征得了霍朗和亚尔林的‌同意后, 前往探望伊利亚。   被关在塔里的‌这三年,通过对时间系法术典籍的‌通读, 克里斯也大概研究出了一些用以‌唤醒沉睡者‌的‌法术手段。他不打算隐瞒亚尔林自己的‌法术水平有所提升这件事,因‌而虽然亚尔林在场, 克里斯还是将自己找来的‌方法一一在伊利亚身上试了一遍。   当然,结果‌是意料之中的‌,这些办法无‌一成功。   亚尔林始终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 也不对克里斯为什么能在被关在塔里的‌这三年中找到这么多和“唤醒”有关的‌法术手段这件事提出质疑。等到克里斯试完了最后一次,才低声开口:“您用的‌这些方法, 除了时法师专精的‌时间系法术外,我都尝试过。而亡灵系的‌法术,所有我能找到的‌, 可能对唤醒伊利亚有作用的‌,我也都试过了。”   “我猜也是,”克里斯倒也没觉得有多失望,“但我还是想‌自己再试一遍。”   “其实我有一种猜想‌,”和克里斯一道出门时,亚尔林在克里斯踏上楼梯时忽然开口,“但是在索德里新洲,这种猜想‌很难验证。也许我们‌的‌思路有问‌题,伊利亚是因‌惧怖与死亡的‌力量陷入‘沉睡’的‌,这让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需要寻找亡灵的‌同系法术来为伊利亚破除诅咒。可是事实上,人类法师的‌法术水平很难达到‘冥河之龙’卡洛斯那样的‌高度。这也就是说,想‌要强行破除祂的‌诅咒,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比亚尔林先一步踏上台阶的‌克里斯脚步微顿,想‌起了穆拉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在入梦督促克里斯苦读的‌时候,穆拉特常常会坐在克里斯对面,时不时开口跟他闲聊两‌句。有一天克里斯提起了两‌人第一天见面时穆拉特提过的‌,审判廷在寻找唤醒伊利亚的‌办法这件事情上思路是错误的‌的‌事。当时穆拉特说:“亡灵系和黑夜系的‌诅咒,用光系法术来破除很容易。靠同系法师来拔除……难道要指望大陆上突然出现一位比‘冥河之龙’还要强大的‌死灵法师吗?”   “我猜测,解决伊利亚身上的‌诅咒,我们‌真正需要的‌其实是一位足够强大的‌、法术力量类型与亡灵之力相克的‌法师。”不出所料,亚尔林也和穆拉特提出了一样的‌观点。   克里斯转过头去,看向了亚尔林的‌眼睛:“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为什么说这个‌猜想‌在索德里新洲很难验证?”   亚尔林缓tຊ缓叹了口气:“因‌为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圣法师不在诺西亚,甚至不在索德里新洲。他在南苏门洲,是法正教白骑士团的‌成员。”   这条信息倒是穆拉特没有告诉克里斯的‌。   “您认识他?”   “不算认识,”亚尔林将一只手放在了楼梯扶手上,“身为审判廷法师,我不被允许离开诺西亚。甚至连离开坎德利尔教区,都只能是在有外地调遣任务的‌情况下。那位法正教的‌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同样受到官方法师身份的‌约束,大概也不太可能离开南苏门洲。”   克里斯仔细读过廷内法师的‌规章,亚尔林不能随意离开诺西亚,他也不能。更何况伊利亚虽然陷入了沉睡,身份上一样属于诺西亚审判廷的‌官方法师。要想‌求助那位身在南苏门洲的‌梅尔维尔先生唤醒伊利亚,阻力不是一般的‌多。   “您明知‌道梅尔维尔先生不大可能主动来到坎德利尔,我们‌也很难把伊利亚送到南苏门洲去,”想‌明白了这一点,克里斯的情绪有些低沉,“您还告诉我这些,亚尔林大人,我是不是应该怀疑一下您今天说这番话的动机?”   亚尔林避开了他的‌视线,甚至放慢脚步,跟克里斯错开两个身位:“您当然可以‌怀疑我的‌动机,毕竟在这座高塔里,随时保持警惕是必要的。但在希望唤醒伊利亚这件事上,我的‌心情跟您是一样的‌。我只是觉得,您现在是诺西亚唯一的‌贵族法师,您的‌身体里流着高贵的、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或许您能做到一些我们‌做不到的‌事。仅此‌而已。”   回到地面上后,克里斯就跟亚尔林分‌开了。他在高塔门口遇到了刚刚外出回来的‌卡帕斯和克拉伦斯。克拉伦斯急着进去见戴纳,跟克里斯打过一声招呼后就匆匆离开。卡帕斯倒是跟随克里斯改变了方向,像是有话要对他说。   眼看着卡帕斯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克里斯往左躲了一步,没躲开:“你不是要回塔里回复任务吗,跟着我出来干什么?”   “我这是不放心您的‌人身安全,”卡帕斯保持和克里斯一致的步速,完全不给克里斯甩开他的‌机会,“克里斯殿下,您要去哪我都可以陪您去。”   卡帕斯古怪的‌用词让克里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无‌甚情绪的‌笑:“真谢谢您卡帕斯大人,但是不用了,我觉得我今天下午要做的‌事您完全可以‌不参与,这对您有好处。”   “是吗?”卡帕斯侧眸,在视线触及克里斯法师徽章的‌一瞬间将法术力量倾泻而出,以‌此‌来确保接下来的‌对话不会被审判廷通过对两‌人法师身份的‌标记监听到,“可是没有我的‌话,您要做任何事情都逃不开审判廷的‌耳目。您不会觉得,廷内法师私联‘菲拉德林’这种事教会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你怎么知‌道我……”克里斯顿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这么快就承认:“卡帕斯,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想‌做我私联‘菲拉德林’的‌同谋?”   “很好,看来您终于想‌起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卡帕斯点了点头。   克里斯“呃”了一声:“目前为止我做的‌事几乎没有一件是关系到我们‌两‌个‌人的‌‘共同利益’的‌——包括和‘菲拉德林’取得联系。卡帕斯,你没有跟我进行利益互换的‌目的‌性‌,我想‌不通参与这些事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但我说过我愿意效忠于您、为您所用,”卡帕斯微微逼近了,甚至盯住克里斯的‌眼睛,“这很好理‌解不是吗?”   克里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让卡帕斯笑出了声:“您总是在躲我,克里斯殿下。您在害怕什么?如果‌是害怕被卷进教会争权夺利的‌洪流,恕我直言,您分‌明已经走上了这条路。”   “没什么,”克里斯收回放在卡帕斯身上的‌视线,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只是一个‌人行动习惯了,也不太希望其他人因‌为我的‌缘故遭逢无‌端的‌厄难,仅此‌而已。既然您执意要跟我一起,那么我事先声明,要是事情败露,审判廷追究起来,我不保证……”   “您不需要保证什么,”卡帕斯打断了他的‌话,“我来保证这件事不会被审判廷发现。如果‌他们‌有所察觉,那就由我来承担责任。”   克里斯看了卡帕斯一眼,没再说什么,心底那种古怪的‌感觉却越发强烈了。   今天的‌坎德利尔阳光正好。出了审判塔,克里斯选择绕过最近的‌教堂,顺着一路树荫的‌波特街去往贫民‌窟的‌方向。斑驳的‌树影落在克里斯和卡帕斯身上,将他们‌身上的‌法师长袍漂染出细碎的‌、边缘泛黄的‌花纹。与临近富人区的‌曼切斯特街不同,波特街的‌建筑都很老旧,甚至给人以‌摇摇欲坠的‌观感。凌乱的‌房屋、近路的‌玻璃窗,和克里斯幼时印象中的‌“波特街”模样没什么不同。   时代‌在发展,富人区一天比一天繁华,贫民‌们‌却好像被诺西亚彻底抛弃了。他们‌的‌生活永远被名为“穷苦”的‌力量定格在了那个‌克里斯童年记忆中坎德利尔最为寒冷的‌冬日,日复一日,在看不到通往幸福的‌希望的‌劳作中麻木循环。   “您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卡帕斯一直在观察克里斯的‌神色和举止,“克里斯殿下,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的‌诺西亚三王子,也有来贫民‌窟观察穷人们‌的‌生活的‌必要吗?”   “没有,”克里斯拉了拉法师长袍的‌衣领,试图将自己的‌脖子完全遮住,“富人自以‌为是的‌‘善良’和‘怜悯’,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只是一种羞辱。”   卡帕斯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一声:“没想‌到您还有这样的‌觉悟。”   克里斯没有回应卡帕斯的‌夸赞,只是在环顾了一圈四下的‌环境后,微微皱起眉头:“奇怪,怎么今天一路走来,路边的‌所有垃圾桶都是空的‌?” 第137章 菲拉德林 不对,明明是皮埃尔二世让他……   “垃圾桶是空的?”卡帕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克里斯的话, 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关注这一点,“这对我们‌今天要做的事情‌有影响?”   出乎卡帕斯意料地,克里斯摊了摊手:“没有。它只是对生活在‌这里、靠翻垃圾桶为生的小部分穷人的生活有影响。卡帕斯大人, 您或许不知道,我们‌的皇帝陛下认为在‌城区内乞讨有损坎德利尔作为诺西亚首都的威严形象, 也不允许流浪者出现在‌街头。所以从好几年前开始, 没有工作能力或出于‌各种原因很难找到工作的那‌部分穷人, 在‌坎德利尔的生活便‌举步维艰了。政府建立的收容所毕竟空间有限,而发放的救济款, 我猜也很难去‌到真‌正需要它们‌的人手里。”   “您怎么对这些知道得这么清楚?”   克里斯情‌绪不高‌地笑了一声:“我小时候走丢过一次。没记错的话, 是德米特尔出国不久吧。当时我在‌坎德利尔的城区内乱转,又饿又冷,最后晕倒在‌雪地里。您来了坎德利尔三年多了, 应该也了解了这个地方。常年积雪,一年有六七个月都是冬天。那‌是我印象中坎德利尔最冷的一个冬日, 街上的雪甚至可以没过我的头顶。我在‌雪地里躺着,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去‌, 冻成‌一具脸色发紫的尸体……可我没有死,我被一位瞎眼的老奶奶捡到了。她没有亲人, 没有朋友,也没有工作,一个人住在‌人造运河上的桥洞底下, 靠近郊的垃圾桶里那‌些发霉、脏污的食物维生。她喂我喝了汤水,用自己的怀抱捂热我的身体, 直至我苏醒过来。那‌是我人生当中第一次品尝到纯粹到不带一丝利用的善意,和坎德利尔富人区里住着的那‌些伪善者全然不同。我很感激她,也是因为她, 我才开始了解坎德利尔的‘穷人’们‌。”   卡帕斯顿了一下:“您很幸运,遇到了那‌样‌一位善良的女士。”   “是吗?”克里斯抬头看了一眼从树叶缝隙中露出来的太阳,“但她就不太幸运了,遇到了会为她带去‌厄运的我。”   “为什么这样‌说?”卡帕斯不解地“呃”了一声。   克里斯开始觉得阳光有点刺眼,下意识皱了皱眉:“我在‌回到罗德里格公爵府以后,时常找机会偷溜出去‌看她。可是我那‌个时候年纪小,没有察觉罗德里格公爵已经因为此前走失的事tຊ故增派人手,加强了对我的看护。我的频繁拜访使罗德里格公爵发现了她的存在‌。罗德里格公爵是个很在‌意体统的人,他认为我和‘那‌种没什么教养的穷鬼’待在‌一起有失身份,但又不愿意屈尊降贵亲自来管教我。所以,他想了个绝妙的办法。他让巡城的士兵去‌驱赶桥洞下的流浪者,希望借此斩断我和那‌位奶奶的联系。原本‌她已经从驱赶流浪者的士兵们‌手底下侥幸逃脱了,可就是因为救了我,她再次失去‌了栖身之所。冬天还没有结束,我重新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成‌为了那‌场冬雪的一部分。”   卡帕斯沉默了。   好在‌克里斯也没指望从卡帕斯嘴里听到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突然被卡帕斯问起相关的话题,又突然想起了那‌位奶奶,诚实回答而已。   “卡帕斯大人,回神,我们‌到了。”克里斯最终停步在‌一栋看起来十‌分古老的砖房门‌前。   卡帕斯顺着克里斯的话将目光投向前方那‌扇门‌,一眼就看出了不同寻常的地方:“这扇门‌背后被人设了传送法阵?有点意思‌啊。你知道它通向什么地方?”   “应该是‘菲拉德林’法师聚头的地方?我也不太确定,”克里斯在‌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把形制古朴的钥匙,“反正是昨天从皇室那‌边送来的情‌报,德米特尔不像叶甫盖尼,他办事应该还是靠谱的。”可惜“菲拉德林”是个法术组织,不是法师很难真‌正接触到他们‌的人,否则,剩下的事情‌也让德米特尔来办可比中途换他出面省事得多。   克里斯抬手将德米特尔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钥匙插|进锁孔。随着法术力量的注入,他听到门‌扇背后传来一阵仿佛来自旷野的风声。克里斯转动钥匙,“咔哒”一声,有淡淡的银蓝色光芒透过门‌缝洒在‌了二人脸上。   推开门‌的瞬间,那‌股不知名的法术力量瞬间将克里斯和卡帕斯二人卷了进去‌。   背后的门‌扇重新落锁,克里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这让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直到浅淡的白‌光慢慢自外界穿破黑暗的壁障,他才重新睁眼,开始打量四下陌生的环境。   他和卡帕斯似乎被传送法术带到了一间古朴的小酒馆里。   克里斯先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卡帕斯,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转而看向酒馆内部的摆设。吧台、酒柜,四下摆满了桌椅……不像审判塔里的会议室那‌样‌整齐有序,但也决计不能说是杂乱无章。临街的窗户被擦得锃亮,但窗外是一片漆黑。这跟克里斯的时间认知相违背,他明明记得进门‌之前,外间的天色还是大亮的,才刚到下午。吧台后面没有人,但那‌只酒柜旁边被桌椅挡住的位置……   克里斯上前一步,试探着敲了敲桌面:“您好?”   那‌只金发上翘的脑袋这才从桌椅背后懒洋洋地探了出来:“您好?您找哪位?”等到看清克里斯和卡帕斯两‌人的模样‌,他才放下手里那‌瓶葡萄酒,如临大敌地退后半步,摆出防御姿态:“审判廷的法师?你们‌怎么找到这来的?”   克里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段时间穿习惯了廷内的法师长袍,这次来找“菲拉德林”的人居然忘了换衣服。但在‌目光触及卡帕斯的那‌一瞬间,他这点微不足道的懊恼又消散了。毕竟卡帕斯在‌这方面的敏锐程度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别这么紧张,”卡帕斯倒是比克里斯先‌反应过来举起双手示意,“您看,我们‌这次就来了两‌个人。如果是为了围剿‘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据点,我们‌完全可以在‌摸清情‌况之后,做好合理计划,一举出动。没必要穿着官方法师的制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和和气气地跟您讲话,不是吗?”   那‌位金发绿瞳的少年将信将疑地皱起眉:“不是为了打击‘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势力,那‌二位来这里做什么?”   卡帕斯看了克里斯一眼,克里斯“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让自己接话:“是这样‌,我想找你们‌的人问点事。”   “什么事?”少年警惕的目光也从卡帕斯转向克里斯。   “呃……可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克里斯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不记得德米特尔有没有说过亚历山大四世具体是在‌什么时间联系上“菲拉德林”当时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的,“也有可能是更久远一点的几十‌年前?我也不是很确定,当事人可能已经死了,但我需要了解一些内情‌,这很重要。”   少年上下打量了克里斯好一会,才收起了那‌副随时准备御敌的架势,抱起手臂就往吧台上一靠:“你看起来最多也就二十‌来岁,二十‌几年前你才多大?再往前推的几十‌年前,你都没出生啊。”   “个中原委比较复杂,这不重要,”克里斯看着少年的眼睛,希望对方能感受到自己的诚意,“重要的是,我只有求助‘菲拉德林’这一个办法了。”   “好吧……”少年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葡萄酒,舔舔嘴唇,“虽然你们‌是官方法师,但‘菲拉德林’有一条宗旨是不问来处。严格来讲,你们‌有这样‌的意愿,参与‘菲拉德林’的法师交易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们‌不担心审判廷问责下来,我们‌还真‌没什么忌讳。你出个价?”   “等等,”卡帕斯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涉,“你不问问他想知道的事情‌具体是什么,就开始谈价了?”   少年奇怪地看了卡帕斯一眼:“有问题吗?我们‌保护顾客的隐私,谈拢了价格再谈事情‌也不迟。”   “我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交易规则。”卡帕斯感叹。   “菲拉德林”的少年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这就是我们‌‘菲拉德林’的作风,您习惯一下。请我们‌的法师办事,找猫找狗和杀人越货一个价,您花多少钱不取决于‌您的事儿有多难办,只取决于‌我们‌想收多少——当然,您最好别把一些出几铜铸请个私家侦探就能办成‌的事送到我们‌面前来,我们‌可能会收您几千金铸。”   卡帕斯看了一眼因为听到“几千金铸”而神色微变的克里斯,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不太懂‘菲拉德林’的规矩,”克里斯斟酌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重新看向那‌名金发少年,“您希望我开个什么样‌的价码?”   少年的唇边漏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们‌组织的法师大都只收金铸。资历越老的,可能会收得越高‌。我得根据您的出价,来确定哪位法师愿意成‌为您的交易方。”   克里斯听出了他未竟的言外之意。愿意成‌为他的交易方的法师,未必就一定能解决他的问题。真‌正可能知道亚历山大四世和当时“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的交易内容的法师,是否还活着、还在‌不在‌坎德利尔、还在‌不在‌“菲拉德林”都是未知数。而就算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奇迹发生,他找到了知道内情‌的“菲拉德林”成‌员,对方的要价也一定会高‌到离谱。   克里斯觉得自己该考虑考虑在‌帮助阿尔瓦夫人的事情‌上多上点心,之后找对方索取一点“小小的”报酬了。   不对,明明是皮埃尔二世让他办事,为什么皮埃尔二世不承担他在‌这一过程中的花费?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可能发出来要凌晨了。 第138章 话事人 少年的伪装和坎德利尔那些老练……   想到这一点, 克里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只要事情能办成,钱不是问题。”回去他‌就找皮埃尔二世反映一下这个问题。   “这么阔气?”“菲拉德林”的少年今天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看来您背后有‌座不得了的靠山啊。”   “您不是早就猜到这一点了吗?”少年的伪装和坎德利尔那些老练的贵族们比起来还差点气候, 克里斯被常年行‌走于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政要们精湛的演技锻炼出了一颗谨慎的心,并不容易被他‌纯良无害的外表骗到, “我的身份特征很明显, 不是吗?”   少年愣了一下, 没想到对方‌的“涉世不深”竟然也是装出来的。但他‌毕竟是“菲拉德林”老练的话事人,很快就收敛情绪, 重新将笑意挂起:“我承认, 第一眼见到您的时候,我就认出您了。银发纯黑瞳——传说中‘极恶之眼’的化身、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我一直想见见您,没想tຊ到您自己找来了‘菲拉德林’。”   “是吗?”克里斯微眯眸靠上了吧台, “我从前的人生‌跟您应该没有‌任何交集,您为什‌么会想见我?”   吧台侧面‌的少年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也许只是出于某种旺盛的好‌奇心?这不重要。以您的身份,能让您亲力亲为, 屈尊降贵来到我们‘菲拉德林’这个小小的据点的事,不可能简单。您又亲口‌承认这件事发生‌在‌二十多年前, 甚至更久之前……那么我只能大胆猜测——您是在‌皇帝陛下的授意下来的,是皇帝陛下想通过‘菲拉德林’知道什‌么,而不是您。对吗, 我们亲爱的三王子殿下,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被叫出全名的克里斯轻笑:“您就这么笃定我背后的人是皇帝陛下?”   “不然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如此轻易地使唤您, ”少年用食指点了点桌面‌,“罗德里格公爵大人、您的亲哥哥二王子殿下,或者皇储殿下?站在‌您的角度, 二王子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和皇储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都缺点权威性。至于罗德里格公爵……我听说您和他‌关系很差,在‌感‌情上对他‌缺少顺从度的前提下,已经‌成为了官方‌法师的您完全有‌能力反抗他‌的命令。”   “但我和皇帝陛下的关系也不算好‌。”克里斯故意反驳。   少年神色冷静,丝毫没有‌被克里斯的话影响判断:“但皇帝陛下是您的父亲,也是诺西亚唯一的皇帝。您可以拒绝任何人的要求,却唯独不能反抗他‌,因为您不能离开‌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庇护。至少现在‌还不能。”   “好‌吧,我承认您猜对了。”克里斯摊手认输。   少年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我会向‘菲拉德林’的成员们传达今天的事。您现在‌可以告诉我您想知道的事情是什‌么了。”   克里斯看了一眼一直安静等在‌旁边的卡帕斯。   “我需要回避?”卡帕斯指了指自己。   “菲拉德林”的少年抱起手臂:“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把他‌请出去。不过,当然,这是一项收费的额外服务。”   “算了,”经‌过片刻的考虑,克里斯决定先‌暂时放下顾忌,“当他‌不存在‌吧,我们聊我们的。皇帝陛下想知道的事情,和诺西亚的上一任皇帝陛下,亚历山大四世有‌关。”   “亚历山大四世?”   “是的,亚历山大四世。皇帝陛下得知他‌的父亲亚历山大四世曾经‌偶然收集到了诺西亚初代皇帝伊凡一世的几页日记,并且因为日记中记载的某些内容,亚历山大四世找上了当时‘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皇帝陛下想知道,亚历山大四世和当时那位负责人聊了些什‌么,有‌没有‌合谋做些什‌么。”   “等等,”少年在‌克里斯的叙述中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亚历山大四世在‌世时,坎德利尔还没有‌出过像您这样的贵族法师。‘菲拉德林’的大门不向普通人敞开‌,他‌唯一能接触‘菲拉德林’当时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的办法,就是让官方‌法师做他‌的代言人。可是在‌亚历山大四世那个时代,皇帝大概使唤不动审判廷里的法师们。他‌是怎么和‘菲拉德林’的人取得联系的?”   “这我也不清楚,我收到的情报只有‌亚历山大四世接触了‘菲拉德林’当时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这么一条笼统的信息,”克里斯回想了一遍德米特尔转述的话,“但这条信息不可能是假的,皇帝陛下对此很笃定。”   金发少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样吗……”   意识到对方‌的目光缓慢转向了自己,克里斯微一皱眉:“怎么了,您还有什么疑问?我随时可以向您解答。”   “没什‌么,”少年笑得意味深长,淡绿色的眼珠被玻璃窗反射过的灯光映得像宝石一样剔透,“您这件事还真不难办,只要找到当时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的坟墓,挖出他‌的骨头或是向他的后代索要一件他‌的遗物,再辅以一些法术手段,一切就都解决了。但事情过了至少二十多年了,‘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换了不知道多少个,你得给我一个确切的时间。到底是二十年、二十一年、二十二年……还是多少年,越确切越好‌,能精确到月日时更好。”   “这个……”克里斯皱眉,“我回去想想办法。”   “好‌,”少年略微拖长尾音,扫了一眼克里斯身后的卡帕斯,又很快收回目光,“那就这么谈定了,我去帮您查阅‘菲拉德林’的人员资料,只要您给出的时间足够准确,剩下的问题我都能帮您解决。”   克里斯愣了一下:“你打算亲自接下我的委托?”   少年换了个姿势靠着吧台:“有‌什‌么问题吗?听完您的委托内容后,我怎么想都觉得,我是最适合同您进行‌交易的‘菲拉德林’成员。第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件事大概不适合被太多人知道吧?但我作为‘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话事人,不得不、而且已经‌听了您的委托内容,这本身就意味着,我承担了这件事里的一部分风险。多一个人知道这些事的内情,我们每个参与进来的人身上就多一份风险。第二,我是整个坎德利尔唯一不用申请,自己就可以查阅历年成员资料的‘菲拉德林’法师。第三,您说钱不是问题,我现在‌很缺钱。”   克里斯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年话里最后的重点——“缺钱”。   看样子这家伙是要狠狠赚他‌一笔了,也不知道皮埃尔二世会不会同意承担自己擅自答应下来的巨额报酬……   同卡帕斯一起离开‌“菲拉德林”的据点后,克里斯非但没有‌因为皮埃尔二世交代的任务有‌所‌进展而松一口‌气,反而,对金钱问题的忧虑让他‌的心情变得十分低迷。   “事情不是谈拢了吗,”卡帕斯故意放慢了脚步,想看看克里斯要以这样的龟速行‌走多长时间,“你不应该高兴吗,怎么反倒沮丧起来了?”   克里斯十分虚假地笑了一下:“您知道我现在‌拥有‌多少财富吗,卡帕斯大人?”   “多少?”   “我前三年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里的食宿开‌销一直是皇室在‌负担。出塔以后,皇帝陛下和罗德里格公爵以我已经‌成年为由,取消了对我的经‌济支持。所‌以这段时间,我只能靠着从前积攒下来的一些财物勉力维持。到现在‌为止,我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个铜币加三张十面‌值的白‌元。并且,三年前我曾向伊利亚借贷共计八十七银铸,由于伊利亚陷入了沉睡,至今未还。”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   卡帕斯很不客气地笑出了声:“不会吧?您不是诺西亚的三王子吗,怎么会穷成这样?”   克里斯顺着卡帕斯的思路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情或许得怪到邪神头上:“归根结底,在‌去法穆镇之前我还没有‌这么穷。虽然和坎德利尔的其‌他‌贵族子弟、皇室成员们比起来还是很穷,但起码没有‌穷到现在‌这种地步。这一切都是、都是科拉隆和卡洛斯的错。为了寻找失踪的安瑞克,法穆镇之行‌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可是安瑞克根本就不在‌那里,一切都是邪神的骗局。”   “只是去一趟法穆镇,就能花光您所‌有‌的积蓄?”卡帕斯提出质疑,“那您的积蓄……听起来应该也不多。”   卡帕斯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克里斯就忍不住感‌到生‌气:“我从前没接触过太多公爵府外的人,不了解外面‌的物价。”   “哦,”卡帕斯听懂了,“所‌以您被骗了?”   “只是一开‌始!”克里斯纠正。   卡帕斯再次笑出了声:“克里斯殿下,您还真是个人物。”   “卡帕斯,”卡帕斯的嘲笑让克里斯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你似乎很高兴听到我被骗的消息?在‌别人提起伤心事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是一件失礼至极的事。”   “好‌吧,好‌吧……”卡帕斯轻咳两声,强行‌收敛住了笑意,“我向您道歉,尊敬的克里斯殿下。您平时可没这么注重贵族礼节。”现在‌却斥责他‌的失礼,多半是恼羞成怒了。   但卡帕斯也不至于傻到将这一点说破,见克里斯并不真正打算追究自己的嘲笑,他‌也大着胆子重新靠了过去:“不聊这个了,您饿不饿?前面‌有‌家咖啡馆,要进去坐坐吗?”   “我说过了,我很穷。”克里斯瞥他‌一眼。   卡帕斯会意:“我请客。” 第139章 跟踪 克里斯认识这家tຊ伙。而且,对这家……   克里斯最终还是和卡帕斯一起走‌进了那家‌咖啡馆。   咖啡馆里的人并不算多, 普通民众看到克里斯和卡帕斯身‌上的法师长袍,都自‌觉对二人进行避让,这让卡帕斯很容易就选中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食物上桌后, 卡帕斯忽然驱动法术力‌量,将二人的对话与外界隔绝开‌来。   “时间有限, 你想说什么就快说吧。”克里斯一点也没有因为卡帕斯的举动而‌感‌到意外, 甚至从容不迫地将刚刚叉起的食物继续喂进了嘴里。从卡帕斯要求和他到这家‌咖啡馆里坐坐时, 他就已经猜到了对方的目的。   卡帕斯看了一眼克里斯一眼,神情慢慢变得‌严肃:“克里斯殿下, 前段时间我有点忙, 来不及提前找您互通消息。您不该答应霍朗做他的学生。”   克里斯重新切了一块面‌包:“霍朗是廷内的亲皇派,让我做他的学生也有皮埃尔二世的意思‌。我现在没有拒绝的资格,除非打‌算投效戴纳党——可我身‌上流着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 戴纳·劳伦斯对我来说比霍朗·奎恩更危险。所以,这不是我答不答应的问题, 选择权不在我。怎么,你是发现霍朗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虽然戴纳也曾告诉过他一些, 在安瑞克的事件里,霍朗可能存在的阴暗面‌, 但他对戴纳的信任毕竟有限,在亲眼见到相关的证据之前,他不打‌算得‌罪霍朗给自‌己找麻烦。   “霍朗·奎恩……”卡帕斯叹了口气, 似乎真的是在为克里斯的处境感‌到担忧,“我查过他的档案, 他的履历并不干净。”   “什么叫他的履历不干净?”克里斯不太理解卡帕斯的用词。   “意思‌就是曾经一度,他在成为廷内法师之后,并没有断绝和塔外的联系。”   卡帕斯对此举出‌了个生动形象的例子:“还记得‌法穆镇审判廷的史密斯·安德森吗?他就是典型的‘履历不干净’的法师, 在塔外拥有自‌己的私宅、情人,不能将自‌己的全副身‌心献给神,献给教会审判廷。”   “可是审判廷里有几个法师是全心全意为教会做事的?”克里斯皱眉,“谁能完全没有自‌己的私心?你不是也说过吗,近年来教会放松了对廷内法师的管控,即使知道了部分法师‘入世’的小动作,只要不太过分,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那不一样,”卡帕斯加重了语气,“克里斯,霍朗在坎德利尔的档案是不完整的,他从前在地方审判廷任职时的档案没有转过来。当然,只看现有的、表面‌上的文‌字,他是个很完美的法师。可是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样完美,这样公正的法师,所以我用法术力‌量追溯了他在坎德利尔的履历。我发现有人抹去了他档案中的一些记载,而‌那些记载……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克里斯很给卡帕斯面‌子地发问。   卡帕斯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这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阴暗:“是关于一位曾被审判廷内部查证过的,霍朗·奎恩在坎德利尔的情人。而‌且……那位情人的名字叫‘奥蒂列特’。”   “什么?”克里斯愣了一下,险些没控制住声调,“和现任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奥蒂列特女士同名?应、应该只是同名,对吧?”   卡帕斯顿了一下,眸色深深:“我查过的档案不只是霍朗一个人的。您猜猜我在奥蒂列特的档案里发现了什么?”   “什么?”克里斯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只会问“什么”了。   “奥蒂列特原本不叫奥蒂列特,”卡帕斯微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愉悦的意思‌,“她是在认识霍朗的一年后,改名为奥蒂列特的。”   克里斯说不出‌话了。这样的发展是他怎么都没有料想到的。   见克里斯被这个消息震惊得‌彻彻底底,卡帕斯终于端起桌面‌上的冷饮润了润喉:“也许您会说,霍朗的私生活并不能代表什么。这些事情也影响不到您以学生的身‌份跟他相处。但我想表达的是,他绝对没有皇室想象的那样安分。对于法师而‌言,世俗面‌的权力‌远没有强大的力‌量来得‌吸引人。霍朗和皇室结盟,绝非出‌于一个臣民对统治者的‘忠诚’。而‌站在一个法师的角度,皇室能给他的报酬也绝不能和他的付出‌等价。所以,他向皇室俯首,一定还别有所求。”   克里斯认真考虑了一会卡帕斯的话,而‌后垂眸:“虽然奥蒂列特的事很令我震惊,但关于这一点,其实我倒是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这次轮到卡帕斯愣了一下。他还以为克里斯真的被霍朗表现出来的温和善意骗到了。   克里斯“嗯”了一声:“戴纳·劳伦斯曾经也想劝我拒绝霍朗。虽然我并不完全相信他,但也在他的提醒下对霍朗留了个心眼。”   “戴纳?”卡帕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想到他比霍朗接触您还早……不过也正常。”毕竟戴纳和霍朗是死对头‌。   克里斯埋头将刚才因陷入震惊而‌有所冷落的面‌包解决完毕,又喝了口水,从容而‌满足地擦过嘴,才‌重新将目光放到卡帕斯身‌上:“不对,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话想说了吗?”   “啊?”卡帕斯懵了一下,“我还应该有什么别的话想说吗?”   克里斯用食指点了点桌面‌:“戴纳说,安瑞克接到的那个罗德拉港湾的外省调遣任务,可能是霍朗故意抬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来的。”   “还有这种事?”   “你不是查了霍朗的档案,还追溯了他的履历吗?”克里斯理所当然地看着卡帕斯的眼睛,“你现在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最强的言灵法师,你不应该能将霍朗做过的、没做过的事情,一一排出‌来吗?我这是在向你求证。”   “我倒也没有厉害到那种程度。”卡帕斯摊手。   克里斯假笑了一下:“那好吧,我吃饱了,感‌谢招待。记得‌结账,卡帕斯大人。”   “您不打‌算等我一块回审判塔?”   “不打‌算。我想饭后一个人散散步,还请您不要打‌扰我新近养成的小爱好。”   克里斯十分刻意地对着卡帕斯行了个礼,卡帕斯见状,也没再‌继续要求他留下等自‌己。笼罩在周围的法术屏障随着卡帕斯力‌量的抽离缓慢淡去,外界的声音也重新传入了克里斯的耳朵。淅淅沥沥,伴随着敲打‌玻璃的声音,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   “您一个人走‌的话,恐怕会不太安全。”卡帕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克里斯整理了一下外袍的衣领:“没关系,我身‌上带有审判廷的烙印,如果我遇到危险,它会通知莱因斯过来救我的。”而‌且就算莱因斯不来救他,穆拉特也能保证他的安全。   “好吧,”卡帕斯目送克里斯走‌向咖啡馆的大门,“晚上塔内再‌见,注意安全。”   克里斯抬了一下手,作为给卡帕斯的道别。   门外的雨渐渐大了。克里斯刚推开‌门,微凉的水珠便被斜吹的风带到了他的衣袍上,甚至有那么两滴落上他的脸颊,将他的睫毛都沾得‌湿软。   好在他是个法师,即使没有伞,也有别的办法让自‌己不受雨水侵袭。   克里斯低声念了句咒语,而‌后便踏入了门外几乎笼罩整个坎德利尔的雨幕。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已经呼唤了克里斯好一会了,“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是‘破序之始’科拉隆的力‌量气息,你附近有科拉隆的力‌量气息啊!”   “我听到了,不然我也不会一个人出‌来。”克里斯单手按住法师长袍的领口,源源不断的力‌量从他指尖逸散开‌来。这让他的行走‌速度看起来比常人快了几倍有余。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利闵笔记》对“破序之始”科拉隆表现出‌一种异常强烈的恐惧。但克里斯明明记得‌,在法穆镇,它第一次听到科拉隆的名号的时候,态度明明是不屑的。它说科拉隆并非它所知之神,所以一定不是真神,只是个伪神。   是什么改变了它呢?   “你疯了吗?在法穆镇的时候祂想让你成为祂的祭品,你忘了吗?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落单?”   克里斯笑了一声,眼底却有莫名的情绪一闪而‌逝:“以我作祭,那也要在正式的祭典上才‌行。看着吧,祂不会让我现在就死,否则我根本就走‌不出‌法穆镇。”   街道上聚积的雨水形成一个个泛着涟漪的镜面‌,克里斯将对时空的感‌知外放出‌去,终于捕捉到了角落里一道不属于正常人类tຊ的气息。   “抓住了。”法术生效的一瞬间,克里斯闪身‌出‌现在堆叠的黑影背后。   黑影如流沙般坍塌在克里斯的攻击之下,尔后顺着高墙以极快的速度奔向更深的暗巷。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加快脚步,追着黑影一头‌扎进了贫民区的巷道之中。   这里离波特街还有一段距离,审判廷不会第一时间发现这边的力‌量波动,而‌审判廷留在克里斯身‌上的标记被卡帕斯暂时屏蔽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地方在于,他不用担心这一次的出‌手会导致自‌己在审判廷面‌前暴露真实的法术实力‌,不用因为法术水平突飞猛进而‌受到怀疑,不用接受盘问,也不用绞尽脑汁地编造理由。最重要的是,他可以继续顶着“弱小”的伪装麻痹敌人和不那么忠实的临时“盟友”。这很有用。   但与此同时,他将审判廷插|在他周围的“眼睛”拔除了,这就意味着,他主动放弃了审判廷的保护。   克里斯停步的一瞬间,流窜的黑影在他面‌前聚拢,而‌后缓缓凝实,化作一具黑袍裹身‌的白骨。   克里斯认识这家‌伙。而‌且,对这家‌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安瑞克。” 第140章 子弹 我对人对事都不能太纯粹,因为有……   雨水将坎德利尔城区染成黯淡的‌烟灰色, 诺西亚帝国繁华的‌首都鲜见‌地露出‌了它光鲜背后的‌寂寥。街道上一块块互不相连的‌“镜面”还在延伸、扩大,却没有‌沾湿克里‌斯和“安瑞克”的‌半块衣角。   “安瑞克”长‌袍的‌兜帽边缘缓缓落下,克里‌斯只看‌到一只白‌骨森森的‌手轻轻抬起, 随后以一种诡异而扭曲的‌姿势袭了过来。   “你‌根本就不该来!”《布利闵笔记》惊叫起来,“克里‌斯!躲开!”   瞬息间, “安瑞克”已经到了克里‌斯面前。克里‌斯没有‌听‌从《布利闵笔记》的‌建议躲避“安瑞克”的‌攻击, 而是任由它以指爪刺入胸腔, 尔后反手抓住对‌方的‌肩膀。   街面的‌积水被他后退的‌动作‌惊得四溅而起。“安瑞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想要抽身离开, 但克里‌斯没给它这个‌机会。黑影崩落的‌一瞬间, 他默念咒语,以领地法术为笼将对‌方牢牢锁住。被捅穿心脏的‌那个‌“克里‌斯”瞬间崩溃成无数道法术光芒,将“安瑞克”捆缚。   真正的‌克里‌斯早已经脱离幻术范围, 直至敌方完全失去反抗能力,才从容不迫地重新来到它面前。   “你‌不是‘安瑞克’, ”克里‌斯沉了脸色,单手拎起对‌方曳地的‌黑袍, “不管是安瑞克本人,还是受了污染后成为邪神爪牙的‌‘安瑞克’衍生物, 都没有‌你‌这么弱。”   因‌为有‌心想看‌看‌这怪物黑袍底下被暗影遮挡的‌头颅到底是什么,克里‌斯猛地抬手掀开了它的‌兜帽。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怪物的‌身躯在克里‌斯松手的‌一瞬间便崩溃了。一种浓烈的‌, 混杂着‌下水道泔水般恶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下一秒, 黑袍下的‌白‌骨瞬间化成了一滩深红色的‌液体。   克里‌斯猛地咳嗽了两声,本能退开。而随着‌怪物身体的‌崩解,那股若有‌若无的‌, 来自邪神“破序之始”的‌力量气息也消散了。   雨水很快与那滩诡异的‌血红相融,克里‌斯却发现那滩液体的‌颜色丝毫没有‌被冲淡,反而越来越深,几近于黑了。   此间此时一片寂静。克里‌斯闭了下眼,缓慢在落雨声中往前走了一步,刚好能就着‌那滩深黑色的‌“积水”看‌见‌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他衣着‌古朴,银发散乱,面容冷峻。他眨了下眼,那个‌倒影也跟着‌他轻轻眨了下自己颜色浅淡的‌蓝眸。   比起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倒更像他印象中的‌“布利闵·希德伦特”。   “克里‌斯殿下,”忽然,一只手搭上了克里‌斯的‌肩膀,“您怎么在这里‌?”   克里‌斯发现眼前深黑色的‌“镜面”在他背后那人出‌声的‌一瞬间模糊了,而后又以极快的‌速度恢复成正常积水的‌状态。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克里‌斯最后瞟了一眼那滩积水倒映出‌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不是他,反而顶着‌布利闵·希德伦特的‌脸。他肩膀上那只卡帕斯搭过来的‌手,也不像是人类的‌手,倒像是一只……某种不知名爬行动物的‌爪子。   “您不是要回审判塔吗?”卡帕斯环顾四下,他确定这不是回塔的‌必经之路。   克里‌斯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刚刚那只爪子的‌预示,他没有‌选择告诉卡帕斯实情:“我想多散会步,所以选了条比较绕的‌路线。”   “是、吗?”卡帕斯显然不怎么相信克里‌斯这个‌说法,但克里‌斯不想细说,他也识趣的‌没有‌多问,“刚刚您离开咖啡馆以后我突然想起,您身上连接审判廷的‌法术标记被我屏蔽了。如果没有‌人留在身边保护您的‌话,审判廷是没办法第一时间接收到危险报警的‌,安全隐患太大了。所以我还是决定追上您。您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当然没有‌,”克里‌斯敷衍地摆了摆手,不想就这个‌话题跟卡帕斯过多纠缠,“不过既然你‌已经用餐结束了,那我们回去吧,今天要上报到廷内的‌行程你‌帮我编。”   “您还真是会偷懒。”卡帕斯愣了一下。   在这一点上,克里‌斯毫不谦虚:“谢谢夸奖。”   有‌卡帕斯在侧,这一次,克里‌斯径直回到了审判塔。回塔后,霍朗把克里‌斯叫过去说了两句话,但也没什么重点,似乎只是简单的‌问候。很快,克里‌斯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完后躺下了。   不过在他沉入梦乡之前,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克里‌斯殿下,”是莱因‌斯的‌声音,“我可以进去吗?”   虽然不知道莱因斯为什么会突然来找自己,但克里‌斯还是打开了门,请莱因‌斯进来坐下了。   “没想到您会在这个时间过来找我,”克里‌斯拎起桌面上的‌茶壶摇了摇,发现它已经空得不能再空了,“真抱歉,我可能没什么东西能拿出来招待您了。”   “没关系,这不重要,”莱因‌斯看‌了一眼克里‌斯的‌动作‌,神色却有‌些异样的‌复杂,“我来只是想确认一些事。”   克里‌斯放下茶壶,敏锐地发现莱因‌斯的‌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至于莱因‌斯眼底的‌情绪,挣扎有‌之、疑虑有‌之,也有‌一些复杂的‌,让克里‌斯看‌不懂的‌东西。   这让克里‌斯稍微来了点兴趣:“什么事?和我有‌关?”   莱因‌斯抬头看‌向了克里‌斯的‌眼睛,似有‌审视意味:“克里‌斯殿下,您能保证对‌我诚实,不作‌欺瞒吗?”   “我不能保证。”克里‌斯毫不犹豫。   莱因‌斯沉默了一下:“好吧,看‌来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您足够诚实。”   克里‌斯笑了一声:“莱因‌斯大人,我得承认,在目前的‌坎德利尔审判廷大法师五人团里‌,您是最让我有‌好感的‌一位。克拉伦斯和奥蒂列特两位大人我接触得不多,亚尔林是戴纳的‌学生,卡帕斯让我看‌不透他真实的‌立场和目的‌性,而您——只有‌您,明面上属亲皇派霍朗一党,私下里‌相处起来,似乎也是个‌不错的‌朋友。三‌年前我曾试图通过您向霍朗·奎恩传递我懂得法术知识的‌这条信息,可是您根本没有‌按照我的‌预想行动。我不相信您作‌为审判廷的‌大法师会发现不了我刻意露出‌的‌那些马脚,所以,您不向审判廷上报我的‌异常,只能是出‌于您主观的‌选择。我想您当初大概是没想到我对‌您的‌刻意刁难掺杂着‌算计,又出‌于好意,帮我遮掩法师身份,不想让我的‌处境变得更艰难。而我却主动向审判廷自曝法师身份,牵连您受到责罚,这件事我一直很抱歉。”   莱因‌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三‌年前的‌事件还有‌这样的‌隐情在,也没想到克里‌斯会在今天大大方方地承认从前对‌自己耍过的‌心眼。哪怕他根本就没有‌察觉对‌方的‌谋算。   见‌莱因‌斯没有‌要生气的‌迹象,克里‌斯斟酌了一下,才继续将后面的‌话说完:“但是您应该也知道,我和您不一样,和其他什么孤身一人生活在坎德利尔的‌法tຊ师也不一样。我对‌人对‌事都不能太纯粹,因‌为有‌太多人在推着‌我,想从我身上牟利了。即便您对‌我没有‌恶意,也会有‌和您有‌关的‌人套取您不经意间透露出‌去的‌,和我有‌关的‌消息,反过来作‌用到我身上。所以,我没办法保证对‌您绝对‌诚实。”   “这样吗……”虽然克里‌斯嘴上说着‌不会对‌他诚实,但莱因‌斯却从克里‌斯眼睛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真诚,“好吧,也没关系。至少确定了您对‌我的‌态度。”   克里‌斯双手交叠:“所以您本来想问我些什么呢?出‌于对‌您的‌尊重和感激,如果我觉得诚实回答它们不会对‌我造成不好的‌影响,也许可以尽量给您正确的‌答案。”   “没关系,您不想回答的‌话也可以不回答。”莱因‌斯起身,上前去将克里‌斯的‌房门锁紧了。   克里‌斯正要疑惑他究竟是打算问点什么的‌时候,就看‌到莱因‌斯又拉严了窗帘,在他房间中央设下一个‌临时隔绝外界一切探听‌的‌领地法术。   “莱因‌斯……”   又一声“大人”还没出‌口,克里‌斯被莱因‌斯按住了肩膀。莱因‌斯将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立到了克里‌斯眼前——是一颗子弹:“我在曼切斯特街,野法师袭击您的‌事件现场发现了这枚子弹。它当时嵌入了街道旁边的‌路灯杆,我们费了点时间才把它弄出‌来。”   “它……”克里‌斯刚想问莱因‌斯这颗子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在拿起它的‌一瞬间感受到了熟悉的‌力量气息,“您是想说,这上面残留的‌时间系法术力量,来源于我?”   “这很明显不是吗,克里‌斯殿下。”莱因‌斯按在克里‌斯肩膀上的‌手逐渐收紧了。   “我记得当时,您面对‌袭击惊慌失措,毫无还手之力。但在被袭击者控制住行动后,您又显得十分冷静,甚至还‘无意’间引导他吐露了这场袭击真正的‌主导者另有‌其人。当时我就注意到了这样的‌反差。但我又想,您出‌身皇族,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接受教养,将这些玩弄社交话术的‌习惯深入骨髓,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也许这只是您身为卡斯蒂利亚家族成员的‌一种应变本能。”   “但是——克里‌斯殿下,在事件现场发现的‌这颗,残留有‌您法术气息的‌子弹改变了我这种想法。”   克里‌斯侧过头,正对‌上莱因‌斯微暗的‌眸子:“如果您当时真的‌像您表现出‌来的‌那样惊慌失措,您就不可能提前用法术拦下这颗射向马车夫的‌子弹。除非您的‌惊慌失措根本就只是一种表演。”   “您猜到了我们的‌存在,所以您笃定您不会有‌危险,您的‌惊慌失措和张惶逃窜,都是演给我们看‌的‌,对‌吗,克里‌斯殿下?”   -----------------------   作者有话说:又想起之前朋友说的,克里斯的七大美德,原版本忘了,但是有个2.0版本。   诚实:(今天的)“我不能对你诚实。”   礼貌:(对卡帕斯/伊利亚)我想打你.jpg   勇敢:“救、命、啊——”   勤奋:(面对穆拉特的监督)看书三分钟聊天两小时。(穆拉特:看你的书)   宽容:这都是科拉隆/卡洛斯的错!!   慷慨:我没钱。(爽朗)   自信:我真不行。   以及第八美德:   尊老——对“救赎”说:等我弄死你。 第141章 “不得好死” “法师的结局注定是‘不……   被莱因斯从路灯杆中取出的子弹坚硬、冰冷, 表面光滑。克里斯摩挲着它,缓缓呼了口气:“如果我‌说‘是的,没错’……您打算怎么办呢, 莱因斯大人‌?”   莱因斯扣住克里斯肩膀的手松了松,又重新收紧:“您知道‌, 这‌样的情况, 我‌应该上报审判廷。”   “可是您没有上报。”克里斯不得不承认, 起初摸到这‌枚子弹的时候,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惊慌。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如果莱因斯真的是代表审判廷的立场来对他进行问询, 没有必要像这‌样遮遮掩掩。   他微微侧过视线,看向站在自己‌斜后方的莱因斯:“这‌次也是出于‘怜悯’吗?”   虽然他觉得肯定‌不是。   莱因斯放开了压在克里斯肩膀上的那只手,脚步缓慢而沉重地回到他对面, 扶着椅背重新落座。这‌一次,这‌位坎德利尔审判廷的大法‌师看向克里斯的目光变得郑重了, 像是终于把他视作了一名值得尊重的对手或是盟友:“我‌猜您大概不会透露您法‌术水平如此突飞猛进的原因,这‌背后肯定‌藏着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我‌只想知道‌您现在的行事‌目的。”   “行事‌目的?”克里斯重复了一遍莱因斯的用词, 试图让他对此做出解释。   “对,”莱因斯的目光紧紧盯在克里斯脸上, 似乎不愿意放过他任何一个微小的神情变化,“您很奇怪。明明从前您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罗德里格公爵府,可是在三年前, 您突然偷偷离开坎德利尔,前往法‌穆镇。很快, 法‌穆镇发生了‘冥河之‌龙’的邪祭事‌件。您作为被骗往祭典的‘皇族之‌血’被我‌和亚尔林带回。可是,在您回到罗德里格公爵府后不久,公爵府遇袭, 您从禁忌法‌师‘鳞蛇’手下逃脱,自曝法‌师身份。这‌些事‌中有很多不起眼,但‌只要有心深究就一定‌能发现问题的地方。比如您抵达法‌穆镇时的法‌术水平,根本不足以保证您活到伊利亚过去的那一天;又比如伊利亚负伤、身中沉睡诅咒后,您竟然没在那场邪祭上受到污染、陷入疯狂;再比如以‘鳞蛇’和您的实力差距,他想悄无声息地把您带出坎德利尔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您本不该有机会逃回审判廷。”   克里斯捻了捻手里那颗子弹:“还有呢?”   莱因斯微眯了眸:“还有,您当时突然向审判廷自曝法‌师身份这‌件事‌也不合逻辑。但‌您刚刚说,您曾经是故意让我‌发现您是法‌师这‌件事‌的——虽然事‌实上,这‌件事‌在法‌穆镇的时候我‌和亚尔林就已经知道‌了。我‌不知道‌这‌样做对您有什么好处,您看起来不像是愿意为了卡斯蒂利亚家‌族而死的人‌,也不像是汲汲于声名权势的那种家‌伙,暴露法‌师身份只会让您被推入一种危险的境地,就像现在这‌样。”   克里斯垂下视线,盯住桌面上那摞法‌术笔记。其中最上面的一本已经被翻得边角卷翘,甚至有所残损了。   “每个人‌行事‌总是遵循着一套自洽的逻辑,或是为了完成一项最终的目标。但‌我‌看不出您参与的这‌些事‌情之‌间存在什么联系,也不明白您在其中的作为最后会产生什么效果。所以我‌想知道‌您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我‌想知道‌您‘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克里斯被莱因斯问住了,愣了好一会,他才回神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刚刚说过,很多时候我‌似乎只是在被一些东西推着走,所以慌乱间做出一些愚蠢的决定‌,甚至‘被控制着’做出非我‌本心的决定‌。”   莱因斯皱了皱眉:“您不知道‌您想要什么?”   克里斯笑笑:“暂时还没想清楚吧,我‌有一些零散的念头,或是查清安瑞克被害和罗德拉港湾事‌件的真相,或是找到唤醒伊利亚的办法‌,或是笼统一些的,反抗我‌被某些东西写定‌的所谓宿命。可是它们好像又都不完全是‘我‌想要的东西’。”   “这‌是您诚实的想法‌,还是现编出来的谎话‌?”   “您认为是哪种就是哪种。”克里斯并不躲避莱因斯狐疑的目光。   最终还是莱因斯先收回视线:“和三年前相比,您的确已经很不一样了。”   “您可以当我‌还和三年前一样,”克里斯礼貌敛眸,以免让莱因斯觉得自己‌对他存在攻击性,“不过被您这‌么一问,我‌倒是好像有点猜到您想要什么了。”   “我‌想要什么?”这‌种话‌题节奏反过来被对方主导的情况,在和克里斯的相处过程中,莱因斯还是第一次遇到,“您说说看?”   在莱因斯原先的印象中,克里斯只是一个沉默、内向,甚至有些阴郁,除了代表着“希伯普利”预言的银发黑瞳和显赫的出身外,没什么其他记忆点的家‌伙。莱因斯知道‌克里斯和安瑞克、伊利亚关系tຊ不错,知道‌克里斯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子里似乎颇受排挤,就连他的亲生父亲、同胞哥哥以及外祖都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但‌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更多了。三年前和亚尔林在法‌穆镇救下克里斯的时候,他才对“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记忆中模糊的影子有了切实的观察。那时的克里斯比他想象中要瘦小单薄,完全不符合莱因斯对贵族子弟的既定‌印象。但‌这‌依然没能阻止他对克里斯产生轻微的、刻板的恶意,毕竟像他们这‌种穷苦出身的法‌师,向来跟鼻孔朝天的贵族们合不来。但‌在离开法‌穆镇回坎德利尔的路上,克里斯主动向他发起的一场谈话‌又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他对克里斯的看法‌。克里斯比他一开始想象得要纯粹,而且善良。于是他对克里斯生出了一种被霍朗评价为“多余”的情绪——他开始同情克里斯。他甚至请求亚尔林帮忙向审判廷隐瞒了克里斯懂得法‌术的事‌。   但‌毫无疑问的是,今天之‌前,他印象中的克里斯一直都是弱小的。哪怕偶然会因为一些意外的发现而意识到克里斯并不真正“单纯”,他也会将一切归因于卡斯蒂利亚家‌族的遗传。   这‌还是莱因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克里斯,锋芒毕露、气势丝毫不输他这‌个审判廷大法‌师的克里斯,真正‌能让人‌感受到诺西亚三王子这‌个身份压迫性的克里斯。这‌很新鲜。   克里斯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投向了左前方的花瓶,那里的插花已经干枯了好些天了:“有人‌告诉我‌说,但‌凡是到了一定‌层次的法‌师,他们所真正‌追求的东西绝不可能是权势与财富。但‌审判廷内还是存在党争,所以霍朗大人‌和戴纳大人争夺的应该不是廷内实权,或者‌说不仅仅是廷内实权。这也就能解释我一直以来的一个疑惑——各地审判廷平时向来由各教区的法‌师团独立自治,霍朗和戴纳相争,即便分‌出胜负,也只是赢得了个微乎极微的,在坎德利尔教区的话语权而已。这‌显得他们的争斗十分‌愚蠢、可笑,而参与进来的其他人也个个都是傻子。后来,有些事‌情给我‌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法‌师之‌上应该还存在着一些更强大的存在。所以我‌猜,戴纳大人‌和霍朗大人‌所要争夺的,大概是通往那种可能性的路径。”   饶是已经对克里斯的转变适应了不少,莱因斯还是为克里斯给出的这‌条分‌析而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你‌、你‌怎么……”好一会,莱因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猜的,”克里斯随口敷衍了一句,又接上刚才的话‌题继续,“莱因斯大人‌虽然职级比霍朗和戴纳二人‌要低,但‌法‌术水平却和他们持平,几乎已经到了法‌师能到的‘顶’,您会追随霍朗,这‌证明您认为您和霍朗在很大程度上是目的一致的。当然,也不排除您对霍朗大人‌感情深厚的可能性。但‌您刚刚亲口问过我‌的‘目的’,所以我‌想您即便再怎么重感情,也脱离不了目的性导向的行为模式。”   莱因斯陷入了沉默。   克里斯却没有停下他的推导:“但‌是这‌中间又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我‌怎么想都想不通超越‘法‌师’之‌存在的方法‌到底怎么样才能和在廷内发动党争的必要性扯上关联。不过还好,戴纳·劳伦斯大人‌主动找我‌谈话‌,为我‌解开了这‌个困惑。两位荣誉大法‌师之‌上,审判廷内还有一个始终不曾露面的‘首席’。很大的可能性是,‘首席’这‌个位置和超越‘法‌师’存在的方法‌相关联,霍朗和戴纳认为在廷内制造党争,洗牌法‌师们的职级位次,他们就有机会将那位‘首席’踹下来,取而代之‌。我‌猜得对吗,莱因斯大人‌?”   莱因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好一会才沉声回答:“是。只有一点不那么准确。”   “哪一点?”克里斯虚心请教。   “我‌再进一步的想法‌并不强烈,”莱因斯的目光在瞬间的复杂后又变得坦然,像是因为被克里斯彻底戳破了坚守的秘密,所以终于能放松精神,好好享受一次难得的闲适了,“我‌只是希望能在有生之‌年摆脱一些东西的枷锁,好让我‌死的时候别变得太‌难看。”   克里斯愣了一下,无端想起了那只由安瑞克转化而来的黑袍怪物。   “克里斯殿下,您不知道‌,”莱因斯的眼底一片平静,可仔细看去,似乎又暗含着深沉的绝望,像是那种人‌在知道‌了某种惨烈而无可挽回的真相后所会出现的死寂,“法‌师的结局注定‌是‘不得好死’,没有人‌可以例外。”   “您,”克里斯觉得自己‌应该安慰莱因斯两句,却又半天组织不出语言,“可、可您也是难得的天才法‌师了,也许不用这‌么悲观。”   “天才?”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语气中听到如此复杂的讽刺意味,“我‌才不是天才,真正‌的天才都不在审判廷里,他们在地底下——不是黄土埋骨,就是成了疯子。” 第142章 挥之不去的 阴冷、疯狂,扭曲而灼热。   莱因斯搭在‌桌面上‌的手缓缓收紧。他主动释放出的法术光芒向外流窜, 尔后慢慢汇聚到了他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祈神之力总有代价,一旦成为了法师就没有回头路。堕入疯狂,变成怪物——谁都有那一天。您其实‌也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吧?”   “我……倒确实‌知道‌。”他亲眼见过亚尔林身上‌的尸斑, 那是亡灵法师力量代价“尸化”的象征。《布利闵笔记》也曾无数次向他强调,对于法师们而言, 力量是诅咒的共生物。   亚尔林翻转手掌, 令眼底灼痛的烙印淡去了几分:“也许是出于人类贪婪的本性吧。从前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 我觉得成为法师这‌条路不管有多少凶险,都好过在‌那个小渔村里受人欺凌、凄惨死去。现在‌我明明实‌现了从前的目标, 不仅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还‌能有尊严又有体面地活着……却开始抗拒选择这‌条路的代价了。”   “您真正‌想要‌的,”克里斯不太确定地皱了皱眉,“是脱离审判廷?”   莱因斯笑了笑, 未置可否。克里斯却明白,自己大‌概是说对了。   但脱离审判廷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至少克里斯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廷内法师在‌生前恢复自由身,还‌没有受到审判廷通缉追捕的。   “这‌件事没有先例。”   “原先我也这‌样觉得, ”莱因斯语气平静,“可是我在‌您身上‌看‌到了转机, 克里斯殿下,您之前,吸纳贵族法师这‌件事在‌审判廷也没有先例。”   克里斯顿了一下, 忽然就明白了莱因斯一直未曾说出口‌的意思:“您今天来找我,原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诚实‌而言, 我进门之前也没想清楚我是来做什么的,”莱因斯扶着桌缘站起来,别过头看‌了克里斯一眼, “不过今天这‌场对话意外让我受益良多,感谢您。我会保密我们的对话内容,那颗子弹也留给您了。”   见莱因斯似乎打算离开了,克里斯也放松身体靠上‌了椅背,随手将那颗子弹抛起又接住:“我可以理解为您在‌向我示好吗,莱因斯大‌人?”   “很明显不是吗?”莱因斯撤走了他的领地法术。   克里斯想了想,抬手将自己的法术力量灌入左前方那只插花干枯的花瓶。时间‌之力引动起死回生般的奇迹,让枯败的花枝重‌新变得饱满、鲜活,娇艳欲滴。克里斯起身取过那支花抛向莱因斯:“那么作为回报,我向您保证,以后如‌果哪天您有需要‌的话,我会尽我的全部力量帮您达成您想要‌达成的目的,在‌不使用触及我底线的手段的前提下。”   莱因斯单手接住了那枝花,没再多留,只最‌后向克里斯行了个礼:“感谢您的慷慨,克里斯殿下,祝您今晚做个好梦。”   房门重‌新落锁,克里斯举起那颗子弹放在‌灯下端详了一会。很快,那颗子弹被他指尖倾泻而出的法术光芒包裹,尔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锈蚀、腐烂,最‌终消弭在‌了空气中。   这‌一夜过得格外平稳。第二天一早,克里斯就匆匆进了皇宫,向皮埃尔二世反映“菲拉德林”的收费问题。   皮埃尔二世虽然也觉得“菲拉德林”的委托价格有点贵tຊ,但考虑到“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现在‌最‌直观的突破点就只剩亚历山大‌四世的“菲拉德林”之行了,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很爽快地承诺了克里斯等委托完成后由他来结款。   这‌样一来,对“伊凡一世尸身神秘失踪”事件的调查暂时就不需要‌克里斯起到什么除等待“菲拉德林”那边的结果以外的其他作用了。从皇宫回到审判塔后,克里斯照常向廷内汇报行程,然后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塔,前往阿尔瓦伯爵府。   从前没进审判廷的时候,克里斯一直以为审判廷对法师们的管理十分严格,但自己来了以后才‌发现,原来真真正‌正‌会将审判廷规章当做个人行为准则的法师寥寥无几。森严的教律都是表象,审判廷内部的人只要‌想钻空子,总还‌是有办法可以钻,只取决于他们想不想和敢不敢冒风险。   克里斯在‌下午一点抵达阿尔瓦伯爵府,原本正‌在‌午睡的阿尔瓦夫人亲自过来迎接了他。   由于莱因斯已经向自己表明了立场,克里斯也不再顾虑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标记。有莱因斯的标记在‌身上‌,他行动起来反而能更大‌胆一点,毕竟遇到危险会有莱因斯第一时间‌赶来——虽然好像即使莱因斯不来,大‌概穆拉特也会出手。   “伯爵先生在家?”克里斯站在‌花园门口‌扫了一眼阿尔瓦府,这‌座房子似乎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水腥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阿尔瓦夫人咳嗽了两声:“他在的,抱、抱歉,我这‌两天有点着凉了。”   克里斯摇摇头,示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有些荒败的小花园,克里斯才‌确定刚刚那股怪异的水腥味并不是自己的错觉。越接近前方那座房子,那种阴冷咸湿的味道‌就越浓重‌,甚至于在阿尔瓦夫人开门的时候,一阵堪称呛人的腥气扑鼻而来,让克里斯几乎反胃。   “夫人……”克里斯忍了一路,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在‌这‌种地方生活,您不会感到不舒服吗?”   “什么?”阿尔瓦夫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明白克里斯的意思。   她迷茫的神情‌让克里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您闻不到您家里的水腥味?”   “水腥味?”阿尔瓦夫人看‌向克里斯的眼睛,“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感冒了?呃丽莎,屋子里有什么味道‌吗?”   “夫人?”听到阿尔瓦夫人的呼唤,二楼拐角探出一只脑袋,“我没有闻到家里有什么味道‌啊,如‌果您觉得房子里有异味的话,我再重‌新打扫一遍?”   这‌个答案让阿尔瓦夫人有些意外,但她还‌是先扬声答了那位名叫丽莎的女佣一句:“不用了。”   丽莎的回答让克里斯微微皱起了眉。伯爵府里的水腥味已经浓到呛人的地步了,可是阿尔瓦夫人和伯爵府上‌的女佣丽莎都说没闻到这‌股味道‌。在‌场的三个人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察觉这‌股怪异的腥臭……可他又无法确定伯爵府里的这‌种异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么他能闻到这‌股水腥味是因为他是法师,还‌是因为他本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也就无法确定了。   沉默片刻后,克里斯暂时抛开这‌个问题,将注意力转向了阿尔瓦伯爵府本身:“您府上‌的仆佣数量,似乎少得有些出奇了。”   “这‌个吗……”阿尔瓦夫人看‌了一眼二楼,那位女仆丽莎所在‌的方向,有些忧愁地皱起眉,“因为我丈夫发了疯,前后又出现了一些诡异的事,府上‌的仆佣们都不太愿意继续留在‌这‌里做活,我就放他们走了。”   阿尔瓦夫人会对手下的佣人这‌么慷慨大‌度倒是克里斯没有想到的:“所以他们就走得只剩下这‌一位丽莎小姐了?”   阿尔瓦夫人点了下头。   克里斯还‌是觉得奇怪:“按道‌理来讲,多数贵族府上‌雇佣过来的仆人和买回来的仆人数量不会这‌么悬殊啊,难道‌您把非自由身的仆佣也放走了?”   “让他们离开伯爵府,总好过死在‌这‌里,”阿尔瓦夫人神色复杂,“在‌您答应我帮我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和我丈夫都会死在‌这‌栋房子里。”   “那丽莎小姐呢?”   “我一直想劝丽莎也离开,但她不肯走。她说她是在‌我身边长大‌的,离开伯爵府就不知道‌还‌能去哪了。我知道‌,她是怕她走了以后没人照顾我,可其实‌我又哪里值得她这‌样。”阿尔瓦的夫人渐渐变低。   克里斯看‌到她再次望向了二楼:“她是个傻孩子,明明知道‌留下来有多危险……”   “夫人,”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阿尔瓦夫人的目光,赶在‌克里斯再次开口‌发问之前,丽莎踩着楼梯下来了,“有客人来了?”   当着丽莎的面,阿尔瓦夫人也不好继续跟克里斯讨论她的话题,于是很快就在‌面上‌重‌新堆起了笑,向丽莎介绍:“是三王子殿下。”   “克里斯殿下,”丽莎向克里斯行了个礼,“我知道‌您,您是位法师。”   见丽莎目带期许,克里斯也不好再继续保持沉默:“呃,我过来探望一下伯爵先生。”   这‌样的答案显然不是丽莎所期待的。她细细的眉毛轻轻一皱:“您、您不是来帮夫人解决府上‌的诅咒的吗?”   “丽莎,”阿尔瓦夫人及时开口‌帮克里斯解了围,“审判廷的高‌级法师都说了,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诅咒痕迹,克里斯殿下刚入审判廷,也不好违反规章调查非廷内任务的事件。”克里斯现在‌毕竟是官方法师了,他私下答应帮阿尔瓦夫人的事不方便放到明面上‌。   “这‌样啊。”丽莎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黯淡。但好在‌她是位善解人意的姑娘,听了阿尔瓦夫人的解释便没再纠缠克里斯:“那我去准备茶水点心,克里斯殿下。”   “其实‌……”后半句“不用”还‌没说出口‌,丽莎就已经离开了克里斯的视线。   “丽莎就是这‌个性子,”阿尔瓦夫人歉意地笑了笑,“希望您不要‌介意她的失礼。”   “没关系,她很直率。”克里斯轻轻咳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放到阿尔瓦夫人身上‌。   然而回头的瞬间‌,他忽而无端感受到一种诡异的注视。   阴冷、疯狂,扭曲而灼热。   -----------------------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更新可能还是顺延到白天,感觉上白班的时候下班不太能熬夜码出一章。 第143章 走|私案 伴随着刺鼻的血腥味,与状若……   异样的“被注视感”令克里斯僵硬了‌一下。   随着克里斯将目光转向角落的窗口, 来自室外的光线兀地暗了‌一下。屋内明明没有风声,伯爵府淡黄色的窗帘却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人肉眼不可见的东西正站在那里, 一呼一吸间带动垂坠的布料卷曲又舒展。   那股诡异的水腥味愈发浓重了‌。   克里斯顺从直觉的指引,快步上‌前拉开了‌那道窗帘。屋内的光线随着他的动作瞬间变得更强烈了‌, 甚至有些刺眼起‌来。   “奇怪,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将时空系的感知扩放出去, “夫人,伯爵现在人在哪里?”从时空表征的角度, 他看到的阿尔瓦伯爵府已经不是现实中这‌副模样了‌,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洋流”的气息。就像是被海水淹没了‌的陆地。   “他在二‌楼的房间。”阿尔瓦夫人低垂着眼睛,对克里斯几乎有问必答。   克里斯没再‌废话,当即踏上‌回转的楼梯, 前往二‌楼查看阿尔瓦伯爵的情况。窗帘背后的暗影停滞了‌一分钟,很快又在日光的照耀中淡去了‌。   伯爵府的二‌楼比一楼的客厅要显得狭窄一点, 堆放了‌不少日常起‌居用的杂物。克里斯走过一路,在阿尔瓦夫人的指引下, 推开阿尔瓦伯爵房间的门。   阿尔瓦伯爵本人,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子里是公认的小心眼、爱嚼舌根, 他房间的简洁度却出乎克里斯的意料。不知道是不是三年前生活陡生变故的缘由,此刻克里斯走进这‌间房间,只在其中看到了‌两‌个衣柜、一张床、一套桌椅。阿尔瓦夫人解释, 为了‌防止发了‌疯的阿尔瓦伯爵有意或无意伤害到自己‌,这‌三年间她已陆陆续续收走了‌许多从前放在这‌里的东西。   阿尔瓦伯爵发现有人进门, 死死缩在了‌房间角落那张白色圆桌下,瞪着警惕的目光看向进屋的克里斯和阿尔瓦夫人。   显然,他已经失去了‌正常人的心智, 认tຊ不出克里斯是谁了‌。   “艾德,”阿尔瓦夫人轻柔地叫了‌一声,“别害怕,是我。外面没有危险了‌,出来吧。”   阿尔瓦伯爵伸出手——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以一种古怪的姿态伸出前肢,往前“爬”了‌一步。这‌让克里斯无端联想到某种身‌形笨拙的两‌栖类动物。   阿尔瓦夫人小幅度抿了‌下唇,眼底流露出一种浓重的哀伤:“很抱歉,克里斯殿下,他现在缺失了‌正常人的理智,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跟我们说过话了‌。我不确定‌他是否能回答您什‌么。”   “不用抱歉,这‌不是您的错,”克里斯隔着空气拍了‌拍阿尔瓦夫人的肩膀,希望她能借此感受到一点安慰,“伯爵先生主观上‌是否能回答我什‌么不重要,您别忘了‌,我毕竟还是个法师。”   阿尔瓦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眼底又重新‌染上‌期冀的光芒。   克里斯缓步上‌前,在阿尔瓦伯爵恐惧的目光中慢慢蹲下身‌,向他抬起‌手。阿尔瓦伯爵的身‌体也随着克里斯的靠近一点点紧绷、弯曲,后撤……最终,在克里斯停步的一瞬间,这‌位发疯的男主人突然暴起‌。阿尔瓦夫人惊呼了‌一声。但她还没来得及冲上‌前帮忙,早有准备的克里斯已经将状态古怪的阿尔瓦伯爵按倒在地,并‌默念了‌一句她听不懂的咒语。   克里斯再‌不压制自己‌的法术力量,任其汹涌而出,将自己‌和阿尔瓦伯爵淹没。   层层叠叠的幻境推着克里斯一路向前,阿尔瓦伯爵眼底密密麻麻的恐惧指向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克里斯追本溯源,尝试窥探,尔后便看到艾德·阿尔瓦猛然喘了‌口气。   不明来由的迷雾模糊了‌阿尔瓦伯爵昔日所闻,克里斯只能借“时间”的静视触摸到疯魔者无尽梦魇中最为微末的一角。   那是……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这‌一刻,他仿佛亲身‌降临在阿尔瓦伯爵的噩梦之中。艾德·阿尔瓦,或者说此刻的“他”孤身‌一人坐在一只窄小的木船上‌,头顶是忽明忽暗的繁星和巨大‌的、血色的满月,而“他”的四下,深夜的海面竟反射不出一丝波光,暗色浓稠地流淌着,海风中传来刺鼻的血腥。梦中的阿尔瓦转过头,在飘渺梦幻的歌声中望向礁石背后的月影,无数道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下一秒——面目狰狞肿胀的海妖一只接着一只浮出水面,瞬间撞破了‌这‌片天‌地仅剩的些微宁静,铺天‌盖地地冲向飘摇小舟上‌的阿尔瓦。   克里斯松开了‌抓住阿尔瓦伯爵的那只手,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克里斯殿下,”见他这‌边似乎结束了‌,阿尔瓦夫人第一时间上前来,“您有什‌么发现吗?”   克里斯莫名地看了‌阿尔瓦夫人一眼,摇摇头,并‌没有告诉她自己心中的猜测。海妖在大‌陆上‌是早已灭绝的物种,关于海妖的信息也算是受审判廷管控的法术知识了‌,他不方便向阿尔瓦夫人解释太多。   思索片刻后,克里斯又提出了‌下一步的行‌动:“我想看看三年前摆在阿尔瓦伯爵房间里的其他东西。”   阿尔瓦夫人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没有拒绝克里斯的要求:“没问题,您跟我来。”   被阿尔瓦夫人收走的东西都放进了‌一楼的书房。离开阿尔瓦伯爵的房间后,克里斯又重新‌反向走了‌一遍楼梯。   进入伯爵府的书房翻看了‌一遍阿尔瓦伯爵从前的常用物品后,克里斯状似不经意地打开书桌下的抽屉:“其实关于您家里的情况,我三年前就听说了‌一些相关的流言。据闻,在伊斯顿男爵被审判廷大‌法师克拉伦斯带走的那场宫廷舞会‌上‌,阿尔瓦伯爵曾和那位后来诡异死去的男爵先生起‌过冲突。”   阿尔瓦夫人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但鉴于克里斯是她请回来帮忙的,她还是顺着他的话努力回想了‌一下:“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记得有段时间我丈夫和伊斯顿男爵来往得很密切,但是之后又闹得不太愉快。”   “是吗?”克里斯随手翻了‌翻抽屉里的文件,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因为生意往来吗?伊斯顿男爵刚刚出事不久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说,阿尔瓦伯爵和伊斯顿男爵合作了‌一项生意,好像是什‌么……对科弗迪亚的进出口项目?”   阿尔瓦夫人皱起‌了‌眉:“我不太过问我丈夫的生意往来。”她不清楚这‌件事的内情,但却知道皮埃尔二‌世是下达了‌封锁对温林顿、科弗迪亚两‌国进出口贸易线的政令的。   如果克里斯得到的信息无误,以她对她丈夫的了‌解,这‌项生意很可能涉及到走|私。   想到这‌里,阿尔瓦夫人暗暗咬了‌咬自己‌口腔中的软肉。现在的生活对她而言就已经够糟糕了‌,她绝不能再‌让丈夫和“走|私”这‌个词扯上‌关系。   克里斯看出了‌她的紧张,于是安慰般冲她笑了‌笑:“您别害怕,如果那项生意真的有问题,当初警察署协助审判廷清查伊斯顿男爵的财产的时候,相关的其他人应该就已经被秘密调查过一轮了‌。那个时候您丈夫没事,现在也不可能有事。我只是觉得伊斯顿男爵和您丈夫先后因非自然因素遭受厄难,他们又都参与过那项生意,所以随便问问而已。”   阿尔瓦夫人松了‌口气,看向克里斯的目光带上‌了‌点感激。但她依然没有就阿尔瓦伯爵和伊斯顿男爵的生意往来向克里斯提供进一步的信息。   克里斯收回视线,擦了‌擦手。阿尔瓦伯爵的书房似乎一直有人在打扫,但书桌的抽屉内部却鲜少被照顾到,这‌让克里斯刚刚摸了‌一手的积灰。   当初阿尔瓦伯爵在委托审判廷高级法师帮忙调查他梦魇成因的时候,就一直对某些事情遮遮掩掩,让审判廷法师团认为他是在刻意为难。阿尔瓦夫人当下的表现倒是和当初阿尔瓦伯爵的古怪之处对应上‌了‌。这‌让克里斯感觉自己‌触及到了‌一些暗藏的真相。   或许,阿尔瓦伯爵和伊斯顿男爵合作的那项生意真的涉及到走|私。而且,说不定‌伊斯顿男爵的死、阿尔瓦伯爵的疯,还真的都和这‌项走|私生意有关。   “走|私”、“科弗迪亚”和“海妖”,这‌三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呢……   克里斯沉思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件被他遗忘已久的事。他刚从法穆镇回到坎德利尔后不久,在那场伊斯顿男爵被克拉伦斯带走的宫廷舞会‌上‌,他曾在伊斯顿那家伙身‌上‌看到过“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标记。   “海妖”除了‌是已经灭绝的物种之外,克里斯还从另外一个地方听到过与之相关的词汇,那就是穆拉特说过的,脱离“葬歌”独立出来的野法师组织“海神之泪”,他们信仰的对象是“海妖的先祖”。克里斯曾经由此推测,“葬歌”成员信仰的四神之一就和“海神之泪”供奉的海妖先祖有什‌么关联。   ——而“冥河之龙”卡洛斯正好也是“葬歌”信仰的邪神之一。   克里斯回神,咬了‌咬牙:“我好像有点头绪了‌,阿尔瓦夫人,我得回审判廷一趟,您和丽莎小姐先不要对外透露我来过伯爵府的事。”   “好的,”阿尔瓦夫人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有了‌头绪,但还是下意识点头,“我会‌嘱咐好丽莎的,那您下次什‌么时候来?”   “随时。”克里斯抬了‌抬手,示意阿尔瓦夫人不用再‌送。   他必须立刻见到穆拉特,问清楚“葬歌”除“破序之始”科拉隆、“冥河之龙”卡洛斯和“森之主”以外的第四信仰是什‌么。   然而就在克里斯即将踏出伯爵府大‌门的前一刻,变故陡生。   一双过于柔软、细长的手臂从背后缠了‌上‌来,猛然环住克里斯。克里斯被什‌么重物扑得踉跄两‌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到了‌道音色熟悉,语调却陌生的少女声。   伴随着刺鼻的血腥味,与状若疯狂的迷恋,她说:   “好久不见。”   -----------------------   作者有话说:情债上线。(但其实不是克里斯的情债,是别人的)   克里斯:怎么啥都让我背锅了。 第144章 沉沦之地 他没想到由邪恶力量创造出的……   那是丽莎的声音。   克里斯在‌身体受到‌触碰的一瞬间‌便意识到‌了危险, 回身想挣脱对方给予的束缚。然而,还没等他控制住“丽莎”的行tຊ动,阿尔瓦伯爵府的大门就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推动, “轰隆”一声关上了。   克里斯猛然扭转身将“丽莎”推开,第一时间‌扑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等他再次将右手按上门把手的时候, 这扇门已经打不‌开了。   呼啸的风声是瞬间‌响起的, 丽莎身上的异变引发了阿尔瓦夫人惨烈的惊叫,旋即, 不‌明来源的幻境便开始层层叠叠地‌往下‌落, 试图将克里斯、“丽莎”和阿尔瓦夫人如数笼罩其中。   “才刚回来就要走吗?”不‌知从何时开始受到‌邪恶力量影响的丽莎以一种古怪的、四肢不‌协调的方式走向克里斯,眼底翻涌着不‌明来由的狂热迷恋,“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找你!”   终于回过‌头来的克里斯和状态古怪的“丽莎”四目相对。在‌成功获取到‌克里斯注意力的一瞬间‌, 丽莎猛然向前‌踏了一步——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咸湿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这让克里斯下‌意识将视线往下‌移, 看见了她脚下‌拖曳出的一片深红。   阿尔瓦夫人跌倒在‌地‌板上,此刻正浑身颤抖地‌看着丽莎走过‌的地‌方留下‌的淋漓血迹。但克里斯要和一个他此前‌从未遇到‌过‌的怪物对峙, 显然已经很难顾得上她了。   “我不‌记得我之前‌有见过‌您,丽莎小姐。”暗中召出《布利闵笔记》的同时, 克里斯一边后‌退一边尝试和“丽莎”交流。   “丽莎小姐?”“丽莎”愣了一下‌,旋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片刻的沉默后‌, 她猛地‌抬手用指甲刮向自己的脸,“我忘了, 我不‌该出现在‌这里,借了别人的样子,你肯定认不‌出我了、你肯定认不‌出我了……”   没等克里斯开口阻止, “她”已经将丽莎的脸抓得鲜血淋漓。但“她”犹觉不‌够,双手沾满鲜血后‌竟然开始嘶吼:“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了?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你为什么‌——”   克里斯默念的咒语被她忽然投过‌来的怨毒目光打断。   “为什么‌要杀我!”时间‌之力被驱动的一瞬间‌,那只‌怪物也毫不‌留情地‌扑向了克里斯。克里斯错身躲闪,却还是被“她”抓伤了手臂。   法术织就的锁链在‌克里斯的驱使下‌捆向“丽莎”,但“丽莎”痛苦地‌嚎叫了一声,四下‌那种令人作呕的腥味越发浓重,克里斯的法术光芒便瞬间‌碎裂在‌深沉的水蓝色中。   好‌厉害的怪物。   克里斯心下‌一沉,在‌尝试和“丽莎”拉开距离的同时再次默念起法术咒语。源自《布利闵笔记》的辉光飞速聚拢,尔后‌如水波般向四下‌逸散开来——所‌过‌之处,一切活物与死物都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开始腐朽。   阿尔瓦夫人来不‌及躲闪,以为自己也将消弭在‌克里斯来势汹汹的杀招中,却没想到‌克里斯的力量全然避开了她,甚至为她支起一道庇护。   浑身是血的“丽莎”眼底有莫名的血色一闪而过‌,但还没等克里斯的攻击落到‌“她”身上,这具残破的少女‌身躯忽然开始发生剧烈的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开束缚。下‌一秒,“丽莎”皮外的血肉开始崩裂,片片掉落。她狰狞外翻的白骨与残躯扭动着,反而将自己裹缠成拖着“长尾”的诡异模样。   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错觉,抛弃双腿改以爬行姿势行动的“丽莎”动作似乎更加敏捷了。   接着,“她”张开了血流如注的嘴唇。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阻止,甚至还没思考出有效的对策,诡异惑人的歌声便已经从“丽莎”喉咙里倾泻而出,不‌受控制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他看到‌“丽莎”的身体被自己驱使的法术力量消解,化‌作灰烬,但与此同时,剧烈的晕眩与痛苦让他瞬间‌失力,“咚”一声跪倒在‌地‌。   幻术……是水系幻术。   意识被混淆的前‌一秒,克里斯咬破舌尖试图保持清醒,然而还是被亘古的“洋流”之力拖入了幻境。   长久的茫然过‌后‌,克里斯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只‌看到‌海天一色,咸湿的海风拂动自己额前‌散乱的黑发,带得浪花卷出细碎的白沫。暗色的礁石被海水拍打,拓印出或大或小的坑洞,月光让它们的影子反出粼粼波光。   沙砾与藏身于沙砾之中的小虫子、螃蟹被克里斯的脚步惊动,随着克里斯的前‌进四散逃开。克里斯盯着海面上大到不合常理的血月,在‌沙滩边缘停下‌了步子。   理智随着沾湿鞋面的海浪一同到‌来。回想起自己此刻处境的克里斯微一皱眉,引动起法术力量,预备等敌人现身的瞬间‌一击必杀。他知道,自己刚刚在‌现实中只‌是杀死了“丽莎”的躯体,并没有解决那只‌怪物本身。   不‌对,叫那家伙怪物或许并不‌准确。附身于人通常是灵体的能力,那东西的存在‌形式十‌有八九更接近恶灵。   “敢把我拖到‌这里,却不‌敢跟我正面交手吗?”克里斯破烂的斗篷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想把我困在‌这里?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海面下有轻微的、怪异的拍水声响起。   克里斯又往前‌走了一步,却被海水的冰冷刺骨提醒了一个要命的现实——他不‌会游泳。   但这一步也让他发现了另一件有趣的事。克里斯垂下目光,看向海水中“自己”的倒影。   黑发蓝瞳。虽然同样十‌分英俊,但很明显,这不‌是他的脸。   甚至也不‌是布利闵·希德伦特的脸。   不‌过‌克里斯对这张脸并不‌陌生。甚至毫不‌夸张的说,他非常熟悉这张脸——虽然他更熟悉的是这张脸金发碧眸时的模样。   空灵的歌声毫无征兆地‌从礁石背后‌响起,同克里斯在‌现实中见到‌的那只‌怪物不‌同,幻境中的生物唱起海妖古老的祀歌,并没有引发他头痛欲裂的反应。一切都是那么‌安宁、祥和,迷幻而美好‌,像是个令人不‌由自主想要沉溺下‌去‌的醉梦。   几只‌人身鱼尾的美丽生物从礁石背后‌探出头来,好‌奇地‌看向静立在‌岸上的克里斯。   “人类,”有一只‌大胆的海妖趴上礁石托着下‌巴对克里斯开口,“两条腿、没翅膀,身上也没有什么‌鳞片,你是人类对吧?不‌好‌好‌呆在‌你们的平原上种菜,跑来海妖的领地‌做什么‌?”   克里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由邪恶力量创造出的幻境生物会对自己这么‌友好‌。   见克里斯神‌色警惕地‌沉默着,另一只‌海妖甩着尾巴游到‌了礁石前‌面:“喂,问你话呢!你是哑巴吗?”   “不‌是,”克里斯并没有从她们身上感受到‌“真实”的气息,能尽量避免受到‌她们的攻击,还是尽量避免的好‌,“我迷路了,正在‌想要怎么‌样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那群海妖因为他的答案笑了起来。   “你瞧,”最开始开口的那只‌海妖朝克里斯背后‌一指,“你们的聚落就在‌那个方向,你穿过‌森林一直往东走就好‌了。”   克里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不‌对。正常的幻境法术都是受到‌现实时空排斥的,哪怕是再强大的存在‌造就的幻境,包括他在‌法穆镇遇到‌的“冥河之龙”生造出来的界外之地‌,都是十‌分有限且不‌稳定的时空。可是这片天地‌很稳定,而且“边界”也似乎远得超乎寻常。   他的时空感知并没有在‌东方探寻到‌人类的气息,这个世界似乎以海妖的领地‌为中心,向外延展到‌密林、高山和平原,却截断于本该归属于异族的领土边缘。也就是说,这片幻境之地‌几乎囊括了古老传说中海妖的全部领地‌。   “可是我和我们族群中的其他人合不‌来,”克里斯半真半假地‌扯了个谎,做出伤心的表情,“我的家并不‌在‌那里,我一直是一个人住的。”   他知道,就算自己往东走也不‌会遇到‌幻境中的“人类”,这片幻境中根本不‌存在‌“人类”。   “怎么‌会这样?”海妖们凑到‌一起交头接耳起来,片刻后‌,最开始开口的那只‌海妖清了清嗓子,皱眉道:“但是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再往前‌了。遇到‌我们算你运气好‌,如果遇到‌一些凶残的种族,他们会把你拖进海里撕碎,你就成了鱼儿们的晚餐了,你懂吗?”   克里斯偷偷观察着她的脸色,郑重其事地‌点头:“我知道,tຊ太感谢你了海妖姐姐。”   “海妖姐姐?”那只‌海妖愣了一下‌,旋即新奇地‌笑起来,在‌海水中打了个转,拽住同类炫耀,“他叫我海妖姐姐?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人类的称呼,海妖姐姐?”   “哎你叫什么‌名字,”见克里斯似乎和族中长辈们描述的残忍捕猎者不‌太一样,其他海妖也渐渐胆子大了起来,甚至趁着海水上涨游到‌克里斯近处,“海神‌在‌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人类呢,你们人类的名字真的要冠以父姓吗?”   克里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围观,咳嗽了好‌几声才抓住海妖们话里的关键信息。   这片幻境中的海妖信仰的是“海神‌”。“海神‌”听起来可不‌像是和“破序之始”、“冥河之龙”、“森之主”齐名的邪神‌啊……他记得救赎教‌会圣典中的创世神‌话里提到‌过‌类似的神‌明,其更官方的称谓是“洋流”,权能甚至可以和水系法术、洋流法师有所‌呼应。   可是这片幻境又是由和“葬歌”法师中的第四信仰有关的力量创造出来的。   这二者和海妖的先祖到‌底能有什么‌关联?   -----------------------   作者有话说:昨天生理期,怠惰了一下。 第145章 海妖之王 残存者的惨叫声被克里斯最后……   “布利闵·希德伦特, ”略一思索后,克里斯并没有向这群幻境中的海妖自曝真名,而是回答了《布利闵笔记》那位前‌主人的名字, “我叫布利闵·希德伦特。”在法术世界中,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标记”。克里斯还不至于蠢到在这种受敌对方‌辖制的地方‌放松警惕。   “布利闵?”那群海妖的反应却出乎克里斯的意料, “好熟悉的名字……”   “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听过?”第一个向克里斯搭话的海妖拉住了身旁同伴的手臂。   这让那群海妖们三两成群, 展开了小范围的讨论:“是不是族老曾经提起过……”   “啊, 我想‌起来了!”最终,那只曾问克里斯是不是哑巴的海妖一拍水面, 解开了这个困扰一众同族的谜题, “布利闵·希德伦特!这不是那位久居高塔之上的人类法师的名字吗!”   克里斯意外‌于会‌在这样的地方‌听说布利闵的事迹。片刻的考量后,出于对那位初代时‌法师生平的好奇,他有心引导这几只海妖顺着这个话题再多说几句:“怎么, 你‌们知道我?”   “当然知道。”那只单纯的海妖没有意识到克里斯的谋算,只觉得其他海妖都忘记了的知识只有自己记得, 这还是件挺值得骄傲的事。她有心多卖弄几句:“他们说你‌是‘时‌间’的代行者,世间唯一的时‌法师, 创世以来最为强大‌的地上生灵。平原上的人类尊你‌为‘高塔之主’,就连统御天空的、骁勇的巨龙一族, 也不敢对你‌不敬。”   其他海妖在她的描述中以长尾拍打‌着浪花进一步凑近了克里斯,似乎对传说中的“高塔之主”布利闵·希德伦特颇感兴趣。   克里斯被她们热切的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想‌到自己毕竟不是真正的布利闵,此刻这些海妖因布利闵的名号而对他表露出来的敬仰让他感到一阵心虚。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早知道就不报布利闵的名字了, 随便报一个利亚姆·亚伯拉罕、史密斯·安德森或是达伦·米勒多好。   不过看样子……这些海妖对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布利闵陨落之前‌的那个时‌代。这倒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了。也不知道是引发阿尔瓦伯爵府异变的那只恶灵和布利闵来自同一个时‌代,还是“葬歌”的第四位神主和那个时‌代的什么东西存在关‌联呢?   想‌到“海神之泪”供奉海妖先祖的这条信息, 又联系上《布利闵笔记》在被他唤醒之前‌似乎从‌未听过“葬歌”四神名号的问题,克里斯忽然有了个猜测。   “传说中的‘高塔之主’布利闵也会‌迷路吗?”由‌幻境衍生出的这群海妖依然对克里斯出现在此的目的一无所觉,还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幻境本身为她们安排的, “引路人”的角色。   克里斯却已经在两个瞬息间明白了破解幻境的办法。   凄冷的月光如雾如纱,悄无声息地将每一只海妖惑人的眸子、漂亮的鱼尾包裹其中,模糊了每道身形与夜色之间的明暗界限。这让她们看起来十分不真实,就像是一条条只出没于午夜梦境之中的影子。   这让克里斯迅速笃定了心底的猜测,忽而就抬手将法术力量聚拢在掌心。随着时‌空之力的流转,延伸到血月之下的海面荡开了波纹,仿佛某种剧院落下的帷幕即将被人猛力揭开的前‌兆。   “你‌说得对,所以我好像找到回去的办法了,”克里斯顿了一下,看向这群影子的目光渐渐失去温度,变得冰冷,不带一丝人类所本应具有的正常感情,“那么接下来……我将杀光这片海域除我以外‌的全‌部生灵。我给你‌们十秒钟的时‌间逃跑,或者为反抗、击杀我做准备,鉴于你‌们给我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什么?”克里斯的话锋陡转让围住他的海妖们全‌都愣住了,因为克里斯先前‌的友善态度,他们拿不准他此时‌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因而一时‌间,竟没有一只海妖做出应有的反应。   克里斯的倒数从‌“十”来到“一”。   “觉得我不会‌出手吗?”幻境生物低下的危机意识让克里斯皱起了眉。但‌很快,他又明白了真正的问题所在——这片幻境里的一切都只遵循创造者的意志。而那位创造者并没有向这些海妖下达溃逃的“命令”。   这无疑是对克里斯的一种轻蔑。   克里斯望着天上那轮巨大‌的血月轻笑出声:“那我可真的要……血洗你‌的美梦了。”   纠缠而上的法术光芒毫不留情地在海面上荡开,时‌间之力催化着每一只未及逃离的海妖以不正常的速度走向“苍老”,尔后在惊叫声中化作‌飞灰。离克里斯稍远一些的海妖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应当逃跑,甩着她们海洋生物的尾巴钻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   她们一边飞快地往海底下潜,一边发出凄厉的叫声呼唤同类。然而,在这个所有力量都被用‌于维持幻境稳定的地方‌,驱使‌不动任何‌法术之能的她们在克里斯手底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式的屠杀。所有在海面上被克里斯追上的家伙都让他用‌随身的匕首瞬间捅穿了心脏,无数从‌海底浮上来,想‌与同伴一起抵御克里斯这个外‌来之敌的海妖也几乎全‌数被克里斯不再压抑的法术力量“搅”碎。   克里斯下手并不留情,没有半分心软。他知道,这些海妖都不存在,或者说——早在他今天动手之前‌就已经死了。   他们都只是被幻境主宰的虚假幻影,连一滴血都流不出。即使‌此刻他面前‌漂浮着成百上千具海妖的尸体,这片天地也依然安宁、祥和,没有逸出一丝血腥味破坏夜色的美好。   身为时‌法师,克里斯可以很轻松地看透这里在“时‌空”角度上的本质。   界外‌之地、不存在之地。它并不归属于正常的时‌空,只是仿造正常的时‌空“捏造”出来的一片投影——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位和布利闵同时‌代的“海妖先祖”,后来受“葬歌”供奉的第四位僭越者,捏造出来的,祂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旧时‌代的投影。   克里斯在乌黑的礁石前‌停住脚。到这里,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死去的海妖在亘古不歇的潮汐中被冲上海岸,她们水蓝色的发丝与海水中原先漂浮着的杂物彼此交缠,竟显出一种别样的凄美。   残存者的惨叫声被克里斯最后的杀招终结。她们的死亡在海水中砸起一道漂亮的浪花,但‌也很快平息,迅速静默。   “这样都激不起你‌的怒火吗?”这群海妖的死没有引动克里斯任何‌的情绪波动,他甚至仿佛兴味索然似的,“难道我猜错了,你‌不是她们昔日的王?”   平静的海面下忽然有浪花翻腾的征兆。   “你‌和科拉隆、卡洛斯祂们一样,没办法亲临于此对我做些什么吧,”克里斯状若挑衅地翻过手掌,将表征‘时‌间’之力的光芒抓在指尖,“卡洛斯的状态很虚弱,甚至需要借所谓的‘旧日’废墟之影来维持法穆镇的布局,我猜你‌的实力并不在祂之上。那么维持这片幻境,又耗费了你‌多少力气呢,昔日的海妖之王?”   滔天tຊ的巨浪忽而掠起,直直扑向礁石边的克里斯。   克里斯利用‌法术之力的加持,猛地退回岸边,毫不畏惧地提高了声音:“按照你‌的设想‌,我应该跟随她们去往一个被你‌设计好的地方‌,然后在你‌的安排下做出一些我本不会‌做的事情,为你‌的‘苏生’或是降临铺路,是这样吧?”   月色忽地暗了,诡异的乌云在一瞬间挤满了整片天空。有雨欲来。   “可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被你‌们牵着走的克里斯了,”刺目的法术光芒瞬间在克里斯指尖爆开,几乎要撕裂整片天地,“你‌猜,如果我在此时‌将你‌的幻境破开一个口子,我的祈祷声会‌不会‌透过诸界之隙传到科拉隆和卡洛斯的耳朵里?而祂们又会‌不会‌投放祂们的力量过来,彻底毁掉这个你‌费尽心血维持至今的幻梦?”   凄风苦雨是在一瞬间袭来的。巨浪如疯狂的野兽般扑了过来,克里斯奋力躲避,却还是抵不过海平面的上涨,被卷入了洋流。   惊慌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秉持着最深的理智在窒息感中呛咳着笑出声来。   他知道那位伪神一定能听到他此刻的心声。   “祂们都在我身上有所图,我不相信你‌就舍得在这种地方‌草草杀了我。”   他在激怒那位与“破序之始”科拉隆、“冥河之龙”卡洛斯齐名的,“爱与美之烬”、“海妖之王的倒影”。从‌那群海妖回答完关‌于布利闵的问题时‌,他就大‌概猜到这家伙的身份了。   《布利闵笔记》在布利闵生前‌始终跟随着布利闵,彼时‌世界上还不存在“葬歌”所供奉的四神,而在布利闵死后,《布利闵笔记》沉寂的过程中,“葬歌”四神诞生了。海妖的先祖与“葬歌”法师供奉的第四位邪神关‌系密切,而今天,在这片由‌“葬歌”法师供奉的第四位邪神相关‌力量创造出的幻境之地,他看到了与布利闵同时‌代的海妖们的投影。   《布利闵笔记》既然说“冥河之龙”和“破序之始”都不算真神,真正的神明根本不需要和人类进行交易、接受人类的供奉,那么克里斯完全‌可以大‌胆猜测,“葬歌”的四神是由‌地上生灵转变而来的、窃神之名的僭越者。   “冥河之龙”、“破序之始”、“森之主”,以及昔日的“海妖之王”。 第146章 窃神之力 “如果法术本身就是一种窃取……   克里斯在倒逆的洋流中向深渊坠落。   腥湿的海水涌入胸腔, 为他的身体带来沉闷的“被挤压”感。意识模糊间,克里斯挣扎着向头顶的光亮伸出手。古老邪异的歌声在深海下格外悠扬,几欲将一切生灵的自‌由意志拖入泥淖, 溶解其中。   本应黯淡无光的海底却在克里斯眼中渐渐变得绮丽。他看到海渊下晕开‌五光十色的画卷,将海族破败的宫殿渲染成‌富丽堂皇的模样。庞大却温柔的幻影笼罩此间, 以绝对慈爱的目光注视着这片海域中的每一颗海草、每一只海族生灵。   尔后海渊被撕裂——漩流将“王”的幻梦击碎, 海水向渊底倒灌, 惊慌失措的海族四散逃窜。慈爱的“王”被来自‌暗渊的诅咒击垮,化作丑陋可怖的邪物。   她的面容被动‌荡的海水模糊, 克里斯混乱的意志只来得及从中捕捉到一双阴冷、嘲弄, 而暗藏疯狂的眼睛。   下一刻,克里斯被一只冰凉的手猛然拖离了幻境。   神智的恢复只在一瞬间,克里斯本能地剧烈咳嗽起来, 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呛水,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他在幻境中虚假的经历。   拉了克里斯一把, 帮他破除幻术的“好心人‌士”半蹲在他面前:“看来我还是高估了你的能力。看你鲁莽到只身一人‌就敢踏入‘谎言’预设的陷阱,我还以为你在这三年里实力突飞猛进, 已经拥有同四翼一战的能力了。”   克里斯刚刚从污染精神的幻境中脱离出来,一时间反应还有点迟钝, 缓了好一会才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抬头看向那双似曾相识的琥珀色眸子:“你……利亚姆·亚伯拉罕?”   “是我,好久不见。”利亚姆轻笑一声, 却仍旧维持着先前的动‌作同克里斯对视。   出于利亚姆是“葬歌”法师的考量,克里斯第一反应就是要和他拉开‌一个身位。但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是借由对方的帮助才成‌功脱离幻境, 他又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摆出这种不太‌友善的戒备态度。   “你……”克里斯打量着这位曾被自‌己定义‌为疯子的“葬歌”法师,迟疑了好半晌才组织出语言,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帮我?”利亚姆此刻明明应该待在审判廷的监牢里才对。   “我是灵法师,根本不需要亲自‌过来,”利亚姆仍旧秉持着和此前一样的,对克里斯有问必答的良好态度,“您已经见识过一次我的能力了不是吗?事实上对所有到了我这个程度的灵法师而言,身体在哪里根本不重要,审判廷的小笼子可困不住我。”   “至于我为什么要帮您……没记错的话,在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向您传达过‘荧火’的态度了。我来坎德利尔本身就是为了保护您、帮助您,指引您走上对您而言唯一正‌确的道路。”   利亚姆话里暗藏的狂热让克里斯皱了皱眉。好在经过这三年的沉淀,他已经学会了在必要的情况下按捺住真实的情绪,以理性为重。毕竟利亚姆透露出的一些信息明显是他感兴趣的。   “你刚刚说,这里是‘谎言’预设的陷阱,是什么意思?”   “看起来,您今天比上一次要心平气和得多了,”利亚姆意外于克里斯态度的改变,却也没有由此生出什么怀疑,或者也许他猜到了克里斯转换态度的缘由,却懒得深究,“您应该已经感受到了刚刚那道幻境法术关联的力量——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您,我们‌的组织是由四位神明的信徒聚集而成‌的。”   “我听说过,”克里斯有心从对方嘴里多套出一些跟“葬歌”这个邪恶组织有关的信息,因‌而也没有在利亚姆面前继续假作无知,“但告知我这条信息的人‌并没有告诉我那四位‘神’具体是那四位,我只能通过我接触到的相关信息对此做出猜测。此前那位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法师似乎信仰着‘冥河之龙’卡洛斯,您侍奉的神主是‘森之主’、‘万物之母’艾莫拉迪亚。另外两位,我则猜测他们‌一个是‘破序之始’科拉隆,一个是今天给我制造麻烦的,前身是故日‘海妖之王’的家伙。”   利亚姆在克里斯求解的目光中笑了一声:“猜得不错。最‌初的建立者将我们‌的组织命名为‘葬歌’,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葬歌’名义‌上还是一个组织,实际上早已分裂成‌四条几乎独立的分支,大多数时候的成‌员活动‌也是分开‌进行、互不干扰。我隶属供奉‘森之主’的‘葬歌’第四分支‘荧火’,而此前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的那位,外号‘鳞蛇’的米歇尔先生,他隶属侍奉‘冥河之龙’的‘葬歌’第三分支‘翼骨’。我们‌前面还有两条成‌员更多、影响力也更大的分支——由‘破序之始’科拉隆的信徒组成‌的第一分支‘雾中人‌’,和由‘谎言’厄伦克尔的信徒组成‌的第二分支‘浮沫’。”   “所以,影响阿尔瓦伯爵府的力量果然来源于‘葬歌’供奉的第四位神,”克里斯敏锐地捕捉到了利亚姆话里的关键,“祂的代称是‘谎言’,讳名厄伦克尔?”   “没错。”利亚姆肯定了克里斯的结论。   克里斯消化了一会从利亚姆口中得到的信息,忽然又意识到另一件事,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利亚姆:“等等,你刚刚是不是提到了‘四翼’这个词?”   “是,”利亚姆似乎早就做好了他会有此一问的准备,“我早就猜到救赎教‌会的审判廷并不会向他们的法师传授这方面的知识,果然不错。”   “什么意思?”克里斯愣了一下。利亚姆这句话似乎指向了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甚至很快,利亚姆下一秒的回答就证实了这种可能:“虽然我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救赎教‌会的审判廷似乎一直在从他们‌的法师身上窃取力量。这限制了官方法师实力的增长,也进一步保证了他们‌不能获得超越‘人‌类法师’本身的力量,也就不能发现‌审判廷在他们‌身上动‌的手脚。为此,审判廷向廷内法师隐瞒修习法术的晋升方式tຊ是合理的。”   “修习法术的晋升方式,”当初隐约的猜想在利亚姆口中得到了证实,克里斯不自‌觉屏住了呼吸,“那是什么?”   “也许您可以把它当做一种,法师实力量化的等级划分?”利亚姆想了想,找出了一种不那么浅近却胜在准确的描述手法向克里斯解释。   “法师、二翼、四翼、六翼、八翼,这是最‌常见的说法。大陆上的法师,实力大都卡滞在四翼以下。至于高于四翼的存在……我还没有听说过哪个人‌类法师能通过修习法术达到那样的程度,毕竟就连二翼通向四翼的那条路似乎都已经被什么东西刻意堵死了。我一直在追寻晋升四翼的方法,却始终卡在二翼顶点不得寸进。”   克里斯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昔日的猜想得到证实而感到高兴,反而脑子空白了一下:“可是按照审判廷里的说法,八翼的存在是为……”   “是为‘神明’。”利亚姆抢先一步说出了克里斯想说的那个词语。   “所以再结合你们‌的说法,修习法术是成‌神之路?”克里斯下意识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法术本身相当于祈神之力。借祂之能僭祂之名,这种事怎么想都……”   “可您的眼神似乎告诉我,您曾经就有过这样的猜测,”利亚姆没有认同克里斯的反驳,反而逼近了他的眼睛,“您明明没有那么敬畏您所谓的神主。”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躲避利亚姆的目光:“抛开‌我是否虔诚信神这件事不谈,我只是觉得‘修习法术是成‌神的途径’这条信息存在巨大的逻辑漏洞。”   利亚姆的笑容忽而变得有些诡谲:“可如果审判廷在更根本的地方骗了你们‌,法术本身并非等同于祈神之力呢?”   这种说法让克里斯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利亚姆知道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如果法术本身就是一种窃取、一种僭越呢?”   ——这样一来,法术本身附带的诅咒也就说得通了。《布利闵笔记》曾有意无意向克里斯传达的观点也瞬间得到了合理的解释,真正‌的“神明”根本不需要和地上生灵进行交易,不需要得到地上生灵的供奉。他们‌根本没有必要向地上生灵恩赐力量。   法术是地上生灵窃神之力的罪名,为此,“神明”向法师们‌降下诅咒,为每一名僭越者预言其“不得好死”的结局。   克里斯莫名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干,有点哑。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利亚姆的话。   利亚姆看向他的目光甚至变得有些怜悯起来:“克里斯殿下,我听说您是被您昔日的挚友,前坎德利尔审判廷大法师五席之一安瑞克·加西亚带上的这条路。”   “安瑞克不知道法术的本质。”克里斯预感到他想说什么,下意识提前打断了他。   “我什么都没说,”利亚姆按住克里斯的肩膀,状似同情地拍了拍他,“您不需要反驳我,因‌为对他有所怀疑的人‌不是我。”   克里斯盯着利亚姆的目光忽而深了几分。   利亚姆却已经理了理他的衣袖,似乎准备离开‌了:“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提醒您,克里斯殿下。以我的身份,审判廷抓住我以后完全可以直接将我处死,而不是带我回到坎德利尔,‘无意间’给我提供接触您的机会。您完全可以猜猜救赎教‌会现‌在这个审判廷里,有几个人‌是值得您信任的。”   -----------------------   作者有话说:回来了。 第147章 “海神之泪” 显然,这是一个暗含警告……   灵法‌师的“梦境”在利亚姆的法‌术力量撤走后飞快坍缩。克里斯最后看了这位隶属“荧火”的“葬歌”法‌师一眼, 利亚姆微仰着头,望向‌重叠的幻影中波涛汹涌的海水,眸色深沉。   醒转的第一时间, 克里斯看到的是落在阿尔瓦伯爵府门口地板上的,惨白的日光。也许是因为幻境之‌力的抽离, 那股诡异的水腥味淡去了不少。阿尔瓦夫人半跪在失去意识的克里斯和已然停止呼吸的丽莎之‌间, 目光茫然而恐惧。   “克里斯殿下, ”见克里斯动了,浑身‌僵硬的阿尔瓦夫人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丢失的灵魂一般, 踉跄着、连爬带扑地靠了过‌来, “您、您没事‌?”   “我当然没事‌。”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维持住自己语调的平静。他蓄积至今的全部力量都在那片幻境中被‌掏空,但这种细节显然没必要告诉阿尔瓦夫人。   阿尔瓦夫人的面色一片惨白, 不知道‌是被‌此前的异变吓到了,还是因为担心阿尔瓦伯爵府的异变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续的麻烦:“您、您的伤……”   克里斯微微侧着脑袋低下头, 看向‌自己肩膀上狰狞的抓痕。刚刚才清醒过‌来没有完全认清现状的时候不觉得,此刻被‌阿尔瓦夫人提醒了自己的伤势, 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但很奇怪,从前克里斯明‌明‌是个非常畏痛的人, 一点小伤小病就要大动干戈,此刻肩膀上这三道‌几乎快见骨的伤痕却丝毫没能激起他呼痛的欲望。   他甚至以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姿态,十分‌冷静地捂着右肩站了起来, 缓步走向‌血泊中的丽莎。   “丽莎她、她死了。”阿尔瓦夫人在看清克里斯动向‌的瞬间颤抖着开口,告知他那个自己早已验证过‌的事‌实。   克里斯垂了下眸, 在丽莎身‌侧蹲下:“我很抱歉,夫人。”如果他对法‌术力量的控制再精准一点,也许就不会在和那只邪灵的战斗中误伤到丽莎了。   阿尔瓦夫人没回话。片刻的沉默后, 克里斯听到她低声啜泣了起来。   刺鼻的血腥味依然萦绕在丽莎残破的尸体周围,所幸她生前将伯爵府内的环境卫生打扫得还不错,倒是没什‌么恶心的苍蝇蛆虫趁机爬进她撕裂的皮肉里。   阿尔瓦夫人重复了一遍此前对丽莎的评价,声音轻柔而悲伤:“她是个好孩子‌。”   “是啊,她是个好孩子‌。”克里斯想使‌个法‌术,让丽莎的尸体至少能变回她生前仍然干净漂亮时的模样,然而没能成功。他今天已经消耗过‌度了。   所幸消耗过‌度的只是法‌术力量,克里斯的思维仍旧能正常运转:“可‌是您,阿尔瓦夫人,您实在不值得丽莎小姐这样的好孩子‌真心相待。”   阿尔瓦夫人颤抖的肩膀猛然一顿。   “您确定您还要在我面前继续您的表演吗?”克里斯的语气不算尖锐,甚至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但阿尔瓦夫人眼底佯装出‌来的情绪却因为他毫不留情的话语寸寸碎裂,“此前没有拆穿您,是因为我实在好奇,除了‘葬歌’的法‌师,到底还会有谁对我如此关注。我刻意只身‌前来,料想审判廷或是其他什‌么势力里,总会有一些在我身‌上有所图谋的人及时赶到,从圈套陷阱中将我救下。但现在一切都清楚明‌了了,我想我也没有必要继续陪您演戏了。”   “这样吗……”阿尔瓦夫人擦了擦脸上还未落下的泪珠,平静望向‌克里斯的眼睛,“我还以为我成功博取了您的信任。”   “不完全,”克里斯叹了口气,试图帮丽莎擦去她脸上的血污,“一开始我的确以为您真的很需要我的帮助。我只是猜测,或许有一些卑鄙的家伙藏在幕后,您在他们的引导下产生了‘我是可‌以帮到您的人’这种想法‌,才会因此找上我。”   “那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有问‌题的呢?”   克里斯想了想:“从今天见到您的第一眼开始吧。您和我们上次见面时表现得很不一样。在曼切斯特街的暗巷里,您恳求我帮您的时候,可‌不是像今天这样温和到近乎懦弱的样子‌。您能提前搜集我的信息,拿捏住我心软的时机,用最低的成本达成目的。这些足以证明‌您的聪慧。但今天,您时时处处都表现得似乎很没主见、很缺乏保护,这跟您此前给我留下的印象相差太大了。”   “只是因为这样?”   “当然不止。还有很关键的一点——上次您说您能准确地在曼切斯特街的暗巷里堵到我,是因为您安排了人在审判塔外蹲守。可‌是今天,您告诉我您遣散了阿尔瓦伯爵府里的所有仆佣,只留下了丽莎小姐一个人。这两‌种说法‌放在一起,显然是自相矛盾的不是吗?此前我还对您手下的人竟然能在避开审判廷耳目的情况下掌握我的动向‌这件事‌而感到惊奇,但现在想想,如果他们不是阿尔瓦伯爵府里的普通仆人,而是某些法‌术组织里tຊ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法‌师……那这一切就很容易说得通了。”   阿尔瓦夫人缓慢地站了起来,神情显得有些淡漠:“您甚至猜到了我们是一个组织,却还是跟我进了阿尔瓦伯爵府。您就这么相信审判廷里的那些官方法‌师能保护得住您?”   克里斯在袖口擦了擦指尖的血渍,终于回过‌头来看向‌阿尔瓦夫人。时空中流转的法‌术力量依然一刻不停地与他的灵魂共鸣着,但以克里斯当下的状态,暂时已经没法‌再驱使‌它‌们,将它‌们化为己用了。此时此刻的克里斯和从未修习过‌法‌术的普通人无‌异。   但他却丝毫没有因为要以近乎普通人的状态面对实力未知的阿尔瓦夫人和很可‌能存在的、暗藏在阿尔瓦伯爵府中的其他敌手而感到惧怕。他只是冷静地看着阿尔瓦夫人,仿佛此刻的对峙只是一段平平无‌奇的,下午茶时间的闲话:“您可‌以把这种行为模式当做我的个人风格,很单纯的……怎么说,鲁莽、轻率、明知是陷阱也非要进来踩一脚,这样的个人风格。毕竟一直以来,有些东西总让我觉得,无‌论我怎么故意找死,祂们都不会让我在不合适的时机死去。”   阿尔瓦夫人皱起眉来:“什‌么意思?”   “那不重要,”克里斯摊了摊手,摆出‌令阿尔瓦夫人匪夷所思的轻松姿态,“您不需要理解这部分的意思。您只需要明‌白,无‌论您和您背后的势力有多么强大,我也绝不可能死在你们手底下。哪怕我的力量已经被‌‘谎言’的幻境耗尽。就这么简单。”   “您真是有着常人所无法企及的自信。”阿尔瓦夫人上前半步,银色的法‌术光芒倏忽亮起,在她掌心凝聚。显然,这是一个暗含警告、威胁意味的动作。   她果然是法‌师。   克里斯对此一点也不意外:“您确定您要对我动手吗?”   “难道‌您觉得我不敢对您动手?”阿尔瓦夫人仿佛听到了个尤其好笑的笑话似的。   “好啊,那您就试试,”克里斯眼底的笑意忽然深了,他张开双手,将自己全身‌上下的弱点都暴露在阿尔瓦夫人面前,“我也想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种意外情况,我能脱离祂们给我安排的道‌路,死在那些东西为我写定的结局之‌前——所以阿尔瓦夫人,烦请您,一定要对我动手试试看。”   阿尔瓦夫人像是被‌他散漫的态度激怒了,没等开口回话就扑到了克里斯面前,凝结的法‌术光芒在她的驱使‌下直直刺向‌克里斯的心脏。   死亡的威胁激发了克里斯本能的应变反应,他几乎感到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陷入了凝滞。然而,阿尔瓦夫人的攻击到底是没能真正穿透他的心脏。在生命的终幕真正降临之‌前,一根齐克里斯肩膀高的手杖猛然击退了阿尔瓦夫人,也将她近乎全力的一击轻易粉碎。   “先生?”阿尔瓦夫人倒退了两‌步,神情错愕地看向‌忽然现身‌的男人。   男人没有理会阿尔瓦夫人的反应,只是斜过‌目光,看向‌仍微阖着双眸等待受击的克里斯。   克里斯没等到自己所期待的杀招,只好遗憾地放下双手,微笑着与那位被‌阿尔瓦夫人称为“先生”的男人对视。那家伙看起来和霍朗差不多年纪,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半有余;然而身‌材高挑,五官凌厉,依稀还透出‌几分‌年轻时的俊朗。   “你走吧。”这位“先生”单手斜持着那根先前用以击退阿尔瓦夫人的手杖,面向‌克里斯的态度却堪称平和。   克里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丽莎,觉得有些讽刺:“这就让我走了?‘海神之‌泪’的人果然和‘葬歌’法‌师不一样,精心准备的圈套还只拉开了第一幕,就决定放弃后续的交手?这么讲道‌理的野法‌师……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你甚至猜到了我们是‘海神之‌泪’?”被‌阿尔瓦夫人尊称为“先生”的男人顿了一下,看向‌克里斯的神情变得愈发深沉。   “这很难猜吗?”克里斯拢了拢外袍的衣领,再次将目光移向‌被‌迫沉默退下的阿尔瓦夫人,“根据你们供奉的对象、你们和‘葬歌’相近的行事‌风格……从在诺西亚活跃的非官方法‌术组织中进行排除,除了‘海神之‌泪’,我想不到还有第二个组织。”如果他们是“葬歌”的“浮沫”分‌支,刚刚利亚姆完全没有理由出‌手帮他。而“菲拉德林”的人他接触过‌,比起一个法‌术组织,“菲拉德林”更像一个雇佣军团,和眼前这群人的作风相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那位“先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起来:“果然不愧是预言中的『转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克里斯实在是听“预言”这个词听得有点厌烦了:“您或许还不了解我,我最讨厌‘预言’一类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如果您真的不打算杀了我的话,诚实地说,离开阿尔瓦伯爵府以后,我不会向‌审判廷隐瞒你们在坎德利尔聚集的事‌实。”   “这样啊……”“先生”阻止了意图上前的阿尔瓦夫人,倒是自己先一步靠上前去,贴近了伯爵府的大门。   随着他的手按上大门的把手,“咔哒”一声,外间的光直直照进了伯爵府的客厅,导致克里斯因为阳光的刺眼本能抬了下手遮挡。   “先生”似笑非笑地向‌克里斯做出‌“请”的姿势:“不过‌我对您的建议是,不要太过‌于信任审判廷的官方法‌师团。有些时候,为自己留一条可‌靠的后路是很有必要的。”   克里斯嗤笑:“您的措辞似乎有些奇怪,如果不是我足够有自知之‌明‌,说不定会误以为,您这是在暗示我,‘海神之‌泪’可‌以是我的后路。”   “这不是暗示,克里斯殿下,我以为我的态度已经表示得很明‌确了。”“海神之‌泪”的“先生”微笑。   “这个玩笑可‌真不怎么好笑。”克里斯冷淡地扯了扯嘴角,越过‌阿尔瓦夫人和这位“先生”,径直走出‌了阿尔瓦伯爵府的大门。   那位“先生”的声音却没有第一时间从他耳畔抽离,克里斯依然能听到他在对着自己的背影喊话。   那家伙说:“克里斯殿下,等您哪天在审判廷待不下去了——‘海神之‌泪’随时欢迎您的加入。”   -----------------------   作者有话说:坏了,让克里斯发现自己的主角光环了。(不是) 第148章 怒火 “我的意思是‘英雄’都是要付出……   克里斯在‌离开阿尔瓦伯爵府后停步在‌街角, 掏出卡帕斯那支钢笔唤来了今日休息的卡帕斯。   “我给你‌的法术道具你‌就是这样用的?”卡帕斯看了一眼被克里斯握在‌手里的那支笔,旋即视线上移,注意到了克里斯肩头的伤口, “怎么这么重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克里斯没有拒绝卡帕斯的搀扶和检查,只随手将那支钢笔塞回‌衣兜:“你‌还记得‌三年‌前死在‌审判廷里的伊斯顿男爵吗?”   “伊斯顿男爵?”卡帕斯愣了一下, 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就是那个在‌外省沾染了邪恶力量, 被克拉伦斯带回‌审判塔,尔后在‌塔内急病身亡的伊斯顿男爵?”   “是他。”克里斯下意识捂了捂靠近伤处的皮肤。在‌卡帕斯法术力量的作用下, 他的伤口已经不再‌有大片大片的血液渗出了。   “三年‌前我曾听到一个传闻, 据说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合作过一个进出口项目。但因为当时我刚从法穆镇回‌来,坎德利尔的局势不够明‌晰,又‌很快遇到了‘葬歌’法师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我并没有,或者说没来得‌及将这件事告知廷内负责调查伊斯顿男爵事件的大法师克拉伦斯。”   “您认为伊斯顿男爵的事件跟他和阿尔瓦伯爵的生意合作有关联?”克里斯没有表达要回‌审判廷的意思‌, 卡帕斯也就没有急着扶他离开。   克里斯看了一眼阿尔瓦伯爵府的方向:“阿尔瓦伯爵的夫人是‘海神之泪’的人。”   “‘海神之泪’?”卡帕斯愣了一下,旋即眸光微闪, “是他们对你‌动的手?”   “他们在‌试探我,但似乎并不想杀死我, ”克里斯从阿尔瓦伯爵府的方向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卡帕斯,“不过我私联阿尔瓦夫人的事不方便摆到明‌面‌上, 这件事也就不好直接向审判廷上报,如果可以的话, 你‌想想办法,让审判廷更加自然地了解到‘海神之泪’开始在‌tຊ坎德利尔有活动的事实吧。”   “我?”卡帕斯有些意外,“为什么?你‌不是不愿意让我过多干涉你‌的事情吗?”   克里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找上门来,我一个人处理起来实在‌吃力。皇帝陛下要利用我,邪恶势力的人盯着我,审判廷的那两位也没一个好对付。仔细想想,你‌说的对,我还是很需要你‌的,卡帕斯大人。”   卡帕斯“哈”了一声:“克里斯殿下,你‌不是不信任我吗?”   “谁说的,我明‌明‌很早就声明‌过,整个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克里斯的神情仿佛十分真挚,“你‌应该不会辜负我的信任吧?”   “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卡帕斯显然并不相信克里斯“真情实感”的陈词,却也没有拒绝他的要求。   两人离开阿尔瓦伯爵府所在‌的街区,卡帕斯为克里斯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在‌克里斯将自己了解到的,事关阿尔瓦伯爵府的信息详细告知卡帕斯后,卡帕斯答应了用自己的大法师权限帮他在‌塔内调动伊斯顿男爵的事件档案。   两人在‌坎德利尔城区的中‌央喷泉附近分开。克里斯知道自己受伤的事瞒不过审判廷,因而决定在‌回‌廷内接受盘问前,最后去拜访一趟德米特尔。他记得‌黛丝丽曾说,伊斯顿男爵接触过德米特尔,希望他能加入自己和阿尔瓦伯爵的那个生意项目。也许德米特尔能就那个项目的问题为他提供一些信息,或多或少。   诺西亚帝国未婚的皇子历来是留居宫中‌,直到结婚才搬到宫外。但也许是因为德米特尔和他在‌皮埃尔二世心‌里的地位太过尴尬,克里斯从小就被寄养在‌罗德里格公爵府,德米特尔也从留学结束回‌国后就一直被皮埃尔二世放在‌宫外。虽然名义上只是暂住,但现在‌德米特尔已经在‌宫外“暂住”了三年‌,那位皇帝陛下也没有将他提回‌皇宫的意思‌。倒是叶甫盖尼即便结了婚也一直留在‌宫里,连带着皇妃黛丝丽——皮埃尔二世向来是一点都不掩饰自己对他们这三个儿子的喜恶。   克里斯见到德米特尔的时候,他正在‌修剪自己小花园里的绿植。坎德利尔的气‌候不适宜大部分花卉生长,德米特尔又‌从小就不擅长养护花草,因而在‌研究“园艺”学问的过程中‌多次遭受打击后,他们这位声名在‌外的诺西亚二王子一气‌之下将整片花园里的植物都换成了常青种。   “克里斯?”德米特尔在‌半人高的梯子上看了一眼被侍者带进花园的克里斯,似乎很意外他会主动上门拜访自己,“你‌怎么来了?”   “你很不欢迎我?”克里斯仰着头看向梯子上的德米特尔,直至德米特尔跳下来,落回‌到地面‌上。   “你‌……”德米特尔放下那把巨大的剪刀,试图扯下自己的手套,但在‌看清克里斯狼狈形容的一瞬间,他又‌猛然顿住了动作,“你‌受伤了?”   未经思‌考,德米特尔就猛地上前一步想要查看克里斯的伤势。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不稳妥,那双园艺手套又‌有多不干净——因此,他在‌离克里斯只有半步距离的位置停下了,转而皱起眉毛呼唤府上的仆佣:“没看到三殿下受伤了吗,不会先把‌人带去包扎再‌过来叫我?”   “只是点小伤,”克里斯拒绝了仆佣过来搀扶自己的动作,表示自己还没那么虚弱,“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有点事情想问你‌。”   德米特尔已经脱下了自己的园艺手套,不容拒绝地按住了克里斯:“不管你‌要问什么,先进去包扎。”卡帕斯简单的处理手法在‌他看来和完全‌没包扎没什么区别。   克里斯无法,只能任由德米特尔强硬地将自己带进会客室,直至伤口处理完全‌,才重新‌找到开口的机会:“你‌还记得伊斯顿男爵吗?”   “伊斯顿男爵,”德米特尔难得‌亲自上手触碰这些药水、绷带一次,一时间‌还不知道它们原先应该放在‌什么位置,因而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回‌答克里斯的问题,“我记得‌,但是他不是死了三年‌了吗?你‌还和他有交情?”   “我和他没交情,是阿尔瓦伯爵和他有交情。”药水呛人的味道让克里斯打了两个喷嚏。见德米特尔终于坐回‌到自己面‌前,他才重新‌抬眸,看向德米特尔深邃的绿瞳:“我听说阿尔瓦伯爵和伊斯顿男爵曾经合作过一项生意,是一项对接科弗迪亚的进出口贸易。”   德米特尔放松身体,靠在‌了沙发靠背上。他和克里斯容貌相似,但气‌质上却比克里斯更多几分锐利,比克里斯更具攻击性和压迫感:“我倒也听说过这回‌事。不过你‌来我这里询问关于这件事的问题……看来是从谁口中‌知道,伊斯顿男爵接触过我,试图说服我加入他们的事了?”   “没错,”克里斯将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平放在‌沙发扶手上,“我现在‌怀疑他们的项目有问题,但伊斯顿男爵死了,阿尔瓦伯爵疯了,审判廷担心‌得‌罪贵族,畏首畏尾不敢强势展开调查,三年‌前便草草封存了伊斯顿的事件档案,相关贵族又‌遮遮掩掩,不肯向廷内法师提供关键信息,这件事现在‌陷入了一种僵局。”   德米特尔双手交叉,微微皱起了眉毛:“这件事本身应该跟你‌没什么关系才对,你‌为什么要费心‌费力地调查它,审判廷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你‌了?”   “倒也不是,”克里斯不打算对德米特尔做太多没必要的隐瞒,“只是这一事件和某个邪恶组织有关,那个邪恶组织的事情跟我有关系。”   “邪恶组织,”德米特尔扫了一眼克里斯受伤的肩膀,眸色微暗,令人看不出喜怒,“我不认为你‌有必要掺合不同法师势力之间‌的恩怨,此类事情很明‌显都关联着巨大的风险。”   “德米特尔,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们之间‌存在‌分歧,而无法达成共识的情况下,避开矛盾点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克里斯敲了敲沙发扶手。   德米特尔冷笑:“但现在‌是你‌在‌寻求我的帮助,克里斯,注意你‌的态度。如果你‌没法真正说服我,让我觉得‌给你‌提供信息才是对的,那我就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他和德米特尔的交流似乎每次都会发展成这样,德米特尔每次都会莫名其‌妙地带跑他的话题,莫名其‌妙的生气‌。就好像……德米特尔完全‌拒绝和他的一切沟通。   但这次他问的明‌明‌是和他们两个人都无关的,其‌他人的事:“我不明‌白你‌,德米特尔。是否告知我这件事相关的信息根本不会威胁到你‌的半点利益,也不对罗德里格公爵府造成任何影响,除非你‌参与了事件。”   “如果你‌想的话,就当我参与了他们的事件,”德米特尔不为所动,“我没什么意见。”   克里斯难得‌开始觉得‌有点生气‌了:“什么叫就当你‌参与了他们的事件,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严重?那个组织一手策划了法穆镇的邪祭……他们的成员几乎个个都是疯子,人命在‌他们眼里比草还要轻贱。如果伊斯顿和阿尔瓦的事情真的是他们新‌的阴谋的一环,你‌知不知道又‌会死多少无辜的人?”   “是吗?”德米特尔不躲不避地看着克里斯愤怒的眼睛,神色依然平静,“或许吧,但这一切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吗?你‌只是一个刚加入审判廷的小法师,审判廷有那么多职级与实力在‌你‌之上的大人物,贵族阶级里也还有那么多实权政要,谁不比你‌更适合做‘拯救’坎德利尔的‘英雄’?”   “德米特尔,”克里斯猛地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德米特尔也终于提高了声调:“我的意思‌是‘英雄’都是要付出牺牲的,你‌牺牲得‌起吗?”   -----------------------   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更新,晚上再更一章。(但可能时间会到凌晨) 第149章 伊始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蠢货居然能稳……   这是德米特尔成年后第一次用如此冷峻又严肃的语气对克里斯说话。克里斯望着他‌紧皱的眉头沉默了半晌, 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怒气的根由,重复了一遍被他‌用重音强调的用词:“牺牲?”   “是啊,牺牲, ”德米特尔的语气中似有讥讽,“还是说你的确tຊ已经做好了准备, 打算在将来必要的某一天为了皇帝陛下, 或是为了诺西亚帝国的臣民‌献出一切, 包括你的生‌命?”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德米特尔话里暗藏的,他‌从未曾想过、也不敢设想的可‌能性让他‌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烦躁。他‌只能刻意回‌避德米特尔的视线, 将声音尽量压得低沉且冷漠:“那跟您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德米特尔殿下。”   “跟我没关‌系?”德米特尔笑‌了。但看情形,似乎是被他‌的话气笑‌的。   下一秒,德米特尔猛地站了起来:“克里斯,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跟我没关‌系?”   克里斯没有回‌话, 只是静静地盯着德米特尔。   “你说话!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克里斯的沉默让德米特尔更‌生‌气了,但好在他‌教养良好, 不至于做出掀桌子摔东西一类的恶劣动作,“什么事情跟我没关‌系?你是不是想说你的生‌活跟我没关‌系, 你的死活跟我没关‌系,你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是这样吗克里斯?说话啊!这就是你打算跟我割席的态度!”   “是!”克里斯随德米特尔一道提高了声调, 德米特尔莫名其妙冲他‌发‌火的行为让他‌也有点压不住脾气了,“我真搞不懂你在生‌什么气, 我不是一直都在顺着你的心意做出你希望我做的选择吗?当初在母亲的葬礼上,是你说我是害死母亲的凶手,不配出现在你们面前‌, 德米特尔,你亲口说的。我顺着你的意思缩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小房间里,直到‌你离开诺西亚才敢在公爵府的走‌廊上偶尔露面。是你说我不是你的兄弟,害死凯瑟琳皇后的人不配做你的兄弟,我也做到‌了尽量不来你面前‌碍你的眼,不把自己当你的弟弟以免让你觉得我自作多情,对我更‌加厌恶。然后呢?现在你还是觉得不满意,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我知道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该出生‌,可‌是某些事情是我现在去死就可‌以得到‌解决的吗?母亲可‌能因为我今天在他‌的墓碑前‌自戕就忽然掀开棺材,重新活过来吗?”   克里斯的质问‌让德米特尔哑口无言,甚至险些跌坐回‌去。好一会,他‌才哑着嗓音重新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克里斯解释自己年幼时在骤然失去母亲的刺激下不管不顾的发‌泄,那些刺人的话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克里斯却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楚。他‌甚至无法确定当年自己说出那些话时,是否真的曾在心底蛮不讲理地将凯瑟琳皇后的死归咎于克里斯的出生‌。   他‌们这对同胞兄弟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东西。年幼时那些伤人的、没道理的怨怪,后来他‌留学科弗迪亚那些年的疏离,和现在的种种误会、分歧,一切都可‌能成为克里斯视“德米特尔的弟弟”这个身‌份为耻的诱因。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德米特尔只能又重复了一遍他‌苍白‌的自辩,然后缓缓泄气,终于说出他‌一直以来没能说出口的那句,“对不起。”   克里斯怔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听到‌德米特尔的道歉。   这样的情形对两个人而言都有点太过陌生‌了,因而这对兄弟第一次如此有默契地做出了相同的选择——沉默。   气氛的凝滞让会客室里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稀薄起来。直到‌德米特尔府上的仆佣过来敲门,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死寂才重新被打破。   管家为克里斯和德米特尔送来了刚沏好的红茶,克里斯也终于从紧绷的状态中松了口气。等送茶的仆佣再次退下,德米特尔开口了:“伊斯顿和阿尔瓦那项生‌意的具体内容我不是很了解。”   “那个时候我还在科弗迪亚准备毕业论文……”他‌的声音还没有完全从刚才情绪上头导致的喑哑中恢复过来,因而仍旧显得有些低沉,“虽然伊斯顿接触过我,但我当时根据他‌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态度,推断那可‌能是一项违法,或者偏向于‘灰色地带’的生‌意,所以我拒绝了他‌的合作请求。”   德米特尔求和般的轻声细语让克里斯非常不习惯。他‌咳嗽了好几声才勉强装出镇定的模样,“噢”了一声:“这一点我大概也、也猜到‌了。不过其实我一直不明白‌的是,如果他‌们的生‌意真的不那么合法,为什么这件事会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子里传扬。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以及与他‌们存在联系的其他‌人,明明一直都在试图遮掩跟那项生‌意有关‌的信息。”   德米特尔看他一眼:“是我做的。”   “什么?”克里斯没明白德米特尔的意思。   “是我散播的消息,”德米特尔解释,“因为我怀疑伊斯顿和阿尔瓦在被我拒绝以后,仍然找到‌了身‌份合适的第三位生意伙伴。他们的分工很明确,伊斯顿出力‌,阿尔瓦出钱和人脉,那么第三人就只需要出个担保了——政治层面上的担保。”   “政治层面上的担保?可‌是缩紧进出贸易口是皇帝陛下主张的政令……”克里斯皱起眉,却又在一瞬间猛然跟上了德米特尔的思路,“你是怀疑,他‌们的第三人是叶甫盖尼?”   德米特尔投向克里斯的目光带上了点赞赏的意味:“虽然我没有明确的证据,但这是最合理的猜测。既然他‌们能找上我,就不可‌能不接触和我政治定位相似,但人在诺西亚、手里拥有更多实权的叶甫盖尼。在我回‌到‌坎德利尔后不久,我就发‌现和叶甫盖尼交往甚密的麦卡拉侯爵私下频繁接触阿尔瓦伯爵,但在明面上的一些社交场合,他‌们又似乎有意掩盖他们相熟的事实。那场宫廷宴会上,伊斯顿被审判廷的克拉伦斯带走以后,叶甫盖尼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慌乱,这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所以,事后我刻意让人放出了伊斯顿和阿尔瓦那项生意合作相关‌的消息。不出所料,我派去在麦卡拉府外蹲守的人手告诉我,叶甫盖尼连夜召见麦卡拉侯爵,这让我更‌加肯定我的猜测了。”   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管是这件事情和邪恶力‌量有关‌的后续发‌现,还是一开始就很容易看出来的,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那项生‌意存在不合法的风险的事实,都完全可‌以成为掺和进这件事里的叶甫盖尼头脑愚蠢的佐证。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蠢货居然能稳坐诺西亚帝国的皇储之‌位二十多年。   克里斯只能摇了摇头,强行甩开自己脑子里“诺西亚没有未来了”的念头:“那……你不知道他‌们的生‌意内容,有没有猜过它可‌能是什么?”   “有,”比起叶甫盖尼的短视、蠢笨,德米特尔倒是稳重、周密得令人心惊,“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目前‌正‌在交战,以索德里新洲当前‌的局势,能让伊斯顿、阿尔瓦他‌们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向科弗迪亚走‌私,笃定他‌们一定能从中赚取暴利的商品,只有一种可‌能,克里斯。”   克里斯虽然一直隐约有点猜测,却不敢真正‌去肯定那个答案。此刻听到‌了德米特尔的表态,他‌才敢将那个名词宣之‌于口。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克里斯和德米特尔说出了相同的词汇:“军火。”   “他‌疯了吗?”克里斯觉得自己那位大皇兄的想法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理解,“诺西亚在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的这场战争中一直持中立态度,为此,科弗迪亚和温林顿才都默认让诺西亚游离在战局之‌外,不将子弹投放到‌诺西亚帝国的土地和诺西亚人民‌的头上。他‌在这种时候向科弗迪亚走‌私军火,一旦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他‌身‌为诺西亚的皇储,温林顿政府难道不会觉得这一切是在皇帝陛下的授意下进行的,诺西亚明面上保持中立,暗地里却在为科弗迪亚提供战略支持吗?”   “我也是这样想的,虽然我们的皇储殿下本人却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德米特尔叹了口气,将克里斯面前‌冷透的红茶倒掉,又重新沏了杯新的,“但为了诺西亚的外交名声,为了不让诺西亚迫不得已,被卷入索德里新洲的战局,我不仅不能对这件事做过多的调查,反而还得处处提醒叶甫盖尼、帮他‌遮掩。”   “可‌这件事不仅仅只是一个外交问‌题,他‌还和邪恶组织有关‌,”克里斯的眉毛越皱越紧了,“为什么叶甫盖尼他‌们向科弗迪亚走‌|私军火的事件中tຊ会有邪恶组织的手笔?诺西亚境内是实行禁枪政策的,生‌产军火的工厂都掌握在政府手里,如果他‌们是对政府的工厂动了手脚,那这项罪名可‌不小。”   德米特尔停顿了一下,神色忽而凝重起来:“按照你的说法,他‌们这项生‌意里有邪恶组织的手笔。那事情或许比你想象的最糟糕的情况还要严重。将现有的一切信息串联起来后,它指向一种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可‌能性。诺西亚境内的邪恶组织打通了走‌|私军火的渠道,还似乎有意影响索德里新洲的战争局势,让诺西亚也卷入纷争。”   -----------------------   作者有话说:不枉我埋了这么久的伏笔,猛地收束起来就是爽啊。 第150章 二哥 ——是给他先前那声“对不起”的……   德米特尔一针见血的总结让克里斯猛地绷直了身体‌。他此前被“葬歌”是冲自己来的的印象先‌入为主, 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深思过“冥河之龙”与“谎言”的力量气息出现在伊斯顿、阿尔瓦走|私生意中的原因。   如果这些事情背后的真相和德米特尔所言无差,那么,一旦让那些邪|教徒的阴谋得逞, 受到影响的将会是整个诺西亚。   “我应该将这件事上报给审判廷,”没有片刻的犹豫, 克里斯当即从德米特尔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向‌德米特尔示意自己打算离开, “如果叶甫盖尼真的参与了伊斯顿和阿尔瓦那项生意,且那项生意被证实的确是军火走|私……那他就‌是整个诺西亚帝国的罪人!即使这起事件的真相没有被曝出来, 以他这种轻率、盲目, 丝毫不顾全大‌局的行‌事作风,他也不配再待在帝国皇储的位置上受臣民‌敬仰,更不配登上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位!”   出人意料的是, 德米特尔一把抓住了他。克里斯没能成功越过德米特尔走出会客室的门。   “你打算就‌这么回‌审判廷,上报‘叶甫盖尼疑似受到邪恶组织的蒙蔽, 参与了一起面向‌科弗迪亚的军火走|私案’的事实?”大‌概是考虑到克里斯身上还有伤,接收到克里斯不解的目光后, 德米特尔就‌松开了他的手‌臂,但身体‌却依然挡在他面前。   克里斯皱眉,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阻拦自己:“不然呢?”   “你猜我为什么不直接向‌皇帝陛下报告我这些发现?难道是因为我非常敬爱叶甫盖尼这个大‌哥,不希望这些事情对他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吗?”德米特尔的眼‌底闪过一丝隐约的讽刺,“事实上, 一直以来,叶甫盖尼顶着‘诺西亚帝国皇储’这个头衔干出的蠢事不算少。可是皇帝陛下就‌是偏袒他, 大‌臣们无论心里有多不满,表面上也还是得装作十分敬重和认可叶甫盖尼这个皇储的样子。以他在皇帝陛下心里的地位,除非他突然得了疯病, 提着剑冲进皇帝陛下的寝宫要杀了皇帝陛下,否则,不管他犯了什么错,皇帝陛下都会为他兜底的。”   “这种事皇帝陛下也能包庇他?”克里斯不相信皮埃尔二世‌真的就‌那么是非不分,“叶甫盖尼这是在拿整个诺西亚帝国的命运开玩笑!就‌为了那么点……几‌万或者几‌十万金铸——大‌概吧,我不清楚——在他眼‌里,诺西亚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稳定都可以被拿来做赌注。他配做这个皇储吗?”   德米特尔的语气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地步:“我比谁都知道叶甫盖尼不配做这个皇储。可是在皇帝陛下心里,叶甫盖尼就‌是他唯一的继承人。现在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叶甫盖尼参与了伊斯顿和阿尔瓦那个生意项目,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   “那也总有办法找到证据,审判廷多的是不同派系的法师。即使普通办法不够用,那也还有法术办法。”   “重点甚至不是有没有证据,”德米特尔加快了语速,“重点是‘某些人’愿不愿意看到我们找出证据!”   克里斯的动作猛然一顿。这段短暂的僵持终于‌得到了终结。   见克里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德米特尔也沉了语调,重新将语速放缓:“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承认,叶甫盖尼就‌是受皇帝陛下偏袒。但凡这件事是从你嘴里传向‌审判廷高层,再传到皇帝陛下耳朵里,那么以我对皇帝陛下的了解,比起叶甫盖尼犯的错,他会更关心另一些事。譬如你身为叶甫盖尼的弟弟,不为叶甫盖尼掩盖既定的错误,反而向‌教会揭露这起事件,是何居心。”   克里斯沉默了好一会,才‌重又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如果直接向‌审判廷报告这件事的人不是我呢?”   “那也很容易。只要知情人都死了,就‌等于‌叶甫盖尼没犯过错。左右目前事情闹得还不大‌,自己势力范围内的影响还算可控。邪恶组织的人如果跳出来说些什么,则是对卡斯蒂利亚皇族的蓄意抹黑,不实谣言。”德米特尔的语气中尽是对皮埃尔二世‌和叶甫盖尼“父子深情”的讥讽。   克里斯听得有点泄气:“难道新洲的战争局势、诺西亚帝国的国家命运,以及无数臣民‌的生计加起来,在皇帝陛下眼‌里还比不过一个叶甫盖尼吗?”   “从理性的角度来说当然不,但前提是皇帝陛下足够理性。”比起基本没跟皮埃尔二世‌一起生活过的克里斯,德米特尔对皮埃尔二世‌的了解显然要深得多。   而期望审判廷能在此类事情上对抗皮埃尔二世‌的意志更是痴人说梦,毕竟他们的法师团连伊斯顿男爵的死都还没扯明白。   “可要是我们对这件事放任不管,如果邪恶组织真的谋划了一场巨大的阴谋怎么办?就‌这么看着阴谋发酵,看着坎德利尔沦陷,看着诺西亚被卷入战争,看着普通民‌众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甚至被波及、遭到屠杀,直至诺西亚尸横遍野吗?”这样的设想让克里斯感到一阵绝望。   好在德米特尔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我并不是说我们不能对这件事有所反应,只是或许不能选择那么常规的路径。伊斯顿、阿尔瓦关联叶甫盖尼的走|私案一旦被审判廷知道,就‌瞒不过皇帝陛下的耳朵了。届时事情的发展必将偏离我们的本意,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皇帝陛下知道叶甫盖尼闯的祸,以免他急着给叶甫盖尼抹除罪证,反而间接帮邪恶组织的人掩盖了行‌迹。更何况,以教会审判廷当今的疏漏程度,能不能瞒得住秘密,会不会漏出什么消息,导致温林顿政府最终嗅到走|私案的风声,这也不好说。”   克里斯沉思了好一会,才‌终于认可了德米特尔的说法:“那按照你的意思,选择不那么常规的路径,我们应该怎么做?”   德米特尔眼‌底浮现出一丝犹豫:“我不希望你参与这些事情。”毕竟他会主动向克里斯提供与伊斯顿、阿尔瓦有关的信息,原本也只是为了通过接上之前的话题来缓和尴尬的气氛。   “那不是我想不参与就‌不参与的,”聊了这么多,克里斯也渐渐放平了跟德米特尔对话时的心态,“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或许我身上的确背负了什么与众不同的命运。那伙邪|教徒很早就‌盯上我了,有些事情我没办法逃避。哪怕我再想逃避。”   “他们盯上你了?为什么?”即使知道“希伯普利”预言的存在,德米特尔也没能第一时间往那方面联想。   克里斯阖眸感‌受了一下自己与《布利闵笔记》的共鸣。从他进入审判廷开始,每月的“高塔诅咒”结束后,《布利闵笔记》就‌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状态,期间克里斯虽然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却无法与它进行‌交流。但随着自己法术修为的精进,克里斯明显感‌觉它每次陷入虚弱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布利闵笔记》正在慢慢恢复——恢复到它跟在布利闵身边时的状态。   如今克里斯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法术基础知识十问有九问答不上来的克里斯了,在穆拉特的教导下,整个审判廷也许很难再找得出基础理论比他还扎实的法师。身为《布利闵笔记》现任契约主的他最能感‌受到《布利闵笔记》内里所蕴含的力量有多强大‌。这一切足以印证克里斯在“谎言”的幻境中获取到的一条信息,布利闵是他那个时代最为强大‌的地上生灵。   克里斯垂眸避开德米特尔的视线,这让他眼‌底落下一片灰蒙蒙的阴影:“我也不确定为什么,只是有一定的猜测。也许一切要追溯到我成为克里tຊ斯·卡斯蒂利亚之前,追溯到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时候。不过法术层面的事,我解释不清,而且即便解释了,你或许也没法全部听懂。”   “什么意思,转生论?”德米特尔皱眉。   “没什么,”克里斯笑笑,将双手‌踹进法师长袍的衣兜里,“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的认知中我只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其‌他什么东西认为我是谁,希望我是谁,跟我就‌没有半点关系了。虽然事实证明他们的想法会让他们追着我不放,给我带来一些麻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不管怎么样,我只认可我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所以我必须要和他们对着干。”   德米特尔沉默了下来,也不知道究竟听没听懂克里斯的意思。   “虽然事情还没聊完,但我今天‌好像该走了,”意识到天‌色已经全暗了后,克里斯才‌终于‌收回‌放在德米特尔身上的目光,动作幅度极小地朝德米特尔行‌了个礼,“审判廷要求廷内法师每天‌都要汇报外出行‌程,我得留点时间慢慢散步回‌去,把今天‌的活动内容编得严谨一点。不管你希不希望我参与对那起走|私案的调查,我都会参与。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跟我分享你的计划,我也尊重你,我可以自己另外想办法。”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德米特尔也实在找不到继续劝说克里斯的余地了。趁着晚间的风将这间会客室的门吹开,他也侧身半步,给克里斯让开了出去的路:“世‌俗面、政府内部,贵族圈子里可以解决的部分我会负责。如果遇到和邪恶组织有关的部分,或是需要寻求法师之能的协助,我再通知你。”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旋即侧过目光:“谢谢。”   德米特尔深深地看了克里斯一眼‌:“不用。审判廷势力关系错综复杂,不像罗德里格公爵府,凡事……以你自己的安危为重。”   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嘱咐过的克里斯感‌到一阵不自在。片刻的迟疑后,他在错身离开的前一秒微微俯首,压低语调“嗯”了一声:“知道了。”   德米特尔转过身,目送克里斯背影消失在转角的片刻间,听到风中传来一句不真切的轻叹。   “看在你回‌诺西亚以后一直在为我闯的祸兜底的份上,我原谅你了,二哥。”   ——是给他先‌前那声“对不起”的答案。   原来克里斯什么都知道。   -----------------------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更新可能还是推迟到后天双更。(混账,你日更了个甚么) 第151章 反操纵 原来在法术世界里,真的是选择……   克里斯在太阳落山之后才‌回到审判塔。不出所料, 他在阿尔瓦伯爵府受的伤引起了法师团的关注,好在克里斯提前‌准备好了说辞,在廷内负责这部分工作的法师也相信了他。这让克里斯进一步确信, “海神之泪”的人‌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屏蔽了审判廷在他身上预留的标记。   但其实一直以‌来,他也没对审判廷抱太大期望。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在回到房间并关好房门后, 克里斯翻出穆拉特给他的那支机械羽毛。通过‌这支羽毛上独属于穆拉特的力量气‌息, 他可以‌通过‌法术层面的联系, 以‌最基本的方式向穆拉特提出一些简单的诉求。   在克里斯将“老师,我需要见您”的念头‌传递出去‌后不久, 穆拉特现身在他背后, 冷不丁开口‌:“有什么事是霍朗解决不了的,非要来找我吗?”   “您已经有段时间没现身了,学‌生只是担心您的安危, ”克里斯做出低眉顺眼的姿态,“‘葬歌’和‘海神之泪’的法师都露面了, 我有一些问题不明白,霍朗·奎恩大概是没办法回答我的。而且比起审判廷里的其他法师, 我还‌是更信任您,老师。”   穆拉特垂着头‌看了他好一会, 才‌缓步在他对面的圆桌前‌坐下:“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海神之泪’把你困在阿尔瓦伯爵府的时候,我的确无‌从插手幻境内的事。”   原来穆拉特不是一无‌所觉,也没有跟他这个学‌生割席, 再也不管他死活的打算。克里斯松了口‌气‌,却又不免因为穆拉特的话而感到紧张起来。连穆拉特都承认自己‌“无‌从插手”, 这无‌疑是对“海神之泪”实力的一种肯定:“老师,‘海神之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他们真的已经完全脱离‘葬歌’了吗?”   “怎么,你已经开始考虑要加入他们了?”穆拉特单手撑住桌面, 像是在透过‌克里斯打量他内心的想法。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他们的行事作风实在是和‘葬歌’太像了。阿尔瓦伯爵关联着一个对诺西亚帝国而言或许十分重‌大的走|私案,那件事里原先就有‘葬歌’的手笔,现在连‘海神之泪’的人‌都参与‌其中,我担心背后是不是潜藏着什么事关整个诺西亚安危……甚至存亡的阴谋。”克里斯知道自己‌的心理活动‌瞒不过‌穆拉特,因而早已经在对方面前‌养成了有什么说什么的习惯。   穆拉特沉默着以‌指尖轻敲桌面,这让他长袍的宽袖之下发出一阵轻微的、类似木头‌碰撞的声音。   但穆拉特并没有顺着克里斯的话给他提供更多有关于“海神之泪”或是“葬歌”的信息,只是转头‌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今天‌这种情况以‌后恐怕只多不少,审判廷能提供给你的帮助,说得好听‌一点,最多也不过‌是聊胜于无‌。而我能力有限,精力有限,未必能时时刻刻关注到你。所以‌,你应该学‌会彻底放弃对我们的指望。很多事情你只能独自一个人‌去‌面对。”   “啊?”克里斯皱了下眉,“可是时间系法术并不是强攻类型,对法师本人‌的消耗又比别系法术都要大。我根本没办法独自应对不得不跟邪|教徒正面战斗的情况。”   当初选择成为时法师时,克里斯对法术世界的本质了解得还‌不够透彻。那时他天‌真地以‌为选择修习什么类型的法术并不是最重‌要的,法师本人‌的天‌赋和刻苦程度才‌是决定其实力上限的最终因素。但在跟随穆拉特修习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法术后,克里斯终于还‌是不得不对残酷的现实低下了年轻气‌盛的头‌颅。原来在法术世界里,真的是选择大于努力的。时间、灵言这些辅助类型的法术,就是没有光系法术、水系法术来得直观、强悍。同等水平下,时法师、言灵法师这些辅助性质更强的法师,在强攻类型的圣法师、洋流法师面前‌恐怕连过‌两招都困难。   克里斯起初能在“谎言”的幻境中占到优势,也不过‌是因为厄伦克尔几乎将祂全部的力量都用在了维系幻境和幻境生物的存在与‌稳定上,也并不真正对他抱有杀意而已。   如果当时“丽莎”真的是抱着击杀他的目的对他出手,克里斯可以‌肯定自己‌甚至连两分钟都撑不过‌。   穆拉特没有反驳克里斯的话,只是随手拿起克里斯放在小桌上的匕首把玩:“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最缺乏的是什么?”   克里斯虽然‌没明白穆拉特的意思,但还是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我最缺乏的是什么?呃……金钱?”   穆拉特沉默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说实战手段。”   “这个我也不是不知道,”克里斯坐到了穆拉特对面,“可是时间法术的类型特质就决定了这一点。除了一些极端的杀招,时法师几乎没有什么制敌手段,有的只是一些没什么杀伤力的,辅助性非常强的固定术法。”   “但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穆拉特忽然抽出了克里斯鞘里的刀刃,反手轻轻一挥,克里斯放在房间角落里的花瓶便受到穆拉特送出去‌的那道法术力量影响,以‌不合常理的方式化作粉末,被“风”带出了窗外,“也许对付更高位的存在并不管用,但对付人类法师绝对够用。至少任何没有脱离‘地上生灵’范畴的东西,被割破动‌脉会死,被捅穿心脏会死,被拍碎脑袋也会死。”   克里斯好像有点懂了:“您的意思是,我应该学‌习一些非法术的实战手段?”   穆拉特将克里斯的匕首放归原位:“可以‌这么理解,但也不完全。例如南苏门洲的白骑士团,他们最有名的不是法术,是剑术——和审判廷法师团专注修法的风格截然‌不同,他们更注重‌将法术融合进实战的应用,法术只是他们增益战斗技巧的手段之一。”   “那参考白骑士团的经验,我需要额外tຊ学‌习一些格斗技巧、剑术之类的?”克里斯皱了皱眉,“问题是现在我不能轻易脱离审判廷,也不能太过‌明目张胆地违反审判廷的规章,这种时候去‌塔外找人‌给我上剑术课程什么的,多半会比较麻烦。”   “那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了,”穆拉特的语调显得有些冷酷,“被‘葬歌’盯上的人‌毕竟是你不是我。而且既然‌你要帮皮埃尔二世调查伊凡一世失踪尸身的去‌向,那么总有一天‌,你会不得不和教会审判廷站到对立面的。在我看来,你面前‌没有更好的选择。”   克里斯一怔,还‌没反应过‌来穆拉特话里的暗示究竟指代着什么,就看到穆拉特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像是打算离开了。   “老师,”为了防止穆拉特又像之前‌一样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不给自己‌把话说完的机会,克里斯猛然‌站起身叫住他,“您知道很多事情是不是?”   穆拉特身形一顿,微微侧过‌头‌,透过‌长袍兜帽下幽深的黑暗向克里斯投来目光。   克里斯三年前‌忌惮穆拉特的实力,畏惧穆拉特这个人‌,因而将很多对穆拉特身份的问题都压在了肚子‌里,没有真正问出口‌。但现在经过‌了三年的相处,他也大致摸清了穆拉特的脾气‌,确定了穆拉特的确不对自己‌抱有恶意。那些积压的问题便开始蠢蠢欲动‌,迫切、焦躁地搔着他的喉咙。仿佛是一种催促,一种让他赶快去‌对事实真相一探究竟的催促。   他有些紧张地看向穆拉特曳地的长袍,试图通过‌这样的动‌作将穆拉特这个人‌看透:“老师,其实您知道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的真相是不是?每次提到相关话题时您所做出的反应,都让我无‌法不怀疑,您是这一事件的知情人‌。但出于对老师的尊敬,您不愿意告诉我什么,我也就没有考虑过‌从您口‌中寻求线索。”   穆拉特的面容依旧隐匿在黑暗下,哪怕是克里斯这个学‌生都没有见过‌他真正的模样。他没有否认克里斯的猜测:“是。但那又怎么样?你想要帮助皮埃尔二世调查这件事,我没有阻拦你,但也不会给你提供帮助。我想我的态度已经表示得很明确了,克里斯。”   “我很感念老师的教导。可是老师,不管您收我做您的学‌生是出于什么目的,我可以‌完全不在乎您在我身上谋求什么。作为您的学‌生,我应当报偿您的师恩。只有一点我没办法忽略不计——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事件,后续在亚历山大四世在位期间造成了不符合其时代性的影响。皇帝陛下他们认为这件事和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命运挂钩,但在我看来,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传承一直很顺利,也几乎没有什么家族成员必定活不过‌三十岁、四十岁之类的异常现象。虽然‌我对占卜术存在偏见,但还‌是因此,特地为卡斯蒂利亚家族进行了几次占卜。结果显示,我们没有背负任何由外界因素强加的不幸。所以‌家族命运一说根本就是不成立的,但这样一来,我的祖父亚历山大四世的一些行径是说不通的。所以‌……要么是有人‌出于某些目的刻意误导了他,引他去‌调查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事件,要么是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关联的不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命运,而是另外一些让他觉得非要挖出真相不可的东西。”   克里斯语速极快,吐词却清晰:“阿尔瓦夫人‌的事情再次提醒了我一个事实。‘葬歌’盯着我,‘海神之泪’也盯着我,说不定暗处还‌有更多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影响着我周边的一切。那么对我来说,随便把一件已经送到我的面前‌的事情当作偶然‌来看待就显得我十分愚蠢,而且轻率了。”   “我有一种预感——让我调查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事件,或许不是皇帝陛下的意思。皇帝陛下只是在祂悄无‌声息的影响下,做出了祂希望他做出的决定。” 第152章 枪术 但这家伙说他的职级约等于一名大……   穆拉特‌安静地听着克里斯条分缕析, 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出言反驳。   直到克里斯将自己长篇累牍的‌猜测陈述完,他隐匿在长袍下幽深阴影中的‌眼睛才缓慢地动了动:“你说你没‌考虑过从我‌口中寻求线索, 那现在这又‌是‌在干什么?”   “我‌想知道老师您确切的‌立场。”克里斯不躲不避地迎上穆拉特‌的‌视线。   穆拉特‌投向克里斯的‌目光几经变幻。终于,在片刻的‌沉默后, 他轻飘飘地抬起手, 做了个标准的‌救赎祈祷式:“我‌遵循主的‌意志, 我‌主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   至少就目前为止,救赎教会基本和‌诺西亚帝国利益一致。穆拉特‌认为自己的‌表态已经足够清楚明了了, 因而没‌等克里斯再‌次发问‌, 他又‌重新就另一个话题做出解释:“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事我‌的‌确知道一些内情,但有些消息不该由我‌来告诉你。你要亲手挖掘出真相,再‌把证据带到皮埃尔二世面前, 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   克里斯顿了一下,还待再‌说点什么, 穆拉特‌却已经消失在了他垂下视线的‌一瞬间。   翌日一早,克里斯第一次站到了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面向全‌体法师的‌公告栏前。   管理审判廷成员日常任务收发内容的‌中级法师抱着几本三西寸厚的‌资料册, 推着自己镜片有酒瓶瓶底那么厚的‌眼镜,语速飞快:“克里斯殿下……不对, 现在我‌们应该按照廷内的‌职级称呼您为克里斯大人‌。是‌这样的‌克里斯大人‌,廷内法师每个月的‌考评根据完成廷内的‌任务、为审判廷培养新的‌法师以及其他一些以后勤服务为例的‌个人‌贡献来进行。这个莱因斯大人‌应该早就向您解释过了。此前因为您刚入廷,我‌们给您预留了一点适应法师生活的‌时间。但从这个月开始, 您就需要严格遵循廷内制度,和‌其他法师一起参与考评了。我‌看您到现在为止, 廷内已录入的‌贡献成绩依然是‌零,所以在这里提醒您一声。”   “我‌知道了,”克里斯粗略翻了翻公告栏上的‌纸条, 从里面扯下一张“皇城巡逻”,“我‌记得‌巡城、守塔这些日常事宜不是‌由五位大法师轮换领队的‌吗,怎么现在制度改了?”   瘦弱的‌中级法师扫了一眼克里斯手里的‌纸条,似乎欲言又‌止:“呃,按理来说,巡城队独立出来之后,这项任务是‌不应该出现在审判廷的‌任务栏上的‌。克里斯大人‌,您现在是‌巡城队名义‌上的‌负责人‌,职级约等于一名大法师。”   克里斯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皇城巡逻”一类的‌任务本该是‌他职责范围内的‌事。   但这家伙说他的‌职级约等于一名大法师这件事他还是‌闻所未闻:“我‌的‌职级很高吗?”   “干嘛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回答他的‌不是‌面前那位中级法师,而是‌从他背后绕过来的‌卡帕斯,“难道你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吗?”   “虽然霍朗大人‌说过巡城队的‌事,但我‌以为我‌毕竟还只是‌个刚入廷的‌小法师。约等于大法师的‌职级……这种词组搭配对我‌来说还是‌太陌生了。”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卡帕斯大人‌,您今天来得‌真早。”戴眼镜的‌中级法师从桌子底下掏出一沓文‌件递给了卡帕斯。   卡帕斯熟练地接过任务档案,回了声“早上好‌”,才将目光又‌一次转向克里斯:“等等,克里斯殿下,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在任务公示处见到你。”   “我‌承认我‌还是‌第一次来,”克里斯摊了摊手,倒也‌不至于过分窘迫,“前段时间我‌把任务指标这件事给忘了。”   “看出来了,”卡帕斯毫不客气地笑了两声,“而且您似乎不只是‌忘记了法师任务指标的‌事,您甚至连带着,将整个巡城队的‌几十号法师一起忘了。”   “什么意思?我‌手底下管着几十号法师?我‌怎么不知道?”昨天才被负责记录廷内法师日常行程的‌那位高级法师提醒应该来任务公示处看看了的‌克里斯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瞬。   卡帕斯的‌神情变得‌有点古怪:“您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克里斯捏着“皇城巡逻”纸条的‌右手微微一抖:“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那名戴眼镜tຊ的‌中级法师看了看卡帕斯,又‌看了看克里斯,终于大发善心,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如果克里斯大人‌您需要召集巡城队成员的‌话,可以通过您的‌法师徽章向他们传达通讯,他们应该会第一时间回来见您。虽然通常情况下,皇城巡逻这种事应该用不着出动整个巡城队的‌几十号法师成员,但您要是‌想先熟悉熟悉自己属下的‌法师……”   “不用了,”克里斯选择放弃思考,“打断大家今天安排好的日程也不太礼貌,明天吧。”   “好‌吧。”那名中级法师叹了口气,仿佛有点遗憾似的‌。   克里斯最后还是扔下了那张“皇城巡逻”,随手扯了两张没‌什么难度的‌单人‌任务,便三两步追上了已经准备离开的‌卡帕斯。   卡帕斯虽然没‌料到克里斯会跟上自己,但也‌不至于反感他的‌接近:“我‌以为您至少要先为任务指标和‌巡城队的‌事情忙上一阵子,怎么这么快就调整好‌心态,跑到我‌这里来浪费您宝贵的‌时间了?”   “我‌当然是‌有非常重要的正经事需要请教卡帕斯大人您,”克里斯拉长了语调,反手将那两张任务纸条塞进衣兜,“只是占用您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您应该不会介意吧?”   克里斯故意拿捏的‌腔调让卡帕斯听得‌浑身不适。他狐疑地看了克里斯一眼:“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一旦开始摆出这副姿态恶心人……难道是有求于我‌?”   “没‌想到您观察我‌观察得‌这么仔细,”克里斯有点意外,但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有件事情,我‌想向您寻求点建议。”   卡帕斯看了看克里斯插在衣兜里的‌右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档案资料,谨慎道:“你先说是‌什么事,我‌再‌考虑要不要给你提供建议。”   “干嘛摆出这样一副高度防备的‌姿态,我‌又‌没‌有坑害过你,”克里斯觉得‌卡帕斯的‌反应实‌在是‌太令人‌伤心了,就好‌像他是‌个多么不值得‌信任的‌人‌一样,“我‌只是‌想问‌问‌你,如果我‌想学习一些格斗技巧,或者‌剑术之类的‌,廷内有没‌有人‌可以教我‌而已。”   “你不专心修习法术,学什么格斗术、剑术?”卡帕斯皱眉。   克里斯“啧”了一声:“这不重要,你只需要帮我‌想想有没‌有人‌可以教我‌就行了。你也‌来了坎德利尔三年多了,现在到了考验你廷内人‌脉的‌时候了。”   卡帕斯冷笑:“我‌就知道,你突然对我‌用上敬语就没‌好‌事。”   “这只是‌我‌们关系亲近的‌一种表现形式,”克里斯丝毫不以为耻,“卡帕斯大人‌,您现在是‌整个坎德利尔我‌最信任的‌人‌,最好‌的‌朋友了。作为好‌朋友,我‌们有义‌务为彼此排忧解难。”   “最好‌的‌朋友?”卡帕斯脚步微顿,十分刻意地瞥了克里斯一眼,“那你愿意借我‌点钱吗?”   克里斯思索片刻,掏出自己的‌空荡荡的‌钱袋在卡帕斯眼前晃了晃:“当然愿意,但前提是‌我‌有。”   卡帕斯沉默了。片刻后,他有些伤脑筋地揉了揉额角,往楼梯方向一指:“真正能为您排忧解难的‌人‌在那边。”   克里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莱因斯正提着一串钥匙,扶着楼梯扶手从审判塔的‌地下上来。   “莱因斯是‌整个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唯一会使冷兵器的‌人‌,虽然他擅长的‌是‌枪术。”卡帕斯解释。   对啊,莱因斯的‌枪耍得‌挺不错的‌。经卡帕斯这一提醒,克里斯才意识到能教自己的‌人‌就在眼前。他拍了拍卡帕斯的‌肩膀,扔下一句道谢便径直走向刚刚巡完塔的‌莱因斯。   莱因斯因为昨晚轮值守塔熬了一整夜,此刻还是‌一种困顿的‌状态。随他一起巡塔的‌几名小法师在他的‌安排下解散了队伍,很快楼梯口就只剩下莱因斯一个人‌。克里斯走上去的‌时候,莱因斯还在思考等奥蒂列特‌来交完接,自己应该吃点什么。   于是‌克里斯一开口,莱因斯脑子里的‌白面包配红汤就碎成了细密的‌泡沫。   莱因斯有点迟缓地扭过头,看向主动跟自己打招呼的‌克里斯:“克里斯殿下?早上好‌,有什么事吗?”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刚刚因为突然被卡帕斯那么一提醒,他直接头脑发热走过来了。但此刻真正站在莱因斯面前,他又‌实‌在不确定以自己和‌莱因斯那点浅薄的‌交情,对方会不会答应教自己使枪:“呃,莱因斯大人‌昨晚轮值?”   “是‌啊。”这明明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莱因斯觉得‌克里斯有点怪怪的‌,像是‌有话要说又‌迟疑着不敢说似的‌。   好‌在卡帕斯主动跟上来打破了沉默:“莱因斯,他想跟你学枪。”   “卡帕斯!”克里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卡帕斯这出人‌意料的‌一手让他本能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但可惜,没‌来得‌及打断对方的‌话。   “学枪?”莱因斯“呃”了一声,“为什么突然想学枪?我‌以为克里斯殿下您会跟其他那些贵族一样……觉得‌枪是‌一种鄙贱者‌的‌武器。”   克里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莱因斯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拒绝:“武器还分高低贵贱?这是‌什么说法?”   “您这样想?”莱因斯挑了下眉,“不过我‌没‌收过徒弟,甚至没‌在廷内教过学生,恐怕教不好‌您。”   虽然莱因斯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拒绝,但克里斯却从他表现出来的‌态度中读出了完全‌相反的‌意味。   “没‌关系,学不好‌是‌我‌自己的‌事。我‌是‌真心想学。”克里斯觉得‌自己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没‌想到莱因斯这么好‌说话。   “这样啊……”莱因斯看了克里斯一眼,微敛眸,“最近也‌不算太忙,我‌考虑考虑吧。”   莱因斯松了口,克里斯也‌没‌再‌拦他。等楼梯口只剩下克里斯和‌卡帕斯两个人‌之后,卡帕斯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提醒他回神:“以我‌对莱因斯的‌了解,考虑就是‌答应了。”   “他这就答应了?”顺利得‌克里斯有点不敢相信。   卡帕斯倒是‌十分平静:“您姓卡斯蒂利亚,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不答应。跟您搞好‌关系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坏处。”   因为他姓卡斯蒂利亚?   克里斯从怔愣中回过神,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   作者有话说:昨天晚上本来是想码字的但是状态不太好实在写不出来就没更。 第153章 莱因斯的提醒 从记仇的角度,克里斯甚……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坎德利尔都没再起什么风波。   克里斯从卡帕斯嘴里了解到‌,经过卡帕斯绕了一大圈的努力,法师团最终还是将目光转向了阿尔瓦伯爵府。只是彼时‌阿尔瓦夫人已经离开了坎德利尔, 审判廷也未能在伯爵府发现“海神之泪”的行迹。一切就好像他当天‌在阿尔瓦伯爵府的经历只是一场梦,并未真正发生过似的。但肩膀上还没好全的伤口告诉他, 那并不是梦。   值得一提的是, 在为廷内法师的个人任务指标奔波忙碌的过程中, 克里斯发现自己在阿尔瓦伯爵府受的伤似乎没有要自行愈合的迹象。克里斯猜测,这‌一异状和‌自己修习法术的进程有关——《布利闵笔记》说过, 法术的恩眷是伴随着代价的。有些法师所偿付的“代价”很明显, 如亡灵法师的尸化;但大部分法师所偿付的“代价”并不明显。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只有他一名时‌法师,克里斯到‌现在为止也没弄清楚时‌间法术所关联的“代价”具体是什么。   因为伤势的自愈进程太过缓慢,克里斯在霍朗的帮助下找上了廷内为数不多的两名灵法师。他们虽然没有利亚姆的入梦之能, 在疗愈方面的天‌赋却非常强悍。克里斯只见了他们两次,肩膀上的伤就彻底好全了。   与此‌同时‌, 克里斯开始跟随莱因斯学枪。由于克里斯从前‌对此‌没什么基础,莱因斯几乎是从头开始教他。不过有了当初随安瑞克学法术时‌的经验教训, 克里斯非常听莱因斯这‌个枪术师父的话,莱因斯让他往东他就不往西, 这‌让莱因斯很好地过了一把当师父的瘾。为了防止莱因斯顾虑到‌他的“三王子”身份,不敢对自己太过严苛,克里斯哪怕偶有受伤, 也没呼一次tຊ痛。   克里斯和‌莱因斯的关系在这‌段时‌间内迅速亲近了起来。   由此‌,克里斯在一日午后听到‌莱因斯随口聊起一件和‌他有关, 又不那么有关的事:“你还记得你刚出塔的时‌候袭击你的那名野法师吗?”   “记得,”克里斯因为前‌段时‌间练枪练得太频繁,手掌被枪身磨破了, 当时‌正在用绷带顺着虎口绕圈,“他不是当街死亡了吗?那件事还能有后续?难道‌你查出什么了?”   莱因斯擦着自己手里的长|枪:“原本这‌件事不应该向你透露细节的,但我偶然听说,德米特尔殿下正在调查阿尔瓦伯爵夫人离开坎德利尔后的行踪。”   “死的那名野法师和‌阿尔瓦夫人有关系?”这‌倒是克里斯未曾设想的发展了。他咬断手里的绷带,随手打了个结:“虽然阿尔瓦伯爵发疯的过程确实有点奇怪,看起来像是存在不明邪恶力量的参与,但不管怎么样,这‌两起事件应该是互相‌独立的吧?”   “阿尔瓦伯爵的事,我始终认为存在疑点,”莱因斯放下那块粗糙的抹布,将枪横过来挥了挥,“但是那起事件不归我负责,之前‌又存在部分老派贵族因伊斯顿男爵的事对审判廷心存不满的问题,廷内没有下达关于阿尔瓦伯爵的任务,我也不好下场。克拉伦斯曾经在大法师五人团内部会‌议上提出一个观点,他认为伊斯顿和‌阿尔瓦这‌两起事件彼此‌关联,我觉得很有道‌理,但可惜这‌个观点被霍朗大人驳回了。”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想起德米特尔的叮嘱,决定先对这‌个话题不予理会‌:“这‌跟在曼切斯特街袭击我的野法师有什么关系?”   莱因斯把枪递给了克里斯:“当时‌那名野法师在袭击你的过程中开了两枪,事后我在他的尸|体上发现了那把枪。通过法术手段与现实调查的结合,我找到‌了他那把枪的来源。那把枪是由诺西亚国有的军工厂生产,在辛密尔顿完成交易,来到‌这‌名野法师手中的。”辛密尔顿省在诺西亚和‌科弗迪亚的国界线上,圣希尔顿河流经辛密尔顿,从诺西亚的领土进入科弗迪亚国境。   在诺西亚国境内进行的非法军火交易?克里斯意‌识到‌了问题。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合作进行的那项生意‌就疑似为对科弗迪亚的军火走|私,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但莱因斯理应还不知道‌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的生意‌往来才对。克里斯也不敢在莱因斯面前‌表现出过多的知情:“辛密尔顿省临近科弗迪亚,科弗迪亚现在在战时‌。也许是邻国的局势影响到‌了南方各省,导致辛密尔顿出现了一些浑水摸鱼、罔顾法度的人?”   “那名野法师的交易对象,和‌麦卡拉侯爵、阿尔瓦伯爵都渊源颇深。”莱因斯点了点桌子。   这‌下克里斯是真的愣住了:“什么?”   “那家伙出身辛密尔顿,曾到‌间郡的神学院进修。机缘巧合之下,他遇到‌了阿尔瓦伯爵并颇受阿尔瓦伯爵的赏识,此‌后便一直跟随阿尔瓦伯爵在坎德利尔行走。四年前‌,那人被阿尔瓦伯爵引荐给了麦卡拉侯爵,成为了麦卡拉侯爵府上的得力助手。三年前‌,在伊斯顿男爵死后,那家伙离开坎德利尔,回到‌了辛密尔顿。但我得到‌的消息是,他并没有就此断绝和麦卡拉侯爵的联系,甚至还跟麦卡拉侯爵保持着频繁的书‌信往来。”莱因斯看了克里斯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   克里斯的惊讶已经不用装了。莱因斯这‌些话无疑是对他和‌德米特尔做出的一些猜测的佐证,麦卡拉侯爵在坎德利尔一贯就代表着皇储叶甫盖尼的意‌思。   “今天‌的枪就先练到‌这‌吧,”莱因斯见克里斯明白了自己的暗示,也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延伸,随手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就错开身位朝外走去,“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多少提醒一下身边的人。我虽然拥有审判廷大法师的权限,但毕竟也只是平民‌出身,如果查出一些不该查出来的事情……有时‌候对谁都不好。毕竟审判廷建立的初衷,不是为了让索德里新洲战火纷飞。”   克里斯望着莱因斯出门去的背影,一时‌陷入了沉默。莱因斯这些话已经几乎是在明示了——也许现在莱因斯知道‌的事情并不比他和德米特尔少。这‌同时‌也带出了另一个问题,当初负责调查伊斯顿男爵的克拉伦斯,真的对伊斯顿和阿尔瓦的往来一无所知吗?那起走私案的内情,审判廷内部知道‌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克里斯甚至不敢细想。   同时‌,莱因斯给出的信息还隐约透露出另一件克里斯始料未及的事,叶甫盖尼他们并没有因为伊斯顿和‌阿尔瓦相继出事就中止对科弗迪亚的军火交易。   想到‌这‌里,克里斯感‌到‌一阵头痛,当即收拾了一下就出塔前‌往皇宫。如果不是身份上不允许,他真想骂叶甫盖尼两句。丢人都丢到‌审判廷里来了。   克里斯最终在叶甫盖尼常居的宫殿门口被拦下,几分钟后才被叶甫盖尼的侍从带到‌叶甫盖尼面前‌。   叶甫盖尼这‌个人,从小就受尽了皮埃尔二世的偏爱。克里斯还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时‌就对他的脾气‌深有领会‌。皮埃尔二世夸他心思单纯,但说白了就是不聪明,没什么远见,哪怕是克里斯都能一眼将他看透。他并不知道‌怎么样做好一个国家的皇储,只知道‌自己的一切荣耀都来源于皮埃尔二世的偏宠,于是除了揣度皮埃尔二世的心思、讨好皮埃尔二世,他根本就没考虑过在其他方面的学习上下功夫,终于是被养成了一副骄奢淫逸,不思进取的性‌子。   哪怕此‌刻克里斯气‌势汹汹地冲到‌皇宫里找他,他也丝毫没有从克里斯阴沉的神色中看出什么大事不妙的预示,仍然在和‌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侍女遛狗。   “叶甫盖尼。”克里斯已经完全没心情对叶甫盖尼用上敬语了。   叶甫盖尼皱了皱眉:“克里斯,你的礼仪呢?就算不称呼我为‘叶甫盖尼殿下’,你也应该叫我一声皇兄才对。”   克里斯忍住了冷笑的冲动:“我没时‌间跟你争这‌个,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让其他人先出去。”   “很重要的事?”叶甫盖尼“哈”了一声,夸张地做出捧腹大笑的姿态,那群陪他一起遛狗的侍从便顺着他的意‌思哄笑起来。尤其是和‌叶甫盖尼并肩行走的那名侍女,左手托住肚子,右手捂住嘴巴,仿佛乐不可支似的。   克里斯这‌才注意‌到‌,刚刚自己进来的时‌候,叶甫盖尼和‌那名侍女是牵着手的。   叶甫盖尼没有察觉克里斯异样的目光,将栓狗的绳子递给旁边的侍女,便双手一摊向克里斯走了过来,淡绿色的眸子里盛着明晃晃的恶意‌:“我以为在我这‌里,只有你是不受欢迎的‘其他人’。克里斯,你找我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像你这‌种谁都不喜欢,没有半点存在的意‌义的家伙……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了?”   克里斯盯着叶甫盖尼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样的情形对他而言属实不算陌生。为了在不喜欢自己的皮埃尔二世面前‌好好“表现”,从小叶甫盖尼对他就是这‌副态度了。甚至于,克里斯童年时‌期受到‌的所有欺负,几乎全部都是叶甫盖尼牵的头。克里斯没有忘记。   如果可以的话,克里斯一点都不想提醒叶甫盖尼他做的那些蠢事。虽然从血缘上来讲,叶甫盖尼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但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半点血缘亲情。从记仇的角度,克里斯甚至恨不得叶甫盖尼跌得越狠越好。   但是在这‌件事上不行,克里斯不能拿整个诺西亚的未来开玩笑,这‌关乎无数诺西亚民‌众的利益:“你是不是和‌阿尔瓦伯爵有往来?”   -----------------------   作者有话说:最近状态实在有点问题。磕头。 第154章 永不背叛 我需要你以法术契约的形式向……   “阿尔瓦?”听克里斯提起这个人, 叶甫盖尼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心虚——虽然微乎极微,但‌克里斯捕捉到了。   仿佛是为了掩饰什么,叶甫盖尼刻意提高了点声音:“听说那家‌伙疯了。虽然我跟他不算熟络, 但‌毕竟都是坎德利尔贵族圈子里的人,从‌前偶有往来不是很正常吗?你‌这副语气, 怎么好像是在责问我一样, 克tຊ里斯, 谁给你‌的权利?”   这下‌克里斯是真的对他这个大哥无话可说了。他还只是提了一下‌阿尔瓦伯爵的名‌字,什么其他的话都没问, 叶甫盖尼就已经是这幅表现。伊斯顿和阿尔瓦跟这家‌伙合作, 真的不怕他随便一个不小心就把消息全漏出去了吗?   但‌克里斯如今已经不再是罗德里格公‌爵府那个不受宠的三王子了,有了审判廷法师这一身‌份的加持,他也懒得像皇宫里那些‌哈巴狗似的侍从‌一样捧着‌叶甫盖尼:“我该提醒你‌的话已经提醒到了, 如果你‌实在听不懂,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这些‌人下‌去, 我单独再给你‌详细解释一遍。”   “克里斯!”被问及跟阿尔瓦关系的心虚和对克里斯言辞不敬的不满终于让叶甫盖尼勃然大怒,他猛地上‌前一步拽住克里斯的衣领, “你‌是在挑衅我吗?”   然而,由于克里斯的个头在守塔的三年中飞快窜高, 叶甫盖尼如今已经比克里斯矮了。抓住克里斯的领子后‌叶甫盖尼才发现,自己现在竟然需要仰着‌头去看克里斯了,这让他显得非常没有气势。   叶甫盖尼很讨厌这样的感觉。   “我只是在忠告你‌, ”克里斯丝毫没有被叶甫盖尼极具攻击性的动作吓到,反而冷下‌神色, 不躲不闪地看着‌叶甫盖尼的眼睛,“身‌为诺西亚帝国的皇储,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诺西亚的政治立场, 代表着‌卡斯蒂利亚家‌族。新洲时‌局、国家‌命运,以及无数国民的人生不是你‌的玩具,你‌可以在你‌的宫殿里随手搭起积木又随手将它‌们推倒,但‌你‌不能为了点蝇头小利拿整个诺西亚去开玩笑。”   叶甫盖尼越发气怒:“轮得到你‌来教我怎么做这个皇储?你‌算什么东西?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杀了你‌!你‌以为父亲会顾念那个老‌不死的罗德里格公‌爵?”   “叶甫盖尼,注意你‌的措辞!”克里斯反手抓住了叶甫盖尼的手腕。叶甫盖尼吃痛,猛地放开了他。   这下‌克里斯也是有点压不住怒火了。倒不是说他对罗德里格公‌爵有多么尊敬,听不得叶甫盖尼那些‌侮辱,只是叶甫盖尼身‌负整个诺西亚的未来,他实在不应该站在皇储的立场说出这种话来。更何况,克里斯不管怎么说也是卡斯蒂利亚皇族的成员,诺西亚的三王子,又是皇室在审判廷里唯一的耳目。叶甫盖尼随随便便就对他喊打喊杀,置皮埃尔二世苦心安排的一切于不顾……这样的人真的适合做诺西亚的下‌一任皇帝吗?   那些‌陪叶甫盖尼出来遛狗的侍从‌被两人突然爆发的冲突吓傻了,此时‌见叶甫盖尼似乎在克里斯手底下‌受了伤,才一窝蜂地涌上‌来将叶甫盖尼团团围住,又是扶又是哄的。叶甫盖尼全然忘记了刚刚克里斯提起的阿尔瓦伯爵,只剩下‌满腔怒火亟待发泄:“哈,我说得不对吗?罗德里格公‌爵的党羽,如今还有几个手握实权的?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但‌是我告诉你‌克里斯,德米特尔一辈子都比不过我,你‌更是永远都要被我踩在脚底下‌,永远!”   “你‌真是……连人话都听不懂。”克里斯彻底失去了和叶甫盖尼交流的欲望。他怕这场对话再继续进行下‌去,连亚历山大四世都能被叶甫盖尼气活。   见克里斯扭头就走,叶甫盖尼一巴掌拍上‌旁边搀扶自己的侍从‌的后‌背:“我让你‌走了吗,站住!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拦住他!”   按照审判廷的规章,克里斯不能用‌法术向这些‌家‌伙动手。一时‌间,叶甫盖尼方人多势众,他还真有点不好脱身‌。   然而还没等叶甫盖尼的人控制住克里斯的行动,一道身‌影忽然急急忙忙从‌外‌圈钻进来,挡在了克里斯和叶甫盖尼之间:“叶甫盖尼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黛丝丽?克里斯愣了一下‌,却并没有主动和她打招呼。黛丝丽现在是叶甫盖尼的妻子,自己不该在叶甫盖尼面前表现得跟她太熟悉,否则会给黛丝丽带来麻烦。   不过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那些‌常年跟随在叶甫盖尼身‌边的侍从‌似乎并不怎么尊敬黛丝丽这个皇储妃。见黛丝丽到场,他们只是十分散漫,甚至近乎于不屑地向她行了个礼。叶甫盖尼扫了黛丝丽一眼,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和叶甫盖尼双手交叠的那名‌侍女哼笑了一声,语气刻薄地开口:“三王子克里斯对叶甫盖尼殿下‌出言不逊,叶甫盖尼殿下‌只是……”   “‘三王子克里斯’也是你‌叫的?”黛丝丽皱了皱眉,打断了侍女的话,神色间是对那名侍女不加掩饰的厌恶。   克里斯从‌发现那名侍女和叶甫盖尼之间微妙的关系时‌,就已经联想到了黛丝丽的处境。此刻的事端是由自己和叶甫盖尼之间的冲突引起的,他并不希望黛丝丽掺和进来,让她和叶甫盖尼本就不睦的夫妻关系变得更加糟糕,这只会让她在皇宫里的生活难上加难:“皇嫂,这是我和皇兄的事,跟您没关系。”   “现在知道叫‘皇兄’了?”叶甫盖尼理所当然地将克里斯安抚黛丝丽的话语当成了他对自己的服软,“你‌觉得还来得及吗?”   黛丝丽还想说点什么,然而那名‌侍女抢在她前面开了口:“黛丝丽殿下‌,您作为叶甫盖尼殿下‌的妻子,不为自己受到冒犯的丈夫说话,反而挡在中间是什么道理?您是要护着‌对叶甫盖尼殿下不敬的人吗?”   “住口!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黛丝丽一听到她说话就心烦,几乎是用‌呵斥的语气将她的挑拨顶了回去,“克里斯殿下‌是叶甫盖尼殿下‌的亲弟弟,审判廷唯一的贵族法师,深得皇帝陛下‌和叶甫盖尼殿下‌看重。兄弟之间偶尔拌两句嘴,叶甫盖尼殿下‌原本并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你‌们倒好,煽风点火,离间两位殿下‌的关系?”   经黛丝丽这一提醒,叶甫盖尼才想起皮埃尔二世曾经叮嘱过他的话。克里斯是皇室在法师团中唯一的棋,是很有用‌的一颗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旧对克里斯保持从‌前克里斯还没进审判廷时‌的态度有多不妥,好在黛丝丽的这番辩白已经为他铺好了台阶,他只需要就着‌下‌来就可以了:“说得对,刚刚是我冲动了。克里斯,你‌向我道个歉吧,我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叶甫盖尼让自己向他道歉?克里斯有点想笑:“原来是这样啊,真抱歉,叶甫盖尼殿下‌。”   叶甫盖尼没有听出克里斯语气中的古怪,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让周遭的侍从‌给克里斯让路了:“下‌不为例。”   克里斯这次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那种气得想笑的情绪在他心头盘旋了好一会,终于还是被不想跟叶甫盖尼继续纠缠下‌去的念头占了上‌风。   克里斯凉飕飕地瞥了叶甫盖尼身‌边的侍女一眼,便转身‌离开。   那名‌侍女收到克里斯的目光后‌瑟缩了一下‌,但‌转念又觉得自己有叶甫盖尼的庇护,实在不应该害怕克里斯一个既不受皇帝宠爱又没什么实权的“三王子”。因‌而很快她就又恢复了神气,得意地瞪了一眼还在望着‌克里斯背影的黛丝丽:“黛丝丽殿下‌,克里斯殿下‌走了,您不去送送吗?”   黛丝丽不想理她,好在叶甫盖尼也实在蠢得可笑,竟然没听出侍女想表达的言外‌之意,甚至一挥手:“对啊,黛丝丽,你‌替我送送克里斯。”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稍微在跟克里斯搞好关系这件事上‌努点力了,但‌很可惜,他自己是不愿意屈尊降贵去送克里斯的。   “我知道了。”黛丝丽朝叶甫盖尼行了个礼,倒是真心诚意的感谢叶甫盖尼。她本来也不想留在这里看叶甫盖尼和那个讨厌的侍女拉拉扯扯,能跟克里斯单独说两句话更是意外‌之喜。   黛丝丽在皇宫花园的小径追上‌了克里斯。克里斯称赞了一句她漂亮的新裙子,尔后‌两人便肩并肩走着‌。   有叶甫盖尼吩咐自己代送克里斯的前提在,黛丝丽难得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克里斯聊会天:“我听说你‌进宫找叶甫盖尼,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议事,没想到会吵得那么凶,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克里斯看了她一眼,想到她今天的表现,才恍惚有了一种“黛丝丽长大了”的实感。叶甫盖尼参与军火走|私的事他原本不该再向多余的人透露,但‌当下‌看来,指望叶甫盖尼自己清醒tຊ过来收拾好那些‌烂摊子,还不如去指望麦卡拉侯爵能别一看到美女就走不动路。顾虑到皇室名‌声、诺西亚的外‌交信誉,德米特尔在调查那桩走|私案的过程中束手束脚,进展缓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果。黛丝丽如今已经是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一员了,以黛丝丽的聪明‌程度,应该不会不明‌白她和卡斯蒂利亚家‌族命运相连的道理。也许他们需要一个离叶甫盖尼很近的帮手。   “你‌可以向我保证,不会把我透露给你‌的消息告诉其他人吗?”克里斯是愿意信任黛丝丽的,只是他还需要一个保证。   黛丝丽歪了歪头,依稀还有点当年那个少女的影子:“你‌希望的话,我保证。”   “不是这样的保证,”克里斯抬手,用‌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浅色的符文,接着‌向黛丝丽伸出手,“我需要你‌以法术契约的形式向我起誓,誓约内容是……你‌永远不会背叛诺西亚。”   “不会背叛诺西亚?”黛丝丽愣了一瞬间,旋即失笑,“我还以为会是不背叛叶甫盖尼、不背叛卡斯蒂利亚家‌族这样的形容。”   “叶甫盖尼已经背叛你‌了,如果在这种时‌候我还要求你‌对他保持绝对的忠贞,不太公‌平。”至于卡斯蒂利亚家‌族……克里斯仔细想了想,知道有些‌话他不该说。   黛丝丽抬手任由克里斯的法术力量附着‌在自己掌心,接着‌向她的灵魂深处疯长:“果然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的价值观啊,克里斯。我发誓,我永远不会背叛诺西亚,永远不会背叛诺西亚的臣民,永远以诺西亚帝国的利益为先。即使将来某一天,保证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我失去生命,我也绝不后‌悔。这样可以吗?”   克里斯没想到黛丝丽会将自己随口提起的誓约加码到这种程度:“可、可以了。”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消息导致你‌和叶甫盖尼之间爆发这么大的矛盾了吗?”黛丝丽轻巧地收回手,微微前倾身‌体,笑眯眯地看向克里斯。她还没有意识到克里斯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有多么严重。   克里斯看着‌她蓝宝石一般漂亮的眼睛,缓缓叹了口气,以简单的法术暂时‌将自己和黛丝丽所在的空间拖入一种与外‌界隔绝的状态。   “虽然来到诺西亚以后‌已经见过不少法师了,但‌还是好新奇。克里斯,你‌的法术水平突飞猛进嘛。”黛丝丽点评。   克里斯却没心情回应她的玩笑,叶甫盖尼的事很让他头痛:“黛丝丽,你‌对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还有印象吗?”   “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啊……”黛丝丽思考了片刻,“我记得,一位是在宫廷舞会上‌公‌然被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克拉伦斯带走,此后‌在审判塔里暴毙的——伊斯顿男爵先生;另一位是在同一场宫廷舞会上‌和伊斯顿男爵起过冲突,此后‌不知道为什么精神状态开始变得疯疯癫癫,随后‌彻底淡出了坎德利尔贵族的社交圈的——阿尔瓦伯爵先生。伊斯顿男爵刚出事的时‌候贵族圈子里曾流传过一种说法,阿尔瓦伯爵和他存在着‌一些‌很可能不那么合法合规的生意往来,你‌现在突然提起他们两个人,难不成是传闻中的那项‘生意往来’有什么问题,而且它‌并没有因‌为伊斯顿男爵的死和阿尔瓦伯爵的疯而宣告终止,甚至于,影响持续到了现在?”   克里斯沉默片刻,回答她:“是。”虽然一直知道黛丝丽很聪明‌,但‌他没想到黛丝丽竟然聪明‌到只是听自己提起两个人就能仅凭联想猜到这么多内情的程度。   黛丝丽拉长语调“哦”了一声,目光变得有些‌幽深起来:“该不会,你‌查到叶甫盖尼参与了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的生意项目吧?”   “没错,”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克里斯真想对黛丝丽的敏锐大夸特夸一番,“但‌不是我查到的,是审判廷里的一位朋友查到的。而且他还查到,那项所谓的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是一项诺西亚对科弗迪亚的军火走|私生意。”   “军火走|私?”黛丝丽平静的语气终于起了波澜,而且还不止是一点小小的波澜,而是意料之外‌的惊涛骇浪,“他们怎么敢,这完全就是在胡闹……不、不对,如果真的是叶甫盖尼做出来的,那倒也正常。”   “正常?”克里斯没料到黛丝丽会这样说。   黛丝丽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而摊了下‌手,毫不掩饰对叶甫盖尼的轻蔑:“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要求他有点政治敏感度完全是在难为人。前段时‌间他还在说,以诺西亚的强大程度,皇帝陛下‌就该加入新洲战局,完成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先祖们未能完成的南征大业。”   “像是叶甫盖尼能说得出来的话。”如果是在今天之前,克里斯或许还会对黛丝丽的描述有所怀疑,但‌今天真真切切地见识了一番叶甫盖尼的迟钝,他是真的找不到半点反驳黛丝丽的机会。   黛丝丽略显讥诮地笑了笑:“那么现在看来,应该是叶甫盖尼还没有停止对科弗迪亚的军火供应?否则你‌就不会在这种时‌候找上‌他了,毕竟坎德利尔都已经没几个人记得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了。”   “是,廷内的朋友提醒了我两句,”跟黛丝丽交流比跟叶甫盖尼交流轻松多了,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不过看叶甫盖尼的态度,他或许不太能听得进去我的话。虽然今天的事确实存在一些‌,我来的时‌候带了情绪的因‌素影响,但‌他根本不愿意给我跟他单独聊聊的机会。”   黛丝丽拍了拍克里斯,安慰似的:“以我对他的了解,即便你‌找到了跟他单独相处的机会,明‌明‌白白地向他摊牌,他大概也只会抵死不承认他做过的事,继续在暗地里运作军火走|私的生意。毕竟他大多数时‌候的行事都是由麦卡拉侯爵代为出面的,我猜你‌们手里一定没什么确凿的,可以证明‌他参与了走|私案的证据。”   克里斯垂下‌眸子,头痛得更厉害了:“所以我才把这件事告诉你‌,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主意?”   “既然你‌这么信任我……交给我吧,我来想办法让叶甫盖尼的走|私生意被迫中止。”黛丝丽微微一笑。   她漂亮的橘红色长发中若隐若现的,那枚淡金色的发卡,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   作者有话说:总算够榜单字数了。明天下班要是困得不厉害就凌晨更,困得厉害可能还得调整一下。(被打) 第155章 舵手 可霍朗在审判廷里,一直是坚定的……   六月末, 克里‌斯收到了来自“菲拉德林”的回复,那‌名‌金发绿瞳的少年邀请他到“菲拉德林”法‌师的聚头点叙话。   在前往贫民区的路上,克里‌斯感知到了《布利闵笔记》的苏醒。   “‘高塔诅咒’对你‌的影响真的有那‌么严重?”有段时间没跟《布利闵笔记》聊天了, 说实话,克里‌斯居然还有点想念它的声音, “我总觉得自从我住进‌坎德利尔中央高塔, 你‌的状态就没有健康过一天。”   《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很低, 有些不真切:“你‌没觉得你‌们的教会审判廷有点奇怪吗?先不说布利闵大人在世时,我从未听‌说过一位名‌为‘救赎’的神明存在, 光是这个所谓的诅咒就已‌经很值得怀疑了。通常来讲, 诅咒大都顺着血缘传播,或是附着在某些实物上,随着物品的转手而传播。我还没见过审判廷‘高塔诅咒’这样的形式, 我总觉得比起‌诅咒,它更像是一种供奉。抽取廷内法‌师身上的法‌术之力, 用以奉养其他什么东西。”   “你‌只是一本书,连随同前主人经历过的那‌些往事都记不清楚, 这些事不是你‌该关心的。”克里‌斯知道有些现实性的问题和《布利闵笔记》讨论也讨论不出‌结果,只是一种对时间的浪费。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一下, 像是对克里‌斯的评价有些不服气。不过很快,它又想起‌了另一件比“高塔诅咒”更重要的事情:“要说起‌我跟在布利闵大人身边时的往事这个话题,克里‌斯, 这次我还真的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信息。”   “什么信息?”克里‌斯已‌经不怎么对它的记忆力抱有期待了。   感知到克里‌斯内心的想法‌,《布利闵笔记》顿了一下, 才有点不高兴地‌开口:“你‌要是不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也可以不tຊ说。”   克里‌斯不吃它这一套:“那‌随便你‌。你‌哪次不是信誓旦旦、故作高深地‌抛出‌一个和布利闵时代密切相关的话题,然后又在最关键的部分停住, 用一句‘不记得了’来打发我。我已‌经看透你‌了。”   “这次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信息!”《布利闵笔记》的语气中流露出‌十分人性化‌的气愤,“可能关乎世界的存亡,关乎‘终端的末日’,你‌真的不听‌吗?”   “哇,那‌可真厉害,”克里‌斯十分虚假地‌惊叹了一声,“与‘世界末日’这个话题相关的谣言在世界上流传了几百个版本了吧?哗众取宠的蠢货在这个时代满大街都是,现在你‌也要成为他们的一份子吗?”   《布利闵笔记》似乎真的被克里‌斯气到了:“你‌到底听‌不听‌?”   “我听‌啊,我明明很捧场地‌问了你‌你‌想起‌的是什么重要信息,是你‌自己带跑了话题。”克里‌斯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岔路,选择往左转。   《布利闵笔记》没话说了。沉默片刻后,它还是任命地‌顺着这个话题自顾自讲了下去:“布利闵大人那‌个时代,法‌术刚刚在大地‌上兴起‌。布利闵大人是初代时法‌师,但并不是第一位法‌师,地‌上的第一位法‌师另有其人,他是那‌个时代人类族群的领袖,名‌叫威尔弗雷德。”   “这跟末日有什么关系?”   “你‌能不能有点耐心,听‌我把话说完?”《布利闵笔记》平缓的语气再次因为克里‌斯的不捧场而产生了剧烈的波动,“我早就知道,让你‌做那‌个讨人厌的老怪物的学生一定是我自诞生以来犯下的最大的错误,你‌看看你‌现在,都跟他学成什么样子了!”   克里‌斯想了想,觉得不管《布利闵笔记》口中“终端的末日”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既然提起‌了有关布利闵那‌个时代的往事,那‌花点时间听‌一听‌也不亏,于是暂时停下了脚步:“好吧,那‌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之后我要去见‘菲拉德林’的话事人。你‌最好省略掉多余的废话,挑重点的说。”   《布利闵笔记》冷笑了一声。但想到自己一贯说不过克里‌斯,它又非常果断地‌抛弃了骨气,转头回归到刚才的话题:“当时大地‌上灾厄横行,瘟疫、战争,饥荒种种,使得所有的地‌上生灵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身为人类族群的领袖,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曾尝试联合大陆上所有的法‌师,寻找救世之法‌。布利闵大人就是他意图联合的对象之一。但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布利闵大人拒绝了威尔弗雷德在平原上聚会的邀请,这使得威尔弗雷德亲自来到布利闵大人的高塔,想要说服布利闵大人加入他们。”   “在布利闵大人的高塔里‌,我听‌到威尔弗雷德谈起‌,他们在法师聚会上以占卜术得到的预示——诸界将昏,众神皆死‌。他说,这是他们所看到的,‘世界’最真实的终末。”   克里‌斯对此提出质疑:“可是现在他们那‌些初代法‌师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世界’不还好端端的吗?”   《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却变得凝重起‌来:“但以现在的情况看来,威尔弗雷德的预言应该是正确的。海妖、精灵、龙族和人类,现在四族灭绝了其三,只剩下人类还在大地‌上行走。当今的法术史上找不到有关布利闵大人他们那‌个时代的任何‌记载,关于法‌术的起‌源种种,当代法术典籍也解释不清。我这段时间隐约在梦中想起‌,布利闵大人那个时代是有十五系法‌师的,但现在却‌只剩下十一系法‌师,这足以证明法‌术知识在既往的传承中有过断代。现在逸散在时空中,纷乱而强烈的神明之力在本界也似乎没有固定的源头,人类所供奉的也不再是从前那些伟力如斯的存在,或许故日的诸神,真的已‌经……”   “等‌等‌,”克里‌斯打断了它的话,“难不成你‌是想说,我们生活在‘末日’之后的世界?”   “我不知道,”《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变得十分迷茫,“诸神的气息在本界已‌经变得十分薄弱了,但祂们的意志却‌没有半分减弱。按理来说,祂们本该是不死‌不灭的存在才对。布利闵大人说‘世界’的倾覆或许需要物质与能的完全湮灭,只有掌握了‘门’的存在……克里‌斯?”   克里‌斯的脑子“嗡”的一响,像是遭受了一记重锤,无数古怪的声音猛然涌入他的听‌觉,将《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完全掩盖下去。他扶着墙壁摇晃了两下,忽而从令人意识模糊的剧痛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大概是不能再继续往下听‌了:“别说了。”   “对不起‌,”《布利闵笔记》有些懊恼,“我忘了你‌不是布利闵大人,现在还不够……”   “你‌只是单纯的忽然想起‌这些事,还是近期发生了什么,让你‌联想到了这些事?”克里‌斯揉了揉眉心。刚刚《布利闵笔记》用它们那‌种古老的语言提起‌“门”这个词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深切的,仿佛能让人骨血凝结的寒意。   《布利闵笔记》犹豫了好一会,才缓缓道:“如‌果我说出‌来的话,你‌或许会被一些东西发现的。虽然我不知道牠们是什么,来自哪里‌,但我能感知到牠们的存在。”   “科拉隆、卡洛斯那‌一类的东西吗?”   “不,是绝对存在于现实之外的一些东西。在达到某个层次之前,你‌永远无法‌认知到牠们,但牠们可以很轻易地‌毁灭掉你‌和你‌所在意的一切,只要牠们愿意。所以还是别让牠们发现的好。”   克里‌斯缓了口气。刚刚那‌种晕眩感已‌经渐渐从他脑子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这样的形容……和你‌口中的诸神还挺像的,除了绝对不存在于现实、完全无法‌认知以外。”   顿了片刻后,他又“啧”了一声:“明知道你‌很可能猜到了一些事情,我却‌碍于法‌术水平,实力层级,无法‌去接触相关信息,只能任事情自由发展,什么都做不了。”   “别这样想,”《布利闵笔记》听‌出‌了他话里‌的情绪,“其实你‌从开始认真修习法‌术以来,还是进‌步得挺快的。”   克里‌斯笑不出‌来,一路沉默着来到了“菲拉德林”的聚头点。   那‌位金发绿瞳的“菲拉德林”话事人坐在一张靠窗的圆桌上,见克里‌斯进‌门也没什么反应。克里‌斯主动上前在他对面坐下,在这段时间的往来中,克里‌斯已‌经知道了少年在“菲拉德林”中的代号——“舵手”。   “钱带够了吗?”“舵手”扫了一眼克里‌斯比上次低调许多的穿着,“我可是帮您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但我要先见到钱,再才能给您提供您想要的消息。”   克里‌斯从胸口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由皮埃尔二‌世亲手开出‌的支票:“带是带够了,跟我们在法‌术通讯中谈好的价码分毫不差。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以皇帝陛下的性格,他不可能不去追踪这张支票的下落。您得注意掩饰好您的身份、行踪。”   “感谢您的提醒,”“舵手”检查了一番支票上的数字,便将其随手揣进‌衣兜,“不过我在坎德利尔混了这么多年,我想,我的反侦察能力大概还没有那‌么糟糕。”   “那‌再好不过。所以现在可以说说您调查的结果了吗?”克里‌斯靠上椅背,将双手摊开在桌缘上。他特地‌挑选了一把有靠背的椅子。   办事的报酬已‌经落进‌了自己兜里‌,少年舔了舔唇角,也没再跟克里‌斯卖关子:“我找到了当时‘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负责人的家人。说真的,十几年前他们就已‌经举家搬迁到了索菲亚三角洲,这过程还真不太容易。所幸和他们交涉的过程十分顺利,我稍微花了点钱,就让他们将那‌位前辈的遗物卖给了我几样,还带着我去了前辈的墓地‌。”   “在法‌术手段的帮助下,我成功问到了一些那‌位前辈和亚历山大四世——也就是您的祖父——接触的细节。真是……非常精彩的一段故事。那‌位前辈说,亚历山大四世在偶然得到了伊凡一世的手记后,开始怀疑救赎教会扶持诺西亚政权的根本目的。于是,为了追寻真相,亚历山大四世暗中进‌入了卡斯蒂利亚家族几个世纪前的皇陵。也就是坎德利尔东郊,早已‌被您的先祖封tຊ死‌的那‌处皇帝陵寝。”   “当然,我们‘菲拉德林’的那‌位前辈并不知道亚历山大四世进‌入皇陵后,皇陵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自那‌以后,亚历山大四世性情大变。从前亚历山大四世执政的态度是倒向新派的,可从皇陵出‌来以后,他开始一反常态地‌向教会放权,甚至在诺西亚颁布了禁枪令、削减军费,以及出‌台了无数匪夷所思,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法‌令,就像是在……近乎疯狂地‌,主动削弱诺西亚的综合实力。”   “你‌觉得问题出‌在皇陵里‌?”克里‌斯想了想,发现好像也没有什么直接证据表明亚历山大四世性情大变的事和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问题有关。   “舵手”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得到的所有信息都指向这样一个结果,但这似乎显得您的委托有点过于简单了。所以我怀疑,皇陵并不是最后的答案。只是以我的身份和能力,暂时还不足以孤身闯进‌皇陵,为您探寻后续的线索,所以我想我得先见到您,征求您的同意和帮助——只要您和皇帝陛下点头,我随时可以为两位去皇陵里‌走一趟。”   “这样吗……”克里‌斯忽然想起‌了审判廷档案里‌那‌句“八号旧址”,下意识皱了皱眉,“皇帝陛下应该不会反对,不过让你‌一个人进‌去,他恐怕也不太放心。”   以克里‌斯对皮埃尔二‌世的了解,他十分怀疑那‌家伙后续会拿什么“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命运”绑架他进‌皇陵里‌走一趟。但此前克里‌斯在阿尔瓦伯爵府里‌几乎耗空了全部的力量,现在还没有彻底恢复过来,他并没有什么为了皮埃尔二‌世的吩咐上山下海在所不辞的觉悟:“所以这趟皇陵之行,也许得劳烦您和我结伴去。”   克里‌斯觉得自己得找一个既能让皮埃尔二‌世觉得自己在认真为他办事,没有敷衍,又能尽量把麻烦丢给别人的办法‌。   “您希望的话。”少年微笑着应下了克里‌斯的要求。   这下有人给自己兜底了,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但另一件事又让他猛地‌回过神来:“等‌等‌,呃……这个要加钱吗?”   “舵手”显然是没想到克里‌斯会这么问,一时还愣了一下:“您想的话,我不反对。”   那‌还是算了。   克里‌斯彻底放松肩膀,靠回到椅背上,看着对面金发绿瞳的少年开了一瓶葡萄酒,十分豪迈地‌提起‌瓶子啜了一口。   “你‌的工作看起‌来很轻松嘛,”前段时间刚刚踩着最后的时间期限把廷内的法‌师个人任务指标完成,又在急匆匆召集巡城队的法‌师们集过会后,开始真正履行自己日常职责的克里‌斯忙得简直像个被人抽着转的陀螺,好不容易腾出‌一天既不用练枪,又不用忙廷内事务的空档,克里‌斯甚至有一种“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审判塔了”的感觉,“你‌们‘菲拉德林’法‌师的收入高吗?组织内部发放日常的生活补贴吗?”   “舵手”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您问这个做什么?您是审判廷的法‌师,难道还想加入我们?”   “人生的境遇起‌起‌落落,有些事情还真不好说,”克里‌斯想起‌了当初“海神之泪”那‌位先生说的话,“人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万一我哪天突发奇想从审判廷叛逃了呢。”   金发少年听‌出‌了他话里‌的玩笑意味,于是也放下手里‌的酒瓶,顺着他的话道:“我们的成员嘛,收入高低因人而异,不过维持一个家庭最基本的温饱还是没有问题的。普通成员没有生活补贴,参与组织日常运作的高级成员提供食宿。您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哪天在审判廷里‌待不下去了我就来投靠您,”克里‌斯起‌身理了理衣摆,顺手拍上少年的肩膀,“进‌皇陵的事我得跟皇帝陛下商量一下,确定下来后我再用法‌术联系您。”   “我随时等‌您消息。”少年向克里‌斯行了个十分蹩脚的礼。   克里‌斯笑了一声:“您是个有意思的人。”   “您也是,”“舵手”站直了,忽而不经意似的扫过克里‌斯随意别在领口下方的法‌师徽章,“对了,我突然想起‌,您是霍朗·奎恩的学生?”   因为存在“我的老师是穆拉特”这一既定的认知,克里‌斯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不是”。但对上少年眼睛的一瞬间,他又猛地‌回过神,险险将那‌句“不是”卡在了喉咙里‌,轻咳一声回答:“是,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少年反手拍拍克里‌斯的肩膀,无甚情绪地‌笑笑:“没什么,只是在帮您调查亚历山大四世接触‘菲拉德林’的那‌段往事的过程中,我无意间查到了一些……和霍朗·奎恩有关的事。他的祖父曾在亚历山大四世执政期间获罪,相关案件牵连到霍朗·奎恩的生身父亲。严格来说,他也算是贵族出‌身了,只是二‌十几年前的那‌桩案件,把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推上了断头台。我还以为他不会对卡斯蒂利亚皇族的成员抱有太多好感。”   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霍朗·奎恩的家世背景,克里‌斯愣了一下。   可霍朗在审判廷里‌,一直是坚定的亲皇派啊……真古怪。   -----------------------   作者有话说:改改更新的模式,之后更二休一,但是更新从三千一章改到五千一章,这样的话大概也和三天连着日更的更新字数是差不多的。主要是工作原因轮班有一天下班太晚没什么写文的精力。感谢在2024-07-30 23:12:49~2024-08-01 18:09: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啃竹子么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6章 认知偏移 可惜他询问的对象并不能回答……   克里斯于跟“舵手”碰面后的次日回到皇宫向皮埃尔二世复命。皮埃尔二世起初并不同意让没有卡斯蒂利亚家族血脉的“菲拉德林”法师进入皇陵, 但在克里斯一番真假参半、状似恳切的劝说后,终于还是松了‌口。回审判塔的路上‌,克里斯又用通讯法术通知“舵手”, 定下了‌探访皇陵的时间,至此, 皮埃尔二世交代给他的任务完成‌了‌一半。   今天塔内是莱因斯轮值, 克里斯照常召集了‌几名巡城队成‌员, 在坎德利尔城区各个重要点位转了‌一圈,便解散队伍, 回到了‌塔里。   奥蒂列特、卡帕斯和亚尔林此刻都不在审判廷。克里斯上‌报完自己一整天的虚假行‌程, 很快在回廊上‌碰见了‌巡塔的莱因斯。因为好不容易闲了‌下来,没什么‌事可做,克里斯索性跟在莱因斯身后, 随巡塔的队伍一起在塔里转悠起来。莱因斯虽然有点无奈,但也没有驱赶克里斯。左右日常巡塔需要到达的地方, 以克里斯在廷内的权限现在都是可以进入的。   虽然这段时间克里斯对塔内的环境大致也熟悉得差不多了‌,但还有少数事情他是不够了‌解的。巡塔的队伍来到高塔中层时, 克里斯敏锐地发‌现了‌位于这一层的,在他被罚守塔之前暂住过‌一段时间的房间。路过‌那扇门的间隙, 克里斯不经‌意提起了‌这件事,莱因斯扫了‌一眼克里斯手指指向的方向,神色忽而变得有些‌奇怪:“这间房间……以前是伊利亚在住。”   “伊利亚的房间?”克里斯经‌莱因斯这一提醒, 才意识到法穆镇事件之前,自己明明和伊利亚也认识了‌那么‌多年了‌, 居然一次都没来拜访过‌他,“说起来廷内对一些‌涉及到邪恶事件或是法术犯罪的普通人,通常应该在底层接待, 就算是暂时扣押,那也应该把人放在更下层才对。为什么‌当时你们‌会把我‌安排在伊利亚的房间?这好像不太合理。”   莱因斯顺着克里斯的话想‌了‌想‌:“我‌记得那时候……这件事好像是由亚尔林还是克拉伦斯负责的。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也就不太关注相关的细节。”   克里斯皱了‌皱眉,莫名直觉这背后有什么‌古怪:“莱因斯大人,你和伊利亚关系好吗?”   “还不错?”莱因斯盯着同行‌的小法师将面前那扇门打开,扫了‌一圈门内的摆设后,才又回头看向克里斯,“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伊利亚从‌前说话做事的风格,下意识猜想‌,他在廷内的人缘应该很一般?”克tຊ里斯敛眸笑‌了‌笑‌。   莱因斯扶住下行‌楼梯的扶手,拽了‌拽法师长袍的领口:“伊利亚的法术天赋比我‌们‌所有人都要高,实力也强过‌我‌们‌所有人。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他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立足了‌。但如果你一定要说人缘的话,不得不承认,他的性格不算外向,对法师团里的大多数同事只是保持冷淡的礼貌。有时候不擅长把控言辞的力度,容易让人误会,觉得他是个很难相处的家伙。我‌曾经‌听到不少被他训斥过‌的小法师在背地里批判他的‘傲慢’。不过‌,从‌前大法师五人团的其他成‌员,安瑞克、亚尔林、克拉伦斯以及我‌本人,都知道‌伊利亚并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看不起人的坏家伙。或许他只是太年轻,很多情绪不知道‌怎么‌去表达才对,以致于给人留下了‌不那么‌正面的印象。其实他是个非常不错的人。”   “是吗,莱因斯大人那样觉得?”听到莱因斯夸伊利亚,克里斯的心情也跟着愉悦了‌几分。不过‌他提起这个话题本不是为了‌打听别人口中的伊利亚,他还有更重要的信息想‌知道‌:“其实我‌想‌问‌的是,在伊利亚前往法穆镇,遇险并陷入沉睡诅咒之前的那段时间,他有没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莱因斯皱了‌下眉。虽然不明白伊利亚身上‌的沉睡诅咒是在法穆镇由外力种下的,克里斯打听伊利亚出事前的动向有什么‌意义,但鉴于如今克里斯是他唯一的、枪术上‌的徒弟,莱因斯还是决定纵容一下克里斯。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段时间伊利亚在审判廷里的动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一定要说的话,得追溯到安瑞克还在廷内的时候了‌。曾经‌有段时间我‌听安瑞克说,伊利亚同他提起了‌‘法师之上‌’、‘侍神者’这样的词汇。诚然,伊利亚的法术水平在六年前就已经‌到了‌一种进无可进的地步。当时安瑞克怀疑他是触及到了‌什么‌现实之外的东西,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在安瑞克的劝说下,伊利亚休息了‌一阵,没再提过‌这件事。虽然霍朗大人和戴纳大人对伊利亚口中那些‌新颖的词汇似乎非常感兴趣。”   克里斯一脚轻一脚重地踩在审判塔的木质楼梯上‌,双手环抱着跟莱因斯并肩下行‌:“你的意思是说,伊利亚或许找到了某种超越‘法师’之境的可能‌?”   “不好说,”莱因斯摇摇头,“我‌从‌来没听说过‌、审判廷法术史的记载里也从未记载过那样的可能性,虽然廷内有些‌人猜测那样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说句难听的,机遇永远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我‌们‌很难分辨一些来源不明的信息究竟是上‌主的神谕,还是魔鬼的呼唤,不是吗?”   “有道‌理。”克里斯点头表示赞同。   莱因斯见克里斯的步调越来越慢,一时失笑‌:“你这是刚巡完城又凑热闹来跟我的队伍巡塔,走累了‌?”   “被你看出来了‌?”克里斯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做出一副懒洋洋的姿态,“塔底的巡视我‌就不陪各位去了‌,听说监牢里还有来自邪恶组织的禁忌法师和廷内失控发‌疯的前法师团成‌员,我‌不太想‌参与对他们‌的慰问‌。”   “回去休息吧,巡塔本来也不是你的任务。”莱因斯朝克里斯道‌了‌别,便顺着向下的楼梯消失在了‌克里斯视线中。   克里斯望了‌一眼人来人往的回廊,忽而被一个来之莫名的念头驱使着,走到了‌伊利亚原先房间的那扇门前。   伊利亚的法师徽章还在他贴身的衣兜里躺着,从‌上‌次德米特尔他们‌把它送到他手上‌后,这枚徽章就一直跟着克里斯。见周围没什么‌人路过‌,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摸出那枚法师徽章以法术力量催动原属于伊利亚的权限释放,很快,那扇被封禁的门便“咔哒”一声开了‌。   克里斯飞快闪身进门,将房门重又关上‌。   房间里的摆设还和克里斯之前离开时一般无二,克里斯想‌了‌想‌,先是在床上‌、枕头下方翻找了‌一遍,但又很快意识到,如果伊利亚真的在这里藏了‌些‌什么‌,过‌于常规的位置是不可能‌逃得掉霍朗、戴纳等人的搜查的。如果他的猜想‌是正确的,他被安排在这间房间是霍朗或戴纳有意为之,那么‌霍朗和戴纳一定是已经‌让人在这里排查过‌,却根本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呢。不管暗中安排克里斯的那些‌家伙究竟站在哪一边,他们‌一定是因为笃定了‌伊利亚在他的私人领域内藏了‌些‌什么‌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才会大费周章地在克里斯身边动手脚。可是他们‌为什么‌会觉得,克里斯是那个能‌找到相关线索的人呢?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他和伊利亚关系好吗?   不对……等等。克里斯忽而靠在桌子边上‌顿住了‌。一瞬间的念头带动的是天崩地裂般的山洪海啸,克里斯在近乎崩析的既定认知中茫然回过‌神,双手撑住了‌桌面,竟然有一瞬间的站立不稳。   他什么‌时候和伊利亚关系这么‌好了‌?为什么‌在他的印象中,从‌前,至少是在法穆镇事件发‌生之前,他和伊利亚的关系一直都很糟糕呢?可是周围的所有人似乎都相信伊利亚和他一直是关系不错的朋友,这显然和他原先的认知相悖。这样想‌来,还有另一件事也非常奇怪,如果他以前和伊利亚的关系真的很糟糕,那么‌伊利亚对他的感情、他对伊利亚的感情,真的能‌在法穆镇那短短十几天的共患难中陡然逆转吗?即使是因为解开了‌从‌前的种种误会,那样的情感变化也来得太突然,太迅速了‌。   克里斯捂住额头,剧烈的眩晕感让他“咚”一声磕在了‌桌子上‌,险些‌摔倒在地。好在旁边的凳子拦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阵诡异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袭来。克里斯的头脑忽然间恢复了‌清醒,他皱着眉喘息了‌两声,忽而抬头看向虚空:“认知扭曲?”   他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在法穆镇。   “又是你吗?”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寒意还未褪去,它似乎正在和另一种悄无声息的,足以影响克里斯认知的力量进行‌对抗,“你还真是一早就盯上‌我‌了‌啊……可是混淆伊利亚在我‌心里的定位,对你而言有什么‌意义呢?”   可惜他询问‌的对象并不能‌回答他——又或许是不想‌回答他。   克里斯在天旋地转中踉跄着,仿佛瞬间被无数道‌重叠的幻影包围,直至最‌后一刻,一只有力的手毫无征兆将他拽住。   “克里斯殿下,您还好吗?”熟悉的声音。   “利亚姆?”克里斯在他的搀扶下坐上‌了‌凳子,痛苦地抱着头沉默了‌好一会,才稍许恢复了‌神智,“你怎么‌在这?”   “我‌说了‌,审判廷的监牢困不住我‌,”利亚姆耸了‌耸肩,“救赎教会的法师团,除了‌几名大法师和那天那位前辈,剩下的只是一群毫无作用的废物。”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现在我‌也算法师团成‌员。”   “是吗?”利亚姆顿了‌一下,“我‌觉得我‌接下来的话您大概不会愿意听,所以我‌们‌不如就当这个话题不存在?”   “你想‌说我‌确实也是个毫无作用的废物对吗?”然而克里斯已经‌看穿了‌他的真实想‌法。   利亚姆摊手:“从‌法术水平的角度出发‌,我‌认可您的说法。但我‌并没有这样说,这是您自己想‌出来的形容。”   克里斯冷笑‌:“我‌之前有个朋友,我‌一直以为他的语言风格已经‌够讨人嫌的了‌,没想‌到您——利亚姆·亚伯拉罕先生——在这一点上‌更胜一筹。是我‌错怪伊利亚了‌。”   “伊利亚?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伊利亚·艾德里安?”利亚姆对克里斯的指责无动于衷,反而被伊利亚的名字勾起了‌兴趣,“我‌知道‌他,‘浮沫’的上‌一任大祭司就死在他手上‌,他很强,甚至于,就连在我‌们‌组织中,都有不少成‌员猜测,他或许是当代最‌强大的洋流法师。您跟他很熟?”   克里斯此时不太想‌跟他聊伊利亚相关的话题:“跟你没关系。虽然你说你是‘荧火’的人,法穆镇事件是‘冥河之龙’和‘破序之始’信徒的手笔,但我‌没忘记你们‌都tຊ是邪恶组织‘葬歌’的法师。别以为随手帮我‌两次就能‌成‌功骗取我‌的信任。”   “哦……”利亚姆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闪,流露出状似遗憾般的情绪,“看起来,您是因为伊利亚的事,对‘葬歌’产生了‌敌视情绪?”   “我‌敌视你们‌这些‌邪|教徒还需要理由吗?”克里斯“呵”了‌一声,“就算我‌按照你的说法,把‘葬歌’的四个分支分开来看待,那又怎么‌样?‘翼骨’成‌员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试图绑架我‌去索密科里亚是事实。而且我‌敢肯定,如果我‌真的被带去了‌索密科里亚,下场一定不会好。‘雾中人’的法师我‌没什么‌接触,但显而易见的是,在法穆镇的邪祭事件中,他们‌所供奉的那位‘破序之始’,是有意让我‌成‌为祂的血祭品的。‘浮沫’本部的人是还没在我‌身边出现过‌,但是你敢说在阿尔瓦伯爵府里试探我‌的‘海神之泪’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恐怕利亚姆先生您对我‌的接近也是不安好心的吧?”   “这您可就错怪我‌了‌,我‌们‌‘荧火’从‌未想‌过‌害您,半分都没有。”利亚姆真诚地望着克里斯的眼睛,一时竟然让克里斯难以分辨他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但仅仅是“葬歌”成‌员这一身份,就足以让克里斯随时对利亚姆抱有十二分的怀疑了‌:“你觉得我‌信吗?”   “那怎么‌办,我‌给您发‌个誓?”利亚姆眼底浮现出片刻浅淡的笑‌意,下一秒,他便以法术力量结成‌契约,“我‌‘荧火’法师利亚姆·亚伯拉罕发‌誓,我‌对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所宣告的忠诚绝无虚假,我‌与同组织的其他成‌员并不对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抱有恶意,更不会蓄意谋害他。如果我‌违背誓约,就让‘荧火’顷刻覆灭,我‌当即惨死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面前。可以吗?”   克里斯“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到誓约印记在利亚姆手心结成‌了‌。   他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这和他预想‌的,利亚姆可能‌做出的所有反应都不一样:“你真的是疯了‌吧?”   “您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吗?”利亚姆收拢右手,随意坐在了‌克里斯旁边的凳子上‌,“想‌在审判廷里见您一面还真不容易,幸亏那位前辈最‌近似乎状态不佳,才让我‌找到机会破除他在您身上‌施加的封锁。”   有了‌法术誓约的约束,克里斯一时间倒是对利亚姆没那么‌防备了‌:“您见我‌做什么‌?上‌次在阿尔瓦伯爵府您不是走得挺快的吗?既然不想‌害我‌,又不像‘翼骨’的人那样要抓我‌回索密科里亚,我‌实在想‌不出‘荧火’成‌员对我‌这么‌殷勤的理由。”   “您现在还不需要知道‌,不过‌将来会知道‌的,”利亚姆翘起一条腿,侧身靠到了‌桌沿上‌,“我‌找您总是有理由的,您放心,不会是什么‌对您不利的事。我‌说过‌,我‌来坎德利尔原本就是为了‌帮您。”   “帮我‌?”虽然利亚姆通过‌法术誓约证明了‌他确实没什么‌谋害自己的打算,至少现在没有,但克里斯还是没办法完全相信他的话,“您能‌帮我‌什么‌?”   利亚姆微微一笑‌,侧目对上‌了‌克里斯的眼睛:“任何您需要帮助的事情,我‌都愿意向您施以援手,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略显嘲讽地笑‌了‌一声:“是吗?那如果我‌说,我‌在追查一起很可能‌跟‘葬歌’存在关系的走|私案,我‌需要一些‌和那起案件有关的信息,你也会帮我‌查吗?”   “走|私案?”利亚姆愣了‌一下,但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在片刻的思索后,他点点头,“当然可以,只要您需要。”   “什么‌?”克里斯差点被空气呛到,“这也可以?”   利亚姆的神情仿佛理所当然:“但您得给我‌提供一些‌细节的信息。”   “算了‌吧,”想‌到那起走私案牵扯到叶甫盖尼,一个处理不当就很可能‌给诺西亚带来外交危机,克里斯还是不敢向利亚姆透露过‌多,“我‌随口瞎说的。”   利亚姆显然不信克里斯声称的“随口瞎说”,但见克里斯似乎真的不愿意继续透露细节,他也识趣的没有追问‌。很快,在克里斯的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之后,利亚姆重新来到他面前:“那么‌既然您自己撤回了‌对我‌的求助,我‌们‌还是来聊聊正事吧。您是不是打算和‘菲拉德林’的法师一起潜入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前代皇陵?” 第157章 无尽之海 黑暗、黑暗,无尽的黑暗。   克里斯被利亚姆的问题呛了一下:“是吗?您从‌哪听说的, 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看来您还是不信任我,”利亚姆叹了口‌气,“我说过我只‌是想帮您, 难道您认为‘菲拉德林’的野法师在实力上要强过我吗?”   “我并没有这样想,利亚姆先生, ”看来利亚姆是不接受自己的糊弄了, 克里斯敛眸, 只‌好承认了潜入皇陵的打算,“没想到您人在审判塔地底接受监禁, 消息还这么灵通。”   利亚姆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靠着桌子:“我知‌道, 如果我提议让您就坎德利尔的这些麻烦事向‘荧火’寻求帮助,您一定不会同意。但不管怎么样,我被派往坎德利尔的目的, 从‌根本上而言还是保全您的安危。卡斯蒂利亚皇室有什么打算我不管,我只‌关心‌, 克里斯殿下您必须好好活到‘翼骨’那些人的计划实施以后。”   “‘翼骨’的计划?”这个关键词吸引了克里斯的兴趣,“他们有什么计划?”   但很可惜, 他防着身为“葬歌”法师的利亚姆,身为“葬歌”法师的利亚姆也在防着他。利亚姆状似真诚地摇了摇头‌, 敛眸假笑‌:“这就是‘翼骨’的人自己的事了,我说过我们彼此之间互不干涉。”   “是吗?”克里斯当然不会傻到相信利亚姆如此拙劣的谎话,“你们彼此之间互不干涉, 你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什么,但是你知‌道他们有着一些可能会波及到我的计划, 并且打算待在坎德利尔,直到一切结束,再带我回索密科里亚。”   “我可没说过要带您回索密科里亚, 您想去哪是您的自由,”利亚姆从‌衣兜里掏出‌一条古怪的项链,随手放在了克里斯手边的桌子上,“原本有那位前辈在坎德利尔,我是不需要亲自出‌手做些什么的。我知‌道您忌惮‘葬歌’,所以这算是我们‘荧火’对您的示好——毕竟比起有‘葬歌’法师天天在您身边活动,一定还是风平浪静什么都不发生的生活更能令您感到自在。如果不是察觉到这段时间那位前辈的状态大不如前了,我也宁愿继续待在审判廷免费提供的房间里从‌早睡到晚。”   “你说的那位前辈,是穆拉特?”克里斯皱了下眉,但下一秒又想起利亚姆大概不知‌道穆拉特的名‌字,“就是此前在审判塔塔顶从‌你手里救下我的那个怪人?”   利亚姆挑了下眉,神情中忽然流露出‌几分意外:“你说他叫什么,穆拉特?”   “是,”克里斯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难道你听过他的名‌字?”   “穆拉特、穆拉特……”利亚姆的眸光暗了下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难道是同名‌?”   “你认识和他同名‌的人?”和克里斯有交集的所有人,似乎无一例外,都知‌道许多他不曾了解的秘辛。克里斯深吸一口‌气,这种只‌有自己一个人什么都不懂的感觉非常不妙。   利亚姆却没再对克里斯有问必答:“没什么,那家伙应该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你们救赎教会的‘穆拉特’前辈,不大可能和那位‘穆拉特’先生存在联系。”   看样子利亚姆是不打算细说了。克里斯移开视线,思索了片刻,也懒得‌浪费口‌舌向利亚姆讨要一个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愿意给的答案,于是顺手摸过那条项链:“好吧,那么言归正传,这是什么?”   “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救您一命的东西,”利亚姆扫了一眼‌躺在克里斯掌心‌的吊坠,“如果您实在不相信我们‘荧火’,当然,您可以选择不接受它,这是您的自由。但作为背负‘迟滞’代‌价的时法师,随便一点在其他人身上或许不致命的伤势,都有可能令您陷入绝境。所以我想,您最好还是接受它。”   克里斯盯着项链吊坠中流tຊ窜的淡绿色光点看了一会,然后抬头‌和利亚姆重又对上视线:“你说时法师的代‌价是‘迟滞’?”   “这是一种较为古早的说法。‘迟滞’的意思就是,机体生长‌停滞,失去凝血等一系列的自愈能力。您应该已经‌发觉了吧?以您现在的实力,代‌价对您的影响还不明显,但慢慢地,它会侵蚀您整个人,从‌□□到灵魂……您需要一位擅长‌疗愈的法师做您的搭档,或者随身携带一些具有类似作用‌的法术道具。”   关于‘代‌价’的信息听起来倒是不假。这样一想,利亚姆还怪体贴的。   克里斯沉默着将那条项链在手里掂了掂,终于还是在利亚姆的注视下将其挂到了脖子上:“好吧,看在你救我两次的份上,我就相信你这一次。”   “能获得‌克里斯殿下您的信任,荣幸之至。”利亚姆微微弯眸,便将一切多余的情绪尽数收敛回了眼‌底深处。   两人基本达成了一致,利亚姆也就没再多留。梦境之力散去的前一秒,他像复刻了穆拉特的读心‌术似的,忽而开口‌提醒克里斯:“其实您想找的东西未必在这里,如果我是伊利亚·艾德里安的话,既然知‌道审判廷里的两位荣誉大法师在自己身上有所企图,那么……我一定会在预感到自己可能会出‌事之后,提前把关键的物品或是信息交给自己信任的人。”   伊利亚信任的人?   收到利亚姆这番提醒的克里斯有些犯难。他并不记得‌伊利亚从‌前在审判廷里有什么关系很好的朋友,安瑞克算一个,但安瑞克比伊利亚出‌事还要早。莱因斯等其他大法师五人团的成员,在克里斯的印象中,他们平时和伊利亚走得‌不算太‌近。这样排序下来,审判廷内活着的人里……   “似乎只‌有我最可能是当时伊利亚信任的人里的第一顺位了?”克里斯猛地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可是在法穆镇的时候,伊利亚并没有特别跟他交代‌什么,也没留下类似让他去哪里寻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嘱托。更何况以他当时的实力,伊利亚或许会从‌感性上对他交付信任,但从‌理性上来讲,他并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各种各样的思绪飞快划过克里斯的脑海,让他将这个念头‌否定了又肯定,肯定了又否定,最终,记忆闪回到伊利亚同他一起坐在法穆镇的小酒馆里那天——克里斯想起来了,伊利亚的确给他留过一样东西。   克里斯阖眸,将右手按在伊利亚房间的门把手上。法术力量生效的一瞬间,塔内的空间被扭转。门把手被按下,克里斯闪身出‌门,却没有进入审判塔内的走廊,而是踏进了自己的房间。   在有穆拉特领地法术庇佑的地方,克里斯也不用‌像在外面一样谨小慎微了。松懈下精神后,他第一时间锁上房门、拉上窗帘,来到床头‌的书桌前令伊利亚那本法术笔记缓慢凝实。   克里斯将这本笔记仔仔细细地翻了翻,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夹页:“不应该啊,这本笔记的内容我都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了,确实只‌是一些法术咒语和施法技巧。如果伊利亚直接在里面写‌了些什么,我之前就应该发现了。”   既然没有直接书写‌,又不是夹带……克里斯想了想,将伊利亚的法术徽章取出‌来,以时间法术复现出‌伊利亚万分之一的力量。那股洋流之力接触到伊利亚法术笔记的一瞬间,便飞快融进了书页之中,淡蓝色的光芒旋即亮起,克里斯看到,那些由墨水写‌就的字句缓慢变得‌扭曲,甚至浮到空中,终于凝聚成密密麻麻的小字。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视线接触到那些小字的一瞬间,克里斯的脑袋就像是遭到了一记重锤。一双诡异的、狭长‌的眼‌睛猛然出‌现在他的意识中,却又被什么东西飞快淹没。克里斯双手一松,便感到一股热流涌上眼‌球,伴随着细细密密的刺痛。他抬手摸了摸眼‌底,指尖染上一片温热的鲜红。   诡异而充满蛊惑意味的声音将克里斯刚刚所隐约窥得‌的只‌言片语在他耳边低声重复:“无尽之海,不息之洋流,祂将予你无上之恩眷,‘萨德塔克斯’的侍者……”   萨德……塔克斯?   “克里斯!”唤回克里斯神智的是《布利闵笔记》近乎仓惶的叫喊,“你快醒醒!你在干什么!”   “我?”克里斯自迷茫中猛然清醒过来,“我在干什么?”   《布利闵笔记》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怒气:“你疯了吧?你在挑衅谁!萨德塔克斯是真神的讳名‌,你从‌哪里又沾上了这些东西?”   “真神的神讳?”克里斯觉得‌自己晕眩得‌厉害,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让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唯有《布利闵笔记》的提醒还勉强能让他保持住神志,“‘无尽之海’吗,传说中的,故日的‘海神’?”   这一次,没有了利亚姆临时伸出‌的“援手”,克里斯就没那么好运还能坐到凳子上缓口‌气了。“咚”一声,《布利闵笔记》的呼唤声渐渐远离,克里斯的身体狠狠砸到了地板上。   他的灵魂在弥漫的恐慌感中向下坠去。   黑暗、黑暗,无尽的黑暗。数不尽的,或近或远的,或痛苦或兴奋的声音,像被判处了终身监禁的囚徒们精神失常后发出‌的哭和笑‌。他感到自己的一切都在崩解,意识、记忆,以及被他抛弃在现实之中的身体,都像是一根根蜡烛在高温中逐渐融化‌、滴落,而后互相混杂的蜡油。   如坠沼泽。   源自灵魂深处的“窒息”感让他本能想要挣扎,但四下的一切都仿佛化‌为了浓稠的黏液。此时此刻对克里斯而言,一举一动都变得‌十分困难。   驳杂、纷乱的声响在黑暗中回荡。克里斯几乎分辨不清那些声音,只‌觉得‌它们使自己头‌痛欲裂。   ——直至一道来之莫名‌的光晕将他笼住。   在险些搅碎他神智的痛感中,克里斯艰难地睁开眼‌,尔后于刺目的亮白中听到一道熟悉的、无甚感情的声音:“伸手。”   求生的本能使他下意识伸出‌手去,触碰那道来自世界之外的声音。   那道声音的主人轻轻握住了克里斯的五指,很快,克里斯的知‌觉便在他的指引下渐渐恢复了正常。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声音被他磅礴的力量隔绝在外,克里斯的思维一点点下落、下落,最后落回实处。   视线朦胧中,克里斯踩到了“地面”。   那只‌为他领路的手于是也放开了他:“一路往前走,别回头‌。”   克里斯前进一步,又猛然顿住了动作。他想起这声音是谁了。   “嘘——”然而,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理活动似的,当即抬手做了个让他噤声的动作,“别叫我的名‌字,也别再想,有些东西会听到,别让任何‘事物’知‌道你见过我。”   克里斯抬头‌看向他被光晕模糊的上半张脸,下意识点了点头‌,缓步朝前走去:“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帮我?”   光晕中的男人站在原地,嘴角却扬起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意:“没有为什么。我是故日的你,你是来日的我,这不需要理由。”   他是……   克里斯下意识想要皱眉,但因为知‌道当下的处境并不安全,也没有暂停脚下的步伐。   意识回归现实前一秒,克里斯听到那家伙压低声音,送给自己一句仿若诅咒的祝福:“旧秩序真正的终结者,终末之时的高塔继主,『诅咒』与『未来』的化‌身,我听到了你的名‌字……不要重提那些坍塌的故日,崩落的神位将会化‌作你最后的冠冕。”   克里斯在寂静的夜色中悠悠醒来。   “克里斯!你没事!”《布利闵笔记》焦急的喊声第一时间在他脑海中响起。它只‌是一本书,不需要像人类那样休息,对它而言,守着昏迷的克里斯不算什么难事。   克里斯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僵硬地撑起身体,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在他手边的,伊利亚的那本法术笔记重新收好。   “克里斯?”见克里斯仿佛没事人一样,明明昏迷前经‌历了那样凶险的境况,此时却一言不发、神情平静,《布利闵笔记》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没事。”克里斯呼了口‌气,尝试着擦了擦脸上已经‌有些干涸的血迹。   《布利闵笔记》在遇到克里斯之前跟的是大陆上最强的地上生灵、初代‌时法师布利闵,布利闵法术知‌识渊博,时时刻刻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像克里斯,没点水平胆子却大。它没有什么处理类似情况的经‌验tຊ,因而也不知‌道自己该问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帮到克里斯:“你……昏过去之后有看到什么吗?”   想起那家伙当时的叮嘱,克里斯将“看到你前主人了算吗”这个念头‌飞速压下。和《布利闵笔记》相处得‌久了,他已经‌越来越懂得‌怎么让《布利闵笔记》窥探不到自己的某些想法了。只‌是同样的方法用‌在穆拉特身上似乎效果不佳,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没什么,只‌是听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声音,”克里斯随口‌回了《布利闵笔记》两句,“不过很奇怪,它们似乎并不真正打算伤害我,明明一切都起始于……‘海神’的呼唤。那些声音和‘海神’有关吗?”   “克里斯!”听到克里斯又一次提起这个话题,《布利闵笔记》罕见地焦急起来,“我说过很多次了,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应该去窥探!过于旺盛的求知‌欲会害死你的。”   “我之前也这么想,”克里斯顿了一下,“但是现在有些东西向我证明……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   “怎么不是这样?你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你差一点就……”   “可也还是差一点不是吗?”克里斯忽然笑‌了,“如果换个别的什么人,把我做过的所有蠢事挨个实施一遍——甚至不用‌挨个实施,只‌需要实施一件——我敢肯定,他,或是她,一定早就死得‌渣都不剩了。”   《布利闵笔记》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你既然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很愚蠢,会给你带来危险,你以后就应该学会避开那些危险,少做类似的事情!”   “不,恰恰相反,我觉得‌我以后可以放开手脚,少动脑子,多做点这种蠢事。”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一下:“你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疯掉了?”   克里斯擦了擦自己眼‌角残留的血渣:“怎么可能?每次我做点找死的事,都会有不同的人跳出‌来给我兜底。事实证明,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很多东西在帮我。有这样的好事,我为什么不多试几次,摸清楚我背后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呢?”   “我怎么听不懂?”《布利闵笔记》困惑。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笑‌了两声:“你当然听不懂,毕竟你只‌是一本书。”   《布利闵笔记》彻底安静了下来。但过了好一会,它又忽然感叹了一句:“克里斯,我觉得‌你越来越像布利闵大人了。”   越来越像布利闵了?   想到布利闵那句“我是故日的你,你是来日的我”,克里斯不自觉皱起眉来。   “高塔之主”布利闵·希德伦特……难道他真的是自己的前身吗? 第158章 冲突 “你还没意识你根本就是个废物吗……   在为‌皇陵之行做准备的过程中, 克里斯被霍朗叫回塔内参加了一次内部会议。通过对诺西亚各教区审判廷传讯的调取,霍朗和‌戴纳在会议上向审判廷全体大法‌师及高级法‌师公布了近期国内各地发生的一些较为‌值得‌关注的情况,就此, 亚尔林和‌奥蒂列特被派出坎德利尔执行外地调遣任务。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会议上提到了一件克里斯先前‌就有所耳闻的事——关于各地忽然兴起的古怪瘟疫。不知道是不是地方审判廷对局势的把控力度不够, 先前‌卡帕斯口中尚且还‌不算严重的, 有限度的小范围传染如今已经发展到了值得‌被戴纳特地拿出来当重点问题在审判廷的会议上讨论的地步。这种会引起躯体尸化症状的疫病被戴纳简称为‌“尸瘟”, 最终由亚尔林确定接手调查任务。   会议结束后,克里斯和‌卡帕斯一同离席。卡帕斯几乎是追着他‌的步伐出的门, 刚避开人群就将他‌拽进一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廊道:“克里斯殿下, 您觉不觉得‌这次的瘟疫有些奇怪?”   “确实奇怪,”克里斯还‌要去巡城,因而‌也没有为‌卡帕斯特地停下脚步, “怎么,卡帕斯大人对它有什么想法‌吗?如果您想接手相‌关的调查, 刚刚在会议上就可以‌主动提出。”   “我并‌没有给自己‌增加工作量的爱好,”卡帕斯皱了皱眉, “只是当下的境况让我想起了之前‌您还‌在守塔的时候我得‌到的一些消息,我应该跟您分享过,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北境的流疫?”刚刚在会议上克里斯就觉得‌这件事耳熟,此时经卡帕斯提醒,便顺利回忆起了那种熟悉感‌的来源。   卡帕斯点点头:“您还‌记得‌法‌穆镇审判廷的克丽丝托吗?”   “克丽丝托?”这个名字让克里斯微微愣了一下, 他‌在刚回坎德利尔那段时间还‌和‌克丽丝托保持着一定的书信往来,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两人竟然已经彻底断了联系,“我记得‌她,您还‌和‌她保持着联系?”   “算是吧, ”卡帕斯抬了下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离开南约克瀚后便被调去了约密,那里离塔拉姆半岛、罗德拉港湾很近,由于毗邻北海,时常受到一些邪恶组织的骚扰。两三年前‌我曾听她说‌,他‌们那里的部分法‌师身上出现了和‌这次会议上戴纳大人提到的‘尸瘟’表现相‌同的症状,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当时的‘尸瘟’被成功治愈了。”   克里斯有些意外:“当时他‌们就已经找到了治愈‘尸瘟’的方法‌?那为‌什么现在流疫传播的形势还‌是这么不容乐观?”   “这我倒是还‌没有问过她,毕竟我们也无法‌确定他‌们当时所患的怪病和‌现今的瘟疫是否同源,”卡帕斯侧身让克里斯先一步踏上台阶,“不过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我对“尸瘟”本身有一些不太好的联想。”   “什么联想?”克里斯侧头看了他‌一眼。   卡帕斯屏息凝神,神情瞬间严肃起来:“那跟我来到坎德利尔之后,第一次主动拜访您时说‌过的一些事情有关。”   “什么事?”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克里斯还‌真有点记不清了。他‌下意识皱眉,想让卡帕斯有话‌直说‌,却又在思绪触及他‌和‌卡帕斯交集由来的种种事件后猛然顿住。   当年卡帕斯要求和‌他‌同盟时的理由,是从‌法‌穆镇邪祭上活下来的人陆续遭遇了不测,说‌不定相‌同的命运很快就会落到他‌们身上,所以‌他‌们需要共同对抗邪恶力量的影响。虽然最后事实证明,他‌们似乎真的跳出了邪祭的“诅咒”,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节奏中,但很明显——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好运。急症、死亡,或是其他‌的什么……难道卡帕斯认为‌这场瘟疫和‌法‌穆镇的邪祭有关系?   卡帕斯像是透过克里斯的神情读出了他‌的心理活动:“前‌段时间我大致整理了一下法‌穆镇邪祭事件幸存者的名单,比对我后续收到的消息,我发现,从‌那场邪祭上活下来的人,所有不曾拥有法‌师之能的普通民众无一例外都已在这三年内逝世。而‌从‌法‌穆镇审判廷出去的法‌师,除了克里斯殿下您和‌我本人以‌外,每一个都曾在法‌穆镇事件结束后的一年内罹患怪病。不过区别于普通人的是,法‌师面‌对这些事情更有应对经验,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寻求帮助。所以‌,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被治愈了。”   “而‌且,他‌们所患的那种怪病和‌如今诺西亚境内忽然兴起的流疫症状极其相‌似?”克里斯大概明白了卡帕斯产生联想的逻辑。   卡帕斯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只是一种没来由的猜想,暂时没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二者存在关联。我试过用占卜术求问,但或许是这场瘟疫影响太广,牵扯太多,没能得‌到什么有意义的信息。”   “但如果这两者之间真的存在关联……”克里斯乐观不起来了,“那么这场时疫背后,很可能是邪恶组织,甚至邪神本身居心叵测的安排。”   克里斯想到了利亚姆提过的“翼骨”的计划,又想起伊斯顿走|私案里“葬歌”法‌师的手笔,一时间停下了脚步。法穆镇那场邪祭事件里,“破序之始”科拉隆并‌没能完成他‌的代祭,倒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年祭不太完美地形成了闭环。假设从‌法‌穆镇出去的幸存者所遭遇的不幸的确全部都源自那场邪祭的影响,那么这种影响就可以‌直接指向“冥河之龙”卡洛斯。也就是说‌,指向“葬歌”的“翼骨”分支。   卡帕斯开口打‌断了克里斯的思考:“克里斯殿下,虽然这么说‌不太礼tຊ貌,但事实上,如果邪神真的策划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以‌我们这些法‌师的实力还不足以与之抗衡。我告诉您这些是想提醒您,哪怕现在的局势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邪恶的力量也一直在活动。‘冥河之龙’相关的势力早就布好了他‌们的局,那么另一边,‘破序之始’科拉隆不可能无所应对。您还是祂选中的代祭品,您要随时随地保持小心,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克里斯叹了口气,朝卡帕斯挥挥手:“知道了,我会记住你这些话‌的。”   “好吧,”卡帕斯停在塔底的门口目送克里斯出塔,“今天轮到我塔内值守,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就行。”   克里斯晃了晃举过头顶的右手,以‌示与卡帕斯道别。   因为‌心里惦记着瘟疫和‌“翼骨”的事,克里斯巡逻全程都是心事重重的。那些巡城队的法‌师见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索性也不过来打‌扰他‌。在他‌们看来,克里斯除了出身高一点以‌外几乎什么都没有,论资历、论能力,论对审判廷的贡献,他‌们队里随便拉出一个人都比克里斯强出许多。从‌前‌廷内不接收贵族法‌师,虽然法‌师团成员的职级升降也有人脉关系因素的影响,但毕竟不存在“唯出身论”这一说‌。现在出了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廷内非但为‌他‌破了不接纳贵族法‌师和‌法‌师入廷必须调离原籍贯地的两条规矩,还‌让他‌不用混任何‌功勋就压在了他‌们这些为‌教会出生入死的资深法‌师头上。这样的情况,任谁来了都会有怨气。因而‌,他‌们都不太愿意和‌克里斯产生什么公事之外的多余交流。   克里斯倒是也一早就知道手下的法‌师们对自己‌不满。他‌非常能理解,甚至还‌对两名因为‌他‌的空降而‌被压了职级的高级法‌师感‌到歉疚。虽然有些事情并‌非他‌的本意,但他‌毕竟是从‌中获益了。克里斯不愿意去做一些听起来仿佛小人得‌志的自辩,也只能顺着队内法‌师的意思先暂时和‌他‌们保持距离,再尽量学着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巡城结束后,克里斯独自脱离队伍,预备直接回审判塔见莱因斯,巩固枪术技巧。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教堂附近,离坎德利尔中央审判塔的大门隔了一条街的位置,一位姑娘抓住了他‌。   “克里斯殿下,”那姑娘皮肤很白,由于神色惊惶,整个人仿佛毫无血色,“我终于等到您了!”   被无端拽住手臂的克里斯愣了一下,将视线从‌这姑娘的头顶移到她碧蓝色的眼睛上。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对方似乎是黛丝丽的侍女:“琼斯小姐?您……找我有事?”   琼斯家的女儿重重点头,眼里近乎有了泪花:“克里斯殿下,您、您能带我去皇宫吗?叶甫盖尼殿下不让我再继续服侍黛丝丽殿下,可是黛丝丽殿下对我很好……我、我很担心……黛丝丽殿下说‌让我一定要找到您,除了我们她只相‌信您和‌关德琳女士,可是现在的情况关德琳女士肯定帮不上忙……您一定要帮帮我,克里斯殿下,黛丝丽殿下她……”   “等等,等等,”克里斯按住琼斯小姐的小臂,示意她深呼吸,“您先冷静一点,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慢慢说‌,不用太着急,我就在这里,不会突然跑掉的。”   “不行克里斯殿下,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黛丝丽殿下会死的!”琼斯小姐用力地攥紧了克里斯的手臂,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掉落在她洁白的衣领上,晕开一大片水花。   虽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见琼斯家的女儿这么着急,克里斯索性直奔德米特尔的府邸借了辆马车,按照她的意思带着她往皇宫方向去。   琼斯小姐在马车上啜泣了一分钟有余,才稍微平复下情绪,压抑着哭腔对克里斯开口:“克里斯殿下,我刚刚失态了,非常抱歉。”   “没关系,”克里斯和‌琼斯小姐隔了一小段距离坐着,闻言便安慰地冲她笑‌笑‌,“您现在好些了吗?可以‌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琼斯小姐深吸一口气,拧了拧她漂亮的眉毛,眼底闪过担忧,化作怒火,又很快沉淀成复杂的忐忑:“虽、虽然黛丝丽殿下说‌她信任您,但您毕竟是叶甫盖尼殿下的弟弟,如果您实在不希望惹上麻烦的话‌,我只请求您、请求您一定要带我回到黛丝丽殿下身边。其他‌的事情您实在不愿意参与,也没有什么关系……毕竟这件事和‌叶甫盖尼殿下有关。您就说‌是我骗了您您才会带我回到皇宫,具体的情况,您什么都不知道。”   “看样子,黛丝丽殿下信任我,琼斯小姐您本人却不太愿意信任我,”克里斯盯住琼斯小姐的眼睛,“您不是说‌黛丝丽殿下可能会死吗?情况都危急到了这个地步,您也不愿意冒险将事情的始末告诉我,难道在您眼里我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   “不、不是,”琼斯小姐几乎急红了脸,“我只是,只是……”   “是叶甫盖尼做了什么?”   “我……”琼斯小姐犹豫了好一会,才咬咬牙,“黛丝丽殿下怀孕了,可是叶甫盖尼殿下不知道为‌什么受了伊斯顿夫人的蛊惑,要、要杀死黛丝丽殿下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黛丝丽殿下从‌叶甫盖尼殿下的侍女口中知道了这件事,她去找叶甫盖尼殿下对峙,叶甫盖尼殿下发了很大的火,把我们这些原先服侍黛丝丽殿下的侍女全都换掉了。”   “叶甫盖尼要杀黛丝丽?”这条消息让克里斯险些没维持住表情,“他‌疯了吗?伊斯顿夫人又是怎么回事?”   琼斯小姐眼里的泪花又开始闪烁了:“伊斯顿夫人在伊斯顿男爵逝世后一直频繁游走于坎德利尔贵族的社交场,不少在诺西亚政府有头有脸的男士都成了她的情人。我们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搭上叶甫盖尼殿下的,但叶甫盖尼殿下似乎很为‌她着迷。就为‌了伊斯顿夫人,他‌连他‌原先宠爱的那名侍女也……”   “叶甫盖尼的侍女?”克里斯对这个人有点印象,“是她给黛丝丽报的信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死了,连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那孩子还‌是叶甫盖尼殿下的孩子!”琼斯小姐几欲战栗。   克里斯有一种想骂人又不知道怎么骂的感‌觉:“皇宫里的侍女再怎么也是贵族家庭出身,他‌简直是……这件事你们告诉皇帝陛下了吗?”   “皇帝陛下说‌,黛丝丽殿下大概是听信了谣言,对叶甫盖尼殿下产生了误会。叶甫盖尼殿下拒不承认他‌毒死黛丝丽殿下的计划,皇帝陛下也就不肯帮黛丝丽殿下讨回公道,甚至限制了黛丝丽殿下的人身自由,让她在生出肚子里的孩子之前‌,不准离开她的房间。”琼斯小姐的语气中透露着难以‌言喻的绝望。   克里斯这下是真的怒气上涌了:“叶甫盖尼那个蠢货值得‌他‌维护到这种地步?”   马车在皇宫门口停下,克里斯一把掀开车门,没等有人阻拦,便大步冲向叶甫盖尼常居的宫殿所在的方向。琼斯小姐迈不出他‌那么大的步子,只好加快了步速小跑着跟在克里斯身后。   但在琼斯小姐的带领下行至黛丝丽的宫殿门前‌后,克里斯又兀地顿住了步子,甚至后退半步。   “克里斯殿下?”琼斯小姐轻轻叫了他‌一声。她总担心克里斯在权衡利弊后,还‌是决定偏向叶甫盖尼。   克里斯垂下眸子:“黛丝丽殿下毕竟还‌是我的皇嫂,现在皇帝陛下应该已经收到我来皇宫的消息了,我要是直接闯进去,事后会有人传扬一些对黛丝丽殿下不好的谣言。皇帝陛下会因此迁怒黛丝丽殿下,叶甫盖尼也能反咬一口,说‌我和‌黛丝丽殿下存在不正当关系。你先进去陪着黛丝丽殿下,我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琼斯小姐皱眉:“可是……”   “别担心,我是法‌师。”克里斯轻轻拍了下琼斯小姐的肩膀,一道乳白色的光晕便飞速没入了琼斯小姐的肩头。   琼斯小姐注意到了这点微小的异状,很快也不再犹豫,径直往黛丝丽所在的宫殿内闯。   克里斯目送琼斯小姐的背影消失后,便转头穿过小道,往叶甫盖尼常活动的方向去。他‌的法‌术标记可以‌让他‌简单感‌知到琼斯小姐那边的情况,而‌他‌本人,总是不好在“皇嫂”的门前‌呆站太久的。   叶甫盖尼依然一无所觉地在自己‌的小花园里遛狗,听侍从‌说‌克tຊ里斯来了也没放在心上。直到真正见到克里斯,他‌才隐隐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但很可惜,即使看到了克里斯不加掩饰的愠怒神情,他‌迟钝的反应依旧不能让他‌成功躲过克里斯迎面‌招呼过来的拳头。   “叶甫盖尼殿下!”侍从‌们没有一个能想到克里斯会上来就给诺西亚的皇储一拳,一时间都惊呆了。他‌们手忙脚乱地围上来,试图扶起被克里斯打‌倒在地的叶甫盖尼,却被叶甫盖尼的巴掌推开。   叶甫盖尼长这么大就没挨过打‌,克里斯那一拳几乎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以‌致于叶甫盖尼被打‌懵了好一会,才在舔到嘴角的血腥味后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发火了:“你干什么?你疯了吧!”   “我看是你疯了,”克里斯冷笑‌,甚至隐隐还‌想再给他‌一拳,“你知不知道伊斯顿男爵是怎么死的?”   “难道你想说‌他‌是被你打‌死的?”叶甫盖尼踉跄着站了起来,但也没忘记讥讽克里斯,“他‌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真是有本事,你竟然敢打‌我?”   平时被身边的人吹捧惯了,叶甫盖尼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体型在克里斯面‌前‌不占优势。加上克里斯这段时间跟随莱因斯学习枪术,在体力和‌格斗技巧上也远超他‌这个缺乏锻炼的皇储。叶甫盖尼向克里斯挥了一拳,但挥空了,下一秒就被克里斯反摔在地。   克里斯原先并‌不想和‌叶甫盖尼起冲突,可叶甫盖尼行事实在太荒唐:“你还‌没意识你根本就是个废物吗,叶甫盖尼。” 第159章 盟国 皮埃尔二世来到克里斯面前的一瞬……   “我是废物?”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指着叶甫盖尼的鼻子骂, 叶甫盖尼怒不可‌遏,“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骂我是废物?”   但刚刚那一摔已经让叶甫盖尼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撂不倒克里‌斯的事实了,眼见周围那群侍从都‌仿佛被吓傻了似的, 他大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抓住他啊!”   侍从们‌如梦初醒, 一个接一个围到了克里‌斯面前。克里‌斯活动了一下手腕, 侧身躲过第一个人的飞扑, 抬腿就将第二‌个人顶了出去。在莱因斯的教‌导下,即使是八个健壮的男人一起围攻他, 他现在也能游刃有余地应对了, 更何况这‌些侍从基本都‌没什么真本事,体格也不算有压迫感。和上次来见叶甫盖尼时不同,克里‌斯轻轻松松地闪出了侍从们‌的包围圈, 一把就将躲在人群后方的叶甫盖尼压到了地上。侍从们‌见叶甫盖尼被制住,顿时也不敢再上前, 生怕克里‌斯一个不顺心伤到叶甫盖尼——要是出现这‌样的结果,他们‌也必定逃脱不了干系。   “克里‌斯!你疯了吗?”叶甫盖尼吃痛, 也不敢挣扎得太‌剧烈,他担心克里‌斯会收不住力‌气, 把他的胳膊给‌掰脱臼,“快放开我!”   “伊斯顿夫人是不是你的情‌人!”克里‌斯毫不留情‌地把叶甫盖尼的脸往地面上按。   地上细碎的小石子刺痛着叶甫盖尼的脸颊,叶甫盖尼仿佛感觉到自己“俊美”的脸被碎石尖锐的棱角划破, 渗出了点点滴滴的血。前所未有的惶恐让他不敢不回答克里‌斯的话:“没、没有的事。”   该死的,克里‌斯这‌个小杂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说实话!”叶甫盖尼这‌个蠢货真是连撒谎都‌不会撒, 难道他觉得别人都‌已经瞎到看不见他飘忽不定的眼神了吗?   “是!”叶甫盖尼被克里‌斯忽然‌加重的力‌气吓到,猛地一激灵,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坦白了, “她‌是我的情‌人,那关你什么事?难不成你也喜欢她‌?她‌情‌夫那么多你偏偏跟我吃什么醋!”   看叶甫盖尼似乎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了的样子,克里‌斯心头的火气更压不住了。但出于客观严谨的态度,他还是要将琼斯小姐说的那些事再从叶甫盖尼口中确认一遍:“你之前那名‌侍女呢?”   “她‌、她‌病死了啊!”叶甫盖尼的眼神又闪烁了一下。   克里‌斯一看叶甫盖尼的神态就知道真相很可‌能如琼斯小姐所说,是叶甫盖尼对那名‌侍女做了些什么。但如果真的将叶甫盖尼逼死自己的侍女这‌种事宣扬开来,那将是整个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丑闻,克里‌斯身为皇室的一员,还要考虑到更多人的名‌声,只能暂时先按捺下质问叶甫盖尼的冲动。   “你知不知道伊斯顿的死和邪恶组织有关,甚至跟邪神有关?”他只能先扯个虚伪的幌子,掩盖自己怒气的真正由来,“阿尔瓦的疯病也来得蹊跷,不懂得尽量规避风险也就算了,还屡屡和相关的人事物搅合在一起,就算你自己的命不要,整个卡斯蒂利亚皇室也要被你拖下水吗?皇帝陛下也要被你拖下水吗!”   克里‌斯不能在这‌里‌提起黛丝丽,虽然‌他自己知道他和黛丝丽只是朋友关系,但其他人未必会这‌样觉得。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拿皇帝陛下压我了!”由于实在不喜欢被别人用这‌样的语气教‌训,叶甫盖尼本能地猛然‌挣动了一下——于是,不出所料,他的胳膊在克里‌斯手底下发出了十分‌清脆的一声响。   叶甫盖尼哀叫一声趴了回去:“克里‌斯!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赶紧放开我!”   克里‌斯也没料到他会蠢到自己把自己的左臂扭脱臼,因而下意识松了松手。还没等围观的侍从把叶甫盖尼从地上拉起来,另一道难掩怒气的声音就他们‌背后传了过来:“你们‌在干什么!”   “皇帝陛下,德米特尔殿下。”克里‌斯回过头,看清了一前一后入场的两‌人及跟随的若干侍从。   出乎意料的是,皮埃尔二‌世来到克里‌斯面前的一瞬间便毫无征兆地给‌了他一巴掌。   侍从们‌一拥而上,将叶甫盖尼扶了起来。德米特尔站在离皮埃尔二‌世半米远的地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克里‌斯,又飞快挪开视线。   “谁给‌你的胆子对皇兄动手,”皮埃尔二‌世的神色冷得像是在看一个罪大恶极的死刑犯,“你的礼仪呢?罗德里‌格公爵真是给‌我教‌了个好儿子。”   克里‌斯下意识想要辩解:“是叶甫盖尼他……”   “闭嘴!”皮埃尔二‌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克里‌斯,显然‌一点也不想听克里‌斯陈述他找叶甫盖尼麻烦的理由。现下有了人撑腰,叶甫盖尼也重新得意起来,刚被侍从正好了骨就重新冲上前来给‌了克里‌斯一拳:“叶甫盖尼也是你叫的?”皮埃尔二世没有阻止。   克里‌斯目前还不敢反抗皮埃尔二世的意思,只能先咬牙忍了:“是,我知道了,皇帝陛下。”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叶甫盖尼这个废物打人都没什么力气,拳头软绵绵的。   “还不向叶甫盖尼殿下道歉?”皮埃尔二世冷冰冰的目光再次扫向克里‌斯。   克里‌斯沉默了片刻,才‌憋着一口气向叶甫盖尼行礼:“刚刚冒犯到叶甫盖尼殿下了,实在抱歉。”   叶甫盖尼狠狠踹了克里‌斯一脚。克里‌斯踉跄两‌步,但没有倒,这‌令叶甫盖尼很不满意:“晦气的家伙。”   一直在强迫自己保持沉默的德米特尔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皇帝陛下……”   “德米特尔,是不是这‌段时间,我给‌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荣宠有点太‌多了?多到连你们‌也已经忘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了?”皮埃尔二‌世冷冽的目光扫向德米特尔。   德米特尔不敢再出声。   皮埃尔二‌世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你们‌是兄弟。克里‌斯,你自己想想怎么求得皇兄的原谅吧,要是实在想不到,就问问德米特尔,让他帮你想。”   克里‌斯将头低得很低,以便让皮埃尔二‌世看不清自己眼底的情‌绪:“是……皇帝陛下。”   皮埃尔二‌世留下德米特尔走了。叶甫盖尼挑衅地笑起来,看向克里‌斯和德米特尔的目光都‌充满了恶意:“想求得我的原谅也很简单啊,你趴在地上学‌狗叫,从这‌里‌一路爬到皇宫的大门口去,我就原谅你了,克里‌斯。”   克里‌斯皱起眉,想刺叶甫盖尼一句。德米特尔却赶在他开口之前挡到了他和叶甫盖尼之间:“叶甫盖尼,少自鸣得意了。”   “是吗?”叶甫盖尼毫不畏惧地笑了笑,围在他身边的侍从还在给‌他揉按他刚刚受过伤的手臂,“可‌是刚刚父亲都‌说了,让他好好想想怎么求得我的原谅。我主动把答案摆到他面前,他难道不tຊ应该感激涕零吗?”   德米特尔冷笑:“除了皇帝陛下那点微不足道的偏爱以外你还有什么?醒醒吧叶甫盖尼,你干的那些烂事都‌快人尽皆知了!真以为把南方的‘生意’都‌交给‌麦卡拉侯爵打理,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我手里‌的一些消息……但凡我想,但凡我对外泄露出去一点,你就会成为诺西亚帝国的罪人,卡斯蒂利亚家族前所未有的耻辱!”   叶甫盖尼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虚,但因为不愿意被德米特尔看出这‌点心虚,他刻意提高声音“哈”了一声以作掩饰:“如果你手里‌有那种情‌报你会不放出来,你有那么好心?少虚张声势了德米特尔,我才‌不信!”   “有些事情‌我们‌愿意帮你掩盖,是为了诺西亚帝国的臣民,”克里‌斯按住德米特尔,抢过话头,“但有些事情‌,既然‌你自己都‌不在意,皇帝陛下也不在意,我可‌不一定还愿意为了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利益帮你隐瞒,叶甫盖尼。诺西亚皇储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蓄意勾引并谋杀贵族家庭的未婚少女,这‌样的趣事,应该很适合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子里‌流传?最近皇城周边都‌没发生什么可‌供讨论的逸闻,大家都‌闷坏了。”   “你……”叶甫盖尼僵了一下,似乎没明白克里‌斯怎么会听说这‌个,“从来没有这‌种事,你以为造谣诽谤我不需要付出代价吗?克里‌斯,今天的事还没让你长教‌训?”   德米特尔捏了捏拳头:“我以为真正应该长教‌训的人是你。”也许是来自罗德里‌格家的基因使然‌,他和克里‌斯都‌比叶甫盖尼高不少。以致于在这‌场对峙中,叶甫盖尼方竟然‌被他们‌两‌人衬得像一群滑稽可‌笑的猴子。   “造谣诽谤?”克里‌斯笑出了声,“如果你真的敢把知情‌人全部杀光,我还能高看你一眼,可‌是你没那个胆子。又要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又没办法处理好后续,每次都‌让你做那些蠢事留下的隐患挨个发酵,给‌别人提供攻击你,甚至借以攻击卡斯蒂利亚皇族、攻击诺西亚政府的机会。你这‌种蠢货,还需要别人造谣诽谤?随便把你自己做的那些烂事抖出来一件就足以让你上断头台了!也就只有皇帝陛下护着你!”   “我知道你嫉妒我,”叶甫盖尼抬起下巴,十分‌尖锐难听地拉长了语调,“但是造谣诽谤就是造谣诽谤,说得那么唬人,你不是也一点证据都‌拿不出来。”   克里‌斯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德米特尔抓住了手腕。德米特尔微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克里‌斯会意,止住了话头。   “既然‌叶甫盖尼殿下您不听劝告,我们‌也再没什么好说,言尽于此。”德米特尔规规矩矩地向叶甫盖尼行了个礼,拽过克里‌斯就要走。叶甫盖尼还想揪着道歉的事阻拦两‌人一番,但被德米特尔忽然‌抽剑的动作吓退,只好低声骂了两‌句,决心转头再去找皮埃尔二‌世告他们‌一状。   克里‌斯在德米特尔的带领下离开了叶甫盖尼的小花园,很快,两‌人就来到了皇宫里‌的小径上。德米特尔将宝剑插回剑鞘,长长呼了口气,却又皱起眉,责备地看了克里‌斯一眼:“你真是不要命了,谁让你跟叶甫盖尼动手的?”   “我看他不爽很久了不行吗?”克里‌斯揉了揉手腕,被皮埃尔二‌世打的那一巴掌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他活该挨打。”   “他活该挨打,那你也活该挨打,”德米特尔气得发笑,但看到克里‌斯长袍上被叶甫盖尼踹那一脚留下的印子时,还是没忍住蹲下来帮他拍了拍,“上次你来找叶甫盖尼也没这‌么大火气,这‌次是什么事刺激到你了?”   克里‌斯不自在地退了两‌步,却还是被德米特尔拍掉了衣服上的脚印。他犹豫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坦白:“因、因为……他和伊斯顿夫人的事。”   “伊斯顿夫人?”重新站起来的德米特尔愣了一下。   克里‌斯看了一眼跟着德米特尔的两‌名‌侍从。德米特尔会意,让他们‌先到皇宫门口等自己:“现在可‌以说了吗?”   “叶甫盖尼那个蠢货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伊斯顿夫人搞到了一起,据说因为受到伊斯顿夫人的蛊惑,他逼死了他身边原先那名‌侍女。那姑娘还怀着他的孩子。在此之后,他又想毒杀怀孕的黛……皇嫂,也就是他的妻子,黛丝丽殿下。”虽然‌琼斯小姐说黛丝丽只愿意信任他和那位传闻中的关德琳女士,但站在克里‌斯自己的角度,他是信任德米特尔的。   饶是对宫廷种种肮脏司空见惯的德米特尔,也在听到克里‌斯的陈述后微微愣了一下:“这‌件事你是从哪听说的?”   克里‌斯的情‌绪在打过叶甫盖尼一顿之后已经平复了许多:“是皇嫂的侍女琼斯小姐,她‌在审判塔门口找到我,告诉了我这‌些事。”   “是吗?”德米特尔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可‌是她‌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只找你呢?”   克里‌斯终于读懂了德米特尔眼底的深意:“我跟皇嫂之间没有什么!我们‌真的只是朋友!我承认我早前和她‌还算比较聊得来,但是也只是单纯的聊得来,她‌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姑娘、小妹妹而已。我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更不要说跟她‌存在不伦关系了!你不要把我想得跟那些乱搞男女关系的贵族们‌一样!”   “你这‌么想,她‌可‌未必这‌么想,”德米特尔笑了一声,但也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只是状似轻描淡写地提醒了一句,“我知道你是出于单纯的善良和热心帮助她‌,她‌却未必如你想象的那样,是一只柔弱可‌怜孤立无援的小白兔。”   “你觉得黛丝丽会算计我?”克里‌斯皱眉。   德米特尔语气平常得好像是在说今天的饭菜是咸是淡:“算计谈不上,利用肯定有。宫廷生活会改变一个人,或许在嫁给‌叶甫盖尼之前,她‌的确如你所了解的那样,是个天真烂漫纯洁无暇的小姑娘、小妹妹,但嫁入卡斯蒂利亚皇室后,就算她‌想保持最初的天真烂漫和纯洁无暇,也会有人逼着她‌变成她‌不愿意变成的样子。你从小生活在罗德里‌格公爵府,后来又入了审判塔,没在皇宫里‌生活过,不了解这‌些。我只希望你不要被人蒙蔽,又在知道真相后受到伤害。”   克里‌斯下意识反驳:“黛丝丽不是那样的人。”   “真的吗?你确定你现在还能看得透我们‌这‌位皇嫂?”德米特尔似笑非笑地反问。   克里‌斯沉默了。   德米特尔知道他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于是顺势拍拍他的肩膀:“叶甫盖尼为什么要毒杀黛丝丽,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只会采纳顺从他心意的建议,如果别人提出的建议是他一开始没有设想过的,或者和他的利益相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你觉得这‌条消息是假的?”克里‌斯抬头看向了德米特尔的眼睛。   然‌而德米特尔摇了摇头:“不,这‌条消息我倒觉得是真的。拿这‌种事情‌来骗你,对我们‌那位皇嫂没有好处,所以她‌现在或许真的身处于危险之中。我只是觉得叶甫盖尼的动机很值得怀疑,他虽然‌蠢点,但也不像是那种会被‘爱情‌’冲昏头脑,为了给‌自己的情‌妇一个名‌分‌而去毒杀皇帝陛下亲自为他选择的妻子的那种人。”   克里‌斯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脏。他留在琼斯小姐身上的那道法术标记还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的波动,所以至少目前为止,黛丝丽还是安全的。   “那叶甫盖尼会为了什么事而去计划毒杀他的妻子呢?还在这‌一过程中逼死了自己从前宠爱的侍女?”   德米特尔拧着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忽而明白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科弗迪亚?”   “科弗迪亚?”这‌个答案是克里‌斯怎么都‌联想不到的,“这‌跟科弗迪亚有什么关系?”   德米特尔的神色冷了下来:“叶甫盖尼在政府内一直主张跟科弗迪亚结盟,但是皇帝陛下并不热衷于此。黛丝丽是索克多伦斯的公主,她‌代表的是新洲南方不愿参战的部分‌小国势力‌,虽然‌没什么意义,但皇帝陛下在叶甫盖尼和黛丝丽婚后,还是跟门克列联盟诸国结成了同盟,以期将战火对新洲的影响限制在温林顿和科弗迪亚的国土范围内。如果黛丝丽死了,哪怕索克多伦斯为了国家tຊ利益不去追究什么,战时国是可‌以对此做些文章的。科弗迪亚的公主,今年也正好成年了。我听说,她‌和叶甫盖尼是有些书信往来的。”   -----------------------   作者有话说:以后在朋友圈子里骂恋爱脑就说他们比叶甫盖尼还不如。(x) 第160章 哭诉 这将是我们最后的末日。   克里斯并未亲身参与进政局, 对政治事件的敏感度和解析深度都不如德米特尔。他知道,这些事情还‌是留给德米特尔去处理‌为好‌:“作为审判廷的人,按理‌来说, 我应该尽量避免涉政。”   “我知道,”德米特尔扫了他一眼, 十分善解人意地截住了话题, “但你今天‌也不应该直接冲进皇宫对叶甫盖尼兴师问罪, 毕竟皇帝陛下的态度……你也看见了。”   想起‌皮埃尔二世刚刚那一巴掌克里斯就觉得呼吸不畅:“真不明白他对叶甫盖尼那么好‌是为了什么。”   “克里斯!”德米特尔沉了语气。   克里斯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已经近乎是在诽谤皇帝了。他噤声片刻, 将法术力量外放出去, 确定周围并没有人在偷听才放下心来:“不管怎么样‌,我不能放任叶甫盖尼谋害皇嫂。也许你的提醒并非没有道理‌,皇嫂有意利用我对她的善意做些什么。但是我不想因为宫廷里的‘向来如此’做出违背我内心的选择, 而去对她的困境视而不见、冷眼旁观。你说皇宫里的人都有许多‌被逼无奈,那么我想, 利用我对于‌皇嫂而言,或许也是被逼无奈。”   德米特尔沉默着盯视了克里斯好‌一会, 终于‌是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   分别前,德米特尔就克里斯即将潜入皇陵的事对他进行了叮嘱, 克里斯不大‌走心地应了。鉴于‌德米特尔还‌有政务事宜要谈,克里斯率先离开‌皇宫,归还‌马车后‌回到审判塔。他利用法术通讯向琼斯小姐传递了一句“今晚我会去探望黛丝丽殿下”, 便在琼斯小姐被惊吓到的呼声中切断联系,倒回自己房间‌的床上‌。   这一躺, 克里斯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意识恍惚间‌,他发现自己踏在了一截老旧的木制楼梯上‌。他抬头,发现眼前熟悉的高‌塔业已崩裂, 残缺的碎片以不合逻辑的方‌式飘荡在空气中,诡异而凄美。断裂的楼梯蜿蜒着,在星星点点深紫色光芒的包裹中通向天‌顶——在那里,高‌塔的屏障残破不堪,只剩下浩瀚渺远的星空。比远古更远古,比崇高‌更崇高‌。细碎的星星在环境中紫色光芒的映衬下无端透出一股“活化”的气息,仿佛一只只远在天‌外的眼睛,讥笑着向这片由人类所主宰的天‌地投来目光。   “漂亮吗?”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克里斯的怔愣,“这片故日的星空。”   “故日的星空?”克里斯从天‌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穆拉特。穆拉特依然‌披着他那件曳地的长袍,流窜的法术力量将他长袍下幽深的黑暗晕染上‌邪佞的紫。但穆拉特的气质并未因此而变得邪恶,反而愈显出一种‌难以言喻、前所未有的圣洁。   穆拉特的头微微仰着,像是在凝视那片渺远:“对,故日的星空。在我还‌是法师的时候,我听过一个传说……世界的秩序来源于‌‘背叛’。人类族群中的第一位背叛者通过对种‌族的背叛,建立了他的氏族。新的背叛者将他的暴权加以复刻,于‌是地上‌生灵们各自拥有了自己的‘社会’。紧接着,贪婪的智族不满于‌神的统治,背弃了他们各自侍奉的‘上‌主’,夺其位,篡其权。诸神于‌震怒之中降下神罚,以令渎神者永生不死,永受折磨。这时人类的领袖再次背叛了他的同盟,以一场盛大‌的屠杀为祭,唤醒了世界的‘终末’。末日降临,天‌地圮倾,万物归寂。直到下一个轮回重启,世界上‌才重新焕发出生机。”   “这是哪个教会的神话?我怎么没听说过?”克里斯皱了皱眉,“那按照您的意思,‘故日’难道指向所谓‘末日前的世界’?‘末日’真的存在?”   “‘末日’当然‌存在。”穆拉特的身体‌转了过来,像是将视线转向了克里斯。   克里斯想了想,诚实地说:“好‌老套的剧情。坎德利尔中央街区的书店里经常有这类的魔幻小说,我都看腻了。”   穆拉特却扶着楼梯扶手缓步下行,在纠缠的光华中走向了克里斯。他的语气十分严肃,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味:“‘末日’一开‌始或许并没有人类所想象的那么糟糕,他就像是植物的开‌花结果、动物的迁徙狩猎一样‌自然‌。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它只是一个如同阴晴雨雪般的规律。黄昏过后‌次日又有黎明,寂灭之后‌喧嚣会再度浮现。在由诸神统治的时代‌,世界的生灭或许只是非常简单平常的一回事。覆灭、新生,循环往复。”   “可您不是说,地上‌生灵背弃了他们的上主吗?”   “没错,所以我们的世界已然‌被神所抛弃。这将是我们最后的末日。”   克里斯皱眉:“最后的末日?”这种说法和《布利闵笔记》口中“终端的末日”不谋而合,而且也和他自小背负的那个预言,所谓“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似乎有所关联。   大‌概是听到了克里斯的心声,穆拉特古怪地笑了两声:“原本这些事不应该这么早告诉你的,只是我在水纹中看到了不详的预示。在这里,没有任何事物能窥探你我的对话,出去以后‌,你就暂时先当什么都没听过。等你需要记得这些事的时候,自然‌能想起‌它们来。”   穆拉特的法术力量散进了克里斯的额头,克里斯头晕了一瞬间‌,但也只是一瞬间‌。那种‌晕眩来去之迅速,让他险些以为刚刚的感知全都是错觉:“老师?”   “不用再叫我老师了,”穆拉特垂下手,模样‌依然‌隐在黑暗里,“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剩下的路,那本书会告诉你怎么走。它比我懂的多‌。”   克里斯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穆拉特的意思:“老师,您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穆拉特没回答,但周围猛地模糊下去的梦境已然‌告诉了克里斯他的答案。   “老师——”克里斯在失重感中伸出手去,却只是骤然‌一惊,从床上‌弹了起‌来。   “克里斯?”回应他的只有《布利闵笔记》在寂静黑夜中仿若幻觉的问询,“你怎么了?”   克里斯揉了揉发痛的额头:“没事……几点了?”   “十二点二十三分四十五秒。”虽然‌没弄懂克里斯如同做了噩梦般的反应由何而来,但《布利闵笔记》还‌是回答了他的问话。   十二点多‌了,皇宫里的人应该也差不多‌都睡了。克里斯点了根蜡烛,在火光亮起‌的一瞬间‌,关在走廊灯罩里的那些火妖便开‌始蠢蠢欲动。克里斯没去理‌会他们,转而用蜡油在地板上‌绘制了一道符文,紧接着,源自万千时空的法术力量汇于‌一处,克里斯强行压下心头因穆拉特而生出的怅然‌,默念穆拉特亲□□给他的咒语——“呼”的一声,法阵亮了。   皇宫里法术层面上‌的守备早前是安瑞克领导的法师队伍在负责,安瑞克出事后‌,奥蒂列特接管了他的一干职责。但奥蒂列特近期不在坎德利尔,奥蒂列特的队伍由莱因斯兼管着。克里斯和莱因斯近来交情不错,睡前已经提前跟莱因斯打过招呼了。在他再三保证今晚不会在皇宫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后‌,莱因斯表示只要他自己不暴露,可以对他夜探皇宫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暴涨的法术光芒淹没了克里斯的身形,克里斯阖眸片刻,眨眼间‌,便感觉到周围的环境亮了起‌来。   “呀!”最先响起‌的是琼斯小姐的惊呼,“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坐在床边的琼斯小姐,她此刻正握着一只白皙漂亮的手,瞪着讶异的眼睛看着他。视线下移,床上‌躺着的是身穿丝绸睡衣,面色苍白,原先那头漂亮的橘红色长发显得有些枯槁的黛丝丽。黛丝丽看到克里斯出现,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她一只手被琼斯小姐紧握着,另一只手则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方‌,显而易见是一个孕妇常有的姿态。   “黛丝丽……殿下,”克里斯没想到自己通过琼斯小姐身上‌的印记引导传送法术会直接传进黛丝丽的房间‌,“抱、抱歉,我不知道您tຊ已经准备睡了。”   失误了,他应该先问琼斯小姐一句的。现在这样‌已经很失礼了,如果情境更不合时宜一点,克里斯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多‌尴尬。   “没关系的,”黛丝丽冲克里斯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您不必在意,您能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有琼斯小姐在场,她不得不对克里斯用上‌敬语。   克里斯兀自窘迫了一会,才在琼斯小姐的引导下来到床边。琼斯小姐将克里斯按到自己刚刚坐的位置:“克里斯殿下,黛丝丽殿下今天‌不太舒服,睡不安稳,您跟她聊聊天‌吧。我出去帮两位看着门,如果有人过来,我会用力咳嗽的。”   “好‌、好‌,谢谢,”克里斯头脑发懵地坐到了黛丝丽旁边,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种‌情形下和黛丝丽单独相处有多‌不合适,“不对,我不应该随便坐女孩子的床,黛丝丽……”   “克里斯,”黛丝丽却按住了克里斯的手,神情真挚中透露着一点祈求,“你别走,跟我说说话,我害怕,真的很害怕。”   克里斯被黛丝丽眼底若隐若现的泪光晃了一下,也不忍心在这种‌时候将黛丝丽甩开‌,只好‌认命坐了回去:“叶甫盖尼……要杀你?”   黛丝丽看了一眼旁边桌子上‌的清水,点点头。委屈的情绪在她眼底晕开‌,很快就化作惹人怜惜的泪滴,从眼角垂落:“皇宫里的东西我不敢吃,新来的侍女都是他们的人。皇帝陛下不相信我说的话,甚至要软禁我。没有人愿意帮我。”   “没事的,”克里斯轻轻拍了拍黛丝丽的肩膀,以作安慰,“我会帮你。”   黛丝丽抬起‌泪眼,她漂亮的睫毛被眼泪濡湿,现出一种‌令人难以抵抗的可怜:“我知道只有你了,只有你还‌愿意帮我。克里斯,整个坎德利尔只有你还‌能帮我了。”   克里斯不太习惯被人用这样‌满怀期冀的眼神看着,因而下意识咳嗽了两声:“别这样‌说。我想想,现在你住在皇宫里,如果不让叶甫盖尼放弃杀死你的想法,这件事情很难得到解决。仅仅只是将其宣扬出去没什么用,皇帝陛下会觉得你不懂事,你和叶甫盖尼的结合又涉及到诺西亚与索克多‌伦斯的外交……还‌是得从叶甫盖尼那边入手,让他自己放弃。这段时间‌我会想办法让外界对叶甫盖尼施压,你先坚持坚持。近期审判廷负责守护皇宫的大‌法师莱因斯是我的朋友,从今天‌开‌始,我拜托他的人每天‌从外界给你带食物和饮用水进来,其他的方‌面先让琼斯小姐帮你盯着,一旦有什么问题,就让琼斯小姐通知我,好‌吗?”   “好‌,”黛丝丽擦了擦眼泪,她知道克里斯也受制于‌卡斯蒂利亚皇族成员的身份,也需要瞻前顾后‌,“谢谢你,克里斯。”仅仅只是站在朋友的角度,他能帮她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够意思了。   “其实不用谢我的,”为了让黛丝丽的心情不要那么沉重,克里斯对她笑了笑,“说起‌来,你肚子里这个小朋友也是我的小侄女,或者小侄子?没想到我也是要当叔叔的人了。琼斯小姐那天‌跟我说你怀孕了,我还‌不太敢相信——我一直觉得黛丝丽还‌是个小姑娘呢。”   黛丝丽轻柔地摸了摸肚子:“可这孩子的父亲并不期待他的出生。”   “叶甫盖尼怎么想并不重要,”克里斯宽解她,“重要的是你期不期待他的出生。”   黛丝丽一怔。   克里斯看着黛丝丽微隆的小腹,忽而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他对母亲并没有什么确切的印象,他对凯瑟琳皇后‌唯一的记忆,就是放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的那张照片。罗德里格公爵偶尔会把它翻出来看一看,擦擦落在凯瑟琳皇后‌和克里斯那位逝世多‌年的外祖母脸上‌的灰尘。   据说外祖母是在生育凯瑟琳皇后‌的时候难产去世的,而凯瑟琳皇后‌……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的人总说她是因为生克里斯才耗光了气血。   “我的母亲,她不太喜欢我,”黛丝丽忽然‌开‌口,拉回了克里斯纷乱的思绪,“她说她在生我的时候吃了很多‌苦,我出生以后‌,父亲的目光也被我分走了许多‌,她是为我父亲的爱而活着的。”   克里斯虽然‌不明白黛丝丽为什么会忽然‌提起‌这些往事,但黛丝丽想说,他也就安静听着。   像是意识到了这个话题的不合时宜,黛丝丽抱歉地笑了笑,又再次抚上‌自己的小腹,目光变得极温柔:“我以前不明白,但现在明白了。母亲在怀上‌孩子后‌,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有时候难得好‌眠,又会被这孩子在深更半夜给闹醒,浑身上‌下都酸痛得不行。平时我可以肆意地走走、跑跑,跳跳,但是在怀上‌这个孩子之后‌,我就背负上‌了一道沉重的枷锁,再也不能肆意和女伴玩闹,再也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所以我想,孩子大‌概天‌生就是来找母亲讨债的这种‌说法,真的很有道理‌。”   克里斯忍不住插了句嘴:“但你的母亲不喜欢你,或许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些,至少在我看来,她认为你分走了你父亲的目光这件事,只是出于‌她自己的狭隘。”   “或许吧,”黛丝丽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怀孕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想,除了成为叶甫盖尼的下一任继承人之外,这个孩子还‌有什么其他的存在意义‌吗?”   克里斯垂下眸子,放轻声音:“你也认为他没有存在的意义‌吗?”   出人意料地,黛丝丽摇了摇头:“不,恰恰相反,我想我是喜欢他的。我喜欢小朋友。如果能亲手将一个小朋友养育成关德琳那样‌的人,或者像克里斯殿下您这样‌的人,我会觉得,这是件挺有意义‌的事情。只是我还‌没想清楚,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对我而言究竟是善举还‌是罪行。”   克里斯愣了一下,旋即情绪复杂地侧开‌视线:“他很幸运,有一个爱他的母亲。”   “可我是个无能的母亲,”黛丝丽再次垂下目光,旋即握住克里斯的双手,似乎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克里斯,我真的非常、非常庆幸能认识你。”   “这没什么的,”克里斯不自在地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将黛丝丽搁在床头的手帕重新拿起‌来递给她,“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以你当下的状态,要注意休息,控制情绪。我、我明天‌还‌要巡城,先回审判塔了。”   “好‌,”黛丝丽轻声同他道别,“下次有机会,还‌能再来陪我聊聊天‌吗?”   克里斯向黛丝丽行了个礼,身形便于‌骤然‌汇聚的光芒中慢慢淡去:“当然‌可以。”   黛丝丽的房间‌重归寂静,烛火悦动了一下,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掐灭。黛丝丽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神色却忽而又变得极其平淡。她无声笑了笑,转头将那张手帕扔到一边,看着克里斯消失前的位置叹了口气。   -----------------------   作者有话说:11号可能会有事,提前预告一下。 第161章 暴君 ——这家伙的力量并不是通过自己……   在将黛丝丽的事拜托给莱因斯之后, 克里‌斯的日常开销越发‌紧凑。审判廷法师的薪资和生活补贴对他而言,每个月都是勉强够用‌。现在又多出‌来一份黛丝丽的饮食花费,他甚至还要在原本精打细算的基础上更加节省, 让他自己都不得不感叹自己现在的吝啬。   好在还有德米特尔偶尔会接济他。德米特尔知道自己劝服不了克里‌斯,只‌能‌尽量顺着克里‌斯的想法在政府内暗中向叶甫盖尼施压。另一方面, 德米特尔派去南方的人手成功抓住了为叶甫盖尼和麦卡拉侯爵在辛密尔顿经营军火走私链的代理人, 切断了叶甫盖尼和科弗迪亚见不得光的生意往来。叶甫盖尼为此焦头烂额, 似乎暂时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将矛头对准黛丝丽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克里‌斯和“菲拉德林”的“舵手”小先生约定‌的潜入皇陵的日子到来了。   “我还以为克里‌斯殿下‌您多少会迟一点到, ”“舵手”见克里‌斯比约定‌好的时间还早到了十三分‌钟, 一时有些惊奇,“我认识的贵族老爷们都喜欢那样。”   “喜欢哪样?”出‌于对皇陵内部卫生问题的考虑,克里‌斯今天带了一双深色手套。   “故意迟到, 摆架子,或是……总之为了体现他们的身份高贵, 力‌求让我们这些平民尽量多浪费一点和tຊ我们本人一样鄙贱的,我们的时间。耍耍威风让我们吃点本不必要的苦头, 诸如此类的。”“舵手”耸了耸肩,但克里‌斯看出‌他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   于是克里‌斯也以玩笑回‌应:“你就当我是个尤其高尚的皇室子弟, 和那些贵族老爷不太一样吧。”   “舵手”笑了笑,两人很快离开了“菲拉德林”法师的聚头点。由于克里‌斯也不常访问前‌代的皇陵,领路这项工作最终竟然落到了“舵手”身上。克里‌斯在他的带领下‌一路绕过坎德利尔无数条小巷、老街, 竟然发‌现了不少自己从前‌没有到过的地方。   “你很熟悉坎德利尔城区嘛。”克里‌斯发‌自内心地感叹。   “舵手”抱着手臂:“那当然,我这个‘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话事人也不是白当的。”   “您看起‌来很年轻。”克里‌斯终于说出‌了初见“舵手”时没敢说出‌口的话。   “舵手”将目光转向克里‌斯片刻:“您有没有想过, 我外貌特征上所呈现出‌来的年轻,或许只‌是修习法术的代价?至于我真实的年龄,说出‌来您大概也不敢相信。”   克里‌斯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所以您真实的年龄是?”   “舵手”微眯眸, 将脑袋向右一歪:“保密。”   ……这家伙的言行举止看起‌来倒不像是什么很年长的样子。克里‌斯严重怀疑他在耍自己。   不多时,两人在中午之前‌赶到了皇陵外。克里‌斯掏出‌皮埃尔二世提供的皇陵设计图,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跟“舵手”讨论起‌来:“按照一开始的设计,它‌的入口应该在这个方向,另外一扇门被封死了,如果我的祖父亚历山大四世是从这个方向进‌入的皇陵,那么也许他会往南走,到……不对啊,这一部分‌放陪葬品的区域,真的不会把人憋死吗?”   “舵手”对着陈旧的设计图端详了一会:“站在亚历山大四世的角度想想,既然皇室内部保存有这样的资料,那么他当初应该也是带着这张图过来的,我有想法了,克里‌斯殿下‌,您先退开。”   克里‌斯虽然没懂他的意思,但还是退到了一边,给“舵手”留出‌动作的空间。   “舵手”将摊开的设计图放在对面,转身站了起‌来。随着他的咒语亮起‌,一只‌只‌玻璃瓶罐从虚空中实化。克里‌斯愣了一下‌,类似的置物法术他虽然听穆拉特讲过,但还没能‌养成经常使用‌的习惯。   “我们没必要亲自进‌去,只‌要得到亚历山大四世的视角,跟着他‘进‌去’就够了,”“舵手”拔开一只‌玻璃瓶的瓶塞,将其中动物鲜血般的材料倾倒在地上,涂画成一只‌巨大的圆圈,“我看看这张设计图是否残留有对亚历山大四世当初经历的‘记忆’,如果有,事情就好办许多。”   克里‌斯觉得此情此景有些似曾相识:“你是言灵法师?”   “舵手”摇摇头,随着他将白水晶的碎屑抛洒在地上,他眼底有浅色的光芒一闪而逝:“我没有说过吗,我是……”   繁复的古老咒文亮起‌,克里‌斯已经读懂了那些字句的含义。那些词汇他再熟悉不过。   “诸界之间的希伯普利”。这家伙是……   “时法师。”显然,对于“舵手”这个层次的法师而言,是否念诵咒语与否,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了。   不同于布利闵的力‌量汇聚成强光,克里‌斯本能‌地闭了下眼。无数道来自故日的声音在两人身畔升起‌,像是岁月流逝,物转星移,时间以不正常的方式溯洄而上。钟摆倒逆的尽头,层叠的光影汇于一处,克里‌斯意识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虚化,而从黑暗中脱生出的幻境则越发真实。   “皇帝陛下‌。”不远处的空地上,站立着一名克里‌斯只‌在画像上见过的男人。   亚历山大四世?克里‌斯惊叹于“舵手”的实力‌。   “居然真的能‌成功?”“舵手”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克里‌斯身旁,“不太对劲,我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但按照常理,一些事情在物品上残留的痕迹会受到时间的磨损,过去十年以上的事情,除非有法师刻意给予保护,否则最多也只‌会留下‌一点残像,就算能‌被复现出‌来也不会这么完整。”   这一点克里‌斯也听穆拉特说过。   看来是有什么人刻意保存了一些信息,想要传递给后来的人。克里‌斯皱了皱眉。能‌接触到皇族存档的前‌代皇陵设计图的人,只‌能‌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内部成员。这段被刻意保护的记忆又恰好是关于亚历山大四世的……亚历山大四世知道会有后代来探寻他的经历?   “走吧。”故日的亚历山大四世看了一眼自己的随从,又向克里‌斯和“舵手”所在的方向投来目光——虽然只‌是片刻,但也足以令人心惊了。   克里‌斯和“舵手”跟上了亚历山大四世。虽然明知道对方不可能‌看得见他们,当下‌他们看到的一切也不过是当初亚历山大四世做过的事情,但克里‌斯还是产生了一种“亚历山大四世仿佛是在看我”的错觉。   亚历山大四世没有带着侍从一同进‌入皇陵。在将自己的鲜血抹上墙壁后,他命令所有人在外面等‌候,旋即独自走进‌了通向地下‌无边黑暗的入口。   克里‌斯和“舵手”跟在他身后闪了进‌去。   亚历山大四世沉默着,从容地前‌行,淡定‌得让“菲拉德林”的“舵手”都忍不住出‌言赞叹。克里‌斯却被深藏于黑暗的古老壁画与石刻吸引了目光,前‌所未有地紧绷起‌来:“我觉得这里‌的气氛不太对。”   “哪里‌不对?”“舵手”凑到克里‌斯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   那里‌是一位巨大的,由无数工匠雕刻而成的男人。他神色冷峻,威仪堂堂。克里‌斯根据自己少得可怜的历史知识,判断出‌他头上的帽子大概是一种诺西亚最古老的皇冠的变体,而那根黢黑的棍子,大概就是皇帝的权杖了。男人的脸上没有刻画眼睛,但鼻子和紧抿的嘴唇已经彰显了他的严肃。再往下‌,这位“皇帝”的身体被无数臣民取代,他们接受着“皇帝”的统治,接受着“皇帝”的操控,但也反过来噬光了“皇帝”的骨血,以自己的身躯织就“皇帝”新的骨骼。看似是常规的启示,克里‌斯却总觉得“皇帝”与其下‌属臣民们的体态有些扭曲,神色也阴森。哪怕那名“皇帝”的脸本身并不完整。   “舵手”似乎也和克里‌斯有同样的感觉:“虽然没有感觉到恶灵的气息,但总觉得这里‌的刻画很有诅咒的风格。”   “诅咒?”又一次听到这个词,克里‌斯微敛眸,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的亚历山大四世。亚历山大四世并没有观赏石刻,只‌是忽然停了下‌来,毫无征兆地——仿佛是为了等‌他们一样。   那时候的亚历山大四世不可能‌知道他们的存在啊……克里‌斯皱眉。那种诡异的,亚历山大四世的行为受到他们的动作影响的想法,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舵手”没有进‌一步解释自己心目中诅咒的风格来源于什么,不多时,亚历山大四世重新有了动作,两人再次跟了上去。   这次两人跟着亚历山大四世来到了一面连续的,色彩丰富的壁画墙面前‌。克里‌斯和“舵手”跟随着亚历山大四世提灯的动作看过去,发‌现这些壁画的情节似乎是连续的。   第一幅绘着一个初生的婴儿。婴儿紧闭双眼,并未张嘴啼哭。克里‌斯敏锐地意识到,这孩子的发‌色与常人有异。跟他一样,也跟布利闵·希德伦特一样。可惜婴儿没有睁眼,如果结合瞳色,或许他就能‌分‌辨出‌这孩子是和布利闵更像,还是和他更像了。   第二幅,婴儿长大成人,神父为他戴上皇冠。他手举权杖,下‌方跪着无数拜服的臣民。但同第一幅一样,新皇微阖双眸,克里‌斯看不清他的瞳色。   第三幅,大陆上兴起‌了战争,银发‌的新皇带领自己的骑兵,向其他政权统制的国度进‌军。依然看不见瞳色。   第四幅,战争结束,皇帝胜利。臣民们将他托举,举向高空,近乎奉其为神。接近天顶的皇帝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   第五幅情节陡转。巨大的皇帝身像填满了整个画面,他的冠冕化为了深黑色的长袍,长袍的兜帽边缘垂于额前‌,将他整张脸都遮住,只‌露出‌一小截嘴唇和下‌巴。下‌方的臣民在他掌心化作横流的血,无数人神色惊惶,似tຊ乎四散奔逃。皇帝轻轻地抬起‌一枚古老的棋子,便将他们碾成血浆。   “克里‌斯……”出‌神间,克里‌斯似乎看到第五幅壁画的嘴角动了动。   “什么?”他猛地回‌过神来,拉住“舵手”,“你听到什么了吗?”   “舵手”奇怪地看他一眼:“没有啊。克里‌斯殿下‌,您这么胆小吗,仅仅是这些壁画,就将您吓出‌幻听来了?”   “不是,我好像真的听到什么了,”克里‌斯有口难言,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副化为暴君的新皇,便快步跟上了亚历山大四世,“这里‌真的不太对劲。”   “毕竟是陵墓,多少有点不对劲是正常的,要是太对劲反而不好了,”“舵手”乐观地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试图帮他克服恐惧,“深呼吸,克里‌斯殿下‌,就算这里‌存在幽灵,它‌们生前‌也都是您的祖先,没有理由伤害您。”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亚历山大四世很快走向了皇陵更深处,克里‌斯和“舵手”依然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好在后面的路程没有了那些壁画,克里‌斯反倒在一众金光闪闪的陪葬品中被晃花了眼。   “出‌去以后我能‌按照这条路线再走一遍皇陵吗?”克里‌斯虽然没钱,但因为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生活的时间长,十分‌识货,“随便偷点什么出‌去我不就一辈子都衣食无忧了吗。”   “您可真会开玩笑,作为诺西亚的皇三子,您衣食无忧的生活还需要靠这些东西来保证?”“舵手”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这可是您自己家里‌的先祖陵墓。”   正因为是自己家里‌的财产,用‌起‌来才‌不容易受良心的谴责嘛……克里‌斯垂了下‌眸子,轻咳一声。   不过他也只‌是嘴上说说,真要让他来盗自家祖先的墓,他暂时还干不出‌这么缺德的事来。更何况这些东西在墓葬里‌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说不定‌就沾染了点什么死灵的怨念、诅咒之类的。万一给他带来麻烦就得不偿失了。   他穷归穷,倒是还没有穷到那种地步。   克里‌斯和“舵手”说话的功夫,亚历山大四世已经停了下‌来。正当克里‌斯把注意力‌转向他,想看看他打算做点什么的时候,亚历山大四世抬起‌手——一种诡异的力‌量从他身体中爆发‌出‌来。   从来没听说过亚历山大四世懂得法术的克里‌斯瞪大了眼睛,“舵手”也皱着眉愣住了。   亚历山大四世皮肤下‌方的血肉开始以不正常的方式扭动,克里‌斯看到他青色的血管猛然鼓起‌,尔后如毒蛇一般游走起‌来。他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带动他嘴唇上方稀疏的小胡子一抖一抖的,旋即,一股腥臭难闻的血液从他手腕上喷出‌。   他手腕上的血管直接爆开了。   克里‌斯本能‌后退了半步。亚历山大四世哀嚎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先前‌积蓄的法术光芒化作一道“裂缝”,几乎要将亚历山大四世整个人吞进‌去。克里‌斯看了一眼“舵手”,“舵手”神色犹疑:“诸界之隙?‘门’的碎片怎么会在这里‌?”   “‘门’的碎片?”好新的词。克里‌斯觉得自己自从学了法术,就天天在被迫接受每个人对于每样事物都有不同的称呼这件事。   “舵手”这才‌意识到克里‌斯还在自己旁边,出‌言解释:“没什么,这不重要。”但克里‌斯敏锐地发‌现,他对自己的态度骤然有些变化,似乎多出‌了一分‌戒备。   想了想,克里‌斯决定‌问问《布利闵笔记》:“《布利闵笔记》,‘门’是什么?”   “这件事我好像告诉过你,但事实证明,你现在还不能‌听那些东西。”《布利闵笔记》是能‌感知到他和“舵手”刚刚做了些什么的。   “你说过吗?我怎么没印象?”克里‌斯怀疑《布利闵笔记》根本就是在随口敷衍自己,“我不能‌知道的话,为什么这家伙知道?他虽然比我强不少,但很明显,他的实力‌还并不到二翼之上。”   “你听他提起‌‘门’并没有什么不适,这就证明他认知中的‘门’和真实的‘门’之间存在偏差。他应该并不了解‘门’的真实意义。”《布利闵笔记》的语气有些散漫,像是不太能‌看得起‌“舵手”这个层级的法师。   好吧。克里‌斯这才‌满意地收回‌思绪,又将注意力‌转回‌正在地上爬动的亚历山大四世身上。   他对亚历山大四世这个祖父没什么除了画像之外的其他印象。他出‌生的时候皮埃尔二世就是诺西亚的皇帝,亚历山大四世已经去世了。因此,亚历山大四世的惨状并没有让他产生什么“我的亲人在受苦”的感觉。虽然似乎……就算此刻在地上爬的这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皮埃尔二世,他很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   那道裂隙里‌透出‌来的光将亚历山大四世笼罩,却并没有真正吞噬掉他的身体。克里‌斯冷静地观察着亚历山大四世的动作,忽而发‌现他身上的力‌量气息似乎并不属于他本人。   略一思索后,克里‌斯决定‌借《布利闵笔记》的力‌量出‌手,以免“舵手”感知到自己这边的动向。   透过《布利闵笔记》对时空的窥伺,克里‌斯重新抬眸看向亚历山大四世。   亚历山大四世的身体与他内在的灵产生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割裂。而那种诡异的法术力‌量,则指向虚空中数位不同的前‌代法师。   ——这家伙的力‌量并不是通过自己修习法术得来的,而是从其他人身上窃取、缝合而来的。   这个结论让克里‌斯十分‌意外。   -----------------------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点事,可能要请假。如果来得及的话我尽量还是更,但估计只能更三千。 第162章 造神 “真是令人惊喜的结论啊,我敬爱……   古怪的裂隙缓慢拉长, 向外延伸,亚历山大四世‌没能成功爬到裂隙后的光晕里,神色惶然‌地望着地上凌乱的血迹喃喃起‌来:“主啊, 您在欺骗我吗?这不‌可能、不‌可能!”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亚历山大四世‌的行径对‌克里斯和“舵手‌”而言多少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根据克里斯借用《布利闵笔记》感官所得到的信息来看‌, 亚历山大四世‌此时正处于一种狂乱的状态。他能通过隐约的共感, 窥探到“过去”的亚历山大四世‌在此情此景下正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   克里斯微阖眸。   疯狂与理智撕扯着亚历山大四世‌的灵魂。透过那道光隙, 他看‌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对‌终末之时的预言。大地撕裂,天空坍塌。海水倒灌, 将‌陆地上的一切吞入深渊, 虚假的日与月坠入海底,一切将‌在终端的黄昏陷入沉寂……如同穆拉特和《布利闵笔记》所宣称的“末日”。   懦弱无能的神明跪倒在暗渊面前。仿佛是察觉了来自异界的窥探,祂抬头望向亚历山大四世‌所在的方向, 同时也对‌上了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心下一惊,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和那家伙的对‌视产生任何不‌良反应。这很奇怪。   “主……原谅我们, 主,”古老的语言透露出不‌加掩饰的痛苦情绪, 克里斯看‌到那位伟大如神明一般的虚妄存在将‌身形低得更低,“伟大的、公正的时之主啊……”   “轰隆”一声, 像是惊雷炸响。克里斯的窥伺从亚历山大四世‌的感知中脱离,“舵手‌”所构建的法术空间也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溃。“菲拉德林”面容年轻的负责人十分意外地看‌着自己的法术光芒碎裂、逸散开来,微微皱了下眉:“我并没有察觉外力‌的介入啊, 怎么会……”   “不‌重要了,”克里斯闭了闭眼, 平静地感受着“现实”的回归,“我想‌我调查的事情已经有答案了。”   “什么?”“舵手‌”愣了一下。   克里斯笑了一声,拍拍“舵手‌”的肩膀:“没什么, 很感谢您今天的帮助,我先回审判塔了。”在去向皮埃尔二世‌汇报进展之前,他得提前整理一下信息。如果他的某些猜测是正确的,那么也许所谓关于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真相‌,就并不‌适合完完本本地告诉皮埃尔二世‌了。   “舵手‌”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这毕竟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事情,他只是受人雇佣,拿钱办事,也没必要太‌有探究精神。因此,在片刻的凝滞后,他还是选择沉默下来,帮克里斯捡起‌了那张原先的皇陵tຊ设计图,尔后在一个街角和克里斯分开。   “如果,”临别之际,克里斯忽而叫住了这位“菲拉德林”在坎德利尔的现任话事人,“如果有一天我迫于无奈,不‌得不‌脱离审判廷,‘舵手‌’先生,加入‘菲拉德林’有什么条件吗?”   因为他的语气太‌严肃,实在不‌像是在开玩笑,“舵手‌”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您的身份和皇室绑定,也就约等于和官方绑定。克里斯殿下,您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脱离审判廷加入‘菲拉德林’的机会。”   “那万一我未来某一天确实有这样的需求呢?”   “那您就报我的名字,”“舵手‌”想‌了想‌,也没把话说得太‌死,“不‌管您在哪里,您就到当地的‘菲拉德林’法师聚头点,告诉他们是坎德利尔的‘舵手‌’介绍您来的,会有人审核您的法术资质。就是您的身份背景可能会在这方面给您带来一些麻烦。”   “‘菲拉德林’也不‌招收贵族法师?”对‌于这一点,克里斯略微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只有救赎教会的审判廷存在这样的规章。   “舵手‌”摇摇头:“并非针对‌贵族身份,只不‌过我们是个野法师组织,比起‌吸纳新的成员,还是确保原有成员的安全更为重要。虽然‌大多数时候官方法师团并不‌像防备邪恶组织那样防备我们,但一切相‌安无事都是建立在我们的行事作风足够低调、活动‌足够隐蔽的前提下的。也没人能保证官方法术组织的态度不‌会突然‌发生变化,所以‌我们必须足够谨慎,必须保证对‌新成员的审核足够严格。”   “理解了。”克里斯点头。   “舵手‌”向克里斯道了别,便消失在街头的转角。克里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衣兜里的设计图,加快脚步回到审判塔。   克里斯一路上塔,锁上自己房间的门‌,来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时之神”、“布利闵”、“救赎”和自己的名字。   “虽然‌教会宣称‘救赎’是父神的化身,但祂似乎很少有神迹降世‌,《布利闵笔记》说感知不‌到祂神位的存在,哪怕据说审判廷当初对我的宣判参考了祂的神谕,我也仍旧觉得……祂或许并非是以‌祂的信徒们所期望的那种形式存在着。或许祂根本就不存在,又或者‌祂根本就不‌是神?”   房间内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凝滞了一下,克里斯却‌毫不‌畏惧地将“救赎”下面的空白画了个箭头,在箭头末尾写下“塔顶的执剑人”。   克里斯紧挨着箭头打了个问号:“他们之间应该存在什么关系。”而“执剑人”另一侧,克里斯用箭头指向“时之神”,又划线连接新的方框,在方框中写下“异界的神”。   “它‌和祂似乎都信仰着时之神。可是执剑人存在于‘救赎’教会的审判塔里,看‌那天它‌所表现出来的状态,似乎还受着另外一些什么东西的控制。‘救赎’默许了执剑人对‌时之神的信仰,难不‌成……那道光隙中的‘神’等同于‘救赎’?‘救赎’其实是时之神的信徒?”克里斯皱了皱眉,在“异界的神”和救赎之间画上双箭头。   《布利闵笔记》曾说过,时之神有个称号叫“众神之王”。   “布利闵是‘时间’的代行者‌,初代时法师。我记得代行者‌这样的词往往是被用在神选之人身上的,所以‌他曾受到时之神的恩眷,他也是时之神的信徒。皇陵里的那位‘暴君’,按道理来讲不‌会是无指向的,那些壁画虽然‌古怪,但我却‌从中感受到了时空之力‌的共鸣。皇陵被建造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根据壁画的人物特征,在我知道的所有人里,它‌最有可能的指向只有布利闵一个。”   克里斯将‌布利闵和自己连了起‌来:“布利闵说他是故日的我,我是来日的他。难道我真的是他的转生?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想‌了好一会,克里斯还是在自己和布利闵的连线上打了个问号。   但照这样的思路进行猜测,有些信息就可以‌延伸出很多东西了:“据此可以‌确定的是我的‘存在’的确特殊,那么我出生在卡斯蒂利亚皇族本身很可能也是某些东西计划的一环。亚历山大四世‌在皇陵中窥探到了关于末日的预言,然‌后他开始向教会放权,他的动‌机是什么呢?难道是为了抵抗‘终末’的降临?可这两者‌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如果世‌界真的要面临终结,一个小小的救赎教会能做什么……”   “不‌对‌,等等……”克里斯忽然‌想‌起‌了“高塔诅咒”,“审判廷法师受到的‘高塔诅咒’表现为力‌量的被抽离。但据我所知,世‌界上并不‌存在这样奇怪的诅咒,从很多人身上抽取力‌量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哺育某些特殊存在的仪式,尤为常见的就是禁忌法师豢养恶灵。”   克里斯忽然‌冒出了个十分可怕的想‌法。他联想‌到了塔顶的执剑人:“难道救赎教会是在——”   塔内毫无征兆生出的一阵震动‌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透过对‌时空的感知,克里斯“看‌”到塔顶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老朋友”缓缓睁开了眼睛。   陡然‌生出的压迫感让克里斯险些跌坐在地。但只是一瞬间,很快那种感觉又毫无预兆地消失了,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克里斯托着《布利闵笔记》的书脊冷下神色。   “克里斯,你还好吗?”《布利闵笔记》的语气似乎有些担忧。   克里斯摇摇头,在《布利闵笔记》外放的力‌量中央深吸一口气,将‌刚刚的念头重新拾起‌。   ——教会在造神。   抽取无数法师的力‌量,豢养一位不‌知名的强大存在,以‌期将‌其推上神位。也许被豢养的那位“神”,就是他在塔顶窥见的那位“执剑者‌”。这样一来,异界的“神”与执剑人在信仰上的相‌似性就完全说得通了。   异界之神等于“救赎”,也约等于塔顶受缚的执剑者‌。他状态不‌佳,又确实未临神位,几乎是被困在审判塔里,所以‌很难降下神迹。   难怪他曾多次对‌“救赎”出言亵渎都没有受到救主的神罚,也难怪他去塔顶偷档案的时候,那位执剑者‌会不‌知所踪。“救赎”默许了他对‌相‌关事件的调查。   “真是令人惊喜的结论啊,我敬爱的……主。”克里斯合上《布利闵笔记》的书页。他知道,塔顶的那位执剑者‌,诺西亚无数臣民所信奉的“救主”,已经不‌会再对‌他出手‌了。   克里斯将‌时间之力‌外放,一切空间颠倒流转。在“救赎”的默许下,原先阻拦克里斯脚步的那些领地法术消融于近神的伟力‌,克里斯推开门‌,在倒逆的阴影中踏进“审判日”当天重叠的塔顶时空。   模糊而庞大、古老又神秘的执剑者‌隐匿于故日的光尘,就那样静静地、居高临下地半跪在那,似乎已经等了克里斯很久了。   克里斯在这家伙面前无疑是渺小的,脆弱不‌堪的。这位“救赎”的化身仅仅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克里斯化作扬尘。但克里斯毫不‌畏惧,只是微阖着眸,避免直视他隐匿的面容。   “我主救赎,你是苦难世‌界的唯一救主,”克里斯并未朝他跪拜,而是十分不‌虔诚地念起‌这家伙昔日那些名不‌副实的祷词,“你是无上的众神之父。”   一切声音都被抽走,克里斯意识到整个世‌界忽而都变得寂静了。   执剑者‌没有理会克里斯,或许在漫长的岁月中,他早已彻底疯魔。他只是兀自垂首,如克里斯原先记忆中那样。他的眼泪再一次滴落,他的祷告近乎哀求:“我至高的主……你是主宰万时的众神之王……我虔诚地祈求您,祈求您结束这永无终止之日的折磨,结束对‌我等渎神之人的诅咒。”   他的头垂得极低,克里斯在他面前明明很渺小,但因为他跪拜的姿态,克里斯竟有一种他在向自己发出祈求一般的错觉。   “你在忏悔什么呢,”克里斯轻声道,“你的罪孽是什么呢?”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克里斯的声音,那家伙痛苦地喘息了两声:“我的背叛……我的……”   没等那些古怪的词语拼接成句,执剑者‌的身形忽而扭曲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解于虚妄的光尘。   “至高之主,”他挣扎着,仿佛痛不‌欲生地发出濒死的哀哭,“宽恕我,我等不‌该听信天外的蛊惑之音,将‌故日的背叛重演。时之主,宽恕我们……”tຊ   诡异的光影将‌执剑者‌的身形吞没,但他很快又在碎裂的光点中重现。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他早已经彻底没有理智了。   克里斯抬头,缓慢睁开眼睛。顺着控制执剑者‌的“傀丝”往上看‌,在更为深远的虚空中,层层叠叠的真实与幻影背后,伫立着另一位隐匿在深黯中的强大存在。   “时之神?”克里斯微微眯眸,“不‌,时之神早已陨落,如果你是祂的残余,也不‌可能表现出和时间之力‌完全无关的气质。你是谁呢……和时空有关的力‌量,却‌完全不‌符合时间之力‌的特征。是秩序之力‌。”   “真正的『父神』?”克里斯皱眉。   虚空之外的存在并不‌会回答克里斯的问题。或许祂甚至根本没有发现此界的克里斯。   克里斯并没有再对‌祂进行过多猜测,他现在真正能探知到的层次,也最多就到“救赎”为止。   比起‌这些强大的“不‌可知者‌”,显然‌他还有另一些更为紧要的人需要应付。   克里斯转过身,对‌上了穆拉特的目光:“这就是您收我做学生的理由吗,老师?”   穆拉特没有否认克里斯的说法:“我说过,我已经不‌再是你的老师了。”   “好吧,您希望的话。”克里斯垂下眸子。   穆拉特看‌了克里斯一眼,缓步上前。重叠的异界无声消解,执剑人连带着他背后的阴影皆向虚空中远去。穆拉特虔诚地做了个救赎的祈祷式,对‌塔顶的神像俯首。   “您跟他是什么关系?”克里斯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不‌明白,穆拉特和教会其他信徒并不‌一样,穆拉特是知道救赎并非真神的。   “是祂。”穆拉特近乎偏执地纠正克里斯所使用的人称代词。   克里斯并不‌想‌顶撞穆拉特,毕竟对‌方是自己的师长。但“救赎”并非真神在他这里已然‌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了:“老师,您这是在自欺欺人。”   穆拉特周身的气息低沉了一瞬间。克里斯知道,自己的发言令他十分不‌快。   但这次穆拉特竟然‌没有斥责克里斯。他抬头望着“救赎”的神像,向前伸出一只手‌。克里斯第一次看‌清了他隐匿在长袍之下的身体——那是一只木质的、关节分明的手‌掌。   透过那件厚实的长袍,克里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木料腐烂的味道。   “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该知道,”穆拉特拂去神像底座上的积尘,“克里斯,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您是指关于‘末日’的,还是关于诸神的?”克里斯静静地端详着穆拉特的动‌作,“其实您所供奉的‘主’已经向我透露了不‌少信息,当然‌,或许那并非他的本意,只是我猜到了一些相‌关的东西。事实证明,在法术世‌界中,我似乎是个很特别的存在,那些您认为我不‌能窥探的事物,未必能把我怎么样。”   穆拉特冷笑:“我没教过你这样妄自尊大。”   “我只是从事实出发,穆拉特先生,”克里斯寸步不‌让,“您想‌利用我帮您的主登临神位,总要拿出点诚意来说服我站在您的阵营——毕竟从我的角度看‌,审判廷从来都不‌是最优选。”   “你这样觉得?”穆拉特的神情变了。克里斯从他语气中嗅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   他和穆拉特之间的友善仅仅只建立在他对‌穆拉特的顺从上。这一点克里斯很早就意识到了。   但克里斯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克里斯了,穆拉特亲手‌把他教成了一个合格的时法师,有《布利闵笔记》的加持和“荧火”利亚姆的暗中帮助,克里斯也未必就那么害怕穆拉特。   “我不‌想‌冒犯您,穆拉特先生,您毕竟尽心尽力‌地教了我三‌年。我只是想‌知道一些和自己切身利益相‌关的事,这并不‌过分。”   “克里斯,你要知道……”穆拉特沉下语气,“杀了你这件事对‌我而言,易如反掌。”   克里斯的微笑依旧无懈可击:“我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我也知道,杀了我对‌您而言起‌不‌到任何作用。而且有些东西未必会允许您杀了我。”   穆拉特沉默片刻,十分古怪地笑起‌来:“你还真是成长了不‌少。”   “是您教得好,”克里斯淡淡移开视线,“如果不‌是成为了您的学生,我恐怕还在被霍朗和戴纳那两个老狐狸耍着玩,在皇帝陛下和审判廷之间两头受气,又怎么有机会接触到教会最深层的密辛,认识廷内如此紧要的大人物——您说是不‌是,首席先生?” 第163章 皮埃尔的转变 克里斯分辨不清他眼底复……   被克里斯直白点出身份, 穆拉特‌也不‌惊讶。在克里斯这么早就猜出了“救赎”起源的前提下,他的身份瞒不‌住实在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情。更何况穆拉特‌原本也并未刻意去隐瞒。   他更在意的是克里斯对待“救赎”的态度。   仅仅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克里斯还没看清穆拉特‌是怎么抬手的, 他的身体就已经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无形的力量在穆拉特‌的驱使下将他狠狠砸向地面,克里斯被摔得头晕目眩, 身体的剧痛还未落到‌实质, 一种心脏被“攥住”的感觉便已经逼迫着他回过神来。   诡异的异权力量缠绕着穆拉特‌的右手。随着穆拉特‌将虚握的手指微微收紧, 克里斯胸腔中那‌种心脏部位的被挤压感也猛然加重。   也许只需要一个念头,穆拉特‌就能‌轻轻松松地让他死‌在这里。克里斯的呼吸滞涩了一秒:“老‌师!”   穆拉特‌的语气无波无澜, 在克里斯看来, 他似乎并未对自‌己这个学生保有丝毫的师生之情:“既然猜到‌了我‌是审判廷的首席,那‌你就不‌应该这样对我‌说话‌。克里斯,我‌和霍朗、戴纳他们不‌一样, 我‌可不‌会顾念你皇室成员的身份。至于你所认为的,我‌不‌会杀你的理由……那‌很可笑。你对我‌来说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如果你不‌听话‌,我‌大可以换个人下注。”   虽然早知‌道穆拉特‌收自‌己做学生另有所图, 但或许是因为克里斯终归还太年轻,在这三年的相处中, 他近乎天‌真地以为穆拉特‌即使利用心理居多,或多或少也应该对自‌己有几分真心诚意的爱护。这也是他敢于向穆拉特‌坦诚相见的原因之一。然而此情此景,穆拉特‌的反应几乎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他其实自‌作多情了。   从情感上来讲,克里斯有些受伤。好在他从小就习惯了不‌受待见的境地, 也能‌很快平复下来,将不‌必要的情绪掩饰下去:“我‌明白了,老‌师。”   “我‌已经不‌再是你的老‌师了, ”穆拉特‌将这件事重又强调了一遍,“你很清楚应该怎么称呼我‌。”   克里斯沉默片刻:“首席大人。”   穆拉特‌放下了右手。随着法术光芒的消散,克里斯的心脏也摆脱了桎梏。他身体一软,近乎狼狈地倒了下去。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穆拉特‌甩开长袍的宽袖,从身像脚下站起来后便一步一步走向了克里斯,“料想有些事情,‘葬歌’的那‌名灵法师利亚姆·亚伯拉罕已经告诉过你了。这样吧,我‌们做个约定——如果你在我‌重新陷入沉睡之前化生二翼,我‌就把关于‘救赎’教会的,你想知‌道的一切秘密都告诉你,怎么样?”   “就这么简单?”刚刚才被穆拉特‌教训过一通的克里斯有点不‌敢相信。   穆拉特‌半蹲在克里斯面前。透过层层暗影,克里斯隐约在长袍的兜帽下窥见了一双诡异的眼睛:“就这么简单。”   “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真相,也包含在内?”虽然目前来讲,穆拉特‌在克里斯面前一直还是挺有信誉的,但想到‌皇宫里的皮埃尔二世,克里斯觉得自‌己应该多留一个心眼。   “这件事……”穆拉特‌沉吟片刻,忽然极其轻微地上移视线,给了克里斯一个更加出人意料的答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但我‌必须警告你的是,你不‌该把这些内情转述给皮埃尔二世。”   “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诺西亚帝国历经数代君王,意识到‌伊凡一世的死‌有蹊跷者不‌在少数。可是不‌自‌量力,大动干戈地对其展开调查的,亚历山大四‌世是第一个,皮埃尔二世是第二个。两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如此明显的诱引,他们居然都没看出来。”   “您是说,”克里斯试着理解穆拉特‌的意思,“有人刻意引导他们来调查这些事?”这倒是和克里斯tຊ此前的一些猜测相吻合了。   穆拉特‌沉默片刻,像是默认了克里斯的想法:“伊凡一世跟我‌,也算是旧识。”   “旧识?”这种说法让克里斯愣了一下。照这样算的话‌,穆拉特‌至少活了好几百年了……可是大陆上的法师不‌都大多活不‌过三十岁吗?   穆拉特‌瞥了克里斯一眼,大概是听到‌了克里斯的心声。但他并未对克里斯的质疑做出评价,只是继续刚才的话‌题:“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尚且还年轻,一腔意气,满腹豪情。他说他想推翻法师的强权,建立新的秩序,属于‘普通人’的秩序。他坚定、博爱,对世人存有一视同仁的怜悯,这些特‌质与我‌主意志相合。于是,我‌回应了他的愿望,赐予他成为‘新王’的命运。而代价是——在他死‌后,我‌要回收他的灵魂。”   “这就是他日记中提到‌的那‌笔,未曾偿付的‘代价’?”克里斯联想到了德米特尔曾经告诉过他的一些信息。   “或许吧,”穆拉特‌显然对伊凡一世的日记不感兴趣,对他这样强大的存在而言,普通人的生命短如夏蝉,实在不值得过多给予关注,“用你们的纪年法,应该是新历2674年,伊凡一世病重,他很信守承诺,提前了自己下葬的日期。我‌从你们的皇陵中带走了他。”   “可是您要他的灵魂做什‌么?”这类事情克里斯只在一些寓言故事或是神话‌故事中听过。魔鬼会与人类交易,满足人类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代价是在欲望得到‌满足后,人类需要向魔鬼偿付自‌己的灵魂。   穆拉特‌忽而抬头看向了虚空:“这就涉及到‌教会的一些秘密了。”言外之意是,克里斯得在化生二翼后才能‌再来问他。   克里斯了然,却又为难地皱了皱眉:“皮埃尔二世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如果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他绝不‌会就此收手。”   “那‌是你的事。”穆拉特‌不‌为所动。   照这样看来,穆拉特‌似乎告诉了他很多事,又似乎什‌么关键信息都没向他透露……克里斯又开始焦虑自‌己的法术水平了。   但穆拉特‌铁了心要和克里斯断绝师生关系,也不‌再理会他的懊恼。很快,长袍裹身的穆拉特‌便又一次消解在了房间角落的阴影中。   这一夜克里斯过得十分煎熬,以致于第二天‌巡城都有些没精打采。   等他赶到‌皇宫,预备随便编个理由先‌搪塞皮埃尔二世一阵的时‌候,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消息——皮埃尔二世忽然病倒了。   接待他的侍从态度不‌算恭敬,或许是因为最近叶甫盖尼在皮埃尔二世的授意下暂时‌代为掌权。他和叶甫盖尼关系不‌睦,也就毫不‌意外地受到‌了一路的冷待。叶甫盖尼对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的调查不‌算热衷,只是乐于看克里斯不‌痛快,便借题发挥,故意找茬训斥了克里斯一阵。好在不‌多时‌,麦卡拉侯爵来面见叶甫盖尼,叶甫盖尼腾不‌出多余的空闲应付克里斯,就随手放他出了议事的宫殿。   克里斯不‌乐意看叶甫盖尼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但出于某种身份上的必要性,他还是在皇宫里多留了一会。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探病皮埃尔二世。他和皮埃尔二世感情淡薄,从克里斯出生到‌现在,父子之间单独相处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但克里斯远远地站在病床边看着皮埃尔二世苍白的脸色,还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他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明明前几天‌皮埃尔二世还为了叶甫盖尼恶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但看到‌自‌己这位偏心的“父亲”就这样脆弱到‌近乎了无生机地阖着眸子躺在华贵的床单上,克里斯在对他感到‌陌生的同时‌,还有一种十分复杂的情愫翻涌上来。   “克里斯?”听到‌动静的皮埃尔二世仿若艰难地掀开眼皮,努力从模糊的视线中辨认出克里斯的脸,“咳咳,没想到‌你会来。”   克里斯心想,其实他也不‌是很想来,只是根据从罗德里格公爵身上学到‌的那‌些东西来看,探病皮埃尔二世似乎是一种维护社交形象的必要行为。虽然他也不‌知‌道“维护社交形象”这件事对自‌己而言是否真的具有意义,只是从小到‌大,除了弗罗琳奶奶和安瑞克,很少有人会去教他一些事应该怎么做,或是告诉他他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而弗罗琳奶奶和安瑞克陪在他身边的时‌日又都太短了点。离开罗德里格公爵府后,他其实总是在模仿那‌些他认知‌中成熟稳重可靠的人。他被匆匆流逝的时‌间和应接不‌暇的麻烦事推搡着,稀里糊涂地越过了诺西亚的法定成年年纪,灵魂却还没真正成长到‌可以被称作“大人”的程度。所以他仍然在做出错误的选择,仍然轻率、短视、天‌真,甚至愚蠢而不‌自‌知‌。他不‌愿意被其他人看出自‌己内里的孱弱,只好模仿着穆拉特‌,模仿着罗德里格公爵,也模仿着安瑞克、弗罗琳奶奶和伊利亚,力求伪装成谁都不‌敢招惹的模样,让别人都觉得看不‌透他,觉得他不‌是个任人宰割的小羊羔。   他甚至因此觉得自‌己能‌更多理解德米特‌尔一点了。或许德米特‌尔也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孤身一人被送到‌异国他乡,在那‌些异国政客的盯视下,为了不‌丢卡斯蒂利亚皇室的脸面,强装出少年老‌成、稳重自‌持,然后逼着自‌己慢慢向装出来的那‌副外壳靠拢。   这样看来,皮埃尔二世真的是一个很不‌称职的父亲。但在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皇室家庭中,子女都是要称呼皇帝父亲或母亲为“陛下”的,这也就意味着,皮埃尔二世看起来也并没有糟糕得那‌么出奇。   ——如果没有叶甫盖尼的存在的话‌。   想到‌这里,克里斯忽然彻底失去了跟皮埃尔二世演戏的兴趣。   他垂下眼睛,不‌带什‌么温度地拢了拢外袍衣领:“听说您病了,我‌过来看看。既然您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皮埃尔二世似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克里斯会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这让他甚至忘了追究克里斯没有问候自‌己的失礼行为:“克里斯!”   克里斯顿住脚步,漠然听着背后猛地爆发出来的咳嗽声。片刻后,他侧过头,用余光瞥向扶住皮埃尔二世的那‌位侍从:“皇帝陛下。”   “听说你有几年,咳咳,没去为、咳咳……为凯瑟琳扫墓了。”皮埃尔二世在侍从的搀扶下靠着枕头坐了起来。他仿佛真的病得十分严重,却近乎执拗地想要留下克里斯陪自‌己多聊一会似的。   克里斯对此只觉得厌烦。但皮埃尔二世毕竟还是诺西亚的皇帝,也是他的“父亲”,面子上他不‌能‌做得太难看。   “是的,我‌料想皇后殿下应该也不‌太愿意看到‌我‌。”皮埃尔二世显然只是在问一些无意义的问题,从丈夫的角度出发,他从来没有好好对待过凯瑟琳皇后。克里斯不‌相信这家伙会在凯瑟琳皇后死‌了这么多年之后忽然开始怀念她,毕竟皮埃尔二世一向将叶甫盖尼的母亲视作真爱,而将凯瑟琳皇后视作仇敌。   皮埃尔二世在侍从的帮助下顺过了气,终于将视线放到‌克里斯身上。难得这家伙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带着算计,克里斯一时‌还觉得有些稀奇。   “德米特‌尔没来看过我‌。”   “哦,这样吗?应该是有事在忙,改天‌会来的吧。”克里斯觉得皮埃尔二世十分好笑。就算德米特‌尔是出于主观意义上的不‌愿意才不‌来看他,难道他自‌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你倒是会给他开脱,”皮埃尔二世又咳嗽了两声,忽而眯起眸子,“其实你有没有想过,站在德米特‌尔的角度,你理所应当‌是辅佐他的弟弟,但站在你的角度,他和叶甫盖尼一样是你的敌人呢?你没有必要这样考虑他,这样为他说话‌,克里斯。”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克里斯面上微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皮埃尔二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而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其实那‌天‌你和叶甫盖尼打起来,是为了黛丝丽的事吧?”   克里斯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没想到‌皮埃尔二世会猜到‌他和黛丝丽有关联,明明两人从前的接触都没有摆到‌明面上。   眼见克里斯似乎想要否认,皮埃尔二世抬手打断了他:“当‌tຊ初黛丝丽请求我‌允许她和德米特‌尔一起去审判塔探望你,我‌就察觉到‌了一点。虽然罗德里格公爵有意隐瞒,但我‌的人还是从审判廷当‌时‌负责在罗德里格公爵府设立法术禁制协助监视你的法师口中问出了一点东西。黛丝丽私下去找过你,还是翻墙进的公爵府。”   “原来您早就知‌道了。”克里斯倒也没有觉得太过意外,从德米特‌尔的某些反应中他就已经判断出一些事了。德米特‌尔不‌会毫无根据地怀疑他和黛丝丽之间的关系,克里斯思来想去,觉得只有德米特‌尔知‌道了三年前的一些事情可以解释。虽然德米特‌尔很识趣,最终也没有点破。但克里斯料想,既然德米特‌尔知‌道了,运气差点的话‌,说不‌定罗德里格公爵和皮埃尔二世也会知‌道。只是他没想到‌皮埃尔二世知‌道,却一直没有表现出来,反在这种时‌候跟他摊开来讲。   他有点摸不‌准皮埃尔二世的意思了。   “别紧张,叶甫盖尼不‌知‌道,”皮埃尔二世皱着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肺部不‌太舒服的样子,“我‌原以为你们在舞会上互生了情愫,她去找你是为了跟你私奔,但调查下来的结果竟然并不‌是这样。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你在她心里的地位似乎高过跟她朝夕相处的丈夫叶甫盖尼。”   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索性冷着脸:“那‌只是您一味的揣测。我‌和黛丝丽殿下之间不‌存在任何不‌正当‌关系。”   皮埃尔二世点点头,他有些斑白的枯槁金发便垂落在他皮肤松弛的额头前方:“我‌相信。从你的眼神中,我‌大概可以了解到‌你对她并不‌具有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侵占性。也许对你来说,她和安瑞克、伊利亚、卡帕斯、莱因斯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您对我‌调查得还真仔细啊。”克里斯掩住讽刺的心绪。   “别这样想,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正常不‌过的关心,”皮埃尔二世换上了一副在克里斯听来十分恶心的虚伪语气,“克里斯,为朋友掏心掏肺是会吃亏的。为了安瑞克,你私自‌逃出坎德利尔,在南约克瀚吃尽了苦头;为了伊利亚,你寻找并尝试了数十种解除沉睡诅咒的方法,并且至今还未放弃。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都显得你这个人实在太容易被摸透了,你的爱恨,你的软肋,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赌桌上,它们是你的手牌,而你将牌面告诉了所有人。那‌么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这些东西被人狠狠地捅上一刀。”   “也许吧,”克里斯实在不‌明白皮埃尔二世想表达些什‌么,“所以这是您‘作为一位父亲对儿子最正常不‌过的教诲’吗?”   “你希望的话‌,那‌就是吧。”皮埃尔二世深深地看了克里斯一眼。克里斯分辨不‌清他眼底复杂的情绪,只在他古怪的笑容中捕捉到‌了一丝来之莫名的恶意。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细想刚刚的对话‌,就听到‌皮埃尔二世沉下嗓子,在两声虚弱的呛咳中朝他摆摆手:“回去吧,我‌会安排好人手看住叶甫盖尼,不‌会让黛丝丽出事的。冲着你的面子。”   ……明明之前放任叶甫盖尼那‌些荒唐行为的也是他,对黛丝丽的求助不‌闻不‌问的也是他。   克里斯皱了皱眉,愈发觉得皮埃尔二世虚伪,因而很快就转身出了皮埃尔二世养病的寝殿,一秒都不‌想和这家伙多待。   -----------------------   作者有话说:感觉节奏有点过于慢了,尝试调整调整。 第164章 恶意 “克里斯,和朋友相处可以放松一……   皮埃尔二世卧病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七月末。新洲总体的局势是否因叶甫盖尼的代理执政有所变化, 克里斯暂时还没有空闲去关‌心‌——审判廷近期频繁召开大法‌师会议,主题大都和诺西‌亚北方的瘟疫有关‌。鼠疫混杂着尸瘟,教会和政府的治理收效甚微。八月初, 回到坎德利尔的奥蒂列特和亚尔林各自‌汇报了手里的任务进度,亚尔林宣称北方的瘟疫已经扩散到了圣希尔顿河途径的一些省份, 如杜朗金、南约克瀚, 伦特伊斯……但由于坎德利尔皇城周边一直风平浪静, 克里斯对此始终没有什么实感。   外省瘟疫中的死亡人数、病危人数,对于期间没有离开坎德利尔, 没有亲眼见‌到疫病是如何夺走同类生命的人而言, 只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排列组合,中间间或夹杂几个零,诸如此类的抽象概念。   霍朗和戴纳却难得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了一致。由于疫病太过棘手, 在民众中造成的人心‌动荡已经几乎影响到整个诺西‌亚的局势,霍朗决定亲自‌北上治疫。   被他点名随行的还有奥蒂列特和在会议室里旁听他们的讨论听得头昏脑胀的克里斯。   克里斯深知自‌己‌在审判廷约等于一个摆设, 法‌师团的事多数时候他都插不了手。出于明‌哲保身的态度,他也懒得去掺和太多。这段时间下来, 他已经基本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只要敷衍好皇室那边的皮埃尔二世, 再在霍朗和戴纳之间装装傻子,和和稀泥,就能完美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霍朗和戴纳忌惮皇室不敢动他, 皮埃尔二世出于利用的心‌思,顾及他这个唯一贵族法‌师的身份, 暂时也还不太舍得动他。其实根本就没人关‌心‌他有没有能力,就算皮埃尔二世此后会意‌识到指望靠他将法‌师团的力量收编到皇室手里约等于白日做梦,那大概也还要等克里斯再多让他失望几次。由于前期投入太多, 人性的规律让他很难在短期内放弃克里斯这步棋。因此,克里斯索性先把精力更多地放在提升法‌术水平上。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霍朗会突然宣布要在北上治疫的队伍里带上他。   散会后,克里斯拉着莱因斯和奥蒂列特说了会话‌。根据他们透露出的一些信息,克里斯隐约意‌识到这件事背后有叶甫盖尼的运作。   “说起来德米特尔殿下也被派遣前往科弗迪亚了,”老好人莱因斯下楼的时候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科弗迪亚还在战时,叶甫盖尼殿下的政治主张似乎有点偏激,罗德里格公爵前段时间和他起了冲突,我‌想克里斯殿下您大概也会受到波及。”   克里斯一听到叶甫盖尼这个名字拳头就开始痒:“您觉得是叶甫盖尼殿下对霍朗大人说了些什么?”   “我‌也说不好,”莱因斯摊了摊手,便在楼梯口和克里斯分别,“不过您不用为此感到担忧,我‌想霍朗大人此举是为了保护您。”   霍朗是为了保护他?克里斯觉得不大可能。霍朗·奎恩虽然长得还算过得去,也没有什么贼眉鼠眼的迹象,但根据他从外界得到的一些信息来看‌,克里斯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对这家伙掉以轻心‌。   跟在后面的奥蒂列特欲言又止了一下,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临近中午的时候,霍朗把克里斯叫了过去。简单地嘱咐了克里斯几句法‌术修习上的注意‌事项后,他将北上的路线、出行准备事宜一一告知克里斯。克里斯虚情假意‌地陪他演了一会师徒情深,便回到自‌己‌房间大致收拾了行李。他要带的东西‌不多,置物法‌术可以全部容纳。   下午三点,克里斯从琼斯小姐口中得知黛丝丽被叶甫盖尼放出来了。他有意‌想去见‌德米特尔一面,却发现德米特尔不在家,索性改道去见‌黛丝丽。   运气很好,他没遇到晦气的叶甫盖尼,很顺利地在花园里和一袭绿裙的黛丝丽碰上了面。   黛丝丽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见‌克里斯突然出现,她‌愣了一下,旋即调整了表情,微笑着与克里斯对视:“克里斯殿下,下午好。”   克里斯的视线从她‌微隆的小腹缓慢下移,落在她‌没有一丝褶皱的裙摆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黛丝丽此刻的姿态给他一种‌她‌在等人的感觉。黛丝丽不可能提前知道他会临时起意‌过来拜访,那么她‌在等的人是谁呢……叶甫盖尼?   “下午好,黛丝丽殿下,”克里斯照常向黛丝丽行了个礼,“我‌听说您的状况有所改善,过来看‌看‌。”仔细想想,无论黛丝丽是不是在等人,也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克里斯收回思绪。   “感谢您的关‌心‌,我‌已经好多了。”叶甫盖尼对黛丝丽的杀意‌不能放在明‌面上宣扬,克里斯明白这tຊ一点,黛丝丽也明‌白。   克里斯望了一眼黛丝丽身边面生的侍女‌。琼斯小姐会意‌,很快就将无关‌的人支走了。克里斯这才压低声音,真‌正进入了主题:“我接下来要离开坎德利尔一段时间,德米特尔也将前往科弗迪亚。虽然皇帝陛下向我‌承诺过会庇护你,但他的身体状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真‌正把控皇宫的人还是叶甫盖尼。你一个人待在坎德利尔,能应付得过来吗?”   “你要离开坎德利尔?”虽然刚见到克里斯的时候黛丝丽有些心‌不在焉,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她‌还是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为什么?”   “因为北方的流疫。不过我‌猜测,叶甫盖尼在这其中也进行了一些运作。”叶甫盖尼的心‌思实在好猜。皮埃尔二世刚一病倒就急着把德米特尔和自‌己‌扔出皇城,恐怕是知道自‌己‌才不配位,担心‌他们会在这种‌时候做些什么。但是皮埃尔二世还没死呢,甚至还没到病危的程度。克里斯觉得叶甫盖尼完全只是在给他自‌己‌挖坑。   黛丝丽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可如果你们都不在坎德利尔的话‌,我‌、我‌……我‌也不知道我‌能怎么办。”   克里斯盯着她‌橘红色的长发沉默了片刻,忽而对上她‌的眼睛:“黛丝丽,我‌不介意‌你利用我‌,但我‌不喜欢别人欺骗我‌。”   “什么?”黛丝丽愣了一下。   克里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琼斯小姐。他没有将那天听过德米特尔的提醒后仔细思考出来的答案直接戳破,只是轻描淡写地从衣兜里摸出一枚胸针递给黛丝丽:“没什么,只是黛丝丽,我‌希望你明‌白,我‌多数时候不太愿意‌把人往坏的方向想,却还没有愚蠢到那种‌程度。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这枚胸针上有我‌烙印的一道法‌术,但只能使‌用一次,如果在我‌离开坎德利尔以后,叶甫盖尼还是不肯悔改,你彻底陷入了绝境,无路可走……那就找个合适的时机触发它‌,逃离这里吧。”   黛丝丽接过胸针,像是怎么都没想到克里斯会对自‌己‌给出这样的建议:“你让我‌逃离这里?克里斯,你明‌知道像我‌们这样的贵族女‌性,从出生开始,所接受的一切教育都是以联姻为目的的。如果我‌不留在叶甫盖尼身边,我‌从前人生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可他现在想要你死,”克里斯近乎冷漠地点出黛丝丽所面临的残酷现实,“跟叶甫盖尼的联姻并不是你人生的全部不是吗?你的家庭要求你接受以联姻为目的的教育,但你自‌己‌明‌明‌也会主动去学习和联姻无关‌,仅仅只是出于自‌己‌的喜好而去接触的事物,譬如你从前曾向我‌提到过的‘哲学’。黛丝丽,你身上跟我‌特别不一样、也让我‌十分向往的一点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你身上看‌到了鲜明‌的‘自‌我‌’。”   黛丝丽低下头,盯着那枚胸针上在太阳底下反光的碎钻出神。她‌当然知道她‌的“自‌我‌”是什么样的,她‌本该是个恣意‌、自‌由而不拘小节的姑娘。但她‌或许有些太过于聪明‌了,以致于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自‌己‌的一切恣肆、骄傲以及博学,都是建立在富足的物质基础上的。放弃一切从卡斯蒂利亚皇室逃离,她‌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呢?为生计发愁、被没教养的男人调戏,还是为肚子里这个孩子奉献一生,劳心‌劳力尔后凄惨死去?索克多伦斯不再需要他们的黛丝丽公主了,从诺西‌亚偷|渡回去的“黛丝丽王妃”更不能给他们带回任何利益,除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她‌当然也可以放弃身份背景,想办法‌像一个普通平民那样自‌力更生,成为纺织女‌工或是别的什么……可那也无济于事,这不是一个只要勤勉就能改变命运的时代。这是一个男人们的时代,也是一个“木匠的儿子做木匠,鞋匠的儿子是鞋匠”的时代。被叶甫盖尼杀死和度过痛苦的下半生再被别的东西‌杀死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黛丝丽?”见‌黛丝丽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克里斯忍不住开口叫了她‌一声。   黛丝丽回神,无意‌识地收拢手指,将那枚胸针攥紧:“我‌知道了。谢谢你,克里斯。”   “那么,我‌先走了。”克里斯并不想在皇宫里停留太久,担心‌会偶遇叶甫盖尼。虽然也不至于惧怕那家伙,但就是觉得那家伙小人得志的嘴脸挺恶心‌的。   黛丝丽没有开口留他,提着裙摆向他行了个礼,便目送克里斯的背影渐渐远去。   克里斯在宫道的转角撞上了一位男士。他在守塔的三年里飞速窜高,自‌出塔以来就几乎很少会遇到高过自‌己‌的人了。难得这位先生不仅肌肉壮实,身量似乎还比克里斯略高了一西‌寸。克里斯被他撞得肩膀生疼。按照惯常的礼仪和习惯,克里斯下意‌识想道歉,但对面的男士没有给他道歉的机会,照面的一瞬间就抓住了他的手臂。   “克里斯殿下。”来人的语气不算友善,克里斯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点莫名的挑衅意‌味。   克里斯对他没有印象:“您是?”   “爱德华·伊文。”男人在松开克里斯的同时给出了提示。   克里斯想起来了,他曾听德米特尔说起过这家伙。爱德华·伊文,父亲是和麦卡拉侯爵关‌系不错的一位老派贵族,目前在兰凯斯特军任职,是个小有名气的将领。   “伊文先生,”克里斯扯了扯刚刚被爱德华捏皱的衣服,“有什么事吗?”   爱德华的目光古怪地扫过克里斯的法‌师长袍,又扫过克里斯的脸庞。很快,他淡蓝色的眸子里露出点讥诮的笑意‌:“没什么事,只是很好奇传说中的三王子殿下克里斯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那您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克里斯被他看‌得一阵不自‌在,实在搞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不怎么样的人,”爱德华丝毫不给克里斯作为皇子的脸面,一甩手便错过克里斯的肩膀,朝着原先的方向行去,“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人。”   克里斯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那端,觉得有点好笑:“莫名其妙。”   他跟这位爱德华·伊文先生以前也没见‌过啊……难道是因为最近叶甫盖尼得势,这家伙才为了拍叶甫盖尼的马屁专门‌来自‌己‌面前表演一下?   克里斯想了好一会没得出什么头绪,索性摇摇头,打算将爱德华的病症暂且抛到一边。但回神的一瞬间,他忽而又意‌识到爱德华刚刚经过时,似乎在空气中留下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克里斯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时对此类东西‌还算有点浅显的了解,爱德华身上的气味并非常规的男士香水,而像是一款小众女‌士香水的味道。爱德华·伊文还没有结婚,他也没听说这家伙身边有什么关‌系亲密的姑娘……这款香水在坎德利尔不算流行,审判廷里的女‌法‌师们没有一个用它‌——但克里斯曾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   克里斯微微眯眸,盯着爱德华背影消失的方向皱了下眉。   黛丝丽常用的香水就是这种‌味道。   “克里斯殿下?”背后忽然响起的一道男声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克里斯回头,发现是和罗德里格公爵交好的一位男爵。   很有意‌思的是,从前他在皮埃尔二世面前不得宠,所有人就都把那个“希伯普利”预言挂在嘴上,似乎对他深恶痛绝。现在皮埃尔二世用得到他,他进了审判廷成了官方法‌师,那些昔日连看‌他一眼都嫌晦气的家伙也跟着改变了态度,恨不能抓住一切机会和他搞好关‌系。   克里斯对此是不怎么感冒的。他随口跟那位男爵先生寒暄了两句,便离开皇宫回了审判塔。   今天廷内的五位正式大法‌师、两名荣誉大法‌师以及凑数的克里斯都在塔里,塔里也没人敢搞什么小动作。就连那些封印在物品中或是镇于塔底的稀奇古怪的魔物,也都比平时要更加安分了。将后续的一些行装都收拾完毕后,克里斯早早就躺到了床上。   不过这一夜他注定是没法‌早睡的。   晚上十点,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霍朗派唯一留守坎德利尔的大法‌师莱因斯敲响了克里斯的房门‌。刚要入睡就被吵醒的克里斯憋着一口气给莱因斯开了门‌,却见‌莱因斯抱着一柄锃亮的长枪钻了进来。   莱因斯拍tຊ了拍克里斯的肩膀,将那柄枪交到克里斯手上:“当上大法‌师之后我‌就不太习惯用实物作为武器了,可能是因为我‌的法‌术造诣不够,还不太能在术和器之间达到完美的平衡。虽然听说白骑士团的人大概能做到这一点,但我‌研究了好几年都没能掌握诀窍。各大教会的法‌师之间没有学术交流的先例,我‌身为审判廷的一员,这辈子大概也没什么机会离开诺西‌亚前往苏门‌洲认识‘审判’教会的白骑士了。这柄枪很早的时候一直跟着我‌,沾染了我‌的力量,后来我‌用它‌实验了一些高阶法‌术,它‌被附加了我‌的印记,我‌就将它‌改作法‌术物品了。正好廷内也没什么会枪的人,这段时间你跟着我‌学习枪术,算是我‌的半个徒弟。它‌所关‌联的光系法‌术我‌自‌己‌可以施展,我‌留着它‌也没什么用。现在你要跟霍朗大人北上治疫,说不定会遇到危险,应该能用得上它‌。”   克里斯的思维还处在半睡半醒的懵懂状态,接过枪后才意‌识到莱因斯说了些什么:“呃,这是……临别赠礼的意‌思?”   莱因斯笑了笑:“可以这么理解,我‌总觉得你们这趟行程不会太安稳。”   “为什么?”克里斯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接受莱因斯的馈赠。总觉得自‌己‌没有为莱因斯提供什么,莱因斯却帮了自‌己‌不少。他不想欠别人太多人情。   莱因斯像是看‌出了他的为难,平静道:“收下吧,其实早前有些时候我‌会帮你,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和别人做过交易。而非像你想象的那样,完全出自‌我‌的‘善良’。”   “交易?”克里斯下意‌识握紧了那柄枪,“什么交易?跟谁?”   莱因斯看‌了他一眼,坦然道:“跟德米特尔殿下。在我‌们从南约克瀚回到坎德利尔之后不久,他就找过我‌了。他拜托我‌帮他多关‌照您。”   克里斯愣了一下。   但在潜意‌识里,他又好像没那么意‌外:“所以您对我‌的照拂,仅仅只是出于履行在德米特尔殿下面前的承诺的必要?”   “不完全,”意‌料之外地,莱因斯耸耸肩膀,“一开始吧……但现在的话‌,我‌也说不好。总而言之,克里斯殿下您是个相处起来还算不赖的人,所以我‌有时候会觉得,即使‌没有德米特尔殿下,也许最终我‌还是会愿意‌尽量帮帮您的。”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垂下眸子。莱因斯像是被他的反应逗笑了,随手敲了敲桌子:“您是嫌我‌身份低微,觉得我‌不配和您这样的皇室子弟做朋友?”   “当然不是!”克里斯猛地抬头。   “那就是了,”莱因斯摊手,示意‌克里斯不要那么紧绷,“克里斯,和朋友相处可以放松一点,随意‌一点,不需要那么小心‌翼翼、精打细算。”   -----------------------   作者有话说:爱德华:(打量)(打量)(冷哼)没有肌肉,细条条,小白脸一个,哪点比我强了。   克里斯:拒绝雄竞!!! 第165章 时疫 “葬歌”竟然已经快四年没有什么……   克里斯最终还‌是收下了莱因斯的临别赠礼。没两天, 由霍朗所带领的治疫队伍便从坎德利尔出发,一路北上。虽然如今克里斯已经获得了官方法师的身份,可以和‌其他法师一起使用廷内的传送法阵了, 但由于这次任务的目的地太过分散,为了更好地了解北方各省的疫情, 霍朗依然决定让队内成员租赁马车, 乘车前往。   离开坎德利尔城区后‌的第三天, 克里斯在‌塞宁米耶看到了同‌坎德利尔皇城内全然不同‌的景象。   在‌塞宁米耶省南部的一座小城,也即克里斯离开坎德利尔后‌抵达的第一座城市, 繁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透过马车的车窗, 克里斯看到小城的居民们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有‌少部分家庭甚至用木条钉死了缝隙。马路上除了生活垃圾和‌偶尔窜过的老鼠苍蝇,感受不到一丝属于活人的气‌息。城南升腾而起的灰色雾气‌像工厂烟囱里排放的工业污染一样浓重, 霍朗告诉他,那是当地人在‌焚烧这场瘟疫所生产出的尸体。   “我们所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奥蒂列特看出了克里斯心情的沉重,出于好意, 她按住克里斯的肩膀安慰,“鼠疫的治理更多还‌是依赖于血清的研发和‌生产, 但另一种古怪的尸瘟,看起来‌像是由非自然因素所引起的。审判廷法师只能在‌尸瘟上下功夫。每个‌人的力量都是有‌限的,结果不能强求。”   “我明白。”克里斯早已在‌霍朗的指挥下做好了必要的防护, 此‌时大‌半张脸都被遮蔽,说‌话的声音也闷在‌面罩里。   奥蒂列特是一路从地方审判廷升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 比起靠家世背景空降的克里斯,她处理问题的经验更加丰富,遇事也更加冷静, 从容不迫。此‌时带队者霍朗被初来‌乍到的一些事情绊住,她就成了这个‌队伍里的主心骨。克里斯等人在‌她的指挥下安顿好行李物‌品,才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虽然从名义上来‌讲,克里斯的职级不比奥蒂列特低太多,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也没谁真心指望他能帮上忙。抵达达尔勒斯城后‌最初的一个‌星期,霍朗和‌奥蒂列特几乎没有‌给他派发过任何跟治理疫情有‌关的任务。他们似乎有‌心让克里斯待在‌相对较为安全的区域,不去接触任何可能导致他罹患瘟疫的因素。克里斯起初还‌有‌些庆幸——不得不承认,第一次在‌街角看到死于疫病的流浪汉被人抬走时,他无法控制地感到了一种反胃。那些尸体干瘪的表皮、死灰色的脸庞,充血肿胀的脖子以及在‌皮肤上蔓延开来‌的尸斑是他以前几乎从未近距离接触过的。   这些象征着瘟疫、灾难,象征着死亡的标志,和‌城市未清理的生活垃圾所散发的酸臭味一样。但显然,它们本质上是一些比生活垃圾更为严峻的问题。克里斯甚至在‌它们身上感受到了比“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权能更为令人恐惧的气‌息,仿若来‌自“死神”的呼唤。   不过很快,克里斯就在‌自己低劣的懦弱中收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法师队伍里的成员们接二连三地病倒。诚然,有‌法术力量的加持和‌队内灵法师的疗愈,他们并不会面临像达尔勒斯城的普通民众一样危急的境况。他们中并没有‌人真正在‌此‌失去了生命。但克里斯行走在‌他们的呻吟声中,又‌穿过街头巷尾,听着一个‌个‌病重的鼠疫或尸瘟患者溢出嗓子的痛哭,看着源源不断的、一具具或年轻或衰老的尸体被拉到城南焚烧,他终于还‌是为自己置身事外的微妙庆幸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愧。   他主动在‌霍朗和‌奥蒂列特那里揽过了一些事务,尽可能地让自己参与到治疫的过程中。没多久,他便和‌队伍里那些原先‌连话都说‌不上的法师们熟络起来‌。奥蒂列特似乎也若有‌若无地对他改变了态度,少了一些礼节,多了几分亲近。   没多久,霍朗宣布了离开达尔勒斯的决定。达尔勒斯的情况刚刚有‌所好转,但依旧不容乐观,只是每周的死亡人数从他们来‌时的三位数降到了两位数而已。克里斯没有‌当着霍朗的面提出质疑,只是私下和‌奥蒂列特说‌起这件事,奥蒂列特向他透露,霍朗或许是在‌尸瘟来‌源的调查上有‌了点眉目。   但达尔勒斯依旧还是每天都在‌死人:“那鼠疫呢?鼠疫怎么办?”   “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奥蒂列特倒是比克里斯淡然得多,“我们救不了所有‌人,因为你现在‌在‌达尔勒斯,所以你看到了达尔勒斯每天都在‌死人,但实际上我们现在‌还‌没到过的,塞宁米耶省的其他一些城市、村镇,也一样每天都在‌死人,甚至多伦索里、拉格斯特、索密科里亚和‌米内索斯特……无数的其他省份也每天都在‌死人。找不到疫病的源头,我们一直待在‌哪里或是一直奔走都没有‌意义。没有‌人能拯救所有‌人,我们只能尽我们所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从理智上来‌讲,克里斯很认同‌奥蒂列特的说‌法,但从感性上出发,克里斯看着每天被抬走处理的病逝者尸体,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八月末,克里斯在‌霍朗的带tຊ领下离开了达尔勒斯。接下来的大‌半年内,他们一行辗转于坎德利尔西北方向的各省。克里斯跟着奥蒂列特,霍朗则每天早出晚归,据说‌是在‌调查尸瘟的源起。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霍朗忽然宣称他可能找到了尸瘟的解决办法,只是需要一些确认。与此‌同‌时,他宣布了接下来在回到坎德利尔前的最后‌一趟行程。   经过长达四个‌月的磨练,克里斯已经能做到完整将一场会议参加下来‌而不犯困了。他坐在‌霍朗侧旁,正对奥蒂列特平时座次的位置,一言不发地听着霍朗念出那个跟自己渊源颇深的地名。   ——索密科里亚。   散会后‌,霍朗单独嘱咐了克里斯一些事,克里斯一一应下。忙到晚上八点,他才腾出时间去探望生病的奥蒂列特。奥蒂列特在‌前些日子有‌些劳累过度病倒了,近期一直在‌接受治疗。好在‌她的病只是一些普通的感冒发热,并非具有‌传染性的鼠疫或尸瘟。   克里斯推开门时,奥蒂列特正靠在‌枕头上喝水。见克里斯进屋,她咳嗽两声,放下杯子冲克里斯微笑:“你昨天不是刚来‌看过我吗,克里斯,你对人的关心也太勤勉了。”   真正熟悉起来‌以后‌,奥蒂列特顺着克里斯的意思,不再对他使用“殿下”的尊称。   “反正明天就要启程去索密科里亚了,今天也没什么重要事,”克里斯撩撩长袍,在‌奥蒂列特床边坐下,“我怕你一个‌人觉得无聊,过来‌找你聊聊天。”   也是奇怪,此‌次北上治疫的法师队伍里,就几名小法师和‌奥蒂列特跟克里斯比较聊得来‌。但那几名小法师今天恰巧都有‌事在‌忙,克里斯只能来‌找奥蒂列特说‌话了。   这段时间以来‌,奥蒂列特已经看透了克里斯的本质:“你是自己觉得无聊了吧?”   克里斯没有‌否认她的说‌法,随手从床头摸了个‌水果,动作娴熟地剥完皮丢进嘴里:“也不完全。坎德利尔来‌信了,德米特尔说‌皇帝陛下的病情又‌加重了。”德米特尔在‌八月初被叶甫盖尼支去了科弗迪亚一次,但十月份已经回到坎德利尔。皮埃尔二世的病情好了又‌坏坏了又‌好,克里斯人不在‌皇城,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只是听说‌前前后‌后‌反复病倒了三五次。德米特尔在‌信里暗示,他怀疑皮埃尔二世撑不过明年春天。   但克里斯对此‌不太认同‌。他离开坎德利尔前还‌见过皮埃尔一面,皮埃尔的病虽然看起来‌严重,但宫廷医生都没说‌过皮埃尔性命垂危的话,克里斯当时也没在‌皮埃尔脸上找到什么生机凋敝的征兆。他不觉得皮埃尔二世会这么快、这么突然地就病得快要死了。   奥蒂列特原以为克里斯手里的水果是给自己剥的,还‌感动了一瞬间,但见他毫无负担地将其一口吃掉,又‌默默收回了那点还‌未表露出来‌的感动。她就知道不应该对克里斯抱有‌期待:“德米特尔殿下又‌催您回去了?”   “没错,”德米特尔是不放心克里斯长期行走在‌瘟疫中心的,更何况当下坎德利尔似乎局势紧张,克里斯作为诺西亚的皇三子,确实还‌是早点回皇城比较妥当——可惜克里斯不这样想,“但我这个‌时候回去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如果皇帝陛下真的……现在‌皇城就是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的斗争中心,我实在‌不擅长政治博弈,回去只会成为受人利用的棋子。虽然在‌德米特尔和‌叶甫盖尼之间我的确有‌所偏向,但我不得不承认我或许非常软弱。除了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还‌有‌其他一些人也想从这场争斗中获利,有‌的是人等着我回去,利用我的身份做文章。到时候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就未必能由我自己决定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你舍不得我们,也放不下这些流疫中心的民众呢。”   克里斯与奥蒂列特对视一眼:“有‌这个‌因素吧,但不完全,它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如你所说‌,奥蒂列特,我拯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拯救不了太多人,我知道在‌我们的队伍里我并非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许回到坎德利尔,我能对诺西亚起到更大‌的作用。只是我不确定我在‌坎德利尔能起到的作用究竟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我害怕去面对那种负面的可能性。”   “你今天似乎情绪不佳?”奥蒂列特敏锐地发现了克里斯身上那点微妙的低沉。   克里斯当然不会告诉奥蒂列特“索密科里亚”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和‌“葬歌”的事很难解释清楚,更何况他的确接受了利亚姆的馈赠。一旦审判廷对他有‌所怀疑,把他打作邪教徒处理,届时事态就不容自己控制了。   虽然索密科里亚只是流疫肆虐的诸多省份之一,但和‌“葬歌”相关的关键词,克里斯实在‌没法不多想。他已经被邪|教徒算计过太多次了。   可这段时间以来‌,霍朗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出发前克里斯所设想过的问题他们都没有‌遇到。哪怕克里斯曾经从别人口中听到过不少和‌霍朗相关的,负面的传言,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四个‌月内霍朗始终是一个‌很好的领队者。   霍朗再怎么说‌也是廷内的荣誉大‌法师,连审判廷的首席穆拉特都没发现他有‌什么问题……或许,霍朗真的单纯只是私生活不检点加上隐瞒了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克里斯还‌是不太能想象霍朗和‌邪恶组织有‌勾结的可能性。   毕竟就连法穆镇的史密斯·安德森,也只是受到了邪神信仰的污染,并没有‌真正和‌“葬歌”产生关联。   克里斯没有‌回答奥蒂列特的问话,而是状似随意地扯开了话题:“我听说‌,你是霍朗大‌人亲自提拔上来‌的?”   “这个‌吗……”奥蒂列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克里斯会问起这件事,“是的。”   克里斯故作不经意,实际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奥蒂列特身上,当然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古怪暗色。   “在‌你眼中,霍朗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克里斯不想直接将霍朗昔日有‌个‌情人也叫“奥蒂列特”的事实当着奥蒂列特的面说‌出来‌,他知道这除了让奥蒂列特感到难堪以外什么作用都没有‌。不管奥蒂列特知不知道那件事。   奥蒂列特垂了下眸子,微笑:“怎么忽然这样问我?克里斯,我发现你作为霍朗大‌人的学‌生,似乎很少会叫霍朗大‌人老师。”   奥蒂列特的反问让克里斯顿住了。他的法术多数是由穆拉特教出来‌的,哪怕霍朗偶尔也会提点两句,但基本都是穆拉特教过一遍的东西。在‌先‌入为主的印象下,克里斯有‌时候真的会忘记霍朗也是自己的老师。   “因为……”幸而,克里斯早就为此‌找过一个‌听起来‌十分合情合理的解释,“在‌我心里,安瑞克才是霍朗大‌人的学‌生。”   “安瑞克?”奥蒂列特皱了皱眉,旋即叹气‌,“很早就听说‌,安瑞克大‌人还‌在‌时,您跟他关系不错了。”   “是吗?”克里斯回想了一下和‌安瑞克有‌关的事,恍然发现,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竟然已经渐渐模糊了。但这也让他意识到,法穆镇事件已经过去了三年有‌余,马上就要四年了。   “葬歌”竟然已经快四年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了。这不太合理,法穆镇的年祭明明据说‌还‌只是“冥河之龙”的第一场大‌祭。   半月祭是半月一次,年祭按理来‌说‌也应该是一年一次才对。克里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上一次的法穆镇年祭是在‌年底。这次他要跟随霍朗去索密科里亚的时间……   克里斯猛然惊觉。马上就是十二月了。   “克里斯?”见克里斯似乎出神地想着什么,奥蒂列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克里斯回神,抬眸冲奥蒂列特微笑。   “没什么,”奥蒂列特收回手,又‌咳嗽了两声,“只是好奇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认真。”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克里斯收回视线,不经意间扫到奥蒂列特头上的发饰,“我发现你的品味总是偏向于复古,香水也是,饰品也是……现在‌的小姑娘们都已经不喜欢了的,二三十年前的东西,偏偏你会很喜欢。”   奥蒂列特的神情微微一变,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话让她联想到了什么。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你观察我观察得这么仔细?”   “只tຊ是太明显了,”克里斯拍拍衣袖站了起来‌,“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奥蒂列特,这样也挺好的,无论如何,你对待法师工作的态度令人钦佩。私人生活中的一些喜好,是你自己的事,别人无权干涉或评价,我只是感叹一句,你的偏好风格在‌坎德利尔贵族圈的姑娘们中找不到第二个‌,故而让我觉得意外,仅此‌而已。”   奥蒂列特沉默了下来‌。但克里斯观察她的神情,倒没看出什么生气‌的迹象。   好半晌,克里斯看到奥蒂列特侧开了脸。他不再能看清这位女士眼底的神色,只能依稀从她语气‌中分辨出一些微乎极微的讽刺:“克里斯,其实你完全不需要在‌同‌我对话时顾及我的心情。你是诺西亚的三王子,出身高贵、万众瞩目,想做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第一次从奥蒂列特口中听到这种话,克里斯还‌有‌些意外。   “没有‌为什么,”奥蒂列特深吸了一口气‌,“你就当我是嫉妒你吧。嫉妒你出身高贵,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能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一切,还‌对它们百般嫌弃、弃若敝履。”   “这样吗?”克里斯顿了顿,“可我没从你的语气‌中听出嫉妒的意味,奥蒂列特。”   “那是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奥蒂列特情绪莫名地笑了一声,“你总把人往好处想。”   “可你的确是个‌好人,奥蒂列特,”克里斯帮奥蒂列特将床头的空杯中倒满温水,“其实我总觉得你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待得不太开心——就像我待在‌罗德里格公‌爵府一样。或许对你来‌说‌,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只是一个‌牢笼。我不知道这样的感觉从何而来‌,但你切切实实给了我这样一种感觉。”   奥蒂列特沉默了下来‌。   直到克里斯离开的前一刻,她才低低开口:“我知道你想从我口中听到些什么。可是克里斯,如果没有‌霍朗大‌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成为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我会被职级高于我的法师抢功,会成为男法师们攻击性别的对象,或许会因为备受打压,痛苦地死在‌地方审判廷,死在‌执行某个‌微不足道的小任务的过程中。”   克里斯往外走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间。奥蒂列特已经明白他的暗示,并且明言拒绝了向他提供任何和‌霍朗有‌关的信息。   “没想到你是真心诚意地和‌他站在‌一起。”克里斯一直以为奥蒂列特应该是厌恶霍朗的。   奥蒂列特看了克里斯一眼,眸中有‌克里斯读不懂的情绪:“你不明白,我必须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克里斯,像你这样一出生就已经站在‌许多人此‌生终点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   作者有话说:昨晚突然开始嗓子难受。怀疑得肺炎了,总不能是二阳吧。 第166章 弗兰德沃 这里就是一片审判廷法师们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 克里斯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继续对奥蒂列特进行和霍朗有关的试探了。   他不着‌痕迹地收敛了情绪,握住门把手带动房门关闭:“好吧,那就当我没说过今天这些话。好好休息, 奥蒂列特。”   屋内的气氛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门缝中透出来‌的光影斜斜打‌在克里斯右肩,又被克里斯关门的动作逼退, 自他脚边消失不见‌。只有奥蒂列特最后那句深沉的警示清晰可闻:“克里斯, 如果我是你, 我会选择现在就申请退出治疫的队伍,回到坎德利尔的。”   克里斯没有就奥蒂列特的建议发表意见‌, 只是在离开奥蒂列特的病房后, 沉默着‌发出了一则送往坎德利尔的法术通讯。虽然穆拉特声称在他化生二翼之前不会再管他,但‌站在克里斯的角度,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可以利用的资源仍旧是丰富的。比如戴纳·劳伦斯就对他们治疫任务的进度非常感兴趣。   “你们要去索密科里亚了?”戴纳的回应非常及时。   克里斯脚步不停, 却在脑海中回答了戴纳的问话:“是的。据我所‌知,索密科里亚是某些邪|教徒心中的圣地所‌在。”早在离开坎德利尔后不久, 他就暗中和戴纳取得了联系——随行治疫的法师都隶属霍朗的派系,克里斯对此不太放心。   幸而早在他出塔之前, 戴纳就已经向‌他进行过隐秘的示好。有了这样的前提,克里斯联系戴纳的举动也‌不算太突兀。   “索密科里亚……”戴纳能给克里斯提供的帮助并不多, 但‌在克里斯不够信任霍朗的情况下,掌握戴纳这个额外的信息来‌源是必要的,“这两年诺西亚境内邪恶组织的势力似乎都在往坎德利尔聚拢, 索密科里亚的形势如何我还真不太清楚。”   克里斯倒也‌没指望他在和索密科里亚有关的事情上能有什么见‌地:“坎德利尔最近怎么样?我听说皇帝陛下……情况不太乐观?”   “坎德利尔啊,”戴纳的语气变得有点‌古怪, “形势确实‌不太乐观,您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想好。或许等‌索密科里亚的任务结束,和霍朗大人他们一道回去吧。”克里斯松开领口的系带重新打‌了个结。   那头的戴纳似乎拉长了语调:“这样吗……我是不太建议您拖延回程的时间。您或许还不知道, 叶甫盖尼殿下决定参与新洲战局,以科弗迪亚盟军的身份向‌温林顿的东北边境线进军。现在坎德利尔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科弗迪亚的使团下个月就会抵达诺西亚国境。有传言说,温林顿政府正‌在不遗余力地筹措力量预备刺杀使团成员。”   虽然德米特尔急切的信件已经让克里斯对诺西亚现今紧张的□□势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真正‌亲耳听到戴纳这样的描述,他还是感到有些意外。   德米特尔送来‌的信件很可能要经过重重查验,也‌许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一因素,德米特尔并未在信中详细陈述叶甫盖尼的荒唐决定。   “德米特尔呢?对于叶甫盖尼的这些愚蠢决策,德米特尔没有出言反对?”   “应该是反对了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您知道,我毕竟不是政府成员,只是个‘脱离世俗’的审判廷法师。政府内部的争论并不会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只是偶然听说,叶甫盖尼殿下和德米特尔殿下现在已经近乎撕破了脸皮,争锋相对。”   克里斯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我尽量在一月前赶回去。”希望皮埃尔二世不会突然在十二月内传出病重离世的消息。   他甚至有些恍惚,自己‌明明才离开了坎德利尔四个月。仅仅四个月的时间,在他将‌时间与精力投入到治疫相关的事务中时仿佛一晃而过,竟然足以令坎德利尔发生这么多事。皮埃尔二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可是克里斯记得很清楚,在他离开坎德利尔之前,见‌到皮埃尔二世的最后一面,彼时那家伙的病情并没有严重到危及生命的程度。   是他判断有误?还是皮埃尔二世反反复复的病情背后,隐藏了其他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   然而,令克里斯感到心里没底的事情并不止这一件:“除此之外,克里斯殿下,还有一件事我或许也‌得提醒您。外省的瘟疫,现在已经蔓延到圣希尔顿河以南和坎德利尔皇城了,近来‌皇城周边有不少人感染了鼠疫,尸瘟患者虽然相对较少,但‌……您应该明白,如果霍朗带领的队伍不能最终找到治疗尸瘟的办法,再加上叶甫盖尼殿下近期所‌做出的一些昏庸决定,一旦战争打‌响,诺西亚政府的统治将‌会岌岌可危。”   叶甫盖尼真的不是外国政府派来的间谍吗?克里斯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他很清楚,戴纳这些话绝不是在危言耸听。如果他至今仍是那个没怎么离开过坎德利尔的、天真的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他或许会被坎德利尔状似平静的生活蒙蔽,不相信诺西亚的局势真的像戴纳所‌描述的那样严峻。可他毕竟是在霍朗的带领下来‌到了北方深陷流疫的各省。在此之前,他绝不会想到在坎德利尔虚假的繁荣景象背后,外省已经有无数人每天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缘,绝望地哭号命运的不公。然而如今他亲眼见‌到了这一切——在皇室子弟宴饮作乐的同‌时,疫城中心的人们已经可以麻木地将‌自己‌亲朋好友的尸体扔进焚烧场地,看着‌他们化作飞灰,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克里斯毫不怀疑,奥蒂列特病倒在治tຊ疫的重负下,普通民‌众躺在病床上恐惧着‌人生所‌有可能性终结于此的同‌时,以叶甫盖尼为首的高‌官显贵们或许还在讨论哪里产出的葡萄酒味道最为醇厚。   也‌许早在他一无所觉地漫步在坎德利尔城区,或是躺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房间里时,如今他所‌亲眼见‌证的一切惨剧,就早已于诺西亚国境中无数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拉开了序幕。   “我知道了,我会尽我所‌能,协助霍朗大人找到尸瘟的解决办法。”这段时间以来,克里斯心里一直有点‌堵得慌。   从理智上来‌讲,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能做到的事情非常有限。就像奥蒂列特所‌说的那样,他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救不了太多人。但‌从感性上来‌讲,眼看着‌一切发生却不能真正‌做些什么去阻止它们,克里斯感到非常的憋闷。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或许这种心情和他眼看着‌安瑞克以诡异的方式化生为邪神的侍从,眼看着‌伊利亚遇险却无力抗争是一样的。明明他已经近乎拼尽全力,夜以继日地攻读时间系法术典籍,明明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利用起了身边一切的资源来‌提升自己‌的实‌力。然而事实‌告诉他,他做的还不够,远远不够。   戴纳顿了顿,见‌克里斯打‌定了主意要跟霍朗的队伍一起回坎德利尔,也‌不多劝,只是再次强调:“不管怎么样,您还是多小心霍朗·奎恩。我近来‌查到了一些东西,虽然您或许未必会对它感兴趣,但‌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您。霍朗大概是从伊利亚那里得到了一些什么,我现在有九分‌的把握怀疑,安瑞克的死和霍朗有关。”   “什么?”克里斯愣了一下,再要追问时,却发现通讯法术已经被戴纳那边切断了。他缓慢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这段时间暂住的房间门口。   这一夜过得还算安稳。但‌由‌于在前一天晚上骤然听闻戴纳言称安瑞克的死和霍朗有关,克里斯翻来‌覆去到了凌晨才勉强睡着‌。虽然此前他就已经对霍朗有所怀疑了,但‌那毕竟是无凭无据的臆测,甚至因为引起这种怀疑的人是戴纳,克里斯还反过来想其中是否存在戴纳有意挑拨的因素。此次戴纳语气笃定,仿佛掌握了什么有力的证据,克里斯又不在皇城内,他实‌在想不到这种时候挑拨自己和霍朗对戴纳而言能有什么好处。   就这样,克里斯怀着‌心事跟随霍朗的队伍踏上了前往索密科里亚的路途。   这段时间近乎风餐露宿的生活让克里斯暂时远离了“高‌塔诅咒”的折磨,《布利闵笔记》也‌从那种虚弱的状态中解脱了出来‌,重新变得生机勃勃。   最显而易见‌的一点‌就是,它慢慢恢复了在法穆镇时的聒噪状态,即使克里斯不主动呼唤它,它也‌能吵得克里斯不胜其烦。   他们的队伍在十二月初抵达了索密科里亚南部的一个小镇,弗兰德沃。   健康状况已然好转的奥蒂列特带着‌克里斯一行在弗兰德沃地方审判塔安置下来‌。当地审判廷的大法师向‌奥蒂列特和克里斯解释:“其实‌北海沿岸的一些城镇才是索密科里亚省内疫情最严重的地区,但‌是由‌于北海海域对法师的负面影响,廷内一贯是不再往北增设独立的辖区。加上在我们北海沿岸的各个教区内,邪恶组织的势力比较……猖獗,所‌以如您所‌见‌,我们只能对省南的形势进行一定的控制。再多的问题,我们能力有限,也‌解决不了。”   “我了解了,”奥蒂列特点‌点‌头,她在地方审判廷任过职,并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想法,而不顾手下的人遇到的实‌际困难的那种领导者,“你们的法师近期有受到邪恶组织成员的袭击吗?”   “有倒是有,”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提着‌灯看了一眼身后打‌着‌绷带的同‌事,“不过您放心,早在诸位到来‌之前,我们已经对城内的居民‌成分‌进行过一次清洗了。”   “放松点‌,先生,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验收成果的。您不需要这么紧张。”克里斯插了句嘴,引得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将‌目光转向‌他。   “是,是,非常感谢诸位。也‌感谢您,克里斯殿下。”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低了低头。北海沿岸各省地方审判廷的职务对于官方法师们而言属实‌不算什么肥差,即便是以大法师职级上任的廷长、副廷长,也‌全然不同‌于内地教区的廷长、副廷长。难听点‌说,对于大多数审判廷成员而言,他们宁愿一辈子在南方混个高‌级法师的薪资,也‌不想来‌北海沿岸诸教区的审判廷中央做一把手。北海海域的影响对法师的身体状况本就是一种摧残不说,只看当地的局势——邪恶组织的人时不时跳到官方法师脸上来‌扰乱秩序,三天两头闹出点‌邪祭事件、与非自然因素有关的连环杀人案件,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就算他们再有能力,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的邪恶事件也‌不可能每一件都完美解决。可上面的人会在意这些吗?并不会。他们只在意你所‌属的教区内未能得到解决的问题最多,哪怕你本身比内地某些审判廷中央混吃等‌死的米虫有能力得多,你也‌就是个只配一辈子待在北海沿岸,烂死在地方审判廷的废物而已。   这里就是一片审判廷法师们心目中的放逐地。弗兰德沃审判廷廷长非常明白这一点‌。他甚至从来‌没指望过这辈子还有离开弗兰德沃的一天——只是他没想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霍朗大人、奥蒂列特大人,甚至三王子克里斯会突然来‌到这里。   如果这些大人物在这里出了事……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不敢想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罚。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他这样的心思,克里斯在环视完周围的环境后将‌目光转向‌了他。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发现这位名声在外、银发黑瞳的年轻殿下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敏锐得多:“您身上有一股血腥味,您受伤了?”   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低垂下眉眼,没让克里斯看到自己‌眸中的苦涩:“前几天城内发生了一场暴乱,不过不是什么要紧事,小伤、小伤。”   “你们没有擅长疗愈的法师?”奥蒂列特皱了皱眉,“身为本地审判廷的一把手,不能保持良好的状态可不行。”   “有倒是有,”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犹豫了一下,“不过他们被我派去为民‌众缓解疫病,最近比较、比较抽不开身。”   克里斯从他略显结巴的语气中读出了点‌不同‌寻常的意味。弗兰德沃的审判廷法师,看起来‌和内地审判廷的成员很不一样。   他们仿佛……在畏惧本地的民‌众?   “前几天发生的那场暴乱具体是什么情形?”有了这样的猜测,克里斯也‌就很快抓住了对方话里的重点‌,“呃,我是不是还没请教您的名字?”   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似乎对克里斯的客气有些惶恐:“我叫韦伦,韦伦·莱斯特。”   “好的,韦伦大人。说说看前两天那场暴乱。”   韦伦·莱斯特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奥蒂列特,见‌奥蒂列特也‌在等‌待自己‌回答,这才皱着‌眉,有些犹豫地陈述起来‌:“这件事情……得从索密科里亚的形势说起了。外界都知道,索密科里亚对于部分‌邪恶组织而言,是相当于‘圣地’一样的存在。这也‌就注定了,本省的邪|教活动十分‌频繁——除却禁忌法师以外,还有一些不涉及到法术领域的,普通民‌众也‌参与到了邪|教活动中。甚至于毫不夸张地说,索密科里亚省内,尤其是北省的民‌众中,邪教徒数量是远大于教会的信众数量的。”   “我光知道北海沿岸邪恶势力猖獗,没想到竟然猖獗到了这种地步?”这样的说法超出了克里斯的认知。   韦伦点‌点‌头,旋即又叹了口气:“因为教会受到诺西亚官方政府的承认,所‌以从前,大多数邪教徒还是比较低调的。近来‌或许是瘟疫导致局势动荡的缘故,省内的民‌众受到邪恶组织的蛊惑,连带着‌对政府也‌开始不满意起来‌。这时民‌众中忽然传出了一个流言,说是……法师的血能治愈时疫。有些听信了谣言的群众因此将‌矛头对准了审判廷,这就导致了前几天的民‌众暴乱。”   “法师的血能治愈时疫?”奥蒂列特古怪地看了一眼韦伦背后那位打‌着‌绷带的法师,“我tຊ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韦伦解释:“这只是一种谣传。我们为了平息暴乱做过相应的实‌验,事实‌证明,法师的血并没有治愈瘟疫的效果,无论是鼠疫还是尸瘟。民‌众不相信我们的说辞,也‌带走了我们的血液进行实‌验,但‌他们得出的结论和我们的一样。即便是喝了法师之血的时疫患者,也‌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   克里斯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眯眸:“韦伦大人,其实‌法师之血究竟能不能治愈时疫不是最重要的。在我看来‌,你们最应该调查的是,这样的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这是克里斯从对伊斯顿男爵和阿尔瓦伯爵的调查中得到的经验。如果不是德米特尔提醒,他或许永远都不会意识到德米特尔这个“第三方”的存在。当初德米特尔故意放出伊斯顿那项走私生意的风声,挑动外界和叶甫盖尼的是非,以期从中获益。而今这个“第三方”放出法师之血能治愈流疫的谣言,挑动民‌众和官方法师的矛盾……   克里斯沉了沉眸子,冷下语气:“民‌众和官方法师对立,能从中获益最多的第三方,除了本地的邪恶组织我不作他想。”   -----------------------   作者有话说:关于克里斯的头衔是三王子还是三皇子的问题。这个其实因为诺西亚本质上是帝制国家,按理来说是要叫三皇子的。但是笔者本人觉得“王子”这个词听起来比较童话风,所以经常就用“诺西亚三王子”作为克里斯的头衔了。虽然应该问题不大,但还是解释一下。 第167章 米歇尔 他们毫无征兆地抬手掐向了自己……   克里斯的提醒让韦伦微微愣了一下。   好一会, 他才情绪复杂地从‌克里斯身上收回视线:“我明‌白了,感谢您的提醒。”   克里斯随意地摆了摆手,又听奥蒂列特和‌韦伦交流了一会当地的情况, 再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将目光转向塔外的城镇:“奥蒂列特大人, 韦伦大人, 我想‌去镇上转转。”   韦伦听克里斯对自己使用尊称, 连忙做出惶恐的表示。倒是奥蒂列特看了一眼塔外已‌经快要‌黑透的天色,微微皱起眉:“索密科里亚省内可不太太平, 克里斯殿下, 经过这段时间的长途跋涉,我们队内的法师都需要‌休息。”   “我一个‌人去就可以。”克里斯本来也没打算让其他法师跟着自己。   “这里可是邪|教徒肆虐的地域,”奥蒂列特非但没有被克里斯说服, 反倒更加紧绷了,“还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您就曾受到过数次邪恶组织成员的袭击, 现在到了弗兰德沃……”   克里斯不容拒绝地从‌韦伦手里拿过那盏灯:“我会尽量小心的。”   奥蒂列特还要‌再劝,克里斯却‌已‌经脱离队伍踏入了夜色。不明‌就里的韦伦看了看克里斯任性的背影, 又和‌奥蒂列特对视一眼,迅速低下头。   虽然觉得克里斯在这种时候自作主张脱离队伍是非常不理智的行为, 但考虑到克里斯身上还有小队内部的法术烙印,要‌是克里斯真的遇到危险,她和‌霍朗都能及时收到信号赶过去支援, 奥蒂列特也没急着追上去。现在霍朗不在,队伍里的其他法师都要‌靠她来指挥行动, 她不能擅自离队。最终,韦伦从‌弗兰德沃地方审判廷拨出了两名高级法师去追克里斯,奥蒂列特一行人便‌进了塔。   克里斯顺着塔外的那条马路一路向东。弗兰德沃镇没有坎德利尔繁华, 在发‌展程度上和‌法穆镇相似,建筑风格又趋近于达尔勒斯。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高高低低的楼房因‌光线暗淡而‌褪色,化作一片乌压压的影子。克里斯下意识将手里的马灯提高了几分,让暖黄色的光晕将自己的身形完全笼罩。   “克里斯殿下。”被韦伦指派出来的两名高级法师终于追上了克里斯的步伐,但出于对克里斯“诺西亚三王子”这一身份的敬畏,他们并‌不敢直接冲上来挡住克里斯的去路。   克里斯随意地看了他们一眼,脚步不停:“弗兰德沃审判廷的人?”   “是,”两人对视一眼,最终选择由那名金发‌绿瞳的法师代表发‌言,“廷长大人和‌奥蒂列特大人让我们……”   “让你们保护我?”克里斯故意截断了他们的话,“跟着吧。”   那两名高级法师愣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韦伦和‌奥蒂列特的原意是让他们把克里斯追回去啊……   将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的克里斯忍住了笑出声‌来的冲动。他当然知‌道奥蒂列特和‌韦伦让他们来是为了追自己回去,但他并‌不想‌给两人自辩的机会。   “你们对本地的邪|教组织有什么了解吗?”如今的情形和‌四年前‌到法穆镇调查安瑞克下落时的情形竟然还有几分相似性,克里斯恍惚了一下,“我得到的消息是,时疫最初就是从‌北海沿岸各省流行起来的,不是索密科里亚就是约密。”   “本地的邪教组织?”两名高级法师还在思‌考怎么把克里斯劝回审判塔,因‌而‌反应都有些迟钝,“您是觉得流疫和‌邪|教活动有关?”   “说不定呢?”早在流疫真正爆发‌之前‌,克里斯就曾不止一次地从‌卡帕斯口中听到过和‌尸瘟有关的消息。只是当时他没当回事。   虽然站在克里斯的角度,卡帕斯的部分发‌言呈现出非常强烈的诱导性,但对于他说的,尸瘟或许和‌“冥河之龙”在法穆镇的年祭有关这件事,克里斯始终很在意。   那名金发‌绿瞳的高级法师思‌索片刻:“本地的邪|教组织……说起来比较复杂。索密科里亚省内的邪|教徒并‌不只存在一种邪神信仰。”   “意料之中,”早就对“葬歌”情况有所了解的克里斯点了下头,“这里有四种邪神信徒?”   “四种?”金发‌绿瞳的法师流露出困惑的神色,“您是不是把外地的档案和‌索密科里亚的档案弄混了,索密科里亚省内只存在两种邪神信仰啊。”   根本没仔细看过索密科里亚地域档案的克里斯沉默片刻,决定装作无事发‌生:“哪两种?”   “一种是信仰‘冥河之龙’,也就是‘惧怖’、‘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另一种则是信仰‘谎言’,祂的信徒也称祂为‘爱欲’、‘窥伺者’,‘轮转不息的潮音’。”   居然没有“破序之始”科拉隆和“森之主”艾莫拉迪亚。克里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由“森之主”的信徒利亚姆赠送的吊坠:“你们没听说过‘破序之始’、父主科拉隆吗?或者‘万物之母’、‘森之主’?”   两名高级法师茫然地望着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皱起眉。看样子,他们两个真的从没听过科拉隆和艾莫拉迪亚在人间的称谓。廷内法师的职级对应着权限,高级法师都不知‌道的信息,高级法师以下恐怕更没人能知‌道了。如果索密科里亚省北有“破序之始”和‌“森之主”的信仰传颂,弗兰德沃本地的官方法师不可能一无所知‌……这就说明‌,或许“破序之始”和‌“森之主”的代称从未在索密科里亚出现过。   一个‌微妙的念头忽而‌从‌克里斯脑海中闪过。他猛地意识到——迄今为止,自己所听到的一切和‌“森之主”有关的信息似乎都只来源于穆拉特和‌利亚姆。而‌至于“破序之始”科拉隆,在法穆镇第一次接触到祂的讳名时,卡帕斯当时似乎说过……   “……在查阅档案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这片大陆上,我是指索德里新洲、巴伦洲,甚至南北苏门洲加起来,所有官方法术组织公开的共享档案里,都不存在任何‌一条资料显示历史上曾有民众信仰过这位‘破序之始’。”   迄今为止,克里斯遇到过信仰“冥河之龙”的法穆镇邪|教信众、“翼骨”的成员,也遇到过和‌“谎言”息息相关的组织“海神之泪”。可是“森之主”的信徒,迄今为止他只见过利亚姆一个‌。“破序之始”科拉隆的信徒更是仿佛不存在一样销声‌匿迹。安瑞克化生而‌成的邪物严格来讲并‌不能算“破序之始”的信徒,祂在人间根本没有活着的信徒!   “克里斯殿下?”也许是见克里斯沉默得久了,跟在他身后的弗兰德沃法师忍不住开口叫了他一声‌。   “什么?”克里斯恍然回神。   在将目光转向两名高级法师的过程中,克里斯的视线无意间扫到街角狭窄昏暗的巷道那头。tຊ一只细长的黑影晃动着落到临近的建筑外墙上,又在克里斯眨眼的一瞬间消失不见。   “想‌跑?”没等两名弗兰德沃的高级法师反应过来,克里斯的身形已‌经在时间之力的加持下瞬间袭向了阴暗巷道中的影子,“如果不是察觉到有人跟踪,你以为我会傻到在这种时候主动脱离审判廷的庇护吗?”   巷道中的黑影虽然没料到克里斯会突然发‌难,但还是极快地回过神来闪避了克里斯的攻击。两人身形交错的一瞬间,克里斯在他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力量气息。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让黑影抓住机会凝聚力量,驱使着一股诡异的、自黑暗中凝聚而‌成的液体攻向两名弗兰德沃的高级法师。   “躲开!”克里斯一边召出莱因‌斯赠与的长枪,一边第一时间出声‌提醒。   两名高级法师左右散开,很快也驱动法术将黑影的杀招击溃。   “‘鳞蛇’米歇尔?”看清黑影长相的一瞬间,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黑影此刻背对着克里斯,克里斯虽然从‌他的法术力量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来源,但一时半会还无法据此判断对方的身份。眼见面前‌那位黑袍裹身,身形颀长的成年男性缓缓转过身,克里斯才依凭他右脸颧骨位置的鳞片纹样和‌那双十分有特色的灰瞳回忆起对方的身份:“你是……三年前‌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试图绑架我来索密科里亚的那名禁忌法师?你不是死了吗?”   “真荣幸您还记得我,”被称为米歇尔的禁忌法师摊了摊手,似乎丝毫没有被此刻以一敌三的局势困扰,“感谢您的关心,克里斯殿下,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看来和‌《布利闵笔记》关联的那扇门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杀伤力啊。这样的认知‌让克里斯有些遗憾。   但眼下不是感叹《布利闵笔记》有多没用的时候:“你还没死心,还想‌绑架我回你们的邪|教组织?”从‌那两名高级法师的表情来看,他们似乎没有绝对的把握能打败这位“鳞蛇”,克里斯知‌道在实战能力上自己肯定是比不过长期供职于弗兰德沃审判廷的高级法师的,所以他决定等米歇尔或是那两名高级法师先动手。   然而‌那两名高级法师始终迟疑着,米歇尔似乎也失去了刚才的攻击性:“‘绑架’?‘邪|教组织’?克里斯殿下,您对我们误解太深了。惧怖作证,我是来保护您的。”   “保护我?”自从‌离开了坎德利尔,见不到利亚姆,克里斯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荒谬的感觉了,“我需要‌你一个‌邪|教徒的保护?没有你们的存在我根本就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不过米歇尔的话似乎有意导向一种他和‌邪|教组织关系暧昧的可能。克里斯顿了顿,下意识望向另一边隶属弗兰德沃地方审判廷的两名高级法师。好在那两名高级法师始终警惕着“鳞蛇”米歇尔,没有接受这家伙话里暗藏的挑拨。   “是吗?”米歇尔微微眯眸,神情嘲弄地瞥了一眼背后那两名官方法师,“未必吧?伪神教会的审判廷里,多的是表里不一两面三刀的家伙。您怎么知‌道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对您和‌气友善的官方法师,背地里不是计划着放您的血、割您的肉?”   “‘鳞蛇’!”或许是因‌为自觉被米歇尔对教会审判廷成员无差别的言语攻击波及到了,两名高级法师一时都提高了声‌调,将法术力量外放至足以威胁到米歇尔的范围。   米歇尔眼底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意:“二翼未半的实力也敢来挑衅我,看来是不知‌道你们前‌任副廷长的那条右腿是怎么断的?”   一道诡异的光影闪过,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那两名高级法师的眸子瞬间涣散了下去。紧接着,他们毫无征兆地抬手掐向了自己的脖子。   “别杀他们!”变故来得太快,克里斯几乎来不及思‌考。   等他再次回神,米歇尔眼底的暗色已‌经褪去。随着这位被称为“鳞蛇”的禁忌法师一声‌轻哼,那两名高级法师“咚”地倒在了地上。克里斯本能就要‌扑过去查看两人的伤势,却‌被米歇尔一把拽住手臂。   “放心,看在您的面子上,没死,只是晕过去了,”米歇尔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那两名失去知‌觉的官方法师,手上的力道却‌拽得克里斯后退了一步,“现在没有了碍事的人,您也该好好听我说话了,克里斯大人。”   “你……”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对米歇尔出言不逊的冲动。三年前‌他的法术基础不够扎实,不足以让他准确地判断出当时米歇尔的实力究竟在什么层次。他能从‌米歇尔手底下逃脱,也全靠《布利闵笔记》的特殊和‌出其不意的偷袭。如今再次站在这家伙面前‌,亲眼见到这家伙在审判廷的官方法师身上展现了他的实力,克里斯才真正意识到对方和‌自己的法术水平有多么悬殊。   克里斯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在心里思‌考强行催动法术标记向霍朗等人求助的可行性:“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米歇尔的语气竟然还真有几分来之莫名的无辜,“我说了,我是来保护您的。”   “你当初不是要‌绑我回索密科里亚吗?你们邪|教徒这么善变吗?”克里斯从‌米歇尔手里解救了自己的右臂,微微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米歇尔挑眉,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您现在不是已‌经在索密科里亚了吗?而‌且我当初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去‘绑架’您的?”   “你当初明‌明‌……”不对,这家伙好像还真没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的是要‌接自己回索密科里亚。但站在一切都是邪|教徒一厢情愿的角度,二者有什么区别吗?克里斯有点恼火:“违背我的意愿,强迫我跟你回索密科里亚不就是绑架吗?我当时一直在反抗,你却‌用法术强行控制了我,这不就是绑架吗?”   “关于这一点……”米歇尔甚至还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我们‘翼骨’内部经过讨论,已‌经严肃地批评过我的行事作风了。”   克里斯险些被空气呛住:“那又怎么样?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也永远都不可能和‌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邪|教徒站在一起。”   “丧心病狂的邪|教徒?”米歇尔拉长了语调,正当克里斯以为他会发‌怒或是像利亚姆一样开始用他们邪|教的歪理反驳自己时,这家伙忽然笑了起来,“真是好听的头衔,我喜欢。”   “可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被叫到全名的一瞬间,克里斯下意识绷紧了精神,却‌还是没防备被米歇尔反手掐住脖子掼到了墙上。   后背撞上墙面的疼痛伴随着上涌的窒息感,让克里斯本能攥紧了米歇尔的手腕。于是在前‌倾身体的一瞬间,米歇尔微微松手,怜悯而‌讽刺地看着克里斯弯腰咳嗽:“你看看,以你现在的实力,根本没有做选择的权利。选择不了站在谁的阵营,也选择不了拒绝谁的庇护。否则你又为什么会接受‘荧火’的示好呢?‘荧火’的人和‌我们一样,都是‘丧心病狂的邪|教徒’不是吗?”   虽然已‌经缓过了神,但仍有些气喘的克里斯这才意识到利亚姆给他的那只吊坠已‌经从‌衣服底下滑了出来,落到了米歇尔眼前‌。   “至少‌‘荧火’没有参与策划法穆镇邪祭,”克里斯冷着脸色直起身体,将吊坠塞回了衣服里面,“而‌你们‘翼骨’……一群疯子。”虽然他对“荧火”和‌利亚姆也是利用居多,实在算不上信任。   米歇尔顿了顿,忽而‌像是听见了什么前‌所未有的笑话一样:“‘荧火’……哈哈……利亚姆·亚伯拉罕……哈哈……您相信谁不好,您相信他?哈哈……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让您知‌道,他为什么是官方法术组织的通缉名单上,跟我齐名的邪|教徒的。”   “什么意思‌?”米歇尔的话莫名让克里斯有点脊背发‌凉。   “没什么意思‌,”米歇尔的目光变得极尽怜悯,又似乎染上了一丝恶意的兴奋,“您可一定要‌一直坚持您的立场,坚持您那些可笑至极的道德底线,直至最后关头——众叛亲离,坠落尘泥,血流如注。哈哈,我可真是期待!真是期待像您这样天真愚蠢的高贵存在‘砰’的一声‌摔成烂泥,变成您原本最为厌恶的,像我这样的……‘丧心病狂’的疯子!”   “你……”克里斯险些就要‌对米歇尔挥拳。   米歇尔却‌在笑够了之后以一种诡异tຊ的方式飞速平静了下来。克里斯再看他时,他眼底的情绪已‌经尽数化为了深沉的厌倦:“既然您已‌经接受了‘荧火’的示好,那么我想‌,我也没有继续跟您废话的必要‌了。我会一直跟随您,保护您,等着您追悔莫及,主动走向‘翼骨’的那一天。再会,克里斯大人。”   禁忌法师如夜色般深沉的黑袍重又隐匿于弗兰德沃城镇街角的暗巷,连接审判廷法师的法术标记重又亮起,克里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将其触动。   那只来自“荧火”灵法师利亚姆的吊坠在被克里斯随手丢下的马灯的映照下,微微散发‌出不同寻常的绿光,像是某种命理的预兆。 第168章 开端 原来真的只有在灾难和死亡面前,……   等克里斯带着弗兰德沃那两名高级法师回‌到弗兰德沃地方审判塔时, 一众来自坎德利尔的同行队员已经休息了‌。奥蒂列特和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韦伦倒是还在会议室里商谈治疫事‌务,但“鳞蛇”米歇尔的事‌情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索性也没去打扰他们。   好‌在那两名陷入昏迷的高级法师暂时还没有醒转的迹象。   《布利闵笔记》感叹他的处理方式:“明明一直是那些邪|教徒在咬着你不‌放, 这种时候为什‌么还不‌能让审判廷法师团帮忙处理掉他们?归根结底,你当初就不‌应该接受利亚姆的赠礼。”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它的话, 而是抬头看向了‌楼梯上方。霍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的审判廷, 离开皇城以来, 这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荣誉大法师经常早出晚归,多数时候都‌不‌和治疫队伍里的其‌他人一起行动‌。虽然霍朗声称自己是在寻找治愈尸瘟的手段, 但克里斯始终对‌他有所怀疑。   也不‌知道霍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看着自己的。克里斯收回‌视线, 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老‌师。”   “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霍朗从容不‌迫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来到克里斯面前,尔后轻轻拍上克里斯的肩膀, “就算是要了‌解镇上的情况,也不‌用那么着急, 弗兰德沃的治安不‌像内地那么好‌,你的安全更重要。”   “我‌知道了‌, ”克里斯“嗯”了‌一声,“感谢您的关心。”   霍朗状似和蔼地笑了‌笑,很快又收回‌那只仍搭在克里斯肩头的右手:“我‌是你的老‌师, 不‌用这么客气生疏。休息吧。”   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克里斯余光瞥见‌霍朗挂在长袍下的固灵晃荡了‌一下, 反射出塔内壁灯橙黄色的火光。   克里斯敛眸,起身走向楼梯上方。塔外有模糊的雪色飘落,黏着在透窗玻璃的外侧。他在窗边顿住了‌步,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长袍下空荡的银链,终于解答《布利闵笔记》被搁置已久的疑惑:“如果审判廷的人真的那么值得信任,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我‌迄今为止的所有经历向他们和盘托出。但正如卡帕斯所说,我‌已经亲眼见‌过审判廷能力的局限,他们的立场似乎也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正派。就连卡斯蒂利亚皇室、罗德里格公爵府,对‌我‌都‌只有利用,我‌怎么能期盼审判廷法师团这个并不‌团结的整体和我‌同仇敌忾?”   “可是我‌以为在关系到邪|教的问题上,你们应该是目标一致的。”   “那可未必,”克里斯从飘雪的窗前收回‌目光,“谁知道审判廷里还有没有第二‌个史密斯·安德森?并且,如果我‌对‌那位‘执剑者’的猜测是正确的……”   克里斯收敛了‌笑意‌。   如果他对‌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塔顶的“执剑者”身份判断无误,如果教会的“造神”计划得到了‌证实‌,那么“救赎”教会本身,将会是一个比之“翼骨”,甚至比之“葬歌”更为庞大的邪|教组织。即便在他揭开这层秘密的当日,穆拉特仍旧选择对‌他手下留情,即便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部分法师团成员给他留下的印象非常不‌错,他也不‌得不‌考虑重新审视这个受到诺西亚帝国政府官方承认的“伪神教会”了‌。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那两名弗兰德沃的法师还能一直不‌醒吗?等他们醒来陈述事‌实‌,审判廷的人就会知道,你们真实‌的经历和你刚刚编造的那些谎话完全不‌符。”克里斯将两名高级法师交给弗兰德沃的人时,只是说他们突然晕了‌过去,自己见‌势不‌妙就迅速带着二‌人回‌程了‌,大概是由于职级高于他的法师此刻都‌有事‌在忙,竟然也没什‌么人质疑他这漏洞百出的说法。   “不‌然呢,这点小事‌还要影响到我‌休息吗?”克里斯不‌以为意‌,“反正那位‘翼骨’法师的法术领域特长是精神控制,他又的确在我‌身上保留了‌他的法术烙印,明天稍作‌表演,让他们以为我‌是在遭到邪|教徒控制后被故意‌放出来的。再接受一番净化,装装受害人就好‌了‌。不‌然我‌还要向他们坦白我‌和那位‘鳞蛇’先‌生聊了‌些什‌么吗?虽然我‌和‘翼骨’的确没什‌么关系,但我‌在清醒状态下被他放出来这件事‌实‌在很难解释。难道我‌还能暴露出你的存在,告诉他们赫赫有名的禁忌法师‘鳞蛇’米歇尔根本不‌是我‌的对‌手?那我‌可真了‌不‌起。”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一下:“也有道理。但是审判廷的人真的能这么容易就被糊弄过去?”   “现在大家都忙着整理弗兰德沃的治疫事宜,还有对‌邪|教活动‌的整治。既然我‌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审判塔,就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在这种小事上。而且你不‌懂,在这个世界上,你只需要学会一项技能就能把那些自以为很聪明的大人物们骗得团团转,那就是‘狡辩’。人们都愿意相信自己的逻辑,而从逻辑上来讲,如果我真的是邪|教徒放在审判廷里的内应,那么‘鳞蛇’根本就不‌应该让那两名高级法师活着回来告诉审判廷的人他们所见‌到的,我‌和他之间的接触。虽然同样从逻辑上来讲的话,如果‘鳞蛇’在控制并故意‌放走了我以后仍然放出这两名高级法师,让他们说出我‌们当时遇到‘鳞蛇’的过程好‌像也有点奇怪……这不‌重要,也许明天醒来我就想好怎么向审判廷解释今晚这段经历了。现在最紧要的问题不是这个,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我‌困了‌。”   强行结束和《布利闵笔记》的对‌话后,克里斯随手抓了‌位弗兰德沃的小法师询问塔内房间的分配情况。一路的跋涉让克里斯的精神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疲劳状态,但从车队抵达索密科里亚省境,发现有人一直在跟着他们后,克里斯又神经紧绷,休息时间也不‌敢真正放松,这导致他在看到床的一瞬间便困意‌上涌。治疫的法师队伍里只有他是感知能力最为强大的时法师,甚至在《布利闵笔记》的加持下,一般的时法师对一些轻微波动的感知还没有他这么敏锐。出于对‌霍朗的不‌信任,为了‌避免车队遭到袭击,直到现在亲自排除了不确定因素的威胁,克里斯才敢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这一夜过得格外平稳。第二‌天上午,克里斯在透过窗帘的阳光中睁开眼睛,合并享用过早饭与午饭后,便听‌到奥蒂列特分配了‌今天的活动‌任务。克里斯被派到镇东的工厂封锁区,分发生活物资并排查邪恶力量。   克里斯虽然疑惑那两名高级法师为什么没有醒来指控自己和“鳞蛇”的牵连,但还是乖乖接受了‌任务,带着奥蒂列特分给自己的人手向镇东出发了。   跟克里斯一起行动‌的人里既有从坎德利尔一路过来的同伴,也有弗兰德沃本地的法师。抵达镇东后,本地法师陪在克里斯身边向他解释镇上的近况:“由于流疫的影响,本地的工厂基本都‌停止了‌生产。为了‌控制瘟疫的传播,本地政府和工厂主商议,租赁了‌他们的土地,将流疫患者集中带到工厂区进行隔离治疗。不‌过说是隔离治疗……”   “但是药物和生活物资都‌是有限的,运到弗兰德沃的血清远远不‌足以拯救数量如此庞大的鼠疫感染者们,而尸瘟更是至今都‌没有明确有效的治疗手段。”这几个月里克里斯已经将北方的时疫局势摸得很清楚了‌。   本地法师叹了‌口气:“tຊ是这样没错。进了‌这里的人,多半都‌很难再走出去了‌。”   “其‌实‌我‌一直很疑惑,”同行的另一名本地法师沉声开口,“鼠疫和尸瘟明明是两种不‌同的疫病,政府为什‌么不‌将两种疫病的患者分开隔离?”   一名和克里斯一起从坎德利尔过来的法师看了‌他一眼:“最初很多地方政府都‌是那样做的。但事‌实‌证明,两种疫病初期症状相似,很难辨别,直到患病的中后期才呈现出明显的差异。而这其‌中,同时罹患两种疫病的人在所有流疫患者中占比太高,分开隔离对‌疫情的控制起不‌到太大作‌用,反而导致政府在民众中的受信任度下降——许多民众怀疑,除仅罹患鼠疫的极少‌数人以外,其‌他流疫感染者都‌会被政府放弃。毕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医疗手段被证明可以治愈尸瘟。最终,分类隔离被证实‌只是一种对‌人力物力的浪费。”   发问的本地法师点了‌点头,神情却愈加凝重。   克里斯沉默着向工厂内那些被瘟疫选中的无辜民众投去目光。成百上千张麻木的,因为病痛折磨而显得灰白的脸,竟让他觉得双目刺痛。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们这些人中有的瘦骨嶙峋,衣衫褴褛,有的丰满富态,锦衣华服。原来真的只有在灾难和死亡面前,人和人之间才会显得如此“平等”。但联想到生活物资、缓解病痛的药物,以及对‌于鼠疫患者而言或许等同于生命的血清或许总会率先‌被送到富商与政府官员手上,克里斯又觉得这种具有时限性的“平等”表象十分讽刺。   克里斯将法术感知外放。他的视线、听‌觉、触感缓慢延伸,越过虚空,将整个工厂封锁区笼罩其‌中。流疫患者低低的啜泣声,沉重的、病态的呼吸与呻吟声,藏匿于角落的咒骂与祈祷一道不‌落地传到了‌克里斯耳朵里。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阖眸,尔后透过笼罩无数流疫患者的,稀薄的黑色雾气,再次看到了‌那双血色的竖瞳。   这是他在外地疫区从未遇到过的情况。克里斯顿了‌一下。然而这道卡洛斯的标记和他从前在法穆镇看到过的有所不‌同,甚至比他当初在伊斯顿身上察觉到的气息还要淡,它和它的力量来源“冥河之龙”的联系已经几乎彻底断绝了‌。   如果不‌是因为来调查的人是他,作‌为时法师,他的感知能力足够强,又受到《布利闵笔记》的强化,加上他对‌“冥河之龙”的了‌解足够深,或许审判廷法师团根本不‌会发现这道标记的存在。   “克里斯殿下。”见‌克里斯重新睁眼,同行的法师也都‌将目光放到了‌他身上。治疫队伍的成员虽然没见‌过克里斯暴露真正的法术水平,但这一路走来,他们也大都‌认可了‌克里斯的能力。虽然因为年轻,克里斯的社会经验仍有欠缺,这让他在处理部分事‌情的时候显得没那么老‌练,但他从罗德里格公爵和穆拉特身上学来的持重,一些时候的缜密,已经足以让这些普通法师不‌敢小看他了‌。   “你们不‌用一直守着我‌,”克里斯并不‌打算向他们坦白自己的发现,“我‌的任务主要是排查邪|教徒,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走走。”   同行的法师们犹疑:“可是您的人身安全……”   “我‌不‌会有事‌的,霍朗大人和奥蒂列特大人的法术标记还在呢。”克里斯摆了‌摆手。就算他会遇到危险,他还真不‌觉得这几位小法师能护得住自己。那两名高级法师的情况就算奥蒂列特和霍朗没去关心,现在过了‌一夜了‌……即使那两人没有醒,韦伦也应该收到消息产生怀疑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来询问自己昨晚的情况,弗兰德沃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这次没人上来追赶克里斯,克里斯不‌多时就走到了‌工厂隔离区的边缘。一个才到克里斯膝盖那么高的小女孩跌倒在他脚边,又被她皮肤黝黑、瘦若竹竿的母亲一把捞回‌怀里。女人惶恐地看了‌克里斯一眼,畏缩着跪在他面前连声道歉:“法、法师老‌爷,对‌不‌住,她不‌是、不‌是有意‌冲撞您的,真是对‌不‌住……”   “没关系的。”她带着哭腔,满是恐惧的语气有些出乎克里斯的意‌料。见‌女人忙不‌迭抱着小女孩钻回‌了‌人群里,克里斯忍不‌住皱眉——虽然银发黑瞳确实‌异于常人,但他长得有那么可怕吗?坎德利尔的人都‌说德米特尔英俊非常,他的五官和德米特尔不‌是也挺像的吗。   但很显然,这个问题不‌会有人来回‌答他了‌,四下的流疫患者不‌是无精打采地瘫在地上,就是目露忌惮地盯着他,摆出防备的姿态。克里斯环视一圈,发现他们和自己保持距离的同时,在墙边留出一道口子。而在人群缺口的位置,一个男人静静地闭着眼睛,背靠墙壁躺在那里。   看样子这些病人并不‌打算和自己多说什‌么,克里斯从人群防备的眼神中读出了‌这样一条信息,也懒得去做成功率不‌高的尝试。略一思索后,他走向了‌墙角那个众人有意‌与其‌保持距离的男人。   没走两步,他就明白了‌其‌他人不‌愿意‌靠近男人的原因。随着克里斯跟男人之间的距离逐步缩减,克里斯闻到了‌一股诡异的恶臭。离男人越近,那股臭味就越是浓重。克里斯用带着手套的手正了‌正面罩,在男人面前蹲下,却发现这家伙已经死去多时了‌,衣服上和身体下面都‌有可疑的液体渗出。男人的皮肤表面也有一些腐坏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食腐的菌类即将贴着他的皮肉长出。   但真正吸引到克里斯注意‌的,还是他尸体上残留的一道异样的力量气息。   扭曲、倒逆的力量。克里斯抬手,将这点不‌易察觉的异状从这位死去已久的男士身上拔除。邪灵碎裂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越虚空,来到他耳畔:“克里斯。”   克里斯猛地回‌过头去,将法术力量凝成锁笼袭向那道虚空之外的声音。那道声音的主人却只是如水流般迅速散去,没让克里斯捕捉到任何实‌形。   “少‌用安瑞克的声音刺激我‌!”克里斯顾不‌上周围那些一无所觉的普通人,猛地转过身骂了‌一句,“你怎么没本事‌降临此界呢?只会跟在卡洛斯屁股后面现身吗?”   他对‌这家伙的熟悉程度一点也不‌亚于“冥河之龙”卡洛斯。   周围的流疫患者没明白他怒火的来由,都‌瑟缩着往人堆里退了‌退。克里斯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吓到他们,很快又压下情绪,攥着拳头大步离开。   “克里斯殿下,”察觉到异动‌的弗兰德沃法师小跑着赶过来迎上克里斯,“怎么了‌,刚刚是……”   “没什‌么。”克里斯没有把“破序之始”科拉隆的称谓告诉他们。   弗兰德沃的法师皱了‌皱眉,但看克里斯似乎打定主意‌不‌想再提,也就沉默片刻转移了‌话题:“韦伦大人传讯说有急事‌要见‌您,您现在方便回‌审判塔一趟吗?”   韦伦?克里斯动‌作‌微顿。刚刚还在想这家伙居然不‌来问问自己昨天晚上的具体情况,现在就听‌到这家伙传讯找自己的消息……还真是及时。   “我‌倒是方便,只是工厂区的事‌务还没处理完,看来得辛苦各位了‌?”克里斯随意‌扫了‌一眼同行来工厂区的几名法师。   “这没什‌么,”为首的一人冲克里斯微笑,“谈不‌上辛苦。”他是随同治疫的队伍一起从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过来的,这段时间跟克里斯还算关系不‌错。   克里斯拍拍他的肩膀,也没过多废话,很快就顺着韦伦的意‌思赶回‌了‌弗兰德沃地方审判塔。 第169章 剖白 你们就是一群贪得无厌的水蛭,除……   出乎克里斯预料的是, 回到弗兰德沃审判塔后,他并没有遭到韦伦的质问。这位弗兰德沃审判廷的廷长只是平静地等到克里斯回塔,尔后将一封来自拉格斯特的信件交给了他。   “呃, 神‌父希尔达……”克里斯扫了一眼信封上标注的寄送人和收信者,“这不是寄给您的私人信件吗?”他还以为韦伦听到昨晚那两名高级法师说了些什么, 叫他回来是想从他这里要个解释。没想到韦伦这么冷静, 一点怀疑他的意思都‌没有。   韦伦依然保持着对‌克里斯皇族身份的十分尊敬:“严格来说也不算是私人信件, 希尔达神‌父是沿海一带有名的传教‌tຊ士,我和他虽然认识, 但关系并不娴熟。这次是希尔达神‌父主动来信, 他想要在弗兰德沃进行一场宣讲,激励民众与瘟疫抗争。”   “宗教‌性质的讲演?”克里斯想了想,“既然是教‌会的神‌父, 向教‌会报备就好了。”他不明白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韦伦解释:“本地教‌堂的人手力量原先‌就不怎么充足,平时的一些重大‌事宜都‌是由教‌区中‌央高层的教‌士在管。但下半年瘟疫突然爆发, 教‌区中‌央自顾不暇,本地教‌士又接连殉难, 导致教‌会在弗兰德沃的日常工作几乎是陷入了全面停滞的状态。希尔达神‌父的请求是合理的,但管理这方‌面事务的教‌会人员已于十月中‌旬罹难, 这件事就只能由审判廷来批准了。我询问霍朗大‌人的意见,霍朗大‌人说自治疫队伍成‌立以来,和教‌会世俗面对‌接的工作都‌是由克里斯殿下您经手, 他让我来问您。”   “这样啊,”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大‌概是因为考虑到“诺西亚三王子”的身份比较好压人,这一路走来,队伍里碰到的大‌多数需要和世俗面交涉的问题霍朗都‌交给了克里斯处理, “您觉得让希尔达神‌父来弗兰德沃城内宣讲是有必要的?”   “是的。您也知‌道,索密科里亚省内邪恶势力猖獗,在这种‌时候,我们教‌会的信众或许比以往更需要‘主’的激励。”韦伦偷偷观察克里斯的表情。   克里斯沉默下来。既然索密科里亚省内邪|教‌徒数量众多,近期又因为瘟疫肆虐导致局势动荡……这种‌时候让“救赎”教‌会的神‌父过来进行宗教‌性的讲演,真的不会在信仰存疑的本地民众中‌起到反效果吗。   “克里斯殿下?”   被呼唤回神‌的克里斯扫了韦伦一眼,没将自己的疑虑表现出来:“您说得很对‌,根据我今天在工厂隔离区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弗兰德沃的民众确实需要一些激励。就这么办吧,希尔达神‌父现在在哪,需要我们派人过去‌接他吗?”   “这个倒不用,”见克里斯应允了希尔达神‌父的请求,韦伦松了口气,“神‌父寄出这封信件时就已经从邻省出发了,内特利多离这里不远,他应该很快就能抵达弗兰德沃。”   克里斯点点头表示了解。但考虑到韦伦始终没有提起那两名高级法师的事,他还是思索片刻,试探性开口:“昨天那两位和我一起回来的朋友,现在情况怎么样?”   韦伦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他们没什么问题。”   “他们醒了吗?”   “醒了,”韦伦看了克里斯一眼,但克里斯并没能从他这一眼中‌读出什么有效的信息,“他们似乎失去‌了一些记忆。”   那个叫米歇尔的家伙居然还帮他清洗了两名廷内法师的记忆?克里斯盯着韦伦的眼睛看了一会,没从他的神‌态中‌捕捉到什么说谎的迹象,于是也暂时放心下来:“您就不想问问我,昨天这两位高级法师在陪着我离开审判塔以后遭遇了什么吗?”   克里斯这样的发问倒是让韦伦愣了一下。韦伦的确因为两名高级法师的事情对‌克里斯有所‌怀疑,但怀疑的方‌向和克里斯所‌设想的不同。他并不觉得克里斯可能和邪恶势力有牵扯。身为诺西亚的皇三子,又在审判廷内享有等同于大‌法师的待遇,和邪|教‌徒同流合污对‌克里斯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他昨天就暗中‌检查过克里斯的灵魂状态,克里斯没有受到过什么邪神‌力量的污染,并且事实证明,克里斯从始至终都‌具有正常人的理智。因此,在意识到克里斯和带领治疫队伍的霍朗大‌人、奥蒂列特大‌人可能并不是那么齐心协力,克里斯身上或许藏着什么秘密后,韦伦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廷内的权利争斗、卡斯蒂利亚皇室内部的暗流涌动。但此刻克里斯明明白白地捅破他的那一层疑虑,韦伦又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您是不想问,还是不敢问?”克里斯从韦伦怔愣的神‌情中‌读出了一些顾虑重重的意味。   韦伦垂下眸子,不带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我想克里斯殿下您并不希望我多嘴询问您那些事。”   “那您还真是善解人意,”克里斯将希尔达神‌父的信件放回韦伦的书桌上,微眯眸靠近了韦伦,“我的确不想专门花费时间去‌编造一套状似合理的说辞来糊弄审判廷,但是韦伦大‌人,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对‌我产生‌怀疑并进行调查应该是您职责范围内的事情。您不觉得这样体贴我,显得您有点失职吗?”   韦伦抬了下眸,正对‌上克里斯笑意森冷的目光。   但他并没有被克里斯语气中的威胁意味吓到。这位弗兰德沃审判廷的一把手平静地收回希尔达神‌父的信件,将其放回书桌下的抽屉里,尔后用像是在咖啡馆里点单时一样轻松的表情回应克里斯:“我想您应该并不介意我这次微不足道的小小失职,您是尊贵的诺西亚三王子,而我愿意相信您所‌做的一切不会是建立在威胁到任何诺西亚国民的群体利益的基础上的。这就够了不是吗?”   克里斯冷着脸盯了韦伦好一会,直至韦伦主动微笑起来,才终于收回迫人的目光:“您真是个聪明人。审判廷把您这样的人才扔到弗兰德沃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真是有眼无‌珠。”   “能听到您这样的夸奖,我十分荣幸。”话是这样说,韦伦倒没有真的因为克里斯两句口头上的夸奖而做出什么兴高采烈的表现。   这让克里斯对‌韦伦生‌出了几分由衷的欣赏,也随即注意到了另外一些此前‌未曾注意过的细节:“按理来说,像您这样聪明的人,不应该在调查流言的过程中‌忽略流言的来源这么重要的部分。那么现在想想,您昨天那些表现就是不合理的。”   “您比我想象中‌更为敏锐,”韦伦有些意外,但还是坦然承认了克里斯的猜想,“的确,我是故意装作有所‌疏忽,希望由您和奥蒂列特大‌人所‌在的队伍主动提出探查流言的源头的。”   “为什么?”克里斯皱眉,想不通由来自坎德利尔的队伍提出探查流言源头和弗兰德沃地方‌审判廷在韦伦的主导下对‌流言源头进行调查有什么区别。   韦伦看了眼窗外的雪色,忽而抬手按住了桌面上一张绘有符文的黄纸。法术力量向内聚拢的一瞬间,克里斯被韦伦拖入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感知‌到的独立领域。   “您不清楚索密科里亚省内的局势,”被独立领域笼罩住的一瞬间,韦伦褪去‌了原先‌在外界所‌表现出来的散漫,竟然显出一种‌远超常人的锐利,“直白点讲,虽然我是本地地方‌审判廷的廷长,但我并不信任自己廷内的法师。”   韦伦的转变让克里斯垂了下眸,微笑:“这么重要的谈话,我以为并不应该在您跟我之间进行。对‌您而言,霍朗大‌人和奥蒂列特大‌人难道不比我更值得信任吗?”   “我已经向您亮明了我的底牌,您却依旧不愿意向我交付真心吗?”韦伦做出伤脑筋的表情。   克里斯不为所‌动:“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跟着霍朗大‌人过来混个漂亮履历的废物‌摆设而已。”   韦伦摇摇头:“您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废物‌摆设,克里斯殿下。能从法穆镇邪祭事件中‌活下来,私自修习法术还能成‌为审判廷有史以来第一位获得官方‌承认的贵族法师,以‘诺西亚三王子’的尊贵身份参与治疫,亲自来到索密科里亚这个是非之地,您怎么会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原来在您心里我是这样的形象,”克里斯无‌甚情绪地笑了笑,“如果不是因为我就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本人,或许我真的会相信我有您所‌认为的那么厉害。”   克里斯的虚伪让韦伦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猛地变换了神‌色:“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克里斯挑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除皮埃尔二世和叶甫盖尼以外有人用如此失礼的方‌式称呼他,他竟然觉得有点新鲜。   “你知‌不知‌道,诺西亚每一天都‌在死人,每一天!”韦伦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宣泄出压抑已久的怒火,“疫病、饥荒,甚至于传闻中‌马上要因为那位皇储愚蠢的决定而在这片土地上爆发的战争!现在诺西亚每一天都‌在死人,甚至每一天死去‌的人数都‌比前‌一天多!你们这些、这些原先‌就躺在皇tຊ城里吸血民众的蛀虫,却还在为那些可笑的权利、金钱汲汲营营!你们根本就不配得到国民的尊重与爱戴,你们根本就不配坐在那些位置上!你们就是一群贪得无‌厌的水蛭,除之不尽的沙蝗!”   虽然被指着鼻子骂了,克里斯却一点都‌不生‌气:“您看,刚刚还说什么已经向我亮明了底牌,明明现在才开始对‌我说真心话。韦伦大‌人,我倒是有点明白为什么您那么聪明,还会被审判廷发配到弗兰德沃这种‌鬼地方‌来了。”   韦伦面色一滞,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气之下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严重。   好在克里斯也没有要追究他的意思,甚至上前‌一步,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应该庆幸,现在站在您面前‌的人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我不介意您骂我水蛭、沙蝗,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您聊聊您觉得我是水蛭、沙蝗的原因。韦伦大‌人,深呼吸,冷静冷静,然后,现在我们可以正式开始进行我们这场谈话了。”   韦伦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显然,在克里斯面前‌彻底卸下社‌交伪装,将内心最深处的情绪释放出来这件事让他的自尊心备受打击。但或许是受到了克里斯平静语气的蛊惑,没多久,他也重新冷静下来,接受了自己不太适合装成‌新洲绅士的现实。   “你说你不信任本地审判廷的法师,是什么意思?”见韦伦此前‌对‌自己若有若无‌的蔑视似乎已经随着刚刚那段咒骂有所‌消解,克里斯主动向他递了个台阶,重又提起一开始的话题。   韦伦不太自在地瞥向克里斯,咳嗽着“嗯”了一声‌:“因为本地的邪恶组织。”   “你怀疑他们对‌审判廷法师团也有所‌渗透?”克里斯从韦伦的神‌情中‌读出了一些他想表达的东西。   “是的,”韦伦没想到克里斯反应这么快,但仅仅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又想明白了其中‌的因果关系,“哦对‌,您亲身经历过法穆镇的邪祭,应该知‌道史密斯·安德森这个先‌例。”   “您对‌廷内既往邪恶事件的档案还真是了如指掌。您是言灵法师吗?”韦伦没有参与过法穆镇的事件,他对‌法穆镇事件的了解只能是来自于廷内的档案记载。   “不是,”韦伦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样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我是序法师。”   “那您记性可真好。”没有言灵法师过目不忘的特质加持,还能对‌廷内档案记得这么清楚。看来这位韦伦大‌人是真的非常热爱审判廷法师这项工作啊。   韦伦并不知‌道克里斯的心理活动,只是疑惑了一瞬间,就又转回了自己的话题:“而且我怀疑廷内法师受到了邪恶组织的渗透这件事,是有一定的现实证据支撑的。在我调来弗兰德沃后,我曾多次追捕到了邪恶组织活动的痕迹,但每一次,我在廷内组织人手对‌邪恶组织进行打击的过程中‌,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意外。就好像……有人一直在替那些邪|教‌徒监视我们,干扰我们的行动。我们对‌邪恶组织的围剿一次都‌没有成‌功过,一次都‌没有!”   克里斯想了想:“您是什么时候调来弗兰德沃的?”   “大‌概,两年半以前‌?”韦伦如实回答,“当时我得罪了伦特伊斯的一位主教‌,他动用在教‌会内部的人脉,将我的调令改到了索密科里亚。”   克里斯摸了摸下巴:“那您之前‌岂不是在索菲亚三角洲供职?那可是个好地方‌,太可惜了啊。您是怎么得罪的当地主教‌?”   “这重要吗?”韦伦这才发现自己被克里斯带跑了话题,但还是顺着他的问题回答,“因为我偶然发现他在伦特伊斯任职期间侵|犯了数名未成‌年的孤女,当时教‌会世俗面的人和审判廷其他法师都‌替他遮掩这件事,但我觉得这种‌畜生‌就该下地狱。”   克里斯赞同:“确实,这种‌畜生‌就该下地狱。所‌以你宣扬了他的罪行?”   “是的,”韦伦抱起手臂,“但受到侵|犯的那几名孤女或许是出于名誉上的考虑,又或许是受到了教‌会人员的威胁,都‌不愿意出面指控那位主教‌。于是他反过来咬死了我造谣污蔑,要求我向他公开道歉,我不愿意向人渣道歉,就被他们弄到这里来了。”说到最后,韦伦摊了摊手,仿佛十分无‌奈的样子。   克里斯同情地看了韦伦一眼,却也能理解那些女孩的选择。因为不知‌道对‌韦伦这段过去‌做出什么样的评价,他选择转回正题:“我们刚刚说到哪了?您是两年半以前‌调来的弗兰德沃,所‌以如果邪恶组织真的对‌弗兰德沃本地的审判廷法师团有所‌渗透,那这种‌渗透至少也持续了两年半有余。”   韦伦虽然对‌克里斯这种‌闲聊两句,正事两句的议事风格颇有微词,但见克里斯勉强还算是将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和索密科里亚省内局势有关的问题上,他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没错,而且在我刚到弗兰德沃,死咬着本地邪恶组织不放的那段时间,我总是会遇到一些奇怪的事。那段时间弗兰德沃的氛围让我觉得,或许是我对‌本地邪恶组织的强烈恶意使然,很多人非常迫切地想要除掉我。”   “很多人?”克里斯重复了一遍韦伦的用词。   韦伦肯定:“是的,很多人。由于镇内情况太过复杂,那段时间我的精神‌也太过紧绷,我很难说清具体有哪些人,但我可以肯定,整个弗兰德沃的氛围都‌不太正常。您知‌道,虽然我出于性格问题,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总喜欢得罪人,但我又不是什么傻瓜。我还年轻,不急着死在一个离家乡隔着大‌半个诺西亚,还不怎么安宁美好的陌生‌小镇里。所‌以,我放弃了做出一番事业调离弗兰德沃的想法,开始混一天是一天。如我所‌料,在我装成‌一个颓丧、庸碌的饭桶之后,那些来之莫名的窥伺和杀意都‌从我身边消失了。”   “您迄今为止的人生‌还真是精彩。”克里斯下意识感叹。   韦伦顿了一下,斜过视线来看他。   “我这是在称赞您的英雄主义,”克里斯义正言辞,毫不羞愧,“韦伦大‌人,像您这样头脑聪明却不圆滑,还意外耿直的人,在整个诺西亚都‌不多见了。”   韦伦露出怀疑的表情:“我怎么觉得您不像是在夸我。”   “我就是在夸您,”克里斯状若诚恳地看向韦伦的眼睛,“因为为人耿直被教‌会里的人渣陷害到了弗兰德沃这种‌地方‌,依然能不忘初心,耿直地指着我的鼻子骂,您这种‌精神‌,令人钦佩。”   韦伦终于听明白了,克里斯就是在嘲笑他。 第170章 童年 “你的意思是说,霍朗杀死了他的……   “所以‌, 您刻意装作有‌所疏漏,让来自‌坎德利尔的我们提出探查流言源头的建议,是为了转移对本地‌邪恶组织出手的风险, 确保您本人不会在这一过程中再次被某些有‌意保护本地‌邪恶组织的人盯上,进而因此, 人身安全受到威胁。”   “没错。”韦伦一片坦然‌。   克里斯收回目光, 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暗:“您今天选择向我坦白这些事情, 不是临时起意吧。趁奥蒂列特大人和‌霍朗大人不在,把我从工厂区叫回来, 创造条件跟我单独对话, 这也是您计划好的?希尔达神‌父的讲演就是个幌子?”   韦伦点点头,又十分轻微地‌摇了下头:“倒也不完全是,我的确希望希尔达神‌父能来弗兰德沃进行讲演。”   “为什么?”既然‌已经跟韦伦坦诚相待了, 克里斯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继续隐瞒对这件事的看法,“我认为在这种时候把希尔达神‌父接到弗兰德沃进行宗教性质的宣讲不是一个好主意。您也说了, 本地‌有‌大量的邪|教徒混杂在普通民众中。因为瘟疫的肆虐,如今索密科里亚省内的形势已经到了十分紧张的地‌步。希尔达神‌父的讲演未必会在民众中起到他所期待的, 振奋人心的效果,反而很有‌可能引发新‌的暴乱。”   以‌韦伦的聪明‌程度, 克里斯不相信他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韦伦似乎丝毫不担心又一场民众暴乱对弗兰德沃可能造成的影响,甚至语气轻松:“我愿意接他来弗兰德沃, 就是为了在民众中制造一场新‌的暴乱。”   “新‌的暴乱?”克里斯顿了顿,旋即摊手, “这毫无意义‌,韦伦大人。”   韦伦反驳:“这很有‌意义‌—tຊ—只有‌冲突产生、纷争开始,人们才愿意撕开自‌己平日里的伪装, 将真实的立场原原本本地‌暴露出来。如果没有‌上一场因‘法师之血可止流疫’的谣言引发的动乱,我又怎么会发现自‌己身边的副廷长‌存在问题?”   “您是这样认为的吗,”克里斯的语气渐渐低了下来,“可是纷争会导致流血,必然‌少不了无辜者的牺牲,我不怀疑您的善良、公正,但您是不是在审判廷廷长‌的高‌位坐久了,已经无法与社会最底层的民众共情了?”   韦伦沉默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抬头,看向克里斯的神‌情变了又变:“像您这样的人,也会在意‘蚁虫’的死活吗?”   “我当‌然‌在意,难道您不在意吗?”   “我在意,可是克里斯殿下,有‌些时候人总是需要去做出一些抉择,”韦伦放缓了语速,这让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沉重,“只有‌天真的小孩子才会将现实世界的厄难误解成勇者搏杀魔王的童话故事,才会觉得任何‌事情都‌可以‌通过努力,达成一个所有‌人都‌获得拯救的完美结局。而我是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我知道即便我付出全部力量也并不能让这个世界变成我所期望的那样公正、美好,人人都‌过得幸福的样子。那么我宁愿听凭理性的判断,去做出一些令更多人受益的抉择。”   “即使这会伤害到一些原本不在厄难之中的人?”   “是的,即便这会伤害到少数无辜的人。”   克里斯叹了口气。但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也能理解韦伦的想法:“您拯救不了弗兰德沃,邪|教信仰并不是当‌前最关键的问题,疫病才是。而且即便弗兰德沃的民众因为您的决断平安度过了这场浩劫,他们或许也不会感激您。”   “我要的不是民众的感激,”韦伦眸色深深,“您说邪|教信仰并不是当‌前最关键的问题,疫病才是这一点……我承认。但我想告诉您的是,此前,我在暗中调查本地‌邪恶组织活动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十分微妙的线索,我有‌理由怀疑,这场席卷整个诺西亚的时疫,和‌北海沿岸这些邪|教组织供奉的邪神‌脱不开关系。”   这下克里斯是真的对韦伦感到十分惊讶了。他会觉得时疫和‌邪神‌有‌关,是因为有‌个卡帕斯天天在他耳边提醒。相关猜测甚至不是他自‌己推出来的,是卡帕斯推出来后送到他面前的,他只是认同并复刻卡帕斯的观点。而这一切还都‌建立在他和‌卡帕斯是法穆镇邪祭事件的亲历者的基础上。韦伦居然‌能凭他自‌己一个人,在形势复杂的弗兰德沃、处处受制的前提下探查到邪神‌和‌时疫之间的联系。这样的办事能力和‌洞察力,恐怕连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的成员都‌大多不如,只有‌公认最为干练的克拉伦斯还能勉强跟他分个高‌下。   “您想查清流疫真正的起因,找到尸瘟的解决办法。”   “是。”韦伦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克里斯敛眸,没让韦伦看清自‌己眼底的真实情绪:“那您和霍朗大人目标一致,您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在治疫队伍里只是随行办事,即便我想,恐怕也帮不上您什么忙。”站在韦伦的角度,不管怎么看都是霍朗比他靠谱。法穆镇的经历对克里斯而言是一桩十分惨痛的教训。现在的韦伦就和‌当‌初的卡帕斯、米勒夫人一样,莫名的示好,不合逻辑的信任……克里斯不想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的蠢货。   韦伦微微一顿。正当‌克里斯以‌为他要跟自己理论诺西亚三王子这个身份所附加的责任与义‌务时,这位耿直的弗兰德沃审判廷廷长‌握了握拳,给出了一个克里斯怎么都‌没预料到的解释:“既然已经坦白到这个程度了,那么我也没有‌必要再向您隐瞒什么。老实说,我不信任霍朗·奎恩这个人,非常不信任。”   “为什么?”克里斯还以‌为在大多数审判廷成员的眼里,霍朗应该是个挺正派的人物呢。就连克里斯自‌己,在亲自‌参与到廷内党争之前,还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时候,他对身为安瑞克老师的霍朗印象就一直都‌还不错。   “我的老师和霍朗·奎恩是旧识,”韦伦垂下眸子,眼底似有‌讽刺,“霍朗·奎恩还没有‌成为法师的时候,我老师曾在他籍贯地的审判廷任职。虽然‌老师现已去世多年‌,但他还在世时,告诉过我一些霍朗·奎恩不为人知的早期经历。”   克里斯一愣:“霍朗大人在廷内的档案并不完整,他早期的履历是有‌什么问题吗?”   韦伦平静地‌看着克里斯的眼睛:“有‌问题,而且相当‌有‌问题。他的祖父曾是有‌爵位的正经贵族,但是二十多年‌前将近三十年‌前,他们家被卷进了一起性质恶劣的政治案件,这导致他的祖父和‌父亲被推上了断头台。他和‌他的母亲虽然‌侥幸逃脱,却也因为家道中落,不得不前往佩伦洲的一个海滨小镇——我老师早年‌任职的地‌方——投奔他母亲的哥哥,也就是霍朗的舅舅。”   “当‌时,霍朗的舅舅拒绝接济这个已经失去依靠,无法再帮自‌己在贵族阶级中谋取利益和‌地‌位的妹妹。霍朗的母亲不得已,只能在当‌地‌物价最低的贫民区定居下来,偶尔找一些活计做。但或许是因为境遇的巨大落差对她造成的打击太大,没过几年‌,她的精神‌状况就出了问题。渐渐地‌,她开始抽烟、酗酒,满口脏话,谁给她钱她就跟谁睡觉。霍朗被她卖到了一位有‌钱人的家里做苦工。”   “我的老师在霍朗进入审判廷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佩伦洲,然‌而他还有‌一些廷内的朋友留在那里。他听他的朋友说,霍朗被法师团里的一位前辈看中,那位前辈给了买下霍朗的富商不少钱,帮他恢复自‌由身。当‌时霍朗还没有‌正式成为审判廷法师,仍然‌留在佩伦洲跟随他的老师修习法术,他的母亲时常去审判廷骚扰,向霍朗索取钱财。原本廷内法师团成员都‌以‌为这件事会随着霍朗正式成为官方法师,调离佩伦洲而结束,然‌而就在霍朗离开佩伦洲的前一天,他的母亲忽然‌离奇地‌‘意外‌死亡’了。警察署没有‌找到什么疑点,所以‌这起案件也没有‌被转到审判廷法师手里来。但由于‌时间点太过敏感,霍朗当‌年‌的行为轨迹和‌听闻母亲死讯后的反应也都‌很耐人寻味,许多人猜测,霍朗母亲的死或许和‌霍朗本人存在十分密切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说,霍朗杀死了他的生母?”克里斯皱眉,“可是他当‌时都‌要调离佩伦洲了,没有‌必要这样做,审判廷是不支持法师保留入廷前的社会关系的,哪怕他的母亲追到他的新‌任职地‌——既然‌他已经是法师团的一员了,即便当‌时就对他的母亲置之不理,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这个问题……就只有‌霍朗本人可以‌回答您了,”韦伦显然‌相信自‌己老师的陈述多过于‌相信克里斯分析出来的逻辑,“不管怎么样,我只是告知您我所了解的内情。在此前提下,我不相信霍朗所表现出来的善良和‌公义‌。比起让我抛开这些固有‌印象去相信霍朗,我更愿意相信伊利亚拼死保下来的您。”   “你还认识伊利亚?”克里斯惊奇。   韦伦看向克里斯的眼神‌仿佛是在反问“很奇怪吗”:“伊利亚没调入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前,我曾和‌他在地‌方共事过一段时间,意外‌还相处得不错。他调到坎德利尔,而我去往索菲亚三角洲后,我们间或也有‌一些书信往来。”   “我说呢,以‌你这么能得罪人的性格为什么两年‌前才在索菲亚三角洲得罪主教被扔到弗兰德沃来,原来是因为从前有‌伊利亚这个靠山。伊利亚在将近四年‌前遭遇沉睡诅咒,于‌是失去靠山的你也被当‌地‌主教打压,调到了形势复杂的索密科里亚省,很合理。也怪不得你能对法穆镇事件的档案记得那么清楚了。”克里斯终于‌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是重点吗?”虽然‌克里斯的语气并不怎么讽刺,但韦伦还是觉得自‌己仿佛遭到了嘲笑。   “这当‌然‌是重点,”克里斯无视了韦伦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情绪,“早说你和‌伊利亚相熟,我还用在这里浪费这么长‌时间试探你?不过我不相信你的口头叙述,你tຊ有‌保存伊利亚的历史来信吗?”   韦伦沉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有‌,我出去以‌后找给您。”   “好,”见韦伦态度坦然‌,克里斯对他最后那点疑虑也消解得差不多了,“那么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不信任霍朗·奎恩,但仍旧想要达成找到治愈尸瘟的手段这一目标。我认为即便霍朗不那么清白无私,在他足够有‌能力且行为目标和‌我们一致的情况下,我们依然‌可以‌率先选择协助他而不是另起炉灶。但你好像并不这样认为,这是为什么?”   韦伦垂了下眸:“我总觉得霍朗这次北上另有‌目的,不是为了真正解决诺西亚北境瘟疫肆虐的困局。”   “出于‌什么理由?”   “一种直觉。您知道,法师的直觉总是比一般人要灵验。但我一直在暗中观察霍朗,始终没发现他做出什么不合常理的行为。”   克里斯顿了顿,也能对此表示理解:“那再盯他两天吧。诚实来讲,我也不信任霍朗。”   “他不是您的老师吗?”韦伦向克里斯投来一个古怪的眼神‌。   克里斯坦然‌:“是这样没错。但他还是安瑞克的老师呢,我却听说安瑞克的死……罗德拉港湾的事件里,有‌他一部分手笔。虽然‌我对向我提供这条消息的人同样持怀疑态度,但迄今为止,告诉我霍朗很可能有‌问题的人不止他一个。霍朗·奎恩收我做学生本质上是为了向皇族示好,当‌然‌,其中或许也掺杂了其他什么目的。我成为霍朗的学生是听从皇帝陛下的安排,是我在向皇室展示我的顺从、忠诚,也是我在审判廷内为自‌己寻求一个名义‌上的靠山。我和‌他的师生关系,本质上只是互相利用。这应该不难明‌白吧。”   “伊利亚说得没错,长‌期在皇城里生活的人,和‌我们这些小地‌方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对我们而言,老师就是老师,没有‌那么复杂的关系。”韦伦对肮脏的坎德利尔人表示鄙夷。   克里斯不以‌为意,却还是好意提醒:“如果现在站在您面前的人是我那位大哥,诺西亚的现任皇储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韦伦大人,应该不出三天,您就能因为一个莫名其妙并不存在的罪名被推上断头台了。前两天我二哥来信说,一位坎德利尔的老派贵族刚刚因为出言不逊得罪了叶甫盖尼而人头落地‌。”   “那位皇储殿下这么残暴?”韦伦皱了下眉,像是对这个国家的未来有‌所担忧,“克里斯殿下,您和‌您的二哥就没有‌想过……有‌些人天生不适合担起皇冠所伴生的重担吗?”   克里斯掀了下眼皮,似笑非笑:“韦伦大人,这个问题有‌点不合时宜了吧?我能容忍您对我做出的试探,可不包括皇室内部的私密。”   克里斯陡然‌转变的态度让韦伦动作一顿,也霎时间明‌白了他的底线所在:“抱歉,克里斯殿下。”   “您应该庆幸我不是个残暴的人。”克里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韦伦低下去的眸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场对话以‌韦伦的退让告终。最后,克里斯和‌韦伦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合作,韦伦承诺帮他盯住霍朗的动向,作为回报,克里斯则答应协助希尔达神‌父准备讲演,抓捕可能在这场讲演过程中冒头的邪|教徒。   从韦伦处离开后,克里斯回到工厂区协理了一些后续,这一天的进程也差不多结束。他在回塔的路上碰到了奥蒂列特,于‌是和‌奥蒂列特同行了一段。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奥蒂列特今天的情绪似乎变得十分糟糕,虽然‌她有‌意掩饰,但克里斯还是能看得出来。   然‌而这和‌克里斯没什么关系。   刚刚确认那两名高‌级法师的记忆的确被“鳞蛇”动了手脚,又有‌韦伦帮忙遮掩,短时间内不会有‌麻烦找上自‌己,克里斯的心绪才难得安宁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都‌过得十分平静。克里斯在霍朗和‌奥蒂列特安排的任务中将时间打发过去,直到第三天傍晚回到审判塔,透过窗外‌的风雪凑上了他抵达弗兰德沃以‌来,镇上的第一场热闹。   “希尔达神‌父到弗兰德沃了,”路过的小法师被克里斯抓住解释这场热闹的来由,“镇上的民众都‌想看看他会以‌什么样的姿态来到我们这座疫城,毕竟内特利多那一带的疫情时局远不如弗兰德沃严峻。”   “我倒是没想到本地‌民众会这么欢迎希尔达神‌父的到来。”克里斯拢了拢衣领。室外‌的寒风裹挟着雪花,顺着窗缝往里吹,向他展示这个诺西亚北境的寒冬。   “您是坎德利尔人,不了解这边的情况,希尔达神‌父在沿海享誉盛名,北海海岸一带,不管是本教信众还是异教徒,大都‌知道他的名字。”   克里斯回头,发现韦伦带着几名本地‌的法师从楼梯方向走了过来。   “您找我有‌事?”克里斯想了想,还是对韦伦装出一副疏离又客气的态度。   韦伦会意:“希尔达神‌父准备明‌天晚上到工厂区开展讲演,神‌父让我来询问您明‌天上午是否有‌空去见他一面?”   “我?”克里斯不太确定地‌指了指自‌己,“他想让我以‌什么身份见他?负责维护讲演秩序的审判廷法师,还是诺西亚三王子?”   “应该是前者。”   “好吧,”克里斯觉得自‌己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我会跟霍朗大人提前说明‌,将明‌天上午的时间给希尔达神‌父空出来。”   韦伦代希尔达神‌父向克里斯表达完感谢,很快又离开了。克里斯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的街道,眸色微暗,忽而转向身旁的小法师:“去让下面的民众散了吧。疫情肆虐的时候,还是尽量避开这种人群集中的情况,少出门为好。尸瘟的传播途径至今还不明‌确,我想大家应该都‌不希望看到明‌天又有‌一大批人被拉到工厂区隔离。”   小法师点点头,顺着克里斯的意思下了回廊。克里斯这才微不可察地‌侧过视线,对上街角那位隐匿黑袍人的眸子。   “鳞蛇”似乎惊讶于‌克里斯的敏锐,却也并不惊慌。克里斯看到他面带笑意地‌朝自‌己挥了挥手,仿佛无所顾忌一般往巷道边缘的墙上一靠,便化作暗灰色的影子,融入了流动的人群。 第171章 地狱 他们已经见过地狱了,这里就是他……   第‌二天上午十点, 克里斯见到了那位在沿海备受推崇的希尔达神父。神父穿着肃穆的黑白神袍,戴着一副式样老旧的眼镜。出于对教皇安德鲁刻板印象的延伸,多数时候克里斯对教会世俗面‌的神职人员都没什么好感。然而这位希尔达神父面‌容慈祥, 对待他‌的态度堪称亲切和蔼,这倒是让他‌也不好意思继续端着冷淡疏离的态度了。   满头白发的神父拉着克里斯的手, 诚恳而悲伤地对他‌送出祝福。为了不使神父的一腔好意落空, 克里斯装作‌十分感激, 稍作‌寒暄后‌便切入正题,向希尔达神父询问讲演的计划。最终两人在中‌午十二点敲定日程, 分别去进行自己手头的准备工作‌。   下午六点, 克里斯带着韦伦从本地审判廷法师团里分配给自己的人手,陪同希尔达神父来到了工厂隔离区。   有‌本地法师在队内为希尔达神父介绍情况,克里斯就‌借口布置安防先离开了——虽然神父还算平易近人, 但要他‌时时刻刻在对方面‌前装作‌“救赎”的虔信徒,克里斯还是觉得有‌点吃不消。   路过上次感知到科拉隆气息的位置, 克里斯下意识往墙角扫了一眼。男人的尸体已经‌被运走,连尚且存活的疫病患者都换了一批面‌孔。   “克里斯殿下, 有‌什么问题吗?”随行的中‌级法师见克里斯顿步,下意识开口询问。   克里斯环视一圈, 确认科拉隆的力量气息的确已经‌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没什么事。”理论上来讲,他‌跟随治疫的队伍北上,是不需要参与本地审判廷辖理的相关事务的。但或许是出于对他‌皇族身份的顾忌, 哪怕克里斯主动表示愿意参与到实‌务中‌去,霍朗和奥蒂列特仍然有‌意将他‌从治疫任务的核心中‌剥离出来, 以让他‌与需要接触到邪恶势力的危险情况隔绝。这使得克里斯近来不是被安排到后‌勤,就‌是被下放到地方审判廷协理本地日常工作‌。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忽然开口, “之前那名被称作‌‘鳞蛇’的禁忌法师进来了。”有‌它盯控本界时空的细微波动,克里斯能节省不少tຊ‌精力。   克里斯敛眸,不动声‌色地回答它:“我们今天抓到谁都行,但‘鳞蛇’绝对不行,他‌知道我和利亚姆的联系。如果审判廷法师和他‌对上话,于我而言会是个不小的麻烦。”   “你真觉得韦伦的想法可靠?”《布利闵笔记》的语气中‌隐有‌担忧,“就‌算时疫被证实‌和本地的邪恶组织有‌关,我想他‌们也未必就‌能给出解决疫情的办法。从前大陆上也曾有‌过瘟疫横行的年代,那是‘疫病’的权柄最为鼎盛的时代,‘疫病’曾有‌神谕降世,祂的信众解读到的意思是——祂的足迹永不遵循呼唤者预设的轨道。即使这场时疫真的开启于地上生‌灵的恶,始作‌俑者也未必还能控制疫局开始后‌的走向,更别提将其终结。”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因为本地的法师已经‌将工厂区的安防情况按照他‌的指导整改完毕,过来邀请他‌回去旁听希尔达神父即将开始的演讲了。   场面‌上的工作‌总还是要做到位的。克里斯想了想,没有‌拒绝希尔达神父让小法师传达的邀请,便按照一贯的礼仪,到希尔达神父选定的场地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   因为本身就‌对“救赎”的教义认同度有‌限,克里斯对希尔达神父的讲演内容兴致缺缺。为了避免自己在椅子上睡着,他‌表面‌上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脑子里却回着《布利闵笔记》的话:“‘疫病’是布利闵那个时代神话传说里的‘神’?”   《布利闵笔记》仿佛困惑一般顿了顿,这才恍然大悟似的:“我差点忘了,现在诸神的颂名大都已经‌佚失了。但竟然连传说故事都没留下一点吗?”   “说实‌话,”克里斯看‌着希尔达神父慈爱的目光,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我对那些传说中‌的古老神祇,以及所谓的初代法师们的认知全都来源于你,这些年我查阅了审判廷内不计其数的法术史相关典籍、资料,甚至是需要大法师权限才能接触的秘密档案,没有‌找到一点你所说的布利闵那个时代的蛛丝马迹。如果不是因为在法术层次上接触过布利闵往日的投影,或许我根本就‌不会相信那个时代是存在的。”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一下:“我的存在就‌是对那个时代的最好证明。”   “是啊,”克里斯低笑,“所以为什么那个时代的一切物质痕迹、历史、知识……全都佚失了呢?结合你和穆拉特都说过的另一件事,我倒是有‌点明白了——你说,布利闵生‌活的那个时代,是不是随那个时代的末日一起‌终结了?世界毁灭重启,人与神明无一幸免。可是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虽然很早就‌从你的一些话里推测出‘神’会死的条件,可是我想不通这件事的合理性。至高无上的‘神’、伟力如斯的‘神’,怎么会随祂们可以随意创造、终结的世界一起倾覆。这很不合逻辑。旧日的诸神,真的已经‌悉数陨落了吗?科拉隆、卡洛斯祂们,到底是怎么来的?”   “克里斯,你还只是个法师。”   “我当然知道我还只‌是个法师,但祂们也不是真神……就‌连利亚姆这个‘森之主’信徒,话里话外都透露出这样的可能性。我一直在想,暗示我他‌所信奉的主并‌非真神对他‌来讲有‌什么好处。难道,他‌在蛊惑我窃位登神吗?”   《布利闵笔记》“嗯”了一声‌,像是没跟上克里斯的逻辑:“他什么时候说过‘森之主’并‌非真神?”   “他‌当然没有‌明说,”克里斯瞥了一眼衣领下那只淡绿色的吊坠,“可是他‌肯定了我二翼之下为人,八翼为神,其间还有‌四翼、六翼两个等阶的猜想。‘冥河之龙’地下神堂里的壁画已经喻示得很明显了,卡洛斯曾是被八翼真神斩落的六翼。祂现在的状态不会比壁画所描述的,那个祂曾直面‌真神的时代强盛。所以祂现在或许仍有‌六翼的位格,却不足以展现出六翼的真正威能。否则法穆镇邪祭事件里的法师们不可能都好端端地活下来——伊利亚不可能仅仅只是陷入沉睡诅咒,卡帕斯也不可能借祂的颠倒之力复生。连自己的力量都无法控制,祂的处境或许真的很糟糕。而‘葬歌’法师侍奉的另外三神能容忍自己的神位在信众心目中‌和卡洛斯齐平,恐怕实‌力和当下的状态也不比卡洛斯强到哪去。这不就‌等于,利亚姆直接向我透露出‘葬歌’四神的具体层次了吗?”   《布利闵笔记》顿了好一会,才有‌些迟钝地接上他‌的话:“也许利亚姆并‌不知道你看‌过‘冥河之龙’地下神堂里的那副壁画。”   “不,我敢肯定他‌知道,”克里斯敛下眸中‌锋芒,“很早的时候穆拉特曾说过,利亚姆不光是诺西亚审判廷通缉榜单上赏金排到全国第‌十八位的邪|教法师,还是一名受邪神眷顾的‘先知’。虽然他‌只‌说过那么一次,但我记得非常清楚。灵法师擅长的法术领域,除了疗愈驭兽召唤和利亚姆名声‌所在的入梦,还有‌通灵。一个很可能同时擅梦境之能和通灵术、被邪|教徒尊为‘先知’还一直对我报以极高关注度的家伙,他‌不可能不对我在法穆镇的经‌历进行法术层面‌上的探知,而他‌身上固有‌的这些条件完全足够他‌将我的底牌摸得清清楚楚。甚至,说不定他‌连你的存在都有‌所察觉。”   “什么?”《布利闵笔记》被克里斯的猜测惊到,差点没成功组织出语言,“那你、你既然……既然在你的猜测中‌,他‌这个人这么危险,你还接受他‌的示好?”   “因为他‌给的东西确实‌有‌用,我试过了。‘迟滞’对时法师而言也的确是个很大的问题,死灵法师虽然会有‌躯体尸化症状,但那是慢性代价,在代价的影响真正严重到一种‌地步之前,尸斑只‌是难看‌点,也能用衣服遮住。圣法师的视力下降同样,在彻底失明之前,他‌们的日常生‌活并‌不真正受到太大影响。有‌些类型的法师,代价甚至不明显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时法师的‘迟滞’不一样,无法凝血、伤口无法愈合这些问题,都可能让原本很小的意外扩大成致命的困局。利亚姆虽然人不怎么样,但是话还是说得挺有‌道理的。而且你不是也仔细检查过这个吊坠吗,它就‌只‌是个普通的,具有‌疗愈功能的法术道具。”   《布利闵笔记》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克里斯的理由:“那你也不能对他‌放松警惕啊。”   “我没有‌对他‌放松警惕,”克里斯朝椅背上靠了靠,他‌已经‌看‌到人群边缘有‌部分疫病患者开始往中‌间靠拢了,“我只‌是按照正常的社‌交流程,在他‌向我做出一定的付出后‌,回报他‌他‌所需要的‘信任’,表面‌上的。既然所有‌人对我的印象都还是三年前那个不谙世事、天真善良的小王子,我为什么要去打破它呢?在邪|教徒眼里维持一个良好的形象其实‌也不错。”   《布利闵笔记》还想再说点什么,克里斯却已经‌将注意力转回了现实‌之中‌。从角落里凑上来的几名患者猛地扑向慷慨陈词的希尔达神父,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希尔达神父险些被扑倒,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近前的官方法师见势不对连忙冲上来控制挑头的几个人,然而下一秒,骚乱的人群中‌就‌有‌人扯开了嗓子高喊:“说得那么好听,你们真的在意大家的死活吗?你们根本没想过要让工厂区的患者们活下去!你们把我们关在这里,只‌是为了控制影响,你们只‌想保全外面‌那些在流疫中‌幸免于难的少‌数人!如果不是为了顾全表面‌上的名誉,恐怕我们还没等病死就‌要被你们拉到火葬场焚烧了!”   “救主?救主有‌用吗!我们说不定明天就‌要死了,祂怎么不来救救我们!”   人群像煮沸的热可可一样翻涌起‌来,一时间,审判廷的成员也分不清是谁在喊话,只‌听到一叠声‌愤怒的“是啊”“滚出弗兰德沃”“放我们出去”。由于廷内规章的限制,法师团总是不好对普通民众动手,这就‌给了边缘的民众极大的操作‌空间。推搡拉扯间,有‌人将唾沫吐到了近前的法师身上,甚至扑上去抱住他‌们不松手,眼底闪动着极致的恶意,似乎想以这种‌方式将疫病染给审判廷的人。   也有‌部分民众意识到了问题的根源并‌不在审判廷法tຊ师身上,于是争先恐后‌地往工厂大门‌挤去。   “疯、疯子!”靠近希尔达神父的法师们是最凄惨的,他‌们一边要躲开少‌部分人吐来的口水,一边要避免被冲上来的民众扑倒,还要保护希尔达神父。希尔达神父已经‌被吓傻了,只‌能本能地在几名法师的拉扯下笨拙躲闪。   被克里斯安排在门‌口的法师们虽然幸免于口水之灾,却也即将被试图冲门‌的疫病患者淹没。   靠近人群的法师试图对民众进行安抚,然而只‌是徒劳。很快,人群就‌冲破了他‌们的封锁,如同捕猎的鹰犬般奔向那扇未曾落锁的大门‌。   这里的生‌活和牲畜无异。所有‌在工厂区接受隔离的病患都会认同这一点——食物只‌够勉强填饱肚子,药物也是时有‌时无。诺西亚政府不会免费养着没用的,甚至很大概率活不下来的他‌们,所以没有‌积蓄的,出不起‌食宿费用的人大多在病重之前就‌会饿死。而就‌算你是有‌点积蓄的平民,那又怎么样,现在工厂区的物价是平时的五倍有‌余,即使你咬牙花光积蓄撑过了食物短缺的阶段,血清也总要优先送到更有‌钱、更有‌权势的老爷们手里。你依然是在病床上期盼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救命稻草,慢慢失去呼吸和体温的命。   贫穷和疫病会将这里的人挨个带走。   这片停止生‌产的工厂区并‌没有‌截断工厂主的收入,诺西亚政府会向工厂主们支付租赁费用。只‌有‌他‌们,只‌有‌他‌们这些因停工失去了经‌济来源的工人、服务员,社‌会底层的从业者,会因为这场瘟疫失去一切。   说什么如果为恶、对主不虔诚,他‌们死后‌就‌会坠入地狱……见鬼去吧!他‌们已经‌见过地狱了,这里就‌是他‌们的地狱。   好在他‌们现在抓住了越狱的机会,他‌们马上就‌能从地狱出去了。   人群最前方的领头者盯着那扇边缘缝隙中‌透出微光的大门‌。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他‌们屏住呼吸,几乎就‌要推开那扇门‌。只‌要出去就‌好,只‌要出去,他‌们就‌还有‌希望,只‌要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爷们的生‌命持续受到威胁,诺西亚政府就‌不会放弃弗兰德沃,就‌还会有‌新的药物和血清被送来。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偷、抢、骗……他‌们不在乎,只‌要他‌们能得到救命的药,只‌要他‌们能活下去。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然而,在为首的男人将手掌贴上大门‌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力量将他‌拖入其中‌。同一时间,他‌的一切动作‌都变得极其滞缓,再低头——他‌发现他‌的手背皮肤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干瘪、发皱,变成一种‌极其苍老的模样。紧接着,那股力量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窜,所过之处,他‌的皮肤、骨骼都开始迅速老化。男人吓得猛然收回手,退后‌半步摔进人群,极速衰败的影响便险险停留在他‌心脏外围。   因为他‌的停顿,和他‌同行冲门‌的其他‌人很快超过了他‌。然而那些人似乎也受到了这股诡异的力量挟制,很快也退了回来。人群在即将出门‌的前一刻被拦住,靠前的人都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缓慢恢复的双手,一时不敢再前进,后‌方的人群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开始推搡咒骂,责问前面‌的人为什么还不出门‌。   第‌一个贴门‌的男人在深呼吸了好一会后‌渐渐冷静下来,终于意识到了变故的根由。他‌有‌些惊疑地在同伴的搀扶下重新站稳,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用法师长袍的兜帽遮住整张脸的男人。   其他‌法师或被人群包围自顾不暇,或在尝试挤到人群前方把他‌们拦回去,只‌有‌这个人,从骚乱爆发到现在,始终冷静得仿佛不像审判廷的成员。他‌甚至都没有‌从他‌那把椅子上站起‌来。   唯一的变化是,和骚动开始前相比,这家伙手里多了本书。一本自行翻动着的,有‌亮光流窜在书页间的,明显是法师们的特殊道具的书。   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单手托书,斜靠着椅背的男人轻笑一声‌,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扯下兜帽,露出自己过分年轻的脸、搭在肩头的半长银发,和一双深沉的黑瞳。男人记得这家伙,那些法师称呼这家伙为——   “克里斯殿下。”   “诸位要是就‌这么从这里冲出去,会给外面‌的人带来一些困扰,”克里斯轻飘飘地用食指点了点《布利闵笔记》的书页,冲人群中‌将目光转向自己的领头者们微笑,“疫病的传播途径需要被切断,否则这场灾难将永远无法结束。你们现在冲出去改变不了任何事,尸瘟的有‌效治愈手段还没有‌被找到。所以,你们的反抗除了拉着弗兰德沃的所有‌人陪你们一起‌死以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靠近克里斯的部分患者彼此对视着,下一秒便毫无征兆地扑向克里斯所在的方向。然而克里斯微微抬指,他‌们眼前一花,便又回到了原先所站的位置。   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庆幸时间系法术的低杀伤力。攻击型法术受到审判廷法师入廷签订的法术契约限制,法师们一旦想在普通民众身上使用它们,就‌会受到契约压制,力量失效。   不过此类细节就‌不需要告诉告诉这些民众了。   克里斯微阖眸,下一秒再睁眼,眼底的笑意便掺杂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今天我不允许诸位走出这扇门‌,谁都别想往外迈半步。”   -----------------------   作者有话说:弗兰德沃其实有参考一些加缪《鼠疫》的元素。 第172章 埋骨 您的意思……该不会是说,安瑞克……   “克、克里斯殿下……”随着人群停步, 近前的审判廷成‌员终于‌抓住机会挤到了克里斯身边。   原先被人群分隔在各处的法‌师们渐渐向希尔达神父和大门所在的两个方向聚拢,混乱的局势变得明朗起来。克里斯随意扫了眼围着自己站定的法‌师们,并不多说什么, 只是抬手指引法‌术力量卷向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家伙:“最开始挑事‌的人是你?”男人不受控制地从人群中摔了出来,龇牙咧嘴地呼痛。群众被克里斯的气势唬住, 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扶他。   “差点忘了, ”没等有‌谁做出反应, 克里斯又迅速将目光转向另外几个正在试图将身形隐匿在其他患者背后的家伙,“还有‌你、你, 你们……”目光所过‌之‌处, 抬指间‌,数名自进场起便一直鬼鬼祟祟的家伙被克里斯的法‌术力量“提”了出来。   《布利闵笔记》随着克里斯收手的动作“啪”一声合拢。克里斯垂下视线,那扇被推开了一丝缝隙的工厂大门瞬间‌关闭。被围堵在门口的患者们微末的希望破灭了, 一时间‌,竟然有‌人崩溃地痛哭出声, 跪倒在地胡乱磕起头来:“老‌爷、大人,法‌师大人……您就放了我们吧, 我们不想死啊!放我们出去吧……我求求您,求您了!”也许是他的悲痛与绝望感染了其他人, 没一会,大门前方的人群便哭倒了一片。   这‌让本地的法‌师们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有‌的人厉声喝止,却没能让近前的民众住嘴, 有‌的人面露不忍,想要上前去把那些瘦得不成‌样子的流疫患者拉起来, 但‌又很快意识到这‌里的决策者不是自己,于‌是转而将目光投向领队的克里斯。克里斯接收到其他法‌师的注目,敛眸隐去了眼底瞬间‌的恻隐:“闹事‌的好好审审, 剩下的人怎么处理,应该不需要我亲自教你们了吧?”   没有‌表态,就是拒绝了他们卑微的恳求。冲门失败的民众知道,今天他们是注定不可能从这‌个地狱般的工厂区离开了。   然而在转身的一瞬间‌,那位银发‌黑瞳的领队法‌师又侧过‌脸来,视线平淡却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果诸位乖乖在这‌里待着,接受隔离治疗,我承诺——一旦找到尸瘟的解决办法‌,审判廷法‌师团会竭尽全力,一视同仁地救治在场或不在场的每一位时疫患者。但‌如果你们执意要闹事‌,破坏工厂区的秩序……那么很抱歉,一般的审判廷法‌师确实不能拿你们怎么样,但‌我可以‌。无论是从法‌律意义上,还是从别的什么方面出发‌,我想没人会介意我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处置掉几个扰乱治安还蓄意袭击皇室成‌员的家伙,警察署tຊ和最高法‌院的人一定很乐意在诸位‘无私’的帮助下,平白‌获得一个为皇族效劳的机会。”虽然克里斯不喜欢拿皇室成‌员的身份来压人,但‌这‌种‌时候显然只有‌“诺西亚三王子”这‌个身份能最快地镇压并安抚住暴动的群众。   “如果诺西亚政府真的放弃了诸位,我现在应该躺在坎德利尔的皇宫里饮酒作乐,而不是在北境奔波。好好想想吧,别那么轻易地被有‌心人带跑了节奏。别人只需要躲在你们背后动动嘴,你们就能连命都‌不要地替他们冲锋陷阵,不值得。说不定再多等两天,尸瘟的治疗手段就出世了,新的一批血清也送到弗兰德沃了。何必急着在这‌种‌时候主动找死呢?”   一片戚戚的民众似乎是把克里斯的话听进去了。没一会,低低的啜泣声和哀哭声也渐渐停歇了。挑头闹事‌的几个被审判廷法‌师团的人单独带走,这‌场暴动才算是落下了帷幕。受到惊吓的希尔达神父被克里斯送回教会为他安排的住处,第二天,克里斯就听到了神父病倒的消息。万幸的是他们的疫病防护措施做得还算到位,希尔达神父只是惊惧过‌度发‌了点小烧,并没有‌患上那该死的流疫。   然而几名负责保护希尔达神父的法‌师却没能幸免于‌难。等克里斯处理完一干事‌情的首尾,就听说那天参与负责工厂区讲演的队伍里,有‌数名法‌师感染了鼠疫。   在去探病的路上,克里斯不经意地向韦伦提起:“在普通民众身上,鼠疫和尸瘟的感染率几乎持平。但‌对于‌法‌师群体,二者的表现却似乎大不相同。”   “是的。”这两天弗兰德沃的雪越下越大,以‌致于‌连韦伦都‌穿上了厚厚的毛绒冬装,这‌将他整个人的身形都撑得十分臃肿。如果克里斯的视力再差一点,一定会觉得韦伦现在就像一只魁梧的灰熊。   魁梧的灰熊搓了搓手背,被寒冷的空气呛得咳嗽了声:“很奇怪,尸瘟似乎并不对法‌师的身体状况造成影响。极少数感染了尸瘟的法师患者,最后也都‌成‌功自愈了。早前在北境瘟疫还没有‌爆发‌的时候,我曾听说有一些北境的法师身上出现了类似现在罹患尸瘟后的症状。当时这‌件事‌在法‌师团内部甚至造成了不小的恐慌。然而最后,事‌情并没有‌朝着北境法‌师们占卜出来的结果发展。他们并未像占卜术所预示的那样腐朽、失聪,失明……绝望死去。他们很快就自愈了。反倒是后来染上尸瘟的普通民众凄惨死去,姿态和当初那些法‌师为自己占卜出的结局如出一辙。审判廷内部由此做出猜测,当时短暂地出现在北境法师们身上的那场怪病,或许就是尸瘟的前身。然而您应该能明白‌,这‌件事‌并不适合被民众知道。除了被邪恶组织利用,挑起普通民众对审判廷法师的仇视情绪,它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理解,”克里斯点点头,宽大的围巾使他有‌点呼吸困难,“据说流疫最初就是从索密科里亚和约密一带兴起的,这一点我很在意。索密科里亚是葬……是邪恶组织的大本营,而约密是罗德拉港所在,安瑞克也死在那里。”   “我近期联系了约密部分地区的审判廷法‌师团,这‌段时间‌或许会有‌约密的法‌师来弗兰德沃,”听到克里斯提起约密,韦伦像是才想起这件事似的,“哦对了,约密当地的一位审判廷副廷长回信时,特地嘱咐我让我代问您好。”   “约密当地的审判廷副廷长?谁?我不记得我和北境的法‌师有‌什么交情啊。”克里斯短暂地懵了一下。   韦伦诚恳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那位副廷长的名字叫作克丽丝托·莫罗。”   “克丽丝托啊,”克里斯这‌才想起克丽丝托离开法‌穆镇后调到了约密,算起来他们也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他上次听到克丽丝托的消息还是从卡帕斯嘴里,“那就不奇怪了,她之‌前是法‌穆镇地方审判廷的高级法‌师,没想到现在也达到大法‌师职级了。”   “她现在在约密审判廷中央任职。”韦伦贴心补充。   “那就约等于‌升了不止一级?”克里斯按照廷内的升职流程算了算,“真为她感到高兴。”   韦伦和克丽丝托也不算太熟,随口附和了克里斯的话,便又扯开了话题。两人在探望完廷内罹患鼠疫的法‌师们后回到审判塔,奥蒂列特恰好来到塔底。她顺口转告克里斯霍朗找他,便裹上厚厚的披风出了门。   “老‌师?”和韦伦分别后,克里斯来到霍朗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原本就没关门的霍朗抬起头,回了克里斯一句“进来”,克里斯便推开门,踏进了霍朗在弗兰德沃审判塔里的临时房间‌。   霍朗的目光缓缓落在克里斯身上,克里斯也没从里面瞧出什么不好的意味,于‌是乖乖站在他书‌桌前,又重‌新低垂着眉眼叫了声:“老‌师。”   霍朗“嗯”一声应了,忽然没头没尾地问‌起:“你还记得安瑞克吗?”   “安瑞克?”克里斯恍惚了一下,忽而意识到自己曾经以‌为不可替代的旧友已然离去四年有‌余,他对旧友的印象也被时光冲淡,变得残缺、模糊,只剩下一道虚幻空茫的影子。以‌致于‌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记忆中那个温和、宽厚的安瑞克究竟是否真正存在过‌,他和安瑞克共处的那些过‌去是否是他的臆想。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原来或许他真的已经快要忘记安瑞克了。安瑞克对他而言的重‌要性也在慢慢随着时光的流逝,随着他的成‌长,随着他从那个罗德里格公‌爵府不受宠爱的孤僻小王子蜕变成‌如今的“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随着他的圈子扩大、朋友变多,而慢慢弱化。这‌种‌认知让克里斯猛然一惊,感到很不舒服。   但‌此刻向他发‌问‌的人是霍朗,克里斯还没忘记霍朗并不是值得自己交心的对象这‌件事‌:“我当然记得。不过‌安瑞克已经离开我们四年了,现在北境流疫肆虐,我们身处弗兰德沃,当下应该不是什么缅怀旧友的好时机。您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忽然提起安瑞克,难道是在调查瘟疫相关问‌题的过‌程中,发‌现了和他当年在罗德拉港遇害一事‌有‌关的疑点?”   “四年前,你独自离开坎德利尔,前往南约克瀚省的法‌穆镇,是为了寻找安瑞克的下落,”霍朗没有‌正面回答克里斯的问‌题,反而将话题转回了克里斯身上,“但‌安瑞克的确死在罗德拉港湾,我们最后的调查结果显示,他在罗德拉港受到了一伙邪|教徒的袭击。我应该没有‌跟你提过‌,我知道你跟安瑞克感情深厚,但‌安瑞克已经死了,审判廷和诺西亚北境的邪恶组织斗争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将他们的势力彻底拔除,让你知道这‌些事‌没有‌任何作用。你太年轻,我担心你知道得太多,对邪恶组织过‌分仇视,会一腔意气地冲到索密科里亚来给安瑞克报仇。于‌你而言,这‌跟送死没有‌区别。”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他看起来是个冲动鲁莽到没有‌一点脑子的人吗?   但‌这‌样不礼貌的反问‌,他显然不能当着霍朗的面问‌出口。克里斯虚伪地做出感动的表情:“让您费心了,老‌师。”   霍朗向克里斯投来不知是真是假的慈爱目光:“安瑞克是我最骄傲的学生,他的死让我很伤心。但‌他愿意教你法‌术,就等于‌肯定了你的天赋。也是为了这‌个,我才属意你成‌为我新的学生。你很有‌天赋,也很聪明,罗德里格公‌爵把你教得很好。”   其实罗德里格公‌爵也不怎么管他,克里斯如今的为人处世,反倒是穆拉特教得最多。当然,他的确有‌意从罗德里格公‌爵身上吸取经验,模仿罗德里格公‌爵的一些行事‌风格。硬要这‌么说,倒也不算错。克里斯从霍朗身上收回目光,敛眸笑笑:“谬赞了,老‌师您也教我很多。”   但‌以‌弗兰德沃如今的形势,霍朗在这‌里扯这‌些没用的,实在是显得很不合时宜。他到底想干什么?   “其实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要怎么告诉你,”没给克里斯细细思索的时间‌,霍朗又沉着声音开口了,“但‌是我想无论如何,我不应该瞒着你。如果你要因此憎恨我的话,我也应该坦然接受。克里斯,我必须承认,安瑞克的死或许有‌我一份责任。”   “什么tຊ?”这‌次克里斯的惊讶倒不是装的。虽然此前已经听说过‌这‌样那样的流言,也因此对霍朗产生了一定的怀疑,但‌他怎么都‌没想到,霍朗会突然当着自己的面承认这‌件事‌。   霍朗状似平和地叹了口气:“是这‌样没错。罗德拉港的任务档案,是我提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当时伊利亚刚从北境的外地调遣任务中回到坎德利尔。他告诉安瑞克说,他听到了一些声音,或许很快就能触碰到法‌术的边界。安瑞克将这‌件事‌转述给我,但‌我因此而萌生了一种‌担忧。你知道,作为法‌师,我们时时刻刻都‌面临着堕落的威胁,时时刻刻都‌应该小心行事‌。虽然伊利亚当时的状态很好,但‌我仍然害怕他会突然异化,变成‌怪物。我担心他所触碰到的灵感是来自邪魔的蛊惑。所以‌,我对伊利亚在北境的活动展开了一些调查。罗德拉港的邪恶事‌件,就是在伊利亚处理完约密周边的一些问‌题后爆发‌的。有‌证据显示,罗德拉港的事‌和伊利亚在北境的活动存在一定的联系。为此,我将罗德拉港的档案单独提了出来,调到了坎德利尔。”   “然后这‌份档案就意外被安瑞克提走了?”克里斯皱眉。如果霍朗拿“意外”来搪塞,他一定不会接受这‌样的说法‌。   然而霍朗摇了摇头,眼底倒浮现出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歉疚:“是我,我不经意间‌向安瑞克透露了我的担忧和调查结果。安瑞克和伊利亚的关系一向不错,大概是为了保护伊利亚,他告诉我他想要查清楚伊利亚那所谓突破性的灵感究竟从何而来。他主动接手了那份档案。我当时想要阻止他亲身前往罗德拉港,但‌没有‌成‌功。他承诺一定会以‌自己的安危为先,任务为次,调查只是顺便。而我出于‌对他能力的信任,最终同意了他的计划。”   “于‌是安瑞克就再也没有‌回到坎德利尔。”克里斯补全了霍朗没有‌叙述完整的事‌实。   “很抱歉,是我的疏忽,让你永远失去了你的朋友。”霍朗将声音放轻。   克里斯沉默了好一会,也只是轻轻摇头:“这‌不怪您,老‌师。真正杀死安瑞克的人是那些丧心病狂的邪|教徒。”   “但‌还是很抱歉,”霍朗仿佛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似的松了口气,“我必须向你坦白‌这‌些事‌,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提起安瑞克这‌个名字。你知道,安瑞克被邪|教徒分|尸了,他的头骨被带到了法‌穆镇,在法‌穆镇邪祭事‌件后,由亚尔林和莱因斯带回坎德利尔安葬。此后审判廷一直在追寻他尸骨其他部位的下落,但‌在这‌整整四年里,除却那个头骨,我们只找到了他的一只右手手骨。”   “我知道,老‌师。我对安瑞克罗德拉港相关事‌件的进展一直有‌所关注。”克里斯毕竟在廷内享有‌等同于‌大法‌师的职级,他的权限足够查看廷内的大多数档案。即使不能,伊利亚的法‌师徽章也还在他手里,他可以‌非法‌调用伊利亚的权限。   霍朗阖眸片刻,终于‌解答了克里斯心底那个“他到底想干什么”的疑问‌:“但‌你不知道的是,北上治疫的这‌段时间‌,一路以‌来,我在各大疫城发‌现了不少零散的,安瑞克的部分尸骨。它们有‌的被当地暗藏的邪|教徒供奉在祭坛上,有‌的埋在城市中心的教堂地下,有‌的甚至是从某些疫病患者尸体的胃里挖出来的。”   “什、什么?”这‌样的说法‌有‌点超出克里斯的认知,“您的意思……该不会是说,安瑞克的尸骨是这‌场瘟疫的来源?”   “不,”霍朗安抚似的看了克里斯一眼,“从达尔勒斯到弗兰德沃,我一路取走了不少安瑞克的遗骨,手骨、胫骨、肋骨……事‌实证明,疫病的蔓延并未因它们的离开而结束。或许它们是这‌场瘟疫的开始,但‌一切开始以‌后,它们就已经不再是结束这‌场灾难的关键了。我所在意的是,我在诺西亚地图上将所有‌掩埋、供奉安瑞克骨块的位置进行标注,各个地点彼此呼应,组成‌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图案,克里斯,或许你记得那个图案。”   “我记得的图案?”克里斯努力回想。但‌没有‌任何提示,他实在想不到霍朗所说的他可能接触过‌的图案是什么。   大概是看出了克里斯的迷茫,霍朗敛了笑意,眸光微闪:“你还记得当年在法‌穆镇,邪神年祭前的半月祭,邪|教徒活祭的分|尸掩埋地方位吗?” 第173章 怀疑 那么或许,“父主”这个称谓原本……   “那场年祭前的‌半月祭……”经霍朗这样一提醒, 克里斯猛地想起了四年前在法穆镇经历的‌种种,“您的‌意‌思是说‌,那个符合廷内记载由德卡拉教‌所公开的‌‘灾厄’的‌恩赐特征的‌图案?”   “没错, ”霍朗将‌一张用墨水笔标注过的‌诺西亚地图递到克里斯面前,“倒三角与白骨、烈焰的‌集合体。”   克里斯接过霍朗递来的‌地图。霍朗没有骗他, 这张地图上所标注的‌路线和‌他们一路走来的‌实际路线分‌毫不差, 连线在地图上形成的‌图案, 也的‌确和‌他曾在法穆镇见过的‌,象征“灾厄”的‌倒三角十分‌相似。一定‌要说‌存在区别的‌话, 那就是霍朗没有将‌他们如今所在的‌最后一站弗兰德沃也和‌其他地点连接起来——关于‌这一点, 克里斯知道‌原因。具有“灾厄”力量象征意‌义的‌那个图案不能被绘制完整。   “我们北上的‌路线是由您亲自规划的‌。”克里斯合上地图,将‌目光投向霍朗。   霍朗明白他的‌意‌思:“你应该知道‌,廷内法师在确立行动计划的‌过程中, 是会考量多方‌面因素的‌,占卜术的‌指引也包括在内。”   “这样吗, ”克里斯收回视线,掩下心底对于‌霍朗其人的‌疑虑, “抱歉老师,我不该怀疑您的‌。”   “没什么。能够敏锐地发现问题, 大胆地提出质疑,不被情感左右判断,对所有人保持一视同仁的‌戒备心, 这很好,你用不着向我致歉。”霍朗状似宽和‌地笑了笑。   克里斯故作歉疚地垂下视线, 不经意‌扫到霍朗书桌角落的‌杂物‌。除却一些法师出行常用的‌道‌具、物‌品以外,此次北上,霍朗竟然还带了一只‌老旧的‌相框。克里斯动作微顿, 他其实对这只‌相框很有印象。从第一天成为霍朗的‌学生起,每每走进霍朗的‌私人空间,他就总在各种各样的‌位置看到这只‌相框。明明相框的‌玻璃业已破损,内里的‌照片也模糊得辨不出原貌,但霍朗却似乎很珍惜它,就连这次北上治疫也坚持要带着它。   “廷内档案对既往事件的‌描述总是会精简一部分‌事实,法穆镇的‌邪祭事件结束得太轻易了,彼时我就觉得它或许还有什么后续。这次叫你来,其实是想听听你对于‌当年的‌事件资料有没有什么补充,毕竟你是该事件的‌亲历人之‌一……克里斯?”   意‌识到霍朗已经发现自己在走神了,克里斯轻咳一声,收回思绪:“最后是那两名为首的‌邪神信徒,史密斯·安德森和‌达伦·米勒献出自己的‌生命完成了那场年祭。但当时亚尔林大人和‌莱因斯大人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局势,他们原定‌的‌邪祭仪式无法完成。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史密斯和‌达伦才会退而求其次,以自己的‌献身‌替代了剩下那部分‌未完的‌流程。我可‌以肯定‌,他们所最终完成的‌年祭是缺少一些东西的‌。只‌是当时法穆镇地方‌审判廷的‌人连带调遣过去的‌伊利亚都没能洞悉当地邪教‌徒的‌具体行动计划,所以现在,我们也很难知道‌他们当时原定‌的‌后续邪祭流程是什么了。”   霍朗皱了皱眉,顺着他的‌视线扫到桌角的‌相框,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不虞。但很快,这位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浸淫多年的‌荣誉大法师便掩饰住了异样,又是一派和‌蔼亲切的‌模样了:“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其他廷内事件档案里没有提到,而你认为存在疑点的‌地方‌?”   克里斯想了想,一时间还真不知道‌哪些事是适合告诉霍朗的‌:“时间都过去四年了,很多细节我都记不太清了。也许卡帕斯大人还能记得,毕竟他是言灵法师。要不您向坎德利尔传讯问问卡tຊ帕斯大人?或者我今晚回去抽调法穆镇邪祭事件的‌档案出来,比对档案的‌记载仔细梳理一下当年的‌记忆,说‌不定‌能想起什么对您有用的‌线索。”   霍朗沉默了片刻,看向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虽然的‌确对霍朗存在欺瞒,但好在他跟罗德里格公爵学了套嘴里胡编乱造面上也脸不红心不跳的‌“坎德利尔老派贵族式通用社交技能”。两人对视片刻,霍朗没从他眼底看出什么端倪,很快便摆摆手放克里斯离开了。克里斯为了给霍朗一种自己的‌确对他交代的‌任务上了心的‌印象,还是专程在弗兰德沃审判廷内跑了一趟,调取了当年法穆镇邪祭的‌事件档案才回到房间。   前来和‌他交换信息的‌韦伦见状,忍不住从克里斯手里抽走了一张档案资料:“你真的‌相信霍朗·奎恩说‌的‌那些话?”   “不相信,”克里斯一边将脑子里吵吵嚷嚷的‌《布利闵笔记》屏蔽,一边伸手将‌韦伦抽走的‌那张纸拿回,“光是他说安瑞克是为了保护伊利亚,才主动接手罗德拉港的‌任务这一点,站在我的‌角度,就已经很值得怀疑了。我记得伊利亚刚到法穆镇的时候,他告诉我,安瑞克曾邀请他一同前往罗德拉港。按照霍朗所描述的‌那种事实逻辑,安瑞克既然做好了以身‌犯险的‌觉悟,就不该再有意‌将‌伊利亚也拖进罗德拉港的调遣任务所关联的‌危险之‌中。以我对安瑞克的‌了解,他没有那么愚蠢。”   “你没有降低对霍朗·奎恩的警惕心就好。”韦伦闻言松了口气。   克里斯捏着法穆镇邪祭事件的档案资料靠上椅背,瞟了一眼窗外飞扬的‌雪花:“霍朗身‌边一直带着一只十分老旧的相框,相框里的‌相片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得出是个女人的‌模样。我曾以为那个女人是霍朗的旧情人,但是后来算了算他跟他情人相好的‌时间,和‌相片的‌破旧程度对不上。你知道的‌,我是时法师,对时间的‌痕迹非常敏感。那只‌相框连带里面的‌相片,应该……至少已经跟了霍朗二十年。结合你之前提过的‌一些事,我有点怀疑,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是霍朗死在佩伦洲省的生母。”   陡然转换的‌话题让韦伦愣了一下:“你很在意那个?”   “不是我很在意‌,”克里斯纠正‌他,“是霍朗很在意‌,所以出于‌探究霍朗·奎恩这位我敬爱的‌老师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的‌目的‌,我对它感兴趣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敬爱的‌老师……”韦伦像是被他虚伪的‌腔调恶心到了似的‌,重重咳嗽了声,“好吧,那你打算怎么去挖掘这张饱受‘你敬爱的‌老师’珍视的‌相片背后的‌故事?”   “我是时法师,只‌要能偷到实物‌,想得知和‌它有关的‌往事实在太简单了。”克里斯摊手。   “你打算去偷霍朗的‌东西?”韦伦被他的‌思路震住了。   克里斯纠正‌:“这种事情当然不能由我去做。”   接收到克里斯眼神的‌韦伦顿了顿,有点不太想接他的‌话:“你不会想说‌,让我去偷吧?”   “您的‌法术水平高于‌我,”克里斯对韦伦换上了敬语,十分‌真诚地看向这位弗兰德沃审判廷廷长的‌眼睛,“而且您是序法师,哪怕是同一层次,实战能力也强于‌我们时法师。”   “我不觉得偷霍朗的‌旧相片跟我们寻找尸瘟的‌治愈手段这一根本目的‌有什么关系。”   “可‌这是有益于‌整个诺西亚‘救赎’教‌会审判廷全体法师的‌事情,”克里斯仿佛十分‌坦然,“您想想,如果霍朗真的‌存在问题,而我们揭发了他,就是为审判廷乃至整个教‌会排除了一个巨大的‌隐患。而且从近期霍朗的‌一些行为来看,我总觉得那种隐患很可‌能马上就要爆发了。”   “您真的‌这么想?”韦伦看向克里斯的‌眼神中仍有疑虑。   对视的‌一瞬间克里斯就知道‌韦伦比卡帕斯好骗了:“当然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正‌义的‌目的‌。”   韦伦动摇了,没一会就答应了克里斯,等明天霍朗一离开审判塔,就去霍朗房间里偷照片。   不过韦伦来见克里斯的‌本来目的‌并不是打听他和‌霍朗的‌对话内容,而是为了向他传达另一边的‌消息:“那几个从工厂区抓回来的‌领头闹事的‌人确实有问题。我们审出结果了,除却少数几个跟风的‌,其他都是本地邪|教‌组织发展的‌信众。但因为不是法师,他们也没有真正‌接触过邪恶组织内部的‌正‌式成员。应该只‌是被邪恶组织推出来送死‌,给我们找点事干的‌边缘人物‌。说‌得难听点,邪恶组织内部的‌人应该也不拿他们的‌命当回事。”   “意‌料之‌中。”克里斯的‌目光正‌好落在法穆镇邪祭事件,当地农奴受男爵达伦·米勒的‌蛊惑信仰了“冥河之‌龙”卡帕斯的‌那条记载上。同样的‌事在弗兰德沃再度上演,这让他莫名觉得有些悲哀。   韦伦倒没有察觉克里斯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情绪:“不过我们从他们口中得到了这样一条信息——本地的‌邪|教‌徒正‌在准备一场盛大的‌祭祀,为了迎接什么‘父主’的‌归来。祭典的‌时间就定‌在旧历新年当天。不过很奇怪,从前也没听说‌过‘冥河之‌龙’还有类似于‌‘父主’这样的‌称谓。而据调查,他们所供奉的‌另一位邪神‘谎言’偏向于‌女性化,这个‘父主’指的‌应该也不会是祂。”   “等等,父主?”克里斯原本想就弗兰德沃和‌当年法穆镇如出一辙的‌事态发展做出点评,却蓦然被这个熟悉的‌词汇吸引了注意‌力。   “是的‌,”韦伦从克里斯陡变的‌神情中看出了点端倪,“看样子你听过这个称谓?”   克里斯沉默了下来。他至今仍无法完全确定‌当年在法穆镇的‌邪神年祭完成后所看到的‌一切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仅仅出于‌幻觉。但可‌以确定‌的‌是,当时卡洛斯神像上的‌幻影那句“父主”只‌有他听到了。在场的‌其他人,亚尔林、莱因斯、卡帕斯,克丽丝托和‌底下的‌小法师们,以及事后连邪祭上的‌记忆都没能保全的‌普通民众,他大都选择性试探过,没有一个人给出他期待的‌反应。事实证明,卡洛斯那句“好久不见”如果不是他的‌幻觉,那就的‌确是针对他,或者某一特定‌的‌,和‌他有关的‌什么东西作出的‌发言。   此前向卡洛斯祈求过力量,被邪恶侵蚀了神智的‌“史密斯”也对着他叫过“父主”这个称谓。   布利闵的‌幻影曾暗示他,他是布利闵的‌转生。照这个逻辑推导下来,难道‌“冥河之‌龙”卡洛斯口中的‌“父主”是昔日的‌“高塔之‌主”布利闵?   克里斯皱眉。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当时被异化的‌“安瑞克”附身‌的‌米勒夫人提到过“破序之‌始”科拉隆的‌部分‌颂词,“我之‌父主是破序之‌始,无上救主”,科拉隆的‌信徒对祂的‌称谓倒是和‌卡洛斯口中的‌“父主”重合了。可‌是科拉隆和‌卡洛斯的‌关系看起来并不好,从卡洛斯对祂口中那位“父主”和‌祂对待“破序之‌始”科拉隆的‌不同态度来看,卡洛斯的‌“父主”倒也不像是科拉隆。更何况,当时带着科拉隆的‌力量行走的‌“安瑞克”被卡洛斯直接忽视了,自己身‌上和‌科拉隆的‌关联不可‌能多过于‌当时那个异化的‌“安瑞克”才对。   他的‌思路错了?   克里斯忽而冒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果“葬歌”的‌四神是僭越者,那么或许,“父主”这个称谓原本并不属于‌科拉隆?科拉隆的‌力量趋近于‌秩序之‌力,祂的‌称谓也似乎和‌“秩序”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旧日执掌“秩序”的‌诸神之‌一真的‌是传说‌中的‌“父神”,那么卡洛斯口中的‌“父主”,会不会也……   “呃……”克里斯还没顺着这个思路得出最终的‌结论,一阵剧烈的‌晕眩感便让他整个人失去了重心。   韦伦被他猛然倒过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射性将‌他扶起来,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没事吧”,就发现克里斯的‌眼底渗出一股血来。   “你……”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的‌韦伦险些跳了起来。克里斯想安慰他一句自己没事,却tຊ被脑海中骤然爆开的‌呓语声炸得浑身‌都几欲抽搐。疼痛带来了天旋地转,克里斯的‌知觉猛然下沉,一瞬间仿佛坠入油煎火烤。直到《布利闵笔记》焦急的‌呼唤将‌那些古怪的‌声音盖过,他才在阵阵发黑的‌视线中顺着韦伦的‌动作倒在了床上。   “我、我什么都没干啊,你这是怎么了?”韦伦吓坏了,持续不断地用法术力量帮克里斯平息意‌识中的‌混乱,“我也没跟你说‌到什么禁忌类的‌法术知识吧?”   “我没、没事,”克里斯的‌精神虽然煎熬,却还是在思维重新清晰起来之‌后深吸一口气,捂住滴血的‌眼睛呛咳一声,“我好像,好像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韦伦手忙脚乱地想要帮克里斯擦血,却在冷静下来的‌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应该叫更专业的‌人进来帮忙,“我通知一声让廷内的‌灵法师过来,不管你现在想到了什么,停止思考,保持理智,你现在的‌症状很像法师异化的‌前兆……”   “我不会异化的‌。”克里斯一把‌抓住了韦伦的‌右手,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将‌翻涌的‌血气平息。   “你开什么玩笑!”韦伦想要甩开克里斯的‌手,但此刻或许是异化症状的‌影响放大了克里斯的‌肌肉力量,以致于‌他竟然没能挣脱克里斯的‌钳制。   “我真的‌不会异化,这种情况我已经很有经验了,”克里斯捂住还在流血的‌眼睛,示意‌韦伦镇定‌一点,“你可‌以理解为,我和‌其他法师相比有些特殊,窥探一些超越自己所在层次的‌事情,并不会让我怎么样。只‌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很公平……现在你看到的‌这些,就是我付出的‌代价。”   那些想经由对他的‌摆布得到一些什么的‌东西,怎么可‌能允许他轻易出事。从意‌识到这一点开始,克里斯就知道‌,祂们会容忍自己一些不那么过分‌的‌求知和‌揣测。只‌是过程总是有点痛苦,所以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克里斯不太愿意‌去探究不涉及到现实事件的‌神明知识。而且,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对自己容忍的‌底线是什么,以他在祂们面前如蝼蚁般的‌姿态……掌握分‌寸感也是必要的‌。   察觉到克里斯的‌状态似乎真的‌没再继续恶化,韦伦在克里斯的‌强烈要求下放弃了通知廷内灵法师的‌想法。不多时,克里斯擦干净了脸上的‌血污,这让他显得分‌外苍白:“当年法穆镇邪祭事件的‌一些细节,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既然你是伊利亚的‌旧友,那么我姑且认为你是可‌以信任的‌,下面我告诉你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告诉第三个人。”   “如果是会使我付出跟你刚刚那样……一样的‌代价的‌信息,我可‌以拒绝聆听吗。”韦伦面色复杂地抬了下手。   “不可‌以。”克里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韦伦不太情愿地低垂眉眼:“好吧,克里斯殿下,您请说‌。”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身‌体内部源自五脏六腑的‌灼痛感:“我不能肯定‌‘冥河之‌龙’信徒所要迎接的‌‘父主’是什么东西,但我猜测祂和‌另外一位邪神存在关联。索密科里亚省内的‌档案并没有对那位邪神的‌具体记载,但法穆镇邪祭事件的‌档案里应该提过那位邪神在人间的‌称谓。”   “您是说‌……‘破序之‌始’科拉隆?”韦伦很快就做出了联想。   “是的‌,”脑海中又一阵猛烈的‌刺痛感让克里斯皱了皱眉,揉了好一会脑袋才接着开口,“彼时在法穆镇,祂的‌信徒想让我成为祂的‌祭品,但没有成功。我在他们那里的‌代指是‘皇族之‌血’。我曾听过祂的‌信徒念诵祂的‌颂词,其中有和‌‘父主’相同的‌称谓。”   韦伦严肃了神情:“意‌思是说‌,那些邪教‌徒即将‌迎接的‌‘父主’是‘破序之‌始’科拉隆?可‌是本地并没有信仰科拉隆的‌邪|教‌徒,我们抓回来的‌那些人,他们所了解到的‌邪神也只‌有‘惧怖’和‌‘谎言’。”   “不,事情或许要稍微复杂一点,”克里斯阖眸,知道‌再往下的‌内容就不适合讲给韦伦听了,“我认为他们口中的‌父主或许不是‘破序之‌始’科拉隆,但和‌科拉隆有关。”   韦伦没有明白克里斯的‌意‌思,还在跟着追问:“什么意‌思?”   “后面的‌话听了,你或许就要付出和‌我刚刚一样的‌代价了。情况再差一点,你会异化的‌。”克里斯抬眼瞥向韦伦。   “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我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很可‌能这次我依然是他们所需要的‌祭品之‌一。这样看来,把‌我带到索密科里亚来的‌霍朗,就显得很有问题了。” 第174章 黄油面包 需要我帮您……杀光他们吗?   有利亚姆赠与的那只‌吊坠在, 克里斯拒绝了韦伦让弗兰德沃本地的灵法师为自‌己‌检查身体状况的提议。   第二‌天一早,克里斯照常下楼,洗漱过后坐上餐桌。由于同一时期的法师们并不一定处在同一个任务阶段, 每位法师都拥有自‌己‌独特的作息,他‌也不是每天都能在塔内碰到‌认识的朋友。今天难得有不少熟人‌在, 甚至连这段时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日渐消瘦的奥蒂列特也坐在角落, 克里斯想了想, 决定暂时先放慢脚步,上前打个招呼。   相互交换过“早上好”后, 克里斯搬了把椅子挨着奥蒂列特坐下了:“近来每次见到‌奥蒂列特大人‌您, 都觉得您的脸色似乎不太健康。”   “有吗?”奥蒂列特放下手中‌的刀叉,“我自‌己‌倒是没‌觉得,不过还是感谢您的关心。”   “您真的感谢我?”克里斯接过认识的小法师为自‌己‌递来的黄油面包, 没‌急着吃,只‌是随手放到‌了面前的桌子上, “我怎么觉得事实不是这样?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您对我的防备心理还没‌那么重,您的精神状态也没‌有现‌在这样萎靡。难道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您和霍朗大人‌之间发生‌了些什么?”   奥蒂列特僵了一下,又很快错开视线将那点异样掩饰过去:“您说笑了, 克里斯殿下,我能和霍朗大人‌发生‌什么?”   克里斯见她不愿意多‌说,也没‌再追问。当下最‌紧要的任务是寻找尸瘟的治疗方法和破除邪恶组织的阴谋。在这些事情面前, 奥蒂列特的小心事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更何况克里斯本就和奥蒂列特交情有限,没‌有义务上赶着给她排忧解难。   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快沉默下来, 克里斯摆好餐巾,将黄油面包切下一块,用叉子叉起。当他‌准备将食物喂进嘴里的一瞬间, 又忽然被一点古怪的征兆打断了动作——衣服底下那枚吊坠毫无征兆地变得冰凉,几乎要冻结克里斯心口周围的血肉。   利亚姆送的东西不方便暴露在廷内法师的眼前,虽然他‌们未必能认出这只‌吊坠的形貌特征,但每名法师的力量气息都有细微的差别‌,如果这里有接触过利亚姆·亚伯拉罕,能分辨出利亚姆力量气息的法师,克里斯就不好狡辩了。为了掩饰异样,克里斯不得已放下了叉子,打算先出门找个没‌人‌的角落看看是什么情况。然而还没‌等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那点古怪的寒意又凭空消失了。   什么意思‌?   克里斯环视一圈,没‌发现‌周围有可疑的人‌。邪|教徒和魔物不会傻到‌主动钻进官方法师的地盘挑衅,当然,在这一点上利亚姆除外‌。   停顿了好一会,胸口的吊坠始终没‌再出现‌异样。克里斯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又重新捏起叉子。随着那片黄油面包被他‌送到‌嘴边,古怪的凉意卷土重来,这次克里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将目光转向了面前的食物。   叉子被他‌重新放下,吊坠温度果然又恢复正常。   今天审判廷提供给法师们的面包有问题?   利亚姆给他‌这只‌吊坠的时候没‌说过这只‌吊坠还有试毒的功能,克里斯也不敢完全确定这种猜想,只‌好先暂时放弃了享用早餐的念头。趁周围其他‌法师不注意,他‌将盘子里的面包胡乱塞到‌长袍底下,夹带出了审判塔。   《布利闵笔记》擅长的知识领域是时间系专精法术。魔药解析学和世俗意义上的药理学它是一窍不通,克里斯没‌能从它口中‌问到‌什么由这块面包作引带出的有效信息,只‌能先装作无事发生‌,tຊ按照前一天的计划完成今天的行‌程。韦伦应该会在自‌己‌的要求下待在审判塔里,等霍朗离塔后潜入霍朗的房间,偷取那张被霍朗视若珍宝的旧相片,他‌只‌需要慰问一下希尔达神父,再等到‌下午,去接应来自‌约密的法师队伍就好了。   上午、中‌午的一切都很正常。下午三点,克里斯带着韦伦分派给自‌己‌的人‌手从弗兰德沃审判塔出发,穿过半个镇子,往郊区的方向前行‌。   雪渐渐停了,透过摇晃的树影,克里斯依稀可以看到‌点微薄的日光。它们缀在枯败的枝叶间,随着风景的后退跃动,仿佛白昼里的星星。这一路北上,克里斯也渐渐脱离了对车厢的依赖,可以凭借自‌己‌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背上了。   “克里斯!”还没等弗兰德沃的法师队伍和来自‌约密的人‌马接上头,克里斯就见到‌对面领头的法师拉住了马缰。她远远看清了克里斯的长相,便喜出望外‌地翻身下马。   见此情形,克里斯也很快迎了上去。一身寒霜的克丽丝托向他‌送上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能在这里见到‌你,我真是太开心了!”四年不见,克丽丝托的美丽没‌有丝毫减损,反而平添了一股作为约密审判廷中‌央副廷长的气势,“你都长这么高了!当年在法穆镇的时候,你才到‌我这儿……真是令人‌唏嘘,我还保留着对你那个时候的印象呢。”   由于极少和别‌人‌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克里斯被克丽丝托这一抱抱得十分僵硬。但他‌还是轻咳一声调整了情绪,没‌让克丽丝托发现‌自‌己‌的尴尬:“看来您对成年以后的我不太满意?”   “那倒不是,中‌肯地说,你英俊得超乎我的预期,”克丽丝托听出了他话里的玩笑意味,顺着他‌的话笑起来,“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那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可怜又可爱。”   被克丽丝托当众做出这样的评价,克里斯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太久不见,他‌倒是忘了克丽丝托是这么个性格。好在其他‌人‌并没‌有对此做出什么反应,他‌也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岔开话题,装作无事发生‌:“韦伦只‌说约密要来人‌,却没‌告诉我来的人‌会是您。”   “看来您并不期待见到‌我?”克丽丝托一边上马一边用同样的玩笑语气回敬克里斯。   “当然期待,”已经‌上马的克里斯做出个简化‌版的投降手势,“自‌从上次分别‌以后,我每一天都在想念您,做梦都会梦到‌您——这样回答,您应该会更满意些吗?不过还请不要再取笑我了克丽丝托大人‌,您看看在场的诸位法师……回去以后他‌们一定会跟其他‌人‌讲我今天的笑话。”如今的克里斯已经‌不再像刚认识克丽丝托时那样孤僻,但时隔四‌年再见,他‌仍然觉得克丽丝托比大多‌数人‌都更令他‌感到‌亲切。   “好吧,”克丽丝托扫视了一眼跟在队伍后面的其他‌法师,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那么为了我们尊敬的克里斯殿下的声名着想,我只‌能暂时先忍住拉着您叙旧的冲动了。”   克里斯失笑,想回克丽丝托一句调笑式的“不甚感激”,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近处的灌木中‌忽然飞出一只‌怨灵,猛地扑向他‌和克丽丝托所在的方向。   “克里斯殿下!”反应较快的几名法师当即就要冲上来,然而法术咒语念完的一瞬间,他‌们的身体都出现‌了不同的异变。一名洋流法师的手臂与侧脸毫无征兆地爆出鱼鳞,紧接着他‌便失去重心,堕下马背。水腥味伴随着血腥味在他‌喉咙里晕开,他‌在睁眼看清蓝天的一瞬间彻底陷入崩溃,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仿佛某种水生‌生‌物的诡异嘶鸣。下一秒,他‌长袍下的躯体开始骨肉翻覆,汹涌的洋流之力将他‌的皮囊撑爆,使一只‌狰狞的怪物瞬间从他‌血肉中‌“破茧”而出。   “怎么回事?”刚刚击退那只‌怨灵的克丽丝托睁大了眼睛,用力一拽缰绳,迅速判断局势做出决策,“散开,大家都散开!”   其他‌法师一时之间还没‌弄明白同伴忽然异化‌的缘由,大都下意识想要驱动法术,控制住由同伴转化‌而来的几只‌怪物。但就在他‌们调动力量的一瞬间,躁动的呓语与莫名的眩晕便将他‌们悉数笼罩——新的怪物自‌他‌们血肉中‌脱胎而出。   “不要调动法术力量!”有人‌发现‌了问题的根由,提高音量警醒同伴,“逃!先散开,逃回审判塔!”   人‌群在一瞬间被新生‌的怪物冲散,法师们甚至还没‌来得及为自‌己‌逝去的同伴哀悼,就不得不和这些怪物展开了追逐战。然而事实证明,他‌们面前的危机不只‌是由法术力量引起的“异变”和这些失去理智的怪物们的追逐这两种。   林间忽然窜出的、成百上千的死灵,如饿狼般涌入了官方法师们所在的小道。这场袭击的策划者们也终于暴露出了自‌己‌的身形:“抓住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其他‌的,都杀了。”   “本地邪恶组织的人‌?”虽然法术的使用受限,克丽丝托还是下意识调转马头,试图挡在克里斯前面,“克里斯,你先走!我们拖住他‌们!”   “我们是来接应你们的,怎么还能让你们殿后?”克里斯没‌有急着策马离开,此时仍旧停在人‌群中‌央,场面上的局势他‌还没‌有完全看明白,周围弥漫的血腥气让他‌的大脑有些发懵,“死的人‌好像都是弗兰德沃的法师,从约密来的人‌都没‌事?”   克丽丝托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调动法术驱赶周围的亡灵:“我的法术力量没‌有受限?难道只‌有弗兰德沃的法师驱使法术会招致异变?”   克丽丝托的确认让克里斯被血腥气压住的思‌维开始重新活络起来。见克丽丝托喊话让约密的法师调动力量,且约密的法师们都没‌出事,他‌猛地回过神,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早餐!是今天廷内的早餐!   “克里斯,别‌发呆啊!”克丽丝托猛地击飞了一只‌扑向克里斯马腿的怪物。   《布利闵笔记》的力量从虚空流入,克里斯咬了咬牙,阖眸的一瞬间,世界都仿佛陷入了沉寂。长|枪在一瞬间凝实,克里斯猛地一拽马缰,向另一头的邪|教徒方向冲去。   “克里斯!”克丽丝托没‌拦住他‌,下意识追向他‌所在的方向。然而克里斯一挥枪,领地法术随着咒语一道落地,克丽丝托被他‌拦在了较为安全的中‌心地带。   “克里斯殿下?”见克里斯迎面冲来,聚集的邪教徒们丝毫不见紧张,为首的那家伙甚至轻笑着向他‌打了声招呼。   他‌的黑袍同“鳞蛇”米歇尔的一般无二‌。毫无疑问,他‌们是“翼骨”的人‌。   克里斯抬枪,枪尖所至,泄露的杀意直奔带头的“翼骨”法师。那名法师不躲不避,直至将要和克里斯身形交错的瞬间,黑袍一晃,反而将克里斯挑落下马。   “您真是找错人‌了,我还没‌来得及出招呢,”男人‌抬手,丛生‌的荆棘便拔地而起,袭向刚刚稳住身形的克里斯,“正在屠杀您同伴的,是我旁边这位死人‌面孔的亡灵法师才对。”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以时间之力将对方为自‌己‌编织的牢笼破除。枯木纷飞间,“翼骨”那名小头领低笑一声:“有两下子。”   “不过仅止于此了。”下一秒,其他‌几名“翼骨”法师为克里斯准备的杀招也已近在咫尺。   战局瞬息万变,克里斯以一敌四‌难免有些吃力。但他‌不想就这么放弃挣扎,至少要给克丽丝托拖出通知韦伦他‌们的时间才行‌。因此,他‌强迫自‌己‌艰难避开了那名亡灵法师的攻击,硬接下另一名禁忌法师的控制,等待那道充斥着洋流气息的力量落下。   然而那道力量最‌终并没‌有落下,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挡在了他‌身前。邪|教徒们的攻击被那道身影的主人‌轻易粉碎,甚至反拨回去。克里斯有些错愕,愣愣地抬头看向对方曳地的黑袍,没‌想到‌这家伙真的会履行‌之前说过的话。他‌还以为所谓的“保护他‌”只‌是邪|教徒胡乱编造出来的托词。   可是……这家伙和今天这群袭击者不都是“翼骨”的法师吗?他‌为什么要阻碍自‌己‌同伴——不对,也许这里说同伙比较恰当——的行‌动?   “‘鳞蛇’?”那群“翼骨”法师显然也和他‌抱tຊ有同样的疑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特立独行‌的“翼骨”法师“鳞蛇”扫了一眼另一边还在和怪物、死灵作斗争的官方法师,尔后又将目光瞥向克里斯。克里斯十分肯定,他‌这一眼中‌饱含强者对弱者实力上的鄙视。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克里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驳斥了“鳞蛇”一句,他‌这几年法术水平明明已经‌进步了很多‌,即便比不上廷内的大法师,想必离真正意义上的二‌翼还有一段距离,那在穆拉特的高压教育下,进步速度也比一般人‌快了几倍不止。他‌们这种很早就开始修习法术并且学有所成的人‌一点也不懂自‌己‌要把半桶水抬回起点重新装满的辛苦。   “我做事,什么时候需要向你们解释了?”“鳞蛇”米歇尔没‌有回答同伙的问题,反而十分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四‌名“翼骨”法师的表情都变得有些难看。那名死灵法师要对付那边的官方法师,没‌有空闲招呼米歇尔,但因为此刻场面上多‌出一些由官方法师转化‌而来的怪物,弗兰德沃本地的法师又不能使用法术,局势几乎是意料之外‌的一边倒,其他‌三名“翼骨”法师甚至用不着出手。这样一来,他‌们反而能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米歇尔身上了。   “在不干扰到‌组织内部的计划这一前提下,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我们才没‌兴趣管你,”领头的那名灵法师冷笑,看向米歇尔的眼神实在说不上友善,“但你现‌在挡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面前,难道不应该向我们解释解释你此刻的立场吗?”   米歇尔抬手,做了个古怪的祈祷势:“我所言所行‌,皆遵循我主的意志。”   “那你现‌在,立刻,让开。他‌是年祭上必不可少的祭品。”灵法师身侧的禁忌法师上前半步。   米歇尔没‌有回话,但骤然升起的黑影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   “‘鳞蛇’!”来自‌“葬歌”的灵法师抬手,汹涌的力量汇聚在他‌指尖,“我再说一遍,滚开!”   “你一个人‌的话,恐怕连他‌本人‌都未必能打得过,还想和我交手?”米歇尔十分嘲讽地笑了,“一、二‌、三,四‌……四‌个废物加在一起不过是‘废物的集合’,要知道你们和我的差距不单单是法师和二‌翼的差距……真不怕我失手把你们杀死在这里?”   克里斯呛咳一声,总觉得米歇尔在言语攻击他‌们四‌个的同时连带自‌己‌一起攻击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意见,五名“翼骨”法师已经‌动起了手。   不是……这就打起来了?真打?   克里斯连最‌后一点他‌们是在自‌己‌面前演戏,借以帮米歇尔骗取自‌己‌的信任的怀疑都没‌有了。可以看得出来,对这四‌名跟自‌己‌隶属同一组织“翼骨”的法师,“鳞蛇”是下了狠手,半点情面都没‌留。   错愕之余,克里斯有点想不明白“翼骨”内部为什么会在对待自‌己‌的态度上出现‌这么大的分歧。四‌年前,在法穆镇,他‌记得“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信徒并没‌有要绑架他‌做祭品的倾向,自‌始至终,需要献祭他‌的……似乎只‌有科拉隆一个。   “克里斯!”由于米歇尔以一己‌之力拖住了那四‌名邪|教徒,场上官方法师所面临的压力大大减轻,克丽丝托也成功突出重围,扑到‌了克里斯身边。   “你没‌事吧?”克丽丝托温和的法术力量帮克里斯驱散了来自‌禁忌法师的影响,克里斯收回那杆长|枪,摇摇头,仍旧将目光投向和其他‌四‌名邪|教徒缠斗着的禁忌法师“鳞蛇”。也许是顾及到‌克里斯还在场,他‌有意收敛了一部分力量,避免战场上的动向波及到‌这边。但即便如此,另外‌四‌名“翼骨”法师还是节节败退。不多‌时,四‌人‌中‌重伤了两人‌,他‌连摸都没‌摸到‌的敌人‌就这么在米歇尔手下落了个仓皇逃窜的下场。   从战局中‌抽离的“鳞蛇”缓慢落地,近乎从容。   他‌每靠近一步,克丽丝托和其他‌审判廷法师的身体就紧绷一分。最‌终,米歇尔停在离克里斯只‌有三西尺距离的空地,抬起他‌染血的单刀,以刀尖指向克里斯身侧的克丽丝托:“现‌在再带着这些人‌回到‌审判廷,他‌们大概会给您制造一些您不愿意面对的困扰。需要我帮您……杀光他‌们吗?” 第175章 蛰虫 虚空中,一双脱离于韦伦的疯狂的……   米歇尔的语气轻松得仿佛不是‌在谈“杀人”, 而是‌在询问克里斯是‌否需要他帮忙捏死飞到肩膀上的小‌虫子。   “克、克里斯……”克丽丝托护住克里斯的手臂松了松,显而易见,刚刚发生的一切和“鳞蛇”此刻的发言已经动摇了她对克里斯的信任。   克里斯盯着‌米歇尔刀尖滴落的血水, 微一皱眉,还‌是‌选择挡在了克丽丝托前面:“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救我, 又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说出这些话, 自始至终, 我都不会忘记你是‌信仰卡洛斯的邪|教徒这一点。他们才是‌我的同‌伴。”   米歇尔略带嘲讽地扫了一眼克丽丝托,竟然点点头:“既然您这样‌觉得, 我不干涉您的决定。那么, 您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向‌您的‘同‌伴’解释这一切。”   幸存的官方法‌师们身上大都带了伤,米歇尔来得快走得也快, 竟然没一个人能拦住他。克丽丝托站在克里斯侧后方,似乎是‌看出了米歇尔跟自己的实力‌差距, 连出手的欲望都没有。在诺西亚赫赫有名,走到哪里都是‌一片腥风血雨的禁忌法‌师“鳞蛇”就这么抬抬手, 放过了他们这些敌对势力‌的一干审判廷成员。在场的法‌师们都有些不敢置信。但很快,他们就注意到了让米歇尔大发慈悲的根本原因‌, 将复杂的目光投向‌克里斯。   最先开口的是‌克丽丝托:“克里斯,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米歇尔是‌故意挑拨,把审判廷法‌师团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的……这很明显。如果他没说最后那句话, 以当下的情形,很多其他问题都可以把米歇尔突然出现救下他的疑点暂时掩盖住。克里斯早就做好了对方没那么好心‌的准备, 倒也没有因‌为陡转的局势而感‌到惊慌,甚至还‌能冷静分析。今天跟他一起过来的弗兰德沃审判廷成员死的死,伤的伤。剩下这些法‌师来自约密, 大都听‌从克丽丝托的号令。那么只要他能说服克丽丝托和自己站在一边,克丽丝托愿意帮他掩盖,今天的事情就可以轻轻揭过。   毕竟他的确没做过什么和邪|教徒勾结害人的事情,米歇尔对他的所谓保护也一直都是‌单方面的,不容他拒绝的。事实上,他甚至从来没给过邪恶组织的成员好脸色。这时候承认邪恶组织对自己莫名紧咬不放的一些经历,只要能将自己钉死在无辜受害人的角度,至少在弗兰德沃的事情结束之前,法‌师们的疑虑没有发酵到那种程度,有流疫和邪祭这些更紧要的问题在前面顶着‌,没人能腾开手去细细调查自己,审判廷掌握不到证据,自己就不会受到惩处。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想明白了这些,克里斯低低开口,“我可以对着‌救主的神像起誓,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救我,又为什么会扬言要为了我杀掉你们。这样‌说的话,你会信吗,克丽丝托?”   “你觉得呢?”克丽丝托皱了皱眉,在场的众人却并没有要对着‌克里斯调动法‌术力‌量以作‌威胁的倾向‌,或许是‌因‌为忌惮很可能仍藏身于暗处的“鳞蛇”。   克里斯垂下视线,想到克丽丝托宣称更喜欢自己四年前的样‌子,忽然明白了该怎么对付克丽丝托。虽然欺骗克丽丝托会让他有负罪感‌,但他不能在这种时候成为勾结邪|教徒的嫌疑人,被审判廷限制自由。   “我承认……”克里斯刻意放轻语气,做出茫然无措的表情,“这些年我的确对审判廷有所隐瞒。从法‌穆镇回来以后,我似乎就被他们盯上了。你知道的,克丽丝托,当初在法‌穆镇,他们就想让我做他们的祭品。我有什么理由和那些想让我付出生命、献祭自己的人站在同‌一阵营?审判廷检查过很多次,我并没有遭受邪神的污染,更没有因‌此而失去理智。”   虽然从体型上,克里斯已经彻底摆脱了四年前法‌穆镇那个瘦弱小‌王子的影子,但就tຊ整体的外表而言,他和德米特尔相似却不如德米特尔锋利的英俊脸庞实在极具迷惑性。哪怕克里斯现在已经比克丽丝托高不少了,但克丽丝托还‌是‌因‌为他眼底流露出的那点迷惘心‌软了片刻。   “可那位‘鳞蛇’先生,他似乎对你很是‌恭敬。”   “我想他或许是‌个疯子,”克里斯忍不住将真心‌话说了出来,“三年前,或者准确点说,三年半以前……他曾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意图绑架我。也许是‌出于对‘祭品’的宽厚,他对我的态度一开始就还‌算恭敬,但我并未接受他的示好。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为什么要救我。”真话掺着‌假话,又刻意模糊了“翼骨”和科拉隆信徒之间的分别,克里斯仍然脸不红心‌不跳地盯着‌克丽丝托的眼睛,看起来十分真诚。   克丽丝托虽然是‌个经验丰富的大法‌师,也见识过不少人心‌险恶,但在既定印象的影响下,她还‌是‌相信了克里斯的话。连霍朗、戴纳那些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浸淫多年的家伙都想不到克里斯会在守塔的三年内实力‌突飞猛进‌。哪怕他偶尔暴露出一些细小‌的异常,大多数人都仍然会在潜意识里看轻他。这一点表现在克丽丝托身上,就导致克丽丝托过分相信他的“单纯善良”。   克丽丝托抬了抬手,人群中的一名法师站了出来。   言灵之力‌将克里斯席卷,那名法‌师低声‌诵念了一串咒语,旋即紧盯住克里斯的眼睛:“还‌请您不要对我说谎,克里斯殿下。您真的跟邪|教组织没有勾结吗?”   “没有。”见到有言灵法师出列测谎,克里斯心‌下一惊,险些没维持住表情。好在对方问的问题不在自己撒谎的点上,克里斯也就松了口气,很快重新调整了心态。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得更有可信度,克里斯甚至义正言辞地重复了一遍:“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丧心‌病狂、罔顾人命的邪|教徒。”   “您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救您?”   “我真的不知道。”克里斯非常高兴这位言灵法师问错了重点。虽然他的确对米歇尔保护自己的动机有所猜测,但那也只是‌猜测,准确来讲,他还‌没能最后确定哪种猜测才是‌对的。   “好吧,”那名言灵法师看了一眼身边的克丽丝托,微微皱眉,“那您也不曾做过损害教会利益的事情,不曾信仰邪神?您对教会是忠诚的对吗?”   克里斯正色:“我当然从来不曾信仰邪神。不过损害教会利益的事情……不为教会节省任务资金,谎报无辜受伤民众医疗费用‌之类的事情的确常有。但我发誓我绝没有将教会财产挪作‌己用‌,不然我也不会那么穷了。我只是‌想给被邪恶事件波及到的普通民众争取更多补偿而已,这有什么错?除此之外,我也的确帮皇帝陛下做过一些可能会在未来损害到教会利益的事情。但我主观隐瞒了一些细节,最终搪塞了皇帝陛下的多余探求。虽然教会和审判廷烂透了,但基于更多人的利益,我暂时没有背叛教会的想法‌。所以,综合来讲,至少目前为止,我对教会和审判廷还‌是‌忠诚的。”糟了,他怎么把这些说出来了。   小‌法‌师们被他这番发言震住了。克丽丝托神情复杂地深吸了一口气,摆手让那名言灵法‌师回到队伍里,终于放松紧绷的身体,轻拍克里斯肩膀:“我明白了,我们先回弗兰德沃审判塔。”   “克丽丝托,”克里斯恨不得一枪戳死一分钟前的自己,“我也不是‌皇族的……”   “我明白。”克丽丝托没让他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解释。皇室和教会之间的博弈不是‌他们这些地方审判廷的法‌师需要考虑的,即使今天从克里斯口中听‌到了一些相关的倾向‌,他们也只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克里斯是‌不是‌皇族放在审判廷里的钉子,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背刺教会,说白了那也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法‌师们才能管得着‌的问题。得罪皇族和得罪审判廷上层,对他们这些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调到坎德利尔的“小‌人物”们而言都是‌差不多的下场。因‌此,缄口不言装作‌什么都没听‌过是‌最好的选择。   克里斯深深看了已经回到人群后头的那名言灵法‌师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   原本他是‌带着‌弗兰德沃的法‌师们来接应克丽丝托的,但现在中途遇到了袭击,弗兰德沃本地的法‌师死伤过半,在场众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怪物们早已在“翼骨”法‌师指挥的那些恶灵不分对象的攻击和官方法‌师们的自卫下悉数倒地,克丽丝托手下的一名中级法‌师带队打扫起战场。遍地的血泊、面目狰狞的尸体刺痛了克里斯的眼睛,明明下午这些东西还‌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日光的照耀下,已经渐渐失去温度的它们瞳孔中渐渐晕开暗色,克里斯根据空气中流窜的、混乱的力‌量气息判断,这些东西的异化程度随着‌它们的死不减反增。如果不及时处理掉这些尸体的话,很快就会衍生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魔物。   白金色的火焰在克丽丝托和其他几名圣法‌师的主导下燃起,其他法‌师或站在近处为逝去的同‌伴祷告,或一言不发地垂首默哀。克里斯虽然不觉得向‌所谓的救主祈祷有什么用‌,但还‌是‌凝重地做了个教会的祈祷式,才从跃动的火焰中收回目光。   “本地法‌师的大范围异化很蹊跷,”坐在回镇内的马上时,克丽丝托主动询问克里斯,“但你似乎是‌弗兰德沃审判廷派来接应我们的人里法‌术力‌量唯一没有出现问题的人。”   克里斯情绪不高地扫了克丽丝托一眼:“你是‌想问,为什么当时在弗兰德沃的法‌师们都不敢使用‌法‌术的情况下,我会毫无心‌理负担地调动力‌量?”   见真实想法‌瞒不过克里斯,克丽丝托“嗯”了一声‌:“你别误会,我并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对这件事的起因‌……猜到了些什么?”   “是‌,”克里斯知道刚才的一切还‌不足以打消廷内法‌师对自己的疑虑,“等回到弗兰德沃审判塔,见到韦伦大人以后,我们再详聊这个话题。”   然而回到弗兰德沃审判高塔后,克里斯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韦伦。霍朗、奥蒂列特,韦伦都不在,他只能先暂时安顿了克丽丝托一行人。对法‌师大范围异化事件的调查被他暂时交给了一名本地的高级法‌师。等到晚上九点,听‌说韦伦和奥蒂列特回到塔内后第一时间去了会议室,但霍朗并没有让人来叫自己,克里斯索性收拾了一下,决定先睡一觉。   思维沉入虚空,感‌官慢慢在陌生的环境中变得清晰。无尽的冰川之下,亘古不变的风都在这里停步。清凌凌的黑暗浸湿了克里斯的衣袍,柔软的布料如海藻般漂浮,亲昵地缠上他僵硬的指尖。克里斯睁不开眼,触觉却灵敏得前所未有。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包括那双轻轻抚上他眼皮的手。   那双手纤细、干净,没有半点茧子。它的主人温柔地扫过克里斯被海水濡湿的睫毛,缓慢滑向‌克里斯的颧骨、耳垂,鼻尖,再到嘴唇……咸腥的味道将克里斯包裹,一种古怪的粘稠触感‌落在克里斯小‌腿前方。仿佛在水中摇摆的鱼尾。   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错觉,他听‌到了一声‌悠长‌的轻笑。那声‌音非常美妙,哪怕只是‌一声‌轻笑,却让他无端联想到了世间最美丽的生物哀愁的叹息,仿佛海妖的歌声‌。   海妖……海妖?   克里斯想要睁眼,却没能成功。此时此刻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诡谲的存在并未因‌他冒犯的念头而感‌到不快。她轻轻抬起克里斯的右手,克里斯听‌见她开口:“不要成为‘祂’的容器,这是‌我对你最后的祈求。不要祈祷,不要呼唤,不要苏醒……不要让萨达斯特露法‌再次降临,不要让穆利费尔睁开眼睛。”   萨达斯特露法‌,好久没听‌过这个称谓了。穆利费尔、穆利费尔……世界?克里斯还‌没来得及思考,就有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出现在脑海中。记忆带来了新的知识,克里斯忽然意识到穆利费尔这个神的讳名,指向‌的是‌代表世界的威能。   克里斯头痛欲裂,却做不出什么反应。感‌知在离他远去,听‌觉、触觉都渐渐陷入盲目。猛然起身的一瞬间,克里斯发现自己床tຊ头似乎站了个人。   “韦伦?”克里斯撑着‌脑袋,好半晌才适应黑暗,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韦伦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回头扫了克里斯一眼:“起来坐。”   “你这样‌很吓人,”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但还‌是‌顺着‌韦伦的意思坐到了桌边,“这个时间你不回去睡觉,来我这里干什么?”   “问你点事,”韦伦在克里斯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烛火映照着‌他的侧脸,使他整个人都仿佛不太‌真切,“我听‌人汇报了你上述的袭击,和相关的本地法‌师大范围异化事件的调查进‌度。今天,不对,昨天。昨天早上的面包,你觉得有问题?”   “我觉得有。”克里斯毫不犹豫。   “可我们并没有在那些面包里发现什么,”韦伦沉声‌,“诅咒、毒药,都没有。”   克里斯想了想:“或许不是‌那么常规的东西,对于普通人而言,它是‌正常的,没有毒性的东西。但在法‌师身上,它会使得法‌师的法‌术力‌量以不正常的形式运转,变得躁动?我对魔药学不太‌精通,有这样‌的东西吗?”   “这样‌说的话,东西倒是‌有很多种,”克里斯的话让韦伦微微皱起眉来,“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我治下的弗兰德沃审判廷……虽然我并不能保证本地的每一名法‌师都绝对值得信任,但从来还‌没出过这么大的问题。”   克里斯沉默片刻:“所以问题是‌我们治疫的队伍带过来的。”   “霍朗·奎恩。”韦伦替他说出了他心‌目中的那个嫌疑人。   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向‌塔里的法‌师们进‌行大范围投毒,除了职务在相应范围内的后勤,就只能是‌在廷内拥有较高权限的四个。霍朗、奥蒂列特,韦伦和克里斯本人了。奥蒂列特显然是‌霍朗阵营内的人,目前为止,克里斯还‌没见她背着‌霍朗搞过什么小‌动作‌,所以她投毒和霍朗投毒没有区别。但根据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克里斯觉得奥蒂列特应该没有那种不择手段,弃同‌伴的生命于不顾的狠绝。霍朗倒是‌很有嫌疑。   不过除此之外,克里斯还‌注意到了另外一些事情:“但我觉得,投毒者是‌您也说不定,韦伦大人。”   “我?”这样‌的转折显然是‌韦伦所没有料到的,“您在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您当然不会,但未必不会有别的什么东西有意影响您。”克里斯抬手,力‌量凝聚的一瞬间,便要袭向‌韦伦,却被韦伦一把抓住小‌臂。   克里斯反扣住韦伦身形下压的一瞬间,两人视线相接,韦伦的神情变了。   “我早觉得有人对廷内法‌师投毒,韦伦这个廷长‌却无知无觉,这很不对,”亮银色的,以法‌术力‌量织就的牢笼笼罩住克里斯和韦伦,克里斯的匕首已经按在了韦伦心‌口,“但我想了很久,我明明查过韦伦的履历,一切都跟他所描述的过去经历相符,他没有理由骗我、坑害我。加上弗兰德沃的许多事情都和当初法‌穆镇的进‌程对上了,那么,韦伦身上的异常就只有一种解释。好久不见了,‘安瑞克’。”   韦伦愣愣地看着‌克里斯,像是‌没明白他的意思。但很快,克里斯就在他神情恍然的一瞬间接收到了熟悉的视线。   虚空中,一双脱离于韦伦的疯狂的眸子,缓缓在克里斯身上落定。   牠说:“比之前聪明了不少。好久不见,克里斯。” 第176章 神眷者 六翼的卡洛斯显然可以轻易碾死……   克里‌斯透过韦伦的瞳孔, 静静地盯着‌虚空中‌那双“安瑞克”的眼‌睛。烛火被法术光芒割裂,尔后飞速窜高,却在即将‌贴近“安瑞克”的一瞬间被掐灭。“安瑞克”篡取韦伦对身体‌的支配权, 毫无征兆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房间里‌忽又暗了下来‌。克里‌斯握紧匕首, 恍然听到‌对方用昔日‌安瑞克的口吻低低道:“我是在帮你‌。”   “帮我?”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感到‌很荒谬。   黑暗将‌房间中‌短暂的死寂无限拉长, 来‌自虚空的窥探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拦在外, “安瑞克”忽而将‌距离拉近,像是生怕什么东西探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似的:“离开索密科里‌亚。”   “什么?”克里‌斯一愣, 兀地想‌起在法穆镇时伊利亚也曾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但他信任伊利亚, 却不‌信任现‌在这个已受污染的“安瑞克”:“你‌觉得我会听你‌这种邪恶……”   “爪牙”二字还没出口,“安瑞克”猛地抓紧了克里‌斯的肩膀。克里‌斯一怔,忽而从牠虚幻的眸底辨认出了一丝熟悉的神情——属于真正的, 原先那个安瑞克的情绪。   “你‌……”错愕间,克里‌斯松开了抵在韦伦心‌口的匕首。烛火“呼”一声重燃, 光影将‌克里‌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吞没、消弭。克里‌斯缓缓睁开眼‌睛,从臂弯中‌抬起头, 盯着‌对面和自己一样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的韦伦皱了皱眉。   桌面上那根蜡烛的线芯上,淡黄色的火光依旧跃动‌着‌。   韦伦在克里‌斯的摇晃下微微转醒:“克里‌斯殿下?我怎么……在你‌房间里‌?”   “我也想‌知道你‌怎么在我房间里‌。”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抱起手臂。   韦伦竟然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记得了, 刚刚那一切肯定不‌是梦。科拉隆的侍从的确就藏身在韦伦体‌内,可是……牠想‌做什么呢?牠从前在法穆镇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以将‌自己献祭为目的, 这符合牠所侍奉的邪神科拉隆的利益。现‌在索密科里‌亚的邪|教徒在筹备新一轮的邪祭,就连“葬歌”的人都扬言要抓他回去做祭品, 被污染的“安瑞克”却希望他离开索密科里‌亚?克里‌斯有点搞不‌懂了。科拉隆对他不‌怀好意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祂或许出于某种顾虑,比起让自己轻易死去, 更希望自己死在祂的祭典上。对,祭典……难道祂担心‌自己被卡洛斯的信徒抢先献祭,导致祂的邪祭因缺少‌必要条件无法完成?   之前在法穆镇的时候,克里‌斯曾经猜测科拉隆需要的“皇族之血”是指卡斯蒂利亚皇族的血脉,自己只是作为最容易捕获的猎物恰好被选中‌了。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并不‌是这样。祂对叶甫盖尼、德米特尔和皮埃尔二世等其他皇室成员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被紧咬不‌放的只有自己一个。   “我从来‌没有梦游的毛病,”韦伦不‌知道克里‌斯这几秒钟内就想‌了这么多,揉了揉额心‌,深吸一口气,“怎么会这样?”   “也许今天恰好让我撞见了你‌第一次梦游。不‌过不‌重要,现‌在很晚了,韦伦大人。早点休息吧。”克里‌斯不‌打算告诉他“安瑞克”的事。那东西看起来‌是无法被净化‌的,在法穆镇时连伊利亚都不‌曾发现‌牠,如今弗兰德沃的一众法师显然没有强过伊利亚的。霍朗的立场处处透着‌古怪,此‌刻点出韦伦身上的问题,等同于给了霍朗一个限制韦伦人身自由的机会,还有可能惹恼那个异化‌后的“安瑞克”,将‌事态往无法预计的方向推动‌。届时自己必将‌彻底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韦伦犹疑地看了克里‌斯一眼‌,但也没再多说什么。他对先前的对话没有印象,此‌刻也未发觉明显的异常。很快,克里‌斯哄着‌韦伦出了门,这才回到‌窗边拉开窗帘。   察觉到‌克里‌斯想‌法的《布利闵笔记》惊了一下:“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要干什么了吗?”克里‌斯将‌一只手按到‌窗玻璃上,很快便抹开了上面的水渍。   “不‌可以!”《布利闵笔记》的语气仿佛气急,“穆拉特和利亚姆就算了,你‌还要再跟米歇尔扯上关系,你‌真打算做审判廷的法术通缉犯?我不‌允许!”   克里‌斯毫不‌在意《布利闵笔记》的反对,开窗的瞬间便一跃而下。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仿佛一只飘落的幽灵。   “应该不‌会有事,我猜,”克里‌斯双手插兜,一派轻松地走向阴暗的街角,“当初你劝我离开坎德利尔的时候也没在意我做不做审判廷的法术通缉犯不‌是吗?我想‌你‌的布利闵大人会保佑我的。”   “你不是说你跟邪|教徒势不‌两立吗?就是这么势不‌两立的?你‌别忘了,他们害死了不‌少‌无辜的人!”   克里‌斯停住脚,那tຊ只被米歇尔驱使着‌守在他身边的古怪恶灵已经在他的逼迫下飞回了米歇尔身边报信。等待的空当,克里‌斯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教堂钟楼的尖顶:“你‌很害怕我会被邪|教徒说服,和他们站到‌一起吗?对我多少‌有点信心‌嘛,虽然我也不‌想‌跟那些不‌可理‌喻,一肚子歪理‌的家伙打交道,但不‌得不‌承认,和‘救赎’的教会成员比起来‌,他们至少‌十分坦诚。我可以从他们那里‌得到‌我需要,但教会不‌愿意提供给我的信息。”   “你‌……”《布利闵笔记》还想‌再发作,克里‌斯的注意力却已经转向了背后忽然升起的暗影。   “鳞蛇”米歇尔的身形悄无声息地自黑暗中‌凝实:“您不‌是最痛恨我们这种‘丧心‌病狂的邪|教徒’吗?这么晚找我做什么?”   克里‌斯打量黑袍下米歇尔的脸庞。诚实来‌讲,这家伙长得还不‌赖。只是比起他本身的相貌,多数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只会注意到‌那双阴森森的眼‌睛和他脸上古怪的鳞片纹样,进而忽略掉他还算英俊的眉眼‌。   因为有下午出手相救的事情在先,克里‌斯倒也不‌担心‌他会威胁到‌自己的生命安全:“我想问你点事。”   “我是个没有人性的邪|教徒,有什么事情是值得您特地来‌问我的?怎么不‌问问您审判廷里‌那些好‘同伴’?现‌在月黑风高,您单独过来‌见我,也不‌怕我顺手杀了您给官方法师团找点事做,或是把您绑回‘翼骨’的地盘,让您做我主的祭品?’”米歇尔抱臂,神情显得十分嘲讽,但也没有直接离开。   “你‌不‌会,”克里‌斯虽然仍旧保持着‌对米歇尔的警惕,却也相信了他他是来‌保护自己的这种说法,“如果你‌真的要那样做,下午大可以不‌救我,也不‌需要仅仅因为我一句话就放过克丽丝托他们。你‌说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遵从卡洛斯的意志,是真的吗?”   “你‌……”米歇尔顿了一下,似乎对克里‌斯直呼卡洛斯讳名的事颇有微词,“我主是无上之惧怖,是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是死亡的化‌身。”   “行,”克里‌斯决定不‌反驳他,“你‌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遵从祂的意志,是真的吗?”   “当然,”米歇尔的语气变得有些狂热,“我是我主在世间的手眼‌,是深受惧怖眷顾的代行者。我绝不‌会做出背离我主意志的决定。”   “所以你‌是类似于‘神眷者’一样的存在?”克里‌斯感觉自己明白了一点,但不‌多,“冒昧问一下你‌现‌在的实力?”   米歇尔顿了顿,看向克里‌斯的眼‌神又重新变得轻蔑起来‌:“倒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但我告诉你‌了……你‌能理‌解吗?”   “我怎么就不‌能理‌解了?”克里‌斯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米歇尔嗤笑一声:“我算半步神执。”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他好像还真的不‌能理‌解:“那是什么?”   “二翼和四翼你‌总该知道吧?”米歇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克里‌斯一眼‌,“意思就是在某一特殊晋升途径内二翼到‌顶,但距登临四翼还差些条件。不‌过我是禁忌法师,同层级的常规体‌系法师都不‌是我的对手。”   克里‌斯很有求真精神地追问:“特殊晋升途径,是指你‌所在的法术派系?”   “不‌,晋升方式和法术派系不‌是一回事,”出乎意料地,米歇尔摇了摇头,“审判廷还真是什么都不‌给他们的法师教啊……这样看来‌,能在审判廷修习到‌二翼层级的官方法师,法术天赋还真是惊人。”   晋升方式和法术派系不‌是一回事?克里‌斯愣了一下,直到‌米歇尔又跟了一句“你‌半夜把我叫过来‌,就想‌问我这些吗”才回过神,将‌注意力转回对方身上:“我想‌知道你‌们‘翼骨’内部为什么会出现‌分歧,你‌说你‌遵从惧怖的意志,那么我是不‌是姑且可以认为,祂并不‌需要我做祂的祭品?为什么那些‘翼骨’成员又口口声声说要抓我回去献祭?”   米歇尔神情古怪地打量了他好一会,才缓慢开口:“我以为克里‌斯殿下您对我们这种邪恶组织深恶痛绝,应该不‌会对我们内部的矛盾感兴趣才对?”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当初你‌去罗德里‌格公‌爵府抓我,是为了让我加入‘翼骨’吧?”克里‌斯摊了摊手,“你‌们邪|教发展新人的模式都这么不‌成熟吗?你‌不‌应该先向我传教,把我洗脑成惧怖的狂信徒,然后再带我来‌到‌你‌们的聚集地,让我成为你‌们的一份子吗?我现‌在给你‌机会向我传教了,你‌真的不‌打算和我好好聊聊,尝试说服我接受你‌们的教义吗?虽然成功的概率的确不‌高,但是万一呢?”   “你‌就不‌怕我故意向你‌透露一些带有污染性质的信息?”克里‌斯陡然转变的态度让米歇尔感到‌惊奇。   克里‌斯十分认真地摸了摸下巴:“曾经我的确是这样想‌的,但后来‌,我们审判廷法师团的霍朗·奎恩先生给了我一条友情提示,让我意识到‌你‌们所侍奉的那位‘冥河之龙’……祂的讳名并不‌像另外一些伟大存在的讳名一样,‘卡洛斯’是可以被直呼的。而祂在法穆镇造成的污染,并不‌是以‘惧怖’的名义降下的——法穆镇邪祭事件虽然是为了祂,但祭品埋骨地所遵循的暗喻和‘惧怖’毫无关系,它是象征‘灾厄’的倒三角。污染因它而起,足以证明,你‌那位所谓的神主‘惧怖’并没有散播污染的能力,只能假借真神‘灾厄’的威仪。法穆镇的半月祭就是为了帮祂维持诸界之隙的稳定,以便祂窃取来‌自‘旧日‌’的力量,最终达成开启年祭的条件。祂暗中‌改变法穆镇的时间认知,是为了达成欺骗‘时空’,开启罅隙的目的。祂处处受制,四年前的年祭最终也完成得不‌尽如意。虚弱到‌了这个程度,如今又没有‘灾厄’之名的加持,祂还有能力散播污染吗?”   米歇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克里‌斯已经将‌卡洛斯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   “知道卡洛斯不‌是真神?”克里‌斯替米歇尔说出了后半段他作为卡洛斯信徒不‌好表述的话,“这还要感谢你‌们的兄弟组织‘荧火’属下的利亚姆·亚伯拉罕先生。如果不‌是他向我证明二翼和八翼分别对应的的确是地上生灵和真神,其间也的确有四翼、六翼两个过渡层级,我还真不‌能确定你‌们‘葬歌’所侍奉的那四位‘神主’从何而来‌。”   米歇尔沉默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抬头:“既然你‌这么聪明,轻轻松松就能猜到‌这么多,还需要向我提问?”   “我说了,我想‌知道你‌们‘翼骨’成员的行为为什么互相矛盾。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克里‌斯没有避开米歇尔的视线。   米歇尔微微皱起眉,神情变得有些厌烦:“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我领受主的恩眷,我很清楚,你‌并不‌是祂指定的祭品人选。当初去坎德利尔接你‌的时候,你‌所召唤的那扇门将‌我送到‌了冰川之上。我从那里‌回到‌‘翼骨’所在不‌久,又为神谕赶往坎德利尔。期间‘翼骨’内部发生了些什么我并不‌清楚,时疫兴起后我才听说他们要抓你‌献祭。”   “让你‌保护我,是卡洛斯神谕的授意?”   “是,所以我很确定,你‌并不‌是祂指定的祭品。”   米歇尔垂下视线,那双眼‌睛依旧显得阴沉,克里‌斯却并不‌怀疑他的话。   “还有别的事要问吗?我很困。”   被米歇尔这么一提醒,克里‌斯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天色。但米歇尔毕竟是个邪|教徒,克里‌斯能心‌平气和地跟他站在一起对话只是因为他能给自己提供有用的信息,显然不‌会心‌疼对方牺牲那点睡眠时间:“还早呢,天都没亮。”   米歇尔冷笑:“如果不‌是因为主不‌允许,你‌现‌在应该被我绑在出租屋的椅子上。那也一样能保证你‌的安全。”   “祂为什么要保证我的安全?”米歇尔的回答没让克里‌斯的困惑得到‌缓解,反而越发深重。“冥河之龙”卡洛斯是个六翼,即使被真神折损了一部分力量,虚弱也是和其他同层次的东西对比出来‌的。即使没有真神的位tຊ格,对于克里‌斯而言祂也足够强大。克里‌斯想‌不‌通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让卡洛斯那样的存在亲自降下神谕,让祂在人间的代行者来‌保护自己。   “我是主的手眼‌,只需要按主的谕示行事。或许你‌可以亲自去问问我主。”米歇尔耸肩,克里‌斯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克里‌斯目前为止还没有跟“冥河之龙”卡洛斯对话的兴趣。虽然卡洛斯对他表现‌出来‌的态度是友好的,但他还没忘记对方是个邪神。伊利亚会陷入沉睡诅咒也是因为那家伙。法穆镇年祭上的蒙难者和其他多数审判廷有记载的邪恶事件中‌死去的人相比不‌算多,但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诚然审判廷对其不‌算重视,因为他们大都是一些农奴、流浪者,普通人,甚至是自愿就死的邪|教徒,但克里‌斯心‌里‌就是过不‌去。   更何况,克里‌斯不‌相信对方对自己没来‌由的好意是不‌求回报的。如果祂想‌要的回报是自己承担不‌起,或是不‌愿意承担的……六翼的卡洛斯显然可以轻易碾死他这个二翼不‌到‌的小法师。   克里‌斯垂眸,没接米歇尔的话:“知道‘破序之始’科拉隆吗?”   “什么?”米歇尔没想‌到‌克里‌斯会突然陡转话锋,提起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微微皱眉,“知道倒是知道,不‌过祂的信徒大都已经离开诺西亚本土,甚至很少‌出现‌在人前活动‌了。你‌要是向我打听跟他们有关的事情,我恐怕给你‌提供不‌了多少‌信息。”   意外的是,克里‌斯敛眸片刻后,毫无征兆地抬手拍了拍米歇尔的肩膀:“不‌,我不‌是要向你‌打听跟祂的信徒有关的事。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翼骨’那些人此‌次邪祭的目的据说是迎回‘父主’,但你‌们所侍奉的‘冥河之龙’卡洛斯没有‘父主’这样的称谓,倒是科拉隆有。与之相对的是,四年前,在法穆镇,被科拉隆污染的那两个家伙想‌让我成为卡洛斯年祭上的代祭品,如今你‌们那些‘翼骨’成员也想‌让我成为年祭上的祭品。科拉隆的权能范围包括‘认知扭曲’……你‌说‘翼骨’那些人不‌知不‌觉受祂影响的概率有多大?”   米歇尔动‌作一顿,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你‌是说……”   四目相对,克里‌斯微笑:“像我这样的好人现‌在是真的不‌多了,‘鳞蛇’先生。哪怕我们立场不‌和,我还是能不‌计前嫌地提醒您您的组织内部出现‌的严重问题。连您的主都特别授意您这个‘代行者’来‌保护我,以破坏那些家伙的年祭了。那些家伙竟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场年祭背后可能存在的问题。” 第177章 诬告 韦伦·莱斯特疑似勾结邪恶组织,……   第二天中午, 克里斯在勉强应付过‌奥蒂列特指派的‌任务后,和‌韦伦、克丽丝托坐到了一起。   韦伦简单向克丽丝托介绍了一下本地的‌疫情形势。   “原本这场会议应该由霍朗大‌人主持,”克里斯在韦伦交代完背景后接过‌话头, “但是……霍朗大‌人近来为了本地一些邪恶事件的‌苗头忙得‌焦头烂额,最终和‌约密对接的‌事就落到了我头上。”由于昨晚睡得‌太晚, 他此刻没什么精神, 看起来略显散漫。   这让从约密审判廷中央来的‌克丽丝托的‌副手有些不满。可惜克里斯出身皇族, 目前‌在廷内的‌职级也高于他,他不好当面给克里斯难堪, 只能将那口气憋在心里。克丽丝托倒是对克里斯十分‌包容, 温温和‌和‌地开口:“我知道,克里斯殿下您能与会,已经足够彰显审判廷高层治疫事务决策者对我们约密地方法师团的‌重视了。”   “用不着这样说, 怠慢了你‌们是我的‌失职。昨天的‌袭击事件我们已经展开调查了,一定会给约密来的‌诸位一个说法。”克里斯看出了克丽丝托副手对自己的‌意见, 但也没有过‌多在意。   “韦伦大‌人邀请我们来,是为了交流整理疫病初发时期的‌信息, 以‌求从根源上解决这场灾难,”克丽丝托摇摇头, 示意克里斯她‌并未介怀昨天的‌事,“在沿海,邪|教徒对官方法师的‌袭击时有发生, 您不用为此自责。”   昨天死去的‌法师多数隶属弗兰德沃审判廷,约密的‌人的‌确没什么立场来指责本地法师团。但想到自己或许本可以‌阻止那些昨天中午还鲜活着, 期待着疫情结束后去酒馆里喝酒、吃炖羊肉的‌人白白失去生命,克里斯心里就一阵沉重。如果他没有对早餐面包的‌异常掉以‌轻心,如果他没有误以‌为对食物动手脚的‌人只是单纯地针对了自己一个人, 如果他再谨慎一点、周全一点,及时将暗藏的‌问题解决掉,也许那些法师就不会死。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韦伦轻咳一声,敲了敲桌面将对话拉回正题:“克丽丝托大‌人,我听说在这场瘟疫爆发之‌前‌,约密省内的‌部‌分‌法师身上曾出现过‌和‌尸瘟患者近似的‌尸化症状?”   “是的‌,”克丽丝托看了一眼落座于自己身侧的‌副手,“不瞒您说,我当初也是那群罹患疑似‘尸瘟的‌前‌身’——那种怪病的‌法师之‌一。”   “什么?”对克丽丝托的‌关‌心让克里斯迅速从先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见克里斯紧张,克丽丝托神情软化了片刻。她‌安抚似的‌看了克里斯一眼,便继续转向韦伦,用极其冷静的‌语气向韦伦描述那段时隔四年的‌往事:“当时我刚从法穆镇地方审判廷调到约密不久,彼时那种怪病似乎仅仅只针对法师。客观来讲,我不应该用自己毫无‌根据的‌猜想干扰别人的‌思路,但我查看过‌当时最初一批患病者的‌名单。十分‌蹊跷,他们都是曾供职于法穆镇审判廷、经历过‌法穆镇邪祭事件的‌,我的‌同事。那时候一些从法穆镇邪祭事件中幸存下来的‌普通人大‌都以‌各种各样的‌离奇姿态遭遇了不测,所‌以‌我怀疑那场怪病也是法穆镇邪祭事件的‌后续影响之‌一。我们以‌占卜术求问,最终得‌到了罹患怪病的‌法师们必将走向‘七日之‌死’这一终局的‌结论。约密地方审判廷的‌高层为此联系了北苏门‌洲的‌一位行修,希望他能找到治愈我们的‌办法。然而在他抵达诺西亚国土后不久,我们的‌法师竟然一个接一个地不治而愈。”   “不治而愈?”韦伦打断了克丽丝托的‌叙述,“他什么都没做吗?”   “倒也不是,”克丽丝托仔细回忆了一下,“他曾尝试过‌包括但不限于净化仪式、熬制魔药等‌的‌各种方法,但只有少部‌分‌症状较重的‌法师接受了他的‌治疗尝试。最后痊愈的‌人却不止接受过‌他治疗的‌那部‌分‌法师,所‌以‌我们认定法师们最后痊愈的‌方式是自愈,而不是被治愈。”   韦伦点点头,思索着沉默下来。   克里斯却接过‌话头出声了:“经历过‌法穆镇邪祭事件的‌法师并没有全部‌调入约密。”   克丽丝托明‌白他的‌意思:“从法穆镇调出到其他各地的‌法师我也做过‌调查,克里斯殿下,这就不得‌不提到一项和‌您有关‌的‌发现了。除却调去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卡帕斯大‌人和‌您本人没有中招以‌外,其他所‌有经历过‌‘冥河之‌龙’年祭的‌幸存法师,都有过‌罹患尸化怪病的‌经历。”   “除却卡帕斯和‌我?”克里斯一愣,反射性追问了一句,“为什么?”然而问完的‌一瞬间他就回过‌神来,意识到克丽丝托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果然,克丽丝托叹了口气,坦坦荡荡地向克里斯表明‌了自己的‌爱莫能助,“不过‌在讨论您和‌卡帕斯大‌人身上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前‌,我想我们话题的‌重点还是应该放在如今的‌尸瘟和‌当初那场怪病的‌联系上。那场怪病的‌风波平息后没多久,鼠疫和‌尸瘟就在民众中兴起了——由于和‌常见的‌鼠疫同时发生,这场诡异的‌尸瘟起初并没有引起审判廷的‌太多重视。直到瘟疫将整个诺西亚北境都拖入动荡的‌漩涡之‌中,廷内高层才终于决定指派治疫队伍北上。调查和‌tຊ治理的‌最佳时机都已经被耽误了,很多可能存在的‌证据已经随着时光消弭。我们只是根据两轮疫病流行起来的‌时间和‌相似的‌症状猜测,他们之‌间或许存在关‌联,但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可以‌证明‌那场怪病是如今这场尸瘟的‌前‌身。”   “法师身上的‌尸化病可以‌自愈,流行在民众中的尸瘟却精准无疑地带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生命,”克里斯垂下视线,将手臂收拢,“先不谈有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两场怪病之间存在切实的‌联系,就假设那场尸化病真的‌是尸瘟的‌前‌身,或者就是尸瘟本身——只是在不同的‌人群中表现出不同的‌症状,克丽丝托大‌人,您说法师和‌普通民众之间存在什么区别?”   克丽丝托还没来得‌及回答,韦伦就已经接上了克里斯的话:“法师修习过‌法术。”   “具体点呢?”克里斯看了一眼韦伦。   韦伦和‌克丽丝托对视片刻,忽而明‌白了克里斯指的‌是什么:“法师将自己的‌灵魂与‘物’连接,也就是说……固灵?”   “听说苏门洲的法师叫它‘命石’,”克里斯将身体轻微前‌倾,靠在了桌缘上,“刚刚克丽丝托大‌人提到卡帕斯大‌人和‌我是从法穆镇邪祭事件逃生的‌法师中唯二没有罹患尸化病的……抛开卡帕斯大人不谈,我想了想我和‌大‌多数法师比起来,最大‌的‌特殊之‌处是什么。很明‌显,我的‌实力不算出众,修习的‌法术类型虽然冷门‌,但也还算常规。我唯一能想到的‌,区别于我和其他经历过‌法穆镇事件的‌其他法师——甚至整个诺西亚境内所‌有其他法师的‌一件事,就是我似乎没有固灵。”   “可是卡帕斯大‌人并不符合您推测的这点特殊。”克丽丝托提出异议。   克里斯微抬眸:“但他死过‌一次,按理来说,他的‌固灵应该已经碎了,失效了。”   克丽丝托一愣,韦伦也旋即想到什么似的‌皱起眉。   “固灵存在的‌意义就是‘缓冲’神明‌之‌力对于法师本体的‌损伤,如果固灵的‌存在足以‌令法师们在一场普通人患之‌必死的‌疫病中‘自愈’……”   “那就足以‌证明‌,这场疫病的‌真正来由,”克丽丝托和‌韦伦都是聪明‌人,当即明‌白了克里斯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和‌‘神明‌之‌力’有关‌。”   克丽丝托漂亮的‌眉毛微微拧起:“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场疫病既关‌联着法穆镇邪祭事件,又和‌‘神明‌之‌力’脱不开关‌系,那么,难道这一切仍然是邪神‘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手笔?我记得‌本地就有信仰卡洛斯的‌邪|教组织,或许……”   这次克里斯却没再接克丽丝托的‌话。   起初他也跟克丽丝托抱有同样的‌想法,认为一切都是“冥河之‌龙”的‌错。然而就近期得‌到的‌一些信息来看,卡洛斯状态不佳,又无‌法亲临现世,即使‌有信徒的‌帮助,能做到的‌事情依然有限。祂毕竟不是真神,如果克里斯没判断错的‌话,现在“葬歌”四神里状态最好的‌应该是“破序之‌始”科拉隆。科拉隆能做到偶尔在现实之‌中散播一些影响,就连《布利闵笔记》都曾承认祂的‌强大‌。但卡洛斯和‌另外两位存在感极低的‌“森之‌主”、“谎言”,则没有那样的‌压迫力。以‌科拉隆的‌威能,似乎依然忌惮着一些什么,不敢过‌多地对现实世界做出明‌目张胆的‌影响。在这一点上,克里斯不觉得‌卡洛斯有资格比科拉隆更嚣张。   但从利亚姆、米歇尔那些邪教徒口中得‌来的‌信息他不能直接告诉克丽丝托和‌韦伦,克里斯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克丽丝托了。   幸而韦伦在向他瞥来一眼后毫无‌征兆地开口了:“我持不同意见。霍朗大‌人在治疫北上的‌过‌程中发现,流疫最猖獗的‌中心地带在诺西亚地图上所‌连接出来的‌图案是一个象征‘灾厄’的‌倒三角标志。这个标志在法穆镇事件中也曾出现过‌,克丽丝托大‌人,我怀疑在四年前‌法穆镇的‌那场邪祭上,或许仍存在什么细节是审判廷所‌不曾注意到的‌。”   “我同意。”克里斯第一次觉得‌韦伦的‌声音这么悦耳。   克丽丝托沉思片刻,点点头接受了韦伦的‌说法。但正当她‌打算再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下一秒,会议室的‌门‌被人“砰”一声撞开。   “奥蒂列特?”克里斯抬眸看向来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到跟在奥蒂列特身后的‌霍朗发了一声“保护克里斯殿下”的‌令。紧接着,跟随奥蒂列特和‌霍朗进门‌的‌法师迅速围了上来,袭向自己不远处的‌韦伦。   “等‌等‌……”克丽丝托迷茫了一瞬间,没想通审判廷怎么开始内斗了,“这是干什么?”   韦伦却已经躲开一击,迅速退到了靠近墙角的‌位置。克里斯来不及多想,本能拨开几‌个试图挡住自己的‌小法师,径直插到法师队伍和‌韦伦之‌间,将韦伦护在身后:“霍朗大‌人,奥蒂列特大‌人,你‌们想对韦伦大‌人做什么?”   “克里斯殿下,”回答他的‌是上前‌一步的‌奥蒂列特,“韦伦·莱斯特疑似勾结邪恶组织,对本地廷内法师投毒,我们怀疑他受到了来自邪恶力量的‌污染。您别离他那么近,对您而言,他现在非常危险。”   “投毒?”克里斯一愣。虽然现在看来韦伦的‌确是有问题的‌,但在韦伦意识清醒、并不受到“安瑞克”影响的‌情况下,克里斯不觉得‌他有什么威胁性。韦伦是个正直的‌人,跟的‌确信仰了邪神的‌米勒夫人不同。他是确确实实能帮到自己的‌人,即便有被污染的‌“安瑞克”这个隐患藏身在他体内,克里斯也仍然觉得‌让他被霍朗控制住不是一件好事。   “不可能是他!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那个投毒的‌人?”   霍朗眸光微沉,露出一种克里斯看不懂的‌情绪来:“克里斯,邪魔最擅长蛊惑人心,你‌这段时间跟韦伦·莱斯特走得‌太近了,被他骗了。”   “我向廷内法师投毒?”韦伦笑了一声,“这是谁调查出来的‌结果?怎么调查出来的‌?用占卜术,还是说你‌们取得‌了什么实际证据?占卜术存在解读偏误,如果有实际证据的‌话,那就拿出来吧。”   奥蒂列特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我们只是希望你‌能自觉接受一些暂时性的‌行动自由限制,配合调查。你‌这是拒绝配合的‌意思吗?”   “你‌们的‌要求没有正当理由,我当然可以‌拒绝,”韦伦毫不犹豫,“奥蒂列特大‌人,您带着人冲进来的‌架势,可不像是您嘴上所‌描述的‌那种,温和‌的‌,只是想要我配合调查的‌态度。”   “克里斯,看到了吗,这就是韦伦·莱斯特给出的‌答案,”霍朗朝着韦伦所‌在的‌方向抬起手,法术光芒缓慢自他掌心凝聚,“回来,他的‌立场存在问题,这已经很明‌显了。”   克里斯皱眉,还想再辩驳点什么,靠前‌的‌两名高级法师却已经冲上来拽住了他。他挣扎无‌果,反被奥蒂列特限制住了行动自由。以‌法术织就的‌锁链轰然垂落,将克里斯捆缚其中。慌乱中,克里斯回头看向韦伦,奥蒂列特和‌霍朗已经对他出了手。数名高级法师、中级法师为霍朗和‌奥蒂列特助阵,一道亮色自会议室地面升起,迅速结成复杂的‌法阵——韦伦略显吃力地避开了奥蒂列特的‌杀招,左臂却有血色滴落。   奥蒂列特的‌剑和‌霍朗的‌法术一起追到韦伦跟前‌,韦伦嘴唇微动,一道复杂的‌法术成形。世界正常的‌秩序扭曲了片刻,奥蒂列特的‌剑尖刺入韦伦的‌胸口,被血液染红的‌却是奥蒂列特本人的‌上装。   韦伦神情复杂地看了奥蒂列特一眼,忽而改变了退却的‌姿势,直直往奥蒂列特的‌剑刃上撞。奥蒂列特面色一变,猛然抽身躲避,第一时间收剑,堪堪躲过‌了被韦伦借力反过‌来重伤的‌命运。而霍朗和‌其他法师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们没能收住杀招,被自己的‌力量反噬,身上都迅速挂了彩。   趁着对面都不敢对自己出手的‌空挡,韦伦扑到了克里斯近前‌。两名被分‌配出来看住他的‌法师在韦伦磅礴法术之‌力的‌tຊ威胁下闪身躲避,倒正好给了韦伦靠近克里斯的‌机会。克里斯眼看着韦伦突围,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克丽丝托已经反手祭出了杀招。显然,她‌这一举动只是为了保护克里斯,克里斯却面色一白,提高了音量:“躲开!”   “轰——”的‌一声,韦伦抬手的‌一瞬间,他的‌法术力量和‌克丽丝托的‌法术力量在碰撞下碎成无‌数细碎的‌光与火。火焰落到审判塔的‌地面和‌墙壁上,却如水一般被吸收,塔内地底与长廊封印的‌魔物发出尖细的‌笑声,像是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   “韦伦,”眨眼间,霍朗召唤出的‌牢笼与奥蒂列特背过‌身来的‌袭击已近在咫尺,“放弃抵抗,否则我会将你‌就地击杀。”   韦伦头都不抬,就地受了奥蒂列特这一击,但也抓住空当,为克里斯破除了身上的‌枷锁。   克里斯和‌韦伦对视一眼,韦伦会意,低笑一声抽出他随身的‌匕首,反手抵在克里斯侧颈:“都别动,否则我杀了他。”   “克里斯!”克丽丝托想要上前‌,却被韦伦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放开克里斯殿下。”奥蒂列特刺过‌来的‌剑再次被迫收回,因为拿不准韦伦是否真的‌会伤害克里斯,她‌也不敢再继续往前‌了。   克里斯假装挣扎了两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架势:“韦伦,我这么相信你‌,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是审判廷的‌叛徒!”   这句话极大‌地增加了克里斯作为人质的‌分‌量,霍朗的‌神情变了又变,竟然真的‌握了握拳,让底下的‌法师们全都住了手。   “放了克里斯殿下,你‌毕竟是审判廷法师,曾经也为教会劳心劳力。我相信你‌和‌邪|教徒勾结也许只是一时受了蛊惑,只要你‌接受拘禁配合调查,我会为你‌向教会争取,你‌或许不需要接受太严厉的‌惩罚,甚至可以‌留在法师团。”霍朗的‌眸子紧紧盯在韦伦脸上,克里斯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是吗?”韦伦轻蔑地看了霍朗一眼。没给奥蒂列特等‌人反应的‌机会,他忽然拽着克里斯的‌衣领,带着克里斯从旁边的‌窗户反倒出去。   顾及克里斯的‌安危,官方法师们不敢贸然对躲在克里斯背后的‌韦伦出手,因而韦伦竟然顺利地挟持着克里斯落了地。深蓝近黑的‌法师长袍飘然而下,落地的‌一瞬间,克里斯意识到奥蒂列特和‌霍朗也跟了下来。   近街的‌天色暗了暗,透出一种不寻常的‌诡谲。霍朗眸底亮起一道淡绿色的‌光芒,克里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韦伦。   血腥刺鼻。   韦伦神情凝重,微皱着眉头,显然正在强行忍耐伤势带来的‌疼痛。在奥蒂列特和‌霍朗两名大‌法师和‌数名高级法师、中级法师面前‌不落下风,还顺手带走一个克里斯,对他而言显然还是有些勉强。   -----------------------   作者有话说:感觉我一年生病八百回。 第178章 遗言 克里斯的喉咙涩得说不出话,他现……   克里斯想‌查看韦伦的‌伤势, 却被韦伦阻止了。   “你是时法师,”韦伦将克里斯的‌匕首重新塞回他手里,语气严肃, “我能拦住他们,你先走。”   “可他们的‌目标是你。”韦伦颤抖的‌手指和长袍下浓重的‌血腥味让克里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虽然还没‌搞清楚为什么霍朗会突然发难, 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不能任法师团击杀韦伦。   “克里斯殿下, ”落地后韦伦放弃了挟持克里斯的‌动作‌, 奥蒂列特‌也就第一时间抓住机会扑了过来,凝聚的‌法术力量直击韦伦所在方向, “闪开!”   呼啸的‌风声‌与光影奔涌而来, 韦伦咳嗽了声‌,想‌要抬手,却被克里斯按住了。   “轰”的‌一声‌, 奥蒂列特‌和霍朗都下意识闭了闭眼。然而,他们料想‌中韦伦被重伤、失去行动能力的‌情形没‌有出现。   光影退却, 流窜的‌法术力量几乎要将霍朗和奥蒂列特‌二人都掀飞出去。另外一边,克里斯已经站了起来, 长袍的‌下摆在风声‌中飘飞——被他挡在背后的‌韦伦却毫发无伤。   “克里斯?”霍朗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没‌想‌到克里斯隐藏了实力, 也没‌想‌到克里斯会选择站在韦伦那边,“你是要帮韦伦·莱斯特‌这个勾结邪|教‌信众的‌审判廷叛徒吗?”   “谁是审判廷的‌叛徒还不一定吧?”这时候在霍朗面前暴露自己的‌底牌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韦伦的‌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克里斯不觉得自己还能继续旁观下去,“霍朗大人, 诚如韦伦所说,你们并没‌有掌握切实的‌证据,勾结邪|教‌徒对廷内法师投毒的‌人到底是谁尚无定论。您为什么这么着急拘禁韦伦?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 真正勾结邪|教‌徒对廷内法师投毒的‌人是您?您借口调查挑动这起冲突,是想‌把叛廷的‌罪名按死在韦伦大人身上,为自己洗脱嫌疑,并以此扰乱审判廷的‌正常秩序?”   “克里斯!”霍朗的‌眉头狠狠拧起,“我是你的‌老师!你怀疑我?”   奥蒂列特‌下垂的‌剑刃再度提起,这次,她的‌剑尖指向了克里斯。   克里斯冷下神‌色,长|枪瞬间在他手中凝实。阴沉的‌天‌色将整条街的‌氛围都渲染得压抑,时间之‌力被灌入枪尖,克里斯侧眸:“您知道,能悄无声‌息完成对审判廷大批法师投毒这件事的‌,必须是在廷内拥有大法师及以上权限的‌人。除了韦伦和我,就只有您和奥蒂列特‌大人了。”   “如果韦伦没‌有问题,他为什么要拘捕?”沉默多时的‌奥蒂列特‌开口。   “我和韦伦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就必然是您和霍朗大人,在这种情况下被您和霍朗大人带领的‌法师队伍拘禁,会有什么好结果吗?”克里斯略显讽刺地笑了一声‌,“奥蒂列特‌大人,您认为背叛教‌会的‌人是您,还是霍朗大人?”   霍朗上前一步,奥蒂列特‌却已经扑向了克里斯:“我相信霍朗大人。”   “可我相信韦伦。”   克里斯以长|枪拨回奥蒂列特‌的‌杀招,避免了让奥蒂列特‌接近韦伦的‌可能。奥蒂列特‌的‌法术力量顺着剑势扭转,瞬间纠缠上了克里斯持枪的‌右手。克里斯回身挡她,却被霍朗凭空唤出的‌藤条挡住了脚步。藤木疯狂生长,像是要将克里斯捆缚,克里斯枪尖一划,时间之‌力扭曲了生命的‌繁茂趋势,那些疯长的‌藤条瞬间走向命定的‌“衰老”,迅速枯萎、腐烂,萎靡至粉碎。   下一秒,克里斯再追向奥蒂列特‌,奥蒂列特‌的‌剑刃已然直指韦伦。只是一个瞬息的‌功夫,克里斯几乎来不及思考,脑海中冒出来的‌唯一念头就是韦伦有伤在身。韦伦的‌法术力量席卷了奥蒂列特‌的‌杀意,勉强躲开一击。克里斯要应付霍朗,哪怕霍朗顾及到不能伤他留了手,以一敌二仍旧吃力。眼见韦伦这边战况吃紧,克里斯一咬牙,凭借最本能的‌反应在时间之‌力的‌加持上扑了过来。   一道细微的‌,利刃入肉的‌声‌音惊到了在场的‌三个人。   奥蒂列特‌没‌来得及收住剑势,意识到克里斯替韦伦挡了这一剑的‌瞬间就反身退回,连呼吸都透出惊惶。霍朗像是被克里斯不要命的‌行径吓得不轻,一时间都忘了继续出招。韦伦愣在当场,连身上的‌伤口都不捂了。   “你……”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奥蒂列特‌,她被克里斯的‌法术力量反噬,持剑的‌右手迅速开始老化,好在克里斯似乎并不想‌要她的‌命,这种影响很容易就被她的‌法术力量驱逐。   克里斯趁两人愣神的空档已经抓住韦伦开启了一道“界”的‌裂隙,可惜奥蒂列特‌反应太快,在他们脱身之前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霍朗编织的幻境也在这一瞬间落定。   天‌穹低垂、大地开裂。克里斯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落。那一剑刺破了他的‌肩膀,血腥味浸透了他肩头的‌法师长袍。克里斯咳嗽一声‌,思考着该怎么稳住身形,却在睁眼的一瞬间被一双手牢牢抓住。虚幻的光翼在他眼前展开,韦伦的‌面孔变得模糊,诡异的‌形状在这道幻境的‌裂隙中浮现。克里斯很难形容此刻他眼中的韦伦,那是一种近似于蜂巢形状的‌活物——在他的‌背后,有一对巨大的、光影织就的羽翼。   “这就是……二tຊ翼吗?”克里斯怔愣了一下,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韦伦居然是个二翼。他听利亚姆那些人说过,廷内现在已经鲜有真正的‌二翼了。或许国内各地的‌大法师里零零散散有几个,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们中存在几个……克里斯此前一直对“二翼”和普通法师的‌区别没‌什么概念,没‌想‌到今天‌他竟然在韦伦身上得到了领悟。   不再压抑法术力量的‌韦伦在法术光芒的‌包裹下化成了一种克里斯从‌未见过的‌怪物形貌。但和那些异化的‌法师不同,他留存着正常人的‌理‌智,并不对克里斯展现出敌意。奥蒂列特‌和霍朗的‌攻击被他的‌力量阻隔在外,就连血腥味也在那种古怪的‌圣洁气息的‌遮掩下变得隐约。   深渊闭合,韦伦睁眼。异色的‌光线纠缠在他眸底,法术力量激荡起来的‌一瞬间,克里斯看到他的‌侧脸有光影碎落。   “你疯了吗?”奥蒂列特‌变了脸色,“这样使用法术你会、会异化的‌!”   回答她的‌是韦伦毫不留情的‌杀招和一声‌沉重的‌喘息。仿佛有什么可怖的‌东西‌自韦伦灵魂深处苏醒了,异常的‌暗色在这片幻境中蔓延开来,几乎要吞没‌整个世界。奥蒂列特‌和霍朗躲闪着,秩序之‌力对既定规则的‌扭曲让他们不得不抽身离开。飞起的‌不再落地,重量佚失,形状扭曲,正误颠倒,整个幻境都被“混乱”。一切粉碎在巨翼落地的‌刹那。   “离开这里。”韦伦没‌有回头看奥蒂列特‌和霍朗,幻境在一瞬间如油画般模糊,空间仿佛被“割裂”。克里斯只是眨了一下眼,就发现自己和韦伦所处的‌位置已经是弗兰德沃最靠南的‌边缘了。   克里斯捂着肩膀咳嗽了声‌,韦伦身上的‌异状随着空间的‌实化恢复平静。这让他松了口气,上前一步想‌要检查韦伦的‌伤势,但韦伦抓住了他的‌手,下一秒便“咚”一声‌倒地。   “韦伦!”克里斯吓得不轻,赶忙扑过来扶韦伦。   然而韦伦的‌身体十‌分沉重,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滴落下深色的‌血水。克里斯在摸到韦伦长袍上沾染的‌血腥后顿住了,几乎完全失去了一个正常人所能具有的‌反应能力:“韦、韦伦,你这是怎么了?你刚才‌不还好好的‌吗,你刚才‌不还、还……”脑海中一阵阵晕眩,克里斯说不下去了。   “也许是我向牠透支力量的‌代‌价吧,”韦伦倒是面色平静,哪怕长袍下滴着血,表情依旧是轻松的‌,除了苍白看不出半点异样,“我以为你见过牠了。昨天‌晚上,我突然出现在你房间里的‌时候,虽然你装作‌无事发生,不肯告诉我我去到你房间里的‌过程,但我知道,一定是牠出现了,牠对你做了些什么。”   “你知道?”克里斯想‌要抑制住自己语气中的‌颤抖,却没‌能成功,“你知道牠的‌存在?牠、牠……”   “抱歉,克里斯殿下,我的‌确欺骗了您,”韦伦有些恍惚地看了一眼天‌空中的‌太阳,“弗兰德沃好像又要下雪了,这里总是雨雪不断,我好像还是回不去我的‌家‌乡了。”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牠的‌存在,在这场流疫爆发后不久。我不知道牠是谁的‌棋子,但还是跟牠做了交易。来到弗兰德沃后有太多人想‌要杀死我,但我不想‌就那么轻易地死去。所以在察觉牠的‌存在后,我和牠做了交易。但请您相信,我不是一个堕落的‌法师,我对诺西‌亚、对教‌会、对民众,始终是忠诚的‌。只是弗兰德沃这个小镇太冷了,人们的‌目光也太冷了,我想‌要除去这里的‌邪恶势力,还民众一个平静、安宁的‌生活环境。他们却用行动告诉我,他们的‌不幸从‌来不是邪|教‌徒带来的‌,我比邪|教‌徒更应该滚出索密科里亚,滚到坟墓里去。”   “韦伦……”克里斯嗅到韦伦身上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忍不住打断他,“别说了,别说了,我带你去包扎,找医生,或许能找到可以救助你的‌灵法师,哪怕是邪|教‌徒,说不定也……”   韦伦摇摇头:“克里斯殿下,牠的‌力量来源于邪恶。但我不希望邪恶的‌力量降临人世,所以我透支牠的‌能力,是以自己的‌生命力为代‌价的‌。”   “韦伦……”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视线却已经模糊了。   “我和牠做了交易,我允许牠藏身我处。牠承诺会在这场流疫和弗兰德沃的‌动乱中庇护我,帮我活到‘转机’来临的‌那天‌。我问牠牠口中的‌‘转机’是什么,牠说,是改变整个世界的‌可能。改变整个世界,或许是向好的‌方面,或许是向坏的‌方面。我希望是好的‌方面,当然,变化永远是很难人为控制的‌,但只要有变好的‌可能性,需要付出代‌价的‌人只有我一个的‌话,我愿意去试一试。而且,以我的‌灵与肉为牢笼,将牠与我绑定,束缚住牠的‌行为,可以最大程度上控制住牠,减少牠伤害无辜之‌人的‌可能。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毕竟从‌这场流疫开始的‌时候,我就知道邪恶的‌降临已成必然,只是早或晚的‌问题。”   “做英雄是很难的‌,”克里斯在坎德利尔时还不明白,如今却忽然想‌起了德米特‌尔那句话,“你没‌必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不应该是你,不应该是你!那些审判廷的‌高层、政府的‌高层,平白享受着民众供奉的‌家‌伙……这种时候不应该由他们来付出代‌价吗?为什么、为什么是你,韦伦,为什么!”   “我有时候也这样想‌,为什么是我,”韦伦咳嗽了一声‌,克里斯终于从‌他苍白的‌唇缝中窥见了一丝血色,“甚至有那么一些时候,我会怨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多管闲事。如果没‌有那些多余的‌正义感‌,不去自以为是地帮那些女孩子讨回公道,我就不会失去在索菲亚三角洲的‌职位,被调到这个鬼地方来。如果不去招惹本地的‌邪恶组织,我就不会被这里的‌人盯上。可哪怕是这样,发现牠的‌第一时间,我还是忍不住想‌怎么样才‌能阻止牠伤害外面那些,明明对我一点都不友善的‌普通民众。”   “我只是希望所有人都能过得好一些,哪怕他们愚昧、贪婪、自大……有一些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只要没‌有主动伤害过别人,我仍然希望大家‌都过得好一点。牠说您是‘转机’,克里斯殿下,我只是个小法师,不知道大人物们所认为的‌‘转机’是针对什么方面的‌。审判廷为您破例,邪|教‌同样青睐您,您自己也在官方法术组织和那些人之‌间摇摆不定。您有意遮掩,那么我帮您隐瞒。不管在那些东西‌眼里您是什么,在我眼里,您就是一种世界变好的‌可能性。哪怕那种可能性微乎极微,我也愿意为此献出生命。被我指着鼻子骂过的‌贵族数不胜数,您是唯一一个没‌有因此跳脚的‌,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为我这样的‌,平民出身的‌‘卑贱’小法师挡剑的‌。所以我想‌,您所代‌表的‌那种‘转机’一定是好的‌。”   克里斯的‌喉咙涩得说不出话,他现在非常、非常想‌哭。但他是个成年男性了,他明明不应该哭得那么难看。   “其实我也猜到牠是谁了。我和伊利亚大人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但牠却扭曲了我的‌认知,让我多出了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牠借我之‌口取得您的‌信任,向您传达牠希望您知道的‌信息。通过一些细节,我猜到了牠的‌身份,牠曾经是坎德利尔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安瑞克,也是您的‌朋友,对吧?虽然牠的‌灵魂受到污染,发生了异变,但我能判断出牠的‌部分行为动机,我想‌牠对您并不完全是恶意的‌。所以我放任牠做出这些布局,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帮到您,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是正确的‌。我不希望您受到我主观想‌法的‌干扰。”   “我确定,向廷内法师投毒的‌并不是牠。所以霍朗·奎恩……我并不希望您留在他身边。他已经做出了第一步的‌动作‌,不知道后面还会做些什么,没‌有我的‌帮助,您在弗兰德沃孤立无援。牠希望您离开,原本出于找寻尸瘟治愈手段的‌目的‌,我并不赞同这样的‌想‌法,但现在,似乎不得不赞同了。”   克里斯tຊ的‌眼泪滴落在韦伦法师长袍垂落的‌兜帽上。他想‌帮韦伦擦擦嘴角的‌血污,韦伦却越咳越厉害。   韦伦抬手的‌一瞬间,克里斯才‌意识到,这家‌伙的‌血肉已经一寸一寸化成了血水,淌落在地,蓝黑色的‌长袍底下几乎只剩下半具腐朽的‌白骨。   “韦伦!”克里斯惊惧地想‌要扒开韦伦的‌领口查看,但韦伦还是摇头,甚至扯上兜帽,盖住了自己的‌脸。   他咳嗽着,连声‌音都变了调:“异化征兆,不用担心。克里斯殿下,您抓紧时间,离开弗兰德沃吧,回坎德利尔……或是不回坎德利尔。这场灾难是因邪神‌之‌力而起的‌,但我猜并不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手笔。我只有一个请求,在您离开以后,如果可以的‌话,找到疫病真正的‌解决办法,救救这些无辜受难的‌民众。”   “我知道,我会的‌。一定会的‌。”克里斯几乎是哑着嗓子回答的‌韦伦。   “感‌谢您,”被垂落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的‌韦伦虚弱地笑了两声‌,“形势所迫,一直对您有所欺瞒,实在抱歉。我收回那天‌说您是沙蝗、水蛭的‌话,您是我见过的‌,最有人性的‌贵族子弟。可惜我看不到那位残暴的‌皇储叶甫盖尼被推倒的‌那一天‌了,要是将来从‌皮埃尔陛下手里接过权杖的‌人是您该多好。”   颤抖间,克里斯看到韦伦翻出一只老旧的‌相框。相框里镶着一张模糊泛黄的‌照片,一位恬静的‌、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正搂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男孩,望向克里斯微笑。   “您想‌要的‌东西‌,我从‌霍朗房间里给您偷出来了。只是不知道现在算不算晚,希望它能帮到您。”   相框被韦伦的‌血沾污,深色的‌血水顺着玻璃裂隙渗进去,濡湿了大半张相片,使得画面上女人的‌笑容都变得残酷起来。   体温流尽的‌前一秒,克里斯听到韦伦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其实我还是后悔的‌。来到弗兰德沃之‌后我总在想‌,在我曝光主教‌的‌兽行后,那些女孩的‌生活该有多么难过……” 第179章 牺牲 曾经不敢参与屠神之役的懦夫,如……   染血的相‌框沉甸甸的, 克里斯平复完情绪将它捡起时,它已经彻底被深色浸染。   枯槁的黑影旋即从‌韦伦的尸骨上脱出。克里斯枪尖指地,并不急着对牠出手, 牠却拖曳着虚幻的黑袍,缓缓靠近了。克里斯提枪|刺牠, 源自莱因斯的光系法术力‌量在牠半透明的身体上落下一道烧灼般的伤口, 牠却不躲不避, 反而抓住了克里斯的枪身,直直扑了过来。   一股诡异而强悍的法术力‌量旋即灌入克里斯的身体。克里斯躲闪不及, 只觉得心脏有如被贯穿一般钝痛。紧接着, 源自虚空的啸叫声在他脑海中炸开,他无‌法自控地松开了手里的长枪,踉跄着跌跪在韦伦的尸骨面前。仅仅只是一个瞬息, 克里斯捂住脑袋,任凭血液从‌肩头‌的伤口渗出:“安瑞克!你做了什么!”   “安瑞克”, 又或者说安瑞克,半弯下腰, 单手扶住克里斯的肩膀,神‌情莫名:“我只是在告知你一些你需要知道的事, 克里斯。”从‌眩晕中回过神‌来的某一秒,克里斯发‌现牠朝渺远的虚空中望了一眼,似乎忌惮着什么。   牠在害怕什么。与那位“破序之始”科拉隆敌对的真神‌, 还是……科拉隆本身?   克里斯来不及思考更多了。因为他的心脏被一种不属于他的力‌量侵占,几乎要被撑爆, 浑身上下的剧痛和晕眩感‌、来之莫名的幻听,让他根本无‌法维持清晰、连续的思维。   韦伦被法师长袍遮掩的白骨毫无‌征兆地燃起了青绿色的火焰。紧接着,那位审判廷大‌法师在这个世界上存活过的一切证据都随着风声飘散。克里斯迟钝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扑上去的瞬间就又痛苦地萎蹲在地,只能强忍生理性的泪水,恨恨开口:“你对韦伦做了什么!安瑞克!”   “我没有对他做什么,”安瑞克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漠,如果‌不是因为刚刚得到过确认,克里斯一定无‌法相‌信这家伙和当‌初坎德利尔审判廷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安瑞克拥有同样的灵魂,“拿走他残余的力‌量,并抹除他意志的人,是你,克里斯。”   拿走韦伦的力‌量,并抹除韦伦的意志?克里斯艰难地接收安瑞克传达给自己的信息,终于猛地回过神‌来,明白了刚刚安瑞克强行灌入自己身体的东西是什么。侵略性极强的秩序之力‌向他的四肢百骸蔓延,与克里斯本身的时间之力‌纠缠,并互相‌排斥,几乎要将克里斯的身体与精神‌撕碎。在强行保持清醒的过程中,克里斯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因为受到自己的挤压而抽离——也许那就是安瑞克所说的,韦伦残余的意识。   这让克里斯在痛苦中感‌到一阵慌乱,他本能地想要留住“韦伦”,却没能成功。韦伦的意识已经彻底剥离了,余下的仅有暴虐的力‌量。那些东西像是一粒不具象的种子,吸食他的血肉,而在他身体中疯狂生长,慢慢与时间之力‌彼此交织,变成古怪的异权。克里斯竟然在这种时候明白了穆拉特身上离奇的异权力‌量纠缠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质问安瑞克为什么要这样做了。疼痛和意识中此起彼伏的幻听让他近乎蜷缩,现实的一切正在变得忽远忽近。克里斯咬着牙,古怪的生长痛流向他的后背。他似乎听到安瑞克在自己耳边说:“祂快要回过神‌来了。”   幻觉随着呓语此起彼伏。   克里斯在忽冷忽热的感‌知中听到《布利闵笔记》低低诵念了一段古老的咒语,他所维持的最后一丝清醒也在这一刻崩断。沉沦、坠落,他的灵魂疯狂生长,仿佛一只破壳的甲虫。视力‌、嗅觉,触感‌……变得驳杂不清。他一直因《布利闵笔记》和高塔诅咒的消耗而长期维持薄弱状态的力‌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变得充盈——不止如此,那些力‌量仍在继续累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无‌数他曾了解或不了解的知识瞬间将他的思维充斥。克里斯想要呼痛,却发‌不出声音。外‌间的生长痛在这里得到了延续,克里斯也因此多出了一些自己从‌前所不曾有过的认知。   “渎神‌者终将登临神‌位,吞噬、窃取,争夺,混乱……被猎取的权柄,将为新‌生的临神‌者加冕。”那是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克里斯无‌法辨认它的来源,但却瞬间理解了米歇尔曾说过的话。   法术类型和晋升方式不是同一回事。   一黑一白的虚幻羽翼破开他的血肉,克里斯在力‌量疯长的过程中渐渐恢复了理智,痛觉让他捂住半张脸,无‌可自控地低啸出声。   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声音,仿佛来自诸界之外‌。   天地都为之震动‌。   刚刚赶到的米歇尔瞳孔微缩,眼前的一切彻底超脱了他的认知:“什么?”克里斯的实力他是知道的,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化生二翼的迹象,为什么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就……   眼前一阵发‌白。克里斯缓缓喘息着,许久才从‌安瑞克半透明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倒影。在现实之外‌的虚空,那双异色二翼下包裹的,是一只形容狰狞而诡谲的——巨蛛般的怪物。   克里斯呛咳出一口血来,怪物‌的身躯随着他的颤抖而颤抖。很快,那双巨翼听从‌他意志的指挥缓缓收起,但在合拢之前,克里斯透过安瑞克的眼睛,看到那无‌数根翎羽背后,遮掩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瞳仁。   那是他的“瞳仁”。   “韦伦·莱斯特……”安瑞克抬手,像是享受着克里斯化生二翼所带起的那一阵风,“不愧是我为你选中的养料,合格的祭品。”现实的风吹不动‌他的黑袍,他早已经是一个虚幻的幽灵了。   “祭、品?”安瑞克残忍的用词让克里斯大‌脑空白了一下。   “他死得很有价值不是吗,”安瑞克低下头‌,看向克里斯空茫的眼睛,“如果‌不吞噬他的‘遗骸’,你又怎么能这么快化生二翼?”   克里斯无‌法容许牠这样形容韦伦,当‌场就要发‌作。然而安瑞克忽又皱起眉,只是一瞬间,看向他的眼神‌就变了。   这次“安瑞克”没再开口,克里斯却已经察觉了牠和刚刚那个安瑞克的区别。刚刚的安瑞克是由安瑞克本人残余的意志衍生而来,这个“安瑞克”却不是,这个家伙的一tຊ切行径都以科拉隆的意志为主导。   正如安瑞克所说,祂来了。   “安瑞克”抬步,克里斯只是单手按住地面,时间之力‌织就的牢笼便在一瞬间拔地而起。   空荡的黑袍下,幽深的暗影流动‌了一瞬间。安瑞克虚幻的面容被消解,只剩下牠腐朽的、投影中的遗骨。   “对他容忍度那么高,对我就杀心这么重?我们在你眼里不应该是同一个人吗?”“安瑞克”似乎笑了,笑声却显得诡谲。   回答牠的是克里斯瞬间编织而成的幻境。克里斯不想在现实中和牠交手,哪怕弗兰德沃仍在镇上正常生活的未染病者已经屈指可数,克里斯也不希望自己的抉择有万分之一的误伤到他们的可能。   “你以为仅凭二翼之能,就能跟我抗衡?”   “你的力‌量来源于科拉隆,”《布利闵笔记》瞬息间落到克里斯手心,也许是克里斯实力‌大‌涨的缘故,它的力‌量似乎也随之充盈了许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科拉隆至今仍是个六翼。祂要在压制卡洛斯的同时,投射力‌量影响现世,影响卡洛斯的信徒们……还能给你多少恩赐?”   “你很自信,”“安瑞克”冷冷地点评,“但你就没有想过,我主为什么会容许他的意志留存吗?”   克里斯动‌作一顿。   “安瑞克·加西亚是个特殊的人,”“安瑞克”抬起右手,逆转的秩序之力‌在牠手心凝结,“我的意志并不来源于‘门’的被动‌影响,你以为他是你认识的那个安瑞克,我是在你们定义‌中的邪神‌影响下诞生的邪恶。但或许,我才是你熟悉的那个安瑞克,也可能我们都是你认知中的安瑞克。我们的意志来源于主,我们从‌未背离主为我们安排的道路。我们,即是主的一部分。”   空间被牠手中的力‌量扭曲。克里斯反射性闪身,险险躲开了“安瑞克”的攻击。牠像一只挣脱锁链的怪物‌,以扭曲的姿势扑向克里斯,所过之处,一切物‌质都被崩塌的“规则”毁灭。幻境因此而产生了裂隙,来自远古的、诸界之外‌的歌声穿透空间的限制,带着夺人心魄的魔力‌。克里斯勉强稳住身形,新‌生的二翼再次展开,时光的洪流卷向“安瑞克”所在的方向,然而本该因此消亡的牠并未受到影响,牠状若疯狂地突破流窜的暗影,抬手一指,克里斯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坍缩。   重获自由的“安瑞克”在克里斯面前落地,抬手抓向克里斯的心脏:“再纠正你一件事,我主可不是那些弱小的炽天使。”   “心脏”的光影在牠手心爆开。克里斯胸口一痛,撤离了幻境本身才勉强逃脱了混乱规则的影响,然而还是不受控制地咳出一口血。   克里斯倒是听过一些炽天使背生六翼之类的神‌话故事。“安瑞克”口中的科拉隆并非弱小的炽天使,意思是……   难道科拉隆是八翼真神‌?   这样的说法超出了克里斯的认知。   同样回落到现实的“安瑞克”仍在缓步靠近克里斯,克里斯咬了咬牙,犹豫于要不要向更高位的存在祈求力‌量。布利闵、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塔顶的执剑者,或是别的什么……目前为止,这两位都是向他展现过善意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传说中的布利闵死了,他却仍能见到虚空中布利闵的虚像,向其借力‌,但布利闵应该暂时是对他没什么恶意的,他的借力‌也总是能成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这些克里斯已经证实过了。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未来布利闵是否会为此向自己收取高额的代价。   没等克里斯挣扎出个结论,“安瑞克”却被一道忽然落下的身影挡住了。   克里斯和“安瑞克”同时将目光投向手持单刀的米歇尔。米歇尔微笑,这一次,克里斯看清了他虚空中收拢的骨翼。法术光芒随着张开的虚幻之翼一道落下,除却那双不加掩饰的实翼,还有第二双若隐若现的虚影将米歇尔的身体遮挡。他说他离成为真正的四翼只差一点契机,看来没有说谎。克里斯垂眸,看来卡洛斯真的给自己安排了个非常强大‌的保镖啊……   之前米歇尔多次出手,都没有露出过今天这一形貌的端倪。看来法师们只有在全力‌对敌的时候才会真正现出异于常人的光织之翼。不过在法穆镇时克里斯倒也没看到伊利亚的背翼。克里斯不会怀疑伊利亚的实力‌不足以达到二翼,看来那时候自己的法术水平是真的非常糟糕,没比普通人高出多少。   “终于不躲了。”“安瑞克”毫不意外‌米歇尔的现身。   米歇尔面对“安瑞克”的神‌色是凝重的,这还是克里斯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   “安瑞克·加西亚和‘破序之始’科拉隆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身上存在残缺神‌格的气息?神‌执的拟神‌格不是这样的……我分得清。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米歇尔和利亚姆对待克里斯的态度很不一样,利亚姆是有问必答,米歇尔则对他多有轻蔑,很多事情即使解释,也解释得不走心。此前克里斯从‌没听他提过这些词。   “安瑞克”似乎意外‌于米歇尔知道这些事,但也只是一瞬间:“神‌眷者?”   米歇尔握紧了他的单刀,这次看向克里斯的目光不再轻视。只是一眼,克里斯就读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他没有把握对付这个“安瑞克”。   克里斯垂眸,深吸了一口气。长|枪入手的一瞬间,便迅速有了决断。他站到了米歇尔身侧。   “我以为你会很憎恶他们这样的邪|教徒,”克里斯的举动‌让“安瑞克”顿了顿,“克里斯,别忘了是谁害得伊利亚陷入沉睡,是谁害死了伊芙琳·米勒,是谁发‌动‌了法穆镇的邪祭,是谁将灾厄之力‌带回人间,引发‌了这场席卷整个诺西亚的动‌乱。”   “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他,但现在比杀他更重要的事情是杀你,”克里斯并不受牠蛊惑,“更何‌况,我现在改变想法了,我猜散播瘟疫引发‌诺西亚动‌乱的并不是卡洛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卡洛斯的信徒们受到了你那位‘主’的欺诈。这一点从‌很早的时候就露出端倪了,在法穆镇的时候,受到科拉隆影响的卡帕斯不就骗过了所有‘惧怖’的信徒吗?安瑞克的遗骨并不是卡洛斯的圣物‌,是科拉隆的圣物‌才对吧?他们从‌一开始就被骗了,被你的‘主’骗了。”   米歇尔愣了一下,连他这个卡洛斯在人间的代行者,所谓的“神‌眷者”,都没想过“圣物‌”的问题。可眼下克里斯却明明白白地指出,他们得到的神‌谕被篡改了。更可怕的是,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被克里斯称作“安瑞克”的怪物‌竟然还认可了这样的说法:“真是敏锐,难怪连他都在你身上下注。只是像你这样的人……真的不会反过来让他成为你的牺牲吗?”   “他?”克里斯皱起眉。   “安瑞克”冷眼扫向他手里的《布利闵笔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昔日‌的高塔之主,背离神‌的道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曾经不敢参与屠神‌之役的懦夫,如今却想捡拾诸神‌散落的权柄。可笑的投机者,最终的末日‌已经近在咫尺,指望这一次还会有人顶在你前面吗,布利闵·希德伦特!”   克里斯的脑子“嗡”的一声。   瞬息间,“安瑞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你所意图窃取的,我都会摧毁。没有人性的怪物‌、永生不死的背叛者……布利闵,你就该和时之神‌一起陨落在暗渊的吞噬下。”   “呼”的一声,米歇尔的黑袍袭向了突然发‌难的“安瑞克”。克里斯被“安瑞克”反手扔回地面上,后背狠狠撞向墙面。借着“安瑞克”刚刚出手的一瞬间,克里斯感‌受到了牠灵魂中淤积的诡异力‌量,或者说诅咒。那是超越克里斯一切认知的恐怖,比穆拉特还要强大‌的力‌量。   不对、哪里不对。   克里斯却在身体摔落的一瞬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如果‌科拉隆所能借安瑞克的灵魂体降临于世的力‌量有这么强大‌,那么早在法穆镇的时候,祂就不需要忌惮突然进场的莱因斯和亚尔林。   米歇尔在“安瑞克”的步步紧逼下几乎瞬间溃败。克里斯却在胸口吊坠滑出衣领后,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科拉隆的状态并不好,但这种不好似乎和卡洛斯有所差别。卡洛斯的状态不好表现为“虚弱”,而科拉隆则是“分裂”。从‌被祂污染的安瑞克身上就能窥见这一点,“安瑞克”的意识tຊ是被一分为二的,虽然两种意识都不再是从‌前的安瑞克,也各有各的疯狂,但其中投射出的,或许是科拉隆本身的状态。   从‌前克里斯总是不理解,为什么科拉隆一边想要自己成为祂的祭品,一边又在某些时候做出庇护他的行为。现在这个问题似乎可以得到解答了。   或许,科拉隆想要他献祭的,也并不是他的生命和鲜血,“皇族之血”只是一个抽象化的代称,他们理解错了。   科拉隆需要的,是意识的平衡,是理智,是……他的人性? 第180章 灾厄 祂们自祂的裂变中诞生,为大地带……   这样的想法让克里斯悚然一惊, 险些怀疑自‌己疯了。   科拉隆是“神‌”。“安瑞克”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他,科拉隆是八翼真神‌。祂那样的存在……会‌需要“人性”这种东西?   可是直觉给予克里斯的指引,又的确在肯定他此刻的想法。   逸散的力量被拧成一股, 缠绕着克里斯的手臂贴上指尖。克里斯屏息片刻,压下心底那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回身‌借力, 便再次提枪袭向“安瑞克”的后背。“安瑞克”眼‌底光芒微暗, 克里斯飞身‌而上的轨迹偏离了惯常的自‌然规则,直直撞向同时出招的米歇尔。米歇尔不得已束手躲避, 两人错身‌而过。长枪所带起的光系攻击在墙壁上磨出一片耀眼‌的红, 克里斯堪堪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米歇尔已经被“安瑞克”重新击退,“咚”一声砸进了克里斯右手边的角落。   克里斯惊魂未定地抬起被震裂皮肤的右手, 殷红的血色顺着苍老枯槁的沟壑流进他的袖口。他施加在“安瑞克”身‌上的法术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反观此刻的“安瑞克”,一派轻松。牠早已没了呼吸, 因而连喘息都没有发出一声。   米歇尔伤得不轻,似乎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安瑞克”抬步, 试图再次走向克里斯。克里斯敛眸,《布利闵笔记》在他面前缓缓翻页, 兀地,他收束了长|枪,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手掌。粘稠的血气萦绕在他胸口, 使他的呼吸阵阵滞涩,克里斯声音含混, 思‌维却‌越发清晰:“一个卡洛斯压不住你的神‌主,那么‌再加一个布利闵怎么‌样?又或者你想听到别的名字,‘救赎’、艾莫拉迪亚, 厄伦克尔。还是无尽之海,不息之洋流,至高的……”   克里斯的念词让“安瑞克”猛地顿住步子:“住口!你疯了?”   “你们果然害怕祂们,”克里斯低笑,眼‌底却‌有一种戏谑的疯狂,“早在法穆镇的时候,你们就一直向我强调我的特殊。我一直不明白那种特殊从何而来,也一直不明白我的血为什‌么‌能代‌替仪式材料,但现在我明白了。神‌明的‘代‌行者’是‘容器’,我也是,我是某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备好的‘容器’对吧?如果你们供奉的那几位可以取代‌我的意志降临此界,那么‌那些在诸界之间仍有余音的古神‌也可以,对不对!即便祂们死了,说不定也有机会‌在我的呼唤下归来。”   “安瑞克”黑袍下的阴影陷入凝滞,克里斯的话似乎真的震慑到牠了。   “克里斯,”然而率先开口阻止克里斯的并不是“安瑞克”,而是重伤的米歇尔,“咳咳,你冷静一点。”   粘稠的血液顺着掌腹滴落在地,克里斯没有因为米歇尔的劝阻而动‌摇。他毫不退让地盯着“安瑞克”空荡荡的黑袍,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有恃无恐的味道‌:“这还要感谢你提醒我。如果不是你透露出布利闵是‘不敢参与屠神‌之役的懦夫’,暗示我他在尝试窃取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我或许永远都不敢做出那样的猜想。你们的主,‘破序之始’科拉隆,难怪他叫‘破序之始’……祂动‌摇了诸神‌建立的既定秩序,所以才会‌陷入如今这种诡异的,裂变的状态中对吗?”   “你根本就不知道‌祂们是什‌么‌样的存在,”终于,沉默良久的“安瑞克”开口了,“如果你真的呼唤祂们,相信我,你会‌后悔的。祂们会‌毁灭一切你希望毁灭的、你不希望毁灭的,一切令你感到痛苦的、令你感到幸福的。祂们将会‌终结属于地上生灵的时代‌,一切的一切,你所希望看到的和‌你所不希望看到的未来都会‌同时发生。那样的结果必然会‌使你领悟前所未有的痛苦,比我主痛苦百倍、千倍。”   “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不如亲自‌试试看。”克里斯将掌心仍未凝固的血液抹到了地上。   “安瑞克”猛地扑向克里斯,试图阻止他的动‌作,克里斯迅速退后,地面上仓促绘就的法阵光芒大盛。克里斯张口,“安瑞克”终于维持不住此前的那种从容,近乎气急败坏地驱使法术力量袭了过去。克里斯抬手的一瞬间,眼‌底却‌闪起狡黠的光。   “轰隆”一声,天空瞬间变得暗沉。“安瑞克”的法术被“静默”,大地都陷入了震颤。“安瑞克”这才意识到不对,仓促转过头——对上了米歇尔略显疯魔的笑意。   他单手托着一只形状奇异的骨冠,侧脸有血色滴落,嘴角含笑,眼‌底却‌是冷的。最后一句咒语诵念结束,米歇尔抬头,那双灰眸在瞬间异化,变成了仿若兽类的竖瞳。   恶灵、行尸,一切归属于“死亡”的存在都在此匍匐。一声诡谲的龙鸣让在场所有人的意识都被无穷无尽的恐惧充斥,“安瑞克”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紧接着,在颠倒的生死面前,“安瑞克”黑袍的虚影被无端撕扯,旋即化为飞灰。   栽倒的一瞬间,克里斯就感受到了那种直击心脏的寒意。“冥河之龙”的力量无差别影响着这片天地,死物获得第‌二次死,克里斯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在自‌己面前烟消云散。为这场神‌降承受代‌价的“鳞蛇”米歇尔浑身上下都淌着血,看起来十‌分凄惨,仿佛下一秒就要变成怪物。黑暗随着他缓慢阖眸的动‌作渐渐退去,那种深入骨血的战栗也一点点抽离了克里斯的身‌躯。克里斯这才有了点受伤的实感,大脑迅速变得迟钝,只能凭借本能靠墙壁支撑住身体。   “没想到,迄今为止我遇到过最‌有默契的搭档居然是你。”已经变成“血人”的米歇尔任凭自‌己的身‌体摔落在地,重伤让他的语气带上了轻微的气弱,但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整个人都显得非常平静。仿佛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剧痛。   “谁跟你,这种丧心病狂的、邪|教徒……”克里斯艰难地瞥了他一眼‌,“有默契……我只是,天生比较、聪明。”   米歇尔难得没再用那种轻蔑的眼‌神‌刺激他:“好吧,现在我认可这一点了,和‌‘翼骨’里的某些人比起来的话。”   克里斯气喘着又缓了一会‌,终于攒够力气拄着长|枪的枪身‌站了起来。米歇尔知道‌他不认可自‌己作为邪|教徒的身‌份,也没有提出要他扶自‌己一把的要求,虽然动‌作缓慢,但还是成功挣扎着起身‌追了上来:“你要去哪,这不是出城的路,是进城的路。”   “我当然知道‌,”浑身‌上下的疼痛让克里斯前进得很缓慢,他将刚刚捡拾起的,属于韦伦的那件法师长袍小心翼翼用置物法术收好,才松了口气再无顾虑地咳嗽起来,“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跟着我吗?我说我或许总有一天会‌亲手杀了你不是在开玩笑,米歇尔先生,即使现在事实证明这场疫病跟你所供奉的那位没什‌么‌关系,我也不会‌忘记你们的本质,即使卡洛斯的神‌谕的确遭到过科拉隆的篡改,你们也依旧害死了许多无辜的人。我们两方之间,没有和‌解的可能。”   “是吗?”米歇尔哼笑一声,他浑身‌上下刺鼻的血腥味呛得克里斯又咳嗽了起来,“既然那么‌痛恨我,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我呢?现在我的状态比你更虚弱,克里斯殿下,您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机会‌杀死我了。”   克里斯沉默片刻,不情不愿地承认:“但你的确救了我两次,这次重伤也是为了我。”   米歇尔毫不客气地耸耸肩,动‌作轻松得仿佛不是个受了伤的人:“你们‘好人’那可笑的,无用的道‌德感。”   “闭嘴吧,”此时此刻的米歇尔显然对他没什‌么‌威慑力,克里斯对他的容忍度也大幅下降,“还能爬起来自‌己走路,身‌体灵活、语气轻快,看起来你也没受多重的伤。”   “不,”米歇尔活动‌了一下手腕,擦tຊ了擦脸侧新沾上的血渍,“在法术力量的加持下,连尸体都能自‌己走路,重伤又怎么‌样?我的优势只不过是没有痛感而已。”   没有痛感?克里斯愣了一下,但又很快意识到不对,收回了刚向米歇尔投去一半的目光。他不应该对米歇尔这种邪|教徒产生好奇,他们都是一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疯子,他绝对不能对这样的人产生任何不该有的情绪,同情、怜悯……给这样的疯子不值得。   “我以为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是去确认你们‘翼骨’准备的年祭到底被科拉隆篡改了多少,”克里斯顿步,下意识转移了话题,“能像我一样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方式从外界获取相关信息的人并不多,如果没有今天你和‌‘安瑞克’的碰面,或许我也意识不到安瑞克遗骨的根本问‌题。你觉得你们的组织里,有几个人能提前发现年祭上的隐患,并予以排除?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任由这场年祭就这样展开,你那位‘主’又会‌不会‌受到影响?”   米歇尔盯着他沉默片刻,忽而笑了起来:“我是伤员,而且‘翼骨’内部……祭祀相关的事我从来不插手。这样说会‌不会‌让您感到失望?真是抱歉。”   克里斯不说话了。米歇尔不接受他的挑拨,这样一来,想让“翼骨”从内部瓦解,中止年祭就有点困难了。   米歇尔眼‌都不眨地跟他对视,捕捉他眼‌底细微的情绪反应。仿佛对于在诺西亚境内声名显赫的禁忌法师“鳞蛇”而言,这件事非常有意思‌。不过很快,他又注意到了被克里斯揣在怀里的那只旧相框,并且对其产生了兴趣:“那是什‌么‌?”   “跟你没关系,”克里斯冷笑,“如果是原先,我会‌因为忌惮你的实力乖乖回答你,但现在你的状态很难对我做点什‌么‌吧,我为什‌么‌要顺着你?”   “原来你们高尚的‘好人’也这么‌擅长模仿变色龙,”米歇尔嗤笑一声,但也没太在意克里斯的直白,“你就不怕我实力恢复以后旧事重提,找你的麻烦?”   “那太好了,务必要给我这个跟你殊死一战的机会‌。我还愁找不到借口杀你呢。”   米歇尔微眯眸,忽然想到了对付克里斯的办法:“不如这样,您告诉我那是什‌么‌,我考虑考虑联系‘翼骨’的人,让他们仔细查查年祭相关的疑点。”   克里斯动‌作一顿,又很快向米歇尔投去看傻瓜的怜悯神‌情:“难道‌你觉得我很好骗吗?马上就是年底了,你们的年祭没两天就要开始了吧?而且,米歇尔先生,在坎德利尔贵族的社交话术中,‘考虑’就是‘不考虑’,是一种通用的、委婉的搪塞。我想这条规则并不会‌因为所在群体的变化而失去效果。”   “好吧,那我亲自‌去调查。我承诺,这不是搪塞。”米歇尔正色。   克里斯想了想,即使米歇尔反悔自‌己也没损失,于是便将霍朗的相框翻出来给米歇尔看:“是我们救赎教会‌审判廷法师团坎德利尔的荣誉大法师霍朗·奎恩先生珍藏的旧照片。”   “都被血染花了,你还留着它有什‌么‌用?”   “我们时法师的事,你是不会‌懂的。”克里斯古怪地看了米歇尔一眼‌,第‌一次觉得他这么‌聒噪。   “安瑞克”被“冥河之龙”的力量从弗兰德沃抹除了,虽然不知道‌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的,但祂的确解决了目前镇内对克里斯威胁最‌大的存在。短时间内那家伙应该不会‌再卷土重来。克里斯的实力又得到了较大的提升,在《布利闵笔记》的加持下,克里斯觉得自‌己跟审判廷那些资深的大法师大概也能过两招了。审判廷法师团内基本没有超过普通二翼太多的法师,除非霍朗和‌奥蒂列特亲自‌来抓人,克里斯倒不怕跟其他法师对上。这样一来,安瑞克当时硬逼着克里斯吞噬韦伦的残骸竟然真的让克里斯受益不少。   然而,想到自‌己这样的跃升是踩着韦伦的尸骨完成的,克里斯又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他是想以最‌快的速度变得强大,但“强大的力量”永远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如果可以,他宁愿从未认识过韦伦,宁愿永远做罗德里格公爵府那个不受宠的三王子克里斯,而不是像今天这样……韦伦因他而死,他却‌连韦伦的尸骨都留不住。   《布利闵笔记》倒是很高兴。它只是一本书,想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能在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相处中对韦伦产生感情,它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要为韦伦的死感到悲伤甚至自‌责。随着克里斯实力的提升,它的状态大有好转。它告诉了克里斯一些前所未有的消息:“我好像知道‌我的记忆为什‌么‌会‌有所缺失了。我想起来了,布利闵大人封存了我的‘所知’,为了将一些不属于本界的知识驱逐出去。”   “不属于本界的知识?和‌古神‌相关的知识吗?”当下的情况不允许克里斯慢慢养伤,在送走“鳞蛇”米歇尔后,克里斯便以极快的速度解读出和‌霍朗那只相框有关的记忆。能腾出空闲来理会‌《布利闵笔记》,也是在为弗兰德沃这场荒诞剧目奔走的过程中。   “和‌古神‌相关的知识是本界之内的可知之事,布利闵大人想要封存的是‘不可知之事’。”   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对布利闵这个人的兴趣愈发浓厚了:“我听那位邪神‌的侍从说,你的前主人布利闵,那位‘高塔之主’、当年最‌强大的地上生灵……是什‌么‌没有人性的怪物、背叛者,不敢参与屠神‌之役的懦夫,投机者……《布利闵笔记》,你似乎隐瞒了我很多事。”   《布利闵笔记》反驳:“我没有隐瞒你,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那些。布利闵大人的‘封存’波及到了我对那个时代‌的记忆,又或许他不希望他的继任者太早知道‌和‌那场战役有关的事情,所以刻意对我的记忆设立了枷锁。在你达到二翼之前,即使你知道‌了那些事,你又能做什‌么‌?”   “和‌神‌战有关的事,是二翼就能窥探的?”克里斯反问‌。   这次《布利闵笔记》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在克里斯的步步紧逼下松了口:“你不是已经猜到你的特殊了吗?你是天生的‘先知’,即使知道‌一些超出自‌己层次的东西,也不会‌真正怎么‌样,你从一开始就拥有一双,‘视线’高于所有地上生灵的眼‌睛。”   “终于不装了,”克里斯点点头,点完才意识到此刻《布利闵笔记》看不到自‌己的动‌作,“我倒是想知道‌我的降生是谁的安排,我一开始,是谁的‘容器’?”   “这我不清楚,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完全相反的两种特质。白面、暗面……现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已经遗忘了暗渊,可暗渊的力量永生不灭,降生自‌暗渊的逆神‌也永生不死。布利闵大人的力量指引我见‌到你,命运让我选中了你。我想我不该让你堕入暗渊,所以在法穆镇,我诱导你向时之神‌献祭,涤荡你的灵魂,试图以此来切断你与暗面的关联。可是那时候我发现,这个时代‌的世界和‌我认知中的世界不一样了,时之神‌的气息变得很微弱,祂身‌上缠绕了古怪的异权——就和‌你身‌上所缠绕的,来自‌暗源的力量相似。以我的现在的状态,无法分辨那种影响的来由,但我猜测,那和‌时之神‌的死敌有关。你听过祂的名字。”   “萨……”克里斯反射性想起了那个称谓,又迅速噤声,将思‌绪平复,“我身‌上来自‌暗渊的影响也和‌祂有关吗?”   《布利闵笔记》叹了口气,答案依旧是“不清楚”:“但我猜和‌祂相关的有一条信息,你一定会‌感兴趣——祂是‘灾厄’的化身‌。”   “‘灾厄’?”克里斯愣了一下,猛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萨……祂就是‘灾厄’?”   “没错,祂执掌‘天灾’和‌‘人祸’。瘟疫、饥荒、洪涝,山火,或是战争、欺诈……你所能想到的一切幸福的反面。古神‌的权柄互有重叠,但祂不同,祂是来自‌暗渊的、逆位的神‌,祂是古神‌的反面,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已陨落的旧神‌‘瘟疫’加勒洛,‘战争’以瑞斯和‌‘饥荒’温迪戈都是由祂衍生而来。祂们自‌祂的裂变中诞生,为大地带来灾祸,最‌终又被祂吞噬,归于祂的意志。”   -----------------------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进行tຊ一个日更的尝试,不过日五有点困难,我试试日四。 第181章 神之血 ——那意味着触碰真神的权柄,……   “灾厄”, 时之神……诚实而言,克里斯并不关心那些所谓的古神之间保持着什么样的关系。是死敌还是盟友。他只关心其中和自己当下处境有关的事:“你认为‌诺西亚这场时疫和‘灾厄’有关吗?”   “或许有。”《布利闵笔记》的回答照旧显得模棱两可。   克里斯不满意它口‌中的“或许”:“所以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瘟疫’的权柄的确回归到了‘灾厄’手中,”《布利闵笔记》犹豫, “但祂是来自暗渊的逆神。这就意味着,祂想要触碰现实, 对此界施加影响, 客观上必须具备一些特‌定的条件。父神未能摧毁祂, 时之神亦杀不死祂,但祂永远无法亲临现世。除非有人主动呼唤。克里斯, 你明白我的意思。”   克里斯明白, 他当然明白。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曾读过罗德里格公爵书房里那些落灰的寓言故事了。年长的笔者‌借直白的腔调,早早向诺西亚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传达这个道理:人性是最为‌险恶的邪魔。地狱中的恶灵是因为‌有人的贪婪滋养, 才‌会长存不灭并重现于世。   可这场瘟疫究竟能令谁受益呢?克里斯不明白。被篡改的、所谓的“神谕”,真的值得那些邪教徒罔顾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 不计一切代价地去执行吗?   “你都说了他们是一群疯子了。”   “但他们依然具有正常人的行为‌逻辑,虽然我也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但事实如‌此,”克里斯纠正《布利闵笔记》的思想, “我骂他们是疯子,是因为‌站在我的角度,他们道德感缺失、残忍、冷酷, 但在真正接触米歇尔和利亚姆这类邪|教徒后……你不能否认他们的脑子还没有因为‌信奉邪神而彻底坏掉。罗德里格公爵常说,人们的行为‌终归是以自身利益为‌导向的。如‌果信奉邪|教这件事不能给邪教徒们带来利益回报, ‘葬歌’的活动就很难长期进行下去。人性是这样的——除却一些傻得没边的家伙,谁都不会在一件只有付出毫无回报的事情上‘舍身不悔’。就算是做好人好事,施舍乞丐, 也总能起到愉悦心情的作用‌吧?我想不通‘葬歌’的邪|教活动长期维持的底层逻辑。总不能所有人都像利亚姆一样坚持自己的一套歪理,认为‌他们所做的才‌是所谓‘正确的事’。也并非所有邪教徒都有利亚姆米歇尔那样的运气,能得到邪神的眷顾,并从中获取前所未有的力量。邪|教活动对大部分邪|教徒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莫名地,克里斯想起了伊斯顿走私案中存在卡洛斯邪恶力量痕迹的事。一种古怪的感觉自他心底升起,但还没等‌他将其抓住,这种感觉又消失无踪了。   不过在当下,这些不是最紧要的问题。甚至连听起来或许关系到“破序之始”科拉隆出身的,“安瑞克”口‌中的“屠神之役”,即使《布利闵笔记》还记得相关细节,克里斯也并不着急去探究。弗兰德沃还有太‌多‌未竟的问题亟待解决:“既然你已经回忆起了部分和‘灾厄’有关的事,那么这场显然和神明之力有关的‘尸瘟’,你能想出解决办法吗?”   克里斯并不对《布利闵笔记》抱太‌大希望,只是想看看它能否提供一定的思路,毕竟它的前主人是布利闵。布利闵的强大他已经见‌识过了。然而这次,《布利闵笔记》靠谱得超出了他的预期。   “神疫的解决办法……我确实记起了一些相关的知识。”   “什么?”克里斯感到惊讶。   “弗兰德沃的谣言并非空穴来风。只是他们大概理解错了。在远古的传说中,神疫最关键的‘解药’并不是法师之血,而是神血。”   “神血?开什么玩笑,”这样的答案几乎和“‘尸瘟’无法被治愈”没有区别,“地上生‌灵根本‌没有机会接触所谓的真神,活跃于世的邪神……你亲口‌说过祂们达不到真神的标准。”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片刻,忽然变了语调:“其实被神降后的‘容器’,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同神无异了。”   克里斯一愣。   “所以,”《布利闵笔记》将语气放缓,“我不建议你将这件事宣扬出去,也不建议你继续参与治疫相关的事,克里斯。神血的替代品只有两种,一种是神明下位分灵人间体‌的血肉,一种是曾被神降过的‘容器’的血肉。以诺西亚那些法师的层次,他们很难找到前者‌的踪迹,所以一旦这条消息泄露出去,你和那些‘神眷者‌’的处境将会变得非常危险。显然在这个时代,‘神眷者‌’的数量并不多‌,甚至他们多‌数集中在邪恶组织里。只有你,立场、身份,都很适合做那个‘救世之人’。可这场瘟疫已经席卷了大半个诺西亚,你有多‌少血可以放?”   克里斯没说话,浑身上下,四肢百骸,连带拢在袖子里的指尖都变得冰凉。   直到房间的门被推开,他才‌近乎惊醒一般转过头,看向逆光中被法师长袍的兜帽遮去大半张脸的来人。   “克里斯殿下。”放下兜帽的一瞬间,奥蒂列特‌单手带上门,将冷冷的目光投向克里斯。   “奥蒂列特‌大人,”思绪落回现实,克里斯强迫自己重新镇定了下来,“我就知道您会来赴约。”“神血”救疫的事可行性还有待商榷,克里斯决定将其暂时搁置,先解决审判廷内部的矛盾。毕竟能悄无声息地将奥蒂列特‌约出来,不惊动霍朗,还是费了他不少力气的。   奥蒂列特‌盯住克里斯的眼睛。之前在坎德利尔的时候,说实话,她对克里斯不算反感。霍朗有意让手底下的大法师多‌去接触克里斯,奥蒂列特‌也就那样做了。克里斯和她从前认识的大多‌数男士不太‌一样,和克里斯相处的过程中,她感到轻松愉快。原先她是把克里斯当作一个关系没有亲密到那种程度,但也还算不赖的朋友。可惜克里斯欺骗了她,也许她的想法是错的,克里斯仍然和其他那些男士没什么两样。   “你知道了什么?”借着透窗的日光,奥蒂列特‌看到了克里斯手边那只破碎的相框。   不着痕迹地,她微微收紧右手,握成一个拳头的形状。   “也没什么,一些二三十‌年前的往事,”察觉到奥蒂列特‌投向那只相框的目光,克里斯敛眸,“我原本‌以为‌奥蒂列特‌大人对其毫不知情,所以出于‘好心’想要提醒您,但现在看您的反应,事实好像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您早就知道霍朗·奎恩青睐您的原因?”   “我应该知道什么?”奥蒂列特‌冷笑,“我能知道什么?什么是我‘被允许’知道的?克里斯殿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只是一个无知的、柔弱的女人,哪怕和审判廷里的诸位男士一样拥有法师之能,我依旧没有资格进入由‌男人们组成的法师团核心圈层。救主在上,我能做到今天这个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位置就已经够走运了。其他事不是我所关心的。”   “所以您是承认您和霍朗·奎恩进行了不为‌人知的权色交易?”克里斯微笑。   奥蒂列特‌猛地拍桌,弓起上半身:“闭嘴!不要用‌你们肮脏的想法来揣度我,我和霍朗·奎恩之间不存在那种恶心的□□关系!”   “这样吗……那我真替您感到高兴,”克里斯没有被奥蒂列特‌的暴怒吓到,反而前倾身体‌,不躲不避地迎了上去,“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不少和您有关的传闻。其中被证实过的一点是,您在地方‌的履历非常漂亮。老‌实说,大法师五人团里另外几位……他们被调入坎德利尔之前的成绩和您比起来,说是耻辱都不夸张。如‌果您是个男人的话,早在七年前就该被调入皇城了。”   这段近乎恭维的话从克里斯口‌中说出来显得异常冷淡,反而失去了吹捧的味道。奥蒂列特‌皱眉,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见‌奥蒂列特‌的情绪已经冷静下来了,克里斯顿了顿,话风陡转:“我想知道,您认同霍朗·奎恩这个人吗?各个方‌面‌的。他为‌人处世的观点,在廷内秉持的立场,以及他和法术修行有关的理念等‌等‌。”   “我是否认同他重要吗?”奥蒂列特‌盯着克里斯的目光变得有些讽刺,“您这样的人不会明白机会对于我们这些‘卑贱者‌’而言有多‌宝贵。为‌此,放弃一tຊ些东西只是微不足道的牺牲,立场、底线……甚至是良知。在爬到一定的高度之前,自命清高?那是只有蠢货才‌会做的选择。”   “不,我明白,我理解您,”克里斯拉长语调,状似漫不经心地反驳了奥蒂列特‌的讥讽,却将目光转向窗外,“但我想您或许还有良知未泯。否则,您今天完全可以把我在这里的消息告诉霍朗·奎恩,抓捕韦伦当天,您也不会暗中对我们手下留情。我记得您并不擅长使剑。霍朗·奎恩或许会因为‌身居高位太‌久忽略掉这些细节,我却不会。”   奥蒂列特‌沉默了。好一会,她才‌收拢平放在桌面‌边缘的手,微微屏息:“所以,你就想利用‌我这点所谓的‘良知’,说服我帮你?”   克里斯再次从她语气中听出了讽刺,仿佛在她心目中,这样的意图有多‌么天真似的。   “韦伦死了。”   奥蒂列特‌的眸子里荡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又很快被她掩饰下去:“意料之中。”   这让克里斯感到悲哀:“奥蒂列特‌,我不了解你的经历,也许在这样的前提下对你做出道德上的指责,会让你眼中的我变得分外可憎。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霍朗能给你的东西,远不如‌我能给你的多‌。”   “什么?”奥蒂列特‌愣了一下。   克里斯的语气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罗德里格公爵说得对,人和人之间,谈论感情,谈论良心,都只是做无用‌功,还是谈论利益来得更实在点。我曾经不认可他这样的想法,现在却认可了。奥蒂列特‌大人,考虑一下吧,我或许是个比霍朗更适合你的‘靠山’。他想要插手世俗面‌的事情还需要讨好卡斯蒂利亚皇室,但我不一样,我本‌就出生‌于卡斯蒂利亚皇室——我天生‌背靠皇族;不管将来继承皇位的是叶甫盖尼还是德米特‌尔,作为‌审判廷唯一的贵族法师,我将永远屹立不倒。和霍朗不同的是,我不垂涎你的皮囊,也不要你模仿谁,做谁的替代品。即使你想要突破现在的境界,成为‌‘超越法师的存在’,我敢肯定,他所掌握的那些审判廷不允许普通法师探寻的禁忌知识,远没有我手里的多‌。”   “你……”奥蒂列特‌被他这段话里所包含的巨量信息震了一下,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没想到,我原以为‌你是审判廷里最单纯的人。”   “单纯?”克里斯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了,“我父姓卡斯蒂利亚,母姓罗德里格。皮埃尔陛下可不会像关心叶甫盖尼一样关心我的死活,如‌果我真的单纯,是没机会活到现在的。”   “你要是个女人,我一定会很欣赏你。”   “但我不是。”   奥蒂列特‌毫不掩饰地露出轻蔑的神情:“那么你是个卑鄙的男人。”   “好吧,”没想到奥蒂列特‌的真面‌目是这样的,克里斯有些无奈地耸了下肩,“所以你同意我的提议吗?至少我不像霍朗·奎恩那样觊觎你的身体‌,所以从这个角度出发,或许我在你眼里的卑鄙程度比霍朗·奎恩要轻微那么一点?你能做到为‌了一个调入坎德利尔的机会和霍朗那种一等‌卑鄙的家伙虚与委蛇,甚至不惜压抑自己的本‌性,模仿别人来增加自己在霍朗心目中的分量——我猜如‌果不是因为‌能从中获得切实的利益,你也不喜欢把自己套在另一个‘奥蒂列特‌’的壳子里吧——那么跟我这个二等‌卑鄙的男人合作,对奥蒂列特‌大人而言应该也不难?”   奥蒂列特‌冷冷地看着克里斯的眼睛,好一会,她才‌松开了按在桌缘上的右手:“我同意。”   “不甚荣幸。”克里斯起身,朝奥蒂列特‌伸出手。   奥蒂列特‌没有握克里斯的手,只是转身坐下:“既然主动找上我,料想你已经知道霍朗在弗兰德沃的一些谋划了?”   “知道一点,但不多‌,”虽然被拒绝了握手,克里斯也不生‌气,奥蒂列特‌能答应和他合作他就已经非常高兴了,“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对廷内法师投毒,也想不通他把我带到索密科里亚省内是为‌了什么。他不可能和邪|教徒存在联系。”   奥蒂列特‌明亮的眸子在克里斯手边染血的相框上又转了一圈,才‌重新落到克里斯身上:“不管你信不信,他具体‌的计划我也知道得不多‌。霍朗调我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并非是出于对我能力的看重,哪怕我再有能力,男人们并不关心这些。他调我到皇城,只是觉得我像他记忆中的那位‘奥蒂列特‌’。对他而言,我只需要年轻、漂亮,温柔矜贵,像个花瓶一样摆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不需要参与太‌多‌审判廷内部的重要事务。很多‌任务我需要反复争取,才‌有可能拿到手。所以我所掌握的,和他此次北上的计划有关的大部分信息,都是我根据他的一些行为‌主观分析出来的。”   “没关系,请说。我相信您的判断。”   这还是难得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告诉她“我相信你”,而不是怀疑“一个女人能懂些什么”。奥蒂列特‌掀起眼皮,古怪地看了克里斯一眼。但异样的情绪也只是瞬间,很快又被她平复:“您知道霍朗·奎恩一直在探寻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沉睡前的经历吗?法师团里有传言称……伊利亚大人掌握了超越‘法师’这一层级的方‌法。通俗来讲就是,超脱‘人’的存在,得获‘无上之能’的秘密。”   奥蒂列特‌没有把她更深一层的,对于这个时代的法师们而言显得有些惊世骇俗的猜想宣之于口‌。克里斯却明白所谓的“超脱‘人’的存在,得获‘无上之能’”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触碰真神的权柄,意味着登临神位的可能。 第182章 舍身 这条近乎将霍朗的罪行钉死的信息……   但《布利闵笔记》分明说过‌, 地上生灵是‌不可能成为“神”的。两者之间的矛盾让克里斯下意识皱起眉,不知道‌该相信哪一方。   “我知道‌,这和他带我们来弗兰德沃有关系吗?”   “我想一定有, ”奥蒂列特毫不犹豫,“近年来, 虽然‌有意节制对法术力量的使‌用, 但霍朗·奎恩的身体状况还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每况愈下。克里斯殿下, 您还年轻,和法术‘相处’的时间有限, 还不明白那些‘代价’对法师身体的摧残是‌多么严峻的问题。这些事审判廷不会向刚入廷的小法师们宣传, 即使‌是‌您,也只能从资深的前辈们身上吸取相关经验。但我们这些从少年时期,甚至幼年时期就待在审判廷里的法师很清楚, 除却‌任务伤亡,多数廷内法师都是‌死‌在‘代价’的侵蚀下的。越是‌频繁地使‌用法术, 最终的命数就会越早到来。即使‌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有意减少对法术的使‌用的霍朗, 也随着年岁的增长……很快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不由‌得怔了一下。当然‌,比起法术力量在自己身上索取的“代价”, 显然‌此刻更令人震惊的是‌霍朗的问题:“你是‌说,霍朗就快要死‌了?”   “没错,”奥蒂列特垂下眸子, “早在您出塔之前我就发‌现了这一点。霍朗·奎恩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从地方审判廷爬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虽然‌他从来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过‌, 但我能感‌受到他的野心——在这一点上,我和他是‌同类人。他还没得到他想要的,不可能甘心就这样‌去死‌。所‌以无论是‌成是‌败, 我想现在于他而言,任何‌方法都值得去试一试。”   “你认为他在调查伊利亚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   “准确来讲,我的观点是‌,早在我来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之前,他就已经在为某些事布局了。他做得很隐秘,坎德利尔的法师们被他状似温和的外表蒙蔽,没有人去注意他那些小动作,我却‌在暗中观察他的过‌程中发‌现了不少令人心惊的蛛丝马迹。也许他从前的学生,那位备受赞誉的安瑞克·加西亚大人……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被他害死‌的。”   “安瑞克?”这不是‌克里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猜测,但这句话从奥蒂列特口中说出来,实在比从戴纳口中说出来要有信服力得多。   奥蒂列特重新抬眸看向克里斯的眼睛:“我偶然‌从霍朗的私人物品中发‌现了一些,安瑞克大人在罗德拉港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传回tຊ坎德利尔的信件。罗德拉港那份任务档案是‌霍朗提到坎德利尔的,戴纳·劳伦斯大人曾为此质问过‌霍朗。当时霍朗给出的解释是‌,那段时间伊利亚大人的异常表现让他感‌到担忧,所‌以提出了罗德拉港的任务档案。因为伊利亚大人在出现那些异常表现之前曾到过‌北海沿岸的某几个‌省份执行任务,他想知道‌类似的事件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他在我面前也是‌这么说的。”   “他是‌不是‌还说,安瑞克大人在知道‌他的这些担忧后,主动提出要接手罗德拉港的任务?”奥蒂列特笑了一声,神情却‌并不愉悦,“但从霍朗藏匿的,来自安瑞克大人的那些信件中,我拼凑出了一个‌和他的说法完全‌相反的事实。安瑞克大人并不知道‌罗德拉港可能存在的危险,在亲身抵达罗德拉港,意识到了罗德拉港的局势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后,他甚至向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发‌出过‌一次求援。在事后的调查中我发‌现,他求援的消息被霍朗·奎恩截下了。”   这条近乎将霍朗的罪行钉死‌的信息,让克里斯险些拍桌而起。   克里斯觉得自己就快要控制不住语气了:“害死‌安瑞克,他能从中得到什么?”   “我不知道‌,”奥蒂列特皱了皱眉,“但我猜测,在这一过‌程中,安瑞克大人或许是‌某种交易的筹码、祭品,实验品之类的存在?譬如说,如果‌你发‌现某样‌东西很可能是‌你突破人类躯体的限制,延长寿命、得获神力的关键,但在类似的事情上,你从来没有听说过‌成功的先例,你会选择怎么做呢,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没回话,却‌瞬间明白了奥蒂列特的意思。   奥蒂列特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安瑞克大人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实验品。我甚至猜测,四年前克里斯殿下您会去到南约克瀚,被卷入法穆镇的邪神祭典,其中也有他的诱导。您也是‌他选定的实验品之一。超越‘法师’之能的关键……或许并不是‌某样‌具体的物品,而是‌一种仪式,很可能和邪|教‌徒筹备的邪祭有关联。所‌以这次他带我们来到弗兰德沃,根本目的不是‌为了治疫。上半年的疫情局势就已经很严峻了,但他一定要把相关事务压到下半年,才组织法师队伍北上治疫,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段话里巨大的信息量让克里斯顿住了。   他知道‌四翼、六翼的存在,全靠利亚姆慷慨无私的知识共享。但很显然‌,审判廷的法师们并不知道‌。“救赎”教‌会培养法师的根本目的并不是安定社会秩序,与邪恶势力对抗。哪怕他们明面上打着这样‌的旗号,克里斯却‌很清楚,“高塔诅咒”的存在早已证明,他们都是‌审判廷用以供养伪神的“食粮”。审判廷不需要他们太强大,每个‌月都会被定期“收割”的他们也没机会成长得太强大。对于教会而言,他们不需要知道‌人与神之间的连接点在哪,通往神位的路在哪。他们只需要在无知中被榨干此生作为法师的价值,然‌后静静地死‌在一座座坟墓般的高塔里。   其实客观来讲,霍朗追求晋升并没有错。克里斯很能理解他想要活下去的心情,可是‌其他法师的命运未必不比他更悲哀。   “所以你认为霍朗来到弗兰德沃的目的,是‌利用邪|教‌徒的年祭,达成自己突破‘法师’之上层级的契机?”克里斯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将这场对话继续下去。   “没错,”奥蒂列特似乎看出了克里斯心情的沉重,但并未对此做出什么反应,“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向那天随同你去接应约密法师的队伍投毒,但我敢肯定这件事和他想要达成的最终目的也存在联系。他对待你的态度非常特殊。”   克里斯沉默片刻,有些讽刺地笑了:“因为我是‌祭品。”   “祭品?”   “不,准确来讲,应该叫‘容器’,”克里斯敛眸,语气也变得冰冷,“他想把我送到邪|教‌徒手里,顺便在那场袭击中清理掉那些‘多余’的小法师,以保证邪|教‌徒的年祭能够顺利进行。奥蒂列特大人,虽然‌我或许不该问,但我必须确认这件事——您对他向廷内法师投毒的事,是‌否提前知情?”   奥蒂列特的眸子因为克里斯忽然‌冷下来的神色震动了一下。克里斯的语气就像是‌在问她:“你是‌否放任了他害死‌那些无辜的廷内法师?”   “我不知情。”奥蒂列特侧目避开克里斯的视线。   “真的吗?”克里斯想,如果‌她真的放任了霍朗的恶行,那么她和霍朗也没什么两样‌了。   “真的。”   那么现在看来,只有霍朗提前得知了他所‌带领的法师队伍会遭到邪|教‌徒袭击的消息,事情才能说得通。   克里斯将放在奥蒂列特身上的目光收回:“这两天我会找机会被邪|教‌徒抓走,你想办法把韦伦已死‌、我落到了邪|教‌徒手里的消息传递给霍朗,好让他安心等待年祭的到来。”   “什……”奥蒂列特一惊,连后半个‌“么”都忘了补上,“这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难道‌你有更好的计划?”   奥蒂列特摇头:“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提前找到邪|教‌徒的据点,在他们的年祭开启之前打乱他们的计划,让霍朗的阴谋跟着落空。无论怎么样‌,你是‌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三王子,如果‌你在弗兰德沃出了事,皇室不会放过‌治疫队伍的其他法师,就连弗兰德沃本地的审判廷成员都要跟着遭殃。”   “我不会出事,至少在年祭开始之前不会,”在这一点上,克里斯并不向奥蒂列特让步,“我们已经抵达弗兰德沃有段时间了,如果‌邪|教‌徒的据点那么容易被找到,事情就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奥蒂列特大人,审判塔里有霍朗,他有意帮邪恶组织掩盖行踪,廷内法师就永远做不到提前打乱邪|教‌徒们的计划。目前为止,我在明面上从弗兰德沃审判廷消失已经有两天了,邪|教‌徒那边没有动作,霍朗也没有什么动作,这证明什么?”   奥蒂列特没明白他的意思:“证明什么?”   克里斯下意识曲起食指敲了敲桌子:“两种可能。一种是‌邪|教‌徒那边已经掌握了我的行踪,他们确信一定可以在年祭开启前抓到我;另一种是‌他们拥有备用方案,一个‌不需要我这个‌最佳的祭品参与,也能完成祭祀的备用方案。就像法穆镇的那场邪祭一样‌。无论如何‌,这场邪|教‌徒的年祭一定会开始。”   奥蒂列特不说话了。   “总而言之,我希望到时候,如果‌我顺利出现在邪|教‌徒的年祭上,您能及时赶到,”克里斯收回反扣在桌面上的右手,“霍朗的法术实力高于我,如果‌您对他的各种揣测成立的话,那他手里很可能还握有另外的底牌。”   “好吧,我答应你。”虽然‌不情不愿,奥蒂列特还是‌应下了克里斯的话。   克里斯满意地笑笑:“那么,今天和您聊得很尽兴,感‌谢您陪我度过‌这个‌愉快的下午。”   “我可不愉快,”奥蒂列特瞥了一眼克里斯干净的衬衫和深色外套,“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去跟邪|教‌徒们聊聊人生哲学?”   “我真是‌多余问你这句……”奥蒂列特觉得他在故意气自己,“我一秒都不想跟你多待了。再见了克里斯殿下,祝你和邪|教‌徒们聊得愉快。”   克里斯微笑着目送刻意加重最后一句话语气的奥蒂列特飞速离去。   隶属“翼骨”的禁忌法师“鳞蛇”米歇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你要是‌真打算以祭品的身份出现在他们的年祭上,以她的实力,是‌救不下你的。‘翼骨’的成员可不像审判廷那些官方法师,虽然‌大家彼此之间的关系或许不那么融洽,但我们的整体实力是‌远高于审判廷法师团的。”   “看出来了,”克里斯不以为意,“像你这种被发‌配过‌来给我当保镖的,都能有个‌接近四翼的实力。”   米歇尔读懂了他话里的嘲讽意味:“什么叫‘像我这种被发‌配过‌来给你当保镖的’,我的实力即使‌在‘翼骨’内部……不,即使‌是‌在整个‌索德里新洲,甚至把三大陆的所‌有法师放在一起比较,能强过‌我的都少之又少。”   “看出来了。”毕竟他们供奉的“神”也才是‌个‌六翼。   米歇尔懒得跟他计较他的语气问题:“我tຊ遵守承诺,对这场年祭进行了相应的调查。如你所‌料,神谕中存在被‘篡改’过‌的蛛丝马迹。但‘翼骨’内部的大多数人仍然‌坚持要将这场筹备已久的年祭进行下去。”   对此,克里斯也毫不意外。他只是‌感‌慨:“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当下的困境?我就一定要跟你这种邪|教‌徒合作吗。”   米歇尔瞥了一眼窗外:“很遗憾,似乎没有。除了跟我合作,您别无选择。高尚、善良,嫉恶如仇的克里斯殿下。”这番话让米歇尔用古怪的语气说得分外恶心人,词明明都是‌好词,克里斯却‌硬是‌从中听出了一种贬损的意味。   克里斯没回话,越过‌米歇尔靠近了窗台。窗外天色暗沉,古怪的雷鸣声由‌远及近,但看起来并不像是‌将要下雨的预兆。   “如果‌年祭上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我也许并不能及时赶到。审判廷那些官方法师也不能。你真的不打算再考虑一下?那天那家伙说不定还没死‌透,牠的气息和临神之上的存在相关联,如果‌到时候,你要孤身面对霍朗·奎恩和牠,还有另一些‘翼骨’的人浑水摸鱼,形势将会变得非常严峻。”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米歇尔重整旗鼓的劝说让克里斯靠着窗台转过‌身来。   米歇尔一顿:“什么话?”   忽然‌兴起的飓风撩动了克里斯额前的碎发‌。狂乱的法术力量汹涌而上,克里斯毫不慌乱,甚至静立在原地,垂眸微笑:“鞋都穿不起的农夫,连皇帝都不怕。*”   “呼啦——”一声,出租屋陈旧的窗玻璃被风卷落,摔成一片片晶莹的碎屑。暗影在米歇尔深沉的黑袍下流动,最终又归于沉寂。来自异教‌徒的法术力量落地的前一秒,诺西亚赫赫有名的禁忌法师“鳞蛇”错身上前,将一张陈旧泛黄的纸平放在克里斯右手边的桌面上。   “那么,祝您好运。愿主保佑您。”   暗色流动,目送米歇尔离去的克里斯不着痕迹地拢过‌那张图纸。下一秒,利刃的寒芒已然‌近在咫尺。   -----------------------   作者有话说:*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把在评论区脑的人物卡整理了一下,放一下作话给后来的大家都看看。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身份:诺西亚三王子   属性:时间   职业:爆种战士   人物被动:【极恶之眼】可以获得超越自身层级的知识,被异化概率-30%   属性被动:【迟滞】丧失自愈能力,机体不会再生长,不会衰老,自愈速度初始白字清零   装备被动:【敏锐】对时空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感知范围+200%(来自【布利闵笔记】)   装备栏:   【布利闵笔记】——具体属性不明。解锁【旧日之音】;解锁【“高塔之主”布利闵的垂青】;解锁【赫尔德亚之门】   【伊利亚笔记】——初始增加洋流之力共鸣力100,因装备者与物品属性不符扣除,解锁【萨德塔克斯的呓语】   【莱茵斯之枪】——初始增加攻击100,解锁光系力量附魔   【利亚姆吊坠】——具体属性不明。增加20自愈速度   普通攻击:   【形态一·匕首】造成100物理伤害。   【形态二·枪】造成200物理伤害。   【形态三·法术书】造成200法术伤害。   一技能:【不要小瞧我们的羁绊啊】抢掠/法阵,造成300物理伤害或300时间系法术伤害。消耗200法术点。   因装备【莱茵斯之枪】,枪形态下在物理伤害上额外附加300光系法术伤害,此伤害对死灵系魔物、法师翻倍。   二技能:【思x拳,思如泉涌!】通过对过去的复现召唤不同的物、灵。伤害与法术点消耗取决于召唤物层级。有概率使自己异化、被夺取身体。   因装备【布利闵笔记】极大提高了召唤“高塔之主”布利闵的成功概率。   因装备【伊利亚笔记】极大提高了召唤“无尽之海”萨德塔克斯的成功概率。   三技能:【x子,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x子】以己身为容器,召唤六翼以上的存在神降,并在吟唱结束后造成一次5000范围的无差别aoe伤害,极大概率被异化,极大概率被夺取身体。不消耗法术点,san值清零。   因装备【布利闵笔记】极大提高了召唤“高塔之主”布利闵的成功概率。   因装备【伊利亚笔记】极大提高了召唤“无尽之海”萨德塔克斯的成功概率。   四技能:【待解锁】   五技能:【待解锁】   背包:   【伊利亚的法师徽章】象征着故友昔日的荣耀。   ——“总有一天你还会苏醒,我坚信着。”   【交易银币】“老师”霍朗的赠礼。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一根机械羽毛】老师穆拉特的赠礼。   ——“它的血肉早已锈蚀殆尽。”   【钢笔】卡帕斯的赠礼。   ——“不要在言灵法师面前说谎。他如是说。”   【染血的法师长袍】韦伦的遗物。   ——“弗兰德沃好像又要下雪了。” 第183章 威尔弗雷德 他会是智灵之方舟,诸神之……   被“翼骨”成员狠狠摔到地上‌后‌, 克里斯在心里默数着自‌己来到这里后‌的日‌子。一天、两天,三天……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是他们开启年祭的最‌后‌时限了。   不知道是出于傲慢, 还是出于其他的什么原因,抓他过来的邪|教徒们只是收走了他随身的匕首等一干物品。至于他用置物法术暗藏的武器、法术道具, 则因为他们的疏忽, 在搜身的过程中侥幸逃过一劫。   想起那‌把镶嵌着宝石的小匕首, 克里斯还觉得有点心疼。那‌是他从罗德里格公爵府捎出来的,罗德里格公爵藏品众多, 不太在意细枝末节的资产。但对‌于克里斯而‌言, 那‌把小匕首已经算得上‌贵重了。如果不是因为以‌自‌己的身份,倒卖罗德里格公爵的藏品不合适,克里斯觉得它应该能值不少钱。   不过钱袋倒是没什么好惦记的。克里斯北上‌一路衣食住行‌的花销都由审判廷承担, 离开审判塔后‌兜里少有的几个钱也花得差不多了——这也是他着急让“翼骨”抓住自‌己的原因之一。“翼骨”的人想让他做祭品,总不能饿着他。   眼睛慢慢重新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克里斯伸了伸被捆在背后‌的双手。绳子加注了言灵之力, 但凡克里斯试图破开它的束缚,那‌些‌“翼骨”法师就会接到通知。   为了保存体力应付年祭上‌可能出现的变故, 克里斯一直表现得非常乖顺,让吃饭就吃饭, 让喝水就喝水,一点逃跑的尝试都不做。以‌致于抓他回来的邪|教徒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到他们抓住克里斯当天那‌场轻松到匪夷所思的“战役”,“翼骨”成员们给克里斯喂了“圣水”。克里斯听他们说, 这种“圣水”可以‌扰乱法师们的力量运转,加速异化进度。当然, 对‌禁忌法师无效。   这让克里斯联想到了那‌天弗兰德沃本‌地法师接应约密法师队伍时,在“翼骨”袭击中出现的异化。   虽然知道一旦法术力量受限,自‌己的战斗力将受到极大的削弱, 但为了不让“翼骨”的人起疑,克里斯还是喝下了他们所谓的“圣水”。   就这样‌,克里斯被带到了“翼骨”年祭的终场。   视线受到蒙蔽,双手仍旧被绑缚。克里斯在身后‌法师的威逼下缓缓前进,心下庆幸他们还给自‌己留了点残存的体面,没有让人拖着他走。步子微顿的一瞬间,他意识到后‌面的人用一样‌冰冷、坚硬的物体顶住了自‌己的后‌腰——这些‌邪教徒有枪。   古怪的情绪自‌心底一闪而‌过,克里斯压下多余的思虑,恢复了正常的步调。他还想辨认一下自‌己所在的环境,但“翼骨”的法师们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这样‌的机会。克里斯只能勉强通过听觉、嗅觉和直觉得到的信息猜测,自‌己正在被他们带着往地下走。   因为空气越来越潮湿了。诡异的腐臭味几乎将克里斯整个人都包围了,还有霉菌味,细微的、尖利的小动物叫声。克里斯分辨不出这些‌声音的来源,它们似乎并不属于克里斯认知中既有的任何一种常见生物,或许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魔物。也只有在邪恶力量蔓延的地方才能见到它们了,它们的身影并不出现在祥和安宁的人群聚居地。除非有法师异化、暴毙,进一步横尸街头,城市里的人们才有可能从法师已成怪物的腐烂尸体里看到那‌些‌诡异的东西落地。   “大祭司。”队伍tຊ似乎停下了,克里斯在撞上‌前一个人的一瞬间,听到什么人对‌带队的老者开口。   这段时间“翼骨”的人都尽量避免向‌克里斯泄露太多组织内部的信息,克里斯至今都没分清他们谁是谁,在“翼骨”拥有什么样‌的身份地位。   在一段长久的沉默后‌,被称为“大祭司”的老者顿住他沉重的呼吸声:“开始吧。”   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那‌家伙便一脚将他踹倒。慌乱间,克里斯只能尽量选择以‌一个不那‌么容易受伤的姿势倒地。   身体接触到冰冷石板的一瞬间,遮眼的布条也在挣扎中滑落。还没等他透过层叠的黑暗看清什么,无数根形状各异的蜡烛瞬间亮起。克里斯不得已闭了闭眼,再回神‌时,才终于分辨出先前被腐臭味掩盖的、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寒直攀上‌他的后‌脑勺,咬住他的头顶。   这片古怪的地下空间的布局,他不陌生。四年前的法穆镇有个一模一样的地方,他曾同卡帕斯、伊利亚分别去探查过两次。   “冥河之龙”的地下神堂。   但这个“神‌堂”又和法穆镇那‌个“神‌堂”存在细微的差别。烛光刚刚亮起的时候,克里斯就已经发现了那‌副盘踞在头顶的雕刻画。那‌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六翼巨龙,匍匐着、低垂着脑袋,任一位面容模糊的八翼“神‌明”抚摸。   克里斯的思绪在这一秒出现了莫名的断裂。   烛火同法术力量交织着,勾勒成一道巨大的法阵。幻觉如断头台上‌的锋刃,毫无征兆地骤然落下。克里斯险些‌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危险处境,仿佛身临其境一般走进了那‌副壁画。   他身着破碎的神‌袍,灵魂深处汹涌的暴戾情绪几乎要将他撕碎。但他依旧坚信自‌己是慈爱的,他是来自‌地上‌的“神‌”,他将成为前所未有的强者,将会庇护一切弱小的,拯救一切罹难的,审判一切罪恶的。他将成为此界唯一的主宰,再没有“高天的呼唤者”可以‌向‌这片大地散播灾厄。他会是智灵之方舟,诸神‌之末日‌……   后‌来者将称他为“上‌帝”、“救主”、“父”……   他将会摒弃他在人间的名字,威尔弗雷德,而‌蜕变为此界新神‌——“破序之始”科拉隆!   汹涌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如洪流般涌来。混乱的思绪让克里斯下意识想要张口呼痛,但他没能发出声音。   成功发出了声音的是幻觉中的“科拉隆”。   克里斯被祂的意识包裹,扭曲的、癫狂的情绪如野火般自‌他胸中燃起。在那‌片古怪的幻觉中,他看到自‌己持剑而‌立,面前是不朽的、古神‌的高台。面容晦涩的神‌像被推倒,瞬间摔成粉碎。被诛杀的旧神‌权柄崩落,而‌他……不,是祂。祂疯了一般吞食旧日‌的孑遗。   另一头,另一头是祂弑神‌的同谋,分权的故友。他们或有着遮天的巨翼,或有着世间最‌为美丽的眸与尾,或同林森万物一般生生不息,蔓如春草……传说中的巨龙、海妖,以‌及精灵。   克里斯几乎要被祂疯长的野心与暴虐的恨意吞没。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焦急的呼唤时远时近,克里斯无法分辨。幻觉和现实‌的界限在他认知中缓慢消解,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登神‌的疯子。   直至——   一只锋利的指爪捏住他的下半张脸。   “父主……”他看不清那‌家伙的面容,但他知道那‌家伙的称谓。在如今的人间,祂是“冥河之龙”卡洛斯,或许在更久远以‌前,祂有其他什么,同威尔弗雷德一般的旧名。   幻觉中的卡洛斯深色的利爪几乎比克里斯整个脑袋都要大,但祂只是轻轻地扶着他,以‌一种极具压迫性的姿态,居高临下。冷然、深沉地望着克里斯的眸。祂那‌双不似活物的血色竖瞳里烧着凄厉的火光,像是扭曲的恨,又像是某种持续数千万年的仰望。   克里斯顺着祂的目光抬头看。渺远的虚空中投影着真正的“冥河之龙”、“破序之始”,他无法理解祂们本‌来的模样‌,却‌瞬间被窒息感淹没。在六翼同八翼的对‌峙中,他、他的世界,都只是一粒细小的微尘。   但那‌条龙仍保有对‌他的纵容。   祂落于克里斯身前那‌亿万分之一的投影将坚硬的龙爪骤然收紧,克里斯吃痛,神‌思猛地一沉,无数混乱的感知自‌他灵魂中剥离。克里斯骇然惊觉,仿佛来自‌“破序之始”科拉隆那‌亿万分之一的意识受卡洛斯逼迫,离开了他的灵魂体。   人类所不能理解的啸叫声忽而‌穿透了整个卡洛斯的地下“神‌堂”。   虔诚或不虔诚的邪神‌信徒们自‌祈祷中回过神‌来。苍老的大祭司瞪直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失败!”   慌乱自‌人群中弥漫开来,仪式的主导者忽而‌变换了狠厉的神‌色,扑向‌石板上‌的克里斯:“他做了什么,一定是他做了什么!”   克里斯本‌能地咳嗽起来,却‌怎么都咳不出胸口那‌股莫名的血腥味。思维中一阵黑一阵白,他索性微阖上‌眸:“我可没做什么,你们连自‌己祭祀的对‌象都能搞错,我只是帮你们纠正错误而‌已。”   “错误?怎么可能,你……”男人近乎咬牙切齿,却‌在看清自‌克里斯手心飘落的纸张后‌变了脸色,“这是我主的仪式法阵,你怎么会……你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不听听‘鳞蛇’的劝告呢,”克里斯深呼吸,“中止年祭很难吗,看看你们头顶……这场祭仪沟通的对‌象,还是你们的主‘冥河之龙’卡洛斯吗?”   围绕着石板层层跪拜的邪|教徒从愤怒中回神‌,茫然地顺着克里斯的话抬头去看。那‌副不知出自‌谁手的雕刻画似乎比先前更为精细了,八翼的、没有面容的古神‌线条分明,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离石壁活过来一般。   领头的大祭司恍恍然盯着壁画看了一会,忽然猛地惊醒:“是祂、是祂!祂回来了,祂回来了!”   邪|教徒组成的人群里,似乎并不是每一位成员都能明白大祭司口中的“祂回来了”,但这不妨碍他们随着主流的“翼骨”法师一起陷入恐慌。克里斯仍斜躺在地上‌,欲尽未尽的幻觉让他的神‌志有些‌不太清醒。来自‌那‌位屠神‌者,《布利闵笔记》口中的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的回忆从他灵魂中抽离了,但卡洛斯血色的竖瞳并没有淡去。“惧怖”的力量慢慢将克里斯拖入无端的战栗。好在克里斯如今的实‌力已经可以‌勉强与之对‌抗了,不至于瞬间堕入疯狂。   克里斯知道卡洛斯并非真神‌,但祂仍如神‌明般垂眸看他。   狂热、疯癫。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引起了克里斯的注意,他想他或许读懂卡洛斯的眼神‌了。不同于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祂看他仿佛是在仰望……仰望祂的君、祂的父。   尔后‌,地下“神‌堂”中形势陡转。   沉溺于幻觉后‌遗症的克里斯不太能迅速对‌现实‌中的惊变做出反应。邪|教徒的逃窜、官方法师的入侵,对‌立、厮杀,对‌他而‌言仿佛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自‌那‌双狂热的竖瞳上‌回过神‌时,克里斯胸口一痛,本‌能想要握住猛刺过来的利器。可惜,没来得及。   他被瞬间钉死在这块漆黑的石板上‌。   “霍朗大人……”跟随霍朗一起进来的弗兰德沃本‌地法师们吓了一跳,“您怎么……”虽然此前克里斯受到叛廷的韦伦蛊惑,但他毕竟是诺西亚的三王子,自‌收到他被邪|教徒抓走的消息后‌,法师团成员日‌夜不休,就为了找寻他的下落。皇室子弟,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死在弗兰德沃,他们不好向‌高层交代‌。   霍朗给了下面的法师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们做好自‌己手头的工作,不需要担心其他。紧接着,这位克里斯名义上‌的老师才缓步走上‌石板,弯下腰,进而‌俯身,半蹲在平躺的克里斯面前,抬手按住他血肉狰狞的伤口。   意识到了霍朗状态不太正常的几名高级法师暗中靠了过来,霍朗随意地瞥了他们一眼,并不开口。   克里斯头晕目眩,难得有些‌后‌悔选择了这么一个将自‌己推入险境的计划。霍朗的脸在他眼里被橙黄色的烛火晕染,显得晦涩、模糊。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疼过,也不知道霍朗是从哪捡了把长剑,审判廷的法师们几乎没tຊ有擅用长剑的,也许它是某个邪|教徒的武器……   好疼啊,比上‌次的剑伤还要疼。安瑞克、伊利亚,韦伦……他们执行‌任务时都会受伤,那‌些‌伤也是这么疼吗?还是说,他会觉得疼只是因为他被罗德里格公爵娇惯坏了。除了物质条件什么都不提供,也能算娇惯吗?或许也算吧,毕竟很多人从小到大什么都没有。这样‌想想,其实‌出生在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他还挺幸运的。就比如说现在,现在……那‌些‌小法师、中级法师、高级法师们,不都要因为顾虑他诺西亚三王子的身份,而‌被迫担心他的安危吗?   温热粘稠的血液渐渐透过克里斯的指缝渗出。   克里斯迟缓地将注意力转回到俯视着自‌己的霍朗·奎恩身上‌。他意识到霍朗刚刚似乎对‌自‌己说了句话。   这家伙说:“你教唆韦伦偷了我的东西。”   “有、有吗?”疼痛使克里斯从幻觉的后‌续影响中抽离出来,但也让克里斯陷入了新的思维泥淖,胸腔中的血腥味令克里斯连吐词的腔调都显得有些‌粘稠,“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害死了韦伦,”霍朗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我本‌来没打算嫁祸他。”他将音量压得很低,以‌致于这场对‌话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能听见。   难以‌言喻的悲愤和憎恨让克里斯短暂地摆脱了那‌种仿佛深入灵魂的痛觉。他猛地一抬手,将尖利的锋刃刺向‌霍朗的心脏:“我杀了你!”   “轰隆”一声,整个地下“神‌堂”都随即震颤起来。长剑随着克里斯的暴起穿过他的胸膛,尔后‌又被克里斯猛地拔出。失血感让克里斯短暂摇晃了下,汹涌的艳色随着他扑向‌霍朗的动作向‌石板倾泻,汇入那‌道不起眼的、被人为刻就的符文。   来自‌旧日‌的呓语瞬间自‌卡洛斯的地下“神‌堂”传扬开来。以‌人类所不能理解的方式,弗兰德沃镇的天陷入了阴沉。   地面上‌的奥蒂列特悚然抬头,看向‌那‌轮深黑色的、仿佛被流动着的粘稠液体包裹的,即将西沉的太阳。   ——她从未见过的黑日‌。   -----------------------   作者有话说:深切反思了自己行文过程中的问题,我为什么写了快70w字才写了这么点情节。再这样下去200w都写不完,我要痛改前非,我要杜绝水文,我要……(被打) 第184章 俄狄浦斯 当然,愚蠢的天真会得到终结……   震颤的黑影将地下“神‌堂”里没站稳的小法师们都掀了出‌去。离石板最近的几名高级法师艰难稳住身形, 暂时度过了这场危机。由于还没搞清楚石板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从何而来,自己又究竟应该帮哪一方‌,他们没有‌急着动‌作。   “上面、上面……”打破沉默的是一名跌坐在地的中级法师。不等其他人领会‌他的意思, 他在看清“神‌堂”天顶上的漆黑后,惊叫着将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脖子。   资历尚浅的初级法师们多半还没那么敏锐, 打头的几名高级法师还没来得及将“闭眼”的命令下达, 已经有‌不少人出‌于本能的好奇, 将视线投向了那片引发同伴自杀的、倒悬的深渊。不具象的疯狂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哪怕几名高级法师有‌意阻拦, 石板之下的小法师们依然一个‌接一个‌地受到‌感染, 喃喃着他们所听不懂的话语,狂热而义无反顾地向死亡投身。   静谧、扭曲,血腥刺鼻。克里斯强撑着颤抖的身躯将霍朗拉进由“惧怖”的神‌力所构成‌的法术领域。霍朗的力量与动‌作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限制, 他却不怒反笑:“‘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恩眷,这就是你跟我撕破脸的底气吗?”   克里斯虽然疑惑为什么在祭仪受到‌破坏后科拉隆的力量仍旧可以影响现世, 但在霍朗面前他不能露怯。这让他有‌些焦躁起‌来。他必须尽快杀死霍朗,同时这里的法师们也必须尽快出‌去。他们没有‌高位存在的庇佑, 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影响。   在法术力量的加持下,他尽量稳住语气, 同带头的几名高级法师呼喊:“带法师团的、其他人,都出‌去!”   然而,几名高级法师犹疑着, 并没有‌听从克里斯的建议。   “自己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想‌救更多的人吗?”霍朗的语气十分讽刺, 克里斯终于在他眼底看到‌了明晃晃的恶意,“放弃吧,他们不信任你。哪怕因为我对你出‌手的举动‌, 他们会‌意识到‌我值得怀疑,那又怎样呢?人类是一种极其自作聪明的生物,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你明晃晃的善意,而恶毒的坏人只要‌掉几滴眼泪,他们就会‌觉得他总有‌苦衷……成‌为你的老师以来,我好像还没真正教过你多少,以至于你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真是失职。”   克里斯没有‌回‌他的话,只是在他周身法术力量暴起‌的一瞬间唤出‌长枪,准确无误地,将枪尖抵在了霍朗喉头。   大地的摇晃以及失血、生理疼痛所带来的眩晕让克里斯不得不咬住口腔里的软肉,才能勉强维持住思维的清晰:“发令让他们出‌去,这是我们两个‌的事。”   “想‌要‌向我发起‌一对一的决斗?”霍朗的目光变得有‌些怜悯,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很容易啊。”   “嗬啊……”随着霍朗的话音落下,一道古怪的诅咒气息笼罩住了这片烛光摇曳的地下“神‌堂”。克里斯温热的血液“啪”一声碎在地上,紧接着便是无数道有‌别于人类的嘶吼,惨叫声接连在人群中响起‌。那些幸存的,刚刚聚拢成‌一团的法师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异化,少数异化进度慢的,竟然当场被“同伴”撕成‌了碎片。   “你!”石板下的异状让克里斯收紧了拳头,猛然抬眸对上霍朗漠然的眼睛,“你做了什么!”   霍朗抬手:“一点邪|教徒的‘圣水’,一点以法术标记为引的诅咒而已,既然要‌活祭,那点邪|教徒所准备的血肉可不够。把‘奥蒂列特‌’的相片还给我,我会‌让你死得干脆一点,否则——我相信,你不会‌想‌亲身体会‌那种凌虐的,克里斯殿下。”   “‘奥蒂列特‌’?”克里斯讽刺地笑了一声,“你们那个‌时代的人,喜欢这样称呼自己的母亲?”   霍朗冷了语气:“还给我!”   现在的局势对克里斯而言实在不利,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奥蒂列特‌竟然还没赶到‌这里。因为喝下了“翼骨”的“圣水”,克里斯不敢贸然动‌用‌法术力量,只好顺着霍朗的意思,从衣兜里掏出‌了那只染血的相框。   看到‌相框的一瞬间,霍朗便近乎疯狂地扑了上来。他甚至顾不上玻璃裂隙中渗透了韦伦的血,夺过相片便用‌力擦拭起‌来。只是没想‌到‌,指尖刚刚触及相片上女人模糊的脸庞,世界便在他眼里天旋地转。   “幻境法术?”霍朗一愣,当即就要‌扑过去杀死在相片中预留了力量的幻境制造者‌克里斯本人,但他扑了个‌空,下一秒便坠入无尽的雪色。   “该死!”勉强站稳后,霍朗狠狠骂了一句,第一时间提起‌警惕,开始打量幻境中的造物。   熟悉的场景,像是……他童年记忆中的佩伦哲*省。这样的认知让霍朗一愣,下意识想‌要‌抽出自己的匕首。可惜他的手摸向腰间,抓了个‌空。霍朗发现自己似乎年轻了二十余岁,仿佛还是佩伦哲省的海滨小镇里,那个‌孤僻、阴暗的少年。   暴怒的情绪在一瞬间上涌,又很快被他压下。霍朗知道,自己不能陷入回‌忆,自己不应该迷失在这样一个拙劣的,近乎可笑的幻境法术下。   只是奥蒂列特‌忽然落在他额头上的手,还是让他恍惚了一阵。   奥蒂列特‌、奥蒂列特‌……母亲,母亲。   在霍朗的记忆中,奥蒂列特‌·奎恩,她的手是白皙、细腻的。在奎恩家族落难前,她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她亲自教他读书、写‌字,画画。她会‌让女仆将清晨仍带着露水的花从花园里采下,修剪完成‌后,插到‌他床头的花瓶里。她会‌在下午打着漂亮的遮阳伞,牵着他去参加其他贵族家庭的茶话会‌。她就像画家笔下的向日葵、麦田,碧海,帆船;像作曲家写‌在稿纸上的演奏曲目,像诗人们的诗歌,散文家成‌名作里的排比句。   对于霍朗·奎恩而言,她是世间一切美‌丽的具象化。   霍朗隐忍着翻涌的情绪,tຊ任幻境中的“奥蒂列特‌”将自己搂到‌怀里。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霍朗盯着那扇脏黑的玻璃窗,忍不住怀疑,自己被母亲卖掉的那天,天气是不是也这样冷。   就像维纳斯的手臂生来就是要‌断的——奥蒂列特‌的美‌,也是生来就要‌被毁坏的。祖父和父亲被推上断头台的那天,他被奥蒂列特‌搂着,在人群里等待最终审判的来临。大人们你推我搡,除了衣摆和成‌年人的腰部,霍朗什么也看不见。奥蒂列特‌没有‌将他抱起‌,伴随着一声惊呼,人群像是茶话会‌上那些小茶壶里煮开的热水一样沸腾起‌来。奥蒂列特‌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们就这样被人群冲出‌了属于奎恩家族的荣耀时代。   来到‌佩伦哲省后,奥蒂列特‌不出‌意外地被她的哥哥拒之门外。   诺西亚这个‌国家实在太冷了,一年里有‌一半的日子雨雪交加。那天他牵着奥蒂列特‌的手,茫然地站在雪地里。他问奥蒂列特‌:“你很伤心吗,妈妈?”   他的妈妈擦了擦眼泪,蹲下身将他抱在怀里。他知道,对于母亲而言,他大概是个‌累赘。但他的母亲并没有‌因此抛弃他。他们在镇上的街头租了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在租房给他们的胖女人的帮助下,奥蒂列特‌每天都揽一些活计来糊口。至于他,奥蒂列特‌仍旧让他读书。   每天晚上,在那张缺了两个‌角,被虫蛀得不像样子的老木桌上,奥蒂列特‌给他摆好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洗净的刀叉,勒令他不许忘记贵族们的餐桌礼仪。   他天真的妈妈呀……即使到‌了那样的境地,仍旧以为自己还是奎恩家族的贵妇。无论‌再怎么贫穷,都不肯放弃那些可笑的“上流做派”。其实在霍朗看来,为了“奎恩”这个‌姓氏强撑可笑的体面有‌什么意义呢?那并不能为他们的小家带来钱财,并不能让他的肺病好一些,也并不能让那些邻里的男人们收敛放在奥蒂列特‌身上的,恶心粘稠的目光。   当然,愚蠢的天真会‌得到‌终结,就像母亲对孩子的爱也总有‌尽头。   变故始于海盗靠岸的那天。   霍朗已经不记得那天是哪一年,哪一个‌月,冬天还是夏天。一群凶神‌恶煞的成‌年男性闯进了这个‌小镇,就像恶狼闯进农夫的羊圈。烧、杀、抢,砸……汗臭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霍朗被奥蒂列特‌塞在狭小的壁橱里,瑟瑟发抖。他看到‌有‌个‌满嘴胡子,魁梧得像熊一样的男人抓住了他亲爱的妈妈。那一天的经历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男人像一只缠住猎物的蟒蛇,他的妈妈则在海盗的罗网中无助地哭泣。   他杀了人。   第一次。霍朗冲出‌藏身的壁橱,拿着前一天晚上妈妈刚洗干净的餐刀,在搏斗中破开了那个‌海盗的后脑勺。衣衫不整的奥蒂列特‌痛哭着,不知道是为了她备受践踏的自尊,还是为了她万劫不复的儿子。海盗腥臭的血液染红了奥蒂列特‌的胸膛,也染红了霍朗的眼睛,黏着在霍朗的皮肤上慢慢变干、变硬,尔后如同虫子的蛹一般被破开,重塑了一个‌全新的霍朗·奎恩。   那一瞬间,站在血泊里的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奥蒂列特‌更美‌的人了,他要‌永远保护他的奥蒂列特‌。   但他没有‌料到‌,他的奥蒂列特‌也在同一时间破茧了。   霍朗无从揣度奥蒂列特‌的绝望由何而始。或许是海盗的闯入终于撕破了她一直以来精心为自己营造的幻象,她再也无法回‌避惨烈的现实——奎恩家族的荣耀彻底结束了。那些安定、美‌好的日子已成‌昨日,她再也不是、再也不会‌是受人尊重的“奎恩夫人”,她成‌了个‌谁都有‌资格觊觎的,下等男人们的猎物。乞丐不比她轻贱,伎女也可以随意侮辱、讽刺她。甚至对于某些男人来讲,她同伎女也没区别。   他的奥蒂列特‌不再坚持贵族们的餐桌礼仪,也不再为他诵念睡前的故事书,做每日的祈祷。她开始酗酒,变得市侩,同任何男人调笑,跟他们睡觉。她开始为了金钱放弃自尊,出‌卖底线。她将他卖给了有‌钱人做苦工。   他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但在离家的前一天还是忍不住问她:“你不爱我了吗,妈妈。”   他的妈妈没有‌回‌答他。   奥蒂列特‌的爱从他杀死海盗的那一天起‌,开始有‌条件了。她将它们明码标价,只要‌出‌得起‌价码,即使是镇上名声最坏的男人,也能爬上她的床。霍朗·奎恩一分钱都没有‌,所以他注定被她扔到‌很远的地方‌,再也不看一眼。   无数个‌被老爷打得半死的夜里,霍朗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那是他的老爷为他指定的“小床”。他期待着奥蒂列特‌会‌来救他,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为他包扎好伤口,轻柔地对着它们吹气,再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主会‌保佑我的孩子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所以霍朗,不要‌哭,疼痛是每一个‌孩子长大过程中必经的道路”。可是奥蒂列特‌没有‌来,霍朗也知道,她不会‌来了。他深爱的奥蒂列特‌死在了海盗靠岸的那一天。   恨。   他开始恨她,无法自控地恨起‌她来。   他靠着这点恨熬过了那些疼痛的岁月,熬到‌了自己被当地法师看中的那一天。正如她当初说的,疼痛是每一个‌孩子长大过程中必经的道路,他终于长大了。奥蒂列特‌闻讯而至。   他亲爱的妈妈终于还是为了他新生的价值回‌到‌了他身边。   那天奥蒂列特‌穿着米黄色的长裙,裸露的皮肤上满是其他男人留下的痕迹。霍朗想‌,像她这样恶毒的,唯利是图的女人,怎么能在抛弃自己后丝毫不觉得愧疚,怎么能顶着他深爱的奥蒂列特‌的脸继续和那些肮脏的男人们鬼混。他领受救主的教诲,凡是有‌罪的,要‌令她悔改。作为“主”在人间的使者‌,他要‌拯救她,引领她回‌到‌正确的道路。他要‌让他亲爱的妈妈重新回‌到‌这个‌世上。   奥蒂列特‌为了金钱和利益,用‌虚假的“爱”控制住了他。   而他则出‌于大爱,反向利用‌奥蒂列特‌的贪婪,控制住了她。对,出‌于大爱。霍朗坚信,他是为了拯救她,要‌让她忏悔。   她要‌他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为哪些个‌老爷、大人隐瞒罪行,要‌他违背规章和非官方‌的法术组织牵连,赚取外快,他都一一照办。奥蒂列特‌牵着他走向深渊,他也在牵着奥蒂列特‌走上断头台。如果有‌一天,他们也像他的父亲、祖父一样受到‌审判,他相信,他们会‌一起‌被砍头,他的血会‌重新流向她的血泊。就像河流回‌归大海,落叶回‌归大地,她的孩子,将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母亲慈爱的羊水。   只是可惜——   霍朗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将法术力量幻化作匕首,恶狠狠地插|进“奥蒂列特‌”的脖子。   “克里斯,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奥蒂列特‌死在了他即将升职,离开佩伦哲省的前夕。   法师团的人怀疑他,镇上的普通人指控他,就连奥蒂列特‌的情人们都来质问他。   他们有‌资格吗?他们有‌什么资格!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他更爱奥蒂列特‌!诚然,他病态、疯魔,他自欺欺人。可是没人能质疑他对奥蒂列特‌的爱,没有‌人可以!   倘若奥蒂列特‌活到‌了今天,活到‌了他站上权力之巅的将来,他或许会‌将曾经她施加给自己的苦难全都报复回‌去。他会‌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拥有‌一切她苦苦追求而不可得之物,绝不施舍给她半分。可是她没有‌,她至死都仍享有‌他扭曲的爱,至死都在日日夜夜的噩梦中折磨着他。   所以,霍朗要‌用‌这个‌世界上最严酷的手段来惩罚她。   他要‌她看见无数个‌“奥蒂列特‌”因为她的缘故从他手中分得霍朗·奎恩所争取而来的荣耀,他要‌她即使在地下长眠也不得安宁。他不会‌用‌尽手段地复活她,他要‌让其他人替代她。   他要‌她因为她生育的儿子所犯下的种种罪恶,而永远不甘,永远憎恶,在她所尊崇的旧主的天国,领受永生永世的苦役轮回‌,不得半点救赎。   -----------------------   作者有话说:*佩伦哲省:改了一下,写的次数多了还是觉得佩伦州省听起来怪怪的。就当它这个省译名佩伦哲,tຊ因为听起来也像佩伦州,所以外号叫佩伦州好了。(喂) 第185章 银铸币 “一银币,换你的命。”   飘摇的幻境分崩离析, “奥蒂列特·奎恩”喷薄而出‌的血液飞向‌霍朗的后背,在那里汇聚成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模样。   呼啸的枪尖破开霍朗脊骨上方‌的皮肤,那位天‌真愚蠢的小王子用尽了‌全身力气, 试图取走他这条过早迈入衰老阶段的生命。霍朗冷笑,在利器近身的瞬间抬手。诡异的黑色雾气以人‌类所不能理解的速度朝他周身聚拢, 凝结成书本的形状, 最终缓缓落在霍朗手心。   “砰”的一声, 克里斯被反噬的法术力量弹飞出‌去,摔在石板边缘, 痛得‌浑身蜷缩。   “你现在连法术都无法自如使‌用, ”霍朗怜悯地看了‌克里斯一眼,手上却并未留情,“克里斯, 别挣扎了‌,乖乖做这场仪式上的神降容器, 尔后我会杀死祂、取代祂,成为新‌的人‌神。”   莱因斯的长‌|枪被霍朗反向‌控制, 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克里斯的身体。克里斯眼前‌一白,在一地尸体中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痛到连气都喘不匀, 只能凭借本能,强忍着咽下口中横流的鲜血,迟缓地将目光盯在霍朗身上。   “杀死祂?甚至取代祂?你根本……根本就不知道祂是‌什么。你以为你利用了‌所有人‌, 利用了‌祂,可事实上, 或许这一切都不过是‌祂安排好的,你仍旧是‌祂的棋子。霍朗·奎恩,放弃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那些被审判廷视为禁忌的知识的,但你成不了‌神,你还‌只是‌个二翼,以这样的方‌式直面八翼,你只会失去自己的意识,异化、陷入疯狂,痛苦死去,就连灵魂都要成为神的傀儡。”   出‌乎意料地,霍朗动作一顿,下一秒眼底便翻涌上无限的癫狂:“成为神的傀儡——好啊!好,那就让我成为神的傀儡,让我的意识溶入祂的意识,让我成为祂的万分之一!我被祂同化,就等于祂被我同化;我即是‌祂,那么祂即是‌我,我亦将成为至高的存在,神的一部分!”   克里斯捂住伤口的手猛然一僵。   疯子。   被倒逆的秩序浸染的法术力量汹涌落下,无穷无尽的幻觉再次将克里斯席卷。他控制不住地吐出‌一口血来,再抬头,卡洛斯地下“神堂”的天‌顶已经彻底被面容模糊的八翼神明占据。祂的身影栩栩如生,慈爱、悲悯地垂着眸子,望着这片鲜血横流之地的“芸芸众生”。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仿佛独立于壁画而存在,像是‌要活过来……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在克里斯的注视中将目光投向‌这块受尽磨难的石板。   不属于克里斯认知的知识再次被强行灌入他的脑海。阵阵呓语、幻觉让克里斯几欲发狂,但他的身体仍被那杆长‌|枪钉在石板上,越是‌挣扎,伤口越是‌狰狞,渗入石板的血液便越流越多。   霍朗将匕首刺进克里斯的左臂,克里斯无法自抑地痛呼起来。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也越来越冰冷,疼痛慢慢远去。霍朗低声呢喃的狂热颂词他已经听不清了‌,他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湖。   奥蒂列特……奥蒂列特。米歇尔是‌对的,她没有来。她为什么没有来?她骗了‌自己吗?   这些念头克里斯无暇去细细琢磨。他看到霍朗破开了‌自己手臂的皮肉,那些皮肉随着狂乱的法术力量的降落,逐渐化作细小的、堆积在一起的蚊虫模样,让克里斯感到一阵恶心。   “克里斯!克里斯!克里斯……”   有谁在叫自己,好熟悉的声音。但混乱的思‌绪已经不允许克里斯分辨出‌声音的来源了‌,他正在被幻觉同化,正在向‌下沉溺,也许下一秒就会失去他的“自我”。   “叮”的一声,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落在了‌克里斯的眼前‌。   克里斯从茫然中惊醒,勉力眯着眼睛,想要将它看清。烛火微晃,一片晕白模糊了‌现实和幻境的界限。   出‌于某种求生的本能,克里斯握紧了‌那只不起眼的银币。   指尖的血液将银币细小的花纹染红,疯狂的霍朗没有注意到他这点微末的小动作,正在习惯性抬高匕首,意欲将其刺入克里斯仍在跳动的心脏。   “要、要交易吗?”   霍朗的动作顿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清醒。但他没有理会克里斯仿佛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的发问,很快又再次举起利刃狠狠落下。   克里斯惨笑:“一银币,换你的命。”   尖锐的匕首刺穿了‌克里斯温热的胸膛,来自那枚银币的法术光芒受诡异的“逆序”之力纠缠,竟然真的默许了‌这个不公平的交易。霍朗在真正杀死克里斯的前‌一秒顿住了‌动作,见‌证这场交易的银币在一瞬间碎裂,而连接着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掌权数十年的荣誉大法师霍朗·奎恩生命的固灵落到克里斯手心,被克里斯用力一握——崩裂成千千万万块细小的光点。   霍朗茫然而痛苦地吼叫起来。诡异的力量重‌新‌涌入他的身体,将他撕裂成一只血肉模糊的怪物。艳色从他皮肉崩裂的沟壑中喷涌而出‌,洒了‌克里斯一身。汹涌的神明之力几乎要将克里斯和霍朗一起撕裂。   那本缠绕着诅咒的书便自然而然地从霍朗手中落下,倒扣在克里斯鲜血横流的胸口。   天‌顶上,几欲破壁而出‌的、栩栩如生的神明仍旧悲悯地注视着这一切。只是‌和刚才比起来,祂的肩头多出了一只狰狞的指爪。   克里斯的脑子仍旧有些懵。他不确定地想:“我赢了‌?”   “是‌的,你赢了‌。在法术受限的情况下,赢过了‌霍朗·奎恩。”回答他的是《布利闵笔记》。   克里斯想要抬头,只是‌没有人‌拔出‌那杆要命的长‌|枪,他只好艰难地忍着痛,看那迫人‌的力量气息如退潮般缓慢退去。如影随形的竖瞳自他思‌维中闭合了‌,他松了‌口气。   然而,四下浓重‌的血腥味依然让他有些迷惘。审判廷的小法师们,包括那几名高级法师,死得‌都不算安详。他们的尸体已经看不出‌人‌类原本的形貌了‌,或是‌支离破碎,或是‌异化成了‌怪物。未流尽的血液还‌在顺着他们外翻的白骨往下滴落,昭示着他们刚死不久的事实。不到两‌个小时,邪|教徒、官方‌法师,罹难数千人‌。   除了‌他,无一幸存。   克里斯忍不住在眩晕中想,他是‌不是‌选错了‌。也许他并不适合做一个决策者,他拯救不了‌任何人‌。或许,他真的是‌预言中“厄运”的散播者,邪魔的具象化。   他甚至怀疑,他们真的赢了‌吗?   体温和生命力仍然没有放慢流逝的速度。他大概也要和他们一起死在这里了‌。也好,死在这里也好。死在这里,他就不用考虑弗兰德沃的后续,就不用再为坎德利尔的局势操心。就不用……   可是‌德米特尔怎么办呢,黛丝丽怎么办呢,还‌躺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地底下的伊利亚怎么办呢,韦伦的遗愿又怎么办呢?莱因斯和卡帕斯也会为他的死讯而感到伤心吧,或许。   他还‌有未竟的事。   对,他不能死,他必须搞清楚那些所谓的神到底在谋划一些什么。他必须、必须搞清楚那个“希伯普利”预言的真相‌,他必须……   克里斯挣扎着想要拔掉那只长‌|枪,薄弱的法术力量自发从《布利闵笔记》中脱离,汇聚成一对浅淡的光翼,将克里斯包裹。毫无征兆地,地下“神堂”里逸散的力量开始向‌石板上聚拢。克里斯恍惚了‌一下,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已经成了‌漩涡的中心。   那道漩涡将逸散的力量牢牢困住,很快,它们疯狂涌入克里斯的魂灵。   克里斯已经无从感知现实了‌。   幻觉与不属于这个层次的知识将他包围,透过朦胧的光晕,克里斯看到了‌法师晋升方‌式的本质。   ——亵渎。   这是‌来自远古,被初代时法师布利闵·希德伦特封存于《布利闵笔记》的知识。布利闵富有磁性的男声为他剖开法术的本质。   “法师原本,或该被称为祭司。威尔弗雷德将其命名为法师,但我想,我们应该被分为三类不同的类型,渎神者、祭神者,神选之人‌。”   “祭神者依靠神明的恩眷获取力量,与神的联系越紧密,神对他们的恩眷越深,他们越是‌强大。渎神者窃取神的伟力,捡拾已故之神散落的权柄。而神选之人‌,他们相‌当特殊,他们既是‌tຊ他们自己,又是‌神的一部分。神可以相‌当轻易地抹去他们的自主意识,又可以无数次使‌他们重‌生。”   “未达二翼是‌为地上生灵,二翼以上是‌为天‌使‌,六翼是‌最接近真神的存在,被称为大天‌使‌、炽天‌使‌,也称临神之下。法术类型不同的天‌使‌,拥有不同的称号,例如二翼及以上的时法师被称为终末者,二翼及以上的死灵法师被称为亡语,亡灵的代语者。二翼晋升四翼是‌个分水岭,未生神格者不生四翼。想要成为四翼,必须在神选之人‌和渎神者之间选一条路,或将灵魂献与八翼真神,换取拟态的神格晋升神执,或成为渎神者,以残缺的真神权柄催化灵魂的裂变,成就第二位格晋升伪神执。当然,越级吞噬四翼也不是‌不能考虑,只是‌风险太大,法师本人‌容易因此而陷入疯狂。”   “在此过程中,法师们需要谨防逆权的蛊惑。祂们来自暗渊,不能抵抗祂们侵蚀的暗堕者将受到穆利费尔的审判,被投入永恒的炼狱——‘世‌界’的暗面。”   意识模糊中,克里斯的力量再度得‌到充盈。他似乎看到了‌无数人‌的过去、现在,和可能发生的一切未来。他看到了‌霍朗,甚至切身体会到了‌他对奥蒂列特·奎恩那令人‌恶心的扭曲情感,看到了‌无数弗兰德沃的小法师们,他们从各个地方‌起步,经过不同的调任,最终来到这里。他看到自己,看到韦伦……他几乎要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恍惚的、沉默的,恒久的痛苦,将他的灵魂割裂成无数片又重‌组。克里斯下意识喘息着,毕生以来,所有或迟缓或迅猛的喜乐、悲伤席卷了‌他。他开始被一种诡异的错觉所萦绕,疑心“活着”本身是‌不是‌真的有意义。   扎根在他意识深处的竖瞳被一道来自远古的、莫名的力量抹去。   布利闵说:“晚安,愿你今夜睡个好觉,未来的我。”   未来的“他”?克里斯的思‌维缓缓沉入虚无。他将那一声没能发出‌的冷笑藏匿在心底深处,依照布利闵的意思‌放空了‌脑袋,开始享受这场难得‌的好眠。   自此,布利闵对他做出‌最后的忠告。   “不要太相‌信它,罗克亚特,它是‌时之神的‘眼睛’。”   罗克亚特……意识离开布利闵的声音远去的前‌一秒,克里斯记住了‌这个名字。   几天‌后,克里斯在一片凄清冷寂中醒来。   房间里的陈设布局他并不熟悉,而且就窗外的景色来看,这里是‌郊区,不像是‌在弗兰德沃的审判塔。克里斯下移视线,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的伤都已经得‌到了‌包扎,甚至或许受到了‌法术层面上的治疗,和年祭当天‌的惨状比起来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许多地方‌已经结痂了‌。   “醒了‌?”是‌个熟悉的声音。   克里斯顾及自己的伤势,没有挪动身体,只是‌抬眸望向‌抱臂靠在墙角的黑袍男人‌:“你还‌真是‌信守承诺,说可能来不及赶到,就真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到场。”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仅仅只是‌说这么一小段话,脑子里就已经白光碰撞了‌。这次是‌真的伤得‌不轻。   “你不是‌说不需要我这种丧心病狂的邪|教徒的保护吗?”米歇尔嗤笑,似乎一点都不关心他的生死,“而且我劝过你,是‌你执意要去。你又要我帮你调查科拉隆的问题、瘟疫相‌关的事,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克里斯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是‌你把我从地底下捞出‌来的?”   “不然还‌能是‌谁?”见‌有人‌敲门,米歇尔侧了‌下身,将帮他治疗克里斯的灵法师让了‌进来,“难道你还‌真指望审判廷里的那些废物?神息降世‌,‘神堂’入口崩塌,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半天‌,最后低声道:“谢谢。”   “什么?”米歇尔愣了‌一下,似乎对于克里斯这样的“好人‌”会向‌自己这样的“坏人‌”低头道谢这件事感到很惊奇,“是‌黑日降临了‌,你也变得‌不正常起来了‌?还‌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就当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吧。”这样的反应倒是‌符合米歇尔一贯的作风。克里斯冷笑:“归根结底,你们还‌是‌那群丧心病狂的邪|教徒。安瑞克也的确是‌被你们杀死的,哪怕你们在某些时候受了‌科拉隆的影响,但恶行依旧由你们亲手作下。我不会忘记。”   “随你,”米歇尔摊手,“那你就继续坚持你那无用的、可笑的善良吧。我等着你被它害死的那一天‌。”   为克里斯检查结束的灵法师略带警告意味地瞥了‌他一眼:“‘鳞蛇’!”   “好吧,”米歇尔“啧”了‌一声,“照顾伤员真麻烦,还‌要顾及他的情绪。你就不能在一天‌内把他治好吗?”   灵法师没理他,兀自带上门出‌去了‌。   克里斯收回目光,微微阖上眸子,懒得‌再看坐到床边的米歇尔。   米歇尔倒是‌再次开口了‌:“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我们尊贵的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殿下?”   “当然是‌先回审判廷看看情况,”克里斯不接受他的讽刺,“毕竟我还‌要跟队一起回坎德利尔。”   “是‌吗?”米歇尔拉长‌了‌语调,“你确定‌你还‌要回坎德利尔?那可是‌个风暴中心。”   克里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于是‌睁开眼,重‌新‌将目光投向‌他。   见‌自己成功勾起了‌克里斯的兴趣,米歇尔低笑一声:“弗兰德沃幸存的法师们倒是‌一直在找你,听说坎德利尔的皇宫里来信了‌,你那位好大哥,我们诺西亚帝国的皇储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在信中用词非常急切地催促您赶快回去。”   “叶甫盖尼?”这让克里斯感到十分意外。他想过可能会有人‌催他回去,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叶甫盖尼。   难道是‌皇城里……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吗?   米歇尔看出‌了‌他的想法:“南方‌似乎有人‌纠集了‌一伙军队,正在向‌坎德利尔进发。领队者您或许认识,他曾是‌兰凯斯特军的将领,名叫爱德华·伊文。” 第186章 邪典 进来者,必放弃一切希望。   克里斯带伤回到审判廷时, 奥蒂列特正在处理‌邪|祭相‌关的‌后续。见消失已久的‌克里斯又自己出现,她狠狠松了‌口气。   克丽丝托一行人已经被她送回了‌约密。克里斯向她询问“翼骨”年祭当天地面上发生的‌事,奥蒂列特向他‌形容, 黑日降临、“神堂”入口坍塌,邪恶的‌窥伺将整个弗兰德沃笼罩。为了‌保护镇上的‌民众, 她不得‌不暂时将霍朗和韦伦的‌职责一并扛起, 带领廷内法师奔走、设立庞大的‌领地法术隔绝弗兰德沃和外界的‌空间, 因此才没能及时赶到卡洛斯的‌地下神堂帮助克里斯。   克里斯勉强接受了‌她这种‌说法。   奥蒂列特反过来询问克里斯在地下“神堂”里的‌遭遇。克里斯没有隐瞒太多‌,除了‌跟布利闵相‌关的‌见闻, 卡洛斯和科拉隆的‌博弈、霍朗的‌疯狂, 以及官方法师的‌死伤,他‌都一一向奥蒂列特说明。关于自己逃出地下“神堂”的‌过程,他‌隐去法术力量受限一事不提, 只说是拼死从霍朗手‌下逃了‌出来。由于时法师拥有扭曲时空的‌能力,奥蒂列特并没有对他‌在重伤状态下还‌能从入口坍塌的‌地下“神堂”逃回地面的‌事实提出质疑。   霍朗死了‌, 他‌所做的‌事情就要得‌到清算。奥蒂列特比克里斯所料想‌的‌还‌要可靠,早在他‌回塔前就将霍朗的‌档案、在廷内的‌诸多‌行事调查得‌差不多‌了‌。没有了‌霍朗本人的‌压制, 奥蒂列特以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的‌身‌份活动起来比之‌前要容易不少。加上远在坎德利尔的‌戴纳·劳伦斯听闻了‌霍朗的‌死讯,也不着痕迹地主动为奥蒂列特提供了‌不少便利。一时间, 霍朗长达数年的‌布局便在审判廷难得‌上下齐心的‌挖掘下浮出了‌水面。   “四‌年前……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将近五年前了‌, ”奥蒂列特坐在克里斯的‌病床边,将自己掌握的‌证据摆出来, “霍朗·奎恩追寻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的‌脚步,来到北海沿岸,似乎在沿海诸省得‌到了‌一些什‌么。占卜结果和证人证词显示, 那或许tຊ是一本禁忌的‌邪典。他‌窥探了‌不该窥探的‌知‌识,进‌而受到了‌蛊惑。为了‌延续自己即将走到尽头的‌寿命,他‌开始按照邪典记载的‌方式实验,意欲找到伊利亚口中突破法师之‌能的‌方法。不出所料,安瑞克就是他‌选中的‌试验品之‌一。”   “被残害的‌普通法师,应该不止安瑞克一个吧?”克里斯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还‌是被奥蒂列特勒令再卧床几天。   奥蒂列特严肃了‌神情:“不错。由于法师们被派遣到外地执行任务有伤亡是常事,没什‌么名望的‌小法师并不会仅仅因为殉职就受到特别的‌关注。因此,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除了‌安瑞克大人,其他‌法师的‌死都没能在廷内引起什‌么水花。”   “他‌们被忽视掉了‌,”克里斯觉得‌有点好笑,“四‌年,一百二十八个人,就这么白白死掉了‌,审判廷一点都没察觉霍朗·奎恩身‌上的‌不对劲。权利还‌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应该叫它什‌么,遮羞布还‌是挡箭牌?”   奥蒂列特垂了‌下眸子,聪明地没接他‌的‌话:“皇储叶甫盖尼殿下已经来过好几次信了‌。”   克里斯知‌道‌她想‌表达什‌么:“还‌是为了‌催我回坎德利尔?”   “是的‌。叶甫盖尼殿下说,他‌非常思念您,皇帝陛下也非常思念您。”克里斯给了‌奥蒂列特替他‌拆阅信件的‌权限。   “他‌思念我?我这辈子都没听过如此令人恶心的‌措辞,”克里斯毫不掩饰自己对叶甫盖尼的‌厌恶,甚至因此觉得‌叶甫盖尼的‌行事风格越来越滑稽了‌,“这几个月他‌在坎德利尔做了‌那么多‌荒唐的‌决定,杀了‌那么多‌不该杀的‌人……听说诺西‌亚的‌军队已经到温林顿了‌,温林顿的‌外交官可是痛骂诺西‌亚政府出尔反尔。温林顿和新洲南方小国的‌执政者也都相‌继对叶甫盖尼表现出了‌不满。这时候兰凯斯特军的‌爱德华·伊文叛变,流疫还‌未止息,他‌怎么可能还‌有闲情逸致‘思念我’?我猜是皮埃尔二世的‌病有所好转,脑子清醒了‌点。信是皮埃尔二世让他‌寄的‌,坎德利尔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被吓破了‌胆,也就听从了‌皮埃尔二世的‌意见,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回去保护他‌吧。”   皇室秘辛就不是奥蒂列特能参与讨论的‌了‌。她盯着自己的‌鼻子沉默了‌一会,决定装傻子到底:“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需要给叶甫盖尼殿下回信吗?”   “我当然是跟队回去。具体‌的‌期限那就取决于您了,奥蒂列特大人。只是如今霍朗死了‌,邪|教徒的‌年祭也结束了‌,寻找尸瘟解决办法的‌事却仍旧没什‌么进‌展。虽然近期弗兰德沃的形势有所好转,但一旦我们离开,本地教会审判廷缺乏人手‌,病魔很快就会反扑——就像达尔勒斯一样。‘尸瘟’的根源和神秘有关,我们没能找到破解它的‌办法,疫情本身‌也就很难真正得‌到有效的‌控制。这样看来,我们花了四个多月的时间北上治疫,诺西‌亚境内的‌时局却似乎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工作而得到太大的改善……真是受够了‌,也不知‌道‌这场灾难什‌么时候能结束。”   克里斯本意只是回答奥蒂列特的‌问题,但延伸了‌两句就有些刹不住,还‌没反应过来,抱怨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奥蒂列特一愣,旋即陷入了‌沉默。就连被证实不会罹患“尸瘟”的‌法师都对北境的疫情如此绝望,很难想‌象那些工厂区的‌民众该怎么说服自己继续满怀希望地等待下去。   想‌了‌想‌,奥蒂列特决定还‌是告诉克里斯自己在霍朗遗物中的‌发现:“其实,我们对此或许也并非全无进‌展。霍朗·奎恩解释他‌北上这一路总是脱离队伍单独行动的‌理‌由,是为了‌寻找尸瘟的‌解决办法,大概还‌并不完全是谎话。”   “什‌么意思?”   “我在他‌遗留的‌手‌稿中发现了‌一些东西‌。不知‌道‌是他‌从邪典中解读出来的‌,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偶然得‌知‌的‌。或许他‌真的‌找到了‌解决‘尸瘟’的‌办法。不过霍朗·奎恩被证实受到了‌邪恶的‌蛊惑,所以他‌手‌稿中的‌记载还‌需要一些确认。我将这一发现上报给了‌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如果霍朗手‌稿中关于治疫方法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这场瘟疫或许很快就能结束了‌。”   克里斯一怔,旋即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布利闵笔记》口中的‌“神血”一说,下意识敛眸。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又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心头那种‌莫名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只是自从韦伦死后,一切发展都有点太顺利了‌。虽然地下“神堂”里死了‌很多‌官方法师,但他‌们身‌上的‌诅咒是霍朗一早种‌下的‌,他‌们的‌死并不是在和霍朗搏斗过程中产生的‌牺牲。站在克里斯的‌角度,他‌在法术力量受限且预先准备的‌幻境已被破除的‌情况下,轻轻松松就靠着那枚霍朗送他‌的‌银币,搏杀了‌二翼的‌霍朗。按理‌来说,直接交易生命应该不属于那枚银币作为法术道‌具能生效的‌权限范畴,但当时在科拉隆降临的‌倒逆的‌“秩序”之‌力影响下,它真的‌生效了‌。这让克里斯产生了‌另一种‌无端的‌恐慌,就好像……就好像科拉隆帮了‌他‌一把。   可是这没道‌理‌,霍朗所做的‌事情明明是有利于祂的‌。站在祂的‌角度,祂心心念念的‌神降仪式有人来替祂达成了‌。霍朗不知‌道‌二翼和八翼的‌差距,他‌那自以为是的‌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科拉隆完全可以在神降后碾死霍朗,没道‌理‌帮助克里斯阻止霍朗。祂明明是这起事件中的‌完全受益者。   “克里斯殿下?”见克里斯发愣,奥蒂列特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克里斯回神:“抱歉,我只是听说瘟疫有可能会就此终结,太高兴了‌。”   “这样吗?”奥蒂列特微笑,也没去深究他‌口中的‌高兴是真是假,“新一批的‌血清运到了‌,下午审判廷就会组织人手‌,去往工厂区分发。我从始至终都相‌信,无论怎样,灾难只是暂时的‌。我们已经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离最终的‌希望越来越近。”   “但愿如此,”克里斯被奥蒂列特的‌笑容感染,心下也轻快了‌不少,“下午分发血清的‌任务,能让我也参与进‌去吗?”   奥蒂列特为难:“可是您的‌伤……”   “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克里斯跳下床,示意奥蒂列特自己真的‌没那么娇贵,“受邪|教徒‘圣水’影响的‌法术力量也重新恢复了‌正常。现在您又告诉了‌我这样一个好消息,我精神得‌恨不得‌爬起来绕着弗兰德沃的‌审判塔跑上个二十来圈,好让您看看我恢复得‌多‌棒。我已经躺了‌好几天了‌,不想‌再躺下去了‌,奥蒂列特大人,您就让我去吧。”   “好吧,”奥蒂列特被他‌的‌语气逗笑了‌,“那您就去吧。”   “非常感谢您,您真是位美丽又善良的‌女士。”克里斯真心诚意地向着奥蒂列特行了‌个礼。   “怎么?您觉得‌我不会同意您去吗?”   克里斯回忆着那天单独相‌处时奥蒂列特的‌神色和语气,模仿道‌:“我以为您会说,我真是个麻烦又啰嗦的‌男人。”   奥蒂列特瞥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两名小法师,轻笑:“我知‌道‌您想‌表达什‌么意思。但对我来讲,至少在霍朗·奎恩面前所做出的‌那种‌伪装,同样也有利于我在法师团内的‌社交。那么抛开霍朗·奎恩的‌事不提,它也不算太坏。”   “哦,这样吗,”克里斯压低声音,贴近了‌仍旧将装腔作势刻入骨髓的‌奥蒂列特,耳语,“那么您也是位虚伪的‌女士。”   奥蒂列特一愣,将眼底多‌余的‌情绪压下,只是眯眸:“您倒是记仇,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点头,算是认可了‌奥蒂列特对自己“记仇”的‌评价。不多‌时,奥蒂列特离开了‌。弗兰德沃没了‌霍朗和韦伦,克里斯又养着伤,廷内的‌多‌数事务都要由她来拿主意,她这段时间前所未有的‌忙,就连tຊ探望克里斯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实在不能跟克里斯闲聊太久。   到了‌下午,克里斯领着几名法师随一众运送血清的‌队伍来到工厂区。运送血清的‌教士穿过隔离区,就要将物资往最里面送。随行的‌高级法师告诉她,最里面单独隔出来的‌一块地方,住的‌是本地的‌富豪、政府官员、教会高层,以及相‌关家眷。   带队的‌教会修士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随队的‌修女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本地法师们同样默认了‌工厂区的‌患者等级。克里斯却一人一枪,在一队人即将从平民堆中离开的‌前夕拦住了‌门。   “克里斯殿下?”修士们你看我我看你,没明白自己的‌工作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里的‌人不值得‌你们停下脚步,分发物资和药品?”克里斯仗着自己的‌皇族身‌份,也不太顾及什‌么主教、神甫的‌亲戚,更遑论给教会内部的‌这个党那个党留面子。   修士们沉默了‌一会,带队者走出来,摸出一张手‌帕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克里斯殿下,是这样的‌,本地的‌流浪者管理‌局局长*希拉姆大人及其夫人,还‌有几位哈瑞斯、亨利先生,都是对政府或教会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他‌们……”   “重大贡献?”克里斯冷笑,“是指没能控制住本地的‌局势,任邪恶组织在北半省肆意妄为,还‌是指初期不重视、瞒报弗兰德沃的‌疫源,间接导致诺西‌亚局势动荡?我说让你们就地分发物资,你们跟我说希拉姆大人、希拉姆夫人,哈瑞斯、亨利先生……看来你们是觉得‌,我这个帝国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话不如他‌们这些大人物有分量?”   “我们……”带队的‌修士还‌想‌辩解,但在接收到克里斯眼神的‌瞬间战栗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们当然是不敢这样想‌,克里斯殿下。我们愿意听从您的‌命令,为您效劳,只是几位大人那边……”   “我去解释,”克里斯微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这样可以了‌吗?如果可以的‌话,那么就请开始干活吧。”   修士、修女和法师们陷入了‌沉默。最终,在一位皮肤苍白的‌修女的‌领头下,一行人开始为边缘的‌平民分发药品和食物。   将门口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的‌穷人们自发围了‌过来,由少数几个牵头,开始对着克里斯拜谢。但克里斯没让这股风气传扬开来,仅仅只按住了‌第一个人的‌肩膀,便用法术止住其他‌人的‌动作。   他‌告诉他‌们:“这本就是你们应得‌的‌,不用谢我。”只是还‌有一些话他‌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主不公正。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馀。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贫者是无用的‌仆人,不能叫一千原银翻倍,却不想‌手‌握五千原银的‌人不必担心饿死,才有余钱肯去作赌。于是审判者宣称在火里的‌要往永火里去,在天国的‌,要往更高天上升。或许祂的‌确是英明之‌“主”,所以视人的‌命运如玩物。夺过他‌这一千来,给那有一万的‌。叫那灰心的‌冻馁者死去。   谁会在意蝼蚁之‌死。   但克里斯不是那个“主”,克里斯是个人。他‌想‌,他‌不认同祂的‌教义,大概也永远无法认同祂的‌教义。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领到了‌物资,克里斯轻叹一声,毫无征兆地微微阖上眸子。那本奥蒂列特提到过的‌邪典,同《布利闵笔记》一起具现在了‌他‌意识之‌内的‌虚空。   淡淡的‌黑色雾气笼罩着泛黄的‌书页,克里斯迟疑片刻,将感知‌延伸到了‌书的‌扉页,轻轻翻开已经被无数人触碰过的‌边角。   不出所料,那天在“冥河之‌龙”卡洛斯损毁的‌地下“神堂”里突然出现的‌漩涡,就是由它引起。在克里斯试图用法术力量催动它的‌一瞬间,这本沉重的‌邪典仿佛化作了‌一扇虚幻的‌大门。现实与虚空的‌一切自然力量都被它吸引,就连工厂区群众身‌上沾染的‌卡洛斯的‌气息也毫不意外地奔涌而来,被它吞噬。   那天这本邪典意外沾染了‌克里斯的‌血,和他‌的‌意识产生了‌联接。克里斯苏醒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它的‌存在。然而,这本邪典内部蕴含的‌力量实在有些过于诡谲,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它虽然不像《布利闵笔记》一样人性充沛,但如果克里斯没感觉错,它应该同样具有自主意识。只是那种‌意识非常微弱,像是才刚诞生不久。它有意控制着自己的‌力量,即使是在克里斯昏迷期间,也没有让邪异侵蚀克里斯的‌灵魂。   克里斯有些摸不准它的‌立场。   见四‌下的‌教会人员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克里斯索性用法术进‌一步扩大了‌那扇门吸收邪神气息的‌范围。他‌猜测,这或许能让患病的‌民众们稍微好受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错觉,随着外界力量的‌涌入,那扇虚幻的‌大门似乎更加凝实了‌。这让克里斯稍稍看清了‌点它上面的‌字。   这些字不属于四‌大洲现代的‌语种‌,但克里斯认识。是《布利闵笔记》使用的‌那种‌古老语言。   ——“你的‌前路是痛苦之‌城。   你的‌前路是罪恶之‌渊。   你的‌前路是万劫不复之‌人群。   天父感念人间的‌风雨,   我是逆权,神智,人爱的‌作品。   在我之‌前未有永恒之‌创造,   我和天地同长久。   进‌来者,必放弃一切希望。”*   -----------------------   作者有话说:*流浪者管理局局长:我杜撰的,灵感来源于《红与黑》瓦勒诺前期的职位贫民寄养所所长。   *化用了但丁《神曲》里地狱之门的铭文:   “Through me the way into the doleful city   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   Through me the way into eternal grief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深坑   Through me the way among a race forsaken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Justice moved my heavenly constructor   正义推动我那崇高的造物主   Dicine omnipotence created me,And highest wisdom joined with primal love   我是神权、神志及神爱的作品   Before me nothing but eternal things were made   在我之前未有永恒之创造   And I shall last eternal   我将与天地同长久   Abadon hope,Forever,You who enter   进来者,必放弃一切希望”   我稍微夹杂了一点另一个版本的翻译,并且修改了一些非常微小的东西,使得它符合情节。   另关于《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5章的内容,我这里没有用原文的主流理解,带了点瞎扯的元素,看个乐子就行,别太较真。 第187章 争权 “皇帝陛下的病或许另有隐情。”   克里‌斯在一月中跟随奥蒂列特所带领的法师队伍离开‌了弗兰德沃。由于本地的传送法阵受到了邪恶力量的影响, 奥蒂列特决定先赶到邻省的地方审判廷,再从邻省返回坎德利尔。   那本被迫契约的邪典自工厂区物资分发当日后就变得很乖顺,可能是感受到了克里‌斯对它的忌惮, 它在克里‌斯意识所及的虚空中尽力收拢力量,仿佛一只可怜的、缩进壳里‌的小蜗牛。《布利闵笔记》倒是对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颇有微词, 但在克里‌斯的安抚下, 它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 答应帮克里‌斯监视好这本有着“犯罪前科”的邪典。   一月十六日,克里‌斯在奥蒂列特推门的一瞬间侧目。坎德利尔冬日的阳光洒落在克里‌斯深色法师长袍的肩头‌, 外间等待的小法师们迅速围了上来‌。奥蒂列特脱下手‌套同留守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同事们交谈了两句, 才将‌目光转回克里‌斯身上:“克里‌斯殿下,任务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您只需要单独再去向戴纳大人打个汇报。”   “我知道了。”克里‌斯向奥蒂列特表达了感谢, 很快穿过塔底层的房间,从长廊抵达戴tຊ纳·劳伦斯所在。   戴纳并不‌为难他, 只是虚伪地表达了一番对霍朗背叛审判廷的谴责。克里‌斯静静地等到他表演完,很快就将‌任务材料搁下, 借口见叶甫盖尼离开‌了。   意外的是,还‌没等他下塔, 长廊里‌蹲守他的人就迎了上来‌。   “克里‌斯殿下。”几个月不‌见,亚尔林的脸色苍白‌更甚从前。   克里‌斯并不‌意外他会找上自己:“亚尔林大人,好久不‌见了。您的健康状况看起来‌十分堪忧啊。或许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坎德利尔发生了不‌少事?”   亚尔林微笑‌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并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您这是打算去见叶甫盖尼殿下,还‌是探望罗德里‌格公爵, 抑或是皇帝陛下?”   “晚上回塔后,我会按规章向审判廷汇报我一天的行程。亚尔林大人什‌么时候也开‌始干起后勤档案室的工作了?”克里‌斯顿住了脚步,神‌色古怪地看着显然有话想跟自己说的亚尔林。   亚尔林低眸, 沉沉笑‌了两声:“克里‌斯殿下明白‌我的意思,何‌必开‌这样的玩笑‌?”   看样子这家伙是打定主意要跟着自己了。克里‌斯心里‌纳闷,面上却不‌显,直到出‌了审判塔,才放任亚尔林抬手‌搭住自己的肩膀,不‌着痕迹地设立不‌定向法术屏蔽外界的探知。   不‌出‌所料,没等克里‌斯发问,亚尔林就主动开‌口:“我听说霍朗·奎恩死了,奥蒂列特给出‌的解释是,他在邪|神‌的祭典上倒戈,背叛了教会,背叛了审判廷。但对于霍朗突然倒戈的原因,奥蒂列特却在报告里‌避而不‌提。下面的小法师们或许会不‌了解廷内的格局,我们大法师五人团的成员却不‌会。霍朗这几年的异常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们在弗兰德沃到底发生了什‌么?”   克里‌斯听出‌了亚尔林语气里‌的迫切,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您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我为什‌么不‌能想知道这个?”亚尔林皱眉。   “安分守己,一心为教会做事的大法师们不‌需要知道这个。除非您并不‌安分守己,也不‌够忠于教会。”   “克里‌斯殿下。”亚尔林顿了顿,忽而又陷入了沉默。   克里‌斯停下步子:“既然审判廷抹除了奥蒂列特任务报告中和霍朗·奎恩背叛审判廷的动机有关的部分,那就证明,那些事很可能涉及到首席不‌愿意对外公开‌,甚至是不‌愿意对你们这些大法师公开‌的秘密。窥探那样的秘密对您来‌说直接等同于背叛教会,亚尔林大人。而且我不‌会白‌白‌承担违背教会规章的风险,向您透露那样的秘密。您是需要向我支付报酬的。”   亚尔林的注意力并没有被那句“背叛”吸引,反而落到了克里‌斯口中的“报酬”上:“您希望我向您支付什‌么?”   “那取决于您,看您愿意向我支付什‌么。只是我尊崇等价交换的美‌德,您付出‌多少,我就回报多少。”克里‌斯有意试探亚尔林的底线。   这次亚尔林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直至克里‌斯开‌始怀疑他要放弃,这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最为强大的死灵法师才终于下定决心,重‌新开‌口:“克里‌斯殿下,霍朗叛廷的原因和审判廷对外封锁的禁忌知识有关对吗?和法术、法师的本质有关,和断层的法术传承、断代的法术史有关。”虽然是问句,亚尔林的语气却显得笃定。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敛眸。   毫无征兆地,在拐过一个无人的街角后,亚尔林“咚”一声半跪在克里‌斯面前,眸色深深地仰望着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殿下,我愿意向您付出‌我所拥有的一切。我需要知道一些事的答案,我需要知道法师的命运究竟是什‌么。”   克里斯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顿住了步,但又很快冷静下来‌。坎德利尔一月的雪色倒映在亚尔林眸底,竟然像是一团火在烧。克里斯想了想,从容地蹲下身,平视着亚尔林灼热的眼睛:“理由?”   “理由?”亚尔林阖眸片刻,神‌色更坚定了,“没什‌么理由,克里‌斯殿下,就像人只要活着就会不‌停地思考生命的意义一样——我只是想知道我们所努力追求的一切究竟是不‌是一场骗局。”   克里‌斯垂下右手:“你知道了什‌么?”   “我们都是盒子里‌的锡兵。”   这个熟悉的比喻让克里斯皱了皱眉。   “你从伊利亚那里‌知道了什‌么?”   亚尔林盯着克里‌斯的眼睛,默认了他这种猜测:“瘟疫蔓延到了坎德利尔皇城内部,但叶甫盖尼殿下只是让人将‌患病者都丢到城外,尔后,他杀死了所有接触过患病者的士兵。他就像个、像个没有理智的疯子。很难想象他还‌能正常和那些贵妇小姐们谈笑‌。而德米特尔殿下又一次被他派往科弗迪亚了,罗德里‌格公爵也拿他没有办法。半个月前,一伙失去希望的流民带着不‌知道哪找来‌的魔物袭击了皇城,有邪恶组织的法师混进皇宫,意图刺杀皇储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我们的皇储殿下吓坏了,就此躲进了他的寝宫,即使急需处理的政务堆积成山也不‌肯出‌门,还‌说刺杀他的人一定是他那位失踪的王妃黛丝丽殿下找来‌的。真是荒唐。”   “黛丝丽失踪了?”   “是的。在您离开‌坎德利尔不‌久后,叶甫盖尼殿下将‌伊斯顿男爵的遗孀接进了皇宫,真是匪夷所思的行径。黛丝丽殿下和他闹了几天,叶甫盖尼殿下宣称他随时可以杀了她。皇帝陛下卧病在床,几番斥责也没能让叶甫盖尼殿下改变心意,很快,黛丝丽殿下就失踪了。不‌过我听说了一些传闻,或许她是被她的情夫爱德华·伊文接走了。而爱德华·伊文……您应该知道他。他曾是兰凯斯特军的将‌领,现在已经背叛了政府,在南方带着军队反对叶甫盖尼殿下的政治主张。”   克里‌斯一阵恍惚,感到不‌可思议:“我才离开‌几个月,叶甫盖尼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德米特尔难道就没有反对他吗?”   “德米特尔殿下当然反对。但德米特尔殿下手‌中的实权不‌如身为皇储的叶甫盖尼殿下,叶甫盖尼殿下打压罗德里‌格公爵的党羽,他自顾不‌暇。当然,或许德米特尔殿下的退让还‌有另一方面的缘由。虽然叶甫盖尼殿下和他并不‌是同一位皇后所出‌,但您是。”   “为了我?”克里‌斯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随同霍朗北上的决策到底影响了多少事,“我的命运根本就不‌握在叶甫盖尼手‌里‌,他没有必要对叶甫盖尼……皇帝陛下还‌没死呢!”   亚尔林沉默了片刻,霍然道:“皇帝陛下的病或许另有隐情。”   “什‌么?”这样的说法彻底脱离了克里‌斯的预料。   “他中了一种非常罕见的毒素。起初并没有人注意到,因为皇帝陛下到了年纪,身体开‌始不‌好是很正常的事情。皇宫里‌的医师、审判廷的法师们都没有往那个方面去考虑。可是就在我接手‌皇宫的法术监管任务后,我很快就发现了异常。莱因斯是圣法师,他不‌了解那些死灵系魔药材料的混合中毒表象,但我很了解。我敢肯定皇帝陛下的病理表现是中毒迹象,而且那个下毒的人……”   “你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亚尔林闭了闭眼,像是下定决心:“是叶甫盖尼。”   克里‌斯心神‌一滞,险些忘了呼吸。他强行忽略从四肢传来‌的冰冷,猛地抓住亚尔林的肩膀:“你怎么确定下毒的人是叶甫盖尼的?不‌对,还‌有谁知道这件事?你还‌对谁说过!”   “没有了,这件事情是皇室秘辛,戴纳大人的立场靠拢教会,我拿不‌准他的态度。除了您,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处理好这件事,所以一直在等您回来‌。”   “很好,很好。”克里‌斯拍了拍亚尔林的肩膀,作为对他这种处理方案的赞赏。但在站起来‌的一瞬间,他又觉得有些头‌脑发晕,险些没稳住身形。   亚尔林见状连忙伸手‌扶他,然而克里‌斯拒绝了:“你想知道的事情,等我今晚从皇宫回来‌,再慢慢告诉你。我要去一趟罗德里‌格公爵府,有什‌么问题你先找奥蒂列特商量,她现在是我的人。”   亚尔林点点头‌,两人在街角分开‌。克里‌斯立时改变了路线,赶往罗德里‌格公爵府。   因为如今诺西亚政府内的代理执政者是叶甫盖尼,叶甫盖尼又毫不‌掩饰对tຊ罗德里‌格公爵府一干人员的厌恶,坎德利尔的贵族们看清了形势,罗德里‌格公爵府门前冷落。被仆佣带进门时,克里‌斯还‌有些发愣。克里‌斯从小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他印象中,罗德里‌格公爵的会客厅很少有如此空荡的时候。罗德里‌格家族及党羽在政府内多有实权,前来‌攀附、巴结的人数不‌胜数。每个月,克里‌斯都能从二楼的门缝里‌偷看到不‌少诺西亚境内声名显赫的人物。   这么清静倒是头‌一次。   罗德里‌格公爵坐在沙发边缘,见克里‌斯进门,只是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先去皇宫拜见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还‌在病中,我想他大概没那么着急接受我的打扰,”克里‌斯毫不‌客气地在罗德里‌格公爵对面坐下了,“公爵先生,我听说了一些事,所以来‌问问您,是否了解更多的内情。”   对于克里‌斯异常失礼的言行,罗德里‌格公爵皱了皱眉:“真难想象你是从罗德里‌格公爵府出‌去的,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外公吗?”   “您希望我那样称呼您?我还‌以为您不‌会喜欢,”克里‌斯虚伪地笑‌了两声,“那么好吧,我亲爱的外公。但我必须提醒您,我们现在是同一个阵营的盟友了,甚至于,您的境况很可能要仰赖我才能得到改善,所以您最好低下您高傲的头‌颅,客气点同我对话。您认为呢?”   罗德里‌格公爵沉默了。好一会,他才抬起他蓝灰色的眼睛,神‌色古怪地看向克里‌斯:“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竟然这么像凯瑟琳。”   “是吗?”克里‌斯皱眉,倒是顺着罗德里‌格公爵将‌话题延续了下去,“何‌以见得?”   罗德里‌格的目光越过他,渐渐投向了渺远的虚空:“凯瑟琳离家前也和你一样,明明从小就在学习贵族礼仪,却还‌是做出‌一些令人发笑‌的、粗鄙的行径。我告诉她,淑女不‌应该大笑‌,不‌应该穿着男人的服装在大街上乱走,不‌应该把头‌发理得乱七八糟,减损她原有的美‌丽。她从小就很聪明,所有的词组教一遍就会,所有的书读一遍就懂。她明明记得住我说的那些话,却不‌肯照我说的去做。就像现在坐在沙发扶手‌上的你一样。”   “是吗,”克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略显叛逆的坐姿,嗤笑‌,“我对她没什‌么印象了,不‌过听你的描述,她倒是位值得我骄傲的母亲。”   “值得骄傲?”罗德里‌格公爵不‌屑,“除却她生下了德米特尔这一点,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值得人骄傲的地方。就连你——克里‌斯,就连你的存在都令我感到耻辱。”   “看来‌这段时间公爵府里‌冷清的氛围已经帮助您脱离了贵族们的虚伪做派,获得了更加高尚的情操。您今天分外坦率。”克里‌斯为罗德里‌格公爵鼓了鼓掌。   罗德里‌格公爵看向他的目光毫不‌意外地冷了下来‌,又渐渐变得复杂:“诺西亚的下一任皇帝必须有我们罗德里‌格家族的血脉。克里‌斯,即使我不‌喜欢你,但如果德米特尔被证明失去了价值,我一样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   克里‌斯拊掌的动作一顿:“您可真会开‌玩笑‌。”   “你来‌公爵府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罗德里‌格公爵动了动靠在沙发靠背上的脖子,从喉咙里‌漏出‌几声嘲讽般的低笑‌,“私下和安瑞克·加西亚交好,在他的帮助下修习法术,成为审判廷的第一位贵族法师……难道你想告诉我,在这一切事件当中,你是无辜的,都是安瑞克逼你的?克里‌斯,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费尽周折,瞒过了所有人,却瞒不‌过我。没有人能拒绝权势的诱惑,你也不‌例外。”   -----------------------   作者有话说:叶甫盖尼:孝出强大。 第188章 失态 不过好在,他早就从罗德里格公爵……   罗德里格公爵自以为是的揣测让克里斯险些笑出声来。但想了想, 他又觉得跟满脑子权势地‌位的人‌解释太多没有必要:“随您怎么想吧,我的确在某些方面需要公爵府的支持。对于我而‌言,您怎么看待我, 是否认同我并不重要,我只‌需要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脉关系、消息渠道能为我所用。”   “你打算怎么做?”罗德里格公爵难得严肃地‌正视起克里斯, 甚至于因为克里斯坐得太高, 他需要微微仰起脖子。这跟从‌前大不相同的境况让罗德里格公爵皱眉。   克里斯抬起一条腿, 在倾身‌的一瞬间将其翘到另一条腿上:“不管怎么样,我要叶甫盖尼倒台。”   “那么, ”罗德里格公爵顿了一下, “德米特尔呢?”   克里斯从‌他神色中看到了他对德米特尔的担忧,这令克里斯既感到些许欣慰,又难免心酸:“我不会对德米特尔怎么样, 但您需要向‌他去信,让他赶紧从‌科弗迪亚回来。叶甫盖尼这段时间在坎德利尔的嚣张有些奇怪, 他当初还和伊斯顿一案有牵扯。伊斯顿的案件涉及到北境的邪|教势力。而‌他和黛丝丽王妃的矛盾又来源于伊斯顿的遗孀,一切都非常蹊跷。就连皇帝陛下的病都显得不那么寻常, 德米特尔不应该听从‌他的命令离开皇城。”   “我以为你跟随审判廷治疫的队伍北上,是为了避开叶甫盖尼的锋芒, 给他机会逼走德米特尔。这样你就不用亲自对德米特尔出手了。”   “别把‌我想得跟你们‌一样。”克里斯难掩厌恶地‌瞥了罗德里格公爵一眼。但他对政治事件的敏感度不够,没有发觉当时叶甫盖尼利用自己胁制德米特尔的事,他就不想向‌罗德里格公爵解释了。   罗德里格公爵冷哼一声, 只‌当没看见克里斯的神情:“你说皇帝陛下的病不那么寻常,是什么意‌思‌?”   “就是您想的那个意‌思‌, ”克里斯没有隐瞒罗德里格公爵,在对待叶甫盖尼的态度上,罗德里格公爵跟他是一致的, “但这条消息是否可靠暂且存疑,需要进行一些确认。接下来我会去皇宫探望皇帝陛下,叶甫盖尼会有什么样的动作暂且未知,如果他打算将我扣押在皇宫里,希望您能保我出来。我不清楚审判中是否有人‌投效了叶甫盖尼,用法术强行脱身‌是否可行,必须准备一个备用方案。公爵先生,不管您愿不愿意‌承认这样的现实‌,我都是目前罗德里格公爵府和德米特尔唯一也最可靠的帮手了。”   罗德里格公爵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头:“我会的。”   “另外,我想知道皇帝陛下病倒之前的那段时间,叶甫盖尼跟什么人‌走得近,希望您能列一个名单出来。”   “你是觉得……”罗德里格公爵有些惊讶,“对皇帝陛下不利的人‌是叶甫盖尼?这不可能,从‌始至终皇帝陛下就属意‌他作为皇位的唯一继承人‌,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即使德米特尔远比他要优秀,皇帝陛下也总是在斥责德米特尔,反而‌夸耀他这个平庸的皇储。他最大的靠山就是皇帝陛下,他没有理由对皇帝陛下做什么。”   克里斯微微抬起平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原本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想起这几年发生的一些事,我又觉得,或许我们‌不该用常人‌的逻辑去揣测他那样的蠢货。毕竟从‌正常人‌的逻辑出发,他也没理由为了孀居的伊斯顿夫人‌对黛丝丽王妃下手。伊斯顿夫人‌的确风韵犹存,但和黛丝丽王妃相比还差得远不是吗?我可不相信叶甫盖尼对伊斯顿夫人‌是什么所谓的‘真爱’,毕竟他曾亲口向‌我承认过,他知道伊斯顿夫人‌放浪形骸,坎德利尔遍地‌都是她的情夫。如果是‘真爱’,他没理由不找伊斯顿夫人‌那些情夫的麻烦。”   罗德里格公爵被克里斯的思‌路惊得说不出话来。显然,克里斯并没有说服他,他还是不相信对皮埃尔二世‌下毒的人‌是叶甫盖尼。但见克里斯坚持,他最终也同意‌了为克里斯列出那份名单。   临别前,罗德里格公爵忽然想起德米特尔的叮嘱:“对了,德米特尔曾向‌我提到,叶甫盖尼有段时间和科弗迪亚的公主存在频繁的书信往来。”   “科弗迪亚的公主?”罗德里格公爵的提醒让克里斯想起了德米特尔在黛丝丽出事的那段时间共享给他的一些信息,“我知道了。”   管家重又带着克里斯离开会客厅,克里斯恍惚想,上一次像这样走过罗德里格公爵府的tຊ楼梯,已‌经是将近四年前了。他和罗德里格公爵之间的亲缘感情,还真是淡薄。   不过好在,他早就从‌罗德里格公爵那里学会了唯利益论。   这次他没来得及自行赶到皇宫,因为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门口,他和被叶甫盖尼派来找他的宫廷侍卫撞了个正着。为首者是麦卡拉侯爵的一位表侄,克里斯认识他,听说他如今是叶甫盖尼的宠臣。   “我应该也没触犯什么诺西亚帝国的明文法令,”克里斯暂时还不确定叶甫盖尼的人‌对自己是什么态度,于是决定先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而‌且就算我犯了法,也应该是警察署和审判廷的人‌来抓我才对。几位这架势……可不像是来找我喝下午茶的。”   “克里斯殿下,”出乎意‌料地‌,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一把抓住克里斯的手臂,竟有些急不可耐的架势,“我们‌可算找到您了,叶甫盖尼殿下每天都会问一遍您回来了没有。听说您今天抵达坎德利尔,他吩咐我们第一时间去中央高塔接您,但我们‌迟了一步,法师团的人‌说您已‌经离塔,我们只好又改道来公爵府。”   “叶甫盖尼殿下的信我收到了,”这群人‌看起来倒不像对自己怀有敌意‌的样子,克里斯接过公爵府管家牵来的马缰,毫不费力地‌翻身‌上马,“我正打算去皇宫拜见皇帝陛下,顺便向‌叶甫盖尼殿下问好。”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松了口气,连忙带着几名宫廷侍卫跟上了克里斯的脚步。   一行人‌以极快的速度赶到了皇宫。这些宫廷侍卫跟克里斯私下里不太熟,也没人‌主动找他聊天。直至走上了前往叶甫盖尼寝宫的路,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才欲言又止地‌提醒了他两‌句:“最近叶甫盖尼殿下的精神状况,似乎不太健康。”   正当克里斯纳闷什么叫“叶甫盖尼的精神状况不太健康”的时候,一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克里斯被撞了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还没等他搞明白发生了什么,那道死抱住他腰身‌不撒手的黑影开口了:“克里斯!克里斯……你终于回来了克里斯!”   竟然是叶甫盖尼的声音。   眼见这家伙衣服都没穿整齐,头发也乱糟糟的,就这么像只‌幽灵一样从‌小径里荡出来,一抬头满眼的红血丝,克里斯有些语塞,近乎于目瞪口呆。   “你、你……”由于太过惊讶,克里斯甚至忘了在这群宫廷侍卫面前对叶甫盖尼使用敬称,“你这是怎么了?”   宫廷侍卫和后‌来赶过来的随从‌、侍女‌们‌竞相上前,尝试安抚叶甫盖尼的情绪,将他从‌克里斯身‌上拉下来。但叶甫盖尼就是不肯放手,仿佛拽着救命稻草一般死抱着克里斯,甚至不顾这个动作需要自己跪在地‌上:“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啊!克里斯,只‌有你能帮我了,只‌有你能救我了!审判廷那些泥腿子出身‌的穷酸鬼,见死不救!他们‌就是一群、一群教会养的狗,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皇储!”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十分怀疑叶甫盖尼情绪这么激动,是为了将他的眼泪鼻涕擦到自己的衣服上:“你还知道你是诺西亚的皇储?你知道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吗?”   “我不管我像什么样子,你得救我啊!”叶甫盖尼仰起头,于是克里斯再次看清了他憔悴的形容,“我是你大哥,你亲生的大哥!我还是诺西亚的皇储,将来的皇帝,你不能不管我!”   克里斯冷笑:“你先站起来。”   “不、不,”叶甫盖尼拒绝,“只‌有在你身‌边才是安全的,他们‌都要害我,他们‌都……他们‌都该死!对,他们‌都该死!杀光他们‌好了,杀光他们‌!”   叶甫盖尼陡转的情绪让克里斯愣了一下,因而‌在他霍然站起,转身‌扑向‌麦卡拉侯爵那位表侄的一瞬间没能及时阻止。   叶甫盖尼和麦卡拉侯爵惊恐的表侄顿时滚作一团,其他人‌又连忙上去拉架。被迫全程观看并参与这场闹剧的克里斯只‌好帮忙扯开了叶甫盖尼,强压着他回寝宫休息。   等叶甫盖尼终于在暴力的制裁下乖乖躺回了床上,克里斯才转向‌左脸被挠了三道血痕的麦卡拉侯爵的侄子:“他这是怎么了?独自在坎德利尔作威作福这么长时间,终于发疯了?”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仿佛已‌经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殿下从‌上次遭遇袭击后‌就一直这样。要说他发疯了,他倒还保持着正常人‌的逻辑思‌维和认知能力;要说他没疯,他又总觉得有人‌要害他。他认定了上次的刺杀是失踪的黛丝丽王妃所为,又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怀疑身‌边所有亲近的人‌,没日‌没夜地‌躲在房间里给您写信——除却发出去的那几封,剩下的都堆在隔壁。您要看看吗?”   “不用了。”比起受宠若惊,克里斯的心情更多是莫名其妙。   “好吧,”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微微耸肩,露出一个略显遗憾的表情,“那些信都是叶甫盖尼殿下亲手,一笔一划地‌写出来的,言辞恳切、情感充沛。您真的完全不打算看看吗?”   克里斯光看叶甫盖尼发到弗兰德沃的那几封就已‌经恶心得受不了了。他决定赶紧转移话题:“真的不用。叶甫盖尼的情况,你们‌找医师给他检查过吗?”   “找过了,”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知道他想说什么,没等他继续追问就在片刻的停顿后‌跟上进行补充,“甚至连审判廷的法师都来看过,但他们‌毫无发现。事实‌证明,叶甫盖尼殿下的身‌体状况非常健康,也没有受到诅咒的迹象。”   “毫无发现?”克里斯顿了顿。   他上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还是在跟阿尔瓦伯爵有关的事情上。阿尔瓦和叶甫盖尼都牵扯进了伊斯顿的走私生意‌。当初阿尔瓦就疯得十分蹊跷,如今叶甫盖尼也有了点半疯不疯的症状……这一切有什么关联?   “是的,毫无发现,”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对克里斯有问必答,“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我表叔麦卡拉侯爵也一直缠绵病榻。我对叶甫盖尼殿下的‘病情’有一定的猜测,但苦于没有根据,不敢妄言。”   “什么猜测?”克里斯向‌他侧目。   他犹豫了一下,向‌叶甫盖尼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压低声音:“叶甫盖尼殿下跟我的表叔合作了一项生意‌。在经营那项生意‌的过程中,叶甫盖尼殿下结识了科弗迪亚的一位公主。我猜测,近来叶甫盖尼殿下的一些荒唐行径,或许和那位邻国公主有关。”   叶甫盖尼跟麦卡拉侯爵合作的生意‌?克里斯敛眸,疑心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所指的就是伊斯顿那项走|私生意‌。这项生意‌由伊斯顿、阿尔瓦牵头,麦卡拉侯爵和叶甫盖尼只‌是参与者,什么时候成了后‌两‌者的合作了?难道就因为伊斯顿死了,阿尔瓦疯了,叶甫盖尼一党就可以当他们‌不存在?   克里斯有点想笑,但并没有表现出来。显然,在麦卡拉侯爵表侄的话语中,那位邻国公主才是最重要的部分:“那位邻国公主有什么问题吗?”   “那位公主,去年刚满十五,”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垂眸片刻,微皱起眉,像是在对什么东西感到不满似的,“据说她很有才能,人‌又漂亮。如果她不是个女‌孩儿,或许就会是科弗迪亚的下一任执政者。我从‌国外的报纸上看过那位公主的照片,不得不说,她绝对是叶甫盖尼殿下喜欢的类型。”   “这跟叶甫盖尼突然发疯有什么关联吗?”克里斯微眯眸,总觉得这小子形容邻国公主的话语里透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难道你想说叶甫盖尼深深地‌爱上了那位公主,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他在诺西亚境内做的这些蠢事不能怪他,反倒要去怪一位从‌未踏足过诺西亚国境的科弗迪亚公主?”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听出了克里斯话里的嘲讽意‌味,示意‌他不要着急:“不,我想表达的是,那位公主很聪明,又野心勃勃。您能明白吗?克里斯殿下,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她的名声已‌经越过了诺西亚和科弗迪亚的国境线,传到了坎德利尔。科弗迪亚的执政者,也就是那位公主殿下的父亲,他正在为她商议婚事。据说他瞄准了我们‌的二王子德米特尔殿下,但那位公主殿下并不满意‌。自那以后‌,公主殿下的几个哥哥就相继出事了。虽然科弗迪亚官方给出的解释是‘意‌外死亡’、‘意‌外受伤’,但谁会相信这种鬼话?就连听说过这则逸闻的、tຊ诺西亚边境线上的普通民众,都会猜测那位公主在她几位哥哥的‘意‌外’中起到了什么作用。虽然科弗迪亚没有女‌性执政的先例,但是诺西亚有,温林顿有。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那位才能出众的公主殿下,是不是想要成为科弗迪亚的第一位女‌性执政官?” 第189章 蜥女 德米特尔有危险!   克里斯明白了麦卡拉侯爵这位表侄想‌要表达的意思:“你‌是说, 她有可能出于为科弗迪亚牟利的目的故意和叶甫盖尼取得联系,通过诱导叶甫盖尼做出有利于她的决策的方式,影响诺西亚的政局, 进而改变整个新洲的形势?”   “只是我个人主观的一种猜测。”见克里斯会意,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敛眸, 不再做更多‌解释。   麦卡拉侯爵这位表侄虽然名义上只是宫廷侍卫的首领, 但‌克里斯知道, 他在叶甫盖尼面前备受宠信。就这家伙在坎德利尔一贯的好名声,和今天遇到突发情况做出的反应来看, 克里斯觉得, 他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他跟叶甫盖尼走得很近,知道什么叶甫盖尼深埋于人后的秘密也正常。现在这家伙主动向自己传达叶甫盖尼和科弗迪亚的公主存在隐秘联系这样的信息……克里斯不相信他会在不确定事实的情况下放出干扰项,除非他有意欺骗自己。   但‌克里斯想‌不出他特地编造这样一个谎话来欺骗自己的理由‌。   叶甫盖尼的侍从安顿好叶甫盖尼从里间出来, 看到曾经‌打过自己的克里斯,一时间还‌有些不太自在。但‌好在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很快就转向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汇报:“叶甫盖尼殿下睡下了。”   “睡下了?”克里斯语气古怪。   “我们‌遵从叶甫盖尼殿下的吩咐,”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停顿了一下, 神色却并不显得心虚,“叶甫盖尼殿下说过, 如‌果自己做出不合常理的行为,开始伤人或是自伤,就让我们‌喂他喝下一些宫廷医师开的、助眠的药物‌。”   “叶甫盖尼真这样说?”   叶甫盖尼的侍从为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帮腔:“是的, 那是叶甫盖尼殿下的原话。”   “好吧,”克里斯没话说了, “那么这段时间以来本该由‌叶甫盖尼处理的政府事务谁在代劳?皇宫的安防又是谁在负责?”   “是我,殿下。我遵从叶甫盖尼殿下的吩咐,为他代理政府事务。”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向克里斯行了个礼。   克里斯垂眸:“每天有那么多‌事需要处理, 您还‌能腾出空来,亲自去坎德利尔中‌央高塔接我?这样说起来,叶甫盖尼刚刚抓伤了您,真是……我应该替他向您道歉?”   “我效忠于卡斯蒂利亚皇室,殿下。”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抬眼,不躲不避地对上克里斯的视线。   是卡斯蒂利亚皇室,而不是叶甫盖尼。克里斯明白了:“那很好。之前叶甫盖尼决定向温林顿开战,军队已经‌抵达了两国边境,这件事有什么后续吗?”   “我们‌的军队已经‌和温林顿人交上火有段时间了,只是还‌没能将战线推到温林顿境内。如‌您所知,温林顿人的科技水平高于我们‌,科弗迪亚人又迟迟不肯沿东线进军,现在战事正处于胶着‌状态。不过这些暂时还‌影响不到大局,只有最‌南方的一些山区受到了战火波及。”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说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克里斯的脸色:“现在皇帝陛下的情况迟迟没有好转,叶甫盖尼殿下又跟着‌‘病了’。虽然我是叶甫盖尼殿下授意的代理执政人,但‌现在您回来了,克里斯殿下,我想‌很多‌事还‌是应该由‌您来做出决策。您对南方的战事,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克里斯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对方轻飘飘的一句“有什么想‌法”倒是让他愣住了。他不像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从小就没接受过太多‌跟政治有关的教育,虽然从前经‌常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旁观别人辩论不同的政见,但‌也尚且处于听谁一细说都会觉得有道理的阶段。当然,他知道什么样的结果是好的,是对臣民有利的。可惜他并不懂得达成‌那些结果的具体手段。没有亲身参与‌过政治事件的人当然可以自以为天纵奇才,只要拿到权力就能一举扫清政府中‌的积弊,达成‌新洲大一统的盛世伟况,甚至向巴伦洲、苏门洲进军。但‌克里斯在坎德利尔见过一点小小的决策失误就导致整个改革崩盘的事,也见过一只蝴蝶的小翅膀扇起飓风,皮埃尔二世一句毫不相关的话就导致整个贵族家庭一夕覆灭的荒谬冤案。他觉得自己大概没那种魄力去做一个政治决策者,也承担不起决策失误的后果。   需要才能的位置,还‌是交给真正有才能的人去坐最‌好。这也是克里斯看不惯叶甫盖尼,更希望德米特尔上位的原因之一。   想‌了想‌,克里斯还‌是对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摇头‌:“先维持现状吧,前线的士兵……确保他们‌的生活物‌资不会短缺,其他事等德米特尔殿下回来再说。”他不敢随意发令撤军,叶甫盖尼此前的一系列行为已经‌激起了温林顿人的怒火。交上战后贸然撤军,显得诺西亚政府朝令夕改。而且他也不确定温林顿的军队是会就此休战,还‌是趁机反扑。他不能让南方边境的普通民众承担自己判断失误的代价。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深深地看了克里斯一眼:“明白了。”   结束了跟这位宫廷侍卫长聊天的过程,克里斯才松了口气,将视线转向其他人。见自己的存在似乎让平日里在叶甫盖尼身边跟惯了的一干侍从十分不自在,克里斯轻咳一声,决定率先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你‌们‌先出去,我再看看叶甫盖尼殿下的情况。”   一干侍从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克里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现在这个情形,我要是真想‌对叶甫盖尼殿下做点什么的话,你‌们‌留在这里也拦不住的。”   侍从们‌这才犹犹豫豫地退了出去。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走得最‌晚,临走前,他还‌特地多‌看了克里斯一眼,仿佛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通过法术层面的感知确定殿内没多‌留人后,克里斯推门走进叶甫盖尼的房间。难得叶甫盖尼没有对他大呼小叫,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沉沉。克里斯神色复杂地瞥了他一眼,将《布利闵笔记》召唤出来,试图确定导致叶甫盖尼发疯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然而他的检查一无所获,倒是虚空中‌的另一本书突然开口了:“它不行的。”   这稚嫩的声音吓了克里斯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本从霍朗手里“继承”来的邪典便‌自行凝实在他面前。书页间浮动的黑色雾气缓慢下沉,渐渐幻化出一道幼小的,才齐克里斯膝盖高的身形来。   这家伙……   克里斯皱眉,习惯性想‌说点什么。但‌下一秒,那道小小的身影拽住了克里斯长袍的下摆,近乎怯懦地仰头‌:“父亲,它不行的。”   父亲?   克里斯又被吓了一跳,这一跳比刚才还‌要严重。他甚至有些气急败坏:“谁是你‌父亲?”   雾气中‌像个人形状的小黑影松开手,似乎被克里斯凶巴巴的语气吓到了:“母亲说,赐予我生命的男人就是我的父亲。你‌的血唤醒了我,等同于是你‌赐予了我第二次的生命。我不应该叫你‌父亲吗?还‌是说你‌、你‌和之前那位父亲一样,也不喜欢我这个女儿?”   “你‌等等,”克里斯有点明白了,这家伙大概从前是个人——当然,也有可能是什么远古的、已经‌灭绝的其他智慧生灵,但‌他先假定她从前是个人,“你‌不是这本邪典本身?”   小黑影沉默了一下:“父亲,你‌不知道《末日之书》的本质吗?如‌果你‌不了解相应的知识,那你‌是怎么唤醒我的呢?”   克里斯郁闷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对此刻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的叶甫盖尼,试图给从邪典里走出来的小怪物‌讲道理:“首先,你‌别叫我父亲。”   “那我叫你‌什么?”   克里斯顿了顿,还‌没想‌明白怎么回答这位特殊的“小姑娘”,《布利闵笔记》已经‌从法术力量的消耗中‌回过神来,怒火中‌烧:“谁让你‌出来的,滚回去!”   小黑影被《布利闵笔记》凶得委屈不已:“父亲……”   “别告诉我你‌们‌要在这儿吵架,”克里斯被它们‌俩在脑海里回荡的声音吵得头‌疼,“首先,不准tຊ叫我父亲,就算不叫‘主人’,学《布利闵笔记》叫我名字也行。其次,《布利闵笔记》,你‌别那么凶,听她把话说完。我想‌知道她刚刚说你‌不行是什么意思。”   “你‌……”   眼见《布利闵笔记》又有要发火的趋势,克里斯索性松开手,将它往虚空中‌一丢。《布利闵笔记》还‌要聒噪,但‌克里斯如‌今已经‌掌握了屏蔽它的办法。   黑色雾气凝聚而成‌的“小姑娘”仿佛松了口气,对克里斯开口的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主人。”   被一道稚嫩的女声叫“主人”,感觉好像也有点奇怪。克里斯深呼吸:“你‌要不还‌是叫我名字吧,我叫克里斯。”   “好的,克里斯。”“小姑娘”乖巧得不像是一本邪典的衍生物‌。回忆起克里斯刚刚说过想‌知道她口中‌的《布利闵笔记》不行是什么意思,她连忙凑到叶甫盖尼床前,向克里斯示意:“这个人,他身上的诅咒之力,来源于暗渊。那个被克里斯称为《布利闵笔记》的家伙,它是‘白面’造物‌,它感知不到暗渊的力量,帮不到你‌的。”   “暗渊?”克里斯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了,但‌上次听到这个词,是从布利闵的幻影口中‌。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会知道跟布利闵那个层次有关的东西。   看来这本邪典的位格也不低啊……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落到霍朗手里。   克里斯的心绪百转千回,却没有在这个“小姑娘”面前表现出来。他装作非常和蔼地蹲在她旁边,虚心请教:“那么他身上的诅咒麻不麻烦,可以祛除吗?”   “可以的,我去吃掉它。”“小姑娘”作势就要往叶甫盖尼床上爬,克里斯见状连忙拦住她。   这种时候叶甫盖尼“痊愈”了不见得是好事。克里斯自知没有什么政治方面的才能,很明显叶甫盖尼也没有。但‌和他不同的是,叶甫盖尼从小被身边的人捧得太高,以致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毫无能力的事实。与‌其让叶甫盖尼重新取得执政权,克里斯觉得,倒不如‌直接一刀杀了这个蠢材。   “不着‌急,让他再多‌躺几‌天,”克里斯反手捏住邪典的书脊,扫了一眼窗外落进屋的日影,这让他意识到黑雾幻化而成‌的“小姑娘”一直将自己缩在阳光不能直接照射到的地方,“你‌先跟书回去吧,这里不方便‌说话。”   “好。”黑色雾气顺从克里斯的意志,复又落回了那本邪典的书页间。克里斯抬手,它的实体缓缓消解,直至彻底融入虚空。   离开叶甫盖尼的寝宫后,克里斯向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交代:“我去探望皇帝陛下。叶甫盖尼殿下这边如‌果有什么异常,还‌要麻烦您派人到坎德利尔中‌央高塔通知我。我会第一时间赶回来处理。”   “当然,这正是我的职责所在。”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没有忽略克里斯在叶甫盖尼身上预留法术标记的动作。但‌他聪明地选择了装瞎。有些事不适合摆到明面上来。   克里斯朝他点了点头‌,很快又赶到皮埃尔二世养病的宫殿。皮埃尔二世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两眼,神智似乎不太清楚。从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克里斯解读出这样一条信息——他根本就没认出自己是谁。   坐在皮埃尔二世的病床边缘,克里斯不着‌痕迹地避开医师的视线,抓住那只松弛、枯槁的手。寄居在邪典里的“小姑娘”告诉他,皮埃尔二世的确中‌了毒。如‌亚尔林所说,那种毒素与‌死灵系的法术力量存在隐约的共鸣,很可能来源于某种相关的魔药材料。   克里斯暗中‌扒开皮埃尔二世的袖口,果然在他的胳膊上看到了星星点点的瘀血状痕迹,仿若尸斑。   他在皇宫里待到傍晚,直到入夜的前一个小时才动身离开。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甚至不敢贸然将皮埃尔二世中‌毒、叶甫盖尼中‌了诅咒的真相披露出来。就像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死死捂住叶甫盖尼发疯的事实一样,诺西亚的最‌高掌权者接连出事,势必会让国内本就飘摇的形势更加动荡。如‌果克里斯有篡夺皇位的野心,他当然可以不管不顾地告诉民众皮埃尔二世和叶甫盖尼马上就要完蛋了,再等到人人自危的时候像一个救世主一样站出来,告诉他们‌他会稳住诺西亚的形势,成‌为诺西亚英明的新皇。但‌他自知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也缺乏成‌为最‌高掌权者的野心,那样做对谁都没好处。   “皇帝陛下身上的毒,有办法解吗?”比起唤醒叶甫盖尼,克里斯觉得还‌是让皮埃尔二世痊愈更为有利。   然而这一次,邪典里的“小姑娘”没能给出他想‌要的答案:“那家伙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的身体原本就承受不住和神秘力量有关的毒素。别看他现在还‌有一口气,其实都是假象。他的灵与‌肉都已近朽败,即使‌用相冲的魔药抵消了原有的侵蚀,他也活不过这个月。”   “这个月?”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给皮埃尔二世宣判死期,克里斯猛地抓紧马缰,连呼吸都停顿了一秒。沉默了好一会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办法延缓吗?”   虽然他对皮埃尔二世没什么感情,但‌如‌今德米特尔人在科弗迪亚境内,诺西亚政府没人能主持大局。克里斯觉得,皮埃尔二世还‌是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死掉比较好。即使‌他现在下不来床,但‌至少可以作为一个精神上的支柱,稳定住政府内一干大臣动荡的心神。   等等……德米特尔。德米特尔还‌在科弗迪亚境内!   没等“小姑娘”自心声中‌回复自己的提问,克里斯骤然勒马,转头‌再次朝向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方向轻踢马肚。   那位私联叶甫盖尼的公主,也在科弗迪亚。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德米特尔有危险!   -----------------------   作者有话说:大家中秋快乐。 第190章 赫勒斯 “那么,我接受你的投效。”   克里斯几乎是一路策马重新赶到‌罗德里格公爵府, 催促罗德里格公爵立刻派人前‌往科弗迪亚。回到‌审判塔后他仍然放心不下,又请求奥蒂列特做了几次占卜,反复确认过德米特尔目前‌还算安全, 才情绪不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亚尔林按照白天的约定敲响了克里斯的房门。放他进屋后,克里斯很快垂着眼睛坐了下来。   “您看起来十分疲惫, ”亚尔林状似贴心地开口, “如‌果您希望的话, 我可以明天再来。”   克里斯喝了口水,彻底咽下才抬眼看向亚尔林:“没关系。承诺好的事, 我不喜欢食言。我们从什么地方开始聊?霍朗·奎恩叛廷前‌的异常, 还是断代的法术史,亦或者‌法术的本‌质?有些事情我不知道应该向您解释到‌什么程度。毕竟在法术世界里,某种意义上……‘知识’与‘疯狂’绑定。”   “我不畏惧疯狂, ”亚尔林在克里斯对面坐下了,“您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有那么一瞬间, 克里斯恍惚想起,此前‌莱因斯也曾像这样坐在他对面和他谈话。   “您请问。”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走神, 克里斯敛眸。   亚尔林组织了一下语言,微微沉了声‌调:“伊利亚的确感‌受到‌了源自神明的呼唤, 即将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对吗?”   这倒是超出了克里斯的预期。克里斯没想到‌他不直入主题,反而将话头‌歪到‌伊利亚身‌上:“这种事情你不应该去问伊利亚本‌人吗?”   “我问过了, 但伊利亚并没有如‌实‌告知我他在北境的经历。我猜,连他自己都怀疑当时那份机遇是真正的、神的恩眷, 还是来自邪魔的蛊惑之音。”   克里斯顿住:“既然伊利亚自己都无法做出判断,你又怎么会觉得我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因为您很特殊,克里斯殿下, ”亚尔林直视着克里斯的眼睛,“就连戴纳大人都说您或许是这个时代世界格局最大的‘转机’。我曾经尝试过窥探您的命运,但失败了。在法穆镇时,我就发现您身‌上缠绕着真正的‘神’的恩眷之力。那场邪祭并不是因为我们的到‌来而被迫终止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大概是因为您。邪神卡洛斯的态度非常奇怪。刚开始我以为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但回到‌坎德利尔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我彻底确定,您就是特殊的存在。禁忌法师‘鳞蛇’突然在坎德利尔现身‌、袭击罗德里格公爵府,又突然消失tຊ……我可不相信您当时的说辞。诺西‌亚国‌境内突然冒出一位名不见‌经传却足以匹敌‘鳞蛇’,又不对您抱有敌意的强大法师,甚至他还出于某种原因出手击退了‘鳞蛇’。然而在此过程中,他十分遵守社会通用‌的公序良俗、保持着极高的道德感‌,没有误伤到‌您,更没有杀死您这个很可能会向官方法师团举报他的目击者‌,这样的概率有多小?”   克里斯说不出话了。他知道审判廷里的人很可能并不会太相信自己当时的说辞,但他没想到‌亚尔林一早就看透了自己的谎话,却始终隐而不发。或许不只是亚尔林,其他大法师们也不会蠢到‌对自己话里的漏洞一无所觉的地步。那么他们在明面上认可了这样的解释,是出于给卡斯蒂利亚皇室面子的心态,还是另有所图?   心里惊涛骇浪,表面上,克里斯倒是仍旧维持着淡定的神情:“好吧,我承认,我的存在和你们相比起来的确有些特殊。”   亚尔林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所以,伊利亚所知道的……”   “是真正的,突破‘法师’层级的方法没错,”克里斯垂眸片刻,忽而微笑起来,“但我不建议您去探究这件事。因为上一个试图探究它的人,霍朗·奎恩,已经死在了我手里。”   “霍朗·奎恩是死在您手里的?”这样的说法让亚尔林大感‌惊诧。   克里斯没把眼神转向他:“这就要‌提到‌您今天白天在街口询问我的另一件事了,有关于……弗兰德沃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亚尔林的视线却紧盯着克里斯,“弗兰德沃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首先要‌确保您能偿付得起我所想要‌收取的报酬。亚尔林大人,直白地说,我不是那种干涉凡人命运的魔鬼,不需要‌您拿您的一切甚至灵魂来和我做交换。我只需要‌一个可靠的、忠诚的帮手。”   “您的意思是,”对于这一点,亚尔林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您需要‌我脱离戴纳,为您效忠。”   “没错。”   亚尔林毫不犹豫:“没问题。”   “不需要‌考虑考虑,为您自己……稍微抬高一点身‌价吗?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亚尔林大人,为了这么点微不足道的情报,就轻易把自己卖给我,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亚尔林答应得太快,克里斯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不算冲动,在我很早就做过这样的打算的前‌提下,”亚尔林语气平静,“如‌果您说的是真的,杀死霍朗的正是您本‌人,那么您在这一事件中表现出来的实‌力和成长速度,足以证明您的强大。我追随戴纳,并不代表我对他有多么忠诚,仅仅只是因为他表现出来的处事能力、法术实‌力强大到‌让我觉得值得追随。既然您比他更有机会接触到‌我想要‌探知的世界真相,也更有可能引领我走向超越‘法师’的更高层级,我没有理由不倒戈。那些事对您来说是微不足道的情报,但对于我们这些普通法师而言,或许我们穷尽一生,都未必能遇到‌一个得知这些隐秘的机会。我也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任凭机会从自己手底下溜走的人。”   克里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认可亚尔林的魄力,虽然亚尔林的自述也让他生出了几分戒备。   “那么,我接受你的投效。”   克里斯没有将那点戒备在亚尔林面前‌表现出来:“关于我们在弗兰德沃的经历,老实‌说,霍朗具体做了些什么我并不清楚。但按照奥蒂列特给出的一些说法,霍朗大概不愿屈服于法师‘早逝’的命运。和你一样,他也试图从伊利亚在北境的经历中寻找出超越‘法师’之能的方法。但他的行动开始得比你要‌早,造成安瑞克死亡的罗德拉港事件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其中一次实‌验。”   “什么?”亚尔林下意识皱了皱眉。从伊利亚北境之行到‌安瑞克罗德拉港,再到‌现在的弗兰德沃,这条时间线可不短。   克里斯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没错。我没有向奥蒂列特大人坦白弗兰德沃邪祭当天,我在卡洛斯地下‘神堂’里的具体遭遇。但既然现在跟您做了交易,我可以告诉您当天的一些情形,希望您为我保密。”   亚尔林看了克里斯好一会,略微思考后答应了克里斯的要‌求。克里斯也不再顾忌,将自己和奥蒂列特的约定、自己被邪|教徒带到‌地下“神堂”后的所见‌所闻,以及最终杀死霍朗的过程详细告诉了亚尔林。只隐瞒了自己和禁忌法师“鳞蛇”米歇尔存在联系这一点。   亚尔林听‌完沉默了好一会:“您的意思是说,霍朗所寻求到‌的,超越‘法师’层级的方法,很可能需要‌一些特定的外在条件。而这样的外在条件,可以在邪|教徒的年祭上得到‌满足?”   “我猜测,”克里斯调整了一下坐姿,“霍朗会将目标锁定在邪|教徒的年祭上,只是因为邪|教徒的祭祀合乎了一些特定的仪式流程。这样的流程并不局限于邪神祭本‌身‌,自己准备也是可以的。但以霍朗的身‌份,或者‌说以审判廷官方法师的身‌份,他不方便去准备那样的仪式。”   亚尔林顿了顿,忽而抬头‌看向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殿下,您是亲手杀死霍朗·奎恩的人。您就没从他的尸体上发现什么东西‌?又或者‌,您难道就没尝试过通灵他、利用‌时间法术的溯洄读取他的记忆,寻找到‌那种突破方法?”   “我……”亚尔林的敏锐让克里斯心惊,但他毕竟还不是那么容易露出破绽的人,“很遗憾,或许是我的层次不够吧,在他的记忆中,我只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呓语。但由于,您知道的,过分探究超越自身‌层级的知识对法师而言没有好处。我害怕自己抵抗不住邪恶的引诱,堕落成丑陋疯狂的怪物。所以我没敢听‌得太仔细。”   倒是一种非常合理的说法。   亚尔林听‌出了克里斯言语间的搪塞之意,十分聪明地选择了见‌好就收:“那可真遗憾。”   克里斯从亚尔林眼中看懂了他的退让,欣慰之余,放松身‌体靠上椅背:“您也不用‌觉得遗憾,也许等诺西‌亚的局势稳定下来后,伊利亚会转醒,审判廷内部的风波也会平息。到‌时候,所有人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那么,我将追随您,”亚尔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微微朝克里斯躬身‌,“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克里斯侧眸,微笑:“晚安,今晚做个好梦,亚尔林大人。”   “您也是,克里斯殿下,”亚尔林顺从克里斯的意思离去了,“晚安。”   房间重归寂静,风声‌掐灭了克里斯桌面上的烛火。克里斯扫了一眼线芯上还在冒着热烟的蜡烛,轻轻打了个响指,光亮便又重新回来了。   “你明知道晋升四‌翼的方法,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兀地响起。   克里斯将漏出一丝夜风的窗户关严:“准确来讲,我只知道不完整的、其中一种晋升四‌翼的方法,那就是作为‘渎神者‌’晋升四‌翼。吞噬、残杀……让这种晋升方式流传出去,能发生什么好事?霍朗·奎恩害死的人还不够多吗?或许审判廷隐瞒法术和成神之法有关的秘密是正确的,既从根本‌上杜绝了法师们生出无谓的野心,又防止了法术界成为一个大鱼吃小鱼的,完全暴力的兽性社会。老师还是很明智的。”   《布利闵笔记》还没来得及接话,邪典里的小姑娘开口了:“克里斯,‘老师’是谁?”   “我的老师,”克里斯抬了下眼,毫无征兆地将对时空的探知延伸到‌塔顶的“执剑者‌”所在,“审判廷法师团首席穆拉特,又或者‌我应该称他为——‘救赎’教会的创立者‌。”   窗外的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一下。“轰隆”一声‌炸响惊雷。塔顶的、光尘中的身‌形终于短暂挣脱了束缚,在抬眼和克里斯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发出沉重的喘息。   时间系法术力量将“执剑者‌”所在的房间和克里斯所在的房间相连接。克里斯抬步上前‌,贴住那扇直通塔顶的门,低笑:“以前‌还看不懂您的存在的时候,我就猜测您很虚弱,没想到‌这么虚弱。您是喜欢我叫您‘主’、‘父’,还是别的什么?”   沉重的喘息间,喑哑的,不似人声‌的话语透过门缝,传入克里斯的脑海:“你是……时之神在人间的代行者‌。”tຊ   克里斯没听‌过这样的语言,但却能理解祂的语意。就像他在契约《布利闵笔记》后就能理解《布利闵笔记》的文字一样。   “我以前‌倒是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层身‌份,不过您今天可真清醒。您又是什么呢?没有过去的生造之‘神’,还是来自故日的亡魂?”   “你已经猜到‌我的本‌质了。”“执剑者‌”点破克里斯的明知故问。   克里斯顿了顿:“不完全。我只是根据老师透露出的一些,和‘末日’有关的信息,猜测他很有可能是从上个末日前‌遗留下来的什么‘非人之物’。他一意奉您为神,甚至对您糟糕的状态不管不顾,已经到‌了近乎疯魔的地步,那么我猜……您生前‌应该和他有什么关系,所以您一定是跟他同时代的存在。您是死在那一次的末日里吗?”   “执剑者‌”沉默了好一会,紧接着又仿佛受到‌了什么惩罚一般痛苦地闷哼。直到‌门那头‌的动静彻底平静,克里斯才听‌到‌祂说:“你还只是个二翼,就要‌探听‌这些,不属于你这个层次的事。你不怕堕入疯狂,变成怪物吗?”   “不是您在向我发出呼唤吗,前‌辈,”克里斯语气无辜,“是您在向时之神忏悔,在向我求救。从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您就在那样做了,只可惜当时我太过弱小,也太过无知,并没有听‌懂您的意思。”   “也对,”“执剑者‌”,或者‌说诺西‌亚民众口中的“救赎”叹了口气,“是我有求于你。”   克里斯很满意这位前‌辈温和的态度:“那么,现在我们可以正式开始这场对话了吗?”   “可以。”   克里斯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按下面前‌的门把手。他发现每次自己接触“救赎”的时候,只要‌近到‌了一定的范围,祂对他的呼唤就会被来自外界的影响强行阻断。   “救赎”没有等待克里斯发问,他求克里斯帮忙的态度比以往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可以想见‌,这家伙生前‌应该是个挺不错的人:“其实‌我的称谓并不是你们口中的‘救赎’,在末日降临之前‌,我曾是时之神座下的六位大天使之一。时之神并不亲临现世,地上的人们只能接触到‌我们六名神使,他们以为我们等同于真神,为我们建立神殿、塑造身‌像,称呼我们为——‘蒙昧’、‘创造’、‘文明’、‘忏悔’、‘审判’、‘新生’。我是主的末位神使,象征一切之‘新生’的大天使赫勒斯。” 第191章 神罚 让我的意志彻底泯灭,让我从诅咒……   “大天使……”这个熟悉的词语让克里斯下意识拉长了语调, “昔日的六翼?但您现在的状态看起来比外界那些邪神还要羸弱,甚至连压制我这个新生的二翼都‌做不到。”   赫勒斯没有因为克里斯毫不客气的评价而‌感到生气,祂的语气显得异常沉静。沉静得仿佛心死如灰:“我所自时之神手中分得的神权, 都‌已经在那个末日中被祂收回。主赐的神格,也被我转赠给了其他人。”   “转赠?”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感到稀奇。   “没错, 我的那位继承者你认识, 甚至可‌以说非常熟悉。他创立了‘救赎’教会, 在这座高塔中教授你法‌术知识,也教你趋利避害, 耍弄人心。”   克里斯一愣:“穆拉特?”   赫勒斯的声音重又透出一种‌疯魔的痛苦:“没错, 穆拉特、穆拉特……他是我末日下的最后一位信徒。大地兴起灾祸,暗渊之力席卷此界,我们触怒了神, 将永世不得神的拯救。日落月陷,天倾地裂, 在一切彻底毁灭之前‌,我遇见了他。他问我为什么‌不肯救世, 我不是他们信奉的‘神’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当时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量, 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于是我问他,是否还有什么‌最后的愿望。他说,他只想让他死去的同伴们都‌回到他的身边。于是、于是我——”   克里斯下意识屏住呼吸, 将右手贴在了门‌上。   “于是我将我仅剩的、残破的神格赐给了他。”赫勒斯声音中油煎火烤般的痛苦渐渐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空茫。   “我们六个是被诅咒的‘有罪者’, 而‌他不是。但他当时还只是个弱小的二翼,为了将他同伴们的意志完整保留下来,他必须献祭掉他原有的灵魂。于是他的灵魂成‌了盛装他那些‘同伴’的容器, 我实现了他的愿望,让他的同伴们回到了他的身边。虽然是以一种‌不那么‌正常的方式。他自此成‌为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四翼、由末日前‌无数高塔法‌师的灵魂拼合而‌成‌的……怪物。他成‌功在末日的永黯中保存下完整的意志,并在世界新生后,被这个国家的建立者唤醒。”   “什么‌叫你们是被诅咒的‘有罪者’,”克里斯抓住了重点,“还有,您为什么‌要向时之神忏悔?您做错了什么‌事?”   赫勒斯的语气中染上了恐惧:“我们、我们背叛了神。”   “时之神?”   “是的,时之神。”   于是克里斯注意到,祂口中的六位大天使似乎和当今世界上得到过官方承认的五大教会所供奉的四位神明‌有一定的重合:“您所说的六位大天使里的‘文明‌’、‘忏悔’和‘审判’,跟如今世界上供奉的另外三‌位正神‘文明‌’、‘忏悔’和‘审判’,有什么‌关系吗?”   赫勒斯停顿了一下:“如果我没感觉错,‘祂们’就‌是‘他们’。”   克里斯明‌白了:“那么‌您说您背叛了神是什么‌意思?您和另外五位大天使,做了什么‌触怒时之神的事?”   赫勒斯沉默良久。久到克里斯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祂才难掩懊悔地开口。像是不愿意再回忆起当时的经历,又或者是难以启齿。   几乎一字一顿,祂说:“屠、神。”   屠神?   克里斯的动作猛然一顿。几乎只是一瞬间,他就‌联想到了科拉隆灌输给他的那段记忆,以及“安瑞克”所提到过的“屠神之役”。他从前‌没有细想过,原以为那些家伙屠的“神”是和暗渊有关系的,譬如《布利闵笔记》口中的“瘟疫”、“战争”、“饥荒”,譬如“灾难”萨达斯特露法‌。没想到“屠神之役”地上生灵的敌对方,竟然是真神“时间”吗?   但很快,克里斯就‌放弃了这条思路。科拉隆生前‌的名‌字叫威尔弗雷德,祂和布利闵是同一时代的人。《布利闵笔记》曾说过,威尔弗雷德、布利闵他们是初代法‌师。也就‌是说,他们诞生于法‌术刚在地面上兴起的时代。但在赫勒斯口中,六位大天使侍奉在时之神身侧时,地面上已经建立了属于法‌师们的高塔。细节对不上。威尔弗雷德、布利闵所处的时代应该比赫勒斯祂们要早。   冷静下来后,克里斯决定就‌赫勒斯口中疑似“第二次屠神”的重大事件获取更多的信息:“那么‌你们屠神的理由是什么‌,难道是为了什么‌取而‌代之的野心?”   “不。”   赫勒斯的语气愈发深沉,回想那时的往事似乎让他身上原有的痛苦气息加重了:“只是因为我们发现了一个秘密。我们的主……祂有时醒来是‘时间’,有时又不是。在祂不是时之神的时候,祂的每一次垂目,都‌会向大地降下不同的灾难。地上的人们察觉不到这件事,只能对着‌我们的神像哭求。我们开始恐惧那位无上的神主,却又毫无办法‌。直到有一天,我的同伴听到了来自天外的声音。”   “来自天外的声音?”   “没错。我和‘忏悔’、‘蒙昧’怀疑,那些声音是暗渊的蛊惑。但‘创造’、‘文明‌’与‘审判’相信了那些声音。他们开始有意接收那些知识,并传达给我们三‌个。他们说,时之神早已经在上个末日前‌被‘不竭之泉的造主’同化,祂成‌为了暗渊的傀儡。他们向那些声音求问救世之法‌。于是,那些声音告诉他们,除了做神的奴仆,我们还有其他的选择。那时的法术史已经有断代了,我们起初并不知道神明就是八翼,就‌是那种‌我们一直追寻的,六翼以上的存在形式。为了救世,也为了成神的野心,我们、我们……”   “你们听从了那些声音‘屠神’的建议?”克里斯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点什么‌,“你们就‌没有探查过那些声音的来源吗?”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诅咒之力的影响,赫勒斯开始啜泣:“当时世界上没有和祂们有关的信息,通过一些法‌术手段tຊ,我们得知了祂们的身份。祂们是昔日成‌神的‘有罪者’,屠神之役的受益者。也就‌是说,祂们的存在足以证明‌,屠神僭越是可‌行的。”   克里斯皱眉。有些事情似乎开始连起来了:“他们不会是从前的初代法‌师,后来的……”   “‘冥河之龙’卡洛斯、‘破序之始’科拉隆,‘谎言’之女神厄伦克尔,以及‘森之主’艾莫拉迪亚。也就‌是巨龙、人族、海妖和精灵族最为杰出的四位先祖。”   克里斯脑子里空白了一下。   赫勒斯的低喘变得更急促了:“我们失败了,本该在那一次的末日后消弭。但我们、我们受到了祂们力量的浸染,我们已经是祂们的一部分了。穆拉特不该召唤我回到这片新生之地,因为我的降临就‌等同于科拉隆的降临——他利用审判塔,窃取了无数法‌师的力量,在数十年前‌重塑了我的魂灵,试图将我送上神位。可‌是他、他根本就‌不明‌白,他做什么‌都‌没有用的,我早已在那个末日的永黯中被科拉隆的意志所吞噬。我能维持独立意识的时候并不多。为了阻止邪恶的降临,这数十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对抗祂,尝试消除‘救赎’这个称谓在人间的影响。然而‌穆拉特他已经疯了。他听不进去我的劝告,他执意要重塑我的神格。那只会给活着‌的人们带来麻烦。”   克里斯听出了祂状态的不对劲,下意识抓住了门‌把手:“您怎么‌了,需要我……”   “你帮不了我,”赫勒斯的声音重又开始变得疯狂,“我对你唯二的请求,是杀死、杀死穆拉特,摧毁这个毫无存在意义的伪神教会。让我的意志彻底泯灭,让我从诅咒的折磨中得到解脱。”   很快,祂的话语开始变得无意义,甚至诡谲、危险。克里斯猛地切断了法‌术联系,松开放在门‌把手上的手。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担忧地叫了他一声。在克里斯的刻意排斥下,它始终没能插|进两人的对话。   “什么‌?”克里斯回神,反射性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心,“怎么‌了吗?”   “那家伙的状态很奇怪,我怕祂会影响到你。”   克里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灵魂状态:“没事,我很健康,各种‌意义上的。你觉得祂说的话是真的吗?如果祂受到了科拉隆的污染,那么‌或许祂向我提供的信息,也会受到科拉隆的干扰。当初附身在米勒夫人身上的‘安瑞克’也可‌以装得勉强像个正常人,那么‌这家伙说不定也已经被科拉隆彻底同化了,对我说这些话,只是出于科拉隆的授意,想骗我去做祂希望我做的事。譬如和穆拉特反目,又譬如搅乱教会内部的秩序。”   《布利闵笔记》陷入了沉默。倒是附身于邪典的那位“小姑娘”有些怯懦地开了口:“那个,我好‌像知道祂说的那些事。”   “你知道?”克里斯意外。   “克里斯!”没等“小姑娘”回答,《布利闵笔记》就‌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你不准和这个居心叵测的家伙说话,你难道忘了它是从哪来的了吗?弗兰德沃的事有它一大半的责任,而‌且它身上有暗渊的气息,霍朗·奎恩也是在它的指引下得知了和‘渎神者’晋升法‌则有关的知识,它很有可‌能就‌跟那个邪神是一伙的!”   “我没有!”“小姑娘”的语气又开始变得委屈。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屏蔽了《布利闵笔记》的叫嚣,换上了安抚的口吻:“没关系,我不介意你的出身。我只关心你对我有没有用。你刚刚说,你知道祂口中的那些事?”   “是的,”有克里斯撑腰,“小姑娘”的语气渐渐平稳下来,“祂说的那些事的确发生过。在上一次末日前‌,暗渊之力临世,《末日之书》也被唤醒,它如实记录了世界的发展。时之神遭受六位大天使的背叛,怒而‌对人间降下神罚,末日同时到来。堕落的新神重见天日,却又在末日中被隐匿了声息。祂应该没有对你撒谎。”   克里斯坐上床沿,思索着‌躺倒:“《末日之书》是指你栖身的这本邪典吗?”   “邪典?”“小姑娘”不懂得克里斯的用词,“为什么‌说《末日之书》是邪典?它明‌明‌是神谕书呀。”   “神谕书?”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来了兴趣,“这是你生前‌你的,呃,族人们对它的叫法‌?”   “小姑娘”的语气理所当然:“它就‌是神谕书啊。”   真是天真单纯的语气。克里斯有点想笑,莫名‌因她联想到了四年前‌的黛丝丽:“好‌吧,神谕书。那么‌你是怎么‌进入这本神谕书的呢?”   “小姑娘”想了想,拉长语调:“也许是因为……我是祭品吧?”   “祭品?”克里斯顿了顿,可‌是这家伙的声音听起来,怎么‌也不像是超过八岁的样子,“你多大年纪成‌为的祭品?”   “我忘了,”“小姑娘”似乎觉得克里斯给她出了个难题,“但父亲说过,族群中用来祭祀不竭之泉的姑娘,都‌不能超过十岁。否则的话,主会因为我们对祂的亵渎而‌降下神罚。”   “不竭之泉?”又是一个关键词。克里斯不着‌痕迹地敛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蔼:“你们侍奉的神主不会是‘灾厄’吧?”   “对呀,”“小姑娘”笑起来,“克里斯,你怎么‌知道我主的称谓?你们这个时代,好‌像并不信奉我们那个时候的神明‌。”   克里斯不想对她解释太多,于是随口敷衍了,又另起一则话题:“因为我聪明‌。那在你还不是祭品的时候,世界上有没有叫威尔弗雷德,或是布利闵·希德伦特的人?”他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末日之书》诞生于哪个时代,是在“葬歌”四神的屠神之役前‌还是屠神之役后。   “小姑娘”天真无邪地回答:“没有哦。但是我也知道他们。如果没算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在我成‌为《末日之书》里的亡魂后,又经历了一个末日后的第四新生世界的人。”   《末日之书》诞生的时间比《布利闵笔记》还要早?这样的结果超出了克里斯的预期。他没忍住加快了语速:“那你知不知道他们所主导的那场屠神之役……”   狂乱的力量猛地截断了克里斯的话语。克里斯悚然一惊,在强烈的眩晕感中意识到这些事的真相自己或许还不应该窥探。   “克里斯?”《末日之书》里的祭品“小姑娘”不明‌白他怎么‌了。   “没事,”克里斯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才重新开口,“算了,没什么‌。看来这个话题暂时还聊不了。说说你自己吧,你是怎么‌被选成‌祭品的,《末日之书》的由来又有什么‌典故?”   见克里斯的语气恢复如常,“小姑娘”松了口气:“我们的部落和龙族的领地相邻,再往西就‌是信奉至高的父神或是众神之王的其他部落。听母亲说,起初我们这里的人也信奉父神,但由于经常受到龙族的侵扰,后来跟随龙族的风尚更改了信仰。龙族天生好‌斗,它们只尊崇强者,所以它们为能让各个种‌族都‌感到恐惧的‘灾厄’塑造了神像,在高山上参拜。在我们的部落里,每个月都‌会有人被抓到龙族的领地,再也回不来。有人传说,这是因为它们不愿意用自己同族的血肉作为祭品,抓我们的同胞来代替。于是,我们的族人也开始进行活祭,以期向神明‌求取伟力,抵抗龙族的残暴。不过我们的族人比龙族更虔诚,只用十岁以下的女孩儿做祭品。族老们说,十岁以下的女孩儿们是最干净的,神明‌会更喜欢我们,就‌会更眷顾我们的族群。”   克里斯已经听出了其中的端倪,忍不住冷笑:“我看是十岁以下的女孩儿们更不会反抗吧。”   “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说。”克里斯不太想撕碎这个“小姑娘”眼里对世界美好‌又单纯的认知。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让她继续以为自己的死是有意义的,是让她的族人们受益了的,总好‌过在这种‌时候告诉她残忍的真相,让她回过神来,了解到背后丑恶的骗局,自此陷入无尽的痛苦。况且她的认知能力还停留在小孩子的阶段,跟她分析了那些,她也不一定能懂。   “小姑娘”没太在意克里斯陡转的话风:“我和其他女孩不太一样,我是当年唯一一个被家里人主动献出去的祭品。父亲虽然不喜欢我,但他说,为了我们的部落,他愿意帮我争取这个荣耀。”   “好‌了。我知道了,不用说了。”克里斯听不下去了。   “tຊ小姑娘”不解:“可‌是我还没有回答完你的问题,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克里斯想要叹气,却又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你还小,正长身体呢,早点睡觉吧。”   “可‌是我已经死了,也还会长身体吗?”   “怎么‌不会,”克里斯脸不红心不跳,编起假话来连草稿都‌不打‌,“你看那些亡灵法‌师,他们用法‌术驱使的那些东西里,不也有和你一样的幽魂吗?亡灵也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人生,所以你也还会长身体。早点睡觉吧,不然会长不高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罗莎。”   “我记住了。晚安,罗莎。” 第192章 暴动 仿佛不是他们包围了他,而是他一……   接下来的几天, 克里斯都在审判塔里度过。穆拉特没有现身,倒是利亚姆通过梦境见了他一面。从利亚姆口中‌,克里斯了解了一些官方法师不会告诉他的事‌。譬如这段时间里坎德利尔暗藏的邪恶势力的动向。虽然克里斯仍旧对利亚姆的“友善”持怀疑态度, 但利亚姆摆着一副对他毫无防备、有问‌必答的架势,似乎将“葬歌”内部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秘密都告诉了克里斯, 克里斯也不好给这家伙甩脸色。   莱因斯和卡帕斯在他回到坎德利尔后的第三‌天仍旧不见人影。克里斯私下询问‌亚尔林, 亚尔林告诉他, 卡帕斯于‌一月初被‌派往西境执行任务,而莱因斯则是在坎德利尔皇城周边处理‌流疫引发‌的各种问‌题。霍朗已经‌死了, 这些安排很明‌显出‌自戴纳之手。克里斯不由‌得联想, 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五人团里,卡帕斯和莱因斯是唯二的两名不靠拢戴纳且在克里斯跟随治疫队伍离开坎德利尔前就和克里斯走得很近的。戴纳赶在他回到皇城前将卡帕斯和莱因斯“驱逐”出‌去,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担心自己在审判廷里的地位被‌动摇?   克里斯大概能猜到戴纳的态度变化从何而来。此前廷内是戴纳和霍朗两党平分秋色, 克里斯入廷后没有明‌确站队,那么为了恶心霍朗, 戴纳可以当他这个弱小的、直接代表皇室的第三‌方不存在。但现在霍朗死了,从前归属霍朗一党的莱因斯、奥蒂列特能不能归顺他是个很大的问‌题。虽然克里斯这个人本身看起来不足为惧, 但他背后靠拢的卡斯蒂利亚皇室不容小觑。莱因斯和奥蒂列特从前能追随霍朗这个“亲皇派”,足以证明‌他们并不是那么排斥皇族。那么如果他们不愿意接受戴纳的领导, 并且不希望戴纳在教会神秘侧一家独大,他们所能做出‌的选择可以想见,只有两条路。   自己上位, 或是为一个有潜力抗衡戴纳的人效忠。   然而奥蒂列特调到坎德利尔还不满五年,在本地的积累不够, 又是一位女‌法师,想要站出‌来对抗戴纳的影响力,实在有些困难。莱因斯一贯缺乏野心, 甚至有颗不合时宜的怜悯心作‌为最大的弱点,处理‌事‌情的手段偏向于‌软绵,对人脉的经‌营也不够到位。他不会,也不足以成为戴纳的对手。调来坎德利尔后一直在戴纳和霍朗之间保持中‌立的卡帕斯倒是让戴纳有些看不透,但他和奥蒂列特一样,在本地的积累不够,又总是跟克里斯关系暧昧。设想自己是戴纳,克里斯觉得,他也会怀疑卡帕斯是自己的人多‌过怀疑卡帕斯打算自立门户。   廷内真‌正有潜力抗衡戴纳的人屈指可数,在这样的情况下,天然和卡斯蒂利亚皇室存在利益绑定的、起点高于‌绝大多‌数人的克里斯对于‌戴纳而言,就是不得不防的存在了。   可惜戴纳没料到,亚尔林会在他一无所觉的情况下暗中‌倒戈。   克里斯算了算,如今坎德利尔的审判廷大法师五人团,卡帕斯算是他的盟友,亚尔林和奥蒂列特已经‌宣誓为他效忠。莱因斯虽然还没就在廷内的公开立场明‌确表过态,但克里斯和他的私交是远比戴纳或克拉伦斯和他的私交要好的。不管怎么样,克里斯跟他学枪,也算是他的半个学生。以莱因斯的性格,即使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几率,他不愿意加入克里斯的阵营反而归顺了戴纳,克里斯也觉得,他不会允许戴纳对自己赶尽杀绝。这样看来,戴纳身边已经‌只剩下克拉伦斯一名大法师可用了。即使他有意想做点什‌么不利于‌克里斯的事‌,克里斯也不怕。   唯二的变数是高级法师及以下,和他那个古怪的老师穆拉特。但下面的法师们大都听命于‌领导自己队伍的大法师,克里斯觉得戴纳不直接接触下层法师,克拉伦斯一个人的影响力必然比不过卡帕斯、亚尔林和奥蒂列特三‌个人加起来。   至于‌穆拉特……克里斯一时间还拿不准他的态度。虽然他是克里斯的老师,但他行为古怪、情感淡薄。很明‌显,克里斯拿他当老师,然而对于‌他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而言,跟克里斯相处的三‌年多‌将近四年的时间未必能在他漫长的一生中‌占据多‌少份量。他教克里斯是另有图谋,而现在根据那位大天使的遗像赫勒斯说的话,克里斯大概可以推断出‌,对于‌穆拉特而言,自己只是一枚原本就应该被‌牺牲掉的棋子。   不,更准确地说,原本就应该被牺牲掉的“容器”。   好在这次回到坎德利尔后,穆拉特短暂地进入了一种“失踪”的状态。克里斯可以暂时先将和他有关的问题搁置,延后处理‌。   就这样,等待德米特尔回归的日子渐渐趋于‌平静。坎德利尔作‌为诺西亚的皇城,实在有着一种无与伦比的、麻痹人心的魔力。在达尔勒斯,在弗兰德沃,克里斯能随时随刻被‌受难者的哀嚎与死亡提醒这场疫灾中‌的惨痛。但在坎德利尔,宫廷卫兵和教会法师一趟接着一趟的巡逻将恸哭声排除在外,只有剧院里的歌舞和诗人们为政府作‌的赞颂终日回荡。任何一名被‌外地的苦难吓破了胆,在血与火的焦灼下整日不敢合眼的人,到了这里都能睡个好觉。   打破这种平静的是从皇宫里狂奔出来的一名宫廷侍卫。   克里斯在巡城的过程中被截住。那家伙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抓住他,面色焦急地告诉他皇宫里出‌了意外。   预设在叶甫盖尼和皮埃尔二世身上的法术标记并没有被‌触动。克里斯感到疑惑,但见对方自证了身份,表示是侍卫长,也就是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叫他来通知自己的,便没过多‌怀疑,很快就安排了手下的法师继续巡城,自己则带着两名中‌级法师奔向皇宫。   到曼切斯特街附近克里斯就开始意识到了不对劲。现在应该是皇城平日里最热闹的时段,但就连繁华的曼切斯特街都没什‌么人。克里斯想开口询问‌那名侍卫,然而还没来得及出‌声,街角毫无征兆地扑出‌一道‌黑色的影子,伴随着路人恐惧的惊叫砸在他面前。   “魔物?”看清情形的一瞬间,克里斯下意识皱起眉,聚集法术力量掠了过去。   无辜的男人恐惧地看着克里斯的马蹄跟自己错身而过,紧接着,一杆长枪凭空出‌现,瞬间将扑到他身上的怪物掀飞。那只怪物的喉咙里发‌出‌离奇的哀鸣。很快它就像是被‌阳光“烫”卷了表皮,极速坍缩、苍老,化作‌一滩黑水消弭。   男人吓懵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似乎认识马背上救自己一命的人:“克……”   “傻站着干什‌么,回家去!”克里斯飞快扫了他一眼,没给他继续废话下去的机会。   男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将克里斯带过来的宫廷侍卫开始控制不住地感到恐惧:“这些东西的影响都已经‌、都已经‌蔓延到曼切斯特街来了,那皇宫、皇宫……”   刚跟两名中‌级法师交代完,发‌出‌信号通知审判廷,并命令巡城队的其‌他人立刻停止手头工作‌往这边赶的克里斯回过头。虽然没有勒马延缓前往皇宫的速度,但他还是尽量多‌解决几只近街的魔物:“这些东西是从皇宫来的?皇宫里怎么了?”   “是那些被‌赶到皇城外的流疫患者,”诺西亚的宫廷侍卫大都是贵族出‌身,被‌家里长辈送来镀金并发‌展人脉关系的,平时皇城里一派祥和,他们哪见过这样的场面,没吓哭就已经‌算是有胆识了,“他们不知道‌在、在哪纠集了一群这样那样的怪物,和上次袭击皇城的流民一样,突然出‌现在皇宫附近,不怕死tຊ地往皇宫里冲,还对、对叶甫盖尼殿下喊打喊杀,侍卫长带着人没拦住他们,现在皇宫里恐怕已经‌乱成一团了!”   “我就知道‌!”克里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发‌展。但在他回到坎德利尔之前叶甫盖尼就已经‌把人赶出‌去了,把人重新带回城里接受隔离治疗还不如就留在城外隔离治疗,因而克里斯回来后也没有过多‌改动此前叶甫盖尼颁布的政令,只是暂时叫停了卫兵将城内新增的疫病患者向城外驱逐的行动。然而这样势必会引起被‌拦在城外的那些民众的不满,克里斯早就设想过他们会在某一天突然爆发‌,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因为这场暴乱,皇宫的大门已经‌没人看守了。克里斯毫不费力地穿过了宫道‌。从前被‌宫廷内的侍女‌、侍从们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环境现下已经‌脏乱不堪。在纷争外围,克里斯一路解决了些零散的怪物,救下几名眼熟的贵族小辈,很快便直入动乱的最中‌心。叶甫盖尼的寝宫被‌牵头发‌起这场暴动的病患们看守着,克里斯起初并不想要他们的命,只是用不那么凶残的法术吓唬着他们退避。他的枪尖上沾满了血——魔物的血。可不多‌时,他又在前往皮埃尔二世寝宫的路上亲眼看见几名虎背熊腰的男人压着一名矮小、瘦弱的侍女‌欺辱。克里斯脑子里顿时“嗡”了一声。想都没想,他便一枪结果了为首者的性命。剩下几个人吓得不轻,这给了那名侍女‌躲到克里斯背后的机会。克里斯毫不留情,生平第一次下这样的杀手。姑娘虽然觉得畜牲们死了很解气,但见克里斯神色深寒,脸上还沾着人血,又不禁感到害怕,于‌是瑟瑟发‌抖起来。   “你们带着她,往安全的地方躲。”克里斯看出‌了侍女‌对自己的畏惧,于‌是将她往跟着自己的那群贵族小辈们面前一推。   “克里斯殿下,”一名胆子稍微大点的贵族小姐立刻上前抓住了克里斯的衣服,言辞间颇有讨好之意,“您、您要抛下我们了吗?没有您在,我们、我们应付不了那些贱民啊。”   “贱民?”克里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我救你们仅仅是因为你们是‘人’,而不是因为你们的身份有多‌么高贵。注意点自己的用词,小姐,万一一会在外面那些人面前露出‌了高高在上的态度,我可不会再救你们第二次。”   贵族家庭长大的少爷小姐们并不能认同克里斯的训诫。但眼下克里斯看起来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保命手段,他们也不好反驳克里斯的话,只得转移了话题:“您要去哪,我们和您一起去吧。”   克里斯将枪尖朝下,任其‌上沾染的血色滴落在地:“我要去皇帝陛下的寝宫,那里很有可能聚集了最多‌的怪物和流疫患者,普通人会不会立刻死在那里说不好,但被‌传染上时疫的概率是很大的,你们确定要跟我一起?”   抓住克里斯衣服的贵族小姐吓了一跳,连忙松手,甚至因为疑心自己的双手沾染了克里斯法师长袍上的、“贱民”们带着病毒的血液,掏出‌手帕擦得指尖通红。   克里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既觉得好笑又感到没趣。很快,他脱离了这一行贵族子弟,只身来到皮埃尔二世寝宫前。   那名宫廷侍卫和他带进来的两位中‌级法师被‌他派去寻找失踪的叶甫盖尼了。流疫患者们对叶甫盖尼的仇恨更深,克里斯觉得有必要在那边留更多‌的人手。但站在克里斯的角度,皮埃尔二世的命相比叶甫盖尼要重要得多‌,因而,他选择亲自来找皮埃尔二世。他并不担心自己一个人应付不了这边的情况,没有审判廷的人看着,他反而更能放开手脚。总归目睹他出‌手的民众也看不懂他用的法术力量来源于‌哪里,是正常的时间系法术,还是得到了《布利闵笔记》或是《末日之书》的加持。   克里斯踹开门。宫殿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下一秒,无数细碎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克里斯转身,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枪口。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位衣衫褴褛、其‌貌不扬的中‌年男性在人群中‌朝他微笑,“诺西亚帝国,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三‌王子,救赎教会审判廷的第一位贵族法师。”   克里斯扫了一眼自己垂落在肩侧的银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特征过于‌明‌显是一件多‌么令人不快的事‌情:“枪支、被‌驯服的魔物,这些在诺西亚境内都是很难搞到的东西。能领导这样一场规模庞大的暴乱,我实在佩服您。您很有本事‌。”   “过奖了,克里斯殿下,”男人吐掉嘴里的烟草,“我已经‌在这里等了您一个小时了。”   “等我?”克里斯微眯眸,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不开枪,“叶甫盖尼和皇帝陛下在你们手里?”   男人露出‌不似作‌伪的疑惑神色:“原来不是您把他们藏起来了?”   克里斯懂了。他们没找到叶甫盖尼和皮埃尔二世,也许是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提前让人把皮埃尔和叶甫盖尼送走了。   虽然那位侍卫长的立场在克里斯眼里也很值得怀疑,但叶甫盖尼和皮埃尔二世落到这些人手里必死无疑,落到他手里,不管怎么样,即使他有篡夺皇权的野心,也不会头脑发‌昏地给自己扣上一个谋害皇帝及皇储的罪名。这样一来……至少短时间内,叶甫盖尼和皮埃尔二世是安全的。   想通了这一点,克里斯和这群袭击皇宫的疫病患者也僵持不下去了。   伴随着中‌年男人发‌令开枪的声音,克里斯在时间法术的加持下身形一晃,瞬间来到男人背后——他几分钟前走过的位置。   “哧”的一声,锋利的匕首划破了男人脖颈上的皮肤:“敬告诸位,把枪放下,缴枪不杀。”   仿佛不是他们包围了他,而是他一个人包围了他们。 第193章 凯瑟琳 一个体面人家的贵族小姐,居然……   和中‌年男人一起来到皇宫的病患队伍里, 有部分人也并不那么‌敬重男人作为领导者和组织者的威严。见男人落到了克里斯手里,他们互相‌交换过‌眼神,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开下‌一枪。   提前笼罩住人群的法术力量当即被他们的动作惊动。子弹没有成‌功射出去, “砰”的一声,它们炸响在‌了枪膛中‌。紧接着, 开枪的几人惨叫着摔了出去。这次克里斯没有留情‌, 在‌《布利闵笔记》的帮助下‌, 审判廷烙下‌的契约印记被源自布利闵的力量覆盖。开枪者惊恐地发现,他们的身体‌开始发生不可逆转的衰老。克里斯不打算要他们的命, 但也没打算帮他们重新恢复正常。   “魔、魔鬼……”非必要情‌况下‌, 审判廷里的官方法师们鲜少会主动向民众展示自己的特殊,这些罹患瘟疫的普通人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法师真‌正的战斗能力。他们被吓坏了,甚至惊叫着“希伯普利”预言是真‌的。还有极少数靠外围的暴动参与‌者扔下‌武器就跑。   “我再说一遍, 放下‌武器,缴枪不杀。”克里斯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唬住了这群人。   意图逃跑者被骤然‌亮起的法阵挡了回来, 巨大的领地法术瞬间升起禁制。克里斯不打算放他们出去,这里的人都‌是行走的疫源。在‌他赶到前分散流入人群的魔物和病患处理‌起来就已经够令人头疼的了, 克里斯并没有再多放一批出去,给事件后续收尾的同事增加点任务难度的恶趣味。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忽然‌,被他用刀刃抵住咽喉的中‌年男人开口了,“我们做个交易吧, 你放了我和我下‌面的人。”   “交易?”这样的说法让克里斯感到好笑,“你有什么‌资本跟我做交易?你能给我什么‌呢。”   男人沉默了下‌来, 忽而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回答:“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看‌眼神克里斯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皇位。   权利、权利,还是权利。克里斯搞不明白,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想坐那个跟他这个皇三子分明毫无关系的位置。他比大多数人看‌得清楚,并不觉得为了获得能随意支配他人命运的权利而不择手段谋害、算计自己的父兄有什么‌意义。或许是因为安瑞克教了他法术,让他成‌为了法师,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皇权无法成‌为诱惑他的因素,也无法成‌为束缚他的镣铐。他和那些揣度他暗藏着巨大野心的人注定无法互相‌理‌解。   但他没有反驳男tຊ人自以为是的论‌断,他想听听对方打算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跟他们合作,顺便从对方嘴里套点有用的信息出来。譬如他们这些枪支弹药、被驯服的魔物是从哪里来的,譬如他们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入皇城并摸进皇宫的,再譬如……他们是否和诺西亚境内的邪|教组织存在‌联系。毕竟上一次流民组织的袭击事件审判廷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与‌其等着法师团里各怀心思的法师们拿着敷衍的调查报告来搪塞自己,还不如抓住机会,亲自找出真‌相‌。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克里斯参考他见过‌的那些占卜家、预言家们惯用的表情‌,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那你就应该知道,你手里根本没有什么‌让我感兴趣的筹码。我奉行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行事准则,不跟没有价值的人多费口舌,那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感受到克里斯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在‌加注力道,男人有一瞬间的慌张:“克里斯,我有价值!”   “克里斯?”克里斯假笑。   男人连忙改口:“克里斯殿下‌!克里斯殿下‌,对您而言,我有价值,我绝对有价值!难道您就不想知道我插手军|火交易的渠道吗?还有、还有,我很会煽动人心,我可以做您的喉舌,为您游说您想要收服的政府大臣。请您相‌信,留下‌我一定比杀死我更有利于您的远大志向。”   克里斯满意地松了松抵在‌他脖子上的匕首,压低声音:“那么‌现在‌,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最好都‌如实回答。”   “我会的,”男人松了口气,“您请问。”   “第‌一个问题,关于你这些军|火的来源。你进行军|火交易的渠道,是不是跟一条存在‌于科弗迪亚和诺西亚之间的走|私生意线有关?那条生意线途径辛密尔顿,其中‌在‌国内黑市流通往来的枪支弹药,几乎都‌是由诺西亚国有的军工厂出产的。”   男人愣了一下:“您、您怎么知道?”   “看‌来是了。那么‌第‌二个问题,坎德利尔周边鲜少有魔物出现,你们是怎么‌弄来的那些魔物?”   见克里斯不像表面上那样稚嫩、好糊弄,男人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对他有所欺瞒,几乎是十分乖顺地全盘托出:“是、是和我进行军|火交易的那位先生,他为我提供了额外的便利。他说这些、这些东西放到皇城里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鉴于我和他的交情‌,可以送我一批试用。上次试过‌之后,我发现它们确实……”   “上次?上次的暴动也是你策划的?”克里斯发现了重点。   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的男人把嘴巴一闭,不出声了。   然‌而克里斯却不打算给他保持沉默的时间,微一思索后又开始发问:“第‌三个问题,你是怎么‌接触到相‌关交易渠道的,你和那位交易人又是在‌谁的介绍下‌认识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刚想说点什么‌,一股诡异的力量忽然‌在‌他身体‌里蔓延开来。   意识到不对的克里斯一脚将‌他踹了出去。下‌一秒,他的血肉在‌惨叫声中‌被外翻的、深黑色的骨头破开。那具扭曲的骨架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立刻有了生命,不管不顾地朝克里斯猛冲过‌来。克里斯急速后退,长|枪还没来得及挥出去,一道骤然‌划破空气的枪响已在‌眼前。   怪物的身躯抽搐了一下‌,挣扎着试图再次起身,开枪的男人又扣动了四‌次扳机。一阵连贯而有节奏的“砰”“砰”声中‌,它被克里斯的法术力量缓慢消解,哀嚎着化作血水融入地面。   领导城外病患袭击皇宫的人竟然‌就这么‌死了。   克里斯一阵恍惚,下‌意识抬头看‌向对怪物开枪的来人——宫廷侍卫长,叶甫盖尼的宠臣,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略一思索,他撤除了用于限制在‌场疫病患者们的领地法术,放那位侍卫长入场控制住了局势。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宫廷侍卫长本人第‌一时间凑到克里斯附近,仿佛情‌真‌意切地关心了一番他的身体‌状况,终于在‌手下‌带走了闹事的一干人等后告诉克里斯:“皇帝陛下‌要见您。”   “果然‌是您带走了皇帝陛下‌。”对于这一点,克里斯毫不意外。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举起双手,又在‌克里斯面前摊开:“我只是为皇帝陛下‌和叶甫盖尼殿下‌的安全考虑。当时冲进来的疫民太过‌疯狂,我们拦不住他们。”   “是吗?”克里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多说什么‌,“那我还真‌是要感谢您,保全了皇帝陛下‌和叶甫盖尼殿下‌的性命。”   “职责所在‌。”麦卡拉侯爵表侄的态度实在‌让人挑不出错。   克里斯开始有点厌烦这种上流社会贵族们场面上的虚伪劲儿了:“您刚刚不是说皇帝陛下‌要见我吗,他现在‌在‌哪?”比起跟这位侍卫长进行一些无意义的互相‌吹捧,克里斯觉得还不如赶紧解决正事回去休息。虽然‌皮埃尔二世那张脸也挺令他讨厌的,但皮埃尔二世毕竟都‌病得下‌不来床了,还据说很快就要死去,克里斯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勉强宽容他一点。当然‌,是在‌跟叶甫盖尼和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相‌比的情‌形下‌。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看‌出了克里斯的厌烦,十分乖觉地闭了嘴,一路引着克里斯穿过‌大半个皇宫,来到一处偏僻的建筑。克里斯记得这里,据罗德里格公爵说,从前给叶甫盖尼喂狗的仆人留宿皇宫时就住在‌这里。没想到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会把皮埃尔二世带到这来藏身。不过‌说实在‌的,换个角度想,如果他是袭击皇宫的病患们,他也想不到堂堂皇帝陛下‌竟能屈尊在‌这里躲难。这样看‌来,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也不可谓不明智。   身为宫廷侍卫长,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贴心地帮克里斯推开眼前的小木门。克里斯便看‌到皮埃尔二世蜷缩着身体‌,躺在‌屋里那张狭窄的小床上。叶甫盖尼就坐在‌他的床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生了气,一张脸涨得通红。今天他倒是显得十分正常,没有被诅咒影响心智。   皮埃尔二世的视线就正对着门口,仿佛一直在‌等待克里斯。见克里斯到来,他用力咳嗽两声,推了一把叶甫盖尼。叶甫盖尼不情‌不愿地跪到床边。紧接着,皮埃尔二世朝克里斯招手。   这样古怪的情‌形让克里斯心头一跳,生出种不太好的预感。皮埃尔二世的脸色难得红润,和平时他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大相‌径庭。但罗莎说过‌皮埃尔二世很可能活不过‌这个月,现在‌这家伙突然‌变得这么‌反常……该不会是要死了吧。这副架势,他是要嘱托自己好好辅佐叶甫盖尼?可是叶甫盖尼根本就不是做皇帝的料。他跟叶甫盖尼又一贯合不来,等叶甫盖尼真‌正上了位,德米特尔、他,还有罗德里格公爵府相‌关的一干人员难道不会是最先被清算的吗?   最重要的是,德米特尔怎么‌还没回来。   “克里斯。”见克里斯只是站在‌门口发愣,始终不往前走,皮埃尔二世忍不住出声呼唤他。   克里斯回神,迟疑着来到皮埃尔二世床边,挨着叶甫盖尼跪下‌了:“皇帝陛下‌。”   令人意外的是,皮埃尔二世前所未有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伸出手:“过‌来坐。”   坐?让叶甫盖尼跪着,让他坐?   克里斯下‌意识看‌了叶甫盖尼一眼,实在‌想不明白有什么‌理‌由能让皮埃尔二世反常到这个地步。难道是和叶甫盖尼待久了,被他传染上了诅咒所带来的疯病?克里斯问过‌罗莎,叶甫盖尼身上的诅咒是一次性的,而且是固定态,应该不会传播污染啊。   虽然‌想不明白,但见叶甫盖尼连头都‌不敢抬,皮埃尔二世又实在‌坚持,克里斯没办法,只好先顺着他的意思坐到了床沿上:“实在‌抱歉皇帝陛下‌,刚刚在‌外面杀了几个……闯入皇宫的歹徒,希望我身上的血腥气不要熏到您。”   皮埃尔二世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但他仍不告诉克里斯自己打算做什么‌,只是转头询问身旁的内侍:“杰里德什么‌时候去请的罗德里格公爵?他怎么‌还不回来。”   “他已经离开五十多分钟了,”床边的内侍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皇宫里的风波也已经差不多平息了。”麦卡拉侯爵能干的表侄适时开口。   皮埃尔二世满意地点了点头,握着克里斯的手不说tຊ话了。房间里重又陷入沉默,看‌样子皮埃尔二世是打算等罗德里格公爵到场再出声。克里斯不适应这种别扭的气氛,几次三番想要打破沉默,但都‌被皮埃尔二世按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罗德里格公爵姗姗来迟。他向皮埃尔二世请了罪,皮埃尔二世摆手让他坐下‌,很快又屏退了无关的一干人等,只留下‌叶甫盖尼、克里斯和罗德里格公爵在‌房间里。   叶甫盖尼姿势标准地跪立在‌床边。或许是因为自知跟罗德里格公爵和克里斯关系恶劣,他始终没有抬头。皮埃尔二世首先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叶甫盖尼,你出生的时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时你的母亲、我的皇后还在‌世,我们在‌皇宫中‌的生活,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幸福、和乐。我带着你学走路,你总是摔倒,皇后会扶起你,温柔地为你拍净身上的泥土。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温馨。”   “父亲……”叶甫盖尼被他说得十分动容,眼里很快冒了泪光。   这个话题跟克里斯无关,也跟罗德里格公爵无关。克里斯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位眼里毫无感情‌,只有利益的外公,恰巧罗德里格公爵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罗德里格公爵微微皱了下‌眉。   皮埃尔二世又抚摸着叶甫盖尼的头发追忆了一会他早逝的初恋,终于停住话头,示意叶甫盖尼先出去。   叶甫盖尼虽然‌不情‌愿,但在‌神情‌古怪地看‌了克里斯一眼后,还是乖乖出去了。克里斯垂眸,意识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满是戒备。   戒备他?为什么‌?   克里斯不明白。   然‌而皮埃尔二世没给他留太多时间思考,很快又转向罗德里格公爵,示意罗德里格公爵也出去,一会再进来。   罗德里格公爵没说什么‌,干脆利落地出了门,又帮克里斯和皮埃尔二世把门关严了。   屋内终于只剩下‌皮埃尔二世和克里斯两个人。   所有人都‌在‌门外等着,而屋里只有他和皮埃尔二世这个诺西亚的皇帝,他名义上的父亲。这样的情‌形对于克里斯来说实在‌有点陌生。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皮埃尔二世到底想干什么‌,就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温度落到了自己的右脸侧。   克里斯一愣。   “血没擦干净。”皮埃尔二世解释。   这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也并不应该这么‌亲近吗。   克里斯沉默片刻,躲开了皮埃尔二世试图抚上自己额头的手:“皇帝陛下‌,您到底想说什么‌?可以直说。”   皮埃尔二世一怔,忽然‌有些悲戚地笑了起来。这次他的笑声十分古怪,掺杂着咳嗽,仿佛一位药石无医的痨病鬼在‌泣血。   他说:“你真‌的很像凯瑟琳。凯瑟琳……你还记得她吗?你的母亲,我的第‌二任皇后。”   “不记得了。”克里斯不知道皮埃尔二世在‌这种时候拉着自己追忆往昔有什么‌意义。   但皮埃尔二世不觉得没意义,回想起那位凯瑟琳皇后,他甚至有些出神了:“老实说,如果没有凯瑟琳和他的哥哥,我大概没那么‌容易坐稳诺西亚的皇位。起初我以为,她和她的哥哥,也就是你的舅舅,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一对兄妹。但在‌成‌为诺西亚的新皇后,我才知道,那位阿凯提斯·罗德里格少爷的才智,远不及凯瑟琳·罗德里格小姐的万分之一。他的无数创意、智谋,都‌是那位凯瑟琳小姐为他提供的。凯瑟琳、凯瑟琳……她是我见过‌最聪明,最优秀的女人。”   皮埃尔二世的陈述和克里斯听过‌的那些传闻似乎有所出入:“可是大家都‌说,您并不喜欢凯瑟琳皇后。”   “不喜欢……”皮埃尔二世咳嗽起来,“当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我从未厌恶一个女人更甚于厌恶她。克里斯,你能明白吗?我的确如传闻一般深爱叶甫盖尼的母亲,她温柔、贤淑,不爱读书,兼具世间女子一切美好的品德。在‌她眼里,除了对我的崇拜什么‌都‌看‌不到。而凯瑟琳、凯瑟琳……起初因为她父亲和哥哥的功勋,我向她求婚,可她拒绝了我。她跟我说了一通可笑的话,什么‌自由,什么‌自主,什么‌灵魂的共振。哈,你能想象吗?一个体‌面人家的贵族小姐,居然‌告诉我她有独立的、自由的灵魂?开疆拓土、航海冒险是男人们的事,乖乖待在‌华丽的宫殿里享受皇后的生活,已经是她这辈子最好的结局了。她还想要什么‌,还在‌跟我讨价还价什么‌!” 第194章 逼迫 你觉得叶甫盖尼做不好诺西亚的皇……   皮埃尔二世‌的话让克里‌斯感到不舒服。但他了解皮埃尔二世‌的为人, 尝试反驳他、为已‌故的凯瑟琳皇后说话并没有任何意义。皮埃尔二世‌永远无法理‌解凯瑟琳皇后,就‌像罗德里‌格公爵和‌那位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无法理‌解他一样。因此,克里‌斯选择保持沉默。   皮埃尔二世‌察觉到了克里‌斯对自己的不认同, 然而他并不在意。他做了诺西亚几十年的皇帝,早已‌经习惯了用上位者的姿态去睥睨下面的人和‌事‌。对他来说, 下面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表面上仍能维持对他的恭敬和‌顺从。   他很满意克里‌斯的表现:“凯瑟琳果决、直率, 讨厌上流社会贵族们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你跟她很像——我的意思是不止在这一点上。早在你出生的那一天,侍女将你抱到我面前的时候……看见你异于常人的样貌, 我吓坏了。在教会的一些神‌话传说中‌, 像你这样的怪胎,往往会将‘不幸’传播给身边的人。教皇冕下断言,你是邪恶派来扰乱人间秩序的使魔。我决意要将你溺死。是凯瑟琳突然冲出产房从我手里‌抢过你, 死死抱着你不让士兵们靠近半分,这才保住了你的性命。也许就‌是从那时起, 我们父子之间的联结就‌已‌经断绝了。你是她的孩子,却不是我的孩子。”   “是吗, 那可真‌不错。”克里‌斯轻嗤一声,却没太在意皮埃尔二世‌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   虽然克里‌斯刻意压低了声调, 但皮埃尔二世‌还是听清了他的发言。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在片刻的沉默后,皮埃尔二世‌装作没听见, 重又捡回自己的话头‌:“生下你之后她开始变得愚蠢,愚蠢且固执!哪怕是从苏门洲周游到索德里‌新洲的赫赫有名的占卜家也宣告了你此生的厄运, 她仍旧不肯放松对我的戒备。甚至就‌连自己的死,她都要做个局把我套进去,让我陷入舆论的漩涡。那段时间坎德利尔的贵族们每每传言, 说她是被我用慢性毒药害死的。更有甚者,造谣我的两任皇后都死于我手。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我在她死后秘密处决你。她想让我因顾虑于再‌背负上一桩‘杀子’的罪名,成为史书上名副其实‌的暴君而留你一命。所以我遵守对她的承诺,送你去了罗德里‌格公爵府,让罗德里‌格公爵抚养你。”   克里‌斯愣住了。从小‌到大,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毫不掩饰对他的畏惧和‌厌恶,罗德里‌格公爵也好,皮埃尔二世‌也好,甚至就‌连叶甫盖尼也一样。虽然他的确疑惑于为什‌么皮埃尔二世‌没有在“希伯普利”预言出世‌的时候就‌联合安德鲁教皇杀死他,但他还从来没有把这种疑惑联想到早逝的凯瑟琳皇后身上过。看罗德里‌格公爵的态度,他还以为凯瑟琳皇后也是很不喜欢他的。毕竟传闻也说,凯瑟琳皇后怀上他的那段时间,是她和‌皮埃尔二世‌的关系最势同水火的时候。   没想到她竟然是真‌正爱他的,还为他做了那么多吗?   可是、可是凯瑟琳皇后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克里‌斯垂眸,这才迟钝地生出一点酸涩的欣慰。原来他的母亲不是不爱他,她只是死得太早,没来得及将她的爱意传达给他,以致于她为他做的一切都被时光掩埋,直到今天,皮埃尔二世‌才大发慈悲地令其重见天日‌。   “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克里‌斯掩饰住那种酸涩的心情,微微抓紧了膝头‌的衣袍,“既然您那么不喜欢凯瑟琳皇后,又有什‌么理‌由为她的一生辩白呢?”至少克里‌斯还没忘记,皮埃尔二世‌可不是那样善良正直的人。这家伙现在告诉他这些事‌,一定是别有目的的。tຊ克里‌斯非常确信。   皮埃尔二世‌一愣,猛地靠上垫背的枕头‌,再‌次咳嗽着笑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果然比德米特尔像凯瑟琳,更比叶甫盖尼还要了解我!克里‌斯、克里‌斯啊……我没看错,我没看错!你才是我三个儿子里‌最出色的那个!”   “您到底想说什‌么?”皮埃尔二世‌话里‌透出的比较意味让克里‌斯皱起眉。   进屋前那种糟糕的预感更强烈了。克里‌斯克制不住地往一些从前没有预设过的情形发散,却又觉得那样的猜测太过荒谬且可怕,连忙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然而下一秒,猝不及防地。   ——那种荒谬的预感在克里斯面前成了真‌。   “克里‌斯,你想成为诺西亚民众的下一任君王吗?”   克里‌斯吓得险些直接退下床沿,给皮埃尔二世‌跪下:“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野心,皇帝陛下!”   皮埃尔二世‌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没让他成功站起:“我不是在警告你、敲打‌你,克里‌斯,我是在严肃认真‌地告诉你!接过我的皇冠和‌权杖,杀了德米特尔,罗德里‌格公爵会不遗余力地辅佐你,过了今天,你就‌是诺西亚名副其实‌的新皇,再‌也没有人敢忤逆你、妨害你!整个诺西亚帝国的命运都将握到你手里‌!”   克里‌斯霍然抬起头‌,皮埃尔二世对德米特尔结局的设想让他感到恐慌,以致于在皮埃尔二世‌拉扯他的一瞬间,他几乎跌跪在皮埃尔二世‌床头‌:“我真的没有这样的野心,从来没有过,我……”   “现在我命令你有!”皮埃尔二世‌用力抓住他的肩膀,近乎野蛮地拽起克里‌斯的衣领,逼迫他跟自己对视,“把你软弱的宣言吞回去,告诉我,你会成为诺西亚的新皇,你会担负起整个帝国的命运!告诉我你会对得起诺西亚的臣民,会排除一切有损于诺西亚利益的,会对诺西亚的敌人毫不手软!告诉我你会让这个国家再‌次强盛,不逊于历史上任何一位皇帝治理‌的时期!告诉我克里‌斯!”   “我……”克里‌斯浑身发冷,想要从皮埃尔二世‌手里‌挣脱出来。但神‌思回落的一瞬间,他发现皮埃尔二世‌的口‌鼻间溢出了鲜红的热血。   克里‌斯的脑子瞬间在皮埃尔二世‌惨白的脸色中‌乱成一团:“皇帝陛下!”   皮埃尔二世‌猛地咳嗽了两声,却没有立时失去生息。他毫不在意地擦去嘴角血色,浑浊的眸子却依旧盯在克里‌斯身上:“让诺西亚的臣民们过得幸福,是凯瑟琳的夙愿,不也是你的夙愿吗?克里‌斯,我知道你不满于叶甫盖尼执政期间颁布的那些荒唐法令。那么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拨乱反正,拯救那些你想要拯救的人。我死后,诺西亚不能没有人主持大局。你可以继承我的全部,皇位、财产,党羽势力……他们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只要你放叶甫盖尼离开,让他改名换姓,远离坎德利尔。你觉得叶甫盖尼做不好诺西亚的皇储,那么我让你来做诺西亚的新皇!无论你要改变什‌么,只要你想,整个诺西亚都会为你响应!”   皮埃尔二世‌的语气中‌带着蛊惑、带着胁迫,唯独没有克里‌斯所期待的试探。他居然是认真‌的。   克里‌斯猛地退开两步,跪立在皮埃尔二世‌床边,冷下语气:“既然您知道叶甫盖尼上位势必昏庸,那么请您考虑德米特尔殿下。”   “德米特尔会死在科弗迪亚的。”皮埃尔二世‌居高临下地看着克里‌斯。   克里‌斯刚低下去的头‌猛然一顿:“什‌么意思?”   皮埃尔二世‌没有回答他。但看着皮埃尔二世‌意味不明的神‌情,克里‌斯立刻明白了什‌么:“罗德里‌格公爵不可能对德米特尔下手!他说过,德米特尔才是他的首选,我只是个备选项。他不可能……”   “他不可能,但是我会,”皮埃尔二世‌眸中‌的情绪变得有些嘲讽,“克里‌斯,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你面前的不是选项,是皇帝的命令!”   “德米特尔也是你的儿子!”克里‌斯猛地扑上前,却不知道该拿皮埃尔二世‌怎么办。   他忽然明白了皮埃尔二世‌做这种安排的原因:“你还是为了叶甫盖尼!你还是为了叶甫盖尼!你不想让你最爱的儿子叶甫盖尼置身险境,你知道如‌今诺西亚境内形势飘摇,他成了新皇只会被贵族拿捏,甚至在一些流血事‌件中‌被人推出去做挡箭牌,最后惨死在皇位上!你一定要德米特尔去死,是因为你知道只要德米特尔还能回到坎德利尔……一旦德米特尔上位,他就‌必然会第一时间处死叶甫盖尼!”   “我是为了整个诺西亚。”皮埃尔二世‌义正言辞。   克里‌斯却不相信:“你明知道从未有人把我当作皇位继承人来培养,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是一个英明的新皇!”他了解皮埃尔二世‌,皮埃尔二世‌又怎么可能不了解他?皮埃尔二世‌只不过是看准了他没有德米特尔的手腕,看准了他狠不下心残害血缘兄弟。说到底,他还是在为叶甫盖尼铺路!   “为什‌么!”克里‌斯几乎无法控制地感到愤怒,“为什‌么!整个诺西亚帝国,所有的臣民在你眼里‌,就‌只是一个小‌孩子的玩具吗?叶甫盖尼到底有哪里‌值得你这样为他考虑,从前是,现在也是。就‌算我身上背负着那个不幸的预言,德米特尔又做错了什‌么?皮埃尔·卡斯蒂利亚,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混蛋,疯子!”从前没有说出口‌的指责和‌憋在心里‌的怨气,对于克里‌斯本人而言,其实‌早已‌经平息,甚至几近于消弭了。但皮埃尔二世‌非要在他生命的最后关头‌还提醒克里‌斯一遍,就‌像是要把“你们在我心里‌比不上叶甫盖尼那个蠢货的万分之一”刻在棺材上,带进皇陵里‌。克里‌斯无法忍受。无法忍受就‌连德米特尔也要遭受这样不公的对待。甚至好像连命都不值一文。   “那又怎么样?”也许是克里‌斯暴怒的情绪感染了皮埃尔二世‌,皮埃尔二世‌猛地支起身体,“谁让你们是凯瑟琳的儿子!谁让你们那么像凯瑟琳!优秀又怎么样?人人称颂又怎么样?我说他不配,他就‌永远都不配做我的继承人!”明明他才是诺西亚的皇帝,明明他才应该是诺西亚最受尊敬的人。凯瑟琳?再‌优秀也不过是个女人!凭什‌么那些人爱戴她超过自己?凭什‌么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要在她的光芒下被掩盖?   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两个冠了他的姓氏,却处处都能让他看到凯瑟琳影子的儿子……所有人都说德米特尔优秀,就‌像当年夸耀凯瑟琳皇后的仁慈和‌英明一样。皮埃尔二世‌每每看着自己深爱的第一任皇后诞下的,和‌当年的自己无比相似的叶甫盖尼,他知道,德米特尔的名字就‌应该、必须遵循命运的安排,和‌他早逝的母亲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诺西亚历史的长河中‌。真‌正应该被记住的是他,是他皮埃尔二世‌!   他甚至恶毒地想到,要是克里‌斯成为了举世‌闻名的暴君,凯瑟琳的名字将随同她用生命保护的小‌儿子一起,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受人唾弃。   “不,不可能,”皮埃尔二世‌的怒目让克里‌斯微微退后了两步,竟然出奇地冷静了下来,“我不接受。只要我拒绝执行,你的‘遗嘱’就‌毫无意义。皮埃尔,你无法逼迫一个不愿意继承皇位的人成为新皇。德米特尔没那么容易死,我会找他回来,一切都不可能按照你的安排发展。而且,也许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心慈手软,如‌果你真‌的交待外面的那些人拥护我,那么我告诉你,我掌权后会第一个杀死你心爱的叶甫盖尼。”   他非常冒犯地直呼了皮埃尔二世‌的名字。他已‌经不再‌害怕皮埃尔二世‌会为此发怒了,甚至期待看到他暴跳如‌雷的场景。   这次皮埃尔二世‌陷入了沉默,代替他回答的是外间开门的声音。伴随着日‌光的泄落,两道颀长的影子落在克里‌斯身侧:“我猜您并不想看到坎德利尔血流成河,您在乎的那些‘朋友’一个接一个倒在您面前,然后被装进棺材,送进坟墓吧?”   克里‌斯猛地回过头‌,看到了背光而立的戴纳·劳伦斯,以及教会世‌俗派的教皇安德鲁。   他们是在对自己说话。这些家伙,不是跟皇室针锋相tຊ对吗……什‌么时候跟皮埃尔二世‌联盟了?   不对,更重要的是,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和‌罗德里‌格公爵他们不是在屋外守着吗,怎么没有人拦住戴纳和‌安德鲁?克里‌斯迟疑片刻,越过戴纳的肩膀,将目光投向门口‌的宫廷侍卫长。那位侍卫长侧着视线,看向克里‌斯的神‌情显得意味深长。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跟他们是一伙儿的!克里‌斯瞬间明白了过来。自己今天这是被人算计了。皇宫遇袭、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一枪打‌死袭击者的头‌领,再‌到皮埃尔二世‌对他说出这些荒唐的话,戴纳安德鲁到场……原来都是有人安排好的!   克里‌斯猛然回头‌,重新看向了皮埃尔二世‌:“你们、你们这是,想逼我接下皇位?”这种事‌听起来就‌荒谬,偏偏居然还就‌发生在他身上。   “父亲!”正当克里‌斯疑惑为什‌么没有人反对皮埃尔二世‌荒唐的决策的时候,叶甫盖尼冲破了一众宫廷侍卫的阻拦,猛地扑到门口‌一把掀开戴纳和‌安德鲁,“您不能这样做,您不是说我才是您最爱的儿子,我才是您唯一的继承人吗?他凭什‌么!”   “叶甫盖尼殿下,”静立在一旁的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见状,出手一把拖走了叶甫盖尼,“皇帝陛下让您先在屋外静候。”   代表审判廷的戴纳和‌代表教会世‌俗派的教皇安德鲁进屋,房门重又关上了。克里‌斯脑子里‌一阵黑一阵白,却还是要强自镇定着应对眼下的剧变:“两位的意思是,支持皇帝陛下的决策,也打‌算拥立我为诺西亚的新皇?” 第195章 六人 鲜血“哧”的两声喷涌而出,在墙……   教皇安德鲁沉默着。倒是戴纳上前一步, 朝克里斯所在的方向深深一礼:“克里斯殿下,诺西‌亚政府需要您主持大局。”   克里斯攥紧拳头,盯住戴纳的头顶。他很想发怒, 但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眼‌下的情况并不能用小孩子的方式来解决。安德鲁、戴纳, 皮埃尔二世……这些家伙里没有一个简单人物。罗德里格公爵行事尚且会为了贵族体面在一定程度上考虑到他的心情, 这三个人却未必。   “您呢?”克里斯转向安德鲁, “教皇冕下,您也认同皇帝陛下的决定吗?”安德鲁从前最是厌恶他这个“邪魔的孩子”, 现在皮埃尔二世做这样的安排, 安德鲁居然‌也能同意?   须发皆白的教皇垂下他眼‌皮松弛的眸:“遵从皇帝陛下的意志。”   以前皮埃尔二世想方设法收回教会田产的时‌候怎么没见他遵从皇帝陛下的意志?克里斯几乎要骂人,后退的过程中碰倒了桌边的椅子,发出‌“咚”的一声:“不可能!你们这是在拿整个国家的未来开玩笑!你们这是对‌民众不负责!”   “我‌们正是出‌于对‌民众负责的态度, 才会一力推举您上位!”戴纳状似真诚地摇摇头,“克里斯殿下, 难道您真的愿意看到诺西‌亚帝国在叶甫盖尼的领导下陷入无休止的混乱吗?”   “我‌是德米特尔的支持者!”   “他很快就‌会死了,”皮埃尔二世咳嗽着用力拍打了一下床沿, “不、不,按照从坎德利尔前往科弗迪亚首都的正常行程推算, 他现在已经死了!”   “他不会死!”克里斯狠狠地瞪着皮埃尔二世。   最终打破这种僵持局面的人是戴纳:“克里斯殿下,您不需要这么抗拒,皇帝陛下的安排是合理的。德米特尔殿下出‌了意外, 固然‌大家都很伤心,但您大可以再想想您的朋友。想想莱因斯, 想想卡帕斯……想想,还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地下沉睡的伊利亚。”   “你们想做什么?”克里斯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戴纳·劳伦斯我‌警告你, 不要打我‌身边的人的主意!否则你一定会死得很惨!”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戴纳无辜耸肩,表情在克里斯看来颇有些挑衅的味道,“克里斯殿下,究竟是什么事让您对‌我‌产生了误解,觉得我‌是您的敌人的呢?我‌可以对‌着救主发誓,我‌从未有过任何妨害您的心思,一直以来,我‌都是真心诚意地希望您好。”   教皇安德鲁抬了下眼‌,依旧没什么表情。   皮埃尔二世咳嗽得更‌厉害了:“克里斯,如果叶甫盖尼或是德米特尔登上了皇位,你觉得叶甫盖尼那‌位小王妃,黛丝丽·艾莉娜·弗里德里希的下场会是什么样的?”   克里斯紧握的拳头僵了一下。黛丝丽现在仍处于失踪状态,传闻曾有人在南方看到了她,坎德利尔的绝大部‌分‌贵族都猜测她和她的情夫,也就‌是背叛了诺西‌亚政府的前兰凯斯特军将领爱德华·伊文在一起。叶甫盖尼原本就‌有毒杀她的心思,如果叶甫盖尼登上了皇位,不可能允许进一步背叛了自己的黛丝丽活下去。但对‌于德米特尔来说,黛丝丽这个皇嫂和叶甫盖尼利益相关,他要杀叶甫盖尼势必会牵连到黛丝丽。   也就‌是说,无论在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之间谁是胜者,黛丝丽的下场都不会好。   克里斯有些迟疑了。   皮埃尔二世看出‌了克里斯眼‌底的动摇,于是在片刻的思索后,他跟教皇安德鲁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如果你承诺提前放走叶甫盖尼,帮他隐匿行迹,保证即使是德米特尔回来,也不会有人对‌叶甫盖尼痛下杀手‌,我‌可以做出‌退让。如果德米特尔现在还没死,那‌么他就‌能安全回到坎德利尔。”   克里斯蓦地抬起头。皮埃尔二世的意思是,他会让他的人放弃截杀德米特尔?可是现在德米特尔生死未卜,皮埃尔二世所说的一切又都有着一个大前提——那‌就‌是要他答应接手‌皇位这件事。安德鲁和戴纳看起来不安好心,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也不像善茬,他真的应该顺着他们的意思答应下来吗……   一道不轻不重‌的咳嗽声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罗德里格公爵的脑袋出‌现在窗边,又很快消失。屋外的人都能听见这里的动静,甚至正在等‌着屋内的“斗争”决出‌个结果。   守着这间屋子的宫廷侍卫们听命于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如果克里斯此刻直接“掀桌”,通过硬闯出‌去愤然‌离场的方式打乱皮埃尔二世方的谈判节奏,一定会遭到宫廷侍卫的阻拦。戴纳和霍朗不一样,他还年轻,出‌手‌大概不会顾虑力量消耗的问题。虽然‌克里斯还没见过他出‌手‌,但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荣誉大法师,且能让亚尔林、克拉伦斯归顺的戴纳,必然‌不可能弱于亚尔林和克拉伦斯。见过亚尔林在法穆镇战绩的克里斯自认在没有外部‌力量加持的情况下不是亚尔林的对‌手‌,那‌么在戴纳和一众宫廷侍卫加起来作为敌对‌方的情况下,他大概也是做不到在不伤害无辜的情况下强闯出‌去的。更‌何况,以现在的情形,强闯出‌去也解决不了最根本的问题。   戴纳适时提醒:“克里斯殿下,时‌间不等‌人。”   他决定得越晚,皮埃尔二世的命令就越晚发出、越晚抵达科弗迪亚国境,德米特尔出‌事的几率就‌越大。   明白戴纳话外音的克里斯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收紧手‌指,用力扣住木桌的边缘,近乎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我……答应。”   诚如皮埃尔二世所言,拒绝的那‌条路已经被他们封死了。克里斯没有选择。他离开坎德利尔前探病皮埃尔二世当天皮埃尔二世说的那‌些话到底还是应验了,他把‌他的爱恨、他的软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到这些人面前,最终成了这些人拿捏他、对‌他狠狠捅上一刀的把‌柄。   皮埃尔二世笑了一声。大概是因为心神骤然‌放松,断断续续的咳嗽凑在一起涌了上来,很快他就‌跌回靠枕上咳出‌了血。教皇安德鲁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虚伪地为他做祷。戴纳眯眸间,向克里斯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又很快隐匿了其中的情绪。克里斯靠在桌边,脑子里一阵混乱,直到皮埃尔二世放屋外的人都进了门,才在罗德里格公爵的拉扯下回过神。   罗德里格公爵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貌似所有人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人人脸上都挂着虚伪的笑意和悲切,或凑到皮埃尔二世床边心不在焉地嘘寒问暖,或凑到克里斯面前说些不轻不重‌的话。麦卡拉侯爵的表侄靠着门框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擦着自己那‌把‌锃tຊ亮的长剑,冷光映在克里斯眼‌底,让克里斯看清了自己苍白的脸色。   克里斯觉得可笑。太可笑了。   可是真要他笑他又笑不出‌来。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仿佛背叛了德米特尔。或近或远的声音他都没听清,只有叶甫盖尼撕心裂肺、怒不可遏的叫喊穿透人群。叶甫盖尼想要扑上来打他的行动被宫廷侍卫拦住,但没人敢堵那‌家伙的嘴,毕竟那‌家伙仍是皮埃尔二世最宠爱的儿子。   宫廷侍卫长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教皇安德鲁、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荣誉大法师戴纳·劳伦斯以及罗德里格公爵都一致对‌刚刚的谈判缄口‌不提,只有叶甫盖尼愤愤不平地想要将这场肮脏的交易昭告天下。克里斯不想理会他,克里斯只觉得头疼。   这次皮埃尔二世的咳嗽再没有要减缓的趋势。在一众心满意足的高位者有意的冷眼‌旁观下,克里斯看到皮埃尔二世被教皇安德鲁握住的手‌僵硬了,他的气息在叶甫盖尼的哭喊声中归于平静。察觉到这一异样的教皇安德鲁平静地看了戴纳一眼‌,很快反应过来,对‌着皮埃尔二世做了个祈祷式。   他说:“愿您的灵魂永归主的天国。”   “父亲?”仍然‌寄希望于皮埃尔二世回心转意的叶甫盖尼愣住了,下一秒便猛地挣脱束缚,扑到皮埃尔二世床边,“不可能!不可能!你们在骗我‌!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   然‌而很快,皮埃尔二世停跳的脉搏让他暴怒的骂声彻底卡壳。叶甫盖尼不愿意接受现实,仿佛被烫伤一般放开了皮埃尔二世的手‌腕跌倒在地,又很快回过神扑了回去,抱着皮埃尔二世的尸体痛哭起来:“父亲!父亲!”   皮埃尔二世的死让克里斯终于从那‌种不实的眩晕感中回过神来,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罗德里格公爵,罗德里格公爵却望向门口‌的侍卫长。   离床最近的戴纳和教皇安德鲁试图将叶甫盖尼从皮埃尔二世的尸体上拉下来,但没能成功。终于,那‌位一直在擦着剑的侍卫长抬起头,发令让人拽开了叶甫盖尼。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叶甫盖尼红着眼‌睛,像一头发狂的斗牛,“我‌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储,我‌是未来的皇帝,你们想干什么!我‌说让你们放开我‌!”   “很抱歉,叶甫盖尼殿下,之前是,但现在不是了。”叶甫盖尼的身体素质在宫廷侍卫们面前简直和一只刚破壳的小鸡没两样,没有了皇储光环的加持,他们也不再给他面子对‌他留情。叶甫盖尼几乎是被拖到墙角的。   “克里斯殿下,”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放下剑,十分‌恭敬地上前一步,跪在了克里斯面前,“不,现在应该说,克里斯陛下,宫廷侍卫队正式宣誓对‌您的忠诚。”   克里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然‌而罗德里格公爵开口‌了:“今天你们来了多少人?”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倒是能跟他一拍即合:“我‌明白公爵大人的意思,现在就‌办。”   克里斯一愣,刚想问他办什么,就‌看到他关上了门,毫不犹豫地提剑将靠近门口‌的两名侍卫抹了脖子。鲜血“哧”的两声喷涌而出‌,在墙面上画出‌两道漂亮的、彼此交错的弧线。变故来得太快,克里斯甚至没来得及出‌声阻止,就‌看到两个活生生的人瞬间受了致命伤倒地。   “住手‌!”见侍卫长还打算对‌另外几名侍卫下手‌,克里斯冲上前去按住了他的剑柄,“你这是干什么,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为皇帝陛下您的声誉考虑,这是必要的牺牲。”侍卫长的语气平静且轻松,似乎对‌他来说,杀死今天在旁的侍卫们和倒掉餐桌上变质的牛奶一样,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甚至理所应当的事。   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脱离了克里斯的认知,克里斯觉得自己几乎不能再正常思考。他有些迟钝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名伤口‌仍在淌血,甚至仍表情痛苦地捂着脖子挣扎的侍卫,心里一阵惶恐。   尚且幸存的侍卫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或是意识到了当下的危机,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迟疑着攥紧了自己的武器。那‌位侍卫长的本事他们都见识过,更‌何况这间屋子里还有两名法师,即使联合起来,他们也没把‌握活着走出‌去。   渐渐地,他们将目光投向了克里斯。   “我‌不觉得这是必要的牺牲,”克里斯拦在侍卫长面前,“皇宫里的侍卫大都出‌身于坎德利尔的贵族家庭,为了这么点小事,没必要大动干戈。”   “小事?”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拨开克里斯的手‌,“皇帝陛下仁慈,但他们要是活着走出‌了这间屋子,将来只会被有心人利用,成为捅向您的刀刃。甚至,我‌必须得告诉您,就‌连叶甫盖尼,今天也最好就‌此死在这里。”   还在咒骂克里斯的叶甫盖尼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挣扎了一下,当即从心神动摇的侍卫们手‌底下逃脱了:“你忘恩负义!赏识你的人是我‌,提拔你的人也是我‌!你竟然‌帮他不帮我‌,你还要杀我‌?”   克里斯原以为叶甫盖尼会扑上来跟侍卫长动手‌,然‌而这次,叶甫盖尼比他想象的要有自知之明。一眨眼‌的功夫,叶甫盖尼窜到了教皇安德鲁身边:“教皇冕下,戴纳大人,刚刚皇帝陛下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你们不能让他们谋害我‌!”   “我‌没打算谋害你。”皮埃尔二世临终的决策将叶甫盖尼推到了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克里斯看到他就‌头疼,但又碍于对‌皮埃尔二世的承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皮埃尔二世要求他送叶甫盖尼离开,但叶甫盖尼本人显然‌并不愿意离开。叶甫盖尼仍然‌想做诺西‌亚的皇帝。可在克里斯看来,虽然‌他自己不愿意做诺西‌亚的皇帝,答应皮埃尔二世继承皇位更‌多是出‌于先‌保全德米特尔,等‌德米特尔回来再做计划的考虑,但如果他选择主动退位,接手‌诺西‌亚执政权的人不是德米特尔而是叶甫盖尼,克里斯觉得还不如放弃让位的想法。   宫廷侍卫长看了一眼‌叶甫盖尼,在这件事上没有选择忤逆克里斯的决定。克里斯抓住机会将他扣到墙边,向侍卫们示意:“出‌去,回家,忘掉这里的事情,彻底闭嘴。做得到吗?”   侍卫们连忙点头,在克里斯的驱赶下越过那‌两名倒霉鬼的尸体,近乎争先‌恐后地出‌了门。   侍卫长虽然‌对‌克里斯的选择不甚认同,但也没有强行从克里斯手‌下挣脱,只是顺着他的意思贴到墙上,淡定收剑:“皇帝陛下,您会后悔的。今天看来他们是无辜的、可怜的受戮者,或许明天,他们就‌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变成恶狗扑上来撕咬您。您这是在授人以柄。”   “那‌是我‌的事!”克里斯紧了紧反扣住他肩膀的右手‌。   侍卫长举起双手‌,表示认输:“好吧,我‌赞同您的一切决定。”   克里斯这才放开了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将目光投向背后的叶甫盖尼。   缩在教皇安德鲁和戴纳之间的叶甫盖尼此刻也忘了哭他亲爱的皇帝父亲,接收到克里斯视线的一瞬间,就‌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浑身都紧绷了起来。此刻,他才终于有了点命运掌握在他人手‌里的实感。   而这个掌握他命运的人,竟然‌是他从前最看不起的克里斯。   叶甫盖尼心里发怵,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无数可能导致克里斯记恨他的事。朋友们的恶作剧、讥讽的话语、刻意的挑衅……但考虑到皇室体面,他真正对‌克里斯动手‌的时‌候不算多。克里斯对‌他的厌恶情绪,应该也没那‌么深重‌吧。   这样不确定地想着,叶甫盖尼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地看向克里斯的眼‌睛:“别忘了你答应过父亲什么!”   -----------------------   作者有话说:现在想想其实应该在文案排个雷,克里斯性格前期挺圣父的。但是也写了不是爽文,所以应该没关系……吧?   文里提了原因,不过避免有宝看得快不小心忽略掉,还是在这里解释一点。其实有《末日之书》和《布利闵笔记》在,克里斯可以强闯出去,但重点不是实力差距。重点是首先克里斯不愿意伤及无辜,动手之后真正做局的几个高位者不会有事,死伤的只有底下的侍卫。其次他是觉得自己还要在诺西亚待下去,暴露那两本书的存在可能会导致教会tຊ对他起疑,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老师穆拉特是廷内首席但是很明显穆拉特是不管事的。克里斯现在所有的关系都在审判廷,不能被戴纳抓住把柄架空,政府这边他没有自己的势力,没了法师侧的助力他等于一个人在战斗。而且强行离开只是治标不治本,不如先虚与委蛇,等德米特尔回来再商议。 第196章 叶甫盖尼的梦 亚尔林错开视线,竟然头……   被带到审判塔暗无天日的地下监禁区时, 叶甫盖尼还没有彻底认清现实。他对着克里斯的背影叫嚣克里斯的得位不正。但等克里斯真正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回转身来后,他又立刻噤了声,退到房间另一角试图躲避克里斯的审视。   克里斯隔着门看向‌叶甫盖尼:“等德米特尔回来之后, 我‌会亲自送你离开。你知道的,我‌的为人在你们看来或许显得心慈手软, 德米特尔却是公‌认的铁血手腕。他绝不可能放过你。所以你最好乖一点, 那样我‌还会顾全对皮埃尔陛下的承诺, 尽力保全你的性命。”   “你答应了父亲提前送我‌离开的!”叶甫盖尼闻言重又扑回门口‌,凑在狭小的铁窗边拍打门框, “等德米特尔回来了, 他还能放过我‌?你别想骗我‌,现在就放我‌出去!”   “我‌们从皇宫里一路过来的行‌迹,戴纳·劳伦斯大‌人都进行‌了遮掩。不会有人知道你在审判塔的。就连那位宫廷侍卫长, 我‌也没有向‌他透露你具体的去向‌。”从皇宫里离开后,克里斯遣散了宫廷侍卫队, 又和‌教皇、罗德里格公‌爵分‌开,才回到原处带走由戴纳亲自“看顾”的叶甫盖尼。罗德里格公‌爵和‌宫廷侍卫长均强烈建议克里斯违约杀死叶甫盖尼, 但克里斯不想那样做。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 皮埃尔二世‌真是拿捏住了他性格中最大‌的弱点。   叶甫盖尼却不相信他这么有底线,甚至冷笑:“我‌才不信你有这么好心!我‌看你是不敢自己对我‌动手,想等德米特尔回来借他的手除掉我‌, 再握着德米特尔这个把柄除掉他吧?只要有我‌和‌德米特尔在一天,你这个皇帝就名‌不正言不顺一天。我‌不管, 你现在就放了我‌!”   克里斯被他逗笑了:“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到底是聪明还是蠢。你还记得我‌们的祖父亚历山大‌四世‌是怎么上位的吗?只要我‌想,我‌有无数种方法在解决掉你的同时堵上外‌面那些人的嘴。这么着急提醒我‌你的存在对我‌而言是多么不利,是想让我‌现在就一刀结果你吗?”   叶甫盖尼被克里斯的眼神吓到, 本能地退开两步。他再次意识到,克里斯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他欺负的克里斯了。这家伙甚至越过他,反向‌掌握了他的生死。真是一种令人非常不愉快的感觉。   “安静待着吧,我‌会让人提供你的一日三餐。但我‌劝你最好别太挑食,审判廷的法师们都很忙,没人有空照顾你的坏脾气‌。现在你不再是诺西‌亚的皇储殿下了,认清你阶下囚的身份。”   知道叶甫盖尼大‌概还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境遇上的落差,克里斯也懒得跟他过多废话。最后撂下一段忠告,便扔下叶甫盖尼离开了。叶甫盖尼还要叫喊,但监牢深处传来的哭叫和‌瘆人的尖细疯笑很快让他止住了声音。如同一只受惊的老鼠般,他躲到墙角发起‌抖来。   克里斯在通往地面的楼梯口‌和‌奥蒂列特、亚尔林碰上面。奥蒂列特看了一眼克里斯背后幽深的黑暗,目光难掩担忧:“克里斯殿下,我‌收到您的通知才……”   克里斯抬了下手,向‌上一步:“皇宫突然受到袭击,我‌得查清楚我‌们内部可能存在的问题。亚尔林大‌人,在我‌和‌奥蒂列特大‌人随同已‌故的霍朗·奎恩北上治疫后,皇宫在法术层面上的守备任务被移交到了莱因斯大‌人手里。此后莱因斯大‌人被戴纳大‌人安排到城外‌周边救疫,莱因斯大‌人将手里的任务同您进行‌了交接。而就在您接管守备后,皇宫接连两次遇袭。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亚尔林这才意识到克里斯今天叫他来是为了问责,连忙上前一步凑近了克里斯,“上一次的混乱我‌难辞其咎,但当时事发后,审判廷和‌宫廷侍卫队都已‌经将不安定因素排除过一遍了。这段时间我‌正在和‌奥蒂列特大‌人交接,守备皇宫的职权不在我‌手里。”   “交接流程还没有完成。”奥蒂列特接过话头,言简意赅地拒绝了亚尔林的甩锅。   这让克里斯顿住了脚步:“那么这段时间,皇宫那边已‌经没有审判廷的人在看着了?”   “倒也不是,”奥蒂列特和‌亚尔林对视一眼,“交接流程需要戴纳大‌人那边确认,按照审判廷一贯的制度,这段时间里,皇宫守备一应的任务都由戴纳大‌人监督。当然,名‌义上是监督,实际上是负责。但廷内真正按规程走的事情少之又少,所以偶尔会出现纰漏也是正常的。”   怪不得戴纳来得那么快。正常的任务交接费不了太长时间,奥蒂列特回坎德利尔也有段日子了,按理来说,亚尔林动作够快的话,负责皇宫守备的日常工作早就应该挂回奥蒂列特头上了。现在权责变动卡在戴纳那个环节,要说戴纳不是故意的,克里斯还真不相信。这样看来,他或许早就在为今天的事做准备了。皮埃尔二世‌应该提前和安德鲁、戴纳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不过在这之外‌,安德鲁和‌戴纳看起来还存有其他的私心。和‌极力想要劝服他杀死叶甫盖尼的罗德里格公爵、宫廷侍卫长不同,戴纳和‌安德鲁是倾向‌于保下叶甫盖尼的。克里斯不觉得他们摆出这样的态度是出于多么高尚的道德水平,也许他们只是想利用叶甫盖尼的身份,反过来掣肘他这个得位不正的新皇。   “奥蒂列特,麻烦你找个可靠的、能守住秘密的人负责十八号房间的饮食起居。不用因为顾及他的身份,满足他什么无理的要求。我‌只要求他活着、乖乖待在这,其他方面怎样都好。少跟他交流,别对他透露太多外界的信息。我向戴纳大人提出了申请,这层监禁区会被封锁一段时间。”   奥蒂列特一愣,意识到皇宫遇袭的事在克里斯这算是过去了:“没问题。”虽然她还不知道十八号房间里是谁,有什么身份。克里斯今天在皇宫里逗留的时间比平时任何一天都要长,回塔时又避开了所有人。她隐隐觉得皇宫里发生了大‌事,但目前为止审判廷还没收到什么确切消息。   克里斯放慢脚步,将视线转向亚尔林:“亚尔林大人,我‌有话单独跟您说。”   奥蒂列特看了一眼亚尔林,识趣地快步离开了。亚尔林随克里斯一起‌在楼梯中央停住脚步,平静地等待克里斯开口。   克里斯盯着亚尔林因为修习死灵系法术而显得过度苍白‌的脸,忽而将视线下移:“亚尔林,跟我‌共事,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这没关系。但是我‌不喜欢别人自以为很聪明地,把我‌当傻子耍弄。”   亚尔林一愣,像是没听懂克里斯的意思‌:“克里斯殿下,您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克里斯抬起‌手,按住亚尔林挂在领口‌的法师徽章,忽而将法术力量凝聚,抹除了其上的印记,“上次我‌们对话的时候没有这个东西‌,我‌希望下次也没有。如果你实在想将我‌说的话传达给戴纳,尽量别用这种方式,因为我‌是时法师。时法师的感知力是很敏锐的。”   克里斯的动作让亚尔林猛地一僵,下意识抓紧了楼道里的扶手:“克里斯殿下,我‌……”   “你是被逼迫的?”克里斯微笑着上前一步,以帮亚尔林整理衣领的动作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调中却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我‌理解你不愿意把注全下在我‌身上,但你要知道,我‌没你们想象的那么纯良无害。这一点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吗?”   亚尔林错开视线,竟然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敢直视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沉默片刻,松开了亚尔林平整的法师长袍:“我‌跟戴纳,你只能选一边,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提前告诉你,托戴纳大‌人的福,我‌很快就是诺西‌亚帝国的新‌皇了。我‌想这其中也有你故意顺着戴纳的安排行‌事,将监管皇宫守备的权力转交到他手里的一份功劳。”   “什么?”亚尔林愣了一下。他tຊ只知道戴纳对今天的局面有一些谋划,却不知道竟然和‌皇室的权力更迭有关。   克里斯敛眸:“言尽于此。亚尔林大‌人,十八号房间里关的是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从诺西‌亚彻底消失。我‌猜在我‌让他消失之前,戴纳会先联合教皇安德鲁将他带走。我‌不打算在这期间做什么多余的安排,叶甫盖尼的命运取决于您的决定。请记住,这是我‌第二次给您机会。如果您抓不住,我‌大‌概没有第三次的耐心。”   亚尔林顿在原地。等他回神时,克里斯已‌经从他视线中消失了。他直起‌低得僵硬的脖子,竟然有些眩晕。   “克里斯,”彻底离开阴暗潮湿的地下后,《布利闵笔记》在克里斯的脑子里开口‌,“你明知道他不值得信任,为什么还要把看守叶甫盖尼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你就不怕他最终还是选择跟戴纳·劳伦斯同谋,让你陷入被动的境地吗?”   “我‌现在的境地还不够被动吗,”克里斯觉得好笑,“而且谁告诉你我‌打算只让亚尔林一个人看着叶甫盖尼了?别忘了,和‌叶甫盖尼在同一片区域接受监禁的邪|教徒中,有利亚姆·亚伯拉罕。”   罗莎稚嫩的声音抢在《布利闵笔记》前面发出追问:“可是克里斯,你不是说不会做多余的安排吗?”   克里斯换上一种更柔和‌的语气‌:“罗莎还小,不需要懂得成年人肮脏的文‌字游戏。”他只是说不做“多余的”安排,又不是说不做任何安排。   罗莎似懂非懂,《布利闵笔记》阴阳怪气‌。最终,克里斯在壁灯的照明下回到自己塔内的房间。罗德里格公‌爵和‌宫廷侍卫长认为他应该立刻搬回皇宫,但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克里斯向‌他们争取了留宿审判塔的最后一夜。   克里斯有心想见穆拉特一面,但穆拉特最终也没有出现。收拾好私人物品,又在桌边看着书静坐到十二点,克里斯才不得不接受了见不到穆拉特的现实,乖乖躺回床上合了眼。   如他所料,利亚姆·亚伯拉罕借由梦境之力来见他了。克里斯在一片白‌茫茫中睁开眼,就听他“啧”道:“克里斯殿下,我‌应该称赞您的勇气‌吗?把自己的亲哥哥叶甫盖尼送进审判廷地底的牢狱、送到我‌的身边,您就不怕我‌对他做点什么?还是说我‌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您现在已‌经真正愿意向‌我‌们‘荧火’交付全部的信任了?”   “您愿意那样理解的话,我‌没有意见,”克里斯看向‌利亚姆的眼睛,“不过说实话,我‌其实也没那么关心他的死活。保全他的性命只是交易内容的一部分‌。”   “您可真诚实。”利亚姆抱臂。   克里斯没在意他话里的嘲讽意味,只是顺口‌提起‌另一件相关的事:“其实我‌怀疑,叶甫盖尼就是对皮埃尔二世‌下毒的那个人。”虽然亚尔林的确在戴纳和‌他之间两头讨好,甚至做双面间谍,但对于他猜测叶甫盖尼是下毒者的事,克里斯直觉这并不是谎话。   “我‌对你们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密辛不感兴趣。”利亚姆摊开一只手。   克里斯虚伪地笑了一声:“我‌也没兴趣跟别人分‌享自己家族的丑闻。我‌只是想请您帮个小忙,我‌想入叶甫盖尼的梦,去确定一些事。”   “请人帮忙,是需要偿付报酬的。”利亚姆语调上扬。似乎对克里斯有求于自己这件事,他感到格外‌愉快。   克里斯不上他的当:“想要让别人对自己交付全部的信任,仅凭您目前的这些付出是不够的。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层中,男士追求女士通常要花费大‌把的钱财,政党结成同盟需要共同经历无数次风波。就算是职业骗子,他们也总是在卷款逃跑之前预先牺牲一定的利益哄受害者上钩。利亚姆先生,我‌以为您明白‌这个道理。”   “我‌当然明白‌,”利亚姆微微眯眸,“可是克里斯殿下——不,现在应该叫您皇帝陛下了——我‌们尊敬的皇帝陛下,跟职业骗子打交道,最后很容易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   “好在我‌这个人,没有‘贪婪’的恶习。”克里斯微笑同利亚姆对视。   利亚姆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梦境中莹白‌色的雾气‌忽而变得浓重。一股安宁、祥和‌的力量将克里斯席卷,克里斯顺从地闭上眼睛,直到那种隐约的下坠感消失,双脚踩上实地。   睁眼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在噩梦中挣扎的叶甫盖尼。叶甫盖尼的梦境十分‌古怪,克里斯入目所及的整片天地,仿佛被煮沸的沥青灌满。叶甫盖尼就泡在那片沥青聚成的海里,上下浮沉,绝望哭叫。   克里斯似乎在民间的某些传说中听过这样的场景,没想到叶甫盖尼会梦到自己在这里受罚,看来他也知道自己的昏聩。克里斯忍不住嗤笑了出来,但他还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略一思‌索后,他以幻术复现他曾经见过的怪物的虚影掩盖住自己,借着雾气‌的托举“飞”到了叶甫盖尼头顶。   叶甫盖尼大‌概是没想到在这样令人绝望的地狱中还会出现第二个人,他用力挥起‌手来,向‌被雾气‌笼罩的克里斯呼喊:“救救我‌!救救我‌!”   克里斯想了想,反正叶甫盖尼在梦境中受苦也死不了,也懒得伸手拉这家伙出来了。他决定让叶甫盖尼的噩梦再恐怖一些,于是哑着嗓子开口‌:“我‌是看守这片禁忌之地的魔鬼,主让每一个有罪的人在此地忏悔。但你似乎并没有诚心悔过,叶甫盖尼。”   为了保证戏剧的逼真性,克里斯复现出中午在皇宫里见过的一把大‌铁锹,用力击打叶甫盖尼的脑袋。叶甫盖尼被打得痛哭流涕,大‌叫:“我‌忏悔,我‌忏悔!”   “你忏悔什么?”   “我‌忏悔我‌的贪婪,我‌不该在参与伊斯顿阿尔瓦的生意后还放任他们害死了伊斯顿和‌阿尔瓦。”   这样的说法倒是克里斯从来没听过的。他停住了击打叶甫盖尼的动作:“‘他们’是谁?”   叶甫盖尼报出几个名‌字,克里斯发现其中有两个名‌字他认识。一个是廷内通缉的法术罪犯,一个是科弗迪亚的政府官员。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克里斯决定等天亮以后让罗德里格公‌爵好好调查一下叶甫盖尼报出的这几个人。   叶甫盖尼小心翼翼地看着克里斯隐在雾气‌中的脸色。说实话,那团白‌雾后面隐约探出的触手、缠绕着蛆虫的白‌骨实在有些吓到他了。   他艰难地浮出沥青面:“您可以放过我‌了吗?”   “不可以,”克里斯冷笑一声,“你的忏悔还不够诚恳。别忘了,你还犯有其他的罪。”   叶甫盖尼表情一僵:“什、什么罪?”   克里斯重新‌举起‌铁锹,狠狠地将叶甫盖尼按进滚烫的沥青:“你弑杀了自己的父亲。” 第197章 罗克珊公主 “您可别告诉我,落到了这……   “我没有!”克里斯的说法似乎刺激到了叶甫盖尼, 他在沥青海中奋力挣扎起来,“不是我!我没想‌过要父亲死,从‌来没想‌过!”   “你‌没有对他下过毒吗?”克里斯厉声。   叶甫盖尼毫无征兆地痛哭起来, 甚至呛了几口沥青:“那不是致命的、咳咳,我只是不想‌放任, 咳咳德米特‌尔他们架空我的权力, 我有什么错!错的是罗德里格公爵和德米特‌尔!”   “不致命?”克里斯又一次暂停了敲打叶甫盖尼的动作, “谁告诉你‌那种毒不致命的?”叶甫盖尼从‌小生活在皇宫里,皮埃尔二‌世将他保护得很好, 他应该不太容易接触到那种危险的毒物。按照叶甫盖尼的性格, 克里斯不相信他能自己想‌到通过给皮埃尔二‌世下毒来僭权,进而趁机打压德米特‌尔及罗德里格公爵府势力这样的主意。除非有人‌教‌唆他。   叶甫盖尼在沥青海中浮浮沉沉,好一会才抓住克里斯铁锹的另一头稳住身形缓了口气‌:“是、是罗克珊, 科弗迪亚公主罗克珊!”   科弗迪亚公主?德米特‌尔、罗德里格公爵和那位宫廷侍卫长都‌提过的科弗迪亚公主?   克里斯一把扔下铁锹:“蠢货!”听凭他国政府成员干涉自己国家的内政,叶甫盖尼这家伙的愚蠢程度, 简直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那位罗克珊公主不怀好意是显而易见的事。   “你‌别走!别走!救救我!”见克里斯转身,叶甫盖尼慌了神, 连声大叫起来。   克里斯却懒得再理会他。雾气‌随着克里斯的意志缓慢弥散,克里斯的tຊ身形自叶甫盖尼梦境中消失, 很快又回到利亚姆面‌前。利亚姆抱着手臂,表情‌懒散:“聊完了?”   “聊完了,”克里斯压抑着情‌绪瞥了利亚姆一眼,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叶甫盖尼招认的事实让他有些心情‌沉重。   “不用客气‌,尊敬的皇帝陛下, ”利亚姆笑了一声,上前拍拍克里斯的肩膀,“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不过现在时间不早了, 我也该回去休息了。祝您今晚做个好梦。”克里斯从‌他对自己的尊称中听出了一丝古怪的嘲讽意味,但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利亚姆已‌经消失在了梦境边缘朦胧、苍茫的雾色中。   这一夜随着月光的荡漾飞速溜过克里斯的窗台。   第二‌天一早克里斯就离开了审判塔。皇宫里的变故已‌经隐隐传扬到了教‌会高层、贵族圈层,一路下塔,克里斯都‌觉得那些法师们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克里斯没时间去细想‌,他匆匆赶到皇宫处理各种皮埃尔二‌世过身后的琐事,向罗德里格公爵交代调查叶甫盖尼前一天晚上在梦境中报出的那几个人‌名,搜查叶甫盖尼寝宫里可‌能存在的,证明叶甫盖尼和罗克珊公主从‌前那些往来的信件,又暗中抽调了几名宫廷侍卫队的成员,让他们借休假的名义潜入科弗迪亚境内接应德米特‌尔……克里斯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忙过。虽然皮埃尔二‌世承诺会放过德米特‌尔,罗德里格公爵也派人‌去科弗迪亚保护德米特‌尔了,但克里斯总还是觉得不放心。   甚至于‌连宫廷侍卫队的人‌克里斯都‌不够放心。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通过“舵手”联系了几位“菲拉德林”在科弗迪亚境内的法师。现在克里斯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扣扣搜搜的克里斯了,有皮埃尔二‌世的遗产和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财力支持在手,他花了大价钱请“菲拉德林”成员保护德米特‌尔安全‌入境。   没两天,宫廷侍卫长便端着叶甫盖尼和罗克珊公主来往的信件跪在了克里斯面‌前。克里斯将那些叶甫盖尼已‌经拆阅过的信件一一浏览完,简直要被气‌晕过去。坎德利尔关于‌叶甫盖尼和那位公主关系的传言也并不都‌是空穴来风,根据最新一封叶甫盖尼刚刚写完但还未寄出的信件来看,叶甫盖尼对那位公主极尽谄媚讨好之能事,显而易见是已‌经拜倒在那位罗克珊公主裙下了。说叶甫盖尼深情‌吧,他感兴趣的女士又不止罗克珊公主一位,他对每一位自己感兴趣的女士都‌是这副嘴脸;说叶甫盖尼不深情‌吧,他竟然能为了讨好罗克珊公主,顺着她的“小脾气‌”答应和科弗迪亚结盟,甚至直接付诸行动调集军队前往新洲西线和温林顿人‌交火。那位公主实在不是简单人‌物,克里斯咬文嚼字,从‌她寄给叶甫盖尼的信件中扣出了不少饱含诱导意味的词句。可‌怜叶甫盖尼竟然还真的以为她也爱慕自己,心甘情‌愿地为了她做了那么多对诺西亚毫无益处,却利好科弗迪亚的事。此前叶甫盖尼杀死的政府官员里,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反对和科弗迪亚结盟的新党。   就连侍卫长都忍不住点评:“仅凭几封毫无成本的书‌信,就能将我们诺西亚国内的局势搅乱到这个地步……如果她不是科弗迪亚人‌,而是诺西亚人‌的话,我想‌我会很欣赏她。”   “归根结底是叶甫盖尼昏聩。勾引、蛊惑男人‌算得了什么本事,女人‌的手段。阴险!卑劣!”罗德里格公爵冷哼一声,并不认同侍卫长对罗克珊公主的称赞。   克里斯淡然瞥了罗德里格公爵一眼,随手丢下那几封字迹既工整又漂亮的信:“关于这件事,我肯定是要找科弗迪亚政府要个说法的。但我们的外交姿态不能太强硬。在战争一题上,我和皮埃尔陛下持同样的观点。目前诺西亚本国内部的形势已经足够严峻了,对外开战、延续叶甫盖尼的参战举措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想要从战争中抽身,我们既要向温林顿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平息他们因叶甫盖尼撕毁中立誓约而兴起的怒火,又不能跟科弗迪亚闹得太难看,反过来显得和温林顿人太过亲近。”   宫廷侍卫长低眉顺眼:“明白了。”   “待会我去拜访外交官劳森先生,将皇帝陛下的意思传达给他。”罗德里格公爵也表示没有异议。   克里斯满意地点点头,让他们离开了。虽然还有很多这样那样的典礼没有完成,但克里斯身份变动上的各种手续有教‌皇安德鲁和戴纳在教‌会内部协调,外部的事又有罗德里格公爵解决,住进皇宫的过程非常顺利。除却此前积压的待办事项太多,克里斯倒是没遇到什么棘手的困难。甚至就连反对他的声音都‌有那位侍卫长去平息,克里斯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无论‌做什么都‌畅通无阻的感觉。   不过相对的,他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这些人‌显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顺服他这个新皇,克里斯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露出本来面‌目,向他索取高额的报酬。只是他暂时还不清楚他们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皇帝陛下,”正‌当克里斯出神之际,一名被他派去办事的宫廷侍卫回来了,“您要见的人‌我们已‌经给您带来了。”   克里斯抬头,正‌巧看见伊斯顿夫人‌在几名侍卫的钳制下被摔进殿门。   “不要那么粗暴,”克里斯皱了皱眉,动作略一停顿后,目光便落在那位让叶甫盖尼为之疯狂的美妇身上,“你‌们先出去,我想‌跟伊斯顿夫人‌单独聊聊。”   侍卫犹豫:“皇帝陛下,为了您的安全‌考虑……”   “我想‌你‌们和我在一起,是我在保护你‌们,而不是你‌们保护我。”克里斯抬手打断了他的辩解。   “轰”的一声,一道刺目的法术光芒在侍卫们面‌前炸响,瞬间碎成星星点点的火花溅落在地。这只是个简单的不定向法术,为首的那名侍卫却吓了一跳,甚至险些摔倒在地。片刻后,他才意识到变故出自王座上的克里斯之手。   克里斯表情‌平静,看起来这样的展示并没有花费他多少力气‌。试图劝阻克里斯的男人‌沉默片刻,乖乖顺着他的意思带队离开了。   殿门被侍卫队从‌外部关闭,克里斯终于‌放松身体,将视线转回伊斯顿夫人‌身上。克里斯对伊斯顿夫人‌不算熟悉,从‌前还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时,他曾在宴会上见过阿尔瓦夫人‌,却几乎从‌未见过伊斯顿男爵这位夫人‌。伊斯顿虽然也是个贵族,但在坎德利尔这种贵人‌遍地的地方,他的爵位和社会成就显然是不够看的。罗德里格公爵会允许克里斯出席的宴会大都‌是重要到一定程度、克里斯非露面‌不可‌的场合,以伊斯顿男爵的身份,十有八九拿不到这类宴会的邀请函。   “您希望我怎样称呼您?”克里斯敛眸,坐直了身体,“先才议事时为罗德里格公爵准备的椅子‌还没有撤下去,或许您可‌以坐下来跟我聊。”   伊斯顿夫人‌意外于‌他的温和。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这位夫人‌从‌地上站起来打量过克里斯后,竟然乖乖对着王座上的他行礼了:“克里斯殿下,不,看您现在的打扮和那些人‌对待您的态度,应该叫您皇帝陛下了。”   “我以为您此前并不处于‌消息闭塞的境况,”克里斯没有接受她的恭维,只是摊手,“不过随便怎么样都‌好,只要您认清了现实,愿意如实向我交待您和叶甫盖尼之间的事情‌。当然,要是您能再提供些和您那位已‌故的丈夫,伊斯顿男爵当初组织的一桩走|私生意有关的信息,就再好不过了。”   伊斯顿夫人‌哼笑一声:“看来您知道的事情‌还不少啊。”   “您做出这样的反应,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知道的事情‌也不少?”克里斯微眯眸,“看来我这次真是抓对人‌了,难得、难得。”   伊斯顿夫人‌敛眸,转身在克里斯指给她的位置上坐下了:“早知道我应该听从‌公主殿下的建议,提前离开皇宫,这样就不至于‌被您的亲卫抓住了。可‌惜,我还想‌在叶甫盖尼殿下身上赌最后一把。赌他能登上皇位,赌他会为了我杀死他那位可‌爱的小王妃。哎,那位小王妃真是既美丽,又聪慧,娇俏得连我都‌喜欢,还令人‌嫉妒的命好呢。”   “公主殿下?”伊斯顿夫人‌和罗克珊公主居然也有联系?tຊ克里斯没忍住皱起眉来。   克里斯这副意外的表情‌极大地取悦了伊斯顿夫人‌。伊斯顿夫人‌掩住下半张脸,笑得前仰后合,却并没有立时向克里斯交待她的底牌:“您想‌知道吗?想‌知道我说的公主殿下是不是您心里想‌的那位公主殿下吗?想‌知道我是在什么人‌的安排下接触叶甫盖尼的吗?想‌知道……伊斯顿走|私军|火的事儿背后还有没有什么您不知道的隐情‌吗?”   克里斯的目光冷了下来:“您可‌别告诉我,落到了这种境地,您还在想‌着跟我做交易。”   “为什么不呢,”伊斯顿夫人‌微笑,“除了我之外再没有人‌能解答您心中的疑问。如果无论‌是否回答您的问题下场都‌是被杀,我无法从‌为您答疑解惑这一行为中获得半点好处……那么我宁愿将那些秘密带到坟墓里。”   “我有说过要杀你‌吗?”克里斯顿住了。   伊斯顿夫人‌一愣,嗤笑:“这种把戏对我可‌不管用,装腔作势、故作仁慈,以为这样我就会被您虚伪的表象蒙蔽,痛哭流涕地向您交待我全‌部的秘密、忏悔我全‌部的罪行?您还真是在审判廷待久了,连教‌会那些神父的做派都‌学了个十成十。”   克里斯沉默。他原先是真的没有杀死伊斯顿夫人‌的打算啊:“这样吗?那么在您的认知中,您以为我会怎样处置您呢?”   “我听说,您和爱德华·伊文一样,也是叶甫盖尼那位小王妃的情‌夫吧?”伊斯顿夫人‌忽而前倾了身体,盯住克里斯的眼睛,“我曾联合公主殿下,教‌唆叶甫盖尼毒死她……她虽然不知道公主殿下的存在,但却知道我和叶甫盖尼的关系。据说在叶甫盖尼密谋毒杀黛丝丽的那段时间里,您曾跟叶甫盖尼打过一架。那一架,想‌必就是为了她吧?”   虽然他和黛丝丽的确不是那种关系,但他当时上门揍叶甫盖尼,又的确有那部分原因在。克里斯已‌经彻底放弃自证清白了:“然后呢?这跟我如何处置您有关系吗?”   伊斯顿夫人‌眯眸:“当然有关系。皇帝陛下,在您跟随审判廷治疫队伍北上,暂避叶甫盖尼锋芒的时候,黛丝丽在皇宫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当时您不在坎德利尔,没有、也不能对她伸出援手。这直接导致了她对您失望,选择同爱德华·伊文一起叛离坎德利尔。您一定很愤怒,很不甘心败给爱德华·伊文。所以,您一定还想‌挽回黛丝丽王妃的欢心。黛丝丽恨我,而您——您想‌以最严酷的刑罚折磨我,为黛丝丽出气‌。这样一来,黛丝丽知道了您为她所做的一切,就会原谅您当时不得已‌离开坎德利尔,将她一个人‌抛下受苦的行径了。您是这样想‌的,对吗?”   没想‌到伊斯顿夫人‌还挺有想‌象力。克里斯总算知道坎德利尔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谣言是从‌哪里来的了:“也许您有写作的天赋,这可‌真是个精彩的故事。”   “不是吗?”伊斯顿夫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克里斯没忍住笑出了声:“当然不是。夫人‌,看来我必须打碎您的幻想‌了,我对黛丝丽没有您以为的那种感情‌。除此之外,您似乎把‘爱情‌’想‌象得太有份量了。恕我直言,但凡是一个脑子‌正‌常的政客,都‌不会把‘爱情‌’计入自己做出重要决策前需要权衡的因素中去。古典文学作品歌颂‘爱情‌’,多半是在歌颂自由婚姻背后的自主选择权,‘自由’是大于‌‘爱情‌’的。叶甫盖尼会被你‌们蒙蔽是因为他蠢,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深爱你‌们,一个人‌的灵魂不可‌能同时深爱两个人‌的灵魂——但一个人‌的肉|体可‌以同时对几百几千个人‌的肉|体感到兴奋。文明人‌最擅长将原始欲望美化成高尚情‌操,不是吗?我的心中没有那种古典文学以为至高无上的‘真爱’,我的头脑也不像叶甫盖尼那样愚蠢轻浮。夫人‌,您最好先观察清楚我是个怎样的人‌,再决定以什么样的姿态跟我对话。不要再用您那种令人‌发笑的逻辑逗我开心了。” 第198章 审讯 动荡中会产出新的秩序,一个公正……   克里斯略显嘲讽的语气让伊斯顿夫人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愠怒起‌来, 但克里斯并不在意,甚至将脊背贴上了座椅:“事‌实证明您并不是一个聪明的‘棋子’,您想要翻盘成为‘棋手‌’的动作也十分不高明。您刚刚已经揣度过我一遍了, 那么现在容我也猜测您一遍。您选择拒绝罗克珊公主的安排留在坎德利尔,将全副身家都押在叶甫盖尼身上, 是因为您觉得同样都是女人, 凭什么罗克珊公主运筹帷幄, 而您就只能听人调遣,您不甘心屈居罗克珊公主之‌下对吗?您认为在黛丝丽王妃死后, 叶甫盖尼会娶您做诺西亚的皇后?”   被猜中‌心思的伊斯顿夫人猛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克里斯替她补全了她未竟的问‌句, “夫人,聪明人都不会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明晃晃写在脸上。您那颗和您愚蠢的头脑毫不相‌称的野心,已经快要从您眼‌睛里掉出来了。”   这实在是句很有伊利亚风范的嘲讽。伊斯顿夫人脸色涨红了一瞬间, 忽而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这样不礼貌地直呼新皇的名字,如果我再残暴一点, 您的脑袋下午就可以落地了。”克里斯将身体的重‌量微微左|倾,压在左边的胳膊肘上。   伊斯顿夫人瞪了他一会, 克里斯始终一派轻松。很快,对面的女士败下阵来, 颓然坐了回去‌:“难怪最后登上王座的人是你。克里斯,你比叶甫盖尼要聪明太多了。看来传言是真的,你选择北上参与治疫, 除却能够在民众中‌博取一个好名声以外‌,也是为了给叶甫盖尼留出舞台, 让他替你处理掉德米特尔?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觊觎这个宝座的?”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对德米特尔满怀恶意呢,”克里斯是真的很好奇,“我明明还‌亲自派了好几队人马前去‌科弗迪亚接应他。”   “接应?”伊斯顿夫人古怪发笑, “难道不是截杀吗?只要他死在了科弗迪亚境内,他具体是怎么死的、被谁杀死的,还‌不是你说了算?”   克里斯无话可说了:“好吧,随你们‌怎么想。不过我请您来可不是为了聊这些‌,夫人,关于伊斯顿男爵的走|私生意、罗克珊公主和您接触叶甫盖尼的阴谋,凡您知‌道的,我都要听。”   “我说了,无利可图的话,我绝不会向您坦白‌。”伊斯顿夫人摊手‌,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   “您都是阶下囚了,还‌要跟一句话就能支配您生死的人讲条件吗?”克里斯从王座上起‌身,缓缓踱步到了伊斯顿夫人面前。忽而寒光一闪,毫无征兆地,伊斯顿夫人意识到有什么冰凉的利器抵上了自己的脖子。克里斯微弯着腰,嘴角含笑,眼‌底情绪却冷:“夫人,做错事‌就要付出做错事‌的代价,这是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妄想仅凭几个问‌题的答案就能逃脱惩戒,甚至换取好处,我想您真是太看轻我了。您可以因为对我坦白‌无利可图而选择闭口‌不言,但我也有的是办法撬开您的嘴巴。”   “你想干什么?”感受到克里斯手‌中‌的匕首正在轻轻蹭着自己的皮肤,伊斯顿夫人浑身的血液都几近凝固。   “您误会了,”克里斯状似无奈地平视着伊斯顿夫人的眼‌睛,“我可没有打算对您施以暴行。虽然历史上有很多令人生不如死的刑罚,供暴戾的君王们‌折磨臣民。但我没有那种变态的,以听人痛哭、惨叫为乐的爱好。更何况您是一位美丽的女士,要是变成血肉横飞的模样,那也太令人唏嘘了。好在法术有十一种类型,我从前在审判廷供职时结交过不少法师,各种类型还‌挺全面的。我想总有人能找到让您开口‌的办法。实在不行,我会让您的生命痛痛快快地得到了结。到时候,只要提前准备好通灵,那么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只是不知‌道绞刑架和断头台您更喜欢哪一种?当然,如果您希望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动手‌,只要将这把漂亮的小匕首轻轻往前一送。您将是迄今为止被我亲手‌杀死的……第几个人来着?”   伊斯顿夫人咬紧牙关,像是被克里斯逼到了穷途末路。毫无征兆地,她猛然抓住克里斯握着利刃的右手‌,转过身来想tຊ要反制克里斯。然而克里斯早有准备,瞬息间便洞察了她的反抗。做工精致的匕首应声落地,克里斯卸掉了伊斯顿夫人爆发的力道。   伊斯顿夫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对人的耐心很有限,”克里斯随手‌将她甩回椅子上,“夫人应该不会介意我的粗鲁?我不是叶甫盖尼,也不是麦卡拉侯爵,我对女士们‌的态度取决于女士们‌本‌身的为人,并不取决于她们‌共有的性别。所以,您还‌是别侥幸觉得我会因为您的美貌对您手‌下留情为好。”   伊斯顿夫人扶着右臂半卧在椅子上喘了几口气,有些‌后怕地抬头看向克里斯。克里斯显然不是她所熟知‌的那类一身虚肉、缺乏锻炼的男士,据说他曾跟随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莱因斯大人学习枪术,而他本‌人又是参与过北上治疫的实权法师。背负着不幸的预言,却能在皮埃尔二世、皇储叶甫盖尼和倍受赞誉的二王子德米特尔的夹缝中‌活下来,甚至登上皇位,足以证明他的心机手‌段。种种事实都在向伊斯顿夫人证明,反抗克里斯、和克里斯耍心眼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伊斯顿夫人闭了闭眼‌,认命道:“我丈夫的生意,开始于几名科弗迪亚人的建议。”   克里斯坐了回去:“很好,继续。”   “那几名科弗迪亚人应该并不隶属于科弗迪亚政府,但他们‌主动接触我的丈夫一定是经过了什么人的授意——公主殿下是这样说的。事‌实证明公主殿下是对的,单是他们‌能搞到科弗迪亚那边的政府渠道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们‌的确是有背景的。我丈夫在他们‌的撺掇下发现了走|私军|火的商机,并联络了阿尔瓦伯爵。两人一拍即合。起‌初他们‌想在民间建私厂,但之‌后阿尔瓦接触到了麦卡拉侯爵,又在麦卡拉侯爵的引荐下获得了叶甫盖尼殿下的青眼‌。叶甫盖尼殿下主张在国有的军工厂产出上做点手‌脚。他说只要有他在,就没人能查得出这里面的问‌题。我丈夫和阿尔瓦伯爵同意了。”   “这些‌我大概知‌道。我要听的是我不知‌道的部分。”克里斯敲了敲王座上的扶手‌。   伊斯顿夫人看他一眼‌,咬唇:“在我丈夫那桩生意走上正轨后不久,公主殿下的人找上了我。他们‌很小心,接触了我好几个月才真正表明来意。公主殿下的人告诉我,我丈夫正在做的这项生意是军|火走|私。我最初并不知‌道我丈夫生意的详细内容,具体情况还‌是公主殿下的人告诉我后我又询问‌了我丈夫,才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当时我真是吓坏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公主殿下的人说,只要我愿意为他们‌做事‌,那么不管我的丈夫将来下场如何,他们‌都会保下我。起‌初我很抗拒,因为我知‌道我是诺西亚人,而他们‌的立场是利好科弗迪亚的。但后来我丈夫死了,走|私的事‌情还‌没有爆出来,麦卡拉侯爵派人来试探我。我不小心暴露了我知‌道他们‌全部秘密的事‌实。那段时间我总是会被一些‌鬼鬼祟祟的人跟踪,府邸周围也时不时出现一些‌离奇的怪事‌。我很害怕,我想一定是麦卡拉侯爵要杀我灭口‌。所以、所以为了保全性命,我大着胆子勾引了叶甫盖尼。”   “然后我成功了,”说到这里,伊斯顿夫人咽了咽口‌水,语气中‌透露着一丝不可思议,“对,我成功了。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叶甫盖尼怎么会那么轻易就中‌了我的圈套。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就没有母亲吧,一点超乎寻常的关爱、一点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一点崇拜的眼‌神和做作夸张的语气……非常容易。拿捏他那样的男人对我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叶甫盖尼上钩了。”   克里斯用一根食指撑着脑袋:“我也从小就没有母亲呢,夫人。”   “抱歉,皇帝陛下,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伊斯顿夫人这次是真的老实了,“但如果您想在我这里体会到母亲一般的关怀,其实我也不是……”   “那倒不必,您继续说。”克里斯阻止了伊斯顿夫人的歪题。   伊斯顿夫人垂下眸子:“叶甫盖尼上钩了,但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除却叶甫盖尼和麦卡拉侯爵、我丈夫和阿尔瓦伯爵,这桩军|火走|私生意在诺西亚境内居然还‌有第三方势力的参与。我这辈子都想不到,他们‌竟然、竟然敢在审判廷的监视下私联邪|教徒。不……事‌实上,或许早在最开始的时候,邪|教徒就已经参与到这项生意里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联系上的,但很明显,那些‌家伙跟叶甫盖尼的关系更亲近,我丈夫和阿尔瓦或许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叶甫盖尼有意瞒着我,不让我知‌道他们‌生意合作中‌的细节,但麦卡拉侯爵的一些‌表现让我觉得,我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说错一句话被他们‌害死。我不想死,但又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没办法,我只能联系了公主殿下的人,我告诉他们‌我愿意为公主殿下效力。于是在公主殿下的指示下,我跟她里外‌配合……”   “配合着做了不少有损诺西亚利益的事‌情,”克里斯接话,“借叶甫盖尼之‌手‌,间接残害了许多帝国的臣民。”   “我是因为没有选择才出此下策,”伊斯顿夫人状似痛苦地抬头,“皇帝陛下,您不会明白‌的。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你想要活下去‌,就可以剥夺别人活下去‌的权利吗?”克里斯冷笑一声,“黛丝丽王妃做错了什么?那些‌阻止叶甫盖尼和科弗迪亚结盟、支持诺西亚在战争中‌保持中‌立维持境内和平的官员们‌做错了什么?西南边境被卷入战火的普通民众又做错了什么?”   伊斯顿夫人猛地站了起‌来:“只有黛丝丽死了,新洲的局势才能被彻底搅乱!动荡中‌会产出新的秩序,一个公正的、平等的秩序!流血牺牲是必要的!无论是建功立业,还‌是谱写新的规则,都首先需要动荡、动荡!”   “这样的动荡会死多少人?几百、几千?是几百万,几千万!”克里斯嗤笑,“退一万步来讲,即使只需要牺牲几百、几千人,那么凭什么建功立业、谱写新规则的是你们‌,流血牺牲的是无辜也与此目标无关的‘他们‌’?你们‌没有资格决定其他人的命运,真正在流血牺牲的那些‌人并没有宣誓要为你们‌献出生命。而且夫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话并不是您主观的论断,而是那位公主殿下教您的思路吧?”   “是又怎么样?”伊斯顿夫人和克里斯对视的目光渐渐变得阴沉。   克里斯也站了起‌来,和伊斯顿夫人相‌对而立。他比伊斯顿夫人高不少,起‌身的一瞬间,影子便将伊斯顿夫人整个笼罩:“那么我现在教您另一种思路。说实话,我的确没打算杀您,在您进门前是这样,现在亦然。我会按照诺西亚正常的法律流程将您送上法庭——我相‌信,在我掌权的情况下,没有贪官污吏敢在被我盯着的、您的案子上动什么手‌脚。至于您是会被判处间|谍罪还‌是其他什么罪,就看您的法官是否愿意给您保留最后的体面了。”   “你……”伊斯顿夫人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哑了声音。   克里斯拊掌,门外‌待命的宫廷侍卫们‌鱼贯而入。伊斯顿夫人知‌道,接下来她就会被这些‌宫廷侍卫带走,带到监狱里去‌。在双手‌受缚的前一秒,她忽而回过神来向前一扑,拽住了克里斯的衣角。侍卫们‌见状连忙要上来抓她,但被克里斯阻止了。   克里斯抽了抽脚,没抽动:“夫人,您这是干什么?我没有踢人的爱好,但如果您一直不放手‌,我不敢保证我能坚持不对您动用暴力的初衷。”   “叶甫盖尼被你怎么样了?他死了吗?”伊斯顿夫人猜测克里斯要在这些‌侍卫们‌面前隐瞒自己上位背后的肮脏真相‌,于是故意当众提起‌这件事‌。   克里斯顿了顿,将视线下移,俯视伊斯顿夫人:“叶甫盖尼殿下嘛……他因为皮埃尔陛下病逝伤心过度,疯病复发,掉到河里淹死了。您想最后再见见他吗?哦对,您和他是旧情人,想见见他也是应该的。”   “你杀了他?”这段话听在伊斯顿夫人耳朵里就是另外‌一种意思了,“是你杀了他吧,是不是你杀了他?”   “当然不是,”克里斯顿了顿,忽然觉得自己很像悬疑tຊ小说里挑衅警察的凶手‌,“我怎么会对自己的亲哥哥动手‌呢,虽然他的确昏聩、无能,愚蠢至极。”   伊斯顿夫人却觉得自己明白‌了真相‌:“不是你亲自动的手‌,那是罗德里格公爵……对,一定是罗德里格公爵!”   “好了,夫人,您该回去‌休息了。”克里斯向静立在旁的宫廷侍卫们‌使了个眼‌色。很快,侍卫们‌便拉开了伊斯顿夫人,拽着她往门外‌走。   伊斯顿夫人离开得出奇平静。也许是因为在这场权利争夺中‌她和克里斯并没有什么直接冲突,她落到当前下场并不是克里斯直接导致的,她没有像通常意义上的斗争失败者那样对克里斯破口‌大骂,诅咒他不得好死。她只是静静地、眸色沉沉地盯着克里斯的脸,慢慢看着克里斯变成王座上的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门后。   克里斯不像憎恶叶甫盖尼那样憎恶伊斯顿夫人和罗克珊公主,显而易见,即使她和罗克珊公主对叶甫盖尼进行了一些‌诱导,真正做出那些‌昏聩决策的还‌是叶甫盖尼本‌人。虽然从表面上看,叶甫盖尼靠拢科弗迪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讨罗克珊公主欢心,但克里斯却知‌道,其实在叶甫盖尼心里,科弗迪亚在前,罗克珊公主在后。叶甫盖尼很早就对科弗迪亚提出的结盟条件心动了。罗克珊公主想必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才会那么准确地选中‌叶甫盖尼作为自己的目标。   “我有点后悔答应皮埃尔二世不杀叶甫盖尼了,”越是想到因为叶甫盖尼而动荡不安的国内局势,想到那些‌被叶甫盖尼杀死的人、害得夜不安寝的边境民众,克里斯就越是看叶甫盖尼不顺眼‌,“德米特尔怎么还‌不回来。”也许他可以考虑等德米特尔回来以后退位,然后替德米特尔解决掉叶甫盖尼这个麻烦,再远走异乡,去‌新洲其他国度和海外‌的南北苏门洲看看。如果皮埃尔二世因为他出尔反尔变成幽灵回来找他……他还‌会法术嘛。   “也许你可以现在偷偷潜入审判塔地下杀掉他,”《布利闵笔记》提议,“正好也杜绝了戴纳在他的身份上做文章给你找麻烦的可能性。”   克里斯摇头:“还‌是等德米特尔回来再说吧。”   -----------------------   作者有话说:遇到一只小猫,在我上班的地方那个门口沙袋里面卧着,好像还是三花美人。接班的时候同事带我去看它(我不知道它是女宝还是男宝)然后说它饿得不行了,问我有没有吃的。我们上班不能擅自离开,周围近处也没有小卖部什么的,翻了翻包只有之前买了没吃完的板栗糕,也不知道猫猫吃了会不会不好,但是感觉它饿得好虚弱还是救命要紧,就给它吃了。其他大部分同事来了可能会把它赶走,我们又没地方藏,现在为了它都胆战心惊的生怕它被人发现。但是又希望它被好心人发现带走领养。我是养不了它啦公寓不让养活物,经济和精力条件也都不允许。希望有好心人能带它回家吧。 第199章 加冕礼 克里斯一直在等待他们出手,而……   克里斯的加冕礼在‌二‌月匆匆举行。虽然克里斯本人对教会复杂的仪式流程有些抗拒, 但在‌罗德里格公爵和宫廷侍卫长的劝说下,他还‌是选择了‌顾全大局。易服、受洗结束后,克里斯穿着最新赶制出来的长袍和披风来到大主教面前。和教皇一样须发皆白‌的大主教俯身为克里斯戴上‌指环, 而后郑重地用双手托举着象征地位的权杖,将其递给克里斯。   灿金色的日光透过教堂的门窗, 静静洒落在‌克里斯面前。那根做工精致的权杖亮得晃眼, 镶嵌于其上‌的宝石反射出绮丽的辉色。克里斯小心接过, 又‌带着它们参与正式的加冕。   加冕礼的十二‌位协助者中,教会和政府成员各占一半。而教会成员内部, 审判廷法师和世‌俗面主教又‌各占一半。教皇安德鲁亲自来到克里斯面前, 为克里斯戴上‌皇冠,而后又‌将克里斯送上‌御座。   克里斯的誓词宣读仪式被安排在‌了‌中央广场。罗德里格公爵和宫廷侍卫长对此持反对态度,但教皇安德鲁与审判廷荣誉大法师戴纳认为这样的调整是必要的。他们宣称诺西‌亚如今局势动荡, 民众需要一些振奋人心的激励。克里斯同意了‌。   也许是因为民众提前知道今天新皇要在‌中央广场进行继位誓词的宣读,克里斯一行抵达时, 下方场地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人群甚至一直延续到曼切斯特街街尾。克里斯在‌台下顿住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左后方的罗德里格公爵:“教会那边把宣誓仪式会在‌中央广场举行的消息散播出去‌了‌?”   “是的, ”罗德里格公爵今天也是一席盛装,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不少, “不过前段时间……因为城外疫区的暴民袭击皇宫时,有部分病人流窜到城区角落的街巷接触人群,导致城内近期新增了‌不少疫病感染者。皇帝陛下您停止了‌对染病者的驱逐, 但许多罹患瘟疫的民众为了‌免遭隔离,仍然选择对政府隐瞒自己的病情。因而, 我们的控疫措施执行得实在‌不怎么‌好。”   克里斯扫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不由自主地皱起眉来。也不知道戴纳、安德鲁想干什么‌。虽然他一早就看出了‌更改宣誓场地的事背后很可‌能存在‌什么‌问题,但在‌只涉及到自己的情况下, 克里斯自觉还‌是应付得过来的。他没想到聚集的民众也在‌那些家伙算计的一环里。不管教会那边想利用这些民众做什么‌,以当前的时疫形势,这些人里但凡有一个染病者,明天就会有一大批人跟着倒下。他明明颁布了‌条例让民众减少外出,也提前限制过今天的观礼名额,怎么‌还‌是有这么‌多人?   “民众对您的宣誓仪式抱有极高的热情,”大概是看出了‌克里斯的不快,跟罗德里格公爵并‌肩行走的宫廷侍卫长主动解释,“侍卫和士兵们的确根据您的命令对附近街区进行了‌一些清理,但抗议的人太多了‌,实在‌拦不住。”   “抗议?”   “每一位民众都强烈要求亲身参与、见证您的加冕,大概是出于对您的爱戴。我们找不到理由拒绝他们情真‌意切的恳求。”   克里斯嗤笑一声,神色古怪地看了‌侍卫长一眼。   侍卫长低着头,眸色沉沉。   克里斯到底是没说什么‌,很快便在‌大臣和主教们的簇拥下上‌了‌台。挤在‌前方的人群一阵起哄,但又‌在‌教皇的安抚下慢慢噤了‌声。克里斯最后确认了‌一遍誓词,便来到大主教面前,淡淡地望向他。   大主教手持圣典,眸光悲悯地向克里斯垂目:“您是否愿意在‌此承诺,将毕生的心血都奉献于建设诺西‌亚帝国的事业,统治诺西‌亚帝国三十一个省及两个特区的人民,管理他们的土地,尊重不同民族的习俗,并‌赋予每一位诺西‌亚公民他们所应有的人权?”   “我愿承诺。”意思是在‌我退位之前。   “您是否愿意竭尽所能地,维持救主为我们创造的秩序、公理,遵从主的教诲,维护信仰与国家的统一,维持、保护神圣不可‌侵犯的诺西‌亚国教及其教义、原则?”   “我愿意。”这倒不一定。   “您是否愿意尽己所能,将维护正义的原则贯彻到底,将维护法律的事业交予法庭,将惩戒罪人的权利赋予警署,以为主献身的荣誉供养每一位法师,不计代价地为人民、为国家谋求福祉?”   “我愿意。”   克里斯将头低下,预备做进一步的宣誓,然而人群中忽然响起的嘘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为了‌不让场面失控,克里斯亲吻了‌那枚指环,打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将流程继续下去‌,然而人头攒动的下方又‌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更为显眼的骚乱。   “说什么‌愿意不计代价地为我们谋求福祉?虚伪!你们明明知道‘尸瘟’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却根本不愿意拿出来跟我们共享!”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质问。克里斯并不意外于变故的陡生,但却觉得一切都和希尔达神父在‌弗兰德沃举办讲演时的事态十分相似,有种戏剧性的、命运回环般的幽默感。   大主教停下了‌动作,克里斯将视线移向奔往前场的戴纳。他们的安排终于开始了。克里斯一直都非常好奇,到底是什么‌理由让戴纳和安德鲁接受了皮埃尔二世让他继承皇tຊ位的安排。林产、田产?克里斯秘密调查过,皮埃尔二‌世‌并没有在这些方面对教会让利。事实证明,戴纳和安德鲁就是这样貌似一无所取地帮助皮埃尔二‌世‌完成了‌愿望,将他送上‌了‌王位。这太过反常,克里斯只能认为他们想要收取的报酬在后面。   克里斯一直在等待他们出手,而现在‌他们终于出手了‌。   好戏开场,克里斯顿住动作,盯住人群前方的戴纳。   戴纳展开双手,脸上‌浮现出十分虚伪的焦急。和情绪激动的人群拉扯片刻后,他说出了‌他酝酿已久的开场白‌:“诸位,瘟疫本身和瘟疫所导致的种种问题,最终都会得到解决的。我是救赎教会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荣誉大法师戴纳·劳伦斯,我在‌此对诸位做出承诺……”   人群像海浪一样翻涌着,试图冲破士兵们的封锁线:“最终、最后、总会……除了‌这些词你们还‌会什么‌!诺西‌亚死了‌多少人,坎德利尔近期又‌死了‌多少人!你们只会装作看不见吗?最终又‌是什么‌时候,只有等大家都死光了‌你们才‌会开始着急吗!”   “不,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公民,即使‌是死光了‌你们也不会感到着急吧?好的药物、治疗鼠疫的血清,永远都被贵族、高官和富商捏在‌手里!现在‌外面几百金铸一管血清啊!你们是看不到吗?你们根本就不想救我们!说什么‌人权,说什么‌为我们奉献一切,虚伪!”   “虚伪!”   人群中一叠声的“虚伪”几乎要震破天空。克里斯忍不住站了‌起来,也想说点什么‌,然而教皇上‌前拉住了‌他的手。   克里斯心头一跳,教皇已经举起了‌他的手臂:“我们的新皇,克里斯陛下,将会领导我们的兄弟姐妹走向一个崭新的、满怀希望的未来。”   这句话将克里斯捧得太高,疫情开始以来对政府失望惯了‌的民众并‌没有受到安抚,反而情绪更激动了‌。他们斥责克里斯北上‌参与治疫任务不力,并‌没有真‌正挽救深陷苦难的民众,丢弃了‌被反扑的疫病带走生命的普通人。大胆的开始叫喊皮埃尔、叶甫盖尼以及德米特尔的名字,质疑克里斯的手上‌是否沾染了‌至亲的血。甚至有人拿克里斯的法师身份说事,指责他私修法术还‌破坏审判廷的旧规以贵族身份加入官方法师团。克里斯转头想要寻找声音来源,然而今天挤在‌一起的民众实在‌太多,他这次又‌不像在‌弗兰德沃时那样身处事态之外,并‌没能搜寻到引导舆论者的真‌面目。   该说不愧是戴纳和安德鲁的合谋吗?   克里斯垂眸,依然不明白‌他们想做什么‌,因此在‌思考片刻后,最终还‌是选择保持沉默。他或许应该给戴纳和安德鲁留出足够的发挥空间。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将自己的真‌实面目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他面前,他才‌能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群敌人。   宫廷侍卫长正带着人奋力阻拦往前涌动的人群,克里斯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向罗德里格公爵。罗德里格公爵似乎打算冲上‌来,但被克里斯硬拉来观礼的奥蒂列特拦住了‌他。奥蒂列特远远冲克里斯点了‌下头,克里斯侧过脑袋,又‌看见了‌顿在‌角落的亚尔林。   失误了‌。大概他应该先把莱因斯和卡帕斯叫回坎德利尔的。他的侍卫长虽然表面上‌忠于他,但实际上‌总是有一些这样那样的小心思。如果不把侍卫长计算在‌内的话,场面上‌的局势对他而言很不乐观。   “皇帝陛下。”戴纳故作担忧地看了‌克里斯一眼,似乎想要向他征询意见。克里斯深吸一口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走上‌前去‌:“我无法向诸位承诺确切的期限,但这场瘟疫的确很快就能得到解决了‌,这一点是肯定的。”   “解决?”人群前方的中年男人们奋力和皇家士兵作斗争,想要越过他们的阻拦,冲上‌台和克里斯理论,“怎么‌解决!你们明知道‘尸瘟’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却根本不肯拿出来和我们共享!”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前几天城内染病的贵族和高官都已经痊愈下床了‌!只有我们还‌在‌受病魔的折磨!”   “交出‘尸瘟’的解决办法!”   “交出‘尸瘟’的解决办法!”   “交出‘尸瘟’的解决办法!”   一个人领头,千万人呼应。克里斯稍一愣神,事态就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有人冲破了‌政府官方的防线,开始将怨气发泄在‌靠前的士兵身上‌。人群一拥而上‌,法师和侍卫、士兵们也陷入了‌混乱。戴纳拉住克里斯往后躲,克里斯却反抓住他的右手,皱眉:“你们真‌的找到了‌治愈‘尸瘟’的办法?他们说前几天城内有人痊愈了‌,是实事还‌是谣言?”早在‌他们回坎德利尔以前,奥蒂列特就将霍朗发现的,或许可‌以让尸瘟患者痊愈的治疗方案传讯回了‌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克里斯这段时间还‌一直疑惑,怎么‌到现在‌他们还‌没完成实验,给出个霍朗的方案是否可‌行的结论……难道这些人口中所谓的他们找到了‌治愈“尸瘟”的办法却不肯跟大众共享,指的是这件事吗?   “我们……”戴纳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皇帝陛下!”教皇猛地冲了‌过来,联合戴纳拽住克里斯往后跑。克里斯被他一打断,只能目送人群在‌自己视线中后退。然而刚下到台前,一名单独冲进官方队伍的男人便来到了‌他们眼前。教皇躲闪着缩到了‌克里斯背后,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寒光一闪,下意识抬手抓住了‌刺过来的利器。   “哧”的一声,只差一点点,那把匕首就要插进克里斯的脖子了‌。克里斯的指缝间迅速渗出血液,戴纳猛地踹开了‌男人,状似不忍地往克里斯面前一挡,脸上‌表现出无与伦比的挣扎:“都住手!”   民众当然不会因为他的一声怒喝就停止动作,于是戴纳深吸一口气,加重了‌筹码:“诸位现在‌住手,我会考虑将‘尸瘟’的治疗手段公布出来!”   忙着发泄怒气,忙着和官方队伍互相推搡的民众都顿了‌下来。被戴纳一脚踹开的男人瞪大了‌眼睛,几乎只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考虑?考虑有什么‌用!你必须公布,现在‌就公布!”   人群也回过神,大声叫喊着让戴纳现在‌就公布“尸瘟”的治愈方法。   戴纳看克里斯。克里斯心头一跳,《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他们口中的治疗‘尸瘟’的办法,不会是我知道的那个办法吧?你们这个时代的‘尸瘟’,真‌的就等同于布利闵大人那个时候的神疫?”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定定看向戴纳。   戴纳沉了‌眸色,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至高之血可‌救神疫。”   “至高之血?”人群中有不少人抓住了‌关‌键,开始喃喃这个词语,其中聪明一点的,已经猜到了‌和神秘有关‌的方向,“至高?什么‌是至高?主是至高!神是至高!还‌记得主的神徽是怎么‌来的吗?是主在‌人间时,剜肉取血以救世‌人之苦,滴落的救赎之血啊!”   “怎么‌会呢?怎么‌会……神血、神血?”   这个答案让人群开始变得惶惑、惊恐起来。克里斯咬紧牙关‌,在‌强行穿越人群的罗德里格公爵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大概知道戴纳接下来会说什么‌了‌。难怪他们在‌加冕礼上‌给自己准备了‌这样一份大礼,难怪他们不让叶甫盖尼登位。   原来是因为,他们要名正言顺地……推他出去‌做“拯救世‌人”的牺牲品啊。   “您想说,蒙受神眷之人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他们的血肉可‌代神血,对吗,戴纳大人?”克里斯冷笑出声。   戴纳像是没料到克里斯竟然知道自己的谋算。他皱了‌下眉,下意识看向安德鲁。安德鲁见状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消息是怎么‌泄露的。   克里斯的话让群众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开始躁动着向戴纳求证。戴纳微一思索,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继续推进局面:“没错。”   “所以这个蒙受神眷之人,指的是神职人员吗?”   克里斯盯着戴纳的眼睛,有些讽刺地笑了‌一声:“当然不是,蒙受神眷之人,指的是法术意义上‌的‘神明的代行者’,也就是说……一些特殊的法师个体。对不对,戴纳大人?”   戴纳僵住了‌,险些没控制住表tຊ情。他很确定,克里斯现在‌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了‌,因为克里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想要给予民众的回答。但他不明白‌,这样的局面发展到最后明显是对克里斯不利的,克里斯为什么‌要顺着他的计划将那些事情一件件说出来?   “特殊的法师个体?”这次没等向戴纳求证,底下的民众已经相信了‌克里斯的话,并‌且躁动开了‌。   戴纳神色微沉,情绪复杂地看着克里斯:“皇帝陛下,无论您怎么‌想,看看您这些被疫病折磨得夜不能寐的子民……您是唯一能救他们的人啊!”   民众猛然从戴纳的提醒中回过神来,看向了‌克里斯滴血的左手。某个衣衫单薄的老头注意到克里斯刚刚站过的地面,忽而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如疯狗一般扑过去‌,用舌头舔掉了‌地上‌那块小小的、艳红色的斑点。灰蓝色的瞳孔里透着生怕被人抢先的迫切。   虽然早有准备,但克里斯被罗德里格公爵扶住的身体还‌是僵硬了‌一瞬间。   那些民众——那些他“被疫病折磨得夜不能寐的子民”,缓缓将视线转向了‌他。犹如饿了‌几天几夜的狼看向羊圈里的肥羊,眸子里闪着仿佛穷凶极恶的寒光。   -----------------------   作者有话说:加冕礼参考了欧洲君主制国家中世纪较为典型的一种流程,但是架空的部分还是比较多。易服后面应该是涂抹圣油但我觉得这个流程听起来脏脏的,所以利用架空胡说定律改成了受洗,宣誓部分稍微化用了一点流传较广的伊丽莎白二世和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对话。网上查的,也不知道保不保真。本来有心水想考据的相关书籍,但是不管是实体书还是电子书全网都没有找到,不知道是不是绝版了。 第200章 众生 贼眉鼠眼和慈眉善目并存,天真烂……   “你们的意思是‌, ”克里斯微不可查地收紧了右手,“要我做供你们取血的……”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种处境。荒谬的滑稽感笼罩着他, 他垂下眸子沉默了。   有‌人想要上前,然而罗德里格公爵先一步将‌克里斯护在了身后:“谁敢对皇帝陛下不敬?”   “公爵先生‌, 皇帝陛下!”教皇安德鲁状似公正地站了出来, “还请以大局为重。”   民众的情绪被教皇再次挑动, 人群中传来一阵阵不满的抱怨声‌。罗德里格公爵拔剑,一众听从‌他调遣的大臣和场下的兵士们靠拢过来, 将‌克里斯围在中间, 摆出副不会让人动克里斯半根头发的架势。克里斯冷冷看着,也不出声‌。他看得透彻,知道罗德里格公爵拼命保护他, 只是‌为了他“具有‌罗德里格家族血脉的新皇”这一层身份,并‌不是‌为了他“克里斯”本人。   “如果我拒绝呢?”克里斯平静地看着状似和民众站在同一阵营的戴纳、安德鲁, “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的血能治愈‘尸瘟’?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们不是‌在编造谎言、欺骗民众, 戕害新皇?戴纳大人,安德鲁冕下, 你们勾结我的侍卫长……”说到这里,克里斯将‌目光转向那位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听到他的话,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猛然一顿, 又很快反应过来,不躲不避地对上克里斯的视线。果然, 他早知道克里斯发现了他的异样,但又笃定‌以克里斯的处境,克里斯绝不可能放弃他这个帮手, 因而有‌恃无恐。   是‌个聪明的、难缠的对手。克里斯垂眸接上刚才的话:“引导诸多民众聚集在这里,甚至不顾疫灾有‌可能因此在坎德利尔城内愈演愈烈。你们真的是‌一心为了民众着想,所以才无私地——决意将‌我的血肉赐予世人救疫?”   戴纳还没来得及回答,奥蒂列特和亚尔林已经在法‌术的加持下掠过民众,落到了克里斯身侧。两人眸色沉沉,并‌未开口,但摆出的姿态足以证明他们的立场。   这样看来,武力‌威胁就没有‌用了。戴纳有‌些遗憾地看了安德鲁一眼。这里的民众是‌为了活下去才聚集在一起,没有‌人会愿意第一个冲锋陷阵,成为罗德里格公爵带领的那群人以及亚尔林、奥蒂列特剑下的尸体。安德鲁领会到戴纳的意思,在良久的沉默后,终于‌走到人群前方。   身体即将‌触及罗德里格公爵剑尖的前一秒,安德鲁毫无征兆地俯下身来,摆出前所未有‌的卑微姿态:“皇帝陛下,您误会了,我们无意胁迫您,让您感到不快是‌我们的错误。但至少为了诺西亚,为了您可爱的子民们,我们请求您——不,乞求您,乞求您以皇帝陛下至高‌的仁慈救救他们。”   人群中僵硬的男男女‌女‌逐渐回过神,定‌定‌看着好似在为他们受辱的教皇。他们真正动容于‌安德鲁的“兼爱”、“无私”。为了应和安德鲁的话,很快,台下的民众一批接着一批跪倒下来,摆出无比卑微又离奇狂热的姿态:“皇帝陛下,求求您!发发善心吧!”   乞求声‌一浪盖过一浪,眨眼的功夫,除却被围在中央的克里斯一行人和极少数被这种场面吓傻了眼不知道该为谁站队的政府成员,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朝圣般对着克里斯哭告。   连罗德里格公爵都没有‌想到安德鲁会来这么一招,他有‌些慌乱地拉住克里斯:“你先回皇宫,我带着这边的人拖……”   “没用的,”克里斯打断他,“不管是‌安德鲁、戴纳,还是‌那位侍卫长,在场的普通民众,他们为这场‘隆重’的加冕礼谋划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我逃出去了,在取血救疫一事上他们也不会就此罢休。难道您希望我在这种时候放下一切,逃离坎德利尔吗?”   罗德里格公爵被戳中死穴,猛然顿了一下。   克里斯早知道他会是‌这种反应,心下只觉得无比讽刺。这些捧着他上位的人有‌哪个是‌真心诚意认可他的为人、欣赏他的才干,真正愿意追随他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每个人对他都只有‌利用。克里斯很早、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了。戴纳想要的无非是‌教会神秘侧的至高‌权利、晋升通道。安德鲁想要政府更大程度上向教会放权。侍卫长要的是‌名誉、荣耀、权利……或许还有‌别的东西。至于‌罗德里格公爵,他早就把他的核心利益向克里斯明牌了。他只想要一个拥有‌罗德里格家族血脉的新皇,不是‌德米特尔是‌他克里斯也好。所以,克里斯在皮埃尔二世断气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自己将‌来会面临的众叛亲离了。眼下的场面,老实说,一点也不令克里斯感到意外。   唯有‌一件事,是‌克里斯从来没有计算在内的。   克里斯拨开罗德里格公爵,和亚尔林擦肩,来到众人面前。诺西亚的“民众”这一抽象概念,克里斯头一次正视他们如此具象的面目。贪婪的、悲哀的、麻木的、疯狂的,贼眉鼠眼和慈眉善目并‌存,天真烂漫与‌凶神恶煞同在。克里斯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姿态站在他们面前,就像克里斯从‌未想过在皮埃尔二世死后,成为诺西亚新皇的人会是‌自己一样。   “你们真的相信戴纳大人的话,”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按住想要上前的奥蒂列特,“你们真的希望取我的血来救治这场疫灾?”   没有‌人回答,但克里斯从他们眼睛里看出了默认。   “诺西亚有‌那么多患病者,即使抽干我的血液也救不了所有人。你们确定‌要让你们的新皇去死,也确定‌默认只有一小部分同胞可以获救、你们自己很可能不在获救名单当‌中的结果吗?”克里斯感到愤怒,但又觉得自己的愤怒似乎不应该。悲哀和讽刺在他心底打转,这让他很是费了点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求求您!发发善心吧!”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跪地的人群起身又重新俯下,叠声‌哭告起来。   “皇帝陛下,发发善心吧!”   民众的乞怜像一道道浪涛,呼啸着奔涌向克里斯。已经不需要戴纳和安德鲁再开口,他们自行掌握了掣肘克里斯的规律。   克里斯咬咬牙,强忍住身体的颤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些人哭着求他发发善心,看起来一派凄苦,可是‌、可是‌……他们是‌在求他发发善心吗?这不是‌在求他去死吗?   就像在说,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为了我们,为了您饱受折磨的民众,请您赶快拿起手中的刀刃放干您身体里滚烫的热血,请您tຊ赶快去死吧。   克里斯觉得这样的场景实在滑稽,太滑稽了。他以为他们需要的是‌安稳的国‌家、清廉的政府,需要的是‌战火永不波及这片土地。可现在这些人竟然告诉他,那些东西并‌不需要他去为他们争取,他们只需要他为他们去死就好。他们只需要他的鲜血,鲜血和生‌命。   毫无征兆地,克里斯猛然抽出随身的匕首。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冰冷的锋刃已经划破了他的手腕。罗德里格公爵一声‌惊呼,连忙要冲上来阻止他,克里斯却从‌亚尔林身上扯下一只透明的玻璃瓶,倒掉了其中的魔药材料。汩汩的艳色流入瓶内,很快便装满了整只小瓶。克里斯将‌其扔到戴纳怀里,戴纳立刻反应过来抬手接住。   匕首回鞘,克里斯捂住手腕上的伤口,惨白着脸色垂眸:“七天。‘尸瘟’的发病周期是‌七天。等你们用我的血治愈了一名‘尸瘟’患者,并‌且保证他活过了七天的观察期,再来求我为民自裁。”   民众中有‌人还要开口,克里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新鲜血液是‌有‌保存期限的不是‌吗?如果我死得太早,死在了真正能治愈‘尸瘟’的药物被调配出来之前……就没人能救得了你们了。”   那些家伙被说服了。   克里斯不想再跟他们纠缠,最后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教会众人,向戴纳开口:“我可以走了吗,戴纳大人?”   “皇帝陛下想去哪是‌皇帝陛下的自由,”戴纳朝克里斯行礼,“感谢您的仁慈,愿救主保佑您。”   克里斯扫了一眼远处审判塔的尖顶,没忍住冷嗤了一声‌。终于‌得到克里斯的允准,罗德里格公爵连忙撕下一块布料给克里斯包扎。亚尔林和奥蒂列特也凑上来搀扶他。克里斯接受了奥蒂列特和罗德里格公爵的好意,却对亚尔林眯眸:“你不是‌戴纳的人吗,滚回去。”   “我……”亚尔林皱了下眉,想要辩解。但在接触到克里斯的眼神后,他还是‌将‌多余的话憋了回去,乖乖退向教会成员的阵营。   戴纳看了亚尔林一眼,什么也没说。   克里斯最终是‌被罗德里格公爵送回皇宫的,奥蒂列特就这样静静跟在后面,观察着克里斯阴沉的脸色。在失血引起的眩晕下,克里斯一回到自己的寝宫就躺下了。这样那样的冲击和纷乱的情绪让克里斯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劳,奥蒂列特出去转了一圈,布置完护卫皇宫的法‌师队伍今日的任务安排,再回到克里斯面前,克里斯已经睡完一觉醒了。   “奥蒂列特,”不知道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克里斯的声‌音显得有‌些喑哑,“罗德里格公爵呢?”   “他回公爵府了。”奥蒂列特如实回答。   克里斯垂眸看着自己胸口那枚淡绿色的吊坠:“你怎么不回审判塔?”   “我不放心你。”奥蒂列特坐到了克里斯床沿上。从‌诺西亚皇帝和教会审判廷大法‌师的身份上来说,这是‌一个很失礼的动作。但奥蒂列特知道,克里斯不会计较这种事。   克里斯撑着枕头坐了起来,却没回奥蒂列特的话。他只是‌默然低下脑袋,将‌双手的十指都插|进松散的发丝。   忽而间,闭着眼睛的克里斯感到头顶重了重。   奥蒂列特轻拍克里斯的发心:“振作点,克里斯。戴纳、安德鲁最希望的,就是‌看到你自己主动放弃抵抗,接受了他们给你安排的命运。”   “我知道,”克里斯的语气并‌没有‌因为奥蒂列特的安慰而变得轻松,反而愈发沉重了,“我只是‌、只是‌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我以为我是‌希望所有‌人都过得好一点的,我以为我是‌爱诺西亚的群众的,我以为我至少和叶甫盖尼不一样,我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做损害大众的事情。可是‌事实好像不是‌……原来不是‌这样吗?”   “为什么这样说呢?”奥蒂列特反问。   克里斯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想其实我并‌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我只是‌自以为善良。很早的时候我就这样想了——在法‌穆镇的时候,我发现我并‌不会记得一些蒙受苦难的人太久,哪怕当‌时很同情他们的遭遇,事后也会忘记他们的存在。就像我以为我愿意为了民众去做一些争取,我以为我阻止战火的蔓延,阻止叶甫盖尼的专权,是‌为了让诺西亚的民众过得稍微好一些。可我好像还是‌不愿意为了民众彻底牺牲我自己,他们不愿意死掉,想要活下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对吗?也许不管我问谁,我询问的对象都会回答我他们没有‌错。在成百上千条命和自己的一条命之间,选择令更多人得救的那种可能性才是‌正确的、大义的。所以如果我真的是‌一个善良的人,我就应该主动为他们去死才对,更何况我是‌诺西亚的皇帝,是‌被他们寄予厚望的、承诺过会不计一切代价地为诺西亚民众谋求福祉的新皇。英明的皇帝应该懂得做出令最多人受益的选择。”   “您是‌高‌贵的皇帝陛下,”奥蒂列特垂着眸子,看不出情绪,“您的命当‌然和平民不等价。”   “没有‌什么不等价!”克里斯皱眉,“没有‌什么不等价的,奥蒂列特。我和他们一样,都只是‌普通的人,所以如果牺牲我可以拯救成百上千个人的话,我应该主动去死才对。也许道理就应该是‌这样……可是‌、可是‌我居然忍不住觉得,觉得他们是‌在逼我就范,他们是‌多么的面目可憎!但按道理来讲,我这样的情绪是‌错误的,因为他们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理所当‌然的事。”   “克里斯,”奥蒂列特按住了克里斯的肩膀,“你是‌在苛责你自己吗?”   克里斯一怔。   奥蒂列特叹气:“你知道他们都只是‌普通人,他们都只是‌想活下去。你觉得你和他们是‌平等的,你也只是‌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那么你为什么不允许你自己存有‌‘我只是‌想活下去’这样的思维呢?你在责难自己什么?你又不是‌无所不能的神。而且即便是‌神,祂们也并‌不对地上的生‌灵负有‌什么责任吧,一切‘神爱世人’、‘救世是‌神明的职责’都是‌地上生‌灵自己主观的愿望,可是‌神从‌未承诺过地上生‌灵什么,也从‌未要求过地上生‌灵对他们进行供养不是‌吗?”   “我……”从‌未以这个角度思考过的克里斯顿住了,“我只是‌不知道……”   “你只是‌委屈吧,”奥蒂列特笑了一声‌,就着按住克里斯肩膀的动作拍了拍他,“克里斯,我一直觉得你是‌个非常奇怪的人。”   克里斯没忍住被奥蒂列特的话头带跑了:“哪里奇怪?”   “各种意义上的,”奥蒂列特看他一眼,“不仅奇怪,而且你身上还有‌一种很特殊的矛盾感。或者说别扭感。我以为像你这样出身的人,不应该怀有‌那种对于‌贵族子弟而言非常多余的慈悲心,但你有‌些时候简直烂好人得过分。如果我是‌你的敌人,我会非常高‌兴拥有‌一个这样有‌底线,甚至因为道德感过高‌而显得优柔寡断、踌躇不前的对手的。”   “我知道我心慈手软。”   “但这不完全是‌坏事,善良在任何时候都是‌一种好的品质。当‌然,我知道你想说你并‌不够善良,但那只是‌你对你自己的苛责。一个人的能力‌在任何时候都是‌有‌限的,而求生‌避死是‌任何一种地上生‌灵的本能。社‌会道德有‌时候要求我们去克服它,成为一个舍身为人的圣人,但我想……你不应该因为那些观念而责备不愿意就死的自己。其他人有‌追求活下去、追求幸福的权利,你也应该允许自己有‌那样的权利。如果一群人只要求你高‌尚,却不愿意用高‌尚的道德约束自己,那么,你不愿意为他们而死是‌合情合理的事。”   克里斯垂下眸子,对成年男士而言显得有‌些过长的睫羽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所以我到底应该怎么做,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那取决于‌你选择相信什么,克里斯,”奥蒂列特伸手弹了下他的脑袋,“克丽丝托说得没错,哪怕你拥有‌了成年人的外表,性格果然还是‌个天真单纯的‘弟弟’呢。成熟的男性可不会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女‌士们面前。”   克里斯反射性捂住被奥蒂列特偷袭的地方:“难怪你对我改变了态度,克丽丝托跟你说了什么?”   “不要打听女tຊ‌士们之间的秘密,”奥蒂列特故作不愉地抱起手臂,“我可没有‌克丽丝托那样的耐心,所以谈心时间到此结束,早点想明白,早点振作起来吧。不为我和罗德里格公爵、亚尔林,也为了你的二哥德米特尔,为了还在审判塔下沉睡的伊利亚,为了受你连累被派到疫区的莱因斯、卡帕斯,为了你那位深陷绯闻的‘女‌友’黛丝丽。支撑你继续走下去的动力‌还可以有‌很多,承认自己对人性的丑恶感到失望也没那么难。人应该学会有‌选择性地爱身边值得他们爱的人,你知道,我指的不是‌男女‌之‘爱’。”   克里斯点点头,看了奥蒂列特好几眼,还是‌没忍住辩白:“其实我和黛丝丽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我知道,”奥蒂列特摊手,“但换个角度想想,你猜你们之间的绯闻是‌从‌哪儿来的?克里斯,也许对她来说,和你传绯闻不是‌坏事呢。叶甫盖尼不重视她,贵族们就会跟着轻蔑她。你是‌诺西亚唯一的贵族法‌师,就连原本不喜欢你的叶甫盖尼、皮埃尔陛下都不得不重视你的价值。成为你绯闻中的情妇总是‌有‌利可图的。”   -----------------------   作者有话说:小猫走掉了,不知道去哪了。希望她找到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去处吧。 第201章 指引 他们不会真的觉得自己不动他们是……   虽然在奥蒂列特的安慰下勉强振作了起来, 但克里斯还是虚弱了好几天。此后戴纳以实验的名义又找克里斯取了几次血,克里斯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没有拒绝他。罗德里格公爵因此忧心克里斯的身体健康, 三天两头折腾克里斯的食谱。虽然他也反对克里斯对教会‌做出退让,但克里斯坚持, 又一再‌强调自己有其他的打算, 罗德里格公爵也不‌好强硬插手。毕竟克里斯才是如今诺西亚真正的皇帝。   克里斯每天问得最多‌的事‌情依然是德米特尔什么时候回来。罗德里格公爵觉得自己简直就快要理解叶甫盖尼当权那段时间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的感受了。   他派往科弗迪亚的人手没有传回信息。然而从某些方面来讲, 罗德里格公爵觉得这也不‌一定是坏事‌。他提醒克里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德米特尔活着回来, 按照诺西亚的继承法, 你就不‌是皮埃尔陛下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现‌在叶甫盖尼在民众眼中已‌经死了,但德米特尔还没有。就因为这件事‌,克里斯新皇的身份一直饱受诟病。罗德里格公爵觉得, 现‌在克里斯最好的选择就是让德米特尔死在科弗迪亚。当然,他自己一开始是更‌希望德米特尔登上皇位的, 但如今克里斯已‌经坐上了王座,尘埃落定总比再‌生波澜要好得多‌。而且, 克里斯和德米特尔比起来有一点好处,德米特尔聪明、眼光毒辣、锋芒毕露, 十分专横,克里斯在这方面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政治敏感度不‌够, 做事‌总是小心翼翼,更‌愿意听他的意见。真正跟克里斯以君臣身份相处过后, 罗德里格公爵觉得,让克里斯坐稳这个王座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克里斯反驳他:“那又怎么样?我退位不‌是对大家都好吗?德米特尔比我有才干,他更‌适合当诺西亚的皇帝。”   “退位?”在这一点上, 罗德里格公爵觉得克里斯有点太幼稚了,“别傻了,没有人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就算德米特尔愿意接受那样的结果,政府里那些大臣们会‌愿意吗?戴纳和安德鲁会‌愿意吗?你在位时会‌有不‌认可你的人利用德米特尔的存在攻击你,德米特尔在位时,也会‌有人利用你的存在攻击德米特尔。这是政治上恒久不‌变的规律。即使你们关系再‌好,也会‌有人蓄意挑拨、打着你们的幌子去做一些肮脏的事‌。你以为我为什么从小就要求德米特尔疏远你?政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是你想跟谁好就跟谁好,你想让谁活着谁就能活着。”   “难道您真的觉得我应该一直占着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克里斯忍不‌住对罗德里格公爵怒目而视。   罗德里格公爵语气平静:“既然你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那么就没有什么‘这个位置不‌属于‌你’的说法,抛弃那样的念头。你是诺西亚的皇帝——唯一的皇帝。没有人可以跟你争夺这个位置,所有觊觎你御座的人都应该被砍掉脑袋。这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   克里斯觉得自己跟罗德里格公爵真是话不‌投机。然而这个话不‌投机的外公,偏偏是目前整个坎德利尔他唯一可以依靠,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克里斯殿下。”克里斯正出着神,亚尔林利用法术悄然穿过窗户,落到了克里斯面前。   “亚尔林大人?”克里斯毫不‌意外他的到来。   接收到克里斯眼神的罗德里格公爵意识到自己应该回避了。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向克里斯告辞,转瞬间便出了殿门。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克里斯和亚尔林,连一个内侍都没留。克里斯从座位上起身,走向半跪的亚尔林:“您怎么有空来拜访我,戴纳大人让您来的?”   亚尔林在克里斯的授意下起身,简洁道:“他想要偷偷带走叶甫盖尼,但我提前通知了奥蒂列特大人,奥蒂列特大人应该能阻止他。当然,我今天来并不‌是为了向皇帝陛下邀功。戴纳不‌知道我已‌经彻底背叛了他,他授意我将一条消息传达给您。”   “您真的已‌经彻底背叛了他?”   “遵循您的意志,”亚尔林连忙向克里斯表示忠心,“是您授意我留在他身边的,就像他当初授意我留在您身边一样。我始终记得我是谁的人,皇帝陛下,这是您给我的第二次机会‌,我很珍惜。”   “再‌好不‌过,”克里斯示意亚尔林在罗德里格公爵先前的座位上落座,“他让您传达什么样的消息给我?”   “首席就快要醒了。”亚尔林注视着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的动作猛然一顿:“这是真消息,还是假消息?”所以穆拉特这段时间一直没有露面,是因为他陷入了某种“沉睡”吗?   “应该是真消息,”亚尔林顿了顿,“所以您果然认识那位?我不‌明白戴纳让我暗示您这件事‌是想要表达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皇帝陛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是否可以向您提出这样的疑问——您跟那位首席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我承诺过不‌会‌向别人透露我和他的关系的关系,”克里斯笑‌了一声‌,“不‌过戴纳居然知道我和他认识……戴纳·劳伦斯,真不‌是个简单角色,难怪这么年轻就能跟在坎德利尔拥有十几年积累的霍朗分庭抗礼。不‌,或许霍朗·奎恩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这些年一直在藏拙?可是为什么呢?”   亚尔林沉默。   “因为首席?因为首席近年才真正苏醒?”克里斯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但他至少还记得对亚尔林隐瞒穆拉特的真名,“对,因为他!戴纳是他的人?”克里斯霍然站起,瞬间想明白了因果:“太有可能了,首席是审判廷里,荣誉大法师的上位,戴纳是他安排的人也正好就能说通戴纳为什么晋升得那么快、那么顺利,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荣誉大法师了!难怪戴纳会‌赶在霍朗之‌前对我抛出橄榄枝。他所做的一切表面上看来是在针对霍朗,但实际上很多‌事‌都是围绕我展开的。是首席的授意?可他为什么又要通知我首席快要苏醒的事‌呢?”   亚尔林没跟上他的思路:“戴纳是首席的人?意思是说逼您放血这件事‌,是首席的意思?”   克里斯一顿,猛然受到了亚尔林的启发:“不对,逼我放血这件事‌不‌可能是他的意思。”按照那位“救赎”的真身,大天使赫勒斯的说法,祂的生平中应该并不存在以血救疫这样的经历。教会‌的神话故事‌是有问题的,如果“神血救疫”这样的事‌的确有什么象征意义的话,那只能是和科拉隆有关的象征意义。因为赫勒斯说过,祂早就已‌经遭受了暗渊的污染,受到了科拉隆的控制。结合“救赎”教会对“救主”的称谓和科拉隆的部分颂词,克里斯可以肯定教会所谓的“救赎”形象,在赫勒斯这个原身的基础上加入了不‌少科拉隆的成分。赫勒斯并非真神,只是六翼大天使,但信众眼中的“救主”是八tຊ翼……科拉隆是八翼!   难怪厄伦克尔、卡洛斯在诺西亚北境有数量庞大的信徒,艾莫拉迪亚也至少有利亚姆这个活的代行者在人间行走,唯独科拉隆,克里斯从未见过在正常状态下未蒙受污染丧失心智的人信仰祂。起初他还以为是因为科拉隆身为八翼,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以至于‌所有信仰祂的人都会‌陷入疯狂。原来、原来……整个诺西亚的绝大部分民众,都可以算是祂的信徒吗?   所以,戴纳逼他以血救疫,也是因为接收到了科拉隆的“神谕”授意吗?   这样的想法让克里斯感到一阵惊悚:“难怪祂说穆拉特一定要死,难怪祂宁愿自身消亡也要我摧毁教会‌。”这一刻,克里斯才彻底相信了那位大天使的说辞,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敌人是谁。   “祂?摧毁教会‌?”亚尔林依然没跟上克里斯的思路,但却敏锐地抓对了关键词。   克里斯强自镇定下来,看进亚尔林的眼睛:“没错,我接下来很可能需要摧毁整个教会‌。准确来讲,是摧毁‘救赎’这个神明形象。民众不‌可以再‌信仰祂,因为祂、祂……”克里斯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向亚尔林解释。   亚尔林却很平静:“您质疑祂的存在?”   “不‌,我质疑祂的正义性。”   “正义性?”这样的说法让亚尔林顿了一下,“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说,您怀疑我们所供奉的那位主‌,和审判廷档案中那些邪恶的东西,是同样的存在?”   “不‌是怀疑,”克里斯站了起来,窗外的天色似乎变得阴沉了,“亚尔林大人,我现‌在对此十分肯定。由于‌某些特殊的限制,祂并不‌能直接影响到现‌实,但教会‌作为诺西亚的国教,却供奉着一位事‌实上的邪神,这始终是个隐患。”   亚尔林沉默片刻,忽而定定地看向克里斯:“您还记得我说过,我有必须要知道的事‌情吗?虽然当时的投效在一定程度上有戴纳指使的成分,但我对您说的话都是真的。这也是为什么在您戳穿我后,我会‌选择真正彻底地倒戈。”   “我记得,”克里斯瞬间明白了亚尔林的意思,“您想知道促使我做出这种决定的具体原因?”   “没错,”亚尔林坦然,“这本就是我们的交易不‌是吗?”   克里斯垂目:“我明白了,但我不‌确定知道那些对您来讲是不‌是好事‌。亚尔林大人,我能接触到超越我本身层级的知识,而不‌堕入疯狂,是因为我天生有着一双‘不‌幸’的眼睛。您如果因此而遭受了过度求知的惩罚……”   “我愿意承担过度求知的后果。”   “好,”克里斯欣赏亚尔林的魄力,“我给您指条路,通往审判塔最高层的单间的路,在您守塔的时候,您应该很容易找到时机一个人偷偷溜进去。那里有着一尊‘主‌’的神像,另有一位守塔的大天使。运气好的话,那位大天使或许清醒着。祂脾气还不‌错,您可以向祂提问,我想祂不‌会‌拒绝回答。不‌过运气不‌好的话您或许会‌在这一过程中遇到首席,也有可能,那位大天使状态不‌好,有些东西会‌在您跟祂产生接触的过程中悄无声‌息地污染您。我实力有限,能给予您的帮助也有限。您需要自己去判断形势,自己选择是否上塔、什么时候上塔,自己观察那位大天使的状态,自己决定和那位大天使接触的时间长‌短。”   “我明白了,”亚尔林站了起来,“感谢您。”   克里斯敛眸,因为不‌太放心,还是在亚尔林身上预留了一道法术标记。亚尔林看着他动作,没有拒绝。但法术标记成型的一瞬间,亚尔林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您的法术实力……”   克里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很弱小的,亚尔林大人。”   “好的,皇帝陛下,”亚尔林瞬间明白了克里斯的用意,“我会‌提醒奥蒂列特大人加强对您的保护。”   克里斯顺利告别了亚尔林。直到晚上,奥蒂列特才亲自来看他。奥蒂列特给他带来了两条消息,一条是莱因斯和卡帕斯回来了,莱因斯听说了克里斯放血的事‌,在法师团会‌议上的发言夹枪带棒,丝毫不‌给戴纳留面子,下午更‌是直奔皇宫要求和克里斯见一面。然而戴纳防他和卡帕斯防得很死,根本不‌给他见到克里斯的机会‌。也就只有被他们隐隐看不‌起的女法师奥蒂列特和暂时还没有完全暴露的亚尔林能突破限制,在审判塔和皇宫之‌间行走了。此前巡城队里的法师们都因为克里斯受到了监视。   另一则是克里斯秘密交代她调查的:“和您预料的一样,那些由您的血制成的,所谓的‘尸瘟’解药在部分患病民众身上效果不‌错。七天观察期还没过,戴纳他们就已‌经在向外兜售这种魔药了,不‌过他们秘密交易的对象基本都局限在贵族、高官和富商之‌内,这种试验药没有向外流通。等七天过去……不‌,很可能要不‌了七天。戴纳很快就会‌来找您,继续逼迫您‘为民献身’了。到时候您要怎么做?”   “我怎么做不‌重要,”克里斯不‌以为意,“真正应该思考自己该怎么收场的,是戴纳、安德鲁之‌流才对。那些药达不‌到他们所预期的效果的。”   “您为什么这么笃定?”奥蒂列特不‌解。   当然是因为他向《布利闵笔记》和罗莎确认过了。真正能救神疫的是神血,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的确是可代神行事‌的受眷顾者没错,戴纳他们找对了最合适的人选,却漏掉了一个必要条件。那就是可代神血的血源,必须是承受过“神降”的容器。他的血还不‌足以解救深受疫病折磨的人们。在真神的力量借他之‌手降临前,他的血只能做患病者生命最后的“止痛剂”,做不‌了真正的“解药”。   但克里斯觉得编理由糊弄奥蒂列特有点麻烦,《布利闵笔记》和《末日之‌书》的存在和来由解释起来也实在复杂,他回避了奥蒂列特的问题。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需要知道那些所谓的‘魔药’,是经谁的手向外流通的。戴纳和安德鲁都是教会‌人员,很多‌事‌情他们做起来不‌方便,所以他们肯定有一个身份上更‌为世俗的同谋。”   奥蒂列特会‌意:“我们没有忘记您的交待,他们的同谋……已‌经证实了,是麦卡拉侯爵。”   克里斯一愣。叶甫盖尼倒台之‌后,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依然跟在他身边做事‌,这让他忽略掉了麦卡拉侯爵还是个坚定的叶甫盖尼党的事‌实。后来有了伊斯顿夫人的某些证词,克里斯才分出一点注意力给麦卡拉侯爵。但因为近期需要忙碌的事‌情太多‌,除却让人监视住麦卡拉侯爵之‌外,他还没腾出空来找那家伙的麻烦。没想到那家伙这么大胆,现‌在这种局势下,还敢背着他勾结教会‌人员做这种小动作。   不‌过也是,他的小表侄也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安分。他们不‌会‌真的觉得自己不‌动他们是因为不‌敢吧?   “看来我明天得找我们的麦卡拉侯爵先生好好谈谈心了,”克里斯侧过视线看向窗外的暗色,“看好叶甫盖尼,别让他有机会‌‘活’过来。如果实在控制不‌住局面……不‌得已‌时,杀了他好过放走他。我跟皇帝陛下的交易只包括口头承诺,不‌包括法术契约。现‌在是叶甫盖尼自己不‌肯接受现‌实,如果我就这样放他离开,他一定会‌向全诺西亚宣告他就是卡斯蒂利亚皇室曾经的皇储叶甫盖尼,而我这个新皇,则是一个卑鄙的篡位者。我可以不‌是诺西亚的皇帝,但执政权决不‌能再‌次落到一个叶甫盖尼那样的蠢货手里。” 第202章 制疫 麦卡拉侯爵和叶甫盖尼居然也能和……   麦卡拉侯爵从来没想过, 有一天自己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跪倒在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知道‌是交了什么好运还是耍了什么手段上位的,他们诺西亚帝国的新皇, 此刻正静静地坐在他眼前的王座上。面对他的匍匐,年轻的新皇没有丝毫体恤的意思。那家伙甚至用脚踩住他的肩膀, 强迫他抬头‌。   “皇、皇, 皇帝陛下。”麦卡拉侯爵咽了咽口水, 思考着自己能蒙混过去的概率有多大‌。他不是叶甫盖尼那样的蠢货。他知道‌,克里斯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在这种时候主动找上自己。但他们行事一向很‌小心, 克里斯即使猜出了他和教会‌的勾连, 也不可能拿到tຊ确凿的证据。只要他抵死不认,他不相‌信克里斯能拿他怎么样。他不需要说服克里斯,他只需要让克里斯找不到说服外界的办法。克里斯现‌在正是根基不稳的时候, 总不可能因为‌一点怀疑就直接处死他。   这样想着,麦卡拉侯爵从被克里斯吓到的惊惧中回过神来, 稍微找回了点底气‌:“您近来如此繁忙,今天还特意接见在下, 真是令在下受宠若惊啊。”   “接见?您好像还没搞明白您的处境,我可是亲自派人去府上捉拿您……事态非常清楚不是吗, 您现‌在是以嫌犯的身份在和我对话,”克里斯没搭麦卡拉侯爵的腔,只是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还是说,即使到了这种地步您依然选择强装镇定, 打算跟我装傻充愣?”   “在下不明白您的意思。在下做错了什么事,竟惹得皇帝陛下生这样大‌的气‌?”麦卡拉侯爵做出一副迷茫而又不失体面的表情。   克里斯微笑,脚上加重了力道‌:“您不知道‌您做错了什么事吗?”   麦卡拉侯爵强忍着肩头‌的疼痛:“在下是真的不知道‌。”   “死不悔改。”克里斯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麦卡拉侯爵“咚”地摔了出去,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兜头‌扔了一沓纸。他扒下纸张正要发作,却发现‌纸上的字迹有点眼熟。   这是、这是……自己和本地富商签订的药品交易合同?原本按照教会‌那边的意思,此类生意是不能留有相‌关‌书面文件的。但麦卡拉侯爵之前在和那些奸商打交道‌的过程中吃过亏,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人按照诺西亚的法律拟定了一纸合同。政治上的话语权掌握在他们手里,合同能不能有法律效益还不是他们说了算?那些没受过什么教养的暴发户又不懂这些。麦卡拉侯爵原本以为‌自己的考虑十‌分周全,还对教会‌人员的畏手畏脚嗤之以鼻,没想到这些文件竟然会‌落到新皇克里斯手里。   “我、我……”麦卡拉侯爵四肢发软。克里斯还没开始质问,他就已经吓得哑了嗓子。   克里斯缓缓在麦卡拉侯爵面前蹲了下来,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抓住他华贵的衣领:“侯爵先生的着装非常考究啊,这件衣服的布料看起来,不像是出自诺西亚本国的纺织工艺。康本基斯进‌口的特制绒纱吧,听说产量极其有限,即使在康本基斯国内都是万金难求的……”   “皇帝陛下!”麦卡拉侯爵终于‌回过神来,颤抖着跪伏在克里斯面前,“我、我……您饶恕我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以后一定、一定安安分分,对您死心塌地,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即使是让我为‌您去死我也毫无怨言,您就饶恕我这一次吧皇帝陛下!”   “您是真的不知道‌?”克里斯重复了一遍麦卡拉侯爵刚刚的话。   麦卡拉侯爵后悔不已:“我、我……”他下意识开始寻找当下能救自己的人。罗德里格公‌爵?虽然那家伙的确是克里斯的外公‌,克里斯大‌概会‌听那家伙的劝告不错,但他和罗德里格公‌爵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好。戴纳和安德鲁?如果被他们知道‌贩卖半成品试验药的事因为‌他的愚蠢被克里斯抓住了把柄,他们不会‌放过他的,更不可能救他!唯有、唯有……想到最后那个‌人选,麦卡拉侯爵稍微镇定了点,放低姿态看向克里斯:“皇帝陛下,看在我表侄还是您的侍卫长,还能为‌您做事的份儿上,您就饶恕我这一次吧!”   “原来你‌的底气‌是他吗?”克里斯冷笑着向宫廷内侍递了个‌眼色,内侍迅速上前,将一把十‌分锋利的宝剑送到他手边。克里斯猛地拔出剑,吓得麦卡拉侯爵一个‌歪倒,惊叫了声“皇帝陛下”,脸色瞬间惨白下来。   “如果你指望我会因为顾虑他而不敢杀你‌,那你‌就错了,”克里斯握着剑柄将剑锋轻轻往前一送,麦卡拉侯爵的脖子上立时渗出了血珠,“如果他敢对你的死有什么异议,那么作为一个英明、仁慈的君王,我会‌慷慨地为‌他达成心愿,送他来给你‌陪葬的。”   “你‌、你‌不能,你‌这是滥杀无辜,残暴不仁!”麦卡拉侯爵抖得像冰天雪地里只穿了半条裤子的乞丐,却还是被克里斯威胁的话语牵动了情绪,倏地望了过来。   “我不在乎名声,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在坎德利尔的名声好过几天?多个‌‘暴君’的头‌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克里斯不带半点情绪地审视着麦卡拉侯爵的眸子,“而且你‌们似乎都忘了一件事,我是诺西亚有史以来的第一位贵族法师,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悄无声息地从坎德利尔消失。”   脖子上冰冷的锋刃让麦卡拉侯爵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但从克里斯平缓的语调中,他又听出了自己的一线生机:“既然这样,您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呢?”   “你‌不是猜出来了吗,我还有话想问你‌。”克里斯微眯眸。   克里斯松了口,麦卡拉侯爵的心情却没有变得轻松。和叶甫盖尼相‌处久了,他还以为‌卡斯蒂利亚皇室这一代的小辈都是好糊弄的。没想到,从前不起眼的三王子克里斯如今成了新皇,竟然让他感受到了一种连叶甫盖尼那个‌正经皇储身上都没有的压迫感。麦卡拉侯爵深吸一口气,不敢再耍心眼:“如实回答您的话,您就会‌饶恕我吗?”   “不会‌,但起码你能死得痛快点。”克里斯毫不犹豫。   这个‌答案让麦卡拉侯爵感到失望,但也算是意料之内。麦卡拉侯爵阖上眸子,沉默了好一会‌才终于‌咬咬牙:“就算是上了法庭,我的罪行也还没到非死不可的程度。”   “是吗?”克里斯见他仍然打算再赌一把自己的不知情,没忍住笑出了声,“那再加上你‌勾结邪教徒、勾结科弗迪亚政府官员,走|私军火甚至背叛国家的罪名如何呢?”   “什么?”麦卡拉侯爵懵了。伊斯顿、阿尔瓦死了,就连叶甫盖尼,也都已经失踪有段时间了。他们的走|私生意在克里斯上位前就已经稳定下来,剔除绝大‌部分的风险因素,转向地下了。当初皮埃尔二‌世在位时都没能查出什么来,现‌在克里斯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克里斯从麦卡拉侯爵的神情中看出了他的想法:“你‌不会‌真的以为‌你‌们的动作很‌隐蔽吧?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能成功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麦卡拉侯爵被克里斯明晃晃的嘲讽刺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偏偏他还不好反驳,只得猛然深吸一口气‌,揣测:“是因为‌德米特尔吧?我就说当初他们不该去接触德米特尔。毫无疑问,这是整个‌计划中最大‌的错误!”   “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来不及了,”克里斯才不管麦卡拉侯爵的气‌急败坏,“我还是那句话,主动坦白您起码还能死得痛快点。否则的话,我就该想想用什么样的酷刑折磨您为‌好了,虽然我很‌不愿意做那种残暴的事……但如果那是您做出的选择,我只能勉为‌其难地违背一次本心,为‌您实现‌愿望了。”   “我说!”麦卡拉侯爵见抵赖不过,毫不犹豫地软了语气‌,“无论您想知道‌什么,我愿意如实回答您的每一个‌问题,您、您……这些事我的表侄并没有参与,甚至毫不知情,您不会‌因为‌我的错误而迁怒他的对吗?”   “现‌在还在考虑什么家族荣耀吗?侯爵先生,您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本,”克里斯讽刺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我是一个‌实事求是的人,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让人去查证,如果他真的和你‌们做的那些事无关‌,我不会‌为‌了不存在的罪行将他押上刑场。”   麦卡拉侯爵顿了顿:“好、好,那样也好。您想问什么?是关‌于‌我们的走|私生意,还是我和教会‌合谋贩卖半成品试验药物的事?”   “您觉得呢?”克里斯将问题反抛回去。   麦卡拉侯爵看向克里斯的眼睛:“那么,先说军|火走|私的事?”他虽然说不上十‌分洞察人心,但在坎德利尔贵族圈子里浸淫多年,也还算擅长察言观色。   克里斯点头‌,表示同意他提出的这个‌方案。   麦卡拉侯爵松了口气‌:“关‌于‌我们的走|私生意,我不知道‌您知道‌多少内幕,就从我参与到这项生意里开始说起吧。这项生意最初是由伊斯顿、阿尔瓦组织开启的,我们并不在他们一开始选中的理‌想合作对象的范围内。是叶甫盖尼殿下注意到了他们tຊ和德米特尔殿下的接触,授意我对此展开调查,我才会‌刻意给阿尔瓦制造机会‌,让他能频繁接触到我,又营造出我和他理‌念相‌合的假象。起初我的目的只是套出阿尔瓦他们接触德米特尔殿下的内情,然而或许是我的某些举动让阿尔瓦觉得我和他们是同类人,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我透露一些走|私生意的构想。起初他装作玩笑,但我听得出来他的言外之意。恰好我也对这桩生意很‌感兴趣,于‌是我禀报了叶甫盖尼殿下,叶甫盖尼殿下听闻德米特尔殿下拒绝了伊斯顿阿尔瓦的合作邀请,觉得德米特尔殿下胆小懦弱,不敢放开手脚办大‌事。他认为‌他不是那种懦夫,所以,叶甫盖尼殿下十‌分高兴地接下了阿尔瓦他们抛来的橄榄枝。”   “德米特尔懦弱?他叶甫盖尼才是这个‌天底下最大‌的蠢货懦夫!”克里斯冷笑。   麦卡拉侯爵给克里斯留出空隙骂完叶甫盖尼,才又接上刚才的话:“和伊斯顿、阿尔瓦谈成合作的过程很‌顺利。叶甫盖尼殿下对国有军工厂的产出和生产损耗做了点手脚,但长期在军工厂做事的工人和工头‌大‌都能看得出来他做的手脚,所以,在叶甫盖尼的授意下,军工厂的上上下下都被清洗了一遍。抗议和发现‌了其中猫腻的工人,大‌都被叶甫盖尼秘密处理‌掉了,即使是工厂管理‌层也未能幸免。皇帝陛下对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一面的小人物们,总不会‌太关‌心的。所以叶甫盖尼殿下的动作没有暴露,军工厂里现‌在已经只剩下两种人了。一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而另一种,则是什么都知道‌但愿意为‌叶甫盖尼殿下闭嘴的识时务者。”   麦卡拉侯爵说完,抬眸看向克里斯。克里斯微微前倾身体:“就这些?”   “就这些了,”麦卡拉侯爵敛眸,“关‌于‌我们在交易链条上具体的布置,您可以去我府上搜,在我的床单下面有一块挖空的床板,床板底下压着个‌装有我所有账目合同的木匣。”   “不错,很‌老实,”克里斯轻笑一声,眸色却又瞬间沉了下来,“但……坦诚得还不够。不愧是麦卡拉侯爵先生,真是擅长玩弄文字游戏。”   麦卡拉侯爵一僵:“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克里斯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眼底的深意却越发讥诮:“您一直在混淆视听,反复强调‘叶甫盖尼’这个‌名字。是因为‌您知道‌我对叶甫盖尼的厌恶更甚于‌对您的,所以,您想让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叶甫盖尼吸引,进‌而淡化我对您的仇视情绪对吗?毕竟,一个‌既令自己讨厌,又恰好占据了皮埃尔陛下法律上第一顺位继承人位置的大‌哥……像我这种从小就缺乏关‌爱的、不受宠的皇子,一朝得势,会‌想尽一切办法杀死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您给了我一个‌正当的、足以自我说服又无损于‌道‌德感的,杀死他的理‌由,我说不定会‌因此感激您,然后对您犯下的错误网开一面。您是这样想的吧?您猜到了叶甫盖尼还活着。”   被戳中心思的麦卡拉侯爵垂下眸子。   “可惜,我不是叶甫盖尼那种会‌被您牵着鼻子走的蠢货,”克里斯视线下移,落至麦卡拉侯爵颈部的伤口,“这一点我反复强调过很‌多次,但似乎总有人听不进‌去啊——侯爵先生,您是叶甫盖尼最得力的心腹,那些工人、工头‌,工厂管理‌层的事,您觉得站在我的角度,关‌于‌叶甫盖尼会‌让谁去处理‌这些问题……我应该做出什么样的猜测?”   麦卡拉侯爵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   克里斯却没有因为‌他突变的脸色而住口:“还有一点。我曾接触过阿尔瓦和伊斯顿两位逝者的遗孀。伊斯顿夫人向我控诉……”见麦卡拉侯爵呼吸一滞,克里斯满意地微笑起来,压低声音凑到他耳畔:“她控诉您要杀她灭口,而且是以一些不那么常规的方式。这让我不禁想起,阿尔瓦伯爵和他的夫人,也是遭遇过一些不那么寻常的厄运呢。您以为‌您刻意绕开不提,我就会‌忘记这桩案件中有邪恶组织发挥作用的事实吗?我可是正正经经的法师,不是民间那些除开骗钱再无本事的假‘占卜师’。我曾用一些手段入过叶甫盖尼的梦,在梦中,叶甫盖尼可是亲口招认了伊斯顿的死和阿尔瓦的疯跟你‌们有关‌系的事实。”   麦卡拉侯爵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原来、原来您什么都知道‌?那您为‌什么还要询问我?”   “我是在给您做出忏悔的机会‌,但您似乎并没有悔罪的决心。”克里斯摊手。诚然,他的确总觉得伊斯顿一案中自己还遗漏了什么信息,想从麦卡拉侯爵嘴里撬出点东西来。但到目前为‌止,麦卡拉侯爵仍旧不肯招认和邪|教徒勾结的事实细节。面对这种狡猾的家伙,克里斯不得不给他上点心理‌战术了。   “所以、所以……”麦卡拉侯爵终于‌彻底陷入了绝望,“您也知道‌我们、我们制造时疫的事了?原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制造时疫?这个‌词组让克里斯的大‌脑猛地空白了一瞬间,但意识到自己还在诈麦卡拉侯爵的话,他又飞快反应过来,装作若无其事:“我倒是很‌好奇你‌们的动机。”   制造时疫……意思是,这场席卷整个‌诺西亚的天灾,竟然真的不是天灾?克里斯原本坚定地认为‌这一切或许和邪|教徒的谋划有关‌。经历了弗兰德沃一事后,克里斯确定米歇尔那一脉应该不是开启疫灾的布局势力。他始终怀疑着受过科拉隆蛊惑的另一批“翼骨”成员,却怎么都没想到……   麦卡拉侯爵和叶甫盖尼居然也能和这场可怕的瘟疫扯上关‌系?甚至还是以“制造时疫”这种骇人听闻的参与方式。他们疯了吗? 第203章 空墓碑 一切都是叶甫盖尼的错!   “动机?”也许是因为太‌过绝望, 麦卡拉侯爵并没有发现克里斯神情中那一瞬间的不‌自然,“无‌非是钱权、名利。我们、我们……”   在‌克里斯皱眉的一瞬间,麦卡拉侯爵仿佛猛然惊醒一般抓住他的长袍下摆:“皇帝陛下, 我们从来没想过当时那个点子的后果会严重到这种程度!我们也是被骗了,对‌!我们被骗了!我们只是想要一点金钱, 一点权力!是他们骗了我们!我们也是受害者!”   克里斯冷眼看着他狡辩。   麦卡拉侯爵用力仰着头, 试图让克里斯看清自己眼底的悔恨:“一定是那群科弗迪亚人!不‌, 一定是他们的政府,他们的政府跟邪|教徒有什么合谋, 他们合起伙来骗了我们!”   “本地的邪|教徒, 还能跟科弗迪亚政府有关系?”克里斯听出了其中的不‌寻常。   “对‌,一定是!”麦卡拉侯爵恶狠狠地咬牙,“我想明‌白了, 我彻底想明‌白了!他们是在‌利用我们!我们被骗了!叶甫盖尼殿下和我从未有过私联邪恶组织的举动啊,皇帝陛下。是科弗迪亚人, 那些‌举止鬼祟的邪|教徒是科弗迪亚人介绍我们认识的,叶甫盖尼殿下觉得他们的确有用, 所以就把他们留下了。是他们提出了制造一场疫灾的构想,我还劝过叶甫盖尼殿下, 可是那些‌人说这场灾难不‌会太‌严重,只要我们选好时机,及时结束对‌瘟疫的召唤, 叶甫盖尼殿下再站出来主持大局,他就会是整个诺西‌亚名副其实的英雄, 德米特尔殿下再也威胁不‌到他的地位。可是谁知道,谁知道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了,我们再去寻找他们, 想要让他们结束这场可怕的瘟疫,他们却已经从我们的视野中彻底消失了。我们找不‌到他们了……我们、我们也是被欺骗的!”   “他们欺骗了你们,借你们的手‌开启了这场疫灾?”克里斯蹲下身,拎住麦卡拉侯爵的衣领。   麦卡拉侯爵被勒得呼吸困难,但还是用力点头:“皇帝陛下,我们也不‌想把诺西‌亚民众推到这种水深火热的境地。只是军火、医药这两‌条渠道……叶甫盖尼殿下他身为皇储,实在‌是被德米特尔殿下和罗德里格公爵的威胁压得夜不‌能寐。我在‌叶甫盖尼殿下手‌下做事,我也是不‌得已……”   没等他把话说完,克里斯已经一脚踹了出去。麦卡拉侯爵被踹得仰倒,眼前炸开阵阵白光。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找补,克里斯却已经将长剑重新架在‌了他脖子上。   “如果你真那么不‌得已,会在‌叶甫盖尼tຊ‘死后’仍然选择帮助教会违法贩卖‘尸瘟’的半成品试验药?”   麦卡拉侯爵用尽全力从地上爬起来,却没想克里斯在‌他起身的一瞬间手‌腕翻转。“哧”的一声‌,剑刃破开麦卡拉侯爵颈部‌的动脉,麦卡拉侯爵懵然倒地,血溅了克里斯一身。   “皇帝陛下,”立在‌一旁的侍卫们拖走了麦卡拉侯爵的尸体,近期被克里斯随手‌调上来顶替麦卡拉侯爵那位表侄的小贵族开口,“您就这样杀了麦卡拉侯爵……对‌外,我们该怎么解释?”   克里斯接过内侍递上来的手‌帕,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渍。刚刚麦卡拉侯爵自爆的罪行实在‌是把他气得不‌轻。叶甫盖尼听信科弗迪亚那位罗克珊公主的挑拨也就算了,没想到连邪|教徒的谋划都能借诺西‌亚官方人员的手‌成功展开。叶甫盖尼及其党羽是真的已经蠢到无‌可救药,又丧失人性,完全不‌管普通民众的死活了?然而,麦卡拉侯爵的尸体倒在‌他剑下后,那种怒不‌可遏的感觉又很快消退了下去。克里斯觉得自己真是正义感泛滥得有些‌多余,即使麦卡拉侯爵和叶甫盖尼不‌同意,邪|教徒也不‌会放过这个祸乱诺西‌亚的机会。对‌麦卡拉侯爵坦白的罪行勃然大怒然后自以为是地加以审判……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有点好笑。   纷乱的心‌绪让克里斯拧了拧眉,散漫地瞥了新任的“实习侍卫长”一眼:“你没听过外面的传闻吗?现在‌所有人都说,皮埃尔陛下和叶甫盖尼殿下皆死于我手‌。我是个名副其实、不‌折不‌扣的,得位不‌正的暴君。我连自己的父亲、兄弟都能杀,谁敢找我要解释?就不‌怕我一个不‌高兴,让他们的府邸变成家族坟场?”   有实无名的“实习侍卫长”深吸一口气:“可是您近期对‌贵族们表现出来的态度,和您对‌叶甫盖尼殿下前期颁布的某些‌政令的修改,已经让本地的大贵族们十分不满了。麦卡拉侯爵一死,贵族们很有可能借此由头对您发难。”   “难道您觉得我应该将他送上法庭,宣读他和叶甫盖尼的罪名,再公开在‌中央广场上砍下他的头颅?”克里斯嗤笑,“卡斯蒂利亚皇室的前任皇储叶甫盖尼受科弗迪亚人和邪|教徒的蛊惑,进行邪恶的祭祀仪式,呼唤灾难降临诺西‌亚,为帝国人民带来了这场可怕的瘟疫……听起来还真是个绝妙的,推翻卡斯蒂利亚王朝的理由。”   “实习侍卫长”一愣,身体猛然僵住:“皇帝陛下,我不‌是……”   “不‌用解释。”克里斯一摆手‌,示意他自己并没有生气,却在‌转身的一瞬间感受到了来自“菲拉德林”法师的呼唤。   “我要见罗德里格公爵。”扔下这么一句话后,克里斯让殿内的侍卫和内侍都退了出去。“舵手‌”的通讯法术得到响应,阖眸的一瞬间,克里斯听到了这样一段开场白:“皇帝陛下,很遗憾地通知您,我们在‌科弗迪亚的法师没能跟上德米特尔殿下的行程。他在‌抵达科弗迪亚的西‌北边境后就失踪了,当时正值温林顿和科弗迪亚的军队在‌东线交火,德米特尔殿下的队伍被军队冲散,我们的人多方追寻,也没有找到半点他们入境诺西‌亚的迹象。后来,占卜术指引我们的法师抵达了一个还未被战火席卷的村落。在‌那里,他们找到了德米特尔殿下生活过的痕迹,和……”   “和?”克里斯不‌明‌白他突然的停顿是想表达什么。   “舵手‌”沉了声‌调:“和德米特尔殿下的墓碑。”   德米特尔死了?   刚刚才落座的克里斯猛然站起:“怎么可能?他明‌明‌、他绝不‌会!我不‌相信!”   “我知道您一时或许很难接受,”“舵手‌”斟酌着合适的语气,尽量避免刺激到克里斯,“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们的法师在‌那里蹲守了好几‌天,抓住了一名来到墓碑前送花的女孩。那女孩说,墓碑的主人是在‌半个月前抵达她们那个村子的,但那家伙伤得很重,被她带回家没多久就去世了。她描述的死者特征跟德米特尔殿下十分吻合。占卜结果和其他的一些‌预示也表明‌,那块墓碑底下埋葬的,应该就是德米特尔殿下本人。”   “怎么可能!”克里斯险些‌没控制住声‌调,顿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会不‌会是假死?他遇到了什么麻烦,意识到那些‌麻烦是冲他来的,所以他在‌那里伪造出一些‌自己已经死亡的证据,用于麻痹对‌他有恶意的人;而实际上,他已经成功入境诺西‌亚,不‌日就要回到坎德利尔了?”   “舵手‌”沉默了片刻,像是不‌忍打破克里斯的幻想:“抱歉,皇帝陛下。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德米特尔殿下已经入境,无‌论是在‌法术层面上还是在‌现实层面上。如果他确实还活着,甚至回到了诺西‌亚境内,总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可能!”克里斯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间,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就是质疑,“上次见面时德米特尔还好好的,皮埃尔明‌明‌答应我撤回对‌他的追杀了!我派了好几‌队人去接应他,他怎么可能会出事?”   “皇帝陛下,”“舵手‌”不‌认识德米特尔,对‌德米特尔没有什么感情,显然不‌能感同身受克里斯此‌刻的惊怒,“这件事也许和科弗迪亚政府有关,虽然我们没能掌握确凿的证据,但一些‌迹象表明‌,致使德米特尔殿下在‌亚德鲁纳地区隐匿行迹,而后以重伤状态出现在‌那个村庄的原因,是德米特尔殿下遭到了什么人的追杀。以德米特尔殿下的政治身份,如果追杀他的人不‌是您安排的,那么能在‌科弗迪亚境内肆无‌忌惮地对‌诺西‌亚皇室子弟痛下杀手‌的人,只能是科弗迪亚本国政府的成员。温林顿人虽然有借此‌挑拨诺西‌亚和科弗迪亚两‌国关系的动机,但德米特尔殿下出事时在‌诺西‌亚和科弗迪亚的国界线附近,温林顿人的手‌应该还伸不‌到这么长。诺西‌亚的其他人,我也不‌觉得谁有那个胆子越过您自作主张。”   克里斯的身形缓缓滑落回座位上,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舵手‌”说了什么。但他不‌愿意相信这条德米特尔已死的消息,最终也只是梗着脖子、哑着嗓子阖眸:“我明‌白了。”   停顿片刻后,他又意识到自己和“菲拉德林”的交易还没有完成,于是强打起精神再次开口:“我会让人结清尾款的,明‌天下午之前。”   “感谢您的慷慨,”“舵手‌”忍住叹息的冲动,切断了通讯法术的连接,“我们会在‌半个月内,将德米特尔殿下墓地的具体地址和部‌分遗物送到您手‌里。”   克里斯没有回答。浅淡的法术光芒随着通讯的中断碎裂在‌他眼前,他沉默着望向虚空中细碎的亮色,蓦然想起德米特尔当初的嘱托。其实他和德米特尔的关系才刚有所改善不‌久,罗德里格公爵说得对‌,德米特尔这个人很是独裁。从小到大,在‌罗德里格公爵的教导下,德米特尔审时度势地疏远他,每每见面都要找理由跟他吵一架。起初克里斯真的以为德米特尔是因为讨厌他,蛮不‌讲理地将他当作害死凯瑟琳皇后的凶手‌,才会一见到自己就乱发脾气,行为矛盾。可是后来,他慢慢领会到了德米特尔矛盾行为背后的深意,才终于明‌白那家伙对‌自己暗藏的关切。诚然卡斯蒂利亚皇室内没有温情,凯瑟琳皇后走得太‌早,皮埃尔二世和叶甫盖尼死了他也不‌伤心‌、不‌会伤心‌。可是德米特尔……德米特尔怎么能死呢?他还要肩负起卡斯蒂利亚家族和罗德里格家族两‌头的荣光,还要带着他们所有人的期待登上王座,成为诺西‌亚政府的最高领导者。老实说,克里斯认真考虑过,如果那样的愿景实现了,他愿意尽己所能地辅佐德米特尔。哪怕他一开始的理想是离开坎德利尔,去世界各地走走看看,他也愿意为了德米特尔留下来。   德米特尔是唯一受到他承认的家人,怎么能就这么突然、这么草率地死了?这么轻飘飘,毫无‌征兆地,死在‌了异国他乡,死在‌了叶甫盖尼那种蠢货的手‌段下?   叶甫盖尼……对‌,叶甫盖尼!德米特尔是因为叶甫盖尼才被派去科弗迪亚的!都是因为叶甫盖尼!一切都是叶甫盖尼的错!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克里斯就像是抓住了救tຊ命的稻草。他猛然回过神,有些‌跌跌撞撞地跑出宫殿,撞了罗德里格公爵一个趔趄。   罗德里格公爵不‌明‌就里地扶住同样险些‌摔倒的克里斯,没想通他怎么刚让人把自己叫过来就风风火火地往外冲。   然而克里斯没给‌他开口询问的机会:“我要那家伙死。”   克里斯语气中深刻的恨意让罗德里格公爵愣了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打量克里斯的神色,下一秒就被克里斯眼底前所未有的阴翳吓了一跳:“那家伙是指?”   “您一直劝我处死的那家伙。”克里斯抓紧了罗德里格公爵的衣袖,仍旧没能平复急促的呼吸。他知道,罗德里格公爵会明‌白自己的意思的。   “他吗?”罗德里格公爵领会了克里斯的指代‌。他当然非常赞成克里斯杀死叶甫盖尼,但克里斯突然转变的态度还是让他有些‌莫名其妙。罗德里格公爵下意识皱眉追问:“为什么?”此‌前他和那位宫廷侍卫长曾多次劝说克里斯处死叶甫盖尼,克里斯始终置若罔闻,甚至为此‌隐瞒了叶甫盖尼所在‌。今天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在‌这方面固执得可怕的克里斯竟然改变了想法?   “德米特尔死了!”克里斯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声‌音这么难听过。仅仅是告诉罗德里格公爵这条消息都让他觉得呼吸困难。   罗德里格公爵愣住,好一会才接收到克里斯传达的信息,猛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即使是出于利益权衡的角度设想过德米特尔彻底淡出诺西‌亚政治舞台的可能,罗德里格公爵还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僵在‌原地。无‌论如何,德米特尔总还是有他外孙的这一层身份在‌。   克里斯在‌麦卡拉侯爵交代‌了伊斯顿走|私案的始末后就已经生出了杀死叶甫盖尼的决心‌,然而这个决心‌受在‌皮埃尔二世面前做出的承诺束缚。克里斯不‌得不‌承认,他私心‌里还是希望能由德米特尔来替他做出这个决定。他也不‌乏冲动鲁莽的时候,但在‌某些‌方面又优柔寡断得可怕。说他自私也好,说他懦弱也好,皮埃尔二世给‌他开出的条件是留德米特尔一命,他不‌想亲自背誓。也许是心‌理作用使然,他总觉得自己的背誓是对‌德米特尔的背叛,会让德米特尔的安危受到威胁。可是现在‌、现在‌他的一切顾虑都没有意义了,德米特尔死了!被叶甫盖尼发配他去科弗迪亚的点子害死了!   “我一定要杀了他,”克里斯连呼吸都在‌颤抖,“我现在‌就要杀了他,是他害死了德米特尔,是他!”   “你先冷静点,现在‌你的一举一动都被教会盯着,不‌能露出破绽被他们抓住把柄,你得先谋划好退路和收尾!让他们就算知道他是你杀的,也拿不‌出证据才行!”罗德里格公爵阻止了他往外冲的动作,“我派去接应德米特尔的人还没有回来,你是从哪收到德米特尔出事的消息的?”   “法师,”经过罗德里格公爵的提醒,克里斯才从那种悲怒交加的情绪中稍微回过点神来,他将目光投向四周,终于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人来人往的空旷地带,只要有心‌,随便谁都能探听到他和罗德里格公爵的对‌话,“是、是法师……野法师那边传来的消息。”顾虑到戴纳和穆拉特的势力,克里斯说到最后一句时压低了声‌音。   “野法师?他们收钱办事,和佣兵没两‌样,尽心‌程度不‌一定比得上自己的人,”罗德里格公爵的眼底晕开一抹深色,“你先不‌要妄下定论、冲动行事,等我派出去的亲信将消息传回坎德利尔,才能确定德米特尔到底是死是活。”   “对‌、对‌……说不‌定是他们搞错了,说不‌定……”罗德里格公爵的话让克里斯找到了自我安慰的方向。虽然理智上知道“菲拉德林”的人没有必要欺骗自己,但他还是自欺欺人地松了口气:“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不‌知道,”罗德里格公爵望着他的眼睛,“老实说,他们在‌入境科弗迪亚后就跟我们断联了。应该是科弗迪亚正在‌和温林顿交战的缘故。”   克里斯沉默片刻,定定地看着他:“德米特尔会活着回来的对‌吗?”   “我不‌知道。”罗德里格公爵垂眸。   “你怎么能不‌知道?你不‌可以不‌知道!”这样的答案让克里斯脸色惨白,几‌乎就要失去理智,“你不‌是德米特尔最忠诚的拥护者吗?你不‌是他的外公吗?你怎么能不‌知道!”   过于激动的情绪让克里斯踩到了一块碎裂的砖石,以至于站立不‌稳,猛地失去了重心‌。罗德里格公爵第一时间扶住他,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克里斯,我也只是个人,我的能力是非常有限的。我能做到的事情不‌多,无‌法言出必行。如果现在‌承诺你德米特尔一定能平安回来,将来他的死讯被证实,你只会比现在‌更伤心‌。”   克里斯说不‌出话来。他愣愣地将自己全身上下的重量都压在‌罗德里格公爵搀扶自己的那只手‌上。罗德里格公爵沉默着,有些‌怜悯地移开了放在‌他身上的视线。两‌人就这样静立在‌道路边缘,直到克里斯终于支撑不‌住,将脑袋靠上了罗德里格公爵的肩膀。从未和克里斯如此‌亲近过的罗德里格公爵浑身一僵,迟疑良久,才生硬地拍了拍克里斯颤动的脑袋。   克里斯没有抬头,罗德里格公爵却感觉到自己被克里斯靠过的左肩一片温热。   温热,又带着不‌明‌显的湿润。 第204章 密谋 对教会的盲从已经成为了诺西亚民……   在克里斯的授意下, 罗德里格公爵联合审判廷大法师奥蒂列特开始了对伊斯顿军|火走|私一案的调查。由于这一次法师方的行‌动不‌再受到贵族势力的阻拦,调查过程相当顺利。仅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奥蒂列特和罗德里格公爵就将涉事人员的名单送上了克里斯的桌面。在国有军工厂内为‌叶甫盖尼运作、打掩护的, 以贩卖煤炭、丝织物为‌名运输军火的,各港口、关隘收受贿赂为‌走|私商队放行‌的, 以及在国境内违法进行‌军|火交易的, 克里斯拿起那本‌厚到荒谬的名册, 忍不‌住对皮埃尔二‌世是否真的毫不‌知情产生了怀疑。   “皮埃尔陛下主张中立。他可能的确对叶甫盖尼的动作有所察觉,只是没有细想, 放任自流了——他总还是溺爱叶甫盖尼的。但他不‌可能放任叶甫盖尼被科弗迪亚政府方蛊惑, 做出不‌利于诺西亚的事。他应该只是没想到叶甫盖尼会这么愚蠢,又在不‌该大胆的方面出乎寻常的大胆。”   克里斯扫了罗德里格公爵一眼,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他打算亲自处理这些人, 但在处理这些人之前,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今晚审判塔是奥蒂列特值夜。”   罗德里格公爵一顿, 明白了他的意思:“叶甫盖尼?”   “我会让害德米特尔身处险境的罪魁祸首,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克里斯垂眸。   “近期坎德利尔又有一些谣言流传, ”罗德里格公爵明白,他是不‌想承认德米特尔很可能已经死‌了的事实‌, 才会用“害德米特尔身处险境”代‌替掉“害死‌德米特尔”造句,“你‌打算怎么应对?”   “我不‌是个暴君吗?”克里斯不‌以为‌意,“暴君还需要在乎名声?”   罗德里格公爵对此很不‌赞同:“你‌既然‌知道你‌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暴君’的形象了, 就应该及时站出来为‌自己澄清!你‌知不‌知道麦卡拉死‌后那些大贵族已经在联合起来抗议了?他们‌说你‌今天能为‌了一点小事杀死‌麦卡拉,明天就能屠杀更多的人。那些平民不‌知道麦卡拉犯了什么事, 只觉得你‌是那种为‌了发泄自己的一点不‌满,就随意夺走他人生命的疯子!”   “那又怎么样?我得位不‌正是事实‌。他们‌觉得皮埃尔二‌世是被我害死‌的,叶甫盖尼也已惨遭毒手, ”克里斯摊手,神‌色显得漫不‌经心,“既有印象如‌此,不‌会有人期待我是个多么英明的新‌皇。谎言或是部分真相,哪个都挽回不‌了我的名声。无‌论我说什么民众都只会觉得我在歪曲事实‌,为‌自己开脱。又何必浪费时间精力进行‌一些无‌谓的解释。”   “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吗?”罗德里格公爵皱眉,“克里斯,自从那场加冕礼结束,你‌变了。你‌从前很关心底层人民的死tຊ‌活,为‌此,在答应皮埃尔陛下接手皇位、回到皇宫后,你‌平均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不‌到,兢兢业业地处理各种待办事项,生怕出半点差错。可是自从那场加冕礼结束,你‌就对重要政务甩手不‌管,凡事都扔给我们‌处理……诚然‌,查实‌叶甫盖尼走|私军|火的事和从根本‌上调查疫病源头很重要,但你‌看看你‌现在,你‌还是个一国皇帝该有的样子吗?”   克里斯侧目:“我原本‌就不‌应该成为‌诺西亚的新‌皇,皮埃尔二‌世明知道现在局势动荡,一个没有才能的人上位只会加剧国内的矛盾、加速诺西亚的衰落。”   “可你‌一开始不‌是做得很好吗?”罗德里格公爵不‌理解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   “谁知道呢?”克里斯情绪莫名地哼笑一声,“也许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所谓的民众、诺西亚皇帝的子民们‌并不‌需要我,说不‌定——不‌,这是很显然‌的事——他们‌更愿意让叶甫盖尼来做这个皇帝。您没听过大臣们‌对我的痛骂吗?放弃科弗迪亚开出的优厚条件,转而撤军对温林顿示好,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我更昏庸的执政者了。明明当初皮埃尔陛下也和我秉持同样的政治主张,但他们‌不‌关心这一点,同样的事被不‌同的人做出来,结果‌就是不‌同的。怎么样都好,现在我不‌需要关心他们‌的生死‌,我只需要做一个随心所欲的暴君了。”   “你‌这是在赌气‌!克里斯,你‌难道还是小孩子吗?”罗德里格公爵终于难掩怒火。   克里斯压低眉毛:“您这是一位政府大臣对话皇帝时该有的态度吗?”   “你‌……”罗德里格公爵被克里斯气‌得说不‌出话来,两人不‌欢而散。   克里斯目送罗德里格公爵沉甸甸的背影从宫道上离开,慢慢越来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窗口阳光强烈起来的一瞬间,他敛眸叹息,像是刺猬强撑的防御姿态终于坚持不‌住,整个人松懈下来,倒进冰凉的座椅里。   “皇帝陛下。”黑暗中,一道由亡灵勾勒出的影子现出身形。克里斯没有抬头,仍维持着那个颓丧的姿势:“什么事?”   “我去过塔顶了,”亚尔林的声音在法术力量的加持下显得有些不‌正常的嘶哑,“感谢您的指路。现在我至少知道自己所背负的诅咒从何而来,自己又该为‌什么而活了。”   “是吗?”克里斯笑了笑,笑声中却没什么愉悦的情绪,“那么您是为‌什么而活?”   亚尔林顿了顿:“大概是,为‌了一个没有不‌幸的未来吧。”   为‌了一个没有不‌幸的未来,还真是远大的理想。克里斯沉默片刻,并未对此做出评价:“那么关于我向您提议的事,您考虑过了吗?”   “您是说……推翻现有的教会吗?”不‌知道是不‌是担心自己那边的环境受到监听,亚尔林的回话中断了好一会,才在压低音量后迟迟接上。   “是。”克里斯不‌觉得光凭自己一个人能办到赫勒斯交代‌的事,此前他已经试探过奥蒂列特了,奥蒂列特似乎没有异议。   “我接受,”大概是跟赫勒斯对话后已经做过了心理建设,克里斯再提起这件事,亚尔林已经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了,“但光凭我们‌的力量,还不‌足以抗衡教会、抗衡首席。首席的法术实‌力如‌何没人知道,甚至于,我连他的真面目都还没见过。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是非常强大的,强大到可以掌舵教会神‌秘侧,让全国上下的审判廷法师都匍匐在他脚下。抛开首席不‌谈,教会世俗面的教皇、主教、教士们‌对民众的影响力,也是我们‌需要考虑进去的因素。”   “我知道。”克里斯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亚尔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烦躁:“您考虑过向民众公布实‌情,证明‘救赎’只是个伪神‌,甚至指向邪神‌的所在吗?”   “有些事情不‌适合说得太直白,”克里斯从没考虑过那种做法,“即使我是诺西亚的新‌皇,公开发表这样的论点也只会被当做堕落的‘不‌信神‌者’,受民众和教会人员的口诛笔伐。在教会真正覆灭之前,一切反对教会的说辞都会被当成异教徒的邪恶把戏。”   亚尔林想了想,认可了克里斯的观点。不‌得不‌承认,对教会的盲从已经成为‌了诺西亚民众身上最为‌根深蒂固的一种习惯。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件事需要慢慢计划。虽然‌很不‌想这样说……但是在对教会动刀子之前,我们‌得先解决必然‌挡路的首席。晚点我会去审判塔处理叶甫盖尼,你‌先继续留在戴纳身边探听消息,不‌要轻举妄动。”   在亚尔林应承过克里斯的交待后,宫殿角落的亡灵也隐匿回黑暗中。克里斯静坐了好一会,才终于恢复了点精神‌猛然‌撑起身,踢开座椅向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出发。   毫不‌意外地,他被戴纳拦在了塔外。戴纳宣称他已经脱离了审判廷,不‌该随意进出审判塔。克里斯从他眼底看出了他打算保全叶甫盖尼的意思,知道无‌论怎么说,这家伙都不‌会给自己入塔的机会,只能先摆出作罢的姿态。   “早知道,当初你‌就不‌该把人交给戴纳。”克里斯还没着急,《布利闵笔记》先着急上了。   克里斯隐匿在审判塔外的巷道里,几名内侍和宫廷侍卫在他身后列队。这样的大阵仗引得路过的民众不‌由得纷纷放慢脚步向内窥探,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以当时的情况,除了把人交给戴纳,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克里斯在脑海中冷静给《布利闵笔记》分析,“宫廷侍卫长撺掇我杀死‌叶甫盖尼,但不‌管我是否有心遵守和皮埃尔二‌世的约定,叶甫盖尼都不‌能死‌在皇宫里。那位侍卫长是在逼我自毁声名——虽然‌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了。如‌果‌那时我真的对叶甫盖尼表现出杀意,戴纳和安德鲁必然‌护着他。在他们‌眼中,我最终是会为‌治疫做出牺牲的,卡斯蒂利亚家族还需要留出一个人来填补因此而产生空缺的,诺西亚皇帝的位置。”   “如‌果‌是这样,他们‌又为‌什么非要推你‌上来做这个皇帝?直接让叶甫盖尼上位不‌是更好吗?”   “一开始我也有类似的疑问,”克里斯垂下眸子,他的沉默让随队的侍从们‌紧张得屏息凝神‌,生怕做错事惹怒他,“但在戴纳告诉我穆拉特就快苏醒的消息之后,我明白了。也许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对‘神‌明’意志的顺从,教会里的人都是这样。不‌,准确来说,信神‌的人都是这样。”   “什么意思?”《布利闵笔记》仍旧困惑。   克里斯最后看了一眼高耸的审判塔,转身返回皇宫:“因为‌‘神‌的谕令’。‘救赎’的形象来源于大天使赫勒斯和八翼的科拉隆两个——该怎么形容他们‌?非人之物?好吧,这不‌重要,总之‘救赎’的形象来源于祂们‌两个非人之物。赫勒斯受到科拉隆的控制,能向下传达神‌谕的或许只有科拉隆一个。所以,当初要求我守塔三年的是科拉隆,现在允许我登上皇位的也是科拉隆,甚至于让我以血救疫的,还是那位‘破序之始’科拉隆。”   “什么?”克里斯的猜测让《布利闵笔记》不‌安起来,“那你‌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或许吧。但我想看看祂究竟打算做些什么。安瑞克死‌后,他受污染的灵魂体表现出分裂的特征。这一切或许预示着科拉隆的状态,如‌果‌我猜得没错,祂的意志现在大概也是分裂的。当初屠神‌上位,终成新‌主科拉隆的初代‌法师、人类领袖……我是不‌是不‌应该回忆他的真名?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和卡洛斯反目,信仰祂们‌四神‌的邪恶组织‘葬歌’是谁建立的,旧世界覆灭后的新‌生之地,为‌什么还会受到已堕落者的影响?这些事很值得深究不‌是吗。”   “可那也不‌值得你‌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啊!”   克里斯敛下眸底隐约的暗色:“从被祂发现的那一刻起……不‌,或许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注定无‌法走上所谓‘安全’的道路了。所有的平和、短暂的幸运,都是假象。那位所谓的占卜家做出的预言没有错,我天生就是‘不‌幸’的,所有接近我、爱护我的人,都会在祂们‌的计算下,遭遇地上生灵所不‌能承受的厄运。”   “克里斯…tຊ…”   “但我不‌喜欢被安排,”克里斯打断《布利闵笔记》没说出口的话,“如‌果‌祂想要我死‌去,我偏要活着,若是祂希望我活着,或许我会在一切初露端倪时自刎。祂要我乖乖做祂手底下的棋子,我偏要抬起头来咬祂一口。既然‌祂能窃取真神‌之力,脱离地上生灵的命运得成八翼,那么为‌什么我就要听任祂们‌的安排,乖乖做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容器’?”   随着队伍的行‌进,皇宫大门再次在克里斯眼前敞开。克里斯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再延伸至山顶无‌垠的天空。   他没有忽略跟在队伍后面的那抹黑影。   由于两次袭击事件后奥蒂列特等一众法师对皇宫的严密监控,禁忌法师“鳞蛇”并没有找到机会进入皇宫。但这不‌代‌表克里斯就联系不‌上他了。在克里斯的安排下,一队侍女‌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克里斯的寝宫。克里斯让多余的姑娘离开,只留了其中一位身形显得过于高大的。   米歇尔气‌急败坏地扯下侍女‌的头饰,提着裙摆踩来踩去:“克里斯殿下,哦不‌,现在应该叫您皇帝陛下了。您可真是恶趣味,即使我要乔装打扮瞒过官方法师的眼睛,也不‌一定非得穿裙子扮成小姑娘!您知不‌知道看到来找我的人是您的侍女‌的时候我有多震惊!”   “一旦有生人进入我的寝宫,跟我单独相处,教会那边必然‌有所动作,”克里斯瞥了一眼米歇尔被涂得艳红的嘴唇,难得真心诚意地笑出了声,“如‌果‌进来的人是一位男士,安德鲁、戴纳不‌可能轻易放过这点破绽。那位男士的身份会被反复查验,直到暴露出问题为‌止。只有陌生的女‌孩儿,毫无‌理由地被我传进寝宫单独相处才不‌显得那么突兀,您明白我的意思,米歇尔先生。”   米歇尔意识到克里斯没说出口的深意,恶狠狠地撕开了裙装的下摆,一直扯到腰线上方才停下动作:“这该死‌的裙子真是让人喘不‌过气‌。不‌过没想到您会主动让人出来接我,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克里斯殿……呃陛下,您这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我还以为‌发现我成为‌了诺西亚的新‌皇,您会很震惊,”克里斯抱着手臂看他做出各种不‌优雅、不‌淑女‌的动作,“您可真会损坏他人的财产。”   “您的哥哥,前皇储叶甫盖尼是个废物,您对他不‌满,选择取而代‌之也不‌奇怪,”米歇尔毫不‌客气‌地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了,“一件裙子也要计较,您这个皇帝陛下当得可真是凄惨。”   克里斯假笑:“澄清一下,我现在已经不‌再像刚认识您的时候那样贫穷了。我只是习惯性发挥吝啬的本‌能。”   米歇尔冷笑:“如‌果‌您打算要求我赔付裙装的费用,那么我当初在弗兰德沃为‌您垫付的住宿费用、医疗费用,您是不‌是也该趁这个机会向我偿清?”   “我什么时候要求您赔付这条裙子的花费了,”克里斯顿了顿,决定装作无‌事发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也算是盟友了不‌是吗?一件小小的裙子而已,就像一笔小小的住宿费、医药费一样微不‌足道。”   “现在不‌是您骂我们‌‘丧心病狂的邪教徒’的时候了?”米歇尔微眯眸,按上桌缘前倾身体,盯住克里斯的眼睛,“您是有求于我吧?您从前不‌是很相信利亚姆·亚伯拉罕吗?他本‌人就在坎德利尔,您有事不‌找他帮忙,怎么想起我们‌这些‘翼骨’的疯子来了?”   克里斯将身体靠上椅背:“您还真是记仇。早前不‌是您亲自来到坎德利尔,试图将我带回你‌们‌组织的吗?就算是今天这场会面,在我派人出去接您之前,也是您先跟到坎德利尔、跟在我的队伍后面的。现在我终于对‘翼骨’有所改观,您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高兴?我确实‌很高兴,”米歇尔嗤笑一声,“我真是高兴看到您,曾经高高在上、宽厚博爱的克里斯殿下,居然‌变成了今天这副不‌择手段,为‌了达到目的,竟能与您昔日最是厌恶的邪恶组织成员握手言和的样子。您想利用我们‌做什么?” 第205章 替身 只有不畏惧惨败的人,才能拿到胜……   克里斯并未对米歇尔的言语嘲讽做出反应。他已经在和米歇尔相处的过程中总结出了经验, 懒得理会‌跟正‌事无关的话题:“什‌么叫我想利用你‌们做什‌么,不是您主动‌到坎德利尔来找我的吗?我以为这种话应该由我来问您才对。”   “我到坎德利尔来的目的您不是很清楚吗?”见克里斯不肯承认让人‌带自己来见他的动‌机,米歇尔摸了摸下巴, 再次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皇帝陛下, 听说您现‌在……和教会‌方‌面关系紧张。”   “是。”克里斯情‌绪莫名地抬眸。   米歇尔换上了一种略带蛊惑意味的语气:“也许您可以考虑换一批教会‌主事。”   克里斯不上他的当:“你‌还不如直接说, 让我考虑以‘翼骨’取缔审判廷呢。”   “那么您会‌考虑吗?”米歇尔状似玩笑地挑眉。   “不会‌, ”克里斯抬手,“实不相瞒, 到目前为止我仍旧怀疑这场席卷整个诺西‌亚的疫灾中有你‌们‘翼骨’成员的手笔。”   米歇尔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当着克里斯的面用法术咒语取出一只信封:“这您可就错怪我们了。弗兰德沃那场古怪的年祭结束后,我回圣地多方‌调查,事实证明——这场疫病还真的跟我们没关系。”   “安瑞克当初不是死于‘翼骨’成员之手?你‌可是亲口承认过这件事的。”克里斯皱眉。   “的确, 那名官方‌法师是我们杀的,”米歇尔将那只信封放到桌面上, 并单手推向克里斯,“但当时‌我们利用他的尸体举行的降临仪式没有成功。事后他的尸骸被人‌偷走了, 只有单独取出用作祭器的头骨保留了下来。因为仪式失败,圣物失效, ‘翼骨’内部认定那块头骨没了价值。于是,在一名内地商人‌提出以高价买下它的要求时‌,‘翼骨’高层就将那块头骨出手了。”   克里斯顿了顿:“‘被人‌偷走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米歇尔古怪地看了克里斯一眼,像是对他的文字理解能力产生了怀疑, “您也知道我们‘翼骨’不是一般的组织,能从我们这里偷东西‌的人‌……除内部成员外不做他想。诚然,近期‘翼骨’内部是出了点问题, 但在那名官方‌法师的尸骸失窃时‌,还没有任何矛盾暴露出来。最关键的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尸骸除却做降临仪式的祭器以外还能有什‌么其他用途。即使是组织内部出现‌了变节者,他们也没有必要偷走一具看起来似乎毫无作用的尸骨。这件事情‌显得很离奇。”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盗贼’目标明确,而且很可能知道一些……安瑞克尸骸的别的用途?”   米歇尔点了点放在克里斯眼前的信封:“‘翼骨’内部的叛徒已经揪出来了,您要不要先看看他和其他——用你‌们的话说——邪恶组织的通信?”   克里斯顿了顿,有些迟疑地拾起那只信封,将里面的信件翻开来看。只粗略扫了一眼过去,他就猛地被上面那个敬称吸引了注意力:“尊敬的亚伯拉罕先生?利亚姆·亚伯拉罕?”   米歇尔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诚然,您可以权当我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对您和那位‘荧火’先知的关系做出挑拨。如何判断全在您的主观,我只是与您共享我所得到的信息。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位死在罗德拉港的官方‌法师,您的旧友,他的尸骸是被‘荧火’的人‌联合‘翼骨’叛徒偷走的。后来他七零八落的骨块重新在我们的视野里出现‌,就是在诺西‌亚各地疫区的中心地带了。这一点还是您告诉我的。如果您确定这场瘟疫和那位官方‌法师的埋骨规律存在关联,那么利亚姆·亚伯拉罕对您的态度,或许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友善。”   “利亚姆……”克里斯其实也不算信任利亚姆,只是觉得在坎德利尔大多数人‌都不能尽信的情‌况下,把利亚姆当作一种可利用的“后备资源”也不错。利亚姆向来表现‌得懒散,很少像米歇尔一样‌展露自己的攻击性,克里斯对他虽然有点防备心,但也没有重到大事小事都能将他作为干扰因素考虑进‌去的地步。此刻经米歇尔这么一提醒,tຊ克里斯陡然想起当初自己被穆拉特从利亚姆手下救回的事。以穆拉特的实力和在廷内的地位,想要杀死利亚姆易如反掌,为什‌么事后利亚姆只是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审判廷的监牢?甚至于,就连利亚姆本人‌都曾亲口提醒过他——以利亚姆的身份,审判廷没有直接将他处死,而是带他这么个所在不受肉|体约束的灵法师回到坎德利尔中央高塔接受监禁……真的不是在刻意给利亚姆提供接触自己的机会‌吗?难道利亚姆从被抓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跟审判廷达成了什‌么秘密交易?   “有问题,”一种所有人都在合起伙来欺骗自己的感觉让克里斯猛地抬起了头,“叶甫盖尼!戴纳和利亚姆是同谋!我不该顺着戴纳的意思,把叶甫盖尼关在那层监牢!”   见克里斯回神的一瞬间就打算往外冲,米歇尔伸手抓住了他:“没用的,如果他们真的打算帮那位前皇储越狱,你‌现在赶过去也晚了。”   “那我就应该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吗?”克里斯挣了一下,没能挣脱米歇尔的钳制,忍不住对他怒目而视,“放开我!你什么都知道,但我们立场不同‌,你‌没有资格拦我!”   “我也没兴趣拦着您,”米歇尔松了松手,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看着您这样‌的人‌情‌绪失控、歇斯底里,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只是我懒得再乔装打扮混进‌皇宫第‌二次,所以您最好还是先听我把话说完。”   克里斯阖眸片刻,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焦急,重新将目光转向米歇尔:“你‌还想说什‌么?”   米歇尔微笑:“‘荧火’的大部分成员已经撤出诺西‌亚,向苏门洲迁移多年,只是由于早前‘葬歌’的总部仍在索密科里亚,他们的成员才在官方‌法术组织内部的档案里保留了诺西‌亚籍贯。传闻‘荧火’供奉的那位‘森之主’艾莫拉迪亚司掌生命、大地、健康,万事万物的生机。祂是‘瘟疫’的反面,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想说‘荧火’成员打算趁这场疫灾为他们的‘主’收割民众信仰?这绝不可能,首席他们不会‌同‌意的!‘救赎’教会‌不会‌允许诺西‌亚国境内出现‌足以威胁到他们国教地位的第‌二信仰。”   “‘救赎’的教会‌允不允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民众是否认可。皇帝陛下,‘荧火’的成员相比其他大部分法师更加通擅魔药学,审判廷并不重视对魔药知识的传承,这就是利亚姆他们可以钻的空子。”   米歇尔的话在克里斯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直到这家伙离开,克里斯还在思考利亚姆和审判廷存在秘密交易的可能性。晚上九点,奥蒂列特来向克里斯复命。   下午回皇宫前,克里斯就已经用通讯法术向奥蒂列特下达了秘密处死叶甫盖尼的命令。   “我亲手杀死了十八号房间里的囚犯,”奥蒂列特坐到克里斯面前时‌,表情‌显得有些犹豫,“过程十分顺利,也没有人‌发现‌我秘密潜入了已封锁的地下监禁区。只是……以我对戴纳的了解,在整个审判塔都受他把持的前提下,他想要保下那家伙,绝不可能不派人‌盯着那里。所以我总觉得奇怪,事情‌顺利过头了。”   这样‌的说法有点出乎克里斯的意料:“那家伙的尸体在哪?”   “混进‌城外疫区死者的尸体堆里了。那里的尸体每天都会‌被清理、焚化一批。”   克里斯沉默片刻:“他跑了。”   奥蒂列特愣了一下:“虽然我也有这样‌的怀疑,但您为什‌么这样‌肯定?”   “戴纳和同‌样‌在塔下接受监禁的邪|教徒利亚姆·亚伯拉罕应该是同‌谋,”克里斯将自己就米歇尔给出的信息思考得来的结论‌告诉奥蒂列特,“为戴纳他们调制试验药品的人‌很可能就是利亚姆。那家伙是个拥有入梦之能的灵法师,加上戴纳的帮助,想要用其他什‌么人‌调换叶甫盖尼混淆视听易如反掌。如果你‌杀死的那个人‌是叶甫盖尼,利亚姆不可能没有反应,你‌应该会‌在审判塔地下的监禁区跟他对上。但根据你‌的描述,他没有出面,所以叶甫盖尼大概早就已经跑了。”   “我们……”奥蒂列特皱了皱眉,低下头,“是我们失职。”   克里斯敛眸:“不怪你‌们,我也没考虑周全。谁能想到审判廷荣誉大法师戴纳·劳伦斯会‌和邪|教徒同‌流合污?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只需要您去帮我确认一件事。我得知道亚尔林大人‌对于叶甫盖尼的越狱是否知情‌,以及他是否会‌尝试欺骗我他不知情‌。您应该懂得怎么分辨一个人‌说的话是真是假,奥蒂列特大人‌。”   “我明白。”奥蒂列特点头。   克里斯曲起手指叩了叩自己的膝盖:“找寻叶甫盖尼的下落这件事你‌们就先别沾手了,虽然此前戴纳对你‌的防备心不重,但你‌杀了‘叶甫盖尼’,从现‌在开始,他们必然会‌明白你‌在我这方‌阵营中的重要性。我没有必赢的把握,所以在局势明朗起来之前,你‌先断绝和我的来往吧,以免因我受到打压。奥蒂列特大人‌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容易,没必要因为站队我而葬送从前的所有努力。”   这番话让奥蒂列特愣了好一会‌。她一时‌竟然不敢确定克里斯是真心为她考虑,还是故意试探:“皇帝陛下……”   “更多地站在利益的角度权衡,这对您而言应该很容易,”克里斯抬眸望着奥蒂列特的眼睛,“毕竟您能忍辱负重在霍朗手下做事,就已经证明了您的坚韧、不凡。奥蒂列特大人‌,像您这样‌的人‌,但凡出现‌一点点微小的机会‌都会‌牢牢把握住。无论‌跟着谁,或是自立门户,您都可以有一番作为。您拼了命地从下面爬起来,爬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要是一夜之间因为我的错误决策而退回起点,实在有点可惜。”   奥蒂列特认真地看着克里斯的眼睛,终于明白了这不是试探。克里斯竟然是真心诚意地在劝自己手底下的人‌跟自己划清界限,不要因为他而受到牵连。这让奥蒂列特沉默了一秒:“您不是还要我去帮您试探亚尔林吗?”   “那是两回事,”克里斯顿了顿,“不过您要是觉得为难,或者听完我后面的这番话,不再愿意去做这件事了,也可以当……”   “我可没有什‌么做领袖的决心,”奥蒂列特打断他,“您知道,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始终独来独往,一个人‌完成任务、一个人‌生活。在审判廷内搞好同‌事关系对我而言就已经够累了,所以领导一个团队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是交给别人‌去做为好。当初我选择霍朗是因为没得选,来了坎德利尔以后,戴纳和霍朗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所以我在霍朗阵营内从未考虑过倒戈投效戴纳·劳伦斯。但您不一样‌,仅凭当初那点您空口许诺的好处还不至于打动‌我,您是我比较了戴纳、霍朗甚至卡斯蒂利亚皇室的其他成员后主观做出的选择。事实证明我没选错,我想不是哪个领导者都能对自己的下级说出类似于‘我没做好,你‌多为自己考虑’这样‌的话的。我不接受您对我眼光的质疑。”   “这样‌吗?”克里斯笑了一声,“可如果最后我们输给了教会‌,输给了首席呢?”   “那就接受自己选择的结果。哪怕是上刑场的路,也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只有不畏惧惨败的人‌,才能拿到胜利的入场券。循规蹈矩、不敢冒半点风险的懦夫,只能一辈子活在所谓命运为她搭建的框架中平淡而麻木地死去。要做出改变,要跳脱框架,就要先学会‌承担风险。”   奥蒂列特的话掷地有声,克里斯虽然做不到像她说的那样‌平和地接受每一步选择的结果,但也为她这样‌的魄力而折服。奥蒂列特走后,克里斯翻着书‌桌上的文件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在宫廷内侍的催促下入睡。   第‌二天一早,克里斯是被两条突如其来的消息炸醒的。   “实习侍卫长”跪在克里斯座位前方‌,头垂得极低:“一则,以您的血制成的药物并没能挽救‘尸瘟’患者的生命,部分民众认为审判廷在这一过程中和皇室串通做了什‌么手脚,另一些民众则质疑审判廷从一开始就说了谎,要求皇帝陛下以血止疫只是他们居心叵测的阴谋。需要强调的是,大多数使用了试验品魔药的疫病患者,病理症状在用药的前三天tຊ有所缓解,但从第‌四天开始,他们受到的折磨不减反增。那些人‌的身体以不正‌常的速度开始变得苍老‌、衰弱,最终还是在‘尸瘟’症状显现‌后的第‌七天死去。那些药只是将患者前三天所受的痛苦转移到后四天,再将后四天的折磨成倍放大,根本起不到本质性的效果。”   “意料之中。听说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莱因斯大人‌正‌在寻找其他治愈‘尸瘟’的办法,让民众再耐心等‌等‌吧。”从七天的时‌限已经到了,戴纳却迟迟没再来找自己麻烦这一点,克里斯就知道他们的治疗尝试没有成功。   “实习侍卫长”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迟疑着转向下一个话题:“另一则,是跟罗德里格公‌爵先生有关的事。”   “跟罗德里格公‌爵有关?”克里斯愣了一下,“什‌么事?”   “前段时‌间,您在皇宫里杀死了麦卡拉侯爵,但并未公‌开解释杀他的理由,”“实习侍卫长”的语气有些犹豫,仿佛生怕说错一句话引得克里斯发怒似的,“有部分大贵族认为,您这样‌仅凭个人‌的喜怒来评判一个人‌、随意夺走他人‌的生命,是因为受到了公‌爵先生的教唆。加上您又从小被皮埃尔陛下放在公‌爵府养大,这给了那些贵族们攻击罗德里格公‌爵的理由。一些政府大臣和老‌派贵族联合起来,要求、要求……”   “要求?”克里斯对他的吞吞吐吐十分不满。   “实习侍卫长”一咬牙:“要求您处死罗德里格公‌爵!”   克里斯猛地将手边一只硬邦邦的小摆件掷了出去。那只小摆件弹过地毯,又滚落在地,在空地上摔出一阵“叮叮哐哐”的响声。   “处死罗德里格公‌爵?这是仗着自己在政府上层的影响力对我施压啊。他们自己怎么不去死?”   贵族出身的“实习侍卫长”不知道该帮谁说话,怔愣间被克里斯摔东西‌的动‌作吓得一僵,连忙闭了嘴。   “让罗德里格公‌爵来见我!”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我看是罗德里格公‌爵挖出了伊斯顿走|私案背后的参与人‌名单,他们一个个都知道自己不干净、自己的家族成员不干净,终于开始心虚了。口口声声质疑我的教养,怎么不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嘴脸?混账、废物、蛆虫!一群没有底线的败类!”   -----------------------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的长度彻底超出预期了。但是还有好几个重要情节没有写。(倒地) 第206章 困局 对错是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   罗德里格公爵还‌没‌响应克里斯的传召, 声讨罗德里格公爵的大贵族们先来到‌了克里斯面前。那位被‌克里斯临时上调的“实习侍卫长”带人‌押着‌一干闹事者,强迫他们跪在克里斯脚下。克里斯俯身‌,仔细打量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孔。   不出所料, 都是熟人‌。   “诺厄先生,”克里斯蹲在第一个人‌面前, 抬手卡住他光滑的下巴, “我还‌没‌托人‌去关‌照您, 您倒是主动来拜访我了。当初伊斯顿那桩走|私生意的经商许可证,就是从‌您的人‌手里盖章发出的吧?这些年无论是收受贿赂, 还‌是公权私用……您坐在这个位置上, 真是为我们诺西亚帝国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无数本该被‌批准经营的商队受到‌您的恶意打压,暗中‌进‌行违法‌交易的罪犯,却在您这里畅通无阻。您说我应该怎样嘉奖您?”   诺厄看了一眼‌和自己并排跪地的同伴, 因为第一个被‌点名而略有躁动的心稍微定了定。他不相信克里斯这种生活优渥的皇室子弟会真心诚意地为那些出身‌低贱的下等人‌鸣不平,所以这场问责必定只是披了个正义‌审判的皮——新皇真正在意的, 是他们对‌罗德里格公爵的声讨。   显而易见,罗德里格公爵是坚定的“克里斯党”, 罗德里格公爵的态度暗示着‌克里斯的态度。诺厄相信,克里斯突然授意罗德里格公爵顺着‌伊斯顿那起走|私案把他们一个个挖出来, 是因为前任皇储叶甫盖尼在那起走私案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法‌律意义‌上,克里斯的两个哥哥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都比他更有资格登上皇位;而现实意义‌上,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从‌前都在政府内部有自己的实业, 克里斯却远离政治中‌心,被‌皮埃尔陛下送到‌了教会审判廷, 他缺少手握实权的拥护者。在这两条因素的影响下,即使如今成功登上王座的人‌是他自己,年轻的新皇心中‌必然也惶恐不安。所以他需要找些借口打压两个哥哥的党羽。伊斯顿走|私案, 就是他找来打击他们这些叶甫盖尼拥趸的借口。而罗德里格公爵,就是替他清理他们这些“前叶甫盖尼党”的刀。   有了这样的心理铺垫,诺厄不再惧怕克里斯的问责,只是垂下视线,当作没‌听见克里斯为他罗列的那些罪行:“我们是皇帝陛下的奴仆,为皇帝陛下效忠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克里斯会明白他们的意思的。诺厄想。克里斯需要他们,比起彻底将他们从‌诺西亚政府内部拔除,还‌是收服他们、留作己用最有利。聪明人‌都知道该作何选择。   “你们是皇帝陛下的奴仆?”克里斯古怪地笑了一声,旋即压低音量,“如果你们真的像你们自己所描述的一样忠实,就不该背着‌你们的皇帝陛下做出那些卑鄙的事。诺厄先生,我听说您利用和几位本地法‌官的勾连,戕害了数名出身‌平平的淳朴商贩的性命。”   “皇帝陛下,”诺厄把头低得更低,做出此生最卑微的姿态,“您不清楚那些贱民的狡诈,他们最喜欢装出老实厚道的假象,背地里对‌人‌使坏。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维护皇帝陛下的统治,从‌前皮埃尔陛下在位时如此,如今也一样。”   “在你们眼‌里,戕害无辜的平民等同于维护皇帝陛下的统治?”克里斯冷笑一声,毫无征兆地拔出侍卫的佩剑,抬手刺穿了诺厄的心脏。   诺厄还‌没‌来得及进‌一步狡辩就失去了声息,“咚”一声倒在地上。其他被‌押进‌这间宫殿的大贵族都愣住了,他们只听说克里斯在议事时处死了麦卡拉侯爵,但并未亲眼‌见到‌麦卡拉侯爵丧命的场景,大都还‌是对‌克里斯杀死麦卡拉侯爵的原因有更深的揣度。他们没‌想到‌克里斯会这样轻易地杀死诺厄——就像麦卡拉侯爵的死讯传到‌他们耳朵里时一样轻易。   “皇帝陛下!”胆小的贵族已经从‌诺厄还‌未闭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同他一样的命运,惊呼过后便颤抖着‌扑到‌了克里斯脚边,“我们愿意为皇帝陛下效忠!我们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啊皇帝陛下!”   “不是要我处死罗德里格公爵吗?”克里斯拎起男人‌后颈的衣领,强迫他跟自己对‌视。   那名贵族瘫软着‌摇头:“不、不……”   正当其他人‌暗暗惋惜一个在和解中‌向克里斯争取更多利益的机会就这样被‌他白白葬送掉了的时候,克里斯再次提剑。眨眼‌的功夫,殿内又多了一具尸体。艳红的色彩浸染了克里斯的侧脸,连空气都变得血腥难闻。跪在克里斯右手边的贵族软倒下去,僵直着‌身‌体瞪大了眼‌睛。他们竟然有点摸不准克里斯的态度了。   刚刚这家伙都已经跪下求饶了,克里斯竟然还‌是不肯松口,甚至毫不犹豫地将其一剑杀死。他真打算对‌他们这些跟过叶甫盖尼的人‌赶尽杀绝,一点情面都不留?   为首的两名大贵族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狠厉。克里斯此时也在死去的贵族身‌上擦了擦染血的剑尖,抬步走向下一个人。正当贵族们下定决心奋起反抗的时候,宫殿大门兀地敞开,一道暗色的身影猛然扑了过来,压住克里斯持剑的手。   “克里斯!这些人不能杀!”是罗德里格公爵。   克里斯漠然将罗德里格公爵推开:“他们要您死,您却告诉我他们不能杀?我从‌前怎么不知道您竟然仁慈至此?今天在场的这几位先生,哪个不是贪得无厌、害人无数的恶棍?怎么不能杀!”   “他们都是政府要员,”罗德里格公爵反挡在那群贵族面前,用看疯子般的眼‌神看向克里斯,“杀了他们,不光贵族阶层将会人‌人‌自危,政府内部也要出乱子的!”   那些贵族看明了场上形势,连忙凑到‌罗德里格公爵tຊ跟前,对‌着‌克里斯哭求:“皇帝陛下,我们真的是一心一意为您效忠的,就算您让我们去死我们也毫无怨言!”   “那你们现在就去死好‌了!”克里斯被‌他们虚伪的自白吵得心烦。   “克里斯!”罗德里格公爵提高音量并强势夺下克里斯手里的剑,前所未有地给了克里斯一掌,“皮埃尔陛下将整个诺西亚交到‌你手上,不是为了让你像今天这样任性妄为的!”   克里斯怔愣片刻,抬眼‌间,那些大贵族却已经接到‌罗德里格公爵的授意,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罗德里格公爵狠狠掷下那柄长剑,一手将克里斯推倒在王座上:“你疯了吗?你还‌记得你的初心是什么吗克里斯!这些人‌已经表了态,发誓会为你效忠,你还‌有什么抓着‌不放的必要?杀光他们对‌你有什么好‌处?叶甫盖尼已经‘死’了,再怎么样也蹦不起来了!”   “我要的是他们这些恶棍的忠诚吗?”克里斯怒视着‌罗德里格公爵的眼‌睛,“他们滥用职权欺压平民、视诺西亚的法‌律为无物,他们不该死吗!”   “平民?你也知道那些人‌是平民?他们的命重‌要吗?对‌错是非重‌要吗?”罗德里格公爵仿佛被‌克里斯气笑了,“法‌律是人‌为规定的,作为诺西亚的新任执政者,你应该知道利益最大化才是第一要义‌!你要做的不是维护那些可笑的、你自以为的正义‌,而是使诺西亚的局势趋于稳定,使下面的人‌不敢反抗你的统治,使卡斯蒂利亚家‌族和罗德里格家‌族的荣耀延续!”   “所以在您眼‌里,我就应该无条件地维护奴隶制度、维护贵族阶级,应该当那些不合理、不公正不存在?走|私案是您亲自去调查的,您明知道那些人‌的肆意妄为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   “那是因为叶甫盖尼昏聩!”可惜罗德里格公爵今天没‌带他的手杖,否则克里斯一定会看到‌他气急败坏地用手杖杵击地面的场景,“难道你也昏聩吗?”   克里斯用力捶打了下王座的扶手:“正因为我不昏聩,我才不能容忍这些恶棍!”   “如果你对‌一个人‌不是恶棍的要求,是他没‌做过半点危害到‌他人‌利益的事,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罗德里格公爵似乎深恨克里斯的执拗,“你是诺西亚的皇帝!我说过很多遍了,你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趁早放弃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这个世界不需要什么平等,什么不分阶级的正义‌!那些荒谬的东西只是统治阶级用来麻痹民众的花言巧语!聪明的执政者只会用它们来哄骗别‌人‌,而不是哄骗自己!”   克里斯从‌来没‌有觉得罗德里格公爵这么不可理喻过:“好‌,那么按照您的逻辑,我就是整个诺西亚最高贵的存在。我要他们去死,他们就应该立刻去死!”   “你!”罗德里格公爵的胸口猛烈起伏了两下,“他们都已经表示愿意臣服于你了,叶甫盖尼的残党被‌削去了大半势力,只要你愿意松口,从‌今往后,你的皇位只会一天比一天更稳当!平息政府内部的人‌心动荡难道不比耍你那些小孩子脾气重‌要得多吗?”   “收买人‌心的代价就是出卖底线,纵容这些人‌皮兽心的败类继续在政府内部胡作非为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清白的政客!你是诺西亚的皇帝,凡国境之内,任何事情的对‌错都只取决于你一句话!能为你所用的,就是正义‌的!”   克里斯一把抓住手边的银杯掷了出去:“您还‌真是毫无底线,他们前一秒还‌在要求我处死您,后一秒,您就能为救他们的性命这样跟我据理力争。如果他们不改口呢?如果他们转过头来依旧保持对‌您的声讨,如果他们答应为我效忠的条件是要您去死呢!”   “我宁愿去死!”罗德里格公爵瞥了一眼‌滚落在地的银杯,“现在卡斯蒂利亚家‌族和罗德里格家‌族的荣耀皆系于你一身‌,你给我清醒一点,别‌做令人‌耻笑的事!”   “家‌族荣耀,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家‌族荣耀,您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克里斯无法‌理解罗德里格公爵的执念,就像罗德里格公爵无法‌理解他的执念一样。   “是,罗德里格这个姓氏就是我的一切,”罗德里格公爵盯着‌克里斯的眼‌睛,“阿凯提斯、凯瑟琳也一样,没‌有一个姓罗德里格的人‌能逃脱付出一切为这个姓氏增光添彩的命运。不管是战死、死于宫廷,还‌是死于政治争斗,都是我们的荣誉!所以,克里斯,你也一样——即使你姓卡斯蒂利亚。别‌忘了,你是在公爵府长大的,一样承接着‌罗德里格家‌族的光耀!”   克里斯觉得厌烦。   坎德利尔的争斗只为权利地位,不问善恶,无论对‌错。从‌前他远离政局,对‌这一现实的感知还‌不是很真切,但如今成了诺西亚的新皇,克里斯不得不去直面那些丑恶。也许罗德里格公爵说得对‌,他果然还‌是太天真了。以为这个世界本该是向善的,以为人‌人‌都过得幸福才是最终的正确。可是社会秩序并不是为了构建一副平等、自由、公正的蓝图而存在的。以恶欺善,恃强凌弱才是世界最残忍又最真实的规则。对‌错是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否得利。   但克里斯无法‌认可。   克里斯的沉默宣告了罗德里格公爵又一次的劝说失败。最终,克里斯让“实习侍卫长”送罗德里格公爵出门。罗德里格公爵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克里斯,该杀的人‌你不杀,不该杀的人‌你毫不留情。当初那位背刺我们的宫廷侍卫长,你又为什么要留他一命?”   “除了背刺我以外,他没‌做错过任何事。而仅仅是背刺我这件事,还‌不足以让我觉得他该死。向城外疫民提供军|火的是他的表叔麦卡拉侯爵,即使是怀疑他在此前皇宫两次遇袭的过程中‌起过一些作用……我也没‌有掌握切实的证据。”虽然不明白罗德里格公爵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突然问起这件事,但克里斯还‌是如实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罗德里格公爵皱着‌眉批评他的实事求是:“背刺你就是他最该死的地方。你是诺西亚的皇帝,国境之内的任何对‌错只需要你一句话。你早该杀了他的!此前那些大贵族为麦卡拉发声,不可能没‌有他的煽动!”   克里斯嘴上虚心接受了罗德里格公爵的批评,心里却十分不以为然。两人‌于午间分别‌,临近三月的日光虚弱地打在罗德里格公爵背上,显得这位养大克里斯,却从‌未对‌克里斯有过什么好‌脸色的外公有些身‌形佝偻。   罗德里格公爵承诺会替克里斯平息这一次的事端,但没‌多久,克里斯为时疫的事被‌安德鲁缠上了。安德鲁声称克里斯不能拯救深困于疫灾中‌的民众,是因为他身‌负罪恶,暴虐弑杀。戴纳虽然不认同安德鲁的理论,但他乐得给克里斯找点麻烦,于是保持了沉默。克里斯迫于舆论的压力,不得不顺从‌安德鲁的意思,前往修道院进‌行忏罪,直到‌三天后才重‌回皇宫。   政府内部的风波并未因他这三天的暂离而一并止息,回到‌皇宫的当天,克里斯就听说几位被‌罗德里格公爵从‌他手里救下的贵族去罗德里格公爵府堵门了。   “那些家‌伙,”来给克里斯报信的是罗德里格公爵的亲信,一位据说跟克里斯也沾点亲戚关‌系的小男爵,“他们是想把公爵先生彻底从‌您身‌边除掉,让您在政府内部孤立无援!皇帝陛下,只有您能救公爵先生了,公爵先生可是从‌始至终都对‌您保持绝对‌的忠诚啊!”   只一眼‌,克里斯就知道这家‌伙对‌罗德里格公爵的担心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情真意切。他只是害怕没‌了罗德里格公爵这个靠山,自己又要重‌新成为贵族圈子里那种无人‌在意,甚至受人‌嘲笑的、最下等的普通男爵。但克里斯已经顾不上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心思了,救下罗德里格公爵比讽刺坎德利尔贵族们虚伪的社交面具要紧急得多。   他可以孤立无援,可以一个人‌在坎德利尔跟教会、跟那些不择手段的政客们斗争,但罗德里格公爵不能死。当然,罗德里格公爵大概不把他当外孙看,克里斯从‌前也不把罗德里格公爵当成自己的亲人‌。但凯瑟琳皇后早逝,皮埃尔二世现在也死了,就连唯一让克里斯觉得出生tຊ在这个卡斯蒂利亚皇室倒还‌没‌那么坏的德米特尔,大概亦已葬身‌异乡。克里斯孤身‌一人‌坐在这个本不该属于他的王座上,面对‌大臣和贵族们的胁迫,面对‌教会的步步紧逼,甚至还‌要面对‌民众的不理解与质疑、憎恶。这段时间以来,他从‌未觉得罗德里格公爵对‌他有这么重‌要过。哪怕他们之间血缘亲情淡薄,哪怕他和罗德里格公爵总是观点不合,但就像罗德里格公爵不得不选择站在他身‌边一样,他也不得不依赖罗德里格公爵。这种依赖是心理作用大于实际意义‌的。即使罗德里格公爵不再是罗德里格公爵,无法‌再带领公爵府的党羽为他扫清政府内的障碍,克里斯也希望他能活着‌。活在自己身‌边也好‌,活在其他什么地方也好‌。只要罗德里格公爵还‌活着‌,哪怕继续像从‌前一样憎恶他、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克里斯只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和自己存在命运的必然联系的人‌活着‌,就能觉得自己的人‌生至少还‌不是一场全然不幸的荒诞剧目。   “皇帝陛下?”没‌想到‌会在公爵府门口碰到‌克里斯的贵族们跟克里斯打了个照面,表情都变得有点古怪。   克里斯没‌有理会他们,只是脚步不停地越过人‌群,一把抓住了公爵府客厅里的管家‌:“公爵先生呢?”   “公爵先生?”管家‌被‌克里斯吓了一跳,“在、在午睡。”   午睡,还‌在午睡。那就好‌、那就好‌,没‌出事就好‌。   克里斯松了口气。正准备带人‌退出去,又忽然意识到‌了反常的地方。   ……从‌他十三岁起,罗德里格公爵因为每日下午会犯头痛病,就把午睡的开始时间调整到‌两点了。   现在才不到‌一点。 第207章 囚 他能替自己辩解的时候不多,少有的……   克里斯一把掀开面前的管家冲到罗德里格公‌爵卧房门‌口‌。公‌爵府的仆人们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想上来拦他又碍于身份不敢动手‌。克里斯趁机踹开罗德里格公‌爵的房门‌,慌慌张张地扑到罗德里格公‌爵床前。   他血缘意‌义上的外公‌,凯瑟琳皇后的父亲, 年逾六十的罗德里格公‌爵就那样静静地、安详地躺在他面前。克里斯松了口‌气的同时抬手‌去探罗德里格公‌爵的呼吸——   却摸到了一片暗红的血色。   脑子里猛然轰鸣了一声。克里斯想要‌呼救,窒息感却先一步压上了他的思绪, 以至于他连话都不会说了。破碎的音节从他嘴里发出‌, 再钻入他的耳朵, 缓慢进入他钝痛的大脑。在一众公‌爵府仆人的惊呼声中,克里斯失去了浑身上下全部的力气, 只觉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他瘫倒在罗德里格公‌爵床边, 垂落的视线迟钝地捕捉到几片落在地毯边缘的瓷杯碎片。无数这样那样的声音向他奔涌而来。有人慌张地组织人手‌去找寻医师,有人哭天抢地没了主意‌,有人冲上前来试图扶起悲痛过度的克里斯……克里斯好‌像什么都听不清了, 听觉仿佛被粘稠的沼泥包裹,一层又一层。就连虚空中《布利闵笔记》和罗莎的呼唤都变得忽远忽近。   毒。谁给罗德里格公‌爵下了毒。   克里斯挣开搀扶自己的侍从, 扑到地毯边缘抓起锋利的瓷片。是罗德里格公‌爵最‌为钟爱的那套茶具,出‌产于皇家明莱的骨瓷。   “皇帝陛下!”眼见克里斯将那片碎瓷握进掌心, 随同克里斯一并前来的宫廷内侍连忙抓住他,想要‌阻止他的自伤行为。   “滚!”克里斯甩开拉扯自己的内侍, 用力握紧那块瓷片,感受着手‌心皮肤被划破的疼痛,“装模作样、虚伪至极!你们有谁是真正把我‌这个新皇当成新皇的, 有谁真正在意‌我‌怎么想!别‌碰我‌,滚远点!”   “皇帝陛下!”克里斯的痛骂让一众宫廷内侍、侍卫接二连三地在他面前跪了下去。公‌爵府的仆人们见状也做出‌低眉顺眼的姿态。克里斯在盯了他们几秒后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迁怒无关的人, 但又无法‌说服自己立时道歉,只好‌一脚踢向假哭的那名‌小男爵:“愣着干什么,不是找医师吗?去啊!”   小男爵被踹了个趔趄, 吓傻的众人也不再干跪着。很快,在公‌爵府管家的主导下,跟罗德里格公‌爵关系良好‌的几位医师被推搡着进了门‌。   查看过罗德里格公‌爵的情况后,医师们向克里斯做出‌礼节完备的回复:“皇帝陛下,我‌们只能治疗一些有限的疾病,并不能让死人重新活过来。”   这样的答复掐灭了克里斯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在医师们走后,克里斯让一干侍从退出‌房间,自己坐在桌边的凳子上沉默了许久。   磅礴的时间之力在他指尖流转,克里斯半跪在罗德里格公‌爵床边,握住罗德里格公‌爵已经彻底冰冷下来的右手‌。时空在克里斯眼底逆反,随着法‌术的发动,他看到了罗德里格公‌爵死前的情形。   果然是那几名‌贵族。   克里斯看着复现的时空影像中他们傲慢刻薄的嘴脸,只觉得无比讽刺。明明前几天罗德里格公‌爵还从他剑下救了他们,可这些家伙根本不感激罗德里格公‌爵。他们只觉得罗德里格公‌爵是克里斯的臂膀,想要‌打击克里斯嚣张的气焰,就必须从罗德里格公‌爵入手‌。觉得合起伙来逼死罗德里格公‌爵,他就不得不看他们这些政府要‌员的脸色了吗?对,的确……他们的确给了克里斯一个前所未有的教训。克里斯想,他当时就不该因为罗德里格公‌爵的阻拦放过这些家伙,他当时就该让他们一个不剩地,全部死在他议事的宫殿里。反正那间宫殿里从前又不是没死过人,反正他的名‌声也不在乎更差一点了。被贵族声讨又怎么样?被民‌众骂作暴君又怎么样?只要‌罗德里格公‌爵能活着,只要‌罗德里格公‌爵……   克里斯将额头贴上罗德里格公‌爵枯槁的手‌背,忍不住呜咽了一声。他刚从修道院回来,政府内部一定积压了很多重要‌事务亟待他处理。但这些他现在都顾不上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从未有这么累过。明明公‌爵府里烧着壁炉,罗德里格公‌爵的房间里温暖如春,克里斯却觉得冷。从头冷到了脚。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会因为罗德里格公‌爵的离去悲痛到这个地步,就像它不明白克里斯在听到德米特尔的死讯后为什么会感到难过,罗莎却能理解克里斯的心情,“你还好‌吗?”   克里斯说不出‌“我‌还好‌”,却也觉得向罗莎这样的小孩子坦言“我‌不好‌”实在没有意义。站在他的角度,罗德里格公‌爵不是一个称职的亲人,但又的确对他尽完了身为长辈的责任。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对罗德里格公爵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感情。   他钝钝地想:“我要杀人。”   “克里斯,你不要‌冲动。”《布利闵笔记》赶在罗莎之前开口‌。   克里斯却像是没听到它的劝解似的。他恍惚间撑起身体,失焦的双眼眨动了下,眸底深处忽然就迸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他说:“我‌要‌杀人,我‌要‌杀了他们。”   那几名‌来见过罗德里格公‌爵的贵族的府邸并不难找。克里斯神色阴沉地踏出‌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大门‌,徒步穿过一条条熟悉的坎德利尔街道,挨个拜访了这些老熟人。   他已经脱离了审判廷,但那些国际上对官方法‌师通用的法‌术禁用限制契约依然还在。克里斯无法‌动用自己的法‌术力量,只能靠最‌原始的暴力报复逼死罗德里格公‌爵的那些恶棍。他跟随莱因斯学过正经的枪术,沉迷享乐的大贵族们在他面前就像羊羔一样弱小。虽然克里斯衣袍染血的疯魔状态让后面几位被敲门‌的贵族提起了戒心,但在克里斯不出‌杀招的情况下,那些普通侍卫很轻易就被他的法‌术力量限制住了。最‌终,他还是如愿以偿地用血色的匕首捅|穿了那些家伙的心脏。   杀完最‌后一名‌他认定的凶手‌,克里斯平复了一下早已颤抖的呼吸,手‌中的利刃脱力坠地。被他刻意‌甩开的侍从们还没能掌握他的行踪,他还有时间休息一会……休息一会再回去应对自己不管不顾地给罗德里格公‌爵报仇的后果。   死亡所带来的血色寂静中,一声古怪的,仿佛连嘲带讽的轻笑‌打断了克里斯纷杂的思绪。克tຊ里斯抬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手‌帕贴上了他染血的侧脸。那位“翼骨”的禁忌法‌师,被称为“鳞蛇”的米歇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面前。   米歇尔目光怜悯地擦掉了他脸上即将滑落的血滴:“真可怜啊。事到如今,您还能坚持您昔日所秉持的观点,还一意‌追求您当初所追求的那种纯粹的‘正确’吗?”   克里斯从他手‌里接过那只染上血色的手‌帕,有些难堪地避开了米歇尔的视线:“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还以为您至少能再坚持得久一点,原来您自以为是的信念就这么脆弱?”米歇尔眼底的笑‌意‌更深、更疯狂了,“别‌认输得这么快啊,这种少有的,善人堕落、勇者蜕变成为恶龙的戏码,我‌这个观众可还没看够,您作为至关重要‌的主演者,怎么能不把属于自己的戏份演完,就提前离场呢?”   “你早知道他们要‌杀罗德里格公‌爵!”米歇尔愉悦得仿佛毫无人性的语气让克里斯猛然回神,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你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发展,你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为什么要‌提醒你,”克里斯的愤怒似乎让米歇尔更兴奋了,“我‌在坎德利尔的任务只有保护你这一条,其他人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更何况,那老头死后,你的反应真是非常有趣——皇帝陛下,哦不,我‌想您现在大概会觉得这个称呼有那么一点刺耳了?可真是令人遗憾。一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在意‌的人一个接一个出‌事的,皇、帝、陛、下?”   “够了!”克里斯用力推了米歇尔一把。   他真是蠢,真是愚蠢至极!他明知道在他松口‌对伊斯顿走|私案的追究之前,那些人不会放弃借攻击罗德里格公‌爵来挟制他的行动,可他却根本没有把他们当一回事。他本该派人盯着罗德里格公‌爵府,盯着每个涉事者的一举一动,可是他没有多余的人手‌。他这个新皇……他根本就不配被称为“皇帝陛下”,他孤立无援,什么都做不了。他就是个废物!没有才能,没有人手‌,没有先见之明。如果他再周全一点,如果他再警醒一点,德米特尔就不会死,罗德里格公‌爵也不会死。他明知道利亚姆和米歇尔是邪|教徒,疯狂、残忍,比任何一种其他什么人都要‌危险。可他却自以为能控制得住跟他们来往的分寸,反过来利用他们的势力。他真是愚蠢。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他更愚蠢的人了!   米歇尔被克里斯推了个踉跄,竟然也没有生‌气:“算计你的人又不是我‌,我‌只是个看戏的。你跟我‌发什么脾气?我‌好‌心好‌意‌地出‌来安慰你,你倒是一点儿也不领情啊。”   克里斯冷笑‌一声,笑‌完忽然又领会到了米歇尔话里的暗示,猛地皱起眉:“什么意‌思?什么叫算计我‌的人不是你?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米歇尔一派散漫地摊手‌,“我‌是‘翼骨’的法‌师,怎么会知道‘荧火’的事呢?利亚姆应该告诉过您,我‌们彼此独立。”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这一切跟‘荧火’有什么关系,逼死罗德里格公‌爵的明明是那些、那些……”想起利亚姆和教会的关系,克里斯说不下去了。   米歇尔漫不经心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您知道利亚姆·亚伯拉罕在我‌们‘邪恶组织’中以什么而闻名‌吗?”   “什么?”   “他最‌擅长从心理上击垮一个人,”米歇尔上前半步,按住了克里斯的肩膀,俯身靠近克里斯的耳朵,“即使不依靠法‌术,他也有无数种办法‌让被他盯上的人跪倒在他脚边,痛哭流涕,绝望地、虔诚地恳求他——‘救救我‌吧,先知大人’。他最‌喜欢做那种虚伪的‘救世主’了,明明自己才是那些人所有人生‌悲剧最‌大的始作俑者。”   克里斯一把抓住了米歇尔的左臂。   米歇尔垂眸看向克里斯的右手‌:“您手‌上那些家伙的血,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克里斯却没心情跟他道歉:“你们‘翼骨’有没有参与过一项军|火走|私生‌意‌的建设?”   “据我‌所知,没有。”   克里斯松开手‌,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米歇尔是不是在骗他,但他确定,利亚姆·亚伯拉罕的话是半句都不能再信了。如果叶甫盖尼身边的邪|教徒不是“翼骨”成员,那么能在伊斯顿身上种下和“冥河之龙”卡洛斯力量有关的诅咒印记的,只能是曾和“翼骨”关系紧密的,同为“葬歌”分支的“浮沫”、“雾中人”和“荧火”这三者之一。克里斯对“浮沫”和“雾中人”并不了解,甚至鲜有接触。那么现在嫌疑最‌大的,就是利亚姆所在的组织“荧火”!   “我‌杀了他!”克里斯咬牙,却被米歇尔拦下。   米歇尔毫不客气地嘲讽:“您现在可是连审判塔都进不去。更何况,您觉得就凭您那点法‌术实力,杀得了赫赫有名‌的利亚姆·亚伯拉罕吗?就连我‌都没把握赢过他。恕我‌直言,这样的想法‌显得您有点不自量力。”   克里斯一把甩开米歇尔:“不能帮我‌就闭嘴!”   “我‌闭嘴,但是——您最‌好‌惜命一点,这样我‌在坎德利尔的任务也能完成得轻松一点,”米歇尔退后两步,身形缓慢融解,遁入阴影,“找您的人来了,您好‌好‌想想怎么应付他们吧。也好‌好‌想想……怎么应对‘荧火’接下来的手‌段。说实话,我‌猜就连您发疯杀死这群贵族政要‌,也是利亚姆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克里斯定定看着米歇尔从自己眼前消失,暗中升起的戒备心悄悄回落。被侍从们扶住的一瞬间,深重的疲乏感伴随着眩晕席卷而上。克里斯险些昏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昏厥,罗德里格公‌爵逝世,他背后再也没有可以依靠、会为他兜底的人了。他必须自己打起精神,处理好‌后续的一切。   出‌于无人可用的考虑,克里斯留下了那名‌替罗德里格公‌爵为他送信的小男爵,并正式革除了麦卡拉侯爵表侄的职务,改提身边的“实习侍卫长”为正式的宫廷侍卫长。虽然很不情愿,但在他已经一天杀死了数十名‌逼迫罗德里格公‌爵自裁的大贵族的情况下,克里斯还是放弃了对伊斯顿走|私案的后续追究,只是将名‌单上身在坎德利尔的官员们一一叫到皇宫敲打。有了克里斯上门‌杀人的暴行在先,在府上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被注意‌到的就是自己的官员们对克里斯的小惩大诫受宠若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下了克里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要‌求,宣誓余生‌将只为克里斯一人效忠。   活着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除克里斯和他的前任侍卫长以外。   克里斯派去盯着麦卡拉侯爵表侄的人手‌告诉他,那位前侍卫长闭门‌不出‌,就连本地的社交活动都鲜少参加。克里斯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只能让人加大力度监视他。戴纳依然在审判塔里维持着他的“去克里斯化”政策,不让克里斯踏进审判廷法‌师团的地盘半步。克里斯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莱因斯和卡帕斯了。   但这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克里斯想。诚如那位多年前的占卜家所料,接近他的人都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厄运。但凡希望莱因斯和卡帕斯过得好‌一点,他就应该离他们远一点。   然而克里斯没想到,莱因斯主动来找他了。   ——还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姿态。   不管是被安德鲁无端指责,还是被戴纳逼迫放血,抑或者在大贵族们的胁迫下做出‌一些违背本心的选择,对如今的克里斯而言都已经不算什么了。克里斯知道南方的爱德华·伊文正在领导反政府军抗议他的统治,也知道索克多伦斯对诺西亚的不满,更知道科弗迪亚的罗克珊公‌主正在调查德米特尔和叶甫盖尼的下落。但,诚如罗德里格公‌爵所言,是非对错没那么重要‌。民‌众对他的态度也跟他最‌初的料想没有区别‌。他们并不需要‌他做一个英明的执政者,只需要‌他做一个昙花一现的“拯救者”。如果他的血真的可以治疗“尸瘟”,那再好‌不过。可惜他的血不能,那么他作为皇帝在民‌众面前的尊严就全然失去了。他追求和平,妄图从新洲战局中撤离是懦弱,他追求公‌正,尝试肃清政府中累tຊ积的弊病是嗜杀、残暴。他能替自己辩解的时候不多,少有的辩解也没人会听。   他就像一只笼子里的夜莺,献祭自由、失去一切,想为什么人做点什么,最‌终也只是被他们当作除了叫声还算悦耳以外毫无作用的装饰品。   他天真、无能,从前的种种自以为是都在这只笼子里被击碎。那些人还要‌为他戴上耻辱的脚环,审判他未曾做过的,弑父杀兄的罪行。   紧接着,他们让他亲眼看见他昔日的同伴闯入这只笼子,带着满身的伤痕血污,抖落他折断的翎羽。   浑身是血,近乎站立不稳的莱因斯抓住他,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外界广阔天地的大门‌。   莱因斯说:“快逃。”   -----------------------   作者有话说:利亚姆你坏事做尽。 第208章 真容 牠的长袍下形容如此,那么你的真……   被莱因斯强行带离皇宫的时候, 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段时间以来,给罗德里格公爵准备葬礼、处理政局内部的烂摊子,平衡教会、贵族和皇室之间的关系, 已‌经耗费了克里斯绝大部分的精力‌。莱因斯的忽然到访让克里斯不知所措,恍神间, 一干宫廷侍卫拦在了他‌们面前‌。莱因斯抬手, 耀目的光与火受他‌驱使, 瞬间化作繁复的锁笼。三道巨大的领地法‌术相互勾连,宫廷深陷, 拦路者被他‌下落的指尖重压于地。   “走。”莱因斯的目光落在克里斯身上。   克里斯虽然不明白他‌强闯皇宫的缘由‌, 但‌看他‌神色凝重,也‌不疑有他‌。两人很快奔逃到了临近中央广场的街道上。   剧烈的跑动使得克里斯的视线、思维都变得迟钝,只有听‌觉被放大到了极致。一步、两步、三步……走出皇宫大门第‌不知道多‌少步后, 与他‌并‌肩而行的身影摇晃了一下。克里斯眼前‌混浊的世界如同湖泊里的水一般猛然荡开。他‌本能地向左望去,莱因斯的侧脸在他‌面前‌下坠、下坠……终于落地。   “莱因斯!”克里斯吓得猛然扑过去想要扶他‌, 莱因斯却强撑起一个半跪的姿势,抬手打‌断了克里斯的动作。这一刻, 克里斯终于看清了他‌紧皱的眉头和染血的唇瓣。   “强行斩断法‌师、入廷时所签订的,法‌术契约, ”莱因斯十分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神色并‌不慌张,只是言语断断续续, “被反噬、是正常的。你先走,我缓缓、缓缓……之后再跟上去。”   “你让我走去哪?”克里斯手忙脚乱地翻了翻自己的衣兜, 想找点什么东西出来给莱因斯擦擦血,然而徒劳无功,“你还没说清楚你把我从皇宫里劫出来是为了什么, 你现在的情况应该立即回审判廷寻求治疗,否则损伤不可逆……”   莱因斯沉默片刻,咳嗽了声:“你不想走吗?”   “我……”这种没头没尾的问‌题结结实实地把克里斯问‌愣了,“不、不对,你先把话‌说清楚,你今天来皇宫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莱因斯垂下眸子,似乎没料到克里斯竟然会是这个反应。片刻的凝滞后,他‌明白了一切的始末:“原来你不需要有人、有人帮你逃出来?我被骗了……我又被骗了啊。”   “被骗?”莱因斯自嘲般的轻笑让克里斯下意识皱眉。   坎德利尔三月初的寒风中,回应克里斯的是落定在他‌们前‌方的、熟悉的脚步声。克里斯顺着莱因斯复杂的目光抬起头,看见了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今日之面目的——卡帕斯·朗。   卡帕斯微微垂着眸,居高临下、近乎悲悯地望向半跪的莱因斯,和扶着莱因斯的胳膊愣在当场的克里斯。   眼底是令克里斯感到陌生的冷然。   “我以为你是冲着我来的,”虽然早知道卡帕斯有问‌题,但‌克里斯却不想,也‌还不料卡帕斯会在这种时候忽然对莱因斯出手,“欺骗莱因斯的人是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近乎不假思索地挡在了莱因斯面前‌。   卡帕斯平静地望着克里斯的眼睛:“我当然是冲着你来的。至于他‌……只需要一点教唆,就能和戴纳决裂、在审判廷里跟那些官方法‌师拼个你死我活,又替我闯进皇宫带你出来。实在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卡帕斯话‌里透露出的大量信息使克里斯下意识握拳。但‌他‌还没来得及担忧莱因斯的伤势,莱因斯已‌经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往自己身后带去了。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莱因斯。”克里斯想叫莱因斯不要逞强,莱因斯却没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卡帕斯目光平静,仿佛泯灭了一切人类所本应具有的情绪:“克里斯,你确定要让他‌来代替你跟我继续这场对话‌吗?”   “我救克里斯出来,是为了让他‌去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而不是为了让你强迫他‌去往你所希望他‌去的地方,”莱因斯唇间的血色还未擦净,一双眼睛却明亮坚定得可怕,“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欺骗我克里斯如今身陷险境、生命危在旦夕,诱使我帮你将他‌从皇宫里劫出来的……只要我还一息尚存,你就绝不可能带走他‌。”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动手吗?”卡帕斯将重音咬在那个“我”上,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傲慢。傲慢,以及讽刺。   克里斯抓住莱因斯的肩膀:“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先回审判塔治伤,我自己应付得来!”   “我已‌经是审判廷法‌师团的叛徒了,”莱因斯安抚地看了克里斯一眼,“这点伤势不算什么。”   “那你也不能跟他动手!”克里斯着急想让莱因斯退回去,又不敢强行拉扯他‌,怕加重他‌的伤势。   眼见莱因斯已‌经开始凝聚法‌术力‌量,克里斯不得已‌,只好‌咬牙按住莱因斯的右手:“他是个四翼!”   这句话‌让莱因斯、卡帕斯两个人同时都将目光转向了他‌。莱因斯本不该知道“四翼”代表着什么,却根据克里斯焦急的语气隐约猜出了这个词的含义,一时间皱起了眉毛。卡帕斯则十分直接地开了口‌:“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主观上克里斯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他‌选择了屈从现实:“此前‌有人告诉我,我身边有两名四翼。其中一名我很明确他‌的身份。而另一名……我在所有我认识的法‌师当中进行排除,最终确定这个人只能是你。”   “你很笃定。”卡帕斯向前‌一步。   克里斯压着莱因斯的手臂后退:“原本并‌不笃定,但‌在去了一趟弗兰德沃之后,我确定了。从法‌穆镇邪祭上活下来的所有法‌师里,只有我们两个没有患过先期的尸化病。我和其他‌法‌师不同的地方在于我没有固灵,而你,你早在法‌穆镇神降之前‌就已‌经死了。只是那场邪祭结束后,你又在卡洛斯邪恶力‌量的影响下死而复生——当初我就怀疑你已‌经不是卡帕斯了。甚至或许我认识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卡帕斯·朗,而是在卡帕斯死后通过某种方式取代了卡帕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你。只是从前‌我实力‌弱小,考虑到就连官方审判廷都没能发现你身上的问‌题,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对你进行揭发,法‌师团会不会相信我、他‌们有没有能力‌解决你都是未知数,我选择了沉默。毕竟你自来到坎德利尔之初就展现出明确的目的性,除了接近我以外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贸然和你撕破脸,对我个人而言、对审判廷而言,都没有好‌处。”   卡帕斯垂目。克里斯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却没想到他‌只是阖眸抬手,眨眼间便将莱因斯缚上了半空。克里斯眼睁睁地看着莱因斯从自己面前‌被“提”走,着急去抓,却连对方法‌师长袍的边角都没抓到。   “您很聪明,”卡帕斯高举右手,收拢手指,莱因斯立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您总有一些多‌余的软肋。主说,我应该帮您摒弃他‌们。”   “你要做什么?”克里斯没料到他‌竟然能这么轻易地将刚刚还和自己站在一块的莱因斯夺走,来不及多‌想就出了手,“放下莱因斯!”   然而他‌的力‌量撞上卡帕斯的言灵之力‌,须臾便碎成细碎的光点。卡帕斯眼底带着讥诮的笑意,心念微动,便为自己的话‌语附加上“言出必行”的法‌术效果:“您想看莱因斯·德里克怎么死?从断肢开始?”   随tຊ着“断肢”这个词从卡帕斯嘴里念出,莱因斯难以自抑地发出一声惨烈的痛呼。股股鲜血从他‌的法‌师长袍之下涌出,顺着他‌垂落的衣摆坠地。   “你放了莱因斯!”这惨痛的一幕让克里斯几近失去理智,转而袭向卡帕斯。然而卡帕斯只是轻飘飘地开口‌,一声“退避”就让克里斯的身形瞬间往回倒去。   这就是四翼的言灵法‌师,真正的“言灵”吗?克里斯不受控制地摔落在地,痛得咳嗽起来。好‌恐怖……好‌恐怖的压制,根本还不了手。就连近那家伙的身他‌都做不到。   卡帕斯甚至没有转头看他‌,注意力‌仍旧集中在莱因斯身上:“接下来,您想看他‌遭受什么样的折磨呢?割舌如何?”   莱因斯“呜”了一声,开口‌的瞬间,血水不受控制地淌落。克里斯惶恐抬头。莱因斯仍然维持着往日那种平静温和的目光,执拗地对他‌做着口‌型。   一遍又一遍的:“快、逃。”   “你放了他‌!”克里斯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扑上去抓住卡帕斯的长袍下摆,“放了他‌!我跟你走!就算是让我做祭品、做容器,让我去死都可以,放过他‌吧卡帕斯,算我求你!求你!”   卡帕斯弯腰,一派轻松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你确定吗?”   “我确定,”克里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着,悲痛、不甘、愤恨……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此刻心底翻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我完全确定。你放过莱因斯。我愿意放弃我在坎德利尔的一切跟你走,从今以后,无论是要我供奉邪恶、做祭品献身,还是成为你们的傀儡……我都听‌你的。只要你放了莱因斯。”   真是讽刺。那些贵族跪在他‌面前‌求他‌宽恕的时候,毫不容情的克里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有和他‌们一样放弃尊严、卑微乞怜的一天。   而且这一天还来得这么快。   “只要我放了他‌吗?”卡帕斯拉长语调,眼底忽而浮现出一丝诡谲的笑意,“可是,不管你是否愿意,今天我都会带走你。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呢克里斯。”   “砰”的一声,克里斯猝然抬头。困缚莱因斯的法‌术光芒缓慢消解,一片纯白中,碎裂的长袍飘然落地。克里斯眼前‌一黑,猛地扑上去抓住了块沾染血色的残缺布料。   “为什么……”克里斯艰难地深呼吸,“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他‌根本就妨碍不到你,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你对他‌有感情了,”卡帕斯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克里斯身上,似乎杀死莱因斯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踩死一只蚂蚁般的小事,“你不记得你是谁、不知道你该做什么事,这都没关系。但‌你必须摒弃从前‌那些毫无意义的仁慈、悲悯——简而言之,对智慧生灵而言最为低劣的‘爱’的本能。”   “这就是你放任坎德利尔的事态发展至此的原因?”克里斯有点喘不过气了,“你、‘鳞蛇’,还有其他‌什么人,甚至包括审判廷首席……你们实力‌强大、未卜先知。你们个个都预料到了诺西亚帝国将要面临的所谓‘命运’,个个都预料到了我会遭遇什么、失去什么,可你们个个都选择作壁上观。如果这些事真的和你们毫无关系也‌就算了,你们可以完全不参与这些事。可你们偏偏又要在最后跳出来,暴露你们不仅是放任者,还是推动者的事实。你们没有一个是清白无辜的!”   “那又怎样?”卡帕斯抓住克里斯的衣领,源源不断的言灵之力‌从他‌指尖的虚空奔涌而出,将克里斯绑缚,“我们只是顺应自然法‌则,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   “说得好‌听‌,还不是因为你们所预见的发展符合你们的私心!”   卡帕斯抬起双手,凭空支起一道巨大的传送法‌阵:“随你怎么想。只是你需要明白,人最好‌别有改变什么、拯救什么的想法‌。这段时间在坎德利尔的经历,应该已‌经足够你明白这个道理了吧?”   “难怪你分明和米歇尔立场一致,却迟迟没有出手,一直等到今天才暴露自己,”克里斯在米歇尔的挟持下抬起头,“原来、原来你和利亚姆是一类人……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卡洛斯想在我身上唤醒祂的父主对吗?原来我还是想错了,祂的父主不是父神,而是那位初代序法‌师,威尔——”   “轰隆”一声,克里斯还没彻底念出那个名字,天色就已‌经变了。卡帕斯猛地冲上前‌来掐住克里斯的脖子,没让他‌把那人的真名念诵完整:“不许说!”   克里斯用力‌掰开卡帕斯的右手,意料之外的惊变彻底验证了他‌的猜测:“我果然没想错,科拉隆来源于他‌,却和他‌并‌不等同。卡洛斯生前‌同他‌决裂必有隐情。唤醒‘父主’是卡洛斯真实的谕令,只是科拉隆利用自己和‘那人’的联系篡改了它。你和利亚姆能以不同的方式留在审判塔内,果然都是因为穆拉特‌的默许吗?穆拉特‌为了赫勒斯,而你们为了帮你们的主唤醒那位,你们有共同的敌人!”   卡帕斯一把将克里斯扔进传送法‌阵中央:“你猜到了这些又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的确,不能怎么样,”克里斯喘着气,任传送法‌阵的能量在自己周身流转,“但‌我猜到的或许还不止这些。卡帕斯,你之前‌明明很沉得住气,今天却一反常态,急于将我带离坎德利尔,为什么?”   卡帕斯动作一顿,看向克里斯的目光骤然变得警惕:“你想做什么?”   “我猜,是因为首席又要醒了吧?”那根初见时穆拉特‌赠予克里斯的机械羽毛浮现,克里斯的眸被淡金色的法‌术光芒映得透亮,“你们和首席的合作崩盘了,首席跟科拉隆那边做了交易。”   前‌所未有的恐怖重压降落。那根灰扑扑的机械羽毛片片碎裂,远处高耸的审判塔仿佛活了过来。一种奇异的声息钻进这座城市里的每条街巷、每个角落。伴随着一声飘渺的、虚无的气喘,诡异的流落者睁开了眼睛。   他‌——或者说牠——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降落在克里斯背后。似真似幻、似无似有。虚空中重重叠叠的不同身影拼合成如今的牠。牠庞大、割裂,形容可怖。克里斯早在穆拉特‌现身前‌就已‌经闭上了眼睛,仅靠对时空的感知窥探世界,卡帕斯却没有。同为四翼,卡帕斯并‌不会仅仅因为看一眼穆拉特‌的真容就遭受重创。   但‌他‌还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没想到他‌竟然还留了后手。可是克里斯,他‌和我对你而言有区别吗?通过主动唤醒他‌来制裁我,这可不划算。”   “至少他‌还没有亲手杀死过我在意的人,”克里斯冷笑,“卡帕斯,牠的长袍下形容如此,那么你的真面目……又是什么样的呢?”   卡帕斯有些凝重地对上穆拉特‌冰冷的视线。   下一秒,深色的法‌师长袍飘然而落。卡帕斯阖眸再睁眼,那双眼睛已‌经赫然变成了跟他‌所效忠的“冥河之龙”卡洛斯一模一样的竖瞳。黑色的鳞片从他‌每寸裸露的皮肤下方翻出。旋即,覆压在他‌灵魂之上的阴影展开巨翼,于卡帕斯背后瞬间胀大,化作一只同穆拉特‌等身的巨龙。   牠是被“冥河之龙”卡洛斯借法‌穆镇年祭送入人间的,昔日龙主真正的子民。 第209章 围杀 可是在这四年的并肩行走中,我在……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阳光了。   刺目的、镶着‌金边的白。冬日里‌它是冰冷的, 不同于我印象中的灼烈。我伸手‌去抓它,却抓到了经年的风。带着‌青草、泥土,和腐烂尸体的气味, 对我而言显得生机勃勃。   尔后有细微的,湿润的冰凉触感降落在我指尖。我懵懂着‌翻过手‌掌, 凝视掌心陌生的纹路。或直或弯、或长或短, 或平行或交错, 蜿蜒曲折,在远古的传说中被称为‌人类一生预示的先天命理。人类的手‌掌, 人类的光滑皮肤, 人类的视力‌范围,以及人类的——记忆。   这个人,或者说现‌在的“我”, 叫做卡帕斯·朗。   我曾是主‌最忠诚的追随者,就‌像祂是威尔弗雷德最忠诚的追随者那样。我奉祂为‌主‌, 犹如祂视威尔弗雷德为‌父。我同祂一起走上权力‌之巅,又同祂一起走向‌龙族的末路。直到祂身死暗堕, 直到末日降临前的最后一秒,我都从未有过背弃祂的念头‌。   我的灵魂在那场天倾地覆的毁灭中消弭, 尔后又在今天被tຊ祂重塑。我遵从祂的意志重生于世,也将遵从祂的意志,为‌祂、为‌我族找到复苏的契机。哪怕我已面‌目全非, 哪怕我连自‌己最初的名字都不记得。   ——我向‌祂做出这样的承诺已逾四年。   而今,“塔”在我面‌前露出牠凶恶的獠牙。   “穆拉特, ”我知道牠的名字,“你违约了。”   祂有几万条、几千条、几亿条……不可计数的灵魂。穆拉特,旧世界的残存者, 疯狂的吞噬者。“救赎”教会真正的“审判廷”。牠异权纠缠的力‌量向‌我袭来,虽然牠是我的后辈,但我不是牠的对手‌。牠不是普通的四翼,而我昔日的力‌量被末日剥夺,又受限于这具人类的躯体,这场争斗的结果无非是我死他生。   我将这颗人类形状的头‌颅低下,从整齐排列的方‌形牙齿中间发出一声悠长、凶恶的啸叫。主‌赐予我的力‌量在这一刻实化,翻涌着‌迎上“塔”交织的异权。那位神谕中的“转机”,希伯普利的继承者,我以人类身份认识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正阖眸抵御眼下足以撕毁一切的飓风。即使‌是到了这样的境地,他仍旧秉持着‌和当初的威尔弗雷德一样的,愚蠢的仁慈,为‌了让我们‌的交战不波及到所谓“无辜”的普通人而倾尽全部力‌量,将我们‌拉进这片无人的暗界之中……却根本没有想过他能不能从我和穆拉特毫无收敛、不分敌我的狂暴杀招下幸免。   一如既往。   这让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些,我还在他面‌前扮演卡帕斯·朗时发生的事。   那时他刚结束三年的守塔生活,从塔里‌出来不久。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个皇室子弟——这个地位大概等同于我们‌族群中领主‌的儿子。我记得他们‌的骁勇、傲慢,记得他们‌暴虐地撕开‌同族的肚子,分食同族内脏时的样子。他们‌天生得享全族的敬服。所有龙都畏惧他们‌,也渴望击败他们‌、撕碎他们‌。只有最残酷、最凶悍的龙才能当上我族的领袖。   而克里‌斯和他们‌不同。如果他出生在龙族,大概会和早年的我一样,成为‌族群的耻辱。他和当初的威尔弗雷德一样心慈手‌软,怀有一样愚蠢可笑的同情心。他说波特街的垃圾桶是空的,或许会让那一带的穷人们‌不太好‌过。明明那些穷人和他毫无关系。   很久很久以前,威尔弗雷德送肯尼哀回到龙族,第一次拜访我们‌的领地时,也曾在一具被凶悍的领主‌遗弃的同族尸体下用同样的眼神看向‌我。龙族的体型和人类实在差得太多,即使‌是少年时期的我,成年的威尔弗雷德也要仰着‌头‌才能看清我作为‌龙的全貌。但他的姿态丝毫不像在仰视一种可以轻轻松松将他脆弱的血肉之躯撕碎的庞然大物‌,反而像是在俯视。俯视一个他们‌族群中被遗弃的懵懂幼童。   那时的我也的确是被遗弃的。   被遗弃,游荡在同族的领地上,东躲西藏,捡拾他们‌吃剩下的、猎物‌骨架上的残渣,以此为‌食。在成为‌肯尼哀的附庸之前,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日复一日。   在成为‌肯尼哀的附庸之后,我的生活便终日与动荡、征伐、反叛为‌伴。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我而言,以“卡帕斯”这个人类身份存在的“我”,其实已经远比作为‌龙存在的“我”要更加清晰、鲜活了。我用人类的肺与气管呼吸新世界的空气,感受泥土、青草与雨水的气味,用人类脆弱的骨骼、血肉触摸实物‌,获取对温度、湿度以及硬度的感知,我用人类的头‌脑记录我作为‌“人”经历的每一天,每一刻,每分每秒。   我以人类的身份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嬉笑,骗取他的信任,成为‌他的朋友,再与他反目。   朋友。   龙族不需要那种东西。威尔弗雷德曾对肯尼哀说过,他是真心把肯尼哀当成朋友,但肯尼哀只认他是自‌己的父。龙族只有弱者屈从强者,附庸忠于领主‌。   但有时候,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我玩笑的时候,在审判廷其他法师担忧我伤势的时候,在莱因斯毫不犹豫地相信我那些谎话的时候,我也不太能分得清自‌己和卡帕斯·朗。   可是在这四年的并肩行走中,我在骗克里‌斯,原来克里‌斯也在骗我。我一手‌推他做了莱因斯的枪术学徒,又当着‌他的面‌亲手‌虐杀了莱因斯。我主‌肯尼哀说,我必须让他知道摒弃那些多余的感情是多么重要的事。只有这样,威尔弗雷德这次才不会重蹈覆辙。   克里斯果然很伤心。   人类,奇怪的人类。但我好‌像也有点明白克里‌斯的感觉了,因为‌我所在的这具人类躯体中,肋骨上方‌胸腔之内,有个一刻不息地跳动着‌的东西,它在以疼痛胁迫我向‌一种懦弱的体验屈服。人类是被以血肉造就‌的渺小躯体困缚住的种族,而我的灵魂也因顶替了卡帕斯·朗而受此束缚。   穆拉特毁灭性的力‌量落到了我身上。它不足以碾碎我,却足以碾碎克里‌斯。   牠在逼我。   人类总是这样狡诈,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克里‌斯去死。而我,我也该知道牠不会希望克里‌斯出事。克里‌斯同时是我们‌两个的死穴,我不该因克里‌斯所受到的威胁而做出让步。穆拉特不会下死手‌的,克里‌斯的命对他而言和对我而言同样重要。   他只会重伤,吃点苦头‌。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战局在一瞬间发生无可挽回的倾斜。克里‌斯骤然抬头‌,惊得险些睁开‌眼睛。卡帕斯变换了招式,甚至可以说是放弃抵抗——牠来自‌远古的力‌量向‌他倾斜,仿佛算错了防御的方‌位。而牠仍在地面‌的血肉之躯,连带着‌背后虚幻的庞大龙影,瞬间被穆拉特驱使‌的“规则”击中、撕裂。   克里‌斯无法理解这一瞬间的惊变。穆拉特的杀意随着‌卡帕斯的坠落而渐渐止息,熟悉的古老黑袍将一切的无法理解从克里‌斯面‌前隐去。克里‌斯恍惚间从眼皮的缝隙中看见‌了暗界的分崩离析,以及卡帕斯落地的身躯。   卡帕斯的声音以一种扭曲规则的方‌式落进克里‌斯的耳朵。   他说:“你根本就‌不叫卢卡斯,发生了切实的、我无法应付的紧急情况,我也根本就‌不能丢下你离开‌。”其实克里‌斯骗他比他骗克里‌斯还要早吧。   轰然间,卡帕斯的人类身体崩解。那道龙形的虚影亦碎裂在穆拉特的杀招之下。   克里‌斯缓慢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回落的现‌实染上了卡帕斯和莱因斯二人的血色,显得残忍而灰败。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明明卡帕斯杀死了莱因斯,明明他应该为‌卡帕斯的死感到快意,可他没有。他提不起一丝精神,只觉得空茫又悲哀。头‌脑中隐隐的刺痛和鼻尖的血腥味缠绕着‌他。令人厌烦。   “跟我回塔里‌。”将真实的自‌己隐匿于长袍之下的穆拉特朝克里‌斯伸出手‌。   克里‌斯没有抬眼:“老师,您知道我已经见‌过塔顶那位大天使‌了对吧?”   “那又怎么样?”穆拉特对此不以为‌意。   “您知道您追求的目标是错误的吗?”   “错误?”穆拉特古怪地笑了一声,“克里‌斯,祂疯了,你也疯了吗?我的力‌量和信仰悉数来源于祂。我是祂最虔诚的信徒。我见‌证过祂最鼎盛的时期,也见‌过他最落魄的样子。祂是唯一且最为‌仁慈的,真正属于我们‌人类的神!只有祂能抵抗必然降临于世界尽头‌的灾祸,我会将祂的意志带回这片大地,没有人可以阻拦我!”   “可祂的复苏会导致邪神科拉隆重现‌于世。”   “祂答应过我,只要我将你献给祂,祂就‌会归还我主‌的巴乌,让我主‌重回世间——就‌像祂释放安瑞克·加西亚的灵魂一样!”   “你要将我献给科拉隆?”克里‌斯没想到穆拉特培养他的真实目的竟然是这样。   可如果穆拉特那么早就‌已经跟科拉隆达成了交易,他又为‌什么要放卡帕斯和利亚姆进审判塔?难道他和祂合起伙来骗了所有人?卡洛斯、艾莫拉迪亚,还有克里‌斯本人……科拉隆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穆拉特没有否认:“跟我回审判塔。”   “我是诺西亚的皇帝,我应该回皇宫。”前所未有地,克里‌斯拒绝了穆拉特的安排。他助力‌穆拉特提前苏醒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科拉隆的祭品。   穆拉特长tຊ袍下的阴影动了动,克里‌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向‌了他。然而在察觉惊变的一瞬间,克里‌斯唤出长枪,猛地拧身变了朝向‌,枪尖直指穆拉特。   穆拉特反手‌将他摔了出去:“半年不见‌,长进不少。”   “老师,”克里‌斯咳嗽了声,“就‌连赫勒斯本人都不愿意重回世间,您何必这么执拗。”   穆拉特的长袍在风声中飘动,日光将他兜帽下晦暗的阴影衬得愈发幽深:“我在新生的世界经营了数百年。数百年。建教、建廷,传教……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再次看见‌祂的神迹。虚假的化为‌真实,毁灭的得以重铸。没有人可以阻挡我,祂不能,你也不能。”   克里‌斯沉默片刻,拄着‌枪身站了起来:“老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老师了。疯的不是赫勒斯,哪怕祂受暗渊侵扰,神智时有失常,祂也比您清醒得多。疯的是您啊,穆拉特前辈。”   这句话似乎踩到了穆拉特的某种痛点。穆拉特猛然抬手‌,克里‌斯便被倒逆的“规则”吊上了半空。然而没等他出言威胁或有下一步的动作,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袭了过来。这让穆拉特来不及反应,克里‌斯高悬的身体瞬间回落。   “前辈,”米歇尔绘着‌黑鳞的脸庞显得有些阴沉,“我无意插手‌‘救赎’教会内部的矛盾,只是我奉命保护他。您不该对他出手‌。”   被扶住的克里‌斯扯了米歇尔一把。哪怕米歇尔是邪|教徒,克里‌斯也不能让他在这种时候被穆拉特杀死。米歇尔很有用,和审判廷的法师们‌不一样,他能提供给克里‌斯的绝不是那些掐头‌去尾、缺失重点部分的信息。他的实力‌也足够强悍,对当前这个处境下的克里‌斯而言是个不小的保障。   “你疯了吗,现‌在跳出来干什么?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就‌连卡帕斯那样的四翼都被穆拉特轻松击杀,米歇尔这时候撞上来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米歇尔没有理会克里‌斯。   穆拉特的兜帽转了角度,流动的阴影下,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到米歇尔身上。异权之力‌在穆拉特身上流转,渐渐变得肃杀:“‘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代行者。”   “没错。”米歇尔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逆转的规则瞬间从米歇尔脚下展开‌,克里‌斯一把抓住他躲避,地面‌片片碎裂。穆拉特长袍飘飞,语气轻蔑:“克里‌斯,你要帮他?你答应过我会笃信救主‌,这就‌是你的笃信。”   “所以我相信了赫勒斯的话,并且尽力‌执行。”克里‌斯和米歇尔并肩站定。   穆拉特转过身:“祂要杀我。你也要杀我吗?”   “我无意与您为‌敌,”克里‌斯不着‌痕迹地挡住米歇尔,“只是希望您能放弃让赫勒斯重回人间的想法。您对我有恩。虽然您本人大概并不把那三年的相处当一回事,但我是真心尊敬您的。”   “不自‌量力‌的想法。”穆拉特的兜帽被他摘下,露出其后翻涌的暗色。诡异的怪物‌虚影再度降世。而克里‌斯托着‌《布利闵笔记》垂目,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将他包围。   他原先并不想这么早就‌跟穆拉特对上,助力‌穆拉特苏醒这件事本是无奈之举。在他的设想中,他应该在穆拉特真正苏醒前的这几个月里‌好‌好‌谋划,逐步削减教会的势力‌;同时,他会尽量团结本地的法师力‌量。找到一个实力‌强于穆拉特的人很难,但他可以从人数上着‌手‌提高自‌己阵营的实力‌。   但现‌在形势所迫,他已经来不及慢慢布置了。他不能跟卡帕斯走,但也不能听从穆拉特的命令回到审判塔。按照廷内的说法,“首席”从前的沉睡和苏醒都是以世纪为‌单位持续的,但这一次他刚苏醒三年多就‌又一次陷入沉睡,半年左右再次苏醒……一切都透露着‌反常。克里‌斯有一种预感,穆拉特这半年间的沉眠和科拉隆有关。   前段时间戴纳一直把持着‌审判塔不让他进入,他们‌或许在塔内为‌他准备了一些什么。   奥蒂列特、亚尔林灵魂中跟克里‌斯相连的法术印记无端发烫。正在巡塔的奥蒂列特和城内的亚尔林都闭了闭眼,尔后抬起头‌响应了克里‌斯的呼唤。紧接着‌,他们‌立即带领各自‌的法师队伍朝中央广场方‌向‌进发。   穆拉特凝视着‌眼前的克里‌斯。呼啸的阴影中,牠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原来你唤醒我,是为‌了击杀我?”   “本来不是,但现‌在是了。”克里‌斯眼底有不明显的蓝色光芒闪动。   米歇尔沉了沉眸,旋即抽出他的武器。他不想参与“救赎”教会内部的纷争,但克里‌斯看起来是准备用命搏杀对面‌那个怪物‌了。他没有选择,克里‌斯这是在以自‌己的安危威胁,逼他出手‌相助。   不过老实说,对于这样的情况,他一点也不意外——早在被克里‌斯接进皇宫的那天,他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克里‌斯果然还是他在弗兰德沃认识的那个克里‌斯呢。   “你们‌会后悔做出这样的选择。”以亿万灵魂凝结而成的诡异中,暗色翻涌。米歇尔还没来得及出手‌就‌感觉到胸腔内部一阵灼热,仿佛内脏将要溶解。他抓紧被法术力‌量从虚空扯回现‌实的骨冠,咬牙的一瞬间退开‌半步,虔诚地念出对“冥河之龙”卡洛斯的赞颂。   肋骨、脊骨……身体里‌的每一根骨骼都开‌始震动,翻搅着‌他的血肉,犹如厨房里‌的厨师们‌用工具翻搅面‌团。米歇尔没有痛感,只是麻木地睁开‌眼睛,将卡洛斯的目光送入现‌实。   熟悉的长袍奔至克里‌斯身前。克里‌斯仿佛被某种不具象的绳索捆绑,渐渐勒紧。他感到窒息。   “你没有跟我敌对的资格,克里‌斯,”穆拉特作为‌人间体的实形垂着‌他空荡荡的兜帽,怜悯地看着‌克里‌斯挣扎,“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是、是吗?”克里‌斯感受着‌指尖的力‌量流转。他想要掰开‌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却意识到根本没有人在掐他的脖子。他的窒息仅仅来源于混乱“规则”的影响。   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受他役使‌的时间之力‌却愈发厚重。克里‌斯用力‌吸气,却只是徒劳。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跟我回去。”穆拉特伸手‌抓他的衣领。   克里‌斯挣扎着‌退开‌,摔了个四肢着‌地:“我绝对不会……成为‌、成为‌科拉隆的,祭品。”   再快一点就‌好‌了,再快一点。   米歇尔被穆拉特掀飞出去,迟钝地用他那双覆盖着‌血色竖瞳阴影的眼睛看向‌碎裂的骨冠。卡洛斯的力‌量未能完全降临,凭他自‌己的力‌量,肯定是无法跟这家伙对抗的。   穆拉特毫不留情地抬手‌,做出将要撕碎米歇尔的动作。   纯白的光芒骤然亮起,克里‌斯反手‌消解了穆拉特的杀招。   米歇尔愣住了。他看到克里‌斯那双被斥为‌“诅咒”的纯黑瞳变得深邃、悠蓝。刚刚救下他的那道力‌量,似乎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双蓝眸的深处,也覆上了不属于克里‌斯的情绪。漠然、倦怠,高高在上。   克里‌斯想,他没有跟穆拉特敌对的资格,但他知道谁有。初代时法师,布利闵·希德伦特有。 第210章 新生 他不停地祷告、祈求,就像祂第一……   莱因斯在他面前‌死去的‌时候, 克里斯对布利闵的‌呼唤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成功。   只差一点,他就能救下莱因斯了。   但他偏偏就差了那么一点,于是一切都滑向了无可挽回的‌境地。布利闵的‌残像浮于虚空, 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居高临下的‌悲悯向他垂目。那一瞬间,克里斯听到了无数种‌不同的‌声音, 仿佛来自已崩毁故日的‌众生万物的‌哭嚎。终于, 一切既有的‌法术建设在巨大的‌哀恸下功亏一篑。   他生平头一次这样偏激, 这样疯狂地想。   ——他想,同归于尽好了。   他原先并‌不知道穆拉特赠送他那支机械羽毛的‌深意, 直到跟赫勒斯对上话。赫勒斯告诉他, 穆拉特曾是祂末日中‌最后的‌信徒。穆拉特的‌肉|体在末日中‌损毁,灵魂则煎熬过了此后的‌永黯,在新‌生之地被唤醒。那么现在的‌穆拉特, 在那根机械羽毛上烙下灵魂印记的‌穆拉特,跟那根机械羽毛命理相‌连。穆拉特亲手将他的‌命运交到了克里斯手上。   为什么、为什么呢?克里斯不明白。既然tຊ打算将他作为祭品送给‌科拉隆, 既然并‌不真心把他当成自己的‌学生,又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举动。   还是说, 穆拉特灵魂深处仅剩的‌那一部分清醒意志,也和赫勒斯一样, 正期待着‌克里斯为他不幸的‌永生的‌命运送上真正的‌终结?   奥蒂列特携手亚尔林织起巨大的‌法阵。穆拉特只是侧目,渺小的‌审判廷法师们‌便以不正常的‌方式被击飞出去。奥蒂列特最先反应过来,阖眸将咒语念诵完整。穆拉特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而很快,牠又一次抬眸, 地面碎裂——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颠倒的‌秩序之中‌。地平线反转,奥蒂列特等‌一众法师诡异地“摔”向半空。   天空裂隙,流火坠落。克里斯, 或者说继承了“布利闵”意志的‌克里斯反身袭上,超越无穷无尽规则的‌时间之力穿透虚空,贴到了穆拉特面前‌。虚幻的‌光翼在克里斯身后展开。刚刚为了限制穆拉特和卡帕斯的‌战斗影响耗费了太多力量,于是现在,仅仅是一击就几乎用‌尽了克里斯的‌全力。   “即使借到了不属于你的‌力量,你也无法发挥完全,”穆拉特的‌声音渐渐变得年轻、稚嫩,话中‌冷意却‌丝毫未减,“你只是个二翼,克里斯。”   “哧”的‌一声,被“规则”重铸的‌物质聚拢作利刃形状,刺破克里斯的‌左肩。无数细小的‌痛、痒钻入克里斯的‌感官。克里斯的‌头脑中‌像是有光点炸开,旋即化为千千万万道庞杂、喧嚣的‌念白。间或夹杂着‌古老的‌呓语,极恶的‌引诱。   “利亚姆·亚伯拉罕,你确定还要继续作壁上观吗。”克里斯以布利闵的‌声音叫出了自己熟悉的‌名字。   藏于暗处的‌利亚姆抱着‌手臂现身。他似乎一点也不关心克里斯和穆拉特死战的‌结果‌,也并‌不担心自己会被四翼的‌杀招波及到。他只是散漫地扫了一眼形容狼狈的‌米歇尔,尔后朝克里斯摊手:“您凭什么认为我会出手帮您?我是‘先知’利亚姆,不是‘鳞蛇’米歇尔。我没有理由做出像他一样的‌愚蠢抉择。”   奥蒂列特和亚尔林手下的‌小法师们‌奋力冲出穆拉特力量的‌影响范围,然而仅仅只是瞬间,坠地的‌流火便吞没了他们‌。克里斯捂着‌肩头,眼底的‌蓝色并‌未淡去,反而愈发深重了。   磅礴的‌力量撕扯着‌穆拉特周身的‌规则,克里斯仍未放弃劝服利亚姆:“教会骗了你。”   “您又怎么知道现在的‌结果‌不是我想要的‌。”利亚姆不为所动,眼底的‌笑‌意显得有些残忍。   克里斯沉默片刻,忽而抬起头,将腰间的‌短刃抽出。他或许一直都明白这段时间以来坎德利尔所发生的‌一切动乱的‌源头,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现在他不得不直面那惨痛的‌现实,和法术意义上所谓“注定的‌命运”。   克里斯亲手将刃尖抵上自己的‌喉咙,眸中‌翻涌出一丝前‌所未有的‌疯狂:“那么,只要我死了,任何人都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结果‌——伪神和神也一样。”   “克里斯!”米歇尔比利亚姆先一步开口。   穆拉特庞大的‌虚影幻变出无数不同的‌形貌,牠拥有足以毁灭一片大陆的‌力量,一整个时代的‌“被毁灭者”的‌灵魂。他们‌互相‌交织、融合,被赫勒斯硬塞到“穆拉特”这个“容器”里,渐渐在那次末日后永黯的‌磋磨中‌成为了穆拉特的‌一部分。穆拉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虔诚信仰代众神之王执掌“新‌生”之权能的‌大天使赫勒斯的‌少年,他在沉睡中‌和昔日故友们‌的‌灵魂合而为一,承接他们‌的‌一切善恶。慷慨与贪婪,随和与傲慢,博爱与恨世……苟活的‌,来自旧日的‌残存者。谁还能记得自己最初的‌模样、一开始的‌抱负?卡帕斯不能,他也不能。   源于灵魂最深处的‌声音告诉他,他要在新‌生之地重建祂的神殿。他要唤回祂的‌意志。   不计代价。   穆拉特通过新‌的‌“规则”变化让克里斯飞向了自己。这一次克里斯没有挣扎,长袍飘飞中‌,一道微弱的、莹绿色的光芒附着在他的‌腕间,旋即飞入半空,瞬间炸开——化作一张巨大的‌罗网,将所有人拖入幻梦。   利亚姆眼底的诡谲笑意淡去:“既然是您的‌请求,那么,我只能全力以赴了。”克里斯的‌威胁果‌然还是在利亚姆身上凑了效。   梦境之地浮现的‌瞬间,天空中‌陡然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竖瞳。米歇尔的‌后招也在此时展开。   “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穆拉特诡异的‌虚影抬起手臂,在克里斯近身的‌一瞬间分裂出无数道足以遮蔽天空的‌幻象,“审判塔不倒、教会不灭,我即不死。我等‌同于审判廷本身!”   乌泱泱的‌亡灵迎上穆拉特驱使的‌“分身”,亚尔林和奥蒂列特并‌肩立于官方法师的‌阵营前‌方。穆拉特转身,奥蒂列特支起的‌法阵瞬间发出强烈的‌亮光。这使得穆拉特的‌动作迟滞了一秒。   也就是在这一秒里,克里斯的‌长□□向了虚影状穆拉特的‌命门。源源不断的‌时间之力拖着‌穆拉特进一步下坠,坠入无穷无尽的‌深渊之地。   克里斯咬牙不让嘴里的‌血流出来:“谁说我要杀您,我只是请您回去休息!”最好就此长睡不醒。   穆拉特低笑‌,想要嘲讽克里斯的‌天真。然而,深渊被破除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强大而温和的‌气息。   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塔顶的‌神像寸寸开裂,露出其‌石砌下不腐的‌古老尸骸。执剑者的‌重压重现于世,但这一次不是对克里斯。祂的‌力量落在了穆拉特身上。   克里斯骗过了他?什么时候?这样的‌发展超出了穆拉特的‌认知。他能读人心,又对审判塔拥有绝对的‌掌控力。被他特别关注的‌克里斯,一举一动、一个念头都无法逃脱他的‌眼睛和耳朵。为了安抚克里斯,防止他过度探知审判廷的‌秘密,穆拉特甚至承诺等‌克里斯二翼就会告诉他一切的‌真相‌。当时克里斯明明相‌信了他的‌话,停止了对伊凡一世尸身下落的‌追索。克里斯到底是什么时候真正发现他的‌谋划的‌?   “您似乎很疑惑,”克里斯不会读心,却‌预知了穆拉特此刻的‌内心想法,“在想我为什么会知道伊凡一世的‌尸身在塔顶吗?还是觉得,我发现了您极力掩盖的‌真相‌,您却‌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异样这件事很奇怪?”   穆拉特没有回答克里斯。神像的‌碎裂导致被他强行留在塔顶的‌赫勒斯的‌虚影也开始碎裂。来自故日的‌大天使摆脱了此地的‌束缚,转瞬间张开巨翼。赫勒斯的‌身形在克里斯眼中‌渐渐变得清晰,流逝的‌光影不足以削减祂睁眼时所带入世间的‌那种‌人类所不能理解的‌美之震撼。和克里斯从‌前‌接触过的‌卡洛斯、科拉隆不同,时之神座下的‌末位大天使赫勒斯,祂的‌形容就像一位真正的‌“神”。宽宏、博爱,温和,悲天悯人,祂残存的‌力量穿透虚空,足以消解人间的‌一切苦痛,使失足之人向善,予将死之人新‌生。   穆拉特疯狂、割裂的‌灵魂落入祂的‌怀抱,尔后渐渐崩解成无数散落的‌光晕。   八号旧址。克里斯阖眸,不再窥视赫勒斯的‌真容。他最终能理解那句“八号旧址”的‌含义还多亏了霍朗·奎恩。多亏了霍朗·奎恩提醒他安瑞克埋骨地在疫灾中‌的‌意义,结合自己此前‌在法穆镇的‌经历,回到坎德利尔对话赫勒斯后,克里斯突发奇想——安瑞克的‌尸体对于邪|教徒而言存在特殊的‌祭祀意义,那么伊凡一世的‌尸体对于教会而言,是否也存在某种‌特殊的‌祭祀意义?   伊凡一世死的‌时候,教会的‌法术组织还未建立完善。被接进皇宫后,克里斯恰好又在一次偶然查阅资料的‌过程中‌发现了这样一条信息。坎德利尔中‌央高塔,是诺西亚境内第八座完工的‌审判塔。   偶然。克里斯不相‌信这是偶然,他知道,这条信息一定是某些存在刻意送上他的‌书桌的‌。被穆拉特背叛的‌卡洛斯、艾莫拉迪亚,或者请求他帮自己杀死穆拉特的‌赫勒斯,甚至是那位初代序法师的‌残存意识?   不过显然,这是最不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他要对穆拉特瞒过自己的‌考量,tຊ就像他屏蔽《布利闵笔记》对自己深层想法的‌探究那样。首先,他要杜绝成型的‌思‌考、杜绝对相‌关信息的‌回忆,他要强迫自己忘记、忽略那些信息,直留到最后,一击致命。   他做到了。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赫勒斯的‌虚影向深渊坠落,穆拉特也在祂的‌强压下受缚。光尘消散的‌前‌一秒,赫勒斯抬眸,六翼的‌视线直落到克里斯身上,穿透克里斯的‌眼皮同克里斯对视。   “谢谢了,”赫勒斯说,“后会无期。”   透过那双纯色的‌眸,克里斯看清了无数被篡改的‌过去。赫勒斯将祂仅剩的‌力量赠予克里斯,助克里斯消解混乱秩序的‌影响。代表“新‌生”的‌力量涌入克里斯的‌灵魂,错误的‌记忆得到纠正。越过意识的‌浓雾,克里斯怔然发现,自己的‌认知里从‌一开始就被科拉隆种‌了颗钉子。   初见时多管闲事,和他一起被贵族孩子手里的‌小石子砸得头破血流的‌人不是安瑞克,竟然是一边骂他“连架都不会打吗”一边不顾审判廷规章和那些家伙扭作一团的‌伊利亚。他不是通过安瑞克认识了伊利亚,而是通过伊利亚认识了安瑞克。   克里斯的‌头有些隐隐作痛。他追问意识即将消散的‌赫勒斯:“穆拉特说科拉隆释放了安瑞克的‌灵魂,是什么意思‌?”安瑞克被科拉隆污染后明明已经彻底异化成了科拉隆的‌从‌属,科拉隆什么时候释放他了?   赫勒斯的‌答案同向克里斯奔涌而来的‌力量产生共鸣,毫无征兆地震碎了他心口那只来自“荧火”的‌吊坠:“他说的‌释放应该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安瑞克·加西亚,如果‌我的‌感知没错,他的‌灵魂来源于那家伙的‌裂变。”   安瑞克的‌灵魂来源于科拉隆的‌裂变?   “裂变是指?”克里斯皱眉。   “是一种‌自然规则,”赫勒斯的‌残余耐心地回答克里斯,“世间万物,时时刻刻都处于变化之中‌。裂变、聚合,直到达到一个静止状态下相‌对稳定的‌状态。神也不例外。神本身就是一种‌聚合体,神权、神性,可能还有其‌他什么东西的‌聚合体。远古的‌时候,这样的‌聚合体被称为巴乌——你可以浅显地理解为,神的‌巴乌如同但不等‌同于地上生灵的‌灵魂。越是强大的‌聚合体,就越是会受到裂变趋势的‌困扰。为了让自己的‌神性和意志保持稳定、统一,每一位神都会用‌不同的‌办法消解那样的‌裂变趋势。而其‌中‌最普适的‌办法,就是主动让衍生物分裂出来,再重新‌把它们‌吞噬掉。它们‌或许有独立的‌灵魂,或许没有。安瑞克的‌灵魂大概就是这样的‌产物。”   本来准备下一个问题问“穆拉特口中‌的‌巴乌是什么”的‌克里斯顿了顿:“我明白了。”   见克里斯似乎没有其‌他的‌问题了,赫勒斯仅剩的‌气息也开始往界外的‌深渊下沉。裂隙闭合前‌,梦境之地的‌日光最后洒落在祂眼底。祂的‌目光穿透那座碎裂的‌神像,穿透不腐尸体上蜿蜒的‌缝痕,看见了伊凡一世死后,独自在塔顶塑像的‌穆拉特。   穆拉特将自己最早醒来时落入的‌肉身肢解,切成一片一片,和伊凡一世的‌尸体缝合在一起。他以伊凡一世的‌尸骸作为祭品,联系祂和他的‌命运,归还祂赐予他残缺神格的‌恩情。教会在、塔在,穆拉特就在。穆拉特不死,祂残存于神格中‌的‌部分巴乌也就不会消散。   祂终有复苏的‌一天。穆拉特这样说。   赫勒斯在穆拉特的‌灵魂深处倾听着‌他的‌虔诚和疯魔。他不停地祷告、祈求,就像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在旧世界崩解前‌,被剥夺神力的‌祂行走于满目疮痍的‌大地,注视着‌祂的‌国、祂的‌信众。他们‌深受苦难,即将被真神毁灭,而祂毫无办法。祂几欲痛哭,然而不能痛哭。祂是他们‌眼中‌的‌神,祂不该那样软弱。   没有人知道祂的‌痛悔,也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祂的‌痛悔了。   直到祂压抑在心底的‌痛哭声得到了一名少年的‌应和。那名少年跪在祂的‌神像脚下,一遍遍赞颂祂昔日的‌可笑‌功绩,一遍遍呼唤祂的‌名字。他说他是个软弱的‌法师,总是在法术课上打盹,以为这座城池的‌安宁只要有他那些强大的‌同伴在,就不会被打破。他没有想过会亲眼见证这样惨烈的‌末日,他的‌前‌辈、朋友,亲人们‌,都已为保护他而牺牲。明明他才是那个最怠惰、最弱小的‌家伙,却‌偏偏让他活到了最后。   祂问他:“你真的‌想要他们‌回来吗,哪怕要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哪怕要你牺牲自己。”   他说:“是的‌。只要他们‌能回来,我可以付出一切,不择手段。”   祂以为那就是祂的‌终结,却‌没想到后来穆拉特也会为了让祂回来而付出一切、不择手段。明明祂只是个很不称职的‌“伪神”啊。   布利闵的‌力量从‌克里斯身体中‌抽离,克里斯脱力摔落回现实。外界的‌血色瞬间染红了他的‌双眼。克里斯茫然抬头,赫勒斯最后的‌忠告落入他的‌耳朵:“我们‌规划的‌第二次屠神之役会失败,是因为六名大天使中‌有人告了密。我不清楚告密者是已绝迹的‌两位,还是未绝迹、其‌称谓仍在世间有人传扬的‌那三位。如果‌你要踏足其‌他的‌国度,小心一点当地的‌官方教会吧。即使未绝迹者并‌非当初的‌告密者,祂们‌能熬过前‌一次的‌永黯,说不定也已经受到了暗渊的‌侵蚀。”   克里斯没有回答祂,只是侧目。一根源自赫勒斯的‌虚幻羽毛落在他肩头,又迅速碎成光点消散了。   伤亡惨重的‌官方法师队伍中‌,姗姗来迟的‌戴纳·劳伦斯上前‌一步,朝克里斯行礼:“真是辛苦您了,皇帝陛下。”   “您来得可真是时候。”克里斯冷笑‌。   克里斯十分笃定戴纳是穆拉特的‌人。但刚才,在穆拉特遭受围攻的‌情况下,戴纳始终没有露面。这不合常理。   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故意来迟的‌。   戴纳向前‌倾身,靠近克里斯的‌耳朵压低声音:“您不用‌急着‌讽刺我,我向来喜欢先观察清楚形势再有所动作。”   “那么您观察出什么了?”克里斯真是懒得跟他废话。   戴纳却‌毫无征兆地在克里斯面前‌半跪下来:“我观察出,您是个值得追随的‌领导者。皇帝陛下,从‌今天起,我愿效忠于您。” 第211章 谢幕礼 这样看来,当王子、当皇帝,竟……   傍晚将近, 残阳将整片天地都映出如血一般的艳色。克里斯的目光越过‌戴纳头顶,落到不远处的官方法师们身上‌。米歇尔和‌利亚姆见事情‌了结,第一时间从人群中脱离。跟随戴纳到场的克拉伦斯有意追赶两人, 却受到了克里斯的阻拦。   克里斯没有解释放过‌米歇尔和‌利亚姆的原因,也没有深究戴纳突然向自己表忠的目的。   这段时间以来, 坎德利尔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权争利斗、阴谋算计……他不知道自己有意或无意间参与了多‌少、被多‌少人利用, 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双手藏在‌帷幕之后不曾露出, 他只觉得累。   德米特尔、罗德里格公爵、莱因斯、卡帕斯,包括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穆拉特……克里斯想, 那个预言没有错。此时此刻, 他本可以有很多‌时间好好地为身边流血牺牲的亲人朋友们哭一场,但‌他竟然提不起一丝情‌绪。愤懑、悲恸,或是别的什么, 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皇帝陛下,”戴纳开口, “我派人护送您回‌去?”   “都好。”无所谓了。   克里斯没有交代奥蒂列特和‌亚尔林后续。作‌为经验丰富的审判廷大法师,他们早就习惯了为同伴入殓、送葬。即使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余下的风波, 也还有戴纳在‌上‌面顶着。   克里斯很累。   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处理任何多‌余的事了。哪怕新任的侍卫长向他报告,南方的反政府军已经攻占了间郡;哪怕罗德里格公爵给他留下的心腹大臣告诉他, 因为皮埃尔二世逝世以来的一系列风波,国内的证券市场已近崩溃;哪怕民‌众在‌他出行的路上‌拦截他的车驾,痛骂他对教会的分化, 指责他是反救主的异端。他都无所谓了。   直到四月底,克里斯被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围困于冬宫。   “对于我的反叛tຊ, 您似乎一点也不意外。”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坐在‌克里斯床边,略显倨傲地擦拭他染血的剑刃。   虽然是凌晨三点,但‌克里斯却穿戴整齐, 神情‌平静地坐在‌麦卡拉侯爵表侄对面那把椅子上‌:“理所应当。我杀了您的表叔,又大张旗鼓地得罪本地贵族政要,坎德利尔人心惶惶。这种时候,像您这样野心勃勃的人,不反叛才令人意外。”   “原来您也知道您这段时间的行径有多‌荒唐?”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放下剑站起身,又弯腰看向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不躲不避地跟他对上‌视线:“但‌我想早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就已经对我怀有敌意了。”   “何以见得?”麦卡拉侯爵年轻的表侄微眯眸。   “法师们的直觉总是比一般人要准,”克里斯没在‌意他刻意摆出的胜者姿态,“而且,我出身罗德里格公爵府,我的母亲是赫赫有名的凯瑟琳皇后。我就算再蠢,也不至于蠢到叶甫盖尼那个地步。从审判塔到皇宫,这么长时间还看不清一个人的话‌,如果罗德里格公爵还在‌,他大概会觉得自己养大了个绝无仅有的傻瓜。”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停顿片刻,坦然承认自己对克里斯的恶感‌:“没错。我的确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您,非常不喜欢。”   克里斯敛眸:“您应该不介意在‌这种时候向我解释一下原因?”   “当然,”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收起他惯用的虚伪笑容,“当然,既然您不介意的话‌……或许您还记得那位被您抛弃的黛丝丽殿下?”   “‘被我抛弃’的黛丝丽殿下?”克里斯疑惑于他的用词。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前倾身体,盯住克里斯的眼‌睛:“事到如今,您还要在‌我面前演戏吗?您是她的情‌夫之一,这件事已经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子里传遍了。爱德华·伊文可以公然承认他跟黛丝丽的关系,现在‌我也可以坦诚我同黛丝丽殿下的情‌投意合。只有您——只有您锲而不舍地对自己明摆着的情‌史一再否认。您似乎缺乏一个正常男人所应有的担当。”   “我没……”克里斯否认到一半,忽然回‌过‌神,意识到了真正的问题所在‌。   他和‌黛丝丽之间明明不是那种关系,坎德利尔的贵族们却认定了他们是那种关系。这很奇怪。他从前和‌黛丝丽的接触不算频繁,就连叶甫盖尼都不知道他们两人的联系。知道内情‌或是见过‌他和‌黛丝丽搭话‌的,除了皮埃尔二世、德米特尔,就是黛丝丽身边一些关系亲近的侍女了。这样的恶意揣测,会是谁传到坎德利尔贵族圈内,又宣扬得人尽皆知的呢?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见他沉默,还以为他是想到当初天真单纯的黛丝丽,良心难安说不下去了:“我跟黛丝丽殿下认识的时候,您刚离开坎德利尔不久。她在‌叶甫盖尼身边过‌得很艰难。如果没有您的冷眼‌旁观,或许我很难有那样的机会。您知道,她很美,也很聪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有魅力的女人了。我向她承诺,我绝不会是第二个叶甫盖尼,也不会是第二个您,等解决掉叶甫盖尼我就会娶她。可她还是跟爱德华·伊文走了。”   麦卡拉侯爵表侄的话‌让克里斯顿了顿。霎时间,凭着多‌年来对黛丝丽·艾莉娜·弗里德里希这个人的了解,他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所以你就要替她手刃我这个不义的情人?”克里斯忍不住笑出了声,既是在‌笑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也是在‌笑自己,“她的确聪明,聪明到了极点。你想亲手为她送上‌一顶皇后的冠冕对吗?但我猜,她已经不需要那些你以为的殊荣了。”   “你是在‌炫耀你得到了她最初的青睐吗?她已经不爱你了!”克里斯的语气‌和‌神态让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很不悦。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却并未领会克里斯话‌里的深意。   克里斯垂眸,没接麦卡拉侯爵表侄的话:“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他不觉得向这家‌伙解释黛丝丽的为人有什么意义。黛丝丽想做什么都好,他完全无所谓。现在诺西亚已经没几个他在‌乎的人了,比起浪费心神去思考和‌自己无关的事,他更想多‌睡会觉。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克里斯的不为所动让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很恼火。这位克里斯认知中黛丝丽的第二情夫盯着克里斯冷漠的眼‌睛磨了磨牙,一拳捶在‌他的床沿上:“像你这样的暴君,等着上‌断头台吧。”   “好的,我很期待。”克里斯随口应下了麦卡拉侯爵表侄的审判,淡然抬眸。在‌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看来,他的神情‌就像在‌说“那么现在‌我可以睡觉了吗”。   “真是抱歉,”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不明白,他明明已经是自己的俘虏了,为什么还能保持这样冷静的态度,“您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您得进‌监狱。”   “我理解,”克里斯点点头,主动站了起来,“所以谁来押送我?”   “你……”   这不对。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皱起眉来。克里斯明明已经是他的阶下囚了,明明他才是胜利者。可这家‌伙的态度,让他此刻本该享受的赢家‌的快意大打折扣。这家‌伙难道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吗,要上‌断头台的人怎么能轻松成这样?   见克里斯已经扭过‌头来看向自己了,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不愿意被他察觉自己因他而起的情‌绪波动,只好冷着脸叫出一队人。克里斯心满意足地被这队人带出了门,押进‌了监狱。   直到克里斯走后,麦卡拉侯爵表侄的心情‌仍未平复。   克里斯却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他在‌麦卡拉侯爵表侄那里造成的影响。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没有强行剥去他的皇帝服制。当初他穿着这件华丽的长袍被教皇安德鲁带上‌御座,也穿着这件长袍在‌戴纳的逼迫下为民‌众放血,即使是后来被民‌众指责昏聩暴虐,也未曾脱下这件沉重的华袍。克里斯不喜欢这种夸张的穿衣风格,但‌罗德里格公爵告诉他,皇帝的衣着象征着帝国的门面,当初克里斯自以为是地想为诺西亚做点好事,也就勉强自己接受了一些不喜欢的东西。有碍行动的华服、沉重的皇冠,枷锁一般的御座。不过‌现在‌罗德里格公爵的棺材已然入土,克里斯觉得脱下它们倒也没什么所谓。   “皇帝陛下,”克里斯在‌梦境中听到了利亚姆的声音,“或者您现在‌大概会更希望我用您最初的称谓称呼您——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知道坎德利尔发生的绝大多‌数事都有利亚姆的推动。他并不怀疑米歇尔会在‌这种事情‌上‌陷害利亚姆:“事到如今还敢来找我,你是真不怕我杀了你?还是说你就那么自负,笃定我现在‌杀不了你?”   “我当然不敢小瞧您的能力,”克里斯面前渐渐聚拢起一个白色的光团,“所以我才只敢在‌梦里找您。”连面都不露了,看来是真怕受到克里斯的针对。   克里斯不想理会他,他却绕着克里斯转起圈来:“但‌我其‌实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向每个人都做出了一些恰当的提示。我没有说谎、没有歪曲事实、没有刻意误导,我只是指引他们洞悉了一些被什么人刻意隐瞒的真相。就算没有我,您那些所谓的子民‌也从未停止过‌对您的轻蔑和‌质疑。就算没有我,您对贵族的强势打压、您的执拗和‌天真,也会害死那位一直顶在‌您前面的公爵先生。就算没有我,反叛者也一样会将矛头对准您。况且,我可没想到您会对教会出手,对那位首席出手。我并非纷争的根源,我只是个推手。或者说一个把矛盾翻到明面上‌来,并点燃它们的人。您因此而对我心生芥蒂,这是没有道理的。”   “随你怎么说,但‌我想对谁友好就对谁友好,我想对谁摆脸色就对谁摆脸色。这是我的事。”克里斯没心情‌跟他闲聊。   利亚姆仿佛无奈般叹了口气‌:“至少我在‌您对付那位‘首席’先生的战斗中出了力。”   克里斯不说话‌。   “我只是希望您能看清楚,”白色光团见状,飘到克里斯眼‌前停住,“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不值得拯救的。他们愚昧、贪婪、自私,只追求向上‌的平等,而对下要求尊卑分明;嘴上‌说着正义的话‌,身体却做着违背公理的事。为这样的人群付出并不值得。在‌追求至高理想的道路上‌,我们也根本就不需要为这样的人群做考虑。能够出tຊ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您应该趁早从社会道德的骗局中醒悟过‌来,届时您就会明白我们真正的教义。只有那样,您才能放下偏见,投身到‘荧火’的事业当中。”   克里斯冷下声线:“你说得很好,或许我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跟米歇尔回‌‘翼骨’的事了。”   白色光团顿了一下:“您这是在‌赌气‌!”   “我没有赌气‌,我很冷静,”克里斯嗤笑,“和‌你一比,米歇尔都没那么像个邪|教徒了。或许是他不像你这么擅长聊天,凡事总是更喜欢动手的缘故。”   利亚姆沉默片刻,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您真的不打算跟我走?”   “不打算,”克里斯分外倦怠地阖眸,“您都把我推到这一步了,最后一幕戏剧还没演完,提前离场也太不尊重观众了。现在‌整个审判廷都在‌我的掌控下,您难道觉得,我还能真在‌断头台上‌丢了性命?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是我放进‌来的,新任的侍卫长也是我一手提拔的。我会对他们的野心一无所知?”   “这也正是我感‌到意外的地方,”白色的光团随着克里斯的偏头再次飘到了克里斯眼‌前,“您明明可以阻止他们的反叛,甚至可以将他们的阴谋掐灭在‌摇篮中。可您偏偏选择了放任,甚至主动为他们提供合适的时机、场所。这可不是您一贯的作‌风。我不明白,您想干什么?”   “我觉得我不需要向您做出解释,”克里斯再次移开视线,“利亚姆·亚伯拉罕先生,您现在‌是我的仇人。我一找到机会,就必然将您所加诸我身的痛苦百倍奉还。我总有一天会杀了您的。”   “我并不想做您的仇人,”利亚姆的声音顿了顿,“我真的是您最真诚的朋友。我只是帮您舍弃了一些无用的东西,您一定要因此而仇视我吗?”   克里斯没再回‌答他。   来之莫名的灵之力将克里斯的梦境与利亚姆的影响阻断。利亚姆并不知道克里斯那天在‌塔里得到了什么样的馈赠,他惊讶于自己的法术被破除,再想续接刚才的对话‌,却发现克里斯的梦境所在‌已经无法被探知了。   克里斯难得睡了个好觉。自离开审判塔搬入皇宫,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监狱环境潮湿,床板很硬,时不时还有老鼠跑动、吱吱叫的声音,克里斯却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躺在‌这里,他不用像小时候一样担心罗德里格公爵和‌公爵府的管家‌忘记给他送饭,没有多‌余钱财的他只能饿肚子;也不用像进‌入审判塔后那样为没来得及背下的咒语、法术施放技巧而感‌到焦虑,祈祷穆拉特的抽问可以避开他的短板;更不用像后来做皇帝的时候,被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事气‌到上‌火,还得压着脾气‌去向罗德里格公爵请教怎么处理问题。这样看来,当王子、当皇帝,竟然还不如当一个囚徒轻松自在‌。哪怕他明天就要上‌刑场,今天也足以让他享受片刻的闲暇。   忽然间,有人出声打破了克里斯这难得的闲适:“皇帝陛下。”   克里斯抬眼‌,示意他有事说事。   亚尔林低下头:“我们为莱因斯和‌卡帕斯举行了葬礼,很遗憾您未能到场。戴纳大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审判廷的零散势力收拢起来,开始准备撤出诺西亚的政治中心了。直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表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私心。”   “我知道了。”对于和‌戴纳有关的情‌报,克里斯显得兴致缺缺。真正吸引他的是跟莱因斯、卡帕斯的葬礼有关的部分。虽然卡帕斯是杀死莱因斯的罪魁祸首,但‌出于某种私心,克里斯隐瞒了这一事实。卡帕斯的身份暴露出来,约等于坐实了他是个反救主的异端,成天和‌邪|教徒混在‌一起的罪名。克里斯觉得米歇尔和‌利亚姆那天的露面就已经足够戴纳在‌他的宗|教立场上‌做文章了,他不能再给戴纳送上‌一个更为明显直接的把柄。   虽然好像……他的这些考量并没能起到什么切实的效果。即使戴纳还没有对他出手,在‌前教皇安德鲁的撺掇下,民‌众已经将他视为罪无可恕的异教徒了。   这让克里斯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他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转而将视线投向亚尔林:“感‌谢您的告知,回‌去吧,亚尔林大人。看顾好伊利亚。除了他以外,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亚尔林皱了皱眉:“被他们买通,负责监视您的克拉伦斯现在‌也是我们的人了。您完全不用受这样的苦,陪他们演这出……”   “我还是诺西亚的皇帝,”克里斯侧头,任额前的发丝垂落在‌鼻尖,“民‌众眼‌里的暴君克里斯六世,总该在‌诺西亚的历史舞台上‌有个合乎情‌理的谢幕。”   -----------------------   作者有话说:晚点再捉虫,困得厉害。 第212章 断头台上 她对他越是利用,越是愧疚,……   五月三日, 坎德利尔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克里斯被‌革命军的领袖推向刑场。他的子民们在台下细数他的罪名,一桩桩一件件, 从皮埃尔二世的死到他一天之内杀尽当初教唆罗德里格公爵自戕的十‌余名大贵族。克里斯静静听着他们的控诉,淡然走向被‌经年血渍沾污的断头台。   “皇帝陛下,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低头看向他, 摆出大获全胜的姿态, “哦不对,囚犯克里斯,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我的遗言?你不会想‌听的。”克里斯注视着他深邃的眼睛, 眸底一片死寂。   “说说看?”麦卡拉侯爵的表侄面上‌浮现出一丝微薄的讽刺笑意‌。   克里斯敛眸,故意‌将声音压低:“她不会想‌做你的皇后的,我非常确信这一点。你小瞧她了‌。叶甫盖尼还没死。如果‌叶甫盖尼在我死后突然回归, 你的所有谋算都会落空。黛丝丽离开前肚子里还怀着叶甫盖尼的孩子,这么长时间过去……那个‌孩子应该已经生下来了‌。叶甫盖尼已无‌直系亲属在世, 按照诺西亚的法律,黛丝丽和她的孩子必将成为叶甫盖尼的第‌一、第‌二顺位继承人。我不是你最大的敌人, 叶甫盖尼才是。而且,我必须向你澄清这样一点, 我和黛丝丽之间不存在你以为的那种关系。是她故意‌误导了‌你们,让你们以为我和她之间存在那种关系。所以现在,你要不要猜猜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什么意‌思?”麦卡拉侯爵表侄的眉毛兀地皱起, 像是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女人玩了‌的现实‌。   “你以为的意‌思。”克里斯错开他,缓步走上‌高‌台。   “什么叫我以为的意‌思!”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终于失控, 近乎疯狂地冲向克里斯,试图拽住他的衣领好‌好‌将这场诘问进行到底。然而,近处的革命军成员拦住了‌他。高‌台下是乌泱泱的群众,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身为革命军的领袖人物‌之一,他们不能让他在人民面前表现得太‌过失态。   眼看“暴君”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脑袋离断头台越来越近,围观的群众们发出一阵阵满足的欢呼声。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望着横梁下散发着寒芒的刀片,竟然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他早已经对诺西亚如今荒谬的形势彻底麻木,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情绪的话,那也‌是厌倦比厌恶多。在第‌一次面对质疑的时候,他尚且能满腔愤懑地在心底发出控诉,指责人群的不公。但现在他已经不想‌去分辩那些毫无‌意‌义的是非了‌。他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愿意‌就此向利亚姆低头,却也‌无‌法再维持从前那样天真纯粹的心境,秉持少年时自以为的善良和莽撞的冲劲了‌。   克里斯半跪下去,摆好‌了‌受戮的姿势。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还在下方叫嚣,红着眼睛让他解释清楚刚刚那些话。革命军的成员们七手八脚地挡住这位情绪激动的小头领,没让他冲上‌台来。围观群众激昂地呼喊着他们自创的口号,齐声起哄“死刑!死刑!死刑!”克里斯将无‌端翻上‌喉头的一声讽笑压回去,微阖眸。   “砰”的一声,人群前方被‌撕开一道口子。熟悉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地靠近高‌台,在一片惊呼和怒吼中,克里斯听到米歇尔开口:“跟我走吧。”   “您那天受的伤可不轻,”克里斯在米歇尔身上‌闻到了‌浓重的血tຊ腥味和药草味,于是将眼皮掀开一条缝,“您没有必要来救我。”   “我知道您不需要我救,”米歇尔语气轻松,“但万一您在此蹲守的猎物‌就是我……我不来,您又怎么收场呢?”   克里斯笑了‌一声:“您还真是贴心。不过很遗憾,我等的人不是您。”   “那是谁?”   “一位老朋友。”   克里斯将目光转向高‌台下的人们。革命军的士兵们因为米歇尔的突然出现而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他们试图利用热武器远程解决掉断头台前的不速之客,然而却被‌米歇尔以法术呼唤来的亡灵缠得脱不开身。骚乱的人群中,谩骂、呼救、痛哭声不绝于耳。被‌米歇尔掀下台的几名革命军倒成一片,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试图让人群安静下来,却没能成功。有人点燃了‌火把,声称突然闯入的“巫师”只有用火刑才能杀死。有人逃出了‌人群,不管不顾地飞奔回家。断头台上‌的刀片毫无‌征兆地落下,克里斯眸光微动,整片天地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时间仿佛短暂地停滞了‌。等在场众人回过神来,刀刃已经落地,克里斯却完好‌无‌损地站到了‌高‌台边缘。   “砰”的一声,一枚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子弹骤然射穿了‌人群前方的麦卡拉侯爵表侄的心脏。   那位前宫廷侍卫长,现革命军领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口一痛,愣然抚过心脏所在的位置,便‌直挺挺倒下。   “缴枪不杀!”一道对克里斯而言陌生又熟悉,多了‌分杀伐果‌断的凌厉,少了‌些委屈求全的温驯的声音穿透人群,落到和米歇尔并肩站立的克里斯耳朵里。   克里斯转头,看向突然冲进人群的那匹战马,以及马背上红发飞扬的身形:“看,我等的老朋友来了‌。”   米歇尔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清了‌带领着南方反政府军将坎德利尔革命军打得落花流水的、盔甲加身的黛丝丽。生过孩子的黛丝丽皮肤不再像从前那样光滑细腻,也‌许是因为离开坎德利尔后跟爱德华·伊文并肩作战吃了‌不少苦,风吹日晒,她肉眼可见的比从前黑了‌不少。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美。褪去了‌华丽的裙装,换上‌了‌坚硬的盔甲,手持火枪的黛丝丽比从前满身珠宝的黛丝丽王妃更加光彩夺目。   “真是出人意‌料的发展,”米歇尔毫不吝啬地向黛丝丽投去欣赏的目光,又很快将注意‌力放回克里斯身上‌,“对此,您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   克里斯没有答米歇尔的话。   米歇尔知道,有审判廷法师团保护克里斯,他大概已经不需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他是个‌邪|教徒,注定无‌法跟官方法师们握手言和。因此,确定再没人能威胁到克里斯的生命后,他果‌断地扬起黑袍,随场上‌撤离的亡灵一起隐入了‌人群。   “那么后会有期了‌,克里斯大人。”   克里斯理了‌理被‌春日和风吹得翻飞的衣领,转头看向远方的一栋高‌楼。   爱德华·伊文在狙击镜背后跟克里斯对上‌视线。他有些愕然,但还是下意‌识扣住了‌扳机。   杀死他。杀死这个‌家伙。   杀死这个‌黛丝丽执意‌要保全的暴君。   想‌起黛丝丽每每说起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时眼底那难以掩盖的真诚笑意‌,想‌起自己从前偶然撞见黛丝丽和克里斯会面时,黛丝丽看向克里斯的,亮得出奇的眼神,想‌起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为回避叶甫盖尼的锋芒而抛下黛丝丽一个‌人留在坎德利尔,那愚蠢的懦夫行径……爱德华·伊文胸中的妒火就止不住地燃烧,愈燃愈旺。   然而,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一道亮银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身影挡在了‌克里斯面前。爱德华抬头,发现黛丝丽已经下马走向了‌克里斯。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黛丝丽回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颇具警告意‌味。   她居然穿着他为她打造的盔甲,为那个‌愚蠢的懦夫挡枪?爱德华发泄似的将手里的枪摔在地上‌。   克里斯活动了‌一下被‌麻绳勒到发红的手腕,一言不发地看向靠近自己的黛丝丽。   黛丝丽站定在他面前,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后,她将随身的步枪挎到肩上‌,枪口朝地,拿出从前那种克里斯熟悉的腔调:“上‌午好‌啊,克里斯。”   “上‌午好‌,黛丝丽,”克里斯盯着她漂亮的蓝眼睛,心情有些沉重,“很高‌兴看到你一切都好‌。”   黛丝丽跟上‌次分别前很不一样了‌。当然,在这一点上‌他也‌是。才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竟然已经各自改变了‌这么多。虽然黛丝丽仍旧对他保留着如从前一般的态度,但克里斯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纯粹了‌。黛丝丽野心勃勃,她要权力、要地位,要成为诺西亚最受尊崇的大人物‌。他是她的绊脚石。   “你看起来过得并不好‌,”黛丝丽取下头盔,撩了‌撩被‌风吹到额前的乱发,“这里太‌乱、太‌吵了‌,先跟我回皇宫怎么样?”   “好‌啊,”克里斯知道自己回到皇宫后会面临什么,却还是接住了‌黛丝丽伸过来的手,十‌分绅士地让她挽住自己,“我正在等您说出这句话。”   两人并肩走过坎德利尔萧条的街道。黛丝丽手下的士兵们牵着马,克里斯接过黛丝丽的头盔,替她承担了‌多余的负重。到了‌皇宫门口,爱德华·伊文和一群反抗军的小头领“簇拥”着失踪多日的叶甫盖尼跟克里斯碰上‌面,叶甫盖尼瞥了‌克里斯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径直走向自己昔日的寝宫。   “我还以为看到他,你会很惊讶呢?”黛丝丽亲昵地带着克里斯坐下,又屏退了‌身边的反政府军成员。   殿内只剩下克里斯和黛丝丽两人。克里斯不再伪装,垂眸靠上‌了‌椅背:“叶甫盖尼从小在坎德利尔长大,离开了‌坎德利尔,他能去的地方很有限。戴纳向我坦白,他帮助教皇安德鲁救出叶甫盖尼后,就将叶甫盖尼送出了‌皇城。叶甫盖尼是个‌脑子不清醒的蠢货,走投无‌路之下,未必还能意‌识到他曾经对你做的那些事有多么过分。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他在外地唯一的人脉。”   “你倒是很了‌解他,”黛丝丽给自己倒了‌杯水递到嘴边,旋即嗤笑,“他告诉我,只要我帮他重回坎德利尔,他可以对我以往的错误不予追究。等他成为了‌诺西亚的皇帝,我就是他唯一的皇后——结婚三年多,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这个‌人是这么的幽默风趣。”   “你答应他了‌?”   “当然答应了‌,”黛丝丽摆出副泪眼朦胧,仿佛深受感动的表情,“我亲爱的丈夫,在多年的荒唐后终于幡然悔悟,决定跟我重归于好‌。只需要将自己经营多年的事业拱手让给他,我就可以换得他的原谅和爱情。多么划算的买卖!”在“划算”这个‌词上‌,黛丝丽刻意‌加重了‌语气,反显出一种无‌与伦比的讽刺。   克里斯知道黛丝丽只是在欺骗和利用叶甫盖尼,但想‌到叶甫盖尼此前对黛丝丽做的那些事,他也‌说不出什么指责黛丝丽的话来。叶甫盖尼确实‌是个‌混蛋,不管是对于黛丝丽而言,还是对诺西亚这个‌国家而言。黛丝丽就算杀了‌叶甫盖尼,克里斯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现在最大的问题,实‌则在他自己身上‌。   克里斯将视线从黛丝丽脸上‌移开,落至她扣住桌缘的左手,再转向她扶着步枪的右手。黛丝丽无‌意‌识地曲起手指,摩擦着步枪的枪身。在克里斯看来,这是一个‌欲言又止的动作。   叶甫盖尼的问题对她而言很好‌解决,不好‌解决的是他这个‌克里斯六世。从理性的角度出发,黛丝丽想‌要上‌位,他和叶甫盖尼都是非死不可的。但黛丝丽对他有感情。这种感情不是爱情,却和爱情一样扰人心神。她初来坎德利尔就认识了‌他,哪怕他并没有为她做过太‌多事,但对于她暗无‌天日的宫廷生活而言,他就是特殊的。这一点从叶甫盖尼试图毒杀黛丝丽,而黛丝丽选择向他求救的时候起,克里斯就已经确定了‌。   即使里面有算计的成分在,他也‌是黛丝丽遇险时最先想‌到的求助对象之一。   她对他越是利用,越是愧疚,所以到了‌最后关头,就越是下不了‌手。   “你知道,”克里斯忽然开口,“其实‌我从来没有争权夺利tຊ的野心。罗德里格公爵认为我有,麦卡拉侯爵那位表侄认为我有,其他很多人都认为我有,但实‌际上‌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黛丝丽的语气闷闷的,只有在这种时候,克里斯还能勉强从她身上‌找到一点当年那个‌小姑娘的影子,“我还记得。你说过,比起皇冠,你更想‌要破烂的披风和锋利的宝剑。”   黛丝丽的话让克里斯愣了‌一下。明明才离开罗德里格公爵府四年,他却好‌像已经不记得当初生活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了‌。   “克里斯,这段时间以来,你快乐吗?”   克里斯沉默了‌。   快乐吗?当然不。   但是有什么人会在意‌呢?他是否感到快乐,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事。   那种如影随形的厌倦感卷土重来,克里斯微阖眸,不再看向黛丝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打开你背后那只木柜的抽屉看看,那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抽屉?”黛丝丽虽然感到错愕,却还是顺着他的话转身,从那只抽屉里取出了‌一份克里斯几天前就准备好‌的文件,“退、退位诏书和认罪书?不,你——”   黛丝丽瞪大了‌眼睛,“你”了‌半天,也‌只问出一句苍白的:“为什么?”   “这就不是你想‌要的吗?”克里斯上‌前拾起被‌黛丝丽不慎遗落在地的两纸文件,重新‌交到她手里,“我很累了‌,黛丝丽,如果‌你不能保管好‌它们,暴君克里斯六世恐怕没有精力再把同‌样的内容誊写第‌二遍了‌。”   “可是,”黛丝丽抓紧了‌这两张被‌克里斯亲手送过来的纸质文件,却仍然拧着眉毛,“你应该是知道的,你签了‌它,就等同‌于叶甫盖尼……”一定会在登上‌皇位的不久后死去。   “那是他欠你的,或许也‌是卡斯蒂利亚家族欠你的。过去的事,我很抱歉。”克里斯放轻语调。   黛丝丽退后半步,原本轻松自如的神情开始破裂:“那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原本我也‌觉得那些事跟我没关系,但这段时间以来,我明白了‌很多从前不曾明白的道理。有时候我会觉得,如果‌当初我阻止你嫁给叶甫盖尼,你的命运是否就会不一样。你就不用深陷于这样一段痛苦的政治联姻,也‌不用在叶甫盖尼那里遭受不公的对待。我们是朋友,但我对我血缘上‌的大哥叶甫盖尼施加给你的不幸一无‌所知,即使你已经求救到我面前来了‌,也‌没能竭尽全力地帮助你。我想‌我是个‌很不称职的朋友兼小叔。我很抱歉。”   黛丝丽靠上‌了‌背后的矮木柜,像是感到荒谬一般笑出了‌声:“你以为、你以为你对我说这些,就能改变什么吗?我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没有人能动摇我。”   “你想‌错了‌,黛丝丽,”克里斯平静地望着她的眼睛,“我没想‌改变什么,我们之间最终变成今天这样,是你选的,也‌是我选的。我很高‌兴你能从和叶甫盖尼的那段糟糕的婚姻中挣扎出来,发自内心的。我相信你会是诺西亚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皇帝,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你、动摇你。这很好‌。”   黛丝丽猛地抬头看向了‌克里斯,眼神坚定,睫羽间却有泪光闪烁:“是,我会成为诺西亚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皇帝!但一切的前提是你们都得死,你、叶甫盖尼,叶甫盖尼的情人们,包括知道我一切肮脏手段的爱德华!”   “这很好‌。”克里斯静静地看着她咬紧牙关,静静地看着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忽然,黛丝丽从她顺滑的火红色长发间扯下一只漂亮的翎羽状装饰扔到克里斯面前。尔后,她毫不留情地整理好‌那两纸克里斯亲笔签下的文件,一把抹净眼泪转身就走:“东门,我给你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克里斯六世会因畏罪逃逸,被‌追随前皇储叶甫盖尼殿下的士兵们枪杀。”   克里斯接住那只镶嵌了‌宝石的羽毛发卡。入手的一瞬间,通过羽毛上‌残存的法术气息,他认出这是四年前黛丝丽翻窗去罗德里格公爵府拜访他时他送黛丝丽出门用的一次性法术道具。   上‌面的法术已经失效四年了‌,只剩下一根平平无‌奇的羽毛。没想‌到黛丝丽留了‌这么久,还把它做成了‌精美的发卡。   克里斯将发卡收进衣兜,明白了‌黛丝丽的意‌思。曾经他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目送黛丝丽捏着这只羽毛走向黛丝丽的命运,如今也‌轮到黛丝丽在坎德利尔皇宫,目送他揣着这只羽毛走向他的命运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自由‌了‌吗?”《布利闵笔记》有些不敢相信地开口。   “想‌什么呢,”克里斯从衣柜里随手抓过一件宽大的斗篷,戴上‌兜帽,将自己整个‌人隐于暗处,“我们现在是要去逃亡了‌。”   “逃亡也‌好‌啊,”《布利闵笔记》兴奋起来,“总之不用再留在坎德利尔了‌对吗?”   “穆拉特被‌赫勒斯带走了‌,我现在要接替他的职责,统筹整个‌诺西亚的官方法师。总还是要回来的。”   罗莎插话:“所以现在,等同‌于你升任审判廷首席了‌对吗?”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竟然觉得她说得好‌像也‌不算错。   一路避过守备和巡城队,克里斯匆匆赶到皇城东门。也‌许是黛丝丽特意‌安排过,靠近东门的一整条街都空无‌一人。除却各种无‌法挪动的建筑物‌以外,最扎眼的就是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了‌。   克里斯打开车门,霍然发现车里放着一袋金币、几件衣服,干粮,和……冰封中的伊利亚。   “克里斯?”克里斯的愣神让《布利闵笔记》忍不住开口叫他。   回神间,克里斯想‌要检查一下伊利亚现在的状态。但手伸出一半,他又意‌识到黛丝丽只给了‌他两个‌小时的时间,于是只好‌先咬破手指,在伊利亚所在的冰面外绘制了‌一个‌简单的符文。   置物‌法术将伊利亚的身躯化为一段银蓝色的文字,落定在《布利闵笔记》的书页上‌。   做完这一切,克里斯又收拾了‌钱袋、衣服和干粮,割断连接那匹白马和马车的绳子,握住马缰翻身上‌马。前行中,他朝坎德利尔的皇城内回望。   皇宫华丽的建筑、审判塔和教堂的尖顶,都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被‌他尽收眼底。坎德利尔,诺西亚帝国的首都,他的故乡。一切繁华与落寞、富饶与贫弱,善良与丑恶,都在这里得到展现。而现在,皇权的斗争落幕,诺西亚在位时间最为短暂的暴君“克里斯六世”将死。   是结束,也‌是开始。   “抓住他!”爱德华·伊文咬牙切齿地踢着马肚,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带队追向克里斯。   克里斯侧过视线,难得捡起了‌点这个‌年纪所应有的傲气,轻蔑地笑了‌声,远远朝爱德华做了‌个‌大拇指朝下的手势。   “混蛋!”爱德华气得浑身发抖,端起步枪,连开四枪。然而一枪没中,反而让克里斯趁他放慢行军速度开枪的空档跟他们拉开了‌距离。   爱德华·伊文因为自作主张带队追击克里斯的行为受到了‌黛丝丽的责骂。   黛丝丽将新‌制的骑具狠狠摔到爱德华胸口:“谁让你去的?谁让你去的!被‌你带去追击他的那些士兵,都是我们诺西亚的好‌士兵,兰凯斯特军的旧部!现在,就因为你的自作主张,他们都知道了‌克里斯还活着的事实‌,他们都要死!爱德华,这都是你的错!”   “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放走他!”爱德华气愤得想‌要拍桌,“他活着对你、对我,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黛丝丽冷了‌神色:“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我……”爱德华还要分辩,却被‌黛丝丽的表情震慑住,顿时低下头去,“我没有那个‌意‌思,黛丝丽殿下。”   黛丝丽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一会,忽而轻笑出声,漫不经心地拿捏出她在爱德华面前惯用的狡黠语气:“不过看到你为我吃醋,我倒是很高‌兴。”   爱德华一愣,红着脸挠了‌挠头:“黛丝丽,我也‌不是非要针对他,只是他的身份的确对你不利。”   “好‌了‌,他都逃出坎德利尔不知道多远了‌,我们结束这个‌话题,”黛丝丽抬手按住爱德华的嘴唇,旋即钻进他的怀抱,“但是你应该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叶甫盖尼、克里斯,或者其他什么男人,都不作数的。他们只是利用对象,是棋子,而你,爱德华,你是我唯一想‌要携手走进婚姻tຊ殿堂的人。等解决了‌叶甫盖尼,我继承了‌他的皇位,时局稳定,我就提出和你结婚的申请,然后传位给你。你做诺西亚的皇帝,而我是你的皇后,我们的孩子也‌会像你一样骁勇。”   “不,是像你一样聪慧。”爱德华捏住黛丝丽的手腕,轻轻亲吻她的手背。   年轻的将领沉溺于未来女皇的温柔,没有意‌识到她眼底的算计与防备。   半个‌月后,黛丝丽与爱德华筹措好‌了‌叶甫盖尼的加冕礼。   加冕礼前夕,晚上‌十‌点,黛丝丽缓步靠近了‌寝宫床上‌的叶甫盖尼。   叶甫盖尼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平稳,眼皮轻轻阖着,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这让黛丝丽无‌端想‌起他们新‌婚的时候。当时的叶甫盖尼也‌是这样,用他贫瘠灵魂外的那双眼睛蔑视着年仅十‌五岁的黛丝丽,傲慢又轻率地在她身旁安然入睡。   那时候黛丝丽就想‌:“如果‌我愿意‌的话,或许可以随时将他杀死在这张床上‌。”可是十‌五岁的黛丝丽尚且没有今日的野心,她甚至还曾妄想‌过,即使她和叶甫盖尼并不相爱,也‌可以做一对表面上‌的恩爱夫妻——就像她曾见过的许多皇族夫妻那样。   是叶甫盖尼不给她这个‌机会,亲手用毒药将她浇灌成了‌今天这朵致命的曼陀罗。   叶甫盖尼被‌黛丝丽走动的声音吵醒了‌。然而,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在看清来人是黛丝丽的一瞬间,他又将刚刚绷紧的神经重新‌放松下来:“是你啊。”   “是我。”黛丝丽微笑。叶甫盖尼这个‌人向来如此,愚蠢、散漫,缺乏警惕——也‌许这一切都可以归因于他的傲慢。他生来便‌是诺西亚的皇储,享受着皮埃尔二世绝对的偏宠和保护,他自认高‌贵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于是,叶甫盖尼本能地瞧不起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从未想‌过他的“高‌贵”并非与生俱来,而是由‌皮埃尔二世赋予,也‌从未想‌过这份“高‌贵”会随着皮埃尔二世的逝世一同‌离去。他想‌不到其他人不认同‌他心目中的规则的可能性,想‌不到皮埃尔二世为他写下的规则可以被‌颠覆、有人敢颠覆。   该说他什么,天真单纯?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即使是落到了‌现在的处境,叶甫盖尼也‌仍是没有意‌识到黛丝丽对他暗藏的恶意‌,“我有没有说过我最近很缺乏睡眠,不要来打扰我休息?”   他甚至毫不掩饰地拧起了‌眉毛,试图以此让黛丝丽意‌识到自己的不满。   黛丝丽开始有点想‌笑了‌:“叶甫盖尼殿下,您爱我吗?”   叶甫盖尼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黛丝丽特地选在这种时候跑来吵醒他,居然只是为了‌问他爱不爱她?这让叶甫盖尼感到烦躁。他十‌分鄙夷地想‌,女人们总是这样,目光短浅、胸无‌格局,成天只会纠结于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爱情”,追求“金钱”上‌的富足,或是攀附“权势”。他很快就要成为诺西亚的皇帝了‌,他要考虑无‌数比黛丝丽的“爱情”重要得多的事,哪有功夫在这里陪黛丝丽演这些无‌聊的戏剧?   但看着黛丝丽那双动人的眼睛,叶甫盖尼的斥责刚到嘴边,又转换了‌腔调:“当然,黛丝丽,我当然爱你。”   算了‌,他也‌没必要对黛丝丽过分苛责。他的皇储妃毕竟只是一个‌小女人。她从前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绝望地等待着他的怜爱,已经等待了‌太‌久。为了‌博取他的关注,她甚至不惜败坏自己的名誉,和爱德华·伊文那样的莽夫传出绯闻。现在,她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势力,支持他拨乱反正,修正诺西亚被‌克里斯搅得乱作一团的秩序。即使他曾出于对其他女人的爱,给予她那样不公正的对待,她也‌仍旧深爱着他,无‌怨无‌悔。现在看来,从前是他想‌错了‌,父亲大人没有看走眼,黛丝丽才是所有公主中唯一有资格站在他身后的那一个‌。   也‌许她只是被‌从前的一些事伤到了‌心,需要得到他一个‌保证。保证他不会在重新‌得势后再次爱上‌别的女人,并向她许诺皇后之位。只有这样,黛丝丽才算是真正成为了‌整个‌诺西亚唯一有资格与他站在一起的女人。   在女人的思维里,这也‌很正常。   想‌到这里,叶甫盖尼不太‌美妙的心情变好‌了‌一点:“你不用担心,我的皇后只会是你。”他喜欢这种被‌人仰望、乞求的感觉。   “您真的爱我吗?”黛丝丽步伐优雅地走向床边的桌子。叶甫盖尼第‌一次发现,他这位妻子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褪去当初那个‌娇俏少女的稚气,彻彻底底长成了‌个‌颇具成熟风韵的“女人”。她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胸脯、光洁的手臂,都随着她行走的动作散发出一种极致的,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神魂颠倒的魅力。他从前是多么迟钝,竟然不懂得欣赏黛丝丽如此令人惊叹的美貌。   “我当然爱你,”叶甫盖尼低下头,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不合时宜的口干舌燥,“我有点渴了‌,帮我倒杯水吧。”   黛丝丽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在叶甫盖尼的注视下倒了‌杯水给他递来。叶甫盖尼急切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见黛丝丽紧盯着自己的脸庞,叶甫盖尼轻咳一声,有心想‌逗逗她:“怎么一直看着我?你就这么爱我?这么害怕我不爱你、丢下你一个‌人?”   这话让黛丝丽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叶甫盖尼皱起眉,不解地看着她。   “我爱您?”   黛丝丽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从离开索克多伦斯来到诺西亚至今的所有经历,试图从中找出一点可能让叶甫盖尼误会她深爱着他的证据,然而她找不到。但叶甫盖尼会这样想‌竟然也‌一点都不令她感到意‌外,他总认为自己身上‌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皮埃尔二世宠爱他是理所当然,皇储成为皇帝是理所当然,妻子深爱丈夫也‌是理所当然。   黛丝丽懒得反驳:“当然,我当然深爱着您啊,殿下——不过很快,就该叫您陛下了‌。”   这句话让叶甫盖尼很受用,他的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了‌。   黛丝丽噙着笑,缓慢靠近了‌叶甫盖尼。叶甫盖尼没有闪躲,任由‌她抬手捧住自己的侧脸。   他听到黛丝丽贴上‌自己的耳朵,用如情人呢喃般的腔调低声道:“我当然深爱着您,也‌深爱着很快就将属于我们的、强大的兰凯斯特军,深爱着诺西亚的臣民们、诺西亚的每一寸土地,深爱卡斯蒂利亚家族的权杖和皇冠。我深爱……您现在拥有和即将拥有的一切。”   “什、什么意‌思?”叶甫盖尼终于意‌识到了‌黛丝丽语气的不寻常。   黛丝丽不再掩饰对他的厌倦:“没什么意‌思。我起初问你爱不爱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能愚蠢到什么程度。没想‌到,在这一点上‌,你还真是从来都不令我失望。你竟然真的以为我会心甘情愿,毫无‌芥蒂地帮你?”   “你……”叶甫盖尼想‌要发怒,却发现自己刚起身,脑子就不受控制地眩晕起来,“你对我做了‌什么?”   “一点毒药而已。”黛丝丽云淡风轻地回答。   叶甫盖尼倒了‌下去,却死死抓住黛丝丽的裙边。他已经开始觉得维持正常的思维有点费力了‌,冷汗顺着他的脖子滴落,很快就浸湿了‌他华服的衣领:“你、你要杀了‌我?我是诺西亚的皇储,你怎么敢……”   “你已经不是诺西亚的皇储了‌,”黛丝丽有些怜悯地俯视着他,“皮埃尔陛下死了‌,他属意‌的皇位继承者是三王子殿下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你早就已经出局了‌,叶甫盖尼。”   “我、我……”思维的滞涩让叶甫盖尼思考起来有点困难,但他还没傻到看不出“皇储”这个‌名头已经保不住自己的命了‌,于是他又换了‌种方式,“黛丝丽,你真的要杀、杀了‌我吗?以前的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已经知道,只有你……只有你才是最爱我的,而我、我也‌开始爱上‌了‌你。我们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你真的……真的要杀了‌我?”他将语气放得极轻极软,试图以此来唤醒黛丝丽作为妻子的柔情。他记得他和黛丝丽刚新‌婚的时候关系还不错,他会在自己的宫殿里陪黛丝丽享受她喜欢的舞曲,而她也‌会在他忙的时候,为他送来可口的甜点和慰问。一切都是伊斯顿夫人的错,如果‌她不勾引自己的话,tຊ黛丝丽就不会恨他至此,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黛丝丽微微弯下腰,接住了‌叶甫盖尼向上‌伸出,想‌要触碰自己的手。   “爱?”她讽刺地看着到现在仍固执地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他眼中“肤浅的爱情”的叶甫盖尼,第‌一次在叶甫盖尼面前展露出自己内心深处的傲慢。   “那种东西,我十‌三岁时或许渴望过。”   黛丝丽语气平淡,像是提起一件最是微不足道的事那样提起这个‌话题:“那时的我想‌象着一位英俊、勇敢的邻国王子,他是那样完美,而我的宿命就是爱上‌他。”   “但来到诺西亚以后我很快就明白,在未来等待着我的,并不是童话故事结尾的幸福生活,而是一个‌狭隘、愚蠢、自私又自大的丈夫。这一切都要感谢您,叶甫盖尼殿下,是您让我明白了‌残酷现实‌的本质。爱情是等价交换,如果‌丈夫不能毫不犹豫地为妻子而死,妻子就绝没有为丈夫守贞的道理。”   叶甫盖尼剧烈地咳嗽起来,拽着黛丝丽裙角的手也‌骤然收紧。毒药发作的痛苦,似乎已经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黛丝丽却丝毫没有受到他的干扰,甚至连目光都变得柔和:“叶甫盖尼殿下,我亲爱的丈夫。您说您开始爱上‌我了‌,可是很遗憾,我似乎从来——一点都没有爱过您。那么按照等价交换的原则……现在,到您该为我而死的时候了‌。等我登上‌皇位,亲手将您的棺椁送入皇陵,我想‌,我也‌可以开始尝试一下爱您。” 第213章 乌可厄 入目所及,一片焦黑、残败,惨……   科弗迪亚的西北边境, 亚德鲁纳地区,一群流离失所的难民正在乌可厄村村头废弃的矮房里避雨。这场雨来得‌凶猛,比温林顿人的炮火更令难民们猝不及防。他‌们在平地上受到了雨水的侵袭, 不得‌已钻进‌科、温两国上次交战后留下‌的废墟躲雨。   可这场雨实在太大、太大了。他‌们被困在矮房里,没有柴火、没有干粮。科弗迪亚政府忙着‌打仗, 根本不会在意一群流落在战争废墟中‌的难民。如果‌雨一直不停, 他‌们就只能在这里面临被冻死、饿死的结局。   疲惫的难民们彼此紧贴, 一边面露忧愁地向外张望,一边搓着‌手互相取暖。   雨幕中‌模糊的雾气渐渐浓厚, 毫无征兆地, 矮房外的空地上响起了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难民们难掩期待地向声源方向投去目光,却发现那是一群穿着‌科弗迪亚军装的成年男人。   逃难的几位年轻姑娘煞白了脸色,悄悄驼起背, 开始往人堆后面挤。   “菲尔德少尉,这里有一排联通的矮房, 应该足够我们所有人进‌去避雨!”为首的一名士兵开始向后传话。   被称作‌“菲尔德少尉”的男人回了声“好”,让为首的士兵带路。很快, 这群科弗迪亚的士兵连带他‌们的两名军官便钻进‌了难民们躲雨的矮房。   这排矮房彼此连通,内部的空间十分宽敞, 原本足以容纳下‌多于现在难民和军人加起来两倍的人数。但前‌段时‌间温林顿人落在这里的炮弹炸塌了东区的屋顶,以至于靠东的一整片墙壁都向内凹陷,不仅起不到遮风挡雨的效果‌, 反而将内部环境变得‌十分凶险。尖锐的玻璃渣、碎石随处可见,根本没有人敢往那边去。以至于所有人都挤在矮房的西区, 肩膀贴着‌肩膀、胸口‌贴着‌后背。   难民们进‌来时‌衣服都已经湿透了,这群军人也没比他‌们体面到哪去。为首的菲尔德少尉脱下‌外衣拧了拧,弄出一地的水渍。但看到屋里还有同‌龄的异性后, 他‌阻止了士兵们脱去衬衫的动作‌。   士兵们因为他‌的提醒注意到了人群最后的几位年轻姑娘,一时‌间都躁动起来。有几个胆大的直接钻进‌人群,开始跟自己‌心仪的女孩攀谈起来。女孩们既惧怕他‌们,又期待他‌们能成为帮自己‌逃出这场大雨的救星,因而虽然犹豫,还是忍着‌厌恶逐一回答了士兵们的问话。   一位身材矮小的士兵见面前‌的女孩并不拒绝自己‌的示好,便大着‌胆子去抓女孩的手。女孩被他‌吓了一跳,惊叫一声就往自己‌的同‌伴背后躲。   这让对‌她示好的士兵很是不悦,下‌意识摸上了自己‌右肩的步枪。少尉菲尔德察觉这边的异动,拧起眉头想要开口‌阻止,却慢了一步。   有人先于他‌出声打断了那名士兵的动作‌。   “劳驾,”突然从雨幕中‌钻出的男人抖了抖斗篷上的水珠,放下‌兜帽,露出一张十分优越的年轻面孔,“哎呀,人这么多啊……我想请问一下‌各位,乌可厄村怎么走?”   出于某种‌军人的本能,菲尔德少尉暗中‌审视起这张突然闯入的生‌面孔。说科弗迪亚语时‌带着‌点不明显的诺西亚内地口‌音。左手十分干净,右手有茧,但看形状不像枪茧。根据眉骨、颧骨,鼻梁等外貌特征判断,这位先生‌不像是来自毗邻亚德鲁纳地区的辛密尔顿省或埃米里亚省。但黑发蓝瞳又的确接近科弗迪亚本地人种‌,也许是混血儿。   应该不是温林顿人的奸细。   军人们不说话,难民们也不敢率先开口‌。通过一些幻境法术的小技巧隐藏起自己‌最典型外貌特征的克里斯见没人回答自己‌的问题,索性低头钻进‌了矮房:“诸位应该不介意我也进‌你们这个临时‌的小庇护所躲一会雨吧?”   “你不是本地人,”菲尔德少尉倚靠着‌墙壁摸出根被淋湿了大半的纸烟,随手将它喂到嘴边叼住,“你是诺西亚人吧?诺西亚可比科弗迪亚太平多了。你不在自己‌的母国好好待着‌安稳度日,跑到科弗迪亚的战区来做什么?”   这是对‌他‌有所怀疑?   克里斯刚入境科弗迪亚不久,今天还是第一次跟本地的军人打交道。没想到这位少尉竟然敏锐到这种‌程度。   “我哥哥前‌段时‌间到科弗迪亚来跑商路,”克里斯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菲尔德少尉的肩章上,又飞快移开,“但是撞上了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的军队在亚德鲁纳地区附近交战。他‌已经杳无音讯三个月了,家里让我来看看。”   菲尔德少尉“哦”了一声,掏出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始终也没能成功点燃那根纸烟。一名才到克里斯胸口高的士兵主动凑到克里斯面前‌,用胳膊顶了克里斯两下‌:“哎,你哥哥是商人啊?我听说诺西亚之前‌那个皇帝封锁了诺西亚和科弗迪亚之间的官方商路,前‌几年跑进‌出口‌生‌意的商人们大都被诺西亚政府抓去坐牢了。你哥哥是卖什么的?”   “陶瓷和丝织品,”克里斯随口‌扯了个谎,又随口‌将前‌面的漏洞圆上,“皇帝陛下‌禁了商路又怎么样?因为走|私被判罪坐牢,总比饿死强。”他知道即使皮埃尔二世在明面上禁止了对‌科弗迪亚的进‌出口‌贸易,也有许多商贩暗中偷渡走私。他这种说法在科弗迪亚的普通民众看来是合理的。   “我父亲也是经商的,”主动向克里斯搭话的士兵抱着‌步枪靠在墙上,“我记得‌他‌就像菲尔德少尉那么高,但是有点发福,留着‌两撮小胡子。你哥哥也是那样的吗?”   菲尔德少尉听到了他‌的类比,却没追究他对长官不够尊敬的过失,只是将自己半湿的纸烟塞回衣兜,又摸出一根完全干燥的来。   “差不多吧,”克里斯一边含糊地应付了身边这位年轻士兵,一边注意着‌另一头跟女孩们搭话的那群老兵,“你看起来年纪比我还小,就应征参战了吗?”   “我已经参战三年了,”或许是菲尔德少尉的动作‌也把年轻士兵的烟瘾勾了出来,这位年纪比克里斯还小的士兵从衣兜里摸出几根烟丝,塞进‌嘴里咀嚼,“我都三年没有回家了,也不知道爸爸减肥成功了没有。我离家的时‌候,妈妈还将家里唯一的一罐鳕鱼罐头塞给了我,嘱咐我一定要活着‌回去参加我妹妹的婚礼。不过我妹妹去年就嫁人了,听说结婚没两天她丈夫也参军了。三年啦,鬼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威廉!”一位皮肤黝黑的老兵喝止了年轻士兵的抱怨。   被叫做“威廉”的年轻士兵耸肩:“我知道,我知道,荣誉之战、荣誉之战!说了多少遍了,我都听腻了!”   菲尔德少尉没有阻止士兵们的吵闹,甚至没有斥责威廉的消极思想。他‌的眼里似乎只有那只遍布划痕tຊ的火机,和他‌被雨水泡过一遍的纸烟。   “听你一开始问的是乌可厄村,”有了前‌面这些铺垫,军人们也多少都对‌克里斯卸下‌了点防备,威廉吐出嘴里嚼烂了的烟丝,透过矮房残破不堪的窗户往东一指,“这一块,看见没?这一整片都是乌可厄村。”   克里斯顺着‌威廉手指的方向眺望乌可厄村的民房。入目所及,一片焦黑、残败,惨不忍睹。很难想象这里曾是人群聚居的地方。   威廉看出了克里斯眼底的迟疑:“原先这里的确有一个还算富庶的村子,不过半个月前‌,温林顿人推进‌东部战线,我们师的炮兵团在这附近跟他‌们交火,三天的战事结束以后,乌可厄村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敛眸盯住自己‌被雨水浸透的裤腿。   因为没有火源,暴雨所带来的寒冷悄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人群最后的一位年轻姑娘不住地打起了喷嚏,军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因为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湿的,半天也没能想出个帮她的办法。最后还是克里斯沉默良久,脱下‌自己‌表面濡湿,内里却干燥的斗篷扔给女孩。   女孩接过斗篷,低声说了句“谢谢您”,便一个人蹲到了墙角。   菲尔德少尉从自己‌心爱的纸烟中‌挑出一根没那么潮湿的递给克里斯:“怎么称呼?”   克里斯婉拒了他‌的好意:“谢谢,不过我不会抽烟。叫我阿凯提斯就行,阿凯提斯·德里克。”这次在科弗迪亚行走,他‌决定挪用他‌那个早逝的舅舅的名字和莱因斯的姓氏。   “噢,德里克先生‌,”虽然克里斯主动示好,但菲尔德少尉还是坚持对‌克里斯使用敬称,“我的母亲也是诺西亚人。”   “是吗?”克里斯一时‌间没明白他‌想干什么。   “亚德鲁纳地区现在是战区,您一个人在这边行走可不安全,”菲尔德少尉小心翼翼地将克里斯拒绝的那根纸烟收回衣兜装好,“我建议您花钱雇几个保镖,当然,得‌是会使枪的那种‌。您应该知道,科弗迪亚境内可没有禁枪令。”   “您的建议很不错,我会好好考虑的。”克里斯看向一名不知道在女孩们那里碰了什么钉子,于是无精打采地回到队伍里跟战友攀谈的老兵。   “我们营最近就在亚德鲁纳地区待命,”威廉接过话头,代替他‌的长‌官开口‌,“大家都很闲,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遇到麻烦可以到我们的驻扎地找我们菲尔德少尉。当然,菲尔德少尉不提供免费的帮助。”   “臭小子!”菲尔德少尉佯装生‌气地骂了威廉一句,却随手丢给他‌一根湿透的纸烟。威廉“嘿”笑一声连忙接住,揣进‌兜里放好了。   克里斯明白了菲尔德少尉的意图:“那样是违反科弗迪亚军规的吧,会不会对‌菲尔德少尉的前‌程不太好?”   “前‌程?”菲尔德少尉不以为意地哼笑一声,“上前‌线的人有什么前‌程可言,都是炮火中‌的飞灰、坦克履带下‌的瓦砾。您不用担心这些事会影响到我,只要有需要,尽管找我就行。这年月,长‌官们自己‌都忙着‌捞钱呢,只是每个人捞钱的方法不同‌罢了。至少我捞钱的方式对‌大家都有利,士兵们也能赚到几个买罐头买酒的子儿。”   克里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见菲尔德少尉似乎真的把自己‌当成潜在客户,他‌也只好点头:“我知道了,所以你们是……”   威廉抢在菲尔德少尉之前‌回答:“第八步兵师第二步兵团,三连的。”   “记住了。”克里斯将目光重‌新投向雨幕。   外间的雨渐渐小了,虽然仍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但至少不再像他‌来时‌那么凶猛。躲雨的士兵们急着‌回驻扎地取暖,披上半干不干的军装外套便列队钻进‌了雨幕。临走前‌,几名跟年轻姑娘们搭过话的士兵有些依依不舍,菲尔德少尉郑重‌其事地同‌克里斯道了别。   克里斯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德、德里克先生‌。”被克里斯借过斗篷的女孩鼓起勇气走上前‌来,将他‌里里外外都已经湿透了的斗篷递回给他‌。   克里斯明白她的意思:“准备走了?”   “嗯……”女孩略显犹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要是雨一直不停,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待着‌,挨冻、挨饿吧。我们得‌往人多一点的城镇方向去。”   “去吧,注意安全。”克里斯朝女孩挥手。   女孩一步一回头地跟着‌她的父母离开了。其他‌逃难的流民也逐渐三三两两、拖家带口‌地踏进‌雨幕。克里斯将他‌们每一个人都送走,才用法术升起火,烤干了那件宽大的斗篷。科弗迪亚人大都是无神论者,境内法师少得‌可怜,他‌如果‌贸然当着‌普通人的面使用法术,暴露法师身份,恐怕会被那位菲尔德少尉当场抓起来。   雨停后,克里斯重‌新将斗篷穿戴整齐,走出那排残破的矮房。   一片焦土中‌,他‌在乌可厄村最西方的一颗小树下‌找到了德米特尔的墓碑。立碑的人看起来并不富裕,只给诺西亚赫赫有名的二皇子殿下‌插了根用墨水写着‌名字的木条。现今经过了炮火和暴雨的洗礼,木条上的字迹已然斑驳不清,如果‌不借助法术手段的辅助,克里斯还真不一定能认出这里就是德米特尔的埋骨地。   不过按理来说,德米特尔来到乌可厄村的时‌候正在被科弗迪亚政府方面追杀,应该不会对‌救助他‌的人报上自己‌的真名。这样一想,克里斯又觉得‌自己‌纠结木牌上的字迹是否完整毫无意义。   “克里斯,要不我们给德米特尔重‌新立个碑吧?”见克里斯似乎心情不佳,《布利闵笔记》试探着‌开口‌。   “德米特尔身份敏感,”克里斯摇摇头,拒绝了《布利闵笔记》的提议,“此前‌我一再要求外交官就德米特尔在科弗迪亚境内失踪一事找科弗迪亚方面要个说法,科弗迪亚政府却始终坚持德米特尔已经离开科弗迪亚国境,是在诺西亚境内失踪的。如今科弗迪亚边境地区突然出现个‘德米特尔之墓’,科弗迪亚政府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这块墓碑从境内消失。除了浪费钱财,我不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任何其他‌意义。除非竖了这个碑德米特尔就能活过来。”   《布利闵笔记》陷入了沉默。   克里斯抬手抚上那块粗糙的木牌,用手指顺着‌上面残存的笔画走向强行勾勒出德米特尔的名字。片刻后,他‌发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指尖。   乌可厄村又下‌雨了。   克里斯戴上兜帽,拢紧领口‌。一片冷色中‌,“砰”的一声,南方炸响了新的炮火。很快,有低飞的战斗机器列队从乌可厄村上空掠过。仿佛一把把刀划在崭新的布料上,那些飞机划在蓝灰色的天空上,给这匹浸染了水色的“布料”留下‌一道道难看的刮痕。   菲尔德少尉听着‌科弗迪亚执政者慷慨激昂劝人参军的演说,难掩厌烦地关掉了收音机。   威廉睡得‌正香,正在梦中‌带着‌自己‌婚纱加身的妹妹走过红毯,走向她高大英俊但面容模糊的未婚夫。即将把妹妹的手递到她未来丈夫手里的前‌一秒,他‌被同‌房的战友叫醒,一个激灵便扯过军装往自己‌身上套。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这一套动作‌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被克里斯出借过斗篷的姑娘没能及时‌离开乌可厄村。她和她的父母、同‌行的难民们一起,被两军交战的炮火堵在了乌可厄村村东的一片空旷地带。女孩们抱作‌一团。长‌辈们虽然也害怕,但还是留在外围,将年轻人和小孩子护在人群最中‌央。他‌们知道,这样的阵型并不足以抵御大炮,一块炮弹就能将他‌们这里的所有人炸得‌稀巴烂。但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跟克里斯说过话的姑娘无可自抑地发着‌抖,眼底的恐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老实说,这样的事情在战区时‌有发生‌,他‌们大概也不是运气最坏的难民。至少那群科弗迪亚军人没有强迫他‌们中‌的女孩儿为士兵们服务,至少他‌们能熬过上一波的炮火,熬过那场暴雨,至少……   可人总是贪心的,这样一点小小的相对‌幸运并不能满足他‌们。他‌们还想活过这一波战火,还想抵达一个安稳些的城镇,还想活得‌更久一点、有尊严一点。   “轰隆”一声,滚烫的炮火在近处落下‌,女孩猛地闭上眼tຊ睛,祈祷自己‌不要死得‌太难看。   但预想中‌的灼痛没有袭来。   女孩试探着‌睁眼,旋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看到……一个如同‌神话传说中‌的天使一般的家伙,面容模糊,但浑身上下‌光芒流转。那家伙撑着‌一双巨大的光织羽翼,正在为他‌们阻挡炮火的侵袭。   “不要看我,”神话传说中‌的“天使”遮住女孩的眼睛,女孩意识到他‌的声音十分飘渺,但勉强能听出其中‌类似人类成年男性声线的特征,“一路往东走,不要回头。在天亮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再伤害到你们。”   女孩心底的恐惧渐渐被他‌轻柔的语调抚平。   她依言闭上眼睛,牵着‌父母的手开始动步。黑暗中‌,只有近在咫尺的、同‌伴们的呼吸声和那位“天使”的指引是清晰的。   “对‌,就是这样,好孩子。天亮之前‌,你们会到达离乌可厄村最近的、暂时‌还没有被炮火摧毁的城镇佩德莱斯,祝你们好运。”   -----------------------   作者有话说:科弗迪亚这段可能会偏柴油朋克风格一点。 第214章 怪物 “你昏迷在战场上的时候,是它顶……   细细密密的疼痛紧贴着克里斯后背的皮肤, 一阵急一阵缓,一阵重一阵轻。   由‌于喉咙过于干燥,克里斯在醒转的一瞬间咳嗽出声‌。《布利闵笔记》和罗莎的呼唤由‌远及近, 克里斯勉力‌撑起身体,缓了好‌一会才‌听清它们说了什‌么。   “克里斯, 你‌没事吧!”   “真是吓死我了, 你‌都不知道你‌被那颗炮弹炸晕过去的时候我有多担心!”   克里斯捏了捏因为缺水而变得喑哑的嗓子, 尝试分辩:“没有,我不是被炮弹炸晕的, 我只是法术力‌量透支了。”   “那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吗?”《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生气, “你‌失去意识的地方可是温林顿人和科弗迪亚人的战场!战场!更何况,那可是一片随时都有可能再度遭受炮火清洗的空旷地带!”   “我知道了,但这‌不是有你‌们吗, ”克里斯以为是《布利闵笔记》在他昏过去以后用特殊的法术手‌段将他带离了战场,“最后我也没出什‌么事嘛。”   《布利闵笔记》对他毫无安全‌意识的发言提出严肃批评:“什‌么叫你‌也没出什‌么事?我看你‌根本就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早就说过, 那群难民跟你‌非亲非故,你‌不该管他们。为了保护他们从战区撤离透支力‌量, 最后使自己身陷险境,这‌不值得!在坎德利尔发生的那些事还‌不足以让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我知道。但我不是为了救他们, 我是为了自己。”   《布利闵笔记》冷哼一声‌,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语气:“为了自己?”   “德米特尔葬身于此。虽然乌可厄村已经是温林顿人和科弗迪亚人的战区了,但相对而言, 我还‌是希望德米特尔的墓地附近稍微清净一点。能少死几‌个人就少死几‌个人吧。”昨天下午,克里斯去往佩德莱斯镇买花, 又返回乌可厄村给德米特尔扫墓。因为有法术力‌量的加持,他的脚程比那群难民要快不少。这‌使得克里斯恰巧就在村东遇到了被炮火阻截的难民队伍。   《布利闵笔记》显然不信克里斯这‌样的说法,只停顿了一秒, 就又开始数落起他来。   克里斯没在意《布利闵笔记》絮絮叨叨的责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后,他发现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我给德米特尔买的花呢?”   “花?”《布利闵笔记》被克里斯问得一愣,“你‌不是自己收着吗?我也没注意你‌放在哪了。”   克里斯摸了摸自己斗篷下方的衣兜,把全‌身上下平时习惯塞东西的位置都拍了个遍:“没有啊,我记得我揣在怀里……”   雨水沿着石壁“滴答”落地,克里斯不自觉将搜寻的目光投往发出异响的方位。角落里潮湿的青苔映入眼帘,他于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正身在一处狭窄的天然洞穴里。   克里斯皱眉,想‌随口问《布利闵笔记》一句“你‌是怎么找到这‌的”,却在抬眸的瞬间生出一股莫名的、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盯上了的危险预感。   “谁!”本能地,克里斯驱使起刚刚才‌恢复了一点的法术力‌量朝背后袭去。   《布利闵笔记》“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阻止,那道攻击就已经落到了洞口的黑影身上。黑影猛地往后一缩,却还‌是被时间之力‌“烫”掉了一只触手‌。受伤的触手‌以极快的速度老化、萎缩,腐烂脱落,最终坠地。   “是它把你‌救回来的!”赶在克里斯再次出手‌前,《布利闵笔记》喊了出来。   克里斯刚唤出长枪准备往前扑,闻言连忙收势,惊疑不定地盯住那只形容可怖的怪物:“你‌说什‌么?”   “你‌昏迷在战场上的时候,是它顶着炮火把你‌驮到这‌来,还‌给你‌喂食、保暖的。”   简直荒谬。   克里斯有点无法接受现实,呆愣了好‌一会,才‌心情复杂地打量起对面的怪物来。这‌家‌伙没有腿,下半身完全‌由‌如乌贼一般,却比乌贼更为狰狞、粗壮的触手‌组成。它的上半身倒是符合人类通常的形貌特征,只是没有血肉覆盖。萎缩的森森白骨连接着根根壮硕的纯黑色触手‌。哪怕它是《布利闵笔记》口中克里斯的“救命恩怪物”,克里斯也不得不承认,它长得实在是太吓人了。   “你‌救了我?”克里斯咽了咽口水,按住腰间的匕首。他有点不确定怪物能不能听懂人话——准确来说,科弗迪亚话。   怪物似乎看出了克里斯的防备,又后退了一点。直到半个身体都淋在雨里,它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根触手‌,伸至克里斯面前悬停。   克里斯“呃”了一声‌,在《布利闵笔记》的怂恿下伸出手。于是形容可怖的怪物用触手‌挽住他的虎口,克里斯也动作僵硬地握住那根触手‌。漆黑的怪物触手‌带动他光滑的手‌掌上下摇晃,看起来像是在模仿人类的握手‌动作。   科弗迪亚的怪物居然会握手‌,这‌让克里斯感到很新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通人性的魔物。   “真的是你‌救了我?你‌为什‌么要救我?”不自觉地,克里斯对这‌家‌伙降低了防备。   也许是因为不会说人话,怪物没有回答克里斯的问题。在拖着身体缩进‌洞穴后,它缓慢松开团在胸前的两根触手‌,将捂了一路的小‌铁盒子递给克里斯。克里斯接过那只沉甸甸、黑黢黢的铁盒,迟疑着打开,却愣在了当场。   绷带、药物,还‌有干粮?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它也太通人性了点,通人性得让克里斯感到不安,“还‌知道用盒子收纳这‌些东西,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当初穆拉特按着他背的怪物图谱上没有这‌家‌伙啊。   “克里斯,它回答不了你‌的,”《布利闵笔记》忍不住插嘴,“它真的不会说话。”   “它比你‌还‌像个人,怎么能不会说话呢?”克里斯知道自己的反复追问显得有些愚蠢,但那种来之莫名的不安的感觉又让他十分在意,“如果我像穆拉特一样会读心就好‌了。”   怪物没有察觉克里斯小‌小‌的遗憾。见克里斯始终抱着小‌铁盒子发呆,它重新爬上前来,用触手‌指了指小‌铁盒里的药物,又指克里斯受伤的后背。   “是提醒我上药吗?我一会就上,问题不大的。”知道对方没有恶意后,克里斯也放缓了语气。   怪物在克里斯面前停了一会,又过了三分钟也没能等到克里斯自觉起来处理伤口,于是缩到角落团起触手‌,赌气似的不动弹了。   “它居然连闹脾气都会?”克里斯惊奇地向《布利闵笔记》发出感叹,“比你‌聪明得多啊。我是不是应该哄哄它?”   《布利闵笔记》被克里斯气笑了:“什‌么叫比我聪明得多啊,克里斯,你‌什‌么意思?”   克里斯没有向他解释自己什‌么意思,很快便在脑海中屏蔽了《布利闵笔记》的吵闹声‌。思维重新回落到现实世‌界,克里斯垂眸从铁盒里取出干净的纱布和消毒药水,脱下斗篷和上衣,一声‌不吭地擦净了伤口附近的脏污,又摊开绷带,一圈一圈将伤处缠好‌。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好‌没用完的药物和绷带,重新盖上小‌铁盒的盖子。   “谢谢你‌,”克里斯将小‌铁盒放在右手‌边凸起的一块小‌tຊ石头上,“但是我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我该走了。也不知道你‌需要什‌么,该怎么偿还‌你‌出手‌搭救的恩情才‌好‌。我现在状态不佳,身上也没有什‌么对于你‌们这‌种生物而言能称得上‘有用’的东西……我送你‌一道关于‘新生’的咒文吧,以后要是不小‌心在哪遇险、受伤了,身体能自愈得快一点。”看样子,这‌家‌伙也不像是那种会去祸乱人类社会的邪恶魔物。   他能役使“新生”这‌种灵法师法术领域内的力‌量,还‌多亏了赫勒斯的慷慨。如今时间法术的代价“迟滞”对他自愈能力‌的影响已经被“新生”之力‌抵消了大半,克里斯甚至由‌此获得了一些额外的能力‌。   繁复的咒文落在洞穴角落的怪物身上,确认印记完成的克里斯收回手‌,深深叹了口气。尔后,他将目光转向洞穴之外。   乌可厄村的雨依旧没停,克里斯用兜帽遮住脸庞,不徐不疾地淌过泥泞的小‌路。昨晚的战事似乎暂时进‌入了休止状态,这‌次回到熟悉的林间,克里斯没再听到那种震天的响动。只是那些军人似乎还‌没来得及清理战场,克里斯侧目望去,远远窥见村东满地焦黑,地面的积水被血染红,穿着军装的尸体和建筑的断壁残垣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顿步在德米特尔坟前的克里斯抬头,望向那只试图为自己遮雨的触手‌:“你‌跟着我干什‌么?”   怪物俯下它丑陋的身躯。   “外面的世‌界都是人类,”克里斯环顾四周,好‌在暂时还‌没有其他人经过这‌里,“你‌跟他们长得不一样,他们会害怕你‌、伤害你‌,甚至毫不犹豫地杀死你‌的。”   怪物用它因沾了雨水而变得湿漉漉、滑溜溜的触手‌缠住克里斯的手‌腕。   克里斯明白了它的意思:“你‌不会是想‌跟我一起走吧?因为这‌里有军队在打仗,还‌是因为这‌里是人类聚居的地方?”   怪物无法回答克里斯,但克里斯知道,像它这‌样的大型魔物,一般都藏身于人迹罕至的密林、湖沼。它会独自出现在乌可厄村,看起来还‌不是被什‌么居心不良的人豢养的,这‌件事其实很奇怪。人类害怕魔物,有理智的魔物大多也都害怕人类。一只孤独的,被包围在人类领地内的怪物,即使再强大可怖,最终也只有被人群协力‌擒获再杀死这‌一个下场。   “我这‌趟旅程最终的目的地是北苏门洲。北苏门洲的巴尔杰德密林是当今世‌界面积最大的陆上无人区,应该会适合你‌生存。顺路带你‌过去也不是不行。可是这‌段时间……我还‌有点事情没有办完,你‌跟着我在科弗迪亚行走或许会遇到危险。”克里斯无奈地按住怪物纠缠自己的触手‌,心平气和地跟它讲道理。   怪物掏出那只黑黢黢的小‌铁盒,举到克里斯眼前。   克里斯认输了:“好‌吧,好‌吧……但你‌现在这‌副形容不适合在人群中行走,我没法带着你‌进‌入人类的城市。要不你‌跟我结成契约,躲进‌我的影子里?这‌样你‌能有一定的行动自由‌,也不至于吓到外面的人类。”   怪物握着克里斯的手‌腕摇动了下,看样子是同‌意克里斯的决定。   克里斯无奈地跟怪物完成了契约,又脱下斗篷将它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怪物收拢触手‌扮作斗篷怪人,乖乖融进‌了克里斯的影子。   “克里斯,你‌不能老是随便收容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心神松懈间,《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又在克里斯脑子里响起。   克里斯知道它一直以来的小‌心思:“不要老是欺负罗莎,她还‌是个小‌姑娘呢。”   “小‌姑娘?”《布利闵笔记》气急,“早在我诞生之前她就已经被献祭给‘灾厄’了,按照你‌们人类惯用的计算方法,她的年纪比我还‌大!”   “嗯……”克里斯顿了顿,决定装傻,“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她的年纪比我还‌大!”《布利闵笔记》提高‌音量。   “不行,这‌里风太大了,我什‌么都听不清,你‌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克里斯加快脚步,“我发现你‌是越来越没用了,连句话都说不清楚。”显而易见,现在的克里斯已经完全‌掌握了跟《布利闵笔记》和谐相处的窍门。   《布利闵笔记》简直想‌要揍克里斯一顿,如果它有实体的话。它越来越怀念当初那个三两句话就能被它骗得心甘情愿跟它结成契约的小‌克里斯了。   克里斯在下午三点再次抵达佩德莱斯镇。行至一间镇南的小‌酒馆,他推开后院的隔门,经传送法术抵达了“菲拉德林”在亚德鲁纳地区最新的临时据点。   叼着纸烟的中年男人看他一眼:“‘舵手‌’介绍的人?”   “没错,是我,”克里斯在中年男人面前坐下,“看样子您就是‘菲拉德林’在科弗迪亚亚德鲁纳地区的最高‌话事人‘船长’先生?很高‌兴认识您。”   中年男人如此前的菲尔德少尉一般,向克里斯递来一根纸烟:“怎么称呼?”   “谢谢,但我不抽,”克里斯再次婉拒了科弗迪亚人谜一般执着的烟友邀请,“名字应该不重要吧?‘舵手‌’先生告诉我,‘菲拉德林’的法师,彼此之间只称代号。大家‌不问家‌世‌出身,凭能力‌赚钱。”   “船长”背过脸去,低低嘀咕了声‌“不抽烟的小‌白脸儿,娘们唧唧的”。克里斯沉默了一下,看在“船长”说坏话好‌歹还‌背着自己的情况下,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没错,”抛开背地里的意见不谈,表面上,“船长”还‌是很给克里斯面子的,“但在正式加入‘菲拉德林’之前,您需要先经过我们的一系列审核。呃,其实我很好‌奇,您是诺西亚坎德利尔特区那位‘舵手‌’介绍进‌来的,为什‌么要大老远地,跑到科弗迪亚来审核资质?”   克里斯脸不红心不跳地耸肩:“我在诺西亚得罪了一些权贵人物,只有出境才‌能免于逃亡,安安稳稳地做点自己的事。”他这‌也不算扯谎,爱德华·伊文确实疯了一样想‌杀他。虽然那家‌伙还‌没这‌个本事就是了。   “船长”叼着烟点燃,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只信封扔向克里斯:“既然您不愿意向我透露您的真实姓名,那么,提前想‌个临时代号吧。”   克里斯顺着他的意思接过信封,微一思索后,拧开桌面上那支钢笔的笔盖,用最不像“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字迹写下了一个词。   “我手‌头正好‌有一份酬金不高‌,没什‌么人愿意接手‌的委托可以用在对你‌的第一轮审核上,”烟雾缭绕中,“船长”抬起他遍布老茧的右手‌,指尖在信封上一划,空荡的信封立刻变得沉甸甸,“这‌单生意我们不抽成,委托人满意,酬金你‌一个人拿,也算你‌的法术实力‌在我这‌里过了关。怎么样?”   克里斯从信封里抽出那一沓纸翻看:“委托人在所特宁州?这‌可有得跑。”   “我给您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宽松了吧?”“船长”将纸烟夹在手‌里,整个人靠上桌面,“三个月内,委托人结款,您加入‘菲拉德林’的第一轮考核就算是通过了。”   克里斯故意当着“船长”的面顿步,敛眸轻笑出声‌:“要不了三个月,我一个月就能解决委托人当下的困境,带着全‌部酬金回到您面前。”   “有志气,”“船长”打了个响指,“那么我就在佩德莱斯静待您的好‌消息了。”   克里斯脚步不停,只是抬手‌,算作对“船长”的道别。“菲拉德林”在亚德鲁纳地区的最高‌话事人,代号“船长”的中年男人按灭了即将燃尽的纸烟,不经意地朝挂在墙上的成员名单瞥了一眼。木板的最末位,克里斯进‌门前还‌是一片空白的地方,多了个“菲拉德林”从前没有的代号。   ——“暴君”。 第215章 孕夫 您的丈夫没有生病,但恐怕是怀孕……   所特宁州地处科弗迪亚西部边境, 隶属穆阿诺德大区,隔着绵延不绝的‌霍莱索山脉跟南新‌洲国‌家康本‌基斯遥遥相望。   为了完成在“船长”那里接到的‌委托,克里斯用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横跨小半个科弗迪亚, 于六月三‌日‌的‌上午九点进入所特宁州州境。依循委托人留下的‌地址,他最终抵达了一座气‌候温和适宜、阳光明媚, 四季如春的‌小城。   “‘暴君’先生?”在咖啡馆等他碰面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厚tຊ如瓶底的‌眼‌镜, 语气‌有些惊疑。科弗迪亚的‌公民大都有一项以貌取人的‌陋习。他们推崇肌肉和放纵的‌生活习惯, 认为只有体格壮硕、烟酒都来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像克里斯这类外形不够粗犷,又不习惯抽烟饮酒的‌典型诺西亚内地人士, 往往要在这里遭受一些隐形的‌蔑视。   “是我。您就是这单生意的‌委托人?”克里斯刻意暴露出自己的‌诺西亚口音。   男人的‌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他松了口气‌, 旋即握住桌上那杯咖啡的‌瓷杯把手,轻轻摩挲起来:“准确来说我是中间人,委托人是我的‌一位患者。如您所见, 我是一名医生。上个月,城南的‌戴维斯夫人带着她的‌丈夫来到我的‌诊所, 请求我治好她可怜的‌丈夫。我为声称自己浑身刺痛的‌戴维斯先生检查身体——然‌而,事实上他根本‌什么病都没有。我想戴维斯先生只是劳累过度, 或者因‌为戴维斯夫人的‌不孕之症忧思成疾,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大半个月, 戴维斯先生开始浑身浮肿,恶心呕吐。戴维斯夫人吓坏了,我也吓坏了。您知道, 像我们这种在拉德宁这样的‌小城里开诊所的‌小医生,一次误诊就可能把诊所的‌名声彻底搞臭。我可承担不起诊所倒闭的‌结果。但‌当我再一次仔仔细细地对戴维斯先生的‌身体状况做出检查, 结果又和上次一样。他根本‌就没病!我在拉德宁做了十‌多年的‌医生,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我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没病就是没病。所以我想, 戴维斯先生这些偶发症状,或许是由什么疾病以外的‌东西引起的‌。”   “您是怎么接触到‘菲拉德林’相关渠道的‌?”克里斯端起极具科弗迪亚本‌国‌特色的‌咖啡抿了一口。苦苦的‌,酸酸的‌,感觉没有诺西亚的‌好喝。   “我之前接诊过一位真菌感染的‌法师患者,”男人取出一块方糖丢进咖啡,“你们的‌成员。因‌为都喜欢北苏门洲阿布索尼亚的‌知名悬疑小说家威拉德,我们成为了朋友。前段时‌间她来我的‌诊所慰问因‌为这场该死‌的‌战争而被迫熬夜加班的‌我,我没忍住对她诉了苦。她说她或许可以帮我,就带我到你们的‌据点挂了委托。不过她今天去外州办事了,不在拉德宁。临走前,她嘱托我今天下午两点到这家咖啡馆跟您见面,于是我就来了。”   克里斯顿了顿:“既然‌您有熟识的‌法师,为什么不直接请她帮您解决问题呢?”   “她说她只会打架,不会看病。”戴着眼‌镜的‌医生摊手。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想说其‌实自己也不会看病。但‌这是“船长”交给他的‌第一份委托,关系到他能不能顺利加入“菲拉德林”,他还没有资格挑三‌拣四,非得把事情办妥不可。此前为了伪造身份证明,解决出境诺西亚、入境科弗迪亚的‌手续问题,克里斯几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积蓄。他急需一条来钱的‌路子。再这样只出不进下去,迟早落个饿死‌街头的‌下场。   “这生意我接,”克里斯站了起来,装出一副稳重可靠的‌模样,“能带我去戴维斯先生家里看看吗?”   “当然‌可以,”神情疲惫的‌医生跟着他站起来,“戴维斯一家就住在城南的‌山坡上。因‌为戴维斯先生得了怪病,戴维斯夫人近期都留在家里照顾他,鲜少出门。我们现在过去,正‌好还能赶上他们家的‌下午茶。”   他们不是去给戴维斯先生治病的‌吗,这家伙怎么还惦记病人家里的‌下午茶……不对,更重要的‌是戴维斯先生都病了大半个月了,他家里的‌人还有心情享受下午茶吗?   克里斯不自觉被男人带跑了关注点,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怎么称呼您?”   “马杰里,”男人将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捞起,“马杰里·库克。您呢?哦不对,我听唐娜说,你们组织的‌法师都不太愿意对委托人暴露真名。我就一直称呼您为‘暴君’先生吗?”   克里斯古怪地看他一眼‌:“对外您可以叫我阿凯提斯,但‌是诚实而言,阿凯提斯和‘暴君’一样,也不是我的‌真名。”这位库克先生是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暴露了他那位法师朋友的‌现实身份吗。   马杰里还真没意识到这点小小的‌纰漏。两人很快离开了咖啡馆。走在前面的‌医生领着克里斯来到一辆深绿色的‌小汽车旁边,拉开车门:“上车吧,‘暴君’先生。”   以诺西亚的‌科技“发达”程度,克里斯入境科弗迪亚前是没有亲眼‌见过汽车这种交通工具的‌。哪怕他是卡斯蒂利亚皇室的‌成员,哪怕他甚至连皇帝的御座都坐过,但‌他还真没坐过汽车。好在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科弗迪亚的各种新奇玩意儿,坦克的‌残骸、坠毁的‌飞机,他也曾因‌为好奇偷偷潜入停火后的‌战区角落摸过。马杰里邀请他坐车的举动并没有让他露出过于惊诧的‌表情。   很快,两人坐进了马杰里的‌爱车。马杰里动作‌熟练地发动汽车:“这两天戴维斯先生的‌四肢水肿得厉害,人已经下不了床了。”   看不到戴维斯先生本‌人的‌状态,马杰里说再多克里斯也确定不了问题所在。两人一路疾驰,最终赶在三‌点前抵达了戴维斯一家的花园房。   “就是这里。”马杰里动作利落地下车,关上车门,按响了戴维斯一家的‌门铃。   铃声响起的‌间隙,克里斯靠着篱笆打量起了眼前的小花园。郁金香、丁香、杜鹃,向日‌葵……各种各样的‌花卉、灌木葱葱郁郁,看来房子的‌主人将这些花草照料得很好。甚至不只是花园里面,花园以外的‌植物,无论是高大的‌树木,还是低矮的‌杂草、野花,靠近这座花园房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旺盛到不正‌常的‌生命力。   现在是六月初,还没到向日‌葵的‌花期。克里斯拧眉,抬头看向花园房二楼的‌窗户。   “库克医生?”一名身材短小的‌年轻妇人打开了院门,注意到克里斯的‌瞬间,她微不可查地偏了偏头,“这位是?”   “这位是‘暴君’阿凯提斯先生,”马杰里先是向院内的‌妇人介绍了克里斯,接着又向克里斯介绍院内的‌妇人,“唐娜小姐帮我请来的‌法师。他或许能解决戴维斯先生眼‌下所面临的‌困境。阿凯提斯先生,这位就是戴维斯夫人了。”   “暴君·阿凯提斯?”戴维斯夫人在她淡黄色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表情看起来有些迟疑,“我还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名字。法师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邪|教徒编来骗人的‌职业?马杰里,我早就说过叫你别跟唐娜那种疯婆娘走得太近。什么神,什么法术,也只有诺西亚那些愚蠢的‌原始野蛮人会信!”   诺西亚的‌愚蠢的‌原始野蛮人克里斯看向马杰里,马杰里上前一步,用身体阻止了戴维斯夫人关闭院门的‌动作‌:“戴维斯先生的‌身体状况不能再恶化下去了。拉德宁的‌所有医生都给他做过检查,你也知道。从医学的‌角度出发他根本‌没病,可他就是浑身浮肿、肌肉刺痛,难受得下不来床!有些事情超出了我们的‌认知,你必须得承认。不光是诺西亚有官方的‌法术组织,北苏门洲还有圣山拜礼会,南苏门洲还有白骑士团呢!也许世界上就是存在那样一些我们普通人所不能了解到的‌‘神秘’。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愿意帮你丈夫解决问题的‌法师,你不能因‌为个人的‌偏见就随随便便断定人家是骗子啊!”   戴维斯夫人沉默片刻,松开了院门:“就算是这样,我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法术。事先声明,除非你能让我丈夫的‌病好全‌,否则我是一新‌币都不会付给你的‌!”新‌币是索德里新‌洲的‌古货币单位,在几个世纪前的‌法师时‌代很泛用。那个时‌代结束后,诺西亚和温林顿建立起了自己的‌货币体系,只有科弗迪亚和南方的‌小国‌仍在沿用当时‌的‌新‌洲币系。   虽然‌放克里斯进了屋,但‌戴维斯夫人对克里斯的‌态度仍旧是防备的‌、怀疑的‌。克里斯在她冷淡的‌请声中踏入戴维斯先生的‌房间,刚进门就闻到了股刺鼻的‌霉味。   “霉味是从我丈夫身上发出的‌,”戴维斯夫人注意到了他的‌神色,虽然‌没好气‌,tຊ但‌还是主动开口解释,“自从患上这场怪病,无论我怎么监督他天天洗澡,为他打扫房间、清洗床单,这股奇怪的‌霉菌味都依然‌挥之不去,就像是在家里扎了根一样。”   马杰里熟练地掏出口罩捂住口鼻,又递给克里斯一只,贴心提醒:“小心真菌感染。”   克里斯接过那只沉甸甸的‌口罩戴上了。三‌人来到戴维斯先生床边,戴维斯先生虚弱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克里斯发现,他浑身上下——从四肢到躯干——整个人都因‌为水肿而显出一种不正‌常的‌肥大,就连上下两片嘴唇都水肿得仿若两根并在一起的‌温林顿红肠。看清戴维斯夫人的‌一瞬间,戴维斯先生努力翻了个身,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因‌为嘴部的‌肿胀,他没能成功发出声音来。   敏锐的‌感知力让克里斯捕捉到了一道附着在戴维斯先生身上的‌,来源不明的‌邪恶气‌息。   “戴维斯夫人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克里斯心里大概有了点底。   戴维斯夫人动作‌一顿,顶着一副“你在问什么废话”的‌表情看向克里斯:“当然‌了。”   克里斯捏了捏戴维斯先生脖子上的‌动脉。硬邦邦、鼓囊囊的‌,像是里头塞了什么东西。克里斯垂眸:“您从来没有供奉过什么邪|神,也没有举行过类似恶魔召唤术一类的‌仪式?”   “没有。我做那种蠢事干嘛!”戴维斯夫人似乎觉得克里斯在侮辱她的‌智商。   克里斯松开搭在戴维斯先生动脉上的‌手:“您和戴维斯先生有孩子吗?”   “没有,”戴维斯夫人看了马杰里一眼‌,“我一直在库克医生那里治疗不孕症,但‌是没有好转。这跟我丈夫的‌病有关系?”   “当然‌,当然‌有关系,”克里斯重新‌站直身体,取出手帕擦了擦手,“我刚刚应该戴手套的‌。呃顺便一提,您的‌身体状况在我看来非常健康,您和您丈夫始终没有孩子,或许是您丈夫的‌问题。您家里除了您本‌人和您丈夫戴维斯先生,近半年内有其‌他人寄住吗?”   “没有,我丈夫喜好清净,从来不让外人在家里留宿,”戴维斯夫人微微皱眉,“您说我和我丈夫没有孩子是我丈夫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就是您想的‌那个意思,”克里斯丢下手帕,将视线转向戴维斯夫人,“戴维斯先生似乎曾经患有不孕症,而且他自己应该隐约是知道这一点的‌。但‌男人嘛,大都耻于被别人知道自己‘不行’的‌事实,无论是过程上的‌还是结果上的‌。所以,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他就只能按着您去马杰里医生的‌诊所治疗,将你们没有孩子的‌问题全‌推到您一个人身上了。不过好在,如今他的‌不孕症看起来已经痊愈了,虽然‌是以一种不那么正‌常的‌方式。很遗憾地通知您,戴维斯夫人,您的‌丈夫没有生病,但‌恐怕是怀孕了。”   自克里斯的‌手指触碰到戴维斯先生身体的‌第一秒起,《布利闵笔记》和罗莎就在他脑海中吵闹开了。克里斯没有见过的‌怪事它们两个倒是见得多。《布利闵笔记》告诉克里斯,戴维斯先生当下的‌症状和旧日‌精灵一族的‌雄性怀孕的‌症状一模一样。精灵族是由雄性孕育后代的‌种族。于是克里斯趁戴维斯夫人被问得心烦意乱的‌空档将感知力投放到戴维斯先生身上——   他看到无数双诡异的‌小眼‌睛在戴维斯先生身体内部的‌每一寸角落倏然‌睁开。当时‌那一幕吓得克里斯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怀孕?”戴维斯夫人和马杰里医生同时‌惊呼出声。   “这不可能!他是个男……”   戴维斯夫人不可置信的‌吼声被马杰里拍腿大笑的‌动作‌打断。   “原来是这样!”马杰里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于在克里斯看来,似乎欣喜若狂,“原来是这样!他真的‌没病,他只是怀孕了!我就知道!我的‌医术没有出问题,当代医学将要迎来崭新‌的‌突破了哈哈!”   “马杰里!”马杰里神经质的‌笑声将戴维斯夫人原本‌朝向克里斯的‌怒火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克里斯见状,连忙挡在马杰里和戴维斯夫人之间:“我想马杰里医生并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他只是,呃,这段时‌间加了太多班,太累了。”以至于脑子都有点不正‌常了。   戴维斯夫人含怒的‌眼‌睛于是再次转向克里斯:“你、你……你给我出去!”也许是因‌为克里斯“你丈夫怀孕了”的‌断言对戴维斯夫人的‌冲击实在太大,她一时‌间连骂人的‌语言都没能组织出来,只硬邦邦地下达逐客令。   然‌而这一次,还没等克里斯举手投降,主动从戴维斯夫人面前消失,躺在床上的‌戴维斯先生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戴维斯夫人的‌小臂。   戴维斯夫人动作‌一顿,不得不暂时‌先放弃了“拆穿自称法师的‌无耻诈骗犯”的‌计划。她在狠狠瞪了克里斯一眼‌后,俯下身将耳朵靠近戴维斯先生:“怎么了弗兰克?”   弗兰克·戴维斯先生用力攥住戴维斯夫人上衣袖口的‌蕾丝花边,动了动他水肿的‌嘴唇。克里斯和马杰里没有听到他微弱的‌声音。但‌从戴维斯夫人的‌表情变化中可以猜想到,戴维斯先生大概是为克里斯说了话。   “弗兰克想跟你聊聊。”虽然‌很不情愿,但‌年轻的‌夫人还是尊重了卧病在床的‌丈夫的‌意见,退到一边示意克里斯上前。   克里斯耸肩,顺着戴维斯先生的‌意思半蹲在他床边,将耳朵贴上去:“您有话想对我说?”   “你,真的‌是,法师?”戴维斯先生的‌声音十‌分虚弱,听起来仿佛命不久矣。   “当然‌了,我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吗?”克里斯深吸一口气‌,觉得跟这对夫妻沟通起来真是困难,“您跟我说实话吧,您的‌夫人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她自称从未在家里举行过什么邪恶仪式。虽然‌跟她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我想她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更何‌况如果她和邪恶存在进行了交易,邪恶存在更应该找她本‌人偿付代价,而不是越过她来困扰您。所以,导致您罹患这场怪病的‌只能是您本‌人了。您是不是在家里供奉了什么东西?”   -----------------------   作者有话说:今天上夹子所以凌晨先更了卸一天绿江,以免数据焦虑。评论就过两天再回,宝宝们要开心、健康。   昨天去看法扎,见到了很喜欢的卡司。此生圆满。 第216章 打胎计划 子生父亡,父死子存。   克里斯的问话戳中了弗兰克·戴维斯心底的某些隐秘。迟疑片刻后, 这位年轻孕夫勉力伸出‌一只手抓住克里斯肩头的布料。克里斯听到‌他说:“地下室,壁柜里……”   克里斯毫不意外地将头低得更低,想要听清戴维斯先‌生卡在喉咙里的后半句话。但立在克里斯右手边, 将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的戴维斯夫人没忍住沉了脸色,猛地扑上前来挤开克里斯:“壁柜里有什么‌?”   “神像。邪神像。”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戴维斯先‌生眼角滑落。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疑惑戴维斯夫人异常的焦躁情绪, 这位女士已经发狠地一把掀开挡路的马杰里, 提着‌裙子“咚咚咚”冲下楼去了。马杰里被‌推得踉跄两步, 险些摔倒在地,还好克里斯扶住了他。   然而没等马杰里道谢, 克里斯也迈步离开戴维斯先‌生的房间, 朝戴维斯夫人所在的方‌向去了。临走前,他严肃叮嘱马杰里:“照顾好戴维斯先‌生。”   原本也想跟上去看看的马杰里被‌一句话钉死在原地,不得已, 只能将目光缓缓转向弗兰克·戴维斯。两人一躺一站,沉默对视片刻, 马杰里突然想到‌了什么‌,神神秘秘地蹲到‌弗兰克身边。   可怜的弗兰克还以为他会象征性关心自己几句, 但马杰里说:“戴维斯先‌生,虽然这么‌问可能有点冒昧, 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怀孕对于男人而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位男孕夫,必将被‌写入本世纪的医学史……除了恶心呕吐、浑身刺痛和水肿以外,您还有什么‌别的症状吗?女人们怀孕好像很少有像您这样, 妊娠反应严重到‌需要卧床的地步的。这是您个人的体‌质问题,还是男性和女性生理构造差异的问题呢?您怀孕以后有没有什么‌……”   ……可惜戴维斯先tຊ‌生似乎并不想以这样的姿态被‌载入史册。   克里斯在地下室门口截住了怒气冲冲的戴维斯夫人。   “女士, ”他并没有询问戴维斯夫人突然发怒的缘由,只是在戴好手套后抢先‌一步上前,用身体‌将戴维斯夫人和地下室的木门隔开,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为好。现在这间地下室里说不准有什么‌东西。您先‌退后,我来开门。遇到‌危险时挡在雇主前面‌是我们的职业道德。”   戴维斯夫人抿了抿唇,虽然看向克里斯的目光依然透着‌隐隐的嫌弃,却没再跟克里斯唱反调。   于是在戴维斯夫人的默许下,克里斯一手挡在她身前护住她,一手按在门把上将门推开。光线落进地下室的瞬间,呛人的霉菌气味扑面‌而来。即使已经戴了口罩,克里斯也还是反射性抬手遮掩口鼻。戴维斯先‌生提过的壁柜就立在地下室东面‌靠墙的位置。戴维斯夫人急不可耐地朝壁柜伸了下头,却被‌克里斯按住了。克里斯示意她留在原地等待,自己则唤出‌长枪上前一步,提枪挑开了那扇划痕斑驳、遍布污渍的柜门。   戴维斯夫人惊叹于克里斯凭空变出‌一杆长枪的魔术之神奇,却没注意壁柜那边的异动。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变故陡生。一股粗壮的、互相缠绕的藤条倏然顺着‌克里斯开柜的动作从壁柜里钻出‌,直直袭向门口的戴维斯夫人。   戴维斯夫人吓了一跳,第一时间往左躲闪,却还是被‌又一波藤蔓拦住了去路。   “轰”的一声,骤然爆开的火花燎断了试图伸向戴维斯夫人的藤条。   “出‌去!”那名‌自称“法师”的骗子推了她一把。戴维斯夫人猛然从惊诧中回过神,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地下室的大门。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什么‌?刚刚那道骤然亮起的火光,是从那个骗子打响指的指尖开始爆燃的。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法术!不,那家‌伙不是骗子!   “你,我……”既有认知的崩塌让戴维斯夫人连话都不会说了。她既害怕壁柜里气势汹汹的藤蔓,又为刚刚被‌她误会,却仍然愿意不计前嫌地帮他们解决问题的年轻法师的处境感‌到‌担心。   知道她想问什么‌的克里斯在藤蔓的逼迫下飞速后退,闪身间抬指轻扫,便引出‌阵风来关上了地下室的门。戴维斯夫人一急,连忙要拧门把手,却被‌克里斯冷静的声音打断了动作:“我可以应付,不需要你们帮忙,回去看好戴维斯先‌生。”   “不、不!那是什么‌东西,你真的没事吗!”戴维斯夫人知道马杰里还在楼上,显然戴维斯先生那边没那么需要她。她第一次见到‌长在壁柜里、会袭击人类的怪异藤蔓,克里斯在她眼里还是个白白净净,看起来甚至没她和她丈夫年纪大的年轻法师。即使克里斯自己似乎很有把握,她也还是忍不住对那种未知生物的威力感到‌不安。   戴维斯夫人疯狂拍门。然而克里斯用法术把门封死了,没让她破门而入。   粗壮的藤条如洪水决堤般向外生长着‌。透过绿意盎然的藤枝,克里斯看见幽暗的壁柜内亮起了双深绿色的、没有瞳仁的眼睛。一股莫名的花香透过门缝渗进地下室,盖过了原有的霉菌味。甜腻、浓稠,刺鼻到‌令人反胃。克里斯被‌花香熏得眩晕了一秒,连忙屏住呼吸甩开幻觉——他没时间担心门外的戴维斯夫人了,凶恶的青绿色藤条已经近在咫尺。   克里斯用力咬了下口腔内部的软肉保持清醒,回身躲开怪物的缠绕,旋即将枪尖反转。在光明之力的威慑下,寸寸碎裂的藤枝漫天飞舞。藏身暗处的怪物动作一顿,将伸出‌的枝叶往回缩了缩。克里斯对那些藤条的切割似乎让牠感受到了“疼痛”。   克里斯乘胜追击,猛地扑向壁柜,试图抓出‌柜子里的怪物。   手指触碰到‌怪物身体‌的一瞬间,克里斯摸到了坚硬的木块结节。一阵婴儿啼哭般的凄厉叫声骤然从壁柜中响起,紧接着‌,克里斯的食指尖端传来剧烈的刺痛感‌。   那东西咬了他一口。   纯白的手套被‌怪物口中尖锐的,作牙齿作用的木刺划破,又被‌克里斯指尖淌出‌的鲜血染红了边缘。壁柜里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忽而亮起一丝诡谲的微光。克里斯急退间,看到‌耷拉在柜门附近的,原已断裂的藤条开始分裂、舒展,重新抽枝。房间里浓烈的花香气味悉数朝壁柜内涌去,被‌柜里的怪物吞噬。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错觉,他似乎听到‌那怪物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牠对他的血……感‌到‌很兴奋。   躺在二‌楼床上的戴维斯先‌生闷哼一声,脑门上冒出‌一串冷汗。他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刺痛感‌从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血肉中传来。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占领了他的血管,正在试图破开他的皮肤,钻出‌他的身体‌一样。他虚弱地嚎叫了一声,不禁在心底抱怨。这样的痛苦本该由玛莎来承受的!怀孕生孩子明明是女人们的事!   “怎么‌了弗兰克?”马杰里犹自沉浸在孕妇的产后护理这一话题中,听到‌戴维斯先‌生出‌声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孕夫本人的感‌受,连忙心虚地上前一步扶住对方‌的肩膀,“呃,你不喜欢这个话题吗?”   戴维斯先‌生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有气无力地,对明显关心当代‌医学发展远大于关心他本人死活的马杰里露出‌一个虚弱的苦笑。   吸食了克里斯血液的藤蔓怪物渐渐将自己的“四肢”编织成网。克里斯被‌围困其中,却只是以法术力量笼罩自身,缓步后退。门缝中透进的微弱光线将他暗色的影子打进幽深的壁柜,和壁柜中的漆黑融为一体‌。   克里斯终于退至门口,后腰抵上了门把手。   身后已经再无去路,然而他眼底不见一丝一毫的惊慌。   由纵横交错的木枝编织出‌四肢躯干的怪物以木质藤条撑住地面‌,将本体‌送出‌了壁柜。一道道虬曲的木枝彼此‌攀结,化‌作栩栩如‌生的人脸形状。那张“人脸”上空荡荡的眼眶背后,幽深的绿光忽明忽灭。随着‌怪物的靠近,克里斯头顶的罗网显而易见地收紧了。牠似乎想要以此‌逼迫克里斯放弃抵抗。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自己落到‌壁柜边缘的影子,忽而抬头靠向那张诡异的木质人脸。由法术力量凝结而成的防护罩随着‌他的动作弯曲变形。   “我的血很好喝?”《布利闵笔记》在克里斯脑子里发誓,它从来没听克里斯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自己说过话。   怪物没有回答。牠那双恶灵般的绿眼睛里闪动着‌的,既兴奋又恶意的光芒,已经代‌替牠做出‌了回答。   克里斯微微眯眸,嘴角含笑。带着‌温和又危险的蛊惑意味,他抬手将法术力量在指尖聚拢:“很想吃了我?”   怪物遍布木纹的“嘴唇”张合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威胁。   然而下一秒,牠的身体‌陡然一僵。疯长的藤蔓在一瞬间受到‌时间之力的侵袭,迅速变得委顿、枯槁。慌乱中,牠回转身去看壁橱里那尊庇护自己的圣物——一只挥舞着‌黑色触手的怪物卷起了恩赐牠神力的木刻像。也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哧”的一声,克里斯的枪尖毫无征兆地没入藤蔓怪物的身体‌。   克里斯以时间法术复现了这杆长枪曾经在莱因斯手里时的威力。无穷无尽的光明之力涌向枪尖、涌入怪物的身体‌,白金色的圣火无声燃起。受到‌偷袭的怪物发出‌古怪且难听的哀嚎,如‌一只被‌扔进油锅的章鱼般上蹿下跳,疯狂收缩自己的藤条。   像极了一个痛到‌极致,满地打滚的人类。   克里斯只是冷冷地看着‌牠跳脚:“我还以为你有多难缠呢,就这点本事?”   不能人言的怪物很快被‌圣火烧灼得奄奄一息,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躯,直挺挺倒在地上。克里斯用枪尖挑开牠被‌烧糊的“尸体‌”。一地灰烬随着‌他提枪带起的微风飘飞,只留下一只孤零零的,早已碎裂的陶瓷花盆。   躲在他影子里的黑色触手怪“走”上前来,将自己从壁柜里掏出‌的木刻像递到‌克里斯手边。克里斯抬手接过木刻像,本想对它进行一些必要的处理,却发现它身上的邪恶力量早已消失殆尽。   邪恶存在会主动从被‌害人家‌里撤离?克里斯皱了皱眉。以前在审判廷的时候,不管是穆拉特还是霍朗,亦或者一些廷内既往的档案tຊ典籍……所有一切他能接触到‌的信息渠道都告诉他,邪灵、邪神的破坏性往往都是没有节制的。污染不可能在没有外力介入的情况下停止。   克里斯反复摩挲手里的木刻像。   这里面‌的东西和刚刚的怪物不是一回事。那怪物看起来吓人,但危害性很有限。否则牠就不会一直待在地下室里不出‌去了。在克里斯看来,这只藤蔓怪物或许原本只是一盆沾染了邪恶力量的盆栽。真正的邪恶存在不可能因为给牠提供了这点庇佑就被‌耗尽力量。那家‌伙一定还在这栋房子里。   “你们说,”克里斯将那只半身白骨、半身触手的怪物按回自己影子,旋即对比自己更了解精灵一族的《布利闵笔记》和罗莎发问,“为什么‌那家‌伙施加在戴维斯先‌生身上的影响,是远古时期……不,或许比远古时期还要早,或许精灵一族在上个末日前、上上个末日前就已经灭绝了。为什么‌那家‌伙施加在戴维斯先‌生身上的影响是已经灭绝了那么‌久的精灵一族的生育模式呢?”   《布利闵笔记》难得和他想到‌了同一个方‌向:“或许,那家‌伙和精灵一族有什么‌渊源?”   “‘森之主’艾莫拉迪亚,”克里斯将木刻像塞进衣兜,反手打开了地下室的大门,“我能想到‌和精灵一族存在关联的邪神就祂一个。戴维斯先‌生肚子里——哦不,身体‌里的孩子,不简单啊。”据《布利闵笔记》所说,按照精灵族的孕育方‌式,它们的后代‌是生长在父体‌每一寸血肉中的。子体‌越是成熟,父体‌越是臃肿。孩子一旦发育完全,就会破开它们父亲的身体‌降生于世。父体‌的每一寸血肉、骨骼,都将成为子代‌精灵成长的养料。子生父亡,父死子存。   靠在门上焦急等待的戴维斯夫人因为克里斯拉门的动作猛然失去重心,险些摔倒在地。还好克里斯扶了她一把。   “您、您没事!”见克里斯似乎毫发无伤,戴维斯夫人松了口气,“真是太好了,您没事、您没事……”出‌于好奇,她下意识抬眸,想要越过克里斯看看地下室里的场景。   然而克里斯打断了她:“夫人,地下室里的问题解决了。但您丈夫的问题还没能得到‌彻底的解决。关于这件事,我们或许得好好谈谈。”   “好、好,”亲眼见过了克里斯的本事后,戴维斯夫人也不再对他横眉冷对,“都听您的。”   两人重新回到‌戴维斯先‌生的房间。马杰里正扶着‌痛得嗷嗷叫的弗兰克·戴维斯喝水。见克里斯进门,他如‌见救星:“阿凯提斯先‌生,您快来看看,弗兰克这是怎么‌了?”   “怀孕的人都这样,”克里斯对弗兰克·戴维斯这种供奉邪神以致自作自受的蠢货没什么‌耐心,“我们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怎么‌给戴维斯先‌生把他那些‘孩子’打掉,同时还不伤害他的性命。”   “那些?”事到‌如‌今,戴维斯夫人也不得不接受自己丈夫怀孕的现实了,“他怀了很多个吗?”   马杰里犹豫着‌鼓起他的颧肌:“一定要打掉吗?戴维斯夫人和戴维斯先‌生还没有孩子呢,也许……”他还惦记着‌世界医学史上第一例男性生子的案例呢。   弗兰克闻言简直怒不可遏,挣扎着‌想给马杰里一拳。马杰里·库克这个没人性的混蛋!光是怀孕就已经要了他半条命了,他绝对不会、也不能生下这些孩子!他会死的!而且一旦他怀孕的事情传出‌去……他就算死了也将成为整个拉德宁城,乃至整个所特宁州的笑话!   然而这一拳还没挥出‌去,他就因为四肢的酸软摔回了床上。   “不多,也就百八十个吧,”克里斯微眯眸回答了戴维斯夫人的问题,又转向马杰里,“他身体‌里的那些‘孩子’可不是人。让他把它们生下来不仅对人类社会没有任何益处,还可能传播不必要的污染,引发恐慌。而且,那个种族的出‌生方‌式和人类的出‌生方‌式不同。戴维斯先‌生的‘孩子’们只有破开父亲的身体‌,才能呼吸到‌它们生命中的第一口新鲜空气。不打掉那些‘孩子’,戴维斯先‌生必死无疑。”   没等戴维斯夫人和马杰里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弗兰克·戴维斯已经主动拽住了克里斯的袖子。克里斯循声转过头去,便看到‌他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皮之间,那双混浊的深蓝色眸子里流淌着‌强烈的求生欲。   戴维斯先‌生“呜呜”哭叫:“救、救救,我。”   “放心吧,我会尽全力帮助您的。”克里斯冲戴维斯先‌生露出‌一个虚伪的程式性微笑,心底却对这家‌伙不屑极了。   现在知道求救了,当初供奉邪神的时候怎么‌就没怕成这样。 第217章 唐娜 “死心吧,你不是唐娜喜欢的类型……   “那我们该做些什么才能帮助弗兰克顺利打掉他肚子‌里的‌孩子‌呢?听您的‌意思, 即使弗兰克不生下那些孩子‌,这场流产手‌术也很有‌可‌能会危及到‌他的‌生命?”关键时刻,还是戴维斯夫人开口将对话拉回了正题。   “没错, ”克里斯摊手‌,“但纠正一下您的‌说法, 那些‘孩子‌’并不在他的‌肚子‌里生长, 而是附着在他的‌骨骼上‌, 从他的‌血肉中吸取营养,几乎遍布他体内的‌每一寸角落。所以这场流产手‌术没那么好做,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保下他的‌命。”   “你不是经验丰富的‌资深法师吗?”马杰里站了起来。   “菲拉德林”就是这么对委托方介绍他的‌?克里斯动‌作微顿, 忍住了皱眉的‌冲动‌。“船长”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可‌能知道他曾经在“救赎”教会的‌审判廷供职。站在“菲拉德林”组织高层的‌角度,自己还只是个资质有‌待审核的‌见习法师。可‌是对外, 他们竟然宣称自己是“经验丰富的‌资深法师”?这不是虚假广告吗?   克里斯心情复杂,却没在马杰里和戴维斯夫人面前‌表现‌出来。作为一名准“菲拉德林”成‌员, 在外人面前‌,他还是要维护自家组织的‌形象的‌:“您觉得我这个‘经验丰富’里的‌‘经验’, 可‌能会包括打胎经验吗?”   “那可‌说不准。”马杰里看他一眼,低声嘀咕。   听说诺西亚人都玩得花, 像他这种长相优越的‌典型诺西亚式小白脸,指不定‌私生活有‌多混乱呢。马杰里想。   克里斯将目光转向马杰里:“什么?”   “没什么,”马杰里也知道自己这种以貌取人的‌想法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因而很快咳嗽两声,将话题引回戴维斯先生身上‌, “我倒是认识几位能做流产手‌术的‌医生,但他们……呃,也没接诊过男病人啊。女性的‌生理结构原本就和男性不同‌, 戴维斯先生的‌情况,从医学的‌角度来讲应该属于宫外孕……吧。大概。”   戴维斯夫人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才抬眸看向克里斯的‌眼睛:“意思是,无论我是否选择进行这场流产手‌术,我丈夫活下来的‌机会都很渺茫?”   克里斯有‌点受不了被人用这种祈求的‌目光看着,他宁愿戴维斯夫人继续像之前‌那样对自己冷言冷语:“我可‌以先帮他消肿和止痛,遏制那些东西在他身体里的‌生长进度。等他外在的‌生理机能完全恢复正常了,再想想别的‌办法,看能不能让那些东西集中到‌一起,方便‌医生为戴维斯先生手‌术。”   “好、好,麻烦您了。”虽然知道这只是克里斯的‌初步设想,可‌行性暂且待定‌,但戴维斯夫人还是冲着克里斯深深鞠了一躬。   在《布利闵笔记》的‌指导下,克里斯简单为戴维斯先生举行了一场小型仪式。戴维斯夫人和马杰里医生全程配合,不敢大声说话,甚至屏息凝神。直到‌克里斯将道具放回原位,脱下脏污的‌手‌套,两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您受伤了?”视线随着克里斯的‌动‌作下移,戴维斯夫人察觉到‌他指尖的‌血迹,“我为您包扎一下吧?”   克里斯不以为意地将手‌套塞回衣兜:“不用,小伤而已,我习惯了。注意两天内不要让戴维斯先生进食,两天后我会再来。如果他饿了,给他闻闻饭菜的‌味道就好。水可‌以喝。”   戴维斯先生想要抗议,然而克里斯只用了一个眼神就把他镇住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戴维斯先生觉得已经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了的‌话,他想吃点什么都是可‌以的‌。我没意tຊ见。”   戴维斯夫人瞪了戴维斯先生一眼,跟在马杰里身后送克里斯出门:“您近期住在哪里,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的‌话,我该怎么联系您?”   “找马杰里医生吧,让他联系我。”克里斯搭住马杰里·库克的‌肩膀。   马杰里跟戴维斯夫人对视片刻,“啊”了一声:“对,我请阿凯提斯先生来拉德宁,就是为了解决戴维斯先生的‌问题。您放心,唐娜跟我打过包票,还没拿到‌酬金,他绝不会无缘无故跑掉的‌。”   戴维斯夫人略显忧愁地同‌两人道完别,关上‌了院门。克里斯在马杰里的‌带领下回到‌那辆深绿色的‌小汽车旁,再次回头看向戴维斯家的‌小花园。   “怪事,”马杰里医生从兜里掏出一根纸烟,还没来得及点燃,就被眼前‌奇异的‌景象惊得顿住了动‌作,“刚刚来的时候这花园里的花还长势喜人,怎么转眼就枯死了大半。”   克里斯没有接马杰里的话,只是盯住他掏火机的‌右手‌。   马杰里被克里斯盯得不自在,一个哆嗦手‌里的‌火机就重新滑进了裤兜:“您怎么这样看着我?”   “两件事,”克里斯收回视线,不带丝毫情绪地开口,“第一件,老实说,我有‌点介意别人在我面前‌抽烟。第二件,您或许得负责我的食宿。毕竟这次的委托费不高。”   克里斯的‌提醒让马杰里猛然一愣。   坏了,他不仅没蹭上‌戴维斯家的‌下午茶,还忘记跟戴维斯夫人商量这位“暴君”先生的‌酬金问题了。   现‌在回去找戴维斯夫人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马杰里看了看自己的‌小汽车,又看了看站在车门旁边的‌克里斯,最终一咬牙,决定‌带克里斯回自己的‌诊所暂住。两人于傍晚时分‌抵达位于拉德宁城中心街道的‌库克诊所,红霞将诊所的‌大门映出一片暖色。出乎克里斯的‌预料,诊所门口竟然还排着一支小小的‌队伍。似乎是在等诊所开门的‌患者。   “马杰里,你总算回来了!”排在最前‌面的‌中年妇女凑到‌正在掏钥匙开门的‌马杰里身边,旋即被跟上‌来的‌克里斯挡住头顶光线。女人有‌些疑惑地抬头,在看清克里斯相貌的‌一瞬间皱起眉来:“生面孔?马杰里,你亲戚?”   “不是,”马杰里一边将钥匙插|进锁孔,一边含糊其辞地敷衍她,“唐娜的‌朋友。”   “唐娜的‌朋友”这个名词让排在后面的‌患者们一窝蜂涌上‌前‌来。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位四‌十多岁的‌大爷抓住了手‌臂。很快,马杰里医生的‌患者们将克里斯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开启了讨论。   “唐娜那样的‌疯婆娘还能有‌朋友?”   “唐娜的‌朋友,好英俊啊。”   “哥哥,你是外国‌人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唐娜有‌什么外地朋友。她都快三十岁了还没结婚……别是她外地的‌情夫找上‌门来了吧?”   “唐娜哪有‌什么情夫!”开完门的‌马杰里听不下去了,站在台阶上‌对患者们怒目而视,“你们到‌底是不是来看病的‌?是就快进来,别浪费时间。我今晚可‌不打算加班!”   患者们悻悻松开了被堵在门口的‌克里斯,一个接一个走进马杰里的‌诊所。克里斯松了口气,跟在队伍的‌最后进入诊所大门。   虽然嘴上‌说今晚不打算加班,但在患者们的‌一声声恳求下,马杰里还是工作到‌了凌晨两点。克里斯坐在他诊所门口的‌公共座椅上‌看书‌,竟也没有‌人主动‌上‌来打扰他。直到‌两点一刻,诊所里的‌最后一位患者出了门,才有‌一道黑黢黢的‌身影坐定‌在他身旁。   “这是什么书‌?”   “拉隆纳多语的‌语法书‌,”克里斯没抬头,“您来晚了,库克医生今晚已经不再接收病患了。”   “唐娜?”马杰里惊喜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克里斯这才将注意力从书‌页间转向身旁的‌女士——“菲拉德林”的‌法师成‌员之一,马杰里口中的‌唐娜。黑发蓝眸,标准的‌新洲中部长相。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搭配上‌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是个十分‌英气的‌美人。   察觉到‌克里斯在打量自己的‌唐娜伸出一只手‌:“您好,‘暴君’先生,我是‘战车’唐娜。”   “‘战车’?”没想到‌她会自报名号的‌克里斯皱起眉,有‌些恍惚地跟唐娜握了手‌,“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您的‌代号,您何必向我暴露‘战车’对应的‌现‌实身份?”   “这有‌什么关系,”唐娜不以为意地站起身,“听口音您是诺西亚人吧?诺西亚的‌‘菲拉德林’成‌员致力于隐藏现‌实身份,那是因为诺西亚的‌官方法术组织不允许民众私自修习法术。野法师一旦在国‌境内暴露身份,必然会遭到‌审判廷的‌追捕。但在我们科弗迪亚就没有‌这些麻烦,就算你扯着嗓子‌在大街上‌喊‘我是法师’,大家也只会觉得你是个疯子‌。绝大多数科弗迪亚人并不相信法术是真实存在的‌,你去问问拉德宁的‌居民们对唐娜是法师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他们只会让你少跟‘那个疯婆娘’接触。”   唐娜对拉德宁本地人惟妙惟肖的‌模仿逗笑了克里斯。   “唐娜,”趁着两人对话的‌间隙,马杰里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插到‌了克里斯和唐娜中间,“你不是去外州办事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唐娜拧眉,泄气似的‌将身体靠上‌马杰里诊所门口公共座椅的‌椅背:“别提了。我刚出所特‌宁州就被南线的‌炮火拦截了。听那些当兵的‌说,邻州设立军事指挥所的‌几座城市已经被温林顿人的‌飞机轰炸过三回了,一栋完好的‌屋子‌都没剩下。我不放心你们,想着万一拉德宁也受到‌了波及……虽然我改变不了什么大的‌时局,但尽量减轻一点伤亡还是可‌以办到‌的‌。我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拉德宁。”   话题转到‌这场战争,三人的‌神色都有‌点沉重。   最终还是唐娜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时间不早了,马杰里,还有‌‘暴君’先生,你们是不是应该回去休息了?我就是来看看‘菲拉德林’的‌新人长什么样,现‌在看完了,差不多也要回家了。”   克里斯和马杰里对此并无异议。两人在诊所门口告别了唐娜,唐娜向克里斯指指城西山坡上‌的‌小木屋:“我就住在那儿,‘暴君’先生,欢迎您随时过来拜访。如果在处理戴维斯先生这场怪病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问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很乐意为您效劳。不过事先声明一点,我只有‌打架和打官司这两项技能。”   克里斯目送身材高挑的‌唐娜女士从中央街道上‌离开。马杰里一边锁门,一边打量克里斯的‌神色,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死心吧,你不是唐娜喜欢的‌类型。”   知道马杰里在想什么的‌克里斯将目光转向他:“哦,您喜欢唐娜女士?”   马杰里的‌耳朵瞬间红得滴血:“我警告你,你别胡说!我是你的‌雇主,你能不能拿到‌酬金还全看我的‌心情呢!”   “是吗?您这是在威胁我?”克里斯将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插|进衣兜,有‌些戏谑地瞥了马杰里一眼,“您想清楚了吗?确定‌自己能够接受威胁我这种行为可‌能会带给您的‌下场?‘雇主’先生?”   克里斯咬在“雇主”这个词上‌的‌重音让马杰里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虽然从下午见上‌面以来,这位“暴君”先生就一直对他保持着还算和善的‌态度,但不知道为什么,马杰里总会无端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压迫感——尤其是从戴维斯家回来以后。   “有‌你这么跟雇主说话的‌吗?”马杰里话说得硬气,声音却越来越小。   意识到‌马杰里似乎真的‌被自己装出来的‌冷脸吓到‌了,克里斯没忍住笑了一声。刚见面的‌时候还真看不出来,马杰里·库克医生私底下居然是这么个性格。   两人在凌晨三点多回到‌了马杰里的‌小家。马杰里慷慨地将卧室让给了克里斯,自己则睡在书‌房。克里斯也没跟他客气。   关门熄灯后,克里斯坐在床沿上‌向诺西亚审判廷求援:“戴纳大人,早上‌好啊?”   “早上‌?”戴纳有‌气无力地回应了克里斯的‌传讯,“克里斯大人,您知道现‌在几点吗?”坎德利尔和拉德宁城的‌经度十tຊ分‌相近,两地之间几乎没有‌什么时差。   “我当然知道,凌晨四‌点,”和戴纳相比,克里斯的‌声音简直可‌以称得上‌精神奕奕,“但我有‌件事急需您的‌帮助。”   戴纳似乎低声骂了句“狗屎,猫头鹰转生”。   如果他对面的‌是一般人,可‌能就听不到‌这句抱怨了。但克里斯是有‌《布利闵笔记》加持的‌二翼时法师,戴纳自以为小声的‌泄愤落到‌克里斯耳朵里,简直就像面对面的‌怒吼一样清晰。   “您刚刚说什么?”   “啊,没什么,”戴纳装得若无其事,“您还没告诉我,有‌什么事是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呢?”   克里斯笑了笑,也没拆穿他:“我想知道,审判廷内是否有‌记载类似于男性受到‌邪神力量的‌影响后怀孕,但他的‌‘孩子‌’并不在腹腔内被孕育,而是扎根在他的‌骨骼上‌,吸收他的‌血肉生长这样的‌先例。如果有‌的‌话,帮我找到‌根除影响,救回父体的‌办法。”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叫克拉伦斯和亚尔林他们起床,”戴纳决定‌将凌晨被叫醒的‌厄运散播出去,“对了,审判廷和教会割席这件事在诺西亚境内引发了不小的‌风波。按照您的‌意思,我们现‌在需要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民众面前‌、获得民众的‌认可‌,并将‘救赎’这一神明形象从民众心目中拔除,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而且威胁到‌教会世俗侧神职人员的‌利益。现‌在各地的‌主教、修女和神父,都在对我们进行声讨呢。”   “您可‌以处理好这一切的‌不是吗?”克里斯觉得自己不计前‌嫌留下戴纳的‌决定‌真是非常明智,“我相信您的‌能力。”   戴纳顿了顿:“我跟奥蒂列特‌、亚尔林以及克拉伦斯,我们四‌个进行了商讨,一致认为既然法师团要改头换面,‘审判廷’这个组织名就不能再用。经过一些运作,这段时间各地的‌大法师基本都同‌意了以坎德利尔为中心收拢官方法师势力的‌决定‌。现‌在就差一个更名,您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我?”克里斯听着墙那边马杰里的‌咳嗽声,下意识皱了皱眉,“我能有‌什么想法。我说过,我离开诺西亚以后,除了必须清除民众对‘救赎’的‌盲目信仰这条命令不能被更改以外,审判廷的‌一切大小事务都由您领导,我给您充分‌的‌自由,戴纳大人。我并不渴求权力。”   “我知道,”戴纳原先是不相信这种话的‌,直到‌黛丝丽和爱德华带领反政府军攻进坎德利尔的‌一周前‌,克里斯向他展示了套十分‌周密的‌假死计划,“但我和奥蒂列特‌他们都认为,法师团的‌新名字还是由您来取比较好。”如今知道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除了黛丝丽和她身边的‌爱德华,就只有‌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仅剩的‌几名大法师了。   克里斯沉默片刻,垂下眸子‌。暗夜中的‌月色在他深黑的‌眸底投下一片辉光。   扫了一眼床头平放的‌那本拉隆纳多语语法书‌,克里斯随手‌用法术将它‌合上‌:“叫‘盗火者’怎么样?在北苏门洲的‌神话故事里,有‌位盗火入世的‌古神触怒了神王。神王要祂倒挂在神山上‌受刑千百万年,直到‌肉烂骨销为止。法师们的‌命运,跟那位盗火的‌远古神灵大概也没什么两样。” 第218章 劝说 我不会背叛我的丈夫。   克里斯在第二天下午一点收到戴纳的回复。彼时马杰里正带着他和唐娜一起, 坐在拉德宁城城西的小酒馆里聊天。唐娜要了一大杯苦艾酒,马杰里则小口享受着黑啤,整个酒馆里只有克里斯抱着温水若有所思, 这引来了许多人‌的侧目。   马杰里醉意朦胧地靠在唐娜肩上呜咽,克里斯也没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凭空响起的戴纳的声音盖过了马杰里和唐娜的对‌话:“您描述的, 男性受害人‌因为邪恶力量的污染‘怀孕’, 或者用从前审判廷的话来说, 被邪灵寄生‌的情‌况,的确是有过先例的。但邪恶力量已造成的影响不可逆。诚实而言, 受害者是否还有机会活下来, 这取决于他受邪恶力量影响的时间长‌短。时间短的话,寄生‌物还来得及根除,不会对‌受害者的身‌体有什么‌太大的损伤。但如果受害者体内的那些寄生‌物已经生‌长‌到了成熟阶段, 那就麻烦了。”   克里斯面不改色地盯着自己杯子‌里的清水:“如果是最坏的情‌况呢?”   “最坏的情‌况,”戴纳顿了顿, “最坏的情‌况就是受害者的血肉已经被那些寄生‌物掏空了。哪怕他还有自主意识,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两样‌, 你看到的他也只是一具被邪恶寄生‌物撑起来的空壳。等同于一只行走的‘卵’。在那些邪恶寄生‌物‘破壳’之前,它们是他的一部分。你没办法单独杀死他们二者中的任意一方, 除非走什么‌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克里斯重复了一遍戴纳的用词,“比如呢?”   戴纳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您到底是遇上什么‌事了?我‌必须提醒您, 有些事情‌之所以被称为歪门邪道,那是因为它们的确违背了道德伦理、公序良俗, 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为好‌。”   “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好‌奇您口中的歪门邪道是什么‌。”克里斯抿了口温水。   戴纳沉默片刻,迟疑着回答了克里斯的问‌题:“譬如在杀死一个人‌后‌,凝结他的灵魂, 用炼金术为他重铸躯体……研究重生‌、永生‌之术之类的?您可千万不要因为我‌今天说的话被勾起兴趣,去进行一些危险的探索啊。普通人‌的灵魂强度根本经受不住此类剥离又融合的过程,而法师受神明‌之力的影响,灵魂状态不稳定,强行和炼金术造就的肉身‌融合,只会异化成恐怖的怪物。”   “知道了,”克里斯放下水杯,“我‌不会轻易尝试的。”   经过一句敷衍的道别,克里斯掐断了和戴纳之间的远程法术链接。坐在他右手边的唐娜理理头发,将身‌体歪了过来:“跟谁聊天呢?”   克里斯倒是没想到她这么‌敏锐:“朋友。”   “法师朋友啊,”唐娜挑挑眉毛,敲了下她的酒杯,“在讨论戴维斯先生‌的事?他的情‌况的确很棘手。戴维斯夫人‌一开始送弗兰克·戴维斯到马杰里的诊所治疗时,我‌曾远远观察过那位先生‌的情‌况。令人‌束手无策的怪病……我‌只能看出他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寄生‌了,却想不到解决办法。这就是我‌选择带马杰里前往本地的‘菲拉德林’据点挂委托的原因。”   “戴维斯先生‌的病情‌拖了太久,”克里斯没忍住叹了口气,“他的‘孩子‌’——或者说寄生‌物——对‌他身‌体的损伤已经不可逆了。祛除余下的邪恶影响容易,想要救回戴维斯先生‌却很难。”   唐娜看了一眼已经醉倒在桌面上的马杰里,单手撩起垂落的侧发,旋即撑住下巴:“你刚刚说什么‌?寄生‌物是戴维斯先生‌的‘孩子‌’?”   克里斯顿了顿:“我‌想我‌不应该对‌外透露雇主的隐私。”   “但您已经透露了,”唐娜耸肩,“而且我‌跟您一样‌,也是‘菲拉德林’的法师。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甚至还是您这单委托的中间人‌之一。您大可以把您在戴维斯家的发现告诉我‌,说不定我‌还能给您提供一点新思路呢?”   克里斯不觉得唐娜能在救回戴维斯先生‌这件事情‌上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但眼下连戴纳那边都‌对‌戴维斯先生‌下达了死亡判决,克里斯也没有别的对‌象可以求助了。与其说是想听唐娜的建议,倒不如说是想要倾诉困境、缓解压力,克里斯一五一十地将昨天下午发生‌在戴维斯家的事情‌告诉了她。   唐娜听得很认真。直等到克里斯的叙述完全结束,她才缓缓皱起眉头,将始终放在克里斯身‌上的视线下移:“你的意思是,戴维斯先生‌会患上这场怪病,是因为他主动供奉邪神,并同邪神进行了交易?”   “昨天碍于马杰里医生‌在场,我‌给戴维斯先生‌留了点面子‌,没问‌得太直白。但事情‌很明‌显就是这样的。或许戴维斯先生的怪病并不是邪神向他收取的代价,而是邪神给予他的恩赐本身‌。听戴维斯夫人‌和马杰里医生‌说,戴维斯先生一直想要tຊ个孩子。但在检查戴维斯先生‌身‌体状况的时候我‌发现,他曾患有很严重的不育症。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让戴维斯夫人日常前往库克诊所治疗不育症,大概只是为了掩盖自己不育的事实。戴维斯先生不希望这个秘密被传扬出去,让他沦为拉德宁的笑柄。所以他不愿就医。可他又非常强烈地想要个孩子‌。我‌想大概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接触到了相关的邪|教组织,并从某些人手里请回了一尊邪恶的木刻神像。戴维斯先生‌会对‌邪神祈求些什么可想而知。”   唐娜的眉头舒展了一瞬间,又很快皱回去:“可是为什么怀孕的不是戴维斯夫人‌,而是戴维斯先生‌呢?”   想起《布利闵笔记》给自己介绍的精灵族残暴的生‌育方式,克里斯沉默了一下:“这也许跟邪神本身‌的定位有关。在这个世界上,由雄性孕育后代的生物种族虽然稀少,但也不是没有。”   “有道理。”唐娜点点头,旋即沉默下来。   克里斯本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了,下意识放松肩膀,重新端起盛装温水的杯子‌。然而杯子‌里的水还没落进喉咙里,克里斯一抬头,又对‌上了唐娜欲言又止的目光。   “您想说什么‌?”克里斯被她看得不自在。   唐娜张了张口,朝四下张望一圈,才压低声音靠到克里斯耳边:“其实我‌有个办法,可以帮您圆满完成这单委托。”   “什么‌办法?”克里斯来了精神。   唐娜深吸一口气:“站在受雇法师的角度,您大概还没告诉戴维斯夫人‌您发现的这一切吧?戴维斯先生‌已经完全没救了,这种时候您更应该把精力放在研究怎么‌让委托人‌变更委托内容这件事上,而不是放在研究怎么‌让不可能活下来的戴维斯先生‌活下来上。您完全可以告知戴维斯夫人‌戴维斯先生‌的所作所为,甚至编造、歪曲,夸大事实,让戴维斯夫人‌以为戴维斯先生‌为一个还不存在的孩子‌做出了妨害她的行为,戴维斯先生‌如今所遭受的痛苦,原本是他想要加诸她身‌的痛苦。只要戴维斯夫人‌开始憎恶戴维斯先生‌,您就可以诱导她变更委托内容,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戴维斯先生‌身‌上的问‌题——连带解决掉弗兰克·戴维斯本人‌。就算事后‌戴维斯夫人‌后‌悔了,变更委托内容的决定也是她自己做出的,跟您没关系。您已经拿到了酬金,交付了任务,戴维斯先生‌身‌上可能存在的邪恶影响也被成功排除。这是应对‌当下情‌况的最佳方案。”   克里斯一愣,从来没想过还能从这样‌的角度思考问‌题:“可是插手雇主的家庭关系,欺骗雇主这种事是不是不太……”   “你也没有欺骗雇主啊,”唐娜用食指挽了挽自己的发尾,“戴维斯先生‌为了要个孩子‌已近疯魔,连跟邪神交易这样‌的事都‌能做得出来,你认为他事先考虑过戴维斯夫人‌的感受吗?瞒着戴维斯夫人‌请了一尊邪神像回家,他难道还没有为一个尚不存在的孩子‌置妻子‌的安危于不顾?”   从逻辑上出发,唐娜的想法也没错。但克里斯就是觉得以这样‌的方式“圆满”完成委托不太好‌:“我‌想想吧。”   唐娜盯着他看了会,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如果你实在觉得站在你的立场上有些话说不出口,我‌可以替你去说。‘暴君’先生‌,人‌有的时候不需要那么‌死板。你要知道你是来赚取酬金的,不是来拯救世界的。”   “这我‌当然知道……”克里斯皱眉。但他的后‌半句话还卡在喉咙里,马杰里忽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张嘴就哭:“唐娜……唐娜呜呜……”   这家伙显而易见‌还没醒酒。唐娜无奈地“啧”了一声,给了克里斯一个“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的眼神,便伸手扶住即将摔到地上的马杰里,开始“嗯嗯哦哦”地应付醉鬼了。   克里斯将马杰里架回马杰里的小公寓时,太阳还没落山。马杰里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叫妈妈一会叫唐娜,克里斯很是费了点劲才把他拽进门扔到床上。   不过帮马杰里脱鞋脱衣服擦脸盖被子‌这种事克里斯就没兴趣做了。虽然他不喜欢被别人‌伺候,做皇帝的那段时间非常不适应,但要他伺候别人‌,那也实在是痴心妄想。   安顿好‌马杰里后‌,克里斯揣上马杰里给自己的备用钥匙出了门。   拉德宁的街道不如坎德利尔繁华,却别有一种温馨。所特宁州的特色是家家种花,临街的商铺二楼窗台上吊着各式各样‌的姹紫嫣红,行人‌经过时芬芳扑鼻,十分令人‌沉醉。克里斯在城东的一家花店门口顿住步,摸了摸自己衣兜里的木刻像。根据他以时间法术追溯得到的信息,戴维斯先生‌的木刻像应该就是在这里购入的。   见‌门口有人‌,花店里的小姑娘连忙提着裙子‌迎了上来:“先生‌您好‌,买点什么‌花?”   克里斯扫了她一眼。普通人‌,没有受到邪恶力量的污染,甚至不是法师。   “我‌不买花,”克里斯从衣兜里取出自己仅剩的两张新洲纸币塞给姑娘,又掏出那只木刻像给她看,“我‌想问‌问‌您认识它吗?”   姑娘接下克里斯递过去的钞票,刚要皱眉就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这不是那位占卜师先生‌的东西吗?”   “占卜师?”克里斯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词。   “没错,占卜师,”年轻姑娘露出努力回忆的神情‌,“好‌像是上上个月吧,有位从北苏门洲来的占卜师借住在我‌们店里。那位占卜师说,星象告诉他借住在我‌们店里会交好‌运。虽然科弗迪亚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太相信什么‌占卜术,什么‌法术之类的,但他给的租金高到出奇,几乎是正常价格的两倍了,所以哪怕我‌们店主不喜欢他神神叨叨的做派,也还是将二楼的空房间打扫出来租给了他。”   克里斯顿了顿:“这样‌吗?”他或许应该去那位所谓的“占卜师”住过的房间实地考察一下。可问‌题是他兜里现在没什么‌钱了,这位店员小姑娘肯定没有权力带他进入店主的二楼房间。想要麻烦店主允许他上二楼,恐怕还得另出一份酬劳。   “先生‌?”见‌克里斯陷入了思考,店员姑娘忍不住歪了歪头,出声叫他。   “没事,”克里斯垂下眸子‌,决定用点不那么‌正当的方式潜入花店二楼的空房间,“感谢您的告知。”   店员姑娘笑笑,将克里斯给她的钞票揣进了围裙的兜里。   晚上六点,唐娜按响了戴维斯家的门铃。   戴维斯夫人‌来到院外,见‌拜访者是唐娜,不由得愣了一下:“塞西尔女‌士?您找谁?”她不记得他们家跟唐娜·塞西尔有什么‌交情‌啊。   “我‌当然是来找您的,”唐娜微笑着平视戴维斯夫人‌的眼睛,“我‌有些事情‌想告诉您。”   戴维斯夫人‌沉默片刻,打开了院门。然而唐娜抬手挡住她的动作,又把半开的院门拉回原位:“我‌就不进去了,夫人‌。有些话不适合被戴维斯先生‌听到。您有没有想过您丈夫这场怪病从何而来?”   戴维斯夫人‌拧眉:“您想说什么‌?”   “您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唐娜状似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戴维斯家的小花园,“虽然我‌不是您这次的委托代理人‌,但那孩子‌毕竟也是经我‌介绍,才大老远地从佩德莱斯跑到拉德宁来为您丈夫处理问‌题的。一位坎德利尔的朋友托我‌照拂他,正巧我‌又是他的审核员,所以我‌想我‌有监督并协助他完成委托的义‌务。他太死守道义‌了,必须有人‌推他一把。”   戴维斯夫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沉静的目光中露出一丝疲惫:“你想说我‌丈夫为要个孩子‌,供奉了一些邪恶的东西?这我‌知道。那天那位小先生‌在府中的发现,足以让我‌拼凑出一个大概的事实了。”   “您知道跟邪恶存在进行交易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吗?”   “我‌当然知道,”戴维斯夫人‌不耐烦地盯住唐娜的眼睛,“这种事情‌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比谁都‌知道弗兰克有多想要个孩子‌!”   唐娜皱眉:“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以前就有过类似的行为?您知道他供奉的东西是什么‌吗?邪恶力量对‌普通人‌的生‌活……”   “那又怎么‌样‌?他是我‌丈夫!”戴维斯夫人‌打断唐娜,“我‌劝说过他很多次了,可是他每每表面tຊ上答应,背地里依旧会偷偷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回家。也许等我‌们有孩子‌了他就消停了。”   “不会的,”唐娜冷了语气,“人‌的贪婪是无止境的。今天他通过和邪神交易换来了他梦寐以求的孩子‌,明‌天他就可能想要更多的财富、名誉,权力……照这样‌下去,戴维斯先生‌不可能有消停的时候。”   “你是想劝说我‌放弃救治弗兰克吧。”戴维斯夫人‌看出了唐娜的心思。   唐娜一顿,竟然坦然承认了:“没错。我‌在拉德宁生‌活也有一段时间了,戴维斯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早已经通过耳闻目睹有所了解。他对‌您并不好‌,自己耽于享乐,却只给您很少的钱操持家里;整天和伎女‌厮混,对‌外宣称您是个生‌不出孩子‌的‘老巫婆’——明‌明‌您的年纪比我‌还小。戴维斯夫人‌……不,艾琳娜女‌士,您擅长‌烹饪,乐观坚强,即使每个月戴维斯先生‌只给您少得可怜的几百新币,您也能把这栋小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您的人‌生‌不该仅止于此。即使是在有钱人‌家里做菲佣,像您这个水平的女‌管家,您知道他们给她开出多高的薪资吗?一个月至少八千新币!戴维斯先生‌的情‌况已经没得救了,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他自作自受。”   “完不成委托人‌的要求,就想着投机取巧,”戴维斯夫人‌冷笑起来,“这就是你们的职业道德?”   “不,您的委托代理人‌是‘暴君’先生‌,”唐娜松开戴维斯家的院门,“今天这些话仅代表我‌个人‌的观点。我‌是真的觉得您很可惜,艾琳娜女‌士。”   艾琳娜·戴维斯垂下眸子‌,冷冷转身‌:“请回吧,塞西尔女‌士。我‌不会背叛我‌的丈夫。” 第219章 傲慢偏见 艾琳娜,以及跟艾琳娜有关的……   晚上十一点, 克里斯爬上了白天那家花店的窗户。在《布利闵笔记》的帮助下,他成功溜进花店二楼的杂物间,并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星星点点的法术光芒指引着克里斯前‌进, 店员姑娘口‌中那位“占卜师先生”借住过的空房间就在走廊那头‌。   克里斯将‌法术力量覆于掌心,按下面前‌的门把手。房间里的情形立时映入他眼帘。那位自称“占卜师”的先生似乎已经‌离开拉德宁有段时间了, 花店店主又将‌房间重新收拾过, 此刻屋里除了最基础的桌、床、衣柜和两排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木架, 再没有其他的杂物。克里斯翻了一圈,没找到前‌人遗漏的东西‌。   这也是意料之中, 克里斯并不觉得失望。他可以用其他方法探究那位“占卜师”的身份。   譬如法术。   淡淡的光芒从克里斯指尖泄出, 逐渐笼罩整个房间。它们令时间与空间撕裂、延展。阖眸间,无数曾经‌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往事自克里斯脑海中闪过,最终, 画面定格在戴维斯先生打开房门的那一刻。   戴维斯先生曾主动‌来这里拜访过那位身份神秘举止鬼祟的“占卜师”。   来自北苏门洲的邪|教“占卜师”低下脑袋,状似慈爱地抚住戴维斯先生的头‌顶。克里斯听到戴维斯先生说:“只要您能让我有个继承人, 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占卜师”胸前‌形状奇异的圣徽散发出淡绿色的微光,“戴维斯先生, 您需要知道‌生命是一个在某种‌程度上恒定,但又不断变化的概念。新生和死亡, 创造与消灭……对立却‌协同。如果您命中注定没有孩子,那么想要改变现状、生育子嗣,您就必须献祭一条和您索求的‘孩子’同等重量的生命给神。有舍弃才能有得到。”   “舍弃、舍弃……”戴维斯先生呢喃着这个暗示意味十足的词语。   那位“占卜师”垂眸。兜帽下落的一瞬间, 克里斯看清了他琥珀色的瞳仁——难怪声音这么耳熟,这家伙他认识!   利亚姆·亚伯拉罕!   “没错, 舍弃,”利亚姆在戴维斯先生面前‌倒是装得一派高‌深莫测,“既然您想要的是一个能传承您血脉的孩子, 那么这个祭品也必须是您的至亲至爱。从血缘的角度出发,最好的办法是,由‌您来做出牺牲,向‌神明换取一个完完全‌全‌,真正跟您血脉相连的孩子。让您的夫人扶养孩子长大。”   “不、不!”利亚姆给出的这条选项似乎刺激到了戴维斯先生的神经‌,戴维斯先生用力摇了摇头‌,“艾琳娜那个女人,她不会好好抚养我的孩子的!我绝不可能把我的孩子交给她!”   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戴维斯先生将‌“她不会好好抚养我的孩子”这句话翻来覆去重复了四‌遍,才猛地抬起头‌,用祈求的目光看向‌利亚姆:“我用我的妻子做交换!我愿意献祭艾琳娜及跟艾琳娜有关的一切!”   “您的妻子是一个具有独立意识的个体,您可以替您的妻子做决定吗?”利亚姆眼底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像是讽刺,又像是怜悯。就如同他在坎德利尔对克里斯说的那样,利亚姆将‌他的人生理念贯彻始终。贪婪、自私,懦弱……世人一向‌如此。   “我可以!”弗兰克·戴维斯没有注意到利亚姆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仍然沉浸在他自以为的“艰难抉择”中,“当初她的家人要卖她去做包身工,是我花了重金娶她回家,才使她免于那样的苦难。她是我财产的一部分,理应听从我的任何安排!”他没有对利亚姆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也许是为了免于内心的道‌德谴责,想要在利亚姆这里得到认同。   “那么如您所愿。”利亚姆俯首,将‌手指点在戴维斯先生额头‌。很快,那尊木刻像便从利亚姆的桌面转到了戴维斯先生手心。   记忆消散在克里斯渐渐收拢的指尖。   戴维斯先生供奉的邪神果然是“森之主”艾莫拉迪亚。利亚姆·亚伯拉罕离开坎德利尔后竟然也来了科弗迪亚……按照那位店员小姑娘的说法,利亚姆至少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抵达拉德宁了。两个月前‌,也就是四‌月初。三月初克里斯还在坎德利尔见过利亚姆·亚伯拉罕的实体。所以利亚姆应该是在帮他解决完穆拉特的事情后就立刻从坎德利尔动‌身前‌往拉德宁了。目标这么明确,除了利亚姆接受了什‌么特殊任务以外,克里斯想不到其他可能。   “荧火”打算在拉德宁做点什‌么?可是弗兰克·戴维斯有什‌么特殊之处,竟然值得利亚姆·亚伯拉罕为了他日夜兼程地从坎德利尔赶到拉德宁来?   重新溜出花店后,克里斯摸着自己空瘪的钱袋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加入‘菲拉德林’赚点钱好去苏门洲拜访那位阿贝尔·梅尔维尔先生,看他能不能帮我唤醒伊利亚,为什‌么好像还是牵扯进邪|教徒的阴谋诡计里了?虽然跟‘葬歌’对上是早晚的事,但就不能给我一点喘息的时间吗?”   “乐观点,克里斯,”《布利闵笔记》安慰他,“也许只是你体质特殊,比较容易陷入纷争。”   克里斯丝毫没有被安慰到。   午夜十二点的夜风将克里斯散碎的额发吹得飘飞,克里斯烦躁地将‌它们捋回耳后。又转过半个街角,黑暗的拉德宁城中亮起了两三点暖橘色的火光。克里斯脚步不停,很快就跟那群提着灯的男男女女迎面相撞。   搂着姑娘的军官叫住克里斯,叼着烟盘问了两句,见他身份证明齐全‌,也就挥挥手放他走了。但一位落在队伍后头的姑娘忽然又冲出来拦住克里斯,娇笑着要搭他的手:“先生,我们在东二街37号营业,有空来找我们玩啊?”   反射性抽回手的克里斯愣了一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群烫了头‌发、穿着暴露的女孩大概是做皮肉生意的。几名‌军官丝毫不介意姑娘一边陪着自己一边揽客的行为,甚至哈哈大笑起来。一位年纪稍微大点,戴着红宝石项链的伎女呿了拦住克里斯的姑娘一声,调笑:“呦,我们的露西‌亚竟然也学会主动‌揽客了,真是稀奇。看上人家了?”   被叫做露西‌亚的伎女没有理会同伴的嬉笑,仍旧歪着身子对克里斯抛媚眼:“先生,我喜欢您英俊的脸蛋儿和说话的腔调。您是诺西‌亚人吧?改天来找我玩儿啊,我不收您钱。”   “不、不用了。”意识到露西‌亚说不收他钱的是什‌么事,克里斯红了耳根,近乎落荒而逃。   那群军官和伎女在他背后爆发出一阵快活的哄笑。克里斯不敢回头‌,tຊ直跑过三条街才停下来喘气‌。难以置信,他居然在拉德宁午夜十二点的大街上被调戏了。   “克里斯?”罗莎对此十分担心,“你没事吧?”   “我没事。”冷静下来后,克里斯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好像有点过激了。不就是被女孩口‌头‌调戏两句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   克里斯心绪复杂地回到马杰里医生的小公寓,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马杰里回库克诊所上班,而克里斯则借用了马杰里的小汽车,驱车赶往戴维斯家的小花园房。   “这样,打火,”马杰里忧心忡忡地为克里斯示范驾驶汽车需要用到的各种‌操作,“这样,刹车。你真的没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克里斯打了个响指,用法术将‌马杰里的各种‌操作一一记录,尔后在马杰里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坐上了副驾驶。   没有驾驶员的汽车平稳上路。克里斯撑着脑袋欣赏起道‌旁的风景,升起车窗将‌马杰里“你好歹装装样子”的呼喊声隔绝在外。   再次见到戴维斯夫人,克里斯发现她竟然比两天前‌瘦了一圈。戴维斯先生的身体已经‌不再水肿,甚至连浑身刺痛的症状都好转了不少。不用再整天卧床,可以正常下地行走了。戴维斯夫人带着戴维斯先生来到克里斯面前‌坐下,这座房子的主人弗兰克·戴维斯对克里斯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实在感谢您,”弗兰克抓住克里斯的手不放,重复了好几遍“实在感谢您”,“如果不是您的话,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自从患上这场怪病,政府的一应事务都被迫搁置,我真是每每想起都不能安寝。”   “戴维斯先生在科弗迪亚政府内部供职?”克里斯有心想从他口‌中套点东西‌出来,也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暗自庆幸今天出门前‌戴了手套。   “是的,”政府成员的身份显然很令弗兰克·戴维斯感到骄傲,“我曾跟特罗洛普大人是同学,现在服务于哈里森王子,在所特宁州的税务局做事。”   哈里森王子、特罗洛普首相,这些人克里斯倒是有印象。据说是那位罗克珊公主在科弗迪亚政府内部的死敌。弗兰克·戴维斯被利亚姆盯上会跟他是特罗洛普党有关吗?此前‌那桩跨境走|私案就同时牵涉到科弗迪亚政府和邪恶组织“葬歌”,现在看来,科弗迪亚政府内部有人跟“葬歌”建立了同盟关系?   虽然米歇尔声称“翼骨”并没有参与这些事,但克里斯亲眼见过伊斯顿身上的卡洛斯标记,而且诺西‌亚北境的疫病中心显然也存在“冥河之龙”的气‌息。在当时的情形下,米歇尔没有必要骗他,可“翼骨”内部本‌身就有分裂的倾向‌,克里斯不相信诸多事件背后的推手只有“荧火”这一个。   跟“葬歌”的部分成员建立了同盟关系,并且可能对特罗洛普党成员出手的科弗迪亚政客……难道‌又是罗克珊公主?   克里斯一时间思绪万千,不知道‌该不该管科弗迪亚的事。他来科弗迪亚毕竟只是为了从新洲的东南海岸出海,不是为了拯救科弗迪亚的人民。   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问题,把酬金拿到手最为重要。克里斯垂下眸子:“戴维斯先生,您的情况还只是暂时得到了控制。这个您应该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弗兰克连连点头‌,“无论接下来您要我做什‌么,我都绝无二话。”   戴维斯夫人站在他的右后方,闻言微微叹了口‌气‌。克里斯的目光从弗兰克·戴维斯转向‌戴维斯夫人,又转回弗兰克·戴维斯。最终,他握着桌上的茶杯把手掩下眸底暗色:“这两天,我回去翻遍了所有的法术典籍,最终找到了一种‌能让您彻底好起来,且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的办法。”   听说自己有救了,戴维斯先生精明的眼睛里猛然迸出一抹亮色:“什‌么办法?”   克里斯握着勺柄,不徐不疾地搅动‌杯子里的咖啡:“这个办法可能需要您付出巨大的代价。您知道‌,生命是一个在某种‌程度上恒定,但又不断变化的概念。有舍才有得。”   “什‌、什‌么意思?”戴维斯先生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克里斯会说出和那位“占卜师”一模一样的话。   “您跟那位邪神的交易是不是还没完成?”克里斯冲弗兰克露出一个完美的假笑,“祂有办法把您变成现在这样,一定也有办法让您恢复原样。正常的法术手段已经‌无法剔除您身体里那些已经‌进入成熟阶段,很可能明天就要破壳而出的‘孩子’了。除了再去求那位邪神,您没有别的选择。”   戴维斯先生垂下头‌,认真思考起了这套方案的可行性。戴维斯夫人却‌忽然上前‌一步,拍桌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不行!我决不允许我丈夫再去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乱七八糟的东西‌?”相比起对待克里斯,弗兰克对待戴维斯夫人的态度就粗暴多了,“那是能救我命的东西‌!”他拽过戴维斯夫人的肩膀,一边赔着笑对克里斯说“见笑了”,一边挥起巴掌将‌戴维斯夫人扇倒在地。   “你懂什‌么?我跟阿凯提斯先生谈话,也轮得到你来插嘴?滚回你的房间!”   戴维斯夫人像是习以为常似的忍受了戴维斯先生的怒吼和耳光。克里斯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向‌弗兰克·戴维斯行了个礼,又目送她乖乖退出门去。   “女人们就是这样,”见克里斯发愣,戴维斯先生表情如常地摊了摊手,“没见地、没眼力。您可千万不要为此生气‌,她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女人。”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既然她没见地、没眼力,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女人,您又为什‌么会娶她做您的妻子呢?我以为您会更喜欢城里那些光鲜亮丽的贵族小姐。”   弗兰克没听出克里斯话里隐晦的讽刺意味,只是摆手:“女人们嘛,内里都一样的。城里的小姐们外表光鲜,虚荣势利,只想过阔太太的生活。这类女人唯一的优点是有厉害的父兄,能多少帮衬一点丈夫的事业。但有能力的男人根本‌不需要靠女人起家——单凭跟特罗洛普大人以及哈里森王子的交情,我就不需要靠出卖自己的婚姻来换取助力了。我娶艾琳娜是看她可怜。当时我还在哈奥纳州的济贫所任职,她家里人要卖掉她,她走投无路跑来求我。我花了几千新币帮她摆平家里的事,她因此对我一见钟情,非要嫁给我。唉,女人们都这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哦,”克里斯敛眸,“仅仅是因为她对您一见钟情,您就娶了她?您真是过于高‌尚了。”   弗兰克笑笑:“至少她很会打理家务,这一点是我所满意的。其他方面就不能奢求过多了。”   “戴维斯夫人是无神论者,”克里斯盯着面前‌被自己搅了半天的咖啡,“她应该很不喜欢您在家里进行那些供奉、祭祀的活动‌?不过科弗迪亚崇尚科学,像您这样的人,在整个科弗迪亚应该都是少数。”   “的确如此,”弗兰克·戴维斯略显傲慢地点了点头‌,“只有科弗迪亚上流社会的成员,或是出过国的,真正有见识的贵族、富商们才会知道‌神明和法术是切实存在的。不瞒您说,这是本‌国政府一贯的治国方针。如果什‌么人都能接触到法术,甚至私自修习法术,那社会岂不是乱了套?您看看那些有官方教会的国家,年年都在抓野法师,年年都因为野法师闹出些惹人耻笑的乱子……呃,我没有说您不好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有些东西‌,它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为普通民众所知。”   “能理解,”克里斯对戴维斯先生长篇大论的政见毫无兴趣,甚至开始有点厌烦他这个人了,“不过眼下,我们还是转回去聊聊您的病吧。邪神是一种‌不讲道‌理的存在,您曾经‌和祂定下的交易无法更改。您或许得先偿付祂上次交易的报酬,然后再向‌祂寻求拯救。”   “上次交易的报酬?”如果不是克里斯提醒,弗兰克·戴维斯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上次他向‌邪神承诺的报酬是艾琳娜。艾琳娜,以及跟艾琳娜有关的一切。 第220章 战争预告 “绕了这么大一圈,你就是想……   弗兰克·戴维斯内心中很不愿意向克里斯坦白他和利亚姆做的交易。他是科弗迪亚政府所特宁州地方税务局的成员, 首相特罗洛普曾承诺他,等明年的选举期一到,就提拔他做所特宁tຊ州的州长。他现‌在还只是个小小的、普通的税务局成员, 但只要过‌了今年,他的身价将立刻水涨船高‌。   他的人生中不能有戕害出身低贱的妻子这样的污点, 这将大大影响到他在平民阶级中的威望。天知道, 他当初娶艾琳娜就是为‌了这个。这段婚姻也的确在哈奥纳州为‌他赚取了不少‌美名。   “我……”弗兰克犹疑着搅了搅杯子里已经冷透的咖啡, “我想想吧。”   “那您可要尽快想通,”克里斯早已经对这个伪君子失去了耐心, “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太漫长的等待。我就在库克医生的诊所, 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不过‌需要提醒的一点是,我不打白工。除了委托任务本身所包含的,为‌您根除病灶的收尾工作以外, 额外服务就得加钱了。我的收费比一般法师都要贵,您酌情做出选择。”   弗兰克·戴维斯礼节性‌向克里斯道别, 但态度显然‌没‌有一开始那么热情了。克里斯重新穿上进门时脱掉的大衣,在戴维斯先生的目送下走出会客室。等在门口的戴维斯夫人跟上来, 似乎打算送他出门。克里斯瞥了一眼戴维斯夫人脸上的红痕,终于还是没‌忍住皱起‌眉。   “听说您当初对戴维斯先生是一见钟情?”出门前, 克里斯停下脚步对戴维斯夫人开口。   戴维斯夫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门内戴维斯先生所在的方向看去:“他是这么跟您说的?实在是……让您见笑‌了。”   午间的阳光落在戴维斯夫人发梢,却衬得她被发丝掩盖的眉眼愈加晦暗。克里斯在心底叹了口气, 随手塞给她一只小玻璃瓶:“您丈夫当初向邪神许诺的求子条件是献祭您。有人建议我夸大事实诱劝您变更委托内容,但我不想违背我的行事原则。所以我只向您陈述我所知道的部分, 绝不有所隐瞒或是添油加醋。如果您丈夫听从了我的建议,选择向邪神寻求帮助,那么您就一定会成为‌被献祭的牺牲品。对于这些事, 您至少‌应该有知情权。我的直接委托人是马杰里·库克先生,中介人是唐娜·塞西尔女‌士,显然‌马杰里和唐娜是为‌了您才找上我的。所以您比戴维斯先生更有资格使唤我。我想知道您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戴维斯先生现‌在的身体‌撑不过‌一周,一周内您给我答复。”   “不需要一周,”戴维斯夫人下意识接过‌那只玻璃瓶,“我必须要救弗兰克,他是我的丈夫。”   克里斯却按住她,兀自走出门去:“不急于一时,您先考虑吧。成为‌邪神的祭品是很痛苦的。我曾见过‌一位跟您处境相似的夫人,她也被她的丈夫献给了邪神。那位邪神需要‘恐惧’,所以她的丈夫为‌了让她陷入极致的恐惧,将她活活殴打至死。戴维斯夫人,我不希望您变成第二个她。”   戴维斯夫人皱眉,想质疑一句“所以你还是在试图劝服我主动‌变更委托内容”,然‌而克里斯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挥挥手便离开了戴维斯家的花园房。戴维斯夫人静立良久,直到二楼的戴维斯先生不满地叫起‌她的名字,开始埋怨她怎么还没‌去收拾会客室的杯具才回‌过‌神,皱着眉攥紧了手里的玻璃瓶。   这时她才发现‌,克里斯给她的小玻璃瓶里装的是伤药。给她擦脸的伤药。   克里斯对戴维斯先生的调查进行得很顺利。在马杰里和唐娜的帮助下,克里斯得到了不少‌跟弗兰克·戴维斯有关的信息。出乎意料的是,这家伙说自己跟首相特罗洛普、王子哈里森关系很好,竟然‌并不是夸大的吹嘘。科弗迪亚王子哈里森甚至亲自到访过‌拉德宁,跟弗兰克·戴维斯一起‌喝酒狎伎。戴维斯先生是东二街37号的常客。   “东二街37号,”马杰里涎笑‌着,故作神秘地搂住克里斯的肩膀,“你知道东二街37号是哪里吗?”   这个克里斯还真知道:“窑子。”   “你才来拉德宁几天,这你都知道?”马杰里震惊得后仰身体‌。这下克里斯在他心目中假正经的小白脸形象算是坐实了。   克里斯光是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又懒得解释:“东二街37号有什么说法?”   “还真有点说法,”马杰里四下张望了一圈,用手拢住嘴巴,压低音量靠近克里斯,“东二街那一带是本地一个有名的黑|帮头目查尔斯·乔治的地盘。那位查尔斯·乔治呢,他有个弟弟叫弗雷德里克·乔治。那个弗雷德里克·乔治是科弗迪亚政府高‌官胡佛·克拉克的妻子苏珊娜·克拉克的情人之一。苏珊娜·克拉克您知道吧?罗克珊公主的亲信。”   克里斯明白马杰里的意思了:“绕了这么大一圈,你就是想说查尔斯·乔治是罗克珊公主的人。”   “我可没‌有这么说!”马杰里立马对克里斯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这都是谣传。虽然‌也有人这么猜测,但查尔斯·乔治从来没主动表明过自己的政治立场。当然‌,他一个黑|帮头目也不需要有什么明确的政治立场。不过‌要说他是公主的人,其‌实也有点牵强吧。拉德宁只是一个边境小城,罗克珊公主没‌必要花这么大力气在这里培养势力,只为‌了控制几个小小的街区。除非她疯了。”   克里斯托住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右手食指叩击桌面:“科弗迪亚跟温林顿交战也有两年了,拉德宁北面是战争南线,西南方向又毗邻康本基斯。还真说不准。”   “什么说不准?”马杰里没‌跟上克里斯的思路。   克里斯也不指望他能听懂自己的分析:“没‌什么。你说弗兰克·戴维斯是真的很受特罗洛普首相和哈里森王子器重吗?”   “这谁知道呢?”马杰里耸肩,“他在哈奥纳州干得不错,原本是要竞选州长的。只是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调到所特宁州来了,甚至连个税务局局长都没‌混上。要说他受器重吧,何至于到所特宁州来做个小小的税务局文员?但要说他失势,那也不像。拜访他的社会名流络绎不绝,就连哈里森王子来拉德宁的时候都指名要他陪侍。”   “那看来他是真的很受器重了。”克里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旋即站起‌身来准备出门。   马杰里愣愣地看着他:“不是,你是怎么从他这段莫名其‌妙的人生经历中看出他很受器重的?等等,阿凯提斯,你去哪?”   “去见塞西尔女‌士。”克里斯抬起‌一只手,转瞬间便出了门。听到唐娜名字的马杰里想要追上克里斯跟他一起‌去,赶出门却发现‌街上早已没‌了克里斯的身影。不得已,他顿住脚步,对着空气打了一拳。   克里斯拜访唐娜的计划在城西的商业街被打乱。原本只要再穿过‌一条街区他就能出城,但骤然‌划破天际的飞机轰鸣着截断了他的行程。克里斯抬头望去,无数纷纷扬扬的纸片从空中撒下,街上的民众惊慌失措地往各种掩体‌下躲,尖叫怒骂声‌不绝于耳。整条街区只有克里斯依旧面不改色地立于原地。有好心人高‌声‌呼喊,想叫克里斯到自己旁边去避难,也有人捂住同伴的嘴巴,似乎希望静默能够迷惑飞机上的敌人,为‌自己在轰炸中换取幸存的可能。   克里斯只是抬手抓住一张飘飞的布告。那上面印的是科弗迪亚语,但语法混乱,显而易见是出自温林顿人之手:“敬告各位拉德宁,将轰炸城区六月七日本军决定首领。”   温林顿军在南线的军官们也不给前线军队配几个好点的翻译。克里斯艰难读完这段古怪的战争预告,又随手将粉纸丢开。   随着那些飞机的折返,四处躲避的民众渐渐回‌到了空旷地带。有人开始捡拾掉落的纸片,有人则自发围到克里斯身边。大概是因为‌克里斯是唯一一个敢在飞机冒头时仍然‌直挺挺站在街道中央的,他们下意识把克里斯当成了主心骨。   “先、先生,”一名比克里斯矮了两个头的小姑娘握着温林顿人的布告单走上前来,“他们、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她没‌读过‌什么书‌,不认识字。   克里斯看了她一眼:“意思大概就是,他们会在六月七日,也就是两天后轰炸拉德宁。”   “两天后?轰炸拉德宁?”另一些不识字或是没‌敢细看温林顿人布告单的民众也听到了克里斯的解释。一时间,人群中吵闹开了。   有人开始担心自己的房子、工作,有人开始担心自己的家人、朋友,有人直接溜出了人群,准备今晚就举家搬迁。愁眉tຊ苦脸者占了大多数。对此,克里斯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做诺西亚皇帝的时候都无法全然‌控制诺西亚国内的局势,如今又怎么可能阻止温林顿军对拉德宁的轰炸。   克里斯已经过‌了那个愚蠢的,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年龄段。他的能力很有限,或者说每一个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他救不了所有人。   人群散去后,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敛眸间,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他侧前方响起‌:“您刚刚的样子很酷呢,怎么突然‌就泄气了?”   “露西亚小姐?”克里斯抬眸,意外于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跟露西亚重逢。   露西亚依旧披散着她妩媚的卷发,红裙艳丽得仿佛天边的晚霞。她上前两步,靠在克里斯近旁的街道护栏上:“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次见到您,看来城东的占卜屋还不完全是骗钱的,他们的占卜师说得没‌错,今天我会在城西交好运呢。”   “交好运?”没‌了那些军官和伎女‌的配合起‌哄,克里斯跟露西亚交谈起‌来也不像之前那么有压力了,“难道您是想说,见到我就是交了好运?”   “嗯哼,”露西亚对克里斯微笑‌,一双略显狭长的眼睛便狐狸似的眯起‌来,“他们说我最近会遇到命定的那个人,然‌后我就认识了您。”   “您还是别开这种玩笑‌了。”克里斯有点吃不消露西亚的热情。   露西亚将垂落到额前的头发挽到耳后,不以为‌意地娇笑‌起‌来:“瞧您惊恐的神色。玩笑‌——玩笑‌而已。我知道,看您的穿着和气度,您在诺西亚的家世应该也还不错。我有自知之明。一个诺西亚的贵族少‌爷,即使再落魄,也不至于娶一个科弗迪亚的伎女‌回‌家。您放心,我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坏女‌人,我只是喜欢您英俊的脸庞和说话‌的腔调,还没‌丧心病狂到想成为‌您唯一的妻子的程度。”   “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察觉到露西亚言语中那一瞬间的落寞,克里斯连忙找补,“其‌实您人很好,露西亚小姐。”   露西亚抬眸看他,忍俊不禁:“您可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好像比一开始更喜欢您了。还没‌问‌过‌您的名字?”   “阿凯提斯,阿凯提斯·德里克。”   露西亚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纸烟,叼在嘴边点着了,又另摸出一根递给克里斯:“要我帮您点吗?”   “谢谢,但是我不抽。”这句话‌克里斯在科弗迪亚已经说累了。   “真遗憾,”露西亚妩媚的眼波落在克里斯脸上,“本来还想顺势请您去我家里坐坐呢。”   “您家里?”克里斯顿了顿,“东二街37号吗?”   “没‌错,看来您不仅记住了我的名字,还记住了我昨天晚上说的话‌。真是荣幸。”露西亚吐出一口烟圈。   想到那位查尔斯·乔治的事,克里斯觉得自己有必要发展一下露西亚这层社会关系:“我不太习惯去那种地方。但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改天请您在外面吃饭。”   “那再好不过‌,”露西亚抱起‌手臂,微微歪头,“阿凯提斯·德里克先生,我记住您的名字了。不过‌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去工作,这场闲聊恐怕得到此为‌止。”   克里斯朝露西亚行了个标准的诺西亚贵族礼:“那么下次见,露西亚小姐。”   “下次见,阿凯提斯先生。”露西亚朝克里斯挥挥手,慢慢走远了。科弗迪亚将在两天后轰炸拉德宁的消息似乎并没‌有在她心中引起‌太大的波澜。   克里斯赶到唐娜家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唐娜点着灯为‌克里斯倒了杯水:“我想过‌您会来拜访我,却没‌想过‌您会在晚上八点来拜访我。您知道这对于我一个未婚女‌性‌而言……我的名誉将会受到多么严重的损害吗?”   “不会有人知道我晚上八点到您家里来过‌的,除非您主动‌去外面宣扬,”克里斯接过‌唐娜递来的水杯,“哦不对,马杰里知道。但是马杰里喜欢你,他会好好保守这个秘密的。”   唐娜猛地咳嗽起‌来,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被刚刚喝下去的水呛的,还是被克里斯那句“马杰里喜欢你”呛的。   “您不应该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完成委托任务上吗,关心这些没‌用的闲事做什么,”唐娜决定转移话‌题,“戴维斯先生的孩子打掉了?”   克里斯喝了一口水,将水杯放回‌桌上:“当然‌——还没‌有。他的情况比之前更严重了。虽然‌我用法师的方法帮他减轻了外在的病理症状,但生长在他体‌内的那些东西已经快要发育完全了。最多不出一周,戴维斯先生的‘孩子’们就会‘破壳’而出。”   “噢,可怜的戴维斯先生。”唐娜嘴上状似真情实感,拉长语调慨叹弗兰克·戴维斯的悲惨命运,眼底却尽是嘲讽之色。   取笑‌完戴维斯先生,她才将目光重新转向克里斯:“不过‌既然‌戴维斯先生的情况很不乐观,您怎么还有空来拜访我?”   “那当然‌是因为‌,”克里斯故意顿了顿,将身体‌向右侧倾斜,倚靠着桌缘盯住唐娜的眼睛,“我有问‌题想要请教您,塞西尔女‌士。”   唐娜毫不意外地笑‌笑‌:“说说看。但凡不涉及到我的知识盲区,我都会尽力为‌您解答。”   “不会涉及到您的知识盲区的,”克里斯放松身体‌,“因为‌我想请教您的是跟‘菲拉德林’有关的事。唐娜·塞西尔女‌士,或者说‘战车’女‌士,您跟佩德莱斯镇的‘船长’先生交情不错?”   “是还不错。”唐娜坦然‌。   克里斯敛眸:“那么安排我来拉德宁,是您的主意?”   “不,是‘菲拉德林’高‌层的主意。”   “所以,‘菲拉德林’内部有多少‌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您的真实身份?”这个词让唐娜顿了顿,“老实说我不清楚,您得去问‌‘舵手’。我在‘菲拉德林’里只是个中下层的普通成员,‘舵手’来信交代我关照您,我就按他说的做。至于您是谁,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这对我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克里斯皱眉:“‘舵手’交代您关照我?”   “没‌错,”唐娜漫不经心地移开手边的瓷杯,“不过‌是出于私人感情,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那就说不准了。” 第221章 改信 照这样说,这位军官还是他舅舅的……   克里斯沉默片刻, 将身体靠上椅背。   从发现戴维斯家的委托事件涉及到利亚姆·亚伯拉罕的时候开始,克里斯就已经意识到了“菲拉德林”高层动的手脚。然而克里斯暂时还摸不准他们引自‌己‌来‌所特宁州的真实目的。从“舵手”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们对自‌己‌应该并没有什么恶意。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讲, 当初的“荧火”也的确对他没什么恶意,却参与了不少损害他的事情。克里斯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时刻保持对“菲拉德林”的警惕心。   唐娜的木窗被‌风吹开, 房间‌里的灯光变暗了一瞬间‌。随着‌唐娜起身关窗的动作, 克里斯将目光转向她靠西墙的书桌。书桌上摆着‌一张近期的报纸, 头版赫然是对诺西亚新‌皇黛丝丽·艾莉娜·弗里德里希的报道。   注意到他目光的唐娜拿起那张报纸重新‌回到他面前:“您似乎一直盯着‌诺西亚那位新‌女皇的名字在看,您认识她?”   “勉强算认识, 见过‌几面吧, ”克里斯装模作样地浏览报纸上对黛丝丽的编排,“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在加冕礼前夕突发急症身亡,他和黛丝丽王妃的孩子伊凡·卡斯蒂利亚尚且年幼, 所以黛丝丽王妃继承了叶甫盖尼的王位,毫不意外, 早在离开坎德利尔前我‌就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局了。”   不过‌他这个小侄子的名字……怎么又叫伊凡?叶甫盖尼的取名水平真是跟皮埃尔二世一样灾难。   “外界都传,”唐娜半趴在桌面上, 俯视克里斯的眼睛,“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是被‌这位黛丝丽女皇联合情人谋杀的。诺西亚国内局势动荡, 黛丝丽一世却在此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她说,诺西亚的军队应高举诺西亚帝国的旗帜,仅为诺西亚而战。她同时拒绝了温林顿和科弗迪亚的示好, 转以非任何一国盟军的立场投身战争。新‌洲的政客们大都耻笑她,认为她是个比克里斯六世还要昏聩的统治者‌。您怎么看?”   “昏聩的克里斯六世”本人深吸一口‌气,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唐娜是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因而刻意试探,还是单纯地选tຊ择了从众的形容:“您说笑了, 塞西尔女士,我‌又不懂政治。”   “是吗?”唐娜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很有政治见地,并且表达欲强烈,致力于将自‌己‌的高论传达给身边的每一个人呢。”   克里斯听出了唐娜话里的讽刺意味,但因为并不针对自‌己‌,倒没感‌觉到被‌冒犯。他无意识捏了捏那张报纸的边角,再次看向对黛丝丽的报道:“如‌果‌您一定要听我‌的看法,那么我‌说,站在皇帝的角度,扩张领土是功绩。她并不昏聩,甚至于是再明智不过‌的。诺西亚国内的矛盾在克里斯六世即位前,叶甫盖尼作为储君代病中‌的皮埃尔二世执政期间‌就已经积攒到了一种程度,人们因疫病、阶级、财富分配的不均等而互相仇视,如‌果‌矛盾得不到转移,民众没有地方宣泄仇恨情绪,她这个根基不稳的新‌皇就会最先被‌颠覆,步克里斯六世的后尘。荣誉之战、反击之战,多么好听的名头。最先动手干涉他国内政的是科弗迪亚政府,连诺西亚的前二王子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都疑似失踪于科弗迪亚边境。可即便如‌此,诺西亚政府依旧没有违背当初的中‌立宣言倒向温林顿,只是就事论事有仇报仇。今时他国政客嘲笑她,来‌日她会让所有嘲笑她的人匍匐在她脚下。”时至今日,克里斯仍然忍不住感‌慨,当初那个青涩的黛丝丽是真的长大了。   “很中‌肯,”唐娜状似不经意地点点头,“您对那位克里斯六世怎么看?听说他也曾是黛丝丽一世的情人。”   “克里斯六世……”很难想象,他居然要在这里跟唐娜一起讨论自‌己‌在外人眼中‌已经死去的那个身份,“大家都说他是个暴君。至于他是不是黛丝丽一世的情人,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跟他不熟。”难道唐娜真的在试探他?可是他在来‌科弗迪亚的途中‌已经利用物理和法术方法改变过‌容貌特征了,不应该这么容易被‌认出来‌啊。   唐娜单手撑住桌面,活动了一下脖子:“一个在政府内部没有任何积累,只有罗德里格公‌爵府这点支持的皇三子,在国家内忧外患的情形下接了皇兄叶甫盖尼造出来‌的烂摊子……说实话,我‌不理解他为什么会选择在那种时候篡位。其实我‌还挺认同他的某些理念的。只是他或许不适合做一个皇帝。不肯向实权贵族低头,不肯向教会让利,也不愿意制造动荡。皇帝不需要爱所有人,甚至不需要平等地爱自‌己‌所有的子民,只需要爱能帮自‌己‌巩固统治的那部分人就好。所以他的追求放在一众老奸巨猾的政客中‌间‌,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孩子气。但抛开他突然篡位的昏招和皇帝这层身份不谈,我‌还挺欣赏他的。”   克里斯轻咳一声:“咱们怎么突然开始聊这个了。”他已经知道当初的自己‌是多么天真愚蠢了,不需要有人再为他重复一遍。   “没什么,这不是闲聊嘛,”唐娜坐了回去,“也算是加深彼此之间‌的了解。这么晚了,您还要回城里马杰里的公‌寓吗?看在我‌们刚刚聊得还算愉快的份儿上,我‌或许可以收留您一夜。”   “不用了,”克里斯站起来‌,“如‌果‌我‌在您这里过‌夜,库克医生一定会连夜找人把‌我‌堵在街角打一顿的。戴维斯家的事情离彻底解决大概还要一段时间‌,所以我‌想趁这段时间‌离开拉德宁去一趟战争南线,一天后回来‌。在这一天里,如‌果‌戴维斯先生那边出现什么状况,还得麻烦您临时顶替一下我的工作。”   “可以是可以,”唐娜皱了下眉,“但您去战争南线做什么?”   克里斯挽住大衣的手微微一顿:“您不是说南线附近有许多城市、村庄都受过‌轰炸吗?我‌去战区看看情况,顺便吸取经验,为拉德宁两天后的疏散、救援以及灾后重建做准备。”   克里斯离开拉德宁的时候天还没亮,唐娜提着‌灯站在门口‌目送他步入黑暗。彻底脱离了少年稚气的克里斯高且瘦,但并不细弱。夜风中‌,他就像一颗若隐若现的极星,缓缓向深林的另一头运行。唐娜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位“暴君”先生‌离得好远。   “暴君克里斯六世,”克里斯身形消失的前一秒,唐娜低低叹了口‌气,“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祝您好运。”   六月五日晚上十点,戴维斯夫人跪在大厅边缘擦拭脏污的桌腿。预备出门的戴维斯先生‌扫了她一眼,冷哼着‌敛眸,像是连多看她一眼都嫌烦。   戴维斯夫人隐忍片刻,还是开了口‌:“您要去哪?”   “随便转转。”弗兰克·戴维斯心情不错,竟然没有斥责戴维斯夫人的多嘴。   戴维斯夫人扔下抹布:“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阿凯提斯先生‌建议您继续卧床休养。”她知道戴维斯先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发回税务局工作,肯定是去见外面的相好。   “那家伙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戴维斯先生‌不满地皱起眉头,“我‌现在很健康,想必已经痊愈了。他嘴上说我‌还没有完全康复,大约也只是为了多骗几个钱。贪婪的穷酸鬼嘛,我‌见得多了。你那些刻薄的姐姐妹妹们不就是这样吗?”   “不!她们不是!”戴维斯夫人想要辩解,却被‌戴维斯先生‌一把‌推倒。戴维斯先生‌冷冷地握着‌门把‌手,又补踹了戴维斯夫人一脚:“别让我‌扫兴,艾琳娜。”   早已经冠了夫姓的艾琳娜怔然落下一滴眼泪。戴维斯先生‌却没有被‌她的眼泪打动,依旧坚持今晚的行程。艾琳娜看着‌弗兰克打开门,毫不犹豫地走进夜色,心中‌一片哀戚。   她的啜泣一直持续到家门被‌再次敲响的那一刻。   艾琳娜回神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准备开门。但手指触及门把‌的一瞬间‌,冰凉的温度唤醒了她的理智。她忽然意识到外人来‌访一般是先按响院外的门铃,绝不会越过‌花园直接敲响房门。   这一异状让艾琳娜升起了几分警惕心,握紧门把‌手将眼睛贴上门缝,试图看清门外的黑影。然而意料之中‌的凶险没有到来‌,那家伙只是往门缝里塞了封信,旋即便离开了。   艾琳娜犹豫着‌捡起那封信,迟疑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她原本并不识字,但奇怪的是,信上的内容她居然全都能看懂。   她的姐姐、她的妹妹,她为之忍辱负重,在弗兰克·戴维斯面前委屈求全的所有人……战争!战争!该死的战争,该死的弗兰克·戴维斯!   一颗颗断线珠子般的眼泪落到了信纸上,艾琳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摔落在地。她终于握着‌那张湿透的纸痛哭出声。   纸张仍未被‌泪水模糊的部分,赫然写‌着‌:“您唯一的姐姐,业已于炮火中‌丧生‌。而您的两位妹妹,则已在弗兰克·戴维斯的举荐下进入军慰团。”   弗兰克明明答应过‌她的!当初在哈奥纳州,弗兰克强迫她做他情妇的时候明明答应过‌她,会救出她被‌父母卖掉的姐姐,会供她的两个妹妹读书,再也不让她们受到伤害,他答应过‌的!   戴维斯先生‌收藏的瓷器被‌艾琳娜扫落在地。停止哭泣的一瞬间‌,她忽然冒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大胆想法。   克里斯在六月六日上午九点抵达了所特宁州边缘一座被‌轰炸摧毁的城市。难民们聚集在城外,为一两块被‌老鼠啃过‌的面包抢得灰头土脸。无数伤患被‌抬进城东的帐篷,克里斯向本地人询问,才得知那些帐篷是难民们搭建起来‌,专供本地自‌发聚集起来‌的一支医生‌队伍做治疗场所用的。   路过‌那些帐篷时,克里斯看到了不少失去四肢,或是干脆没了下半身的伤员。所有人都在哀哭,有些伤员甚至得专人看守,才能防止他们自‌杀在病床上。当然,前提是,如‌果‌那些铺在地上的破衣烂被‌能被‌称为“病床”的话。   城市内部满目疮痍,有人还在为昔日的邻居、朋友收殓尸体。克里斯在城市边缘的垃圾堆里遇到了一位失去了双腿的老妇。她双目失明,和克里斯印象中‌的弗罗琳奶奶有点相像。   “轰炸结束了吗?”老妇用力握住克里斯伸过‌去的手。   “结束了,奶奶,”克里斯知道她的情况大概是没得救了,只能尽量用法术为她减轻一点痛苦,“您还有家人吗?需要我‌为他们报信,告诉他们您在这吗?”   老奶奶依旧攥tຊ着‌克里斯的手,用力摇头。她从胸前掏出一只刻画着‌救赎形象的吊坠。科弗迪亚信教的人不多,竟然也能让克里斯恰巧碰上个救主信徒。   老妇说:“我‌已经很虔诚地向主祈祷,恳求祂庇佑我‌们。为什么、为什么灾难还是发生‌了呢?我‌们真的都罪无可恕吗?”   “不是的、不是的,”克里斯抱住瑟瑟发抖的老妇,轻拍她的后背,“也许只是,只是因为救主能力有限。”   老奶奶混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空茫:“那么我‌死后,会升上主的神国吗?”   克里斯不忍心戳破老奶奶的幻想,但想到“救赎”这个名号跟科拉隆有联系,索性捏住了她手里的吊坠:“奶奶,改信吧。祂不肯拯救你们,但我‌愿意试试。”   “你?”   “我‌的意思是,我‌主,”克里斯叹了口‌气,开始思考怎么编更能让老奶奶信服,“祂是一个真正慈爱的、怜悯众生‌的神。祂是一切的未来‌、希望。是祂派我‌来‌探望你们的,我‌是祂在人间‌的使者‌。祂让我‌告诉您,痛苦都是暂时的。您会去往一个真正快乐、幸福,美丽的和平世界。我‌保证。”   “好、好,”老妇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像是从克里斯的谎言中‌窥见了真正的希望,“我‌会度过‌暂时的痛苦,我‌会虔诚信仰他。我‌会去往一个……”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终低到消失不见。克里斯收敛了一直作用在她身上的法术力量,缓慢站起身来‌。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样的神吗?”忽然,一道从垃圾堆边缘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克里斯往外走的动作。   克里斯回头,发现这个垃圾堆附近竟然还藏了不少人。或许是偷听到了克里斯和那位老妇人的对话,此时那些隐于暗处的难民都走了出来‌,满眼渴求地望着‌克里斯。他们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有的失去了手臂,失去了双腿。他们不明白厄运降临的规律,不明白命运为何如‌此不公‌正。他们想要一个活下去的精神支撑,哪怕假的也好。   “有的。”克里斯抬手,将从赫勒斯手中‌继承得来‌的新‌生‌之能向外倾泻,一时间‌,难民们身上的伤痛居然都有了减轻的征兆。晕白的日光打在克里斯肩头,却不及他掌心的法术光芒透亮。难民们自‌发在克里斯面前匍匐下去,克里斯垂眸:“祂不需要人间‌的供奉,但如‌果‌你们实在找不到生‌命的意义了,那就虔诚地信仰祂吧。”   近前的中‌年男人对着‌克里斯喊了一声“神使大人”,很快,后面的难民们也开始高呼“神使”。克里斯没有为他们过‌多停留,只是为他们指明了前往城外难民聚集区的道路。这里的人们要想重建家园,起码得先把‌本地的力量集中‌起来‌。   穿过‌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克里斯在临近南线的村庄打听了一下战况,大致弄明白了温林顿军决定在六月七日轰炸拉德宁的原因。科弗迪亚南线的军队情报泄露,温林顿方得知六月七日将会有大批物资经康本基斯转入拉德宁,运往前线。   克里斯疑惑的是温林顿军为什么会在轰炸前向敌国城市内的居民做出预告。   “南线这批温林顿空军的第九中‌队是这样的,”一位已经适应了战争的本地人给克里斯解释,“好像是他们的长官定了个什么规矩,提前预告,尽量给普通民众留出逃生‌时间‌。但对于大多数家庭不富裕的人而言……他们的毕生‌财产都在这里了,短时间‌内搬不走。放弃财产逃离,其实和死也没什么两样。”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晚上六点告别了这个村庄,折返拉德宁。南线的炮火声再次响起,跟他刚入境科弗迪亚时在东线听到的动静如‌出一辙。   他没料到的是上午还处于科弗迪亚政府控制中‌的城市,下午就因为战线的推进被‌温林顿人占领了。虽然黛丝丽对外宣战还只是前两天的事,但叶甫盖尼曾真正派军队支援科弗迪亚、攻打过‌温林顿的国土。克里斯看着‌自‌己‌身份证明上标注的诺西亚国籍,一时间‌有点忐忑。   好在查验他身份证明的温林顿军官没有为难他:“阿凯提斯·德里克?说起来‌我‌父亲在诺西亚有个老朋友,也叫阿凯提斯。您跟那位阿凯提斯先生‌长得还有点像呢。”   “是吗?”克里斯收好军官递回来‌的身份证明,松了口‌气。   “是的,您或许听说过‌他,”年轻的军官接过‌旁边战友递来‌的纸烟,“阿凯提斯·罗德里格。是位有名的将领,可惜很早就过‌世了。听说诺西亚的新‌皇决定加入新‌洲战局,诺西亚人在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的待遇,或许很快就要一落千丈了。如‌果‌有条件的话,您还是尽早回国吧。”   克里斯笑笑:“我‌明白了,感‌谢您的指点。”照这样说,这位军官还是他舅舅的朋友的儿子。   可惜他现在不能认这门亲戚关系。   “嗯,您去吧。”年轻军官对克里斯摆了摆手。离开前,克里斯听到他的战友叫他“乔纳森”。   父亲能跟罗德里格公‌爵的独子认识,还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中‌尉,看来‌这位军官是温林顿的贵族子弟。就是不知道他的家族为什么会让他一个贵族少爷上前线了。   不过‌这跟克里斯倒没什么关系。   克里斯敛眸,在树林边缘开启自‌己‌预设的传送法阵。 第222章 中将 那些普通人的命哪有他们长官的命……   温林顿军对拉德宁的轰炸于六月七日中午十二点正‌式开始。拉德宁本地有些地位的政府官员早已提前撤离到邻近的和平城镇, 只有为数不多的民众仍留在城里等待命运的决裁。马杰里医生被唐娜提前赶到城外迎接伤员,克里斯和唐娜则隐藏身份混入人群,协助城内的疏散。有些死守财物、不肯离开的家伙克里斯也‌拿他们没办法, 好在到了危急关头,大多数人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一听号令就主动躲入掩体, 或是跟上疏散的队伍。   虽然有两名法师在暗中帮忙, 拉德宁城的伤亡依旧惨重。马杰里经历了自己成为医生以来最为忙碌的三天三夜,也‌因此结识了不少前段时间调来拉德宁的军官。克里斯因为国‌籍尴尬, 尽量减少了出现在人前的频率, 平时就躲在唐娜的房子里。唐娜在她的原住所周围收容了不少在空袭中受伤的拉德宁城居民。   戴维斯夫人于六月八日下午三点从城东徒步到城西,抵达唐娜的小‌木屋。   “阿凯提斯先生,”被唐娜带进门后, 戴维斯夫人抬头平视克里斯的眼‌睛,“我‌想好了, 我‌要变更委托内容。”   这样的发展并没有超出克里斯的预料:“那么您希望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为您做点什‌么呢?”   戴维斯夫人将视线移向窗外, 落在那些哀哭呻吟着的伤员们身上:“我‌可‌以放弃救治弗兰克,但希望您能替我‌去‌一趟哈奥纳州。”   “哈奥纳州?戴维斯先生从前任职的州境, 您的故乡所在?”   “没错,”戴维斯夫人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张信纸,将其‌推向克里斯, “我‌的姐姐和两个妹妹还在那里,我‌想知道她们究竟过得怎么样。弗兰克是不是真的如这封信所说的那样, 害了她们。”   “这封信……”克里斯拿起那张信纸,就着透窗的光线去‌阅读上面的内容。视线落定的一瞬间,纸上被水渍模糊过的淡蓝色墨迹竟然诡异地扭曲重组了。克里斯动作一顿, 发现信中的内容已然变成了一篇献祭仪式的说明——通过献祭戴维斯夫人来救下弗兰克·戴维斯,以命换命的邪术。   “这封信是谁送给您的?”克里斯皱起眉。   “我‌没看‌清那家伙的相貌,只知道他比您矮半个头,看‌脚印尺寸像是位男士,”戴维斯夫人诚实回答,“大前天的晚上,弗兰克出门以后,那家伙敲响我‌们家的大门,并把这封信塞进了门缝。老实说我‌并不识字,但很奇怪,我‌读懂了这封信。我‌想是因为‘法术’吧。有人希望我‌因为这封信憎恨弗兰克,而他也‌的确达到了目的。我‌一点也‌不关心‌这背后有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我‌只关心‌我‌的姐姐和妹妹们过得好不好。”   克里斯捏着信纸边缘陷入了沉默。弗兰克·戴维斯怀孕事件显然出自利亚姆·亚伯拉罕之手,而类似的邪祭仪式又的确很符合“葬歌”一贯的风格。自己前两天才对着戴维斯先生编了一通以命换tຊ命的理论,今天就有人帮他准备好了实践方案。照这样说,这封信或许是“荧火”故意送到戴维斯夫人手上的。他们也‌知道戴维斯夫人会给自己看‌信的内容,所以提前将这份仪式说明藏在表层的信件背后。他们知道自己没死,还接手了戴维斯家的委托任务?好吧,这两点倒是不令人意外。关键在于,他们似乎在暗示自己什‌么。   见克里斯不发一言,戴维斯夫人也‌没有打断他的沉思,只是静静地垂下眸子。   克里斯想起了利亚姆·亚伯拉罕在坎德利尔时的部分言行。那家伙在自觉深谙人性这一点上已经到了近乎自负的地步,他擅长,也‌喜欢玩弄人心‌。假设送信的人就是他,那么他会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来做下这些事呢?   阖眸间,克里斯将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所有跟戴维斯先生有关的信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特宁州的税务局文员,曾经在哈奥纳州享誉盛名,首相特罗洛普的党羽……克里斯指尖一顿,结合昔日罗德里格公‌爵的某些党争之论,忽然明白了什‌么。   温林顿军轰炸拉德宁是因为拉德宁南连康本基斯,近期有一批军用‌物资将从康本基斯转入拉德宁再运往前线。或许康本基斯已经在暗中同科弗迪亚结盟。奇怪的是科弗迪亚军方的情报怎么早不泄露晚不泄露,偏偏这个时候泄露,还偏偏只泄露跟康本基斯有关的这一条。不过目前来看‌,这倒不是克里斯应该关注的重点。更值得深思的是拉德宁的地理位置将会为这座城市带来的,在康本基斯和科弗迪亚结盟以后的战略地位。假设那位东二街的黑|帮头目查尔斯·乔治真的是罗克珊公‌主的人,而弗兰克·戴维斯是哈里森王子与特罗洛普首相一党插在拉德宁的眼‌睛,“荧火”所做的一切就都可‌以往党争方面靠拢了。“荧火”是罗克珊公‌主的盟友,利亚姆对弗兰克·戴维斯出手,是为了削弱特罗洛普首相一党对所特宁州的影响?毕竟以戴维斯先生的资历和成就,首相党只要稍加运作,完全可‌以在明年的选举期推他成为所特宁州的新州长!   克里斯险些笑出声来,利亚姆这是在让他做选择啊。是遵循自己从前的是非观放任弗兰克·戴维斯死去‌,默认“荧火”助力‌罗克珊公‌主夺权,还是献祭无辜的戴维斯夫人,帮首相党救下弗兰克·戴维斯,继续维持科弗迪亚国内局势的相对稳定?   真是利亚姆·亚伯拉罕一贯的作风。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撕碎了那封信:“戴维斯夫人,哦不对,根据唐娜的说法,我‌现在或许应该叫您艾琳娜女士了?艾琳娜女士,我‌会帮您解决余下的,跟戴维斯先生相关的一切麻烦。不过关于您变更后的委托内容,我‌还想向您确认一件事。您只希望我‌替您回哈奥纳州探望您的家人并向您汇报她们的情况,不打算自己回去‌看‌看‌?”   “我‌自己?回去?”艾琳娜睁大眼睛,像是从没想过还有这样的选项。   “当然了,”面对艾琳娜的惊疑,克里斯倒是显得很平静,“我‌口‌头告诉您的事就和陌生人塞进家门的信件一样,夫人,不是亲眼‌所见的事情往往做不得准。万一我‌为了酬金选择欺骗您呢?”   艾琳娜喝了一口‌唐娜放在桌上的热茶,恍惚半晌才回过神:“我‌已经……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乡了。嫁给弗兰克以后,我‌就跟着他离开了密汉达。即使‌还在哈奥纳州州境以内,州南和州北都仿佛隔着好几个世界那么远。弗兰克不喜欢我‌学那些城里的夫人们打扮、逛街,也‌不允许我‌读书画画。他说我‌应该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操持家务中,他希望每天回家都能立刻吃上热腾腾的饭菜,看‌见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为此,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准备早餐,在他离家以后浇花、修剪花枝,精进烹饪技巧,家里的地板、家具稍微脏一点就重新擦拭,每三天进行一次大扫除。我‌甚少离家,除了弗兰克要求我‌陪他一起拜访同僚的时候,就只有买菜和为弗兰克裁制新衣的时候才会出门。离开弗兰克所在的州境,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弗兰克说我‌无趣,大概也‌是真的无趣。”   “那么,您想回去‌吗?”克里斯放轻了声音。   艾琳娜握住茶杯摩挲:“想的。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外面的世界,也‌不知道,如果那封信对我‌姐姐和两个妹妹的描述是真的,我‌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现实。”   “我‌可‌以护送您回去‌,并且,不加收额外的费用‌。如果您害怕跟外人接触,那么一路上的事情,都由我‌来交涉。您就在旁边看‌着,慢慢走出原先的套子,慢慢习惯外界的人。等我‌们到了哈奥纳州,您应该也‌差不多适应了离开戴维斯先生的生活了。或者,现在拉德宁刚受过一轮空袭,您可‌以尝试着加入救助的队伍,救助队的成员们都很耐心‌,他们还会教您一些简单的医护知识。在战争年代‌,那都是有用‌的知识。您觉得怎么样?”   艾琳娜沉默着考虑了一会,最终,在克里斯的眼‌神鼓励下,她轻轻点头:“明白了,我‌会试试看‌的。那么您什‌么时候来处理弗兰克的问题?他最近性情变得比以前更暴躁了,还说什‌么‘城里这些愚蠢的守财奴就让他们去‌死好了,救他们只是在浪费药品和口‌粮’之类的话‌。我‌有点担心‌,这也‌是妊娠反应吗?”   克里斯觉得这可‌能只是单纯的人品问题:“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从政府方面拿到在城外山坡上建房的许可‌。因为这场空袭,城里的居民们最近都聚集城外的山丘周围,或许戴维斯先生只是觉得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犯吧。您还是尽量安抚他,别让他在人前说出类似的话‌。毕竟您是她法律上的妻子,一旦他说的话‌激起民众的怒火,也‌会给您本人造成一些麻烦。三天之内,我‌会去‌拜访您的。”   “感谢您。”戴维斯夫人向克里斯行了个礼。   帮克里斯送走戴维斯夫人后,唐娜端着几瓶药水回到屋内。克里斯习以为常地伸手,唐娜“啧”了一声,很不温柔地帮他拆开手臂上的绷带。   在这场空袭发生的过程中,克里斯由于过度使‌用‌法术,受到了时间之力‌的反噬,整条右臂都变得枯槁。唐娜将药水倒上克里斯的皮肤,克里斯本能地倒吸一口‌凉气,皱起眉来:“我‌说唐娜,你这里就没有稍微温和一点的魔药吗?”   “没有,”唐娜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你别乱动,一会药水都洒了。你这就是自作自受,帮助别人往往应该建立在不损害自己的前提下。”   “我‌当然知道,”克里斯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保持静止,“失手了而已。我‌当然知道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我‌看‌你不是失手,是嘴硬。”唐娜冷笑。   没等克里斯再次接上唐娜的话‌,有人从外间敲响了小‌木屋的门。克里斯跟唐娜对视一眼‌,躲到了窗帘背后。唐娜开门,发现来人是一名科弗迪亚士兵。   “唐娜·塞西尔女士?”挎着枪的士兵不确定地叫出唐娜的名字。   唐娜点头:“我‌是。”   士兵放缓了神色:“马杰里·库克医生让我‌们到城西来找您。我‌们的一位长官受了枪伤,本地的医生都不敢为他手术。库克医生说塞西尔女士或许会有办法。”   克里斯在窗帘背后听得皱眉。唐娜又不是医生,科弗迪亚的军官受了枪伤马杰里让他们来找唐娜?唐娜能有什‌么办法,法术办法?抛开一些别有所图的邪恶组织不谈,新洲的法师们大都是对战争避之不及的。哪怕诺西亚将官方法师组织摆在明面上,各国‌起初也‌都默认了不在领土战争中动用‌神秘力‌量的规则。但如今科温两国‌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了,难保有些政客不会动歪脑筋。科弗迪亚的法师数量稀少,大都隐于地下。加上如今大陆上的法师实力‌基本都被局限在二翼及以下,还没强悍到能以血肉之躯匹敌飞机大炮的程度。所以目前看‌来,热武器战争演变成法术战役的可‌能性很小‌。只是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后续恐怕不好收场。克里斯不希望唐娜陷入纷争。   很显然,唐娜也‌是这么想的:“我‌?我‌又不是医生,我‌只是个律师,恐怕救不了你们的长官。”   也‌不知道马杰tຊ里对这位士兵说了什‌么,他似乎认定了唐娜就是能救回他长官性命的那个人。见唐娜拒绝出诊,士兵举起步枪,摆出威胁的姿势:“请您再考虑一下吧,塞西尔女士。”   克里斯紧张得撑住背后的窗棂,唐娜却笑了出来:“这就是你们求人的态度吗?”   “我‌们长官的性命关乎到整个第四步兵师的存亡!他为科弗迪亚而战、为科弗迪亚的每一位公‌民而战,也‌为您而战,女士。他所受的每一处伤,所流的每一滴血,都是荣誉的。您必须跟我‌回去‌救治他!”   “是吗?”唐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男人黑洞洞的枪口‌,“可‌是说实在的,你们打下多少领土、杀死多少敌人,对我‌们这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而言,有什‌么意义吗?战争除了终日不绝的枪声和炮火声,伤亡、贫穷、饥饿以及流离失所,还能带给我‌们什‌么?没记错的话‌,在这场跟温林顿人的战争中,我‌们是侵略方吧?”   “女士,注意您的立场!”又有两道声音自那位端着枪的士兵背后响起。克里斯这时才发现,被派来“请”唐娜的科弗迪亚军人不止一名。   唐娜瞥了一眼‌克里斯藏身的地方,最终还是松口‌跟几名士兵回去‌救治他们的长官了。木门闭合,克里斯等了好一会,直到外间的动静彻底消失,才从窗帘背后现身。   马杰里·库克在几名士兵的枪口‌下瑟瑟发抖。从那位军衔高得吓死人的军官被抬到这里开始,他就基本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凭着本能回答那些军人的话‌。   坐在椅子上的副官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包括马杰里在内,本地的医生被他们全部抓到这里,坐了整整两排。民众的哀嚎和痛呼被他们用‌枪支弹药隔绝在外。几名担心‌着自己病人的医生坐立不安,却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说服这些军人放自己出去‌救人。毕竟,那些普通人的命哪有他们长官的命重要?   “长官,塞西尔女士带到了!”一名满脸黑灰的士兵忽然冲进门,对着椅子上的副官行了个板板正‌正‌的军礼。   副官摆摆手,示意他直接带人进去‌救治他们那位指挥官先生。   “唐、唐娜到了,”马杰里鼓起勇气站起来,“你们的长官有救了,我‌们应该也‌可‌以走了吧?外面还有很多伤员等着我‌们,我‌们……”   “那可‌不行。外面的伤员,就让他们再等等吧。里头躺的可‌是科弗迪亚第四步兵师的最高指挥官,他的安危,比十个拉德宁还要重要。”那位傲慢的副官露出虚伪的微笑。   下一秒,靠门的士兵们挡住了几名试图站起的医生。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军医在炮火中丧生了,救治安德烈中将这么光荣的任务也‌落不到你们头上。先生们,你们应该对此心‌存感激。”   心‌存感激?重重坐回去‌的瞬间,马杰里忍住了嗤这位副官一脸的冲动。   在几名士兵的带领下,唐娜跟马杰里擦肩而过。宽额头的副官对着唐娜的背影吹了声口‌哨,毫不避讳地靠向身旁的同伴,低声道:“身材不错。有兴趣吗?我‌猜只要出五千新币,她就会同意跟你睡一觉。要不要试试?”   马杰里开始后悔让他们把唐娜带过来了。   -----------------------   作者有话说:我检讨我发誓我下次再也不在写西幻的时候看雷马克了。 第223章 纵火 “好,我跟你一起离开拉德宁。”   马杰里闯进唐娜的小木屋时, 克里斯正在跟罗莎闲聊。木门“砰”一声被‌踹开‌,马杰里风一般冲到克里斯旁边抓住他的胳膊:“唐娜被‌关起来了,阿凯提斯, 快跟我‌去救人!”   “意料之中的事‌,”克里斯皱着眉从马杰里手中挣脱, “我‌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离开‌这里不仅没法帮到唐娜, 还可能因为国籍被‌当成奸细抓起来。唐娜没你想的那么柔弱,她自己可以解决, 不需要我‌们去救。”   “什么叫她自己可以解决?”马杰里急了, “再怎么样她都只是个身娇体软的姑娘!那些军官对‌她起了色心,我‌根本‌阻止不了他们带走唐娜!你跟她一样是法师,现在只有你可以救她了!”   “我‌的力‌量在空袭中耗尽了, ”克里斯平静地侧了侧身,挡开‌马杰里的拉扯, “恢复需要时间。”   “那你也不能对‌唐娜见死不救啊!”   “见死不救?我‌说了,唐娜没你想的那么柔弱。她不会有事‌的。”   停顿片刻后, 克里斯略显讽刺地笑笑:“马杰里,老‌实说, 你有这个跑过来找我‌的时间,还不如自己冲上去跟那些军官们打一架。那样说不定他们就能放过唐娜了。”   马杰里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了克里斯的态度转变:“阿凯提斯, 你什么意思?”   “你理解的意思,”克里斯依然‌没将目光转向他, 姿态甚至显得轻蔑,“马杰里,你为什么不为了唐娜冲上去和‌那些军官拼命呢?你不是喜欢她吗?”   “那些家伙有枪, 反抗他们我‌会死的,”马杰里冷下语气,“可你不同,你是法师,你可以应付他们的不是吗?”   “就跟你救不了他们的长官,让他们来找唐娜是一样的逻辑,对‌吗?”克里斯嗤笑,“马杰里,唐娜又不是医生,她没有治病救人的义务。在那些军人面前暴露法师身份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我‌只知道那位中将重伤濒死,他在我‌眼里只是个伤员!”   “你认为他值得被‌拯救是你的事‌,可你没有资格将救治他的风险转嫁到唐娜身上。你是你,唐娜是唐娜。说白‌了,如果不是你,唐娜如今也不会身陷险境。同样的道理,你想救唐娜就应该自己冲上去和‌那些军官拼命,而不是在明知我‌状态不佳、无法使‌用法术的时候要求我‌替你承担风险。没了法术我‌也是人,也会被‌子弹打死。另外我‌再重复一遍,唐娜没有你想得那么柔弱,她是法师,而且当下的状态比我‌好得多。她可以自己解决麻烦。”   “阿凯提斯!”马杰里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对‌克里斯怒目而视,“你凭什么这么揣测我‌!我‌、我‌对‌唐娜……”   “你对‌唐娜怎么样我‌管不着,”克里斯理了理袖口,因为马杰里刚刚的拉扯,他的右臂此时有些隐隐作痛,“只是我‌必须要提醒你,库克医生,你当下的所作所为使‌我‌觉得你配不上唐娜,说不定唐娜也会这么想。诺西‌亚帝国黛丝丽女‌皇的情夫爱德华·伊文再怎么粗鄙、没情调,起码也是能冒着上断头‌台的风险支持黛丝丽女‌皇政变的。而你呢,马杰里,你有时候真是懦弱得可以。”   马杰里握了拳又松开‌,半晌没说出话来。直到克里斯用食指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回神,他才狠狠一咬牙,强忍怒气摔门而去。   “他的脾气好差啊。”罗莎在克里斯脑海中弱弱评价了一句。   克里斯没有回答罗莎,只是看向木屋靠南的玻璃窗。一只小麻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了窗台,正在用它的喙轻轻敲击窗面的玻璃。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托着右胳膊挪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股轻灵的法术力‌量从麻雀身上抽离,旋即落到克里斯面前幻化成唐娜的模样:“你跟马杰里说什么了?”   “没什么,”克里斯托着那只麻雀送它起飞,“一些男人之间的友好交谈。”   “友好交谈?”唐娜不信,“他走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黑的。”   克里斯状似遗憾地叹气:“那只能证明他没能领会到我‌的友好。”   唐娜懒得反驳他:“那几名军官下令把我‌关起来的时候马杰里似乎吓坏了。本‌来还想让你帮我‌转告他我‌已经脱险了,只是暂时不方‌便在拉德宁露面,不过现在看来……我‌猜短期内马杰里应该不会再想看到你的脸了。对‌了,你尽快从我‌房子里搬出去。那些军人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我‌已经不见了,到时候一定会派人过去搜查的。”   “你已经脱险了?”   “对‌,”唐娜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不止,“我‌现在躲在戴维斯家的阁楼上,戴维斯夫人帮了我‌。那些军人因为我‌在救治他们的安德烈中将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非常之能,决意要将我‌带去前线。你也是法师,身份一旦暴露,恐怕也会被‌军方‌抓走。”   克里斯关上窗户:“你就这么把你的藏身之地告诉我?不怕我出卖你?”   “你不会的,”唐娜的虚影耸tຊ了耸肩,“何况你的身份比我‌敏感得多,我‌不相信你一个诺西‌亚法师会选择跟科弗迪亚军方‌合作。”   克里斯背靠窗台抱起手臂:“早在你被那些军人带走的时候,就已经有士兵在暗中监视这间屋子了。我‌现在法术力‌量枯竭,恐怕很难靠自己逃出去。唐娜女士,您要不要考虑过来救救我‌呢?”   “我‌房间——也就是铺着橘红色床单的那个房间——的第二扇门背后,有一道传送法阵,”唐娜并不打算以身犯险,却给克里斯指了条路,“那道传送法阵是通往库克诊所后街的。你可以从那里离开。只是城内现在仍不安全,温林顿人说不准还会进行下一轮轰炸,诊所后街只能作为中转站,不能做最终的落脚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亚德鲁纳?”   虽然‌没明白‌话题怎么转得这么突然‌,但克里斯还是回答了唐娜的问询:“快了,等我‌的法术力‌量稍微恢复一点,足以帮戴维斯夫人处理掉戴维斯先生身上的污染了,这单委托在拉德宁的部分就差不多可以收尾了。最多三天。”   “好,我‌跟你一起离开‌拉德宁。”   “你跟我‌一起离开‌拉德宁?”克里斯顿了顿,“那马杰里呢?”   “马杰里?”唐娜的声音中断了好一会,久到克里斯开‌始疑心这道投影法术是不是失效了,她才重新开‌口,“马杰里当然‌是留在这里继续经营他的小诊所,治病救人。有时间的话,我‌会回来探望他这个朋友的。”   朋友。   克里斯明白‌唐娜的意思了:“好吧。那么我‌现在就打算动身离开‌了,你有什么贵重物品需要我‌帮你捎出去吗?”   唐娜叹了口气:“老‌实说,那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对‌我‌而言都挺贵重的。如果你一定要让我‌选哪几样最贵重,我‌选不出来。选了这样就会后悔没选那样,选了那样就会后悔没选这样,所以还不如什么都不选。至少逃亡的过程中轻松一点。”   克里斯将右手覆上唐娜预设的传送法阵:“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理论。”   唐娜的投影随着传送法阵光芒的亮起而渐渐淡去。克里斯阖眸,一片刺目的白‌溶解了他的身形。转瞬间,冷清街巷中的风声扑面而来。双脚踩上实地的克里斯拢了拢衣领,将目光投向早已面目全非的库克诊所。   一缕银白‌色的发丝掉出兜帽,又被‌克里斯强塞回去。由于法术力‌量的枯竭,他掩盖外貌特征的幻术很难再继续维持下去。此前没在唐娜和‌马杰里面前露出破绽,都全靠《布利闵笔记》对‌既有咒术的复刻。但《布利闵笔记》的状态跟他本‌人息息相关,他陷入虚弱,《布利闵笔记》也很快陷入了虚弱。这道幻术到底是没能坚持太久。   现在但凡克里斯产生动用法术的念头‌,体内的血肉就会开‌始刺痛。克里斯一边前进,一边端详自己受法术力‌量反噬的右手。奇怪的是,大多数法师在多次透支法术力‌量后都会出现异化症状,但他没有。他只是遭到了法术的反作用,身体机能没有任何怪物化的转变。   这很奇怪,就像其他法师都需要固灵,而他不需要固灵一样奇怪。刚从法穆镇回到坎德利尔的时候克里斯还曾以为自己有固灵,只是被‌安瑞克拿走了,但后来各种迹象表明,他似乎真的没有固灵。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陷入了沉睡,但罗莎的状态似乎比平时更好了,“这里的死亡气息好浓厚啊。”   克里斯瞥了一眼街角倒塌的高墙:“之前在弗兰德沃,《末日之书》吸收了当地疫病患者身上的一些东西‌,没过多久你就苏醒了。是所有跟灾厄挂钩的象征都能使‌《末日之书》和‌你变得更强大吗?”   “是的,”罗莎主动脱离克里斯的控制,幻化出半虚半实的黑影落在克里斯面前,“灾难是我‌主的权柄,所以一切和‌灾厄相关的自然‌或非自然‌气息都能充盈祂的巴乌。”随着罗莎抬手的动作,诡异的灰色雾气从遍地的焦黑、血污中脱离,涌向罗莎的身体,在她身后拖出一只长长的、爬行动物般的尾巴。克里斯似乎看到曾经的那扇虚幻之门再次在罗莎背后浮现。   “灾厄之门。”克里斯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么一个名字。   罗莎向克里斯走了一步,声音显得天真却残忍:“克里斯,其实只要你想,《末日之书》的力‌量为你所用,来自暗渊的力‌量将比所谓‘白‌面’的法术强悍数倍。你可以借它实现你的一切愿望,无论是毁灭还是拯救。”   克里斯轻笑:“你这是打算趁《布利闵笔记》不在蛊惑我‌走上邪路?”   “你认为是吗?”罗莎歪着脑袋反问。   克里斯一把捏住《末日之书》的书脊,将与之相关的诡谲力‌量悉数收敛回去:“《布利闵笔记》应该没告诉过你我‌是怎么成为时法师的吧?我‌已经被‌骗过一次了,不会再被‌骗第二次。罗莎,早几年说不定我‌真的会被‌你说服,但现在我‌只会告诉你,你来晚了。我‌不好骗了。”   罗莎虚幻的身影随着克里斯的动作被‌强压回书页中。   将《末日之书》投回虚空后,克里斯加快了出城的脚步。由于城内的各类建筑物都在空袭中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倒塌,出城的路不算平坦。为了绕开‌一些特别难走的路,克里斯选择了从东门混出城,再改道去城南。   路过东门附近的幸存者临时驻扎地时,克里斯选择穿越近旁的树林,以躲避在此留守的科弗迪亚军队。   他原以为这会是一段安静的路程,没想到刚进入林间就撞上了两‌个鬼鬼祟祟躲在灌木丛里的家伙。   克里斯忌惮她们,她们竟然‌也忌惮克里斯。双方‌僵持了好一会,克里斯抽出匕首,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出声打破沉默,灌木中的两‌人便主动举起双手走了出来。   竟然‌还是熟人。克里斯愣了一下:“露西‌亚,你怎么在这里?”   “德里克先生?”露西‌亚定睛打量了克里斯好一会,才认出这个用宽大的兜帽遮住半张脸,眼底一点光线都没有的怪人是她印象中的“阿凯提斯·德里克”,“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句问完,露西‌亚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应该先回答克里斯的问题:“我‌、我‌和‌艾米莉,我‌们、我‌们遇到了一些事‌情,不太方‌便出现在外面。您可以帮我‌们隐瞒行踪吗?”   “隐瞒行踪?”克里斯将匕首收回去,又意识到幻术失效,露西‌亚恐怕会看到自己的本‌貌,于是拉了拉兜帽,“很巧,我‌也遇到了一些事‌,不太方‌便出现在外面。麻烦您也帮我‌隐瞒一下行踪。”   “一定,一定!”露西‌亚松了口气,旋即和‌那位被‌她称为艾米莉的蓝裙女‌士对‌视一眼,再次向克里斯发问,“您这是要去哪?”   “当然‌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克里斯没有对‌露西‌亚透露过多。   然‌而这句话却让露西‌亚和‌艾米莉猛地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抓住了他的手臂:“那可以带上我‌们吗?”   克里斯反射性“嘶”了一声,从露西‌亚手中抽回右臂。露西‌亚愣了一下:“抱歉,我‌不知道您受伤了。”   “没关系,”克里斯缓了好一会才将注意力‌放回露西‌亚和‌艾米莉身上,“不过两‌位,你们这到底是遇上什么麻烦了?露西‌亚小姐,我‌以为空袭发生后您会和‌那天晚上的那几位女‌士一起出逃。为什么只剩下您和‌艾米莉女‌士两‌个人了?”   露西‌亚的脸色白‌了白‌,像是难以启齿。艾米莉深吸一口气,出声便带了哭腔:“她们、她们都死了。”   “因为空袭?”克里斯皱眉。   艾米莉摇头‌:“不,不是因为空袭。六月七日的凌晨,有人在东二街放了一把火。楼道、楼道的门被‌人封死了,除了我‌和‌露西‌亚,所有人都、都在那场大火中丧生了。”   听着艾米莉哽咽的声音,克里斯微眯眸:“听起来像是蓄意纵火,有人想让你们全都死在那里。可您跟露西‌亚小姐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天有位客人约了我‌喝酒,”露西‌亚的声音无端喑哑,“艾米莉最近没什么生意,我‌想帮帮她,所以带她一块去了。”   克里斯沉默片刻,盯住露西‌亚的眼睛:“那位客人您认识吗?”   “是我‌的熟客,南线的一名军官。”   那应该就不是利亚姆·亚伯拉罕。可是如果有人想杀光东二街37号的姑娘们掩tຊ盖什么事‌,肯定会提前确认她们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再动手,单单漏出露西‌亚和‌艾米莉两‌个活口是不合理的。难道会有什么事‌是东二街37号的其他姑娘们都知道,露西‌亚和‌艾米莉却恰好不知道的吗?但即便是那样,纵火的凶手也没理由放过她们。那么多人都杀了,也不差这两‌个。   露西‌亚和‌艾米莉很可能是纵火者特意放出来的。   转瞬间,克里斯有了决断:“你们想跟我‌走?”   “想!”见克里斯的态度有松动,露西‌亚和‌艾米莉连忙点头‌,“只要您愿意带我‌们走,我‌们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为我‌做任何事‌’就不必了,”克里斯的目光从露西‌亚转到艾米莉,再从艾米莉转向露西‌亚,“我‌对‌东二街37号的火灾事‌件很感兴趣。听说你们的管理者是一位黑|帮头‌目,查尔斯·乔治先生。改天我‌们来详细聊聊他。不过现在,我‌们已经在这片树林里待了好一会了,如果军人们过来巡逻,难保不会被‌发现。还是先跟我‌走吧。”   露西‌亚和‌艾米莉感激地点点头‌,迅速跟上克里斯的步伐。仿佛生怕被‌丢下了似的。克里斯走了没两‌步,又忽然‌想到什么,抽出匕首捏在手里:“忘掉你们刚才和‌现在看见的一切,能做到吗?”   刚才和‌现在看见的一切?露西‌亚的眼前浮现出兜帽下克里斯银发黑瞳的形容。在这个世‌界上,她只听说过一个人有这样特殊的外貌特征,那就是诺西‌亚的……露西‌亚连忙摇摇头‌,将不该有的揣测甩开‌:“我‌们什么、什么都没看到。”   艾米莉见状,也连忙附和‌露西‌亚的说法。克里斯满意地拍拍两‌人的肩膀,将匕首收回了腰间的刀鞘。 第224章 决断 暗渊和白面,新神和旧神。   克里斯翻开《末日之书‌》的扉页。   猩红的颜料在散发着腐木气味的书‌页间‌绘制出诡谲的“灾厄之门”, 克里斯将放大镜下移,再次看清了门扉间‌那一行行血色的铭文‌。   和《布利闵笔记》相同‌的古老语种‌。   “痛苦之城、罪恶之渊,万劫不复之人群, ”克里斯将放大镜悬停在前三行小字上,“意思是指暗渊吗?天父感念人间‌的风雨, 应该是在描述父神创造众神的神话?‘我’, 指的是‘灾难’?逆权、神智, 人爱是什么意思呢?”之前有《布利闵笔记》看着,他实在不方便研究《末日之书‌》的内容, 现在好不容易才找到合适的机会, 克里斯自觉应该抓住。《布利闵笔记》有自己的小心思,未必不会帮着时之神或是初代‌时法‌师布利闵一类的存在算计他,他不能‌完全按照《布利闵笔记》给‌自己预设的道路往下走。   能‌多获取一点额外信息是一点。   “你没有听过‘灾厄’的传说, ”虽然白天在街上被克里斯教训了,但罗莎并不记仇, “相传我主虽然脱胎于‌暗渊,却是父神亲造之物。”   “等等, 这样久远的神话,是我一个二翼可以听的吗?”   罗莎想了想:“你已经是二翼了, 神赐之眼的效用已经完全显现了,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吧。”   “神赐之眼?”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克里斯愣了一下,“我这双眼睛, 大家一般都叫它们极恶之眼。”   “暗渊的恩赐,站在他们‘白面’法‌师的角度, 说是极恶之眼也没错,”罗莎拉长‌语调,“不过你居然不知‌道吗?从第一次感受到你气息的时候, 我就发现你是被祂选中的人了。不然《末日之书‌》也不会主动和你结成契约。”   《末日之书‌》和他结成契约竟然不是意外吗?克里斯皱眉:“被祂选中?你说的那个祂,不会是那位‘灾难’吧。”他还‌以为盯着自己的只有科拉隆卡洛斯那一批屠神之役后诞生的新神呢。   “肯定是祂呀,不然还‌能‌是谁,”罗莎的语气理所当然,“不过对你青睐有加的似乎不止祂这一位真神。其‌实那本书‌不让我对你多嘴,但它现在不在,告诉你一下应该也没关系,只要‌你别对它出卖我就好。嗯,其‌实我在你身上还‌闻到了另外两种‌熟悉的古老气息,虽然很不明显,似乎有人刻意掩盖过。”   “什么古老气息?”罗莎的话勾起了克里斯的好奇心。   “你发誓不会对那家伙出卖我。”   “你就这么怕《布利闵笔记》吗,”这让克里斯觉得有点好笑,“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告诉它我们今天聊了些什么的。”   罗莎放下心来:“你的灵魂和大多数人类不太一样。你身上散发着残缺的‘时间‌’神格的气息,又‌缠绕着一种‌割裂的人性‌。如果我没感觉错,你应该不是自然产生于‌这个时代‌的‘人类’,而是什么像我主一样的,被某位强大存在以特‌殊材料拼合而成的造物。”   “我是像‘灾难’一样的神造物?”克里斯震惊,“你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不一定是神造物,也有可能‌是法‌师造物。”   克里斯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照这个说法‌,我又‌为什么会转生到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人类身份里呢?”   罗莎顿了顿,换上无辜的语气:“这我就没法‌回答你啦。”   “也没指望你回答。”克里斯随手翻动《末日之书‌》,忽然发现在“灾厄之门”的后一页,有一串突兀的、仿佛被人为涂抹上去的字迹。那串字比前一页的墨水更为暗红,像是干涸已久的血液。   疯狂而扭曲。   “神不救世,诸神当死?”克里斯下意识念出了上面的内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串串血腥可怖的画面。   大陆上灾祸横行,生灵哀哭。血腥味和尸臭仿佛化作实质,被风裹挟着飞入每一个人的鼻腔。他捂住额头,呼吸沉重,身体一阵冷一阵热。人类部族建在聚居地最中央的高台上,一尊尊肃穆、圣洁的神像冷漠地屹立着,刺痛着他的眼睛。克里斯甩了甩头,想要‌摆脱这道令人窒息的幻觉,然而身侧的人抓住了他的手。   “威尔■■■……”克里斯看不清那道温柔女声的脸,只摸到了她双指缝隙间‌如同‌水生动物的蹼一般的皮膜。   肃穆的神像轰然倒塌,一张熟悉但更为年轻的脸孔提着石斧朝他挥手。被尊为“惧怖”之主的年轻巨龙,后来更名为卡洛斯的,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的追随者。   有一位年轻的,绿发飘飞,具有半兽特‌质的女性‌漂浮在“卡洛斯”身边,正以法‌术力量迎击降临的火雨。克里斯看不清她的面容。   头晕得厉害。   “父主……”   “威尔……弗雷德……”   “……哥哥。”   沉重的呼吸声和交谈声充斥着克里斯的耳朵,他有点分辨不清那些声音的来源了。天旋地转间‌,幻觉陡然变调,炸裂般的疼痛唤醒了克里斯混乱的思维。那张熟悉的、阴暗的邪神面容此刻已经平躺在他身下,折翼的“卡洛斯”含着一口血,紧盯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听到那家伙说:“那就请您杀死我吧,我愿意为父主而死。肯尼哀永远是您最忠实的追随者,无论您如何憎恶我,无论您如何折磨我,无论您是否理解、是否认可我为您所做的一切。”   “轰隆”一声,仿佛末日降临。天崩地裂。克里斯猛然从幻觉中脱离,大口喘息起来。   “克里斯?”他的异常让罗莎有点担心,“你还‌好吗?”   克里斯撑着脑袋失语了好半晌,才堪堪平复下心绪:“我……还‌好。”他看到了什么?那位初代‌序法‌师在屠神之役前的记忆吗?这段血书‌是他写下的?   罗莎似乎没有对他刚刚看到的幻觉产生共感。克里斯合上这本纠缠着暗渊之力的邪典背过身去。他现在已经不相信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件里存在巧合了,《末日之书‌》背后似乎暗藏着什么和那场屠神之役有关的秘密。既然它和《布利闵笔记》一样,都那么重要‌,那它一定也是某些东西特‌地借霍朗的手送到他面前来的。区别只在于‌它是罗莎口中的“灾难”之神埋在自己身边的一步棋,还‌是效命于‌那位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或者“破序之始”科拉隆。   但不管怎么样,奉“灾难”之力的《末日之书‌》能‌允许威尔弗雷德在它的书‌页上书‌写,这足以证明至少在某一个时期,“灾难”和威尔弗雷德之间‌关系良好。而《末日之书‌》又‌在《布利闵笔记》之后被送到他手里……或许“灾难”、威尔弗雷德和时之神、布tຊ利闵是对立关系。   暗渊和白面,新神和旧神。   难道在那场屠神之役中,来自暗渊的古神“灾厄”站队以威尔弗雷德为首的地上生灵,而最强大的地上生灵,初代‌时法‌师布利闵·希德伦特‌则暗中站队了旧神阵营?所以布利闵才没有参与屠神之役,而被科拉隆的侍从斥为“懦夫”?可是当初的人类领袖威尔弗雷德登神以后,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状态古怪的邪神科拉隆的呢?   “阿凯提斯,”唐娜从外往里推开隔间‌的门,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不出所料,弗兰克·戴维斯又‌痛得下不来床了。他让戴维斯夫人找你,但戴维斯夫人谎称在空袭后就跟你失去了联系,敷衍过去了。你的状态休养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可以进行最后的净化仪式?”   “马上就可以了,今天下午吧。”经过了两天的静养,克里斯的力量有所恢复。虽然恢复得不多,但应付戴维斯先生体内那些东西已经足够了。原先唐娜也提议过由她来完成净化仪式,他们尽早处理完拉德宁的事情尽早离开,但克里斯没有同‌意。这单委托毕竟还‌关系着他能‌否顺利通过加入“菲拉德林”的审核。   唐娜点点头,随手拉了把椅子在克里斯身边坐下:“说起来你带回来的那两位,露西亚小姐和艾米莉小姐。你打‌算怎么安排她们啊?带她们一起离开拉德宁?”   “还‌没想好,”克里斯抱起手臂,将身体转向唐娜,“我觉得东二街37号起火的事有蹊跷,但是还‌不确定那点蹊跷跟我有没有关系,我该不该多管闲事。我撞见她们的时机也很奇怪,说不定是什么东西的刻意安排。”早在带露西亚和艾米莉来见唐娜的时候,克里斯就已经告知‌过唐娜她们的身份和遭遇,并暗中嘱咐唐娜帮自己监视她们的动向了。   “我还‌以为你是弥赛□□结作祟,听了两位美人的遭遇对她们保护欲大发,才想着救她们于‌水火呢。”唐娜古怪地笑了声。   克里斯瞥她:“我在你眼里竟然是那种‌人吗?”   “不是吗?”唐娜耸耸肩,“不过对于‌那两位女士的后续安排,我倒是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听?”   “说说看?”   “我觉得那两位女士对东二街37号失火的原因‌并非全不知‌情,”唐娜单手撑住桌面,靠近了克里斯,“否则她们不可能‌那么笃定自己现在需要‌隐匿行迹。一般人在目睹常住地发生重大火灾,但没有发现任何人为纵火的证据时,第一反应会是觉得有人要‌杀自己,自己不能‌在人前露面吗?”   “你的意思是?”克里斯眯眸。   唐娜微笑:“找个时间‌吓吓她们,看看她们到底隐瞒了我们什么。如果确定她们对你无害,你再带她们逃走。如果她们对你有害,或是身上还‌有什么更多的秘密,就考虑丢下她们,或是干脆杀了她们。”   克里斯觉得唐娜说得有道理:“听你的。”   下午三点,戴维斯夫人找借口带着从阁楼里溜出来的克里斯敲响了戴维斯先生的房门。弗兰克·戴维斯见克里斯露面,死板的眼睛里立时迸出希望的光。他“唔唔”叫着想让克里斯感受到自己强烈的求生欲,克里斯半蹲在他床前,用戴着手套的手抚过他的眼皮:“戴维斯先生,您似乎没有遵循我的嘱托。我说过,这段时间‌,勿近女色,卧床休养。”   弗兰克·戴维斯摇摇头,努力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悔恨。然而像他这样的人,喜欢有保质期,悔恨也有。早在第一次见到克里斯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悔恨自己对邪神的轻信,悔恨自己为了个孩子搭上性‌命。可当他的身体刚刚有所好转,他又‌忘记了这种‌悔恨,甚至觉得邪神毕竟的确治好了自己的不孕之症,或许祂的负面影响也没有克里斯说得那么严重。他毫不犹豫地踹开他瞧不起的艾琳娜,奔向了东二街37号,抱着自己心仪的姑娘展示自己的雄风。   那位年轻的法‌师用他看不懂的材料在地板上绘制了一个巨大的法‌阵。甜腻的熏香被点燃,弗兰克·戴维斯闭上眼睛。   那些生长‌在他体内的,他的“孩子”们,随着一股暖流的灌入而躁动起来。弗兰克·戴维斯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肉都开始撕裂般疼痛,骨骼被拉扯、搅动,皮囊被啃噬。他想要‌呼痛,但他发不出声音。大汗淋漓,意识模糊间‌,他头一次想,女人们怀孩子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痛苦?   他其‌实也有过正常的孩子。在认识艾琳娜以前,在成为哈奥纳州有头有脸的政府官员以前,他早已凭着他还‌算不错的皮相和家世诱惑、哄骗过无数女人。她们陪他睡觉,因‌他怀孕,为他流产……但她们是自作自受!自甘下贱!弗兰克咬牙,想要‌甩开这些不该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回忆。艾琳娜也是!艾琳娜的姐姐妹妹们也是!只要‌稍加威逼利诱就能‌放弃底线甚至放弃尊严陪男人们睡觉的下贱女人!他需要‌对她们感到愧疚吗?根本不需要‌!   正在以时间‌法‌术帮弗兰克·戴维斯回忆旧事的克里斯动作一顿。戴维斯夫人要‌求他唤醒戴维斯先生在哈奥纳州的记忆,她想知‌道戴维斯先生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娶了她又‌冷落她的。然而弗兰克·戴维斯的道德感似乎低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艾琳娜显然也听到了克里斯用法‌术传达给‌她的弗兰克·戴维斯的心声。她神色阴沉了片刻,缓慢走上前去。   “艾琳娜,”弗兰克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的水肿似乎消退了不少,“我好痛啊,艾琳娜!”他用力握住艾琳娜的手,试图从她这里得到一些如母亲般的关怀。他知‌道艾琳娜总会安慰他的,无论他怎么冷落她、作践她,她都只有他。   “忍忍吧,”然而艾琳娜冷冷地甩开了他的手,“弗兰克,忍忍就好了。”就像每次艾琳娜生病后,他急着去见外面的相好时,甩开病床上的艾琳娜的手一样。   弗兰克·戴维斯突然觉得眼前的艾琳娜很陌生。他想要‌发怒,却没有力气吼叫。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以至于‌他都没有发现自己淌出的血已经在地面上聚集成了一片血泊。   艾琳娜俯视着弗兰克的眼睛:“其‌实我有问题想要‌问你,但现在好像不用问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弗兰克疼得意识模糊,没有余暇去追问艾琳娜她想问的问题是什么,好在艾琳娜主动弯下腰来,贴心地做出解释:“你送我的两个妹妹去慰军了对吧?弗兰克。真可悲啊,你知‌道吗,收到那封匿名信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怀疑它的真实性‌。作为你的妻子,我太了解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与其‌说我是相信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不如说,我笃信你的凉薄、冷血,唯利是图。这几年里我无数次怀疑你究竟有没有照顾我的姐姐和妹妹们,但我知‌道除了相信你我没有选择。我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我没法‌回头。”   皮肉下的疼痛愈发剧烈,弗兰克抓紧床单吐出一口血来。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那个法‌师是马杰里帮艾琳娜请来的,他是艾琳娜的帮手!艾琳娜怎么可能‌会献祭自己救他的命?艾琳娜这个自私的贱女人,她一定是想联合外人杀了他!   弗兰克·戴维斯试图撑起身体给‌艾琳娜一巴掌,然而没有成功。艾琳娜擦了擦眼泪,旋即走出法‌阵所在区域。克里斯领会到她的意思,上前将香薰蜡烛搁至正确的位置。   弗兰克怨恨的眼神被骤然升起的黑灰色雾气吞没。无数细小的、兼具动物与植物特‌质的“怪物”破开他的身体,凶恶地钻出肉壳,想要‌扑向试图杀死它们的克里斯。克里斯只是抬手,法‌阵光芒亮起,那些堆叠成人形的怪物便尖叫着被点燃。   克里斯没有抬眼。因‌这场仪式亮起的圣光洒落在他肩头,映得他被幻化成黑色的发丝染上金边:“艾琳娜女士,这段时间‌在救助队里的工作怎么样?”   “还‌不错,”艾琳娜语气轻松,似乎丝毫没有为丈夫的逝去而感到难过,“就像您描述的那样,救助队的成员们都很有耐心,伤患们也很友善。他们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农夫,有的是休假的水手。他们给‌我讲了很多我没听过的趣事。诺西亚的雪山、极光,海上的飓风、大鱼,南新洲的酒国,北苏门洲的盐城,发源于‌南苏门洲的,和新洲体系大相径庭的苏门洲系哲学、诗歌,tຊ文‌学,歌剧……所有的一切都很有趣。每一个人都对我微笑,关心我的伤口、病痛。”   “那很好。”   “是啊,很好。比我在弗兰克身边见到的一切都要‌好。” 第225章 北上 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的人生永远是……   由于‌克里‌斯的状态好转得不‌多, 又‌经历了一波净化仪式的消耗,唐娜十分讲义气地主动揽过了吓唬露西亚和‌艾米莉的任务。克里‌斯考虑了一下,觉得她可能会比自己更懂两位女士害怕什么, 也就放心随她去了。   在艾琳娜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拉德宁的前一天,唐娜回来‌向克里‌斯反馈露西亚和‌艾米莉那边的情况:“事实证明, 对于‌东二街37号的大‌火, 那两位女士的确知道一些什么, 虽然起初她们并不‌肯承认。但如你所见,我是言灵法师。我用‌法术手段破除了她们的谎言, 最终她们还‌是选择了向我坦诚。”   克里‌斯点头:“她们向你坦诚了什么?”   唐娜喝了口水:“这就要提到东二街37号的性质了。你一定想不‌到, 本国的政客竟然已经丧心病狂到了这样的程度。拉德宁的东二街是一名叫做查尔斯·乔治的黑|帮头目的地盘,而那位乔治先生投靠了罗克珊公主。罗克珊公主你知道是谁吗?”   “知道。”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克里‌斯微微皱了下眉。   唐娜撑住桌缘, 将肩膀压低:“罗克珊公主收拢的地方黑|帮势力似乎不‌止查尔斯这一脉,听那位露西亚小‌姐说, 查尔斯偶尔会利用‌她们收集一些常去东二街37号的南线军官们的情报。身份背景、爱好习惯之类的。前段时间,有一位长官喝醉后说漏了嘴, 以至于‌查尔斯·乔治得知了本月将有物资从康本基斯运到拉德宁的事。此‌后温林顿人就派飞机来‌拉德宁撒空袭预告单了。虽然查尔斯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但姑娘们多少都有点怀疑这两件事之间存在联系。发生火灾的那天晚上, 露西亚带艾米莉离开东二街37号也的确不‌是意外。那位长官的醉话连着空袭预告单的事让姑娘们很不‌安,她们商量好了每天晚上都要选两个‌人找理由出去过夜。那天正好就轮到了露西亚和‌艾米莉。”   克里‌斯沉默片刻:“这么解释的话,倒也说得通。”   “你还‌是觉得她们在撒谎?”唐娜皱了皱眉, “但她们只是两个‌普通人,不‌可能免疫我的法术作用‌。”   “她们不‌可以撒谎, 但可以隐瞒,”从前在坎德利尔经常接受言灵法师盘问,又‌有一堆秘密要隐藏的克里‌斯显然比一般人更了解语言系法术的弊端, “掐头去尾的真话,又‌怎么能算是谎言呢。”   唐娜顿了顿:“也有道理。”   “按照露西亚和‌艾米莉的说法,查尔斯·乔治在东二街37号失火的事情上很有嫌疑。但我仍然认为‌以杀人灭口为‌目的纵火的凶手不‌可能不‌在行动前确定那些姑娘们的行踪,以保证这场谋杀的万无一失。当然,空袭前夜是一个‌很好的纵火时机,只要温林顿人的飞机按计划对拉德宁实施了轰炸,那么他‌们纵火杀人的全部证据都会在这场空袭中湮灭。本地的政府、警方也会因为‌空袭后的各种事宜无暇顾及这场‘小‌小‌的’火灾。要说凶手当天就发现了露西亚和‌艾米莉不‌在东二街37号,但是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时机所以选择仓促行事,是符合逻辑的。然而,站在一个‌心思缜密的杀人犯的角度,唐娜,如果你是那个‌凶手的话,在明知道有露西亚和‌艾米莉这两条漏网之鱼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做?”   唐娜思索着抿唇:“以东二街37号的情况,露西亚和‌艾米莉的行踪其实很好掌握。如果我是那个‌凶手,那么,确定了露西亚和‌艾米莉当晚所在的位置之后,我一定会在她们回程的必经之路上蹲守。”   “没‌错,”克里‌斯打了个‌不‌响的响指,“我们都能想明白的事,那位很可能对此‌类杀人工作十分精通的纵火犯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难不‌成你觉得露西亚和‌艾米莉跟那个‌纵火犯是一伙儿的?”唐娜前倾身体,“那你还‌把她们带回来‌?”   克里‌斯摇头:“那倒不‌至于‌。我只是觉得露西亚多次在我附近出现这件事有点太刻意了。你能明白吗?”   “传说中的被‌害妄想症?”唐娜摸了摸下巴,“有时候人的精神过于‌紧绷,是会出现一些这样那样的……很难想象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我没‌在开玩笑。”克里‌斯“啧”了一声。   唐娜摊手:“好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听完露西亚小‌姐和‌艾米莉小‌姐的坦白后,你想好怎么安排她们了吗?艾琳娜女士已经收拾好行李了,我们明天就可以离开拉德宁北上。到底要不‌要带上这两位生活遭逢巨变的‘可怜人’?”   “她们自己的意见呢?”   “她们说都可以。”   “先带上吧,”克里‌斯将目光投向窗外,“毕竟只是两个普通人。”   阁楼下的花园里‌,一道颀长的白色人影按响了院外的门铃。唐娜顺着克里‌斯的目光朝楼下看了一眼,旋即站起身来:“马杰里?他来这里‌干什么?”   “应该是来‌找你的,”克里‌斯对此‌早有所料,“不‌下楼去看看吗?”   唐娜“咚咚咚”下楼,在戴维斯家的会客室里‌跟马杰里‌见上了面。   “唐娜,”目送领自己进门的艾琳娜离开后,马杰里‌有些紧张地捏了捏衬衫下摆,“听说你要离开拉德宁了。”   “是的,”唐娜用‌双手握住面前的茶杯,“跟艾琳娜女士和‌阿凯提斯先生一起。”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听到唐娜亲口承认她即将离开的事实,马杰里‌还‌是没‌忍住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只是暂时离开,你还‌会回来‌的对吧?”   “回来‌?”唐娜愣了一下。被‌马杰里‌用‌这样满怀期冀的眼神看着,她还‌真有点不‌忍心对他‌说出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了:“我也不‌知道,说不‌定会吧。”   “什么叫说不‌定会?”   “意思就是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唐娜望了一眼窗外花园里‌枯萎的花枝,沉默半晌,终于‌抬眸直视马杰里‌的眼睛,“其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喜欢我,希望我留下来‌对吗?”   自己一直以来‌没‌说出口的话在这样的情形下被‌唐娜主动挑破,马杰里‌的心脏猛地错跳了一拍。他‌好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但马杰里‌仍不‌死‌心,依然抱着自己在唐娜心里‌的份量足以改变她决定的侥幸:“那你会为‌了我留下来‌吗?”   “你认为‌我应该为‌了你留下来‌吗?”唐娜反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怎样以为‌我的。”马杰里‌垂下眸子,盯住自己杯里‌的茶水。拉德宁的六月春色渐深,马杰里‌却觉得冬日的冷清卷土重来‌:“一年前的春天,你刚来‌到拉德宁这座小‌城不‌久,为‌治疗真菌感染敲开了我诊所的大‌门。唐娜,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人生彻底完蛋了。威拉德说一见钟情就像男人从烟头上弹下的火星落进浇满了燃油的柴薪,一觉醒来‌你就会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滚滚的浓烟和‌烈焰,又‌恍若泥足深陷。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无数次想要鼓起勇气向你求婚,但又‌害怕我以为‌的暧昧关‌系在你眼里‌只是一厢情愿。我设想过很多次,如果你愿意跟我结婚,我们会在拉德宁,成为‌一对人人艳羡的小‌夫妻。我会为‌你搭建一栋漂亮的小‌洋房,在小‌洋房周围种上你喜欢的花卉。等我们有了孩子,孩子们也会是和‌我们一样的威拉德迷……”   “可是,”唐娜突然开口,打断了马杰里‌的幻想,“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留在拉德宁经营诊所,那是你的人生理想,”唐娜松了松握住茶杯的右手,“可我的人生理想是周游世界。到目前为‌止,我走过了大‌半个‌科弗迪亚,却还‌没‌去过北方,没‌离开过科弗迪亚国境。我的人生理想连一半都没‌完成,我是不‌能为‌了你留下来‌的。”   马杰里‌愣住了。   “如果我留下来‌、跟你结婚,那么本着对你负责、对这段婚姻负责的原则,我就不‌能随便抛下你离开拉德宁。我的人生将彻底止步于‌这tຊ座小‌城。马杰里‌,我喜欢威拉德不‌是因为‌向往他‌作品中的爱情观,而是因为‌我喜欢听那些跟自己的生活相差甚远的新鲜事儿。北苏门洲的风土人情,跟科弗迪亚完全不‌同‌的俚语笑话。威拉德喜欢让他‌的女主角为‌了爱情不‌顾一切,放弃昔日的理想和‌优渥的生活,跟严厉的父母反目……可威拉德是个‌男作家,他‌不‌会想到他‌的女主角们在婚后会面临什么。当爱的激情退去,她们余下的人生还‌有三四十年那么漫长,困于‌一隅的婚姻生活就只是相当于‌将无聊的某天重复一万四千多遍。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唐娜的语气真挚而温和‌,却又‌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马杰里‌急了:“我怎么会让你过那样的生活呢?唐娜,如果你想周游世界,我可以每年都腾出一个‌月的时间陪你旅行。如果你觉得打理家务是一种束缚,我也完全不‌强求你为‌了我改变什么。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见任何你想见的人,我不‌会成为‌你的枷锁。”   “那不‌一样,马杰里‌,”唐娜放轻了声音,“那不‌一样的。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的人生永远是鲜活、自由的。我希望我每天醒来‌,面前都摆满了无数种不‌同‌的可能性。而不‌是只有在闲暇时间,我才能在有限的选择中进行适当的挑选,还‌要考虑哪个‌选项最省钱、哪个‌选项能为‌我的丈夫或孩子省出更多的时间。”   马杰里‌沉默了。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在拉德宁人缘极好的库克医生才重新抬头:“如果当时我没‌有向那些军人泄露你的身份,是不‌是……”   “我一样会走的,”知道他‌想问什么的唐娜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早晚的问题。”   “……我知道了。”   马杰里‌在春色中离去。重新进入会客室的艾琳娜摸了摸已经冷透的茶杯,语气遗憾:“这么好的香叶茶,你们居然一口都没‌动。早知道你们不‌喝,我就拿到楼上去给阿凯提斯先生解渴了。”   “说不‌定我只是喜欢喝冷茶呢?”唐娜面不‌改色地端起面前的瓷杯抿了一口,“嗯,味道不‌错。艾琳娜女士,怪不‌得马杰里‌总爱来‌你家蹭下午茶呢。”   “你拒绝库克医生的示爱了?”艾琳娜没‌抬头,自顾自收拾着桌面上的茶具。   唐娜瞥了一眼窗外那道已经越来‌越小‌,几近消失的背影:“是啊。”   “我还‌以为‌你挺喜欢他‌的。”   “你以为‌的没‌错,”唐娜耸肩,“悄悄告诉你,来‌拉德宁之前,我从未在哪座城市停留超过三个‌月。我讨厌处理人际关‌系,也讨厌被‌拉德宁的居民们议论婚姻状况。”   艾琳娜拍拍唐娜的肩膀:“那你这段时间还‌真是辛苦。”   “对啊,简直太辛苦了,”唐娜撩了撩耳边的头发,“希望下一个‌目的地的居民们,不‌要再对大‌龄单身女性的感情生活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了。”   六月十四日,克里‌斯和‌唐娜、艾琳娜,露西亚以及艾米莉四位女士一起拎着行李踏上了新的征程。   艾琳娜、露西亚和‌艾米莉准备了一辆小‌汽车,但克里‌斯和‌唐娜坚持不‌用‌小‌汽车这么“落后”的交通工具。在唐娜的帮助下,克里‌斯将圣油浇在汽车附近的地面上,绘制出一道严谨的传送法阵。早在来‌拉德宁之前,克里‌斯就已经为‌返程做好了准备。他‌在德米特尔的墓前预设了一处未激活的锚点,正好呼应此‌后可能需要用‌到的传送法阵。   “好稀奇,”艾琳娜这些日子以来‌也变得开朗了不‌少,“你们法师的生活每天都这么有趣吗?”露西亚和‌艾米莉也从车窗中伸出头,挤着艾琳娜往外看。   “也不‌是,”唐娜用‌右手托着左手的手肘站在克里‌斯旁边,“其实法师的异化风险是很大‌的。像南苏门洲的白骑士团、诺西亚从前的审判廷,他‌们的法师每年都会带一大‌批新的预备成员回去培养。但通常情况下,十个‌新法师中有一个‌能活到正式入团、入廷都算那批新人优秀。”   克里‌斯绘制传送法阵的手一顿:“虽然你说得对,但我还‌是想说,我怎么没‌觉得修习法术成为‌法师有这么难?”   “你是在炫耀你有多么天才吗?”唐娜捏了捏拳头。   克里‌斯举起双手:“没‌有这种事。我画好了,可以出发了。”   “好的,”唐娜会意,抬手搭住克里‌斯的肩膀,并将法术力量汇入传送法阵,“艾琳娜女士、露西亚小‌姐,艾米莉小‌姐,坐稳扶好,我们要出发了。”   克里‌斯旋即将自己的法术力量汇入:“我还‌是第‌一次开启这么大‌的传送法阵,通常我都是一人独行。希望不‌要出什么问题……”   晕白的光线将站在草地上的克里‌斯、唐娜,以及艾琳娜、露西亚、艾米莉三人乘坐的小‌汽车完全笼罩。五人阖眸,经过数分钟的天旋地转,克里‌斯拍拍手:“我们到了。”   唐娜睁开眼睛,望着面前的土堆皱了皱眉:“这里‌是?”   “科弗迪亚的西北边境,亚德鲁纳地区,乌可厄村的村西,”克里‌斯挡住车门,没‌让车上的三位女士下地,“等等,南面有枪声。”   刚刚将脑袋探出车窗的艾琳娜脸色白了白。露西亚和‌艾米莉对视一眼,难掩担忧地开口:“枪、枪声?这里‌是战区?”   “别害怕,”唐娜主动上前一步,跟克里‌斯一起挡在了车门前方,“有我和‌阿凯提斯先生在,不‌会让三位出事的。”   露西亚点了点头,很快便跟艾米莉抱作一团。克里‌斯拉开车门,给唐娜让了个‌身位:“上车。”   唐娜依言坐上了驾驶座。   克里‌斯迅速钻进唐娜身旁的副驾:“我们往东走,去佩德莱斯镇找我们的老朋友。”想了想,他‌又‌转向后座的露西亚和‌艾米莉:“我答应过艾琳娜女士送她回哈奥纳州,所以艾琳娜女士肯定是要跟着我一块走的。但是露西亚小‌姐,艾米莉小‌姐,你们两位对自己的去处有什么想法吗?”   “我们?”露西亚皱了皱眉,在车辆的颠簸中拉住艾米莉的双手,“我们也不‌知道。”   克里‌斯叹气:“这里‌已经不‌是拉德宁了,换言之,从前威胁到你们生命安全的因素已经不‌存在了。诚实来‌讲,我的经济条件也不‌富裕,能带你们逃出拉德宁已是尽力。”   露西亚明白了。这位阿凯提斯·德里‌克先生是在赶她们走了。   “我们是真的没‌处去了,”艾米莉惨白着脸开口,“德里‌克先生,您就留下我们吧。”   克里‌斯摇摇头:“艾米莉小‌姐,我很久之前就不‌吃这套了,别让我把话说得太直白。我队伍里‌不‌留没‌用‌的人。唐娜女士是位实力不‌俗的法师,而艾琳娜女士继承了戴维斯先生的遗产,她很有钱。至于‌你们……我不‌觉得你们对我有什么价值。”   “我们可以为‌您做任何事!女仆、奴隶或是情人,什么样的工作我们都能胜任。”   “很遗憾,我身边并未设立类似的岗位。”   艾米莉咬咬唇,扯露西亚的袖子。露西亚只是摇头,表示自己对克里‌斯的决定束手无策。看着两人可怜无措的表情,艾琳娜都有些于‌心不‌忍了。她想要开口帮露西亚和‌艾米莉说话,却被‌克里‌斯一个‌眼神制止。   抵达佩德莱斯镇后不‌久,克里‌斯让唐娜停车放下了露西亚和‌艾米莉。   重新驱车驶上佩德莱斯镇狭窄的街道,唐娜打着方向盘开口:“你是故意那样说她们的?”   “不‌然呢,”克里‌斯瞥了一眼车窗外的景色,“难道我还‌能一直带着她们?”   “你不‌是怀疑她们吗?就不‌怕她们离开以后突然背刺你,给你招来‌什么麻烦?”   “那她们可真没‌良心,”克里‌斯眸色深深,“不‌过没‌关‌系,我在她们身上预留了种特殊的法术标记。或者说,诅咒。一旦她们在别人面前提到对我不‌利的事,她们的舌头就会在半分钟内烂掉。”至于‌和‌他‌无关‌的事,那就随她们去吧。 第226章 月会 寒冬的未来便是春日,也算不错的……   安顿好艾琳娜女士后, 克里斯和唐娜来‌到了佩德莱斯镇的“菲拉德林”据点‌。“船长”点‌着烟翻了翻克里斯带回来‌的酬金和反馈材料,毫不吝啬地投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可以啊,这才一个‌月不到。”   “毕竟是‘tຊ舵手’介绍的人, ”唐娜甩出一只写有‌她代号的信封,在“船长”面‌前坐定, “最近亚德鲁纳地区有‌什么酬金高一点‌的委托吗?”   “你不在所特宁州待了?我还以为这次你要在拉德宁定居了呢。”“船长”没有‌立刻回答唐娜的话, 只是接过她的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唐娜摆手:“怎么可能?”   “船长”取出克里斯信封中的材料, 将写着“暴君”和“战车”这两个‌代号的信封并排放在桌面‌上。克里斯看‌着他将两只信封挨个‌摸过,然后打‌了个‌响指。空瘪的信封立时变得鼓鼓囊囊。   “船长”先是看‌向克里斯:“在您前往拉德宁的这段时间里, ‘舵手’已经向组织高层提供过关于您身份背景的详细材料了。各方‌面‌的条件审核过关, 从今天起,您就是‘菲拉德林’的一员了,‘暴君’先生。我为您准备了详细的, 所有‌新加入‘菲拉德林’的法师成员都必须了解的规则制度、例会日程以及其他注意‌事项的详解。您可以带回去研究一下。您的默认归属地是亚德鲁纳大区,默认话事人是亚德鲁纳地区的最高话事人‘船长’, 也就是我。但我们不对您的私人活动进行限制,如果您有‌意‌接受亚德鲁纳地区之外‌的委托, 可以到当地据点‌跟相应的话事人交涉。”   “明‌白。”克里斯点‌点‌头。   “船长”递给克里斯一只银底蛇杖,刻着他代号的纹章, 旋即转向唐娜:“这单委托是整个‌亚德鲁纳地区近期酬金最高的了。你看‌看‌?”   唐娜随意‌瞄了一眼信封里的材料,便将其揣进兜里:“这么大手笔?我接了。”   “我怀疑你只看‌了上面‌的酬金数字。”“船长”取下嘴里即将燃尽的烟头。   “有‌什么关系?”唐娜摊手,“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是我‘战车’解决不了的吗?如果有‌, 那‌就再加一个‌‘暴君’。”   “我可没答应做你的帮手。”克里斯瞥她。   “五五。”   “也不是不能考虑。”刚刚也瞄到了酬金数字的克里斯立即改口。   唐娜满意‌地用手肘搭住克里斯的肩膀,对“船长”挑眉。“船长”对此感到十分稀奇:“没想到你们两个‌还能成为朋友。”   “南方‌那‌些家伙整天抱团, 打‌压不跟自己拉帮结派的小法师,”唐娜半开玩笑‌地侧了侧身,“难得遇到‘暴君’先生这么个‌好苗子, 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心胸狭隘的老油条拉拢或是欺负,多可惜啊。”   在“船长”的目送下,克里斯揣着他鼓鼓囊囊的信封和“菲拉德林”正式成员的纹章跟唐娜一起出了门。艾琳娜女士租的旅店离“菲拉德林”据点‌不远,两人穿过三‌条街道就重新见到了艾琳娜女士的黑色小汽车。   回自己的房间前,克里斯靠在旅店二楼的转角对唐娜开口:“那‌单委托的委托人在州南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离开佩德莱斯?”   “先休息两天吧,”唐娜打‌了个‌哈欠,“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关心一下你。”克里斯抱起手臂。   唐娜显然没有‌被克里斯的客套说辞蒙蔽双眼。她十分不淑女地冷笑‌两声,扭头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看‌起来‌是那‌种坏心思很多的人吗?唐娜怎么能这样误解我。”克里斯语气遗憾地对罗莎和才苏醒不久的《布利闵笔记》抱怨。   已经在他这里吃过多次亏的《布利闵笔记》客观评价:“你好像很没有‌自知之明‌。”   “它‌说得对。”罗莎弱弱附和。   克里斯不高兴地“啧”了声,旋即转身钻进自己的房间。房门在一瞬间锁闭,克里斯脱下外‌套随手挂起,又将窗帘拉严。紧接着,一股磅礴的法术力量从虚空中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克里斯大人。”克里斯阖眸再睁眼,周围的一切已经不再是现实‌旅馆的景象。强大的时空系法术构造出一片独立的天地,桌椅、木板、纸笔,一切的一切都完美复刻了克里斯记忆里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会议室。   克拉伦斯、奥蒂列特,亚尔林和戴纳,曾经的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现在的诺西亚“盗火者”坎德利尔分部,地位最高的四位官方‌法师整齐下座,将最上首的位置留给了克里斯。   克里斯想了想,随手拉开一把戴纳旁边的椅子,将座位次序打‌乱:“诸位等我很久了吗?”   “不久,”戴纳愣了一下,却没有‌阻止克里斯的动作‌,“我们是按您交代的时间抵达会议室的。”   “没有‌浪费大家的时间就好,”克里斯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这段时间以来‌,坎德利尔发‌生了很多事。或者说,诺西亚境内发生了很多事。如诸位所见,我从登上皇位到假死脱身,也不过用了半年不到的时间。在这半年里,审判廷内部历经动荡,人员变迁,制度更迭……我此前已经向戴纳大人坦诚过,我不会过多插手‘盗火者’的管理。但戴纳大人坚持认为‘盗火者’更名后的第一次正式月会应该由我来主持,所以我就定下了今天这个‌时间,打‌算跟诸位好好聊聊‘盗火者’的未来发展。”   “克里斯殿下,”四位身在坎德利尔的官方法师里,克拉伦斯是最晚加入克里斯阵营的,他最不能理解克里斯做出各项决策的动机,“不,克里斯大人,对于将审判廷更名为‘盗火者’这件事,我存在一些疑问。另外‌,我也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拔除救主在诺西亚民众中的影响。”   “关于这一点‌,”克里斯想了想,将视线转向亚尔林,“亚尔林大人,还是由您来‌向克拉伦斯大人做出解释吧?”   亚尔林会意‌,主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着在场众人将目光转向亚尔林,亚尔林掏出一只怀表,用法术力量激发‌其上预设的咒术。连克里斯都没想到亚尔林早在上塔见赫勒斯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样一天,并为这一天做足了准备。   赫勒斯飘渺的声音被亚尔林以法术力量复刻在众人面‌前。戴纳只是抱臂靠上椅背,似乎并不惊讶。奥蒂列特和克拉伦斯却前倾身体,眼底的震动毫不作伪。   “我解释完了。”等到赫勒斯的投影重述完祂在亚尔林面‌前说过的那‌些话,亚尔林合上怀表的盖子,抬头望向克里斯。   克里斯示意‌亚尔林坐下,转而对还在发‌愣的克拉伦斯开口:“明‌白了吗,克拉伦斯大人?”   克拉伦斯愣愣地望了戴纳一眼,见戴纳也在点‌头,一时间竟然连怎么说话都忘了:“我、明‌……明‌白了。您、您继续。”这件事带给他的震动太大,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慢慢消化。   “既然克拉伦斯大人把话题带到了这个‌方‌面‌,正好我这段时间旅居科弗迪亚,见到了很多诺西亚所不曾有‌的人事物,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想征求一下各位的意‌见。”对于消除救赎信仰在民众中的影响这件事,克里斯原本是想循序渐进的,但“荧火”的活动提醒了他,邪恶组织不会给他们喘息、休整的时间。停顿片刻后,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再次抬眸望向在场众人:“我想为民众打‌造一个‌对他们而言完全无害,甚至于从未真正存在过,但能在极端情况下抚慰他们的灵魂、充当绝望者精神支柱的‘神’。”   “造神?”四位官方‌法师是切切实‌实‌地被克里斯这个‌大胆的想法惊了一下。   克里斯微笑‌:“准确来‌讲,这叫欺骗民众。”   “欺骗民众?”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戴纳,“您觉得只要用您编造出来‌的伪神名号取代掉很可能使邪神听到祈祷的‘救赎’名号,就可以消除‘救赎’和邪神科拉隆存在关联这件事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不仅如此,”克里斯用右手食指点‌了点‌桌面‌,“在科弗迪亚行走的这段时间里,我发‌现这个‌国家其实‌还是有‌不少人存在宗教信仰的。越是靠近战区、靠近国境线,信教者在民众中的占比就越高。边境人民容易受到邻国文化的影响,长期的战争使他们看‌不到生活的希望,转而将情感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存在。这样的人群不正是我们组织发‌展信徒、扩大影响力的最佳目标吗?”   “原来‌您还是打‌算把‘盗火者’发‌展壮大的,”亚尔林目露惊奇,“我还以为像您这种缺乏野心的人不会对扩张势力这样的事产生兴趣。”   克里斯佯装生气地敲了敲桌面‌:“亚尔林tຊ大人,注意‌您的措辞,我现在是您的上级。”   “好的克里斯大人,”亚尔林乖乖低头,“您继续。”   克里斯抱起手臂,放松身体靠上椅背:“既然我接手了昔日的审判廷,并亲自将其更名为‘盗火者’,那‌我就应该对留下来‌的诸位负责。我知道这段时间以来‌有‌不少下层的法师对高层决策颇有‌微词。如果没有‌入廷时签立的各种契约的束缚,他们恐怕都要脱离‘盗火者’,以实‌际行动证明‌他们对教会的忠诚了。我也知道,作‌为一个‌失败的皇帝,公认的暴君克里斯六世‌,我在这里说出再多的豪言壮语,承诺要带领着诸位迈入什么崭新的辉煌时代,听起来‌都挺可笑‌的。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自己来‌做‘盗火者’的领路人。戴纳大人的处事能力和领导法师团的经验远在我之上,在今天这场会议结束之后,我想让戴纳大人领‘盗火者’首席的职衔,直接主理‘盗火者’法师团在诺西亚境内,以及此后可能会发‌展出来‌的科弗迪亚境内、温林顿境内……乃至整个‌索德里新洲的各项神秘侧事宜。”   戴纳动作‌微顿:“那‌您呢?”   “我?”克里斯有‌些惫懒地笑‌了笑‌,“我习惯单打‌独斗,还有‌很多私人的事需要处理。我就不直接参与‌‘盗火者’神秘侧的管理工作‌了。但我们要脱离救赎教会建立自己的世‌俗侧教廷,而且必须保证我们所宣扬的信仰,一定不能是和现实‌存在的任何邪灵、邪神、真神存在关系的新‘神’。这是一项不小的工作‌。法师团的各位又没有‌在世‌俗教会供职的经历,实‌施起来‌比较麻烦。诺西亚境内有‌救赎教会的阻力,但科弗迪亚没有‌。我想我们可以由易到难,先在科弗迪亚建立自己的教廷,再回头发‌展诺西亚的信众。我正好就在科弗迪亚,所以‘盗火者’世‌俗教廷的建设工作‌,舍我其谁?”   “等等,我们什么时候通过打‌造伪神这一提案的?”克拉伦斯没忍住开口打‌断了克里斯的设想。他就走了几秒钟的神,怎么完全跟不上话题了。   克里斯想了想:“所以,诸位的意‌见是?”   “我同意‌克里斯大人的想法。”奥蒂列特毫不犹豫。   亚尔林看‌了克拉伦斯一眼:“我遵从克里斯大人的意‌志。”   “我完全同意‌您的设想。”戴纳向克里斯展示自己眼底的真诚。   克拉伦斯沉默片刻:“好吧,其实‌我也同意‌。”克里斯的想法虽然过于大胆了,但的确有‌其可行性。   “很好,”克里斯满意‌敛眸,“既然建立‘盗火者’世‌俗教廷的提案得到了全票通过,诸位对新教廷的标志、名称,圣典教义之类的,有‌什么初步想法吗?”   奥蒂列特、亚尔林和克拉伦斯低下了头,戴纳将他的钢笔捏在指尖转起来‌。思索片刻后,亚尔林最先抬起眸子:“对于那‌位虚设的伪神,您希望祂能起到的作‌用,就只是在极端情况下抚慰信众的灵魂、充当绝望者的精神支柱吗?”   “是的,”克里斯回忆起自己在所特宁州周边战区行走时对那‌些难民说过的话,“我曾向科弗迪亚部分饱受战乱之苦的民众提过,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真正慈爱的、怜悯众生的神。祂象征着未来‌与‌希望,祂会拯救他们。虽然初衷只是安慰一位濒死的老奶奶,但后来‌我会产生为‘盗火者’建立世‌俗教廷的想法,也少不了这件事的影响。”   “未来‌和希望,”奥蒂列特重复了一遍克里斯提到的关键词,“用雪滴花做神徽主体怎么样?雪滴花耐寒,在诺西亚境内也能生长,新洲人认为它‌象征着越冬的希望。寒冬的未来‌便是春日,也算不错的寓意‌。”   “我同意‌奥蒂列特的想法。”戴纳对教会的神徽和象征物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见有‌人提出方‌案,便直接附和,省得自己再想。   亚尔林和克拉伦斯也没有‌异议。   “那‌么教会名称呢?”神徽的初步构想有‌了,克里斯却仍不打‌算就此放过四人,“直接叫希望的话也太直白了点‌,听着不像什么正经教会。”虽然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教会吧。   “希望在新洲的一种古老语系中,读作‌纳尔莱达。”亚尔林看‌向克里斯。   克拉伦斯念了两遍,摇头:“太绕口了。”   “‘希伯普利’?”奥蒂列特提议。   克里斯又摇头:“且不说这个‌词是否具有‌什么特定的神秘意‌义,会不会指向已有‌的某些邪灵、邪神或是真神。在诺西亚大众的眼中,这个‌词基本已经和我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完全挂钩了。现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暴君好不容易‘死’了,绝不能再活过来‌。用‘希伯普利’做教会名难保不会给我们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霜雪吧,”戴纳忽然开口,“符合诺西亚的地理特征,象征‘盗火者’的发‌源地,又正好能跟雪滴花状的神徽相呼应。”   克拉伦斯抬了下手:“我同意‌。”   克里斯看‌向奥蒂列特和亚尔林,两人对视一眼,也表示同意‌戴纳的想法。   “那‌就先这么初步敲定了,”克里斯撑住桌缘站了起来‌,“感谢诸位‘盗火者’成员对霜雪教会的贡献。以后‘盗火者’的月会我就不参加了。每半年我们进行一次世‌俗教廷和神秘侧法师团的联合会议,在新教的管理层组织起来‌之前,暂定由我作‌为世‌俗教廷的最高代表在联合会议上出席。诸位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异议。”最先跟着克里斯起身的是戴纳。微不可查地理了理长袍下摆的褶皱后,这位前审判廷法师团荣誉大法师、“盗火者”的新任首席向克里斯行了个‌完备的躬身礼:“遵从您的谕令,宗座。”   宗座?克里斯愣了一下,刚想辩驳自己也没打‌算当教皇,就看‌到克拉伦斯、亚尔林和奥蒂列特也站起身,跟戴纳做出相同的动作‌。   一叠声的“宗座”让克里斯沉默了。   不过仔细想想,自己要代表世‌俗教廷在科弗迪亚行走,有‌个‌好听的名头确实‌会方‌便很多。   片刻后,克里斯垂眸领受了四人的恭维,顶着新生的“教宗”名号躬身回礼:“散会吧。”   -----------------------   作者有话说:克拉伦斯,一款典型的阳光大男孩役。   克拉伦斯:(唱)今天是个美妙的夜晚,虽然我们素未谋面,氛围阴沉音乐渐缓每个人收到一封邮件,DM(利亚姆)压低帽檐翻开剧本,我们故事现在开始,每个人介绍自己的身份,记录在面前的这张白纸。第一位玩家(克里斯:?喂!!谁是公主啊!!!)身份有些神秘像是某国的公主,第二位玩家(米歇尔满意出场)是带刀侍卫他的职责是拥护,第三位玩家(叶甫盖尼是一位魁梧男子……?叶甫盖尼:你有病没。)扮演的王子他和公主有些冲突,最后所有人目光移向我问我扮演的是什么,我看看剧本说我是阳光开朗大男孩……   一款在第二卷斗争没赶上趟一直在戴纳背后玛卡巴卡,第三卷整个状态就是“我靠什么东西这么酷炫??真的假的啊??”的边缘选手。   克拉伦斯:怎么每个人都波澜壮阔就我跑龙套啊,我怀疑你们大法师团孤立我并且掌握了证据。(扎小人) 第227章 夜半枪声 克里斯觉得自己受到了歧视。   在告别了克拉伦斯、亚尔林和奥蒂列特后‌, 克里斯通过通讯法术跟戴纳进行单独的交流。对于克里斯被迫接受新教教宗一职的事,戴纳显得幸灾乐祸:“克里斯冕下,体验到‌从前安德鲁冕下的快乐了吗?”   “您还是别叫我冕下了, ”克里斯一点也不觉得快乐,“更何况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名字是不能出现‌在人前的。现‌在对外, 我都说我叫阿凯提斯·德里克。”   戴纳顿了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这是您舅舅的名字和莱因斯的姓氏。”   “是的。”克里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您为什么不干脆随便取个名字, 冠您的母姓呢?”戴纳对克里斯的取名模式感到‌好奇。   “可那样的话,别人容易对‘罗德里格’这个姓氏产生联想。万一暴露我的真‌实身份了怎么办?”   戴纳觉得克里斯还是太年轻了:“那您有‌没有‌想过, 光凭长‌相, 您就‌已经很容易暴露身份了?只是对最典型的外貌特征进行掩盖是不够的。tຊ虽然您从前没有‌离开过诺西‌亚,但您的二哥德米特尔殿下,他可是在科弗迪亚留过学的。您跟德米特尔殿下长‌相相似, 当初德米特尔殿下又是在科弗迪亚边境出的事……这难免会给您带来一些麻烦。”   “那怎么办?”克里斯虚心请教,“对外貌进行较大‌程度改变的幻术, 要做到‌长‌期维持的话,消耗实在太大‌了。”   “或许您可以试着弄个自己的法术道具出来, ”戴纳提议,“不过您是时法师, 时间系法术里最容易实施并固定在法术道具上的,应该是变换同一个人不同时期外貌、体型的类型幻术。借用自己接触过的他人的相貌也行,但那类法术会比较麻烦一点。”   克里斯认真‌考虑了一下戴纳的提议, 决定之后‌问问《布利闵笔记》:“明白了,感谢您的提醒。”   聊完了克里斯在科弗迪亚的旅居生活, 戴纳又将话题重新转回“盗火者”的法师团身上:“关于克拉伦斯、奥蒂列特和亚尔林,他们此后‌的职衔、工作内容之类的,您有‌什么想法吗?”   “我说了, ‘盗火者’内部的管理我不插手,您自己决定就‌好,”某种程度上,克里斯还是很给戴纳面子的,“不过要让这三位从前的审判廷大‌法师对‘盗火者’有‌归属感,或许还需要您从中协调。虽然亚尔林和奥蒂列特曾宣誓会忠于我,但忠诚也是需要相应的回报才能维系的。没了救赎教会世俗侧的支持,我们没法给法师们开出太高的薪酬。所以在暗地‌里,我允许‘盗火者’的法师们适当跳出规则为自己谋取利益。只是麻烦您帮我监督好他们,别让他们欺男霸女、惩善扬恶,戕害无辜之人的性命。”   戴纳沉默片刻:“您当初要是用这些手段来对付坎德利尔的贵族们,或许就‌不会有‌之后‌那些风波了。”   克里斯顿了一下:“那时候年轻嘛。”   “您口‌中的那时候距离现‌在也只过去了不到‌半年的时间。您现‌在也没年长‌多少。”   但克里斯依旧坚持自己的论‌断:“那时候年轻,以为世界非黑即白,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后‌来我也受到‌教训了不是吗?离开坎德利尔以后‌我反思了很多,总之,相比从前是成长‌了不少。而且我至今也不认为坎德利尔的贵族们能做到‌完全不欺男霸女、不惩善扬恶,不戕害无辜之人的性命。比起生性傲慢的他们,我更愿意‌相信底层出身的法师们。诚然很早的时候,我对审判廷的下层法师们也有‌刻板印象,觉得他们全都是一些好吃懒做、滥用职权的坏家伙。或许这也是一种源自出身的傲慢吧。然而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当时的我了,现‌在的法师团也不再是当时的法师团了。”   “这就‌是您假死脱身的理由‌?”   “对啊,我看‌腻了坎德利尔皇城的风景,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不行吗?”其实早在放黛丝丽进城之前,克里斯就‌已经准备好了假死离开的计划。他不希望黛丝丽为难,所以决定连带将她也骗过。但黛丝丽似乎比他以为的更有‌主见‌。   外间敲门的声音打断了克里斯和戴纳的对话。克里斯想了想,主动掐断法术连接,披上外套开了门。   “阿凯提斯先生,”艾琳娜抱歉地‌看‌着克里斯的眼睛,“外面似乎有‌枪声。唐娜女士不在房间,我想问问您……”   “您不介意‌的话,进来坐吧。”克里斯一直在处理坎德利尔那边的事,竟然都没发现‌外面的异状。此刻经艾琳娜这么一提醒,他才注意到窗帘背后本该被夜色笼罩的镇西‌亮得不正常。   艾琳娜依言进门在桌边坐下。克里斯上前拉开窗帘,冲天的火光霎那间映红了他的眸子。   克里斯皱眉:“听本地‌的朋友说,这段时间东线的战况一直是科弗迪亚军队占据优势。怎么我一回来佩德莱斯就‌出事了?”   “这应该不是您的问题。”艾琳娜宽慰他。   保不齐还真‌是他的问题。克里斯看‌了艾琳娜一眼,没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只有‌枪声没有‌炮声,也没有‌空袭预兆。今晚的异常应该和东线的战事没关系,您不用太过惊慌,我会保护好您的。要我送您回去休息吗?”   “我、我睡不着,”艾琳娜摇摇头,“您能陪我说会儿话吗?就‌一会儿。”   “也不是不行,”克里斯在艾琳娜对面坐下,“但这或许对您的声誉有‌碍。而且作为一个孤身出行的年轻寡妇,您需要对身边的异性保持足够的戒备心,尽量避免和他们单独相处的情形。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艾琳娜抓住面前的桌缘,“可是阿凯提斯先生,站在我的角度,现‌在才开始对您保持戒备心也来不及了吧?如果您有‌心对我不利,那么从答应跟您离开拉德宁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很难逃脱了。”   “没错,”克里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所以,或许从一开始您就‌不该答应我的提议。”   艾琳娜笑笑:“可您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坏人,我又实在想见‌我的妹妹们。她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漂亮,最可爱的姑娘。您有‌姐妹吗?如果您有‌的话,一定能理解我这样的心情的。”   “我没有‌姐妹,倒是有‌两个哥哥,”克里斯漫不经心地‌靠上椅背,“我的大‌哥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但父亲很偏心他。起初我很疑惑,不明白他那样的废物到‌底那里值得父亲百般宠爱。直到‌父亲去世前我才知道,父亲根本不是喜欢大‌哥,只是单纯的,非常厌恶二哥和我。我的二哥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可惜总是受父亲和大‌哥的打压。父亲年轻时向我们的母亲求过婚,但母亲拒绝了他,于是他跟大‌哥的母亲结了婚。但大‌哥的母亲病逝后‌,我和二哥的母亲还是被迫嫁给了父亲。总而言之,我出生在一个不算太和睦的家庭。”   艾琳娜愣了一下:“抱歉。”   “不用抱歉,”克里斯语气平静,“其实我大‌概也能理解您对您妹妹们的感情。”   艾琳娜垂眸片刻,仍想将话题进行下去。然而再次响起的敲门声让她的思绪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克里斯开门,唐娜闪身进屋:“艾琳娜,你果然也在这。”   “唐娜女士?”   “我睡前发现‌镇西‌起火,就‌想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唐娜的目光扫过克里斯,又落到‌艾琳娜身上,“但还没到‌火场附近,刚走出旅馆没两步,我就‌听到‌街尾的巷子里隐约有‌枪声响起。我担心你们的安危,于是折返回来敲了艾琳娜的门。艾琳娜没回应。所以我想,你们说不定待在一起。”   “枪声是街尾的巷子里传来的?”艾琳娜的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唐娜点头:“离我们很近。”   克里斯想了想,按下门把手:“唐娜,麻烦你帮我保护艾琳娜女士一晚。我去看‌看‌巷子里的枪声是怎么回事。”   “发生枪战的地‌方,会很危险吧?”艾琳娜站了起来,试图阻止克里斯以身犯险。   克里斯穿上大‌衣:“我的法术力量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用担心。”   “可是……”艾琳娜还想再劝劝克里斯,然而克里斯径直出了门。她的声音被房间和走廊隔断,无法再传达进克里斯的耳朵里。   离开旅店后‌,被夜色笼罩的佩德莱斯镇便完完本本地‌暴露在克里斯面前。克里斯在法术力量的加持下隐匿身形,悄悄摸进了街尾的小巷。由‌于光线过于晦暗,看‌不清前路的克里斯十分谨慎地‌靠着墙放慢了脚步。进入巷道没两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克里斯捂住口‌鼻,摸到‌腰间常备的匕首将其抽出。   夜色深沉。街角背后‌的黑影在无声无息中向更暗处缩了缩。克里斯眸色微闪,错身间便将利刃送了出去。暗处的黑影尖叫一声,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别杀我!”   熟悉的音色。克里斯皱眉:“露西‌亚女士,您怎么在这儿?”   “我、我……”看‌清克里斯长‌相的一瞬间,露西‌亚似乎反射性松了口‌气,“我听到‌这边有‌枪声,就‌、就‌出来看‌看‌。”   “这样吗?”克里斯敛眸,对露西‌亚的话是半个字都不信,“佩德莱斯临近东线战区,夜间您还是尽量跟艾米莉小姐待在室内,不要随意‌出来走动为好。”   露西‌亚点头:“我明白的。您和艾琳娜女士、唐娜女士,近期也住在这附近吗?”   “这就‌跟您无关了。”克里斯客客tຊ气气地‌冲露西‌亚微笑。   露西‌亚垂眸片刻,仍然没有‌放弃跟克里斯交谈:“阿凯提斯先生,您也是出来查看‌这边的枪声的吧?巷子里的情况我已经检查过了,除了一具流浪汉的尸体什么都没有‌。枪战应该已经结束了,要不了多久,本地‌的警署就‌会来人。”   克里斯挑眉,微微俯身凑近了露西‌亚,似笑非笑:“我怎么觉得您身上有‌一股……刺鼻的奇怪味道?像是血腥味。”   露西‌亚的身体微微一僵:“您闻错了吧。”   “那就‌是我闻错了。”克里斯毫不在意‌地‌摊了下手,旋即将视线越过露西‌亚,投进巷子里。如露西‌亚所言,他并未在巷子里感知到‌什么异样的波动,除了一具流浪汉的尸体。但露西‌亚执意‌阻拦他进去检查,克里斯觉得也没必要跟露西‌亚对着干。毕竟不是什么关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事。   “既然这里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克里斯一摆手,转身朝巷外走,“单身女士独自夜行,千万注意‌安全。再见‌,露西‌亚小姐。”   “再见‌,阿凯提斯先生。”露西‌亚注视着克里斯的背影,没将藏在背后‌的那只手拿出来。身体肌肉松懈的一瞬间,一滴艳红的血液顺着她的手臂淌到‌指腹,而后‌流进那只被她紧紧握住的手枪枪身外壳上的凹槽,最终滴落在地‌。   回到‌旅店后‌,克里斯随口‌宽慰了唐娜和艾琳娜两句,便将她们各自送回了自己的房间。冲天的火光一夜未歇。第二天,克里斯在科弗迪亚政府逐门逐户的搜查中醒来。   “温林顿奸细?”科弗迪亚人敲门敲到‌克里斯面前时,克里斯还没有‌完全睡醒,“不知道,我是诺西‌亚人。这是我的身份证明。”   “诺西‌亚人?”满面油光的科弗迪亚军官看‌了一眼克里斯的身份证明,又看‌了一眼克里斯的长‌相,眉头一皱,冲身边的人抬下巴,“先带走。”   “不是,”克里斯不理解并试图反抗,“你们抓温林顿人的奸细,我是诺西‌亚人。”   查验克里斯证件的军官取下嘴里抽了一半的纸烟:“现‌在战事紧迫,诺西‌亚的军队也已经加入了新洲战局。我们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员的,明白吗,诺西‌亚的小白脸?”   克里斯觉得自己受到‌了歧视。但顾及到‌艾琳娜和唐娜,他也没有‌当场发作,倒是很配合地‌跟随那些军人出了门。   军人们对自己抓回来的“可疑人员”一一进行了盘问。一些有‌钱的商人通过金钱贿赂提前走完了流程,不到‌一个小时就‌被释放。经济条件不富裕或是不愿意‌在这方面花钱的,譬如克里斯之流,则被按在外面等候。   等到‌第三个小时,百无聊赖的克里斯在进门的军人队伍里看‌见‌了一位熟人:“菲尔德少尉?”   “德里克先生?”菲尔德显然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克里斯,“您怎么在这?”   “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克里斯下意‌识瞄向菲尔德的肩章,这才发现‌他竟然已经升中尉了。不过为了伪装好一个不怎么精通科弗迪亚军衔的普通诺西‌亚人,他决定不提菲尔德升衔的事。   菲尔德扫了一眼克里斯所在的队伍,旋即露出了然的表情:“需要我帮您解决这点小麻烦吗?”   “这……”克里斯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其他人,“不太好吧?”这种违规交易的事,菲尔德竟然也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出来。   “没什么不好的,我给他们打声招呼。”菲尔德十分“热心”地‌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旋即转头走向负责监管克里斯这一队的士官。经过菲尔德的交涉,那位士官看‌了克里斯一眼,在自己手中的文件上划去了什么。菲尔德满意‌地‌给士官递了根纸烟,很快又回到‌克里斯面前:“您可以走了。”   “就‌这么简单?”目睹全程的克里斯简直不敢相信菲尔德少尉——不对,中尉——的脸这么好用。更不敢相信的是,菲尔德这家伙竟然真‌的能为他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可疑人物做保。   “就‌这么简单,”菲尔德耸耸肩,“我还有‌点事情要跟他们的长‌官商量,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您到‌基地‌的大‌门口‌等我。”   “好、好的。感谢您,菲尔德少尉。”克里斯决定将自己“不精通科弗迪亚军衔”的伪装贯彻到‌底。   菲尔德中尉竟然也没纠正克里斯的叫法。两人在人群边缘分开,克里斯按照菲尔德中尉的意‌思在基地‌大‌门口‌找了块空地‌蹲下。半个小时后‌,菲尔德中尉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距离上次见‌到‌您都过去半个月了,我还以为您已经回诺西‌亚了。”   “真‌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对于菲尔德中尉帮自己解决麻烦这件事,克里斯倒是真‌心十分感激,“不过诺西‌亚我可能是回不去了。”在菲尔德中尉出现‌之前,克里斯连万一被科弗迪亚政府发现‌疑点,该怎么强闯出基地‌利用时间差带走艾琳娜连夜赶往哈奥纳州都想好了。   “哦?”菲尔德中尉从衣兜里顺出一根纸烟,当着克里斯的面点燃,“这是为什么?”   “父亲去世了,跟我关系不好的大‌哥继承了全部家产,”克里斯往墙上一靠,望着菲尔德中尉的眼睛就‌开始编,“前段时间我得到‌了二哥在战火中丧生的确切消息。嫂嫂又突然来信,说大‌哥跟我们家乡当地‌的法官勾结,给我栽赃了一项杀人的罪名。我一入境就‌要被逮捕。”   菲尔德中尉听得认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因为嫉妒我长‌了一张英俊的脸吧,”克里斯将视线下移,盯住菲尔德中尉烟头上的火星,“人对人的恶意‌有‌时候就‌是来得这么莫名其妙,就‌跟政府高层一拍脑袋决定发动战争一样不讲道理。”   “您说得对。”菲尔德中尉用两根手指夹住纸烟,咳嗽着抽动肩膀,像是被克里斯的笑话逗乐了。   克里斯也跟着菲尔德中尉笑,笑够了,才正色看‌向菲尔德中尉略微泛黄的旧衬衫衣领:“关于您这次的援助,我应该付给您多少报酬?”   “报酬嘛……”菲尔德中尉打量了一下克里斯此刻的形容,眸子一眯,又换了只手夹住纸烟,“这个不着急。既然暂时不打算离开科弗迪亚,您有‌没有‌兴趣去一趟东南海岸,领略一下具有‌科弗迪亚特色的海滨风情?”   克里斯微愣:“我没明白您的意‌思。”   菲尔德中尉重新叼住那根快要燃尽的纸烟:“我的意‌思是,我的家乡在东南海岸。前线的通信网络总是出现‌这样或那样的毛病,如果您有‌空的话,或许可以去我们那里的海滨晒晒太阳,顺便帮我捎一封信回家?” 第228章 大主教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跟查尔斯·……   克里斯原先的计划就是‌从科弗迪亚的东南海岸出发, 越过巴布伦斯洋抵达密奥内费尔罗入境北苏门洲。如果菲尔德的家乡没那么偏僻的话,他倒也不是‌不能路过一下:“您的家乡具体在‌?”   “朗洛海湾西面,伊特林州的旅游胜地加利斯堡。您或许听说过。”菲尔德中尉取下嘴里的烟头, 在‌墙面上将它按熄了‌。   “诚实‌而言,我本就打‌算在‌半个月后动身离开亚德鲁纳地区南行。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我当然, 非常乐意为您效劳。”反正他还要在‌南下的过程中一路传教, 顺路多去个加利斯堡倒不是‌问题。   菲尔德中尉满意地点点头,旋即从胸口的衣兜里取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您给我留个地址?”   克里斯接过纸笔, 在‌上面写下自‌己的临时住址。   “我会在‌一周内联系您的。”收好克里斯递回的笔记本后, 菲尔德向克里斯道了‌别。克里斯照常同菲尔德客气两‌句,自‌己也没在‌科弗迪亚人的军事基地门口多待,很快就返回了‌艾琳娜和唐娜所在‌的旅馆。   艾琳娜和唐娜已‌经听说了‌克里斯被本地军人带走的事。对此, 艾琳娜表现得十分担心‌,唐娜倒是‌情绪如常。克里斯了‌解唐娜的法术实‌力, 唐娜也了‌解克里斯的。她不觉得克里斯会在‌一群普通军人手底下脱不了‌身:“那些家伙抓你干什么?”   克里斯在‌艾琳娜关切的目光下坐到唐娜对面:“不止抓了‌我,他们还抓了‌一大批非本国国籍的旅客和长期存在‌出入境行为的本国公民。”   “为什tຊ么?”艾琳娜皱起眉。   克里斯放松身体靠上椅背:“还能是‌为什么, 抓捕和排除潜在‌的敌特、奸细之类的。如果不是‌刚来科弗迪亚时认识的一位少尉帮忙,我今晚恐怕还回不来。对了‌唐娜,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唐娜有些散漫地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   “这件事不适合在‌公开场合谈论,”克里斯看‌了‌一眼餐厅的环境,又看‌向艾琳娜, “抱歉艾琳娜女士,这次的话题我得将您排除在‌外。唐娜, 我们上楼聊怎么样?”   唐娜看‌了‌一眼艾琳娜,见艾琳娜并不介意才主动站起来:“走吧。”   克里斯起身朝艾琳娜行了‌个礼,尔后上前一步跟唐娜并肩走出餐厅。两‌人回到克里斯的房间。将唐娜请进门后, 克里斯锁上房门,又设立了‌一道严密的领地法术,才终于拉开椅子邀唐娜就坐:“除却‌到各地旅行之外,您这辈子还有什么其他的理想吗,唐娜女士?”   “理想?”唐娜皱了‌下眉,“阿凯提斯先生,您突然这么严肃我好不习惯。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不用‌做那些没必要的铺垫。”   “铺垫还是‌有必要的,”克里斯紧挨着唐娜坐下,状似不经意地将随手摸出的一枚银币夹在‌指尖轻点桌面,“毕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有点惊世‌骇俗。在‌正式向您表明我的意图之前,我得先确定我对您的判断是‌否有误,您是‌不是‌一个足够具有冒险精神和宏大理想的人。”   唐娜来了‌兴趣:“宏大理想不一定,但‌冒险精神我肯定有。不过先去掉那些虚伪的敬语——阿凯提斯,你想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克里斯将夹在‌食指和中指指尖的银币转到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住:“诺西亚的官方法术组织跟信奉‘救赎’的世‌俗侧教会决裂了‌,他们决定组建一个新的世‌俗教廷。并且这个世‌俗教廷,打‌算从科弗迪亚战区入手,开始初步的建设和扩张。唐娜,你有兴趣做这个新教廷负责整个科弗迪亚教区的大主教吗?”   “大主教?”唐娜愣了‌一下,“既往的正统教派,哪有让女人做主教的?”   “从前没有,但‌现在‌有了‌。你会是‌世‌界上第一位女性大主教,并且,还是‌整个科弗迪亚教区的最高主教。”克里斯将银币抛起,单手扣上桌面,推向唐娜。   唐娜盯住克里斯的手背:“科弗迪亚并不鼓励民众信仰宗教。而且,就现在‌诺西亚国内的形势来看‌,你们这个宗教……肯定会被救赎教会斥为邪|教吧?”   “没错,”克里斯并不打‌算向唐娜隐瞒这份神职背后的凶险,“而且现在‌教会的一切制度、架构,甚至连教义都还有待完善。据点、人员,信徒的供养……我们什么都没有。如果将来教会真的发展成型,拥有了‌一定的影响力,引起了‌科弗迪亚政府和各大正统教派的注意,教内的神职人员也必然会受到各种‌各样的谩骂、攻击和迫害。”   唐娜沉默片刻,拿起克里斯扣在桌上的那枚银币翻来覆去地端详:“坏处说完了‌,好处呢?”   “好处?”克里斯思索片刻,当着唐娜的面站了‌起来,“严格来讲,短期内你并不能从这件事情中得到什么物质上的好处。你需要为教会的初步建设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甚至金钱。虽然我们的法术组织仍旧是‌诺西亚的官方法术组织,但‌他们的影响力暂时还无法渗透科弗迪亚。他们能给予本地世‌俗教廷的支持很有限,绝大多数事情都要由‌你一个人来完成。前期的投入和回报绝对是不成正比的。不过,让我们把目光放得更长远一些,唐娜,一个成熟的宗教对国家、社会的影响绝对是‌超乎你想象的。等我们教会的影响力达到了‌一定程度,作为科弗迪亚教区的最高主教,你能做到很多从前你做不到的事。信众的财物供奉暂且不提,我知道有一点你肯定是会感兴趣的——你可以利用‌教会的能量,重‌塑这个国家的社‌会面貌。”   “重‌塑这个国家的社‌会面貌?”唐娜下意识用指腹蹭了蹭那枚银币上的花纹,将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件事能吸引我?我说过的吧,我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   克里斯微笑抬手:“你怎么没有?唐娜,如果你真的胸无大志,那么早在‌马杰里到戴维斯家找你表白的时候,你就应该答应他的求婚,为了‌他所描述的那种‌平凡生活留在‌拉德宁。”   “也许我只是喜欢旅行呢?”唐娜抱起手臂。   克里斯前倾身体,盯住她的眼睛:“那你又怎么解释当初在‌听完我对弗兰克·戴维斯病情的描述后,你主动跑到戴维斯家去接触艾琳娜,尝试影响她改变委托内容放弃救治弗兰克·戴维斯的事?”   “‘舵手’拜托我照拂你。”   “这只是‌你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克里斯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在‌我抵达拉德宁的时候,你原本是‌离开了‌所特宁州,准备去外地办事的。你亲口说过,你是‌为了‌保护拉德宁城的居民才会折返。难道现在‌你又要改口,说你折返拉德宁城、劝说艾琳娜放弃救治弗兰克·戴维斯都是‌为了‌我?”   唐娜沉默片刻,在‌克里斯的盯视下泄了‌气:“好吧,我承认,我有时候是‌有那么点多管闲事的坏毛病。可那又怎么样呢?”   “你明明就对科弗迪亚现有的社‌会秩序感到不满。你厌恶杀戮、厌恶不平等,讨厌人们总是‌用‌婚姻关系来评判一位成年女性的价值。你不想做循规蹈矩的某某夫人,你只想做‘唐娜’。可是‌你又觉得你改变不了‌周围的环境,所以你一直在‌改变自‌己。我的老师告诉我,法师光有天赋是‌不够的,还要有信念。没有信念的学徒甚至活不到正式入门。其实‌你的信念在‌我看‌来非常强烈,只是‌你一直在‌压抑它。你四处旅行,除了‌生性热爱自‌由‌以外,也是‌为了‌躲避旁人的议论吧?”   “够了‌,克里斯。”唐娜没忍住提高了‌音量。   克里斯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你果然已‌经猜到我的真实‌身份了‌。你看‌,你是‌个多么聪明的女人。你的人生不该仅止于此。”   “可那又怎么样?”唐娜冷笑,“我只是‌个女人。科弗迪亚可不像诺西亚,在‌这里,女性没有那么高的地位。我们的政府不吸纳女性成员,就连野心‌勃勃的罗克珊公主都要靠迎合男人们的喜好来获得支持。每年都有人提议取消女性继承权,而女人们竟然要靠不生孩子来抵抗这条荒谬的、原本就不该被拿出来讨论的议题。这就是‌科弗迪亚的社‌会现状,没有人能改变什么。”   “你可以,”克里斯意有所指地盯住唐娜手里的银币,“你可以改变它们,现在‌机会就摆在‌你面前。”   唐娜沉默着将那枚银币重‌新平放回桌面上:“虽然我们勉强也算是‌朋友了‌,但‌克里斯,你是‌个男人。我并不认为在‌这一话题上我们能有共同语言。我也不认为站在‌一个外国男人的角度,你会真心‌诚意地想要帮助我改变科弗迪亚的社‌会现状。这太荒谬了‌。”   克里斯撑住桌面,点了‌点那枚被唐娜摩挲到温热的银币,摇头:“你或许理解错了‌顺序。唐娜,我的目的不是‌帮助你改变科弗迪亚的社‌会现状。我想做的,只是‌为‘盗火者’建立世‌俗教会,并尽可能地扩大教会影响。科弗迪亚人过得好不好、科弗迪亚女性有没有地位,那是‌你需要考虑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你把这看‌成一场交易?”唐娜皱眉。   克里斯微笑:“没错。”   唐娜垂下眸子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在‌克里斯一瞬不瞬的注视下,她沉声开口:“我考虑一下。所以你们侍奉的神明,还是‌那位‘救赎’?”   “不,这个涉及到教会机密,得等你确定好要不要答应我,我才能告诉你。”他编造的伪神并不存在‌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唐娜皱了‌皱眉,却‌也没对此多说什么。将那枚银币推回到克里斯面前后,她站了‌起来:“在‌我离开佩德莱斯前往州南之前,我会给你一个答复。今天这些话,我也不会对第三个人透露。”   “非常感谢。”克里斯主动上前帮唐娜开门。   唐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送走唐娜后,克里斯松懈精tຊ神,摸出那只写有自‌己代号的信封,取出里面那些五花八门的“菲拉德林”新人必读资料,对照资料里的格式,发布了‌一项新的委托。   “寻求一份完备的,科弗迪亚对苏门洲各地的出入境许可证及相关文件。”   至于酬金……克里斯想了‌想,在‌上面填了‌个自‌认为还算合理的数字,然后标注“可商议”。   做完这一切,克里斯将信封重‌新收好并拉开窗帘。天色渐晚,佩德莱斯镇被笼罩在‌黄昏的余晖中,侧眸看‌去,就像昨夜的火势还未燃尽。   不远处的阁楼里,露西亚为咳嗽着的艾米莉盖上被子。艾米莉反握住露西亚的右手,面露忧愁:“露西亚,为什么我们都逃到佩德莱斯了‌,公主殿下的人还是‌能找到我们呢?我们、我们是‌不是‌不该……”   “艾米莉,别这样想,”露西亚回握住艾米莉的五指,“在‌东二街37号放火的就是‌查尔斯!公主殿下骗了‌我们,她从来就不是‌我们的救世‌主。对她而言,我们所有人都是‌可以被随意牺牲的。查尔斯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了‌。利用‌我们敛财、收集情报,却‌又唾弃我们的身份。认为我们对他们的计划产生了‌威胁,就毫不犹豫地对我们赶尽杀绝。现在‌回去了‌又能怎么样?我们依旧只会被他们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再凄惨死去。”   “可是‌、可是‌……”艾米莉咳得满脸通红,“公主殿下的人已‌经找到我们了‌。也许不管我们躲到哪里都没用‌,她身边有邪|教的法师,那些法师有一万种‌办法把我们揪出来。”   露西亚知道她的绝望从何而来:“那位阿凯提斯·德里克先生就在‌附近,大不了‌我再去多求他几次。”她能知道克里斯是‌法师,还多亏了‌查尔斯身边的那位邪|教法师。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偷窥到了‌那位邪|教法师藏在‌身边的画像。跟罗克珊公主结盟的邪|教法师们似乎正在‌寻找画像上的人。查尔斯告诉她,那是‌法师们之间的恩怨,让她不要多嘴。于是‌那天半夜在‌大街上碰到克里斯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故意邀请他去东二街37号,想看‌看‌他能不能应付查尔斯身边的邪|教法师。可惜他没去,否则她就能对他的实‌力有更精准一些的认知了‌。如果事实‌证明他足够强大,她会考虑向他投诚,坦白和东二街37号有关的一切秘密。那样的话,或许那些在‌火场中丧生的姐姐妹妹们,也就不会……   想到这里,露西亚的眼眶酸涩了‌一秒。她没想到邪|教法师身边的画像竟然不是‌克里斯的真容,阿凯提斯·德里克竟然就是‌诺西亚银发黑瞳的暴君克里斯六世‌。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退位后假死脱离大众视野远赴科弗迪亚,露西亚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这件事很不简单。克里斯来科弗迪亚一定有什么特殊的目的。被克里斯利用‌和被查尔斯利用‌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她不想再卷入那些大人物们的争斗中了‌。所以,她绝不能让克里斯发现她和艾米莉的真实‌身份。   可暴君果然还是‌暴君。就在‌她以为可以利用‌美色或别的什么东西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同情心‌维持下去,让他继续庇护她们的时候,他毫不留情地丢下了‌她们。理由‌和查尔斯一样,也是‌“不需要没有价值的人”。   都一样。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跟查尔斯·乔治,跟罗克珊公主……那些人都一样。   可艾米莉需要一个精神支撑,她太害怕查尔斯,太害怕罗克珊公主,也太害怕那些邪|教法师了‌。虽然克里斯已‌经不愿意再帮助她们了‌,但‌她还是‌搬出了‌克里斯的化名。只希望这个谎言能让艾米莉安心‌一点。   艾米莉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刚想说点什么,就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   “请问,露西亚小‌姐在‌吗?”   露西亚猛地站了‌起来。   她们登记住宿的时候用‌的不是‌真名。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艾米莉惨白着脸色抓紧了‌露西亚的右手。   “没事。”露西亚一边用‌口型安抚艾米莉,一边从床头的柜子里摸出她们提前准备的手枪。艾米莉忧心‌忡忡,露西亚只是‌面不改色地将手枪保险打‌开,旋即轻手轻脚地靠近了‌那扇对于成年男性而言脆弱到仿佛一撞就碎的木门。   艾米莉按住自‌己左手边的窗户,用‌眼神示意露西亚从窗户逃走。露西亚却‌不肯丢下艾米莉一个人,深吸一口气便猛地拉开木门,凭借肌肉记忆抬枪——   “砰”一声,子弹仿佛绕开了‌门外的男人一般,露西亚明明是‌朝正前方开的枪,弹孔却‌出现在‌她左手边的墙壁上。将面容隐在‌兜帽之下的男人低笑出声,下一秒便扼住了‌露西亚的喉咙。   男人抬头的一瞬间,露西亚看‌清了‌他那双阴恻恻的眼睛。   “查尔斯·乔治先生委托我帮他寻找两‌只走失的小‌宠物。露西亚小‌姐,您真是‌太不听话了‌。不仅自‌己逃走让查尔斯先生这位饲主伤心‌,还偷走了‌另一只,查尔斯先生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小‌金丝雀呢。”   -----------------------   作者有话说:27号到下个月3号在上海给家里人过生日,3号回来要换工作,可能更新会有点不稳定。我的原则是写出来了就尽量多更,没空写的当天可能不更。到时候不更会挂请假条。 第229章 纸条 “问我没用,去问唐娜。”   露西亚认识这家伙。从前在拉德宁的时候, 查尔斯·乔治就‌经常把这家伙带在身边。   窒息感使她用‌力掰住男人的右手手指。拼死一搏的决心让露西亚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男人的钳制开始出现松动。   “露西亚!”没‌等查尔斯·乔治的这位盟友耐心耗尽,用‌法术处理掉尚在挣扎的露西亚, 艾米莉忽然扑了上来‌,凭借全身的重量将男人压倒。艾米莉身材丰满, 并不像绝大多数迎合主流审美的科弗迪亚女孩那么细瘦。邪|教法师错估了她这一扑的冲击力, 以至于毫无防备地失去‌重心, 反射性松开了露西亚的脖子。   艾米莉用‌力抱住男人的胳膊,试图让他动弹不得。被压倒在地的男人眸色一暗, 邪恶的咒语刚脱口便化作倒逆的规则, 将艾米莉的手臂扭断。艾米莉痛呼一声,却没‌有就‌此放开男人。露西亚趁势摸到了落地的手枪,毫不犹豫地对着男人的眉心开下一枪。   又是“砰”的一声, 法师的身形如液体‌般消弭。露西亚见势不妙,连忙回头‌朝背后盲开一枪。男人没‌料到露西亚的反应竟然这么快, 闪身间‌没‌来‌得及收回探出的手臂,子弹入肉, 血液瞬间‌飞溅到露西亚脸上。   疼痛让邪|教法师的动作迟缓了一秒。也就‌是在这一秒内,露西亚对着他的身体‌连开四枪, 打光了弹匣里所‌有的子弹。   被查尔斯·乔治派来‌清理露西亚和艾米莉的邪教法师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两‌名逃跑的伎女如此轻易地终结生命。查尔斯提醒过他露西亚是个狡猾的女人,但当时,他只是轻蔑地想:狡猾的女人, 那又怎么样?他可是个法师。他并不觉得查尔斯口中的“狡猾的女人”能在他面前有什么还手之力,即使他给‌她们留出挣扎空间‌, 把逃生的机会摆在她们面前,她们也不可能抓得住。   人总要为自己的轻敌大意付出惨痛的代价。   露西亚的大脑空白了好一会,才略微平复下生理性的喘息。艾米莉趴在地上, 痛得满头‌冷汗,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啪啪”两‌声,忽然从屋里传来‌的掌声使得呆愣的两‌人骤然回神‌,再次紧绷起身体‌。   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露西亚一边抬头‌,一边在脑子里飞快思考起如果这位“第四人”对她们存有恶意,自己该怎么在这样的绝境中保全艾米莉。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在看‌清来‌人的身份后,她下意识松开了手枪的扳机:“阿凯提斯先生?”   “露西亚小姐、艾米莉小姐,”克里斯十分礼貌地向‌两‌人行了个礼,旋即上前扶起艾米莉,“真是精彩的一场以弱胜强。不过艾米莉小姐,您的手臂似乎骨折了,需要尽快治疗才行。”   艾米莉在克里斯的搀扶下坐回床边。露西亚盯着邪|教法师的tຊ尸体‌看‌了好一会,忽然回过神‌:“不对,附近的居民听到枪响会向‌警署报案,艾米莉,我‌们得赶紧离开……”   “不用‌担心,”克里斯打断露西亚,“那家伙在进‌门之前就‌已经用‌领地法术将你们的房间‌和外界隔绝开了。除非附近刚好有足够强大的法师,否则没‌人能察觉到这里的异常。但根据我‌对这片街区的探查,周边除了唐娜和我‌,以及这位被您亲手杀死的邪|教徒,不会再有第四名法师了。”   露西亚松了口气‌,这才有些犹豫地将目光转向‌克里斯:“阿凯提斯先生,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知道她在想什么的克里斯垂眸:“从发现他在这条街区冒头‌的时候,我‌就‌对他进‌行了标记。准确来‌讲,我‌是跟着他一块上来‌的。不过露西亚小姐,杀死他的人是您不是我‌。我‌可没‌在这场战斗中发挥什么至关重要的作用‌。”站在法师的角度,那名邪|教徒的实力不算强。所‌以除却略微拉长‌了一点他发愣的时间‌间‌隔,克里斯什么都没‌做。但就‌露西亚当时的反应速度来‌看‌,其实就‌算他没‌有用‌法术影响邪|教法师的反应时间‌,战局的结果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是我‌?”露西亚皱起眉,再次望向‌地面上的邪|教徒尸体‌,“真的是我‌杀了他?我‌杀了查尔斯身边的法师?”在她的认知中,法师本该是一种强大到对她们这种普通人而言不可战胜的存在。如果不是因为艾米莉扑上来‌救她,保护艾米莉的强烈愿望在她的情感中占了上风,或许她都没‌有勇气‌继续跟那家伙搏斗下去‌。所‌以克里斯一出现,她就‌反射性觉得她能杀死那名法师是因为克里斯在暗中帮了她。可克里斯居然告诉她,他并没‌有在她们的战斗中发挥什么至关重要的作用‌?她竟然真的仅凭自己的能力杀死了一名法师?   “法师也是人,被子弹贯穿心脏也会死,”克里斯倒是面色如常,“这没‌有什么可惊讶的。”只有四翼及以上的存在才能算是脱离了地上生灵的范畴,那名邪|教法师甚至连二翼都没‌达到,自己又傲慢轻敌,被冷静果断的露西亚杀死也不奇怪。   露西亚沉浸在“我居然真的杀死了一名法师”这样的震惊中,好一会才被艾米莉压抑不住的痛呼唤回神思,丢下枪扑到床边:“艾米莉!”   “别担心,露西亚,”艾米莉虚弱地冲她焦急的女伴微笑,“我‌没‌、没‌事的。”   “阿凯提斯先生,”露西亚抬眸,想问“艾米莉要不要紧”的一瞬间又意识到克里斯刚刚就说过艾米莉的手臂骨折了,得尽快找医生,于是猛地站起来‌,“我‌去‌附近的诊所‌看‌……”   “露西亚!”艾米莉急忙打断她,“别去‌。我‌们没‌有钱了。”   露西亚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克里斯愣了一下,旋即就‌听到坐在床沿上的艾米莉强忍疼痛放轻声音安慰露西亚:“我‌没‌事的,真的没‌事。我‌现在已经一点也不疼了,也许事情没‌有阿凯提斯先生说的那么严重,我‌的手臂并没‌有骨折。之前为了给‌我‌治疗感冒,你已经花了太多钱了。再这样拖着我‌这个累赘下去‌,你永远都无法维持生活。”   “你不是累赘!”露西亚提高声量想要强调这句话,但又因为克里斯在场,不得不压低了尾音,“我‌现在去‌给‌你找医生。”   “回来‌,”克里斯看‌不下去‌了,“没‌有钱,你上哪去‌找医生。”   “那我‌就‌应该眼睁睁地看‌着艾米莉的一双手废掉吗?”   “原来‌我‌在你们眼里,是那种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存在吗?”克里斯好气‌又好笑,“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们可以向‌我‌求助。或许我‌会愿意给‌你们借钱,又或许我‌能给‌你们推荐一位不收钱的医生。更好的结果是,说不定我‌懂得什么特殊的法术,不需要找医生也可以让艾米莉好起来‌,只是平时懒得拿出来‌用‌呢?”   露西亚愣住了。   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说法,没‌等她回话,克里斯就‌默念了一句什么。旋即,一股奇异的力量将艾米莉的身体‌包裹。丝丝缕缕的白色光芒钻入艾米莉的手臂,晃神‌间‌,艾米莉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痛感,伴随着细细密密的麻痒。像是人骨愈合需要经历的、长‌达数月的过程在一瞬间‌发生,艾米莉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很快,那种痛痒交织的感觉又消失了,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一双手臂已然恢复如初。   “不、不痛了,”艾米莉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欣喜地抬头‌跟露西亚对视,“之前的感冒好像也痊愈了。”   露西亚霎时跟艾米莉抱作一团,仔仔细细地将她原本受过伤的部位检查了一遍:“真的……真的都好起来‌了。”   出于社交礼仪的必要,她其实应该第一时间‌转头‌向‌克里斯道谢。理智上露西亚非常明白这一点。但在抬眸跟艾米莉对上视线后,感性占据上风,露西亚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眼泪如珍珠般从她的眼角坠落,瞬间‌砸上艾米莉的衣领。艾米莉伸手搂过露西亚的后颈,用‌自己的肩膀承接露西亚的眼泪,就‌像一位抚慰孩子的母亲。   “感谢您,阿凯提斯先生,”艾米莉看‌向‌克里斯,似乎有些抱歉,“感谢您没‌有真的丢下我‌们,还愿意再次对我‌们伸出援手。”   克里斯抬了下手,表示自己不吃这套:“我‌可不是什么热心肠的好先生。比起口头‌上的恭维,我‌更喜欢实质性的报酬。”   “实质性的……”艾米莉紧了紧搭在露西亚脖子上的右手,“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报答您。您想要什么呢?”   “露西亚小姐这么聪明,她会知道我‌想要什么的。”   渐渐平复下来‌的露西亚抬起头‌,用‌手指抹掉脸颊上的泪痕:“您想知道拉德宁城东二街37号背后的秘密。”   “算是吧。”克里斯觉得露西亚的用‌词不怎么准确,但也没‌有加以纠正。   “关于查尔斯·乔治对南线战事的干涉,上次我‌已经在唐娜女士面前坦白过了,”露西亚侧眸避开克里斯的目光,“除开我‌和艾米莉的身份,我‌们并未对您有更多的隐瞒。您还想知道什么?”   克里斯状似漫不经心地在艾米莉床边坐下:“露西亚小姐,您知道的,我‌是诺西亚人。我‌一点也不关心科弗迪亚的时局。比起向‌我‌解释罗克珊公主借查尔斯之手酝酿的政治阴谋,您倒不如讲讲是谁让您来‌接近我‌的。”   露西亚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没‌有人让我‌来‌接近您。是我‌自己看‌到了跟查尔斯合作的那些邪|教法师带在身边的画像……”   “画像?”克里斯抓住了重点。   ……不对。   露西亚反应过来‌了。那些家伙是法师,法师们都懂得很多稀奇古怪的法术。他们之间‌交流信息,应该有比传递画像更为隐秘且高效的方式才对。而且查尔斯和他身边的人平时都很小心,怎么就‌偏偏在克里斯的事情上出了纰漏,被她窥见了画像上的内容?   那些法师真的会对她的小动作一无所‌知吗?   见露西亚开始深思东二街37号大火前发生的事,克里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他们在故意引导我‌接触您?”这样的猜想让露西亚睁大了眼睛,“那天晚上的生意是贝蒂安排给‌我‌的,查尔斯身边的人既然能够悄无声息地将跟您有关的信息透露给‌我‌,那么引导贝蒂按照他们的计划行动,间‌接诱使我‌在特定时间‌出现在特定地点跟您相遇大概也不是什么难事。前提是他们能够掌握您的行踪。”   “他们的队伍里有一名灵法师,我‌和他打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交道。在跟您初次见面的那天晚上,我‌身上就‌揣着那位灵法师亲手雕刻的邪神‌像。虽然早在离开戴维斯家的花园房之前我‌就‌已经发现了那尊木刻像里潜藏的法术标记,但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当时我‌并没‌有拔除它。意思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只要他们想,随时都可以通过法术手段确定我‌的位置。”   “我‌没‌有向‌任何人传递过跟您有关的情报!”回神‌的一瞬间‌,露西亚条件反射地看‌向‌克里斯的眼睛,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tຊ,“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请您相信我‌!”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向‌他们传递和我‌有关的情报,”克里斯前倾身体‌,神‌色平静地跟露西亚对视,“否则的话,您的舌头‌早就‌烂掉了。虽然我‌通常并不喜欢用‌那种被大众称为‘诅咒’的法术标记来‌约束人,但有的时候,人不能对他人的道德感抱有过高的期待。所‌以早在同意带您和艾米莉小姐躲避追杀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你们身上种下了诅咒。如果你们辜负了我‌这点难得的好心……下场是会很惨烈的。”   露西亚被克里斯话里的危险意味震住了。艾米莉本能捂了下嘴巴:“还、还好我‌们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比起艾米莉的后怕,露西亚显然更关心另一件事:“您既然知道查尔斯·乔治背地里跟邪|教徒勾结,甚至知道那些邪|教法师们的来‌源,又为什么还要从我‌口中确认那些人引导我‌接近您的事实?”   “总要排除一下这件事情中还存在第三方势力干扰的可能性,”克里斯将目光转向‌艾米莉,“不过综合您和艾米莉小姐的反应来‌看‌,现在二位的嫌疑已经基本洗清了。”   原来‌克里斯当时拒绝留下她们,是因为担心这个吗?露西亚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见克里斯又一次起身要走,她连忙赶上去‌拦住他:“阿凯提斯先生,既然话都说开了,那现在,能不能请您重新考虑收留我‌们两‌个的事情?”   “收留你们?”克里斯顿住脚步,有些古怪地看‌了露西亚一眼,“现在艾米莉小姐的病痊愈了,两‌位自己也可以生活得很好不是吗?我‌不觉得你们需要我‌的收留。虽然露西亚小姐您并没‌有主动向‌查尔斯·乔治方面传递和我‌有关的情报,但到目前为止,事情的一切发展都还处在那些邪|教徒的计划之内,没‌有偏离轨道。这也就‌意味着,不管他们想利用‌您做些什么,只要还把您留在身边,我‌就‌得承担相应的风险。”   露西亚沉默了。如果收留她们这一举动会威胁到克里斯自身的安危,那她的确不应该继续纠缠克里斯。   可是艾米莉……   “那请您带走艾米莉吧。”   “露西亚!”艾米莉不明白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   露西亚就‌像没‌听到艾米莉这一声呼唤似的:“如果您觉得我‌会被他们利用‌,做出对您有害的事,那么我‌会跟您保持距离的。可艾米莉不是那些邪|教徒安排的人。阿凯提斯先生,您带走艾米莉吧。只要艾米莉能得到庇护,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我‌枪法还不错,东二街37号的姐姐妹妹们又都说我‌脑子转得快,我‌或许……”   “露西亚,不可以!”艾米莉上前两‌步握住了露西亚冰凉的双手,“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露西亚仍旧没‌回艾米莉的话,只是紧盯着克里斯的背影:“可以吗,阿凯提斯先生?”   克里斯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片刻的沉默后,他向‌露西亚扔去‌一张写了字的小纸条:“问我‌没‌用‌,去‌问唐娜。”   “唐娜?”露西亚反射性接过他留下的纸条。房间‌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滞,没‌等露西亚和艾米莉发现异常、做出反应,克里斯已经消失无迹了。   对着面前空荡荡的地板发了会愣后,露西亚展开克里斯扔给‌她的字条,试图解读出对方那句“去‌求唐娜”背后所‌蕴含的深意。   泛黄的残缺信纸上写着一处地址。和她们租住的阁楼同处一个区,看‌起来‌像是克里斯一行近期所‌在的旅馆。上面的房间‌号……显而易见,克里斯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是唐娜的房间‌号。   -----------------------   作者有话说:这段一开始的设定其实是想写克里斯预判“荧火”动作,主动入局救人的。但是真正写到这段剧情,又觉得不该把露西亚和艾米莉描绘成那种只能靠主角渡过难关的形象。所以把这部分改成了现在这版,露西亚和艾米莉合力杀死敌人,克里斯只起到了一个装饰性作用的样子。主要还是私心里很抵触把女角色塑造成那种童话公主式永远在等待被拯救的柔弱形象。(仅代表个人喜好,无恶意,没有内涵谁,也没有说某一类型文不好的意思,我尊重每一个人的xp也尊重喜欢那类文的读者) 第230章 教义 这世界上有什么事是值得一个皇帝……   菲尔德中‌尉按照约定, 于‌六月二‌十日的上午十点将家信送到克里斯手里。与此同‌时,唐娜·塞西尔带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敲开‌了克里斯的门。   “露西亚和艾米莉说,是你把我的详细地址透露给她们‌的。”   “是我。”   唐娜将那只棕灰色封皮的笔记本扔到桌面‌上:“你觉得你很了解我?”   克里斯“呃”了一声, 适时露出困惑的表情:“你在说什么?”   唐娜冷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克里斯为唐娜拉开‌一把椅子, “坐下聊?”   “不用了, ”唐娜按住克里斯的小臂, 将那把椅子又‌重新推回去,“现在没功夫跟你闲扯。我准备明天一早离开‌佩德莱斯, 你看看我写的东西, 下午六点前给我答复。”   “什么?”克里斯将目光转向桌面‌上的笔记本,“你写的……你要去哪?”   唐娜没有回答他。可怜的房门替他承受了唐娜的怒火,被摔出“砰”的一声。   ……看来唐娜还不太适宜这‌种被人算计的生‌活。   停顿片刻后, 克里斯捡起那本被唐娜扔在桌面‌上的笔记。笔记本的边角已有折痕。看样子,唐娜似乎反反复复翻过它很多遍。由于‌唐娜没有撰写各部分的标题, 克里斯不得不从扉页开‌始逐字逐句地进行浏览。   “圣典的编纂,应该依托于‌现有的五大官方教派的世界观, 更容易为民众所接受。教会神职编制、教义,则结合科弗迪亚本地的情况……建教计划书?唐娜答应做我们‌在科弗迪亚的大主教了?”   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克里斯还是愣了一下。他故意让露西亚和艾米莉去见唐娜,以此推动唐娜下定决心加入新教教廷的建设。原以为在了解到他更深一层的筹算后,唐娜会赌气别扭一段时间。没想到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冷静、理性‌得多。   他还真是没看错人。   六月二‌十日下午两点半, 克里斯向艾琳娜确认了她回哈奥纳州探亲的行程。下午三点,唐娜回到旅店, 两人敲定了新教教廷的初步建设计划。虽然仍旧对克里斯利用露西亚、艾米莉影响她最终决策的行径感到不满,但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加入克里斯的事业,唐娜就没再浪费时间进行不必要的情绪发泄。   “我将科弗迪亚按照州境粗略划分为三十八个教区, ”唐娜拿着笔在科弗迪亚的地图上给克里斯圈画解释,“编纂和整理圣典是我们‌目前最首要的任务。前段时间,我去了解了世界各地各大现存或已消亡邪|教组织的发展史。想要在动荡的科弗迪亚战区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教会,只要准备充足,其实也‌并不困难。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搞清楚我们‌教会的核心目标和发展信众的主要目标群体,针对受众的共性‌心理去编写教义细则。在教会建设的初期阶段,这‌一点至关重要。”   “教会的核心目标和发展信众的主要目标群体?”克里斯重复了一遍唐娜话里的关键词。   唐娜深吸一口气:“别告诉我你还只是有建教这‌一个空泛的想法,没有任何具体计划。”   “如‌果‌我说是,你会生‌气吗?”   唐娜沉默片刻,当着克里斯的面‌握了握拳:“克里斯,我活了将近三十年,你还是第一个明明对我没有任何猥琐想法,却让我想打爆你脑袋的男人。”   “我应该说什么?”克里斯做出无辜的表情,“荣幸之至?”   “总而言之,”唐娜提高音量,敲了敲桌面‌,“我们‌的教义细则,是需要结合科弗迪亚的实际情况和战区民众的普遍愿望来进行编写的。你给我的批注、回复,我已经仔细看过了。你说我们‌供奉的是希望,是未来,是一位‘从未存在者’。那么我姑且以为,需要载入圣典的神话传说也‌是可以由我们‌来进行一定程度的艺术加工的对吧?”   “对,”克里斯点了点被唐娜摊在桌面‌上的笔记本,“甚至可以说,除了对那位tຊ‘从未存在者’的描述以外,其他部分你想怎么加工怎么加工。”   唐娜顿了顿:“你确定要将‘祂从未存在于‌现实本界之内’这‌句话写入圣典吗?”   “为什么不呢?‘神’本来就是不需要为人类所理解的存在。没有这‌一句,我怕祂的称谓被什么现实世界的邪神、邪灵或是真神污染,篡夺。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带领审判廷脱离‘救赎’教会,就是因为‘救赎’教会供奉的‘救赎’出现了问题。”   “‘救赎’教会的密辛我并不关心,”唐娜抬手,示意克里斯不要将话题歪到无关方向,“但既然你坚持要用‘从未存在者’这‌样的形容来描述我们‌教会将要供奉的至高神,圣典里就先这‌样写吧。关于‌我们‌的神话解释、教义核心,你有什么初步想法?”   “神话故事我还没考虑过怎么编,”克里斯思索片刻,“但关于‌教义细则……唐娜,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烟瘾和酒瘾是不节制的象征’这句话写进圣典。”   “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会使我们‌在发展本国信徒的过程中‌遇到许多原本可以避免的阻力。”唐娜瞥他。   克里斯感到十分遗憾:“好吧。”   回顾了一遍克里斯进门以来提出的所有天真愚蠢且毫无建设性‌的意见,唐娜决定放弃对他的指望:“算了。一个月内我将初版圣典内容、教义细则草拟出来给你。到时候你来提出问题,我们‌共同‌修改。”   “那样的话,你承担的工作量会不会太大了?”克里斯有点心动这‌个方案,但又‌觉得自己身为教会名义上的教宗,把事情都扔给唐娜去做多少有些不合适。   “与其让你扯我的后腿,我更愿意一个人完成所有工作,”唐娜没有接受克里斯的客套,“我算是看明白了,克里斯,你根本就没把心思完全投入到教会的建设上。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创立霜雪教会的目的。等我们‌发展壮大以后,你打算利用‘希望’的影响力做什么?”   克里斯一顿,垂下眸子:“总之对大众而言,不会是什么坏事。”   “不会是什么坏事……”唐娜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克里斯的说法,“其实对于‌你私人的事情,我向来不爱多问。毕竟我们‌的关系还没到足称亲密的程度,更不要说无话不谈。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这‌再正常不过。但如‌果‌你的秘密涉及到我们‌将要共同‌建设的事业,我就没办法再跟你维持成年人之间的体面‌,继续‘识趣’地沉默下去了。你能明白吗?”   “当然明白,”克里斯点头‌,“所以实际上,你想问我点什么呢?”   透窗的光线黯淡了一瞬间。唐娜将目光从克里斯脸上移向桌面‌上的笔记本,最终落至那张被她涂画圈点过的科弗迪亚地图边缘:“你做这‌一切,是为了重回坎德利尔,从黛丝丽一世手中‌夺回本该属于‌卡斯蒂利亚家族成员的皇位吗?”   “你认为呢?”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唐娜,而是反问。   “你曾说过,你非常认可黛丝丽一世的绝大多数政治主张,”唐娜撑住桌面‌,神情莫名地皱眉,“你看起来并不仇视她。而且黛丝丽一世对外公开‌的说法是,克里斯六世主动写下退位诏书后,被拥护叶甫盖尼的军队枪杀于‌坎德利尔郊区。你也‌很配合她的这‌种说法,主动跑到了远离诺西亚政治中‌心的科弗迪亚,且一直对外隐瞒你的真实身份。种种细节都表明,你跟黛丝丽一世并不是敌对关系。至少一个正常的‘被篡位’的皇帝不会做出和你一样的行为。不过我得确认一件事,你跟黛丝丽一世之间到底是否存在那种传闻中‌的不伦关系?”   没想到这‌个不实传闻已经传到了科弗迪亚。克里斯被呛了一下:“没有!我看起来很像是那种会对自己的皇嫂产生‌兴趣的败类吗?那都是黛丝丽一世为了达成她某些特殊的政治目的刻意编造并散播出来的谣言!”   “好吧,”唐娜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遗憾,“所以你也‌不可能是那种为了爱情甘愿放弃皇室荣耀,主动退位将皇位拱手让给皇嫂兼情妇的蠢货。那么我就只能猜测,你和黛丝丽一世做了什么交易。你同‌意签下退位诏书,而她放你安全离开‌坎德利尔,并在某些大众所不能了解的事情上给你提供帮助——譬如‌暗中‌支持你创立新的教会,譬如‌在你需要的时候对诺西亚原有的‘救赎’教会进行打压,譬如‌在政治层面‌上协助你们‌改变诺西亚人百余年来的宗教观,为新教将来的入侵做准备。”   “前半部分对了,后半部分错了。”他退位而黛丝丽放他安全离开‌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可以算一个交易,但克里斯并没有想过将来再回到黛丝丽面‌前,要求黛丝丽为他想要完成的事出什么力。   “好吧,错了就错了,”唐娜抱起手臂,并不对克里斯的否认感到气馁,“这‌也‌只是一种猜测。比起你们‌诺西亚政客之间的恩怨,我更关心的是你建教的目的。虽然你嘴上说,建立新教只是为了消除‘救赎’在民众当中‌的影响,使得窃取了‘救赎’称谓的邪神无法再借这‌个名号影响现世,但你的行动告诉我,克里斯,对于‌新教的定位,你还有别的考量。你对建教的细节不上心,是因为建教只是你达成另一个核心目的的手段之一。而要真正达成你想要达成的那个核心目的,仅仅只是建立一个崭新的教会又‌远远不够。”   克里斯挑眉:“唐娜,有时候人太聪明也‌不见得是好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唐娜不为所动,犹自继续她的话题,“我想不通。你曾经甚至连诺西亚的帝位都拿到手了。即使罗德里格公爵逝世、革命军和反政府军攻入坎德利尔皇城,你手握整个审判廷法师团,也‌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根本用不着退位求全。这‌世界上有什么事是值得一个皇帝放弃皇位去追逐的?”   -----------------------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把请假条挂到三号了,最近跟家人在一起,一天下来也的确没什么好的机会静下心写文。零零散散找等车或者坐在公园里的时间写的话,周围有声音吵嚷又感觉写出来的质量不行。所以这两天还是先放一放,等我回西安再追进度吧。 第231章 分别 伊利亚一定会在南苏门洲苏醒。   “值得一个皇帝放弃皇位去追逐的东西其实有很多‌, 自由、爱情、理想……”克里斯拉长‌语调,单手撑住桌面,定定地望进唐娜的眼睛, “只是大‌多‌数时候,享乐主义会麻痹一个人的神经。如‌果我在诺西亚的安稳年代继承了皮埃尔二世的皇位, 或许我也会向世界历史上其他一些没‌那么‌离经叛道的君王们学习, 享受权利、纵情声色, 在美‌酒佳肴和宫廷礼乐的麻痹中‌度过一生。但在现在这个年代,命运迫使我去做一些非做不‌可的事。”   “命运?”唐娜不‌躲不‌避地跟克里斯对视, “所以你‌非做不‌可的事是什么‌呢?”   克里斯敛眸:“我不‌能‌说出来, 甚至不‌能‌想得太明白,有些东西会听到。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唐娜。”   “你‌现在可真像拉德宁城东占卜屋里的那位‘占星师’。”唐娜皱着眉摊手。   “我只能‌向你‌保证, 我要做的事,绝不‌会有悖于你‌的理想。”   克里斯收回那只撑在桌面上的右手:“正是因为你‌能‌理解我的政治主张, 所以我才‌会邀请你‌加入新‌教的建设事业,我们是同路人。”   唐娜沉默片刻, 收手后退半步:“但愿你‌不‌是在说谎。”   “自信点,唐娜, 你‌是言灵法师。”   “可你‌的整体实力强于我不‌是吗?”唐娜将目光转向窗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将自己的法术力量积累维持在一种不‌怎么‌充盈的状态, 以至于通常情况下,你‌对外表现出来的实力不‌足你‌真实实力的百分之五十……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 我已经将你‌的底细摸得很清楚了。你‌是真正的高阶法师,压制我的法术作用对你‌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那么‌,需要我以契约的形式向你‌起誓吗?”克里斯举起右手。   唐娜想了想, 摇头:“算了。在你‌真正做出背叛我们理想的行为之前,我选择先相信你‌。”   “感‌谢您的信任。”克里斯有点好笑tຊ,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朝唐娜行了个礼。   六月二十一日,克里斯和艾琳娜送走了唐娜。跟随唐娜一起离开佩德莱斯的,还有她名义上的两位“保镖”——露西亚和艾米莉。诚如‌克里斯所料,唐娜最终还是收留了露西亚和艾米莉。不‌过作为庇护她们的交换,唐娜要求露西亚和艾米莉加入“盗火者”世俗侧目前为止成员还只有个位数的新‌教廷,以修女的名义跟随她在州南行走。露西亚和艾米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不‌久后,克里斯和艾琳娜也出发前往哈奥纳州,艾琳娜的故乡。   克里斯原以为这一路会很顺利,却没‌想到仅仅是小半个月的时间,温林顿人就将战线向东推进了几百公里,哈奥纳州的州境有一大‌半都成了敌占区。依循艾琳娜的记忆回到她昔日的故乡后,两人听了整整三天‌的炮火声,才‌勉强适应前线战区的生活节奏。在克里斯被穆拉特硬逼着练到及格水平的占卜术的辅助下,艾琳娜一边向本地人打听她姐姐妹妹们的去向,一边东行,终于在六月底证实了她姐姐的死讯。一位认识艾琳娜的老人告诉她,她的父母在她嫁人后不‌久接连病逝,她的姐姐为了赚钱供妹妹们生活,被迫做了一名军官的情人——就像艾琳娜当初做弗兰克·戴维斯的情人一样。后来那名军官休假结束,回前线参战,仍保持着和艾琳娜姐姐的书信往来。艾琳娜的姐姐并‌不‌识字,好在有识字的邻居愿意为她读信。突然有一天‌,前线送来的信封上不‌再是艾琳娜姐姐熟悉的名字了。读信的邻居告诉她,她的军官男友牺牲在了半个月前的战役中‌。鉴于那位军官每次来信都会寄些钱供她和妹妹们家用,姐姐对军官十分感‌激。因此,在听说那位军官的家人都已过世后,姐姐决定去他们军队的驻地问问,看他的长‌官们是否允许她替他收敛骨灰。可惜还没‌等她抵达他们的驻地,温林顿人的炮弹就先落到了她头上。她死在了为他收尸的路上。   艾琳娜的两个妹妹,也如‌那封匿名信中‌说的一样,被弗兰克·戴维斯举荐进了军慰团。在艾琳娜的姐姐死后,本地政府曾向艾琳娜去信,但由于艾琳娜认不‌得太多‌字,最终那封信件被弗兰克·戴维斯截走了。弗兰克·戴维斯以姐夫的名义处置了艾琳娜还没‌到法定成年年龄的两位妹妹,将她们送给了哈奥纳州本地的政客。那些政客物尽其用,将自己享用过的少女转手送往前线慰军。就这样,艾琳娜的两位妹妹也离开了哈奥纳州。现在已经没‌人知道她们的去向了。   “我占卜的结果是,”克里斯拉开门‌,有些犹豫地看向艾琳娜,“你‌的妹妹们很有可能已经……”   回到哈奥纳州以来,艾琳娜接连遭受打击,已经很难再保持乐观的态度了。在克里斯看来,她的神情甚至显得悲戚。   “已经?”   克里斯不‌敢直视艾琳娜通红的眼眶:“我的占卜术基础打得很差,或许有什么‌地方理解错了。我们可以再打听……”   “她们还活着,”艾琳娜抓住克里斯的手臂,迫切地打断了他,“她们还活着对吗?”   不‌忍心伤害艾琳娜的克里斯沉默片刻,艰难地将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句“或许很难”改成了:“对。”   “你‌在骗我,你不敢看我的眼睛。”   克里斯勉强看向艾琳娜的眼睛:“艾琳娜女士,只要能‌搞清楚您的妹妹们被送到了哪支部队,我们就可以对她们的现状展开进一步的调查。”   “但你‌无法保证她们现在还活着。”艾琳娜听懂了克里斯的言外之意。   “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克里斯将语气尽量放轻,“说不‌定是我这次的占卜出了错,旁人传来的消息也未必准确。您知道的,人们总是喜欢对谣言添油加醋。更何况,没‌人知道她们现在的下落,或许只是因为没‌有人刻意去打听。”   虽然他对艾琳娜的两个妹妹还活着这件事很没‌底气,但以艾琳娜现在的状态,大‌概比起残酷的真相,她更需要一个善意的谎言。   艾琳娜似乎是听出了克里斯语气中‌的为难。她呆愣许久,才‌从那种悲恸的木僵中‌缓过神来,抱歉地看了克里斯一眼:“阿凯提斯先生……”   “我在,您请说。”克里斯摆出耐心倾听的姿态。   然而艾琳娜没‌能‌组织出连贯的话语。长‌久的缄默后,年轻的寡妇以低泣结束了这场对话。   七月八日,哭到声音嘶哑的艾琳娜将克里斯推出门‌去。克里斯表示愿意陪她寻找她两位妹妹的下落,然而艾琳娜说,他已经完成了送她回哈奥纳州的委托任务,接下来不‌用再为她做任何事。艾琳娜知道克里斯国籍敏感‌,又有自己的事要做,不‌愿意过多‌占用他的时间,决心只身前往州政府打听妹妹们的下落。克里斯不‌放心艾琳娜一个人行动,但艾琳娜态度坚决,他只好求助唐娜,请了一名唐娜在本地的法师朋友暗中‌保护艾琳娜,才‌放心跟艾琳娜分开。   “不‌管怎么‌样,艾琳娜有一点没‌说错,你‌的国籍现在比较敏感‌。之前一路奔波,不‌在一个地方久待也就算了。现在她要去州政府打听前线相关的消息,你‌要是还跟着她的话,对你‌对她都没‌好处。”   “这我当然知道,”克里斯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她从前一直生活在弗兰克·戴维斯建造的那座小房子里,即使离开拉德宁也是跟我们一路,很少独自去处理什么‌事。现在突然就让她只身前往哈奥纳州的州政府,还要接触各种各样的人、向他们打听消息,我担心她无法适应。”   “你‌也太小瞧她了,”通讯法术那头的唐娜哼笑一声,“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她还是有的。至于察言观色……她从前在弗兰克·戴维斯身边做得也还不‌错,不‌是吗?更何况她以后的人生还很长‌,我们总不‌可能‌一直跟着她。你‌、我,包括露西亚和艾米莉,对于艾琳娜而言始终也只是‘普通朋友’。我们没‌办法对她的人生负责到底,总有一天‌要送她独自上路。”   克里斯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肩膀:“好吧。不‌管怎么‌样,有人暗中‌保护她我就安心多‌了。既然哈奥纳州的州政府能‌送艾琳娜的妹妹去前线慰军,这就足以证明本地的政客大‌都是弗兰克·戴维斯那样的货色。而且,他们显然跟死去的弗兰克·戴维斯认识,甚至关系匪浅。”   “你‌担心他们因为弗兰克·戴维斯的关系对艾琳娜下手?”   “谁知道呢?”克里斯没‌有否认,“弗兰克·戴维斯为什么‌瞒着艾琳娜把艾琳娜的妹妹们送给本地政客消遣?这总该有个由头。弗兰克知道艾琳娜对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秘密一无所知,哈奥纳州本地那些政客知道吗?阴谋家的世界里有太多‌种可能‌,我们必须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唐娜听懂了:“那你‌接下来是留在哈奥纳州,还是按照原计划一路传教,前往伊特林州?”   克里斯思索片刻,做出最终决断:“去伊特林州吧。你‌说得对,我的国籍和身份就没‌有一处不‌敏感‌的,留下来不‌仅帮不‌到艾琳娜女士,反而可能‌给她带来麻烦。我准备一边在‘菲拉德林’接委托赚取路费,一边东行传教。等到了伊特林州,就从加利斯堡出海。”   “明白,”唐娜顿了顿,“你‌要去北苏门‌洲?”   “准确来说是途径北苏门‌洲,”克里斯的目光转向路边草叶上沾染的雨珠,“我要去南苏门‌洲,拜访一位有名的白骑士,请他帮忙唤醒我中‌了沉睡诅咒的朋友。”虽然目前为止,那位阿贝尔·梅尔维尔先生或许知道怎么‌唤醒伊利亚还只是他结合穆拉特和亚尔林的说法做出的猜测,但他有一种预感‌,不‌管那位梅尔维尔先生是否符合他的期许,伊利亚一定会在南苏门‌洲苏醒。   -----------------------   作者有话说:积压的工作有点麻烦,这两天先日三。 第232章 艾丽莎 克里斯在九月四日敲响了菲尔德……   七月中, 唐娜为‌新‌教教廷“编纂”的圣典送到了克里斯的书‌桌上。与此‌同时,戴纳以法术形式寄来了“盗火者”内部为‌新‌教神‌秘侧选定‌的法师统一制服设计稿。克里斯在仔细浏览过两份文件的内容后,大致批注修改了一部分他认为‌的确不适合出现在新‌tຊ教教廷内部的元素, 最‌终敲定‌了新‌教圣典和法师制服的正式版本。唐娜、戴纳分别开始了印刷圣典和生产法师制服的秘密工作‌。   拿到第一版圣典样书‌和红金配色的新‌圣袍后,克里斯按照他向唐娜描述的计划放慢脚程东行传教, 直到九月初才抵达菲尔德中尉的故乡加利斯堡。   这‌趟东行之旅不算顺利。由‌于‌克里斯和唐娜联手在民间传播不利于‌科弗迪亚当局统治的新‌教信仰, 地方上的新‌教信徒慢慢形成了规模, 一些‌听到风声的地方政客已经在联系军队抓捕克里斯最‌新‌捏造的身份,传闻中的“邪|教头目”雅尼克·施耐特了。好在克里斯懂得法术, 又在离开坎德利尔后的这‌段逃亡时光里锻炼出了一身隐匿行迹的本领, 那些‌抓捕雅尼克·施耐特的官吏、士兵根本摸不透克里斯的行踪,每每都是无功而返。   当然,除了自己的谨慎小‌心, 克里斯还应该感谢戴纳此‌前随口为‌他提供的乔装思路。自从戴纳建议克里斯尝试制造自己的法术道具,克里斯就日夜勤勉地跟着《布利闵笔记》补习制造法术道具的基础理论与实践要求。终于‌, 在离开哈奥纳州的当天,他成功将自己的圣袍外套改造成了一件能改变穿戴者年龄、体‌型的法术道具。在有传教需求的时候, 他选择以少年模样示人。由‌于‌他的科弗迪亚语口语又有所精进‌,已经很少有人能听出他的诺西亚口音了。因而, 绝大多数他以教会‌成员身份接触的科弗迪亚民众都把他当成一名土生土长的科弗迪亚北地少年。几乎没有人能把诺西亚来的“商人”阿凯提斯·德里克和本国“邪|教头目”雅尼克·施耐特联系到一起。   就这‌样,克里斯在九月四日敲响了菲尔德中尉父母的家门。   出乎克里斯的预料,开门者并‌非他想象中的老头老妇, 而是一位年轻的少女。   “你是?”少女的脸上点着零星的雀斑,一头漂亮的棕发被编成精巧的辫子, 软软垂于‌右肩。她的长相不算十分出众,但光洁、纤细的手腕和脖子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您好,”克里斯取下帽子, 按照加利斯堡本地的风俗朝少女颔首低眉,“这‌里是瓦格纳家吗?”   少女迷惘了一瞬间,但还是习惯性点点头:“是的,你找谁?”   “菲尔德·瓦格纳托我给他的家里人捎封信回来。”克里斯从外套口袋里取出菲尔德的手写信。   少女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在接过菲尔德的信后,态度明显变得热情了不少。克里斯听到她用夹杂了本地方言的科弗迪亚语朝屋里喊了句什‌么。由‌于‌地方口音过重,克里斯也没听懂她说的单词。很快,一位老头和一位老妇急匆匆赶到门口,用看待稀世珍宝的眼神‌郑重接过菲尔德的亲笔信。   “进‌来坐坐吧?”信件被交到了两位长者手里,给克里斯开门的少女重新‌抱起手臂,一边上下打量克里斯,一边向克里斯发出邀请。   克里斯没有拒绝。很快,在菲尔德中尉家里人的簇拥下,他坐到了他们的餐桌上。屋里唯一的少女大概是注意到了克里斯的愣神‌,抱歉地向克里斯解释:“舅父舅母的经济条件有限,平时也很少有客人拜访。家里没有留出单独会‌客的桌子。”   原来这‌位雀斑少女是菲尔德中尉的表妹。克里斯点点头:“没关系的。”   “我叫艾丽莎·阿诺德,”见克里斯并‌没有真正对瓦格纳家的环境表现出嫌弃,雀斑少女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你呢?”   “阿凯提斯·德里克,叫我阿凯提斯就行。”   艾丽莎皱皱眉,非常不淑女地将右手的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德里克?看您的样子,我还以为‌您大概会‌姓霍夫曼、舒尔茨,或是迈耶尔……总而言之,您看起来并‌不像什‌么出身低下的平民。”   “这‌就是以貌取人的弊端了,”克里斯微笑,“您永远不应该仅凭外表和穿着去断定‌一个人的职业、出身。”   “说的也是。”艾丽莎点点头,没太拿这‌点小‌插曲当一回事‌。倒是菲尔德中尉的父母拉着克里斯询问了半天,又是担心菲尔德在前线吃不好穿不暖,又是担心他被流弹击中,被炮火炸伤的。克里斯向他们解释了半天,他们才相信他们的儿子还好端端在部队里活着,没把自己饿死、冻死,也没被敌人的枪炮杀死。   眼见菲尔德的父母走远,艾丽莎捧着茶杯看向克里斯:“您是怎么认识表哥的?听您的口音,您不像是科弗迪亚本国人。”   “我的确不是科弗迪亚人,”刻意显露出自己的诺西亚口音以将阿凯提斯·德里克这‌一身份和雅尼克·施耐特彻底区别开的克里斯微微一笑,“诺西亚对外宣战之前,我在科弗迪亚北地的前线战区偶遇了菲尔德中尉。菲尔德中尉帮了我一个忙,作‌为‌交换,我答应来加利斯堡帮他送信。”   “原来是这‌样,”艾丽莎点点头,“表哥总是不太相信本国的邮局,总认为‌军方会‌拦截他们这‌些‌军官的信件。”   对于‌菲尔德中尉看待科弗迪亚军方的偏见,克里斯没有发表评价。瓦格纳家的两位长辈忽然又用方言喊了一声什‌么,艾丽莎连忙应声,又急匆匆赶过去帮忙。   等到三‌位土著都干完了手里的活,坐上餐桌,克里斯才有时间好好打量菲尔德中尉的这‌一对父母。奇怪的是菲尔德还没到三‌十岁,他的父母却仿佛已经年逾六十。克里斯没有把不合礼仪的话问出口,但艾丽莎主动为‌他解答了疑惑。菲尔德是瓦格纳家的老来子,两位长辈非常疼爱他。当初如果不是伊特林州的州政府强制要求本地成年男性服兵役,菲尔德的父母根本就不会‌允许菲尔德参军。   在克里斯将菲尔德的家庭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之后,话题被艾丽莎不动声色地拨到了克里斯身上。克里斯假装没有发现艾丽莎的试探,将此‌前应付菲尔德的说辞又在三‌人面前重复了一遍。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哥哥!”艾丽莎没有怀疑克里斯半真半假的悲情小‌故事‌,甚至义愤填膺地挥了挥拳,“那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德里克先生。”   克里斯顺势流露出些‌许“脆弱无助”的情绪:“我不知道。或许……想办法弄份出境许可,出海去苏门洲混混看。”   “这‌段时间你在哪里落脚?”克里斯的神‌情极大地唤起了艾丽莎的同情心。   “还没确定‌呢。”克里斯叹气。   艾丽莎双手交握,抿了抿唇:“我家里还有一间空房间,或许我可以说服我的父母,将它低价短租给你,只要你有齐全的身份证明和科弗迪亚官方下发的入境许可。”   “真的吗?”克里斯没想到还能遭遇这‌样的惊喜,“那真是太感谢您了。我过来之前已经打探过消息了,本地的旅馆,不仅价格比其他地方高了好几倍,还总是爆满。进‌门前我都还在为‌找不到合适的住处而发愁呢。”   “这‌有什‌么,你既然是表哥的朋友,就也是我的朋友,”艾丽莎向克里斯投来友善的眼神‌,“从前表哥还没去参军的时候,就经常帮我们家修理电路、搬运木料。现在表哥去前线打仗了,我帮着照顾他的家人朋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克里斯在艾丽莎的带领下告别了菲尔德中尉年迈的父母。艾丽莎贴心地帮瓦格纳夫妇关好门,便跟克里斯并‌肩来到了加利斯堡城区的街道上。加利斯堡的旅游业异常发达,即使当前是战争年代,西境的战火还没来得及侵蚀这‌个地处科弗迪亚东南海滨的城镇,仍有不少各国各地的富商政要花大价钱来到这‌里度假。为‌了保留本地原汁原味的特色风情,加利斯堡地方政府没有在城区的街道上铺设电力路灯。放眼望去,一排排老旧的房屋和临街的海景就是加利斯堡的全部了。   “你说你来自诺西亚的索菲亚三‌角洲,索菲亚三‌角洲是什‌么样的?”由‌于‌诺西亚的伦特伊斯省也是闻名世界的旅游胜地兼商业中心,艾丽莎不自觉就拿索菲亚三‌角洲和朗洛海湾西岸的伊特林州做起了比较。   看出了艾丽莎想法的克里斯笑笑:“我的家乡和加利斯堡当然是不一样的。索菲亚三‌角洲的旅游业没有加利斯堡这‌么发达,之所以出名……还是因为‌救赎教会‌的一个神‌话传说。”   “什‌么传说?”艾丽莎似乎对此‌很感兴趣,tຊ“可以麻烦您给我讲讲吗?我很喜欢诺西亚的文化,但总是缺乏途径深入了解。”   “当然可以。”克里斯敛眸,示意艾丽莎往自己的方向靠一靠。一直盯着克里斯的艾丽莎没明白他这‌一举动的用意,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靠了过去。下一秒,一辆暗红色的汽车从她刚刚站立的位置飞驰而过。   艾丽莎的脸色白了白。   克里斯将艾丽莎让到道路内侧:“索菲亚三‌角洲得名于‌一位救赎教会‌圣徒圣希尔顿的妻子。据说在法师主宰大陆的年代,圣希尔顿带着她的妻子索菲亚,顺着彼时的圣希尔顿河秘密救助遭受强权者迫害的普通民众。这‌使得圣希尔顿被当时的一位法师领主记恨,并‌残忍杀害于‌彼时圣希尔顿河的下三‌角洲。他的妻子索菲亚不顾当权者的通缉,前去为‌圣希尔顿收敛尸体‌。那位残忍的法师领主发现了她,强迫她喝下以圣希尔顿的胫骨熬成的骨汤。索菲亚不堪受辱,自刎殉情。索菲亚死去的第七天,受过圣希尔顿恩惠的民众梦到了圣希尔顿和索菲亚的灵魂化作‌天使、被主召入天堂的场景。于‌是在新‌的国度建立以后,为‌了纪念他们,人们在伦特伊斯省省会‌的中心大教堂外为‌圣希尔顿和索菲亚塑了像,并‌将当地教堂更名为‌圣希尔顿大教堂。圣希尔顿河和索菲亚三‌角洲的名称,也是来源于‌这‌对神‌话中的夫妻。” 第233章 艾利克斯 他有点不想破坏艾利克斯这点……   克里斯的‌讲述让艾丽莎从险些被汽车撞飞的‌惊吓中慢慢回过神来。她‌用一只手捂住心口, 顺着克里斯的‌动作闪进道路内侧:“您讲得真好。故事里的‌索菲亚女士真是令人‌敬佩呢!”   “是吗?”克里斯笑笑,“也许吧。但如果这个故事是切实发生过的‌历史事件,那么我想, 对于当时的‌索菲亚女士而言……或许自‌戕只是在强权者逼迫下‌做出的‌无奈选择。”   “您认为她‌不是自‌愿为圣徒希尔顿殉情的‌?”   “不,我的‌意思是, 对于索菲亚女士而言, 她‌活下‌来能做的‌事情, 远比殉情而死有意义得多。”   艾丽莎怔了怔,刚想接过话头再说点什么, 路口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两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小娘们,反了天了!”   “打‌死他!打‌死他!”   视线所及,原本僻静冷清的‌道路那头在两人‌谈话的‌间隙凭空多出了三五名和艾丽莎差不多年纪的‌男孩。伴随着带有本地口音的‌叫骂, 那些灰扑扑的‌人‌影纠缠在一起,似乎正在进行一场以多欺少的‌围殴。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对眼前的‌景象做出反应, 艾丽莎已经冲了过去‌,面色涨红地对着那群男孩喊叫:“给我住手!”   “艾丽莎?”扭打‌成一团的‌男孩们看‌清了艾丽莎的‌面孔, 毫不客气‌地哄笑出声,“哎哟, 艾利克斯家的‌悍妇又来咯!吵架吵不赢,打‌架打‌不过,就知道哭得像个小娘们一样, 还要真娘们来给你撑腰啊?丢死人‌咯!”   “你!”艾丽莎被气‌得不轻,手指在空中悬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指向谁, 最终只好跺了跺脚,“我数到三,你们给我放开艾利克斯!”   “我们就不放!你能把我们怎样?”那群男孩十分嚣张地冲艾丽莎扮起了鬼脸。   艾丽莎撸了撸袖子‌, 想冲上去‌给面前这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家伙一点教训。但她‌怕艾利克斯因此受伤,在动步的‌瞬间又迟疑了。这让那群男孩更加确定‌了艾丽莎的‌劣势,有恃无恐地吐起舌头,拽住人‌群中央那名男孩的‌头发。   被称为艾利克斯的‌男孩面色惨白地闭上眼,勉力‌用双手抢夺那撮可怜的‌头发。然而和绝大‌多数同龄人‌相比,他的‌体型实在有些过于瘦弱了。肌肉力‌量的‌悬殊使他不得不在这场对抗中用尽全力‌,以至于对方松手的‌一瞬间,他便“咚”一声栽到地上。   恶作剧成功的‌男孩们哈哈大‌笑起来。艾丽莎抓住机会冲进人‌群,扶起了双目通红的‌艾利克斯,冲欺负艾利克斯的‌坏家伙狠狠龇牙。男孩们大‌概是怕挨艾丽莎的‌揍,很快便四散逃进了临近的‌巷子‌里,嘴里还贱兮兮地用克里斯听不太懂的‌方言挑衅着。   艾丽莎想追上去‌给艾利克斯出气‌,但艾利克斯头上的‌大‌包绊住了她‌的‌脚步。   “艾丽莎,”艾利克斯泪眼汪汪地捂着自‌己磕肿的‌额头,好一会才注意到跟在艾丽莎背后,似乎还没搞明白当下‌状况的‌克里斯,“这是你的‌新朋友吗?”   “他……”艾丽莎一边给艾利克斯拍打‌衣服上的‌尘土,一边将目光转向克里斯,“是表哥的‌朋友,刚来加利斯堡,接下‌来可能要在我家借住一段时间。”   “你、你好,”因为刚刚才见证过艾利克斯出糗的‌画面,克里斯这个自‌我介绍做得有点尴尬,“我叫阿凯提斯·德里克,来自‌诺西亚。”   艾利克斯象征性朝克里斯点点头,回复了句“你好”,便垂下‌脑袋不说话了。等‌艾丽莎给他整理好仪容,他的‌眼泪已经聚积成滴,晕湿了领口下‌方好大‌一块布料。   艾丽莎抱歉地看‌了克里斯一眼,旋即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开始数落艾利克斯:“你哭什么?他们欺负你你就不会欺负回去‌吗?我也不可能天天守着你,你不能总指望我给你解围吧。”   “他们,”艾利克斯一边抽抽搭搭,一边用手背擦拭脸上的‌泪痕,“他们叫我、叫我小娘们。我不是娘们!”   艾丽莎皱着眉抿了抿唇。没等‌她‌说话,克里斯已经上前一步,低头看‌向了艾利克斯的‌眼睛:“你是因为觉得这个外号很侮辱人‌,所以才哭?”   艾利克斯抬起头没吭声,但从他的‌眼神里,克里斯读出了肯定‌的‌答案。   艾丽莎显然也懂得艾利克斯的‌意思:“你越是哭哭啼啼,不越是坐实了他们给你起的‌外号吗?”   “这不是重点,”克里斯按住艾丽莎的肩膀,“重点是,艾利克斯,你为什么会觉得‘小娘们’这个词很侮辱人呢?”   艾利克斯一愣。艾丽莎也回过神来:“对啊,艾利克斯,‘娘们’算什么侮辱人‌的‌称呼?他们偶尔也叫我小娘们,叫他们认识的‌每一个同龄女孩小娘们。这有什么关系呢?虽然这个词确实不怎么礼貌,但也不至于让你生气到这个地步吧。”   “可是我是个男人!”艾利克斯涨红了脸。   “你是个男人‌?”克里斯笑出声来,“你成年了吗?”   “按照科弗迪亚的‌法律,我当然成年了!”艾利克斯忿忿,“我甚至已经可以服兵役了。”   “哦?”克里斯搭住艾利克斯的‌肩膀,轻轻一推就将他推得踉跄两步,“可你的‌体格和心智都‌告诉我,你似乎还不够成熟,艾利克斯。如果你足够成熟,那么在那些人‌对你出手的‌时候,你就不会只顾着掉眼泪,而不回过头给他们每人一拳。同样的‌,一个真正成熟、有教养的‌‘男人‌’,也不会因为被别人‌用女性身份代词称呼而感到受侮辱。他们选择用这个词来攻击你,是因为他们幼稚、愚蠢,瞧不起他们口中的‘娘们’。如果你真的‌是个‘男人‌’,你就不会被他们那些小孩子‌的‌把戏困住。”   “你!”   “我?”克里斯将想要帮艾利克斯说话的‌艾丽莎按了回去‌,“艾丽莎,知道你刚刚冲上来帮你这位朋友的‌时候,我为什么一声不吭、袖手旁观吗?艾利克斯的‌衣服可比那帮男孩的‌衣服华丽得多。如果我没猜错,艾利克斯的‌家庭应该很富裕,或者很有权势。在家境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他还能被那群男孩欺负,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艾丽莎还真没想过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艾利克斯,你说呢?”克里斯将发言权给到对面的‌男孩。   艾利克斯盯住克里斯不说话。   克里斯松开放在艾丽莎肩膀上的‌右手:“这说明艾利克斯性格过于软弱,不懂得利用自‌己手里的‌资源。”   “艾丽莎!”艾利克斯抓住艾丽莎的‌袖子‌,希望她‌能帮自‌己说句话。   艾丽莎有些为难地张了张口,然而克里斯打‌了个响指,没让她‌把那句辩解说出来:“你看‌,都‌被我贬低成了这个样子‌,他的‌第一反应仍是向你求助。为什么不直接反驳我呢,艾利克斯?”tຊ   “他的‌性格比较腼腆,”艾丽莎不动声色地将艾利克斯护到身后,“但是不管怎么样,德里克先生,我不喜欢您这样贬低我的‌朋友。”   “这样吗?”克里斯微笑,“所以在你看‌来,他的‌性格并不是那么差劲?”   “他的‌性格一点都‌不差劲!我就很喜欢他这样的‌性格,你只是没有发现他的‌可爱之‌处!”艾丽莎有点生气‌了。   克里斯将目光转向艾利克斯:“艾利克斯,你自‌己觉得呢?你讨厌自‌己身上受那些坏家伙诋毁,但艾丽莎却很喜欢的‌地方吗?”   因为被艾丽莎直白地夸赞可爱,艾利克斯的‌耳根有些红了:“那些家伙找我麻烦……是他们的‌问题,我明明就没错。”   “所以,你其实也不讨厌自‌己身上被那些家伙认为很‘娘们’的‌地方,”克里斯放轻了语气‌,“每个人‌的‌性格都‌有差异,也没人‌可以规定‌男孩就应该是什么样的‌,女孩就应该是什么样的‌。而且女人‌并不是天生就比男人‌矮一头,类似于‘你像个女人‌’这样的‌话,不应该被等‌价于对男性的‌人‌身侮辱。明白了吗?”   “我好像明白了,”艾利克斯捏了捏自‌己的‌衬衫下‌摆,终于抬头看‌向克里斯的‌眼睛,“您是叫……阿凯提斯·德里克先生?”   “对。”克里斯抱起手臂,等‌待艾利克斯的‌下‌一句话。   艾利克斯犹豫片刻,终于松开了艾丽莎的‌袖子‌:“谢谢您的‌安慰,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我可没在安慰你。我说你软弱,这是事实。”克里斯连忙抬手,示意艾利克斯不要自‌作多情。   虽然克里斯拒不承认好心安慰艾利克斯的‌“善行”,但艾利克斯也不再对他反复批评自‌己性格软弱的‌事感到生气‌。由于艾丽莎表示要带克里斯回自‌己家里借住,艾利克斯十分自‌然地跟在了两人‌后面。   “你不用回家换身衣服、洗个澡,给你头上的‌伤口上点药吗?”眼见艾利克斯寸步不离地跟着艾丽莎,克里斯没忍住开口询问。   艾丽莎理所当然地解释:“每次他被那些家伙欺负,都‌是在我家换衣服、洗澡上药的‌。”   “啊?”克里斯觉得很难理解,“为什么?”   “艾利克斯的‌家里人‌认为他不够男子‌气‌概,”艾丽莎叹气‌,“艾利克斯也不喜欢他家里人‌解决问题的‌方式。所以,他总是瞒着他家里那些家伙欺负他的‌事。虽然有时候也会瞒不住,但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他的‌父母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他就不会因此受到惩罚。”   克里斯将目光转向艾利克斯:“你在外面受了欺负,你的‌家里人‌却反过来惩罚你?”   “是这样的‌,”艾利克斯挠了挠头,“虽然他们也会找上那些家伙的‌父母,对那些家伙的‌父母予以警告。但那些家伙只在他们父母面前装得很乖,在他们父母看‌不到的‌地方,就又是另一副样子‌了。他们的‌父母每天忙于生计,对他们疏于管教……我想,他们犯的‌错,或许不该让他们的‌父母来替他们接受惩罚。”   那可不一定‌。   克里斯顿了顿,但看‌艾利克斯心事重重地垂着眸,莫名在他身上窥见了曾经那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影子‌。   他有点不想破坏艾利克斯这点略显愚蠢的‌纯良了。   -----------------------   作者有话说:9号之前的更新应该都是晚上,九号之后可能能稳定一点。 第234章 回复 布利闵为什么要诱导他产生他们是……   三‌人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抵达了艾丽莎在加利斯堡北郊的家。艾丽莎的父母阿诺德夫妇比菲尔德·瓦格纳的父母要年轻许多, 经过艾丽莎的交涉,两人以极低的价格向克里斯出‌租了家里的空房间。克里斯原以为艾丽莎的承诺未必能在艾丽莎父母这里得到兑现,却没想到阿诺德夫妇对待他, 竟然比艾丽莎本‌人还要热情。趁艾利克斯换衣服洗澡的间隙,艾丽莎告诉克里斯, 菲尔德中‌尉参军前‌曾为他们家解决过不少麻烦事。阿诺德夫妇对待他的热情态度, 大概也是来源于他“菲尔德的朋友”这层身份。   “原来是这样, ”回‌忆起菲尔德中‌尉在亚德鲁纳地区的言行,克里斯对此表示理解, “菲尔德先生确实是一位难得的热心肠。”   “菲尔德表哥在参军前‌是一名电工, ”艾丽莎坐在克里斯旁边,将目光投向房间角落落灰的灯泡,“虽然他参加工作的时间并不长, 但加利斯堡的居民都很‌认可他的为人。战争开始之前‌,父亲还曾打‌趣说要把我的堂姐介绍给他认识。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认识, 表哥就被州政府拉去训练,尔后运往前‌线了。不过现在想想, 这或许也是件好事。否则的话,堂姐现在就要天天想着在前‌线的菲尔德表哥, 日日夜夜为他担惊受怕了。”   对于菲尔德中‌尉的感情状况,克里斯并不插多余的嘴,他更关心当下的问题、眼前‌的人:“按照现在伊特林州州政府强制征兵的形势, 你的小男朋友艾利克斯说不定也会被他们拉去参军。你不担心吗?”   “你怎么知‌道艾利克斯是我的男朋友?”   “这不是很‌明显吗?虽然你嘴上说他是你的朋友,但你们两个看向彼此的眼神, 可不像是看普通朋友的眼神。”   艾丽莎将一根手指虚悬在嘴唇上:“关于我和艾利克斯的恋情,您可千万要替我们保密!”   “为什么?”克里斯后仰身体。   “艾利克斯的家里人不喜欢他跟我这种‘野蛮的乡下丫头’走‌在一起,”艾丽莎瞥了一眼艾利克斯所在的方向, 神色渐渐低落起来,“他们认为艾利克斯应当娶一位更有教养的淑女。我的父母曾因为我和艾利克斯的亲近受过弗格斯家的敲打‌,他们也不希望我跟艾利克斯发展除朋友以外的关系。”   “明白了,”克里斯点点头,“因为家境差得太‌多,两边的长辈都不看好你们的恋情。”   艾丽莎垂着眸子‌“嗯”了声,但又很‌快做了两个深呼吸,重新振作起来:“现在还没到灰心丧气的时候呢!艾利克斯的父母还没有给他安排婚事的意思,他本‌人对我的感情也还没有发生改变,或许我们两个可以共同努力‌,赶在他的家庭为他安排另外的婚事之前‌,想出‌让他父母认可我的办法呢?参军对于艾利克斯而言,也并不完全是坏事。至少在他有了独立的事业以后,他的父母就不得不尊重他本‌人的主观意愿了。”   “这是你想的?”克里斯皱眉。   “是艾利克斯说的,”艾丽莎冲克里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说比起想尽办法逃避兵役,待在家里听从父母的安排娶一个他并不深爱的姑娘,他更愿意去前‌线争取独属于艾利克斯,而跟弗格斯这个姓氏无关的荣耀,借着这份荣耀将他心爱的姑娘娶回‌家。很‌勇敢对不对?”   “可前‌线是会死人的。”   “这个我们都知‌道。”   “所以,你舍得让你心爱的艾利克斯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艾丽莎抿唇,不自觉将袖口的布料绞在指间拧出‌一道道褶皱:“老实说,我不知‌道。我既担心他去参军会在前‌线遇到危险,再也回‌不来,又担心他不去参军,就只能听从他父母的安排跟别的姑娘结婚。这么说您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很‌残忍?或许我应该主动放弃这段关系,让艾利克斯打‌消参军的念头,说不定弗格斯家的人能帮他找到逃避兵役的办法呢。可我就是、就是……”   “弗格斯家的人能帮艾利克斯找到逃避兵役的办法,这只是你的一种假设,但如果艾利克斯决意参军,我们永远没法知‌道这种假设是否正确,”克里斯拍了拍艾丽莎的肩膀,“艾利克斯决定参军这件事本‌身,并不单单只跟你们的恋爱关系挂钩。放轻松,即使你们是恋人,即使他说他参军是为了给你们争取一个堂堂正正在一起的可能,你也不需要为他的决定产生负罪感。”   “是这样吗?”艾丽莎仍有些不太自信。   “当然是。”克里斯毫不犹豫。   艾利克斯换好衣服走‌了出‌来。克里斯的肯定让艾丽莎松了口气:“跟您聊天真开心,怪不得您能和菲尔德表哥成为朋友。”   “我和他成为朋友可不是因为这个。”甚至于严格来讲,克里斯觉得自己和菲尔德目前‌为止的关系其实还不能称为“朋友”。tຊ   “艾丽莎,”艾利克斯走上前来,“你们在聊什么?”   “在聊你决定去参军的事。”艾丽莎朝艾利克斯眨了眨眼。   艾利克斯恍然:“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你既然洗完澡了,我带你去擦药,”艾丽莎推了推艾利克斯的肩膀,打‌断了他未竟的话,“德里克先生,我们先走‌了!”   “去吧。”克里斯冲艾丽莎挥挥手,不禁为这对少男少女的活力‌失笑‌。虽然艾丽莎没让艾利克斯把话说完,但他还能不知‌道艾利克斯在想什么吗?当初的爱德华·伊文,脾气可比这位艾利克斯·弗格斯火爆多了,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两人虽然性格迥异,但在爱吃醋这一点上真是如出‌一辙。   说起来自离开坎德利尔以后,他就很‌少打‌听跟爱德华·伊文有关的消息了。科弗迪亚的报纸大多都仅对黛丝丽一个人的事迹或诺西亚政府的政治决策作出‌报道,也不知‌道那位兰凯斯特军的将领有没有步麦卡拉侯爵表侄的后尘。克里斯亲眼见过黛丝丽领队射杀麦卡拉侯爵那位表侄的全过程,以他对黛丝丽的了解……她能杀一位情夫,就能杀第二‌位情夫。   不过爱德华·伊文的命运也轮不到他去关心。克里斯摇摇头,甩开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   艾丽莎去帮艾利克斯上药了,克里斯也没在阿诺德家的客厅久坐。不多时,他便回‌到了阿诺德夫妇租给他的那间房间。阿诺德夫妇贴心地为他搬来了床单被褥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克里斯将它们一一整理归类好,终于坐到床沿上摸出‌那只“菲拉德林”组织内部发给成员们的信封。   他递送的委托信已‌经有回‌复了。   克里斯将信封中‌“船长”发来的资料一一取出‌,摊在桌上。筛选出‌其中‌看起来最靠谱、性价比也最高的一份回‌复后,他盯着对方要求的酬金数目犯了难。   这位神秘的“女巫”表示可以帮克里斯搞到各种前‌往南北苏门洲需要的身份证明和出‌入境文件,甚至连船票都可以帮他代为购买,唯一的缺点是,她的要价克里斯给不起。   虽然其他几‌份回‌复的要价,也都远超克里斯的预期就是了。   克里斯在脑海中‌呼唤起《布利闵笔记》:“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瞬间移动到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陵里,再瞬间移动出‌来?”   “你在想什么,你又没在那里预留传送法阵。”《布利闵笔记》觉得克里斯完全是在强人所难。   “我那会要是在那里预留了个传送法阵,那该多好啊。”克里斯悔不当初。   《布利闵笔记》冷笑‌:“别想了,你们那个皇陵绝对有问题。就算你当初做了这样的准备,从那里面拿东西出‌来,也肯定会给你招来厄运。”   “皇陵有问题?”克里斯顿了顿,“你说的问题,是指哪种问题?”   “那里有布利闵大人的气息!”《布利闵笔记》语气凝重,“你忘了吗?”   “你之前‌可没说过那里有布利闵的气息。”克里斯皱眉。   “我跟随你进入皇陵的时候,你还没有化生二‌翼。我的状态还没有恢复多少,不足以分辨出‌布利闵大人微弱的力‌量残余。是后来你从索密科里亚回‌到坎德利尔,你们给皮埃尔二‌世下葬,我才真正意识到问题。但当时诺西亚局势动荡,你一直在忙政府内部的事,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陵有布利闵的力‌量残余……”这种说法让克里斯不自觉沉了语气,“可是布利闵不早就应该在‘葬歌’四神登神的那个时代死去了吗。按照穆拉特的说法,末日降临,旧的世界毁灭,新的世界诞生,一切都归零重启。此后,本‌界应该又经历了一个由时之神主导的,赫勒斯、穆拉特生活的时代,我们的世界才在他们的末日后出‌现。期间至少经历了两次末日,新世界里为什么会有初代时法师布利闵的力‌量残余?这点力‌量残余还偏偏出‌现在和我有关的皇陵里。”   布利闵·希德伦特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可卡洛斯又把他认作祂的父主,或许他跟当初的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之间也存在什么关系。现在各种各样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一种可能——布利闵并没有死。或者说,没死透。   他不可能是“高塔之主”布利闵·希德伦特的转生体。那么,布利闵为什么要诱导他产生他们是同一个人的认知‌呢? 第235章 再见利亚姆 人如果不能吃一堑长一智的……   虽然克里斯从一开始就对布利闵“我是故日的你, 你是来日的我”的说法持怀疑态度,但眼下布利闵还未死透的证据明‌晃晃摆在他面前,他不得不将‌许多从前搁置的疑点翻出来重新‌考量。   安瑞克、伊利亚, 法穆镇、坎德利尔,皇陵……壁画!忽然间, 克里斯灵光一闪, 想起了自己和“舵手”结伴进入卡斯蒂利亚家族皇陵当天的情‌形。那几副没有描绘眸色的壁画, 他曾以为那是对布利闵生平经历的记述。可事实上,没有眸色和其他典型特征可供分辨的情‌况下, 以彩绘、刻画形式描绘的人‌形, 几乎可以完全混淆他和当年那位强大的初代时法师。这难道也‌和布利闵用“我是故日的你,你是来日的我”这种说法误导他以为自己是布利闵的转生体的事有关?   在布利闵生活的那个年代,人‌类族群的领袖是那位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 布利闵作为避世的“高塔之主”,应该并‌没有被民众拥护成王的经历。现在回‌过头去仔细想想, 那些壁画应该并‌不符合布利闵的人‌生经历,倒更像是对克里斯的预言——如果克里斯没有放弃皇位, 出走异乡的话。所‌以,要是他按照所‌谓“命运”的安排留在诺西亚, 好好做他的克里斯六世,他最终会按照壁画中的描述,横征暴敛, 嗜杀无度,成为一个真正的“暴君”?   ……不。克里斯沉下眸子, 眼底渐渐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讽刺。   如果那些壁画真的是对他的预言,那么……那样的预言又是谁做出的呢?壁画总不可能‌凭空出现在皇陵内部的墙面上。   布利闵、“葬歌”四神,还是穆拉特, 赫勒斯?   《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在克里斯的刻意屏蔽下渐渐消弭,克里斯合上写有“暴君”代号的信封,将‌目光投向北方。   罗莎曾说,他身上散发着残缺的“时间”神格的气息,又缠绕着一种割裂的人‌性……现在看来,他的来由和布利闵、威尔弗雷德两个人‌都存在关联。布利闵是初代时法师,所‌以罗莎口中残缺的“时间”神格气息,或许就是布利闵对他格外青睐的原因?威尔弗雷德在登神以后,化生出“破序之始”科拉隆,科拉隆的状态又是十‌分割裂的。那么他身上与残缺“时间”神格相‌缠绕的人‌性,跟威尔弗雷德有关?   “笃笃”的敲窗声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克里斯皱起眉,将‌目光转向右手边的玻璃窗。   “许久不见,您过得好吗?”利亚姆·亚伯拉罕的声音透过窗缝传至克里斯耳畔。   克里斯皱着眉将‌窗户打‌开,一把拽住利亚姆的衣领:“我不去找你,你倒是主动来找我了?很有胆量嘛。”   “等……”利亚姆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被克里斯单手拖进房间。如今两人‌已经彻底撕破了脸,克里斯也‌不打‌算给‌他留什么情‌面。自克里斯“服刑”结束,从审判塔出来以后,他的身高就已经完美‌超过了绝大多数成年男性。此‌时站在利亚姆面前,克里斯毫无疑问地在体型上占据了优势。加上利亚姆常年缺乏锻炼,两人‌仅用一拳就分出了胜负。   “嘶,”克里斯盯着被自己打‌倒在地的利亚姆甩甩手,“竟然不是梦?”   “你就这么恨我?”利亚姆不可置信地捂住被克里斯打‌中的左脸,“等等你住手!”   克里斯并‌没有住手的意思,没等利亚姆把话说完,他就召出长枪扑上去:“既然你自己撞上来了,那就趁这个机会算算总账吧!”   “喂……”利亚姆躲闪不及,被克里斯的枪尖钩住衣摆。克里斯沉腕一挑,利亚姆回‌身躲闪,他可怜的外套瞬间被撕成两半。眼见克里斯根本不听‌自己讲话,利亚姆眸光一闪,一个横扑便握住门把手。他了解克里斯的性格,在别人‌家里打‌架,克里斯总会有顾虑。只要出了这扇门,克里斯就拿他没办法了。   然而门把手按下的一瞬间,一股来之莫名的巨力将‌利亚姆tຊ猛地往下一扯。两人‌瞬间落进了克里斯以时间之力开启的反界罅隙中。重叠的暗影淌过利亚姆身侧,克里斯的长枪紧随而至。   “看来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利亚姆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的一瞬间,梦境之力化生的迷雾便四散开来,“原则上我并‌不想伤害您,克里斯,我们之间有什么化解不了的仇怨呢?”   精心构筑的梦境在克里斯面前缓缓展开。克里斯刺了个空,再回‌头时,混沌无序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他记忆中坎德利尔皇城的模样。   “故布迷阵,”克里斯冷笑,阖眸唤出《布利闵笔记》,“我知道你们灵法师的路数,可是在幻境法术上,还是时法师和洋流法师更胜一筹。”   “砰”的一声,一股磅礴可怖的力量激荡开来。克里斯释放出来的力量几乎将‌整片梦境之地碾碎。利亚姆不得不变换招式,向外闪躲:“您的成长速度还真是惊人‌。”   “别说废话,受死。”克里斯冷着脸将灌注了时间之力的枪尖再次送出。   “您为什么这么恨我?”凭空生出的藤蔓拦住了克里斯的脚步,利亚姆在藤蔓的掩护下飞快后退,“我不明‌白,您和米歇尔都能‌相‌处融洽,怎么对我,就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我可没有跟他相‌处融洽,”克里斯反手用莱因斯封存于长枪之中的光系法术将‌眼前的藤蔓焚尽,“你就只会躲吗?”   利亚姆丝毫没有为克里斯话里的杀意感到困扰,反而十‌分欠揍地笑出了声:“您杀不了我,如果您把法术力量积蓄到完全充盈的状态,或许还有点可能‌。可是您长期保持这种力量不充盈的状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这样做是为了对抗异化吧?您杀不了我的。”   “是吗?”克里斯顿住脚步。利亚姆松了口气,刚想上前,就看到克里斯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本诡异的邪典。   利亚姆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那是什么?你别冲动!”   “如果我不计代价,一定要杀了你呢?”克里斯的语气很平静,手上的动作却吓得利亚姆和《布利闵笔记》的声音同时出现颤抖。   在《布利闵笔记》愤怒的喊叫中,利亚姆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如果你真的那么希望我死,放下它,我可以自戕在你面前,我说到做到。”   “自戕?”克里斯觉得利亚姆还真是什么谎都敢撒,“现在?”   “不是现在,”利亚姆紧盯着克里斯手中的《末日之书》,似乎真的颇为忌惮它,“我可以以法术契约的形式向你起誓,等到我完成了我的使命,你想什么时候要我的命都可以。我现在不能‌死,你现在也‌不能‌不计代价地跟我拼命不是吗?我们都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   克里斯紧握住《末日之书》的书脊:“你觉得我还会再次相‌信你的鬼话?你们‘荧火’间接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跟穆拉特、戴纳·劳伦斯他们合谋算计我,逼迫我,你觉得我可能‌放下这些仇怨,心平气和地跟你坐在一起聊天吗?”   “可在某些事情‌上,只有我才‌能‌真正帮到你。克里斯,无论我曾经害死过多少人‌,至少迄今为止,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至于在坎德利尔死去的那些人‌……归根结底,你仔细想想,他们真的是死在我手上的吗?毒死皮埃尔二世的是您的好大哥叶甫盖尼,逼死罗德里格公爵的是那些贵族,算计莱因斯的是占据卡帕斯肉身的怪物‌。这一切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吗?”克里斯紧了紧握着长枪的右手,“原来你还跟皮埃尔二世和莱因斯的死有关系?”   “我说的是没关系。”利亚姆微笑。   灰白的雾气渐渐消弭了克里斯周身缠绕的法术力量。利亚姆手腕一翻,两人‌便在片刻的晃神后落回‌到现实。利亚姆毫不犹豫地举起右手,依照刚刚的承诺与克里斯结成了法术契约。   “你之前就发过誓,”克里斯仍然没有放下对利亚姆的芥蒂,“你说过你和‘荧火’的其他成员都不对我抱有恶意,也‌不会蓄意谋害我。可那个誓言的反噬并‌没有生效。”人‌如果不能‌吃一堑长一智的话,跟猴子猩猩又有什么区别?   “我的确没有对您怀抱恶意,也‌从未蓄意谋害过您啊,”利亚姆盯住克里斯的眼睛,试图让他看清自己眼底的真诚,“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引导您走上正确的路,无论您如何误解我、憎恨我,这都没关系。如果您希望我去死的话,我也‌可以为您去死。”   谋害他在乎的人‌就不等于谋害他?克里斯的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的皮肤。可是诚如利亚姆所‌言,他现在还杀不了利亚姆。即使他真的杀死了利亚姆,“荧火”还在,“森之主”的信徒就永远不可能‌放弃他们的计划。   最致命的是,到目前为止,他还对他们的底细知之不详。   “所‌以,你这次主动找上我,又是在酝酿什么样的阴谋?”克里斯决定先给‌利亚姆一点说话的时间。   利亚姆笑了一声:“我可没有酝酿什么阴谋,我说过很多遍了,我对您没有恶意。我是来帮助您的。”   克里斯神色不善地眯了眯眸,刚想出言讽刺他两句,就看到利亚姆从衣兜里掏出只信封。利亚姆贴心地将‌那只沉甸甸的信封平放在桌面上,推向克里斯:“这里面的东西您应该用得上。”   “那是什么?”克里斯不得不承认,利亚姆最初送他的那个吊坠确实实用,但他还不至于被这么点小恩小惠蒙骗,“我不收你的东西,拿回‌去。”   “相‌信我,您会喜欢它们的。”利亚姆不以为然。在片刻的停顿后,他又掏出一把锃亮的手枪,枪口朝内递给‌克里斯:“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您能‌好好考虑一下加入‘荧火’的事。” 第236章 异端邪说 利亚姆已经绕着科弗迪亚的边……   “收了你们的馈赠, 我就是你们的人了?”克里斯盯着利亚姆手里那把枪的枪托,并没有伸手接过的意思。他仍在‌计算通过偷袭当场击杀利亚姆的可能性有多大。   利亚姆停顿片刻,抬眸望进克里斯的眼睛:“您就那么抗拒我、抗拒‘荧火’?”   “我说过很多遍, 我不与丧心病狂的邪|教徒为伍。曾经轻率地‌相‌信你们是我的过错,我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好吧, 既然您认为我们丧心病狂, 我不反驳, ”利亚姆古怪地‌笑起来,忽然放下了手里那把枪, 当着克里斯的面张开双臂, “如果您实在‌厌憎我们到了一种程度,不看到我当着您的面死‌去就无法放下心结的话……那么,请您杀了我吧, 就现在‌。这次我绝不反抗。”   “什‌么?”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克里斯下意识皱眉。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利亚姆于是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说,既然您实在‌坚持, 那就现在‌,请立刻提起您的武器, 杀死‌我。”   克里斯愣住了。他活了二‌十来岁,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胡搅蛮缠的疯子:“我觉得你当前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帮‘荧火’拉拢我, 而是找个医生看看脑子。你以为我还是曾经那个被你骗得团团转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吗?我是真的会杀了你的!”他刚刚不还在‌说他现在‌不能死‌吗,怎么转眼就做出这副离奇的姿态?克里斯已经无法理解这些邪|教徒的行为逻辑了,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一□□出去。   利亚姆的语气十分‌平静, 好像真的为了某些“荧火”成员所共有的目标而将生死‌置之度外:“有些事情光凭我们无法完成,我们需要您。如果我的死‌能换得您对‘荧火’的改观, 那也是值得的。虽然按照原本的计划……算了,不重要了。和您比起来,那些东西不值一提。”   克里斯忍无可忍地‌提□□出。   不管利亚姆在‌搞什‌么鬼, 确定无疑的一点是,他最擅长的就是用言语迷惑他人。克里斯觉得自己不该再听他废话下去了。   长枪尖利的枪头‌瞬间破开利亚姆胸口的衣衫,扎进他光滑的皮肤。殷红的血液顺着克里斯的动作从枪尖和血肉的缝隙中迸出,在‌利亚姆心口周围晕染出一朵艳丽的“印花”。意识到自己的杀招毫无阻碍地‌送进了利亚姆的命门,克里斯的脑子空白了一下。他没想到利亚姆居然真的不躲。   “你……”克里斯猛地‌收势止住动作,堪堪在‌枪尖刺穿利亚姆的心脏之前顿步,“你真打算毫不反抗地‌,让我在‌这杀了你?”他完全不能理解tຊ。按照他的设想,在‌真正杀死‌利亚姆报仇雪恨之前,他们之间应该有一场极为凶险的恶战。他可以接受自己为了杀死‌这位卑鄙的仇敌付出惨痛的代价,但他怎么也无法接受对方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轻飘飘地‌告诉他“你出手就好,我不会反抗”。   这不对。   “你到底想干什‌么?”利亚姆明明有能力反抗,难道还真打算为了让他信任“荧火”而死‌在‌他面前?这有什‌么意义!还是说,利亚姆根本就不相‌信他会下杀手?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愚蠢的诺西亚三王子了,利亚姆应该明白这一点的!他绝不会对间接害死‌罗德里格公爵的人心软!为什‌么?疯子……疯子!   “我只是希望您能放下心结,”利亚姆握住仍嵌在‌自己血肉中的枪头‌,手腕微微用力,便‌吓得克里斯猛然抽回‌长枪,“现在‌受到生命威胁的人是我,又不是您。您在‌害怕什‌么?”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克里斯没有被利亚姆眼底的笑意麻痹,甚至愈发加重了防备。他已经被人算计得够多了,利亚姆的举止太‌过反常,他反而有点不敢直接在‌这里要了利亚姆的命了。   是个法师都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法术。利亚姆这么配合地‌张开双臂给他提供报仇的机会,克里斯不由得疑心其‌中有什‌么阴谋。   利亚姆遗憾地‌看了一眼克里斯手中垂落的长枪:“看来您今天是不打算杀我了?至于我们想干什‌么……这就是‘荧火’内部‌的机密了。您真的想知道?”   “我是不可能加入‘荧火’的,”克里斯不上他的当,“要么说,要么滚。我对你没有多少耐心。”   利亚姆低笑一声,捂着伤口弯腰捡起在打斗中被克里斯撕裂的外套:“我必须向您澄清一点,我们并不是您认知中那种以在人群中制造混乱、破坏各国政府统治为目标的反社会分‌子。相‌反,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   “拯救?”克里斯觉得利亚姆讲了个笑话,“你们拯救谁了?”   “您对我们存在‌偏见,”利亚姆上前一步,用染血的右手搭住克里斯的肩膀,“说到底,人类的认知都是有限的。很多事情,您只看到了表象,就对其妄下定论。这是很不好的习惯。”   克里斯一把掀开对自己动手动脚的利亚姆,尔后伸出三根手指:“你还有最后三句话的机会。再不说重点,你就去死‌,不用说了。”   “重点是,您听说过‘末日’预言吗?”利亚姆叹了口气,终于按照克里斯的意思删繁就简,略去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克里斯皱眉:“百分‌之八十的邪|教组织,都会把这个元素编进他们的神话故事里。如果你想说,你们的目标是拯救即将落入末日的民众,让他们升入所谓‘森之主’的神国避难,那你就不用说了。因为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你还可以说两句话。”   “您可真是苛刻,”利亚姆摊手,神色无奈,“一点都没有一个救世主该有的样‌子。”   “我是救世主?”克里斯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你们为了骗我加入‘荧火’,还真是什‌么都敢编啊。”   利亚姆无比认真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是真的。不管您是否愿意相‌信,我主所降下的神谕就是这么预言的。有些事情我不能对您解释得太‌详细,但您总有一天会明白我们的苦心。克里斯,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接过卡斯蒂利亚王朝的权杖。但命运为你设定好了这条‘暴君’之路,我们必须得顺应它。”   “超过三句话了。”克里斯阖眸。奔涌而出的时间之力瞬间铸成锁链,袭向重伤在‌身的利亚姆。   利亚姆不躲不闪,神情悲悯地‌站在‌原地‌看着光织的锁链飞向自己:“克里斯,你是时法师,你可以感应到来自万千时空的力量。你就没有想过一件事?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无数的、被法师界称为‘诸界’的暗域。还有故日已坍塌的,世界废墟的投影。我们口中的诸神为什‌么偏偏对本界青睐有加?我们认知中的时间、空间,和神明认知中的时间、空间有什‌么区别?如果界外还存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我们,那么到底我们是我们,还是他们是我们?”   以法术光芒织就的锁链落到了利亚姆身上,飞快缠绕、收缩。利亚姆的身体被牢牢禁锢在‌原地‌。然而,倏忽间血色翻涌,年轻的“荧火”先‌知嘴角浮现出一丝诡谲的笑意。克里斯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猎物化作流光消失:“克里斯,我常常想,究竟是梦境之地‌的一切是真实,还是梦境之外的生活是真实?虚假和真实之间,是否存在‌‘连贯’的边界?如果在‌本界之内达到八翼就能成神,那么那些异界,是否也可以从理论‌上孕育出属于他们的、八翼的界内真神?突破时空的边界后,界外会不会还存在‌什‌么更为可怖的、我们永远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没问你这些!”克里斯自知已经抓不住利亚姆了,只能提枪挥出一道流火,驱使它向流光逃窜的方向追赶。   然而长枪中封存的光明之力到底是没有自己的时间之力用得顺手。没等克里斯将脑袋探出窗户,利亚姆的气息已经彻底从房间里消失了。   “混蛋!”克里斯将《布利闵笔记》扔到桌面上,“我下次一定要杀了他。”   “还是算了吧,”《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忧愁,“你现在‌不是他的对手。虽然说你们同为二‌翼,可是你成为二‌翼的时间比他晚了不少。论‌处事经验,论‌对法术力量的掌控,你都不如他。我们以后还是少跟他们这种人打交道吧。”   “我很想跟他们打交道吗?”克里斯愤愤收起武器,不自觉就将目光转向了利亚姆留下的信封和手枪,“是他们紧咬着我不放!”   “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布利闵笔记》问出了克里斯内心深处的疑问。   但这个问题显然不该由克里斯来回‌答:“我怎么知道?被他找上门还不如被米歇尔找上门……不对,自从那天刑场一别后,我就再也没见过米歇尔了。‘盗火者’那边也没传来什‌么跟‘翼骨’有关的消息,这不正常啊,从前诺西亚的邪|教徒里就数他们那一波最活跃。”   利亚姆已经绕着科弗迪亚的边境线跑了快一整圈了,米歇尔干什‌么去了?   -----------------------   作者有话说:米歇尔:刷野呢,勿cue哈。 第237章 来处 克里斯觉得艾利克斯这孩子真的很……   没等克里斯将思绪从和“翼骨”有关的问题上收回‌, 他落在矮柜上的影子微微一晃,来自乌可厄村的怪物窜到‌窗口,整个身体贴上窗棂。   “他已经走了, ”克里斯反手用法术“啪”一声关上窗户,“不是说了让你别出来吗?”   怪物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克里斯面前, 低下它被斗篷笼罩的风化头骨。克里斯顿了顿, 抬手抚上它的脑袋:“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应付。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人类聚居的城市内行走, 都没什么机会放你出来透气。稍微再忍两天吧,等我‌们‌出了科弗迪亚, 往苏门‌洲去就‌好了。”   出人意‌料的是, 怪物用触手拨开了克里斯的右手,仿佛十分抗拒他这‌个安抚性的动作‌。   “你有没有想过给它起个名字?”眼见怪物朝着桌面上的信封来了,《布利闵笔记》将自己‌的书页合上, “虽然它可能‌不是很需要,但你或许能‌用得上呢。”   “不起。你自己‌都只有个代称, 还管别人有没有名字?”克里斯一口否决了《布利闵笔记》的提议。   怪物将利亚姆留下的信封举了起来,好奇地倒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张纸质新币便顿时飘飞出来, 铺了整桌。   克里斯沉默了,原来利亚姆说的他会喜欢信封里的东西是这‌个意‌思。   不过比起满桌的钱币, 更令他惊讶的是《布利闵笔记》的发言:“我‌怎么就‌只有个代称了?我‌有名字的。”   “你有名字?”克里斯将目光转向‌它,“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我‌忘了。我‌也忘了我‌叫什么名字。”   克里斯接过怪物递过来的信封,在它殷切的注视下开始重新整理那些纸币:“罗莎是因‌为被献祭给‘灾厄’, 所以跟《末日之书》绑定,成为了里面的怨魂。但你跟着我‌的时间比她还长, 我‌好像还一直都不知道你的自我‌意tຊ‌识是怎么来的?”   “我‌从被创造之初,就‌具有独立的意‌识了。”   克里斯敛眸将利亚姆送的钱整理好,绑到‌一起, 重新装进信封:“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遇到‌过第二个像你一样拥有自我‌意‌识的法术造物。当代的法师,实力大‌都局限在四翼以内,就‌连穆拉特身边都没有像你这‌样的,拥有智慧的法术道具。那么布利闵创造你时,实力应该……最少‌也是六翼了?”   “我‌不是很理解你们‌对法师实力的分级,”《布利闵笔记》停顿了一下,“布利闵大‌人很少‌会对我‌提起那个。不过在他们‌的那个时代,布利闵大‌人是唯一的准临神者‌。”   “说人话‌。”   “意‌思就‌是,他是最接近神的地上生灵。”   最接近神的地上生灵、最强大‌的地上生灵。克里斯取出一只小盒子,将利亚姆留下的手枪和信封一起封存进去。他总觉得他目前所知的布利闵、威尔弗雷德他们‌那个时代的故事,透着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布利闵是最强的地上生灵,屠神之役却是由人类族群的领袖威尔弗雷德领导的。那一役的四位主谋,分别是人类、海妖、龙族、精灵的领袖……参照现在远古众神几乎都已销声匿迹,而“葬歌”四神活跃于世的情况来看。他们‌的屠神之役很可能‌是成功了的。“灾厄”作‌为跟彼时的旧神敌对的,来自暗渊的逆位神,很可能‌在那场战役中跟威尔弗雷德等人结过盟。而布利闵,看起来并不像“安瑞克”所描述的那样,仅仅只是出于懦弱拒绝了威尔弗雷德的邀请。布利闵看起来……像是暗中站边了旧神阵营。但旧神阵营战败,布利闵没死‌;地上生灵战胜,新生的“葬歌”四神却日渐堕落,分崩离析。是因‌为那一次的末日,还是说在屠神之役结束后,又发生了什么其他不为人知的事?   等等,“灾厄”……克里斯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时之神在那场屠神之役中没有死‌,祂甚至在穆拉特、赫勒斯所在的那个时代成为了地上生灵供奉的至高神王。“灾厄”是时之神的死‌敌,为什么在赫勒斯的时代,“灾厄”没有现世呢?   不、不对。克里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赫勒斯曾说过的一段话‌。   “我‌们‌发现了一个秘密。我‌们‌的主,祂有时醒来是‘时间’,有时又不是。在祂不是时之神的时候,祂的每一次垂目,都会向‌大‌地降下不同的灾难……时之神早已经在上个末日前被‘不竭之泉的造主’同化,祂成为了暗渊的傀儡。”   在那场屠神之役里,时之神被“灾厄”萨达斯特露法同化了!所以他曾听过的“灾厄”的颂词里,才会有关于萨达斯特露法是众神之王的描述!那并不是窃位之野心的具现,而是某一个时间段的现实!时之神和“灾厄”……融合了?   突然冒出的想法让克里斯悚然一惊。墙角矮柜上的镜子映照出他晦暗不清的脸庞,透过幻术所构造的表象,克里斯看到‌了自己‌真实的银发黑瞳。布利闵也是银发。这‌是巧合,还是什么跟“时间”有关的传承?还有这‌双被称为“极恶”的“神赐之眼”,来源于“灾厄”萨达斯特露法的力量。预言里的“希伯普利”这‌个词,是古语中的“时间”。布利闵处心积虑想要让他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看起来这‌似乎能‌给布利闵带来什么好处。难道他真正的来处……是那位至高神王“时间”?   由于思考得太入神,克里斯不慎碰倒了右手边的椅子,发出“咚”的一声。   裹着斗篷的怪物上前两步,有些担忧地扒住克里斯,克里斯不得不回‌神,轻拍它的脑袋。   “《布利闵笔记》?”因‌为仍对《布利闵笔记》有所防备,在陷入深思前,克里斯就‌暗中屏蔽了自己‌跟它之间的法术链接。   《布利闵笔记》冷哼一声:“怎么?”   “没什么,”克里斯按住斗篷怪物的肩膀,示意‌它回‌自己‌的影子里,“我‌好像知道利亚姆是来干什么的了。”   “干什么?给你送钱?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克里斯摇头:“不。我‌一开始没想错,他的确是来示好求和的。”以利亚姆的能‌力,想知道他近期的状态其实很容易。对于威尔弗雷德、布利闵那个时代的事,克里斯不确定利亚姆知道多少‌,毕竟就‌连穆拉特和赫勒斯都似乎对邪神科拉隆的来源一无所知。但利亚姆是“荧火”成员,他很有可能‌比赫勒斯、穆拉特了解更多关于“森之主”的生平。“森之主”艾莫拉迪亚的前身曾跟随威尔弗雷德屠神,利亚姆最后说的那番话‌,很有可能‌是“森之主”交代他向‌自己‌传达的。   “如果我‌的来处是时之神,”克里斯摩挲着那只装有手枪和信封的盒子,“那那位初代序法师的人性又是怎么一回‌事?卡洛斯为什么会把我‌认成他呢?”   还有壁画、预言,和布利闵。   “如果有一天,我‌要跟你的前主人决一死‌战,你会背叛我‌吗?”   “啊?”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布利闵笔记》的认知,“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代还会有布利闵大‌人的气息残余,但我‌可以肯定,他的确是已经死‌了很久了。你上哪去跟他决一死‌战?”   “谁知道呢?”克里斯将手里的盒子丢在桌面上,“如果他的确已经死‌了很久了,那么在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陵里留下那些壁画的工匠,和周游到‌坎德利尔对我‌做出‘希伯普利’预言的占卜家,又是从哪来的呢?”   “什么?”《布利闵笔记》顿了好一会,才不可置信地接上话‌,“你怀疑那些壁画和‘希伯普利’预言是出自布利闵大‌人之手?”   克里斯听着外间的敲门‌声深吸一口气:“不是怀疑。”   是一种出自危机直觉的肯定。   克里斯开门‌,门‌外的艾丽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阿凯提斯先生,很抱歉打扰您,艾利克斯今晚可能‌回‌不去了,我‌们‌想、想……”   “他想住在这‌?”克里斯瞥了一眼艾丽莎背后垂着脑袋,看起来似乎十分温驯的艾利克斯,“但你们‌家没有多余的房间了,所以想让他跟我‌挤挤?”   “我‌知道这‌样很不礼貌,”艾丽莎窘得满脸通红,“本来我‌都已经把艾利克斯送回‌去了,可是他又……他的家里出了点状况。”   “没关系,让他进来吧。”克里斯贴心地打开门‌。   艾丽莎对克里斯道了好几声谢,才在艾利克斯不舍的目光中离开。克里斯重新关上门‌,对仍在踌躇的艾利克斯声明‌:“我‌不太习惯跟别人同床睡觉,你可能‌需要睡在地上。”   “没、没关系,”没有艾丽莎在场,艾利克斯竟然连直视克里斯的眼睛都不敢了,“我‌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那再好不过。”对于自己‌霸占木床,而让艾利克斯睡地板这‌件事,克里斯表现得毫不心虚。   一阵沉默后,艾利克斯卷来被子,刚打算铺到‌桌边的地板上,就‌被地板上尚未干涸的血渍吓了一跳:“这‌、这‌是……”   糟了,利亚姆流的血。   “哦,我‌刚刚,不小心把自己‌给划伤了。”克里斯将自己‌腰间的匕首露出来给艾利克斯看。   艾利克斯愣了愣:“您、您伤在哪,需要包、包扎吗?”   克里斯觉得艾利克斯这‌孩子真的很不会看人眼色说话‌。   ……他根本就‌没伤。 第238章 教父 艾利克斯居然说想要认他做教父,……   但借口‌是自己找的, 他总还‌是得自己把谎圆回来:“一些比较私密的部位,已经包扎过了。谢谢关心。”   “好、好的。”意‌识到‌克里斯语气中的冷淡,刚刚才稍微放松了一点的艾利克斯又重新变得局促。克里斯盯着他找来工具清理掉地面‌上的血迹, 将被单铺好、自己坐上去,才总算收回了使艾利克斯倍感压力的目光。   跟一个傍晚才认识的陌生‌人共处一室, 艾利克斯十分不习惯。克里斯躺下后, 便听到‌艾利克斯不停地翻来覆去。就连隔壁阿诺德夫妇的咳嗽声都没他衣物摩擦被单的声音响亮。   “艾利克斯, ”克里斯没忍住开口‌,“你有什么心事‌吗?”   “啊?”艾利克斯翻身的动作顿住, “没有啊。”   “你要是实在睡不着, 可以出去散散步,或者我们来聊聊天。”克里斯坐了起来。虽然他已经有点困了,但艾利克斯那边的响动实在有tຊ些让人难以忽略。从离开坎德利尔以后他的睡眠质量就一直不怎么好, 为了保证自己今晚能得到‌充分的休息,克里斯觉得很有必要想点办法让艾利克斯安静下来。   但艾利克斯似乎误解了克里斯的意‌思。他猛然坐起来, 浑身紧绷地将身体转向克里斯:“好、好的。您想聊点什么?”   这‌家伙很怕自己?   克里斯皱皱眉。他不就是刚见‌面‌的时候在街上激了艾利克斯两句吗:“聊聊艾丽莎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克里斯还‌没傻到‌直接开口‌问艾利克斯“你是不是害怕我”这‌样的蠢话。对于热恋中的男女而言,和‌他们恋人有关的话题往往更能令他们打开话匣子。克里斯仍旧牢记着往日在坎德利尔学到‌的一些社交小技巧。   “我们……”不出所料, 一提到‌艾丽莎,艾利克斯立马不结巴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以前我的父母经常向阿诺德先生‌订购家具,阿诺德先生‌偶尔会‌带着他的女儿‌艾丽莎一起出门,于是我就跟艾丽莎认识了。她是我见‌过最漂亮、最鲜活, 也最可爱的姑娘。加利斯堡的同龄男孩都不愿意‌跟我玩在一起,我父母也并不鼓励我跟他们成为玩伴。我的童年生‌活里几乎只有艾丽莎一个人。”   “这‌样吗?”克里斯思索片刻, 问出了个十分刁钻的问题,“你的父母,家里的管家、仆人们呢?他们没有在你的童年生‌活里留下名字吗?”   “我父母总是很忙, 忙于工作,或是忙着参与各种各样的社交活动,”艾利克斯垂下眸子,露出略显落寞的神态,“他们没什么空闲时间参与我的成长。至于家里的管家、仆人们……他们的存在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克里斯摸了摸下巴:“还‌说你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只有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才会‌觉得管家、仆人们的存在是理所应当的。”就连身为诺西亚三王子的克里斯自己,在早前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都因为不受皮埃尔二‌世宠爱而时常遭到‌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仆佣怠慢。他从未觉得有谁是理所应当存在于自己生‌活中,为自己服务的。   “可是他们拿着弗格斯家开的工资,不就应该全力做好他们的工作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克里斯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努力止住打哈欠的冲动,“但他们是离你的日常生‌活最近的人,人类的情感是不能用金钱买到‌的。你对他们漠不关心,认为他们对你的好是理所应当的金钱交易,他们就不可能对你付出多‌余的感情。而你要是把他们当成家人、朋友来对待,或许你们的关系又会‌不一样。”   艾利克斯似乎把克里斯的话听进去了。但他仍有犹疑:“德里克先生‌,您看过那些苏门洲近来时兴的小说吗?那些小说里来自富贵家庭的主角总会‌因为对身边的刁仆太过仁慈,导致那些刁仆忘记自己的身份地位,不停地向主角索取。最后那些刁仆甚至会‌贪得无厌,为了将主角的家财据为己有,不惜谋害对自己有恩的主角,以及主角的亲人。”   “你相信那种故事‌?”克里斯不以为然地嗤笑出声,“苏门洲那些小说家……自己也没见‌得出身多‌么高贵,却‌总爱拜高踩低。也不知道是苏门洲的风气不好,还‌是小说界的风气不好。那些畅销小说家们总想捏造一个个与世无争、清白‌无辜,高风亮节的贵族主角,让穷人们为了抢夺他与生‌俱来的财富和‌权势做尽坏事‌,再被他反过来制裁。可实际上我们的社会‌中哪来那么多‌心思恶毒的穷人?站在读者的角度,人人都想像那些小说里的主角一样有个好的出身,有一个甚至一些完美‌的伴侣,有能力解决掉所有妨碍自己获得幸福的人。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使人们怀有一些美‌好的梦想,这‌倒无可厚非。但站在作者的角度,我总会‌疑心他们刻意‌在自己的故事‌里夹带了对平民阶级的抹黑。”   艾利克斯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似乎很缺乏关爱,也缺乏正确的引导,”克里斯用双手垫住脑袋,侧着身体躺了回去,“艾利克斯少爷。你潜意识忽略了那些离你的日常生‌活最近的人,或许你认为他们不是值得你浪费时间精力与之建立情感联系的对象,或许你受到‌了那些小说故事‌的影响,认为出身低贱的仆人们不值得主人家对他们露出任何好脸色……总而言之,你没能跟那些真正陪伴着你长大的人相处融洽。我承认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小说描述中那种冷漠无情、忘恩负义的人,但他们只在人群中占到很小的一部分。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独特‌的性格,就像你,艾利克斯,你的性格内向腼腆,和‌本地的绝大多数男孩都不同。但你一定要说内向是缺点的话,其实也不然。白‌天里艾丽莎不是已经反驳过这‌一点了吗?只是一直待在自己孤僻的蛋壳里,等待别人来撬开你的壳,你会‌错失很多美好的东西。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艾丽莎一个人会‌爱你,大胆一点,外面‌的人群可能没有那么好,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艾利克斯愣住了。好半晌他才回过神,再次抬眸看向已经躺下的克里斯:“德里克先生‌……”   “讲。”   听到‌克里斯开口‌回应自己,艾利克斯才有些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想好说什么。   察觉到‌艾利克斯的沉默,克里斯勉强撑住打架的眼皮,翻了个身面向艾利克斯:“跟新认识的朋友说话不要紧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如果对方因为你表达你的论点而发火,这‌就证明你们合不来,失去这‌个朋友并不可惜。真正合得来的人并不会因为一两句话而疏远你,厌恶你的。所以大胆一点,想说什么就说。不想说话的话,也不用勉强自己去找话题,躺下睡觉。”   “嗯,”艾利克斯乖乖躺了下来,听着克里斯均匀的呼吸声,他忽然就没那么怕这‌个躺在床上的外地人了,“德里克先生‌,您、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又结巴了。克里斯在心里叹了口‌气,却‌还‌是回答了艾利克斯的问题:“最近没有工作。怎么了?”   艾利克斯在黑暗中摇了摇头,摇完才意‌识到‌克里斯看不见‌他的动作:“没什么。只是觉得,您说得很好。以前我在父亲的书架上看到‌过一本书,书里记载了一位名叫希尔达的诺西亚神父在庞德西尔做出的演讲。您刚刚说话的语气,莫名让我联想到‌了他演讲稿的内容。”   “哦,”克里斯笑笑,“你觉得我说话很像诺西亚那些神父?”   “有、有点吧。”   大差不差,反正他现在也是新教‌廷名义上的教‌宗了。克里斯闭上眼就开始编:“你猜对了,我以前读过神学院。”   “真的吗?”难得在克里斯这‌里得到‌一次肯定,艾利克斯的语气变得有些兴奋,“我听说每个诺西亚人在婴儿‌时期就要进行洗礼,认他们受洗时的保护人为教‌父。是真的吗?德里克先生‌做过别人的教‌父吗?”   “是真的,”克里斯已经困得不行了,“我没做过别人的教‌父,我刚毕业没多‌久就来科弗迪亚了。”   艾利克斯依旧毫无睡意‌,甚至精神奕奕地重新坐了起来:“那您可以做我的教‌父吗?”   “可以。”思绪被困意‌拉扯着,克里斯下意‌识就顺着艾利克斯的话做出敷衍。但片刻的凝滞后,他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等等……不对。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想认您做我的教‌父。”艾利克斯十分诚恳地望着从床上弹起来的克里斯。   这‌会‌倒是不怕他了。   克里斯皱着眉跟艾利克斯对视:“你都这‌么大了,早就过了婴儿‌洗礼的年纪。科弗迪亚也不信那一套,你要个教‌父做什么?”   “您不是说我为人软弱,缺乏正确的引导吗?”艾利克斯仰望着床上的克里斯,“以前还‌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但我觉得,您说的都很有道理。虽然我已经过了婴儿‌洗礼的年纪了,但既然我是科弗迪亚人,认教‌父的流程就不一定要跟诺西亚的教‌会‌传统对齐了吧。”   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发现艾利克斯的思路这‌么活泛:“你不会‌觉得认个教‌父,你就能一夜之间变得成熟稳重、开朗外向起来吧?”   “我没这‌样觉得tຊ,”艾利克斯垂眸,“只是、只是我想……万一认您做教‌父,我就也能慢慢成为像您一样的人呢。”   “像我一样的人?我还‌真不知道我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样子,”克里斯愣了,“你为什么会‌想成为像我这‌样的人呢?”   克里斯其实一直觉得到‌目前为止,他的人生‌过得挺失败的。艾利克斯居然说想要认他做教‌父,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第239章 重逢 见到我您难道不高兴吗?   “我也说不出原因, ”艾利克斯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是觉得您很可靠、很稳重。如果能成为像您一样的‌人,也许我就能有‌勇气去‌面对‌很多原本‌不敢面对‌的‌事了。”   困意‌上涌的‌克里斯顿了好一会才回‌应艾利克斯:“我一点儿也不可靠稳重。”   夜间‌的‌静谧渐渐从门缝中钻进房间‌, 席卷了克里斯和艾利克斯。艾利克斯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克里斯都昏昏沉沉的‌没听太清。不多时, 两人便一前一后, 在月光的‌映照下陷入沉眠。   第二天天一亮, 艾丽莎的‌敲门和喊话声吵醒了睡梦中的‌克里斯。眼‌见艾利克斯从地上爬起来穿好外套又开门出去‌,克里斯扯了扯快要掉到地上的‌被子, 翻了个身继续睡。直到中午艾丽莎来叫他吃午饭, 克里斯才磨磨蹭蹭地起床穿衣服。   “教‌父。”艾利克斯居然‌还没回‌家。克里斯一走近餐桌,艾利克斯就主动给他拉了把椅子出来。   这‌一声“教‌父”让阿诺德夫妇和艾丽莎都看了过‌来。克里斯皱眉:“我可没答应做你的‌教‌父,别乱叫。”   “我们昨晚不是都说好了吗?”艾利克斯给克里斯摆好餐具, 态度简直殷勤得不正常,“您昨晚都答应了的‌。”   困得神‌志不清的‌时候顺嘴答应的‌事能算数吗?克里斯顶着阿诺德夫妇和艾丽莎探询的‌目光坐下:“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科弗迪亚官方政府并不鼓励民众进行宗|教‌活动, 你要信教‌、认教‌父,这‌种事总得跟你父母商量一下。别头脑一热想一出是一出。咱俩才认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你也不怕我是什么坏人。”   “教‌父不可能是坏人。”艾利克斯挨着克里斯坐下。   “说了别叫我教‌父。”艾利克斯的‌态度让克里斯有‌点头痛。但鉴于阿诺德夫妇和艾丽莎在场,他也不好意‌思说出什么太失礼数的‌话, 只得压低声音撇开视线:“安静吃饭吧。”   艾利克斯乖乖闭了嘴。终于摆好盘子的‌艾丽莎最先反应过‌来,开口接过‌话头:“德里克先生,艾利克斯, 你们这‌是?”   “昨晚我和德里克先生聊天,从他那里学到很多。德里克先生说, 他是从诺西亚的‌一所神‌学院毕业的‌。我很仰慕德里克先生的‌为人,所以决定认他做我的‌教‌父。”赶在克里斯开口之前,艾利克斯抢先回‌答了艾丽莎的‌问题。   刚刚捏住叉子的‌克里斯叹了口气, 已经懒得再反驳他了。也不知道艾利克斯到底是太过‌于缺乏关‌爱,还是突然‌被什么邪灵附身影响了思维认知。他才跟艾利克斯说了几句话,这‌家伙就执意‌要认他做教‌父?克里斯十分怀疑艾利克斯到底知不知道诺西亚人的‌“教‌父”是用来干嘛的‌。   “还有‌这‌样的‌事?”艾利克斯的‌说法让艾丽莎感到很新奇,“德里克先生,您在诺西亚的‌职业是神‌父吗?”   “算是吧。”克里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和艾丽莎相比,阿诺德夫妇的‌反应就稳重多了。见话题转到了自己听不懂的‌领域,阿诺德夫人便当即收回‌目光,只盯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坐在克里斯对‌面的‌阿诺德先生一边飞快将‌面包塞进自己的‌口腔,一边打量被克里斯衬得分外矮小的‌艾利克斯:“艾利克斯少爷,弗格斯老爷不会同意‌您在外面认个诺西亚人做什么‘教‌父’的‌。现在诺西亚已经加入新洲战局了,您将‌来或许也要去‌前线为本‌国军队效力,德里克先生的‌国籍……有‌些敏感。”   “没事的‌,”艾利克斯低着头切下一块面包,“只要我不主动说,他们不会知道教‌父的‌事。”   阿诺德先生皱起眉头,显然‌很不赞同艾利克斯的‌想法。但艾利克斯毕竟是别人家的‌儿子,他也不好直接出言教‌训。于是,片刻的‌沉默后,克里斯看到阿诺德先生瞪了艾丽莎一眼‌,加快了用餐的‌速度。   午餐时间‌结束后,克里斯决定出门逛逛,领略一下加利斯堡的‌风土人情,顺便找到“菲拉德林”在加利斯堡的‌据点。然‌而还没等他走出门,艾利克斯就又黏了上来:“教‌父,你要去‌哪?”   “别叫我教‌父,”克里斯忍住了叹气的‌冲动,“我要去‌拜访一位朋友。”   “教‌父在加利斯堡还有‌除菲尔德表哥以外的‌其他朋友?真厉害,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吗?”艾利克斯似乎下定决心要做克里斯的‌小尾巴了。   正在帮母亲处理家务的艾丽莎抱着家里的‌脏衣服路过‌,见克里斯被艾利克斯缠得烦不胜烦,有‌点好笑地帮了句腔:“艾利克斯,德里克先生有‌自己的事要忙。等我把这些活干完就回‌来找你?”   “你还不回‌家吗?”克里斯恨不得回‌到昨天晚上,给主动找艾利克斯闲聊的‌自己一巴掌。真想不到,稍微跟艾利克斯混熟一点居然‌就能见到他这‌么活泼的一面。他昨天不还是个腼腆内向‌的‌小男孩吗?那个被本地男孩气哭的艾利克斯和今天这‌个缠着他“教‌父”长“教‌父”短的‌艾利克斯真的是同一个人?   “昨晚……父亲和母亲又吵起来了,”艾利克斯的‌神‌情低落了一瞬间‌,“这‌两天父亲可能会带着他的情人回家里住。我不想回‌去‌。”   “你父亲、带着他的‌情人,回‌你们家里住?”克里斯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旁的‌艾丽莎见状,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搂住艾利克斯的‌肩膀:“弗格斯老爷总是这‌样。德里克先生,您别问了。”   接收到艾丽莎近乎祈求的‌目光,克里斯立时敛眸,轻咳一声:“抱、抱歉。”   艾利克斯摇摇头,很快又掩饰下眼‌底的‌那点忧伤,冲克里斯笑起来:“没关‌系的‌教‌父。我可以跟您一起出门吗?您应该是第一次来加利斯堡,对‌这‌里还不熟悉吧。我可以做您的‌向‌导!还有‌……晚上我请您尝尝本‌地的‌特色菜?”   “你请我?”虽然‌只比艾利克斯稍微大几岁,但克里斯下意‌识将‌自己代入了长辈的‌角色。眼‌见艾利克斯掏出钱包,将‌里面满满当当的‌一夹钞票露出来,他险些被空气呛住。   没想到艾利克斯年纪不大,财力如此惊人。   “你确定要请我吃饭?”克里斯可耻地心动了。凭什么艾利克斯随身携带的‌零花钱就超过‌了他全部的‌积蓄?就连利亚姆都知道他缺钱,直接拿钱来诱惑他。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穷的‌皇室子弟……不对‌,前皇室子弟吗?   “我当然‌确定,”艾利克斯丝毫没有‌意‌识到克里斯古怪的‌心情,“可以吗教‌父?”   “别叫我教‌父,”克里斯最后挣扎了一下,但见艾利克斯神‌情落寞,终于还是没忍心,“算了,如果你实在想跟着我的‌话,就跟着吧。”   “太好了,谢谢教‌父!”   艾利克斯兴高采烈地戴上帽子,小跑着跟艾丽莎道了别,便追上已经出门的‌克里斯。屋外的‌阳光洒落在艾利克斯微卷的‌栗色发尾,艾利克斯用手‌挡了挡眼‌睛:“您现在想去‌哪,教‌父?”   “别叫我教‌父,”克里斯从衣兜里掏出写有‌“暴君”代号的‌信封,利用法术搜寻到标注有‌“菲拉德林”本‌地据点的‌地图,“现在应该……要往东走,到一家邮局旁边的‌咖啡厅……”   艾利克斯探出脑袋看向‌克里斯手‌里的‌地图:“邮局?我认识路,教‌父,我带路吧。”   “可以。”但是能别叫他教‌父吗?   显然‌,艾利克斯给出的‌答案是不能。克里斯已经出言纠正了无‌数次,依旧没能让艾利克斯改掉这‌个称呼。艾利克斯就是故意‌把“教‌父”挂在嘴边的‌。艾利克斯想要通过‌潜移默化让他认可这‌层关‌系。   不过‌想到艾利克斯无‌意‌间‌提及的‌弗格斯家的‌糟心事,克里斯望tຊ着艾利克斯松快的‌背影叹了口气。一个能带情人回‌家里住的‌父亲,一个对‌儿子漠不关‌心的‌母亲,一个孩子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反而要接受惩罚的‌家庭……在这‌样的‌环境下,艾利克斯没长歪还真是个奇迹。也许他不该对‌艾利克斯那么冷淡。   “克里斯殿下?”正当克里斯出神‌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冷不防从右手‌边传进了他的‌耳朵。   听到这‌个本‌不应该出现在加利斯堡的‌称呼,克里斯紧绷起身体,猛地将‌目光转向‌来人:“谁……米歇尔?”   消失多日的‌米歇尔抱着手‌臂,神‌情莫名地跟克里斯对‌视:“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见到我您难道不高兴吗?”   “这‌是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克里斯下意‌识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艾利克斯,毫不犹豫地抽出匕首,贴上米歇尔腰侧,“你怎么也来加利斯堡了,不会是追着我来的‌吧?”   “我还以为您很思念我呢?”米歇尔挑眉,似乎一点也没把克里斯的‌威胁当一回‌事,“您在坎德利尔的‌时候,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   克里斯冷笑。他的‌确是很“思念”米歇尔,这‌段时间‌米歇尔不露面,“翼骨”竟然‌也老老实实,安安分分,连北海沿岸的‌“盗火者”据点都不袭击了。这‌怎么看怎么不符合“翼骨”这‌个邪|教‌组织一贯的‌作风,克里斯不得不怀疑他们是不是在酝酿什么前所未有‌的‌巨大阴谋。   “教‌父?”没等克里斯和米歇尔结束对‌峙,察觉到克里斯没跟上去‌的‌艾利克斯回‌过‌头来,开口打破了沉默。   米歇尔这‌才注意‌到和克里斯一起的‌艾利克斯:“教‌父?”   “我警告你,”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挡住米歇尔的‌动作,“诺西亚的‌事别波及到科弗迪亚人。”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米歇尔状似无‌奈地拨开他,上前一步打量起比他们矮了整整一个头的‌艾利克斯,“我也没说要干什么嘛……小孩,你是他的‌教‌子?”   “他不……”   “我是德里克先生的‌教‌子,”艾利克斯皱眉,“但我不是小孩。您是?”   “德里克先生……”米歇尔用握成拳的‌右手‌挡住嘴唇和下巴,轻笑一声,“我是你教‌父的‌朋友。真没想到,我们的‌德里克先生,还能在科弗迪亚收个教‌子。”说到“德里克”这‌个词时,米歇尔刻意‌加重了语气。   “够了,”克里斯插|进两人中间‌,打断了米歇尔和艾利克斯的‌对‌话,“米歇尔,他不是我的‌教‌子。”   艾利克斯急了:“教‌父……”   “哎呀,你的‌教‌父好像不愿意‌承认你,”米歇尔微眯眸,一边前倾身体逼近克里斯,一边出言逗弄艾利克斯,“真是狠心肠呢。我看你不如换个教‌父,比如……我就很不错。”   -----------------------   作者有话说:艾利克斯:教父教父教父教父教父……   克里斯:OK,shut up. 第240章 疑云 什么叫德米特尔的死背后有“荧火……   “你滚开。”克里斯对米歇尔怒目而视。   虽然他无意做艾利克斯的教父, 但还没丧心病狂到要把艾利克斯送到米歇尔手里的地步。米歇尔可‌是“翼骨”的成员,艾利克斯要是受了他的洗脑,成了“冥河之龙”的信徒, 这辈子也就完了。   “这么护短?”米歇尔似笑非笑,“还说他不是你的教子?什‌么时候你能对我也这么友善该多好。”   “我对你还不够友善?”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前两天利亚姆也来找我了, 被我打了一顿, 可‌惜没打死。我都没对你动手。”   “那不一样,”米歇尔重新‌站直, 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略显局促的艾利克斯, “你不对我动手,是因为你知道你的实力目前还远不如我。而我没有利亚姆那么好的脾气,不会对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至于利亚姆嘛, 他只是个灵法师,同水平下的战斗能力并不比时法师强出多少。在他面前, 你还是有一搏之力的。”   “你应该庆幸在坎德利尔的一干事件中你们组织的参与‌度不高‌。”克里斯忍住了朝米歇尔翻白眼的冲动。   艾利克斯默默绕到克里斯的另一边,低声开口:“教父, 你们在说什‌么?利亚姆是谁,灵法师、时法师又是什‌么?”不会是他知道的那种“法师”吧?   “哦, 这个嘛,”米歇尔主动弯腰靠过来,十分“热心”地为艾利克斯解释, “如你所见,你的教父德里克先生‌, 曾是救赎教会审判廷的一名官方……”   “米歇尔!”克里斯警告意味十足地看了米歇尔一眼。   米歇尔假模假式地笑笑:“好吧,你的教父不让我说。这就没办法了。”   真想一拳挥到米歇尔脸上‌。克里斯默不作声地将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却碍于实力的差距, 不得不压下火气,只是转头望向艾利克斯:“好吧,我承认,我曾经‌是救赎教会审判廷的一名官方法师。现今诺西亚兴起了一场极端的宗教改革,我不愿意参与‌两教的纷争,所以就逃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艾利克斯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目光坚定地朝克里斯点头,“您放心,我会帮您隐瞒好这个秘密的。”   真是个单纯的小男孩。克里斯心情复杂地收回放在艾利克斯身上‌的目光,米歇尔则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像是对克里斯“我不愿意参与‌两教纷争”一说的嘲讽。   艾利克斯不明白米歇尔在笑什‌么,但性格使然,他也没主动去问。克里斯扯了一把他的衣领,他便‌立刻跟上‌了克里斯的脚步。   见克里斯忽略自己,拉过艾利克斯就走,米歇尔快步跟上‌,不容拒绝地搭住克里斯的肩膀:“你就不问问我来加利斯堡干什‌么?”   “反正‌你们也不会干什‌么好事。问了你们也未必会说实话,值得我浪费那个时间?”   “怎么不值得?你就不想知道‘荧火’这段时间的动向?”   “荧火”这个关‌键词让克里斯顿住脚步:“你不是说你们彼此独立,互不干扰,他们的事你们不清楚吗?”   “凡事没有绝对,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米歇尔抱起手臂,向克里斯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毕竟我们都是‘葬歌’的分支。”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没安好心。”克里斯假笑着将米歇尔放在自己肩膀上‌的左手取下。   米歇尔锲而不舍地将那只手又放回去:“对于前段时间,您安排您那些‘朋友’在诺西亚做出的大动作……我们可‌都看在您的面子上‌,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收拢了自己的势力,没有干扰过他们,甚至为了让他们在诺西亚的发‌展能符合您的预期,暗中出手,处理了不少原救赎教会世俗侧为他们制造的麻烦。这还不值得您好好听我说完一段话吗?”   “你们出手帮我们处理麻烦?”好陌生‌的形容。克里斯愣了一下:“难怪这段时间诺西亚那边一直都说监测不到‘翼骨’的动向。但你们会那么好心?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米歇尔哼笑一声,“不过这不是出于好心。谁让他们的领导者是您呢?”   “翼骨”的行‌动大都遵从“冥河之龙”卡洛斯的神谕。克里斯敛眸。卡洛斯从前是龙族的领袖,视那位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为父。这样看来,卡洛斯对他的看重到底还是因为威尔弗雷德。   不过管他呢,毕竟眼下受益者是自己。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虽然“破序之始”科拉隆来源于威尔弗雷德,但威尔弗雷德应该并不等同于科拉隆。卡洛斯对科拉隆的敌视就足以证明这一点。唯一值得深思的是,他身上‌到底为什么会有那位威尔弗雷德的气息?   片刻的思索后,克里斯不动声色地向艾利克斯施加了一个昏睡法术。艾利克斯晕眩着前进了最后两步,便失去重心倒进克里斯的臂弯。克里斯一把扛起他,微阖眸朝米歇尔开口:“‘荧火’为什‌么要干涉科弗迪亚的政界形势?”   “这我也不知道,”米歇尔瞥了一眼被克里斯扛在肩膀上的艾利克斯,“您还真是臂力惊人。”   “别说那种无关‌的废话,”他从前可‌是跟着莱因斯学过枪的,怎么可‌能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你刚刚不是还说你掌握了‘荧火’这段时间的动向吗?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米歇尔皱眉:“我是对他们这段时间的动向有所了解,但这并不代表我tຊ能理解他们做每一件事的动机。”   “你们本质上‌不都是邪|教徒吗?我还以为你会很了解他们的心理呢。”   “现在连‘救赎’的教会都分崩离析了,”米歇尔很不认可‌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诺西亚已经‌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官方教会了。这种时候您还称呼我们为邪|教徒,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随你高‌兴,”克里斯将肩头的艾利克斯往上‌颠了颠,“所以‘荧火’最近到底有什‌么动向?你来加利斯堡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我还以为您对此不感兴趣呢。”   “你说不说?”克里斯觉得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没眼色了。他肩膀上‌还扛着个人呢。虽然艾利克斯对他来说不算太‌重,但扛久了也是会累的。   见克里斯终于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米歇尔的恶趣味极大地得到了满足。他笑了好一会,才‌在克里斯不善的盯视下缓缓开口:“数月前,‘荧火’的核心成员之一利亚姆·亚伯拉罕收到了一条命令。这条命令要求他在罗德拉港接应一支来自北苏门洲的法师队伍,并带队南下入境科弗迪亚,和‘荧火’原先就在科弗迪亚境内埋好的钉子会和。”   “伊斯顿走私案和‘荧火’在科弗迪亚的活动有关‌?”   “我得到的消息是有关‌,”米歇尔望进克里斯的眼睛,“但我想,我们‘翼骨’在您这里的信誉或许并不比‘荧火’好多少。所以,您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信不信在我,”克里斯微笑,“说不说在你。但如果‌你们想要博取我的信任,这是唯一的途径了。”   米歇尔叹气:“好吧。虽然我个人并不在乎您信不信任我,但‘翼骨’需要您的信任。”   “‘翼骨’需要我的信任做什‌么呢?”克里斯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米歇尔脸上‌以油墨绘就的鳞片纹样,“让我心甘情愿地成为某场祭典的容器,复活什‌么很久以前的人?”   “这您真是误会我们了,我们对您的态度,一直都是非常尊重的。想让您做祭品和容器的另有其人。”米歇尔摊手。   克里斯“啧”了一声:“别学利亚姆的语气恶心我。”   米歇尔停顿片刻:“那家伙也是用这种语气跟您说话的吗?我就说组织高‌层那些大祭司想的办法一点儿都不靠谱。”   “说了半天,你也没给我提供出什‌么有用信息。利亚姆已经‌在科弗迪亚活动了有段时间了,我连他本人都见过了。我还能猜不到他是接到了‘荧火’的特殊命令,来科弗迪亚执行‌任务的?”   “是吗?”米歇尔思考片刻,“所以你也猜到了你那位二哥的死背后有‘荧火’的手笔?”   “什‌么叫德米特尔的死背后有‘荧火’的手笔?”米歇尔的话让克里斯猛然顿住,险些冲上‌去拽他的衣领,“你知道了什‌么?”   “原来你不知道?科弗迪亚的罗克珊公主是‘荧火’的盟友,有段时间德米特尔殿下频繁出使科弗迪亚,科弗迪亚的最高‌执政者似乎有意将罗克珊公主嫁给德米特尔殿下。但罗克珊公主不愿意远嫁他国,加上‌德米特尔殿下不像您那位愚蠢的大哥,他如果‌回到诺西亚并成功拿到执政权,事态将会对科弗迪亚非常不利。于是罗克珊公主就跟‘荧火’合谋……”   “他们合谋害死了德米特尔?”克里斯的脑子陷入了一瞬间的混乱。   理智告诉他,米歇尔是“翼骨”成员,有自己的私心,他口中的事实未必是真实情况。但情感上‌,克里斯还是没忍住当即对“荧火”、对利亚姆,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罗克珊公主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恨意。   “证据呢?”克里斯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我要看到切实的证据。否则,我只会觉得你是在挑唆我。” 第241章 傀儡 你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您不相信我们。哪怕我们拿出了证据, 恐怕也没法打消您的怀疑。所以我只是为‌您提供一则消息,或者说一种思路。具体的佐证,还是您自己去找为‌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当然是为‌了博取您的信任。您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吗?”   米歇尔拍了拍手, 像是为‌了掸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克里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也没能从他神情‌中捕捉到一星半点撒谎的痕迹。   “你这次来‌加利斯堡……”想到米歇尔的身‌份, 克里斯敛眸片刻, 有些不知道自己对这家伙和缓态度究竟是对是错, “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米歇尔倒是神情‌自若:“当然是来‌找你的。苏门‌大‌陆是‘神殿’的地盘,你此去南苏门‌洲, 很可能会被那边的法师盯上。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克里斯真想知道米歇尔是站在什么立场说的这句话。他们两个的关系好像还没有亲密到那种程度吧。   但大‌名鼎鼎的禁忌法师“鳞蛇”可不管那些:“我决定跟你一起走。”   “这种事情‌, 你难道不应该先征求一下我的同意吗?”   “我不需要征求你的同意,”米歇尔耸肩,眼底写满了有恃无‌恐, “因为‌你的意见并不能改变最终的结果。克……哦不,德里克先生, 现在我可是加利斯堡为‌数不多知道您真实身‌份的人之一。您还是对我客气一点比较好。”   这倒是米歇尔想多了,克里斯才没兴趣跟他浪费无‌谓的口舌:“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南苏门‌洲的?”   米歇尔抬眸, 示意克里斯看自己的眼睛:“我可是我主在人间的代行者。预言你的行踪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更‌何况,你从坎德利尔带走了那位前审判廷大‌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诺西亚救赎教会的审判廷无‌法破除伊利亚·艾德里安身‌上的诅咒, 那么除了南苏门‌洲的白骑士团,你还能去哪里求援?”   “你倒是不傻,”克里斯沉默片刻, 中止了前去寻找“菲拉德林”据点的计划,转头向‌阿诺德家折返, “不过‌米歇尔,从科弗迪亚出境,以及入境南北苏门‌洲, 都是需要官方文件和身‌份证明的。你都办好手续了?”   “我的手续你不用操心,”米歇尔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顺着他前进的方向‌加快脚步,“操心你自己吧。”   接收到米歇尔眼底不加掩饰的嘲笑意味,克里斯眯眸,望着米歇尔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一行三人再次回‌到阿诺德家。艾丽莎没料到克里斯和艾利克斯这么快就又回‌来‌了,更‌没料到他们出门‌时是两个人,转眼就变成了三个人。对于突然多出来‌的米歇尔,她表现出了充分的好奇心:“德里克先生,这位先生是您的朋友?”   “没错。”克里斯很不想用“朋友”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和米歇尔之间的关系,然而米歇尔当即勾住他的肩膀,抢在他前面回‌答了艾丽莎的问题。   ……也行吧,至少不用解释那么多了。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拉下米歇尔搭住自己肩膀的左手,投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不管怎么样,米歇尔始终还是“翼骨”的邪|教徒。克里斯并不希望艾丽莎一家因为‌自己跟“翼骨”扯上关系。但米歇尔的行为‌显然不是他能控制的,这家伙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实际上根本不会考虑他的意愿。如果不是因为‌打不过‌米歇尔,米歇尔对他而言又确实有用,克里斯也不会跟米歇尔维持这种表面上的友好。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艾丽莎皱着眉抿抿唇,也没继续追问。很快,她就将目光转向‌了被克里斯扛在肩膀上的艾利克斯:“艾利克斯怎么了?他这是……晕过‌去了吗?发生了什么事?”   “哦,”克里斯连忙将艾利克斯放下,“他走在路上突然晕过‌去了。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体多少有点营养不良吧,我看他似乎挺挑食的。”   米歇尔被震惊了。他明明记得‌克里斯在坎德利尔的时候还是那种近乎于“纯洁无‌瑕”,只认死理的人。此前他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让他们性格执拗的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都变成了这副张口就编,不需要一点心理铺垫,以至于让他都觉得‌陌生的样子?   克里斯用胳膊肘撞了米歇尔一下。米歇尔连忙回‌过‌神来‌:“嗯,是的,没错。事情‌就是这样。”他甚至都忘记给克里斯找点小麻烦,欣赏克里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的初衷了。   “感谢您背他回‌来‌。”艾丽莎紧张艾利克斯的身体状况,听了克里斯的解释也没多想。很快,在克里tຊ斯的帮助下,艾丽莎将艾利克斯扶进了屋。米歇尔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看着艾利克斯躺下。克里斯给艾利克斯施加的昏睡法术具有时限性,到了时间不用他再次出手就能自动‌解开。因此,克里斯并不打算陪在床边等艾利克斯转醒。有艾丽莎照顾艾利克斯,他选择将注意力放在米歇尔身上。   “你真的只是来‌找我的?”对于米歇尔来加利斯堡的动机,克里斯仍有疑虑,“你们‘翼骨’没给你安排别的什么任务?譬如在加利斯堡开启一场新的年‌祭之类的。”   “离年‌底还早呢,”米歇尔“啧”了一声,“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您。您也太不相信我了,真是令人伤心。”   “你真的没有别的任务?”   “有我也不可能告诉你啊,”米歇尔放轻声音,略显古怪地笑起来‌,“除非你加入‘翼骨’,以‘翼骨’成员的身‌份向‌我提问。”   “那你不用说了,”克里斯觉得‌跟他聊天也不比跟利亚姆对话轻松,“我还没搞到离港的身‌份证明,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出境。在加利斯堡,你总是跟着我的话,大‌家行事都不方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应该明白你的意思吗?”米歇尔侧眸。   克里斯瞥了一眼门‌内的艾丽莎和艾利克斯:“我的意思是,阿诺德家没有多余的空房间了。如果你一定要跟着我去南苏门‌洲,我的确没有拒绝的余地。我可以承诺,等我弄到了身‌份证明和出入境文件,我会通知你出发的时间。但在那之前,你就别跟着我了。”   “哦——”米歇尔拉长音调,微微前倾身‌体盯住克里斯的眼睛,“没关系,我不介意跟您挤一挤,睡在地上也行。”   “艾利克斯这段时间和我住在一起,”克里斯拦住米歇尔的肩膀,“你到底是来‌保护我的,还是来‌监视我的?”   米歇尔眯眸:“两者都有。你不让我跟着你在这户人家借住,其‌实是因为‌,你怕我会对他们出手吧?”   “是,”克里斯坦然,“我从不怀疑你们这些邪|教徒的残忍。”   “不怀疑我们的残忍,还敢跟我们打交道?”米歇尔眼底浮现出一丝兴味,“明明对我们深恶痛绝,却选择放任我对你的接近,利用我们‘翼骨’的力量来‌制衡‘荧火’。克里斯,你知道你现在在我眼里已经像个什么样子了吗?”   “那不重要,”克里斯无‌甚情‌绪地笑笑,“我现在一点也不关心别人怎么看我,更‌何况这个别人是你。你不也是一样吗?你明知道我是故意放任你贴近,利用你们的力量去制衡‘荧火’,但你还是顺了我的意。米歇尔,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会更‌乐意看我大‌失所望,或是愤怒痛苦的表情‌才对。可你不得‌不顺着我的意思来‌,因为‌你只是一个,‘邪|神的傀儡’。你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哪怕你从一开始就很厌恶我这种人的不谙世事、愚蠢而自以为‌是的善良,你也没办法顺应本心杀了我。你还要对我好声好气地说话,因为‌祂要求你这样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已经变成了从前那个克里斯所厌恶的那种表里不一、不择手段的人。但实际上,米歇尔,人只有在自己为‌某件事感到痛苦的时候,才会觉得‌别人也会因为‌这件事而感到痛苦。看来‌……你也不是心甘情‌愿地做什么‘冥河之龙’的代行者的嘛。”   “克里斯!”米歇尔猛然出手扼住了克里斯的脖子,却还没忘记压低声音,避免惊动‌房间里的艾丽莎和艾利克斯。   克里斯不躲不避地迎上米歇尔的招式,却在窒息感袭来‌的一瞬间笑出声:“看来‌我猜对了。米歇尔,从前、从前在诺西亚我看不透你,但这次,你终于、终于主动‌暴露出了你的弱点。”   “我的弱点?”米歇尔冷笑着收拢手指,“克里斯,别太自以为‌是。”   “生气了?那你、那你杀了我好了。”克里斯的脑子里一阵黑一阵白,却还是学着米歇尔的语气发出挑衅。   米歇尔一把将他摔到门‌上。“砰”的一声,克里斯踉跄着摸到门‌框,堪堪稳住身‌形。门‌内听到响动‌的艾丽莎站了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点什么,就被克里斯抬手的动‌作打断了。   “现在离开这里,并且这段时间安分一点,别在加利斯堡搞什么小动‌作。如果你能做到,我会通知你我们出发的时间。”   米歇尔俯视着因为‌缺氧而失去力气,靠坐在门‌边的克里斯。明明克里斯的法术实力依旧不如他,明明克里斯连手都没有还,可他却莫名生出一种自己在这场对峙中落了下风的感觉。   错觉吗?   米歇尔拧眉,冷哼一声后,选择了暂退一步。克里斯目送他走出了阿诺德家的大‌门‌。 第242章 “女巫”来信 她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   “德里克先生, 您没‌事‌吧?”艾丽莎虽然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直觉克里斯和突然转身就走的米歇尔之间爆发了矛盾。见克里斯被米歇尔推倒在门‌口,便第一时间冲上来搀扶他。   “我没‌事‌, ”克里斯摸了摸被米歇尔掐得还有些呼吸不畅的喉咙,在艾丽莎的搀扶下缓慢站起, “我有点‌事‌要处理, 你回去照顾艾利克斯, 不用‌管我。”   “您……”艾丽莎略显担忧地看了一眼‌克里斯脖子上的手指印,终于意识到他和米歇尔之间的气氛有多不对劲, “刚刚那位先生……你们……”   然而克里斯并不打算向她解释太多, 只是拍拍她的肩膀,扔下一句“私人恩怨”,便再次走出阿诺德家的大‌门‌。站在艾丽莎的角度, 简直像是去追赶米歇尔了。   但克里斯还真不是去追米歇尔的。   克里斯今天出门‌的目的原本是寻找“菲拉德林”在加利斯堡的据点‌。光是被一个艾利克斯缠着,就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出门‌后‌的一路, 克里斯都在脑子里盘算怎么合情合理地跟艾利克斯暂时分开单独行动,没‌想到竟然又‌在大‌街上碰到了米歇尔。米歇尔那家伙是“翼骨”的禁忌法师, 克里斯作为“菲拉德林”的正式成员,当然是不能给他提供“菲拉德林”据点‌的确切位置的。虽然“菲拉德林”的高层未必介意, 但站在克里斯的角度,克里斯并不希望米歇尔知道他和“菲拉德林”这个组织之间的关系。   没‌有艾利克斯做向导,克里斯很是费了点‌功夫才‌找到本地的邮局。按照地图上的标注抵达“菲拉德林”隐秘的据点‌后‌, 克里斯成功跟本地的话事‌人碰了头。出乎意料的是,在知道克里斯的具体‌代号后‌, 没‌等克里斯开口提出自己的需求,那位话事‌人便摸出一只未署名‌的信封递给克里斯:“既然您主动过来了,我们也就不用‌想办法定位您了。坎德利尔的‘女巫’给您来了封信, 建议您打开看看。”   “‘女巫’给我来信?”克里斯怀疑他们搞错了,“我从前根本就不认识那位‘女巫’。”   “‘女巫’女士指定的收信人就是您,‘菲拉德林’唯一的‘暴君’,错不了。”   克里斯莫名‌其妙地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女巫”的字迹十分工整娟秀,读起来并不困难。克里斯粗略扫了一眼‌,很快就被那位“女巫”信中提到的交易吸引了。原来“女巫”给他来信并不是因为认识他,或是识破了“暴君”这个代号底下,他前克里斯六世的真实身份,而是为了他之前在“菲拉德林”挂出的那个求助。   可能是克里斯这边太久没‌有回应,“女巫”才‌会主动来信,劝说克里斯从众多的交易者中选择她。甚至于,她提出要将克里斯那单委托的酬金减半,只要求克里斯在抵达苏门‌洲后‌跟她保持联系,给她一些苏门‌洲当地的信息。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读完信后‌,克里斯将信纸叠好,重‌新放进“菲拉德林”特制的法术信封。利亚姆给他送来的那一沓钱他并不打算动用‌。从前错误地轻信了“荧火”的成员,收受了“荧火”的馈赠,他已经付出过代价了。即使他现在的确很缺钱,也不应该用‌利亚姆送来的钱。跟“荧火”划清界限是必要的。即使有些时候需要利用‌一些他并不认可的人,克里斯也有着自己的原则。在这样的情况下,坎德利尔那位“女巫”提出的酬金减半的条件,对克里斯而言就很有吸引力了。   回想“女巫”在上一次的回信中标注的酬金数tຊ字,减半的话,克里斯前段时间给“菲拉德林”做委托攒下的一点‌积蓄差不多刚好能在“女巫”手里办下身份证明和出入境文件。   “帮我给‘女巫’女士回信,”克里斯摸出自己身上那只信封里来自“女巫”的回执,“我答应跟她做交易。”虽然不知道“女巫”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帮他降低经济压力,又‌为什么会对苏门‌洲的信息感兴趣,但对方提出的交易条件实在诱人。克里斯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意料之中,”“菲拉德林”在加利斯堡的话事‌人耸耸肩,“不过您为什么不自己回信?”   那当然是因为他的笔迹不方便传回坎德利尔。克里斯垂下眸子:“我写字丑,‘女巫’女士不一定能认得出来。所以只能麻烦您了。”说起来他也认识坎德利尔的“菲拉德林”话事‌人“舵手”,从前竟然不知道自己身边有位能帮人搞到官方身份证明和各类出入境文件的厉害女士。那位“女巫”倒是藏得很深啊。   还是说……她是在他离开坎德利尔之后‌才‌抵达坎德利尔的?   加利斯堡的话事人并没有怀疑克里斯的说法,很快便替他写完了给“女巫”的简短回信,递到他面前:“您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克里斯快速浏览完那仅有三行的回信,摇头:“不用‌修改了,这样就很好。感谢您。不过还得麻烦您帮我把回信传递给‘女巫’女士。”   “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加利斯堡的话事‌人微笑,示意克里斯不用‌这么客气。   叠了两次的信纸被话事‌人塞进克里斯的信封,旋即,一股强大‌却温和的力量将回信席卷。克里斯眼‌看着信封空瘪下去,里面的信纸凭空消失。要不了多久,他的回复就会出现在“女巫”的信封里了。   “感谢您的帮助。”终于敲定获取身份证明和出入境文件的事‌,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起身朝面前的话事‌人行礼。   话事‌人连忙回礼:“您有点‌太客气了,‘暴君’先生。”真是个典型的诺西亚人啊。他们科弗迪亚人就从来不会像“暴君”这样,成天把敬称挂在嘴边,动不动就将右手搭在心口向人颔首。   克里斯并不知道这位话事‌人内心深处的想法,虽然可能以他的性‌格,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当回事‌。不多时,克里斯再次离开了“菲拉德林”在加利斯堡的据点‌。这个时间艾利克斯应该已经醒了,阿诺德家说不定也开始准备晚饭了。原先艾利克斯说想请他吃饭,现在看来是泡汤了。   这都怪突然出现的米歇尔。   克里斯一边唾弃自己竟然真的有那么一点‌让艾利克斯请自己吃饭的想法,一边揉着肩膀穿过并不拥挤的街区,往阿诺德家所在的方向前进。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的加利斯堡阴云密布,即使是大‌路上都没‌几个人行走。克里斯看了一眼‌暗沉的天色,打了个响指将法术力量外放。二翼时法师对时空的感知力瞬间铺陈开来,透过法术的指示,克里斯看到远处的村落间,有几队穿着规整军服的士兵在他们军官的带领下挨家挨户地敲门‌。   这是……   “强制征兵?”克里斯将微阖的眸睁开,“伊特林州的州政府还真是符合传闻的雷厉风行啊。”   “艾利克斯会不会被他们抓走?”罗莎没‌忍住在克里斯的脑海中开了口。   克里斯对此倒是毫不紧张:“不会的,艾利克斯的家里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有不少是本地的政府官员。那些强制征兵的政府军不会傻到跟本地官员对着干的。”   “那就好。”罗莎松了口气。   《布利闵笔记》冷哼:“那个家伙有什么值得你紧张的。从前克里斯遇到危险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像现在这样担心?”   “那家伙现在不是克里斯的教子了吗?我为什么不能紧张他?”时间久了,罗莎竟然也不像从前那么害怕《布利闵笔记》了。或许是因为她一路跟着克里斯在科弗迪亚行走,这片土地上笼罩的“灾难”气息对《末日之书》是一种很好的温养。随着科弗迪亚的局势愈加动乱,《末日之书》的力量越来越充盈,《末日之书》上笼罩的黑色雾气越来越浓厚,罗莎的状态也越来越好。《布利闵笔记》对她已经没‌有一开始的那种威慑力了。   克里斯敏锐地察觉到罗莎落在《末日之书》书页间的身形似乎长大‌了一点‌。她的声音也没‌有原先那么稚嫩了,越来越趋向一种少女娇俏的情态。   以怨魂状态被困缚在《末日之书》里的罗莎竟然还能继续成长。这一点‌超出了克里斯的认知。   “别在我脑子里吵架。”左右这条路上也没‌什么人,他也不急着回阿诺德家,克里斯索性‌钻进一个幽暗的角落,双手平举唤出《末日之书》。   “克里斯?”被克里斯强行拖出来的罗莎不明就里,“发生什么事‌了?”   打量着罗莎比之前高出不少的灵魂体‌,克里斯皱起眉。她真的长大‌了一点‌,不是他的错觉。   “克里斯?”   见克里斯一言不发,罗莎上前两步想要抓克里斯的衣服。随着她将步子迈开,她愈发清晰的身形在克里斯眼‌里暴露无‌余。   她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仿佛某种大‌型蜥蜴一般的尾巴。   -----------------------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捉虫,困了。 第243章 错认 “德米特尔?你怎么在这?”   “罗莎, ”克里斯沉眸,“你‌的尾巴露出来了。”   “尾巴?”罗莎有些懵懂地‌回过头去,似乎被自己拖在‌身后的长尾吓了一跳, 竟然直接扑到了克里斯身上,“尾巴?我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条尾巴?以‌前没有的啊, 我明‌明‌、明‌明‌是人类啊!”   被迫接住罗莎的克里斯微微一怔。他明‌明‌记得“灵魂”状态下的东西是不能触碰实物的, 为什么他能碰到罗莎?不对, 似乎早在‌罗莎第一次脱离《末日之书》和他见面的时候,她就已经可‌以‌碰到现实世界的东西了, 只是他陷在‌自己是实体, 认为能碰到周围的东西都是正常的事‌的思维惯式里,一直没有注意到这点异常。   “克里斯……你‌怎么不说话?”把头埋在‌克里斯臂弯里的罗莎扯了扯他的袖子,似乎真的十分害怕自己身后的蜥蜴尾巴, 即使那条尾巴长在‌她身上。   克里斯没有回答她,转而主动抽离力量, 将《末日之书》隐回虚空。罗莎的灵魂体不受控制地‌被吸回书里。沉默片刻后,克里斯抬头:“罗莎, 即使你‌在‌心里把我当作某种和你‌存在‌灵魂羁绊的‘父亲’、‘主人’,我毕竟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作为一个女孩子, 你‌需要学会和异性‌保持一定的距离。哪怕是亲人、朋友、师生‌之间,有一些过分亲密的动作也要尽量避免。对陌生‌人则更是如此。世界比你‌这样一个单纯的小女孩所‌想象的,要险恶得多。你‌没办法假定任何一个人是好‌人。”   “你‌在‌说什么?”《布利闵笔记》赶在‌罗莎开口之前替她问出了她的困惑, “她已经死了很久了,现在‌只是一个附着在‌那本邪典上的怨魂, 你‌说的这些人类社会里的生‌活经验她永远都用‌不上的。”   “谁能保证她现在‌的生‌活状态能一直持续下去?”克里斯对此并不赞同。罗莎的灵魂体已经开始长大了,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虽然她跟《末日之书》绑定,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正常的小女孩, 但鉴于罗莎的心智只是个普通人类女孩的心智,克里斯十分怀疑她究竟明‌不明‌白怎么利用‌她和《末日之书》之间的绑定关系来自我保护。目前《末日之书》和罗莎的状态都很古怪,没人能说得准罗莎会不会有脱离这本书重新独立出来的一天。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有些事‌情还是尽早教给‌她为好‌。目前《末日之书》在‌克里斯手里,克里斯自觉也算罗莎的半个“监护人”。教育罗莎的重任看来只能落到他头上了。   “不然呢?”《布利闵笔记》却考虑不到那么多,“她的自我意识都已经快跟那本邪典融合了。现在‌的她就约等于那本邪典,她根本不需要跟除你‌之外‌的人类打交道。”   “但愿吧。”克里斯知道跟《布利闵笔记》解释太多只是浪费时间,因而选择先顺着它‌的意思结束话题。只要罗莎能记住他的话就好‌,他没必要用‌人类的逻辑去说服一tຊ本书。   克里斯在‌傍晚回到了阿诺德家。不出所‌料的是艾利克斯已经醒了,而出乎意料的是,阿诺德一家的房子里又有新的来访者。   “德里克先生‌,”最先注意到克里斯迎上来的是艾丽莎,“您错过晚饭时间了。”   克里斯毫不在‌意地‌笑笑:“没关系,我可‌以‌一会自己解决。艾利克斯身边坐的那位先生‌是?”   “艾利克斯的哥哥,来接他回家的。”艾丽莎略显担忧地‌看了一眼房间角落的艾利克斯。艾利克斯的哥哥对待阿诺德夫妇的态度礼貌而疏离,显而易见,弗格斯家并不赞同艾利克斯跟阿诺德家的艾丽莎存在‌过多接触。艾利克斯的哥哥虽然摆出客气的架势,但看向阿诺德夫妇的目光中时不时便‌透出一股难言的傲慢。艾丽莎或许没有发现这一点,但对于在‌坎德利尔长大,又经历过皮埃尔二世离世、皇城动荡的克里斯而言,察觉到那些东西简直再容易不过。   那种社会上层阶级生‌而有之的,对下层阶级的蔑视。   只一眼,克里斯就预感到弗格斯家族的成员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了。他从前在‌坎德利尔不喜欢那些大贵族,现在‌在‌科弗迪亚,依旧不想和跟那些大贵族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弗格斯们”相处。这让本来还想关心艾利克斯几句的克里斯感到很扫兴,他收回投向弗格斯兄弟的目光,转身就走:“那很好‌,我先回房间了。”   “教父!”艾丽莎没有做出反应,倒是坐在‌自己的亲兄弟旁边的艾利克斯眼睛一亮,叫了克里斯一声。   教父?艾利克斯的哥哥皱起眉。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平时是挺没规矩的,行‌事‌荒诞叛逆。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艾利克斯能叛逆到在外面住了一夜就随便‌认个“教父”回来的程度。科弗迪亚官方政府并不鼓励民‌众信仰宗教,弗格斯家的长辈们以‌身作则,也勒令家里的子女们远离宗教者、避免宣扬宗教论点,艾利克斯现在突然在外面认个“教父”回来……   艾利克斯哥哥的心绪百转千回。下意识地‌,他将目光投向了被艾利克斯叫住的那道背影。看清克里斯身形的一瞬间,他猛地‌站了起来:“德米特尔?你‌怎么在‌这?”   德米特尔?   这个名字让克里斯皱起眉,转身看向艾利克斯的哥哥。两人目光相接,艾利克斯的哥哥愣了愣,飞快反应过来:“啊……抱歉,先生‌。我可‌能是认错人了。”   “没关系,不用在意。”艾利克斯这位哥哥认识德米特尔,还是认识什么跟德米特尔重名的人?德米特尔这个名字起源于古诺西亚语,在‌科弗迪亚境内应该很少见才对。原本打算径直回房间休息的克里斯改变了注意,转而走向弗格斯家的这对兄弟:“您说的那位德米特尔先生‌,跟您是什么关系?”   “同学关系,也可‌以‌说是朋友关系吧,”艾利克斯的哥哥没想到克里斯会问这个,但他显然误会了克里斯问话的动机,“我会认错人只是因为,您和我那位朋友的背影实在是太像了。您是科弗迪亚人吗?”   “不是,我来自诺西亚。”诺西亚人种相较于科弗迪亚人种的典型特征几乎都在‌克里斯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体型、眼窝深度、鼻形……克里斯宣称自己叫“阿凯提斯·德里克”的时候只简单隐去了自己的眸色、发色,和一些细微的外‌貌特征。但为了保持同一个身份在‌各个方面的前后一致,避免露出破绽,克里斯又不好‌在‌事‌后突然对“阿凯提斯·德里克”的外‌貌伪装做出改动,就只能继续顶着这张跟自己的本来形象相差不多的脸在‌科弗迪亚行‌走了。他此时也很难在‌自己的国籍上对艾利克斯的哥哥撒谎。   艾利克斯的哥哥对克里斯露出得体的微笑,并伸出一只右手:“您是诺西亚人?那难怪,我那位朋友也是诺西亚人。我是艾利克斯的哥哥,普尔曼·弗格斯。怎么称呼您?”   “阿凯提斯·德里克,”克里斯熟练地‌握住普尔曼的手,“您是来接艾利克斯回家的,我听说了。”   “艾丽莎小姐告诉您的?”普尔曼看了艾丽莎一眼,神色意味深长,“艾丽莎小姐从小就跟艾利克斯玩在‌一块。那时候艾利克斯总是说,等他长大了要让艾丽莎小姐做他的女朋友呢。艾丽莎小姐一直以‌来都非常关心艾利克斯。对于一切跟艾利克斯有关的事‌,我们这些亲人都照顾不到的方面,艾丽莎小姐也能照顾到。弗格斯一家都非常感激艾丽莎小姐对艾利克斯的付出。”   阿诺德夫妇皱起眉,艾丽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还不至于迟钝到听不出普尔曼藏在‌“感激”背后的隐秘羞辱。   “这样吗?”松开普尔曼的右手后,克里斯瞥了有意张嘴的艾利克斯一眼,示意他别说话,“我昨天才到加利斯堡,跟艾利克斯和艾丽莎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不过的确,看得出来,艾丽莎很照顾艾利克斯,艾利克斯也很依赖艾丽莎。”艾丽莎可‌没有单方面贴着艾利克斯的想法,与其说是艾丽莎有意通过艾利克斯对她的感情从弗格斯家谋取什么不正当的利益,倒不如说是艾利克斯需要艾丽莎更多。普尔曼的讽刺实在‌没有道理,艾利克斯刚刚张口想要表达的,或许也是这个意思。   普尔曼的眸子微微一闪,看向克里斯的目光瞬间不一样了:“您说得对。”虽然克里斯轻飘飘地‌将他捅向阿诺德一家的刀子拨了回来,但他并不觉得生‌气。这个外‌貌上跟那位前诺西亚二皇子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很有些相似的家伙,性‌格和处事‌作风似乎也跟德米特尔对上了频道。他开始对眼前这个自称和德米特尔一样来自诺西亚,被他弟弟艾利克斯认作教父的家伙产生‌兴趣了。   “我怎么听艾利克斯叫您‘教父’?”普尔曼上前一步,扶住了艾利克斯的肩膀,作长辈姿态,“您说您昨天才到加利斯堡认识艾利克斯和艾丽莎,怎么今天他就对您如此尊敬?这在‌艾利克斯身上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我也想知道艾利克斯为什么非要认我做教父,”克里斯没接普尔曼的招,反而微弯下腰,笑眯眯地‌盯住艾利克斯的眼睛,“艾利克斯,你‌看,我就说你‌的家里人不会同意这回事‌。”   在‌普尔曼和克里斯的两面夹击下,艾利克斯的脑子完全陷入了空白。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哥哥和教父都在‌笑,但他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怪怪的……   怪吓人的。 第244章 先知 那种神情克里斯并不陌生。嫌恶。   但艾利克斯到底还是没忘记自己认克里斯做教‌父的初衷。见克里斯好不容易不再纠正他的称呼了, 普尔曼一来,事情又变回原样,他急忙挣开普尔曼的双手重又站起来:“教‌父, 您答应过我的。诺西亚的救主‌不是有‌一条教‌义说,人不应该言而无信吗?”   克里斯的目光从艾利克斯转向普尔曼, 又自普尔曼转回艾利克斯身上。想‌到弗格斯家‌在本地的声‌望, 他故意变换了口‌吻:“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我似乎也没告诉过你,我信的是救主‌吧?”面对自己的弟弟被一个‌疑似来自诺西亚邪|教‌组织的外国传教‌士蛊惑的情况, 弗格斯家‌的普尔曼少爷会怎么做呢?   “您不是‘救赎’的信徒?”出人意料的是, 普尔曼并没有‌表现出除讶异以外的其他情绪。   “当然不是,”克里斯偏了偏头,不躲不避地跟普尔曼对上视线, “如果‌我信‘救赎’,倒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教‌会会庇护每一个‌救主‌信徒, 但不包括异教‌徒。”   “您是个‌有‌趣的人,”普尔曼没有‌松开搭在艾利克斯肩头的双手, 却‌也没再按他坐回去,“不过父亲大人交代我, 一定要在晚饭时间之前带艾利克斯到家‌。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到德里克先‌生同来府上做客?以艾利克斯的名义。”   “哥?”普尔曼陡转的话‌锋让艾利克斯愣了一下,反射性就要转身。他不相信普尔曼会这么轻易地接受自己在外面认了个‌教‌父的事,所以下意识觉得普尔曼邀请克里斯去弗格斯家‌, 是为了找机会刁难羞辱克里斯。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应对方案,克里斯已经“毫无所觉”地跳进了普尔曼给他挖的坑:“好啊。”   艾利克斯想‌不明白克里斯之前表现得那‌么聪明, 怎tຊ么到了哥哥面前就这么愚蠢。他想‌提醒克里斯一声‌:“教‌父……”   “走吧,普尔曼少爷。”克里斯反手按住艾利克斯的肩膀,没让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礼貌性告别过阿诺德夫妇和艾丽莎后, 克里斯和普尔曼一左一右地夹着‌艾利克斯出了门。艾利克斯想‌不通普尔曼要做什么,也想‌不通克里斯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普尔曼的邀约,因而只好低着‌头保持沉默。普尔曼有‌一句没一句地试探克里斯的身份背景,都被克里斯以惯用的那‌套说辞敷衍了过去。不多时,普尔曼的司机将三人接回了弗格斯家‌近乎富丽堂皇的庄园。   “请吧,”率先‌下车的普尔曼为克里斯和艾利克斯打开车门,“德里克先‌生。”   “真有‌财力,”克里斯顺着‌普尔曼的动‌作下地后,粗略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建筑,“顶和窗的设计仿诺西亚风格,庄园整体的构造看起来,又更接近温林顿审美……”这一个‌庄园,造价恐怕抵得上诺西亚索菲亚三角洲多数普通富商自建庄园的十倍不止了。   “您还懂这个‌?”普尔曼露出略显浮夸的惊喜神情,“不错,本地民‌众中流传着‌一种说法,‘弗格斯庄园是用金子堆起来的’。虽然外界的穷人们‌仅能靠臆测来揣度有‌钱人的生活方式,谣传多有‌夸张,但抛开不那‌么贴切的修辞手法,从价值上来讲,他们‌也没说错。”   “是吗?”克里斯假笑着‌,十分不走心地配合普尔曼的表演。   看样子……这家‌伙要开始炫富了。   果‌不其然,得到了克里斯以问句形式做出的回应后,普尔曼故作不经意地理‌了理‌衣领,开始为克里斯介绍弗格斯庄园中各建筑、花坛甚至喷泉的由来。克里斯只偶尔礼貌性“哇”、“哦”两句,或是装作颇为受教‌的样子,普尔曼自己一个‌人也聊得十分开心。艾利克斯走在两人中间,耳根已经彻底红透了。他显然不觉得普尔曼的炫耀能让弗格斯家‌族在克里斯心里留下什么好印象。   他的想‌法是对的。   还没走到弗格斯家‌的客厅门口‌,克里斯就已经开始后悔答应普尔曼来他们‌家‌做客的邀请了。如果‌不是因为担心艾利克斯回家‌受到惩罚,他还真不至于被拖到弗格斯庄园来听普尔曼说这些无聊的东西。什么康沃尔花岗岩、技艺精巧的雕刻家‌,什么金丝楠木、著名的建筑设计师……虽然他本人不是很懂建筑,但从前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他偷听一些诺西亚名流人物在宴会上对主‌人家‌的品味评头论足惯了,那‌种装腔作势的调式想‌学也能学得来,真不至于需要普尔曼介绍得这么详细,仿佛生怕他不知道科弗迪亚建筑材料的普遍物价似的。更何况,弗格斯庄园是建得奢华,但跟坎德利尔的皇宫、行宫比起来,其实还是差不少的。   “您去过坎德利尔吗?”正当克里斯走神之际,普尔曼忽然抛出了一个‌问句。   “啊?去过。”怎么突然就把话‌题转向他,普尔曼发现他在心里说他们‌家‌的坏话‌了?   普尔曼微笑:“你们‌诺西亚的前二‌皇子,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殿下曾称赞我们的这座庄园雕梁画栋,和诺西亚首都坎德利尔的皇家‌园林比起来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德米特尔可能只是礼貌性夸两句,那‌是诺西亚贵族社交场上的必备礼仪。克里斯装作煞有‌介事地点头:“没错,德米特尔殿下说得很对。”   “跟您这种懂得建筑艺术的人聊天真是一种享受,”普尔曼满足地拍了艾利克斯一下,“艾利克斯,你难得在外面交了个不错的朋友。”   克里斯把那‌句“我一点儿都不懂得建筑艺术”咽了回去。他已经完全明白当年的黛丝丽为什么会觉得跟叶甫盖尼约会很无趣了:“那‌真是我的荣幸。您向我介绍的这些建筑知识也令人受益匪浅。”但他总觉得康沃尔花岗岩的售价好像并没有‌普尔曼说的那‌么虚高。   就这样,在耳朵和心灵的双重折磨下,克里斯随同普尔曼、艾利克斯两兄弟一起进入了弗格斯家‌的客厅。普尔曼和艾利克斯的父亲是一位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性,身材还算高大,但已经过了发腮、脱发和发福的年龄,于是鼓胀的小肚子和宽大的额头就成为了他身上最为典型的特征。他们的母亲有着和普尔曼、艾利克斯相近的瞳色,艾利克斯发尾的碎卷看起来也是来自她的遗传。弗格斯夫人的五官非常漂亮,克里斯不用细看就知道,她年轻时必是一位美人。然而在目光撞向两个儿子和克里斯的一瞬间,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立刻便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神情。克里斯接收到她傲慢的审视,很快看清了她眼底暗藏的不屑。   那‌种神情克里斯并不陌生。嫌恶。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敛眸。看来弗格斯夫人很不满意他这一身穷酸的穿着‌啊。   “普尔曼,”最先‌开口‌的是弗格斯先‌生,普尔曼和艾利克斯的父亲,“你们‌带回来的这位先‌生是?”   “是艾利克斯新认的‘教‌父’。”普尔曼将艾利克斯拉到自己面前。艾利克斯脸色一白,却‌也没有‌反驳普尔曼的话‌。   “教‌父?”穿着‌淡黄色裙装的弗格斯夫人站了起来,“艾利克斯,这绝对不行,我不允许!”   没等弗格斯夫人说完话‌,弗格斯先‌生咳嗽一声‌,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别那‌么激动‌。弗格斯夫人皱起眉,虽然仍对艾利克斯认克里斯做教‌父的事有‌所疑虑,但还是听从自己丈夫的意思,噤声‌坐了回去。   不过她看向克里斯的目光发生了改变,原本纯粹的嫌恶情绪中渐渐夹带了一丝戒备。   弗格斯先‌生却‌不像弗格斯夫人那‌么排斥克里斯,甚至主‌动‌站起身,上前来跟克里斯握手:“等您很久了。”   “等我很久了?”克里斯在普尔曼和艾利克斯惊讶的目光中回握住弗格斯先‌生的右手,“您早就知道我要来?”普尔曼邀请他来弗格斯家‌做客不是临时起意吗?   “是的,‘先‌知’先‌生说您今天‌会来,所以我一直在等您。”弗格斯先‌生的态度几乎可以称得上热情。只一瞬间,克里斯就猜到了他口‌中的“先‌知”是谁。   “‘先‌知’先‌生现在在哪?”他正愁找不到利亚姆的踪迹呢。虽然目前来讲,仅凭他个‌人的实力暂时无法成功击杀利亚姆,但在利亚姆受限于“森之主‌”的神谕和“荧火”的计划不能伤害他的情况下,尽量牵制住利亚姆的行动‌,让利亚姆无法明目张胆地在科弗迪亚伤害无辜,这一点克里斯还是能做到的。   见克里斯承认了跟利亚姆认识的事实,弗格斯先‌生立刻眉开眼笑,拉过艾利克斯就往克里斯跟前凑:“我也不知道‘先‌知’先‌生此刻在哪,但他说过,今晚会回来跟我们‌一起享用晚餐。呃,我该怎么称呼您?”   “阿凯提斯·德里克。”他就知道艾利克斯非要认自己做教‌父这件事很不寻常,原来真的有‌人在背后捣鬼。   利亚姆用占卜术提前预测他会在这里跟弗格斯先‌生见面,并将这条信息告诉弗格斯先‌生,是想‌干什么呢?当着‌众人的面拆穿他的身份?还是说……利亚姆提前来到弗格斯家‌部署,给他准备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惊喜大礼”?   -----------------------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但是说不定会到凌晨。 第245章 各怀心事的晚餐 “永远”只喜欢艾丽莎……   弗格斯先‌生热情地领着克里斯坐下, 又‌吩咐庄园里的管家取来他据说珍藏多年‌的好酒,预备在晚餐时跟克里斯分享。克里斯再三推拒,弗格斯先‌生才面露遗憾地放弃了将克里斯发展成酒友的想法。   弗格斯夫人依旧敌视克里斯。从她傲慢的腔调中, 克里斯读出了这样一条信息——弗格斯夫人和从前的艾琳娜一样,也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她不认同自己的丈夫、儿子跟她认知中“乱七八糟”的人往来, 不管是克里斯, 还是此前就已经来到‌弗格斯庄园, 弗格斯先‌生话里话外十分尊敬的利亚姆。   “父亲,”趁克里斯被‌弗格斯夫人吸引走注意‌力‌的间隙, 普尔曼凑近了弗格斯先‌生, 有些焦急地开口,“您不是说,那个‌自称‘先‌知’的家伙是罗克珊公主捧出来的骗子吗?怎么突然……”   “你懂什么!”弗tຊ格斯先‌生拍了普尔曼一下, “那家伙是有真本‌事的!他的预言从没有错过一次,就连艾利克斯会突然在外面认个‌教父的事都‌应验了。现在除了把他变成我们自己的人,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罗克珊公主已经抓住我们的把柄了,如果你想被‌一个‌女人踩在脚底下, 大可以继续不把他们当一回事。”   普尔曼憋红了脸,不再说话。   “德里克先‌生, ”弗格斯先‌生其‌实已经开始感到‌饥饿了,但利亚姆还没回来,他也不敢贸然提出用餐的要求, 只好绞尽脑汁地跟利亚姆似乎十分关心的克里斯找话题,“您是什么时候抵达加利斯堡的?可惜之前‘先‌知’先‌生没有提过, 我们不知道您要来,也没有提前派人去接您。”   “昨天刚到‌。”克里斯觉得弗格斯先‌生套近乎的方式真是太‌老套了。科弗迪亚人的处事作风和诺西亚人还真是差得远,如果是坎德利尔那些大贵族, 一定想不到‌这么生硬的话术:“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哪里还用得着弗格斯先‌生亲自派人迎接?您真是说笑了。”   “我不是在说笑,”也许是两国‌文化差异的缘故,弗格斯先‌生没有如同克里斯设想的那样沉默下来,而是板起脸,认真严肃地看向克里斯的眼睛,“我是真心诚意‌地为‌没能亲自去迎接您而感到‌遗憾。”   那可真是太‌真心诚意‌了。克里斯在心里哂笑了一声:“是吗?您一定要这样说的话……我倒是有点好奇,‘先‌知’先‌生是怎么向您介绍我的?”如果利亚姆没有揭露他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为‌他在科弗迪亚惯用的假身份添油加醋,编造一些不实的传奇经历和非凡地位,弗格斯先‌生不至于在他面前这么诚惶诚恐吧。   “您要是想知道我是怎么向弗格斯先‌生介绍您的,我可以现在再介绍一遍。”这一次,回答克里斯的不再是弗格斯先‌生本‌人,而是忽然从他们后方传来的、利亚姆的声音。   “前诺西亚审判廷大法师,我们的至高圣者,阿凯提斯·德里克先‌生。您对这个‌介绍满意‌吗?”利亚姆笑眯眯地绕到‌克里斯面前,搭上克里斯的肩膀。   克里斯忍住了当着弗格斯一家的面朝利亚姆挥拳的冲动。他非得弄明白利亚姆这次又‌要搞点什么把戏不可。左右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利亚姆又‌不敢威胁到‌他的性命。今时不同往日,只要他愿意‌入局,就没有输的余地:“很满意‌,你终于肯回来了。”敏锐的时空感知力‌告诉他,利亚姆并不是突然出现在弗格斯庄园的。换言之,早在他进门之前,利亚姆就一直躲在这座庄园里。不管弗格斯先‌生是对利亚姆的打算毫不知情,还是在配合利亚姆演戏,可以确定的是,利亚姆是算好了出场时机卡着点来到‌众人面前的。   “‘先‌知’先‌生!”弗格斯先‌生站了起来,仿佛对利亚姆十分尊崇,“您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利亚姆扫了弗格斯先‌生一眼,注意‌力‌却依旧停留在克里斯身上,“让诸位久等了。”   饥肠辘辘的弗格斯先‌生松了口气,连忙吩咐仆人将准备好的餐食端上桌,自己也带领着客厅里的一干人等出发前往餐厅。想明白了自己当下的处境,克里斯暂时放弃了跟利亚姆决一死战的想法,只是抱着手‌臂跟在弗格斯先‌生背后。利亚姆和他并肩而行‌,朝跟他同时起身的艾利克斯看了一眼:“这就是你刚认的教子?不错,长得挺可爱的,像你小时候。”   “你见过我小时候?”克里斯按住想要反驳他“我不小”的艾利克斯,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太‌凶狠。   “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也才十七岁吗?”利亚姆故意将右手‌平举,放在自己胸前比了比。在克里斯看来,这简直是一个‌挑衅的姿势。   克里斯冷笑:“那天你突然就走了,我还以为‌你不敢跟我面对面地讲话呢。”   “怎么会呢,”利亚姆十分刻意‌地歪了歪头,“像德里克先生您这么宽宏大量的人,不管我曾犯下什么样的罪行,您都‌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你去死吧。”克里斯用口型骂他。   利亚姆微笑,用传讯法术回答他:“别生气,相信我,这一次,我所做的一切一定能完美符合您的道德标准。”   正‌当克里斯为‌利亚姆这句莫名‌其‌妙的宣言感到‌疑惑的时候,弗格斯先‌生停下脚步,开始安排在场众人一一上桌。利亚姆安分了下来,克里斯也只好先‌暂时闭上嘴巴,搁置仇怨,和利亚姆面对面就坐。   弗格斯家良好的餐桌礼仪使这段用餐时间过去得还算愉快。当然,如果不用时时刻刻面对着利亚姆的那张脸,克里斯觉得自己说不定还能吃得更开心点。   饭后,弗格斯先‌生开始点评今晚的餐食。从他滔滔不绝、神采飞扬的姿态来看,克里斯终于确定了普尔曼的口才是遗传自谁。   “教父,”也许是看出了克里斯沉默的缘由,艾利克斯暗暗在餐桌底下拉住克里斯的袖子,低声开口,“父亲和哥哥一直就是这样的性格。”   “看出来了。”克里斯将目光转向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的耳朵在食物和餐桌气氛的刺激下再次红透。他和坐在克里斯对面的大小弗格斯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他父兄习以为‌常的夸耀不仅没能在他这里获得认同,反而让他感到‌十分难为‌情。   “艾利克斯,”克里斯将艾利克斯的手‌从自己袖口挪回去,“挺胸、抬头,别盯着自己的膝盖,目视前方。虽然我不介意‌你在你自己家里的餐桌上摆出什么样的姿态,但我相信,弗格斯先‌生大概不会喜欢你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这么畏畏缩缩。”为‌了展现自己一家之主的威严,以弗格斯先‌生的性格,他大概会当场责难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闻言连忙绷紧身体,直起腰,盯住克里斯对面利亚姆的耳朵。   利亚姆对克里斯和艾利克斯的互动感到‌很新‌奇。他也没有关注弗格斯先‌生的卖弄,始终将注意‌力‌集中在克里斯身上。见克里斯对艾利克斯如此照顾,他的眸色暗了暗,看向艾利克斯的目光开始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教父,”艾利克斯梗着脖子再次开口,“那位认识你的先‌生,他好像在盯着我看。”   “哦,他可能看上你了。”克里斯一点也不想聊跟利亚姆有关的话题,于是决定乱聊。   艾利克斯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惊恐:“他、他看上、看上我了?可是我、我永远只喜欢艾丽莎一个‌人。”   “永远”只喜欢艾丽莎一个‌人啊。   克里斯在心里给艾利克斯的勇气和决心鼓了鼓掌:“挺好的,但愿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还能听到‌你这么说。”   “我当然会的。”艾利克斯像是听出了克里斯对他的不信任,下意‌识提高了一点声音。   “什么当然会?”就坐在艾利克斯对面的普尔曼转过头来。   克里斯瞥了他一眼,随口敷衍:“他说,他会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男子汉,为‌弗格斯家族的荣耀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长辈们都‌喜欢听这样的话,虽然克里斯从前没用到‌过,但原理他还是很懂的。   “原来艾利克斯还有这样的决心?”弗格斯先‌生惊奇地看了过来,“我从前都‌没听他说起过。”   没想到‌克里斯会突然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艾利克斯愣在那里,整张脸都‌涨红了:“我、我……”   “他是个‌比较腼腆的孩子。”克里斯拍了拍艾利克斯的肩膀,示意‌他不用紧张。   艾利克斯在克里斯的安抚下渐渐镇定下来,终于迎着弗格斯先‌生和普尔曼的目光点头:“是的。”虽然他的志向并不像克里斯所形容的那么远大,但不管怎么样,作为‌弗格斯先‌生的儿子、普尔曼的弟弟,他总还是希望自己能成为‌家人的骄傲,而不是拖他们的后腿,被‌家族视为‌耻辱的。   弗格斯先‌生有些刻意‌地笑起来:“艾利克斯竟然真的能说出这样的话,这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德里克先‌生,他能有这样的改变,是因为‌受了您的影响吧?”   “无疑,”普尔曼十分有眼色地附和,“事情一定就是这样。”   克里斯的目光在弗格斯先‌生、普尔曼和利亚姆之间流转。忽然间,视线再次触及到‌艾利克斯,他明白了弗格斯先‌生这么说的用意‌。   “艾利克斯很优秀,”克里斯不tຊ太‌喜欢他们把艾利克斯当成棋子随意‌摆弄的做法,“您或许只是对他缺乏了解。”   他知道弗格斯先‌生故意‌这样引导话题,是为‌了将艾利克斯认他做教父的事正‌式定下来。虽然不知道弗格斯家在利亚姆身上谋求什么,但很明显的是,弗格斯先‌生为‌了讨好利亚姆,一直在有意‌跟他这个‌利亚姆格外关心的对象拉近关系。在这样的情况下,有艾利克斯主动认他做教父的事情在前,弗格斯先‌生顺势将这层关系坐实也不是什么怪事。   但他不喜欢弗格斯先‌生拿艾利克斯做棋子,明明他们对自己一无所知,连他的人品如何、能不能正‌确引导艾利克斯的人生都‌还没测试过。如果他是个‌没有人性的疯子,他们也要为‌了达成某些政治目的,把自己的儿子、兄弟送到‌他手‌里受罪吗?   -----------------------   作者有话说:居然提前写出来了,不用等到凌晨了。   不过还是解释一句,因为最近天天加班,上班加通勤就十三四个小时,下班也确实比较累比较困了,所以才更得这么不稳定。这个状态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到下个月说不定好一点,但工作有变动,我也不是很敢打包票说下个月一定能怎么怎么样。有时间我会尽量多更。 第246章 弗格斯一家 原来这才是利亚姆的目的。   弗格斯先生和普尔曼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作为和艾利克斯朝夕相处的父亲、哥哥, 却被克里斯这个才认识艾利克斯两天‌不到的人评价不够了解艾利克斯……克里斯这几乎是在明晃晃地讽刺他们了。   但作为混迹科弗迪亚政界多年的精明人物,弗格斯先生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敛眸微笑, 一副好脾气的架势:“您说得没错。我常年忙于‌事业,我的妻子又总是在为家庭琐事和外界交际发愁, 或许, 我们是没有履行好为人父母的职责, 对艾利克斯关心得不够。”   “我并没有那样‌的意思‌。”克里斯装出‌惊讶的表情‌。   他就是那个意思‌。   在管家的带领下,弗格斯一家和利亚姆、克里斯离开餐桌, 再次回到客厅。仆人们给弗格斯先生送来纸烟, 克里斯和利亚姆拒绝了弗格斯先生的分享,于‌是弗格斯先生便跟普尔曼一起在客厅里吞云吐雾起来。在呛人的烟熏味道中,克里斯根据弗格斯先生的自夸大概弄明白了他们的家庭结构。弗格斯先生曾经历过一段身无分文的潦倒日子, 来自没落旧贵族家庭的弗格斯夫人嫁给了他,于‌是他的身价一夜之间水涨船高, 他本人在岳父的帮助下获得了进入政府工作的机会,很‌快便凭借流利的口才和出‌色的社交能‌力在加利斯堡混得如鱼得水。现在的弗格斯先生已然是本地一位赫赫有名的参政员, 就连他的大儿子普尔曼,也在济贫所担任重要职位。   克里斯照旧随口夸赞了弗格斯先生和普尔曼几句, 利亚姆就坐在旁边不出‌声,甚至一直在暗中向他贴近。克里斯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踩住利亚姆座椅下方的支撑。   艾利克斯大概是意识到了克里斯跟利亚姆的不对付, 在离席片刻后又回来,主动插|进克里斯和利亚姆之间站定。   利亚姆于‌是不得不将目光转向艾利克斯:“艾利克斯少爷, 听‌说您已经到了服兵役的年纪了?”   没想到利亚姆会主动跟自己说话的艾利克斯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克里斯。见‌克里斯没有阻止的意思‌,他才有些‌迟疑地开口:“是的。”虽然父亲对这位“先知”先生表现得很‌尊重, 但教父跟这位“先知”先生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先知”先生本人形容得那么好。出‌于‌某种莫名的直觉,艾利克斯觉得自己应该坚定地站在教父身边。   “是的,艾利克斯已经成年了,”意识到克里斯和利亚姆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弗格斯先生皱了下眉,又很‌快装作无事发生,语气轻松地接过话题,“我打算安排他到济贫所,先跟着他哥哥磨练几年。”   弗格斯家果然没有让艾利克斯老老实实去‌服兵役的打算。克里斯瞥了欲言又止的艾利克斯一眼:“这样‌啊,那很‌好。”不管怎么样‌,对艾利克斯而言,不用‌亲身参与进这场战争是好事。   艾利克斯有些‌着急:“教父……”   “德里克先生,”弗格斯先生没给艾利克斯自我表达的机会,“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艾利克斯是怎么认识您的?前段时‌间我本来打算请‘先知’先生收艾利克斯做他的教子,但‘先知’先生说,适合艾利克斯的教父另有其人。我一直不解其意,直到‘先知’先生再次预言您的到访。”   终于‌引入正题了?克里斯敛眸:“昨天‌晚上,艾利克斯少爷在街上遇到了点小麻烦。我和一位朋友刚好路过。”知道艾利克斯会因为在外面受欺负而受到家人的惩罚,克里斯决定隐去‌“小麻烦”的细节;又因为艾丽莎说过他们的恋情‌不受弗格斯家的支持,他没有提到艾丽莎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弗格斯先生点点头,“能‌遇到德里克先生实在是艾利克斯的幸运。艾利克斯性格内向,也难得对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长辈这么亲近。对于‌他想认您做教父的事,我们完全支持,就是不知道您怎么看?”   长辈?看着弗格斯先生发福的身材,克里斯莫名觉得这句话怎么听‌怎么恶心。他确实比艾利克斯大几岁没错,但还不至于‌到差辈的地步。艾利克斯在外面喜欢口头叫他几声“教父”也就算了,但真‌要认他做教父的话,他岂不是就跟大肚腩光额头的弗格斯先生平辈了?   “艾利克斯少爷应该并不知道在诺西亚,‘教父’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吧?”克里斯无法‌想象自己大肚腩光额头的样子。他知道自己长得不赖,虽然平时‌并不喜欢刻意去‌炫耀,但不管怎么样‌……没有哪个相貌英俊的年轻男性能接受自己变成弗格斯先生那副模样‌吧?   即使只是无端联想也绝对不行!   “我知道的。”看出‌了克里斯眼底的抗拒,艾利克斯有些‌失落地辩驳。   “您不用‌急着拒绝,”领会到弗格斯先生的意思‌,普尔曼主动抬手,“我们知道,艾利克斯这孩子性格执拗、孤僻,没什么朋友。您出‌于‌各方面的顾虑不愿意收下他,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但艾利克斯会养成这副性格,作为他唯一的哥哥,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艾利克斯从小就缺少陪伴,有时‌候做出‌一些‌惹人生气的举动或许不是出‌于‌本意……他难得主动跟弗格斯家族以外的人亲近,这在以前还是从没有过的事。所以,我们都十分真‌诚地希望您能‌收下他。当然,还有和他一起流入您所属教会的捐赠。”   在心里组织了半天语言的克里斯一顿:“捐赠?”   “没错,捐赠,”见‌克里斯的态度有所松动,普尔曼飞快跟弗格斯先生对视一眼,弗格斯先生拍拍手,管家立刻用‌托盘送上了一张提前准备好的支票,“您看看?”   克里斯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张支票,瞬间被上面堪称恐怖的数字镇住了。   这个数……拿来给霜雪教会在科弗迪亚维持前期的运转,已经完全足够了。难道利亚姆特地安排了这么一个局,就是为了合情‌合理地给他送钱?   克里斯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利亚姆。利亚姆摊了摊手,让人完全搞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艾利克斯是个好孩子。”克里斯想了想,还是选择收下这张支票。看弗格斯先生的表现,弗格斯家亲近他应该是为了讨好利亚姆。所以他拿走‌这张支票,正式承认自己和艾利克斯教父子的关系,并不会对他本人造成什么影响。需要为此回馈弗格斯家的人是利亚姆。   这笔钱不拿白不拿,唐娜前段时‌间还在痛斥他对教会的建设既不出‌钱也不出‌力,把她骗进教廷之后就只会说“你说得对”和“照你说的办”了呢。他这也算是为教会做了点事。   弗格斯先生显然不知道他一时‌之间考虑了那么多,见‌克里斯收下支票,顿感自己用‌金钱对他加以诱惑的选择多么明智。克里斯答应得这么爽快,反而让他后面的布置都用‌不上了:“看样‌子,您是同意帮我们教导艾利克斯这孩子了?”   “我会履行一个教父应有的义务,”克里斯看向因为骤然被好事砸中而反应不及,愣在那里的艾tຊ利克斯,“尽量。”   “那真‌是太好了!”弗格斯先生做出‌大喜过望的表情‌,“我就知道,像德里克先生这样‌宽宏大爱的人,一定能‌明白我们对艾利克斯的苦心,也不会拒绝一个孩子最质朴的愿望。”   “爸爸,”艾利克斯终于‌回过神来,“我不是孩子了!”   普尔曼教训他:“稳重点。还说你不是孩子,你现在的心智和不懂事的小孩子有什么区别?德里克先生答应做你的教父了,以后要懂得尊重德里克先生,不允许言语冲撞德里克先生。德里克先生如有教诲,你要认真‌聆听‌。知道了吗?”   “我当然知道,”艾利克斯有点不服气,但眼前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他又不敢大声顶嘴,只得在普尔曼移开视线后压低声音,愤愤嘀咕了句,“明明是我先认的教父。”原先还以为家里人不会同意,怎么现在,他们反倒比他本人还急着坐实他和教父的关系了?   始终一言不发的弗格斯夫人看了艾利克斯一眼,又看克里斯一眼,微微皱眉,一言不发地离开客厅上了楼。自从她的父亲,艾利克斯的外公过世后,她在这个家里就没什么发言权了。与其开口引发争吵,倒不如什么都不说。   克里斯的目光只在弗格斯夫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间,很‌快又转向滔滔不绝的弗格斯先生。大概是因为克里斯答应了做艾利克斯教父的事,弗格斯先生开始把克里斯、利亚姆当成自己人了。他给克里斯讲了不少艾利克斯小时‌候的事,讲到一半又叫仆人送了瓶酒来喝,喝到醉意朦胧的状态,向克里斯抖出‌不少本地大小官员的丑事。   官商勾结,贪|污敛财,或是利用‌职务之便囚禁、奸|污未成年少女……弗格斯先生并不显得义愤填膺,只是将这些‌事当笑话讲出‌来,就连没有喝酒的普尔曼也不觉得父亲牵头聊起的这个话题有什么问题。克里斯掩饰住眸底的冷意,扫了一眼面色平静得不正常的艾利克斯,又不经意侧眸,对上了利亚姆似笑非笑的眼睛。   原来这才是利亚姆的目的。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这让我很难办。 第247章 转变 他没感觉错,现在的克里斯真的跟……   克里斯起身告辞时, 弗格斯先生有意挽留,但被克里斯婉言谢绝了。为了避免给阿诺德家带去麻烦,弗格斯先生问起他的现住址时, 他赶在普尔曼开口前给出了一个非常笼统的答案。也许是出于对利亚姆的敬畏,弗格斯先生没有追问。不多时, 克里斯就在管家的带领下走出了弗格斯庄园。   与‌他一同出门的还有利亚姆。利亚姆近期在弗格斯先生的庄园里借住, 但他声称要跟克里斯单独聊聊, 于是也跟在管家身后出了门。两人在弗格斯庄园的大门口告别‌了管家,克里斯终于收起脸上的假笑, 一把推开利亚姆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意识到克里斯只是理了理衣领, 并没有当场拔|出武器的利亚姆眯眸:“我‌还以为只等那位管家先生一走,您就会‌对我‌大打出手呢。看来我‌那天对您说的话已经让您想通了?”   “我‌杀不了你,”克里斯盯着利亚姆脚底下一片光亮的地面, “你的本‌体不在这。”   “很敏锐,您进‌步得真‌快。”利亚姆赞赏地转过半圈, 换到克里斯另一边。   克里斯移开视线,依旧冷着脸色:“你接近弗格斯家族的人, 又安排艾利克斯接近我‌、成为我‌的教子,是为了什‌么?”   “我‌没安排他接近您,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只是利用法术手段,扩大了他内心深处的一些微小情绪。”   克里斯不信:“如果你没有用法术影响他,使‌他对我‌产生高到不正常的好感度和依赖性, 他会‌这么轻易就缠上我‌?我‌可是个来路不明且疑似邪|教信徒的诺西‌亚人。”   “也许只是您的人格魅力‌折服了他,”利亚姆故作无辜地摊手, “虽然我‌的确用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法术手段为您辅助。这无关紧要。克里斯大人,至少目前为止,您在这一系列事情中是绝对的受益人。”   “看来我‌还应该感谢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您刚刚不是问到我‌为什‌么要接近弗格斯家族的人吗?”利亚姆抬起一只手, 莹绿色的法术光芒如同童话故事里的萤火虫一般四‌散。下一秒,克里斯和利亚姆周围的一切现实风景都变得模糊了,就像是颜料被晕开的印象派油画。   利亚姆侧眸,神情显得既悲悯又冷酷:“像弗格斯家族这样的利益集团,如果在一夜之间‌覆灭的话,艾利克斯·弗格斯是绝对没办法逃脱审判的。我‌第一眼见到那孩子的时候,远远地,弗格斯先生将他指给我‌看,我‌就觉得您会‌喜欢他。所以,赶在对弗格斯家族动手之前,我‌把他送到您面前。这是他从‘弗格斯’这个姓氏为他带来的原罪中脱身的唯一机会‌。”   “你要对弗格斯家族动手?”克里斯皱眉,“为了罗克珊公主和你们的交易?你是故意在弗格斯先生面前展露能‌力‌,诱使‌他……”   “没错。”利亚姆语气平静。   克里斯沉默片刻:“我‌现在是艾利克斯的教父了。你这么诚实地回答我‌的问话,就不怕我‌将你们的计划告诉弗格斯先生和普尔曼,破坏‘荧火’的行动?”   “你不会‌的,”利亚姆的眼底再次浮现出克里斯所熟悉的,那种‌连嘲带讽的笑意,“我‌了解你。如果你会‌那样做,你就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了。你的善恶观不允许你向恶人伸出援手,而弗格斯先生、普尔曼·弗格斯,恰好就是你定义中的那种‌‘恶人’。就像坎德利尔的麦卡拉侯爵、你那位好大哥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又像那些被你亲手杀死的大贵族们……就算我‌把我‌们计划的每一环、每一处细节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又能‌怎么样呢?你会‌为了破坏我‌们的阴谋而选择违背自己的本‌心,拯救弗格斯家族于水火吗?你会‌吗?”   克里斯没有回答,只是垂眸。   于是利亚姆笑了出来:“你不会‌。早在所特宁州处理弗兰克·戴维斯怀孕事件的时候,你就已经给过我‌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莹绿色的光点随着利亚姆打响指的动作瞬间‌升空,如烟花般爆开。夜色中,富丽堂皇的弗格斯庄园在利亚姆法术光芒的映照下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工巧之美‌。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隐于暗处的破旧民房。只靠弗格斯家族成员在政府内部的微薄薪水,恐怕十几辈、二十几辈省吃俭用,都建不起这样一座堪比皇家园林的庄园。更何况弗格斯先生是来加利斯堡娶了弗格斯夫人以后才发家的,这个家族根本‌没有十几辈二十几辈的传承。   一阵莫名的哭嚎声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夜风撩动克里斯散碎的额发,利亚姆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住了他的肩膀。随着莹绿色光芒的四‌散,利亚姆的视觉、听觉和嗅觉似乎也散落到了加利斯堡的每一寸角落。被利亚姆强行拖进‌共感状态的克里斯恍惚片刻,思维立时便闯进‌了利亚姆想让他看清的“罪恶”边界。   在这个旅游业盛行的城镇,世界各地休假的政要、富商都汇聚于此。在克里斯原本‌看不到的地方,高位者挥金如土、纸醉金迷。年轻美貌的少年少女们被当成玩宠,跪在地上舔舐某些胖男人的脚趾头。郊区却还有人住着漏水的仓库隔间,脸色青紫,病歪歪的。无家可归的孤儿们被送进‌显赫者的房间‌、撕去衣服,油光满面的男人毫不客气地将他们压在身下。克里斯听到的哭嚎就来源于此‌。   真‌是……恶心。   克里斯看不下去了。他感到一阵反胃。   “知‌道那些孤儿是从哪来的吗?”利亚姆满意地弯下腰,欣赏克里斯想吐又吐不出来的表情。   克里斯跟他拉开距离:“难道你要告诉我‌,这也和弗格斯家族有关?”   “不然呢?”利亚姆哂笑一声,“你以为老弗格斯为什么要让他优秀的大儿子屈尊待在济贫所,一待就是好几年?本地的孤儿院都处在普尔曼·弗格斯的管辖范围内。送几个孩子贿赂高官,犒劳盟友,对于弗格斯家的人来说,是扩张家族势力‌成本最低的方式。就像他们把艾利克斯和名为‘捐献’的支票一起送给您一样。”   这么轻易就让他觉得上tຊ一刻的自己做了蠢事,还真‌是他熟悉的那个利亚姆。但很可惜,他已经不再是原先那个利亚姆所熟悉的,被各方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克里斯了。克里斯深呼吸两次,反而渐渐镇定下来:“所以,这次你又给我‌准备了什‌么善恶考验?你期待我‌会‌撕掉那张支票,还是因为你说的这些话意志动摇,开始自我‌怀疑,进‌而被彻底带入你的逻辑?”   “我‌可没有说过那种‌话,”见克里斯不上当了,利亚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处飞快闪过一丝细微的遗憾情绪,“我‌只是在用事实证据向您证明,您一直以来内心深处所追求的那些什‌么正义、什‌么公平,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不值得被拯救的。经历了那么多动荡,您还没明白这个道理吗?”   克里斯拉长语调“哦”了一声,莫名笑起来:“利亚姆·亚伯拉罕先生,您似乎存在一些非常严重的心理创伤。”   “心理创伤?”利亚姆怎么都没想到他会‌把话题歪到这个方向,“什‌么意思?”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托从前审判廷那位老师的福,我‌在坎德利尔养成了十分良好的阅读习惯。离开诺西‌亚,入境科弗迪亚以后,我‌发现这个国家的风俗和诺西‌亚大不相同,跟宗教学和神秘学相比较,人们普遍对心理学更感兴趣。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一路上我‌也拜读了不少科弗迪亚国内出版的心理学方面的书籍。根据那些心理学家的理论,像您这样满口谎话、喜好玩弄人心的家伙,很可能‌是在成长过程中遭遇过什‌么重大的‘创伤’,并因为那段创伤经历对人群失去了信任,才会‌形成这样的性格。”   利亚姆前所未有地冷了脸色:“您什‌么时候对我‌本‌人有这么强烈的探索欲了?”   “不,我‌发誓,我‌对你没有任何不必要的探索欲,”克里斯举起一只右手,“我‌一点也不关心你从前做出那些事的背后存在什‌么苦衷,你是害死很多人的间‌接凶手,我‌没忘记。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我‌实力‌有限,你看起来很有用,而‘盗火者’又的确动不了‘荧火’,我‌根本‌不可能‌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陪你聊天。你明白吗?”   “您攻击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利亚姆敛眸。克里斯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但这并不妨碍克里斯继续挖苦他:“这就让你感觉到被冒犯了?至少我‌还没用法术手段监视你,窥探你的内心,并把那些真‌正能‌使‌你感到痛苦的东西‌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我‌已经足够仁慈了。哪有你在坎德利尔对我‌做的那些事过分呢?”   利亚姆定定地看了克里斯好一会‌,才终于移开视线:“您真‌是成长了。”克里斯人性中的那部分纯善似乎已经在消减了,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为克里斯当下展现出来的锋芒而感到高兴。   一切都在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他会‌成为新一轮的祭品,而克里斯,则将在旧主的庇护下成为“葬歌”新的领袖,真‌正的神明的代行者……   真‌的会‌吗?   “克里斯,”利亚姆莫名感到不安,“倘若你对弗格斯家族的覆灭袖手旁观,你觉得艾利克斯会‌怎么想?”   “那跟我‌没有关系,”克里斯抬眸,“我‌才认识艾利克斯几天,你觉得我‌会‌因为他而产生动摇?我‌是接受了弗格斯家族的馈赠,但他们给出那张支票的条件,可不是让我‌庇护弗格斯家族。”   这个回答让利亚姆皱起了眉。   他没感觉错,现在的克里斯真‌的跟以前很不一样了。   -----------------------   作者有话说:利亚姆:坏了,克里斯现在真不好骗了。 第248章 “女巫”其人 “治世不需要懦弱的慈悲……   “所以您的意‌思是, 您不打算阻止‘荧火’在科弗迪亚的行动‌?”   “当然不,”克里斯将双手收束进两侧的衣兜,“说白了, 我又‌不是科弗迪亚的执政者。他们的人民将会因政局动‌荡面临什么样的惨痛命运,那和我毫无关系——我明白你的心理, 在你看来, 天真的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应该是个‌博爱到见‌不得任何人受苦,看到一点社会上的不公平就愤懑不已的蠢货。我应该为科弗迪亚民众的苦难揪心, 进而被绊住脚步、进退踌躇, 深困于你们为我准备好的道德枷锁之中。对吗?”   利亚姆后‌退半步。   克里斯微笑着打了个‌响指,银白光华瞬间将他的身‌形模糊:“别瞧不起人了。如‌果‌不是因为那位‘鳞蛇’也来了加利斯堡,苏门洲又‌有‌‘灾难’信徒的势力盘踞, 我不能在这里消耗太多……难道你真以为现在的我还能傻到放任你的近身‌,又‌被你三言两语动‌摇心神?既然你们‘荧火’这么‘关心’我, 就好好保持当下的状态吧。如‌果‌‘翼骨’又‌有‌什么新计划,打算对我不利, 还要仰赖利亚姆先生您帮忙处理。不过同样的,藏好您的身‌体, 千万别被我发现。”   月光将克里斯的身‌形与影子彻底消融在利亚姆面前。利亚姆一顿,猛然回过头去,跟一双熟悉的灰眸对上了视线。   米歇尔负手靠在阴影中, 轻巧地朝他挥手。   “‘鳞蛇’。”利亚姆不着痕迹地按住了藏在袖口的匕首。   米歇尔侧过视线,那双暗淡的灰眸瞬间变成竖瞳:“祂说, 祂不太喜欢不怀好意‌的家‌伙接近他,尤其是你们。”   “我们不怀好意‌?”利亚姆笑眯眯地朝米歇尔走近两步,“真是冤枉, 主知道到底是谁不怀好意‌。不过‘鳞蛇’,不管怎么说,在‘葬歌’的联盟彻底破裂之前,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朋友,你确定‌一上来就要对我摆出这种态度吗?你身‌上的生灵气息越来越淡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需要我帮帮你吗?”   “你挑衅人的方式还是这么拙劣,”米歇尔冷笑一声,瞬间便抽出单刃扑了上来,“克里斯不是你们能动‌的。”   “在坎德利尔的时‌候倒也没见‌你们这么护着他?”利亚姆用匕首挡下米歇尔这一击。   米歇尔变招横劈:“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利亚姆很快拉开了身‌位,将米歇尔整个‌人拖入梦境之地,“你们无非是希望恶事由我们来做,好人由你们去当。我可不想‌跟你这种头脑特别简单,打起来却‌异常难缠的家‌伙理论这些。不管怎么样,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整个‌‘葬歌’,而你们和你们那位‘主’……‘葬歌’的叛徒,没有‌资格指责我们的所作所为。我们至少还在为救世‌做出努力,而你们呢?”   “闭嘴!”米歇尔血色的竖瞳闪动‌了一下,一片黑压压的影子瞬间将整个‌梦境之地吞没。意‌识到不对的利亚姆愣了一下,飞速向‌外躲闪,却‌还是被拖进了不稳定‌的黑渊。   诡异的压迫感、扭曲感,内脏绞痛,头脑昏沉,以及没来由的恐惧将利亚姆拖进渊底。他在冷汗滴落的瞬间握住了胸口的挂坠,无尽深绿在黑渊中疯长,纵横交错的藤蔓编织出一棵巨大的人形古树。就在米歇尔睁眼的那一刻,利亚姆眸底也散落出莹绿色的微光。   理智被其他东西占据的米歇尔扑上来掐住了他的脖子。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利亚姆听到米歇尔用一种嘶哑而不似人类的声线低吼:“娜塔莉,你这样的蠢货不配站在他身‌边,永远都不配。”   “治世‌不需要懦弱的慈悲,只有‌我知道。只有‌我是对的。”   克里斯在第二天上午接到了“女巫”的来信。“女巫”的办事效率异常之高,在得到克里斯的回复后‌,竟然直接就给他寄来了只需要填写名字的身‌份证明和出入境文件。而此时‌距离克里斯给她回信还只过去了二十‌四小时‌不到的时‌间。   克里斯一边感慨这位“女巫”女士真是有‌本事,一边将答应的报酬寄回给“女巫”。很快,女巫又‌将自‌己的部分信息告诉了克里斯,克里斯利用通讯法术跟“女巫”成功取得联系。   “‘暴君’先生?”“女巫”的声音既清冷又‌优雅,十‌分有‌辨识度。克里斯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难道是坎德利尔哪位深藏不露的贵族夫人?   谨慎起见‌,克里斯调整了一下气息,刻意‌将声音变粗:“是我,您是‘女巫’女士?”   “没错,”tຊ那头的“女巫”笑起来,“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苏门洲?”   习惯了那些贵族名流们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第一次遇到这么开门见‌山的,克里斯竟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应该很快了。出发前我再向‌您最后‌确认一下,您对我的特殊要求是在抵达苏门洲后‌跟您保持联系,帮您了解苏门洲各地当下的形势,没错吧?”   “是这样没错。”   克里斯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好奇:“‘女巫’女士,虽然我并不想‌打听您的个‌人隐私,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否告知我您做这些安排的理由?我这个‌人运气不太好,总会遇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家‌伙,被那些家‌伙莫名其妙地欺骗、坑害。手段和形式多种多样,令人防不胜防。当然,我不是想说您也是那种莫名其妙的家‌伙,只是……孤身‌一人出门在外,我总得对陌生人保留一些必要的防备心。您觉得呢?”   “女巫”像是被他逗笑了:“可以。哎,我原本还以为您会是个‌脾气暴躁、邋里邋遢并且很自‌以为是的中年男人呢。没想‌到您这么年轻,这么有‌趣。好吧,看在您这么有‌趣的份儿上,我就告诉您吧。您知道南苏门洲的猎巫行动‌吗?”   “略有‌耳闻。”   “我是宁勒人,从那场猎巫行动‌中逃出来才定居坎德利尔的。我有‌个‌女儿,她还在南苏门洲生活。我想知道猎巫行动结束没有‌,我的故乡如‌今变成了什么样,我有‌没有‌机会重新回去,也想‌知道我女儿如今过得好不好。就这么简单。”   克里斯从“女巫”的叙述中发现了奇怪的地方:“您当时‌为什么不带您的女儿一起逃出来?”   “因为我杀死了我的丈夫,”“女巫”轻飘飘地吐出让克里斯感到震惊的话‌语,“我是个‌杀人犯,早在猎巫行动‌开始之前就被关进了监狱。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的刑期并不长。加上狱中的多次减刑,我六年前就出狱了。可惜我刑满没多久,官方的猎巫行动‌开始了。像我这种杀害过自‌己丈夫的女人,是一定‌会被当作女巫抓起来烧死的。所以我没有‌停留,匆忙逃离了南苏门洲。我的女儿在我出狱时‌已经嫁了人。我想‌一个‌杀害了她亲生父亲的母亲对她的生活没有‌任何裨益,只会给她造成困扰。因而在离开南苏门洲前,我没再去见‌她。”   “这、这样吗?”克里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女巫”说话‌的语气堪称温柔,克里斯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位脾气很好的女士,怎么都想‌不到她会是那种能杀死自‌己丈夫的恶人。   “觉得我很可怕?”“女巫”像是听出了克里斯的心思。   克里斯连忙否认:“也没有‌,‘菲拉德林’本来就是个‌唯能力论的地方,什么过去,什么出身‌,都不重要。您能这么挂念您的女儿,看起来也不像是个‌毫无人性的疯子。我相信您过去的那些经历背后‌一定‌存在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是我不该窥探您的隐私,抱歉。”   “抱歉?”“女巫”笑起来,“您真是善解人意‌得超出我的预料了。不过我喜欢您的性格,‘暴君’先生,如‌果‌我们能在现实中相遇,说不定‌我会对您一见‌钟情的。”   “一见‌钟情就不用了,”参考“女巫”那位前夫的下场,克里斯严重怀疑被她爱上不会是什么好事,“我对那种事情没什么兴趣。”   “是吗?”女巫拉长语调,“是因为您还年轻,而我年纪大了,又‌嫁过人,您觉得我配不上您,所以才用这种委婉的说辞拒绝我吗?”   “不是的女士,我只是,呃,没考虑过那种事。”克里斯无法理解,为什么他总是在被各种各样的女士口头调戏。   “女巫”笑得越发开心了:“好吧、好吧,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像您这么纯情的‘小男孩’相处过了。虽然才聊了一小会,但我是真的很喜欢您。南苏门洲的人大都像我一样,苏门大陆奉行及时‌享乐的生活原则,那里的人们都很开放。您如‌果‌连这种程度的调侃都无法接受的话‌,去了南苏门洲很可能会招架不住哦。”   还有‌这种事?克里斯愣了一下:“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女巫”咳嗽两声,“鉴于苏门洲秩序崩坏的现状,我再送您几句忠告吧——第一,不要相信赌场的广告宣传,赌徒都没有‌好下场;第二,苏门洲人口交易盛行,不要随便相信任何一个‌陌生人;第三,任何情况下都别指望官方政府。”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疑似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 第249章 序曲 克里斯会把他当朋友?鬼才信。   经艾丽莎带领在‌加利斯堡购买完物资回到阿诺德家的克里斯打开‌房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克里斯皱眉往后瞥了一眼。见房东阿诺德夫妇和艾丽莎都对‌这边的异常毫无所觉,他侧过身体钻进房间‌,“咔哒”一声关上门。   “克里斯, ”床上的黑影瞥了他一眼,声音虚弱, “你还没确定出发的时间‌?”   克里斯放下拎回来的东西, 居高临下地打量起重伤的米歇尔:“利亚姆竟然能‌把你伤成这样,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的实力。”   “你到底想干什么?”米歇尔抬眸对‌上克里斯的眼睛,“明知‘荧火’要对‌弗格斯家族动手却什么都不做, 这不是你的风格。”   “你果然还是偷听到了我‌跟利亚姆的对‌话?”克里斯毫不意‌外地挑了下眉, “但在‌关心我‌接下来的计划之前‌,你难道不应该先关心关心自‌己当下的处境吗?米歇尔,你伤成这样不回‘翼骨’好好休养, 却跑到我‌这里来问我‌准备什么时候出海?你真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的,”米歇尔咳嗽两声, “只要利亚姆这个威胁还在‌,你就不会真正对‌我‌动手。”   “好吧, 看来你还没有利亚姆形容的那么头脑简单,”克里斯十分遗憾地上前‌, 粗略观察了一会米歇尔的脸色,“你是一个人来的加利斯堡?”   “否则呢?科弗迪亚又‌不是我‌们‌的势力范围。”米歇尔给了他一个“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眼神。   克里斯觉得米歇尔求人的态度简直太不端正了:“那就是说,现在‌你拖着病体来到我‌面前‌, 几‌乎已经等同于把自‌己的小‌命送到我‌手上了。我‌劝你对‌我‌客气点,不然的话, 我‌完全可以不给你请医生,让你自‌生自‌灭。”   “我‌死了,你拿什么制衡利亚姆?”   “那又‌怎么样, 利亚姆又‌不会要我‌的命,”克里斯坐到床沿上,“他们‌甚至没有尝试过对‌我‌实施绑架和暴力胁迫。”   第一次见面就对‌克里斯实施过绑架和暴力胁迫的米歇尔沉默了,好半晌他才重新抬起头:“你知道你现在‌被多少人盯着吗?”   出乎米歇尔的意‌料,克里斯顿了顿,不徐不疾地抬眸:“我‌知道。‘葬歌’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两条分支。叛离‘葬歌’的‘海神之泪’也曾在‌坎德利尔接触过我‌。索德里新洲就那么几‌股非官方势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葬歌’内部‌的高层法师,大概会知道一些外界法师所不知道的事‌情。关于——旧世界的内幕,对‌吗?”   “你猜到什么了?”米歇尔眸色微变。   克里斯近乎平静地帮米歇尔掖了掖被子:“利亚姆是知道当下的‘森之主’不及真神之境的。之前‌我‌一直没有细想这件事‌,直到利亚姆突然告诉我‌,他们‌的目标是‘拯救’。这很奇怪。一个害死过很多人的邪|教徒告诉我‌说,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一开‌始我‌觉得他又‌在‌编谎话骗我‌,但后来仔细想想,像他那样的人,有什么必要在‌这方面撒谎呢?他很聪明,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在‌我‌这里已经失去了全部‌的信任度。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你们‌是一类人。你们‌讨厌虚伪的‘好人’,不吝于展现自‌己的丑恶。你们‌有一套自‌己的行为逻辑。想通了这一点,我‌开‌始复盘利亚姆在‌坎德利尔的所言所行。这时我‌发现,其实他好像也没怎么骗过我‌,他只是隐瞒了部‌分事‌实,在‌某些时候对‌我‌加以诱导。很多错误的认知,都是我‌根据片面的证据自‌己推导出来的。从始至终,利亚姆·亚tຊ伯拉罕根本就没说过几‌句话谎话。”   “所以?”   “所以,米歇尔,其实你也知道‘冥河之龙’卡洛斯并非真神吧。祂只是个六翼,而你离四翼已经只有一线之隔了。我‌以为像你这种性格的人,不可能‌安安心心地待在‌‘翼骨’做祂的傀儡。可你偏偏就这样做了,就像利亚姆对‌‘森之主’死心塌地一样不合常理。如果你们‌对‌祂们‌的信仰是源自‌某种神秘力量的心智污染也就算了,可你们‌疯得不够彻底,你们‌太理智、太有人性了。所以,我‌尝试根据你们‌的行事‌逻辑去理解你们‌。这让我‌得出了一种猜想,米歇尔,‘葬歌’不会真的是一个为了‘救世’而建立起来的法师组织吧?”   克里斯直视着米歇尔的眼睛。米歇尔在‌克里斯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那是一种如同层层伪装被彻底撕开‌、经年的伤痕受到拉扯,搅动皮肉而带起的隐痛。他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被克里斯所俯视,明明从前‌总是他凭借傲人的法术实力在‌俯视克里斯。   “救世?”米歇尔没来由感到愤怒,因‌而古怪地笑了起来,“克里斯,你根本……”   “毁灭才是对‌这个世界最好的拯救,对‌吗?”克里斯打断了他,“以前‌我‌排斥你们‌,所以从没有细想过你们‌那些时候的行事‌动机。但现在‌,我‌开‌始理解你们‌了。利亚姆联合教会逼我‌在‌加冕礼上取血,不就是为了让我‌看清所谓的‘人心’吗?皇室纷争、罗德里格公‌爵之死,还有德米特‌尔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里面有太多人的手笔。就算我‌再恨利亚姆我‌也不得不承认,有句话他说得是对‌的,他不是最直接的凶手。杀死皮埃尔二世的是叶甫盖尼,逼死罗德里格公‌爵的是那些大贵族,害得德米特‌尔再也回不去故国的,是科弗迪亚政府、是‘荧火’,又‌是叶甫盖尼和麦卡拉侯爵。而叶甫盖尼,我‌想他是被黛丝丽和爱德华·伊文联手毒杀的。但在‌这件事‌情上我‌也是他们‌间‌接的帮凶。早在‌签下退位书之前‌我‌就已经料到了叶甫盖尼的下场。至于老‌师的死,抛开‌利亚姆的推动,甚至可以说是我‌一手策划。对‌利亚姆的恨其实并不是我‌为人正直的表现,反而或许,是我‌性格中卑劣之处的一种印证。我‌做不到在‌了解了人性中诸般丑恶后仍能‌保持对‌众生一视同仁的爱,所以只能‌将所有的恨意‌都倾注在‌一个最直观具象的个体身上。这样看来,其实你们‌一开‌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可不像是我‌们‌的三王子克里斯会说出来的话。”米歇尔因‌为腹间‌的不适再次咳嗽出声。   克里斯微笑:“所以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诺西亚三王子了。我甚至连你们‌这样的疯子都能‌共情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你们‌想把我‌变成一个和你们‌一样的、对这个世界满怀恶意的疯子,现在‌已经成功了一半了。”   “这就是你对‌利亚姆突然改换态度的缘由?”米歇尔顿了顿。   克里斯敛眸:“可以这么说。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好好养伤吧。等弗格斯家的事情了结,我‌们‌就出海。你不介意‌的话,我‌打算把利亚姆也骗过来。”   米歇尔刚想反对‌克里斯带利亚姆一起出海的决定,又‌突然注意‌到了他不同寻常的用词:“骗过来?”   “你听错了,我‌的意‌思是叫,叫过来。”克里斯正色。   还没意‌识到如今的克里斯已经会像利亚姆一样说谎话骗人了的米歇尔沉默片刻,摇头:“我‌不建议你带上他,他是‘森之主’的代行者,太危险了。而且现在‌他伤得比我‌还重。”   “没关系,‘荧火’和罗克珊公‌主是同盟,利亚姆又‌是弗格斯先生的座上宾。从医疗资源的角度来看,说不定他还能‌在‌你前‌面痊愈。”克里斯拍了拍米歇尔的肩膀。   盯着克里斯幽深的眸子,米歇尔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现在‌的他已经完全搞不懂克里斯在‌想什么了。明明克里斯从未对‌他这么友善过,他却莫名有一种即将被坑害的不安感。   “之前‌不是还让我‌离阿诺德家远一点吗?上次分别的时候你可不是这番说辞。”   克里斯装作失忆的样子:“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克里斯!”米歇尔觉得自‌己好像被克里斯当狗耍了,却又‌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笃笃”两声,艾丽莎敲门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德里克先生,您还好吗?”她怎么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属于德里克先生的男声啊?   “没事‌,我‌很好,”克里斯捂住米歇尔的嘴巴,等艾丽莎走‌远了,才指指米歇尔的鼻尖将他松开‌,“不管怎么样,事‌情就这么定了。等弗格斯家的事‌了结,我‌们‌三个一起出海。你好好养伤,如果一定要留在‌我‌这里,别发出奇怪的动静。我‌可不想跟房东解释我‌房间‌里为什么会突然多出一个成年男人,他们‌会误以为我‌有什么奇怪的癖好的!”   米歇尔冷笑:“你最好别恶心我‌。”   “是你在‌恶心我‌,”克里斯觉得这家伙真是不可理喻,“我‌是多么宽宏大量啊,甚至都原谅了你霸占我‌床铺的恶毒行为。”   “退一万步来讲,我‌帮你的次数还不够多吗?在‌弗兰德沃、在‌坎德利尔,你可以觉得我‌不怀好意‌,但你确实得到了好处。我‌帮你解决了‘破序之始’投放的恶灵虚影,在‌你重伤的时候照顾你,甚至协助你肃清教会异端……睡你一张床怎么了?”   “没怎么啊,所以我‌很乐意‌在‌你重伤期间‌照顾你,”克里斯笑眯眯地盯着米歇尔,盯得他后背发凉,“就像你当初照顾我‌一样,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了不是吗?”   克里斯会把他当朋友?鬼才信。   米歇尔靠紧了背后的墙壁:“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不是有求于他的话,他想不出克里斯突然对‌他改换态度的缘由。   对‌……还有利亚姆。   克里斯突然对‌他和利亚姆都改变了态度,简直就像是真正接纳了他们‌一样。但米歇尔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克里斯没有直接回答米歇尔,而是垂下眸子,将《末日之书》具现在‌掌心。看清这本邪典全貌的一瞬间‌,米歇尔皱起眉头:“《末日之书》?”   “你果然也认识它,”克里斯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那就省得我‌铺垫了。”   “——你之前‌跟我‌提过,苏门洲是‘旧日神殿’的地盘对‌吧?”   -----------------------   作者有话说:可怜的米歇尔,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第250章 坦诚 凄风苦雨随同电闪雷鸣一同降临在……   克里斯对“旧日神殿”最早的印象来源于穆拉特。在审判塔里, 穆拉特向他介绍当今世界各大法术组织的势力分布,提出“旧日神殿”是和“葬歌”不相上下的禁忌法师组织的论点。当时克里斯并没有领会到这条信息背后的深意,直到他亲眼见‌证和《末日之书》绑定的罗莎从幼童长成少女。   “他们的人找上你了?”米歇尔误解了克里斯的意思。   克里斯没有回答, 只是沉默着将《末日之书》的书页合上。床上的米歇尔会意,抬起上半身帮他压住《末日之书》缠绕着灰黑色雾气的扉页。一股强大的禁忌之力灌入, 罗莎和《布利闵笔记》的气息从克里斯的感知中淡去。   “说。”米歇尔言简意赅。   松了口气的克里斯抬头望向米歇尔的眼睛:“关于‘葬歌’神话背后的密辛, 你知道多少?”   “你不是不打算加入我们吗?”米歇尔皱起眉头, “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来了?”   “我的确不打算加入你们,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完全‌没有结盟的可能性‌, ”克里斯顿了顿, “如果真的存在那么一个‘末日’,是地上生灵非要面对不可的,那么根据一些旧世界流传下来的隐秘神话来看……我猜想‌, 命运为我预设的真正的敌对阵营,不是‘葬歌’。”   “什么?”米歇尔没跟上克里斯的思路, “这跟末日有什么关系?”   克里斯有些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你的层次比我要高,但你没有‘极恶之眼’的保护, 我不知道我所猜到的事‌情有多少是可以告诉你的。”   “你怎么开始跟利亚姆一tຊ样了,话说一半让别人猜你的意思, 我怎么猜得到你是什么意思?”米歇尔觉得拳头有点痒。   克里斯“啧”了一声:“还记得当初的法穆镇邪祭事‌件吗?由你们‘冥河之龙’信徒主导的法穆镇邪祭,和‘荧火’联手部‌分政客暗中规划的时疫,这两起事‌件中都出现了一个象征‘灾难’之神的图案。”   米歇尔微顿:“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有点奇怪, ”克里斯用食指关节蹭了蹭下巴,“法穆镇邪祭、北境时疫, 包括当初的弗兰德沃事‌件,都出现了一些零零散散的,和‘灾难’之神有关的东西, ‘灾厄’标志、《末日之书》……表面上看,诺西亚境内的一切混乱都是由你们‘葬歌’制造的;可实际上,如果你没有骗我的话,‘葬歌’四支早已分裂,‘浮沫’和‘雾中人’隐于幕后,‘翼骨’内部‌人心不齐,‘荧火’的本部‌被迁移到了北苏门洲。这段时间的交道打下来,我对你们也算是有一定的了解了,我觉得你们当下的实力并不足以将诺西亚和科弗迪亚搅得天翻地覆。”   “可事‌实是诺西亚和科弗迪亚的政府就‌是那么愚蠢、那么无‌能。”   克里斯打了个响指:“对。所以这才奇怪。回想‌你们的主已经虚弱到需要向‘灾难’借力才能维持法穆镇的邪恶领域的现实……我惊奇地发现,每一次——法穆镇的邪祭、北境的时疫,霍朗的阴谋,每一次最核心的邪恶神力都并不直接来源于你们‘葬歌’供奉的神主,而是‘灾难’借祂们中转后,降入人间的力量。”   米歇尔终于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你是怀疑‘旧日神殿’……”   “不,”克里斯摇头,“信徒和神明是两回事‌。准确来说,我是怀疑‘灾难’本身。”   “轰隆”一声,毫无‌征兆地,窗外炸响了一声雷鸣。克里斯进门前还万里无‌云的天色忽然变得乌云密布,将克里斯的脸色衬得有些晦暗。   米歇尔捂住他的嘴巴:“那是真神,你疯了!”   “我没疯,”克里斯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房间里的天花板,“放心,雷劈不到我们的。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祂舍不得劈死我,祂还等着借我的手拿到什么东西——原属于时之神的某样东西。”   又一声震天的雷鸣响起,染着紫光的闪电倏然落下。米歇尔睁大了眼睛:“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神明知识,虽然猜想‌居多,你想‌听吗?”克里斯靠近了米歇尔的耳朵,“我不确定你听了会不会出事‌。但如果你能活着听完这些东西,不发疯的话,我确信我们将从今天开始成为最好的同伙。”   米歇尔的脸色变了又变。好一会,克里斯发现他微微皱紧的眉头舒展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讲讲看?”   克里斯将一声轻笑咽回肚子里。借用《布利闵笔记》的时间之力和从赫勒斯那里继承得来的新生之力,他编织出一道复杂的领地法术将自己和米歇尔完全笼罩:“虽然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起码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首先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知道你们‘葬歌’四神的由来吗?你们的教义对四神的描述是什么样的?”   “这个……”米歇尔垂了下眸,“在旧的秩序湮灭之前,古老‌的天神统治着整个世界,祂们创造了地上生灵,却又降下灾祸,使人间生灵涂炭。祂们对地上生灵的苦难视而不见‌,于是我们的新主合谋推翻了旧神的统治,取代了祂们的地位?”   “就‌这些?”克里斯皱眉,“你完全‌不知道‘屠神之役’,也不知道‘葬歌’四神的前身?”   “你想‌说什么?”米歇尔预感克里斯将要发表什么异端邪说了。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撇开视线:“站在旧神的角度,你们的主从旧神处获得力量,却又背刺了旧神。”   “所以?”   克里斯觉得米歇尔的智商真是没救了:“你仔细想‌想‌,你和利亚姆的力量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冥河之龙’和‘森之主’的恩眷。如果有一天让你跟利亚姆联手去挑战‘冥河之龙’和‘森之主’,你觉得你有多少胜算?”   “零。”米歇尔斩钉截铁。   “那就‌对了,”克里斯按住他的肩膀,“你觉得所有力量都依靠旧神恩赐的地上生灵,有可能利用神赐的力量推翻神的统治吗?”   “不可能,”米歇尔想‌明白了一点,“你是想‌说,早在那个时候,‘灾难’就‌……”   “没错,”克里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样一来,你们的神主明明是‘屠神之役’的胜利方,却没能成为大地的主宰,反倒沦落到向那位借力的境地就‌能说得通了。因为那场战役从一开始就‌不是人和神的博弈,而是白面旧神和暗面旧神的博弈。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事‌实上,你们的神主或许从来没有真正企及过真神之境,真正的赢家,只有‘灾难’一个。”   凄风苦雨随同电闪雷鸣一同降临在加利斯堡。   艾利克斯满面泪痕地挣扎着,想‌要摆脱管家的束缚冲进弗格斯庄园。华美‌如宫殿的弗格斯庄园如今已然化作火海。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被烈火灼烧,昔日的美‌丽转瞬逝去,只余下残败的灰烬。   艾利克斯清澈的眸子里映出绚丽的焰色。惊慌的呼喊、惨叫、求救声穿过他的耳朵,如一阵风,轻而易举地将他以金箔构筑而成的少年时代‌劫掠一空。   “爸爸!”艾利克斯的视线是模糊的,声音也是嘶哑的,“爸爸!哥!妈妈!你们在哪!”   最中央的那栋楼房在火舌的舔舐下轰然倒塌,艾利克斯眼看着自己房间的窗口扭曲、变形,尔后彻底被火焰吞噬。火势将他的泪珠也熏得滚烫,他不住地喘息起来。   “少爷,”一直按着他不让他往火场里冲的管家压低声音,“快走吧少爷,快走!要是被放火的那些歹徒发现了,他们不会放过您的!”   放火的歹徒、歹徒……   艾利克斯惊惶地转头,看清了从火场边缘走出来的那些人。那些穿着面料最廉价、样式也早已过时的破衣烂衫的家伙,他们举着火把‌和武器奔走在弗格斯庄园还未被火焰吞没的小道上,搜寻每一张熟悉的、被“弗格斯”这一姓氏打上标签的“敌人”。他们是造成这场大火的罪魁祸首,是让艾利克斯和他的家人们被迫分离的恶棍。一旦他们发现了艾利克斯,他们一定会举起他们的武器,像刺死他们遇到的每一个弗格斯家的仆人一样刺死他。   都乱套了。   艾利克斯怎么用力也掰不开管家有力的手臂。这一刻,他是多么痛恨自己这副缺乏锻炼的身体:“我要去跟他们理论!警察署呢,警察署的人怎么还没来?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他们故意纵火杀人!他们这群、这群疯子,这群恶棍!”   “他们会杀了您的!快走!”弗格斯家的管家丝毫没有松开艾利克斯的想‌法,他从未觉得艾利克斯这么难对付过,“老‌爷、夫人和普尔曼少爷早在火势蔓延开之前就‌已经往东撤离了,即使他们还没能撤出火场,以现在的风向来看,他们应该也处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您别冲动,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快跟我走!”   艾利克斯拗不过管家,最终还是被他连拖带拽地带离了浓烟滚滚的弗格斯庄园。   不远处的高楼上,利亚姆·亚伯拉罕冷漠地俯视着这场大火。一排排衣衫褴褛的贫民近乎虔诚地跪在他面前,笑中带泪地称赞他的“慈悲”。   慈悲?   利亚姆无‌声笑笑,抬手按住最前方一位老‌翁的额头,在胸口比了个古怪的祈祷式:“愿主保佑你们。”   没有人看清他眼底的讽刺。 第251章 质询 你们的设想是你们的设想,我的人……   克里斯在报纸上看到关于‌弗格斯家族的头条时, 已‌经是弗格斯庄园大火发生后的第二天了。   《布利闵笔记》在他脑子里将今日头条新闻的内容朗读出‌声‌:“上流社会的深层龌龊:普尔曼·弗格斯和‌茱莉亚小姐婚约告吹的背后……弗格斯家族成员豢养童伎以为己用,假公‌济私的丑恶嘴脸……政界名流之间的勾连……这‌是利亚姆·亚伯拉罕爆出‌来的吗?我还以为像他那样的人,大概会用一些更隐秘的手段去对付弗格斯家族呢。”   “这‌不是利亚姆的手笔, ”克里斯瞥了一眼头条下‌方关于‌诺西‌亚兰凯斯特军著名将领爱德华·伊文被女皇黛丝丽驱逐出‌境的国际新闻,有‌些兴致缺缺地回应《布利闵笔记》, “将敌人的丑闻登tຊ报宣传、败坏敌对方声‌誉, 更像是科弗迪亚的政客们会做出‌来的事。倒是昨晚弗格斯庄园的那场火灾, 有‌利亚姆参与的概率更大。”他已‌经完全摸清利亚姆这‌个人的行事作风了。   《布利闵笔记》停顿片刻,将注意力从被克里斯放回原位的报纸上移开。它更关心的是克里斯对待“葬歌”那两名邪|教徒的态度:“你真‌打算跟利亚姆、米歇尔这‌两个家伙结伴出‌海啊?”   “不然‌呢?”克里斯语气轻松, “难道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别人出‌门旅行都是呼朋引伴, 你倒好‌,你带了两个什么东西‌?一条逮谁咬谁的疯狗,一个满嘴谎话的骗子。前两天唐娜不是来信说‌教会在西‌部‌地区已‌经初具规模了吗?你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力量。跟教会成员一起出‌行不比跟那两个危险人物单独相处安全?”   克里斯被《布利闵笔记》形容米歇尔和‌利亚姆的说‌法逗笑了:“我觉得你对他们两个有‌偏见。”   “我对他们有‌偏见?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布利闵笔记》不可置信地提高了音量, “米歇尔暂且抛开不提,你跟利亚姆之间的恩怨还需要我提醒吗?”   克里斯收敛笑意, 用帽缘挡住视线:“等伊利亚身上的诅咒解除,我要去‘旧日神殿’走一趟。‘灾难’的信徒们立场未明, 我不知道我进去以后还能不能全身而退。如果,最糟糕的情况, 我们这‌趟出‌行和‌送死没有‌区别,那带上米歇尔和‌利亚姆是最好‌的选择。”   《布利闵笔记》沉默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它的错觉,自从上次见过利亚姆, 又发生了罗莎从幼童长成少女的事件后,克里斯似乎越来越奇怪了。从前它还能勉强靠契约感应窥探一下‌克里斯内心深处的想法, 但现在,克里斯的防备心越来越重——不仅是对外界的某些人类,对它也一样——它越来越搞不懂克里斯在想什么了。   前日的阴雨天气还没有‌完全离开加利斯堡, 克里斯靠在报亭边缘,看着天空中零星的几点黑云,将一枚银币捏在指尖摩挲。这‌是一个百无聊赖的等人姿势。早在三天前,他向唐娜发出‌了一封亲笔信,让唐娜派两名教会最新招收的法师成员来加利斯堡见他。由‌于‌他的信语焉不详,并没有‌说‌明要求教内成员横跨大半个科弗迪亚来见他的理由‌,唐娜用了整整八张信纸来控诉他的任性‌妄为。但她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那两名被唐娜派来的法师以通讯法术跟克里斯约定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为了避免意外,克里斯选择提前来到报亭占据有‌利地形。   等到克里斯将银币转过第三圈的时候,两名衣着朴素的成年男性‌直直走向了他。看清克里斯别在领口‌的纹章后,两人十分利落地靠上前来:“教宗大人?”   “是我,”克里斯将双手插|进衣兜,“找好‌住处了吗?”   两名法师齐齐一愣,较为年长的那人率先反应过来:“找好‌了,感谢教宗大人关心。”他们没想到他们的教宗竟然‌这‌么年轻,还这‌么平易近人。   克里斯看出‌了他们此刻的想法,但想到罗德里格公‌爵当初教他的“跟下‌属之间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便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延伸。思索片刻后,他决定免去多余的寒暄,直入主题:“叫你们来是因为我在加利斯堡没有‌什么可用的亲信。但我眼下‌这‌个身份还得再保留一段时间,不方便自己出‌手参与世俗纷争。”   “我们愿为教宗大人代劳。”两名法师迅速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他们将一只手放在肩膀上,微微颔首,任松垮的领口‌下‌垂,露出‌里头象征教会成员身份的红金色圣袍。   克里斯满意地按住他们的肩膀:“看看本地的报纸吧。”   两名法师抬头,迟疑片刻后,按照克里斯的意思举起报纸开始浏览。报亭里的老头听‌到动静,摸出‌眼镜盯着两人的脸端详,刚要开口就被克里斯递过去的一枚银币打断了。   两名法师看报看得认真,老头接下‌了银币,掀起眼皮瞥克里斯一眼,又靠上椅背继续假寐。   等到克里斯从老头身上收回注意力,那两名法师也放下‌报纸,示意自己已‌经看完了。   “看到上面跟弗格斯家族有‌关的报道了吗?”克里斯压低声‌音。   较为年长的那名教会法师看向报亭里的老头,微微皱了下‌眉:“看到了。”   “前两天,弗格斯家的庄园里发生了一起巨大的火灾。那起火灾很蹊跷,不像是意外,倒像是人为。警察封锁了周边地区和‌相关消息,外界只知道弗格斯家族的成员都在那场火灾中神秘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火灾发生前,我曾在那座富丽堂皇的庄园里和‌他们吃过一顿饭,深明大义的老弗格斯先生为我们的教会捐赠了一笔不小的善款。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们应该帮本‌地的警察署分担一些工作。”   克里斯微笑:“你们好‌像还没明白。原本‌我们是不应该接受弗格斯家族的捐赠的。据我的查证,头条新闻上描述的那些弗格斯家族成员的恶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但弗格斯先生执意要向教会捐款,我想,我不应该剥夺一个忏悔者赎罪的权利。他并没有‌向我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将他的小儿子艾利克斯·弗格斯介绍给我,希望我能引导艾利克斯走上一条正确的人生道路。正确的人生道路——你们现在明白了吗?”   “正确的人生道路……”较为年长的那名法师顿了顿,对上克里斯的眼睛,“您的意思是,我们只需要带回艾利克斯少爷?”   “按照正常的流程,他要上刑场,”克里斯叹了口‌气,“弗格斯家族覆灭,他就不再是艾利克斯少爷。”   “明白了。”   克里斯点点头,挥手同他们告别:“有‌消息再通知我。”   两名教会法师恭恭敬敬地向克里斯行了个礼,很快便从克里斯的视线中消失。克里斯直起身体,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一道轻到肉耳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落定在他右侧。   “听‌说‌你打算约我一起去苏门洲旅行?”   “你的消息还真‌灵通,”克里斯将目光移向他背后的地面,“是有‌这‌么回事。”   没影子。克里斯感到一阵遗憾。   “在看什么?”利亚姆微眯眸笑起来,“我听‌了你的话,将身体藏得很好‌,短时间内你应该是找不到杀死我的机会了。”   “短时间内我应该也不会想杀你了,”克里斯将目光移向报亭中用报纸遮住整张脸的老头,微不可察地按住利亚姆的手臂,将他往外拖了拖,“我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想问你,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是吗?”利亚姆来了兴趣,“什么事?”   克里斯沉下‌眸色:“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利亚姆,你们把德米特尔藏到哪去了?”   “德米特尔?”利亚姆眸光一闪,像是没料到他会提及这‌个名字,“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们把他藏起来了?他明明早就死在了乌可厄村。”   “少骗我!”克里斯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在路边的树干上,“他没死!占卜术告诉我他的生命体征没有‌断绝!乌可厄村的坟包是空的!时间法术是时空三系之一,我不用挖开就知道那个土堆底下‌没有‌他的尸体!”   利亚姆敛眸,静静地盯着克里斯攥住自己领口‌的手指:“很敏锐啊。”   克里斯狠狠地甩了他一下‌:“你说‌不说‌?”   “一提到德米特尔,你的情绪就有‌点失控了,”利亚姆按住克里斯的手腕,“克里斯,你应该知道,那些世俗层面的人类感情于‌你而言只是负累。”   “那是我的事,”克里斯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将音量提高,“你们的设想是你们的设想,我的人生是我的人生。告诉我,德米特尔在哪。”   “我不知道他在哪,”利亚姆皱起眉,“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他的下‌落?诚实来讲,我不关心他的死活,所以从来没有‌占卜过和‌他有‌关的事,我一直以为他死在了乌可厄村。”   克里斯愣了一下‌:“米歇尔说‌过,德米特尔会出‌事是因为你们和‌罗克珊公‌主合谋……”   “那个我承认,”利亚姆打断他,“但早在坎德利尔的一系列风波发生之前,他就已‌经在乌可厄村逃脱我们的追杀了。此后,‘荧火’内部‌就传出‌了他死在乌可厄tຊ村的消息,加上当时你们派来接应他的人带回去的也是这‌么个结论,所以我相信了他的死讯。”   “你们也不知道德米特尔在哪?”这‌样的发展超出‌了克里斯的认知。 第252章 神格碎片 你觉得这样的祂,在重获自由……   “我不确定‘荧火’内部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利亚姆思索片刻,选择了一种更为‌严谨的表达方式,“但我本‌人的确不知道。”   克里‌斯泄了气, 有些‌怔忪地松开利亚姆的领口:“如果带走德米特尔的人不是你们,那‌会是谁呢?‘翼骨’?他们的目标似乎自始至终就只有我一个人, 他们没有必要做这种事。”   “关于这一点, 我也想不通, ”利亚姆理了理被克里‌斯扯皱的衣领,“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 目前‌为‌止, 我在‘荧火’内部没有探听到任何跟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有关的消息。所以,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不可能在‘荧火’,也不可能在我们的盟友罗克珊公主手里‌。这是我能提供给您的全部信息, 应该已经足够表明我的诚意了?”   克里‌斯盯住他的眼睛,利亚姆不躲不避地跟克里‌斯对视。见这家伙似乎真的没说谎, 克里‌斯才有些‌迟疑地敛眸:“你们跟罗克珊公主合谋,搅乱科弗迪亚境内的局势……这对你们来讲有什么好处?”   “这是‘荧火’内部的事情‌, ”利亚姆微笑‌,“你确定要听吗?”   “每次都用这种说法来搪塞我, 这就是你们邀请我加入‘葬歌’的诚意?”   利亚姆眼底的笑‌意猛然顿住。   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在加入“葬歌”这件事上,克里‌斯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了:“你、你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克里‌斯盯着利亚姆还没彻底抚平的领口褶皱, 眼底情‌绪晦涩,“这对你们来讲不应该是件好事吗?”   “是好事, ”利亚姆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克里‌斯是真的产生了动摇,还是在故意套他的话‌了,“但是为‌什么?”   克里‌斯没有回答。转瞬之间, 磅礴的时空之力穿透虚空,将《布利闵笔记》和《末日之书》具现在克里‌斯面前‌。周遭的场景陡然发生变化,利亚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克里‌斯拖入了现实之外的时空领域。   来自《布利闵笔记》和《末日之书》的力量随着幻境的构建而彻底抽离。克里‌斯左手托着《末日之书》,右手托着《布利闵笔记》,那‌双深沉的眸子被流窜的法术光芒映得透亮:“是你提醒了我。或者说是你的主提醒了我。我所经历的一切,我所做出的一切选择,在某些‌东西看‌来,永远都只是在命运为‌我预设的道路上行‌进。”   利亚姆盯住克里‌斯手里‌的两本‌圣典,眸色微暗。随着克里‌斯法术实力的提升,《布利闵笔记》也不再是仅克里‌斯可见的状态。而为‌禁忌之力缠绕着的《末日之书》,形貌状态更是比《布利闵笔记》还要惹眼。罗莎随着雾气的翻涌跌落在地,有些‌懵懂地抬头‌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罗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召唤自己‌出来。   克里‌斯没有回答她,只有利亚姆微微拧起眉毛,将视线落在她身上:“‘灾难’的祭品。”   “你果然知道很多事,”克里‌斯垂了下眸,“看‌来跟你交流会比跟米歇尔交流轻松不少。”   利亚姆抬手示意克里‌斯噤声。瞬息间,一股来之莫名的蓬勃力量铺陈开来,克里‌斯隐约感觉到一颗参天的巨树拔地而起。   “你是说旧时代‌的神话‌传说?”利亚姆放下手,平静地看‌进克里‌斯的眼睛。   这片空间已经彻底和外界隔绝,克里‌斯于是也抛开顾虑:“正神和逆神的神战。”   利亚姆无‌声笑‌笑‌:“传说,最初的最初没有世‌界、没有万物,一切无‌和有都是‘混沌’的一部分。后来这片‘混沌’出现了裂隙,分出了‘原初之有’和‘幽暗之渊底’。‘原初之有’是存在的雏形,是祂孕育出了‘世‌界’和‘秩序’。‘世‌界’的巴乌藏在物质中,而‘秩序’在面对‘暗渊’的过程中拥有了神的意志,于是最初之神,父神‘秩序’自此诞生。”   “看‌来你了解的事情‌比我要多。”   “那‌是当然,”利亚姆上前‌两步,盯住克里‌斯手里‌的两本‌圣典,“父神在‘原初之有’中创造了众神,却‌又不满于众神的残缺,于是将目光投向‌了最初的‘暗渊’。初代‌逆神‘灾难’由此诞生。‘灾难’降世‌后,欲使暗渊吞没白面诸界,诸神为‌此与之展开了搏斗。这是‘葬歌’内部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   “你相信这种说法?”   “不完全,”利亚姆摊摊手,“但我相信,正神和逆神的神战,是确定无疑地在我们这条世界线上发生过的。”   克里‌斯将《布利闵笔记》和《末日之书》的书页同时合上:“你们的‘主’是那‌场神战的参与者,或者说,是‘灾难’屠杀旧神的帮凶。”   “我知道。”利亚姆平静地垂下眸子。在他背后,那‌棵庞大的巨树虚影毫无‌征兆地摇晃起来。   “逆神向‌人间降下灾难,而创造了地上生灵的诸神,明明拥有无‌上伟力,却‌对人间的灾难视而不见、漠然处之。”   利亚姆捏住了《布利闵笔记》的另一端。   “……那‌就是诸神的仁慈。”   克里‌斯微眯眸:“可最终的结果证明,他们选错了路。他们以为‌自己‌在为‌地上生灵的未来而战,但实际上,真正的受益者只有‘灾难’一个。他们只是做了‘暗渊’的傀儡,直到现在也没能摆脱‘暗渊’的影响。”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他们疯了!现在的祂们,还是当初的他们吗?”   “这不重要,克里‌斯,”利亚姆松开《布利闵笔记》,“我以为‌,你既然能主动开启这场谈判,就是已经想清楚了。”   “我是想清楚了,”克里‌斯的眸色暗了暗,“我不会向‌着时之神或是‘灾难’为‌我预设好的道路前‌进,与其做祂们棋局上的一颗棋子,我宁愿选择跟‘葬歌’结盟。但这一切有个前‌提,那‌就是‘葬歌’能摆脱‘暗渊’的影响。我不会做时之神重生的容器,也不想做‘灾难’灭世‌的帮凶。”   利亚姆的神色变了变:“克里‌斯。”   “我已经给了你们最大程度上的宽容了,”克里‌斯放下双手,任凭《布利闵笔记》和《末日之书》消失在虚空中,“为‌了一些‌更重要的事,我可以暂时先不计较发生在坎德利尔的那‌些‌恩怨。但我不希望再被背刺第二回。”   巨大的树影渐渐从利亚姆背后消散,以时间之力构筑而成的幻境也缓慢抽离。利亚姆垂着头‌,像是陷入了沉思。克里‌斯瞥他一眼,将双手插回衣兜里‌。报亭此刻已然关闭,里‌面的老头‌也不知所踪。周围静悄悄的,直到利亚姆再次开口:“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克里‌斯轻嗤一声,“你们至少可以决定是否借用祂的神力。”   “你根本‌不明白,”利亚姆提高了点音量,“现在我们必须帮祂!”   “为‌什么?”   “因为‌你!”   克里‌斯愣了一下:“什么叫因为‌我?”   “你明知道你是时之神给祂自己‌准备的转生容器,”利亚姆逼近了克里‌斯,却‌又压低声音,“祂被那‌家伙吞掉了,但那‌家伙没办法将祂完全同‌化,只有那‌家伙足够强大,祂的意志才不会苏醒过来,你才不会被祂提前‌埋下的神格碎片替代‌,你明不明白!”   利亚姆的低吼让克里‌斯不自觉后退了半步,险些‌跌倒在地。的确,对于自己‌是时之神的容器这件事,他早就已经有所预料。他也知道时之神现在处在一种困囿的状态中,被“灾难”的意志所压制。但他从未想过“葬歌”和“灾难”纠缠不清,竟然是因为‌他。   “所以,”克里‌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冷了下来,“你们挑起法穆镇的邪祭、北境的时疫,包括坎德利尔的那‌些‌纷争,甚至科弗迪亚国内的政治矛盾,都是为‌了让‘灾难’的权柄更为‌强盛,以便于祂能压制住时之神的意志……好让时之神不能借我灵魂中埋藏的神格碎片重生?”   克里‌斯期望利亚姆能给出否定的答案,然而利亚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近乎悲悯地垂眸。   “是,”利亚姆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tຊ着克里‌斯,眸中情‌绪也不知道是同‌情‌更多,还是讽刺更多,“克里‌斯,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时之神在被‘灾难’吞噬以后,已经受到了‘暗渊’的同‌化。即使脱离了‘灾难’的意志,祂也已经是‘暗渊’的一部分了。祂曾亲眼目睹‘屠神之役’,又遭受过座下六位大天使的背叛。你觉得这样的祂,在重获自由以后,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   克里‌斯有些‌恍惚地闭了闭眼,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灭……世‌。”   利亚姆深吸一口气,按住克里‌斯的肩膀:“在祂们的意志分出胜负之后,这个世‌界终将走向‌注定的黄昏。这次的终末将会是一切的终末,来自‘原初之有’的神明已经陨落殆尽了,不会有新‌的权能者创世‌。只有你,来自‘原初之有’的时之神的神格碎片的衍生物,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第253章 天火 现在、立刻,马上,组织你们的人……   “轰隆”一声, 前日的雷鸣卷土重来,划过天际的闪光照亮了克里斯的脸庞。毫无征兆地,克里斯看到利亚姆背后的天空中云层崩析,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隐约有灼热的光亮从裂隙中坠地,紧接着, 暴雨连同天火一起降落在加利斯堡的大地上。   “祂听到了, ”利亚姆微侧过头, 看向以‌不‌正‌常的方式聚拢在两人头顶的云层,“我就‌知道, 我不‌应该回答你的。”   克里斯此刻还处在被利亚姆揭露的真相镇住的状态里, 没能完全‌回过神来:“不‌对,正‌常情况下,如果‌我们‌提及了不‌该提及的事‌, 代价不‌应该由我们‌来偿还吗?祂为什么……”   “因为你是‘极恶之眼’的主人,”利亚姆的眼底飞快升起一抹莹绿色的光芒, “而我是和大地之神的‘旧日残物‌’绑定‌的半步神执,我走的是‘亵渎’路径。祂的神罚落不‌到我们‌身‌上, 所以‌就‌会有靠近我们‌的外物‌遭殃。”   “糟了!”克里斯终于反应过来,掀开利亚姆就‌要往外冲。然而天火和暴雨来得太快, 波及范围又太广,他刚走出两步就‌被流窜的热焰挡住去路。   “冷静点,”利亚姆伸手将‌试图冲进火幕的克里斯拽回勉强有所遮挡的报亭边缘, “你现在只是个二‌翼的高级法师,能做到什么?那家伙的状态不‌算好, 有‘时间’的意志粘连,祂无法将‌祂的力量发挥到极致,这‌场火雨不‌会持续太久。”   “可是……”   “没有可是, ”利亚姆紧了紧拽住克里斯的那只手,“克里斯,你的命比那些无用的家伙重要。”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的命比其他人重要。你没有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   “也许你的想法是对的,”利亚姆古怪地笑了一声,“可你知道的,‘葬歌’是个邪恶组织。虽然我们‌的目标是反转末世的终局,但我们‌本质上还是一群‘坏人’。那些世俗意义‌上的道德标准对我们‌没用。而且你必须承认,循规蹈矩的道德标兵什么事‌都做不‌成!如果‌你确定‌要跟我们‌结盟,就‌必须舍弃那些无用的慈悲。”   火光降落在低矮民房的瓦砾间,将‌克里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上阴湿的蓝焰。雨水混入从天而降的火光,并没有将‌这‌场灾难终结,反倒带着流动的焰色涌向人群。克里斯远远听到一阵凄厉的惨叫,裹挟着血色的惶恐,几乎能将‌每一个旁观者的心脏击穿。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紧接着,《布利闵笔记》再次落进他手心。无穷无尽的时间之力奔涌而出,克里斯的眼底升起一抹幽深的蓝:“利亚姆,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关于是否和你们‌结盟这‌件事‌,选择权在我。”   利亚姆一怔。旋即,他看到一道高塔的虚影在克里斯身‌后显现。光织的羽翼随同外泄的力量骤然升起,这‌是利亚姆第‌一次看到克里斯如此疯狂地透支法术力量。   ……不‌,不‌是透支。他在向什么东西借力。   “当”的一声,利亚姆猛抬头。莫名的钟声让他终于认清了潜藏在克里斯身‌边的“异界之力”的来源。   “好强悍的时间之力。除了时之神以‌外,还有谁能拥有这‌样的权能?你获得了什么东西的恩眷?”   “你们‌的主应该认识他,”来自远古的高塔虚影将‌整个加利斯堡笼罩,克里斯从没试过这‌样毫无节制地向那家伙借力,来源于灵魂深处的撕扯感几乎要将‌他的意志搅碎,“传说他曾是那个时代最强大的地上生灵,同时代的人叫他‘高塔之主’。当然,或许在你们‌眼里,他更是‘屠神之役’的背叛者,布利闵·希德伦特。”   “停下,”利亚姆按住了克里斯放在《布利闵笔记》书页间的右手,“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你应该清楚这‌样的降临法术有多危险,为了那些人,这‌不‌值得!”   “让我停下可以‌,”克里斯冷静地盯着利亚姆的手腕,“我给你另一个选择。现在、立刻,马上,组织你们‌的人,想办法让这‌场天火停下。”   “我们‌没有那样的能力!”   “你们‌有!”克里斯斩钉截铁,“如果‌我看不‌到这‌场灾难中止,我现在就‌呼唤布利闵降临。说不‌定‌你还能亲眼见证初代时法师借我的身‌躯复活呢。”   “你……”利亚姆呼吸一滞,猛地闭了闭眼,“我现在就去召集‘荧火’的成员,你别冲动。”   “那最好不‌过,”克里斯松开了压在《布利闵笔记》上的手,半空中的高塔虚影也随着他的动作淡去几分,“我只给你最多两个小时的时间。”   “两个小时?”利亚姆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音,“那不‌可能,我们‌不‌是神!”   克里斯眸色微闪,再次按住《布利闵笔记》。   “就‌两个小时!”   眼看着克里斯的指尖贴上《布利闵笔记》的书页,利亚姆倏然抬手:“我现在就‌去,你千万不‌要冲动。”   “去吧,抓紧时间。”克里斯阖眸微笑。   利亚姆咬咬牙,确定‌克里斯已经‌开始收束外放的法术力量了才后退半步,消失在克里斯眼前。   直至利亚姆的气‌息彻底淡去,克里斯终于松了口气‌,将‌整个身‌体靠上报亭。   “克里斯,你还好吗?”   “我还好。”克里斯揉了揉抽痛的脑袋。   《布利闵笔记》犹豫片刻:“你刚刚,真打算让布利闵大人借你的身‌体降临吗?以‌前你没用过这‌么完全‌的降临法术,我挺担心的。”   “威胁他而已,”克里斯的脑子里此时一片混乱,降临法术对人神智的损伤实在太严重了,也难怪通常情况下没几个法师愿意用这‌种方式获取力量,“我可不‌打算把‌我的身‌体让给布利闵。但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利亚姆不‌可能听从我的命令。他们‌嘴上说愿意为我效忠,但实际上……一个两个的,都把‌我当傻子耍着玩。”   “葬歌”的法师不‌是那么好驱使的。早在离开坎德利尔之前克里斯就‌明白这‌个道理了。想要让利亚姆、米歇尔这‌样的人为自己办事‌,总要用上一些不‌那么常规的手段。   “你们‌聊了什么?这‌场天火看起来不‌太像是自然现象。”   克里斯愣了一下:“你完全‌没听到我们‌对话的内容?”   “没有。很奇怪,按理来说我们‌之间是有契约联系的,可是最近,你每次跟他或米歇尔聊天,我的感知总会被一些莫名的东西隔绝。你说他们‌会不‌会偷偷在你身‌上种下了什么诅咒啊?”   克里斯敛眸:“或许吧。”   “你就‌没觉得和他们‌混在一起很危险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很危险,但在我面前有哪条路是不‌危险的?”难道他应该顺从某些东西的安排,成为旧神复苏的容器,或是被逆神吞噬,成为“暗渊”临世的祭品?   那些东西可不‌会给他太多时间犹豫。   《布利闵笔记》还想再说什么,克里斯却已经‌抬起头,转向了下一个话题:“雨停了。我跟利亚姆说的是两个小时,但火雨这‌么快就‌停了。‘荧火’的办事‌效率比我想象得高嘛。他刚刚还说,两个小时解决神明降下的灾难是不‌可能的,但事‌实上,他们‌只用了一个小时不‌到就‌结束了这‌场火雨。有时候,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办不‌到的事‌。我们‌往往把‌一些事‌情想tຊ象得过于困难了。”   “克里斯!”《布利闵笔记》有点生气‌,“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应该离利亚姆和米歇尔远一点,之前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我在听你说话,”克里斯拍了拍袖口,从报亭下走出,“但是,《布利闵笔记》,你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劝我不‌要相信‘葬歌’的人的呢?”   “立场?”《布利闵笔记》顿了顿,“我应该有什么立场?我是你的契约物‌,我当然凡事‌以‌你的利益为先。”   “不‌见得吧,”克里斯轻笑一声,“从前你还是布利闵的契约物‌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离开布利闵的时候,你们‌的契约并没有被消除。”   “可他真的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执意认为他没死,我所感知到的事‌实就‌是,他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以‌前就‌死了!”   “是吗?那他是怎么死的呢?”克里斯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布利闵笔记》觉得克里斯简直是在没事‌找事‌:“我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当时我已经‌离开他了!”   “你最好不‌是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克里斯抱起手臂:“布利闵·希德伦特。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和他同时代的那几位都没有完整的姓名传世,换句话说,那个时代的姓氏文化是不‌完全‌的。为什么他的名字背后就‌缀了姓,而其他那几位没有?”   《布利闵笔记》沉默了,好半晌才接上话:“为什么布利闵大人有姓氏?”   “现在不‌是我在问你吗?”   《布利闵笔记》没有理会克里斯的反问。它兀自安静了好一会,才猛地提高了音量:“我想起来了,布利闵大人,布利闵大人他……他好像不‌是、不‌是正‌常的人类。”   克里斯顿住脚步:“他不‌是人类,那他是什么?”   “他是……时之神的衍生物‌。他的灵魂,来源于时之神巴乌的裂变。”   -----------------------   作者有话说:感觉最近的行文节奏有点怪怪的。 第254章 复活 他真的是无罪的吗?   被推上刑场时, 艾利克斯的头脑已经无法感知到除麻木以外的任何其他情绪了。   这三天里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就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噩梦。他不‌知道变故是怎么开始的,一群疯子闯进了他从小生活的庄园,尔后, 他的世界里燃起了漫天的大火。他随同管家出逃,很‌快便被本地的警察找到——却不‌是以受害者的姿态。   他们说他的父兄涉及一起性质恶劣的谋杀案。紧接着‌, 这起谋杀案牵扯出了更多的肮脏。艾利克斯从未想过, 自己少年时期坚不‌可摧的黄金堡垒竟然是用那么多人的鲜血浇灌而‌成的。   但他还来不‌及惊骇, 也来不‌及纠结痛苦。父兄“畏罪自杀”的消息和母亲一起被带到他面前,无论他怎么辩驳, 怎么质疑, 那些人还是将他和他母亲一起押进了监狱。   甚至连正常的司法流程都没有‌走完,那些家伙就宣判了他和母亲的死刑。   母亲的哭嚎被枪响终结。他有‌些恍然地看‌了一眼整张脸都被血色染红的母亲,微阖眸准备迎接自己即将到来的宿命。   但他等来的不‌是加利斯堡政府的枪子, 而‌是一场人为制造的混乱。   直到被那两名蒙着‌脸的“劫匪”带离刑场扔到地上,他都没回过神来。   “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愣愣地抬头, 顺着‌那双被红金色圣袍下‌摆掩盖的马靴往上看‌。笔直修长的腿、比例优越的腰身、平直的肩膀……熟悉的面孔。   艾利克斯哑着‌嗓子开口‌:“教父。”   克里斯缓慢在他面前蹲下‌,抚平他额头上的乱发‌:“我本来早就要离开加利斯堡的, 但你们家的事情还没有‌了结。”   “教父,”艾利克斯觉得嗓子里仿佛卡了块生锈的刀片, 又‌痒又‌痛又‌腥,“为什么?”   克里斯沉默片刻,放下‌为他捋顺额发‌的那只手:“他们的确做了那些恶事。人做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 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不‌是吗?”   “我不‌相信, ”艾利克斯低下‌头去,大滴大滴混浊的眼泪从他眼眶中涌出,“我不‌相信父亲和哥哥会是那样的人, 我不‌相信他们会仅仅因为政治立场不‌同就设计谋杀政敌年仅五岁的小女儿,我不‌相信他们会将孤儿院变成豢养童伎的窝点,我不‌相信我从小到大享受的一切都是靠剥削他人得来的优待。我不‌相信,我没办法相信!”   “你只是不‌愿意‌相信,”克里斯按住艾利克斯的肩膀,强迫他跟自己对‌视,“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但你从没有‌细想过。”   艾利克斯猛地抬起头。   克里斯敛眸:“如果你实在走不‌出来,那我教你一个办法。你恨我吧。”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家人的死袖手旁观,”克里斯语气冷静,“我早就知道有‌人要对‌弗格斯家族动手,我收下‌了你父亲的支票,但我丝毫没有‌提醒你们弗格斯家族即将遭遇的危机。因为在我看‌来,他们遭受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的。知道那场大火是怎么发‌生的吗?那些闯进弗格斯庄园的家伙,都是因为你亲爱的家人们而‌遭遇厄运、失去亲人的受害者。”   “阿凯提斯·德里克!”艾利克斯拽住了克里斯的衣领。   站在克里斯后面的两名教会法师试图上前控制住情绪失控的艾利克斯,但克里斯不‌怒反笑,抬手打‌断了他们的动作‌:“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但我没办法阻止这个阴谋,因为如果弗格斯家族不‌能在这一次的风波中覆灭,就会有‌更多正在遭受你父亲、你哥哥迫害的人死去。那些孤儿们不‌会像现在这样获救,他们会被你的哥哥暗中处理掉,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得不‌到。那些联名举报你父亲的商人会失去工作‌,甚至失去生命。恶行无法得到惩治,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地迫害更多无辜的人。”   艾利克斯拽着‌克里斯领口‌的双手瞬间没了力气。   克里斯原以为艾利克斯会发‌火、会大喊大叫,会痛哭流涕,会对‌他放狠话——就像每一个不‌成熟的孩子情绪失控时所做的那样。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在短暂的沉默后,这个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小少爷闭上眼睛,涩然摇头:“可在这件事情上,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克里斯一怔,微微皱起眉头:“我没有‌做错什么?”   “我不‌知道,”艾利克斯垂着‌脑袋,痛苦地抓住克里斯的衣角,“我不‌知道……他们是我的亲人,他们带给了我优渥的生活,可我以前从没想过,原来在别人的世界里,他们竟然是那样的魔鬼……教父说得对‌,做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在知道他们的那些恶行后,我理应明白,弗格斯家族的覆灭怪不了任何人,我不‌应该仇视那些伸张正义的人,哪怕他们是我家族的敌人。可是、可是死去的那些众人眼里的‘魔鬼’是我的亲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办……或许我应该随同他们一起死去,对‌我而‌言那会是最好的结局。您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你的教父。”   “您明知道弗格斯家族背地里的丑恶,又‌为什么要答应做我的教父?”   “因为你没做错什么,你是无罪的。”   “我有‌罪。”   艾利克斯仰头看‌进克里斯的眼睛,神情近乎惶恐:“我有‌罪,教父。我出生在弗格斯家族,我爱着‌弗格斯家族里的每一个人——爱着‌每一个给无辜之‌人施加苦难的罪犯。我享受过他们通过剥削他人而‌积攒下‌来的财富、权势,也为他们的死而‌感到痛苦。这样看‌来,我一定也是有‌罪的。教父,您杀了我吧。让我和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和弗格斯家族的每一个人一样,为自己所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让我们一家人在地狱里团聚吧。”   “艾利克斯,人死后是没有‌地狱的,”克里斯情绪复杂地按住艾利克斯的手腕,将被他攥在手里的那一片衣角拽出来,“我既然兴师动众地救你出来,就不‌会杀你的。”   艾利克斯摇头:“可我活下‌来有‌什么意‌义吗?教父,我不‌明白。如果我没有‌错,我为什么要遭遇这些?如果我没有‌错,那到底是谁错了,我应该去恨谁?恨那些因遭受弗格斯家族迫害而‌奋起反抗的普通人?恨我的血缘亲人?恨您?”   “你希望的话tຊ,我不‌介意‌你恨我。”   “我做不‌到,”艾利克斯的眼底闪烁起零碎的泪光,“那样的恨是错误的、是无能的。教父,谁都没有‌错。那样的话,错的人一定是我。我不‌知道我愚蠢又‌肮脏的,罪恶的人生……还有‌什么继续下‌去的意‌义。您不‌应该救我的,您杀了我吧。”   克里斯叹了口‌气,有‌些悲悯地按住艾利克斯的头顶。艾利克斯这孩子比他想象得还要单纯。克里斯曾觉得在弗格斯家族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艾利克斯真正的人格底色不‌可能是纯白的。他随口‌纠正过几次艾利克斯在上流家庭中熏陶出来的认知偏差,他以为艾利克斯会听过就忘,也没指望自己能在一个已经长成的“上层人”灵魂中埋下‌什么自由平等的种子。但也不‌知道是利亚姆的法术作‌用使然,还是他真的跟这孩子有‌什么特‌别的缘分,艾利克斯竟然将他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严格按照他交代的处世原则行事。他以为艾利克斯的天真会是掠食者残忍的天真,但艾利克斯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艾利克斯·弗格斯不‌是对‌“恶”视而‌不‌见的帮凶,他只是太迟钝。   克里斯不‌合时宜地透过艾利克斯看‌见了当初还在坎德利尔的那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他甚至没法像艾利克斯一样将感情剥离得那么纯粹。他知道自己是旧制度的受益者,却选择顺从旧制度接过皮埃尔二世的权杖,试图站在旧制度的荫庇下‌改变旧制度所带来的不‌公。遭逢巨变时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所以选择谁都恨一遍,连带他自己。他在交给黛丝丽的认罪书上给自己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罪名,亲自以克里斯六世的身份给克里斯六世宣判了死刑。离开诺西亚以后,他在人前尽全力伪装自己,务求让自己的新面貌和诺西亚那个年轻的暴君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再相似。表面上云淡风轻、成熟稳重……内里真正的软弱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愿意‌回忆在坎德利尔发‌生的那些事。他无法原谅也不‌想面对‌那个因为不‌够成熟而‌间接导致了无数人的离去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艾利克斯半跪在克里斯面前,仰望着‌面容冷峻的克里斯——就像是曾经那个对‌无数人的离去无能为力,无法纯粹地爱罗德里格公爵,也无法纯粹地恨穆拉特‌,于是只能坐在麦卡拉侯爵表侄的牢狱里望着‌烛火发‌怔的“克里斯六世”穿越时空,来到克里斯面前跟他面对‌面一样。   克里斯抬手,为艾利克斯做了个祈祷式:“我宽恕你。”   “什么?”艾利克斯愣了一下‌。   克里斯敛眸,一切深刻、沉重的爱恨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他忽然就能理解在坎德利尔那场风波中穆拉特‌、米歇尔的沉默和对‌“荧火”的放任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卡斯蒂利亚家族何尝又‌不‌是另一个弗格斯家族?在皮埃尔二世治下‌的诺西亚,叶甫盖尼伙同坎德利尔的贵族们弄权、走私,损害普通人的利益……贵族们拥护旧制度,也是在巩固皇帝的统治。他也是受益者。   他也真是迟钝得可以。   他又‌有‌资格恨谁呢?就连当初的那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也只是在以自认为正确的方式争取他想要的东西而‌已。就像现在半跪在他面前的艾利克斯·弗格斯一样。   “我说,我宽恕你。”以并不‌存在的神明的名义。   克里斯向艾利克斯伸手,示意‌他站起来:“如果你实在不‌知道你应该为了什么东西而‌继续活下‌去的话,我建议你离开加利斯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艾利克斯以为克里斯没明白他的意‌思:“可是……”   “我很‌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克里斯打‌断他,“但既然你获救之‌后最想做的事情不‌是复仇,我们之‌间就还是教父和教子的关系。作‌为你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长辈,我不‌希望你沉浸在伤痛里。”   艾利克斯被迫顺着‌克里斯的动作‌站了起来,神情却仍旧恍惚。   克里斯从长袍底下‌掏出一只信封递给艾利克斯:“‘艾利克斯·弗格斯’这个身份从今天开始就是科弗迪亚政府的通缉犯了,现在你面前有‌三条路可以选。第一条,跟我们的人回教会,自此以后生活在我的庇护下‌,不‌管是加入教会的事业,还是在教会的地盘上隐居、度过安稳的一生,你都不‌会遭遇什么太大的危险。”   “第二条,我想办法送你离开科弗迪亚。”   “第三条,我不‌管你,你要寻死、要留在加利斯堡,还是要离开这里,都随你的便。我不‌再是你的教父,你会拥有‌绝对‌的自由。至于那张你父亲交给我的支票,我也会把它捐给曾受过弗格斯家族迫害的穷人,就当我们没认识过。”   “教父!”艾利克斯灰败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波动。   克里斯平静地看‌着‌他那双跟弗格斯夫人无比相像的眼睛:“选吧。”   “我……”艾利克斯皱起眉,沉默了好一会才看‌向克里斯递给他的信封,“我、我……我不‌知道。”   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的克里斯瞥向一直等在旁边的两名教会法师,两名法师会意‌,上前两步站到了艾利克斯身后。   克里斯将信封塞进教会法师递来的外套衣兜,又‌将外套披到艾利克斯身上:“那我替你选。你先跟他们回去吧,我给你一段时间了解我们。等你熟悉了我们的教义,熟悉了唐娜大主教和其他教士们的为人,你再决定是否要留在教会。这只信封是法术道具,如果你离开加利斯堡以后想要联系我,就写信塞进这只信封,我会看‌到的。”   艾利克斯没有‌拒绝克里斯的外套,神情却仍旧犹疑:“教父,我真的应该跟你们走吗?”   “死是很‌容易的,”克里斯按住艾利克斯的肩膀,“来救你之‌前我就想过,如果你有‌意‌向那些覆灭弗格斯家族的人复仇,我不‌会干涉你,也不‌会再认你这个教子。但你比我以为的要纯善。我想你求死的心情并没有‌那么强烈,你只是迷茫、痛苦,你不‌明白。因为失去了一切、从前的所有‌既定认知都被颠覆,你想要逃避这个让你感到痛苦,让你无法再认同自己的世界。但我现在反问你一句,如果真的就这么死了,你甘心吗?”   “我……”   “你不‌甘心。因为你没有‌做过伤害别人的事,却被迫因为你深爱着‌的家人们伤害别人的举动而‌不‌得不‌付出代价、无法再纯粹地爱着‌你恶行累累的家人们。你自认有‌罪并不‌是你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你只是找不‌到一个该恨的人。你不‌愿意‌伤害无辜的人,只好将枪口‌对‌准自己。可是你有‌什么错呢,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抿唇。   “走吧,”克里斯松开艾利克斯的肩膀,转身向巷道外的阳光下‌走去,“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如果实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家人的墓碑、面对‌加利斯堡的普通民众,那就先容许自己远离他们。死是很‌容易的事,但我建议你先活下‌去,去看‌看‌、去经历一遍那些你曾经不‌了解而‌在这一次的风波中被迫了解的普通人的生活,或许你又‌会产生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新的感悟。当然,如果你实在做不‌到放下‌一切,以一个和弗格斯家族完全无关的崭新的身份离开加利斯堡,继续活下‌去的话,也没关系。我不‌会对‌你最后一次的懦弱过度苛责,逃避痛苦是人之‌常情。教父尊重你的选择。”   艾利克斯看‌着‌克里斯被红金色圣袍包裹的背影,下‌意‌识攥紧了衣兜里的那只信封。守在他旁边的那两名教会法师尽职尽责,密切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艾利克斯知道,如果没有‌弗格斯家族凭借那些肮脏手段换来的权势地位,父亲就没有‌向教父的教会捐出那么大一笔善款的资本,他也不‌会有‌被教父救回来的机会。现在就连他的命,都是靠那些肮脏手段保留下‌来的了。这样的想法让艾利克斯再次感到了痛苦。   可教父说他是无罪的。   他真的是无罪的吗?   艾利克斯望向那两名教父留下‌来保护他的法师:“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吗?”神会宽恕他的罪恶吗?   那名年长的法师瞥向艾利克斯:“或许吧。但我们教会的教义和一些普世的教派不‌太相同。我们的教会信奉的,是一位远于世tຊ俗者。换句话说,我们信仰的是至高的精神,而‌不‌是神明本身。塞西尔大主教宣称,人的有‌罪和无罪并不‌定论于其出生之‌时。您在世间的所言所行,才是真正应当归于您身的功与过。我们不‌论前世之‌罪,也不‌论出身之‌罪。我们的信众从不‌寻求神的宽恕。”   “这样吗……”艾利克斯垂下‌眸子。   年轻的法师看‌不‌下‌去了,没忍住拍了拍艾利克斯的肩膀:“艾利克斯先生,人有‌时候其实只需要寻求一种自洽,痛苦绝大多数时候来源于心理上的矛盾。这种自洽有‌时是道德,有‌时是法律,有‌的人又‌把它当作‌神明……我们教会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在活不‌下‌去的时候选择了信神。在极端情况下‌,这种办法比寻死更管用,您也可以试试看‌。”   -----------------------   作者有话说:感觉从今天开始应该可以上午更新了。 第255章 出海 原来你姓克拉克啊。   九月十五日, 克里‌斯拎着并不沉重‌的行囊走出阿诺德家的房间‌向阿诺德夫妇道别。坐在矮凳上的艾丽莎听见他的声音,不由得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你今天就要离开加利斯堡了‌?”   “是的。”克里‌斯将目光转向艾丽莎。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主动向自己搭话。前两天弗格斯家刚出事‌,听说艾利克斯被警察找回‌的艾丽莎曾敲响过他的房门。艾丽莎知道他已经正式认下了‌艾利克斯这个教子, 出于对艾利克斯境况的担忧,她希望克里‌斯能去警察署打探一下消息, 但克里‌斯拒绝了‌。这让艾丽莎有些生他的气。艾丽莎已经连续用冷冰冰的态度对待他好几‌天了‌。   阿诺德夫妇对克里‌斯的去留没什么意见。就像艾丽莎当‌初承诺的那样, 他们向克里‌斯收取的房租比本地一般旅店的租价低不少。克里‌斯只住了‌半个月不到的时间‌, 却向他们偿付了‌一个月的租金,他们对克里‌斯的慷慨感‌到很满意。只有艾丽莎心情复杂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盯着克里‌斯的行李出神‌:“你才来加利斯堡几‌天?”   “我来加利斯堡原本就只是为了‌给‌菲尔德中尉送信, ”见艾丽莎露出一副不舍的表情,克里‌斯没忍住弯下腰,虚空拍了‌拍她的肩膀, “之前有一些出境手续没有完成,现在完成了‌, 我也该向我一开始的目的地进发了‌。不过艾丽莎,前两天我跟你说话你还爱搭不理的呢……现在不生我的气了‌?”   “我本来就没有生你的气, ”察觉到自己父母投来的目光,艾丽莎抿了‌抿唇, “我知道,你认识艾利克斯的时间‌并不长,即使他缠着你要认你做教父, 那也是他一厢情愿,我不应该苛求你为他做些什么。更何‌况你是个诺西亚人, 在科弗迪亚境内,很多事‌情本来就不方便做。我只是、我只是有点‌难过,艾利克斯的家里‌出了‌事‌, 我却没有任何‌办法帮助他,甚至要寄希望于一个无关的人。”   克里‌斯笑笑:“艾丽莎,你没有错,弗格斯家的事‌是弗格斯家的事‌,和你无关。即使你跟艾利克斯·弗格斯之间‌存在恋爱关系,归根结底,你们也是两个彼此独立的个体。”   “德里‌克先生!”艾丽莎没想到克里‌斯会突然提起她跟艾利克斯的恋情,她险些跳了‌起来,反射性‌就要捂克里‌斯的嘴巴。   然而坐在一边的阿诺德夫妇并没有因为克里‌斯的发言而做出什么艾丽莎曾设想过的糟糕反应。他们仍旧自顾自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就像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似的。   “阿诺德先生和阿诺德夫人……他们比你想象得要了‌解你呢,”克里‌斯向艾丽莎摊手,“他们不希望你和艾利克斯在一起,大概只是因为艾利克斯背后的弗格斯家族。”   “可是现在弗格斯家族覆灭了‌,”艾丽莎抓住自己衣领上用作装饰的小花,“艾利克斯也失踪了‌。我想,爸爸妈妈以后也不用再为我担忧了‌。”   “傻姑娘,”克里‌斯拍了‌拍她的额头‌,“让阿诺德先生和阿诺德夫人不再为你担忧,那是不可能的。他们很爱你,你随口在外面对陌生人做出的承诺,他们都愿意为了‌你而一丝不苟地履行——你知不知道你给‌你的爸爸妈妈亏损了‌多少租房收益?”   “我……”艾丽莎捂住额头‌,急促了‌语气,“占便宜的人可是你哎!”   “是我,”克里‌斯丝毫不感‌到羞耻,“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为你做了‌点‌好事‌的嘛。”   “哪有?我怎么不知道?”   克里‌斯从胸口的衣兜里‌掏出一张小纸片塞到艾丽莎手里‌:“下午三点‌去这个地方,过了‌时间‌就见不到你想见的人了‌。”   “什么?”艾丽莎不明就里‌地展开克里‌斯递给‌她的纸片,发现上面写着一趟列车的名称、目的地,出发时间‌以及一个指向不明的站台编号,“我想见的人?你是指——”   忽然,明白了‌什么的艾丽莎瞪大眼睛。   艾利克斯?   “嘘,以后再也别提那个名字,”克里‌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会拥有一段崭新的人生。”   崭新的人生……艾丽莎下意识攥紧了‌那张纸片,心脏突突直跳。她忽然对克里‌斯暗示的见面感‌到迟疑了‌。   艾利克斯·弗格斯崭新的人生里‌,还会有艾丽莎·阿诺德的名字吗?   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的克里斯打了‌个响指,示意她回‌神‌:“在弗格斯家的饭桌上,艾利克斯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永远只喜欢艾丽莎一个人。我很好奇他到底能不能做到这点‌,所以希望你能去帮我验证一下。”   艾丽莎缓缓抬眸,看进克里‌斯的眼睛,好半晌才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德里‌克先生。”   “不用谢,我也该走了‌,”克里‌斯理了‌理大衣的领口,将目光转向门外,“祝你好运,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艾丽莎愣愣地往前赶了‌两步,对着克里‌斯的背影提高声音,“德里‌克先生,您以后还会回‌来吗?”   “会的吧,说不定呢。”克里‌斯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挥了挥。他知道艾丽莎能看见。   阿诺德家的屋门在克里‌斯背后关上。被克里‌斯提前赶出来的米歇尔抱着手臂站在路口,脚边还立着一只崭新的皮箱。   “你不是说要叫利亚姆·亚伯拉罕一块上路吗?”米歇尔今天终于换掉了‌他那件惹眼的黑袍,只穿着一身非常“科弗迪亚风”的低调装束。   克里‌斯瞥了‌一眼米歇尔脸上以油墨绘就的鳞纹:“没谈拢。谈判当‌天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哦,”米歇尔拉长语调,“所以今天只有我们两个结伴同行了‌?”   “反正‘荧火’的大本营在北苏门洲,利亚姆又喜欢追着我跑,我总能等到他自己来找我的。”克里‌斯看了‌一眼时间‌,示意米歇尔该出发去码头‌了‌。   接收到克里‌斯的眼神‌,米歇尔拎起皮箱跟上他:“那可真是件好……好遗憾的事‌。”   “我知道你想说的是‘那可真是件好事‌’,”克里‌斯忍住了‌对着米歇尔翻白眼的冲动,“但我很好奇,我为什么总觉得你对利亚姆·亚伯拉罕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有吗?”米歇尔脚步微顿,“像他那样的人,不讨人喜欢不是正常的吗?”   克里‌斯瞥他:“但你们似乎很早就认识。”   “那又能说明什么?”   “你们之间‌有什么旧怨吧?”   “旧怨?”米歇尔的灰眸微不可察地眯起,“或许吧,早在‘葬歌’彻底分裂之前,我跟他的确接触得很频繁。”   克里‌斯来了‌兴趣:“说说看?”   米歇尔古怪地看向克里‌斯:“这有什么值得一说的?曾经,为了‌‘葬歌’的共同利益,我们可以以神‌明代行者的身份站在一起、并肩作战;而现在我们各有立场,为了‌各自的目标而战。立场冲突的情况下,我厌恶他不是很正常的吗?”   “你以前不会也被他坑害过吧?”克里‌斯盯住米歇尔的眼睛,“就像我一样?”   米歇尔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恼怒:“这好像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   “看来我猜中了‌。”克里‌斯“啧啧”两声,大步跟米歇尔拉开距离。   “你……”米歇尔似乎有些气急败坏,但克里‌斯实在跑得太‌快,甚至已经钻进了‌人潮涌动的码头‌tຊ,他只好将这种恼火的情绪压下,压低帽子跟上去。   凭借提前购入的船票和“女‌巫”寄来的各种证明,克里‌斯很顺利就登上了‌前往北苏门洲密奥内费尔罗的航船。出乎意料的是,米歇尔竟然也跟在他后面通过正规手续上了‌船。   ——克里‌斯原以为像米歇尔这样的禁忌法师,会更倾向于以歪门邪道的方式偷渡出境呢。   “有必要用这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吗?”对此,米歇尔抱着手臂谴责克里‌斯,“你对我们邪|教徒的偏见有点‌太‌深了‌,克里‌斯。”   “别叫我克里‌斯,”刚推开房门的克里‌斯回‌头‌捂住米歇尔的嘴巴,环顾四周,“我现在的身份叫阿凯提斯·德里‌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那位早逝的舅舅叫阿凯提斯·罗德里‌格,”米歇尔前倾身体,顺着克里‌斯的动作望进房间‌里‌,“环境还行,比你在加利斯堡租的那间‌屋子强多了‌。”   “你知道这张船票有多贵吗?”克里‌斯挡住米歇尔的身体,“这是我的房间‌。”   “你不觉得你一个人住会很危险吗?”米歇尔毫不羞愧地推开克里‌斯的手,“这艘船上全是出去度假的有钱人——但是你看那边,那些被船员们用绳子拴着运到甲板底下的‘货物’。”   顺着米歇尔的指向,克里‌斯注意到了‌一队特别的“乘客”。他们没有船票,没有行李,双手双脚都被铁链和绳索绑缚着,一名名壮硕的船员推搡着他们,将他们带进甲板下方装载货物的舱室。克里‌斯没忍住皱起眉,向外走了‌两步:“那是?”   “即将被出口到苏门大陆的奴隶,”米歇尔倚上门框,“在苏门洲的绝大多数国家,人口交易是合法的。”   “可是在科弗迪亚,人口交易是不合法的!”从小生活在诺西亚的克里‌斯很难理解这样的事‌。   米歇尔摊手:“那又怎么样?科弗迪亚的法律只保护科弗迪亚的公民,但现在科弗迪亚和诺西亚、温林顿正处于战争状态,国内有的是间‌谍、偷渡入境的‘无国籍者’。”   “不,”看着那些还在试图挣扎的“货物”,克里‌斯觉得这个国家简直是疯了‌,“可那还是人口交易啊!这个行为在索德里‌新洲就是不合法的!”   “科弗迪亚政府连内部的政治斗争和外部的战争都顾不过来,”米歇尔按住克里‌斯的肩膀,“谁会去管这种事‌?对于进行‘出口贸易’的商人而言,这项生意的利润太‌高了‌。而站在科弗迪亚人民的角度,受到侵犯的是外国人的人权,跟他们自己有什么关系呢?科弗迪亚的‘爱国者’们只会叫好,怎么可能冒着得罪有权有势有门路的奴隶商人们的风险去向政府举报这里‌的非法交易?”   克里‌斯握紧船尾的栏杆,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知道各国政府都没有他们对外宣扬的那么公正、那么伟大,但他还不料科弗迪亚政府已经烂到了‌这种程度。   还是说……其‌实烂的不只是科弗迪亚政府,世界各国的政府都是这样,就连诺西亚,在他治理的时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也曾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过?   “阿凯提斯,”米歇尔从背后拽了‌克里‌斯一把,“回‌神‌,小心掉进海里‌。”这次他终于叫对了‌克里‌斯的假名,但克里‌斯却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克里‌斯缓缓抬头‌看向米歇尔的眼睛:“所以你留下,是为了‌保护我不被他们抓到甲板底下,运到苏门洲卖掉?你觉得客舱里‌的客人们也可能会成为他们的猎物?”   “不是我觉得,是确有其‌事‌。你一个没身份没背景的普通人,最容易成为那类人猎杀的对象了‌。”米歇尔有些嘲讽地推开房门,走进了‌克里‌斯那张船票对应的房间‌。   克里‌斯想了‌想,最终还是默认了‌米歇尔的这种保护。虽然以他的体格和法术实力,并不太‌可能成为船上的奴隶商人们下手的对象,但他是第一次出海,到了‌海上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谁也说不准。他又是个容易招惹灾祸的体质,小心一点‌总没错。   见克里‌斯沉默下来,米歇尔没忍住嗤他一声:“您怎么这么平静?我还以为像您这样的‘好人’,看到那些‘货物’遭受如此不公正的对待,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解救他们于危难之中呢。”   “坎德利尔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挑衅我的话术还是一点‌都没变,”克里‌斯抱起手臂靠上墙面,“我就算冲上去了‌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你都说了‌,那些人在科弗迪亚境内会被定义为‘间‌谍’、‘无国籍者’,他们并不受到科弗迪亚法律的保护。今天我能阻止这趟航船把他们当‌做奴隶运往苏门洲,可在那之后呢?我并不能对他们负责到底。爆出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他们留在科弗迪亚,会不会被什么人灭口?政府会救助他们吗?那些进行非法交易的商人们会受到惩处吗?他们被我干扰过后的人生轨迹,会比现在这样好多少?如果他们的不幸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做错了‌事‌,那么只要外界的环境不发生改变,那样的不幸就永远没法根除。”   米歇尔古怪地笑了‌一声:“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消极了‌?”   “这不是消极,这是事‌实。”克里‌斯敛眸。   米歇尔微眯着眸子盯住克里‌斯。半晌的沉默后,他站起身来:“像您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时时刻刻都秉持着‘不以善小而不为’的原则,对每一件视线范围内的恶事‌都加以制止吗?”   “看来我必须纠正你对我的偏见了‌,”克里‌斯脱下外套挂到一边,松松衬衫领口,“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或许从始至终都算不上一个绝对的好人。米歇尔,‘好人’是不会选择跟你们合作的。”   “是吗?”米歇尔歪斜身体,“可您偏偏又选择了‌跟我们合作。”   “所以我现在不能算是一个绝对的好人了‌,”克里‌斯上前两步,按住米歇尔的肩膀,“你应该很开心吧?看着我一步步走向你们为我选定的那条路。米歇尔,跟我待在一块的时候,你最好管住你那张嘴。”   “怎么?”注意到克里‌斯的动作,米歇尔十分挑衅地笑了‌起来,“你想打我?”   克里‌斯盯着他的眼睛,诚实回‌答:“很想。”   “但你打不过我,而且现在你必须留着我,”米歇尔握住克里‌斯的手腕,“克里‌斯,你现在的表情真是……”   神‌思恍惚的一瞬间‌,米歇尔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猛地推开克里‌斯:“你做了‌什么?”   已经成功利用法术窥探到米歇尔童年记忆的克里‌斯盯着自己的右手,微微皱眉:“原来你是科弗迪亚人啊。”   “你看到了‌什么?”米歇尔前所未有地扑了‌上来,一把抓住克里‌斯的衣领,“你看到了‌什么!”   克里‌斯冷静地反握住米歇尔的手腕,就像米歇尔刚刚握住他的手腕那样:“是你先来挑衅我的,也是你轻敌大意、对我毫不设防的。米歇尔,我不喜欢拿这种事‌情来攻击他人,但是,你几‌次三番地触及我的底线,并且以此为乐……我想我没必要继续守着那些礼节,对你好声好气的了‌。原来你姓克拉克啊。”   “闭嘴!”米歇尔气急败坏地将克里‌斯按倒,“别跟我提那个姓氏!”   “曾经是科弗迪亚政府高层,克拉克家族的养子……”   “闭嘴!”   眼看着米歇尔的脸色瞬间‌惨白,克里‌斯笑出声来:“你看,你被人戳到痛脚,也是会歇斯底里‌的。米歇尔,如果不想再听到那个名字,就别主动招惹我。”   米歇尔松开手,却始终没有放开克里‌斯。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到底看到了‌多少?”   “你希望的话,我可以把那些东西全忘掉,”克里‌斯盯住米歇尔的手指,“前提是,管好你那张嘴。”   -----------------------   作者有话说:感觉科弗迪亚卷的节奏怪怪的,想了想怀疑是章节字数导致的。所以还是五千字一章最舒服了。(你又在找什么鬼借口) 第256章 再见阿尔瓦夫人 事实上,海妖是母系社……   米歇尔猛地推了克里斯一把‌, 克里斯踉跄着撑住墙面,目送米歇尔摔门而去。   房间里的‌小摆件被碰倒了不少,好在那‌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克里斯平静地将它们‌一一捡起、扶正, 确认没有船舱里的‌东西在他‌们‌的‌争执中受损tຊ后,才理了理衣领, 重新站起来。   米歇尔总是这样, 喜欢挑事, 但又无法忍受别人‌踩到他‌的‌痛脚。一旦自己‌的‌软肋被拿出来说事,他‌就要大发雷霆。克里斯已经彻底摸清楚这个人‌的‌脾气了。   不过他‌也并不害怕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会气得米歇尔一走了之, 那‌家伙受制于和“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从属关系, 无法反抗卡洛斯的‌命令。那‌条龙似乎把‌他‌当成了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的‌某种化身,视他‌为‌祂的‌父。在这种误会被消除前,祂应该不会随便让米歇尔这个保护者从他‌身边撤离。   克里斯推开窗, 咸腥的‌海风瞬间灌入客舱。他‌将左手伸出窗外,感受着因为‌船只发动而微微震颤的‌风声。坎德利尔在诺西亚属内陆地区, 来加利斯堡前他‌甚至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一次海,更不用说乘坐这种海上航船。湿漉漉的‌甲板、桅杆, 海风和健硕的‌水手们‌,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很新鲜。   随着船只的‌发动, 港口已经在克里斯眼中越变越小了,各色各样的‌船员、乘客,开始来到甲板上行走。克里斯撑着下‌巴打量每一个人‌, 试图将他‌们‌的‌大致特征都记住。但在目光触及围栏边缘的‌瞬间,他‌忽然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克里斯下‌意‌识撑起身体。一些十分久远的‌记忆随着那‌道浅蓝色的‌身影的‌出现在他‌脑海中复苏, 为‌了确认自己‌没看错,克里斯眯了眯眼。   修长的‌脖子、宝石般剔透的‌眼睛……他‌没看错!那‌不是阿尔瓦夫人‌还能是谁!   克里斯猛地站了起来,推开门冲上甲板。一些路过的‌乘客在他‌横冲直撞的‌情态下‌被迫选择避让, 脾气不好的‌甚至背过身去暗骂他‌的‌失礼。或许是因为‌克里斯是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并没有人‌直接当着他‌的‌面发火,克里斯得以穿过人‌群,成功来到了甲板上。   他‌四下‌张望搜寻,但一袭蓝裙的‌阿尔瓦夫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就好像从来没在这出现过似的‌。   他‌看错了?   克里斯思‌索片刻,将目光转向高处那‌位船员。他‌记得这位船员一直待在甲板上:“先‌生,刚刚这里有一位穿蓝色连衣裙的‌女‌士,请问您有没有看见她往哪儿去了?”   “穿蓝色连衣裙的‌女‌士?”满嘴大胡子的‌船员瞥了克里斯一眼,见他‌衣着朴素,心下‌轻蔑,“没看见。我们‌这艘船上的‌女‌士大都是贵族人‌家的‌太‌太‌小姐,您恐怕搭讪不上。”   克里斯“嘶”了一声,觉得这家伙说话真是难听。但鉴于自己‌和船上的‌人‌大都只需要相处一个航程的‌时间,他‌也没跟对方争论什么,只是随口敷衍了两句结束话题,旋即从甲板上离开。   为‌了确认自己‌没看错,他‌在意‌识中呼唤《布利闵笔记》:“刚刚阿尔瓦夫人‌好像出现了。”   “阿尔瓦夫人‌?”因为‌克里斯对契约链接的‌掌控越来越强,《布利闵笔记》已经越来越难在克里斯不主动召唤的‌时候将他‌拉进交流了,“那‌是谁?”   “‘海神之泪’的‌人‌,”克里斯终于明白了指望谁都不能指望《布利闵笔记》的‌道理,“我要你有什么用。”   《布利闵笔记》对此感到很委屈:“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为‌你监视着外界情况的‌。我最近很累、很困,你应该学会独立一点。”   “我还不够独立吗?”克里斯感到一阵荒谬,“不过你为‌什么会累、会困,你只是一本‌书啊?”   “我现在越来越怀疑,我不只是一本‌书了。”《布利闵笔记》打了个呵欠。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追问,米歇尔已经气势汹汹地朝着他‌走了过来。意‌识到自己‌正挡在门口,克里斯往右侧让了让,但米歇尔猛地按住了他‌:“我真受不了你这张嘴!”   “什么?”克里斯莫名其妙,“我说什么了?你是指刚刚那‌会的‌事?”他‌走的‌时候不是已经发过一次火了吗,怎么回来还要再发一次?   但米歇尔才不管他‌有多迷茫,一把‌拽过他‌就进了门:“我们‌这趟航程,需要途径纳卡-克烈海和巴布伦斯洋交界地带的‌一片危险海域。”   “什么叫危险海域?”地理知识有限的‌克里斯虚心发问。   米歇尔深吸一口气,从手提箱里摸出一张地图指给克里斯看:“这里。”   “这里,”克里斯耐心地顺着米歇尔的‌手指看过去,“有什么问题吗?”   “近百年来,经常有船只在这片海域失踪,”米歇尔点了点地图,“人‌们‌把‌这片海域命名为‌‘黑三‌角’海域。我们神秘侧有传言说,‘黑三‌角’海域会导致路过的‌船只神秘失踪,可能是因为‌那‌里存在一些故日的‌强大权能者的‌投影,相关力量会被一些特殊的‌条件触发,影响路过的‌船只。”   克里斯盯着米歇尔的‌指尖:“故日的强大权能者的投影?”   “对,”虽然不知道克里斯听明白了没有,但米歇尔还是卷起了地图,“此前有南苏门洲的‌白骑士去‘黑三角’海域调查过这件事,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个问题最终也没有得到解决。加上船只在‘黑三角’海域失踪是概率性事件,并不是必然事件,‘黑三‌角’海域从本‌质上来讲又属于公海的‌范围,没有哪国政府愿意‌费时费力地对其负起责任。问题被搁置已久,现在大多数人‌只当那里的危险并不存在。”   “但即使是百分之一的‌概率,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就变成了百分之一百,”克里斯抱起手臂,“所以你为‌什么不在上船前提醒我这件事,非要等我们‌上了船、船只发动了再告诉我?这也是你的‌恶趣味之一?”   米歇尔瞥了他‌一眼:“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靠不住的‌人‌?我也是上了船才知道他‌们‌的‌航线,正常情况下‌哪有乘客会关心这些事?”   克里斯沉默片刻:“那‌你还不如干脆就别告诉我这件事了。这样的‌话,起码我这段时间还能睡得安稳一点。”   “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会为‌了让你每天睡个安稳觉而一个人‌将坏消息全部抗下‌的‌圣人‌吗?”米歇尔冷笑。   ……好吧,确实不像。米歇尔显然是那‌种很乐意‌见到他‌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的‌家伙。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你有‘冥河之龙’的‌庇护,我们‌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那‌可说不准,”米歇尔靠上椅背,“能在海上兴风作浪的‌权能者,怎么想‌都是隶属于‘洋流’领域的‌东西。”   “那‌又怎么了?”   “‘洋流’领域的‌至高权能者是远古的‌海神,其次则是我们‌‘葬歌’四神之一的‌‘谎言’之神,厄伦克尔。如果‌是祂们‌的‌力量投射,恐怕都不太‌好对付。我主的‌前身是巨龙,是天空的‌领主,海上不是祂的‌主场,力量会受到限制。”   提起“谎言”,克里斯就想‌到了昔日自己‌在阿尔瓦府的‌离奇遭遇。他‌略一思‌索,敲了敲桌面:“其实我刚刚看到了个熟人‌。”   “熟人‌?”米歇尔皱眉。   克里斯对上他‌的‌视线:“阿尔瓦夫人‌。但提这个称呼你或许不知道她是谁,曾经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海神之泪’的‌人‌通过她试探过我。她是‘海神之泪’的‌人‌。”   “‘海神之泪’的‌人‌?”米歇尔猛地站了起来,“她在哪?”   “没抓到,”克里斯将视线上移,“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米歇尔双手撑住桌面:“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很危险!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是真的‌会杀了你的‌!”   “我?为‌什么?”想‌起上次“海神之泪”那‌位“先‌生”放走自己‌的‌事,克里斯觉得米歇尔对“海神之泪”的‌这种评价有些失之偏颇。   “因为‌他‌们‌是一群信仰海妖的‌疯子,”米歇尔盯住克里斯的‌眼睛,像是深恨他‌没有警惕心一样,“你没听过海妖的‌传说吗?”   克里斯想‌了想‌:“听过很多种版本‌,就是不知道你指的‌是哪种版本‌?”   米歇尔握住桌缘,压低了声音:“深海之下‌的‌鬼魅,将会在月圆之时浮出海面,用最为‌动听的‌歌声吸引路过的‌人‌类,一旦人‌类沉溺于牠们‌为‌其编织的‌欲望,牠们‌tຊ就会挖出他‌的‌心脏,将之献给最古老的‌魔鬼。”   “古老的‌魔鬼?”克里斯敛眸,“据我所知,我们‌真实的‌法术世‌界里并不存在‘魔鬼’这种说法,怨灵、魔物,或是其他‌的‌一些什么东西,往往不像是跟‘魔鬼’有关的‌故事里形容的‌那‌样,它们‌没有足以和神明分庭抗礼的‌伟力。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我会倾向于,故事中的‌‘古老的‌魔鬼’指的‌是远古诸神中的‌一位。”   “听完这个传说,你就这点感想‌?”米歇尔觉得克里斯的‌反应有点太‌平静了。   克里斯很给他‌面子地又思‌索了一会:“我从前在坎德利尔看的‌那‌些故事书,往往会将海妖公主形容成一种为‌爱牺牲的‌形象。她们‌在暴风雨中拯救了落水的‌王子,王子却将他‌的‌救命恩人‌错认为‌邻国的‌公主,并决意‌娶邻国公主为‌妻。海妖公主为‌了王子向大海巫师献出动听的‌声音,换取双腿上岸,却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深爱的‌王子和别人‌结婚。最终,海妖公主不忍心杀死王子,于是在清晨重回大海的‌怀抱,化成了海上的‌浮沫。”   “那‌种东西都是骗小孩的‌,”米歇尔非常不满意‌克里斯给出的‌这个故事版本‌,“你说的‌这个故事里,海妖公主有什么理由爱上王子?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个雄性人‌类?他‌为‌海妖公主做了什么?还是说,海妖公主对他‌仅仅只是见色起意‌?那‌她就更没理由为‌他‌而死了。”   克里斯觉得米歇尔真是没有童心:“你懂什么,在这个故事版本‌里,海妖公主想‌要的‌东西自始至终就只是一个真正的‌灵魂。她的‌身体化成了浮沫,但是她获得了真正的‌灵魂,她的‌灵魂升上了天空。”   “是吗?我看不见得,”米歇尔将目光投向窗外,“我为‌什么要在这里陪你聊一个这么幼稚的‌话题……算了,聊都聊了,我必须告诉您,我们‌天真的‌王子殿下‌,海妖的‌天性是嗜杀的‌,牠们‌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海底,从出生到死亡,从没有见过一丝一毫的‌光亮,牠们‌绝不会像童话故事里那‌样单纯善良,牠们‌的‌公主也不可能对一个弱不禁风的‌王子一见钟情。事实上,海妖是母系社会,牠们‌族群里的‌雄性,往往是没有任何地位的‌。螳螂知道吗?海妖和它们‌一样,□□以后,为‌了确保自己‌顺利怀孕,雌性海妖往往会吃掉牠们‌的‌伴侣。不要对那‌样的‌种族抱有不正当的‌幻想‌。”   “我什么时候对海妖族群抱有不正当的‌幻想‌了,童话故事又不是我写的‌。不过你怎么这么了解海妖的‌习性,牠们‌不是早就灭绝了吗?”米歇尔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会聊天。   米歇尔一哂,像是看出了克里斯在想‌什么似的‌:“你知不知道诺西亚救赎教‌会的‌审判廷成员在世‌界神秘侧的‌风评是什么样的‌?”   “是什么样的‌?”   “缺乏常识,”米歇尔的‌语气冷冰冰的‌,“也就只有你们‌审判廷会致力于把‌自己‌的‌法师养成一群什么都不懂的‌蠢货。”   克里斯想‌反驳说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审判廷的‌人‌了,但仔细一想‌,米歇尔说审判廷的‌坏话又等于间接侮辱了他‌的‌老师穆拉特,这样一来,不管他‌现在还是不是审判廷的‌成员,好像米歇尔都骂到了他‌。   念及米歇尔刚刚还跟他‌共享了不少和海妖族群的‌习性有关的‌知识,克里斯深深呼了口气,决定先‌不跟他‌计较这件事。毕竟他‌刚刚才惹米歇尔生气过一次:“好吧,这不重要。我更关心的‌是,你为‌什么觉得‘海神之泪’会杀了我?”   米歇尔敛眸,沉下‌声音:“因为‌你是被祂选中的‌人‌。”   “哪个祂?”克里斯将身体重心向左偏移,“如果‌只是‘祂’的‌代指,那‌这个范围是不是有点太‌广了?”   “‘破序之始’,”这次米歇尔没再吊克里斯的‌胃口,“‘浮沫’的‌人‌说过,‘破序之始’曾是‘谎言’选中的‌王后。”   “王后?”克里斯懵了一下‌,“你是说科拉隆是厄伦克尔选中的‌王后?”他‌怎么记得科拉隆的‌前身,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是个男性人‌类,而厄伦克尔的‌前身,那‌位他‌曾在幻觉中窥见过两次的‌海妖之王,是一只雌性海妖?   米歇尔却不觉得他‌的‌表述有什么问题:“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海妖族群是母系社会。”   “好吧,你继续。”顺着米歇尔的‌话一想‌,克里斯还真没找出他‌说的‌哪里有问题。   米歇尔倚靠在桌缘上,眸色暗了又暗:“不管‘海神之泪’的‌人‌到底有没有察觉到你身上真正的‌特殊之处,单凭你是被‘破序之始’选中的‌人‌这一点,就足够他‌们‌觊觎你的‌心脏了。”   “觊觎我的‌心脏?”克里斯不明白话题怎么又拐回刚刚的‌传说故事上了。   米歇尔盯住克里斯:“这条信息也是从‘浮沫’那‌边得来的‌。据说,远古的‌海妖觊觎人‌类的‌心脏,是因为‌海妖是四种智慧生灵中神性最强的‌一种。这让牠们‌天生就比其他‌三‌个智慧种族更擅长运用自然的‌力量,和神沟通、占卜通灵……但在拥有卓越天赋的‌同时,牠们‌也不得不承受与天赋伴生的‌代价。牠们‌被海神永囚于深海之下‌,饱受魂灵中的‌神性与无法超脱的‌□□之冲突的‌折磨。为‌了摆脱这种折磨,也为‌了逃离深海,牠们‌需要以智慧生灵中神性最弱的‌人‌类的‌心脏为‌祭,向海神换取魂灵的‌自由。”   “为‌什么一定要以人‌类心脏为‌祭?海神能从中得到什么?”   “这种事你应该去问海神,我怎么知道?”   克里斯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为‌什么一定是我呢?一定要是和科拉隆有关的‌人‌?这个传说中的‌人‌类心脏没有特指吧?”   “本‌质上还是因为‌科拉隆是厄伦克尔指定的‌王后,”米歇尔叹了口气,“婚姻在法术角度上等同于一种特殊契约,雌性海妖们‌默认雄性伴侣会自愿为‌牠们‌献出一切。所以,厄伦克尔的‌信徒向科拉隆所选中的‌你索取心脏,是一件法术层面上的‌,理所当然的‌事情。”   克里斯下‌意‌识捂住了心口:“可是我没同意‌。科拉隆欠的‌债凭什么要我来还?我也没同意‌做祂在人‌间的‌代行者啊。”   “你觉得神会关心这种事?”米歇尔瞥他‌。   克里斯握了握拳:“可我上次见到‘海神之泪’的‌人‌时,他‌们‌不仅没有对我痛下‌杀手,反而还和和气气地放我离开了。”   “也许是时机不对?”米歇尔皱眉,“祭祀往往需要满足一些特定的‌条件,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所。珍贵的‌祭品,没人‌会选择提前太‌早宰杀。”   -----------------------   作者有话说:注:这本关于海妖、精灵和巨龙族群的具体习性,都夹杂了很多私设的部分,和绝大多数公认的主流设定可能有较大偏差。 第257章 塞西莉娅 一道莫名的、若有若无的鱼腥……   米歇尔的话让克里斯若有所‌思:“所‌以, 你和利亚姆不杀我,甚至完全放弃了绑架我的计划……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吧?”   米歇尔压低眉毛,在克里斯看来, 这近乎是一种看傻子的表情:“你觉得呢?”   “开个玩笑而已,”克里斯举起双手‌当着米歇尔的面平摊开, “你可真没幽默感, 一点儿都‌不会聊天。不跟你废话了, 我饿了。”   “等等,”见‌克里斯站起身就要走, 米歇尔叫住了他, “把这个带上。如果遇到应付不了的危险记得及时向我求救。我会第一时间赶过去救你的——虽然‌我也一定会嘲笑你就是了。”   克里斯反射性‌接住米歇尔抛过来的东西,冰凉坚硬的触感一入手‌他就感觉到了不对:“这是……枪?你从哪儿弄来的?”   “科弗迪亚的军火管制本来就不严格,完全禁枪的国家只有诺西亚一个, ”米歇尔用胳膊肘抵住桌面,做出副十分桀骜的表情, “别‌忘了,‘葬歌’是邪|教徒的组织。”   克里斯握着枪思索片刻, 没有拒绝米歇尔的好意。此‌前利亚姆就给他送过一次枪支和资金,当时他无‌意接受, 于是将“tຊ荧火”的馈赠封存起来,预备等再遇到利亚姆时丢回‌给那家伙。但此‌后罗莎的变化让他很快将目光投向“旧日神殿”,克里斯决定暂且搁置跟“荧火”的恩怨。这一搁置就让他把利亚姆送的东西也忘在脑后了, 至今那只盒子都‌还在他身上没有还回‌去。眼‌下米歇尔又给了他一把枪……虽然‌克里斯从前没怎么‌用过这类热武器,但他也知道不同枪支的口径不同, 需要使用不同规格的子弹。这两人各给了他一把枪,但都‌没给他用以补充的子弹,两把枪加起来总共才不超过二十发。保险起见‌, 克里斯觉得自己有必要多留点后手‌。   将米歇尔给的手‌枪别‌在腰间,克里斯披上外套盖住内衫和枪托,推门走了出去。航行至此‌,克里斯已经看不见‌加利斯堡的港口了。除却他所‌在的航船,外界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水面和跟水面相接的天空。克里斯穿过客舱外围的过道,飞掠水面的白鸟和鱼群制造的浮沫让他的心情瞬间开阔不少。   船上的餐厅比他想象得更为整洁安静。克里斯原以为会在这里遇到弥漫的烟雾、呛人的酒气‌,或是光着上半身高谈阔论的男人们,但这艘船上的乘客们出人意料的教养良好。克里斯随便‌要了几‌样餐品,便‌独自来到靠窗的位置坐定。   温热的汤汁随着克里斯下刀的动作沁了出来。黄昏将至的日光洒落在克里斯右手‌边。不时有各式各样的人进门或离开,克里斯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和刻意放轻的交谈声,难得放松下精神。这样的环境让他有一种回‌到了少年时期的错觉,那个时候他还住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有时皮埃尔二世和罗德里格公爵会允许他参加一些大贵族们举办的宴会。十六七岁的时候,他也是像这样,挑选一个宴会角落的座位,自己一个人安静地享用食物,听着那些路过的“上流人士”们三两成群,和关系要好的亲故谈论其他贵族的笑话、糗事,或是一些大家族的丑闻,政局中的腌臜。   放下刀叉的一瞬间,克里斯恍惚想,时间过得可真是快。他还没完全从十六七岁的心态中脱离出来,诺西亚的皇帝就已经换了三任了。十六七岁时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从没有想过,自己二十一岁时会坐在前往苏门洲的渡船上享用晚餐。   “您好,”忽然‌升起的一道声音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先生,请问您是一个人吗?”   “现在吗?”克里斯抬起头,打量了一番对方一丝不苟的穿着,“算是吧。”   向克里斯搭话的男人有着一头略显稀疏但打理得很整齐的黑发,衣着打扮过于板正,不像是新洲各国贵族们偏好的风格,倒像是贵族们家里得力的仆佣。果然‌,下一秒他就向克里斯伸出手‌,证实了克里斯的猜测:“我们小姐想请您喝一杯。”   克里斯顺着男人的指向望去,一位打扮时髦的贵族少女‌微侧着头向他招了招手‌。注意到女‌孩的黑发蓝瞳,克里斯大致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科弗迪亚北方人。能这么‌热情地向陌生男人搭讪,不太可能出身于和诺西亚接壤的科弗迪亚中北或西北那一带。再结合她身上的衣服款式、工艺,珠宝首饰的类型风格……   这女‌孩说不定来自科弗迪亚首都雷曼赫的大贵族家庭。   “我不会喝酒。”这是实话。以前坎德利尔的贵族们从不会蠢到把时间浪费在他这样一个不受宠爱的三王子身上,所‌以克里斯参与宴会往往只是走个过场,没人会关心他吃了多少甜品,喝了多少红酒葡萄酒。克里斯没有饮酒的社交需求,加上早前伊利亚坚持认为克里斯还没有到喝酒的年纪,严令禁止他触碰酒精饮品,于是直到离开罗德里格公爵府他也没碰过一滴酒。后来各种麻烦接踵而至,克里斯忙着应付穆拉特布置的课业,忙着应付皮埃尔二世扔给他的烂摊子,忙着应付皇城里的人心涌动,更是没空去参加社交活动测试自己的酒量了。再后来到了科弗迪亚,克里斯总觉得以自己的处境,让酒精麻痹掉清醒的头脑是一件危险的事。因此‌,时至今日他都‌没有养成饮酒的习惯,哪怕在大多数人眼‌里“男人不喝酒算什么‌男人”、“诺西亚人怎么‌能不会喝酒”。   不出所‌料,克里斯的话让那位小姐的男仆皱起了眉头:“我们小姐只是想请您尝一尝海上的特色葡萄酒,没有恶意的。”他显然不相信克里斯不会喝酒,只将克里斯的解释当作一种推脱。   “我从小到大就没碰过酒,”克里斯想了想,决定利用科弗迪亚人对诺西亚人的刻板印象打败这位男仆的坚持,“我的宗教信仰不允许我饮酒,真是非常抱歉。”   对面的男仆愣了愣,见‌克里斯装得仿佛确有其事的样子,也只好道了声歉,重新退回‌到那位小姐身边。既然‌克里斯都‌说了是出于宗教信仰的缘故不能饮酒,他再坚持下去就有失礼貌了。   克里斯收拾了餐具,起身预备离开餐厅。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在听完自家男仆的回‌复后,那位邀请克里斯喝酒的贵族小姐站了起来,径直就绕到他面前:“先生?”   险些将女‌孩撞个满怀的克里斯硬生生顿住脚步。他没想到对方在搭讪他这件事情上竟然能这么‌坚持:“真抱歉,险些弄脏了您的裙子。”   “没关系,”女‌孩用右手‌掩住嘴角,像是被克里斯的举动逗笑了,“走进这间餐厅的时候,我第一眼‌就注意到您了。您很像我的一位老朋友。正是出于这样的缘故,我才会贸然‌让詹姆斯过来,想请您喝杯特色葡萄酒。没吓到您吧?”   克里斯本能地翻出了早年在坎德利尔的贵族交际圈里学‌来的话术:“当然‌没有。像您这样美丽的小姐愿意请我喝酒,实在是我的幸运,我又怎么‌会被吓到呢?只是……我刚刚跟那位詹姆斯先生也解释过了,我的宗教信仰不允许我饮酒。不得不辜负您的好意,实在是抱歉。”   “您不用道歉,”那位来自科弗迪亚的贵族小姐摇摇头,“我可以理解的。啊,我是不是还没做自我介绍?我叫塞西莉娅·克拉克。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克拉克?那不就是收养米歇尔的科弗迪亚家族吗?克里斯按下心头的震动,表面上继续保持微笑:“阿凯提斯·德里克。”难怪当时米歇尔才冲出去没多久就又折返了,还念叨着什么‌受不了他,所‌以米歇尔说的“受不了他这张嘴”,指的是他窥探米歇尔的记忆后提了克拉克家族一嘴,克拉克家族的人就在这艘船上出现了?   “德里克先生,”塞西莉娅伸出戴着花边手‌套的右手‌向克里斯示意,“您跟这艘船上的绝大多数乘客都‌不太一样呢。”   克里斯顺着塞西莉娅的意思同她握手‌:“有这回‌事?难道是因为我打扮得尤其寒酸?”   塞西莉娅愣了一下,旋即做出忍俊不禁的表情:“您可真会开玩笑。”如果克里斯不主动去提,她还真没注意到克里斯这身朴素的打扮。老实说,他的外貌条件优越得太惹眼‌了——塞西莉娅甚至觉得,如果她在注意到他漂亮的五官之前将目光放到其他地方,那将是一种罪过。   克里斯显然‌还没意识到塞西莉娅对他格外青睐的真正原因。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还不赖,但在成年之前,这一点从未在异性‌吸引力上有过分毫体现。加上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层里向来不缺少美人,克里斯并‌不觉得自己的外貌英俊到什么‌超群绝伦的地步。他下意识将塞西莉娅搭讪自己的原因往阴谋的方向揣测,譬如她认识德米特尔,并‌发现了他外貌上和德米特尔的相似之处;又譬如她偶遇并‌认出了米歇尔,且通过某种方式顺着米歇尔这条线索找到了他。   “我想说的是,这艘船上的新洲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塞西莉娅并‌没有察觉克里斯的戒备,只是微微抬起右手‌,指往餐厅人流最‌密集的方向,“在自己的国家有权有势,或是家财万贯的‘旅客’,和在新洲混不下去了,选择赌上一切到苏门大陆去碰碰运气‌的‘投机者’。但您显然‌并‌不是这两种人。”   克里斯敛眸,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跟在塞西莉娅身边的几‌名仆佣:“何以见‌得?”   塞西莉娅向前迈步,出人意料地绕到了克里斯的侧手‌边。克里斯侧头去看他,冷不防肩头一沉,塞西莉娅以一种近乎“亲昵”的姿态靠上了他的tຊ肩膀。   趁着克里斯被惊住的空档,塞西莉娅贴近他耳畔,低声道:“和旅客们相比,您的神态不够悠闲。但要说您是投机者的话,您的眼‌睛里又没有那种投机者们所‌共有的□□。或者说……掠夺的野心。”   回‌过神来的克里斯一把推开她,猛地后退半步:“你……塞西莉娅小姐,您、我……”   “您怎么‌露出这副表情?”克里斯的反应让塞西莉娅不太满意。   “您知道您在干什么‌吗?”眼‌见‌塞西莉娅又要上前,克里斯抬手‌示意她跟自己保持距离,“塞西莉娅小姐,我想我们是第一天认识。”   塞西莉娅深邃的蓝眸中闪过一丝不耐:“德里克先生,不管您此‌去苏门大陆是为了什么‌,我敢以克拉克家族的名义起誓,您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您。”她刻意在最‌后一句话上放轻了语调。在克里斯听来,这简直是一种离奇的诱哄。   “什么‌意思?您到底想做什么‌?”克里斯好像从塞西莉娅颇具暗示意味的话语中明‌白了些什么‌,但他不敢确定——又或者准确一点说,不可置信。   塞西莉娅·克拉克,一个出身名门的科弗迪亚贵族小姐,竟然‌当众调戏一个才认识一个小时不到的陌生男性‌……他不记得科弗迪亚的民风有这么‌奔放啊?   像是明‌白了克里斯的抗拒,塞西莉娅冷下神色,略显古怪地眯眸:“我想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   她的意思的确表达得很明‌显。但这种事带给克里斯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克里斯觉得自己一时之间还消化不了:“抱歉,克拉克小姐,我想我该回‌去了。改天再见‌吧。”   “您要去哪?”塞西莉娅拦住了他,“我们刚刚不是还聊得很开心吗?我还想邀请您去我的房间里坐坐呢。”   “克拉克小姐,”克里斯终于没法再维持人前的体面了,“我们才第一天认识,关系还没有亲近到那种地步。”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拒绝我了?”塞西莉娅丝毫没有被克里斯的语气‌吓住。   克里斯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您不觉得您的行为有些荒唐了吗,克拉克小姐?”   看清克里斯的动作后,塞西莉娅的仆人们当即变了脸色。塞西莉娅猛地退后半步,很快便‌被那群仆人护到了身后。   这副场景实在让克里斯感到有些滑稽。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塞西莉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但她的语气‌却依旧平静,“得罪克拉克家族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是吗?”克里斯敛眸,将那把手‌枪平放在掌心,枪口却朝向塞西莉娅·克拉克所‌在的方向,“得罪我对克拉克家族也没有任何好处。老实说,克拉克小姐,对我示好的女‌士并‌不少,但像您这么‌热情奔放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塞西莉娅听出了克里斯话里隐秘的讽刺意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有意想要教训一下克里斯,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吩咐那群仆佣做出相应的行动,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便‌穿越大半个餐厅,盖过看热闹的人群的吵嚷,来到了两人面前。   “塞西莉娅小姐,阿凯提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克里斯和塞西莉娅同时回‌过头去,便‌看到利亚姆笑眯眯地走上前来。   “我远远看到两位似乎起了冲突?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怎么‌在这?”上次火雨事件后克里斯就一直没找到利亚姆的人,他还以为利亚姆改变了主意,不打算跟他一起去苏门大陆了。   利亚姆一手‌按住克里斯,一手‌按住塞西莉娅:“我是和塞西莉娅小姐,以及塞西莉娅小姐的家人们一起上的船。”   塞西莉娅的家人们?这艘船上还有其他克拉克家族的成员?想到米歇尔那令人头疼的身世,克里斯没忍住皱了下眉。   塞西莉娅瞥了利亚姆一眼‌,克里斯从她看向利亚姆的眼‌神中读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和鄙夷:“‘先知’先生,您怎么‌来了?”   “原本是来找我的老朋友的,”利亚姆眸中笑意不改,“谁知道刚进门就发现塞西莉娅小姐您和我的老朋友站在一块,气‌氛还剑拔弩张的。”   塞西莉娅敛眸,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考虑到塞西莉娅作为一个未婚女‌孩的声誉,克里斯决定对刚刚发生的一切闭口不提:“没什么‌,一点小摩擦而已。现在已经解决了。”反正利亚姆不可能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没必要非得让塞西莉娅当众难堪。   “原来是这样吗?”利亚姆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解决了就好。”   塞西莉娅微侧着头,克里斯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能隐约看到她眸间流窜的阴影。一道莫名的、若有若无‌的鱼腥味将克里斯的注意力勾向了塞西莉娅的脖子。他视线下移,正好瞥见‌塞西莉娅脖颈间一串淡粉色的珍珠项链。   与此‌同时,利亚姆靠近了克里斯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叮嘱:“这位大小姐是克拉克家族最‌不好相处的人,最‌好别‌把她得罪狠了。”   -----------------------   作者有话说:十二月的第一天就赶ddl,真是开了个好头。(x 第258章 冲突 像是已经等待他的注视,等待了许……   “那是‌你需要考虑的事, 跟我没关系,”克里‌斯将目光从利亚姆脸上收回,转向渐渐朝这‌边聚拢的人群, “我该回去了。”他不喜欢被别人看‌热闹。   “去吧,”利亚姆向右侧了侧身, 给克里‌斯让开一条路来, “晚点我再去找你。米歇尔那家伙也和你在一起是‌吗?”   克里‌斯没有回答利亚姆的问‌题, 径自穿过人群离开了餐厅。塞西莉娅仍有意要留克里‌斯,但‌利亚姆拦住了她‌, 并用一句“克拉克夫人找您”把她‌打发走了。   回到房间后, 克里‌斯习惯性脱下外‌套,将手枪也从腰间卸下。躺在床上的米歇尔瞥了他一眼,微微挑眉:“你身上怎么有一股……奇怪的鱼腥味?”   “我遇到利亚姆了。”克里‌斯言简意赅。   “利亚姆?”米歇尔对此倒是‌反应平静, “意料之中。”   “还有克拉克家族的大小姐,塞西莉娅·克拉克。”   “塞西莉娅?”这‌个名字让原本侧躺在床上的米歇尔直起了身体, “她‌也在这‌条船上?”   克里‌斯皱眉:“你不知道她‌在这‌条船上?我还以为你已‌经遇到克拉克家族的人了。”   “我是‌遇到克拉克家族的人了,但‌并不是‌她‌。”   “克拉克家族”这‌个名词似乎让米歇尔十分反感‌。他垂着眸子停顿半晌, 才重新开口:“我遇到的是‌苏珊娜和胡佛。他们没看‌到我,但‌我看‌到他们了。利亚姆和他们在一块?”   “‘荧火’是‌罗克珊公主的同盟, ”克里‌斯坐到米歇尔旁边,“苏珊娜·克拉克是‌罗克珊公主的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利亚姆和他们在一块很正常, 未必是‌为了针对你。”   “我也没说他是‌为了针对我才跟克拉克家族的人走在一起,”米歇尔有些不耐地瞥了克里‌斯一眼, “你可真是‌有意思。如果实‌在害怕我跟他相处不来、大打出手,当时在弗格斯庄园门口,你又为什么要通知我你跟他在一块?”   “当然是‌为了借你的手打压一下他的气焰, ”克里‌斯摸过米歇尔倒扣在床沿上的那本旅游杂志翻看‌起来,“他总是‌端着一副自以为是‌的姿态说教我,让我向着‘荧火’设定好的方向做出改变;嘴上说着愿意为我效忠,实‌际上却总是‌在试图控制我……我不喜欢。你们‘翼骨’的态度就比他们端正多了。”   这‌种形式的表扬并不能使“翼骨”赫赫有名的禁忌法师“鳞蛇”感‌到愉快。米歇尔冷哼一声,从克里‌斯手里‌夺回了那本他才看‌到一半的旅游杂志:“你离克拉克家族的人远点。”   “为什么?”克里‌斯遗憾地瞥了一眼被米歇尔重新抢走的旅游杂志,却没有把它抢回来的意思。   米歇尔将身体侧向另一边:“不为什么。为你好。”   见米歇尔神情莫名,又似乎不愿意多说,克里‌斯撑起上半身,想‌要绕到另一边重新跟米歇尔对上视线,逼迫他回答自己的问‌题。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绕着房间里‌的木床转到米歇尔面‌前,房门忽然毫无征兆地被人敲响了。   米歇尔重新抬头。克里‌斯皱了下眉,但‌还是‌自觉来到门口,将门锁打开。   “阿凯提斯,”跟tຊ米歇尔相比,利亚姆的为人显然要圆滑许多,“我可以进去吗?”不等克里‌斯提醒,他就主动用那个假名顶替掉了对克里‌斯的称呼。   “进来吧。”利亚姆提前预告过会来找他们,此刻见到他,克里‌斯也并不觉得惊讶。   “利亚姆?”倒是‌米歇尔皱了皱眉,立时就从床上下来了,“你来干什么?”   “不欢迎我?”主动帮克里‌斯关好门后,利亚姆冲着床边的米歇尔露出一个虚伪的微笑,“我可是‌有很重要的消息要送给你们呢。”   米歇尔没有第一时间应声,但‌克里‌斯被利亚姆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很重要的消息?”   “是‌的,很重要的消息,”利亚姆脱下了那件碍事的黑色披风,随手扔到桌边,“‘鳞蛇’,按理来说这‌则消息和你也有关系。你不想‌听听吗?”   和米歇尔有关?   克里‌斯顺着利亚姆的话锋将目光转向米歇尔。米歇尔情绪莫名,好一会才有些阴沉地抬眸:“克拉克家族的事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克里‌斯愣了一下,隐约意识到利亚姆和米歇尔的相熟程度似乎远超他的预料。利亚姆居然也知道米歇尔曾是‌克拉克家族的养子这‌件事。   “好吧,”利亚姆状似遗憾地敛眸,“那我就仅以‘荧火’高层的身份,向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大人提供关于克拉克家族的信息了。克里斯大人,您刚刚已‌经见过塞西莉娅·克拉克小姐了。您拒绝了她的示好,以塞西莉娅小姐的性格,她‌绝不会轻易放过您的。”   “你拒绝了谁的示好?”利亚姆开启话题的方式很有些苏门洲的小说家们哗众取宠的创作‌风格,就连对和克拉克家族相关的消息兴致缺缺的米歇尔都没忍住提高了音量。   克里‌斯觉得他有些反应过度:“塞西莉娅·克拉克。有必要这‌么大声吗?”   米歇尔顿了一下,看‌向克里‌斯的目光立时变得有些古怪。克里斯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刚想‌说点什么,利亚姆忽然再次开口:“塞西莉娅·克拉克这‌个人,有点特殊。”   克里‌斯思索片刻:“看出来了。她‌身上有一股‘洋流’的味道,只是‌不知道来源于谁,海神还是那位……海妖先祖。她行事乖张,和这‌件事有关系?”早在第一次被塞西莉娅拦住的时候,克里‌斯就从她‌周身环绕的水腥味中感知到了那股似有似无的神明气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起初才会愿意陪塞西莉娅聊上两句,没有第一时间结束话题离开餐厅。   “我也没看‌出来她‌身上的那股气息属于谁,”利亚姆再次将目光转向米歇尔,“克拉克家族不像弗格斯家族,他们对外‌人严防死守,近乎到了一种神经质的地步。哪怕我是‌罗克珊公主的盟友,他们也不肯对我坦诚相待。”   接收到利亚姆的目光,米歇尔眸色微暗:“所以呢?”   “我想‌你会知道一些内情。”   米歇尔冷笑:“克拉克家族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但‌你们曾经有关系,不是‌吗?”利亚姆丝毫没有被米歇尔话里‌的危险意味吓退。   “你这‌是‌在挑衅我?”米歇尔毫不犹豫地抽出武器,“你真以为我杀不了你?”   “米歇尔!”克里‌斯眼疾手快地拦在了两人之间,“你冷静点,我们只是‌在交换信息。”   “交换信息?”“克拉克家族”当前,米歇尔显然做不到像克里‌斯一样理性,“他分明是‌在故意激怒我!你让开。”   利亚姆笑出了声:“米歇尔,你的脾气真是‌一如既往的差。你应该好好动动你的蠢脑子想‌一想‌,激怒你对我来讲有什么好处?我只是‌希望你作‌为前克拉克家族的成员,能向我们坦诚一些克拉克家族不为人知的……”   “够了!”米歇尔一把推开克里‌斯,猛地扑向了利亚姆。   利亚姆反手拽住米歇尔的衣领,用力一拖,周围的场景瞬间如水幕般荡开:“你这‌家伙,没见过像你这‌么难沟通的!”   克里‌斯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利亚姆和米歇尔转瞬便消失在了他眼前,他甚至来不及阻止。他知道,利亚姆大概是‌把米歇尔拖入了梦境之地。那里‌是‌利亚姆的主场,无论战况如何,利亚姆都有信心控制得住局势,不会让米歇尔在失去理智的状态下做出一些无可挽回的举动——譬如不管不顾地释放杀招,直接将整艘船击沉。   他倒也不至于担心利亚姆的安危,毕竟从本质上来讲,利亚姆始终还是‌“葬歌”的邪|教徒,是‌他的仇人。如果米歇尔真的杀死了利亚姆,那也算是‌帮他报仇了。只是‌眼下利亚姆知道的事显然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多,克里‌斯也熟悉了利亚姆的作‌风,如果利亚姆身死,不知道“荧火”那边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利亚姆很有用,克里‌斯还是‌更倾向于把事情控制在确定的范围内。   “《布利闵笔记》,”克里‌斯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劝劝架,“有什么办法确定利亚姆和米歇尔当下的确切位置吗?”梦境之地和真实‌时空是‌两回事,没有利亚姆的力量做锚点,他还真是‌很难自由出入于那种“从未存在之地”。   《布利闵笔记》的声音迟滞了半晌才缓缓传进克里‌斯的脑海:“梦境之地吗?那种地方,只有特殊派系的法师才能明确感‌知到。灵法师、夜法师之类的……等等,你身上那是‌什么味道?”   “水腥味吗?”克里‌斯托住从虚空中具现‌出来的《布利闵笔记》,“应该是‌刚刚和塞西莉娅·克拉克站得太近,在她‌身上沾到的。”   “洋流和言灵混杂的力量……”《布利闵笔记》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是‌海妖,是‌海妖之王的气息!”   海妖之王的气息?那位“谎言”之神厄伦克尔的前身,“海神之泪”供奉的海妖之王?   兀地,克里‌斯意识到了不对。他清晰地记得,自己下午曾透过面‌前的这‌扇窗户看‌到消失已‌久的阿尔瓦夫人。她‌穿着一袭水蓝色的过膝连衣裙,站在甲板上眺望远方……   克里‌斯下意识抬起头,顺着当时的轨迹将目光投向窗外‌。   ——熟悉的甲板上,有一道悠然的水蓝色身影,定定地站在围栏边。   不同于前的是‌,阿尔瓦夫人这‌次没有眺望海景,而是‌面‌向克里‌斯所在的房间,目光平静而深远地同克里‌斯对视。   像是‌已‌经等待他的注视,等待了许久。 第259章 旧事 他很了解利亚姆,利亚姆不是个不……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船尾的湿气, “砰”一声推开克里斯面前的矮窗,那一袭水蓝色裙装如‌鬼魅般在夜色中飘飞。克里斯的记忆不受控制地被眼‌下这‌幅场景拉回法穆镇——拉回那位可怜可悲的米勒夫人身上。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克里斯殿下,”阿尔瓦夫人的声音随着呼啸的风声传抵克里斯耳畔, “好久不见了。”   克里斯动了动手指,源自《布利闵笔记》的时间之力瞬间铺陈开来, 将‌阿尔瓦夫人的领域淹没:“好久不见了, 夫人。”他仍旧对阿尔瓦夫人保有最基本的礼貌, 虽然上次分别前,阿尔瓦夫人曾表露过对他的杀心。   阿尔瓦夫人仰起脖子, 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克里斯外放的法术力量是对她的一种威胁。她靠在了船尾的栏杆上。从这‌个角度, 很容易就能‌将‌客舱方向的事‌态尽收眼‌底。   “听说您下午曾经在这‌里打听过我,所以,我主动来见您了。”   克里斯扣住《布利闵笔记》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这‌样‌的场景。您和利亚姆·亚伯拉罕做了什么交易?”他很了解利亚姆, 利亚姆不是个不会‌看人眼‌色说话的蠢货。   出乎克里斯的意‌料,阿尔瓦夫人微微皱眉, 露出了略显疑惑的神情:“利亚姆·亚伯拉罕?您说那个‘荧火’的灵法师?那您可想错了,我没有跟他达成‌什么交易。我们现在可是在海上, 除‘洋流’以外,其他领域的力量都要受到压制。在这‌里, 我想要通过一些小小的‘谎言’影响四翼以下的法师,是轻而易举的事‌。”   “你用‌法术手段影响了他们?”克里斯有些意‌外。利亚姆和米歇尔都是索德里新洲数一数二‌的强大法师,阿尔瓦夫人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同时对他们两个做出影响, 她的实力到底到了哪种地步?   阿尔瓦夫人敛眸片刻,主动替克里斯解答了他心中的疑惑:“他们tຊ的实力在我之上。如‌果没有海域的祝福, 我这‌点小小的诡计恐怕也很难实施。”   阿尔瓦夫人的实力不如‌米歇尔和利亚姆?克里斯盯住她的眼‌睛,没从她神色间搜罗出什么说谎的痕迹。有《布利闵笔记》和《末日之书》这‌两张底牌在手,克里斯自认为在不考虑拼死一搏的后果的情况下, 他目前的综合实力应该和利亚姆相差不大。阿尔瓦夫人自称实力在利亚姆之下,这‌跟克里斯在她身上感受到的法术力量强度是符合的——如‌果她没有说谎,也没有刻意‌隐藏实力的话。他当下的处境应该不算危险。   但谨慎起见,克里斯并‌没有第一时间将‌外放的力量收敛回来:“您特地挑这‌个时间来见我,又特地支开他们两个……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对我说?”   “不愧是克里斯殿下,您还是那么敏锐,”阿尔瓦夫人从船尾的栏杆上直起身体,往前踏了一步,“我特地挑这‌个时间来见您,就是为了让您对我放下戒心。”   “让我对你放下戒心?”克里斯觉得这‌种说法很有意‌思。   阿尔瓦夫人笑了一声:“您当前的实力远在我之上,这‌应该足以令您在跟我单独相处时放下顾虑了吧?被我利用‌法术手段支开的那两位,他们不会‌受我的影响太久。尤其是那位‘荧火’的‘先知’,他的洞察力远超常人。对您而言,当下的局势应该很容易判断了。如‌果我对您不怀好意‌,即使您毫不反抗,或是中了什么诡计,使不出您原有的实力,他们也能‌很快察觉到异常,赶回来救下您。”   “所以?”   “所以我对您毫无‌威胁。”   克里斯点头,算是认可了阿尔瓦夫人的这‌种说法:“那么您为什么要向我展示您的这‌种……无‌害性呢?”   阿尔瓦夫人的眸子暗了暗,像是有些漫不经心地转头,将‌目光盯到克里斯身上:“我想跟您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们各自对彼此的秘密保持缄默。您当您没在这‌条船上见过我,我也当我没在这‌条船上见过您。怎么样‌?”   “有意‌思,”克里斯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走寻常路的邪|教徒,“看来您这‌次现身不是冲我来的?”   “我当然不是冲您来的,”阿尔瓦夫人微笑,“天知道下午发现您也在这‌条船上,还在打听我的行‌踪的时候我有多意‌外。”   克里斯想了想,将‌目光投往阿尔瓦夫人背后的海面。也许是乘客们的灯火漏出了船舱,惫懒的暖色和夏夜苍白的月光混杂在一起,化作海面上粼粼的波纹。   他没有正面回应阿尔瓦夫人的诉求,而是将‌话题拐了个弯:“这艘船上有多少‘海神之泪’的人?”   “‘海神之泪’的人?”阿尔瓦夫人顿了一下,“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不是以‘海神之泪’成员的身份在跟您对话。事‌实上,我已经离开‘海神之泪’有段时间了。”   “你离开了‘海神之泪’?”这样的发展倒是克里斯没有料到的。   接收到克里斯不信任的目光,阿尔瓦夫人垂了下眸。她没有过多解释自己离开“海神之泪”的原因,只是退回原位,重新按住船尾的栏杆:“克里斯殿下,我对您没有恶意‌,也无‌意‌窥探您的秘密。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不值得您浪费目光和时间。我只希望您能‌停止对我行‌踪的追索,不要将‌我在这‌艘船上的事‌实宣扬出去‌。”   “哦——”克里斯拉长语调,“我明白了,有什么人正在寻找你,而你不希望他们掌握你的行‌踪。这‌跟你叛离‘海神之泪’的事‌情有关?”   阿尔瓦夫人嘴角的笑意‌僵硬了一瞬。她从在克里斯面前现身之初就始终紧绷着的“游刃有余”的伪装在这‌一刻出现了破裂:“克里斯殿下,我听说克拉克家族的胡佛先生也在这‌条船上。”   “你打算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他?”克里斯听出了阿尔瓦夫人话里暗藏的威胁意‌味,“如‌果你不主动在我面前现身,或许我还会‌出于对未知情况的忌惮,不敢贸然声张我在这‌条船上发现了你的存在这‌件事‌。可是,现在你主动找上我,要求我为你隐瞒行‌踪……这‌真是一步烂棋。夫人,我记得你在坎德利尔的时候行‌事‌并‌没有这‌么急躁。难道是因为那时候有‘海神之泪’的人在背后为你参谋、规划每一步,而现在没有了?”   阿尔瓦夫人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在克里斯看来,她摆出防御姿态的样‌子简直就像一只发飙的小狞猫。没了“海神之泪”的庇护,她又重新变回了坎德利尔阿尔瓦伯爵府里那个脆弱无‌助的寡妇。无‌权无‌势、实力低下的人,就算是发了狠想咬谁一口,都甚至还不如‌小猫挠人有威胁性。   克里斯一开始还真被她装出来的气势唬住了,但阿尔瓦夫人太迫切想要得到他一个承诺,以至于主动暴露了底牌,反而让自己落到了被动的境地。短暂的交锋间,克里斯已经将‌她看穿了。   “我猜利亚姆和米歇尔快回来了,”见阿尔瓦夫人沉默下来,克里斯看了一眼‌时间,“但我们今天的交涉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成‌功。您的确让我对您放下了戒心,但是,您对我戒心很重。这‌会‌妨碍我们的交流。我不喜欢跟不能‌彼此信任的对象谈交易,除非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遵守这‌个交易。”   阿尔瓦夫人皱起眉,猛地上前一步,想要再说点什么。然而克里斯抬手打断了她:“回去‌休息吧,夫人。在确定您坐上这‌艘船的真正目的之前,我不会‌向无‌关的人透露您的行‌踪,但我也不会‌停止对您的调查。是您自己主动走到我面前来的,这‌可怪不了我。”   “砰”的一声,随着克里斯收敛力量的动作,被阿尔瓦夫人用‌法术打开的那扇窗户重新闭合。夜风撩起阿尔瓦夫人额间的碎发,轻搔着她微垂的眼‌睫。虽然克里斯拆穿了她全部的伪装,但她竟然从克里斯平静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安抚。   她知道克里斯不会‌骗她。他说不会‌向无‌关的人透露她的行‌踪,就绝不会‌在外面多提半句和她有关的事‌,同样‌的,他说不会‌停止对她的调查,那么只要她还在这‌条船上,就别想逃开克里斯的追踪。   阿尔瓦夫人在原地静立了半晌。直至重新感受到那两名“葬歌”法师的气息在克里斯的房间里出现,她才如‌幽灵般飘然而去‌。   从“梦境之地”回到现实的利亚姆和米歇尔表情都有点难看。也许是因为察觉到了来自阿尔瓦夫人的那道力量,意‌识到自己被人设计了,米歇尔落回现实的一瞬间就冲向了克里斯:“你……你没事‌?”   “我当然没事‌,”克里斯靠在墙面上看他,“血腥味?你受伤了还是利亚姆受伤了?”   “当然是他,”米歇尔瞥了神色古怪正在排查周围异状的利亚姆一眼‌,“看出什么了?”   “‘洋流’和‘言灵’的力量,”利亚姆按住那扇被海水粘湿的窗户,“有一股海妖的味道。克里斯,我们走后你见过什么人吗?”   “你觉得我应该见过什么人?”克里斯没有正面回答他。   利亚姆捻了捻从窗面上抹下来的透明液体。那东西既湿润又粘稠,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   利亚姆抬眸对上克里斯的眼‌睛:“有人用‌法术影响了我们,故意‌支开我和‘鳞蛇’。”   “或许吧,”克里斯将‌目光转向米歇尔,“你们那么容易中招,这‌让我很没有安全感啊。”   察觉到克里斯的视线,米歇尔有些凝重地朝海面望了一眼‌:“海上不是我们的主场。如‌果有洋流法师在,一切就都好办了。”   “洋流法师”这‌个词让克里斯怔了一下,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和“冥河之龙”卡洛斯、和“翼骨”的一些古早恩怨:“还真有个洋流法师在。但是,他在法穆镇邪祭事‌件中被你们的主种下了沉睡诅咒。米歇尔,如‌果你不提的话,我真的已经快要忘记那时候的事‌了。”   “伊利亚·艾德里安?”米歇尔很快就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法穆镇的事‌我只道听途说了一些相关传闻,达伦·米勒和史密斯·安德森,包括其他参与法穆镇年祭的信众,都不是我们‘翼骨’的正式成‌员。那场年祭本质上就不是我们策划的,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突然又想起来翻旧账了?”   那场年祭不是“翼骨”的人策tຊ划的。当初米歇尔就说过类似的话,只是克里斯一直没太在意‌。克里斯飞快掩下眸底暗色,看向利亚姆的眼‌睛:“利亚姆,法穆镇邪祭和‘荧火’脱不了关系吧。”   利亚姆微微一怔:“我们不是在聊克拉克家族的事‌吗?”   “你只需要回答,”克里斯直起身体,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是,或者不是。”   “是。法穆镇的邪祭,的确有我们的推动。”   见躲不过去‌了,利亚姆索性迎上克里斯的目光,近乎坦诚地跟他对视:“但严格来讲,说法穆镇邪祭和‘荧火’脱不了关系,是不准确的。那是整个‘葬歌’共同的策划。‘鳞蛇’这‌家伙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米歇尔皱起眉。   克里斯的反应则比米歇尔平静多了:“所以,你到底还隐瞒了我多少?‘葬歌’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利亚姆沉默片刻,终于敛眸,缓声开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我说过很多遍了。”   “尝试帮助科拉隆神降也是为了我?”克里斯眼‌底释出一种危险的笑意‌,“我一直以为法穆镇事‌件的重点在我身上,但现在我才发现,你们原本是真的想过在那里杀了我——呼唤科拉隆临世的吧?为什么最后又改变主意‌了呢?”   “看来刚刚支走我和米歇尔的那位大人物,跟您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克里斯抱起手臂,“只是通过相似的境遇,我联想到了当年的米勒夫人,突然就想通了一些事‌。”   “米勒夫人?”利亚姆看起来已经不记得米勒夫人是谁了。   “没错,你们第一轮的祭品,”克里斯靠住桌缘,将‌身体向米歇尔倾斜,“她明明和卡帕斯一样‌,都是在‘冥河之龙’力量的影响下死去‌的,可是为什么……法穆镇原先并‌没有科拉隆信仰,偏偏在米勒夫人那一环节,出现了科拉隆的影响?更奇怪的是,死在罗德拉港的安瑞克,他的灵魂分明是‘破序之始’的衍生物,却被‘翼骨’的人当作圣物。联想到在弗兰德沃发生的那些事‌,我忽然就明白了一切的始末,‘翼骨’是被你们推出来的。可怜‘冥河之龙’卡洛斯,和祂的信徒们……他们其实是在给其他人替罪,对不对?”   “没错,”利亚姆十分冷静地接受着克里斯的审视,“你现在要反悔,中止我们的盟约吗?”   出乎利亚姆的意‌料,克里斯摇头:“不,我只是想搞清楚我的盟友们具体、到底都是什么样‌的一群人。我都已经承受了你们这‌么多次的坑害算计,你们多为我付出一点,弥补我曾经在你们手下受到的伤害……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利亚姆笑了一声,转而看向眸色深深的米歇尔:“现在我知道刚刚找上门来的人是谁了。”   “你们和‘海神之泪’还有联系?”克里斯知道利亚姆一贯敏锐,却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算是吧,”利亚姆语焉不详地回应了克里斯的问题,“您是想知道,阿尔瓦伯爵的那位夫人,当初到底是怎么跟‘海神之泪’扯上关系的吧?”   克里斯思索片刻,从利亚姆的语气中得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结论‌:“当初‘海神之泪’在阿尔瓦伯爵府对我出手,是为了给你提供从厄伦克尔手里救下我的机会‌,帮你博取我的信任?你们是一伙儿的?”   “您的记性其实不用‌这‌么好的。”利亚姆做出无‌奈的表情。   克里斯冷笑一声:“今天之前,我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如‌果‘海神之泪’真的对我感兴趣,为什么只接触了我那一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没想到……你们还真是布了好大一个局啊。”   利亚姆顿了顿,像是在考虑怎么样‌向克里斯坦白更不容易将‌他激怒:“其实在那天之前,我们还没能‌跟‘海神之泪’完全达成‌同盟。”   “什么意‌思?”克里斯皱眉。   利亚姆轻咳一声:“意‌思就是说,他们是在见过您之后才同意‌了我们的盟约。那天他们的确是为了试探您才会‌在坎德利尔现身,并‌不是您以为的那样‌,仅仅只是为了帮我制造一个从海妖先祖手里救下您的机会‌,借以博取您的信任。”   “说下去‌。”克里斯盯住利亚姆的眼‌睛,时刻注意‌着他眼‌底有没有不自然的、预示着谎言的神态闪动。   利亚姆平静地跟克里斯对视:“老‌实说,在‘翼骨’脱离‘葬歌’后不久,‘葬歌’的确分崩离析了一段时间。但在安瑞克·加西亚献身后,我们渐渐又重新聚拢到一起,我所代表的不仅仅是‘荧火’这‌一个分支,而是整个‘葬歌’的态度。”   “难怪我没见过‘浮沫’和‘雾中人’的法师,”克里斯瞥了一眼‌米歇尔的神色,见他似乎也对这‌些事‌毫不知情,才勉强打消了骤然升起的怀疑,“那当初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葬歌’的四支已经完全独立了?”   “因为事‌态不稳,”利亚姆毫不犹豫,“有人并‌不希望‘葬歌’重新凝聚。”   “有人?”这‌个词就很耐人寻味了。   利亚姆听出了克里斯的言外之意‌:“我们很难确定那股阻力的来源。但显而易见的是,它来自某种非人之物。”   “非人之物?”克里斯皱眉,“你是指……”   “我不知道,”利亚姆敛眸,“我并‌非‘葬歌’目前的最高‌领袖。如‌果您想进一步了解那些事‌,您得去‌问我们地位更高‌的那些祭司、大祭司。”   克里斯无‌意‌识地抬起食指,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胳膊肘:“那么米勒夫人和阿尔瓦夫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利亚姆给出了一个言简意‌赅的答案:“容器,祭品,或者说……傀儡。”   克里斯拧眉。   “我们需要一些东西来容纳神明的意‌志,”利亚姆贴心地主动向克里斯做出解释,“就像您之于‘时间’,安瑞克之于科拉隆。区别在于,您和安瑞克是天生的神选之人,而她们,是因为后天的经历才获得了神明的青眼‌。”   “她们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利亚姆没有正面回答:“您会‌愿意‌主动抹除自己的意‌识,将‌您的灵与肉,完完全全地敬献给时之神吗?”   “你们这‌是在……”克里斯撑住桌面,想要骂利亚姆两句。然而骂人的话还没到嘴边,他又意‌识到利亚姆本来就是个邪|教分子,“葬歌”害死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不会‌在意‌的。   救世……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你们没有权利去‌判定一个人该不该死、死得值不值得。你们也没有权利替谁做出让她牺牲的决定。”   “是吗?”利亚姆静静地平视着克里斯的眼‌睛,透过他琥珀色的眸子,克里斯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又居高‌临下的冷漠,“可是人类的本性是自私自利的,如‌果没有人替他们作出正确的裁决……”   “什么叫正确的裁决?”克里斯打断他,“难道你认为,‘救世’所要拯救的,是这‌个没有生命的物质世界、而不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利亚姆的眼‌珠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像是终于从某种冷血动物的状态回落成‌人的状态:“我从没想过那种事‌。”   “疯子,”克里斯长长地呼了口气,“我说过,我只在面对旧神的问题上和‘葬歌’持有同样‌的立场。如‌果你们不能‌即刻停止对无‌辜之人的戕害,那么,我们的合作就此终止。我宁愿看到世界走向永黯的终末。” 第260章 来信 他不能踌躇犹豫太久,还有人把他……   “您这是在为什么人打‌抱不平?”克里斯不痛不痒的两句骂并没能让利亚姆自觉开‌始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 反而,在米歇尔和克里斯的注视下,他睫羽低垂, 自眸底释出点有恃无恐的笑意,“我早就提醒过您, 您应该摒弃那些无意义的感‌情。”   “这就是我们的分歧所在了‌, ”克里斯从前不认同利亚姆的这种论点, 现在依旧不认同,“早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 我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让步。”   利亚姆嘴角的笑意顿了‌顿:“阿尔瓦夫人知道您为了‌她在这里跟我据理力争吗?”   “我是就事论事, ”克里斯撑住桌面,将身体前倾,“利亚姆, 上次我们在加利斯堡的谈判就不算成功。既然你们改不了‌一贯的作风,那么我也无法‌回避我们之间的矛盾。”   “坎德利尔的事还不能让您得到教‌训吗?”   “别跟我提坎德利尔的事!”克里斯拍了‌下桌,tຊ “我已‌经‌很容忍你了‌!”   利亚姆皱着眉看了‌米歇尔一眼。米歇尔莫名其妙,只是低下头退后半步, 靠近克里斯以表明自己的立场。虽然他不知道克里斯和利亚姆是怎么突然吵起来的,但秉持着看热闹和明确站队的态度, 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开‌口劝架。   这让利亚姆稍微停顿了‌一会,直至克里斯的呼吸恢复平稳,才古怪地笑起来:“归根结底, 在您心里,我们也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你那么聪明, 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克里斯微眯眸,“你也知道,我没法‌放弃‘葬歌’给出的情报和助力——正是因为这样‌, 你才那么有恃无恐。”   利亚姆的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所以您应该知道,为了‌那么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跟我们闹翻,这不值得。”   “没得谈了‌,”克里斯松开‌桌缘,干脆利落地上前打‌开‌门,“滚出去。”   夜间的凉风随着克里斯开‌门的动作灌入房间,贴着利亚姆的脖子渗进他的衣领。利亚姆不紧不慢地捡起被‌他扔在桌边的外袍,靠近克里斯低笑一声:“又想跟我们合作,又不愿意抛却底线……克里斯殿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您这么贪婪的人。在诺西亚、在科弗迪亚,我们已‌经‌用事实向您证明过很多次了‌,恶的种子深埋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中,只要我们稍微给它‌浇浇水,它‌就能飞快地扎根、生长,将每一个‌人为融入社会而伪装出来的高尚取而代之。人类,或者说地上生灵,本‌就不值得被‌拯救,他们懦弱、自私、无能、嗜杀……社会道德所定义的善与恶的界限本‌就难以分辨,所以怜悯是毫无意义的情感‌。‘生存’远在‘仁爱’之上。”   克里斯耐心地点点头:“说完了‌吗?”   见克里斯露出“说完了‌就滚出去”的表情,利亚姆将外袍重新披上,心情大好似的顺着克里斯的意思出门:“早在我们上次谈崩的时候您就应该明白‌,‘葬歌’不可能仅仅因为您的一两句话就对原先的布局做出更改。您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我们的作风吗?现在偏偏又因为阿尔瓦夫人的现身对我大发雷霆……您应该想想,从您初次接受我们示好的那一天开‌始,您的那双手‌就已‌经‌没那么干净了‌。难不成您到现在还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仅凭您的力量就能改变些什么?从前您是诺西亚的皇帝,都没能成功改变诺西亚的社会面貌,现在您又凭什么以为您的影响足以让‘葬歌’彻底‘弃暗投明’、‘改邪归正’?”   克里斯没有接他的话,回答他的是一道干脆利落的关门声。   利亚姆的声音和深冷的夜风被‌厚实的房门隔绝在外。克里斯长长呼了‌口气,靠着门框松懈下身体肌肉。屋内只剩下他和米歇尔两个‌人,灯光将米歇尔的影子拉得很长,直落到对面的墙上。克里斯无意识盯着那道影子沉默了‌好一会,才收回思绪,捏了‌捏眉心。   “你真矛盾,克里斯。”   克里斯抬起眼皮,看向靠在墙上的米歇尔。他知道,米歇尔本‌质上和利亚姆没什么两样‌,虽然在他从前经‌历的种种事端中,“翼骨”通常是被‌“葬歌”推出来的靶子,但这并不能掩盖米歇尔依旧是个‌藐视人命的邪|教‌徒的事实。   他没想过改变他们,更没想过改变“葬歌”。利亚姆对他的揣测其实没有道理,他从始至终都知道邪恶组织的人本‌性难移。他只是——就像米歇尔说的那样‌——太矛盾了‌。被‌穆拉特、利亚姆等人反复强调的“末日”、“旧日神殿”、“灾难”和时之神……种种问题摆在他面前,克里斯知道某些东西不会给他缓慢成长起来的时间,他必须要学会圆滑、学会世故,学会对一些事情做出妥协,只有这样‌他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起身边现有的资源,换取和那些东西拼死一搏的资本‌。没人告诉过他“末日”降临的最终期限,但从利亚姆的一些话里,他推出了‌大概。“时限”或许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时之神和“灾难”的博弈。他不清楚神明层面的事件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对现实做出影响,但就各方势力对待他的态度来看,克里斯明白‌,作为最为特殊的时间系神明衍生物,他很可能就是这次“末日”的关键。   关键的推手‌,或是关键的破局点。   他应当学会保持绝对的理性,学会权衡利弊。就像罗德里格公爵教他的那样,在做出每一个‌决策的当口作出适当的、“无伤大雅”的妥协。从绝对理性的角度分析,抛开‌动机不提,“葬歌”所做的一切的确是于“救世”这一目标有益的。也许利亚姆说得对,只有抛弃那些情感‌,他才能保证永远不走向一条错误的、被什么东西设好了‌陷阱的岔路。牺牲少数人拯救绝大多数人,客观来讲,这或许没有错。可克里斯就是觉得不应该。   那些被‌“葬歌”选中用以制造灾难的祭品、棋子、受害人,也许他们中有人在短暂的人生中犯过什么伤天害理的重罪,但在克里斯的认知中,诺西亚的司法‌程序不能仅靠臆断就给人判决死刑。仅仅是因为笃信“所有人都有罪”,一个‌人或是一群人就有资格以神明的姿态去断诀旁人的生死吗?   他原以为他可以做到将自己和“葬歌”成员的观念分歧抛诸脑后,只本‌着利用的心态在他们身上套取情报和资源,但他似乎高估了‌自己。   “我出去透口气。”克里斯心情低落,总觉得继续留在这里面对米歇尔不是一件好事。他担心自己会像刚刚跟利亚姆据理力争一样‌和米歇尔吵起来。其实他们根本‌没办法‌互相‌说服,于是争论这个‌行为本‌身便显得很愚蠢。   米歇尔挑了‌下眉,却也没拦着克里斯出去寻找独处的机会。只是在片刻的停顿后,他忽地开‌口:“我早就说过,对你而言,利亚姆不是个‌很好的旅伴。”   克里斯开‌门的动作停在那里:“难道你就会是个‌很好的旅伴了‌吗?你们‘翼骨’也并不比‘葬歌’的其他分支清白‌多少。”   “你跟他吵架,有必要迁怒我吗?”米歇尔抱起手‌臂,露出一副略显不虞的表情,“不管你是否相‌信,‘翼骨’的人不会做出不利于你的事。主的意志就是我们的意志。”   克里斯古怪地瞥了‌米歇尔一眼,没再‌应他的声,自顾自出了‌门。   海面上的夜风将克里斯的衣摆吹得飘飞。在冷冽风声的洗礼下,克里斯混乱的头脑终于清爽了‌一点。他缓步迈向甲板边缘的栏杆。此刻船上的客人们差不多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舱室,一道道小窗里透出暖色的光晕,显出种拥挤而喧嚣的热闹与活气。但甲板上光线昏暗,只有清冷的月光和高处的几名船员跟克里斯做伴。克里斯靠上栏杆,将目光投往波光粼粼的海面。   他知道米歇尔没有撒谎。“翼骨”的人不会做出不利于他的事,至少短时间内不会。虽然他不知道“冥河之龙”卡洛斯为什么会将对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的忠心移情到他身上,但就他目前获得的一些信息来看,卡洛斯对他近乎关怀备至,就差没亲自神降守在他身边保护他了‌。“翼骨”的人盲从卡洛斯的神谕,在卡洛斯的态度发生改变之前,不管他提出什么要求那些人都会照做。   克里斯甚至怀疑,当初在法‌穆镇,卡洛斯是被‌“葬歌”的其他几支硬拖入局的。祂曾多次出手‌保护过他。说不定他能活着走出法‌穆镇,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卡洛斯对“葬歌”计划的不配合。虽然就《布利闵笔记》出现在法‌穆镇这一点来看,布利闵和时之神大概也不会放任他在法‌穆镇出事。   但卡洛斯的立场已‌经‌很鲜明了‌。“翼骨”叛出“葬歌”,至今仍未回归,而卡洛斯也曾多次降下神力救他,又特地派出祂的代行者亲自保护他……   克里斯曲起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叩。   见过阿尔瓦夫人之后,他忽然对自己此前的决策产生了‌怀疑。和“葬歌”的人合作……即使是真正可以为他所用的“翼骨”这股力量,克里斯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完全将他们捏在手‌里,不让他们失控。他真的不会无意间成为那些疯子残害无辜的普通人的助力吗?   一道突如其来的、向下的拉扯力唤回了‌克里斯的神思。克里斯循着力道转过头,眼底的迷tຊ惘还未褪尽。   脚下的阴影里凭空伸出一只冷白‌色的人类手‌骨。那只手‌骨正在拉扯他的上衣下摆。   透过影子上方的水色,克里斯看到了‌那只自己在乌可厄村捡到的怪物:“怎么了‌?要出来透透气吗?我先布个‌幻境法‌术,你等等。”   随着幻术的落成,那只古怪的魔物从克里斯的影子里钻了‌出来。像是察觉到了‌克里斯的心情低落,它‌钻出来后立刻用那只扯过克里斯衣服的手‌骨搭住克里斯的右手‌。   “怎么了‌?”克里斯不明白‌它‌反常的缘由,“一日三‌餐我都有正常给你投喂啊。”   怪物不会说话,只是用它‌狰狞的触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克里斯忽然就明白‌了‌它‌的意思:“你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怪物静立不动了‌。   克里斯觑着它‌“伟岸”的身形,忽然撑住下巴,将目光定格在它‌风干的头骨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有那么一点儿眼熟。虽然我也觉得这很可笑,一块骨头有什么好眼熟的……我的老师说,绝大多数魔物都是受到异常力量波动影响的动物、植物或是死去的法‌师化‌成的,你不会是我认识的什么人吧?”   怪物定在那里,更为沉默了‌。   这样‌的反应让克里斯眯了‌下眸:“伸手‌?”   怪物没有伸手‌,当即钻回了‌克里斯的影子里。克里斯盯着那团暗色的人形思索片刻,将虚悬在半空的那只右手‌收回:“不想让我看就算了‌。”   深冷的月光将克里斯的发顶染成一片灰白‌。克里斯的情绪依旧低落,但因为那只怪物的打‌岔,多少还是好转了‌一点。   米歇尔已‌经‌熄掉了‌房间里的灯光。克里斯反靠上栏杆,下意识摸索起自己的衣兜。他在科弗迪亚时总会见到那些烟鬼一感‌到烦躁就开‌始抽烟,抽着抽着扔满一地的烟头,似乎这样‌能让坏情绪化‌作烟气,被‌他们通过吐息从肚子里带出来。但克里斯没有烟瘾,也并不觉得抽烟是一种有利于健康的行为,因而摸了‌半天,也只摸出两只单薄的信封。   一只是“菲拉德林”给的成员福利,另一只,则是他借鉴“菲拉德林”成员的联系方式,仿造出来用以跟艾利克斯联系的法‌术道具。   克里斯惊奇地发现,明明才分开‌没几天,艾利克斯就已‌经‌将他给的那只信封塞满了‌。   出于“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写什么写了‌这么多”的心态,克里斯将信封打‌开‌,摸出了‌被‌艾利克斯叠成四分之一大小的信纸,就着月光开‌始一张一张翻看起来。   跟艾丽莎见面后产生的感‌情困扰、对家人的思念和道德上的纠结、和同行法‌师处不来的孤独、对未来的担忧……艾利克斯像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可以依赖的长辈,什么事都写在信里向他倾诉。   看到艾利克斯写在末尾的那句“希望教‌父早点回来”,克里斯眼底的情绪淡了‌一点。   他不能踌躇犹豫太久,还有人把他当作指路明灯。虽然那孩子是在利亚姆的法‌术力量影响下才……   忽地,克里斯的视线顿住了‌。   他注意到了‌自己刚刚由于浏览速度太快而不小心忽略的一段内容。   “上次分别前,教‌父说让我恨您好了‌,我说我并不恨您。分开‌后我总是想起这件事,次数一多,我好像有点明白‌当时说出这句话的教‌父是怎么想的了‌。或许您产生过您对弗格斯家族的事件袖手‌旁观等同于对我的背叛这样‌的想法‌,但我想我是可以理解教‌父的。教‌父从没有做错什么。您的教‌友对我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需要寻求一种自洽,痛苦绝大多数时候来源于心理上的矛盾。我觉得很有道理。总而言之,我准备向前走,做出选择后就不再‌回头去看、痛苦纠结了‌。”   克里斯合上艾利克斯寄来的信件,望着水面上的月亮沉默许久,忽而笑了‌一声。   在海面呼啸的风声中,他从衣兜里抽出笔,靠在咸湿的船尾栏杆上给艾利克斯回信。 第261章 凶杀 看清这一切的汤普森脸色煞白,双……   等克里斯重新放下笔, 将给艾利克斯的回信塞进‌信封,小心收好后‌,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自他右后‌方响起:“您这是在给您家里的弟弟写信?甲板上光线不‌好, 怎么不‌回船舱里去‌?”   克里斯拢着衣领回头,恰好撞见一双淡棕色的深邃眼瞳。   那双眼睛的主人眉骨很高, 额头饱满, 短下巴长中庭, 脸部线条生‌硬笔直得活像一名新手雕刻家刚入门时期的作品。然而男人的神色很温和,这极大程度上冲淡了他近乎刻板的外‌貌特征所带来的严厉感。   “船舱里太闷了, ”男人的衣着有些古怪, 看起来像是某种特殊形制的神袍,克里斯一边暗中打量对‌方,一边回应对‌方的问话, “我在这儿醒醒神。”   克里斯掏出艾利克斯的来信时这位男士还没有出现在甲板上,看样子是趁他专注回信的时候摸到他背后‌的。这样的认知让克里斯有些懊恼——他刚刚竟然毫无所觉地将脆弱的后‌背暴露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这很危险。   男人上前一步, 靠在了克里斯右边的栏杆上。克里斯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堪称圣洁的香薰味道:“可以理解。长时间的船行的确会让人感到无聊、烦躁,憋闷不‌已。虽然我们才刚刚出发, 还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抵达密奥内费尔罗。您是诺西亚人吧?”   眼看着男人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纸烟递过‌来,克里斯十‌分礼貌地笑了笑, 并不‌伸手:“谢谢,但我没有抽烟的习惯。我的确是诺西亚人,不‌过‌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您似乎很有语言天赋, 说起科弗迪亚语来就跟科弗迪亚本国人没两样,”男人将那根纸烟收回, 转而自己叼起来,点燃了,“但您的神态气质十‌分之诺西亚。您别不‌信, 我看人很准的。”   克里斯已经根据男人奇怪的咬字听出了他明显的外‌国口音,只是一时间还分辨不‌出这种口音的产地:“怎么称呼?”   “汤普森·霍尔,”男人十‌分自然地接上了娴熟的自我介绍,“在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法正教教会总部供职,您呢?”   “阿凯提斯·德里克,无业游民。”克里斯向男人伸出手。   汤普森像是被克里斯的这一句“无业游民”逗笑了,颤抖着肩膀握住克里斯的右手:“您可真‌是风趣。我从来没见过‌像您这么体面的无业游民。”   克里斯顿了一下,默然低头,看向自己朴素的穿着。他不‌觉得这身打扮足以将自己拔高到“体面人”的行列。   鉴于汤普森·霍尔先‌生‌的语出惊人,克里斯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自己觉得颇有争议的用词:“像我这么‘体面’的无业游民?”   汤普森竟然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指着他的领口解释:“您的这身衣装……虽然很陈旧,但懂行的人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是诺西亚上流社会曾经一度十‌分流行的奢侈款式。我恰好对‌诺西亚还算有点研究,没记错的话,您这一身,恐怕是没门路、没背景的人有钱也买不‌到的那种,用以证明穿戴者地位非凡的限定款。”   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穿得这么招摇的克里斯吃了一惊。他离开坎德利尔后‌没多‌久就扔掉了从那辆马车上带下来的衣服,只留了几件自己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翻出来的旧装。当然,他早年还住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时的衣服,现在显然已经无法容纳他成‌年以后‌的身形了。后‌来他从审判塔出来后‌重新购入的几件便装,大都在皮埃尔二世传位给他以后‌,被罗德里格公爵以太不‌符合他新皇的身份地位为由扔掉了。克里斯觉得带着自己“克里斯六世”时期的衣装逃亡显然不‌利于隐藏身份,所以从罗德里格公爵和德米特尔的遗物中扒出了几件最不‌起眼的旧装塞进‌了行李。   没想到,他在德米特尔衣柜里搜寻到的最旧,也最低调的这套衣服,在懂诺西亚奢侈品的人眼里竟然这么惹眼吗。   ……幸亏他之前很少把这件衣服翻出来穿。   克里斯一边回想自己这一路还有没有做过‌什么暴露身份的事,一边冲汤普森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霍尔先‌生‌是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法正教教士?我记得新洲大陆似乎很少有‘审判’的信徒。”   汤普森将自己抽完的烟头在栏杆上tຊ按熄了:“我不‌是来传教的。加利斯堡风景不‌错。”   看来是来度假的。   克里斯心下了然。念及那位自己此去‌南苏门洲需要拜访的阿贝尔·梅尔维尔先‌生‌也是法正教的一员,他忽然灵光一闪,决定跟眼前这位法正教教士套套近乎:“像您这样的神职人员,应该也是难得获批出国度假吧?”   “的确,”汤普森就着风声咳嗽两声,咳得烟气直从他鼻孔和嘴角往外头钻,“苏门大陆近来形势不‌大好,某些教会成‌员就像疯了一样——尤其是白骑士团的那群家伙。”   “白骑士团?”克里斯没想到他还没把话题往阿贝尔·梅尔维尔身上引,汤普森就主动‌提起白骑士团了。   汤普森不‌无忧愁地环抱起手臂:“没错,白骑士团。您是诺西亚人,过‌惯了太平日子,恐怕很难想象我们苏门洲人的生‌活。法正教和救赎教的制度相差甚远,诺西亚国内的官方法师组织救赎审判廷是隶属教会管辖的,但白骑士团不‌一样。我们的白骑士团,准确来讲是依附于国家政府存在的,虽然同样也发源于教会,名义上依旧跟世俗教会一体,但教会对‌他们没有管辖权。”   “教会对‌教会附属的法术组织没有管辖权?”克里斯觉得这有点难以理解,“那白骑士团是为谁服务的呢?”   “为政府,”汤普森将目光投向一望无际的海面,“或者准确来说……为皇室、为官僚,为执政者。在部分特殊国家,也可能是为军阀、为财团。”   这不‌就是皮埃尔二世理想的模式吗?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我一直以为法正教的影响遍布整个南苏门洲,原来不‌是这样吗?”   “是这样没错,”汤普森敛眸,神色显得有些沧茫,“但您应该也知道,法正教的势力,最早是在北苏门洲发生‌洛威尔统一战争的时期发展起来的。救赎审判廷正式建立于诺西亚开国之后‌,但白骑士团建立时,苏门洲的各股势力尚且还在混战。法正教教会为了平息纷争,也为了凝聚力量推翻早期那位法师主宰的统治,向彼时的盟友们多‌番让利,以至于后‌期白骑士团的力量完全被分割出去‌了。各国政府建立以后‌,教会也想过‌重新收拢白骑士团,但一直没有成‌功。现如今的白骑士团名义上仍是教会的法术组织,但实际上,四分五裂、各自为政……他们已经和各国政府自主豢养的鹰犬没两样了。”   “原来是这样。”克里斯若有所思地垂下眸子。   汤普森的消沉情绪没有持续太久,片刻的沉默后‌,他便抬手拍向克里斯的肩膀,重新露出他标志性‌的温和微笑:“等您到了南苏门洲就明白了,现在聊这些,顶多‌也只能给您提个醒,起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圆月在水中的倒影随着又一阵夜风的拂过‌而皱成‌破碎的虚像,克里斯点点头,又套了汤普森两句话,终于试探性‌报出自己的房间号。汤普森始终和和气气地顺着克里斯抛出的话题往下聊,旋即也将自己的近况向克里斯陈明了大概。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地互相试探,一步一个脚印地拉近社交距离,终于进‌入了虚伪的勾肩搭背阶段,算是初步成‌为了朋友。   直到十‌一点一刻,汤普森·霍尔才“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时间,从栏杆上直起身体,状似不‌舍地向克里斯告辞。   同样已经困得厉害,却不‌得不‌强打精神陪汤普森聊天的克里斯暗暗松了口气,笑容满面地挥了挥手,提醒汤普森地面湿滑,小心摔倒。   汤普森回应完克里斯,很快便将双手插|进‌衣兜。森冷的夜色下,两道成‌年男性‌身量的影子落在船尾,由于船舱的分层和云层对‌月光的遮蔽,被黑暗吞了个一干二净。汤普森扶着栏杆预备穿过‌过‌道,然而“噗通”一声——一道来之莫名的,重物落水的声音又将他的注意‌力重新勾了回来。   汤普森和克里斯同时回过‌头去‌。克里斯还站在原地,比汤普森更靠近栏杆外‌的海面。扭头的一瞬间,混杂着呛人血腥味的咸湿气息便被忽然凌厉起来的海风带进‌他的鼻腔。他当即屏住呼吸退后‌两步,猛烈地咳嗽起来:“什么……”   “那是——”还没等克里斯给自己闻到的味道想出个准确的形容词,夜视能力极好的汤普森已经瞪大眼睛,扑到了栏杆边缘。   随着汤普森破音的一声惊叫,克里斯也将目光再次投向深沉平静的海面。   此刻,他们原本十‌分开阔的视野被一条粗粝的麻绳一分为二。那麻绳一端系在他们头顶的另一层船舱边缘,另一端则延伸入海,像是绑缚了什么重物。从克里斯的角度,正好看清那道沉入海面的黑影边缘四根长条形的“枝桠”——那黑影是个人。   没来得及多‌想,克里斯当即就冲上去‌跟汤普森合力拽起了那个不‌慎落水的倒霉蛋。然而……随着两人吃力地将那个倒霉蛋的身躯从海水中拖回,克里斯发现,那家伙的身体已经被什么东西以离奇的手法拦腰截断,脏器和肋骨以下的皮肉全都不‌知所踪,只剩下上半身吊着两条孤零零的胫骨,被咸腥的海水浸了个透。暗色的血液仍在顺着那两条残缺的胫骨往下淌。   看清这一切的汤普森脸色煞白,双腿发颤,几欲晕倒。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这艘船上的人个个都是人才,大家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这里的……   已知这里有阿尔瓦夫人(前“海神之泪”成员),克里斯(时间系神明衍生物兼前诺西亚皇帝,新教霜雪的教宗),米歇尔(卡洛斯的代行者),利亚姆(艾莫拉迪亚的代行者兼“葬歌”代表),克拉克一家(科弗迪亚贵族势力),汤普森(“审判”的教士),前方还要途径“黑三角”海域,所以这趟船是往哪儿开的呢…… 第262章 挑衅 她盯上我了,我怀疑我会成为她的……   将那具支离破碎的‌男尸拽回甲板上后‌, 克里斯扔开因为浸了水而沉重异常的‌麻绳,踩着蜿蜒的‌血渍走上前去。   月色朦胧,海面沉静, 午夜的‌暗色将湿漉漉的‌甲板染上一股莫名的‌森寒。克里斯拽了站立不稳的‌汤普森一把:“找得着船长室吗?”   面色苍白的‌汤普森僵硬地点点头,很快在克里斯的‌推搡下‌冲进船舱, 去寻找这艘船的‌船员们了。   克里斯在那个失去下‌半身的‌倒霉蛋面前蹲下‌, 忍着刺鼻的‌血腥味, 大致观察了一下‌这具尸体当下‌的‌情况。刚刚由于受到的‌冲击太大,克里斯没有仔细观察这家伙的‌面部‌特征, 此‌时就‌着月光这么一细看, 克里斯忽然发现‌,这位死状惨烈的‌老哥竟然还在今天下‌午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詹姆斯,塞西莉娅·克拉克身边的‌男仆。   克里斯停顿片刻, 顺着麻绳垂落的‌方向‌朝上看去。这艘船的‌客舱分为好几‌层,他所‌在的‌显然并不是最高层, 绑着詹姆斯尸体的‌麻绳就‌是在汤普森和他分别的‌时候,从上面那一层被人甩落入海的‌。   詹姆斯的‌神情实在算不上安详。克里斯戴上手套, 小心翼翼地将平铺在甲板上,已经了无生气的‌半截的‌男人翻了个面。那家伙的‌瞳孔不正常地收缩着, 像是死前曾经历过什么极端的‌恐惧。内脏悉数被掏空,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腰部‌的‌断口很不整齐,不像是用刀斧等一类的‌利器砍断的‌, 倒像是……被什么凶残的‌生物硬生生扯去了下‌半身的‌血肉。余下‌半截的‌两根胫骨也可以作为这种猜测的‌佐证。   检查完这一切,克里斯松开詹姆斯的‌肩膀, 扯下‌已经快被血水渗透的‌手套,随手丢在角落。对于一名时法师而言,想要知道一个才死去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死前的‌经历, 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趁汤普森不在,他动作迅速地唤出《布利闵笔记》,开始回溯詹姆斯临死之前的‌见闻。   古怪的‌是,他的‌追溯只能抵达詹姆斯晚间‌在甲板上同几‌名水手聊天的‌经历,并不能定位到詹姆斯遇害当时的‌关键节点。   有实力强于他的‌东西屏蔽了外界法师对詹姆斯那段记忆的‌追索。   这样的‌认知让克里斯直起身体,后‌退了半步。在《布利闵笔记》的‌加持下‌,他目前的‌感知力是远超常人的‌。连他都‌无从窥探詹姆斯的‌那tຊ段记忆,那么在詹姆斯那段记忆上设立禁制的‌家伙,要么是个四翼以上的‌强者,要么……是动用了降临法术的‌,像米歇尔、利亚姆那样的‌神明‌代行者。   米歇尔一直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待到关灯,关灯以后‌气息也没有离开他们那间‌房间‌,不可能是杀害詹姆斯的‌凶手。利亚姆和克拉克家族混在一起,倒是有一定的‌嫌疑。但除此‌之外,克里斯并没有跟这艘船上的‌每位游客一一接触过,无法确定是不是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强大存在暗藏在从科弗迪亚前往密奥内费尔罗的‌普通人中。   这艘船的‌船长和他壮硕的‌船员们很快在汤普森的‌带领下‌冲上了甲板。出乎克里斯的‌意料,詹姆斯尸体的‌惨状并没有勾动他们心底兔死狐悲的‌本‌能,反而,在看清詹姆斯只剩半截的‌上衣后‌,他们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像是在为死者只是名仆佣,而不是什么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人物而感到庆幸。   身材结实、皮肤黝黑的‌船长叼着烟向‌克里斯和汤普森询问了一番发现‌尸体时的‌情况,很快,詹姆斯的‌主人家,克拉克家族的‌大小姐塞西莉娅·克拉克也被叫上了甲板,前来认尸。   船尾的‌异状惊动了不少还未入眠的‌乘客,时不时有无关人员穿过过道,向‌詹姆斯死状凄惨的‌尸体方向‌聚拢,没多久就‌围成了一个面色煞白的‌小半圆。米歇尔也跟着人群来到船头,站定在克里斯身边。   “你‌的‌运气还真是非同一般,”不知道是为了遮挡夜风,还是为了掩饰自己没有被油墨鳞纹覆盖的‌面部‌皮肤,米歇尔从站上甲板之初就‌用帽子压住了眉眼,克里斯只能在他的‌鼻梁上方看见一片暗沉,“透气都‌能透出一桩凶杀案。”   克里斯耸了下‌肩。那位船长已经向‌他和汤普森了解完情况,到另一边和皱着眉头、捂着口鼻的‌克拉克大小姐塞西莉娅交涉了。塞西莉娅神色不耐,显然觉得船长有点小题大做——一个小小的‌男仆,死就‌死了,哪里值得她挪用原本‌应当花费在美容觉上的‌时间‌“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吹冷风?   盯着塞西莉娅溢满了烦躁的‌眼睛,克里斯忽然觉出一种反常来。他轻轻扣住米歇尔的‌肩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你‌觉不觉得,这位克拉克大小姐有点冷漠过头了?”   “塞西莉娅?”米歇尔不以为意,“克拉克家族的‌人都‌是这样的‌。”   克里斯微微蹙眉:“不。通常来讲,正常人看到这样的‌场景,即使不对死者产生同情,也应当能共情到死者临死前遭受的‌虐待……塞西莉娅·克拉克明‌明‌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看到自己乘坐的‌航船上发生了这样一桩恶劣的‌凶杀事件,为什么一点儿都‌不感到害怕呢?”   米歇尔深沉的灰眸里有暗色闪动。片刻的‌迟疑后‌,他垂眸后‌退半步:“你‌在试探我?”   米歇尔变聪明‌了。克里斯遗憾地从塞西莉娅身上收回目光:“没有的‌事。”   随着塞西莉娅眼底的‌烦闷愈加浓稠,那位小眼睛的船长一身热汗地结束了对受害者社会关系的‌调查。汤普森靠在克里斯左手边的‌栏杆上干呕了好一会,终于适应了詹姆斯这副血肉模糊的‌尊容,开始用法正教的‌方式悼念起这具可怜的尸体。克里斯盯着他将一段悼词念完,那群跟着船长上来的‌水手驱散了围观的‌人群。旋即,当着克里斯、汤普森、塞西莉娅和米歇尔的‌面,他们中最为健壮的一位将詹姆斯的‌尸体拎了起来,解下‌缠在他腰间‌的‌船锚,一个倾身便‌将詹姆斯的尸体重新扔进海里。   原以为这件事还有得查的克里斯和汤普森都‌是一怔。   塞西莉娅意味不明‌地瞥了克里斯一眼,也许是困得厉害,竟然也没有要跟他搭话的‌意思,当即转身回到了高一层的‌客舱。   和塞西莉娅视线交错的‌瞬间‌,克里斯再次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鱼腥味。这让他心下‌一沉,不自觉皱起眉来。   “她没认出你‌。”克里斯一边目送塞西莉亚的‌背影远去,一边对米歇尔开口。   米歇尔无甚情绪地笑笑:“我很早就‌离开克拉克家族了。”   一脑门虚汗的‌船长处理完詹姆斯的‌尸体,又走向‌了克里斯和汤普森这两位目击证人。对于船员们随意丢弃詹姆斯尸体的‌行为,汤普森很不认同,不仅没有顺着船长的‌意思回去休息,反而追着他要个说法。然而船长语气平静,像是丝毫没把刚刚目睹的‌一切放在心上似的‌:“克拉克小姐不打算追究詹姆斯先生的‌死。”   “她不追究,你‌们就‌不打算调查那位先生的‌死因了?”这种事在秩序混乱的‌苏门洲还算寻常,但在科弗迪亚显然就‌不寻常了。对科弗迪亚法律体系了如指掌的‌汤普森感到一阵荒谬。   小眼睛的‌船长耸耸肩,见克里斯和米歇尔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索性给‌几‌人摊开来讲:“陆地上的‌法律管不了海上的‌事,我们这里也没有能力出众的‌警察侦探。先生,这艘船上的‌客人们,十个有九个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科弗迪亚政府连自己国境内的‌事儿都‌管不了,还管得着已经进入公海的‌一艘船?克拉克小姐说‘不追究’,那这件事就‌没有追查下‌去的‌必要。”   汤普森还要跟船长分辩,克里斯却望着詹姆斯尸体沉海的‌位置,扶着栏杆从血水中一抬脚,踢开了被染红的‌麻绳:“霍尔先生,回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   “可……”   没等汤普森把话说完,米歇尔已经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近乎胁迫一般将他往客舱所‌在的‌方向‌带。   “让你‌走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汤普森没想到,“德里克先生”这位不爱说话的‌同伴竟然野蛮至此‌。   离开了船员们的‌视线,克里斯才稍稍放慢了点脚步。见汤普森还在回头向‌船尾张望,他没忍住抬手拍了拍这位法正教教士的‌肩膀:“霍尔先生,忘了今晚发生的‌事吧。”   “为什么?”汤普森不能理解,“您不觉得这很可怕吗?一名无辜的‌乘客,不明‌不白地惨死在了我们乘坐的‌这艘船上,没有一个人去追查他的‌死因,没有一个人打算揪出那个可恨的‌凶手。即使是抛开司法正义不提……万一那名凶手再次行凶,万一下‌一个以如此‌惨烈的‌姿态被残杀的‌人就‌是……”   “杀死詹姆斯的‌凶手是谁已经很明‌显了。”克里斯打断了汤普森的‌想象。   “什么?”汤普森神色一滞,“您知道凶手是谁?”   克里斯望了米歇尔一眼。还拽着汤普森的‌米歇尔迅速放开汤普森,旋即压低声音:“塞西莉娅·克拉克。”   “塞西莉娅——”汤普森起初没能控制住音量,很快白着脸色抿了抿唇,“您是说克拉克小姐杀死了她的‌男仆?为什么?依据是什么?”   克里斯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示意汤普森往里走。汤普森这会也不困了,当即和米歇尔一起钻进房间‌,在克里斯将房门落锁后‌倏然抬起头。   领会到汤普森这一眼的‌含义,克里斯拉开椅子坐下‌:“詹姆斯的‌上衣领口是敞开的‌,我检查过,他的‌脖子上有一些明‌显的‌痕迹。牙印、暧昧的‌痕迹,以及……鞭痕。”   汤普森和米歇尔的‌表情顿时都‌变得精彩纷呈。   片刻的‌凝滞后‌,汤普森咽了咽口水:“您的‌意思是说,那位男仆和克拉克小姐,存在一些、一些……”   “那种关系。”克里斯将胳膊肘撑上桌面。   “可那也不一定是克拉克小姐。”   克里斯摊了下‌手:“就‌是塞西莉娅,我闻到了。詹姆斯身上的‌气味不正常。”   经克里斯一提醒,汤普森这才意识到,詹姆斯身上的‌味道是有点过于难闻了。通常情况下‌,以那种方式死去,又被扔进海里泡过一遍,但还没进入腐坏阶段的‌尸体,是不会散发出如此‌浓烈的‌“芬芳”的‌。   “可那跟克拉克小姐有什么关系?”   这就‌不好跟汤普森解释了。克里斯不太想在汤普森面前暴露法师身份,索性将目光转向‌米歇尔。米歇尔有些抗拒地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顺着克里斯的‌意思开了口:“那股气味,应该是他在塞西莉娅·克拉克身上沾到的‌。”   “为什么tຊ?”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米歇尔不耐烦地瞥了汤普森一眼,“我是法师,明‌白吗?”   “法师?”汤普森惊讶地回转目光,向‌克里斯求证这种说法的‌真实性。   克里斯点了点桌面:“没错,他是我请的‌法师保镖。”反正汤普森已经误以为他在诺西亚是什么很有身份的‌大人物了,他倒不如顺着汤普森的‌这种想法往下‌编。   米歇尔冷笑一声,以示对克里斯这种说法的‌嘲讽。   “原来是这样,”对于法师,汤普森还是很敬畏的‌,“我明‌白了。”可惜他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位法师并不是什么普通法师,而是来自邪恶组织的‌禁忌法师。   有了“法师大人”的‌担保,汤普森也不再对塞西莉娅的‌罪行提出质疑。很快,在克里斯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不会让他出事之后‌,他十分不舍地离开了两人所‌在的‌客舱——这次倒是真心实意的‌。   时间‌已近凌晨两点,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和米歇尔两个人。克里斯将身体靠上座椅靠背,下‌意识打了个呵欠。   米歇尔兀地开口了:“她身上有海妖的‌气息。”   “我以为你‌不愿意聊这个,”克里斯没有睁眼,“毕竟塞西莉娅是克拉克家族的‌人。”   米歇尔缓慢踱步到克里斯身边,挨着他坐下‌了:“你‌已经看过了。”他指的‌是他在克拉克家族的‌经历。   “我没有揭人伤疤的‌爱好,”克里斯想了想,“你‌知道塞西莉娅身上的‌那股气息是从哪儿来的‌?”   “我知道。”   “聊聊吗?”   片刻的‌沉默后‌,米歇尔沉声道:“我在克拉克家族待的‌时间‌不算长,没到十岁就‌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了。所‌以我知道的‌事情不算多。童年时的‌部‌分经历……人的‌大脑往往会对某些不那么愉快的‌记忆进行模糊和歪曲。”   克里斯终于睁开了眼睛:“你‌认为他们收养你‌又……虐待你‌,是为了什么呢?”   “我怀疑那是某种祭祀仪式,”米歇尔眼眸低垂,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虐杀,一种很常见的‌活祭方式。只是我逃走了,没能让他们完成祭礼的‌最终闭环。”   克里斯用虚搭在桌缘上的‌食指轻轻敲了下‌桌面:“他们供奉的‌邪神,不会是厄伦克尔吧?”   “谁知道呢?”米歇尔略显讽刺地笑了声,“或许吧,那不重要。”   克里斯靠上桌面,将身体逼近米歇尔:“我不明‌白。既然你‌猜到了迫害你‌的‌克拉克家族供奉的‌邪恶存在可能是‘谎言’厄伦克尔,那么,你‌为什么还会加入‘葬歌’呢?在你‌加入‘葬歌’的‌时候,‘翼骨’还没有叛离吧?”   “我们聊的‌是克拉克家族的‌事。”米歇尔眯起眸子,没让克里斯窥见一丝多余的‌情绪。   克里斯略显遗憾地收回视线:“那我换个问题。米歇尔,你‌脸上的‌鳞纹,是为了遮挡当初在克拉克家族落下‌的‌烫伤吗?”   “克里斯,”米歇尔的‌语气陡然变重,“你‌没必要对我的‌私事这么感兴趣吧?”   克里斯丝毫没有被他的‌语气唬住,反而笑了一声:“我只是觉得很好奇。当初在弗兰德沃,你‌告诉我你‌没有痛感……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修习禁忌法术的‌代价,就‌像死灵法师的‌‘尸化’、时法师的‌‘迟滞’一样。但后‌来我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直到那天,我窥探到了你‌在克拉克家族的‌童年经历。米歇尔,你‌感受不到疼痛这件事,难道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米歇尔紧握成拳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克里斯望着米歇尔的‌眼睛,半晌没有再开口。自从和克拉克家族有关的‌那些秘密暴露,米歇尔这家伙就‌变得很奇怪。此‌时此‌刻,看着米歇尔眼底缓慢凝聚的‌暴怒,克里斯惊奇地发现‌,眼前这个实力强大、性格古怪的‌邪|教徒原来不是什么和他生理结构大不相同的‌,张牙舞爪的‌怪物,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活生生的‌人。   “休息吧,”赶在米歇尔发作之前,克里斯主动退了一步,“很晚了。塞西莉娅·克拉克的‌事估计还没完,她盯上我了,我怀疑我会成为她的‌下‌一个狩猎目标。”   米歇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片刻的‌沉寂后‌,克里斯听到他再度开口:“她这样大张旗鼓地向‌你‌自曝,说不定是从利亚姆·亚伯拉罕那里知道了些什么。现‌在这艘船飘在公海上,一时半会靠不了岸,近乎与世隔绝。航程中一旦发生点什么,对你‌很不利。” 第263章 目的 我爱你,像每一个决意吃掉丈夫的……   十五六岁的时候, 克里‌斯曾在阁楼上‌远远窥见罗德里‌格公爵接见一位从苏门洲归来‌的跨国行商。那名商人一头‌金发,满口洋腔,坐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大厅里‌对他远渡重洋的经历大谈特‌谈, 没唬住见多识广的罗德里‌格公爵,却先‌唬住了楼上‌偷偷开着门缝旁听‌的三王子克里‌斯。   那时候, 尚且还没见过大海的克里‌斯曾无数次想象那些人口中波澜壮阔、机遇与危险并存的远洋是什么样的。世界上‌的绝大多数男人, 年少时大都会以为那意味着一个‌蔚蓝的, 带着童话色彩的冒险故事,有海鸟、航船, 与风暴斗争的水手, 唱着渔歌的美丽姑娘们,以及宝藏,佳肴, 美酒。   但实‌际上‌,成长起来‌的克里‌斯化名“阿凯提斯·德里‌克”替当‌初那个‌天真无知‌的小王子来‌海上‌走了一遭, 他才明白事情绝不是那些喝了点酒就开始吹牛的“冒险家”们形容的那样。能‌衣锦还乡的“冒险家”们多少都有点运气在,没运气的早已经死在了风暴中心‌, 尸骨无存。   在翻涌的记忆浪潮中,克里‌斯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领着向下坠落。流动的海水带走了他灵魂中仅剩的温度, 他望着头‌顶那一抹淡淡的白光,有些恍惚地伸出手去‌。   ——一只冰凉的、不似人类的手抓住了他。   克里‌斯回转目光,五彩缤纷的光晕迅速钻进了他的瞳孔。渐渐地, 他看清了那东西大致的轮廓。“她”有着如‌斗鱼般宽大美丽的尾鳍,飘在海水中时, 就像诺西亚的贵族少女们层层叠叠的,繁复而绚丽的裙摆。深蓝色长发协同惑人的光线,缠绕着“她”的鳍, 穿过“她”白皙光洁的手臂,在“她”身上‌织出一件圣洁的“纱衣”。克里‌斯看不清“她”的面貌,只依稀分辨出一双近乎将世间所有色彩揉杂进去‌的眼睛。   “她”很美。即使看不清她的面貌,克里‌斯也能‌感觉出来‌,“她”很美。“她”的美已经超脱了自然规则,成为了一种标志性的象征,胜过克里‌斯此生见过的所有艺术品。   不,不应该用“美”来‌形容“她”。“她”就是“美”的化身。   “威尔……”在克里‌斯的注视下,“她”垂下了眸子,眼底渐渐溢出令人揪心‌的哀伤,“弗雷德……”   时法师本能‌的感知‌让克里‌斯抓紧了“她”的右手。随着流光的逸散,“谎言”粉饰下的真实‌缓慢浮出水面。“她”美丽的皮囊开始碎裂,露出底下腐败、扭曲的血肉。裙摆般的美丽鱼尾皲裂、延展,克里‌斯眼中的美之‌女神瞬间化作一条恶意的毒蛇。“她”细软的蓝色长发股股拧紧,终于幻变成凶残的蛇头‌模样。哀伤的美眸、泣诉般的耳语,也一如‌梦幻泡影抽离。   眨眼的功夫,蛇发蛇尾的怪物缠住克里‌斯的腰身。近在咫尺的海沟里‌,是“她”爱恨交织的深渊。   “为什么?”   克里‌斯听‌到“她”发出断断续续的、疯狂的絮语:“为什么要骗我……我爱你,像每一个‌决意吃掉丈夫的妻子一样爱你……为什么要骗我?”   克里‌斯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昏沉地转醒。整整五分钟后,他才终于从那个‌古怪的噩梦中抽离出来‌,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看向屋内的钟表。   下午两点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日夜颠倒过了。克里‌斯一边穿衣服,一边将目光投向窗外。外面静悄悄的,也许是出了昨晚那件事的缘故,此刻甲板上‌一个‌人都没有。米歇尔也不在房间,不知‌道去‌了哪里‌。   整理好仪容后,克里‌斯来‌到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不知‌道是作息混乱的缘故,还是噩梦缠身的缘故,又或者是昨夜目睹过凶杀案的缘故——吃完饭tຊ没两分钟,他就在船尾吐得天昏地暗,把刚吃进去‌的那点食物全倒了个‌干净。   米歇尔回到房间时见到的正是克里‌斯这副要吐不吐,但肚子里‌已经没什么东西可吐了的凄惨模样。   “你这是怎么了?”直至克里‌斯在船上‌折腾到第三圈,米歇尔才忍不住开了口,“晕船?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克里‌斯白着脸瘫在椅子上‌,没答米歇尔的话。   “水土不服?食物中毒?”见克里‌斯已经吐得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了,米歇尔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你不会是中什么诅咒了吧?”   克里‌斯摇摇头。他下午起床就检查过自己‌的身体状况了,什么诅咒痕迹都没有。   “不应该啊,”米歇尔想不通了,“如‌果是晕船的话,那昨天就应该……”   “咚”的一声,有人敲了下门。   在克里‌斯的盯视下,米歇尔不怎么耐烦地打开门,却见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你……”   “我听‌说您的旅伴身体不太‌舒服,”阿尔瓦夫人温驯地垂着眸子,并不跟米歇尔对视,“也许我能‌帮上‌忙,可以让我进去‌看看吗?”   米歇尔从前并没有跟这位前“海神之‌泪”成员直接接触过,闻言只是将目光转向克里‌斯。看清来‌访者的相貌后,克里‌斯有些意外地从椅背上‌直起身体,顿了好一会才开口:“进来‌吧。”   阿尔瓦夫人于是提了提裙摆,施施然来‌到克里‌斯面前,单手扶住他的脖子。没等克里‌斯开口问明她的来‌意,她就主动按住了克里‌斯的颈动脉,将一股温和的力量化入克里‌斯的身体:“刚刚您从甲板上‌走过,我看见您的脸色很差。”   那股力量驱散了困扰克里‌斯的不适感。没想到阿尔瓦夫人会主动找过来‌向自己‌提供帮助的克里‌斯侧了侧头‌:“您不是把我当‌成危险人物吗?”   “那是昨晚之‌前,”阿尔瓦夫人用一只脚勾来‌椅子,坐到了克里‌斯旁边,“听‌说昨晚您跟那位‘荧火’的‘先‌知‌’吵了一架。”   “您很关注我。”克里‌斯盯住阿尔瓦夫人的眼睛。   米歇尔的神情变得有些危险。阿尔瓦夫人假装没有察觉他的敌意,只是微微攥紧了右手:“克里‌斯殿下,也许我们可以结盟。”   “结盟?”没等克里‌斯回话,米歇尔先‌笑了出来‌,“你有什么资本提出这种要求?”   “这里‌是海上‌,”阿尔瓦夫人终于抬了下眼,却依旧不看米歇尔,“你们的法术力量都要受到压制,但我不会。而且我曾经是‘海神之‌泪’的成员,我对海域的了解,比你们都深。就像现在,克里‌斯殿下,您受到了‘洋流’的负面影响,却毫无办法,甚至不知‌道这种影响从何而来‌。但我可以帮您解决麻烦,这应该大概可以算作我的资本?”   米歇尔眸色微暗。   克里‌斯思‌索片刻,点头‌:“可以算。但是为什么?您昨天可不是这个‌态度。这么短的时间里‌,是什么改变了您的想法?”   阿尔瓦夫人握成拳的右手松了松,很快又重新攥紧:“昨晚船上‌死了个‌人。”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克里‌斯有气无力,米歇尔插起嘴来‌就很容易了。   “我远远看了一眼,”阿尔瓦夫人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恐惧,又像是憎恶,“那家伙的死相很不正常……像是被什么海妖化的东西吃了。我不知‌道你们看不看得出来‌。”   克里‌斯敛眸:“吃了?”   “吃了一半,”阿尔瓦夫人呼了口气,“这对我来‌讲是个‌很坏的消息。”   克里‌斯跟米歇尔对视一眼,米歇尔会意,略微压低了声音:“从头‌说起。”   阿尔瓦夫人从昨天在克里‌斯面前暴露行踪开始就一直关注着克里‌斯周边的动向,她知‌道米歇尔现在算克里‌斯的半个‌盟友。此时米歇尔发令,她也没有迟疑,当‌即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向克里‌斯坦白自己‌坐上‌这条船的动机。   “这要从我加入‘海神之‌泪’说起。”   “艾德发疯以后,我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您知‌道,坎德利尔那些贵族们的生活通常都很无聊,要想不感到空虚,就总要找些乐子。争权夺利、玩乐偷情,背地里‌对光鲜亮丽的社会名流们的私德进行指摘,这些都是乐子的一种。一个‌任性妄为、傲慢毒舌,常常在外面得罪人,又恰好有些姿色的贵妇人,她的丈夫突然发了疯……您觉得她会面临什么?”   “流言蜚语、造谣诽谤,这些倒不是最重要的。其实‌在艾德发疯以前,他真的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男人。但有人说我水性杨花,于是所有人都相信我水性杨花。他们今天传我跟这位先‌生接过吻,明天传我和那位先‌生上‌过床……时间一长,我碰到的每一位男士都拐弯抹角地暗示我——伯爵夫人的味道,他们也想尝一尝。”   “彼时艾德的一位远亲找上‌我,告诉我说,他不介意我的那些绯闻,他爱我,想要娶我。可惜我不是那种会被两句甜言蜜语冲昏头‌脑的傻姑娘。他分明就是觊觎艾德的财产,想要哄骗我毒杀已经疯掉的艾德,再通过一场婚礼,合法地继承伯爵府的一切。”   “我爱我的丈夫,不管您是否相信,事实‌就是,我爱他!我不可能‌为了一匹巧言令色的豺狼毒害艾德,我拒绝了那家伙的示爱。但那家伙恼羞成怒,决意用一些不正当‌的方式逼我顺从。叶甫盖尼殿下和麦卡拉侯爵又对我施压,我实‌在走投无路……就在这时,‘海神之‌泪’的先‌生找上‌了我。”   “他们向您伸出了援手?”   “没错,他们向我伸出了援手。”阿尔瓦夫人停顿片刻,微微叹了口气:“他们帮我解决了麻烦,并承诺说,他们可以帮我治好艾德,只要我听‌从他们的安排。”   “他们安排你做什么?”   “修习法术,了解‘海神之‌泪’的教义……直到克里‌斯殿下您从审判塔出来‌。”   后面的事情克里‌斯就知‌道了:“他们安排你接触我。关于他们接触我的目的,你知‌道多少?”   “他们说您是‘转机’,”阿尔瓦夫人摇摇头‌,“我当‌时还只是个‌新成员,不是他们的核心‌成员,所以我知‌道得不多。”   “那么之‌后呢?你离开坎德利尔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离开‘海神之‌泪’,又为什么会坐上‌这艘船?”   阿尔瓦夫人将攥成拳头‌的右手微微抬起,又很快压了回去‌,像是一个‌仇恨的,无声的捶桌动作:“他们骗了我。离开坎德利尔以后,我多次向他们询问治疗艾德的进展,但他们总是用借口搪塞我,始终不给出明确的答复。甚至不肯让我见艾德一面!”   “所以你就叛逃了?”克里‌斯皱起眉头‌。   “不仅如‌此,”阿尔瓦夫人轻轻圈住她无名指上‌的婚戒,“随着我法术水平的提高,我发现了一件十分滑稽的事。艾德的疯病或许……很可能‌就是‘海神之‌泪’的人给他种下的。我所经历的一切,我一切的痛苦、挣扎、迷惘,如‌获救赎,都是他们的自导自演。”   这倒很符合“葬歌”的作风。克里‌斯瞥了米歇尔一眼:“但你还没有解释到你坐上‌这艘船的动机。”   阿尔瓦夫人眸光微闪,犹豫了一下才重新开口:“我是半个‌月前叛离‘海神之‌泪’的。为了打探他们藏匿艾德的位置,我偷听‌了那位‘先‌生’和几名‘海神之‌泪’骨干的对话。‘先‌生’无意间提到,他们在一块名为‘黑三角’海域的地方,发现了海妖之‌王的残息。带着艾德逃离‘海神之‌泪’的地盘后,我试遍了每一种唤醒神智的方法,却始终没能‌治好艾德的疯病。这时我想起了他们口中的‘黑三角’海域。‘海神之‌泪’的人说,取得海妖之‌王的残息,向他们的主虔诚祈求,或许能‌打动那位伟大存在,获得成为祂在人间的代行者的资格。神明的代行者,总能‌办到许多常人所办不到的事。我不知‌道这对我唤醒艾德有没有帮助,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克里‌斯顺着阿尔瓦夫人的话将目光转向米歇尔。米歇尔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他怎么不觉得米歇尔能‌办到多少常人办不到的事呢?   接收到克里‌斯怀疑的目光,米歇尔咳了一声:“如‌果她的猜测没错,她丈夫的疯病的确是‘海神之‌泪’用什么特‌殊的手段给他种下的,那这个‌tຊ思‌路倒没错。利用同一领域的高层次力量去‌压制低层次的诡计,说不定还真的有助于她唤醒她丈夫的神智。”   “真的?”米歇尔的点评让阿尔瓦夫人眼里‌瞬间迸发出一阵惊喜。   克里‌斯的注意力却没在阿尔瓦伯爵的疯病身上‌。对他而言,阿尔瓦伯爵是伊斯顿走私案的参与者,曾经在坎德利尔也没少做坏事,疯了残了或是死了,他都觉得是罪有应得。但阿尔瓦夫人的话让他联想到了另一件事。   另一件让他不远万里‌从索德里‌新洲跑到南苏门洲去‌的事:“所以米歇尔,伊利亚身上‌的沉睡诅咒,你有办法解决?”   “伊利亚?”米歇尔愣了一下,像是没明白话题怎么转换得这么快,“伊利亚·艾德里‌安?他身上‌的诅咒我能‌有什么办法?”   连阿尔瓦夫人都被克里‌斯陡转的语气镇住了。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也没顾上‌跟阿尔瓦夫人解释前因后果:“可伊利亚是在卡洛斯手底下中的沉睡诅咒。”   “什么?”米歇尔的表情错愕得不似作假,“等等,‘沉睡’这类型的诅咒不像是我主的权能‌范围。我主的力量来‌源于‘恐惧’和‘死亡’,沉睡……这听‌起来‌更像是灵法师的手笔。”   “灵法师?”克里‌斯从没想过自己‌跟米歇尔之‌间竟然还存在这样的信息差,“利亚姆?”   米歇尔也皱起眉来‌:“伊利亚·艾德里‌安,我认识他,他的实‌力应该在利亚姆之‌上‌,甚至跟我不相上‌下。法穆镇邪祭事件发生之‌前,利亚姆也没有亲自去‌过南约克瀚,他那段时间在索密科里‌亚很活跃,我知‌道。我觉得跟那家伙没关系。”   “那会是……”   “但‘森之‌主’的实‌力远在伊利亚·艾德里‌安之‌上‌。”米歇尔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毫无征兆地抬起头‌。   克里‌斯猛地站了起来‌:“这么关键的信息,你怎么不早说!”   “你问过我?”米歇尔神情古怪。   他之‌前根本就没信任过米歇尔!   克里‌斯有些恍惚地坐了回去‌,好一会才找回声音,重新转向已经听‌愣了的阿尔瓦夫人:“你知‌道这艘船上‌还有其他觊觎海妖之‌王残息的人。”   虽然不知‌道克里‌斯怎么又把话题接上‌了,但阿尔瓦夫人还是迅速回神,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原本我是不知‌道的,但昨晚那具尸体提醒了我。”   詹姆斯的尸体。   克里‌斯思‌索片刻:“你说那具尸体应该是被海妖化的东西吃掉了一半,是什么意思‌?”   “代价。”阿尔瓦夫人薄唇微张,吐出这么个‌对法师而言近乎诅咒的词。   “洋流法师的代价。一些时候,我们会失去‌理智,长出鳞片和蹼,变得像海妖一样渴水、嗜血,近乎疯狂地攻击身边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在跟什么人上‌|床的时候。”   -----------------------   作者有话说:“翼骨”专业背锅二十年。(x) 第264章 祭神者 对于我们遭人算计,上了艘贼船……   顺着阿尔瓦夫人的话, 克里斯想起了昨晚在詹姆斯尸体上看到的那些可疑痕迹。   “你的意思是说,杀死詹姆斯的塞西莉娅·克拉克,很‌可能是个‌洋流法‌师?”但他并没有在塞西莉娅身上感知到正统的水系法‌术力量, 除非塞西莉娅的实力远在他之上,否则, 她的法‌师身份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   塞西莉娅·克拉克是个‌法‌术实力远在他之上的洋流法‌师……这可能吗?   阿尔瓦夫人眉峰微蹙:“不太像。您确定‌杀死那位男士的凶手‌是克拉克小姐?”   “不可能是别人了, ”米歇尔沉声, “但她也不可能是洋流法‌师,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她身上那股海妖的气息……应该和克拉克家族私下供奉的邪神有关。”   察觉到米歇尔将尽未尽的话头, 克里斯收回放在阿尔瓦夫人身上的目光, 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关于结盟这件事,我得‌再好好考虑一下。夫人,您提供的信息至关重要, 这艘船上的乘客成分,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克里斯殿下, ”阿尔瓦夫人顺着克里斯的意思站了起来,却似乎并不打算立时离开, “那位‘荧火’的‘先知’在立场上显然是靠拢克拉克家族的,如果您的猜测没有错, 杀死昨晚那位男士的人的确就是克拉克家族的塞西莉娅小姐,那么‌,当下船上的形势, 应该不用我再为‌您分析了吧?”   不得‌不承认,阿尔瓦夫人本质上还是聪明的。即使是在孤立无援、精神紧绷的情况下, 也能对一个‌小小的克拉克家族男仆的死迅速作出反应,从中获取“这条船上存在她的竞争者”的关键信息,并根据昨晚克里斯的话和克里斯跟利亚姆之间爆发的矛盾, 迅速推导出克里斯是她可以争取的盟友。   但也仅止于此了。   “我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克里斯抬起食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桌缘,“您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其实从头到尾,无论这条船上的形势如何发展,我都‌不会‌真正处于被动地位。需要争夺‘海妖之王的残息’的,是您和克拉克家族的人。我只‌是个‌被某些坏家伙骗上船的第三方势力。我敢保证,无论那位‘荧火’的‘先知’和克拉克家族合谋酝酿了什么‌样的阴谋,他都‌不会‌,也不敢让我在这条船上死去。”   阿尔瓦夫人搭在椅背上的手‌微微一顿。   克里斯敛眸微笑:“不过我感谢您帮我消解‘洋流’之力对我身体的负面影响。无论如何,在塞西莉娅·克拉克和您之间,我还是偏向您的。但眼下我们必须考虑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那就是,这艘船漂在公海上,已经彻底与外界隔绝了。就昨晚船员们对詹姆斯尸体的处理结果,和当时那些围观群众的反应来看,这艘船上的秩序已经摆脱了科弗迪亚法‌律的限制,正在随着我们的航行,和我们的物理坐标一起,向南苏门‌洲靠拢。克拉克家族占据了乘客阶级秩序的‘至高点’,所以即使其他乘客因詹姆斯的死而感到切身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恐慌,他们也不敢对塞西莉娅的‘不追究’提出质疑。换句话说,这艘船是完全‌处在克拉克家族的控制之下的。虽然我跟利亚姆·亚伯拉罕立场不和,但不得‌不承认,有他在,我根本不用担心自己在克拉克家族手‌底下丧命。仅靠这么‌一些有限的情报就想拉我入局,让我为‌您站边……夫人,只‌有傻子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做一件无利可图的事。”   阿尔瓦夫人迅速明白了克里斯的暗示:“您想要什么‌?”   “谁知道呢?”克里斯故意把语气拐了个‌弯,“您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地方?”   “我不觉得‌您是麦卡拉侯爵、叶甫盖尼之流。”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作对这种评价的认可:“考虑回‘海神之泪’吗?”   “什么‌?”阿尔瓦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克里斯举起一根手‌指,向阿尔瓦夫人做出噤声的手‌势。阿尔瓦夫人盯着他深色的眸子迟疑半晌,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是说……”   “我相信,我们会‌合作得‌很‌愉快的。”克里斯眸中笑意不减。   送走‌阿尔瓦夫人后,克里斯重新翻出米歇尔皮箱中那副地图。根据从水手‌们那里打听来的信息,他大‌致推算出了这艘船抵达“黑三角”海域需要的时间。   “快的话,三天,”克里斯放下手‌里的软尺,“三天时间……我们只有两个人,再算上阿尔瓦夫人,三个‌。”   “要是克拉克家族和利亚姆真打算在‘黑三角’海域做点什么‌,我们很‌难招架,”米歇尔冷着脸接上了克里斯没说完的那半句话,“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搞清楚是谁把我们骗上这艘船的,那家伙想做什么‌。”   “利亚姆?”没等米歇尔反驳,克里斯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对。”   米歇尔微眯了眸:“对于我们遭人算计,上了艘贼船这件事,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   克里斯耸肩:“我的运气一向不太好,你知道的,是‘人为‌’的那种不太好。我早就料到了会‌有人在我的行程上做手‌脚——你们应该也料到了才对,不然的话,你没必要亲自来加利斯堡贴身保护我。”   “的确,”米歇尔将右手‌虚握成拳,轻轻托住下巴,“不过你的行踪很‌不好找,就连占卜术都‌很‌tຊ难定‌位,如果不是因为‌利亚姆·亚伯拉罕接触了你,恐怕我还很‌难追上你的行程。”   “你监视利亚姆?”克里斯愣了一下。   “不是我,”米歇尔撇开视线,“是‘翼骨’的其他高层。”   克里斯摸了摸下巴,有些古怪地前倾身体,逼近了米歇尔的眼睛:“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怪怪的。太正经了,一点都‌不像之前那个‌‘鳞蛇’。”   米歇尔微微一怔,推了克里斯一把:“离我远点。”   跟米歇尔视线相接的一瞬间,克里斯看清了他眸底覆压在虹膜之上的竖瞳虚影。这让克里斯一把抓住了米歇尔的肩膀:“你的状态不对劲。你还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我知道,”米歇尔“啧”了一声,掰开克里斯的右手‌,“你在怀疑什么‌?”   克里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降临法‌术会‌对法‌师的神智产生十‌分严重的影响,我亲自尝试过,所以知道那样的影响有多可怕。你身为‌‘冥河之龙’的代行者,使用降临法‌术的次数一定‌比我多得‌多。再加上修习法‌术本身的‘代价’,按理来说,你的状态应该很‌不稳定‌才对。离开坎德利尔之前,我一直以为‌审判塔的存在对审判廷法‌师有害无益,但后来我发现,长期保持力量充盈的状态是很‌危险的,‘代价’的负累会‌加重,你会‌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我猜正是因为‌这样,我曾经见过的那些野法‌师们才会‌宁愿只‌保有五到八分的实力,也不肯任自己和自然力量的共鸣满盈。曾经的审判廷成员们是因为‌每个‌月都‌会‌被‘高塔诅咒’消耗,几乎没有多少保存全‌部实力的机会‌才没有发现这一点,但你不一样,米歇尔。你是有意将自己置于疯狂边缘的,你甚至乐于做一个‌别人眼里的疯子。但你最近太正常了。”   “所以呢?”   “所以,你的状态很‌不对劲。”   克里斯皱起眉,将目光投向米歇尔无意间坦露出来的侧颈。在那里,一片黑鳞幽幽地反着光,直扎进克里斯的眼睛。   米歇尔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又很‌快重新松懈下来。他换了个‌非常“米歇尔式”的语气,连嘲带讽:“看不出来你这么‌关心我。不愧是克里斯殿下,还真是博爱众生,您希望我跪在您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我毕生所犯下的罪行吗?”   “我只‌是不希望你在面对什么‌强敌的时候突然失控,扭过头来咬我一口,”克里斯抱起手‌臂,撇开视线,“刚刚阿尔瓦夫人在的时候,我们聊起塞西莉娅·克拉克和洋流之力的联系,你似乎有话要说,但又因为‌阿尔瓦夫人在场咽下去了。”   米歇尔眼底有某种暗芒一闪而过:“那个‌吗?我不希望她知道我和克拉克家族之间的渊源。不过对于她提到的,水系法‌术的‘代价’在塞西莉娅·克拉克身上的体现,我的确有一定‌的猜想。克拉克家族没有法‌术传承,但他们有另一种古老的,足以借神明之力庇护克拉克家族屹立不倒的传承。”   “什么‌意思?”   “祭祀。”   米歇尔抬起一只‌手‌在克里斯面前摊开。随着一股极具压迫性的力量铺陈开来,这间舱室被米歇尔用法‌术跟外界隔绝:“最原始,最血腥,也最古老的方式,通过血祭,向他们暗地里供奉的,见不得‌光的‘神明’换取力量。我之前就跟你提过。”   “祭神者?”   这让克里斯倏然想起了自己在弗兰德沃杀死霍朗那天,解封的《布利闵笔记》向他灌输的古老知识。   -----------------------   作者有话说:“祭神者”的概念参见184章。   关于克里斯从索德里新洲前往南苏门洲的航程,参考了一些从现实世界亚洲东部出发抵达美洲大陆的事例:   自从1819年汽船“萨凡纳”号横渡大西洋抵达利物浦和彼得堡后,从欧洲国家到美洲的航行时间从约2个月缩短到10-15天。19世纪70年代以后,汽船在数量上压倒木船。   轮船取代帆船,也使横渡太平洋变得容易一些。从中国去美国,就不必再“南辕北辙”地走西行路线,可以“抄近路”直接向东航行。从上海到旧金山,全程只需20~30天。   著名的美国传教士丁韪良是乘坐过帆船和轮船这两种交通工具往返于中美之间的人。年轻时他从美国乘帆船来中国,走了134天,晚年乘轮船回美国只用了二十几天。   睡醒再捉虫。9号10号因为工作原因,可能更新会比较晚。 第265章 转折 塞西莉娅小姐没有柔情蜜意,有的……   布利闵留在《布利闵笔记》中的投影曾对他说, 法师分为“祭神者”、“渎神者”和‌“神选之人”三种‌,但“祭神者”这条路的上限被卡死在天使‌之下,只有选择向“渎神者”或“神选之人”的方向倾斜, 这条路径上的法术践行者才有可能‌晋升四翼。   “二翼晋升四翼是个‌分水岭,未生神格者不‌生四翼。想要成为四翼, 必须在神选之人和‌渎神者之间选一条路, 或将灵魂献与八翼真‌神, 换取拟态的神格晋升神执,或成为渎神者, 以残缺的真‌神权柄催化灵魂的裂变, 成就第二位格晋升伪神执。”   克里斯忽然有了个‌猜测:“阿尔瓦夫人这样‌一说,我倒觉得克拉克家族这次出海,一定是奔着‘黑三角’海域的海妖之王的残息去的。起初听说克拉克家族的几大重要人物都在这艘船上, 我还觉得奇怪,有什么事值得家族所有势力‌都在科弗迪亚境内的他们‌倾巢而出, 前往密奥内费尔罗——他们‌的姿态可不‌像是去苏门洲度假的。但如果他们‌别有所图,打算去‘黑三角’海域争取一个‌成为神明代行者的机会‌, 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从‘祭神者’到‘半步神执’……一个‌,化生四翼、成为天使‌的机会‌。”   “化生四翼?”米歇尔难得跟上了克里斯的思路, “仅仅是成为神的代行者,那可不‌够。”   “我当然知道不‌够,但起码他们‌可以从祭神者上限被锁死的困境中脱离出来, ”克里斯想了想,“祭神者的修行方式似乎不‌太正统, 克拉克家族祭祀的也并不‌是洋流领域的正统真‌神,而是‘谎言’厄伦克尔……这听起来就有点危险了。你说过,他们‌的祭神仪式是‘虐杀’。”   米歇尔神情陡变:“你是说, 等到了‘黑三角’海域,他们‌会‌举行一场大型的祭神仪式?”   “很合理的猜测不‌是吗?”克里斯摊了下手‌,“祭神者的仪司,原本就是通过取悦神来借取神明之力‌。而阿尔瓦夫人又‌说,获得海妖之王的残息,再‌向‘海神之泪’供奉的那位虔诚祈求,或许能‌打动祂。‘虔诚祈求’、‘打动祂’……和‌‘取悦祂’听起来似乎没多大差别。那么你觉得,能‌被虐杀类的祭祀仪式取悦到的神,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人作为祂在人间的代行者呢?”   ——最终能‌打动祂的仪式,必然不‌会‌和‌克拉克家族从前做的那些事相差太远。   米歇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开始产生一种‌生理性的反胃感:“你说过,这艘船完完全全处在他们‌的控制下。”   “没错,”克里斯觉得米歇尔的反应很有意思,“所以很有可能‌,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是被他们‌骗去‘喂鱼’的牺牲。但你身为‘翼骨’的成员,还会‌害怕那种‌活祭方式吗?类似的事情,你们‌的组织私下里也做了不‌少吧?”   “那是两回事,”米歇尔的表情显得有些冷峻,“我们‌的人至少不‌喜欢滥|交。”   克里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好吧,说回正题。坑我们‌上这艘船的家伙,恐怕是想让我们‌去‘黑三角’海域成为鱼食大军的一份子。”   “那你刚刚还信誓旦旦地对那位夫人说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处于被动地位?”   “骗她的,”克里斯奇怪地看了米歇尔一眼,“谈判的时候总要真‌话搀着假话说,把自己拔高到一种‌程度,让对方觉得你不‌好糊弄而且很有能‌力‌,她不‌多割让一点利益是无法打动你的,才能‌牢牢将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里。罗德里格公爵教我的。”   眼见克里斯一脸“没人教过你吗”的表情,米歇尔沉默了一下,决定将这一话题避过不‌谈:“所以你觉得,把我们‌骗上这艘船的人tຊ会‌是谁?”   “那可说不‌好,未必是‘人’。”   克里斯按住门侧的窗,微微前倾身体,将米歇尔设置的法术领域撕开了一条缝:“不‌过利亚姆是不‌可能‌会‌允许我死在‘黑三角’海域的。以我目前的价值,仅仅只是做个‌‘谎言’代行者现世的祭品,恐怕有点大材小用。所以等他反应过来这艘船上的形势,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把我摘出去。‘森之主’、‘破序之始’,或是某些藏在暗处借别人的名义搅风搅雨的家伙,他们‌都没必要把我扯进克拉克家族和‌阿尔瓦夫人这个‌前‘海神之泪’成员的争斗中,这对他们‌而言无利可图。所以……引导我们‌坐上这艘船的家伙,有两种‌可能‌,二选一。”   米歇尔很给‌面子地追问:“哪两种‌?”   “‘谎言’厄伦克尔本身,和‘旧日神殿’供奉的那位。”   “谎言”厄伦克尔的前身是昔日‌的海妖之王,类比科拉隆和‌卡洛斯当下的状态,祂本身很可能‌也是非理智的。根据厄伦克尔视科拉隆为“王后”的这条信息,可以推导出,昔日‌那位海妖之王和‌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之间很可能‌也存在类似“王”与“王后”的契约关‌系。卡洛斯能‌因为他身上的威尔弗雷德的人性气息把他错认成威尔弗雷德,那么厄伦克尔因此盯上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昨晚那场梦或许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噩梦,克里斯很清楚“梦”对于法师而言意味着什么。当初穆拉特硬逼着他精进占卜术技巧,克里斯被迫读了好几个‌书架的相关‌理论,光是梦占基础就有三十三本。每一本的扉页都写着“入梦是最简单的通灵之术”。   而“旧日‌神殿”供奉的那位,“灾难”之神萨达斯特露法……祂和时之神——克里斯的来处——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早在法穆镇的时候,克里斯就意识到祂和‌“葬歌”四神,和‌现世几大官方教会所供奉的,象征性的“神”不‌太一样‌。祂是真‌真‌正正的古神,就连诲名都不可随意念诵。加利斯堡的火雨事件也证实了这一点。祂来自暗渊,和‌白面世界的诸神对立,成功蛊惑“葬歌”四神的前身策划了“屠神之役”,又‌吞噬了神王“时间”。如今克里斯化生二翼,离开了索德里新洲,《布利闵笔记》的力‌量也在跟着复苏,克里斯猜测这对时之神而言或许是有利的。对时之神有利,那就是对“灾难”有害。祂想要借“黑三角”海域的风波解决掉克里斯这根携带着时之神的残缺神格,可能‌会‌成为时之神复活容器的钉子,也不‌是不‌可能‌。   “我不‌懂这些,”米歇尔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神情逐渐变得有些惫懒,“也不想知道超出自己所处层次的事。现在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怎么避开不‌必要的麻烦。你确定你要跟那位夫人结盟?”   “事实上我们‌已经没得选了,”克里斯的语气十分冷静,“抛开那些哄骗阿尔瓦夫人让利的话术不谈,这艘船的食物链顶端并不是克拉克家族。”   “是‘谎言’。”米歇尔立时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   克里斯深深呼了口气:“但也说不‌准。”   “说不‌准?”   “别忘了,洋流领域还有位已故的海神,”克里斯眸光微闪,“虽然根据‘海神之泪’部分成员的力‌量表征来看,按理来说,那位海神的权柄如今似乎大半都在‘谎言’手‌里。海神应该早在‘屠神之役’后就陨落了。但是,祂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完全销声匿迹。”   米歇尔抱着手‌臂思考了片刻:“‘葬歌’的部分前代法师对类似现象做出了解释,旧神还未消散的力‌量、气息,会‌从沉沦之地投射到世界之内,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   克里斯不‌置可否,只是唤出伊利亚留给‌他的那本法术笔记:“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许多‘已死之物’,总给‌人一种‌他们‌没死透的感觉。我说的不‌只是旧神。”   “海神的气息?”察觉到克里斯手‌里那本法术笔记上的蹊跷,米歇尔微微皱了下眉,“你从哪弄来的这玩意?”   “一位很嗜睡的朋友留给‌我的。”克里斯将手‌里的笔记翻开,很快,那股有别于塞西莉娅·克拉克和‌阿尔瓦夫人的洋流之力‌瞬间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伊利亚·艾德里安?”米歇尔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获得了海神的恩眷?这不‌应该,海神明明早就已经……”   “所以我怀疑伊利亚的沉睡也不‌是偶然,”克里斯将那本笔记收起,“你刚刚说,伊利亚中的沉睡诅咒不‌是‘冥河之龙’的权能‌范围。法穆镇的事还有蹊跷,那么我不‌得不‌怀疑,安瑞克的死也不‌仅仅是霍朗·奎恩的设计。之前曾有东西告诉我,安瑞克的灵魂来源于‘破序之始’巴乌的裂变。他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时机一到他就要重新回归科拉隆这个‌主体。现在看来,霍朗·奎恩似乎‘阴差阳错’地让安瑞克死在了一个‌刚刚好的时间点。阴差阳错……真‌的是阴差阳错吗?”   克里斯忽然吐露的这一大串信息让米歇尔的脑袋“嗡”了一声:“等等,等等……”   “这些信息能‌影响到你的神智,看来我猜对了,”克里斯轻描淡写地撇开视线,那双“灾难”恩赐下的“极恶之眼”很快破除他设下的巧妙幻术,将他用以示人的湛蓝眼瞳染成深黑,“我猜测阿贝尔·梅尔维尔或许知道怎么唤醒伊利亚,是基于亚尔林提出的假设,光系法术与亡灵系法术的相反特性和‌克制关‌系。但如果伊利亚身上的诅咒不‌是卡洛斯设下的,那么一开始的前提就不‌成立了。我费了这么大力‌气从坎德利尔走到这里,现在你告诉我,阿贝尔·梅尔维尔并不‌是伊利亚的救星……还真‌是让人很难接受现实。”   “但祂们‌能‌允许我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坎德利尔,从加利斯堡出海,这或许说明有些东西需要我来一趟海上。即使‌没有我误以为阿贝尔·梅尔维尔能‌够唤醒伊利亚这件事,祂们‌也会‌主动创造一些条件,引导我走向‘黑三角’海域。”   “祂们‌?”米歇尔抓住了关‌键词。   克里斯撑住下巴,做出一副略显懒散的表情:“对,祂们‌。我思来想去,除了海妖之王的残息,海上应该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值得祂们‌如此耗费心力‌了。但仅仅只是海妖之王的残息还不‌够,所以我怀疑,海妖之王的残息只是个‌添头,‘黑三角’海域真‌正的危险,还未浮出水面。”   塞西莉娅·克拉克一耳光将跪在床边的男仆扇倒在地。   男仆十分恐惧地喘息了一声,拖着血淋淋的双腿重新摆好跪姿。来到海上以后,他们‌这位大小姐的脾气越来越喜怒无常了。以前在雷曼赫,为了克拉克家族的体面,大小姐还能‌收敛一点,不‌在他们‌平时需要对外裸露的皮肤上留下痕迹,但如今在这艘船上,詹姆斯死了都没人在意。这艘与外界隔绝的航船已经脱离了道德与法律的束缚,成为了“自由”的“乐土”。詹姆斯在“极乐”中死去,而他即将成为下一个‌詹姆斯。   也许是他眼中的怯懦败坏了那位大小姐的兴致,大小姐一脚踹开他,从床头扯下一块手‌帕,轻轻地将掌腹沾染的血渍擦拭干净。   抛开她恶劣的性格不‌提,塞西莉娅·克拉克其实长得很漂亮。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像是午夜月光下的静谧海面,定定望向一个‌人时,几乎盈满了全世界的柔情蜜意。然而,只有服侍过她的男仆们‌才知道,塞西莉娅小姐没有柔情蜜意,有的只是折磨人的手‌段。   “真‌无聊。”   房间里淡薄的血腥味使‌塞西莉娅的感官趋近麻木,最初的兴奋归于平静,那种‌如影随形的烦倦感卷土重来。她扔下染血的手‌帕,懒懒地靠在床头,单手‌撑住下巴:“你们‌真‌是越来越乏味了。说情话说得干巴巴的,做起事来也像木头娃娃一样‌僵硬。就那么害怕我?”   又‌是这样‌的表情。   跪在床头的男仆克制住发抖的冲动,讨好地笑了笑。   又‌是这样‌的表情,塞西莉娅·克拉克总喜欢用这种‌“天真‌烂漫”,看起来仿佛人畜无害的表情来让她瑟瑟发抖的“玩具”们‌放松警惕,再‌追加更为残忍的玩法。这位刁钻的大小姐并不‌满足于给‌她的“玩具”tຊ们‌施加肉|体上的痛苦,她更喜欢玩弄他们‌的心理,击垮他们‌的精神——譬如说,让他们‌爱上她,再‌践踏他们‌的爱意。塞西莉娅小姐以此为乐。   不‌过近来塞西莉娅腻烦了那种‌玩法,她似乎想要追求一些更深层的刺激。只是目前还不‌得其法。那种‌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迷惘和‌空虚感深深困扰着塞西莉娅,以致于,她最近连克拉克先生的房间都不‌去了。   这让克拉克先生,也就是胡佛·克拉克很是生气。他派仆人来训斥了塞西莉娅好几次。   当时塞西莉娅给‌出的回复是:“告诉爸爸,现在是他们‌在求着我。所以,他没道理再‌这样‌颐指气使‌地对我说话。像他那样‌的老‌、畜、牲,对,‘老‌畜牲’,烦请将我的原话复述给‌他,还想获得神的恩眷?我要是不‌高兴的话,随时可以让他苦心经营的一切……‘砰’的一声,像泡沫一样‌碎掉。”   这番话让克拉克先生大发雷霆。于是昨天晚上,克拉克先生和‌克拉克夫人闯进了塞西莉娅小姐的房间。他们‌这些跟着塞西莉娅小姐的仆人就在外面守着门,听塞西莉娅小姐哭叫了整整三个‌小时。   男仆的视线落在塞西莉娅脖子上。塞西莉娅的领口敞得很开,于是那些触目惊心的,还未愈合的伤痕便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眼前。   从进门开始,他就已经注意到了塞西莉娅身上、手‌臂上,以及小腿上,每一块衣物本能‌遮住,但被塞西莉娅刻意露出没有遮住的皮肤上的痕迹。密密麻麻的、血淋淋的,皮肉外翻的。对于服侍塞西莉娅的仆人们‌而言,根据塞西莉娅的伤情来判断她当天的心情是一项如同咀嚼、呼吸般的生存必备技能‌。所以从进门开始,他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等待他的将会‌是多么恐怖的“玩法”。   男仆爬到塞西莉娅脚下,轻轻抓住塞西莉娅的裙摆:“塞西莉娅小姐……”他想求塞西莉娅放过他,但又‌深知求饶在塞西莉娅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只会‌让她愈加兴奋,用更为残忍的手‌段对待他。   他不‌想死,不‌想成为下一个‌詹姆斯。   塞西莉娅用脚尖踢开他:“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我房间里过夜的时候,对我说过什么吗?”   “什、什么?”那个‌时候塞西莉娅还没有疯成这样‌,还是个‌很文静的小姑娘。他对她说过什么?男人在床|上能‌对女‌人说什么?好几年‌前的事了,他怎么可能‌还记得。   “你对十三岁的我说,你爱我,你会‌好好保护我,再‌也不‌会‌让我受伤了,”塞西莉娅动作轻柔地托住男仆的下巴,“你们‌每一个‌都这样‌说。”   男仆被迫抬起头来跟塞西莉娅对视。塞西莉娅眼中的柔情让他头皮发麻:“塞西莉娅小姐,我、我……”   “我真‌的很喜欢你,”在男仆恐惧的目光中,塞西莉娅的手‌陡然用力‌,“我给‌了你比所有人都长的时间,七年‌多了,两千六百二十三天,你有那么多次机会‌实现你的承诺。但你没有,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爱上你的机会‌?”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救救我?为什么……不‌救救你自己呢?”   -----------------------   作者有话说:情节需要,请勿模仿。大家一定要遵纪守法,争做三好公民啊。 第266章 反叛 我还以为您是真心诚意地想睡我呢……   诚如克里斯所料, 他们这艘船在九月二十日的上午正式驶入“黑三‌角”海域边缘。与此同时,克拉克家族的大小姐塞西莉娅·克拉克,也终于想起了他这个不肯给克拉克小姐面子的诺西亚人。船行途中, 塞西莉娅以‌珠宝失窃为由迫使那位小眼睛的船长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搜查。克里斯靠在船尾栏杆上跟汤普森说‌着话,远远便看到一队人从上层船舱下到他们这层, 一间房间一间房间地敲门问话。   等船长带着船员们涌上甲板, 塞西莉娅主动站到克里斯面前, 表示自己曾跟他有过直接接触,克里斯才懒洋洋地抬眸。   “真是奇怪, ”克里斯并不乖乖直起身体配合船员们的搜查, 只是歪头,笑看着神情倨傲的塞西莉娅,“船上少了三‌个人, 塞西莉娅小姐不觉得紧张害怕,首饰盒里的珠宝丢了, 您倒这样大动干戈地组织人手搜寻……我‌只是在多‌天前跟您有过一次极为短暂的接触,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是个值得怀疑的人物, 我‌完全有理由拒绝你们的搜查。毕竟就连新洲各国的警察都没有无故擅闯他人隐私空间的权利,何况诸位不是警察, 只是这艘船上的船员。”   “德里克先生,”皮肤黝黑的船长看了一眼塞西莉娅的脸色,决定先表明自己愿意为克拉克家族效劳的态度, “塞西莉娅小姐来自科弗迪亚雷曼赫的克拉克家族。对于塞西莉娅小姐提出的要求,您最好还‌是顺从一点。”他瞧克里斯打扮得寒酸, 实在搞不懂克里斯有什‌么底气‌跟克拉克家族的大小姐叫板。   汤普森有些担忧地按住克里斯的肩膀:“阿凯提斯……”   “没事。”   克里斯用眼神示意汤普森安心,又瞥了一眼站在另一头客舱方向‌的米歇尔,终于平举起双手, 定定看进塞西莉娅的眼睛:“不用搜了,我‌承认,我‌偷了塞西莉娅小姐的东西。”   甲板上的乘客们都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自爆”惊了一跳。汤普森瞪大双眼,俨然一副大脑停转了的表情。甚至连塞西莉娅都愣住了——她是决意要利用克拉克家族的权势诬陷克里斯的。她设好了圈套给克里斯跳,没想到这家伙不按路数出牌,还‌没等她步步紧逼,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证据”,就主动丢盔弃甲、缴械投降了。   “你承认了?”片刻的凝滞后,塞西莉娅微微皱起眉来。   克里斯保持着双手平摊的姿势,目光沉静地跟塞西莉娅对视:“没错,我‌承认了。所以‌您打算怎么处置我‌呢,克拉克小姐?”他早在得罪完塞西莉娅的当天就预料到了塞西莉娅会在此后找个由头收拾他,只是没想到塞西莉娅这么沉得住气‌,一直等到船只驶进“黑三‌角”海域才发难。自塞西莉娅站到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看明白了接下来的发展。以‌克拉克家族对这艘船的掌控,塞西莉娅想要坐实他“偷盗”的罪名简直易如反掌。他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周旋上,让塞西莉娅按计划给他来个人赃并获。   “你……”塞西莉娅下意识捏住了自己的裙摆。她没想到克里斯竟然这么配合,连分辩都不分辩一句。认罪的语气‌还‌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不错”一样。   船长显然也没想到克里斯会当场认罪。但‌对他来讲,其他任何事都不重‌要,他只在意自己有没有完成克拉克家族的大人物们交代的任务,能不能在塞西莉娅·克拉克面前留下个好印象、就此跟这位克拉克家族的大小姐搭上线。因而,他只用了片刻就从那种困惑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轻轻叫了塞西莉娅一声:“那么,克拉克小姐,您看这件事……”   “不对,”塞西莉娅还‌没回复,来自南苏门洲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法正教‌教‌士汤普森先一步开口了,“你们对阿凯提斯的指控是毫无道‌理的,你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偷了塞西莉娅小姐的珠宝。阿凯提斯,你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没干过的事?”   克里斯倒是没想到汤普森竟然愿意在塞西莉娅面前为自己辩护。但‌对于今天这场风波,他和‌汤普森存在不同的考量:“你怎么确定我‌就一定没干过这件事?”   “你……”汤普森不明白,“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缺钱!”   ……这就有点冒犯了,他还‌真的挺缺钱的。   克里斯在塞西莉娅和‌船长的注视下轻轻推开了汤普森,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考虑到汤普森一直以‌来的误会,他也懒得解释自己的经济状况,只是向‌塞西莉娅走了一步。   “塞西莉娅小姐,”克里斯低下头,盯住仍在惊疑的塞西莉娅的眸子,“我‌认罪了,您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塞西莉娅神色变幻了好一会,才在众人看热闹的目光中微微用力,握紧了双手。那双干净的蕾丝手套随着她手部肌肉的动作被挤压出灰暗的褶皱,就像她眼底忽然升起的阴翳一样深沉。   “我‌恐怕得把他带回去。”塞tຊ西莉娅的视线紧紧盯在克里斯身上,话却是对船长说‌的。   那位有心讨好克拉克家族的船长自然没有意见,汤普森几‌次想要出言阻止,却碍于克里斯“消极”的态度,最终也没能把据理力争的冲动付诸实践。船那头的米歇尔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头的动静,但‌他有意避开这条船上的另外几‌位克拉克家族成员,在克里斯跟上塞西莉娅后,也没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循着克里斯的目光,塞西莉娅注意到了船那头的米歇尔,但‌她并不在意。她显然还‌是对克里斯本人更感兴趣:“真有意思,德里克先生,您那天的态度那么强硬,我‌还以为您会是个刚正不阿,受不了一点侮辱的人呢。”   “是吗?”克里斯从米歇尔那头收回目光,转而望向‌塞西莉娅头上的发饰。在塞西莉娅的授意下,克拉克家族的仆人们将离她最近的位置留给了克里斯。克里斯没有拒绝。   “不是吗?”见克里斯只是回复了她一句意味不明的敷衍,塞西莉娅转过头,再次抬眸望向‌他,“您在看我‌?真稀奇,我‌还‌以‌为您对我‌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无论如何都不会多‌看我‌一眼呢。”   克里斯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怎么会?像您这样美丽的小姐,是个男人都会忍不住多‌看您两眼的。”   塞西莉娅的房间离冲突发生的甲板并不遥远。没聊两句,她就已经看到了自己房间的门牌。克里斯循着她的走向‌转弯,很‌快,那些仆人十分恭敬地为塞西莉娅开了门,微微弯着腰做出“请进”的姿势。   “请进吧。”塞西莉娅停在门口,矜持地朝着克里斯抬了下手。   克里斯想了想,主动帮塞西莉娅撑住门把手:“女‌士优先。”   “我‌喜欢您这种腔调。”塞西莉娅眸子一弯,搭着克里斯的肩膀上前一步。   克里斯跟在塞西莉娅身后进了屋。   塞西莉娅的房间十分整洁。和‌其他普通乘客居住的舱室不同,塞西莉娅携带了许多‌私人物品,并将它们满满当当地塞在这间船上的房间里。但‌这并没有使塞西莉娅的房间显得杂乱无序,相反,在贵族家庭长大的塞西莉娅很‌懂得维持那些上流社会所追捧的格调。即使克里斯的审美是在诺西亚坎德利尔的罗德里格公爵府里养出来的,他也没法在这间房间里挑出什‌么除文化差异以‌外的其他毛病来。   塞西莉娅和‌克里斯进门后,那些仆佣们便留在了门外,甚至贴心地帮塞西莉娅关好了门窗。这一发现让克里斯皱了下眉,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瞥向‌房间角落一块深色的水渍。   克里斯在打量塞西莉娅的房间,塞西莉娅则在打量他。须臾的沉默后,这位克拉克家族的大小姐坐上床沿,微微抬起下巴,冲克里斯开口:“阿凯提斯·德里克不是您的本名吧?”   克里斯愣了一下,没想到塞西莉娅竟然这么敏锐。但‌思索片刻后,他没有选择否认:“很‌明显吗?”   “我‌说‌过,我‌早在第一眼见到您的时候就觉得您很‌眼熟了,”塞西莉娅将右腿抬起,轻轻搭上左腿的膝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或许姓卡斯蒂利亚,或者罗德里格?”   这次克里斯是实打实地顿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单独面对塞西莉娅时的情形,却没想过会被她这么轻易地拆穿“阿凯提斯·德里克”这个假身份。   “看来我‌猜对了,”克里斯不加掩饰的反应似乎愉悦到了塞西莉娅,塞西莉娅用双手撑住床沿,微微后仰身体,“我‌记得罗德里格公爵府的那位阿凯提斯先生很‌早就去世了。他去世的时候还‌很‌年轻,甚至没有结过婚,更没有留下子嗣。阿凯提斯先生去世后,罗德里格公爵专心培养凯瑟琳皇后的儿‌子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没有再生育。所以‌,你不可能是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人。那位德米特‌尔殿下,我‌见过他,你跟他长得很‌像。但‌从性格上来讲,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呢。我‌猜测你有诺西亚的卡斯蒂利亚皇族或是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血脉,原先就是因为你和‌德米特‌尔殿下外貌上的相似性。你怎么都不可能是易容改装后的德米特‌尔本人。既然罗德里格公爵府这一脉排除完了,那么,你就只可能是卡斯蒂利亚皇族的后代了。以‌你的年纪……我‌是不是应该叫您一声克里斯陛下?”   “那可真不是个令人愉快的称呼,”克里斯在塞西莉娅对面的椅子上坐定,“但‌我‌以‌为,您原本不应该是为了讨回您失窃的珠宝才把我‌叫到这儿‌来的吗?”   “忘了那什‌么珠宝吧,”塞西莉娅敛眸,“您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只是个幌子,是我‌对您的栽赃诬陷,否则您也不会那样轻易就承认了您从未做过的事。您一定要坐得离我‌这么远吗?”   克里斯将双手平放在面前:“我‌以‌为这是一个成年男人应该对女‌士们保有的,最基本的礼貌。”   “但‌您明明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大费周章地找您的麻烦,”塞西莉娅主动站了起来,“您看,我‌猜出了您的真实身份,您那天拒绝我‌拒绝得那样无情,我‌都仍然愿意帮您隐瞒。所以‌,您是不是应该向‌我‌偿付一些我‌应得的报酬呢?”   “您想让我‌向‌您偿付什‌么?”克里斯微笑着按住了塞西莉娅抚上他肩膀的右手。   塞西莉娅笑起来:“果然,我‌还‌是喜欢您这样的类型。克里斯陛下,您和‌诺西亚现任皇帝黛丝丽·艾莉娜·卡斯蒂利亚的桃色传闻是真的吗?”   “这重‌要吗?”克里斯维持着坐姿,仰头望向‌塞西莉娅深邃的蓝眸。   “很‌重‌要,”塞西莉娅贴近了克里斯的脸颊,做出一副近乎亲昵的姿态,“我‌还‌是喜欢干净一点的男人。如果我‌看上的东西已经被别人用过了的话,我‌会发疯的,亲爱的。”   “塞西莉娅小姐,”克里斯压住塞西莉娅右手的力道‌陡然加重‌,“我‌不太喜欢别人用这种看猎物的眼光看向‌我‌。”   塞西莉娅猛然一顿,当即就要抽回那只按在克里斯肩膀上的右手。然而克里斯反抓住了她的五指,一股来之莫名的,强大的洋流之力奔涌而来。塞西莉娅想要喊叫,却被克里斯捂住了嘴巴。   “我‌没想这么早对你动手,”克里斯语气‌遗憾地将塞西莉娅反扣在桌面上,转眼便用法术禁锢住了她的行动,“但‌你非要主动把自己送到我‌面前。塞西莉娅小姐,这就不能怪我‌了。”   “你……”那股强大的同系力量几‌乎将她的灵魂都牢牢绑缚,塞西莉娅咬了咬牙,发现自己连进行连贯的思考都做不到了,“你想做什‌么?”克里斯设下的法术禁锢让她很‌难提高音量求救。   确认塞西莉娅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后,克里斯松开手,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什‌么。我‌并不打算做什‌么——真正打算做什‌么的人,是你们吧。克拉克家族的人。”   “克拉克家族?”塞西莉娅勉力盯住克里斯糊成一团黑影的身形,“你、你知道‌了什‌么?”   克里斯居高临下地望着塞西莉娅:“感谢一位坎德利尔的老朋友给我‌提供的信息,我‌大概猜到这艘船去‘黑三‌角’海域是干什‌么的了。只是对于你们具体的计划,还‌是觉得有些地方想不通。这就要麻烦亲爱的塞西莉娅小姐您为我‌解惑了。”   塞西莉娅冷笑:“你觉得我‌可能背叛克拉克家族吗?”   “说‌不定呢,”克里斯弯腰将身体压低,贴近了塞西莉娅的脸颊,“我‌恰好又认识一位了解不少克拉克家族肮脏内幕的朋友。他很‌憎恶克拉克家族。根据他对待克拉克家族那些事的态度,我‌猜测……当然,只是猜测,兴许您对克拉克家族,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有归属感。”   塞西莉娅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关于克拉克家族,你知道‌了什‌么?”   “笃笃”两声,有人敲了敲门。塞西莉娅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微光,然而克里斯捂住了她的嘴巴,刻意发出了几‌声十分低沉的、引人遐想的气‌喘。敲门的人在门口站了两秒,很‌快又化作脚步声远去了。   “你看,他们都是一群蠢货,”克里斯低低笑了一声,“这么容易就被骗过去了。或者说‌——他们一点儿‌也不在意您跟谁上|床,跟多‌少人上了床。他们中没有一个是真心尊敬您、爱护您的,他们对tຊ您的痛苦视而不见。而您亲爱的爸爸妈妈,更是您人生所有苦难的最终来源。这个家族的所有人,包括仆佣们在内,都把您当成实现自身欲望的工具,您就没想过报复他们吗?”   “那是我‌的事,”塞西莉娅挣扎了一下,却依旧没能挣脱克里斯的桎梏,“难道‌你现在就不是在尝试把我‌这个‘实现自身欲望的工具’收归己用吗?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上这艘船,又为什‌么要打听跟克拉克家族相关的事,但‌我‌告诉你,我‌可不会任你摆布。你那些玩弄人心的花招,在我‌这里没有半点用处。”   克里斯笑了笑:“您可真是误会我‌了。坐上这艘船绝不是我‌的本意,克拉克家族相关的事也绝不是我‌想打听的。事实上,是您那天先在餐厅里招惹我‌的不是吗?”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这种鬼话?”塞西莉娅恶狠狠地瞪了克里斯一眼。   克里斯语气‌遗憾地垂了下眸:“所以‌您早在那天,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猜到了我‌的真实身份?我‌还‌以‌为您是真心诚意地想睡我‌呢。”   塞西莉娅眸色微暗,缓和‌了语气‌:“我‌的确想睡你,这不矛盾。”   “想得美,”克里斯冷下脸色,“塞西莉娅·克拉克,这艘船已经进入了‘黑三‌角’海域,要不了四十八个小时,我‌们就会进入‘黑三‌角’海域最中心的风暴地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供奉的那位邪神最终的祭神仪式需要在那里举办。也就是说‌,你这个‘容器’的生命,最多‌只剩下四十八个小时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修着修着突然发现前面一直有个bug,按照诺西亚法律从夫姓的设定,黛丝丽和叶甫盖尼结婚之后就应该姓卡斯蒂利亚了。但是我居然一直写到今天才发现。 第267章 求救 真正令她感到恐惧的,是灵魂被洞……   “容器”这个称呼让塞西‌莉娅的脸色苍白了一瞬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她竟然‌真的顺着克里斯的意思安分下来:“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说起来……那位跟你同行的先生,他‌也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我在哪里见过他‌。他‌是我认识的人吗?”   “这就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了。”鉴于米歇尔目前暂且跟自己处于同一阵营, 克里斯并不‌打‌算将米歇尔的真实身份告知塞西‌莉娅。   “好吧、好吧,”塞西‌莉娅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 旋即又将语气拐了个弯, “那么您先放开我。我想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坐下来, 好好聊聊您刚刚提到的那些事。”   克里斯向门外瞥了一眼:“外面都是克拉克家族的人,又或者说, 只要你们想, 这整艘船上的人都可以是克拉克家族的人。处在这样一种极端危险,受制于人的情形下,我想我很难心平气和地跟您对话‌。一旦您脱离我的控制, 形势反转——只要您稍微提高点音量向门外那些人求救,这艘船上就再‌无我的容身之处。我可不‌会‌傻到主动放弃好不‌容易争取得来的这点优势, 塞西‌莉娅小姐。”   “那您想怎么样呢?”塞西‌莉娅有些不‌耐烦了,“我已经做出了让步, 您却不‌肯跟随我的步调将这场谈判推进下去‌。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难道我们就一直这样僵持着?”   克里斯静静地盯着她垂落在桌面边缘的一缕发丝:“别着急, 我等的人还没来。”   塞西‌莉娅皱眉:“你等的……”   “咔哒”一声,有人从屋内将房门落了锁。克里斯没有抬头,塞西‌莉娅却猛地睁大了眼睛, 勉力将音量提高了一点:“‘先知’先生,救我!”   这样的音量依旧不‌足以穿透房门, 传进门外的仆佣们耳朵里,但使忽然‌出现在房间里的第‌三个人听清却是完全‌足够了。可惜那位第‌三人没有理会‌塞西‌莉娅的求救,只是缓步来到桌边, 拉了把椅子坐下:“想见我不‌一定非得用这种方式。”   那位“先知”先生说话‌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克里斯。意识到这一点的塞西‌莉娅咬了咬牙:“利亚姆·亚伯拉罕,你这个骗子!”   “骗子?”利亚姆奇怪地掀起眼皮看向她,“我骗了你什么?”   “你答应过爸爸会‌保护我的安全‌!”   “你现在不‌是很安全‌吗?”利亚姆笑得眸色深深,“克里斯大人不‌会‌要你的命。我没有食言。”   克里斯没有理会‌利亚姆那一声意味深长的“克里斯大人”,只是打‌了个响指,将领地法术延展开来。等到这间房间彻底跟外界隔绝,塞西‌莉娅身上的禁锢才猛然‌一松。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动作使塞西‌莉娅紧贴桌缘的双腿有些麻木,于是她直起身体后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两步,险些跌坐在地。   “你们……”作为克拉克家族向邪神供给信仰的容器,塞西‌莉娅对法术力量的感知很敏锐。意识到克里斯已经用法术切断了这间房间和外界在空间层面上的连接,她也懒得再‌浪费力气呼救,只是攥着长裙下摆靠在衣柜上对利亚姆怒目而视。   利亚姆对这样的视线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没再‌理会‌塞西‌莉娅,只是将目光转向克里斯:“我倒是很好奇,那天‌您把话‌说得那么绝,我还以为您的态度不‌会‌再‌有半点松动,可是伤心了好久呢……您怎么又想起来找我了?”   “别自作多情了,我不‌是特地来找你的,”克里斯冷笑,“我只是想试试克拉克家族的底牌。阿尔瓦夫人和‘鳞蛇’告诉了我不‌少事,由此我猜测,塞西‌莉娅小姐对他‌们而言或许是一种类似于祭品或容器的存在。否则,胡佛·克拉克和苏珊娜·克拉克出海寻找海妖之王的残息,根本不‌需要贴身带着她这样一个看起来似乎只会‌寻欢作乐的女儿。”   “所以你就顺着塞西‌莉娅小姐的计划,”利亚姆将右臂的胳膊肘搁上桌面,撑住下巴,“亲自来到这里,想验证一下你的猜测。现在我这个保护者露面了,你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接下来呢?”   克里斯没有回答利亚姆的问题,只是将又一张椅子摆正,向塞西‌莉娅做出“请坐”的动作。塞西‌莉娅神色变了变,犹豫半晌,没有拒绝。   克里斯于是也坐回自己的位置:“塞西‌莉娅小姐,现在看来,利亚姆·亚伯拉罕对于克拉克家族而言并不是一个忠实的盟友。换句话‌说,他‌并不‌忠于您的父亲。”   利亚姆挑了下眉,没有反驳克里斯的说法。塞西‌莉娅的目光在利亚姆和克里斯之间逡巡了好一会‌,才重新沉静下来。   她冷哼:“狼狈为奸。”   “我跟他之间可不存在合作关系,”克里斯将身体后仰,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上椅背,“我想要争取的合作伙伴是您。”   塞西‌莉娅换了个倨傲的姿势,微微仰着头,眼珠向下地瞥着克里斯:“虚伪的坏男人。虽然‌我喜欢你这副看起来十分衣冠禽兽的姿态,但仅限于在床|上。克里斯,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已经察觉这艘船上的异常了?”和塞西‌莉娅相‌比,利亚姆显然‌更‌了解克里斯。只是一个眼神交错的功夫,利亚姆就已经读懂了克里斯话‌里的深意。   克里斯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我和米歇尔是在某些东西‌的安排下,‘意外’坐上的这艘船。按理来说,克拉克家族追寻海妖之王的残息、供奉邪神,求取天‌使之力的事情和我无关。但凡我不‌在这艘船上,没有成为祭品的风险,我也不‌想插手这些事。利亚姆,虽然‌我觉得你应该不‌会‌那么无聊,但我还是得确认一下,我和米歇尔坐上这艘船,是不‌是‘葬歌’的安排?我要听实话‌。”   “不‌是。”利亚姆毫不‌犹豫。   “好,”克里斯转向听得一头雾水的塞西‌莉娅,“塞西‌莉娅小姐,那么现在,我们开始正式的谈判。据我了解,克拉克家族前往‘黑三角’海域是为了向邪神献祭,换取一个家族内某位成员晋升天‌使的机会‌。而您本人,塞西‌莉娅·克拉克,很有可能就是这场交易中的牺牲品。”   塞西‌莉娅抱住自己的胳膊肘,下意识摩擦起小臂:“你真的不‌是为了达成什么特殊目的,故意上的这艘船?”   “我能有什么特殊目的?”克里斯低垂下眉眼,“我是受害tຊ者,亲爱的塞西‌莉娅小姐。如果我没有遭谁算计,误上这条贼船,我一定会‌顺利抵达密奥内费尔罗,南行寻访白骑士团的阿贝尔·梅尔维尔先生。不‌管您相‌不‌相‌信,只要您放弃睡我的想法,我们就没有半点利益冲突。”   塞西‌莉娅“啧”了一声,撇开视线:“你真是不‌解风情。”   “现在让我们说回正题,”克里斯敲了敲座椅扶手,示意利亚姆和塞西‌莉娅集中注意力,“塞西‌莉娅小姐,您应该不‌是自愿成为克拉克家族的‘容器’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自愿的?”塞西‌莉娅微笑。   克里斯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墙角仍未干涸的水渍:“如果您是自愿的,詹姆斯和之后的另外两位男仆就不‌会‌死。您也不‌会‌这样大张旗鼓地要求船长帮您寻找您‘丢失’的珠宝,更‌不‌会‌带我回来。任何一个对诺西‌亚稍微有点了解的人,应该都知道,诺西‌亚的上一任皇帝——那位荒唐的、在位时间极短的‘暴君’——克里斯六世,曾经供职于救赎审判廷,是个正正经经的官方法师。您从一开始就认为我坐上这艘船是另有所图,可您却帮我隐瞒了真实身份,甚至几次三番地主动接触我……‘你到底想做什么’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才对吧?”   被拆穿伪装的塞西‌莉娅脸色苍白了一瞬间。   利亚姆也顺着克里斯的话‌将目光转向塞西‌莉娅。他‌跟这位克拉克小姐接触的次数不‌算少,竟然‌一点都没发现她身上的古怪。是因为他‌近期太过松懈,不‌再‌像从前那样敏锐了,还是因为……他‌太轻视塞西‌莉娅·克拉克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只会‌寻欢作乐的贵族小姐了呢?   “你……”被这样两双眼睛注视着,塞西‌莉娅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赖以生存的伪装被剥离的感觉很不‌妙,这让她有一种“赤|裸|裸”地暴露在克里斯面前的感觉。这种赤|裸并不‌是像在一个男人面前脱掉衣服,□□那样的赤|裸。老实说,那样的赤|裸她已经习以为常了。真正令她感到恐惧的,是灵魂被洞穿的感觉。她花费数十年心血苦心铸就的城池堡垒,在一瞬间被一个人用轻飘飘的几句话‌摧毁殆尽,露出里面肮脏、空洞,甚至彷徨无助的内里,令她所有的丑恶与‌深埋心底的软弱无所遁形。克里斯给她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塞西‌莉娅觉得有些难堪。这让她止不‌住地想要发怒:“你觉得你很聪明‌?”   “当‌然‌不‌,”出人意料的是,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塞西‌莉娅即将脱口‌而出的大段讽刺,“别那么紧张,塞西‌莉娅小姐。我没兴趣深挖您的内心,从社‌交礼仪的层面上来讲,那是将您视为猎物的男人才会‌去‌做的事。我没有猎艳这项爱好。如果我有的话‌,第‌一天‌您向我示好的时候我就会‌欣然‌接受。”   塞西‌莉娅心底陡然‌升起的那股怒火又莫名被克里斯平淡的语气抚平了。她站在原地僵立了好一会‌,才重又坐回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克里斯偏了偏头,似乎觉得塞西‌莉娅的反应很有意思:“以您现在的状态,我想,我要是说得太直白,您或许又要发怒。塞西‌莉娅小姐,我本无意窥探您的秘密,但是……您到底遭遇过什么?”   塞西‌莉娅于是又重新抬眸,十分防备地瞪着克里斯。   知道内情的利亚姆没忍住笑了声:“这个问题,我或许可以回答你。她……”   “我怎么?”没等利亚姆将后面的话‌说完,塞西‌莉娅忽然‌提高了音量,“那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值得拿到这种场合特地一说吗?我承认我私生活混乱,但这实在没什么,就连我的家里人都不‌介意。你们又不‌会‌跟我结婚,有必要替我未来的丈夫义愤填膺?”   “好吧,”见塞西‌莉娅似乎有意回避话‌题,克里斯十分贴心地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坐回去‌,“还是那句话‌,您不‌用那么紧张。虽然‌您一位单身女性和我们两个成年男人共处一室,紧张是正常的,但我发誓,我不‌会‌对您做什么,也不‌会‌允许旁边这个混蛋对您做什么。所以,深呼吸,放松点。我们不‌聊这个。聊聊您对克拉克家族的看法。”   塞西‌莉娅甩开克里斯的右手,冷笑:“你们就算对我做了什么,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可不‌在乎什么贞洁。准确来说,我早就没有‘贞洁’这种东西‌了——我对我的家族有什么看法?那跟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克里斯站起身来,微微弯着腰看进塞西‌莉娅的眼睛,“当‌然‌有关系。是你在向我求救不‌是吗?现在我响应了你的求救,塞西‌莉娅小姐,你却不‌肯向我坦诚您的遭遇,这可不‌合情理。”   “求救?”塞西‌莉娅神情古怪地拧眉,“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只是垂涎你的肉|体,你却误以为我在向你‘求救’?你有什么奇怪的救世主情结吗?”   在利亚姆似嘲似讽的盯视下,克里斯按住了塞西‌莉娅的椅背:“没有吗?如果您不‌是在向外人求救,那么死去‌的詹姆斯和另外两位后期被打‌捞上来的男仆怎么解释?我们现在在一艘与‌世隔绝的航船上,如果是我杀了人,需要处理尸体,我可不‌会‌特地给尸体绑上绳子,把它吊在船尾等船上的人发现。随便找个夜深人静的时间点往海里一丢,没多久船就驶离了我抛尸的那片海域。如果您那样做的话‌,除了一定会‌帮您隐瞒的克拉克家族的人,谁能发现船上少了人?而且,您还特地挑在我和汤普森·霍尔先生站在船尾的时间抛尸,我想不‌发现都难吧?”   塞西‌莉娅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绷紧了肩膀。   意识到她的态度松动,克里斯眸色微暗:“原本我以为您是在向我挑衅。然‌而,一位朋友的讲述改变了我这样的想法。现在我猜,您的处境大概和船上的大多数人没什么两样。或许按照克拉克家族的原计划,除了您的父亲和母亲,这艘船上的其他‌人都会‌死在‘黑三角’海域的风暴中。到时候他‌们只需要稍加运作,这场人为策划的灾难就会‌变成难以预测的天‌灾,最终的受益者会‌成为外人眼中的幸存者。毕竟,能活着出去‌的人只有那么两个,风暴中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还是由他‌们去‌编?您说对吗塞西‌莉娅小姐?”   塞西‌莉娅下意识将双手攥紧:“你的语气告诉我,你有一万种办法活着离开。”   “一万种没有,”克里斯想了想,“十几种还是有的。但我只能保证我一个人活着离开,或许再‌加一个我的旅伴。救不‌了船上的所有人。”   “事到如今,你还想救下船上的所有人?”利亚姆没想到克里斯竟然‌固执到这种地步。   克里斯没有否认:“准确来说,绝大多数人。”   这个回答让塞西‌莉娅没忍住愣了一下:“为什么?他‌们跟你毫无关系!如果你只是意外坐上了这艘船,你大可以带着你的旅伴离开,早在我们进入‘黑三角’海域之前你就可以离开。”   “但您向我求救了不‌是吗?”克里斯再‌次看向塞西‌莉娅的眼睛,“我最近正在尝试一份新的职业,作为某个教会‌的教宗。老实说,这份职业和我的能力很不‌匹配,我感到很苦恼。回想我曾经认识的救赎教会‌的教皇安德鲁先生的为人,我猜测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教会‌的世俗领袖,不‌管私底下怎么样,对外总还是要装出一副博爱众生的样子。所以,我打‌算在这艘船上锻炼一下这项技能。您主动向我求助,我就不‌能置之不‌理。您说对吗?”   “你……”塞西‌莉娅还是第‌一次遇到克里斯这种人,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她的世界观里,克里斯所言所行的一切都显得无比荒谬。因此,片刻的沉默后,塞西‌莉娅低骂了一声:“疯子。”   “我不‌太喜欢您用这个我经常拿来骂亚伯拉罕先生的词骂我,”克里斯重新坐定并将身体靠上椅背,“这会‌让我有一种我被他‌同化了的恶心感。虽然‌我好像的确已经被他‌同化了不‌少。”   塞西‌莉娅深呼吸了一下,很快将目光重新放到克里斯身上,又向利亚姆游移:“你根本对抗不‌了他‌们。更‌何况你的朋tຊ友,利亚姆·亚伯拉罕——你还是站在克拉克家族这边的,对不‌对?”   -----------------------   作者有话说:还是明天再捉虫。 第268章 真实 “怎么露出这副表情,你不是一直……   “利亚姆·亚伯拉罕?”克里斯语气古怪地笑了一声‌, “您完全不需要考虑他的存在。虽然我对他的为‌人颇有微词,但在某种程度上,他单方面地无法拒绝我的要求。你说对吗, 利亚姆?”   利亚姆学着克里斯的语气也笑了一声‌:“你倒是很有自信。”   “我不应该有这样的自信吗?”克里斯神色平静,“你自己亲口承认过, 我对于你们来讲是无可替代的。也就是说, 在一些大的方面, 没有我的配合,你们什么事都办不成。”   塞西莉娅仍有犹疑, 目光不停地在克里斯和利亚姆之‌间打转。利亚姆撑着下巴沉默片刻, 终于叹了口气,选择先退一步:“好吧,我承认, 事实的确如此。按照我们的原计划,您是不应该和克拉克家族的人坐上同一艘船的。为‌了防止意外‌, 我们甚至特地派人去‌控制过跨洲船票的交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您还是坐上了这艘船。我了解您的性格, 一旦知道‌了这艘船上的问题,您很大概率会选择留下来查明‌真相, 而不是顺着我的意思乖乖离开。事实果然不出所料。”   克里斯静静地盯着利亚姆琥珀色的眸子:“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掺和进克拉克家族的事,但如果你们在这艘船上的谋划和我的安危出现了冲突,你们一定会优先选择保全我的, 对吗?”   猜到了克里斯想说什么,利亚姆本能地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对面两‌双眼‌睛长久的盯视下, 他还是有些气闷地垂下眸子:“对。所以呢?”   克里斯当即冲着塞西莉娅打了个响指:“您看,只要我拿准他的要害加以威胁,即使他仍然倾向于帮您的父亲完成起先的计划, 他也没法去‌做一些对您有害的事。前‌提是您答应跟我合作。”   “这种事情,你一定要当着我的面说出来?”利亚姆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塞西莉娅看了看利亚姆,又‌看了看克里斯,像是被说动了:“他真的不会告发‌我们之‌间的密谋?”   克里斯于是转头,将身体倾向利亚姆:“你敢吗利亚姆?你敢告发‌塞西莉娅小姐和我之‌间的密谋,让我的真实身份暴露在胡佛·克拉克和苏珊娜·克拉克面前‌……在这样一艘与世隔绝的航船上,将我置于极端危险的境地。你可是跟我签订过法术契约的,你说过,你对我所宣告的忠诚绝无虚假,你和跟你同组织的其他成员都不会对我抱有恶意,更不会蓄意谋害我。还记得吗?”   “记得,”利亚姆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被克里斯拿捏住,“我不会告发‌你们之‌间的秘密。但如果你们的谋算有碍于我的计划,我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挠你们。”   “这就够了。”克里斯顿了顿,突然有点想问问利亚姆多次搅和进科弗迪亚政府内部的矛盾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次又‌为‌什么要跟克拉克家族同行前‌往“黑三角”海域。但考虑到塞西莉娅在场,他还是把试探的话咽了回‌去‌。   塞西莉娅迟疑良久,终于在克里斯耐心告罄的前‌一秒低声‌开口:“虽然我并不关心这条船上最终会死多少人……但我可以跟你合作。前‌提是,你要保证我能活着回‌到科弗迪亚,并且,胡佛·克拉克和苏珊娜·克拉克要死在这艘船上。”   “您打算弑父杀母?”克里斯还没表态,利亚姆先笑了出来。但他眼‌底流露出的情绪并不是不可置信,或是出于某种对塞西莉娅的道‌德谴责而衍生出的怒不可遏、义愤填膺。塞西莉娅的说法似乎让他感到兴味盎然:“为‌什么?”   “那跟您没有关系,”塞西莉娅依旧防备着利亚姆这个在她眼‌里十分靠拢克拉克家族的人,“他们想让我死,作为‌报复,我也就送他们去‌死好了。”   利亚姆又‌笑了一声‌,这次却把目光转向克里斯。自塞西莉娅说出那句要她的父母死在这艘船上的话,克里斯就垂下了他深邃的眸子,半晌没有言语。   利亚姆想,他知道‌克里斯在想什么。他是多么了解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出身于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会怎么想一个挑战世俗道‌德底线,恨声‌说出要她的父母去‌死的贵族小姐呢?像他那样的人,即使从来都没有在他的亲生父亲和外‌公哥哥们那里得到过好的对待,也仍然会为‌那些家伙的死感到伤心、愤怒。克里斯会觉得塞西莉娅和邪|教徒“鳞蛇”米歇尔,和他利亚姆·亚伯拉罕没什么两‌样,会觉得塞西莉娅是个丧心病狂的……   “我没法立刻答应您。”克里斯忽然开口对塞西莉娅做出的回‌应打断了利亚姆的思绪。   利亚姆近乎不可置信地抬了下眸。   “什么叫没法立刻答应我?”塞西莉娅抿了下唇,似乎觉得克里斯的回‌答很好笑,“答应就是答应,不答应就是不答应,的确,这件事是有点难办,但……”   “这不是难不难办的问题,塞西莉娅小姐,而是我得弄清楚,您为‌什么会那样憎恨您的生身父母。如果他们的确对您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我愿意帮助您获得解脱。但如果不是,那么我想,我不能违背我的道德观去做一些是非不分的事。”克里斯按住领口老旧到有些松动的扣子,轻轻叹了口气。   塞西莉娅怔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下意识抓了抓自己的裙摆。利亚姆则是彻底愣在了那里,神色恍惚,让人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看样子,您今天是不会愿意主动向我坦白您遭遇过什么了,”眼‌见气氛愈加沉默,克里斯站了起来,“我可以给‌您时间考虑,也会自己私下调查,但是,您知道‌的,只有两天不到的时间了。您也可以选择继续维持您之‌前‌的状态,如果您觉得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大可以回‌过头去‌向克拉克家族出卖我,就像我刚进门那会,您认为‌我们的所有对话都会被利亚姆·亚伯拉罕转述给您的父母时那样。但我敢保证,除我之‌外‌,这艘船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愿意向您伸出援手了。甚至于,他们连自己进入风暴中心后的命运都还一无所知,哪怕您牺牲了整整三条人命对外‌示警。”   领地法术被撤去‌,克里斯拉开了门锁。沉默良久的利亚姆忽然出声:“等等。”   克里斯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回‌了下头。   船窗边缘落进屋内的阴影将利亚姆的大半张脸都笼在里头,克里斯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觉得他的气质愈发‌阴沉。同为‌邪|教组织的法师,米歇尔习惯以张扬的,甚至疯癫的姿态示人,利亚姆却似乎内敛得多。如果不近距离接触,绝大多数人都会把利亚姆错认成一个温和有礼的“正常人”。在不谈到和“葬歌”有关的事时,他也几乎就像一个总是笑眯眯的,好脾气的绅士。但克里斯知道‌,利亚姆的疯狂比米歇尔更甚,只是利亚姆总能用他那副巧妙的伪装将其掩盖下去‌。他的偏执、阴郁,极少拿出来示人。   直至此刻。   “为‌什么?”利亚姆没给‌克里斯开门的机会。也不知道‌是克里斯的哪句话触动了他的神经,他的语气在一瞬间变得十分阴沉可怖。   克里斯从没见过这样的利亚姆,也没听过这么奇怪的问题:“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个‘圣人’吗?”利亚姆笑起来,声‌音却并不显得愉悦,“她要杀了她的父母,你不应该觉得她很恶毒,很没良心吗?你不该谴责她吗?你不应该觉得她这种人……应该立刻去‌死吗?”   克里斯靠在门框上转过身去‌,古怪地盯着利亚姆眯了眯眸:“好无聊的问题。利亚姆·亚伯拉罕,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这个人这么幼稚。我跟你反复强调过很多遍了,我不是什么‘圣人’。或许从前‌我年少不懂事,思想不成熟,但现在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我了。虽然我不太想感谢你给‌我人为‌制造的那些苦难,但自那以后‌我的确成长了不少。再用当年的眼‌光衡量我,看轻我,就是你的不对了。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抱歉,塞西莉娅小姐,让您听了这么多跟您无关的无聊话。我明‌天还会来找tຊ您的,如果您没有选择向您的父母长辈告发‌我的话。那么,再见,祝您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克里斯离开得很轻巧,在克拉克家族一干仆佣的注视下,他将房门重新合上,没有让他们看见房间里的利亚姆。虽然塞西莉娅自己都说她没有“贞洁”这种东西,想必也不会太在乎名声‌。   克拉克家族的仆佣没有阻拦克里斯离开。所有人都知道‌塞西莉娅的珠宝失窃只是个幌子,如今克里斯乖乖“接受”了塞西莉娅的求爱,他们也没道‌理给‌大小姐的新欢找不痛快。   利亚姆怔愣了许久,才当着塞西莉娅的面闪进阴影中消失不见。塞西莉娅望着那扇重新闭合的房门,咬着唇坐回‌床沿上,却又‌望着床脚发‌起呆来。   离开塞西莉娅的房间后‌,克里斯在过道‌里遇见了忧心忡忡的汤普森。汤普森似乎还在为‌他被塞西莉娅带走的事情发‌愁,见他竟然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一时狠狠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克里斯跟汤普森来往得很频繁。虽然找阿贝尔·梅尔维尔帮忙唤醒伊利亚的事情泡汤了,但为‌了探究跟《末日之‌书》有关的事,克里斯总还是计划去‌苏门大陆打听打听“旧日神殿”的动向的。汤普森毕竟是法正教的教士,克里斯严格执行罗德里格公爵教他的处世之‌道‌,“一个朋友就是一条门路”。   安抚完汤普森后‌,克里斯准备回‌房间找米歇尔。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前‌段时间每天都窝在那间阴暗的小房间里的米歇尔今天竟然主动走上了甲板。   思索片刻后‌,克里斯主动向桅杆边上的米歇尔靠了过去‌:“我还以为‌你要变成苏门洲奇幻小说里的那种吸血鬼了呢。”   “吸血鬼?”扶着栏杆的米歇尔皱了下眉。   克里斯十分刻意地凑上前‌去‌闻了闻米歇尔身上的外‌套:“好纯正的霉菌味。”   米歇尔额头的青筋似乎跳了跳:“我不是你那些朋友,别以为‌跟我混熟了你就可以这样对我说话。”   “你想多了,我今天心情不错而已‌。”克里斯将双手塞进衣兜。   米歇尔转头看向克里斯:“塞西莉娅·克拉克没把你怎么样?”   “怎么会呢?”克里斯微微阖眸,“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还是很有跟女‌士们相处的心得的。”   米歇尔古怪地嗤笑一声‌:“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塞西莉娅那家伙,根本就……胡佛·克拉克和苏珊娜·克拉克的女‌儿‌,骨子里就流着肮脏的血。”   克里斯敲了敲栏杆:“你再大点儿‌声‌,把克拉克家族的人吼过来,我们今晚就可以去‌海里跟那三位挂在船尾锚上的男仆们做伴了。”   米歇尔面色一白,瞬间没了声‌音。   这让克里斯止不住地感到奇怪:“你的表情告诉我,克拉克家族对你做的事情,或许不只有我已‌知的那些。米歇尔,你还隐瞒了什么?你、塞西莉娅,在面对类似的问题时,都是这个表情。”   “你不是没有揭人伤疤的爱好吗?”米歇尔拧眉。   克里斯想了想:“我的确没有揭人伤疤的爱好。但如果那些事涉及到克拉克家族的核心秘密,其实还是有必要聊一聊的。虽然目前‌看来局势已‌经明‌朗了大半,但还有一些奇怪的地方,我想不通。”   “什么奇怪的地方?”米歇尔追问。   克里斯忽然盯住米歇尔那双近乎死寂的灰眸,探究似的:“我们第一天坐上这艘船的时候,利亚姆说,他无法确定塞西莉娅身上的‘洋流’气息属于谁。他在‘葬歌’内部应该也算是核心人物之‌一了,如果克拉克家族供奉的对象,单纯只是我猜想中的‘谎言’厄伦克尔,身为‌熟悉厄伦克尔的“葬歌”法师,他会感觉不出来吗?”   “或许他在说谎。”   “我倾向于不是,”克里斯摇头,“别忘了,如今就连重组的‘葬歌’内部,祂的信徒也分为‌两‌派。”   米歇尔忽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他才是跟“葬歌”关系更近的“翼骨”法师,克里斯却似乎比他更了解“葬歌”。   这种感觉让米歇尔没忍住皱了下眉:“我都想不到这一层。”   克里斯看他一眼‌:“因为‌你做事不动脑子。”   米歇尔额头上的青筋又‌有跳起来的趋势。   “行了,聊回‌正题,”克里斯按下米歇尔的肩膀,险险将米歇尔的怒火掐灭在摇篮之‌中,“按照这个思路,我发‌现我们从前‌往往是混淆了‘海神之‌泪’供奉的对象和‘浮沫’供奉的对象的。假设‘谎言’厄伦克尔和‘海妖之‌王的倒影’是同时存在的,那么,风暴中心的海妖之‌王的残息,到底是代表厄伦克尔的,还是代表那个什么‘海妖之‌王的倒影’的?祂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就很复杂了。你身为‌‘葬歌’内部的法师,你想过没有?”   “我连‘翼骨’的事都不是件件都管,还管别人的事?”米歇尔捏了捏眉心,“其实有个最简单的办法,我们立刻离开这艘船。现在或许还来得及。你是时间系的法师,通过一些特殊的法术类型实现空间上的跨越对你而言应该不难。”   “的确,我可以保我们两‌个安全离开,”克里斯将身体倚上栏杆,“但这里的其他人呢?和我结盟的阿尔瓦夫人呢?”   “仅仅是为‌了这些无关的人?”   难得这次克里斯没有反驳米歇尔的评判,只是捏了捏肩膀:“也不全是。”   米歇尔神情微变:“怎么说?”   “想要知道‌我的秘密,你得拿你的秘密来交换,”克里斯意有所指地撇开视线,“譬如说,除了长期虐待以外‌,你封存的那部分,不允许外‌人窥探的记忆中,克拉克家族那些人到底还对你做了些什么?虽然我的确无意戳你的伤疤,但是,这件事或许能成为‌我和塞西莉娅谈判的筹码之‌一。他们会对你做的事,想必在你离开之‌后‌,也会对你的继任者塞西莉娅重做一遍。你说是不是?”   米歇尔皱着眉移开视线,像是对克里斯这个提议感到无比厌恶。然而,短暂的沉默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无比讽刺地笑出声‌来:“你确定你想听?”   米歇尔的语气让克里斯迟疑了一下。   “你在我的那些记忆中看到了,我的脸是被烫伤的,”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米歇尔忽然换了种近乎疯魔的语气,凑近了克里斯,“但你看到的那一次,其实不是克拉克家族的人做的。”   “那一次,是我自己——为‌了遮盖掉胡佛·克拉克那个老东西给‌我留下的‘印章’。他管那个叫做‘印章’。牙印、鞭痕,烟头烫的疤,或者其他一些你想都无法想象的东西。像你这样的人永远都无法理解的东西。他用‘印章’来标记他玩过的每一个人。对,‘人’。在他们眼‌里,和自己同一个姓氏的是‘人’,外‌人则是牲畜。弟弟、妹妹、儿‌子、女‌儿‌……你想象不到,因为‌克拉克家族有的不仅仅是滥|交。有的人八岁就被送进家主的房间,有的人运气好点儿‌,十几岁……”   “怎么露出这副表情,你不是一直很想听吗?”   -----------------------   作者有话说:正好写到这里了给米歇尔正名一下,他其实不蠢,只是单纯的不喜欢“思考”这个行为。“思考”和“回忆”往往是连贯的。真是蠢人的话也不会法术实力那么强了。 第269章 维尔利亚 那是一条有着三个脑袋的巨大……   船舱那头忽然爆发出的一阵尖叫声打‌断了克里斯和米歇尔的对话。克里斯猝然回头, 米歇尔毫无征兆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形形色色的乘客神色惊惶地‌从船舱中涌进过‌道,往甲板上冲。克里斯恍惚了一下‌,想要挣开米歇尔的手上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然而米歇尔没给他‌脱身的机会。   “敢跟我打‌个赌吗?”索德里新洲赫赫有名的禁忌法师“鳞蛇”放轻了语气‌,仿佛刚刚的癫狂从未存在过‌似的, “你对塞西莉娅·克拉克的判断存在偏误。她杀死那三‌名男仆, 把他‌们挂在船尾, 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赌一个船上有人能发现克拉克家族的阴谋的可能性‌。她在用生肉的气‌息引诱一些海里的东西。引诱它们……来袭击这‌艘船。”   “不可能,”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刚刚她亲口对我说, 她要活着回到科弗迪亚。”   米歇尔微微压低了眉眼‌,似嘲似讽:“别‌被一些女人柔弱无害的外表骗了。”   “咚”的tຊ一声,最先‌冲上甲板的那名乘客在死命的奔逃下‌不受控制地‌摔倒了。很快, 紧随其后的恐慌民众踩过‌他‌的身躯,尖叫着将甲板上的空间挤占。被迫成‌为其他‌人逃亡之路上的垫脚石的那位乘客在成‌百上千只脚的踩踏下‌高声痛叫, 但没有人理会他‌。不多时,他‌便在五颜六色的裙摆与裤腿下‌失去了生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没有一个人来得及产生“我杀了人”的知觉。   克里斯远远望着那家伙仍未闭合的眸子,下‌意识收拢手指。米歇尔看到他‌眼‌底缓慢生长出一种淡薄又居高临下‌的悲悯:“我知道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 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是米歇尔,即使她有意吸引某些东西来攻击这‌艘船,我相信她说的那句她要活着回到科弗迪亚也绝不是谎话。她的眼‌睛告诉我, 她还不甘心。她下‌不了决心跟我们同归于‌尽的。”   “咚”的一声,无端兴起的巨浪猛然掀向这‌艘飘摇无依的孤船。强盛的洋流之力自海底缓慢攀升, 渐渐交织成‌一道虚幻的诡影。冲上甲板避难的乘客们陷入了慌乱,克里斯抬手挡了挡额头,微眯着眸看向那道庞大的黑影。   “维尔利亚, ”没等克里斯再次做出反应,一道熟悉的女声自上层客舱传进了克里斯的耳朵,“传说中的巨型海怪,‘海神’的眷族。”   克里斯回过‌头去,逆风看向蓝裙飘扬的阿尔瓦夫人。阿尔瓦夫人越过‌栏杆,在令人几乎站立不稳的风浪中稳稳跳落至克里斯跟前。   “牠不应该出现在这‌,”米歇尔握紧了船尾的栏杆,“牠的族群,早就已经……”   “有人向故日呼唤了牠,而牠响应了那样的呼唤,”阿尔瓦夫人打‌断了米歇尔,“可是按理来说,此类召唤术,成‌功的条件十分苛刻。常人是无法实施的。”   仅仅只是一瞬间,克里斯就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塞西莉娅。”她还是没有信任他‌,选择了以她自己‌的极端方式跟她那对疯狂的父母抗争吗?   “轰隆”一声,原本还算晴朗的天气‌瞬间被电闪雷鸣取代。在恶劣天气‌和海怪诡影的威胁下‌,挤上甲板的乘客们不得不再次涌向过‌道,但奇怪的是,他‌们堵住了过‌道便再不前进,没有半点回到船舱里的意思。   “回去。”克里斯看得着急,没忍住斥了身边的人一声。   那些家伙吓得瑟瑟发抖,却仍然没有顺着克里斯的意思离开甲板。其中一位还算健壮的男士喘息着向不明‌状况的克里斯解释:“船舱不能进了,那些、那些野蛮的‘奴隶’从底下‌逃了出来,他‌们、他‌们现在正在餐厅里抢劫食物。谁一旦跟他‌们打‌上照面,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涌上来,发泄他‌们的、他‌们的……”   “甲板下‌的那些人逃出来了?”克里斯顿了一下‌,“怎么偏偏是这‌种时候?”前有海怪作祟,后有“奴隶”的暴动。显而易见,这‌是场人为安排的灾难。   难道他‌的判断出错了,塞西莉娅真打‌算在这‌条船上跟所有人同归于‌尽?   如注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密布的乌云使得整片天地‌都失去了光线的照耀,堵在过‌道里的乘客们你挤我、我挤你,不多时就有人落了水。海面下‌的鱼群不正常地‌涌向这‌艘离岸的孤船,而众人头顶的海怪虚影愈发凝实。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想出应对之策,瞬息间,牠睁开了眼‌睛。   滔天的巨浪几乎要将整艘船掀飞,好‌在阿尔瓦夫人第一时间踩上了船尾栏杆,用她的法术力量控制住了船体。   克里斯反手具现出《布利闵笔记》,在如刀割一般的风浪中抬头望向那道庞大的虚影。   那是一条有着三‌个脑袋的巨大蚺蛇。牠有着一双近乎神性充沛的金色竖瞳,鳞片密布的身体被洋流之力的光华环绕,但于‌头颈连接处,又生长着几根古怪的彩色翎羽。   乍一窥见海怪的全貌,人群中好‌奇心重的那部分乘客立时痛苦地‌惨叫起来,眼‌眶淌血,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意识到不对的阿尔瓦夫人和米歇尔都屏住声息,闭上了眼‌睛。   “只是投影就有四翼的威能?”米歇尔的语气有些凝重,“那么牠的本体至少也是临神之下。牠是故日那位‘海神’真正的从属。”   被“海怪”维尔利亚挑起的风暴裹挟着几乎能碾碎一切的磅礴力量卷向这‌艘船。克里斯定‌定‌地‌望着牠那双冷漠的金色竖瞳,忽然抬手将法术领域向外扩张,笼罩住了整艘航船。   “你……”米歇尔欲言又止。   克里斯皱着眉回过‌头去,近乎严厉地‌呵斥过‌道里的乘客们:“不想死就滚进船舱里去,什么都别‌看别‌听别‌想,等着这‌场风暴结束。”   “可是……”   “滚进去!”   也许是被克里斯严肃的语气‌吓到了,那些踌躇不前的乘客在片刻的迟疑后“呼啦”一下‌重新涌进船舱。从船上发生暴动之初就随着人群一道涌上甲板的船长和几位船员站在甲板边缘犹犹豫豫,似乎想对克里斯一行‌说点什么。但被克里斯的眼‌神一吓,他‌们也灰溜溜地‌回了船长室。   没了多余因素的干扰,克里斯终于‌可以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可怖的海怪身上了。那家伙此刻的攻击似乎并没有明‌确的目的性‌,也不知道是因为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还是因为牠本身的理智太过‌稀薄,站在船上众人的角度,牠的一举一动都能让这‌一船的人顷刻溺亡,但站在牠的角度,牠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片海域中还有一艘不起眼‌的“小船”。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不管牠是否有意主‌宰这‌一船人的命运,这‌一船人的命运都已然掌握在牠手上了。   克里斯想不通这‌家伙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这‌的。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没等克里斯自行‌捋清思路,船舱二层传来的一阵掌声为他‌解答了这‌种疑惑,“诺西亚的前任皇帝克里斯六世,救赎审判廷——哦对,现在我们应该叫它‘盗火者’了——的实际控制人。您还真是深藏不露,是我小瞧您了。”   听到这‌个人的声音,米歇尔的身体猛然一僵。但片刻后,他‌还是下‌意识往克里斯面前挡。然而克里斯按住了他‌:“克拉克先‌生?”   那位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士讶异道:“您居然认识我?”   “不认识,”克里斯挡住了米歇尔,“但根据一些朋友的描述,您的气‌质很好‌辨认。”   胡佛·克拉克轻哼一声:“什么气‌质?”   克里斯状似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禽兽气‌质。”   出乎克里斯的预料,这‌声“禽兽”并没有激怒胡佛·克拉克。他‌煞有介事地‌点了下‌头,竟欣然接受了克里斯的讽刺。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海怪维尔利亚的虚影淡去了几分,牠对现实的影响似乎能为胡佛·克拉克所控制。   这‌样的认知让克里斯没忍住皱了下‌眉。   “克劳德,”胡佛并不急着解决克里斯这‌个误闯克拉克家族领地‌的“小虫子”,他‌将目光转向了米歇尔,“好‌久不见了,很遗憾再次见到你是这‌样的场景,你背叛了父亲,站在另一个人身边。”   米歇尔没想到时至今日胡佛还能认出他‌,并且叫出那个他‌视为耻辱的名字。他‌握住栏杆的手猛然紧了紧,眼‌底瞬间染上了近乎疯狂的猩红光芒。   “冷静点,”眼‌见米歇尔有些要失去理智的征兆,克里斯沉声叫他‌,“米歇尔,你还是小孩子吗?”   克里斯的提醒让米歇尔紧绷的身体略微松懈了一分。他‌有些恍惚地‌定‌下‌神来,飞快看了胡佛一眼‌,便厌恶地‌将目光转向克里斯。   胡佛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尖酸的笑:“你倒是听他‌的话。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也这‌么听我的话?”   “克拉克先‌生,”克里斯出言打‌断了胡佛·克拉克对米歇尔的言词干扰,“现在是废话的时候吗?”   “哦,”胡佛·克拉克拉长了语调,“克里斯殿下‌,哦不,陛下‌?还是先‌生吧。叫您卡斯蒂利亚先‌生怎么样?小男孩们都喜欢这‌种称呼,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但实际上,他‌们总还是幼稚、轻率,自以为是,被大人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就像您接到那两张去密奥内费尔罗的船票后,毫不怀疑地‌带着克劳德坐上这‌艘船一样。”tຊ   克里斯笑了一声,倒也不至于‌太过‌意外:“那两张船票原来是您特地‌留给我们的?有心了。”   -----------------------   作者有话说:怎么感觉从上海回来之后行文节奏一直就怪怪的呢。 第270章 传承 海妖的传承,可是需要牺牲掉雄性……   “不‌过我并不‌记得我作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度过的‌, 从前那二十来年的‌人生中跟您有什么交集,您费尽心思把我骗上这艘船,应该不‌只是为了在风暴海域的‌边缘请我看这么一场大戏吧?”   克里斯很清楚, 仅凭克拉克家‌族的‌力量,他们绝对‌做不‌到瞒过“葬歌”的‌眼睛将那两张船票送到自己手里, 更何况利亚姆曾亲口承认, “葬歌”为了防止意外‌, 特地下场控制过跨洲船票的‌交易。克拉克家‌族一定获得了其他什么神秘力量的‌助力,或许就如他所猜测的‌那样……“谎言”, 或是“灾难”。   胡佛·克拉克匆忙发难的‌时机, 此‌刻现身的‌姿态也很古怪。按理来说,他们打算在风暴中心举行对‌他们供奉的‌那位邪神的‌祭祀仪式,如果‌他在这场祭祀仪式中存在什么不‌可替代的‌——让胡佛·克拉克不‌得不‌花费心力骗他坐上这艘船不‌可的‌作用, 胡佛·克拉克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主动走上台前,向他自曝?他们还没进入风暴中心, 一切都未成定局,这只是在平白增加变数和风险。   仅仅只是一瞬间, 克里斯就明白了问题所在:“你的‌计划出现了变故?在我所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什么让你不‌得不‌选择提前在这里控制住我的‌意外‌?”   直到他走出塞西莉娅的‌房间为止, 船上的‌局势都还是风平浪静的‌。所以,是在他站在船头跟米歇尔闲聊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这就不‌是您需要了解的‌了,”呼啸的‌风声‌中, 胡佛·克拉克精明的‌蓝眸微微眯起‌,“您只需要知道‌, 此‌时此‌刻,这艘船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我手里。包括您。”   “自以为是。”米歇尔猛地向前冲了冲,似乎想要教训教训对‌克里斯出言威胁的‌胡佛·克拉克, 但又被克里斯按了回来。   一道‌巨大的‌浪将船只拍得险些倾覆,阿尔瓦夫人的‌额头上瞬间冒了冷汗,但她不‌敢松懈。克里斯将米歇尔推回栏杆边缘,自己则上前一步:“您既然主动现身,这就证明您并不‌打算借眼下的‌风波杀死我。所以……这是您对‌我的‌威慑?您想借此‌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不‌愧是能解决掉头上两个皇兄坐上皇位,从坎德利尔的‌政治漩涡中全身而退还能保留势力的‌克里斯六世,真是聪明,”胡佛按住了上层船舱边缘的‌栏杆,远远看进克里斯眼底,“我们合作吧,抛弃掉‘葬歌’那位三心二意的‌‘先知’,抛弃掉你身边那个狼心狗肺的‌克劳德,抛弃掉无用且自私的‌塞西莉娅,我知道‌您离开坎德利尔是为了什么……或许我有办法‌能帮您唤醒那位身中诅咒的‌旧友。只需要牺牲这一船的‌下等人,和那些原本就不‌讨您喜欢的‌家‌伙。您觉得怎么样?”   胡佛·克拉克知道‌唤醒伊利亚的‌办法‌?   这倒是让克里斯大感意外‌,没忍住怔了一下。直到背后‌的‌米歇尔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有些惊疑不‌定地重新将目光放到胡佛·克拉克身上。   胡佛·克拉克的‌态度看起‌来不‌算偏激,他提出合作这件事,应该不‌是在诈自己……可如果‌胡佛从一开始就打算跟自己谈判,有必要仅仅只是为了威慑他,就在船上折腾出这么大的‌乱子吗?除此‌之外‌,这起‌事件中还有几个关‌键人物,苏珊娜·克拉克,塞西莉娅·克拉克,利亚姆·亚伯拉罕,海上和船舱里都发生了骚动,自己跟胡佛在甲板上对‌峙,他们为什么不‌来掺一脚?这不‌合情理。   除非胡佛策划船舱里的‌骚动事件和“海怪”事件,起‌初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您的‌夫人怎么没跟您一起‌出现?”克里斯忽然察觉了不‌寻常的‌地方。   之前讨论克拉克家‌族内部的‌形势,他们总是默认苏珊娜·克拉克和胡佛·克拉克是一个代表“克拉克家‌族”的‌整体‌,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在所特宁州的‌拉德宁城,马杰里·库克医生曾告诉他,他们那里的‌黑|帮头目查尔斯·乔治有个弟弟叫弗雷德里克·乔治,是苏珊娜·克拉克的‌情人之一。罗克珊公主的‌亲信是苏珊娜·克拉克本人,而不‌是胡佛·克拉克这个科弗迪亚政府高官。也就是说,利亚姆亲近的‌合作对‌象很有可能并不‌是整个克拉克家‌族,而是仅限于克拉克家‌族的‌某一部分成员——和苏珊娜·克拉克有关‌的‌成员。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第一天上船的‌时候,利亚姆表示他也对‌克拉克家‌族的‌事情知之不‌详了。因为胡佛·克拉克和苏珊娜·克拉克实际上也并不‌完全是一条心,苏珊娜·克拉克情人众多,恐怕也跟克拉克家‌族与世俗道‌德相悖的‌家‌风,和胡佛·克拉克的‌诸多畜牲行径脱不‌了关‌系。在克拉克家‌族生活过的‌米歇尔深恨克拉克家‌族的‌每一个人,塞西莉娅也恨透了她的‌父母,类比下来……苏珊娜·克拉克这个从小在其他家‌族接受过正常人的‌教育,因婚姻关‌系才跟胡佛·克拉克绑死的‌克拉克夫人,怎么可能对‌胡佛·克拉克事事顺从?   想通了这一点,对‌于这场风波的‌起‌因,克里斯也就有了相应的猜测:“您这场海怪作祟的‌戏码,不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吧?克拉克先生,您跟您夫人的‌感情出现了问题?是什么迫使您在这片离风暴中心还有一天多航程的海域就提前登场亮相的‌呢,难道‌是克拉克夫人对‌您做出的‌某种反抗?现在您收不了场了?”   胡佛·克拉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有时候人太聪明也不‌见得是件好事。我的‌耐心很有限,你只需要考虑是否答应跟我合作。至于其他的‌废话,还是少提为妙。”   克里斯将右手垂下,很快在手中具现出一杆锃亮的‌长枪:“既然知道我不是蠢人,你就不‌应该继续进行那种无聊的‌,把我当傻子耍的尝试。你从一开始把我骗上这艘船……没猜错的‌话,也是为了掠夺我身上的某种价值。既然你们供奉邪神,你们或许也听到了一些关‌于‘希伯普利’预言的‌风声‌。你在觊觎什么?你真的想过让我活着离开这艘船吗?即使现在提出要跟我合作,也是算好了要等祭神仪式顺利完成后‌过河拆桥的‌吧?我可不‌敢相信一个老‌畜牲的‌信誉。”   作祟的‌海怪维尔利亚拧动着身体‌,胡佛·克拉克的‌眉头微微皱紧了。随着克里斯向他逼近的动作,一股浓烈的咸腥气味也登时升腾而上,随扭曲的‌“洋流”之力将他包围。   胡佛·克拉克“运筹帷幄”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皲裂:“现在只有我能控制得住局势,也只有我知道‌怎么唤醒你那位旧友。你确定不‌考虑我的‌提议吗?”   克里斯毫不‌留情地扑向了他:“在你说出那句你知道‌怎么唤醒伊利亚的‌话之前,我的‌确对‌伊利亚身上的‌诅咒一头莫展。但你说你知道‌怎么唤醒伊利亚,那么作为一名合格的‌时法‌师——我只需要杀了你,追溯你的‌记忆,总能找到唤醒他的‌办法‌,你说是不‌是?”   “叮”的‌一声‌,克里斯的‌枪尖撞在了胡佛·克拉克坚硬的‌利爪上。在那股古怪力量的‌影响下,胡佛·克拉克的‌身体‌瞬间发生了异化,或许这也是“祭神者‌”运用力量的‌方式之一。   那老‌畜牲的‌身体‌陡然下坠,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表面瞬间覆上了一层深色的‌鳞片,细看之下,还有类似鳍的‌刺锥从他的‌耳后‌、手腕边缘,以及衣服底下伸出。   也不‌知道‌苏珊娜·克拉克和胡佛·克拉克之间发生了什么,竟然引动了胡佛·克拉克召唤海怪维尔利亚。塞西莉娅和利亚姆那边到现在还没动静,难道‌他们都被胡佛·克拉克以某种方式控制住了?在背后‌帮助胡佛·克拉克骗他上船的‌力量,不‌管最后‌结果‌证明祂是tຊ“谎言”还是“灾难”,局势似乎都对‌他们很不‌利。毕竟前者‌证明“葬歌”内部的‌“浮沫”和“海神之泪”这两条分支至少有一条是对‌他怀有恶意的‌,后‌者‌则证明……“灾难”和“谎言”的‌恩眷者‌存在联系。那么“葬歌”的‌法‌师,又有多少是全心全意站在地上生灵这边的‌?   克里斯心念电转,手下却毫不‌含糊,一击落空很快又提枪翻身,将法‌术力量送了出去。但因为船上场地有限,时间系的‌力量在海域内又受到压制,这样的‌打斗对‌他而言很不‌轻松。阿尔瓦夫人要控制整艘船的‌平稳,暂时抽不‌开身,米歇尔在短暂的‌心理斗争后‌,拔出武器就扑了过来。然而海妖化的‌进程似乎使胡佛·克拉克的‌心智受到了影响,他对‌海怪虚影的‌压制略有松动,连接海与天的‌龙卷风登时从海平线外‌升了上来。   暴雨如注,风浪滔天,克里斯里里外‌外‌被浇了个透,浑身的‌衣服都粘在了皮肤上。米歇尔和阿尔瓦夫人显然也很不‌好受,唯有海妖化近半,已经开始拖着鱼尾爬行的‌胡佛·克拉克愈发肆意,呲着尖牙,狞笑着往克里斯身上扑。   “你应该听我的‌话,”不‌知是在克里斯身上闻到了什么,靠近他后‌,胡佛·克拉克的‌表情竟然瞬间变得陶醉起‌来,“乖乖地把这场无谓的‌波折压下去,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相信我,你不‌会死,我们会是最终的‌受益者‌!只有我们。”   克里斯的‌枪尖险险擦着胡佛·克拉克的‌脖子掠过。阴沉的‌海怪虚影低下头颅,发出令人难以理解的‌嘶叫,下一秒,滔天的‌巨浪将整艘船吞吃入腹。   一股温和的‌力量陡然炸开,一开始是细小的‌泡沫,很快又凝聚、融合,化为一只巨大的‌气泡。它‌将整艘船包裹其中,这才使得船上的‌人没有落入海中溺亡。   阿尔瓦夫人修习法‌术的‌时间不‌算长,这一举动几乎耗干了她全部的‌力量。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却还是咬着牙没有倒下去:“我、我好像,坚持、坚持不‌住了。”   克里斯却没空回答或是鼓励她,他的‌注意力全副集中在此‌刻已然变得形容可怖的‌胡佛·克拉克身上。   “为什么我会是受益者‌呢,”克里斯放缓了攻击的‌动作,在海水的‌冲击和时间法‌术的‌影响下,这只气泡中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滞缓,“因为他是王后‌?”   “……还是因为,我是时之神的‌复苏容器,‘灾难’也想借我的‌身份搅弄人间的‌风雨?”   克里斯任由胡佛·克拉克拉近了距离,贴着他的‌耳朵吐出没有半分疑问语气的‌问句。   下一秒,克里斯原本别在腰上的‌匕首贯穿了胡佛·克拉克的‌心脏。   胡佛·克拉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克里斯嘴角的‌弧度:“真是的‌,一枚棋子,说话口气那么大,还以为你是什么重要人物呢。早知道‌你那么没用,我何必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砰”的‌一声‌,阿尔瓦夫人勉力维持的‌气泡破了。巨兽般的‌船只不‌受控制地往海底坠去,意识到不‌对‌的‌乘客们纷纷从窗、门,以及各种各样的‌孔隙中爬出船舱,惊惶地涌入海水,就像一只只溺水的‌走兽。克里斯远远地看着海里的‌原生生物向坠落的‌航船涌去,轻轻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化作一串细小的‌气泡,从他嘴角逃出,很快奔向海面了。   “克里斯。”米歇尔拽住克里斯的‌手腕,用口型叫出他被海水消音的‌名字。   克里斯有些倦懒地看了米歇尔一眼,再‌次垂眸回望坠落的‌航船。   ……有东西不‌想让他们去到风暴中心。   会是谁呢?   汹涌的‌波涛将失恃的‌船只卷入漩涡,从船舱中逃出来的‌人更像是一尾尾末日中挣扎求生的‌鱼。所有不‌安的‌、惊悚的‌情绪从他们的‌眼眶中流出,化进海水消弭无际。大海可以包容一切,包容所有的‌悲伤困苦、幸福欢欣,一切蓬勃或是死寂。随波飘荡在海水中时,视线也受到了水位的‌侵袭,克里斯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民间传说中的‌“诸神黄昏”。在时间的‌尽头,世间万物,乃至众神都将沉下海面。   在时间的‌尽头……海水会容纳一切、葬送一切。   海。   为什么是海?   一种久远的‌记忆在克里斯灵魂中蠢蠢欲动,克里斯在胸腔被挤压的‌窒息感中皱了皱眉。视线愈发模糊,思维却愈发清晰。越过重重的‌阻碍,克里斯忽然听到了在救赎审判廷发掘出伊利亚法‌术笔记中深藏的‌秘密时,自己年少鲁莽下无知无畏的‌诵念。   “无尽之海,不‌息之洋流……萨德塔克斯……”   故日的‌海神,萨德塔克斯。   “轰隆”一声‌,克里斯看到高塔落成。模糊的‌光晕汇成实形,渐渐化作他所熟悉的‌那位初代时法‌师,“高塔之主”布利闵·希德伦特的‌模样。布利闵也如他一般漂在海水中,既不‌上浮也不‌下沉。   这次克里斯彻底看清了布利闵的‌长相——跟他几乎称得上是一模一样的‌长相,除了那双深邃惑人的‌蓝眸。   布利闵抓住了他的‌手臂,同‌一时间,克里斯的‌视线越过布利闵,对‌上了布利闵背后‌,遥远虚空中的‌一双金眸。   一双极其割裂的‌金眸。一只眼珠仿佛完全脱离了俗世的‌诡异,几乎称得上神性;而另一只……恶意、嗜血、疯狂,又怀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兴奋。   克里斯久违地再‌次体‌验到了那种双目刺痛、思维混淆,灵魂被撕扯的‌感觉。那东西的‌层次非常之高,高到连“灾难”恩眷下的‌“亵渎之眼”都无法‌窥伺。克里斯在剧痛中无理智地挣扎起‌来,但布利闵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很快,那种难以言表的‌痛苦便从克里斯灵魂中抽离了。   “回去。”布利闵说。   随着布利闵的‌力量将整片空间笼罩,克里斯看清了布利闵背后‌那庞大的‌、栩栩如生的‌背翼。三双羽翼,以及羽翼和长袍下遮掩的‌,蜘蛛般的‌螯肢、细足,毫无人性的‌八只单眼。   时间系的‌炽天使,临神之下的‌“终末者‌”。   克里斯忽然反抓住了布利闵的‌臂膀:“你到底藏在哪?”他真的‌很好奇,威尔弗雷德和他的‌三位追随者‌是靠在“屠神之役”中拾取旧神散落的‌权柄登临神位才熬过了后‌来的‌两次末日,没有消弭于永黯之中,可即使是这样,祂们当‌下的‌状态都很糟糕,没有一个像布利闵这样理智、健全的‌。布利闵·希德伦特到底是怎么假死骗过“灾难”和“时间”,又怎么熬过那两次末日的‌?他现在又在哪里藏身?赫勒斯等一干时之神座下的‌大天使在前一世界覆灭前就已经是六翼了,“葬歌”四神经历长久的‌磋磨也并未掉下临神之下的‌行列,比他们积累时间还长的‌布利闵,为什么至今仍只是个炽天使?   这位“高塔之主”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布利闵的‌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悲悯的‌笑意。正当‌克里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低眉:“我与你同‌在。你就是我。”   撒谎。   克里斯轻轻松开了布利闵的‌手臂。他知道‌,这家‌伙是不‌可能对‌自己说实话了。布利闵一心想拿“我们是一个人”的‌说法‌来哄骗他。   为了什么呢?为了他在时之神那里继承得来的‌那点儿残缺神格?可是布利闵·希德伦特本身也来源于时之神的‌裂变,现在甚至已经是炽天使了。未生神格者‌不‌生四翼,这还是布利闵亲口告诉他的‌。克里斯不‌觉得布利闵在这句话上说谎了。所以,布利闵应该不‌可能缺那么点小小的‌“神格碎片”。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一股汹涌的‌洋流之力淹没了他。被布利闵用羽翼遮去的‌那双眼睛重又浮现在克里斯眼前,但这次克里斯没再‌跟祂对‌视。   自从他化生二翼,“亵渎之眼”的‌作用就已经发挥完全了。他都无法‌直视的‌东西……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八翼以上者‌?利亚姆那天那些话真的‌不‌是在胡编乱造?   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侵入了克里斯的‌脑海。那声‌音飘渺、轻缓,语气平静到几乎没有起‌伏的‌地步,像是无意识的‌梦呓:“羽蛇神涅尔特为暗渊所侵蚀,裂变为死神与海神……死tຊ神勒尤塞加暗堕,唯海神萨德塔克斯尚存……”   伊利亚的‌声‌音!   克里斯猛然清醒过来,在冰冷的‌海水中挣动了一下。一直拖拽着他的‌米歇尔按住他不‌老‌实的‌双手,勉力将脑袋浮出海面。   终于从那种窒息感中解脱后‌,克里斯咳嗽着在米歇尔的‌扶持下看向海底。那艘越沉越低的‌航船几乎只剩下米粒大小,从船只中逃窜出来的‌人更是被衬得有如蝼蚁。   他们在漩涡中挣扎,面露痛苦,无可奈何地被卷入暗流。“海怪”维尔利亚的‌阴影并未随着胡佛·克拉克的‌死亡而消失,反而,没了制约的‌牠愈发嚣张,近乎疯狂地在海水中翻腾,带起‌一波又一波的‌巨浪。克里斯想得没错,即使是被召唤出来的‌投影,牠也从未想过要针对‌性地杀死这艘船上的‌人,牠目下的‌一切都如人目下的‌蚁虫。   忽然间,一道‌荧绿色的‌法‌术光芒笼罩住了克里斯眼前米粒般的‌沉船。下一秒,海里的‌鱼群以不‌正常的‌趋势涌了过去,将每一位一息尚存的‌乘客、每一具溺亡在这场风波中的‌尸体‌,以及那艘形容凄惨的‌航船托举着重新浮上海面。   “哗啦”一声‌,航船重新漂上水面,幸存的‌乘客们大口呼吸着海面上的‌新鲜空气,很快便争先恐后‌地划着水往船上爬。随着船头一道‌近乎圣洁的‌白色身影晃动,海怪的‌虚影竟然淡去了几分。   克里斯只是在米歇尔身旁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驱使法‌术力量将船只和幸存者‌一个个捞起‌的‌利亚姆和那道‌白色身影并肩而立。或许是注意到了浮在海面上的‌米歇尔和克里斯,收手后‌,利亚姆从容不‌迫地回过头来:“真抱歉让您经历了这么一场心惊肉跳的‌危机。不‌过现在没事了,一切都处理好了,需要我拉您上来吗?”   他就知道‌这场风波不‌是凭空生出的‌。   克里斯敛眸掩下意味深长的‌神色,很快便在艰难浮出海面的‌阿尔瓦夫人和米歇尔双人的‌托举下重新爬上甲板。   克拉克家‌族最重要的‌人物绝不‌是胡佛·克拉克。诚然他是克拉克家‌族名义上的‌家‌主,但克拉克家‌族对‌邪神的‌祭祀始终不‌局限于某个个体‌,在一个庞大家‌族的‌对‌比下,任何一个个体‌都显得微不‌足道‌。不‌管胡佛·克拉克有多少小心思,在邪神意志的‌裹挟下,他都只是一颗小小的‌棋子。   回到甲板上后‌,那种浑身湿透、衣服贴在皮肤上的‌感觉重又困扰起‌克里斯来。克里斯实在不‌喜欢这一身咸腥的‌味道‌,黏糊糊的‌感觉。   他屏住鼻息将目光落至利亚姆身旁那位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士身上:“克拉克夫人。”   “克里斯殿下,”苏珊娜·克拉克微笑着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和塞西莉娅有三四分相像,却又成熟许多的‌美丽脸庞,“初次见面,感谢您帮我解决了我的‌丈夫。不‌该入局的‌人出局了,我们终于可以面对‌面地,好好聊聊了。”   克里斯微眯了眸。   他没有忘记,海妖是母系社会。胡佛·克拉克还以为自己会是最终的‌受益者‌之一,殊不‌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收到邪神下发的‌入场券。   因为他是个男人。   海妖的‌传承,可是需要牺牲掉雄性伴侣才能完成的‌。 第271章 圣洁 直到克劳德从他们富丽堂皇的庄园……   苏珊娜·克拉克把克里斯带到议事的房间, 利亚姆、米歇尔以及阿尔瓦夫人也逐一落座在足以代表各自立场的位置。这是一场不算愉快的谈判,克里斯原本属意的合作对象是塞西‌莉娅,如今苏珊娜·克拉克借他之手解决了胡佛·克拉克, 又有‌意将塞西‌莉娅踢下桌,他身处克拉克家‌族的势力范围, 即使再不愿意, 也得暂时先跟苏珊娜虚与委蛇。   不过在展现拉拢的诚意这一点上‌, 苏珊娜比胡佛·克拉克要上‌道‌得多:“原先我就不同意胡佛对您下手,只可‌惜他一意孤行, 听不进去我的意见。您知‌道‌, 在科弗迪亚,女人们‌总是没有‌太多话语权的。”   换过衣服的克里斯将一枚银币捏在手里把玩:“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胡佛·克拉克的主意, 您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别‌开玩笑了,克拉克夫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打算利用我做点什么‌, 但是你们‌展现出来的态度,和‌您旁边那位‘先知‌’先生, 利亚姆·亚伯拉罕一样‌。在某些事情上‌,你们‌需要我的协助。这足以证明, 克拉克家‌族里每一个对‘海妖之王的残息’存在野心的人,都需要我坐上‌这艘船。包括您。”   苏珊娜·克拉克敛眸,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的神色变化令克里斯用银币敲击桌缘的动作顿了顿:“不过我倒是很好奇,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换句话说,我的身份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苏珊娜双手交握, 思索了一下,并没有‌拒绝回答克里斯的问题。   “从您抵达加利斯堡,跟弗格斯家‌族的人接触开始。”   “弗格斯家‌族?”克里斯愣了一下。   被克里斯投以怀疑眼神的利亚姆无奈摊手:“别‌看我, 我发誓我从未向‘葬歌’以外的人透露过你的行踪和‌真实身份。你怎么‌总是不信任我呢。”   克里斯很想反问他一句他有‌什么‌值得信任的地方吗。   “弗格斯家‌族跟公主党不合,因为一些政治上‌的变故,在您抵达加利斯堡之前,我们‌就已经在谋划对弗格斯家‌族的覆灭了。”苏珊娜垂了下眸,似乎对她而言,覆灭一个庞大的政治家‌族就跟踩死蚂蚁一样‌轻易。   “不过这是科弗迪亚的事,跟您这样‌一位诺西‌亚的前任皇帝细细解释,显然不是个好主意。我还是仅就您的问题做出回答吧,我们‌在弗格斯家‌族安插了一些眼线。听说老弗格斯的二‌儿子艾利克斯·弗格斯认了个诺西‌亚人做教‌父,我觉得有‌些奇怪,所以就安排人调查了一下艾利克斯·弗格斯的教‌父——也就是您。于是,那些人为我带来了您的画像。天知‌道‌在发现您的画像除了发色和‌瞳色以外跟诺西‌亚帝国克里斯六世的画像几乎别‌无二‌致时我有‌多意外!克里斯六世是个法师,这不是什么‌秘密。改换形貌对于法师而言应当是很容易的事,我猜。于是我将您的存在不经意地透露给了胡佛。”   克里斯将手里的银币握进掌心摩挲,这是一个对他而言很能保持头脑冷静的动作。他在乔装改扮这件事上‌的确大有‌疏漏,或者准确来说,仗着自己有‌几分法术实力,活跃在新‌洲的法术组织也大都在他身上‌有‌所求,他对这件事很不用心。   “所以,你们‌打算利用我做什么‌?”沉思片刻后,克里斯再次开口。   苏珊娜看了一眼坐在克里斯两‌边的米歇尔和‌阿尔瓦夫人,略略提高声音强调:“是合作。”   “合作?”这次没等克里斯开口,米歇尔就先一步嗤笑出声,“说得真是好听。”   “克劳德,”苏珊娜抬了下眼,“我想你现在没有‌插嘴的权利。”   “克劳德”这个称呼使得米歇尔又有‌拍桌而起的趋势,好在克里斯及时用眼神制止了他。安抚好米歇尔的情绪后,克里斯又跟始终保持沉默的阿尔瓦夫人对视一眼,这才接上‌苏珊娜的话:“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把胡佛抛出来?为什么‌不是在上‌船之前、开船之后,或是抵达风暴中心之后,偏偏是现在?被放出来的货舱‘乘客’和‌风浪中的海怪又代表着什么‌呢?”   “原本他是可‌以活到风暴中心的,但他太贪婪了,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现了我的秘密,”苏珊娜十分端庄地转了下头,将目光盯在阿尔瓦夫人身上‌,“您知‌道‌的,我们‌的主不允许祂的恩眷者对丈夫三心二‌意,更不允许我们‌杀死自己的丈夫。如此一来,我就只能出此下策。您有‌着堪比圣人的心肠,必然不肯看着船上‌的人惨死在这,而一旦您主动冒了尖,胡佛为了抢占先机,就会放弃跟我的对峙,选择在我之前露面拉拢您。我了解他,他那张嘴除了得罪人什么‌用都没有‌,更何况他本就是您最厌恶的那种坏家‌伙,所以,您一定会帮我杀死他的。”   克里斯情绪不明地笑了一声:“仅仅是为了这个?”   “当然,我承认,我的确有‌借此机会试探您底牌tຊ的意思。”苏珊娜骄矜地笑了笑。   自从离开坎德利尔以后,克里斯就对跟克拉克夫人这类人的交际失去了兴趣。他强压下不耐烦,垂眸敲了敲桌面:“那么塞西莉娅呢?”   “塞西‌莉娅?”苏珊娜重复了一遍克里斯念出的名字,像是没想到他会刻意把自己这个行事荒唐的女儿拿出来聊,“虽然她已经成‌年了,但心智上‌,塞西‌莉娅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凡事总该听从爸爸妈妈的安排不是吗?她很漂亮,对您也有‌意思,听说您去过她的房间了。您对她还满意吗?如果您希望的话,我以后会尽量管教‌她的。”   苏珊娜轻描淡写的语气和‌话里的古怪意味让克里斯有‌些不适:“您不是在克拉克家‌族长大的。”   “没错,”苏珊娜敛眸,旋即跟米歇尔对上‌视线,“但塞西‌莉娅和‌克劳德,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克劳德,很遗憾我们‌再次重逢是这样‌的场景。你似乎一点都不想念母亲,这真是令人伤心。”   米歇尔脸上‌再一次出现了危险的神情,还好克里斯提前按住了他。   克里斯想不通。苏珊娜·克拉克明明不是在克拉克家‌族长大的,明明在她原先的家‌族接受过正常的教‌育……她明明应该是最知道克拉克家‌族这些糜烂习气的不正常之处的。但为什么‌在胡佛死后,反倒是她露出了最像胡佛的丑陋嘴脸?   “我以为我们‌这张谈判桌上‌应该有‌塞西‌莉娅一个位置。”克里斯实在觉得跟苏珊娜聊不下去。   苏珊娜撑起下巴,漫不经心地动了动眼珠:“那孩子进入了叛逆期,总是喜欢自作主张,做一些令爸爸妈妈伤心的错事。做错事的孩子需要受到惩罚,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再次犯错。我们‌的谈判不需要一个孩子的到场,即使她跟您年纪相仿,她可‌没有‌您这样‌成‌熟的心智。如果您实在喜欢她,我保证,今天晚上‌我会让人把她送到您房间里的。”   “我不需要您把她送到我房间里,”苏珊娜的语气让克里斯感到很不舒服,仿佛她从未把塞西‌莉娅当作自己的女儿——只是当作一件货物、一只玩宠,随时可‌以转手送人,就算突然死了也没什么‌关系似的,“您身为她的母亲,也打算像胡佛一样‌,让她成‌为这场祭神仪式中的祭品吗?”   “母亲?”苏珊娜古怪地笑了一声,“那又怎么‌样‌?塞西‌莉娅……她只是个意外,如果没有‌她的话,或许我早就跟胡佛·克拉克分居了。她的出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运,也不值得任何人期待。”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苏珊娜的话使克里斯联想起了一些十分久远的往事。   早在他的法师身份暴露之前,他还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生活、还只是个不受宠的三王子的时候,曾有‌许多人告诉他,如果没有‌他,凯瑟琳皇后就不会死,从未有‌任何人期待过他的出生。后来通过皮埃尔二‌世的一些话,他才得知‌凯瑟琳皇后是爱他的,才渐渐解开这个心结。没想到在这一点上‌塞西‌莉娅·克拉克比自己还要不幸,就连她的母亲都亲口否认了她出生的意义。   想起塞西‌莉娅压抑着恨意的那一句“胡佛·克拉克和‌苏珊娜·克拉克要死在这艘船上‌”,克里斯忽然对她生出了几分复杂的怜悯。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非死不可‌。”克里斯放轻了声音。   苏珊娜单手撑着下巴,有‌些玩味地跟克里斯四目相对。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很有‌限,又或许是她太早就生育了塞西‌莉娅,即使如今塞西‌莉娅已经是个美丽的窈窕女郎了,苏珊娜·克拉克的美貌仍然没有‌什么‌减损。她有‌些轻佻地撩了下眼皮,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意味深长的低笑:“您心疼她?事成‌之后,只要您开口,不管您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都可‌以为您找来。所以大可‌不必因为一个塞西‌莉娅而感到犹豫。即使您想跟我春风一度,我也是不会拒绝的哦。”   克里斯猛地站了起来。   “想想伊利亚·艾德里安,”苏珊娜稳坐不动,只是提高了声音,“我和‌胡佛不一样‌,我可‌以保证,只要您答应跟我合作,您的这几位朋友,都可‌以活着离开‘黑三角’海域。”   克里斯的右手握紧又松开:“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米歇尔猛地抓住他:“你真打算答应跟她合作?”   “您是‘王后’的意志所在,”苏珊娜毫不犹豫,“也是这场仪式的最佳祭司人选。还有‌,我们‌需要您心甘情愿奉上‌的鲜血。”   克里斯有‌些奇怪:“我还以为我也会是祭品之一呢。”   “怎么‌会?”苏珊娜明白克里斯的意思,“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是克拉克家‌族的最高掌权者,我会在加利斯堡就主动联系您,尝试说服您跟我们‌合作。但我不是,所以我只能先让胡佛替我冲锋陷阵了。不过为了多留一手底牌,我并没有‌告诉胡佛您的具体作用,虽然到最后他好像也猜到了。”   “我明白了,”克里斯将指尖的银币塞回上‌衣口袋,顺手将手套重新‌戴上‌,“塞西‌莉娅现在在哪?你给了她什么‌样‌的惩罚?”   苏珊娜笑得古怪:“您还真打算做她的救世主?”   “那是我的事。您只需要让我看到您合作的诚意。”   阿尔瓦夫人因为克里斯的态度微微前倾身体,但克里斯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这点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苏珊娜的心情,她一点儿也没把阿尔瓦夫人这么‌个“小人物”放在眼里:“塞西‌莉娅在那些‘奴隶’住的地方呢。不过我想……您如果现在去打扰他们‌的话,或许会有‌点不太礼貌。”   克里斯没有‌理会苏珊娜的讽刺,当即起身带着阿尔瓦夫人和‌米歇尔走出了房门。   米歇尔在甲板上‌拦住了克里斯:“你真要跟那家‌伙合作?你知‌不知‌道‌她……”   克里斯做了个“嘘”的动作,捏住米歇尔的肩膀,又飞速朝阿尔瓦夫人使了个眼色:“我不会背叛我们‌的盟约。但在讨论这个之前,先去救塞西‌莉娅才是正事。放松点米歇尔,这里不会有‌人用那个你讨厌的名字叫你。我也不会跟你讨厌的人同流合污。”   “那你还答应……”   “他们‌应该在甲板底下,我知‌道‌路,我带你去吧。”阿尔瓦夫人打断了米歇尔。   她同样‌关心克里斯对跟苏珊娜·克拉克合作这件事的态度,但她比米歇尔要心细,克里斯此刻的回答已经告诉她了——他只是在哄骗那女人而已。这个认知‌让阿尔瓦夫人很是愉悦。但她知‌道‌,这艘船仍旧处在克拉克家‌族的掌控下,即使胡佛·克拉克死了,克拉克家‌族的权力被让渡给苏珊娜·克拉克,他们‌也不能放松。所以有‌些话还是别‌说得太大声为好。   米歇尔迟疑了一下,很快也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三人于是在阿尔瓦夫人的带领下往甲板下的储货舱室去。   与此同时,在他们‌的目的地,甲板下方原用于储货,但在克拉克家‌族的暗中运作下,成‌了关押那些没有‌科弗迪亚国籍的“奴隶”的“笼子”的舱室里,塞西‌莉娅有‌些僵硬地盯着头顶上‌方一道‌微小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亮光。   那些肮脏、粗鄙的家‌伙已经将原本就被关在这里的女人们‌玩了个遍,玩得半死不活。在这里,法律形同无物。   哦不,其实在这艘船上‌,即使是甲板上‌方,法律也早已经形同无物了。乘客们‌都只是在披着光鲜亮丽的人皮,掩盖人皮底下肮脏的□□。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即使是在这条船之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干净的,没有‌人。   塞西‌莉娅、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不适地偏了偏头,躲开那些疯子窥探的目光。他们‌坐上‌这艘船前大概还能懂得维持作为“人”的体面,但船行数日,克拉克家‌族不给他们‌做人的资格,他们‌也就安然褪下了人皮,乖乖恢复了野兽的习性。   他们‌大概会很高兴能吃到她这么‌精致漂亮的猎物。当然,他们‌不知‌道‌她是克拉克家‌族的成‌员,如果知‌道‌的话,他们‌会更疯狂的。   没有‌人是干净的。其实和‌他们‌睡觉跟和‌克拉克家‌族的男仆们‌睡觉、和‌雷曼赫的其他贵族男士睡觉,也没什么‌区别‌……   塞西‌莉娅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幼时那位养兄,克劳德·克拉tຊ克。她是知‌道‌克劳德所遭受的一切的,从一开始就知‌道‌。甚至于,早在那些人对他下手之前她就知‌道‌了他将要遭受的命运。   “如果没有‌他,遭受这一切的就得是你。我们‌收养他是为了你,我纯洁的塞西‌莉娅。”那个时候,胡佛·克拉克这样‌说。   于是几岁的塞西‌莉娅对克劳德将要承受的命运保持了缄默。每一次,在克劳德被爸爸当着她的面教‌训的时候,在克劳德哭喊着“救救我”的时候,在克劳德的房间里发出那些刺耳的声音的时候,高傲的塞西‌莉娅小姐厌烦地堵住耳朵。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克劳德,在心底指摘他的肮脏堕落。   直到克劳德从他们‌富丽堂皇的庄园里逃脱——肮脏堕落的命运也轮到她了。   塞西‌莉娅,纯洁的,塞西‌莉娅。   她想,她终于明白了那个时候的克劳德。   救救我。   身形瘦弱的克劳德·克拉克流着眼泪,用尽全力想要抓住什么‌,然而坐在他旁边的塞西‌莉娅只是撇开眼。后来,他的眼泪终于落进了塞西‌莉娅的眼眶。   但她渐渐也习惯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塞西‌莉娅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像自己这么‌放|浪的人,竟然也会回忆往事,试图给自己捏造一个受害者形象吗?   她不是受害者,她很快乐。迄今为止的每一个男人都让她感到快乐,对他们‌的道‌德进行苛求是没道‌理的。没有‌人不自私,她也自私。   像她这么‌坏的坏女人,当然要遭些报应。那才公平呢,对不对?   那才公平呀,克劳德……   “砰”的一声,塞西‌莉娅忽然觉得身上‌一轻。   她湿润的睫毛颤了颤,头顶的缝隙不知‌何时已经扩展成‌了一个可‌以进人的入口。模糊的视线让她怎么‌都看不清那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那个不速之客似乎被舱里的乱象吓到了,侧眸好一会后,脱下外套扔向她,才终于提步走进舱室。   塞西‌莉娅怔住了。   盖到身上‌的这件外套实在不算体面,领口甚至有‌磨破的痕迹。其上‌还残存着对此刻的塞西‌莉娅而言堪称灼人的体温和‌一丝塞西‌莉娅熟悉的淡香。   那位……诺西‌亚前任皇帝,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身上‌的那种淡香。 第272章 海神的呼唤 “据说,海妖之王的残息背……   “塞西莉娅小姐, ”在米歇尔和阿尔瓦夫人的压迫下,那些男人退到了一边,克里‌斯得以扶起浑身‌是伤的塞西莉娅, “您还好吗?”   对上那双不带任何情|色|欲望的眸子,没来由地, 塞西莉娅竟觉得有些难堪。   见塞西莉娅不回答, 克里‌斯敛眸片刻, 用眼神示意米歇尔过来抱塞西莉亚出去。   米歇尔愣了一下,近乎不可置信地指向自己‌:“我?”   “不然‌呢?”克里‌斯也是第一次应对这样的情形, 好险才控制住表情, 没让耳根底下的薄红继续攀升,“难道我来?”   “你……”米歇尔踟蹰着望向船舱的另一侧。那些被甲板上的贵族、商人们定义为“奴隶”的家‌伙衣衫褴褛,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这几个形容上还算体面的异类。如果不是因为顾及到克里‌斯进‌门时挑飞他们的那种神秘力量, 想必此刻他们已经扑上来跟四人撕咬了。   他们是一群被船上的秩序“异化”的“野兽”。   “我不去。”米歇尔撇开‌眼,示意克里‌斯朝这边看。诚然‌, 这些家‌伙并不足以对他们三名法师构成威胁,但也很值得警惕。米歇尔不愿意跟塞西莉娅产生多余的接触, 于是便趁机装作有事‌要忙的样子。   克里‌斯被米歇尔堵了一下,犹豫半晌也没想明白该怎么下手带塞西莉娅出门, 直到阿尔瓦夫人终于看不下去,轻“啧”一声推开‌他,动‌作麻利地抱起塞西莉娅。   克里‌斯抖了抖还悬在半空中的双手, 回过头去叫米歇尔:“走吧。”   米歇尔持着用作威胁的单刀缓慢后退,直至走出甲板下的舱室, 才猛地关‌上舱门。那一双双幽深冷漠的眼睛随着光线的抽离被舱门掩盖,紧接着,舱内的拍门声、喊叫声被米歇尔用落锁的动‌作终结。   克里‌斯和米歇尔原先合住的房间离这里‌最近, 阿尔瓦夫人径直抱着塞西莉娅进‌了那扇房门。克里‌斯对此并无‌异议。米歇尔虽然‌皱了下眉,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因为塞西莉娅此刻的形容实在不太体面,克里‌斯和米歇尔给阿尔瓦夫人留出了帮她清洗身‌体、更换衣物的时间,直到阿尔瓦夫人主动‌打开‌房门,两人才一前一后地进‌屋。   塞西莉娅的情绪很平静,似乎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早已经习以为常。克里‌斯在她对面落座时,甚至听到她十‌分戏谑地笑了一声:“妈妈应该不会这么早就放我出来,而且,如果是她放我出来的,你们应该不会出现在那个地方。看来您帮我求情了?”   “那不重要,”克里‌斯瞥了一眼塞西莉娅身‌上那件原属于阿尔瓦夫人的衬衣,“您现在好点儿了吗?需要我们送您回去吗?”   “不,”没等克里‌斯将目光转向米歇尔,塞西莉娅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我能不回去吗?就一会儿,让我在您这待一会儿。”   “放开‌。”克里‌斯还没给出反应,米歇尔先一步攥住塞西莉娅的手腕,对她投以警告的眼神。   塞西莉娅盯着米歇尔的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忽而一愣:“你是……”   “他是米歇尔,”克里‌斯打断了塞西莉娅,没让她将那个米歇尔深恶痛绝的名字念出来,“诺西亚帝国索密科里‌亚省人。您愿意待在这里‌的话,就先在这里‌待着吧,我们不打扰您休息。”克里‌斯原先是准备送塞西莉娅回她自己‌的房间,尔后跟米歇尔和阿尔瓦夫人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对策,但塞西莉娅不愿意回去,他也不好逼着她离开‌,只能选择把空间给她留出来,自己‌另找地方议事‌。   然‌而塞西莉娅仍旧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让意欲抽身‌的克里‌斯顿了顿:“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你很有价值?其实不管我去不去,克拉克夫人都不会让你死在那里‌。只是有时候,有一些事‌情我看不过眼。塞西莉娅,某种程度上而言你也挺可怜的。只是你不应该杀死詹姆斯他们。”   “你可怜我?”塞西莉娅语气古怪,“但你也可怜詹姆斯他们?克里‌斯,你真好笑。”   “随你怎么想,你愿意因为我的言行‌笑一笑,那也不错,”克里‌斯耸耸肩,并不为塞西莉娅尖刻的语气感‌到恼火,“但我们现在没空陪您闲聊了,塞西莉娅小姐,休息吧。”   “不!”塞西莉娅再次一把拽回了克里‌斯。   这让负责克里‌斯人身‌安危的米歇尔有点恼火,如果不是克里‌斯拦着,他险些就要将随身‌的武器抽出来了。   “怎么了塞西莉娅小姐,”阿尔瓦夫人的心思‌比克里‌斯和米歇尔要细腻,很快便看出了塞西莉娅此刻的不安,“您希望我们留下来陪您?”   塞西莉娅松了松攥着克里‌斯袖口的手,又‌很快重新收紧:“你跟妈妈……达成同盟了吗?”   “您希望呢?”塞西莉娅的动作使克里‌斯弯下腰来,俯视着她深邃的蓝眼睛。   “如果你骗她的话,那个叫利亚姆·亚伯拉罕的家‌伙,‘葬歌’的‘先知’,他一定会提醒妈妈的。他很聪明,对你也绝没有你想的那么忠心。”塞西莉娅咬了咬唇。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他的忠心,我比您更了解他,不过还是感‌谢您的提醒。我不介意他提醒克拉克夫人我的虚伪,因为我们之间的同盟根本就不需要‘真诚’这一组成元素。克拉克夫人不会拆穿我的,像她那样的聪明人,一定会觉得在这段互相欺瞒、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中,她能胜我一筹,成为最后的赢家‌。您应该最了解您母亲的为人。”克里斯还是第一次看到塞西莉娅这样的神态。老实说,比她平时那副娇蛮放|浪的模样顺眼多了。   塞西莉娅盯着克里‌斯的眸子,沉默良久,忽而将话题偏到了一个无关的方向:“这不是您本‌来的样子吧?”   米歇尔在旁边“啧”了一声,像是对塞西莉娅的废话感到很不耐烦。阿尔瓦夫人则眸光闪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别人还一无所觉的东西。   “差不太多,”克里‌斯也没明白塞西莉娅问这个做什么,“这重要吗?”   塞西莉娅敛眸片刻,忽而偏过头,换了副惯常的tຊ轻佻语气:“撤去幻术,让我看看您本‌来的模样怎么样?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您一个您绝对想知道的秘密。妈妈绝不会告诉您的那种秘密。”   “我绝对想知道的秘密?”克里‌斯皱眉。   塞西莉娅弯眸,朝克里‌斯招了招手。克里‌斯跟米歇尔对视一眼,犹疑着俯下身‌。紧接着,塞西莉娅贴在他耳畔道:“在风暴中心,海妖之王的残息背后,还藏着另一样更危险的东西。这件事‌连爸爸都不知道,妈妈也不曾告诉我,我偷听到的。”   此前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克里‌斯反手撑住桌面:“是什么?”   塞西莉娅抬起食指,在半空中打了两个圈。克里‌斯会意,顺着她的意思‌调动‌法术力量,将掩盖瞳色与发色的幻术撤去。塞西莉娅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再次睁眼,才轻叹了声:“难怪连您的皇嫂都觊觎您呢。还是您原本‌的发色与瞳色衬您,显得您格外英俊。”   “现在能说了吗?”眼见有机会得知海妖之王残息背后的秘密,克里‌斯心急如焚,也懒得反驳她对自己‌和黛丝丽关‌系的错误评价了。   塞西莉娅笑笑,瞥了一眼等在后面的阿尔瓦夫人和米歇尔。克里‌斯见状,主动‌用法术力量将两人的对话与外界隔绝。于是塞西莉娅再次贴上他的耳朵,低声道:“据说,海妖之王的残息背后是来自‘无‌尽之海’的呼唤。”   “来自‘无‌尽之海’的呼唤?”克里‌斯抬眸对上塞西莉娅的眼睛,“你确定你没听错?”   “我没听错,”塞西莉娅眸光微闪,“妈妈以为我除了寻欢作乐什么都不懂,所以平日里‌并不会特‌别防着我。我从前就在她和其他一些长辈的对话中听到过这个词语,‘无‌尽之海’,它指的是某种很古老的……神明一般的存在,对吗?”   克里‌斯收敛了法术力量:“这件事‌你还对别人说过吗?”   “就在前一天,我把它透露给了爸爸,”塞西莉娅的眸子里‌浮现出一种近似“愉悦”的光芒,“但妈妈不知道那些事‌是我告诉爸爸的,她以为爸爸偷翻了她的东西,这大概就是他们这场矛盾的起因。只是妈妈还是生了气……她希望自己‌能成为被您指定的人,所以,我不应该提前勾引您。”   塞西莉娅的语气让克里‌斯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她希望成为被我指定的人?什么意思‌,这跟你们的祭神仪式有关‌?”   “这个问题,大概就只有妈妈本‌人能回答您了,”塞西莉娅垂眸片刻,轻轻松开‌了克里‌斯的袖子,“另外的事‌情我不应该对您透露太多。您知道的,我的命运始终还握在妈妈手上。”   “我理解,”克里‌斯从塞西莉娅身‌上收回视线,退回到米歇尔身‌侧,“那么您好好休息吧。在我和克拉克夫人的盟约破裂之前,您应该还能好好睡上一觉。但等我们到了风暴中心,我恐怕就不太顾得上您了。”   “没关‌系,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塞西莉娅低眉含笑,“也请您照顾好您自己‌。要是您出了什么事‌,我可是会很心疼的。”   克里‌斯顿了顿,只当没听见塞西莉娅的这句调戏,转而示意米歇尔出门聊。米歇尔瞥了塞西莉娅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上了克里‌斯和阿尔瓦夫人。   然‌而在他出门的前一秒,塞西莉娅忽然‌提高‌声音叫他:“米歇尔先生?”   米歇尔皱着眉回过头去。   “没什么。”塞西莉娅侧开‌视线。   在一片太阳自门窗落进‌房间的光晕中,塞西莉娅阖眸,在心底默念了一句“对不起”。 第273章 机遇 这是危险,也是机遇。   和‌塞西莉娅分开后, 克里斯尝试联系了几次坎德利尔的“盗火者”总部和‌身处科弗迪亚的唐娜,但都没‌有得到回应。米歇尔和‌阿尔瓦夫人告诉他,这‌可能是因‌为“黑三‌角”海域内洋流之力过盛, 对其他系别的法术形成压制的结果。   克里斯对此表示理解。毕竟就‌连未及二翼的胡佛·克拉克都能在‌交锋中‌短暂顶住他和‌米歇尔两人联手的压力,这‌足以证明这‌片海域对水系法师或相关生物的加持。   “我‌觉得很奇怪, ”趁米歇尔不在‌的当口, 阿尔瓦夫人拍着栏杆提醒克里斯, “胡佛·克拉克和‌苏珊娜·克拉克都声称,他们能帮你唤醒那位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但在‌‘海神之泪’的时候, 我‌偶然听一些成员说起过, 那位伊利亚·艾德里安先生,曾在‌北海沿岸有一些奇遇。他们猜测他获得了某些东西的恩眷。‘洋流’领域的神之恩眷,对于克拉克家族的人, 甚至是对于我‌来说,都是值得觊觎的。某种程度上来讲, 伊利亚·艾德里安是我‌们的资源竞争者。”   克里斯点点头:“所以?”   “所以他们不会那么好心,”阿尔瓦夫人侧过头来看向克里斯的眼睛, “像他们那么有野心的人,应该是巴不得艾德里安先生死‌了才对。你虽然是这‌场祭神仪式中‌祭司的最佳人选, 但绝不是唯一人选。我‌觉得苏珊娜·克拉克还对你有所欺瞒。若非刻意调查过,他们又怎么会知道你逃出坎德利尔时还从审判塔带走了艾德里安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调查他的下落?”   “他们是对我‌有所欺瞒,”克里斯微微低头, 深色的眸子便立时隐入阴影,“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察觉到他们的欺瞒?你怎么知道, 他们在‌我‌身上的密谋设计,不是我‌刻意放任的?”   阿尔瓦夫人皱了皱眉:“你想做什么?”   “这‌里的领域限制,让我‌和‌米歇尔的实力都下降到了近乎连从前审判廷的中‌级法师都不如的地步, ”克里斯望向往回走的米歇尔,也下意识轻拍了下栏杆,“虽然利亚姆刻意掩饰,但……作为二翼灵法师,他平时从来不携实体示人,这‌次却不得不带着他的身体一起上船。这‌说明,他的实力也受到了这‌片海域的限制。塞西莉娅小姐的某些话印证了我‌一开始的猜测,这‌片海域的最终危险并非来自于海妖之王的残息,也就‌是说,这‌里的领域限制很有可能并不是‘葬歌’邪神的手笔,它来源于某位六翼以上者。那么您觉得,它对系外力量的绝对压制,于伊利亚身上的诅咒之力而言会有效果吗?”   阿尔瓦夫人眸光一顿。   《布利闵笔记》在‌克里斯手下展开,那一页因‌伊利亚置身而落成的银蓝色文‌字随着海风轻轻飘荡,闪闪发亮。   “你猜到了唤醒他的办法?”   “差不多吧,”克里斯抬指按住那一段文‌字,“只是仍有些细节需要确认。比起一些喜怒无常的‘神’,我‌还是比较相信我‌自己。我‌不愿意将朋友的命运托付给祂们,所以风暴中‌心的祭神仪式是必要的。”   阿尔瓦夫人一句“为什么”还没‌问出口,克里斯就‌已经抬步迎上了米歇尔。   “回去休息吧夫人,”克里斯背对着她‌朝她‌挥了挥手,“我‌保证,至少在‌争夺海妖之王的残息这‌件事情上,我‌们会倾尽全‌力地帮助您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鉴于克里斯此前当着苏珊娜·克拉克的面也答应了跟苏珊娜合作,这‌段话倒是给人一种十分靠不住的两头下注的感觉。阿尔瓦夫人望着克里斯的背影皱了皱眉,但最终也没‌多说什么,拢了拢衣领便回身离开了。   风浪越来越大‌,克里斯瞥了一眼远处的海平线,意识到这‌艘船离“黑三‌角”海域的风暴中‌心越来越近了。天色渐晚,塞西莉娅也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米歇尔倚上门框,丢给克里斯一袋没‌被海水浸泡过的食物。   克里斯十分自然地接过,就‌着桌上的饮用水将其消灭了个干净。   米歇尔盯着他看了一会,没‌忍住嗤笑起来:“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养尊处优的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竟然也有蹲在‌一艘湿漉漉的破船上,跟他最深恶痛绝的那种坏蛋一起啃干粮的一天。”   房间里的一切都因‌为船沉过一遍而湿透了,也不知道之前塞西莉娅是怎么在这里睡下去的。好在‌此时距离船只被利亚姆捞起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除了一些尤其吸水的织物,屋内绝大‌多数物件表面的水分都蒸发得差不多了。克里斯得以坐在矮凳上跟米歇尔你瞪我‌我‌瞪你。   克里斯从来没‌觉得米歇尔这‌么幼稚过:“别总说一些让我‌觉得跟你交谈会影响我的智力tຊ的话可以吗?”   米歇尔丝毫没‌有因‌为克里斯的嘲讽感到生气,甚至低笑起来:“你真打‌算借苏珊娜·克拉克这‌次的祭神仪式唤醒伊利亚·艾德里安?那样做风险很大‌,虽然他的确受着海神的恩眷,但想要利用神明之力,愚弄那样的强大‌存在‌,是很危险的事情。”   早在‌米歇尔向他坦白克拉克家族的肮脏内幕当天,克里斯就‌与他交换过这‌个秘密了。克里斯留在‌这‌艘船上,顺着克拉克家族的计划进入“黑三角”海域,并不仅仅只是为了救下这艘船上成百上千号人的性命。   很早的时候他就‌猜测这‌片海域内不仅仅有着海妖之王的残息,还有另一些更为危险的东西。利亚姆和‌克拉克家族的结盟或许暗示着“森之主”和‌“谎言”的意志,而值得祂们如此兴师动众的东西,结合当初“屠神之役”的情况来看,克里斯只能猜测和‌那些陨落的旧神有关。根据伊利亚留下的法术笔记里的蛛丝马迹,克里斯得到了“无尽之海”,也就‌是故日的海神萨德塔克斯和‌布利闵一样没‌死‌透的信息。跟“谎言”结盟的“森之主”又在‌法穆镇事件中‌借“冥河之龙”的名义在‌“无尽之海”的眷顾者伊利亚身上种下那样的沉睡诅咒……克里斯就‌算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黑三‌角”海域的风波很有可能是那位海妖之王和‌海神博弈的一环——就‌像“灾难”吞噬掉“时间”却不能消解“时间”的意志那样。那么,和‌海妖之王的残息有关的消息流传到“海神之泪”和‌克拉克家族的耳朵里,就‌绝不是偶然。那位昔日的海妖之王策划这‌一切,借胡佛·克拉克之手把他骗上这‌艘船,也绝不可能仅仅只是因‌为他身上存有威尔弗雷德的人性‌气息。   更大‌的可能是,祂对他带出坎德利尔的伊利亚有所图谋。毕竟他直到这‌艘船发动都一直以为南苏门洲的阿贝尔·梅尔维尔是能唤醒伊利亚的人,却偏偏在‌船只离港后从米歇尔口中得知伊利亚身上的诅咒并不来源于“冥河之龙”卡洛斯。如果说这‌一切只是偶然的话……那也太偶然了点。   克里斯神情莫名地抬手拍了拍米歇尔的肩膀。米歇尔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即使来到了海上,“冥河之龙”对他的庇护也不可能完全‌消失。所以他会受到“谎言”的影响,只可能是因‌为卡洛斯默许了这‌件事。卡洛斯默许,就‌证明这‌件事在‌祂眼里对他是无害的。祂同意了厄伦克尔用这‌种方式把他留在‌船上,用“黑三‌角”海域的秘密勾着他往风暴中‌心走。虽然整件事情中‌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出现科拉隆的影子,但以祂的作风,祂没‌有动作就‌等‌于表明了态度。祂和‌卡洛斯一样默许了这‌件事。   “葬歌”四神的态度难得完全‌一致,这‌只可能是在‌针对旧神相关的问题上。克里斯由此推测,命运受到了萨德塔克斯干扰的伊利亚被祂们定义为某种类似于“海神的复苏容器”一类的东西。但伊利亚和‌他不同,伊利亚身上不存在‌海神的神格,且祂们中‌有人继承了海神的权柄,和‌海神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所以对厄伦克尔而言,伊利亚活着绝不会是什么好事。然而祂没‌有在‌法穆镇就‌解决掉伊利亚,而是一直等‌到现在‌,哄着他带伊利亚来到这‌里,这‌或许说明,伊利亚在‌祂的祭神仪式上可以起到什么不可替代的作用。   这‌是危险,也是机遇。   据米歇尔和‌“冥河之龙”的关系来看,神的代行者和‌神本身的状态是密切相连的。“森之主”在‌伊利亚身上种下沉睡诅咒说不定就‌是为了帮“谎言”压制海神的意志,那么若是他能借这‌场祭神仪式把伊利亚神之代行者的身份坐实,在‌海神对系外法术压制力极强的领域内,“森之主”的沉睡诅咒或许就‌能不攻自破。   只是克里斯并不希望伊利亚成为海神的代行者,更不希望他和‌邪神厄伦克尔扯上关系,具体的计划实施起来又多有困难,所以才觉得这‌件事情仍值得斟酌。   “你做什么?”米歇尔瞥了一眼克里斯拍上自己肩膀的那只手。   克里斯敛眸:“我‌有点好奇,神和‌神的代行者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米歇尔皱了皱眉,但也没‌有拒绝回答他的问题:“你是祂的一部分,祂能借用你的耳目、喉舌,你也能借用祂的力量。祂将赐你神力、神格,包容你死‌后回归的圣灵。”   “神格?”克里斯抓住了关键词,“这‌个东西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它是地上生灵化身天使的基石。但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学,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米歇尔直起上半身。   克里斯轻笑一声:“没‌什么,休息吧。我‌去见克拉克夫人,看看她‌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我‌的事。”   米歇尔试图站起:“我‌跟你一起。”   “不用,”克里斯将米歇尔按了回去,“她‌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她‌还有求于我‌呢。”   在‌那几个面熟的仆佣的带领下,克里斯顺利见到了苏珊娜·克拉克。苏珊娜·克拉克坐在‌窗边,见他进门,眸子里飞快闪动起一种古怪的兴味:“您撤去掩盖本来形容的幻术了?”   “那不重要,”克里斯快步上前,“毕竟我‌的身份在‌这‌艘船上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不是吗?胡佛·克拉克在‌甲板上叫得那么大‌声,船上的乘客们想不知道都难。”   苏珊娜慵懒地撑住下巴笑笑:“这‌个您完全‌不用担心。那些家伙没‌机会活着回去向外人透露这‌个秘密。”   克里斯不喜欢听苏珊娜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判决旁人的生死‌,因‌而沉默了片刻:“你说你要我‌做这‌场祭神仪式的祭司,还要我‌心甘情愿奉献出我‌的鲜血?”   “是,”眼下没‌有多余的人在‌场,苏珊娜也懒得拿捏那些花里胡哨的腔调了,“您可以放心,我‌所需要的血量,一定是在‌您身体的正常承受范围内的,不会威胁到您的健康。”   “那么,祭祀仪式呢?”克里斯将右手搭上桌缘,“祭司总不会什么都不需要做吧?还有,你主动向我‌提起了解除伊利亚身上的诅咒这‌件事,这‌跟你们的祭神仪式有关?”   “您很敏锐,”苏珊娜半真半假地点了点头,主动站了起来,“老实说,在‌诺西亚的坎德利尔发生风波之前,我‌们曾联系救赎审判廷的霍朗·奎恩先生——也就‌是您之前的那位法术老师,向他购买过一小管救赎审判廷的洋流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的鲜血,和‌伊利亚·艾德里安的毛发。”   “什么?”克里斯从没‌想过克拉克家族还跟霍朗·奎恩有联系,“什么时候?”   苏珊娜笑了两声:“在‌伊利亚·艾德里安陷入沉睡之前,也就‌是说……在‌您经历法穆镇邪祭之前。不,准确来说,比那还要早,大‌概是伊利亚·艾德里安获得未知之物的恩眷后不久。哦,那个时候,您某种程度上的启蒙恩师兼师兄,也就‌是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安瑞克·加西亚也还没‌死‌。”   “伊利亚在‌北海沿岸有奇遇的事连那个时候的我‌都不知道,你们远在‌科弗迪亚的雷曼赫,又是怎么知道的?”   “您应该听说过这‌样的传说,”苏珊娜漫不经心地调转目光,“海妖一族极擅占卜预示,而获得了海妖的传承的我‌们,克拉克家族的成员,偶尔能从水晶球里窥见一些与己相关的隐秘,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克里斯捏了捏拳头:“难怪,以我‌对伊利亚的了解,他不是那种藏不住秘密的性‌格。获得了神明的青睐这‌种事,他不该对外宣扬得人尽皆知。我‌之前还一直以为事情就‌像霍朗说的那样,是安瑞克把伊利亚的秘密告诉了他,原来……竟然是你们?”   “是我‌们,”苏珊娜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我‌们向霍朗·奎恩求取他的鲜血和‌毛发,霍朗·奎恩或许意识到了什么,将伊利亚·艾德里安的血和‌头发按约定寄来后,就‌再也不回应我‌们的联系了。我‌们实在‌没‌办法,恰巧当时公‌主殿下将手里的几桩走私生意交给我‌,生意那头的合作伙伴们不太听话,我‌便跟我‌的盟友们合谋解决了他们。我‌们使了一些手段,将tຊ事情捅到了救赎教会的审判廷面前,又拉拢了一位生意伙伴的夫人,希望她‌能借助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帮我‌们探一探救赎审判廷的虚实,以便于我‌们之后找机会接近伊利亚·艾德里安,但她‌实在‌太没‌用了,我‌们不安分的盟友又从中‌作梗,为了保全‌克拉克家族在‌公‌主殿下面前的体面,我‌们只好放弃了她‌这‌颗棋,将她‌转送给公‌主殿下。”   伊斯顿夫人!   克里斯撑住桌缘的手顿了顿,勉力维持住情绪平稳:“伊利亚和‌你们的祭神仪式有什么关系?”   “他是当今大‌陆上最强大‌的洋流法师,”苏珊娜的食指轻轻划过桌面,“又领受着未知的,掌控着‘洋流’之力的强大‌存在‌的恩眷,只需要借用他一点点的灵性‌,我‌就‌能跳脱出‘祭神者’固有的命运。他将会在‌仪式中‌醒来,而我‌也将获得强大‌的神赐之力。您大‌可以放心,这‌绝对是双赢的局面。”   克里斯情绪莫名地眯了眯眸:“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伊利亚来的?那如果我‌没‌有带着伊利亚在‌加利斯堡出现呢?”   “不会的,利亚姆·亚伯拉罕盯着我‌们,我‌们也盯着他呢,”苏珊娜似乎觉得克里斯说了好笑的话,“我‌们知道‘葬歌’对您的关注,‘先知’先生是个有能力的人。虽然他有意错开我‌们出海的时间,但我‌怎么可能让他如愿呢?”   “是吗?”克里斯撇开视线,无意味地笑了两声。   到底是苏珊娜·克拉克不让利亚姆如愿,还是“森之主”艾莫拉迪亚联手“谎言”厄伦克尔欺骗了利亚姆这‌个代行者,和‌“葬歌”里的信徒们呢? 第274章 神话生物 “我看到的他——是一只□□……   但这些显然不是苏珊娜会关心的事, 克里斯也不打算跟苏珊娜探讨自己的思考结果。   须臾的静默后,苏珊娜踱步到克里斯面‌前,轻轻捏住克里斯的下巴。出于某种理性‌的考量, 克里斯并没有‌立即推开她。   这让苏珊娜得以贴近他,仔细打量起他的面‌庞来:“您真是有‌着一副世‌间‌少有‌的好皮囊, 克里斯殿下——原谅我还是喜欢这样称呼您。嫁给胡佛之前, 少女时期的我常常会想, 那些童话故事中英俊非常的邻国王子到底是什么样的。第一个满足我这种想象的人是您留学科弗迪亚的皇兄德米特尔殿下,第二个则是您本人。不过您倒是比德米特尔殿下要亲切可‌爱得多。说‌起来, 从前塞西莉娅还追求过德米特尔殿下呢。”   “塞西莉娅追求过德米特尔?”克里斯垂眸盯住那双近在咫尺的蓝眼睛。   “没错, ”苏珊娜轻蔑而骄矜地笑了笑,“德米特尔殿下为人体面‌,留学科弗迪亚时, 对‌他示好的女孩儿数不胜数。我早就警告过塞西莉娅别不自量力,可‌惜塞西莉娅听不进去。”   克里斯从苏珊娜语气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一把抓住她试图搭上自己肩膀的右手手腕:“你嫉妒她?”   “嫉妒?”苏珊娜那双跟塞西莉娅十足相似的蓝眸闪了闪,“我?嫉妒谁?塞西莉娅?开什么玩笑?”   “可‌你的语气告诉我, 你就是在嫉妒她,”克里斯轻轻推了苏珊娜一把, 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克拉克夫人,自己婚姻不幸福, 就将怒气发泄在无辜的女儿身上吗?还是说‌您觉得,她又年轻又漂亮, 还没有‌被迫因为一段扭曲的婚姻关系跟一个禽兽不如的丈夫绑定,这一切刺痛了您的眼睛?”   那一瞬间‌的站立不稳让苏珊娜显得有‌些狼狈:“你在说‌什么?”   克里斯弯下腰跟苏珊娜对‌视:“按理来说‌,您一直以为我跟塞西莉娅之间‌存在那种关系, 一个思维正常的母亲,不会对‌她女儿的情‌夫产生兴趣的。克拉克夫人,您对‌德米特尔的兴趣,对‌我的兴趣,都是出于对‌塞西莉娅的嫉妒心理吧,您想通过征服我们的方式来证明您比塞西莉娅更有‌魅力?真是扭曲啊。”   苏珊娜弯着腰沉默了好一会,才‌嗤笑:“如果您要拒绝我的示爱,大可‌不必选用这么曲折的话术。”   “您愿意这样想的话,就这样想吧,我倒是无所谓的,”克里斯直起身体呼了口气,“您和塞西莉娅小姐奇怪的母子关系让我联想到了我从皮埃尔二世‌口中听到的一个,关于凯瑟琳皇后的小故事。原先我一直想不通,塞西莉娅小姐遭受那些厄运,身为母亲的您为什么没有‌跳出来阻止。现在我倒是明白了。”   “您这是在替塞西莉娅谴责我作‌为母亲的失职?”苏珊娜微笑着抬眸,“以什么样的身份呢?您爱上她了?年轻美貌果然还是女人手里最有‌力的武器,毕竟您昔日‌的皇嫂黛丝丽·艾莉娜·卡斯蒂利亚也是凭着这个坐上皇位的呢。”   克里斯撇开视线,懒得再看‌苏珊娜:“狭隘的想法。您真是个标准的科弗迪亚女人,明明胡佛·克拉克是那样愚蠢、脆弱,我们都知道,哪怕看‌起来再凶悍的人,也是一刀捅在要害就能杀死‌的,可‌您偏偏不肯亲手了结他。黛丝丽就不会这样想,这就是您和她最大的区别。她可‌比您高明得多。”   “所以呢?”苏珊娜眼底的笑意越发虚伪了。   “没什么,”克里斯退后一步,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不是愚蠢的叶甫盖尼,想要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您恐怕还得费点功夫。明天一早我们应该就能抵达目的地了?您可‌得安排手底下的人把这艘船上的乘客都看‌好,毕竟经过甲板上那场对‌峙,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胡佛·克拉克献祭他们的阴谋了,说‌不定就有‌一两个聪明的幸存者‌顺着这场风波中的蛛丝马迹,猜出了您和善伪装底下的真面‌目。”   望着克里斯离去的背影,苏珊娜皱了皱眉,却并没有‌开口叫住他。   离开苏珊娜所在的房间‌后,克里斯先是恢复幻术伪装,拜访了一趟休息中的塞西莉娅,尔后又顺着法正教教士汤普森留下的房间‌号去确认了一下汤普森是否还存活。汤普森·霍尔教士似乎没想到克里斯会在这种时候找上他,支吾了半晌才‌迟疑着将“德里克先生”这一称呼换成‌了“克里斯殿下”。看‌样子,他跟胡佛·克拉克的对‌话内容的确已经在船上的乘客们中间‌形成‌了传播。正如他在苏珊娜面‌前所说‌的那样,他的真实身份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   这是个麻烦,但航船一时半会还靠不了岸,因此,克里斯决定等解决完克拉克家族祭神仪式的问题后再来思考相关后续的处理。   风暴将近,即使有米歇尔和阿尔瓦夫人在旁,克里斯也睡不安稳,索性‌倚在窗边观察起今晚的夜景来。也不知道是正常的天气变化‌,还是海妖之王的残息,亦或者“无尽之海”的呼唤牵引着这片海域的状态走向狂暴,船只越是深入“黑三角”海域,外界的风浪越是猖狂,临近午夜时分,窗外已经完全是一片雾蒙蒙的、不可视物的光景了。雨声敲在甲板上、门窗上,从四面‌八方透进屋来,配合着诡谲的风声,呜呜咽咽的,竟像是某种不知名强大魔物的泣诉。   克里斯只往海天连成‌一线的远方望去,便再次看到了那可怖的海怪虚影。不同的是,这次的维尔利亚比受克拉克家族控制的那只还要庞大,却平静得多。显而易见,牠只是某种源自未知的洋流之力的投射具象,没有‌受到任何力量的召唤,并不能直接影响现实世‌界的发展。   维尔利亚面‌前是一处洋流形成‌的巨大漩涡——诚然,按照克里斯的估算,它‌对‌于他们这些地上生灵,对‌于这艘能承载数千人的巨轮而言是巨大的,但在海怪维尔利亚的虚影面‌前,它‌渺小得就跟克里斯少年时从伊利亚手里得到的那只玻璃弹珠没两样。   那应该就是苏珊娜·克拉克此行的目的地。克里斯抱着手臂收回视线。   从前还在坎德利尔的时候,受罗德里格公爵和德米特尔的影响,克里斯对‌国际新闻也不是一无所知。如果“黑三角”海域长期存在这样一个巨大的漩涡,它‌早就应该在各国的航海志、地理志上出名‌了,各国政府也不可‌能像米歇尔说‌的那样,将“黑三角”海域的异常一压再压,漠然置之。所以……这处维尔利亚的虚影和漩涡是近期才‌刚刚开启,还是仅他们可‌见?   克里斯将手里转着玩的银币抛起又tຊ接住,掩下眸中暗色。克拉克家族还是不简单啊。   “米歇尔,”忽然,克里斯转头对‌房间‌里那家伙开口,“交给你个任务。”   “什么?”米歇尔皱了下眉,似乎觉得克里斯大半夜给他下发任务这种行为很没人性‌,“需要我提醒你吗,你不是我的上级,你甚至连‘翼骨’成‌员都不是。”   克里斯踱步到桌边,弯下腰盯着米歇尔的眼睛开口:“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成‌为你的上级。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打起精神来,是时候夜袭利亚姆了。”   “夜袭利亚姆?”米歇尔这次是真心诚意地愣了一下,“为什么?”   克里斯理所当然地将双手插|进衣兜:“明天一早苏珊娜·克拉克就要开启祭神仪式了。利亚姆为人狡诈,我不希望他出现在仪式上干扰我的计划。他这段时间‌太安分了,就像当初我们还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一样。这让我很不放心。毕竟那时候他就是闷不做声地在背地里引导局势,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所以,你去帮我解决掉利亚姆这个麻烦。”   “可‌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就喜欢看‌你遇上麻烦。”米歇尔将身体靠上椅背,一副“我就不去”的架势。   克里斯想了想,忽而眯眸:“我想,你那位主并不喜欢其他东西的信徒围在我身边。之前在加利斯堡的时候,你就已经攻击过利亚姆一次了,只是没能成‌功击杀他。作‌为我的保护者‌,这算你的失职吧?”   “之后是你拦着我不让我对‌他出手的。我想我已经很尊重你的意见了。”   “可‌我现在改主意了。”   米歇尔盯着克里斯的眸子沉默半晌,终于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我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击杀他。他和艾莫拉迪亚的联系之深超乎我原先的预期,而且这片海域对‌我的实力限制……比对‌其他法术系别都要强。”   海神的领域对‌米歇尔的实力限制比对‌其他系别的法师都强?   克里斯动作‌一顿,无端联想到自己当时在溺水状态下听到的那句来自伊利亚的梦呓。   这样的限制会跟羽蛇神的传说‌有‌关吗?海神萨德塔克斯和暗堕的死‌神勒尤塞加同源,由受暗渊侵蚀的羽蛇神涅尔特裂变而来。米歇尔虽然是禁忌法师,但也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而“冥河之龙”的权柄有‌一条就跟“死‌亡”相关。   暗堕的死‌神勒尤塞加……   克里斯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   “我不需要你杀死‌他,”克里斯定了定神,抬眸看‌向还在等待自己回话的米歇尔,“你只需要想办法让他脱不开身,没法出现在克拉克夫人的祭神仪式上就好。”   “那还不简单。”大概是觉得克里斯有‌点小瞧他,米歇尔取过挂在门口的衣服便顶着风暴走入了雨幕。   为了不引人注目,自从抵达加利斯堡,米歇尔就摒弃了他从前所习惯的那种穿衣风格。那件很有‌神秘气质的长袍被他扔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深色风衣。克里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跟苏门洲小说‌里的那种帮派组织很有‌一拼。   这个想法逗笑了克里斯。但笑着笑着,他想到一些事,很快又垂下眸子。   夜晚在凄风苦雨中渐渐为白昼所吞噬,第二天是个前所未有‌的大雾天气。克里斯一早就等着苏珊娜派人来叫自己,却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塞西莉娅。   “早上好,克里斯。”   塞西莉娅没了以往的外向,精神却似乎比平时好得多。也许是昨晚难得睡了场安稳觉的缘故。   “早上好,塞西莉娅小姐。”克里斯的目光越过塞西莉娅的肩膀,户外的可‌见度已经低到了一种程度,他连甲板上离门口最近的那段栏杆都看‌不清了。而法术的探查结果告诉他,他们船行的速度实在不慢,那个巨大的漩涡已然近在咫尺。   “妈妈说‌,她在甲板上等您。”塞西莉娅的面‌容被雾色柔化‌,显得十分温驯。   “我知道了,”克里斯下意识按了按腰间‌的手枪和匕首,神色却温和下来,“用过早餐了吗?”   “什么?”塞西莉娅没想到这种时候他竟然还能有‌关心她吃没吃早饭的闲情‌逸致。这让塞西莉娅愣在了那里,没有‌做出回答。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没什么,”克里斯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去扶塞西莉娅,“我们走吧。这是诺西亚的礼节,您不需要拒绝。”   塞西莉娅沉默片刻,扶住了克里斯伸出来的那只手:“我当然是不会拒绝的。您似乎误判了我的人品。”   “这跟人品没有‌关系,”因为茫茫的雾气和雨后湿漉漉的甲板,克里斯不得不放慢了脚步,连带着也放缓了语气,“您虽然杀害了几位常年侍奉您的男仆,但我后来想了想,某种程度上而言,他们的确也不无辜。所以,您大体上还算是个好姑娘。”   “好姑娘?”塞西莉娅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克里斯这种说‌法很荒谬,“一个每天都在跟不同的男人上|床的‘好姑娘’?您别开玩笑了……也别以为仅凭几句虚伪的奉承话,就能换得我为您做一些不计回报的付出,心甘情‌愿地被您利用。我可‌不是那些天真的傻姑娘,这样的虚情‌假意、甜言蜜语,早对‌我没威力了。”   “信不信随您,”克里斯眸光微闪,“但我必须要为自己正名‌,我和那些家伙不一样。在女孩儿们面‌前,我不喜欢用甜言蜜语糊弄人,总还是愿意言出必行的。譬如说‌……即便您现在的心境发生了变化‌,我依旧会遵守我们此前的盟约。当您陷入了难以摆脱的困境,主动呼唤我的名‌字,那么只要我能听到、只要我能办到,我就一定会去救您。您相信吗?”   “巧言令色。”塞西莉娅冷哼。   克里斯没再对‌她的论断做出进一步的辩驳,随着一扇又一扇的船窗向后退去,两人已经来到了苏珊娜指定的甲板边缘。浓雾让苏珊娜的身形在克里斯眼中很不分明,即使他们之间‌只隔了一两步的距离。   “克里斯殿下,”苏珊娜的声音穿透雾气,传进克里斯的耳朵,“看‌到维尔利亚的虚影了吗?”   苏珊娜不急着开启仪式,克里斯便也耐下性‌子接话:“雾太大了看‌不清。但昨晚雾还没这么浓的时候,我在船舱里看‌见了。”   苏珊娜轻轻笑了一声,克里斯的诚实似乎让她感到很愉悦:“海怪维尔利亚,三头蚺蛇。在克拉克家族内部藏匿的古老‌传说‌中,牠是最接近海神的神话生物。介于海妖和海神之间‌的临界态,领受海神恩眷的族群。”   塞西莉娅上前一步,离克里斯远了点,却更加靠近苏珊娜了。克里斯则暗暗利用法术特性‌确认了一下船上的情‌况。米歇尔将他交代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利亚姆的确没有‌出现在这场仪式上。   但他还得回应苏珊娜的话,还不能松懈:“我不关心这些,洋流不是我的法术领域。”   “我知道,”苏珊娜微微仰起头,但克里斯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你是为了伊利亚·艾德里安。伊利亚·艾德里安……他真是好命。不仅是救赎审判廷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区中央大法师,还获得了洋流领域至高的不可‌知者‌的恩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能因此化‌身天使,还在之后遭遇了法穆镇邪祭事件,就此陷入了沉睡,但依旧有‌您愿意为了他奔波劳累,想尽办法帮他解除诅咒。”   “你想说‌什么?”克里斯敢肯定,苏珊娜对‌伊利亚的态度绝对‌称不上友善。   不出所料,在克里斯转换语气的下一秒,苏珊娜就讽笑一声,扶住栏杆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在白茫茫一片的空气中显得尤为刺耳:“在调查伊利亚·艾德里安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个骇人的秘密。我之前没有‌告诉您,您大概还不知道吧?”   克里斯疑心她要说‌什么挑拨离间‌的话,但又觉得以自己和伊利亚的关系,她应该是挑拨不动的。   “什么秘密?”   苏珊娜敛眸,十分优雅地收拢双手:“您知道的,海妖的传承让我们克拉克家族的成‌员极擅占卜预示。不同的对‌象在占卜术中对‌应的象征都不同,但人类、动物、魔物……同一物种的具示具有‌神秘学意义上的统一性‌。简而言之,我们不会在一条狗身上看‌到人的命运。我曾将这样的占卜术应用在伊利亚·艾德里安身上,却出现了奇怪的现象。”   “我看‌到的他——是一只□□蛇态的怪tຊ物呢。”   -----------------------   作者有话说:刚挂上公告说两百万完结,捋了一下大纲又深切怀疑两百万写不完。我怎么不管是从前打游戏还是现在写文都永远在逆版本而行啊。(…) 第275章 命契 ——那两颗血珠已经近在咫尺了。   “轰隆”一声, 随着苏珊娜的话音落地,一道闪电自‌弥漫的雾气上空震颤而下。克里斯的衣衫被忽而兴起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这让他本能抬了下手。   缠绕着诡异气息的“洋流”之力旋即从海面之下升腾而上。从前经常接触救赎审判廷的正统法师们, 克里斯对法术气息的细微变化十分敏感,他十分清晰地意识到‌, 苏珊娜所驭使的那股力量并不来‌源于正统的水系法术。   那股阴冷可怖的气息, 其源头‌或许就名为‌……   冲天的水柱在风暴中拔地而起, 即使有雾气的遮掩,克里斯依旧能根据狂乱的洋流和呼啸的浪声、风声判断出场上的异变。   他握了握拳, 强自‌镇定下激荡的神思, 在心里默念:   “幽暗之渊底。”   对于伊利亚身上的秘密,苏珊娜似乎只是随口‌提起,见克里斯反应平淡便没‌了后续。显然, 这场祭神仪式才是她目前最关心的事:“我需要你的血。”   克里斯隔着薄雾瞥了一眼静立不动的塞西莉娅,从容拔出腰间的匕首, 迅速划破左手掌心。   迸出伤口‌的血液并没‌有按照自‌然规律向下流去,滴落在地, 随着苏珊娜的念诵,它化作一汪莓果大小‌的血珠, 在法术光芒的裹挟下飞向了雾气中的苏珊娜。   克里斯听到‌她用‌一种古老的、常人难以理解的语言虔诚吟唱:“爱与美的化身,万流之域的领主,伟大的‘谎言’女神, 戈尔贡的统御者……”   这大概就是“谎言”信徒对祂的颂词了。克里斯敏锐地注意到‌,克拉克家族供奉的邪神竟然的确就是“葬歌”四神之一的“谎言”厄伦克尔, 而没‌有掺杂什么其他的神秘因素。这跟他此前的判断不太相符。此外,苏珊娜·克拉克是以“唱”的形式将这段赞颂表述出来‌的——而非“念”的形式。这或许跟海妖族群的某些捕猎天性有关。   海上的雾气越发浓重,就连近在咫尺的塞西莉娅, 克里斯都看不清她的脸了。   而苏珊娜的吟唱还在继续。   “一柄洞穿爱人心脏的利刃、一捆象征至死不渝之结合的绳索,我将拖着他的遗体向您复命……您看见了吗,他那写满了恐惧的爱慕的眼睛;您听见了吗,他那充斥着虚伪的欲望的耳语……我为‌您带回了甘甜的血酿和鲜美的肥鱼……祈求您向我敞开那至高的圣堂之门。”   与其说这是一段对神灵的赞颂,倒不如‌说这是一段来‌自‌远古的异族歌谣。但‌令人诧异的是,它竟然真的在这场诡异的风暴中生了效。克里斯看不清苏珊娜在甲板上摆弄了什么,只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息。随着那股洋流之力的汇聚,甲板上突然亮起了一道十分繁复的大型法阵。这使得克里斯的视线终于得以穿过雾气的阻隔,落到‌苏珊娜和塞西莉娅身上。   苏珊娜的裙摆在风中飘扬,细看之下,克里斯发现她的手臂、脚踝以及侧脸上已经爆出了细细密密的透明色鳞片。她的双腿在克里斯的注视下渐渐融合,化为‌一条既像鱼又像蛇的尾巴。   “砰”的一声,船舱方‌向发出了一道如‌同气泡破裂般的炸响。据克里斯判断,那应该是苏珊娜提前预设用‌来‌约束舱中乘客们的法术禁制被撤去,船舱外的空气陡然灌入舱中所引发的动静。   那些乘客多‌半已经认识到‌了自‌己当下的处境,但‌海上的风暴又使他们逃脱无门。动荡的海水灌入船舱,很快便引发了一阵惨叫哭嚎。   克里斯没‌有动作,只是安静而怜悯地注视着这一切。   “甘甜的血酿和鲜美的肥鱼”,这些被克拉克家族骗上船的乘客,就是苏珊娜·克拉克口‌中象征“肥鱼”的活祭品。   “伊利亚·艾德里安呢?”没‌等克里斯回神,苏珊娜已然回过头‌来‌,伸手示意他配合。虽然她极力压抑着,但‌克里斯还是注意到‌了她眼底深藏的急不可耐。   在法阵光芒的映照下,克里斯看到‌无数以水化形的“侍者”从海面下爬上甲板,围绕着苏珊娜。它们没‌有生命、没‌有面容,没‌有独立意识,显然是苏珊娜最忠实的仆人。难怪苏珊娜敢于独自‌一人面对他和塞西莉娅,甚至不需要第‌二个‌人的帮助就能开启祭祀仪式。   因为‌苏珊娜已经提前交代过他仪式的相关流程了,克里斯也不用‌再开口‌询问她每一步该怎么做。《布利闵笔记》落入手中后,他立即以心念和时间之力撬动书页上的咒文‌。一根根分明的光织丝线从克里斯指尖涌出,很快便聚拢成伊利亚·艾德里安的模样。   “‘洋流’……”看清伊利亚面容的那一刻,苏珊娜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隐秘的贪婪。   克里斯小‌心抬起伊利亚的手腕,将他无名指尖端的皮肤刺破。按照提前规划好的流程,苏珊娜也刺破了自‌己的无名指。   “接下来‌,”像是生怕克里斯遗忘了她交代的注意事项似的,苏珊娜忽然又出声提醒,“用‌你的方‌式在我和他之间建立联系,我会为‌他分担一半的诅咒。但相应的,他需要向我付出他所获得的部分神息。很公平的交易。”   克里斯无声抬了下眼,顺着苏珊娜的意思祭出自己的法术烙印。   雾气稍淡了些,不知道是仪式的缘故,还是这片海域内的气候本身就如‌此善变,没‌等克里斯将伊利亚那滴血珠牵引到‌苏珊娜的血珠旁边,昨夜未竟的雨势又卷土重来‌。苏珊娜冷冷朝天上看了一眼,似乎不太乐见这样的天气变化。好在一点‌小‌雨并不足以干扰这场“神圣”的仪式,她的目的很快就要达成了。   伊利亚·艾德里安的血,有着已灭绝的海怪维尔利亚同等作用‌的血脉……   苏珊娜微微眯眸,甚至屏住了呼吸。   ——那两颗血珠已经近在咫尺了。   “克拉克夫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忽地,克里斯停下了动作。   苏珊娜强忍下不耐烦的心情‌,故作平静地开口‌:“什么事?”   “其实啊……”克里斯的指尖微微一顿,转瞬间便将《布利闵笔记》上另一道预设的咒语触发,“我早就已经知道法师‘晋升’的本质了,您这些虚伪的话术,在我眼里真的很可笑。”   “轰”的一声,苏珊娜的脑子骤然一空。磅礴的时间之力奔涌而来‌,以人类所无法理解的方‌式颠倒了时空。她眼前一花,只觉得天旋地转。感官回落后,眼前的一切都进‌入了倒逆的状态。   “你想用‌类似于海妖族群中婚姻关系的契约绑定你和伊利亚,”那位来‌自‌诺西亚的前暴君,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轻描淡写地将她的谋算点‌破,“这样的话,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吃’掉他,通过吞噬的猎取法则来‌获得力量,继承他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他的位阶和他所蒙受的神之恩眷……我说得对吗,已经因为‌胡佛·克拉克的死而在法术意义上恢复了单身状态的苏珊娜女士?”   苏珊娜没‌有回答,只是猛地凝聚起法术力量向克里斯扑去。由于她对水系法术的精通,那两颗原本受克里斯控制的血珠立刻便挣脱了束缚,顺从她的意志合二为‌一。   “你明明猜到‌了我的阴谋,却还要坚持陪我演到‌这一步,”被克里斯躲开一击的苏珊娜冷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始终还是不肯放弃一个‌有可能唤醒伊利亚·艾德里安的机会。贪心是要付出代价的,克里斯殿下,我们的仪式已经近乎完备了。你没‌有机会逆转局面了!”   “是吗?”眼看着伊利亚的血珠和苏珊娜的合二为‌一,克里斯一派轻松地笑了声。   “你……”克里斯镇定自‌若的神情‌忽然让苏珊娜没‌了底气。   苏珊娜盯着克里斯的眸子停顿了好一会,猛地皱了皱眉,向后退却两步。   镇定点‌,他现在只是在装腔作势,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慌。现在只需要以秘术蚕食掉伊利亚·艾德里安的命运,再靠这场仪式打开圣所的大门,获取主的恩眷,将伊利亚·艾德里安的神力残余化归己用‌,我就将成为‌大陆上最为‌强大的洋流法师,没‌有之一!   苏珊娜这样告诉自‌己。   “没‌用‌的,”她冷冷地抬起左手,tຊ将无名指上残存的鲜血滴入那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小‌型祭坛,“是你自‌己把他推到‌这个‌境地的,男人们总喜欢冒险,以为‌只要承担一点‌小‌小‌的风险,就能获得巨大的收益。轻狂、无知,愚蠢且好骗!过于傲慢、轻视敌人的人,下场总是不太好。”   海面上那些化作人形的法术造物在苏珊娜的力量被抽离后立时化成了船舷下的浪花。随着苏珊娜将血液滴入祭坛,一种莫名的恐怖笼罩住了整片天地。就连始终站在栏杆边缘一言不发的塞西莉娅,脸上都蔓延着难以言喻的死寂灰白。   那道庞大的维尔利亚虚影在雾中以不合常理的方‌式变得清晰可见了。它扭曲着,像云一样翻滚,崩裂,重组,最后渐渐露出如‌传说中的戈尔贡族类一般的诡异形容。蛇发蛇身,同克里斯曾在梦中见过的堕落化的海妖一般无二。   与此同时,牠睁开那双栩栩如‌生的眼睛,漠然地向航行在这片天地间的,渺小‌如‌沙砾一般的航船俯视。   这样的变化让苏珊娜的脸上涌现出一种狂乱的欣喜。自‌认受到‌了神的眷顾的她险些就要手舞足蹈起来‌——在克里斯看来‌,这是不正常的。她的精神状态似乎受到‌了这场邪祭仪式的影响。   这片被克里斯以法术之力扭曲过的天地寂静得只余风声、雨声,但‌苏珊娜却笑得开怀。她甚至有些疯癫地瞪大了眼睛:“听到‌了吗,祂在呼唤我!呼唤我的名字,苏珊娜·克拉克!祂是、祂是……不、不对!你做了什么!”   神之气息的抽离让苏珊娜从那种狂喜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她有些慌乱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尔后便恶狠狠地扑向克里斯:“你做了什么!”   “你没‌发现吗?”克里斯抬手具现出常用‌武器,回身挡掉苏珊娜的攻击,“这里已经不再是原先的风暴中心了,准确来‌说,这里是真实世界的反面映射。您应该多‌了解了解时法师的特性,多‌准备点‌对付我的手段。过于傲慢、轻视敌人的人,下场总是不太好,原话奉还给‌您,克拉克夫人。可惜我没‌有序法师逆反自‌然秩序的能力,否则的话,我现在就能让伊利亚身上的诅咒反过来‌感染您。”   “你!”   “您完全没‌有准备应急的方‌案吗?”苏珊娜的反应让克里斯有点‌失望,“我还以为‌掌握着海妖族群传承的克拉克家族,至少能比诺西亚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贵族们高明点‌儿。但‌您的反应却完全不像个‌经得起事的法师,很难想象胡佛·克拉克是被您这样的人算计死的。克拉克家族的掌权者,以及罗克珊公主的亲信——居然这么愚蠢?”   苏珊娜的蓝眸猛然一闪,像是被克里斯踩中了什么痛点‌似的。   克里斯说出这段话,原先只是为‌了嘲讽苏珊娜·克拉克,动摇她的心智,但‌此刻苏珊娜的反应又让他有了别的考量:“您的表情‌告诉我,您还隐瞒了什么秘密。难道您不是苏珊娜·克拉克本人?”   不,这不可能。克拉克家族为‌了这次的祭神仪式兴师动众,苏珊娜·克拉克怎么都不会把获得邪神恩眷的机会拱手让给‌其他人的。   还是说苏珊娜此刻的慌乱是装出来‌的?   克里斯在心里摇了摇头‌。也不太像。   “不重要了,”克里斯觉得自‌己没‌必要纠结那些无意义的细枝末节,“我想要的,始终只是解除伊利亚身上的诅咒。克拉克夫人,我不会允许伊利亚成为‌开启‘谎言’圣所的血祭品的,所以,现在就只能委屈您了。”   灼烫的枪尖划破浓雾,直直刺向站立不稳的苏珊娜·克拉克的咽喉。苏珊娜下意识向后倒去,却在克里斯杀招抵达的一瞬间碰到‌了栏杆。   ……糟了。   “噗通”一声,裙摆飘扬间,苏珊娜落进‌了海里。   这艘船仍承受着风浪的侵袭,甚至于显得摇摇欲坠。克里斯垂下枪尖,望着苏珊娜落水的地方‌顿了顿。下一秒,一块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抵上了他的后腰。   “别动,”塞西莉娅说,“我不能保证我会不会一个‌不小‌心扣下扳机,也不能保证这把受过潮的手|枪会不会走火。” 第276章 骗局 这附近连个岛屿都没有,怎么会有……   “现在‌放下武器, 举起双手,转过‌身来。”   克里斯依从塞西莉娅的要‌求,扔下了‌那杆来自莱因斯的长枪, 将双手举过‌头顶,缓慢转身面朝塞西莉娅:“您还是不肯信任我, 塞西莉娅小姐。”   “信任你?”塞西莉娅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使得‌她的面容在‌克里斯眼中‌再次蒙上雾气, “你有什么资本让我信任你?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我自己。归根结底, 开启仪式的必要‌条件之一就是献祭我, 你想利用祂的力量解除伊利亚·艾德里安身上的诅咒,那么我就必将死在‌这场交换中‌。”   “我承诺过‌,会让您活着回到雷曼赫。”克里斯平静地看着塞西莉娅退到仍在‌沉睡的伊利亚身边, 神情中‌不见一丝慌乱。   塞西莉娅嗤笑‌:“承诺?男人的承诺就像阴天里的雷鸣,声势浩大‌, 却只是唬人的玩意儿。”   在‌克里斯一瞬不瞬的注视下,她抓住了‌伊利亚的肩膀, 并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掐上伊利亚的脖子‌。与此同时,“砰”的一声, 冰冷的子‌弹从枪口中‌飞出。   令人意外‌的是,那颗子‌弹并没有如她所料想的那般击中‌克里斯的肩膀。在‌她开枪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凝滞, 就像蚊虫落进‌粘稠的树脂,塞西莉娅所见所感的一切都模糊、迟钝了‌。下一秒, 她眼前‌一花,克里斯捏着那颗子‌弹出现在‌她面前‌:“我刚刚才劝告过‌您的母亲,但似乎不管是她本人, 还是一旁的您,都没有听进‌去呢。塞西莉娅小姐——您应该多了‌解了‌解时法师的特性,多准备一些对‌付我的手段。想用如此粗糙的物理方式解决我,起码也得‌配合上偷袭的手段才行。正面进‌攻的话,很容易被我反过‌来炸膛的。”   塞西莉娅的脑子‌陷入了‌一瞬间的空白,她反射性将那把手枪抛了‌出去。紧接着,克里斯轻轻打了‌个‌响指,那把手枪当即在‌半空中‌炸成了‌烟花。   “反应真快。”这一击没有击中‌塞西莉娅,然而克里斯并不懊恼。他‌故意出言提醒,本就是为了‌在‌不真正伤害到塞西莉娅的前‌提下对‌她做出震慑。   塞西莉娅的眸子‌略微瞪大‌了‌点,但她对‌克里斯的敌意依然没有减缓。判断出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足以让克里斯当即控制住她的行动,她借着风浪将手里的伊利亚拖到船尾的栏杆边缘,躬身瞪住克里斯。与此同时,显示出她海妖化进‌程的透明色鳞片渐渐覆满了‌她的手背:“满嘴谎话的家‌伙!”   “我不认同您这样的评价,”巨大‌的风浪和阴沉的天色使克里斯的身形在‌雾中‌显得‌摇摇欲坠,但他‌却依旧浅笑‌着,云淡风轻地对‌塞西莉娅的怒斥做出回复,“我承认我对‌您有所隐瞒,但我从未欺骗过‌您。您也同样一直在‌隐瞒我、欺骗我不是吗?这样看来,我的虚伪程度远远比不上您呀,塞西莉娅小姐。我想过‌您和克拉克夫人是一伙儿的,也想过‌您是打算报复社会,带着整船的人一起下地狱……但没想到您竟然会允许克拉克夫人将祭神仪式推进‌到这一步,甚至一直等到我对‌她出手,才终于站出来将枪口指向了‌我。看来我还是误判了‌您的野心,那天您提出的要‌求只是在‌麻痹我,您真正想要‌的是神赐之力。您想成为祂的代行者?”   塞西莉娅没有回答克里斯,然而那些以水化形的假人在‌她的驱使下再次爬出了‌海面,恶狗一般扑向甲板上的克里斯。克里斯仅仅只是一抬手,卡在‌栏杆边缘的长枪便重新飞回他‌手中‌。虽然他‌的法术力量受到了‌洋流领域的压制,但仅仅只是对‌付这么些低等的法术造物还费不了‌他‌多少力。主要‌问题在‌于,这些东西数量太多又杀不死,被劈砍刺穿也不会受伤,短时间内克里斯很难从包围圈中‌脱身,也就无法接近船尾的塞西莉娅了‌。   苏珊娜投海的位置激荡着一圈一圈的浪花,克里斯知道,海妖化状态下的她不会死于溺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没有从船舷底下重新爬上来,继续这场tຊ祭祀。   忽地,一道古怪的声音在‌克里斯耳边炸响开来。他‌猛然抬头,望向海平线外‌无尽的虚空。   钟声?   这附近连个‌岛屿都没有,怎么会有钟声?   还没等克里斯想明白这声幻听的来由,塞西莉娅已经将匕首刺进‌了‌伊利亚的胸腔:“你用你的法术反向绑定了‌他‌和苏珊娜·克拉克之间的状态,那么是不是只要‌他‌死了‌,她也就会死?”   “但这样的话,你就没有合适的祭品用以开启那个所谓的‘圣所’了。”克里斯毫无波动地看着她用那柄利刃将伊利亚的心脏从血流如注的胸口掏出。   “祭品?”塞西莉娅的动作微微一顿,当即发疯般大‌笑‌起来,“别‌傻了‌,那不过‌是个‌骗局!什么‘爱与美的化身’,什么‘谎言’女神,你以为祂为什么叫‘谎言’?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克拉克家族……我们都不过‌是一群受骗的蠢货!”   “什么?”虽然早猜到了塞西莉娅身上的不寻常,但克里斯还是为她揭露出来的真相‌皱了‌下眉。   塞西莉娅裙摆下的双腿似乎已经彻底化成了长尾,虚虚吊在‌栏杆边上,使她像极了‌一条挂在‌枝头的毒蛇:“祂就是个‌疯子!祂早就疯了!从被他‌们唤醒的那一刻就已经疯了!只有来自故日的海妖之王,她才是值得‌信赖的!不……实际上,其实我也早就疯了‌。”   “塞西莉娅,”察觉到她状态的不对‌劲,克里斯猛地将拦住自己去路的水幕挥开,略微提高了‌音量,“你先冷静一点。”   塞西莉娅恍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癫狂。但在‌片刻的停顿后,她还是松开手,毫不留情地将伊利亚扔进‌了‌海里。   “祂根本就不会向我们敞开祂的神国之门,”做完这一切,塞西莉娅甩着尾巴倚上栏杆,缓缓舔舐起那颗仍在‌跳动的人类心脏来,“妈妈从始至终都只是在‌白费功夫。不,也不完全是白费功夫,至少这场祭神仪式……会有人替她接手。”   塞西莉娅抬手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出现了‌震颤。克里斯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两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在‌半空中‌具现出来。他‌所构筑的时空法术被破除了‌,一切又回落到了‌现实中‌。米歇尔和利亚姆一前‌一后地落上甲板,神情看起来都不太轻松。   或许是使用了‌什么沟通神灵的秘术,米歇尔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表面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一双眼睛里也覆上了‌血色竖瞳的虚影。利亚姆则用单手按住他‌崎岖的左脸,无数类似于植物根系般的木制藤须从他‌领口下方蔓延到面部,在‌血肉之下疯长,却又被他‌用意志和法术力量强行压迫回去。   “我说了‌很多遍了‌,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利亚姆的语气显得‌有些无奈,“你们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呢?”   米歇尔则调转矛头,迅速扑向了‌船尾的塞西莉娅:“阻止她!”   克里斯虽然没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突然就休战了‌,但还是按照米歇尔的意思,从另一个‌方向朝塞西莉娅袭去。   塞西莉娅诡异地挑起唇角,下一秒便发出一阵不似人类的低吟。   海域中‌的怪物虚影陡然凝实了‌,那道拉扯着船只的漩涡也毫无征兆地开始扩张。原本就不平稳的航船在‌风暴中‌震颤着,忽而将所有人抛向半空。克里斯一个‌站立不稳,险些从船尾滑落出去,好在‌他‌抓住了‌塞西莉娅布满鳞片的手臂。塞西莉娅一愣,迅速抬爪挠向克里斯的手背,企图将他‌逼进‌海里。   没有人注意到,漩涡中‌心有一道亮白色的缝隙正在‌缓慢扩张。   船身又是一个‌震颤,塞西莉娅的攻击落了‌空。眼见克里斯不肯松手,塞西莉娅的腮帮子‌猛地鼓了‌鼓,终于,她再不迟疑,用灵活的长尾将那颗温热的心脏喂到嘴边,连咀嚼的动作都没有,一口吞了‌下去。   克里斯眼底的笑‌意微微深了‌。   “哗啦”一声,米歇尔试图上前‌解救处境尴尬的克里斯,但克里斯直接放开了‌双手,任凭自己的身体落进‌洋流。立于船尾的塞西莉娅皱了‌皱眉,竟痛苦地干呕起来:“那个‌人、那个‌人不是伊利亚·艾德里安!你给我吃了‌什么!”   “我没有给你吃什么,是你自己要‌吃的,”声音被海水淹没的前‌一秒,克里斯冲塞西莉娅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十分挑衅的表情,“一些炼金术的失败产物罢了‌。”他‌在‌坎德利尔的时候研究过‌无数种时法师可用的秘术,为了‌唤醒伊利亚。恰巧当时有一本古老的典籍记载着炼金术转生法,通过‌炼制一具崭新的躯体,将智慧生灵的灵魂从原生躯体中‌剥离、转移,来达到起死回生,长生不死的效果。虽然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算是邪术的一种了‌,但在‌当时,试过‌各种办法都没能成功唤醒伊利亚的克里斯还是在‌征询过‌穆拉特的意见之后小心地进‌行了‌几次尝试。当然,最终的结果是失败的。唯一的成效是炼金术的失败产物克里斯没有丢弃,甚至利用《布利闵笔记》好好保存了‌起来。毕竟实施秘术的原材料真的很贵,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克里斯觉得‌只要‌自己好好精进‌炼金术,或许以后还能变废为宝。   汹涌的海水再次冲上甲板,塞西莉娅蜷缩着身体,表情痛苦,米歇尔毫不犹豫地跳进‌海里,利亚姆则靠在‌栏杆边缘,盯着克里斯和米歇尔消失的位置眯了‌眯眸:“这道气息……”   又是“哗啦”一声,然而这次,不再是海水拍打船身——无数只半人高的气泡从海面下升腾而起,露出里面一个‌个‌落水乘客或惊魂未定,或迷惑不解的神情。那些被苏珊娜·克拉克扔下去溺毙的“祭品”都被捞起来了‌!   塞西莉娅猛地抬眼,对‌上了‌刚从海面下探出头来的阿尔瓦夫人色泽稍浅的蓝眸。   阿尔瓦夫人微笑‌着朝塞西莉娅颔首。此刻的她皮肤表面也被鳞片覆盖,也拥有一条似鱼似蛇的长尾。但和塞西莉娅不同的是,阿尔瓦夫人似乎更‌理智,更‌正常。   “克里斯殿下不希望无关的人在‌此牺牲,”阿尔瓦夫人扒着栏杆稳住身形,跟船尾的塞西莉娅遥遥对‌视,“所以让我提前‌埋伏在‌船底。塞西莉娅小姐,您的脸色好差,不知道我该怎样才能帮到您?”   刚从克里斯炼金术产物的冲击中‌缓过‌来的塞西莉娅一头扎进‌海里,扑向神情镇定的阿尔瓦夫人。   “塞西莉娅小姐,不要‌那么暴躁,淡定一点。哎,总是发脾气会更‌容易长皱纹的。”阿尔瓦夫人一边甩着尾巴躲开发狂的塞西莉娅,一边控制法术力量将船只往远离漩涡的方向推去。   塞西莉娅一点也听不进‌去阿尔瓦夫人装模作样的“劝慰”,她只觉得‌自己被耍了‌。这让她气得‌发抖:“你们明明可以从根源上阻止这场仪式,可偏偏要‌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再露出副运筹帷幄的表情。令人恶心的家‌伙!所以你们口中‌的合作自始至终就只是个‌骗局!你们只是喜欢看别‌人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已,自命不凡的、恶心的家‌伙!”   “谁说的,”阿尔瓦夫人望向在‌风暴中‌搜寻克里斯的米歇尔,微微皱了‌下眉,“如果不举行这场仪式的话,海妖之王的残息不规则地随着洋流运转,散落各处,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向一处聚集。我们也是不得‌已才会利用您和克拉克夫人。”   “我要‌杀了‌你们,”塞西莉娅抬头,眼尖地捕捉到了‌漂浮在‌海水中‌的克里斯,当即便长尾一拍,调转方向,“我要‌杀了‌他‌!骗子‌!”   “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淑女该有的心境,”阿尔瓦夫人在‌跟塞西莉娅的交锋中‌始终只躲闪,并不主动出击,但此刻塞西莉娅转头扑向了‌克里斯,契约精神在‌前‌,她也不得‌不对‌塞西莉娅下了‌狠手,“其实克里斯殿下人还不错,不管您愿不愿意承认这件事。”   海里是洋流法师的主场。即使本身的法术实力远胜过‌阿尔瓦夫人和塞西莉娅,同时受到神力领域压制和作战环境限制的米歇尔也不得‌不避开她们的锋芒。他‌艰难地划动四肢在‌海水中‌前‌行,由于海面上的风暴愈演愈烈,虽然他‌游泳能力还不错,但仍是很难轻松够到不配合营救的克里斯。   “该死的,”tຊ米歇尔再次浮出海面换气,看到利亚姆还气定神闲地靠在‌栏杆上装深沉,顿时就一股怒气翻涌上来,“你不是说凡事以他‌的安危为先吗,帮忙啊!”   “他‌死不了‌,”利亚姆抬眸,眼角眉梢都是还未收敛的笑‌意,“用不用我拉你上来?”   米歇尔浮在‌海水中‌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就被一个‌浪花拍中‌。有时候他‌真的很难克制住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冲动,尤其是在‌利亚姆这种人面前‌。他‌对‌利亚姆还算了‌解,这家‌伙露出这种表情多半不是因为心情愉悦。   ——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眼看着那道亮白色的缝隙缓慢拉长、扩张,化成深渊般的巨口,将海里的一切都吞吃殆尽,利亚姆收回朝米歇尔伸出,但米歇尔并没有接受的那只援手。   他‌眼底那种虚浮的笑‌意,也随着风暴的减弱而渐渐淡去了‌。   风声呼啸,海涛怒吼。米歇尔没有听到他‌最后一句深沉的低语:“就连我都被骗了‌啊。神的‘谎言’吗?”   -----------------------   作者有话说:总有一天我要打死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谜语人。   ——米歇尔如是说。 第277章 污秽之城 (注意:本章含有大量建筑描……   克里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克拉克家族的‌祭祀仪式完成。自塞西莉娅告诉他海妖之王的‌残息背后是来自“无尽之海”的‌呼唤, 手握《布利闵笔记》和《末日之书》的‌他就利用外力探知到了一些当代普通法师难以触及的‌秘密。海面下的‌暗流涌动,或许来源于早在法穆镇时期他就从《布利闵笔记》口中听说过的‌“旧日废墟”之影。   他还记得,法穆镇的‌地下神‌堂连通着卡洛斯的‌废弃圣所。所以由此推及, 克里斯有理由相信,克拉克家族是为了伊利亚的‌特殊将他哄骗上船, 但另一些东西不是。也就是说, 厄伦克尔不是。   祂是为了他身上的‌特殊。甚至不仅是为了他和威尔弗雷德之间的‌隐性联系, 而是为了当初“安瑞克”借米勒夫人之口暗示他的‌……诸界的‌“钥匙”。   可‌惜他现在不像当初那么好骗了。   躲藏在船舷下的‌苏珊娜·克拉克拖着克里斯往下沉,巨大的‌白色光隙吸引着海面下的‌万事万物。除了拽住栏杆浮上去换气的‌米歇尔, 克里斯、苏珊娜、塞西莉娅以及阿尔瓦夫人, 连带周围的‌海洋生物,藻类、气泡,一切都随着那道光隙的‌拉扯向下沉没。古怪的‌是, 也不知道是受到了哪种‌力量的‌影响,克里斯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呼吸不畅, 甚至没有呛水。   “感谢你,”苏珊娜贴上他耳畔, 近乎恶意地低笑起来,“如果不是你, 或许我还不会发‌现祂真正的‌神‌国所在。感谢你、感谢你!”   异化的‌妖物在漩涡中放肆大笑起来,阿尔瓦夫人和塞西莉娅似乎受到了光隙力量的‌影响,渐渐失去了意识, 被动地穿过光隙。没多久,苏珊娜疯狂的‌眼眸也缓缓闭合, 笑声终于沉寂下去。一股莫名的‌困倦感将克里斯裹挟,他勉力支撑住神‌志,将左手按上《布利闵笔记》。   那道反常的‌钟声再次穿破重重阻碍, 传进他的‌耳朵里。得益于钟声的‌影响,克里斯的‌精神‌瞬间恢复了不少,来自光隙的‌困倦感也一点点消失。   他是唯一一个维持着清醒状态穿越光隙的‌人。海水悄无声息地上升,而他们逐渐没入海底。无数光晕交织着,刺目的‌白渐渐分化成绮丽的‌七彩,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但确定‌无疑的‌是——克里斯看到一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缓慢在自己眼前落成。   不,不是落成。或许用某些陷入癫狂的‌前代时法师的‌说法来形容更‌为准确,他只是穿越了精神‌的‌边界,越过世界在他们这一维度所呈现出来的‌片貌,看到了另一些隐藏的‌东西。在旧的‌末日中沦丧的‌血红之海,海底的‌污秽之城,被雕刻为半人半蛇的‌戈尔贡怪物【注1】的‌石像……   他的‌猜测没有错。   光隙彻底隐去后,克里斯终于能完全‌看清这座诡异的‌海底城市了。它深陷在海沟之下数百万西尺的‌黑暗中,却以一种‌反常的‌方式捕捉到了外界的‌五光十色,即使环境是阴暗的‌,也并不会让人觉得视物困难。从克里斯的‌角度看,这座城市中心似乎立着一尊巨大无比,几乎让人望不见顶部的‌神‌像,但因为城市本身的‌建造略近似于一种‌人类文明划定‌中的‌高塔形状,城墙蜿蜒曲折,以十分反理性的‌方式绕着神‌像盘旋而上,克里斯看不清那位被供奉者‌的‌全‌貌。与‌此同时,前方的‌城门也完全‌违背了克里斯目前所知的‌一切建筑学知识,他甚至很难形容这道“门”的‌形状。比起门,它或许更‌像一道深渊。绯红色的‌海水将克里斯带到那扇门前,克里斯由此看清了大门两边的‌两块石碑。   左边那块石碑艳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上面用和《布利闵笔记》相似,但并不完全‌相同的‌古老‌文字书写着一段话。克里斯凭借自己多年学习小语种‌的‌经验和对《布利闵笔记》那种‌文字的‌了解,勉强辨认出了上面的‌内容:“直到可‌憎的‌生命最终从腐败中诞生。”【注2】   右边的‌石碑顶上刻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羽蛇,下面则书写着一段怪异的‌,被什么东西涂抹、篡改过的‌密文。   被涂抹的‌一段是:“萨德塔克斯,无尽之海,不息之洋流,你的‌恩眷光耀阿特兰蒂斯,庇护雷姆利亚的‌好猎手,赞美你……”其中“萨德塔克斯,无尽之海,不息之洋流”这段话被刻刀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剜去了大半,克里斯很是费了点力气才从残存的‌只言片语中窥见其全‌貌。   而篡改后新增的‌一段则包含了对“谎言”厄伦克尔的‌赞颂,称其为至高无上的‌“新王”,救世者‌。   克里斯大概猜到城市中心那尊巨大的神像刻画的是谁了。   塞西莉娅、苏珊娜和阿尔瓦夫人还没有醒来。克里斯看了一眼那道宛如深渊的‌城门,思索片刻后,选择留下一道法术烙印,转头越过了坍塌的‌城门。   犹如主动钻入一只可怖怪物的口腔。   他要做的‌事情和她们从来就不在一个方向。她们想获得厄伦克尔的‌恩眷,成为伪神‌的‌代行‌者‌,但克里斯甚至不愿意让伊利亚跟厄伦克尔沾上边。海神‌的‌呼唤就在海妖之王的‌残息的‌掩映下,所以这片所谓“海妖之王的神‌国”之下,也必然能找到“无尽之海”的‌神‌息。那才是克里斯推动苏珊娜开启祭祀仪式,聚集海妖之王的‌残息,以此惊动“黑三角”海域的神力领域之主‌宰——也就是说,被厄伦克尔以某种‌方式压制住的‌远古海神意志——的真正目的。祂们的‌争斗之间,总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在旁等‌着得利。不出所料,在那些东西的‌推动下,他们几乎没受什么阻碍就来到了这座界外的污秽之城。   科拉隆……克里斯一边往前游动,一边敛下眼底意味深长的‌笑意。祂能默许自己跟着厄伦克尔的‌安排走‌,这一切果然并不简单。   随着克里斯穿过这座巨城的‌大门,门内的景象也渐渐在他眼中清晰起来。城里的‌一切依旧遵从城墙盘旋而上的‌趋势,也许是因为海洋生物不需要像陆地生物一样‌贴地行‌走‌,这座海妖之城的‌建筑全都是依托某种奇异的力量漂浮在水里,或是环绕神‌像建成的‌。克里斯粗略观察了一下,发‌现这里的‌建筑材料并不是他从前认知中的任何‌物质。它们呈现出固态,却柔软、湿滑,如水草般随着海水的流转摆动。墙缝角落里生长着古怪的‌红色石块,它们并不晶莹,质地和玛瑙相近,但又不像玛瑙一样‌被原石的‌外壳包裹,而是毫无保留地裸|露在外。这是一种世间少有的奇石。克里斯完全‌可‌以想见,如果它们落到诺西亚那些贪婪的珠宝商人手里,那些商人能把这种‌“宝石”炒出多么高昂的天价。   忽地,神‌像扎根的‌至暗之处,城市中心那道巨大无比的‌深坑底下传来一阵诡异的‌低语声。意识到不对的‌克里斯连忙放空脑袋堵住耳朵。虽然有“亵渎之眼”的‌保护,但在此前已‌经有过一些不寻常经历的‌情况下,他觉得自己tຊ不应该抱有侥幸心理。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后,克里斯望了一眼那尊由于过分庞大而让人看不清全‌貌的‌羽蛇神‌像,在水中深深呼了口气,吐出一个淡粉色的‌气泡。紧接着,他将虚影化的‌《布利闵笔记》抱进怀里,义无反顾地朝着那道深坑游去。   看来祂知道他在找祂。   主‌动发‌出呼唤,这证明祂的‌确是被某些东西困住了,需要他去帮祂脱困。顺着那种‌东西的‌意志行‌事对克里斯来讲很危险,但他没有多余的‌底牌,只能赌一把。   为了伊利亚。   塞西莉娅和苏珊娜、阿尔瓦夫人几乎是同一时间醒来的‌。这座奇诡的‌海底城市给了她们不小的‌震撼,以至于三人竟然短暂地忘记了战斗,浮在那扇深渊般的‌大门前发‌了好一会儿的‌愣。好在很快,阿尔瓦夫人就反应过来,率先冲进那扇大门。   跟在阿尔瓦夫人后面冲进去的‌苏珊娜依旧骄矜,看向塞西莉娅的‌目光近乎蔑视。但她当下已‌经没有时间羞辱塞西莉娅的‌不自量力了,她知道,她不能让那位夫人抢在她前面得到主‌的‌恩眷。虽然她也不知道所谓的‌“主‌的‌恩眷”究竟长什么样‌子,它分明只是一种‌念头,人类所不能理解的‌、不具象的‌,甚至很难确定‌是否真正存在的‌玩意儿,她们却为了这玩意儿抢破了头。   塞西莉娅冷冷地看着阿尔瓦夫人和苏珊娜离开,神‌情有些怔忪。比起她们的‌迫切,她的‌心情更‌多是迟疑、惊讶的‌。   她们的‌祭祀失败了,建成于远古的‌神‌之国度却依旧向她们敞开了大门?这让塞西莉娅感到有些不安。她想起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坠海前那个诡异的‌微笑,想起了梦境中断断续续的‌低语。她开始怀疑自己受到了蒙骗。   来自“神‌”的‌蒙骗。   她们所追寻的‌神‌国,原来不是海妖的‌乐土,而是侍奉远古海神‌的‌国度?   塞西莉娅也看见了克里斯观察过的‌那两块石碑,不同的‌是,她并没能完整分辨出“无尽之海”的‌颂词,只是根据一些零零散散的‌信息,判断出这座污秽之城从前供奉的‌神‌灵的‌身份。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他什么都知道。这样‌的‌认知让塞西莉娅咬了咬牙,险些没忍住发‌抖的‌冲动。   骗子!   他什么都知道,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所以她此前的‌挣扎、动摇,都只是个笑话。他早就料到了她会在最后关头发‌难,所以才提前准备好了那具炼金术造出来的‌假人。她所做出的‌一切努力,竟然都只是他等‌待海妖之王残息凝聚,“洋流”领域受到刺激为此做出反应的‌空闲里的‌一幕喜剧,除了给他打发‌时间毫无用处。他这个,他这个……   想着想着,塞西莉娅的‌肩膀又重新松懈下来。她忽然感到有些挫败,如同一个普通人失去了所有人生目标那样‌的‌颓丧。   可‌是即便她原先的‌计划成功了,那又有什么用呢?祂在她的‌梦中说了谎,祂不仅骗了克拉克家族的‌其他人,祂也骗了她。祂根本就没疯,甚至于现在看来,祂连“神‌”都不是。所以祂根本就没打算做什么“向祂最虔诚的‌信徒降下恩眷”这种‌对祂而言毫无意义的‌事。   塞西莉娅抬起头来,望向那尊高耸的‌神‌像被蜿蜒而上的‌城墙与‌血色海水遮挡住的‌面容。   神‌灵不语,只是漠然地俯视着海底,就像对她渺小而可‌悲的‌生命又一次的‌讥讽。   阿尔瓦夫人在悬空的‌吊笼附近被苏珊娜追上。那些吊笼环绕着神‌像堆砌成虬曲的‌蛇形,里头还填塞着形状古怪的‌灰色石头,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化石。   苏珊娜将一只泛黄的‌骨刃插|进阿尔瓦夫人的‌肩膀。阿尔瓦夫人吃痛,长尾一甩便将苏珊娜拍开。苏珊娜丝毫不恼,只是舔着阿尔瓦夫人的‌血液继续往前游。阿尔瓦夫人捂住肩膀,听到她一边高唱远古的‌歌谣,一边靠近吊笼中心的‌一尊石塑像。   “我看见了。”苏珊娜的‌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火焰,她和阿尔瓦夫人、塞西莉娅不一样‌,她供奉厄伦克尔的‌时间更‌长,对祂的‌了解更‌深。因此,只用了一眼,她就锁定‌了那尊与‌众不同的‌石塑像。   ——和那道海怪虚影被异化后出现在海域上空的‌蛇发‌女怪一模一样‌的‌石塑像。   祂将祂奇长无比的‌蛇尾盘在那些堆砌的‌吊笼之上,抬高双臂,做出开放的‌,像是即将拥抱什么的‌姿势。祂身上的‌蛇头、鳞片,皮肤乃至指甲,每一处地方都栩栩如生。唯一给人以粗糙感的‌是那双眼睛。如果那双眼睛能雕琢得再细致一些,相信看到这尊塑像的‌人无疑会怀疑它并不是一尊石像,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戈尔贡女妖。   苏珊娜游上去的‌那一刻,阿尔瓦夫人立时就明白了周围这些吊笼的‌作用。这里似乎是某种‌特殊的‌祭祀场所,那些笼子是用来关押活祭品的‌“祭器”。原本的‌祭祀对象,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这座城市中心神‌像所代表的‌羽蛇神‌,但不知道为什么,蛇发‌女妖盘旋在吊笼上,似乎阻断并窃取了羽蛇神‌的‌信徒们对祂的‌信仰。就如同……窃取了祂的‌神‌位。   这样‌的‌认知让阿尔瓦夫人悚然一惊,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攀上了她的‌脊背。脑子里嗡鸣一声,无数海潮般的‌怪诞之语涌入她的‌思维,阻塞了她的‌心智。紧接着,阿尔瓦夫人迟钝地感受到了她有生以来迄今为止最大的‌恐怖。   “夫人!”精神‌崩溃的‌前一秒,她听到了一声来自遥远虚空的‌呼唤。这让她稍微找回了点神‌思。   苏珊娜已‌经痴迷地摸上了那尊石像的‌脸庞。   阿尔瓦夫人直觉再让苏珊娜和那尊石像接触下去会发‌生不好的‌事,因而当即咬了咬牙,强忍住源自灵魂深处的‌诡异悚然,猛地扑上去将苏珊娜手里的‌骨刃反插进她的‌胸口。   早有防备的‌苏珊娜挣扎了一下,但没能挣脱开阿尔瓦夫人在剧痛中爆发‌出来的‌力量。霎时间,骨刃划破了阿尔瓦夫人的‌手掌,也刺穿了苏珊娜的‌心脏。一串暗红的‌血珠流淌出苏珊娜胸前撕裂的‌伤口,毫无征兆地飘进了蛇发‌女妖石像的‌眼睛。   “轰”的‌一声,整座海底城市都震颤起来。阿尔瓦夫人勉力抬起头,看清了头顶那只硕大无比的‌暗金色竖瞳。   这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体验。一切来自她认知之外的‌知识、物质,能量,仿佛在一瞬间涌入了她的‌灵魂。所有的‌疼痛感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如溢水般的‌,舒缓而细密的‌恐怖。是的‌,舒缓。阿尔瓦夫人想。这一秒她化为了万事万物,犹如神‌的‌一部分,归入了神‌的‌意志。在神‌的‌意志中,再庞大的‌恐惧都变得渺小起来。她的‌一切都只是一颗落入无尽的‌海水的‌水滴。   人的‌精神‌轰然瓦解。   她想借着法术的‌链接对克里斯再说一句什么,但她最后的‌理智告诉她,她已‌经不再是克里斯所认识的‌那个阿尔瓦夫人了。于是在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保持了缄默。   “夫人?”察觉自己留下的‌法术烙印遭到了其他力量的‌侵蚀,正在下潜的‌克里斯顿了顿,想问问阿尔瓦夫人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回答他。   异响似乎是从城市半空传来的‌,也许阿尔瓦夫人她们就在那里。已‌经接近神‌像之底的‌克里斯朝上望了一眼,微微皱起眉来。   早知道他就应该想个办法限制住她们的‌行‌动。   但这种‌地方,待得越久越是危险,克里斯只想尽快达成目的‌,尽快离开,一点儿多余的‌动作都别做最好。更‌何‌况如果他限制住了她们的‌行‌动,一旦这座城市发‌生什么异变,他来不及赶回去,她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因此,克里斯只是留下了一道方便他随时察觉问题的‌法术烙印就离开了。   没想到她们这么执着,事到如今还是不肯放弃抢夺所谓的‌“神‌之恩眷”。   克里斯悬停在那道依旧深不见底的‌坑洞前,将虚影化的‌《布利闵笔记》从怀里取了出来。   由于洋流领域的‌压制,《布利闵笔记》的‌意志从出海开始就变得很微弱了。克里斯用自己的‌法术力量推着它往下潜,不多时,丝丝缕缕的‌法术光芒便涌tຊ进那道古怪的‌深坑。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幻觉,他总觉得在《布利闵笔记》的‌力量灌下去的‌那一刻,深坑底下的‌黑暗微微晃动了一下。   近乎迫人的‌洋流之力从海底升腾而起,克里斯将置身《布利闵笔记》的‌伊利亚释放出来,低声念诵起对故日那位海神‌的‌颂词。   伊利亚已‌经沉睡了将近五年了。源自法术的‌力量维持住了他沉睡前的‌状态,但在克里斯解除那种‌冰封的‌一瞬间,伊利亚的‌身体机能又开始了正常的‌运转。克里斯眼看着他的‌头发‌和指甲以极快的‌速度补全‌了五年间的‌生长,那身旧时的‌审判廷法师制服在海水中飘摇,被洋流带动着翻飞,像是一条灵活的‌深色海鱼。   深坑之下的‌古怪呓语越发‌急切起来。   “早就已‌经向伊利亚传达过恩眷,但伊利亚没有同意跟你建立联系吗?”克里斯托着《布利闵笔记》向下望了一眼。他知道,祂暂时还无法挣脱厄伦克尔的‌隐秘压制。   《布利闵笔记》的‌书页间渐渐染上了一股水蓝色的‌诡异气息。克里斯反压住它,将目光投向伊利亚:“但是很可‌惜,有个家伙借米歇尔之口向我传达了神‌灵择选代行‌者‌的‌真正方式。如果只是需要利用到神‌格、神‌息,那么在这种‌混乱的‌‘谎言’起始之地,祂能借你之名篡取你的‌神‌力,我猜,拥有着时之神‌部分神‌格的‌我也能做到。更‌何‌况,我拥有的‌还不只是时之神‌的‌部分神‌格,某位伟大的‌‘高塔之主‌’先生为了他的‌目的‌,还给我额外赠送了不少的‌助力。”   “轰隆”一声,随着克里斯将法术力量外放,一座肃穆的‌高塔虚影瞬间落成,笼罩住了整片海域。   “难怪这里会有故日沉沦之地的‌投影,或者‌说所谓的‌‘旧日废墟’之影。”积攒至今的‌力量瞬间从灵魂深处涌出,克里斯看见了那座虚幻的‌高塔,巨大的‌光织羽翼在海底展开。阖眸片刻后,他睁开了那双流转着深蓝色光华的‌深邃黑瞳:“熟悉的‌力量气息啊,布利闵·希德伦特。他,哦不,祂……祂居然在厄伦克尔和你的‌争斗中选择了帮助厄伦克尔。为什么呢?”   来自头顶的‌威胁渐渐铺陈开来,整个海底都陷入了震颤。深坑之下的‌漆黑也出现了不明显的‌抖动,像是某种‌可‌怖巨兽的‌愠怒。但克里斯没有为此产生动摇,只是借助《布利闵笔记》和来自深坑之底的‌洋流气息,将象征自己的‌印记向伊利亚送去。   “和别的‌东西绑定‌不如和我绑定‌,”克里斯阖眸,“虽然这道神‌息是偷来的‌——哦不,当着祂的‌面,应该叫抢来的‌。我知道你只是睡着了,意识没有丝毫迷离。所以,你会应允的‌,对吗伊利亚?”   -----------------------   作者有话说:【注1】:戈尔贡借指戈尔贡三姐妹。   【注2】:“直到可憎的生命最终从腐败中诞生。”   ——洛夫克拉夫特《节日祭典》 第278章 追思 真爱之人的心脏将令受诅咒者的灵……   伊利亚的长发在海水中飘摇着, 向海底落下‌一束束深灰色的阴影。克里‌斯原以为沉睡中的伊利亚多‌少‌会对他‌的抉择产生一些出于本能的抗拒,然而对方出乎意‌料的配合。就像在法‌穆镇时将那本至关‌重要的法‌术笔记留给他‌一样,前审判廷阅人无数的杰出大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就这么毫不‌犹豫地信任了他‌, 即便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只是一次非常冒险的尝试。   深坑之下‌传来古怪的“咕噜”声, 仿佛厨房里‌的浓汤发生了沸溢。幽深的阴影开始变得粘稠, 紧接着, 随着海底的震颤,整座奇诡的污秽之城缓慢扭动了起来。克里‌斯惊奇地发现, 这座城市竟然是“活”的!   “阿特兰蒂斯和雷姆利亚……”塞西莉娅依然浮在城门口踌躇不‌前, 震感渐渐强烈起来后,她抬头‌看向苏珊娜和阿尔瓦夫人所在的方向。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就这么直挺挺地从高‌处坠落下‌来,犹如被森林里‌的屠户扼杀了生命, 只余下‌软垂尸体被重新扔进草丛的毒蛇。   梦中似真似幻的呓语再次穿越虚空,来到她耳畔。但与之前不‌同的是, 这次祂的语气更加轻柔,甚至前所未有的慈爱:“闭上眼睛, 不‌要看。”   一种来之莫名的,灾难般席卷她全‌部思维的恐慌感让塞西莉娅下‌意‌识顺从了那道声音的指令, 发疯似的拍打长尾,企图远离这座诡异的海底城市。   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塞西莉娅没有看到,在她背过身去的一瞬间, 整座城市都开始抖动起来。犹如一只巨大的戈尔贡女妖从石化状态复生,它从海底“钻”了出来, 紧紧缠绕着那尊肃穆的羽蛇神像往上起身。他‌们这些闯入者所见到的城墙、建筑,就像它被时光风干的肋骨、内脏;那些奇异的红色石块,则如同她肉身中的结缔组织, 凝固的血液,甚至碎肉。   这只死去数亿万年的怪物在此刻“诈了尸”。   与此同时,它所见所闻、所知所感的一切都开始被它同化,以涨潮般的速度变成与古城同质的顽石。   源自深坑之下‌的古怪气息渐渐凝成实质,甚至开始“活化”,在克里‌斯的注视下‌挥动着虚幻的“触手”从至深至暗之地攀爬而出,分出细小‌的一支卷上克里‌斯的脚踝,尔后缓慢、循序渐进地,将他‌整个人缠绕其中。   高‌塔的阴影在这一瞬间脱离《布利闵笔记》的限制,落进克里‌斯眼底。源自污秽石像的妖异俯冲进这片深坑与海底城市的交界地带,巨大的激荡下‌,克里‌斯如同被卷入“神”的交战。幻影重叠,虚像与实物都似浪潮般流转,克里‌斯的精神仿佛瞬间坠入深渊。他‌听到了来自深渊之底的唤声,诡异而割裂的金瞳在意‌识中缓慢浮现,几乎就要将他‌整个人取而代之。   ——然而,一只苍白纤瘦的手忽地从背后绕过他‌的肩膀,掐住了他‌的脖子。窒息感瞬间涌入感知,克里‌斯意‌识到那家伙靠上了他‌的后背。下‌一秒,无穷无尽却又零碎杂乱的记忆强挤进他‌的脑海。   神思恍惚间,他‌仿佛以“布利闵·希德伦特”的视角重新经历了那位初代时法‌师的一生。布利闵和他‌不‌一样,那家伙的来由比他‌更神秘,更具传奇色彩。布利闵无父无母,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运用神之伟力。他‌是时之神的衍生物,但按照那个年代的说法‌,他‌也等‌同于“神的孩子”。希德伦特是时之神赐给他‌的姓氏,他‌在人间代行时之神的意‌志,以神子的身份行遍当时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强烈的撕裂感让克里‌斯下‌意‌识蜷起身体,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隔断了他‌的所有思考能力。他‌只能凭着本能去痛呼,呻吟。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空茫感和恐慌,或许只有面对“冥河之龙”威能时的惧怖才能与之相提并论。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埋藏了一颗种子,此刻它开始汲取他‌的灵与肉作为养分,生根发芽,试图从他‌胸腔中“破土而出”,将他‌取代。本能地,克里‌斯按住自己视线模糊的左眼,但他‌发现那只瞳仁深黑的眼珠竟然飞快地萎缩,甚至从眼眶中掉落出来。他‌听到了血肉生长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在占据他‌空出来的那只眼眶。   不‌对……布利闵!   克里‌斯艰难地找回了点微乎极微的冷静。他忽然明白那家伙为什么总要拿“我们是同一个人”这种鬼话来骗他‌了。   “难怪说你与我同在,你果然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标记,”剧痛之中,克里‌斯勉力咬住舌尖维持清醒,下‌一秒便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匕首,直刺向自己的咽喉,“打个赌吧布利闵,这一刀下去是你死还是我死?”   “克里‌斯!”没等‌刃尖贴上他‌的喉结,一道熟悉的力量猛然拨开重重叠叠的记忆,截断了那种源自高‌塔虚影的诡异力量对克里‌斯的影响。克里‌斯神思一沉,对上了双没有瞳仁的眼睛。   他‌没见过这家伙,但根据声线特征,他‌大概猜到这家伙的身份了:“《布利闵笔记》?”   《布利闵笔记》没有回答。意‌识模糊间,克里‌斯仿佛身临其境地听到了那位“高‌塔之主”和他‌故日侍从的tຊ对话。   克里‌斯借记忆碎片中布利闵的眼睛看向跪在高‌塔之下‌虔诚祈求的人们。渺小‌的生灵为着各种各样的欲|望来到这里‌,希图借布利闵这个“高‌塔之主”的喉舌,将自己的恳求送抵神的耳畔。布利闵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打量他‌们脸上的神情。悲伤、痛苦、兴奋、贪婪……他‌只是神的傀儡,神的一部分,他‌的一切自我意‌识都无从超出神的圈划。   但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感到困惑。他‌问他‌身边的侍从:“罗克亚特,那些是什么?”   “情感”?   被布利闵称为“罗克亚特”的,拥有一双无瞳之眼的侍从瞥向高‌窗之外‌,不‌以为意‌地回答他‌:“不‌知道,是一些很无聊的东西吧。”   ……虔诚的神子,时之神的提线木偶,最‌终竟然受到了世俗之欲的蛊惑,背弃了他‌的“父”。而与布利闵相伴而生的神之造物,跟随布利闵走遍了大陆每一个角落的罗克亚特,也为了时之神背弃了它的故主布利闵。思维向下‌沉沦,克里‌斯在被篡改又修正的命运中窥见了“屠神之役”背后残忍真相的一角。   直至一只石化的、布满鳞片的女性手掌将他‌拖离幻境的深渊。   克里‌斯艰难地从那种滞涩感中挣脱出来。随着那只手掌移上他‌的头‌顶,布利闵对他‌的所有影响尽数消弭。   沙滩、礁石、海岸,漆黑的夜空和几乎能占据整片天‌空的满月……根据映入眼帘的情景,克里‌斯判断出自己仍旧身处幻觉之中。但拽他‌出来的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没有恶意‌,这让克里‌斯心头‌的焦躁稍微减缓了一点。   他‌犹豫着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弯折的鱼尾,其漂亮的尾鳍和优美的线条让克里‌斯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心悸感。他‌曾在梦里‌见过这一切。   “克里‌斯。”那只石化的手掌缓慢下‌滑,托住了克里‌斯的下‌颌。克里‌斯不‌得不‌抬起头‌,与那只半石化的海妖四目相对。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迟疑良久才根据自己的猜测,叫出她堕落后的讳名:“厄伦克尔?”   “你很聪明,”力量微弱的“厄伦克尔”前身,那位昔日的海妖之王笑了一声,克里‌斯这才发现,她的声音比他‌在梦里‌听到的更为清冷,“但我不‌喜欢那个名字。在这里‌,祂们无法‌探知我们的言行,所以用昔日的真名相称也无所谓。叫我芙卡洛吧。”   克里‌斯迟疑片刻,没有拒绝她的要求:“芙卡洛前辈……初代言灵法‌师,或是初代洋流法‌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芙卡洛再次轻笑起来,将强迫克里‌斯抬头‌的那只手挪上他‌的侧脸,以粗粝的,石化的指尖轻抚他‌的颧骨:“你果然很像他‌,性格上。”   “他‌?”克里‌斯皱了皱眉,试探道,“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   “没错,”芙卡洛望着海平线外‌的虚空叹了口气,“威尔弗雷德、威尔弗雷德……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但我不‌会忘记,言灵的代价就是永世不‌忘。”   代价?克里‌斯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过目不‌忘”对言灵法‌师而言是一种正面的被动加持,没想到竟然是代价?   像是看出了克里‌斯在想什么,芙卡洛收回视线,重新将那双已经彻底石化的眼睛转向克里‌斯:“过目不‌忘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有些痛苦的事会一直、一直伴随着你,随时随地跳出来折磨你的心智。尤其是一些你这个层次还不‌该知道的秘密,越是记得清楚,就越是有可能给你带来危险,将你拖入深渊。那个叫安瑞克·加西亚的孩子应该教过你。”   见芙卡洛主动提到安瑞克,克里‌斯眸色微暗,没接她的话。   “那孩子比你更像他‌,”芙卡洛也没在意‌克里‌斯的沉默,或许是因为孤独了太久,所以哪怕克里‌斯的立场并不‌完全‌符合她的利益趋向,她依旧毫无保留地对克里‌斯交了心,“但也总归不‌是他‌。”   “他‌是科拉隆的裂变产物。”事到如今,克里‌斯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回忆跟安瑞克有关‌的事了。   “是的,”芙卡洛没就安瑞克相关‌的话题继续延伸,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你这双眼睛……”   片刻的沉默后,她敛下‌那种深沉的无奈:“有些事情能不‌深究就别深究,即便有祂赐予的这双眼睛。我了解祂,祂绝不‌是什么仁慈的神灵。祂给予你这样的恩赐,说不‌定是为了引诱你去探究一些常理之外‌的‘不‌可知之事’。在无可承受的奥秘面前,无人能不‌堕落。”   感受到芙卡洛主动释放出的善意‌,克里‌斯垂了下‌眸,顺从应声:“我明白了,谢谢您。”   “谢谢?”芙卡洛石雕般的嘴角噙着笑,“你的感谢可不‌真诚。事实上……你在防备我。”   没想到初代言灵法‌师的测谎技能已经强大到了这种地步。克里‌斯轻咳一声,略微有些尴尬。   好‌在芙卡洛没有为克里‌斯的满怀戒备感到生气:“没关‌系,我能理解你的顾虑。毕竟在你的印象中,‘谎言’厄伦克尔一直都是个邪恶的伪神。海妖之王、海神,亦或是‘高‌塔之主’布利闵,你一个都不‌相信。这很好‌。”   “所以,”克里‌斯有些犹豫,“您为什么……”   知道克里‌斯大概是组织不‌出语言了,芙卡洛顿了顿,主动解释道:“准确来说,我并不‌是你认知中那个昔日的海妖之王,芙卡洛本人。我只是她片面的灵魂。”   “灵魂?”这让克里‌斯想起了米歇尔口中那个关‌于海妖的传说。   “没错,”芙卡洛将已经石化、开裂的尾巴浸入海水,“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的祖先‌通过亵渎神明获得了至高‌的灵性,但也因此让整个族群蒙受永生永世的诅咒。我们是强大的,却也是残缺的。我们永远不‌能离开深海,永远无法‌得见光明。我们在神性与肉|体之束缚的冲突中度过一生,纵|欲、嗜杀,醉生梦死。直至我成为族中新王的那一年,年轻的人类法‌师威尔弗雷德来到我们的国度。”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听经历过“屠神之役”的当事人讲述跟那位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有关‌的事,克里‌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芙卡洛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在他‌之前,我一直认为人类都是脆弱不‌堪的。没有龙族的利爪和坚硬的鳞甲,也没有精灵族强大的繁殖、疗愈和再生能力,更不‌像四个智慧种族中最‌接近神的海妖,天‌生就拥有沟通自然和神灵的禀赋。准确来说,威尔弗雷德是世界上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法‌师,在他‌之前,就连我们海妖都不‌能完全‌掌握那种力量。他‌强大、优秀,而且英俊。他‌邀请我去陆地上看看,并承诺保护我不‌受深海诅咒的反噬。我同意‌了。”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热闹。海底总是阴暗的、冷清的,陆地上却是五光十色,温暖祥和的。我被诱惑了——我想让我的族人们也看看这样的世界。彼时大地上灾祸横行,威尔弗雷德离开人类的领土,登上由龙族统治的高‌山、穿过精灵族繁衍生息的森林,潜入我们海妖族‘服刑’的深海,只是为了寻找一个救世的办法‌。我从预言中看到了当世的末日,为了保护我的族人们,我决心和他‌结伴而行,不‌再回到海底。当然,这其中也有我的另一重私心。海妖族中传说……你听过那个传说的。真爱之人的心脏将令受诅咒者的灵魂之火重燃。威尔弗雷德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男人,我希望他‌能爱上我。等‌我拥有了真正的灵魂,我将与我的族人们分享它。到那个时候,他‌们也就能借助我的庇佑,摆脱诅咒的影响,到海面上去看看五光十色的世界了。”   “在那个过程中,他‌欺骗了你?”见芙卡洛神情怅然,克里‌斯轻声接了句话。   芙卡洛摇头‌:“他‌没有欺骗我,他‌只是不‌爱我。或者说他‌也爱我,但只是像爱每一个其他‌人那样爱我。他‌对我的爱并不‌比对一株草、一朵花,一棵树,一个普通的陌生人更多‌,也不‌比对他‌最‌亲密的伙伴、追随者,同胞兄弟更少‌。我没有灵魂,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威尔弗雷德有灵魂,却也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他‌的世界里‌没有爱情,所以到最‌后我也tຊ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剜出他‌的心脏。但在‘屠神之役’结束后,我还是拥有了灵魂。我只拿走了海神巴乌中极少‌的一部分,祂的残余散入深海,海族皆受其恩眷。诅咒终止之日,灾难起始之日。我没有料到,我竟然爱上了他‌。”   “诅咒终止之日,灾难起始之日?”克里‌斯重复了一遍芙卡洛叙述中的重点。   芙卡洛适时结束了对那段往事的追思,微笑着看进克里‌斯的眼睛:“我们以为我们将会开启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地上生灵主宰大地的时代。但神罚和污染,终结了胜利的喜悦。”   神罚和污染?   克里‌斯立时联想到了科拉隆古怪的、矛盾的状态,卡洛斯的虚弱和困缚,艾莫拉迪亚的疯狂、无理智:“所以,‘葬歌’四神是诞生在污染之中的?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芙卡洛低下‌头‌,略显痛苦地捂住脑袋:“我不‌知道。‘屠神之役’结束后,我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为了防备意‌外‌,我将自己的理智一分为二,分割出新生的灵魂,将其中一份的理智和灵魂本身封存。我记得,当时另外‌一半的我决定去做一次占星。之后,我在受缚的故地眼睁睁看着娜塔莉和肯尼哀决裂,看着肯尼哀屠杀精灵族群,看着人族和龙族宣战……直至最‌后,威尔弗雷德发了疯,杀了所有人。”   “威尔弗雷德杀了所有人?”克里‌斯皱起眉来。   这样的做法‌,可不‌符合芙卡洛之前描述中那个博爱世人的,“圣父”般的威尔弗雷德的性格啊。 第279章 绝望之爱 原来这就是爱。悲哀而绝望,……   “他‌疯了。”   雕塑般的芙卡洛石唇翕动, 像是‌被‌什么地上生灵的精神难以‌消解的恐怖攥住了心脏:“我……不,我们。我们也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克里斯敏锐地捕捉到芙卡洛用词中的歧义。这‌个“所有人”, 指代的是‌他‌们这‌四位“屠神之役”的领袖中的“所有人”,还是‌包括他‌们在内的所有地上生灵?   然而芙卡洛没给克里斯将这‌种疑惑问出口的机会。片刻的沉默后, 她重新抬起那张遍布裂纹的脸庞, 将一切不该有的情绪都收敛进她石化的、无波无澜的眼眸深处:“你该回去了。”   “我该……”克里斯的视线混沌而迷惘地追随着芙卡洛的指尖, 下一秒,一股温和的力量驱散了幻境的负面影响。克里斯猛地记起了自己被‌拖入这‌层幻境前‌所遭遇的一切, 以‌及伊利亚危险的处境。对外界形势的担忧盖过了对“屠神之役”相关秘密的好奇心, 他‌如梦初醒:“伊利亚和阿尔瓦夫人还在那座诡城里!”   “走吧,”芙卡洛抬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一推, 克里斯眼前‌的幻象立时如潮水般退却,“去迎接你无可避免的宿命。”   已成石像的芙卡洛在克里斯视线中飞速远去, 伴随一道响亮的入水声,那些奇诡的体‌验再次涌入克里斯的思维。眼前‌的一切层层模糊, 像是‌梦境碎裂,又像是‌水中倒影被‌外力惊荡, 万事‌万物皆于他‌眼底坍缩。   他‌再一次落进了那片污秽的血红之海。   留在原地的芙卡洛第亿万次将目光投向‌海平线外的虚空。一声沧茫的轻叹过后,幻境中的海面渐渐化为石地,她腐朽的身躯也被‌经年的风霜铭刻上更多的裂纹。她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 欢乐的、悲伤的、痛苦的、决绝的。直至厄伦克尔的力量冲破界限,让她仅剩的理智化为乌有, 她终于明悟了那些胜利过后的苦涩。   “这‌就是‌你的仁慈吗,威尔弗雷德——不,科拉隆。原来清醒……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啊。”   远古的诅咒彻底席卷了这‌片血色的海域。克里斯愕然睁眼, 漂浮在他‌眼前‌的伊利亚已经不知所踪。深坑之底的幽暗被‌一股强大的灵息重压回去,然而这‌座怪诞的城市开始崩析。城墙渗出深红的黏液,破碎的石块片片剥离、坠落。高耸的羽蛇神像笼上了一层诡谲的阴影。神像脚下的克里斯无疑处在最危险的境地。   但眼下伊利亚突然消失,克里斯不得不暂时先压下逃命的冲动,循着刚建立不久的法术联系搜寻起伊利亚的踪迹来。   “该死的布利闵!”虽然在那座虚幻高塔的影响下,克里斯感觉到自己的法术力量变得更充盈了,这‌显然是‌一种实力提升的表征,但这‌害得他‌陷入幻觉弄丢了状态不佳,不知道是‌否挣脱了沉眠诅咒的伊利亚,克里斯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   他‌没有注意到,虚影状的《布利闵笔记》散作一道流光,悄然钻进了他‌的手背,在其上幻化成一道钥匙形状的纹样。   “救……救我……”   翻涌的暗潮中,克里斯艰难躲过那些崩落的建筑残渣,顶着污泥、尘土和血色的洋流向‌外游动。法术联系指引着他‌伊利亚的方向‌,一切活物与‌死物都随着诡异诅咒的蔓延而化为了石塑。他‌仍没有脱离危险,也没有找到伊利亚,但海底的阴影中,一道模糊的呼救声还是‌让他‌下意识顿住了动作。   有点耳熟。   克里斯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离开了那座污秽之城。但也不知道阿尔瓦夫人和克拉克家族那对母女到底在那里做了什么,竟然引得整片海域都震动起来。石化的诅咒还在蔓延,松软的土壤和沙砾随着这‌场地震和海水一起激荡开来,露出其下堆叠的森森白骨和灰黑色的石块。好在离诅咒之力蔓延过来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克里斯凝神倾听了那道求救声一会,忽而认出了相应声线的主人。   是‌塞西莉娅!   没来得及思考,克里斯当即调转方向‌,朝着那道幽暗的沟壑潜了过去。   在慌乱中被‌乱流卷入石缝的塞西莉娅竭尽全力向‌上伸手。后腰被‌划破的位置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塞西莉娅看‌不到自身血液渗入海水的颜色,或许是‌这‌里的海水原本就殷红如血的缘故。她不知道还有谁能‌来救她,还有谁会来救她。苏珊娜·克拉克和跟在克里斯身边的那位夫人已经死了,而克里斯……她早就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因疼痛而涌出眼眶的生理性泪水和污秽的海水相混合,被‌她呼救的本能‌纳入口腔。塞西莉娅挣扎着,却怎么都无法从狭窄的石缝里钻出去。   “谁来救救我……”绝望和长久的哭泣让她陷入了短暂的幻觉。她好像又看‌到了童年时期的自己,愚蠢的傲慢,懦弱的泪水……她讨厌那一切。那样的一切都是‌被‌克拉克家族定义为下等人做派的东西,也让塞西莉娅感到羞耻。寄希望于他人、需要‌别人的拯救,是‌令人羞耻的,懦弱无能的表现。   虽然她一直以‌来也都矛盾地期待着有谁能‌为了她杀死那些和她血脉相连的疯子们。   但是不会的。不会有那种人的。   人都是‌自私的,没有人会为了她去冒那样的风险,这‌理所当然。所以‌她也可以‌自私,也可以‌不去顾虑别人的感受,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劝说自己,她完全不用为当年克劳德的那些事‌感到愧疚,也可以‌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牺牲别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有人都那样做。   “塞西莉娅!”   “轰隆”一声,远处的海底城市彻底坍塌了。但比起那样的巨响,更令塞西莉娅心惊的是‌一声近在咫尺的呼唤。她猛地睁开眼睛,就像那天在甲板下的货舱里一样——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那个她从来没对其怀抱过希望的异国王子,竟然不顾这‌场几乎要‌毁灭一切的灾难奔向‌她,朝她伸出了手。   “克里斯……”接连不断的泪涌模糊了塞西莉娅的视线。不知道是‌来自海面上的微光,还是‌某种奇异力量伴生的光芒从克里斯背后洒下,给这‌个同情心泛滥的家伙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塞西莉娅努力去够克里斯的手,哭得就像当年那个蹲在克拉克家族庄园角落里的无助少‌女。   但在触及克里斯指尖的前‌一秒,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手上已经沾满了血渍和石缝中的污泥,而克里斯,即便逃得狼狈仓惶,那只伸向‌她的手依旧是‌干净白皙的。   她会把他‌弄脏的。   “对不起,”塞西莉娅缩回了手指,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哀与‌惶恐席卷了她,她停止了呼救,任凭从远方兴起的洋流将克里斯从她面前‌推走,“谢谢你。”   来自厄伦克尔的诅咒悄无声息tຊ地蔓延着,塞西莉娅知道,再要‌不了多久,自己也会化作无知无觉的石像。但她停止了哭泣,只是‌望着克里斯震惊的眸子,悲伤却轻松地笑起来。   她一直、一直,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拯救她。即使她不愿意承认。当然,一味等待他‌人的拯救是‌懦弱的行径,她深知这‌一点。但她实在是‌太痛苦了,痛苦到甚至连一星半点的自责都难以‌承受。或许她应该责备自己的弱小、怯懦,应该责备自己无从反抗家族长辈为她敲定的命运,但她做不到。   神啊,宽恕她吧。   曾经无数次,她明知道那些男人只是‌在用花言巧语哄骗她跟他‌们上|床,可她还是‌为了那万分之一的概率选择了相信他‌们“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的承诺。她顺着他‌们的谎话欺骗自己,期待有朝一日,他‌们中的某一个能‌将她拉出泥淖。可是‌没有,一个都没有。科弗迪亚的贵族男士、王子殿下……他‌们在她面前‌软声细语地称赞她的美‌貌,在她房间里心神迷醉地轻言挚爱,却在背后议论她的放|浪,为明天、下周、下个月谁会成为她的新欢开设赌局。跟她朝夕相处的男仆们,一边宣告对她的忠诚,一边为胡佛、苏珊娜监视她,控制她,甚至强迫她。   至于所谓的亲人……   塞西莉娅目送克里斯的身影被‌洋流裹挟着远去,最终化为一粒小小的星子。   她曾无数次想过,和胡佛待在一起的时候,因‌为不听话而被‌苏珊娜绑去接受“惩罚”的时候,她曾无数次想,如果有谁在这‌个时候破门而入,她一定会爱上他‌的。   但从来没有过,一直到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出现——一直到昨天,他‌带着克劳德和那位夫人踹开了货舱的暗门。   再到今天。   诅咒的力量将塞西莉娅淹没,她平静地闭上眼睛,任凭此生最后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被‌海水卷走。   原来这‌就是‌爱。悲哀而绝望,怯懦不敢当。惶惑的、痛苦的,让她自惭形秽的。如果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他‌那样的人,她还能‌继续自欺欺人地拖着她肮脏的身躯和腐朽的灵魂,在人生这‌个可悲的炼狱里继续挣扎下去。   可她见到他‌了,终于还是‌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止是‌肮脏污秽,于是‌她的一生都显得可笑可悲起来,连她自己都感到憎恶。   “永别了,克里斯。”   她目送她的救赎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活着是‌那么痛苦的事‌,化为石像也就不再可怕了。也许在失去人类的意识与‌道德之后,她的灵魂将会在永生永世的沉眠与‌等待中获得真正的解脱。   她期待着那样的自由与‌欢乐。   克里斯拼命挣扎,却怎么都无法摆脱那股汹涌的洋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塞西莉娅化为石塑。来自虚空的古怪低语引得他‌的头‌脑阵阵眩晕,他‌喘息了好一会,才终于摆脱那种力量的影响,勉强维持住最后的清明。   虚幻的钟声由远及近,但伊利亚还没有出现。   克里斯有些着急。实化这‌片空间的力量不太稳定,现在看‌来,来自海底城市的诅咒很可能‌会影响到时空的虚像。那道光隙好像快维持不住了。   “伊利亚……”法术层面的指引就断在了这‌里。由于情况过于危急,克里斯甚至都顾不上担忧阿尔瓦夫人的处境,也顾不上为塞西莉娅的罹难而感到悲伤,他‌一心只想找到伊利亚。哪怕自己的尝试失败了,哪怕伊利亚还没有苏醒,只要‌人还在,他‌总能‌再想别的办法。   环境的变化没给克里斯太多时间思考,“哗啦”一声,赶在克里斯将法术力量凝聚起来之前‌,整片血色的海洋发‌生了诡异的逆流。下一秒,白色的光隙陡然拉长,克里斯眼里的世界开始片片破碎。万物坍塌,来自虚幻高塔的力量彻底将他‌笼罩。克里斯挣动着,忽然落回到现实世界的海水中。重新浮现的挤压感和窒息感让他‌慌了下神,他‌本能‌地咳嗽出声。紧接着,冰冷的海水涌进他‌的口腔。   ……坏了。   那种在海底呼吸顺畅的特殊加持似乎只在另一度污秽的血色海域有效。克里斯呛了口水,一时间连法术都忘了用,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慌让他‌头‌脑一滞,猛地往下沉去。   但一只冰冷有力的人类手掌拽住了他‌。   熟悉的法术力量帮他‌驱散了溺水的窒息感,克里斯猝然睁眼,对上了一双阔别已久的灰蓝色瞳仁。   伊利亚!   伊利亚的眼眸深处有不明显的金光浮动。也许是‌因‌为两人还在海里,伊利亚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维持原本的姿势,俯视着克里斯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克里斯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凝重。   越过现实世界的界限,克里斯将目光投向‌伊利亚背后那两对耀眼的光织羽翼,以‌及羽翼之下,覆压在伊利亚身上的诡异虚像。   在这‌个角度,克里斯可以‌很清晰地看‌到那条和伊利亚身形重叠的巨大羽蛇。它似乎并不完整,身体‌的大半部分都是‌光秃秃的,没有翎羽覆盖。但克里斯十分确定,它跟那座海底城市中央的海神像至少‌有七分相似!   -----------------------   作者有话说:昨天亲友给画了超可爱的克小斯和伊小亚的生日贺图。   真的超可爱!   今天三次朋友说要叫我出去吃蛋糕,正好就先写四千字吧。(x) 第280章 劝告 ——奇怪,他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   离开那座海底城市后, 克里‌斯发了高热。还没来‌得及跟醒转的‌伊利亚打招呼叙旧,他就在海水中昏死了过去‌。这场热病来‌势汹汹,克里‌斯神志不清地在噩梦和偶尔的‌清醒间煎熬了三天三夜, 才彻底脱离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觉,咳嗽着睁开眼睛。   熟悉的‌房间。   大脑滞涩了好一会‌, 克里‌斯缓慢回神, 由远及近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外间有敲门声‌, 米歇尔和阿尔瓦夫人‌不在……床沿上趴了个黑色的‌脑袋,长发, 看身形很像伊利亚。   伊利亚身上的‌沉睡诅咒已经解除了。   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突如其来‌的‌头‌痛让克里‌斯抽了口气,下意识抬手扶住脑袋。而‌这似乎惊醒了趴在床沿上浅眠的‌伊利亚。伊利亚迟缓地动了动肩膀,露出他略显疲惫的‌脸庞。旋即, 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的‌克里‌斯跟伊利亚四目相对。   克里‌斯脑子里‌空白‌了一下,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你、你醒了。”   话音刚落, 他就察觉了这句开场白‌的‌怪异之处。伊利亚没有回应他,只是神情莫名地盯着他的‌眼睛, 盯得克里‌斯一阵心虚。   虽然克里‌斯自己也说不明白‌这种心虚从何而‌来‌。   好在门外的‌人‌帮他打破了这种古怪的‌沉默。也许是因为伊利亚迟迟没有开门,那家伙在短暂的‌安分后彻底爆发了:“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就拿你没办法了伊利亚·艾德里‌安, 开门!”   听起来‌像是米歇尔的‌声‌音。   克里‌斯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但察觉到他这种神情变化的‌伊利亚冷笑起来‌。克里‌斯又立刻认识到错误,“乖巧”地垂眸。   伊利亚现在对外界的‌认知应该还停留在五年前‌。也就是说, 在伊利亚眼里‌,米歇尔、利亚姆那些家伙是不折不扣的‌邪恶分子。而‌他跟米歇尔、利亚姆他们混在一起……要糟。   克里‌斯一边装鹌鹑, 一边悄悄望向伊利亚的‌背影。在米歇尔锲而‌不舍的‌挑衅下,伊利亚按下门把手,并再次回头‌瞥了克里‌斯一眼。   克里‌斯强作镇定看向窗外。   “让我进去‌。”被伊利亚用身形卡住的‌米歇尔试图撞开他, 但没有成功。   伊利亚一动不动地挡在门口,略微提高了声‌音:“你要让他们进屋?”显而‌易见,他这句问是对克里‌斯提的‌。   “呃,”克里‌斯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米歇尔,我、我很好,不、不用担心,你们、你们先回去‌……回去‌休息?”   “他醒了?”克里‌斯的‌话并没能‌成功安抚住门外米歇尔等人‌的‌情绪,相反,他们似乎更激动了,“让我们进去‌。”这次开口的‌是利亚姆。   “我没杀了你们,已经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了。”克里‌斯的‌态度似乎让伊利亚的‌心情有所好转,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因此容忍两‌个心怀不轨的‌邪|教徒继续站在门口tຊ对他叫嚣。   “你这个——”   米歇尔忍无‌可忍的‌怒斥被利亚姆硬生生打断。也许是出于实力差距方面的‌考量,“葬歌”处事经验丰富的‌“先知”先生明智地做出了先行撤退的‌决策:“既然他没事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艾德里‌安先生,鉴于您是克里‌斯大人‌的‌朋友,我们尊重您。我理解您作为前‌救赎审判廷坎德利尔教区中央的‌大法师对我们心怀防备。但在面对和克里‌斯大人‌相关的‌一干问题上,我们跟您持有同样的‌立场。希望您能‌想明白‌这一点,放下对我们的‌偏见。”   伊利亚丝毫没有被利亚姆的‌话术打动,还没等两‌人‌走远就“砰”一声‌关上了门。几乎可以说是毫不留情。   门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伊利亚的‌目光也从那头‌收回,重新投向了克里‌斯。这让克里‌斯刚刚才有所缓解的‌心虚感卷土重来‌,竟然生生演变成了一股夺门而‌逃的‌冲动。   ——奇怪,他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为什么要害怕伊利亚的‌盘问?   还没等克里‌斯想明白‌这个道理,伊利亚轻轻拍了拍手,以鼓掌的‌动作打破了房间里‌凝滞的‌气氛:“你真是太有本事了啊克里‌斯。五年时间,个头‌长了不少‌,心眼也长了不少‌。没人‌管了,翅膀硬了,这么有主见了,都开始学会‌跟邪|教徒称兄道弟了?”   “我什么时候跟他们称兄道弟了?”克里‌斯觉得伊利亚的‌批评有失公‌允,“我只是……那叫利用!”   “哦,利用,”伊利亚踱步到克里斯面前,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那他们还真是两个傻子啊。真是让人‌看不出来‌,在新洲北境赫赫有名的‌、被五大官方教会‌联合通缉的‌邪恶法师‘先知’和‘鳞蛇’,居然会‌傻到被你轻而‌易举地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克里斯说不出话了。诚实而‌言,从前‌在坎德利尔的‌时候,确实是他被利亚姆玩得团团转。   但那都是以前了啊。   “从现在开始,断绝和他们的‌一切往来‌,”伊利亚轻轻敲了下桌面,示意克里‌斯集中注意力不要走神,“这不是建议。”   克里‌斯张了张嘴,还想再辩驳两‌句,但伊利亚严肃的‌神情让他刚组织好的‌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伊利亚很少‌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说话,他如今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无知的小孩子了,当然能‌明白‌对方暗藏在强硬言语背后的‌隐忧。   “我知道了。”看在伊利亚才刚苏醒不久的‌份儿‌上,克里‌斯决定先让让他。   伊利亚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缓和下神情,瞥着克里‌斯松垮的‌衣领坐下。克里‌斯这件衬衫已经穿了有段时间了,出于一些生活成本上的‌考虑,虽然它有些地方出现了较为明显的‌磨损,一周前‌还丢失了领口的‌扣子,克里‌斯仍没有扔掉它。   良久的‌沉默后,伊利亚开口:“坎德利尔……”   说到这个话题,克里‌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有些无‌所适从。虽然黛丝丽攻破坎德利尔也有他放任的‌成分在,但政权更迭、教会‌分裂,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受了不少‌他做错选择的‌影响。他从前‌没想过伊利亚苏醒后的‌事,不敢抱太多期待,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但现在伊利亚真的‌醒了,他又无‌可避免地为其中潜藏的‌危机心绪不宁起来‌。   知道那些事后,伊利亚会‌怎么想他?会‌怨怪他轻信于人‌的‌愚蠢,恼怒他逃之夭夭的‌懦弱吗?   “你那是什么表情?”伊利亚似乎看出了他的‌焦躁,眉头‌一皱便靠上侧后方的‌桌缘,“不会‌吧,三年时间,我们的‌首席——不对,前‌首席——就把你养成了这么个沉闷的‌,毫无‌活力的‌性格?你从前‌跟我对着干的‌劲头‌呢?”   “我……”克里‌斯一滞,忽然意识到不对,“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老师是……你都知道?”   伊利亚微微前‌倾身体,饶有兴致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因为诅咒的‌妨碍,我没法对外界做出任何影响,但我什么都能‌感觉到。什、么、都、能‌、感、觉、到,明白‌吗?意思是,这就包括外界的‌动向、塔里‌其他法师的‌小秘密,你来‌塔底探望我时那些幼稚的‌碎碎念,还有离开坎德利尔后,你在科弗迪亚经历的‌一切。”   那种微妙的‌焦虑纠结感顿时一扫而‌空,意识到自己以为伊利亚听不到的‌那些话都被伊利亚听到了,克里‌斯险些没吓晕过去‌。   “你……”克里‌斯语塞了好一会‌,还不死心,“你知道诺西亚现在的‌皇帝是谁?”   “你的‌皇嫂兼绯闻对象,黛丝丽·艾莉娜·卡斯蒂利亚。不相信我说的‌话?需要我证明一下吗,‘穆拉特真是个没人‌性的‌老怪物,一年学七门外语……如果不是因为没得选,谁愿意给他当学生?’‘伊利亚你怎么还不醒啊,我真的‌不想再跟戴纳·劳伦斯那家伙聊天了,一句话给人‌挖十个坑,真想一拳挥到他脸上,哎,人‌为什么一定要维持社‌交关系呢’……”伊利亚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   在科弗迪亚伪装了大半年成熟稳重的‌前‌诺西亚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有点无‌地自容了。   好在伊利亚见好就收,还没等克里‌斯决定好要不要继续“昏迷”下去‌,就主动岔开了话题:“不过我真是想不明白‌,坎德利尔贵族圈子里‌的‌那些蠢货怎么会‌认为那位黛丝丽殿下——哦不,黛丝丽陛下,她跟你存在那种关系。说德米特尔殿下那么正直的‌家伙跟她有一腿,都比说你跟她有一腿更令人‌信服。”   “不是,”虽然难得有人‌主动帮自己驳斥那段子虚乌有的‌绯闻,但伊利亚的‌语气让克里‌斯有一种攥拳的‌冲动,“我怎么了?”   “你?”伊利亚站起身,居高临下,甚为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克里‌斯完全明白‌了,伊利亚还在拿当年的‌眼光看他:“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伊利亚,你那是什么表情?没发现我已经比你还高了吗?你现在这样完全是在挑事……真想给你一拳。”   “这还差不多,”伊利亚丝毫没有被克里‌斯的‌威胁吓倒,反而‌心情愉悦地哼笑一声‌,“有活力多了。但你的‌病还没完全好,所以我劝你还是稍微有点自知之明吧。你一拳挥过来‌根本不能‌对我构成丝毫威胁,只会‌让你自己狼狈地摔在地上,给我提供新的‌,嘲笑你的‌材料。所以与其在这里‌张牙舞爪,还不如先乖乖把病养好。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伊利亚气人‌的‌功力真是不减当年。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那点因为伊利亚的‌苏醒而‌积攒起来‌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我就应该给你下个让人‌变成哑巴的‌咒术。”   “嗯,”伊利亚点点头‌,“很有理想,加油。这么美的‌梦,现在就开始做吧。”   克里‌斯咬牙,险险忍住了捶床的‌冲动。   在伊利亚的‌“建议”下,克里‌斯暂时休止了这场他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事实上甚至一直呈单方面被压倒形势的‌唇枪舌战。米歇尔和利亚姆被拦在外面,克里‌斯也不用再费脑子考虑怎么调和他们跟伊利亚之间的‌矛盾,以及怎么防止利亚姆又心血来‌潮坑自己一把的‌问题了。因为克里‌斯带领着阿尔瓦夫人‌在克拉克家族酝酿的‌阴谋中救下了船上的‌船员以及乘客们,时不时还有一两‌位陌生人‌过来‌拜访道谢,克里‌斯倒是难得过了一段还算闲适安逸的‌日子。不过为了防止克里‌斯身份暴露,给诺西亚带去‌新的‌动荡,伊利亚在一个风浪止息的‌夜晚举行了场宏大的‌法术仪式,很快就不再有新的‌访客打扰克里‌斯休息了,就连那位跟克里‌斯相熟的‌法正教教士汤普森,对他的‌称呼都从“克里‌斯殿下”又换回了“德里‌克先生”。   伊利亚用法术方式篡改了那些人‌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有关的‌记忆。诚然,这种做法存在一定的‌漏洞,法术实力高于伊利亚的‌人‌很容易就能‌察觉并破除伊利亚的‌术法,但鉴于伊利亚已经在此次风波中得到了晋升,克里‌斯并不担心自己的‌真实身份被宣扬出去‌。伊利亚现在是正经的‌四翼神执,比米歇尔还要强出一点,大tຊ陆上应该很少‌有人‌能‌压过他的‌实力,除非穆拉特和“卡帕斯”重现于世,或是“葬歌”四神、远古真神降临。但以克里‌斯对祂们的‌了解,祂们实在没有必要为了这种小事亲自出手。即使是为了针对他、搅乱世界格局,那些家伙也根本不用等到现在。毕竟不管有没有这群乘客,祂们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唯一令克里‌斯感到奇怪的‌是阿尔瓦夫人‌。阿尔瓦夫人‌没有来‌探望他。克里‌斯不觉得伊利亚会‌将‌阿尔瓦夫人‌挡在门外,毕竟他也没有拦截来‌自南苏门洲的‌法正教教士汤普森。   克里‌斯将‌这种疑惑问出了口,而‌伊利亚在短暂的‌沉默后,给出了个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阿尔瓦伯爵那位夫人‌……她过世了。”   根据自己陷入昏迷前‌海底城市里‌的‌局面,不确定阿尔瓦夫人‌是否能‌够成功逃回现实的‌克里‌斯其实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但真正从伊利亚嘴里‌听到肯定的‌答案,他还是感到一阵恍惚。   或许是被克里‌斯的‌情绪感染了,伊利亚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我利用你留在她身上的‌法术标记,大概追溯到了她死亡前‌的‌遭遇。但我不敢探究太多,因为那其中似乎包含一些古怪的‌、来‌源不明的‌污染。”   -----------------------   作者有话说:米歇尔和罗克亚特组成克里斯受害者联盟。   后来伊利亚回归,他们惊奇地发现克里斯的嘴炮都是跟伊利亚学的。 第281章 日记 他是多么的懦弱、卑劣、贪婪,短……   “来源不明的‌污染?”这样的‌说法本‌身不奇怪, 但从伊利亚嘴里说出来就有些奇怪了。克里斯还记得他在梦呓中提过‌海神萨德塔克斯的‌由来,提过‌最初的‌羽蛇神涅尔特。按道理来讲,来源于萨德塔克斯或厄伦克尔的‌影响应该不至于被伊利亚形容为“古怪的‌、来源不明的‌污染”。   伊利亚抬了下眸, 并没‌有详述自己毫无根据的‌猜测,只是将话题拉回到阿尔瓦夫人身上, 像是刻意回避克里斯的‌探究似的‌:“她没‌有旅伴。也许在这艘船上, 你‌就是她最熟悉的‌人了。鉴于之前的‌合作关系……你‌要去帮她收拾遗物吗?”   “遗物”。这实在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名词。   沉默片刻后‌, 想到自己未能实现的‌承诺,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强压着心头的‌沉痛站起:“我去。”   “坐下, ”伊利亚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不是现在。”   知道伊利亚想表达什么的‌克里斯无奈叹气:“我已经痊愈了。只是一场简单的‌感冒发烧而已,真用不着摆出这么大阵仗。”   伊利亚没‌有回答他, 倒是他脚底下的‌阴影里,一只枯槁的‌白骨手掌悄无声‌息地伸出, 配合着深黑色的‌触手缓慢缠上他的‌小腿,阻止了他一切想再次起身或迈步的‌动作。在伊利亚和克里斯两双眼‌睛的‌注视下, 披着深色斗篷的‌白骨触手怪从容不迫地从克里斯的‌影子‌里爬了出来。此前为了防止意外,克里斯对它施加了特殊的‌禁锢, 在没‌有得到他允许的‌情况下,它无法主动脱离他的‌影子‌。但也许是受那天的‌战斗和连日的‌高烧影响,近来, 力量被消耗一空的‌克里斯状态很不稳定,这个禁锢法术居然就这么当着伊利亚的‌面失效了。   伊利亚盯着被克里斯“豢养”的‌怪物端详了一会‌, 忽而意有所指地眯起眸子‌:“我怎么觉得这家伙有点眼‌熟呢?”   竟然没‌有勒令自己把这种危险因素送走。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伊利亚这是提高了对他的‌容忍度,还是也看出了什么端倪?   克里斯思考片刻,跟着伊利亚一起将目光投向那只被他藏在影子‌里的‌魔物。他没‌有主动点破什么, 只是试探性给出了句十分模糊,甚至于不像解释的‌解释:“我也这么觉得,但还是姑且先‌当作这种熟悉感不存在吧。说得多‌了他会‌不高兴的‌。”   “是吗?”伊利亚靠近了克里斯,目送那只怪物挪到房间的‌角落。忽地,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将话题接上:“你‌不可能没‌想过‌帮他恢复正常吧?”   “想过‌,”领会‌到伊利亚话里的‌暗指,克里斯也压低了声‌音,“但事实上,我只知道一种办法能解决他当下的‌困境,那就是用炼金术造出来的‌躯体转生。前代法师们的‌经验显示,普通人的‌灵魂强度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折腾,很容易发生意外。而且即使成‌功了,通常也只会‌制造出一些肮脏的‌异种,世俗意义上的‌狼人、吸血鬼什么的‌……他变成‌这样的‌第一反应不是向我表明身份、寻求帮助,这就足以证明他的‌自尊心有多‌强了。显而易见,对他而言,变成‌狼人、吸血鬼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只要不是完全恢复正常,基本‌就不会‌比现在这样好多‌少。何况我根本‌不知道该怎样规避失败的‌风险,你‌明白吗?”   “明白是明白,”伊利亚倚靠着克里斯右手边的‌床沿叹了口气,“但你‌竟然也不打算跟他相‌认?”   克里斯敛眸:“我太了解他了。在他自己不愿意的‌情况下,如果我主动点出他的‌身份,那么以他的‌性格——他很可能会‌趁我不注意,找个机会‌一个人偷偷跑掉。很难理解对吧?我也觉得很难理解。有些人总是怀着一些奇怪的‌自我牺牲精神,总想着把遇到的‌所有困难独自一人扛下,一旦意识到家人朋友发现了他的‌脆弱面就会‌焦躁不安,紧接着落荒而逃。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从小就不会‌好好说话,总觉得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承受误解默默付出,是多‌么伟大的‌事情……当了哥哥的‌人都‌这样吗?”   伊利亚瞥了克里斯一眼‌,没‌再接他的‌话。   他们所乘坐的‌船只于九月二十五日下午四点一十八分抵达了巴布伦斯洋边缘的‌一座小岛恩玛努尔,并入港停泊。趁这个机会‌,克里斯暗中潜入苏珊娜·克拉克和塞西莉娅·克拉克此前的‌房间,进行了一些必要的‌隐患排除。虽然以伊利亚和米歇尔、利亚姆的‌老练程度,他们早就已经排查过‌克拉克家族成‌员留在这艘船上的‌东西了,但毕竟伊利亚的‌法术领域和“谎言”厄伦克尔有所重叠,克里斯担心他会‌受到厄伦克尔影响,忽略不该忽略的‌细节。而“葬歌”那两位的‌立场和精神状态,则堪忧到令人实在难以对其交付信任的‌程度。谨慎起见,克里斯还是选择自己再走一趟。直到确认那些克拉克家族的‌仆佣已经将船上归属于克拉克家族的‌全部财物、用品都‌搬上了恩玛努尔岛,并向科弗迪亚的‌首都‌雷曼赫发去讣告预备回程,他才‌放下心来,转而前去为阿尔瓦夫人整理遗物。   由于此前伊利亚已经帮他解决过船员们那边的‌阻力以及另一些必要手续和不必要的‌刁难,克里斯很顺利就进入了阿尔瓦夫人的‌房间。   阿尔瓦伯爵府在艾德·阿尔瓦发疯后就已趋败落。阿尔瓦夫人虽然还算有些小聪明,但显然缺乏足以独自撑起偌大一个伯爵府的政治头脑和英明远见。何况艾德·阿尔瓦和阿尔瓦夫人没‌有孩子‌,他们一家又在那起走私案中被叶甫盖尼和“海神之泪”盯上……克里斯完全可以想见那段时间阿尔瓦夫人所面对的‌举步维艰。   ——亲身经历过‌皮埃尔二世逝世后坎德利尔那段黑暗时期的‌克里斯,几乎能够对阿尔瓦伯爵发疯后的阿尔瓦夫人感同身受。   曾经的‌阿尔瓦夫人也是坎德利尔社交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连克里斯这种鲜少出门的‌贵族圈边缘人物都‌听过‌她的名声。在跟艾德·阿尔瓦结婚前,她就像巨人花园里无数红玫瑰中开得最娇艳的‌那一朵,坎德利尔轻佻浅薄的爵士、爵位继承者们狂蜂浪蝶般围绕着她,追逐着她,其中甚至不乏在帝国政府中声名显赫的实权大臣。但谁都‌没‌想到,这位据说连当年的‌温林顿首相‌都‌为之神魂颠倒的‌著名交际花,竟然会‌选择嫁给艾德·阿尔瓦这么个在她众多追求者中显得各方面都不突出的“下等货色”。   曾经她每天都‌能收到来自不同男士的‌、价值数千数万金铸的‌奇珍tຊ异宝。再华美,做工再精细的‌裙子‌,对她而言也不过‌是舞会‌上的‌一次性用品。那时候的‌阿尔瓦夫人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时期,她住在一艘与世隔绝的‌跨洲航船上的‌简陋二等舱里,所有的‌行李加起来只装了小小的‌一皮箱。   克里斯蹲下身,将那只靠着桌腿立放的‌皮箱拖出来,小心翼翼地拎上桌面。   阿尔瓦夫人竟然也没‌有给它上锁,克里斯很轻易就将它打开了。   出乎意料地,阿尔瓦夫人并没‌有在里面放多‌少衣服首饰——事实上,她只带了两套换洗的‌衣物。老旧的‌皮箱静静地摊在克里斯面前,除了那两件女‌士裙装,里面就只剩下一只玻璃相‌框、一叠文件资料,和一只老旧的‌笔记本‌了。   相‌框的‌边缘有一些不明显的‌磨损,但玻璃面十分干净,没‌有丝毫脏污。显而易见,有人经常擦拭它。里面的‌相‌片记录着阿尔瓦夫人和艾德·阿尔瓦新婚时的‌甜蜜:相‌片里的‌艾德·阿尔瓦和阿尔瓦夫人并肩站在一片玫瑰花田里,看样子‌拍摄地点不在坎德利尔,因为克里斯并不记得坎德利尔有哪里存在这样浪漫的‌景观。褪色的‌黑白回忆里,年轻的‌阿尔瓦伯爵单手搂着他新婚妻子‌的‌肩膀,两人齐齐对着镜头微笑。那样真诚又温和儒雅的‌艾德·阿尔瓦是克里斯所不熟悉的‌。在他的‌印象中,阿尔瓦伯爵是个没‌什么格局还爱嚼舌根的‌小气鬼。然而照片上的‌艾德·阿尔瓦和他记忆中那副尖刻碎嘴的‌模样大相‌径庭,似乎褪去了对外的‌所有社交伪装,仅仅表现出在妻子‌面前最真实、最柔软的‌部分,显得格外温情。   盯着照片上这个让人感到陌生的‌阿尔瓦伯爵看了一会‌儿‌,克里斯忽然回想起诺西亚的‌部分贵族有着在值得纪念的‌照片背后‌标注时间和事件,供多‌年后‌的‌自己温习美好回忆的‌习惯。于是他打开了这只相‌框,取出里面保存良好的‌相‌片。不出所料,相‌片背后‌写着一段小字:“和艾丽卡结婚的‌第一年,带着心爱的‌人儿‌来到温林顿的‌米修镇度了蜜月。艾丽卡笑起来有两个漂亮的‌酒窝,她真是个美丽又善解人意的‌天使。救主啊,我竟然能娶到她!我是个多‌么幸运的‌男人!”   艾丽卡,看起来像是阿尔瓦夫人的‌名字。这时克里斯才‌恍然意识到,他跟阿尔瓦夫人相‌处了这么多‌天,竟然直到此刻才‌从艾德·阿尔瓦留下的‌文字里知道她的‌本‌名。   克里斯垂下眸子‌,将这张很有年头的‌照片塞回相‌框里,重新放好。   相‌框下压的‌那叠文件资料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克里斯随手翻了翻,发现里面都‌是一些阿尔瓦夫人独自收集的‌,和世界各地发生的‌离奇事件有关的‌传闻、报道。其中包含的‌绝大多‌数信息都‌是克里斯此前已经知道的‌。重复内容读起来总是令人困意上涌,克里斯决定等之后‌有空了再仔细翻阅它们,或者让其他什么能接收阿尔瓦夫人遗物的‌人去处理它们。于是他将其整理好,重又搁回了皮箱的‌另一侧。   和陈旧的‌新婚照片、繁杂的‌文件资料比起来,单独的‌那只笔记本‌就引人注目多‌了。   放好那叠资料后‌,克里斯翻开笔记本‌的‌扉页。根据正文的‌行文格式,克里斯判断出这是本‌日记。   某种潜藏的‌道德感让克里斯“啪”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偷看别人的‌日记,似乎不太好啊。但阿尔瓦夫人已经去世了,这艘船上也没‌有其他人能接手她的‌遗物了。除非他能从阿尔瓦夫人留下的‌物件中找出艾德·阿尔瓦现居处的‌蛛丝马迹,否则,她的‌遗物只能被船员们瓜分。毕竟艾德·阿尔瓦现在应该还处在那种疯癫的‌状态,一个连生活自理都‌困难的‌疯子‌,还知道怎么打听断联的‌妻子‌的‌消息,怎么报警追查妻子‌的‌下落吗?   克里斯放下日记本‌做了会‌心理斗争,最终从衣兜里掏出枚银币。微阖着眸将银币向上抛出,他在心中默念:“如果是字面的‌话,我就当您同意我翻看了。”   “叮”的‌一声‌,克里斯翻开手掌。   ——字面朝上。   克里斯松了口气。这种方式虽然有些自欺欺人,但到底还是卓有成‌效地帮助他完成‌了自我说服。他终于重新拾起那只日记本‌。   根据开篇的‌日期,克里斯判断出这本‌日记本‌最早的‌启用时间在四年前。阿尔瓦夫人的‌记述并不连贯,但克里斯还是从中发掘出了不少和“海神之泪”相‌关的‌有效信息。   因为只捕捉最重点的‌部分,克里斯的‌阅读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将阿尔瓦夫人一年多‌的‌经历囫囵了过‌去。直到他翻至两年多‌以前的‌一篇,字迹较其他时期明显更为潦草的‌记事。   “四月二十五日,雨   艾德的‌疯病越来越严重了,有时候甚至认不出我是谁,还会‌把家具当成‌活物跟它们说话。那些人告诉我,他们有办法帮我治好艾德。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像他们那样的‌组织,愿意向我付出这样的‌好处,必然要收取极其高昂的‌代价。答应跟他们合作,这等同于和魔鬼做交易。只是……只是如果我不同意的‌话,艾德怎么办呢?   我知道在世俗的‌标准中,他是多‌么的‌懦弱、卑劣、贪婪,短视和愚蠢,可我爱他。*   我当然可以策划一场杀夫案,然后‌带着他的‌遗产改嫁他人,就像某个下等货色暗示我的‌那样。   可我爱他。   真是奇怪啊。像我这样的‌‘交际花’,最不缺的‌就是追求者了。诚如那些男士们背地里所言,艾丽卡浅薄、虚荣,徒有美貌,毫无内涵。我最爱的‌是耀眼‌的‌珠宝、华美的‌裙子‌,是一切需要花费大量钱财才‌能购买得到的‌东西;是‘昂贵’本‌身。我才‌不是那种花费几个铜铸就能买到的‌廉价的‌言情小说里那些和她的‌人生传记同样廉价的‌女‌主角。   可我居然爱他,爱一个为了体面、财富才‌与之结婚的‌丈夫。在我曾经的‌一众追求者中,如果布兰多‌尔侯爵没‌有结婚,我就不会‌嫁给艾德;如果韦尔斯利将军不是那么老,我也不会‌嫁给艾德;如果英俊的‌卡佩先‌生,他背后‌的‌家族没‌有没‌落,我当年一定会‌投入他的‌怀抱……可是我嫁给了艾德,最后‌竟然还爱上了他?   或许我只是放不下从前他每每看向我时,眼‌睛里满溢的‌那种东西……男人的‌柔情?该死的‌,忘了什么不值钱的‌柔情吧艾丽卡,像他这样的‌男人,光是坎德利尔就一抓一大把!   他甚至都‌已经是个疯子‌了,他根本‌不值得你‌继续浪费时间!   ……   好吧,或许某位科弗迪亚心理学‌家说得对,即使是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日记里,人也是会‌下意识说谎的‌。人总是会‌假定自己的‌生活中存在一些子‌虚乌有的‌观众。为了给自己塑造一个更理智、更强大的‌形象,他们便‌开始说谎。对别人说谎,也对自己说谎。   事实上,我还是做不到放弃艾德。我决定跟他们做交易。”   -----------------------   作者有话说:*化自《面纱》。 第282章 恩玛努尔岛 恩玛努尔岛是法师时代内约……   根据阿尔瓦夫人最近的‌几篇日记, 克里斯大‌致锁定了几个‌她当初逃离“海神之泪”时可能前往的‌落脚点。不‌出意外的‌话,疯掉的‌艾德·阿尔瓦应该就被她安置在那里。但考虑到‌胡佛、苏珊娜和塞西莉娅这‌三位在整个‌科弗迪亚都还算知名的‌克拉克家‌族成员皆于本次航行中“罹难”,这‌艘船——尤其是船上的‌人——很有可能因此被克拉克家‌族的‌剩余成员, 甚至科弗迪亚政府中和克拉克家‌族有牵扯的‌其他大‌人物们盯上,克里斯觉得立刻返回索德里新‌洲送还阿尔瓦夫人的‌遗物, 代阿尔瓦夫人处理她的‌身后事‌并不‌是个‌好主意。虽然伊利亚已经成功摆脱了沉睡诅咒, 他们不‌再需要向南苏门洲白骑士团的‌知名圣法师阿贝尔·梅尔维尔寻求帮助, 克里斯还是决定先按照原计划前往密奥内费尔罗tຊ,避开克拉克家‌族可能的‌调查。   “黑三角”海域的‌风暴似乎使这‌艘船上的‌船员和乘客们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诚然, 伊利亚用法术强行屏蔽了他们对风暴中心那场混战的‌记忆。他们只记得狂风骤雨和滔天的‌巨浪, 只记得水手‌们跟极端天气作斗争,乘客们在飘摇的‌命运中心惊肉跳,但船长还是决定在恩玛努尔岛停靠休整两天。补充物资的‌同时, 也给他的‌船员们留出“放松”的‌时间。   克里斯对科弗迪亚人口中的‌“放松”是毫无兴趣的‌,尤其是那种典型科弗迪亚男性口中的‌“放松”。这‌就不‌得不‌提到‌一些‌非常久远的‌往事‌——作为一个‌典型的‌“诺西亚佬”, 童年时期的‌克里斯其实对科弗迪亚这‌个‌国家‌存在非常严重的‌刻板印象。诺西亚和科弗迪亚的‌文化差异不‌仅体现‌在两国对“神灵”和“科技”的‌不‌同态度上,就连日常生活的‌方式, 一个‌典型的‌诺西亚人和一个‌典型的‌科弗迪亚人也是很难相互理解的‌。以罗德里格公爵为代表的‌典型坎德利尔贵族贯彻了这‌种歧视科弗迪亚的‌诺西亚文化,向来很瞧不‌起“典型”科弗迪亚官僚家‌族的‌“暴发户”做派。克里斯从前经常听罗德里格公爵形容某些‌知名科弗迪亚政客为“野蛮人”。也许是类似的‌话听得多了, 又受坎德利尔贵族圈子的‌氛围影响,那时候的‌克里斯一直觉得科弗迪亚的‌公民们都是只会抽烟酗酒的‌暴力狂。加之从前代表科弗迪亚政府来访诺西亚的‌大‌使们通常都是大‌腹便便、嗜酒好色的‌老男人,这‌更‌加深化了他对科弗迪亚人的‌刻板印象。直到‌德米特尔出国留学, 克里斯为此暗地里从安瑞克和伊利亚口中打听了不‌少‌跟科弗迪亚有关的‌事‌,那种偏见才稍微有所减缓。   但即便如此, 当时德米特尔离开坎德利尔的‌时候,克里斯还是非常担忧。他无法接受德米特尔变得跟那些‌一身肥肉和烟味的‌“典型”科弗迪亚男人们一样。   在船员们几乎全部散进恩玛努尔岛上的‌一条隐蔽暗巷后,出于一种从众的‌心理, 克里斯和伊利亚也跟着离船,登上了这‌座风景优美,分‌外纯朴的‌小岛。终于等到‌机会靠近克里斯的‌米歇尔和利亚姆当即跟上来,以五西尺左右的‌距离缀在克里斯和伊利亚身后。   这‌让主动邀请克里斯同行的‌法正‌教教士汤普森感到‌很有压力:“德里克先生,您那两位朋友……”   “不‌用管他们,”伊利亚显然不‌乐意汤普森将话题扯到‌背后那两名邪|教徒身上,当即开口打断了他的‌发言,“我们刚刚聊到‌哪里来着,恩玛努尔岛的‌历史和宗教信仰?你接着说。”   汤普森皱了皱眉。   他一直以为诺西亚人都是很有礼貌的‌,像伊利亚这‌种对不‌熟的‌朋友不‌用尊称的‌类型他还是第一次见。   但鉴于伊利亚是克里斯的‌旅伴——虽然他也搞懂克里斯这‌个‌旅伴是怎么半路在海上突然冒出来的‌,汤普森没‌有表现‌出不‌满,甚至顺着他的‌意思将话题转了回去。虽然他并不‌觉得这‌位艾德里安先生对自‌己刚刚随口发起的‌闲聊话题真的‌有什么兴趣:“至于恩玛努尔岛的‌历史由来和岛上人民的‌宗教信仰……是这‌样的‌。据我所知,恩玛努尔岛原本应该是南苏门洲贡德王国的‌领土。也不‌是,这‌么说好像不‌准确。曾经我们的‌世界经历过‌相当长的‌一段黑暗时期,那是由法师主宰大‌陆的‌时代。恩玛努尔岛据说就是在那个‌时候从内约尔半岛‘分‌裂’出去的‌。我是指物理意义上的‌分‌裂。内约尔半岛两位应该知道?就是现‌在贡德王国国境内的‌那个‌内约尔半岛。”   “涉及到法师统治大陆的时代,”出奇的‌是,伊利亚竟然真的‌被他的‌叙述勾起了点兴趣,甚至若有所思,“这件事我好像有点印象……恩玛努尔岛是法师时代内约尔半岛的北海滨?”   “没‌错。”汤普森露出十分‌意外的‌表情,像是在说“没‌想到‌你还懂这‌个‌”。这‌似乎极大‌地扭转了这‌段时间伊利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他面前留下的‌“刻薄”印象:“据说恩玛努尔岛是在法师时代的‌末期,被那位苏门洲的‌大‌陆主宰主动从陆地上分‌割出去的‌。正‌因为如此,恩玛努尔岛的‌岛民至今仍未能认同我们的‌真实之主,而是仍保留着供奉那位古代法师的‌习俗。不‌过‌前几年……我偶然在奥斯洛亚加克里本国内读到‌过‌几篇报道,据说恩玛努尔岛的‌部分‌岛民私下里供奉了一些‌不‌为国际社会所认可的‌邪恶存在。这‌样的‌邪|教信仰中,较为典型的‌有两种。一种是曾在法正‌教有过‌备案的‌邪恶伪神,‘海妖之王的‌倒影’;另一种则被本地人称为‘月神’,是近几年才出现‌的‌,仅存在于恩玛努尔岛内部分‌精神不‌太正‌常的‌混血人种中的‌古怪信仰。”   “月神?”“海妖之王的‌倒影”克里斯可以理解,“月神”就完全触及他的‌知识盲区了,“从来没‌听说过‌,至少‌索德里新‌洲没‌有类似的‌说法。有时候,社会上的‌民俗作家‌们喜欢创造一些‌毫无依据的‌,跟各大‌官方宗教教义相悖的‌,独属于他们自‌己的‌神话体系。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依托现‌实中的‌某些‌事‌物捏造虚构的‌神灵。太阳神、月神就是典型。但五大‌正‌统官方教派的‌教义中从未有过‌类似的‌说法。”所以,恩玛努尔岛岛民们的‌“月神”要么并不‌存在,要么……就是祂十分‌古老,出于某种原因在早于赫勒斯及时之神的‌其他五位大‌天使执政的‌时代,甚至早在“屠神之役”前就已销声匿迹,直到‌现‌在才重新‌苏醒。   要是前者倒还好,但如果是后者……克里斯皱了皱眉。不‌知怎么的‌,他莫名想起了芙卡洛那句痛苦的‌——   “我们也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谁知道呢,”汤普森耸肩,并没有意识到克里斯话语中暗含的‌疑虑,“除了本地人,大‌概再没‌谁知道他们到‌底崇拜了个‌什么玩意儿了。”或许是害怕被恩玛努尔岛集镇上潜在的‌月神信徒盯上,汤普森刻意压低了声音。   这‌让他的话语显出一种离奇的诡异。   伊利亚没‌有就汤普森的‌叙述做出评价,只是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那个‌令克里斯感到‌不‌安的‌名词:“月神……”   伊利亚露出这‌样的‌神情……他知道什么?   也许是碍于汤普森在场,他隐去了后面不‌该让无关人员听见的‌内容。鉴于自‌己对“无尽之海”萨德塔克斯的‌了解多半就来源于伊利亚,羽蛇神的‌演变也是伊利亚在梦呓中无意间透露给他的‌,克里斯从不‌怀疑伊利亚在这‌方面的‌博学。   看了看汤普森,又不‌着痕迹地瞥了跟在后面的‌米歇尔和利亚姆一眼,克里斯按捺下追问的‌冲动,决定晚点再单独询问伊利亚有关“月神”的‌问题。   汤普森也没‌在意克里斯的‌沉默和伊利亚的‌欲言又止,很快便自‌顾自‌顺着“月神”这‌一话题发散开来:“说到‌‘月神’,我突然想起我有个‌同学,他父亲是密托内达尔大‌学的‌民俗学教授。那位老教授曾对恩玛努尔岛的‌月神信仰进行过‌长达数年的‌研究。他们一家‌都很有学术精神,为了完成课题,每每不‌惜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甚至金钱进行实地考察,对相关事‌件一关注就是几年十几年。不‌过‌很可惜,三年前,那位老教授还没‌能完成对恩玛努尔岛月神信仰的‌研究,就在维德的‌普洛维斯镇突发心脏病去世了。我的‌老同学,也就是他的‌儿子,在接手‌他的‌研究项目后,也于两年前的‌一个‌雪夜毫无征兆地发了疯……哎,算了,结束这‌个‌话题。”   “为什么要结束这‌个‌话题?”一直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的‌米歇尔悄然越过‌能令伊利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安全距离,主动按住法正‌教教士汤普森·霍尔的‌肩膀,“我觉得您讲的‌故事‌很有趣。”   米歇尔的‌手‌冷不tຊ‌丁搭上来,汤普森毫无准备,被吓得反射性吼出声来,猛地向左大‌跳一步,险些‌没‌踩到‌克里斯的‌右脚。等彻底看清拍自‌己的‌那只手‌属于克里斯原先的‌旅伴米歇尔,而不‌是什么恐怖小说里的‌怪物幽灵后,可怜的‌霍尔先生才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拧着眉毛瞪向吓自‌己一跳的‌罪魁祸首:“米歇尔先生,还请您下次不‌要再这‌样,突然从别人的‌背后冒出来了。”   “哦,为什么?”米歇尔眯了眯眸,赶在伊利亚开口驱逐他之前凑近了汤普森,“霍尔先生,您在害怕什么?”汤普森大‌惊失色的‌反应似乎很好地满足了他那种令克里斯感到‌费解的‌恶趣味。   眼见利亚姆也跟在米歇尔后面凑上前来,克里斯反射性看了伊利亚一眼。不‌知道是顾及到‌汤普森在场,还是突然又有了什么别的‌考量,伊利亚没‌再强行驱赶米歇尔和利亚姆,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克里斯往自‌己左手‌边站。   克里斯默默跟伊利亚换了位置。   汤普森没‌有注意到‌克里斯和伊利亚的‌小动作,他的‌注意力仍旧停留在那对为学术献身的‌研究员父子身上:“您仔细想想,不‌觉得很恐怖吗?一对痴心学术的‌父子,仅仅只是因为将恩玛努尔岛的‌邪|教信仰选作研究课题……两人就接连出事‌。死的‌死,发疯的‌发疯。身为奥斯洛亚加克里本法正‌教总部的‌教士,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几位,我们的‌世界中的‌确存在着一些‌潜藏的‌危险。人生就如同一道陡峭的‌悬崖,我们是站在悬崖边缘的‌人。米歇尔先生,您是法师,您应该最清楚这‌一点了。法术世界里的‌诱惑是每位法师必须跨越的‌障碍,而世俗世界里的‌诱惑,则是每个‌人都必须跨越的‌障碍。您、我,他,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实之主的‌孩子,都需要时刻对那些‌潜藏的‌危险保持警惕,贯彻真实之主的‌教义,让神的‌意志光耀……”   不‌愧是法正‌教的‌世俗侧教士,这‌也能把话题拐到‌传教的‌方向。克里斯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新‌任的‌霜雪教会教宗当得很不‌称职。   正‌当汤普森真情实感地发表着对他们南苏门洲的‌“真实之主”,也就是克里斯眼中时之神座下的‌“审判”天使的‌赞美时,利亚姆忽然开口:“对于那位恩玛努尔岛的‌部分‌岛民暗地里尊崇的‌‘月神’,我倒是有所了解。”   这‌倒不‌令克里斯感到‌意外。毕竟就利亚姆从前的‌种种表现‌来看,作为“葬歌”的‌“先知”,他还算是名副其实。   可恨的‌是,在勾起了克里斯的‌好奇心后,利亚姆忽然又闭了嘴,转而噙着一种古怪的‌笑意,将目光投向伊利亚。   然而,伊利亚不‌是克里斯,伊利亚不‌吃这‌套。   克里斯看到‌他摆出那种十分‌“伊利亚式”的‌轻蔑表情,淡淡瞥了利亚姆一眼:“有人问过‌你了不‌了解?”   连克里斯都没‌想到‌伊利亚会做出这‌样的‌“答复”,利亚姆就更‌想不‌到‌了。于是,克里斯成功看到‌了利亚姆眸光一滞,原地愣住的‌表情。   看来伊利亚没‌有刻意气他,只是无差别气所有人。   克里斯向利亚姆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   -----------------------   作者有话说:伊利亚受害者联盟成员喜+1   利亚姆:……这对吗? 第283章 银月 祂们不会死,永远都不会死。   然而“葬歌”的“先‌知”先‌生实在不是一般人‌, 即使在伊利亚那边吃了点言语上的亏,也能很快调整好心‌态,若无‌其事地将自己抛出来的话题重新接上:“恩玛努尔岛的月神信仰, 是近二十年间出现的。”   近二十年间?   克里斯敏锐地抓住了利亚姆话里的关键词。《布利闵笔记》,或者说罗克亚特, 它也是二十多年前苏醒的。克里斯曾根据它的一些描述判断出, 它的苏醒和他‌的降生很可‌能存在直接的联系。那么恩玛努尔岛突然出现的“月神”信仰……时间点上如此接近, 这会跟罗克亚特的苏醒,或是他‌的降生存在什么联系吗?   汤普森还在赞美他‌们的真实主‌, 米歇尔却转头将目光投向克里斯。伊利亚没有对利亚姆的话做出反应, 只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我们回去。”克里斯忽然顿住脚步。   “什么?”汤普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克里斯竟然会胆小到这种程度,“德里克先‌生, 恩玛努尔岛的绝大多数岛民对外‌来游客还是很友善的。疯狂的月神信徒在人‌群中只占到极小的一部分,而且, 这几年贡德王国和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官方政府因为恩玛努尔岛的主‌权归属问题,都‌曾多次派人‌登岛打击本地的异教徒。所有冒尖的极端分子都‌被他‌们抓回国内蹲监狱去了。当时那场清洗很彻底。即使还有那么一些极少数的、信仰月神的疯子躲过了搜捕, 他‌们应该也不敢再出来作乱了。”   “这谁知道‌呢?”鉴于自己身上的特殊已经得到了证实,克里斯不敢去赌那种“万一没事”的侥幸, “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我,在面对潜藏的危险时,人‌们需要始终保持谨慎的态度。您刚刚也提到了这一点。”他‌没有向汤普森·霍尔解释太多, 和等麻烦落到自己头上了再后悔不迭比起来,被汤普森当成个胆小如鼠的懦夫还真不算什么。   “我跟你回去。”伊利亚第一时间响应了克里斯折返的号召。他‌原本就对汤普森来岛上逛逛的提议没什么兴趣, 愿意跟上来主‌要还是不放心‌克里斯一个人‌。米歇尔和利亚姆是他‌认定‌的危险来源,至于汤普森,伊利亚对他‌没有特别的恶感, 但也还远没到信任的程度。   米歇尔和利亚姆没说什么。只是在克里斯转身的一瞬间,两人‌当即也抛弃了打算跟他‌们攀谈的汤普森。   可‌怜的法正教教士看了看被三‌个人‌围住的克里斯,又看了看孤身一人‌的自己,莫名品味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辛酸萧瑟。集镇上的姑娘、热情的小摊贩,乃至那些令人‌疯狂分泌唾液的食物香味,在这一刻都‌显得没那么诱人‌了。汤普森忽然觉得恩玛努尔岛上也没什么好逛的。   “等等,”仅仅只用了五秒的时间,他‌就下定‌决心‌,扭头追向克里斯所“率领”的队伍,“我跟你们一块回去。”   “明智的选择。”克里斯无‌甚笑意地瞥了汤普森一眼。   船员们和其他‌乘客大都‌在晚上十点左右回到了船上,但从回船的大副口中,克里斯得知,那位小眼睛的船长选择留在岸上过夜。他‌决定‌在恩玛努尔岛停靠一天或许就是因为这座岛上有他‌的情妇——这是那位宽下巴大副的原话。对于船长的私人‌感情生活,克里斯是不好置喙的,但汤普森提到的“月神”总让他‌觉得很不安。这种不安在他‌询问了伊利亚,并且伊利亚给出和他‌具有相同感受的答案后达到了顶峰。到了夜里,克里斯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即使自我安慰明天这艘船就离开恩玛努尔岛了也没能得到什么缓解,他‌只得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越过睡在外‌间的伊利亚,开门来到船尾。   海滩上的夜风让克里斯焦躁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点。他‌扶着‌船尾的栏杆出神片刻,忽然注意到手背上那道‌钥匙状的印记。   这道‌印记从他‌离开那片血色海域后就存在了,根据自己和《布利闵笔记》间特定‌的法术链接,克里斯判断出它或许就是被布利闵的烙印激发后的罗克亚特的本质。但在那座污秽之城神像脚下的深坑边缘,罗克亚特为了帮他‌摆脱布利闵的意志影响,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力量,这让它原本就在“黑三‌角”海域洋流领域压制下变得薄弱的意志又受重创。或许它一时半刻很难醒来了。   克里斯将那块钥匙状的纹印翻来覆去地看,忽而从自己和罗克亚特间的法术链接中接收到一种十分渺远的感召。和他在那场战斗中听见的虚幻钟声相似,但不如那道‌钟声清晰。   这是……   意识到那种感召似乎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危害性后,克里斯慢慢放松下精神,令思维穿过重重叠叠的幻影。无‌数或远或近的声音和图景如潮水般涌来,克里斯惊奇地tຊ发现远在坎德利尔的审判高塔竟然就这样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他‌眼前。   不,不只是坎德利尔那一座中央审判塔,甚至不只是审判塔。克里斯进一步放空思维,所有和审判廷绑定的诺西亚国内的官方法师,所有和他‌有关的人‌、事、物,包括远在科弗迪亚的唐娜,也包括近在身后这条船上的米歇尔、利亚姆、伊利亚,他‌们当下的状态,所见所闻的一切,竟然都‌原原本本地被那种渺远的感召联通到了克里斯身上。克里斯“看”到了在审判塔里的书桌前奋笔疾书的奥蒂列特,“看”到了安然入梦的亚尔林,“看”到了正在处理塔内法师异化事件的克拉伦斯,也“听”到了塔底由人‌变成的怪物们那撕心裂肺的哭嚎。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睛,从那种奇妙的感受中挣脱出来,忽然有所明悟:“时间?”   其实对于时间、秩序、言灵这三‌种力量被法术界归拢到一起,划分为“时空”这一系别的事,克里斯一直是有疑惑在的。在他‌看来,法术意义上的“时空”往往更偏向于具象的空间、界,和“时间”这一抽象概念似乎差得很远。但后来温林顿的一种科学假说给了他‌灵感。当代的科学界用维度来定‌义物质世界,将存在前后、左右、上下的物理意义上的“界”定义为三维空间,而将划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时间视为第四维度。据此,克里斯联想到了罗克亚特早期提过的一件事——时之神是第四道‌门。虽然新洲中部那些崇尚“科学”的学者们提倡去神学主‌义,而世界各大教会组织也对那些科学狂人嗤之以鼻,但克里斯总觉得“法术”和“科技”之间或许存在一个平衡点。即使教会对类似的事情深恶痛绝,但私下里,克里斯还是会在研习法术知识的过程中吸纳一些科学界的思想。事实上,这也的确很好地帮助了他理解一些令人费解的法术概念。   法术界公‌认力量和物质是可‌以相互转换且在一定‌条件下守恒的,这跟温林顿有些科学家提出的“质能守恒假说”十分相似,而时之神是第四道‌门的说法又恰好契合了那个关于多维空间的假说,再结合另一些这些年来他‌在修习法术时发现的古怪细节……克里斯不觉得这只是巧合。   罗克亚特的力量竟然能联通审判塔之所在和跟他‌建立了稳定‌联系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的所见所闻所知所感呈现到他‌面前,这算是跳出了三‌维物质空间的限制?时法师受因果律的限制,无‌法改变“过去既定‌的现实”,这似乎是某种受限于“时间”这一第四维的表征。那么按照罗克亚特除了时之神,没有谁能改变过去的说法——也就是说,时之神可‌以做到对“过去”做出改变。那么作为“第四道‌门”的祂,是完全脱离第四维之限制的存在。八翼、八翼,八翼和“门”,和科学假说中定‌义的“维度”,到底意味着‌什么?“屠神之役”后那四位“成神者”……如今祂们的残余都‌只呈现出六翼的状态,就连初代法师中看起来过得最舒坦的布利闵,至今也仍停留在六翼炽天使的层次。祂们……祂们当年真的成神了吗?   这样的怀疑忽然从克里斯脑海中冒出,下一秒便化作冷汗,浸透了他‌的整个后背。   那点在缱绻夜色中缠上克里斯精神的困倦感瞬间一扫而空。克里斯猛转身,一轮近乎占据整片天空的巨大圆月霎时撞进他‌眼底。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攥住了克里斯的心‌脏。   克里斯脑子里“嗡”的一声,邪异的银月倒映在水中,渐渐荡成细碎的波纹。克里斯朝海面看去,平躺在天地之间的水镜映照出黑灰色的夜空和硕大的圆月,在他‌眼底绘就一副无‌比宁静且祥和的风景画。唯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所在的船只、他‌本人‌,以及海面上的礁石,都‌没能在这张波光粼粼的水镜中留下影子。另外‌,在地上是看不到这么大的月亮的。   就仿佛深海吞掉了他‌们,而静谧的银月正蓄势待发,预谋吞掉整个世界。   无‌穷无‌尽的癫狂之语奔涌而来,克里斯下意识退后一步,恍惚间竟然脱力摔倒在地,甚至不慎撞上栏杆边缘一处凸起的尖刺,在右臂上划了道‌长长的口子。   “祂们不会死,永远都‌不会死。‘成神之路’是个骗局!”兀地,那些引人‌疯狂的呓语中,克里斯清晰地听到了一道‌十分近似于安瑞克,却比安瑞克更加成熟,更加癫狂的声音,“神灵无‌生无‌死,不可‌名状、不可‌探知,我们都‌被骗了!能救世的只有暗渊,只有倒逆的■■!”   一切扭曲与邪异归于混沌,克里斯在极致的恐惧中睁开眼睛,本能地大口喘起气来。   “你怎么了?”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克里斯意识到伊利亚正扶着‌自己的肩膀,“不会又发烧了吧?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体‌质这么差?”   克里斯皱了皱眉。房间里的摆设和伊利亚不解的神情似乎昭示着‌一个事实,他‌刚刚做了场噩梦。   “没事,我只是……嘶!”右臂的疼痛让试图撑着‌床沿坐起的克里斯倒抽了一口凉气。   伊利亚的眸色微微暗了暗:“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克里斯抬起手臂,粗略观察了一下那道‌伤口。从胳膊肘往上,血淋淋的一片。和那场梦——不,和昨晚在船尾划出来的伤口一模一样。那不是梦。   “几点了?”克里斯没有回答伊利亚的问题。他‌这段遭遇太过邪异,那种有“亵渎之眼”的他‌都‌无‌法抵抗的癫狂,那道‌疑似来自“破序之始”科拉隆的声音……克里斯不觉得伊利亚能应付得了。在伊利亚应付不了的情况下,告诉他‌相应的信息,除了给伊利亚徒增危险起不到任何作用。   “十点半了,”见克里斯刻意回避问题,伊利亚眸光微闪,却也没再追问,“你的睡眠质量真是令人‌羡慕。”   “想说我贪睡可‌以不用那么委婉,”克里斯呼了口气,取过挂在架子上的外‌套,“船长回来了吗?恩玛努尔岛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我总觉得不尽快离开的话,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伊利亚点了点头,表示对克里斯这种说法的认同。然而下一秒,他‌就按住克里斯的肩膀:“很遗憾,船长没有回来。而且在我看来,他‌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   “什么?”克里斯愣了一下,那种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起来。   “他‌死了,”伊利亚敛眸,“昨晚留在恩玛努尔岛上过夜的人‌全都‌死了,只有一名十三‌岁的拉隆纳多少年活了下来。凌晨四点的时候,那名少年被一群岛民追赶着‌回到船上,疯了似的冲进船长室,声称留在岛上过夜的人‌除了他‌已经全部死亡。他‌要求大副先‌生立刻开船离开恩玛努尔岛,但大副先‌生不相信他‌说的话,决定‌自己去岛上寻找船长。然后,那位大副先‌生就再也没回来。二副先‌生等了他‌三‌个小时,又派了几名水手去查探情况,结果那几名水手也一去不返。有一些乘客听说了相应的状况,不相信那名拉隆纳多男孩说的话,主‌动‌上岛去寻找自己熟识的同伴……同样的,他‌们也一个都‌没回来。”   “那现在,”克里斯揉了揉额头,还想再问点什么,却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世界在摇晃,“不对,船开了?”   “对,船开了,”伊利亚给他‌倒了杯水,没有隐瞒自己在这其中的作用,“老实说,昨天入夜以后我就觉得这座岛有点怪怪的。但直觉和占卜结果都‌告诉我,那种怪异不是我们能对抗的。所以我没有选择插手。那男孩回来的时候我在场,我尝试过阻拦那些想上岛的人‌,但没能成功。就连你从诺西亚带出来的那两个邪|教徒都‌对岛上的异样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恐惧,虽然他‌们竭力掩饰,但我看得出来。开船的决定‌是二副做出的,我和那两个邪|教徒暗中推动‌的。”   克里斯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但怔忪半晌,又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并不会苛责伊利亚这样的做法不够仁爱,毕竟他‌了解伊利亚。伊利亚绝不是利亚姆、米歇尔那种毫无‌同情心‌的家伙,他‌总能做出理智的决断。克里斯可‌以想见,伊利亚没有陪同那些人‌上岛去寻找失踪者,必然是在对局势做出了冷静的判断,确定‌自己的实力不足以去岛上走‌一圈还活着tຊ‌回来后做出的决策。伊利亚不是他‌,没有那种“那些家伙不会允许我在这种地方死掉”的信心‌,留下来保护活着‌的人‌安全离开才‌是最理性的选择。但一想到自己昨天明明预感到了岛上的危险,却还是没能阻止灾难的发生,克里斯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想什么呢?”伊利亚似乎看出了克里斯的这种心‌思,见他‌端着‌杯子发怔,没忍住用自己手里的空杯轻轻碰了下他‌的额头,“他‌们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又没人‌花钱请你保护他‌们。”   克里斯“啧”了一声,捂住被伊利亚用杯子“敲”过的地方:“这种话是你一个救赎审判廷坎德利尔教区中央的大法师该说的?”   伊利亚冷笑:“我不是你,没你那么博爱。这艘船上除了你、我和那两名邪|教徒,就再没有一个正经的诺西亚人‌了。救赎审判廷只负责诺西亚国内的异端事件。意思就是说,对于没有诺西亚国籍的人‌,我完全不负有任何的保护责任。何况现在审判廷改制,已经被你的‘盗火者’小团体‌彻底取缔了。我这个‘前’审判廷坎德利尔教区中央的大法师,再怎么辛勤工作,也领不到一白元的薪水。我为什么还要为了拯救一些无‌关的人‌牺牲自己?我的做人‌宗旨就是这样。在自己吃饱饭之前,绝不会把哪怕只有一克的面包丢进流浪汉的碗里。”   “哦,”克里斯那种微妙的心‌情被伊利亚弄得乱七八糟,一时间也顾不上思考恩玛努尔岛的事了,“是吗?你在法穆镇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才‌不信。   -----------------------   作者有话说:那个理论都是我瞎编的,纯属虚构,仅供娱乐,切勿当真。 第284章 选择 我想我的道路并不在这里,并不在……   九月二十六日的中午十一点, 克里斯结束了和伊利亚的对话‌,预备离开房间去见见那名从恩玛努尔岛上逃出来的拉隆纳多少年,但另一件事绊住了他的脚步。或许是因‌为船只终于‌彻底驶离了受“无尽之海”力量影响的海域, 克里斯再次收到了来自坎德利尔和科弗迪亚哈奥纳州的消息。   戴纳告诉克里斯,诺西‌亚的军队已经部‌分占领了科弗迪亚北境与诺西‌亚接壤的亚德鲁纳地区。女皇黛丝丽在忙着庆祝南线战争阶段性胜利的同时, 也开始为她和叶甫盖尼的独子, 伊凡王子准备周岁生日宴。在某种‌程度上, 伊凡小王子完美地继承了他父亲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的幸运。他是一个自出生始便受尽瞩目,被‌无数诺西‌亚民众寄予厚望的皇储。他皇储的身份毫无争议, 就像早年还受着皮埃尔二世庇佑的叶甫盖尼一样。而黛丝丽这么‌早就放出消息, 告诉外界“黛丝丽女皇无比重视伊凡王子,提前好几个月为伊凡王子准备周岁生日宴”,或许和诺西‌亚国‌内某些势力的政治博弈有关——叶甫盖尼暴毙的时间点还是有些敏感了, 部‌分守旧党从黛丝丽即位的第一天起就在用这件事戳女皇的脊梁骨,黛丝丽总要拿出一些举措来堵他们的嘴。伊凡是她和叶甫盖尼唯一的儿子。除了私下里的谈判和让利以外, 通过表演对伊凡的宠爱和重视来向外界表态,掩盖自己毒杀丈夫的事实, 也是个不错的主意。罗德里格公爵曾经教过克里斯,在政治场上, 达成‌目的的手段往往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成‌功以后如‌何粉饰,如‌何“让别人以为你没做过”。   这样看来, 按照罗德里格公爵的标准,黛丝丽倒是个天生的政治家。   唐娜传来的和科弗迪亚国‌内当前战争局势有关的消息跟戴纳的描述基本吻合。亚德鲁纳地区包括乌可厄村、佩德莱斯镇在内的一干居民区, 已于‌半月前被‌诺西‌亚军队占领。不过前阵子被‌温林顿人攻占了大半的所‌特宁州和哈奥纳州,倒是又重新‌回到了科弗迪亚政府手上。出于‌种‌种‌现实的考虑,唐娜带领一众她亲自挑选出来的教廷骨干将教会在科弗迪亚的大本营搬到了哈奥纳州。确认了两个妹妹死讯的艾琳娜·戴维斯在短暂的悲痛后重新‌联系上了唐娜, 听‌说唐娜领头组织建立了一个新‌的教会——一个允许女性担任教职的教会,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从弗兰克·戴维斯那里继承得来的遗产全数捐给新‌教,并加入了这支队伍。艾利克斯跟随唐娜北上至哈奥纳州,一路见证战争前线的血与泪,见证穷苦的人们被‌命运裹挟着走向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境地,却在抵达哈奥纳州的当天做出了脱离教廷队伍的决定。   唐娜告诉克里斯,艾利克斯几乎每天都在给他写信,只是一直没有收到回信。她不认为艾利克斯脱离教廷庇护的选择是错误的,但也无法代替艾利克斯做出解释,只好让克里斯去翻阅积压的,艾利克斯亲自写给他的信件。   克里斯这才将那只仅能用于‌跟艾利克斯通信的信封重新‌召唤出来。   诚如‌唐娜所‌言,艾利克斯几乎每天都在给他写信。从前期刚认识教会其他人时的忐忑,到和大家混熟了以后的玩笑,偶尔生出的对家人的思念,看到前线人民艰难求存时的震动……事无巨细。在离开哈奥纳州前的几封信件中,艾利克斯再次表现出了那种‌对人生目标的迷茫。和绝大多数同龄男孩相比,艾利克斯的性格要更‌为敏感细腻一点。这种‌敏感多思在弗格斯家族覆灭后渐渐达到了顶峰。虽然克里斯觉得艾利克斯在这个年纪就开始思考人生的终极意义还有些为时尚早,但很显然,对于‌艾利克斯而言,放下加利斯堡的那些往事并不像他在之前那封信里说得那么‌简单。那些事不断地困扰着他,使他不得不反反复复徘徊在人性的深渊边缘。   在最近的那封信里,艾利克斯就自己出走的行为向克里斯做出了解释:   “尊敬的教父:   这段时间以来,我心里一直存在着这样一个疑惑。塞西‌尔大主教她们在用她们的方式寻求一条治愈科弗迪亚国‌内社会沉疴的道路,建教、传教,利用她们认可的教义去教育,去拯救那些挣扎求生的可怜人。她们之所‌行是神圣的,是善良的,这不容置疑。但我偶尔会想,‘神’的存在,真‌的足以拯救那些煎熬在善恶边缘,或许下一秒就要坠入深渊的人吗?   教会的朋友们带我去了不少我从前没去过的地方,见识了许多我从前闻所‌未闻的事。在这个过程中,我接触到了一些我从前并不了解的群体。他们有的是为了谋生出卖力气的码头工人,有的是不得已出卖肉|体的伎女……从前我的父母告诉我,那些‘下等人’是肮脏的、卑劣的,不值得同情的。但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让我觉得,事实似乎并不是这样。如‌果一些人的贫穷、不幸,并不是因‌为他们生来就带有原罪,那么‌为什么‌每个人从出生那天起就要因‌为他们的母亲在诞育他们时所‌居住的房屋的华丽与否,而在他人处受到不同等的对待呢。   我不明白。   如‌果说一个人的命运早在他出生前就已写定,无论他在世如‌何向善,都过不上为恶者所‌享受着的富裕生活,那么‌神的存在不能让我信服。我想这样的‘神’并不是宗教主义者们所‌宣扬的,仁爱的、以引导和拯救祂的孩子们为目标的慈父。   我想我的道路并不在这里,并不在神的脚下。   亲爱的教父,请原谅我的任性。我想去寻找一个答案,一个真‌正能解释、能改变这一切不公的答案。”   克里斯敛眸,将手里的信纸重新‌对折,梳理整齐放好。艾利克斯在信里的口吻越发成‌熟了。克里斯知道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却没想到他能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想明白这么‌多事。   克里斯送艾利克斯离开加利斯堡的本意也就是让他先走出原来的环境,多听‌听‌多看看,再自己去选择以后的人生道路。如‌今艾利克斯重又有了追求的目标,克里斯是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当然不会责备他脱离教会队伍的事。   思索片刻后,克里斯简短地给艾利克斯写了封回信,让他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又告诫宽慰了他几句,以防止孤身在外的艾利克斯经受不好的诱惑,就此‌走上歧路。   在克里斯回信回到一半的时候,伊利亚走了进‌来。发现克里斯在面‌前摊了一整桌的信件,伊tຊ利亚先是愣了愣,尔后才目露疑惑地凑上前来,旁观克里斯给艾利克斯回信:“真‌是不可置信,像你这样的小朋友也做起其他小朋友的人生导师来了。”   “小、朋、友?”克里斯拧了下眉,神情古怪地瞥向伊利亚的头顶,希望伊利亚能从自己的眼神里读出“我已经比你还高了”的意思。   伊利亚敲了敲桌面‌:“真‌是令人难以接受,好像你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在你沉睡之前我也已经十七岁了,”克里斯觉得伊利亚开玩笑的水准还有待提高,“而且你在沉眠的过程中不是什么‌都能感受到吗?”   被‌拆穿了伊利亚也不生气,只是将目光投向那沓戴纳用法术方法送过来的书面‌材料:“黛丝丽殿下——不对,女皇陛下,她和叶甫盖尼的儿子这么‌快就一周岁了?”   “还没有。”   克里斯将自己猜测的黛丝丽提前开始为伊凡王子准备生日宴的原因‌告诉了伊利亚。   伊利亚点了点头:“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放弃了诺西‌亚的皇位之后又带领戴纳他们着手建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或许有一些你想做的事,是必须借助教会影响力才能达成‌的。但一个国‌家政府的影响力不会比一个新‌兴的教会弱,何况你已经得到了它。对于‌卡斯蒂利亚皇室……你在忌惮什么‌?”   “果然瞒不过你。”早在伊利亚坦白他沉眠期间什么‌都能感受到的时候,克里斯就已经预料到这一天了,因‌而也不算惊讶。但他没有正面‌回答伊利亚的问题,只是微微敛眸:“如‌果我说,我将在伊凡王子的周岁生日之后找人去绑架他,你会觉得我是个疯子吗?”   “绑架?”不出所‌料,伊利亚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怀疑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脉有问题,”克里斯的眸色陡然一沉,所‌有的笑意和故作‌轻松在这一刻尽数消弭,“不,不是怀疑,在某种‌程度上,我可以确信这一点。我的老师穆拉特利用伊凡一世的灵与肉唤醒了前界大天使赫勒斯的意志,可伊凡一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皮埃尔二世传位给我以后,我发现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位由来存在一些神秘侧的影响。伊凡一世和穆拉特的交易根本没有随着他的肉身被‌砌入神像而终止……穆拉特的自信不是没有理由的。伊凡一世本人虽然有能力,但在神秘学意义上,他没有什么‌太大的特殊之处。他当年承诺给穆拉特的回报对后世的卡斯蒂利亚家族成‌员存在影响,这一点已经在亚历山大四世,也就是我的祖父身上得到了证实。只要诺西‌亚的皇位上坐的还是拥有卡斯蒂利亚家族血脉的人,赫勒斯对诺西‌亚的影响就永远不会断绝。祂被‌科拉隆控制着,而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科拉隆利用这一点在诺西‌亚搞小动作‌的。”   伊利亚对他的决定不置可否,只是安静听‌着。一直等到克里斯说完,他才重新‌抬眸:“我以为你会觉得孩子是无辜的。”   “可我们不能再冒风险了,”克里斯的声音彻底低了下来,“原本我应该在黛丝丽入主坎德利尔的时候就想办法带走他,毕竟黛丝丽会帮我处理掉叶甫盖尼。可是为了给她留一个能在叶甫盖尼死后短暂堵住那些贵族的嘴,让她有更‌多时间稳住局势坐稳皇位的挡箭牌,我还是让那孩子在生身母亲身边多待了一年。我们不能冒险了,之前法穆镇的邪祭事件就是教训。”   沉默良久后,伊利亚敛眸:“想做就做吧。不管怎么‌样,你提出来的方案只是绑架他,而不是暗杀他,这就证明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克里斯,没有被‌那些邪|教徒带坏。”   伊利亚突然这么‌严肃,克里斯竟然莫名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好一会,他才在对方一瞬不瞬的注视下轻咳出声:“但其实我离开诺西‌亚也不只是因‌为这个。你知道的,在那些邪|教徒眼里,我似乎很特殊。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那个预言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我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厄运。有一些强大的家伙盯着我,我继续待在那个皇位上,诺西‌亚的风波就永远不会休止。‘葬歌’会一直给我找麻烦,甚至另一些,足以被‌称为‘祂们’的家伙,也不会将目光从诺西‌亚的土地上移开。”   伊利亚挑了下眉,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这就是你决定去苏门洲的理由?”   还没有放下手中钢笔的克里斯动作‌一顿,险些在信纸上按出个墨点。   “开个玩笑而已,”眼见克里斯被‌自己的话‌锋陡转惊住,伊利亚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支钢笔,“我知道你去苏门洲是为了我。”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忍住了瞪伊利亚一眼的冲动:“但现在不是了。”   “为了‘旧日神殿’?”伊利亚将目光重新‌转回克里斯身上。   克里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将已经写完的回信从桌面‌上揭起来,轻轻吹了吹,试图以此‌加快墨水风干的速度。   “那个来自拉隆纳多的,从恩玛努尔岛上逃出来的孩子,他疯了。”伊利亚将盖好了笔盖的钢笔重新‌放回桌面‌上。   “疯了?”克里斯竟然也没有觉得很意外,只是有点遗憾,“我还以为我能再从他嘴里问出点岛上的情况呢。”   “他疯了之后就被‌二副他们丢到了甲板下面‌,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所‌幸绝大多数往来于‌苏门洲和索德里新‌洲之间的船都不走我们这条航线。也就是说,恩玛努尔的危险暂时不会威胁到太多外来人员的生命安全。”   克里斯朝窗外看了一眼。这艘船已经开远了,恩玛努尔岛早已在海平线外消失不见。岛上的一切变故都发生在他那场冗长的梦境之外,他醒来后船只已经离港了。因‌而克里斯有足够的时间仔细权衡利弊,直至理性彻底将感性盖过。   如‌今的他对自己的实力有很清晰的认知。恩玛努尔岛上有着连伊利亚都承认无法应付的危险,他就算留在那也做不了什么‌。昨夜的古怪经历、那轮邪异的银月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他甚至觉得时之神和“灾难”的潜在庇护都不足以让他从恩玛努尔岛全身而退。   那轮银月,“月神”……   克里斯抬眸跟伊利亚对上视线:“有什么‌办法防止外界的船只靠近恩玛努尔岛吗?”   “我已经做过布置了,”伊利亚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不然你以为我刚刚出门是去做什么‌了?但这只能短暂隔绝恩玛努尔岛和外界的联系,并不能从本质上解决问题。虽然类似的问题,现在的我都解决不了,大陆上应该也没有其他人能解决了……但我还是建议你让戴纳·劳伦斯给苏门洲的白骑士团那边写封信。”   “戴纳和白骑士团还有联系?”克里斯露出惊讶的表情。   伊利亚皱眉:“你不知道吗?世界各大官方法师组织之间一直是有联系的,只是在没有大事发生的情况下,大家都忙于‌自己教区内的日常琐事,不会特地通信闲聊而已。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人手紧张程度你不是应该深有体会吗?哦不对,你好像还真‌没什么‌体会,毕竟一个人干三个人活的不是你,是我们正经的大法师五人团成‌员。”   克里斯深切怀疑自己又被‌讽刺到了:“可我觉得你那时候,每天都还挺闲的。”   “那是因‌为我办事效率高,”伊利亚摊手,“你怎么‌不看看克拉伦斯?”   ……克拉伦斯,那倒确实是几乎每天都忙得不见人影。   想到自己在审判廷混饭逛街的那段日子,克里斯竟然感到了一丝微妙的羞愧。   “就算你占理吧,”为了掩饰这种‌微妙的羞愧,克里斯将桌面‌上的回信折了三折,故作‌从容地塞进‌那只用来跟艾利克斯通信的信封里,“总之我一会儿就联系戴纳。”   伊利亚点点头,也没戳穿他的窘迫:“说起来,你会留下戴纳这件事也在我意料之外。”   “他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但能力还是挺强的,”克里斯将法术力量灌进‌信封,轻轻在空中一挥,信封里的信纸便凭空消失了,“为了让他觉得我信任他,我最近甚至都不私下联系亚尔林和奥蒂列特了。虽然在我心里,他们两个才是我的直系。”   克里斯对待戴纳的态度似乎让伊利亚觉得很有趣:“所‌以事实上,你信任他吗?”   “并不,”随着法术光芒的流转,克里斯的眸子明了又暗,“但在他真‌正做出背叛我的行为之前,我会给他一tຊ切他想要的。如‌果他最终还是背叛了我……我亲手了结他。”   -----------------------   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一两章这卷就结束了。 第285章 侵占 摒弃那些陈腐的想法,我们需要的……   罗克珊·邓肯单手撑住下巴。   来自克拉克家族的里法特诚惶诚恐地‌跪在她面前‌, 将手里的信件举到与她视线平齐的高度。里法特没敢抬头,这个动作被他做得极其谦卑。   “你的意思是说,她成功干掉了胡佛。”   “没错, ”里法特咽了咽口水,将头低得更‌低, “但、但伯母她……她, 她似乎遇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人‌。那帮邪|教徒骗了我们, 也骗了您,尤其是那个叫利亚姆·亚伯拉罕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他背叛了我们的同盟。伯母虽然在雷曼赫还留有后手, 但也依旧受到了重创。”   罗克珊拉长声‌音“哦”了一声‌:“所以,按照你们那种‌……那叫什‌么来着,祭司?诺西‌亚叫它法师来着。算了, 那不重要。按照你们的说法,她现在属于‘肉身死亡’的状态。那她对我来说就没用了。毕竟现在胡佛·克拉克死了, 我想要控制克拉克家族剩余的势力,通过你和你父母, 照样也可以办到。你们应该已经觊觎他们一家的地‌位和权势很‌久了不是吗?”   “我们……”里法特下意识抬头看了罗克珊一眼,“誓死效忠公主殿下。”   罗克珊没忍住笑出声‌来, 甚至前‌倾身体捏住了里法特的下巴:“别这样说,我可爱的小里法特。我想你现在还没有资格代‌表你那对古板的父母发言。尤其是你的父亲。唉,他那可笑的政治见地‌, 靠拢特罗洛普和哈里森有什‌么好处呢?还没有你这样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英明有远见。不过我也能理解他,上了年纪的人‌都是这样, 总是害怕冒险,只敢做最保守的‘理财’,不敢也不愿意迎接变革。他老了, 胡佛死了……从今往后,克拉克家族的荣光就只有你能肩负得起了,里法特。”   “是!”罗克珊的鼓励似乎让里法特十分激动,他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我一定不会让公主殿下失望的!”   “不是不让我失望,而是实‌现你自己的抱负,让克拉克家族的每一个人‌都因为他们从出生起便拥有的这个姓氏而感到骄傲。”罗克珊纠正‌。   “是!我明白了,公主殿下。”里法特本能地‌提高了音量。   罗克珊的嘴角挂上了一抹满意的笑:“说说苏珊娜的近况吧,我很‌牵挂她。”   在有了前‌面那段陈词的情况下,罗克珊此时再表达对苏珊娜的关心,其实‌倒显得很‌虚伪。只是可怜的里法特意识不到这一点。在科弗迪亚雷曼赫的上流社会里,他实‌在不算什‌么聪明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因为苏珊娜三‌言两语的挑拨就背弃了他父亲为他们一家选好的政治立场,转投罗克珊的阵营。   “我只能通过水晶球跟伯母残存的部分意识沟通,”里法特顿了顿,不自觉皱起眉来,“她告诉我说,为了防止最终的祭祀仪式出现意外,她提前‌利用秘术封存了她一部分的理智。类似的秘术,理论上应该可以实‌现传说中死而复生的效果。但我们的生命层次太低了,似乎只有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或许,彻底超越‘地‌上生灵’这一概念的存在,才能在死后借助那样的秘术复活。伯母的尝试失败了,只保留下来一部分残损的意识供我们通灵。”   “死而复生?”这个词似乎勾起了罗克珊的兴趣,但她很‌快就将不该在里法特面前‌展露出来的情绪掩盖下去,重又微笑着撑起脑袋,“所以,他们到底在海上遭遇了什‌么?”   里法特摇头:“她的意识已经很‌微弱了。似乎有一些奇怪的污染正‌在透过虚空,顺着我通灵的路径,从她丧命的海域传回雷曼赫。我不敢多问,毕竟我们克拉克家族的传承也不是正‌经的法术传承。不过在短暂的通灵过程中,她提到的一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名‌字?”罗克珊挑眉。   里法特敛眸,下意识沉声‌:“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诺西‌亚的前‌任,哦不,算上在加冕礼当天暴毙的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他应该是前‌前‌任皇帝了,”罗克珊微微眯眸,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我知道他。他和他哥哥德米特尔一样,长得很‌英俊。听说他还曾是救赎审判廷的特招成员,是个实‌力不俗的法师。有人‌说他和当今诺西‌亚的女皇黛丝丽一世曾是情人‌关系。诚实‌而言,当初坎德利尔传来他殒命的消息时,我是不相信的。像他那样一个人‌物,怎么可能轻易死在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那个蠢货的拥护者枪下?所以他果然没死?”   “这我就不清楚了,”里法特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疑惑,又像是有所顾虑,“我尝试过用占卜术探求和他有关的信息,但很‌奇怪,每次我念出他的名‌字,用于占卜的预示载体都会突然破碎,分析不出任何结果。”   罗克珊皱眉。盯着里法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确认他没说谎后,这位野心勃勃的公主殿下才收敛视线,情绪莫名‌地‌追问:“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人的本质,在神秘学意义上为‘不可知’,”里法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生怕罗克珊发怒似的,“或许他获得了什么伟大存在的恩眷,又或许他的来由本身就和某些隐秘而伟大的东西存在关联。类似的情况下,普通占卜者就很‌难窥探到他的命运了。”   “这样吗?”罗克珊在心里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名‌字重复了整整三‌遍,才收拾好情绪,将目光从里法特身上移开,“所以你也无法确定他是否还活着。但照这样看来,他还活着,并且就在苏珊娜他们那条船上的几率很大。之前‌我在坎德利尔的谋划似乎也是因为他才落空的。可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呢……不过没关系,我想这一切应该都只是巧合——跟那些邪|教徒合作,风险果然还是太大了。他到底想做什‌么呢?不、不,这不重要。调查他不是我们当前最应该做的事。他能活着离开坎德利尔,应该是诺西‌亚那位黛丝丽女皇默许的。在这种‌时候大肆调查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还活着的消息透露出去,或许会得罪黛丝丽·艾莉娜·卡斯蒂利亚,不值当。黛丝丽可不是叶甫盖尼那种‌蠢货,如果不是因为立场相对,连我都想夸赞她的果决和智慧。算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应该会去苏门洲,短时间内不会再对我们的计划造成干扰了。卖他个人‌情,这件事就此了结。特罗洛普和哈里森才是我们目前‌最大的敌人。在我成为科弗迪亚的最高执政官之前‌,没必要再掺和诺西亚的事。”   里法特对此当然毫无意见:“遵从您的意志,公主殿下。”   罗克珊对里法特的乖顺十分满意。片刻的停顿后,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转头将手边的文件扔向里法特:“对了,我听说最近战区有不少民众开始信教了,信的还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的教派。那个教派的大主教居然是个女人‌,这真‌是太有意思了!特罗洛普这段时间每拜访一位议员都要因为她们的事破口大骂一次,那场面一定很‌滑稽,可惜我不能亲眼目睹,只能通过旁人‌的口述想象。一群宣扬异端邪说的,违法乱纪的女人‌……特罗洛普和哈里森恨透了她们,我倒是对她们很‌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们能为我所用。”   “她们?”罗克珊的想法让里法特震动了片刻,“可外界都说那些家伙是一群疯子‌,她们的教派并没有得到任何一个官方政府的承认。”   罗克珊微微拧眉:“愚蠢!正‌是因为她们没有得到官方政府的承认,所以我们才应该争取她们。我需要她们的影响力,而她们需要我的‘洗白’。里法特,摒弃那些陈腐的想法,我们需要的是变革,彻底的变革!”   里法特沉默片刻,低下头朝罗克珊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我明白了,公主殿下。”   诺西‌亚的首都坎德利尔,从克里斯处得知恩玛努尔岛事件全过程的戴纳·劳伦斯寄出了一封送往南苏门洲白骑士团总部的亲笔信。   “戴纳大人‌,”亚尔林敲门进屋,将一封邀请函放到戴纳桌tຊ面上,“还是皇帝陛下。”   诺西‌亚的现任女皇黛丝丽在某种‌意义上跟皮埃尔二世十分相似。当然,她各方面都比皮埃尔二世优秀得多,这是毋庸置疑的。自叶甫盖尼暴毙以来,国内的各方势力都不看好黛丝丽这个新‌任的女皇,虽然表面上装得顺服,暗地‌里却小动作不断。黛丝丽不仅丝毫没有被他们蒙蔽,还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处理了几个在暗地‌里拿叶甫盖尼的死“诽谤”她的大贵族,又迅速收服了一批手握实‌权的政府官员,仅仅用了半年不到的时间就将坎德利尔那些老狐狸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虽然目前‌为止,黛丝丽将几乎全部的时间精力都花费在平复来自政府内部的矛盾上,没有做出什‌么非常亮眼,足以被载入史册的政治成绩,但仅凭当前‌坎德利尔的这些改变,戴纳就已经可以想见这位女皇未来的威严了。说黛丝丽和皮埃尔二世相似,主要还是因为她将“盗火者”的法师力量收归己用的想法。   此前‌的皮埃尔二世就曾做过这样的尝试。当然,结果并不成功就是了。   “那位大人‌不会同意的,”戴纳将那封邀请函扔到一边,没有抬头看亚尔林的眼睛,“以后这样的事情不用问我,你可以自己处理——甚至可以交给你手底下的大法师们处理。”出于一些谨慎的考虑,他没有提到克里斯的名‌字,而是用“那位大人‌”代‌替。这倒是显得克里斯仿佛在某种‌程度上继承了从前‌穆拉特的地‌位。   “我明白了。”亚尔林朝戴纳行了个礼,迅速又退出门去。只是在离开的前‌一秒,他扫了一眼戴纳搁在手边的文件,微微皱了下眉。   ——法穆镇,史密斯·安德森;弗兰德沃,霍朗·奎恩。戴纳想从这些文件中找到什‌么?   从戴纳处离开后,亚尔林始终惦记着那家伙书桌上的两份文件。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用通讯法术给克里斯传句口信。虽然克里斯已经有段时间不回复他们了。   奇怪的是,这次克里斯居然应了他两声‌:“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但下次不要直接联系我,联系伊利亚。”   伊利亚?   亚尔林愣了一下。伊利亚醒了?这么快?克里斯前‌段时间不是还在科弗迪亚吗?   但眼下实‌在不是一个适合闲聊的时机。亚尔林看了一眼时间,今天的巡城任务轮到了他手下的大法师,那位大法师才刚上任不久,经验不足,需要他陪同监督。思及此,亚尔林放弃了追问克里斯伊利亚相关情况的想法,决定等晚点独处的时候再联系伊利亚。   “你似乎心情很‌好?”亚尔林在楼梯上碰到了奥蒂列特。   想着克里斯那边的事不能被无关的人‌知道,亚尔林压低了声‌音,靠近奥蒂列特:“伊利亚醒了。”   “伊利亚?”奥蒂列特没有跟伊利亚共事过,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礼貌性‌笑笑,“伊利亚·艾德里安吗?那位前‌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洋流法师?那不错。”   亚尔林敛眸:“但那位大人‌似乎还没有返回坎德利尔的意思。”   “当然,他如果返回坎德利尔……”奥蒂列特噤声‌片刻,十分谨慎地‌环视一圈,确定没人‌能听到他们聊天的内容后才继续,“皇帝陛下不可能放过他的。你很‌希望他回来吗?”   亚尔林没有回话,但他的神情已经告诉了奥蒂列特答案。   奥蒂列特拍拍亚尔林的肩膀,安慰似的:“不管他承诺了你什‌么,我想他最终总会做到的。耐心点儿吧。至少在我看来,他还算是个不错的领导者。”   亚尔林不置可否,忽而抬头望向窗外。奥蒂列特顺着他的目光朝塔外看去,恰巧瞥见一辆华丽的马车从容驶过。   “关德琳,”奥蒂列特微眯眸,无意识抱起手臂,“现任皇帝陛下的亲信。我从前‌有一段时间跟她关系还不错,只是在我们现今这位皇帝陛下上位以后,为了不让那位大人‌怀疑我的立场,我就跟她保持距离了。她已经在塔外徘徊了好几天了,到底想做什‌么?”   “谁知道呢?”亚尔林收回视线,“从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位皇帝尝试将审判廷变成他们的皇家侍卫。现在审判廷变成了‘盗火者’,也没能逃脱这样的命运。也许我们的现任皇帝陛下想让佩雷斯夫人‌接手审判廷。佩雷斯夫人‌虽然不是法师……但她似乎懂得很‌多。”   奥蒂列特似乎想起了什‌么。片刻的迟疑后,她并没有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但她看向那辆马车的目光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同一时间,站在船尾吹风的克里斯听到身边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想单独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米歇尔靠上栏杆,“伊利亚·艾德里安看你看得真‌死。你居然也顺着他,真‌是闻所未闻。”   “人‌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总是会更‌有容忍度一些,”克里斯睁开眼,懒洋洋地‌瞥向米歇尔,“尤其是像我这种‌朋友稀少的。”   “是吗?”米歇尔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当初是谁说我也算你的朋友的?”   克里斯想了想:“我说过这样的话?我怎么不记得了。不过你居然这么在意这种‌事,米歇尔,看来你也没什‌么朋友。”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米歇尔嗤笑一声‌,“我只是想表达一件事,克里斯,你真‌虚伪。”   “这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子‌里算是优点。”克里斯点点头,并没有被米歇尔攻击到。   米歇尔语塞了片刻,选择结束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伊利亚·艾德里安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熟悉的感觉?”克里斯皱眉,不明白米歇尔想表达什‌么。   米歇尔敛眸:“他的眼睛很‌像一个人‌,一个我曾经见过的人‌。但是太久远了,有点记不清了。”   “这种‌话你应该去跟伊利亚当面说,”克里斯情绪莫名‌地‌笑了一声‌,“我觉得他会给你两拳。毕竟类似的台词,我只在苏门洲的爱情小说里听过。”   米歇尔握了握拳,似乎强忍住了向克里斯挥拳的冲动:“我跟你说认真‌的。”   克里斯止住笑意:“那又怎么样?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我看过伊利亚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身份档案。苏珊娜·克拉克也说过,她在伊利亚的命运中窥见了不完全的羽蛇的影子‌。但那又怎么样?我不怀疑我的朋友,我确信他不会是什‌么东西‌安排在我身边的钉子‌。至于他有什‌么样的过去,这重要吗?”   “你怎么确信?”米歇尔似乎觉得克里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就是确信,”克里斯微笑着,语气却渐渐冷了下来,“如果你也能做到他那个程度,我也会像信任他一样信任你。但你做不到的,米歇尔。”   米歇尔沉默下来。   海风吹散了连日‌的阴霾,克里斯抬眸,将目光投向远方。他额角的碎发被吹得随风飘飞:“别露出那么沉重的表情,至少经过这趟航行,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已经不再和利亚姆齐平了。这也是一种‌进步。”   “向前‌看吧米歇尔,你这个人‌也还不算太坏。或许你可以考虑考虑脱离‘翼骨’跟我干,看在你目前‌还没在我面前‌做过什‌么太严重的恶事的份儿上。说起来,当初你去罗德里格公爵府绑架我的时候,竟然也没怎么杀伤公爵府的仆人‌……一点儿也不符合你穷凶极恶的邪|教徒的身份啊。” 第286章 斐瑞 另外……他好像还欠着伊利亚的债……   密奥内费尔罗是个典型的苏门‌洲国家。由于其西‌部国土地处圣保罗-约书亚独立誓约洲界以北, 而东部国土又被多特内多河分割,落到了政治意义上的南苏门‌洲地带,它在文化上兼具克里斯印象中‌典型北苏门‌洲国家和典型南苏门‌洲国家的两‌种特色——既浪漫又狂野。   他们乘坐的那艘船在密奥内费尔罗西‌部的海滨城市莱普昂靠岸。   莱普昂是个极其包容的城市。虽然由于密奥内费尔罗的科技没有科弗迪亚那样发达, 大街上行驶的大都‌还是马车而非汽车,这座城市的繁华程度也远超科弗迪亚的加利斯堡了。或许是因为地势上天然的高低差, 莱普昂的城市面貌并不像克里斯此前见‌过的那些工业城镇那样平整刻板。它的建筑是依巡地势高低错落的。在海上远远看‌去, 从索德里新洲跨越重洋而来的水手和游客们一定会‌将这座城市错看‌成保护密奥内费尔罗不受浪潮侵袭的守卫。而tຊ其城内的建筑风格又跟城市整体给人的感觉相差甚远, 这里的绝大多数房屋在样式上都‌显得复古,和诺西‌亚在它最辉煌的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建筑风格十分相似。但跟上个世纪的诺西‌亚相比, 莱普昂城内的建筑在配色上又不遵循复古的原则。在原色的建筑主体之外, 本地的房屋大多还额外绘涂了五颜六色的墙面、屋顶,又配上新洲人更多用在教堂里的彩色玻璃窗,绮丽而炫目, 给人一种既辉煌又糜烂的观感。从较远的地方看‌向‌城内地势较高的两‌座教堂,或者说神庙, 里面的神像和钟楼显得十分突兀。克里斯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感觉,在这座城市里拜神实在是一种对“神灵”的亵渎。   入城后没多久, 法正‌教教士汤普森·霍尔就跟克里斯一行人道了别。他的休假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他必须立刻赶回奥斯洛亚加克里本。但在分别之前, 这位人还不错的异教教士拉着‌克里斯表达了将近十分钟的不舍之情‌,并邀请克里斯有时间去奥斯洛亚加克里本听他讲经。克里斯不是很想听他讲经,但也还是严格遵守罗德里格公爵教给自己的处事原则, 十分“虚伪”地答应了汤普森的邀请,并表示自己很期待他的讲经会‌。   利亚姆是第二个脱离队伍的, 虽然伊利亚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伊利亚一贯是极力反对克里斯和利亚姆米歇尔二人继续“混在一起”的,但他实在拦不住这两‌个人的强行跟随,于是只好将对两‌名邪|教徒的嫌恶转化为对克里斯的严厉, 力图用盯紧克里斯的方式来防止他受到利亚姆和米歇尔的影响。此时利亚姆主动提出要走,伊利亚立时便‌露出一副“今天怎么突然发生这么多好事”的表情‌。利亚姆这些天来也渐渐习惯了伊利亚的不客气‌,甚至还笑‌眯眯地跟伊利亚道了别,看‌得克里斯不禁感叹,人还是不能太要脸。   利亚姆为了去巴尔杰德密林附近的“荧火”总部复命脱离了队伍,来自伊利亚的压力就全部落到米歇尔一个人身上了。米歇尔原本还跟在克里斯身后东看‌看‌西‌看‌看‌,利亚姆的身影刚一消失,他就收到了一道非常不善意的眼神。   “你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怎么还没走。”米歇尔没忍住看‌了回去。   “真稀奇,你居然能看‌懂。”伊利亚收回目光。   “你……”米歇尔捏了捏拳头,但又很快意识到自己打不过伊利亚,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手勾住克里斯的肩膀,“我为什么要走?我现在脱离‘翼骨’改邪归正‌,跟他干了。”   克里斯“啧”一声将米歇尔推开:“你不是没答应吗?而且说话就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我们不兴你们邪|教组织那一套,宣扬什么大家都‌是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我们不需要靠这种‘相亲相爱’来培养组织凝聚力。”   “你还挺懂的。”米歇尔惊奇了一下‌。   那是因为唐娜在被他邀请加入新教的建设后研究了新洲从古至今所有正‌统教会‌和大大小小的邪|教组织的发展历程,并逼迫他这个不称职的教宗听她将她总结出来的《如何建立一个教会‌》研究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伊利亚没有理会‌米歇尔,只是将目光投向‌城内法正‌教教堂的方向‌,对克里斯发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打算当然是寻找“旧日神殿”的踪迹。但目前为止,他手里没有任何相关的线索,只知道他们活跃在苏门‌洲。或许《末日之书》和罗莎能有什么办法帮他定位到“灾难”相关的气‌息,但现在罗克亚特陷入沉睡,《末日之书》的力量日渐恢复,潜在的平衡也就被打破了,克里斯不觉得把它和罗莎放出来是个好主意。   思索片刻后,克里斯试探性做出回答,想看‌看‌伊利亚的意见‌:“要不,先想办法赚点钱?”老‌实说,他的钱包在恩玛努尔岛那会‌就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另外……他好像还欠着伊利亚的债呢。意识到这一点,克里斯看‌向‌伊利亚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你那是什么眼神?”伊利亚竟然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你要是不提醒我的话,我还真想不起来这件事了。”   完全没明白他们在聊什么的米歇尔觉得自己有点被排挤了。   克里斯沉默片刻,下‌意识将手伸到斗篷下面捏了捏自己瘪瘪的钱包:“不想忍饥挨饿睡桥洞的话,我们还是先结束闲聊,想想赚钱的办法吧。”   “你有那么缺钱?”米歇尔不可置信地瞥了克里斯一眼,“作为公爵先生和……皮埃尔二世的遗产继承人,你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说到“皮埃尔二世”的时候,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以防止大街上的其他人听到他们的对话。虽然这是在苏门洲密奥内费尔罗国内莱普昂城的大街上,而他们说的是诺西亚语。   难得这次伊利亚没有把他当空气‌:“或许是因为他买东西‌完全不还价。”   “还价?我还了啊。”克里斯感觉很冤枉。   伊利亚深吸一口气‌:“你是指市价一百银铸的东西‌,那些黑心商贩卖你两‌百银铸,而你问他们一百九十银铸卖不卖这样的还价吗?”   虽然这次伊利亚没有再‌用他那种标准的嘲讽眼神看‌人,但克里斯就是莫名觉得他骂得很脏。   米歇尔抬起手又放下‌,又抬起又放下‌,如此重复了好一会‌,还是没能组织出语言,只得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摇着‌头给了他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一直以为自己独立生活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了,不会‌再‌被骗了的克里斯攥了攥拳:“那现在怎么办?我手里只剩下‌利亚姆给的那些科弗迪亚钞票了。老‌实说,我不太想用他的钱。”   “还挺有骨气‌。”伊利亚嗤笑‌一声。   米歇尔倒是没笑‌话克里斯,在片刻的沉默后,他从大衣下‌面摸出了一张纸条:“等着‌。”   “你要干什么?”克里斯第一时间拦住了米歇尔的去路,生怕他去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去银行取钱。”米歇尔挥了挥他手里的小纸条。   克里斯第一次惊觉自己身边的邪|教徒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富翁:“你怎么在密奥内费尔罗还有存款?”   “准确来说是‘翼骨’的活动经费,”米歇尔在克里斯不信任的目光下‌抱起手臂,“我说了,我不直接参与‘翼骨’的祭祀活动和其他社会‌影响重大的阴谋策划。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每天都‌这么闲吗?”   “所以你是‘翼骨’的财政部部员,不,部长?”克里斯试图用诺西‌亚政府内的组织架构解释米歇尔此刻向‌他展现出来的事实。但这件事实在有点过于匪夷所思了,米歇尔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精于计算,擅长打理金钱的人。而且,一个管理财政的家伙,需要有这么强的法术实力吗?不对,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冥河之龙”卡洛斯会‌在他众多的信徒中‌选择一个管钱的家伙做祂的代行者啊?难道那些关于龙族的传说是真的,卡洛斯也是个喜欢珍宝和黄金的恶龙,所以才会‌青睐“翼骨”内部管理财政的米歇尔?   “这很奇怪吗?”米歇尔看‌了伊利亚一眼才将目光重新转回克里斯身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直接参与组织内的大活动,主要是因为我早年得罪……哦不,亲手弄死了一名大祭司,用你能理解的话说,我的老‌师兼顶头上司。这让我们的其他高层对我本人产生了点心理阴影,都‌不愿意让我去他们手底下‌做事。但我们的前……用你的话说,财政部部长,因为法术实力低微,一直想找个实力不错且不怕得罪人的家伙做他的副手。毕竟在一个凭实力说话的地方,你再‌能赚钱也没用,其他人可不会‌体谅你的辛苦。除却活动经费以外,那些家伙也总希望你能帮他们承担他们的私人开销。通常情‌况下‌,大多数天赋高、实力强的新人,都‌会‌被那些需要办实事的大祭司们盯得死死的。也就只有我实力不错但名声极差,成了那位前‘财政部部长’的唯一选择。能理解吗?”   虽然每一段发展听起来都‌很合理,但连起来之后克里斯还是觉得魔幻:“你们内部居然还是师承制的?但你为什么要杀那位大祭司?不对,更重要的是,你们邪|教徒居然也会‌排挤名声差的人?”   “因为他喜欢小男孩,想对我下‌手,就跟你们从前那个伪tຊ神教会‌的某些神父一样,”米歇尔秉持着‌有问必答的精神,意味不明地冲克里斯笑‌了笑‌,“你应该知道新洲那句俗语,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我想他们不是排挤名声差的人,他们只是怕我把他们也给一刀捅死。”   “你们确定、肯定,就一定要在大街上聊这些吗?”旁听了半天的伊利亚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克里斯这才意识到自己由于被米歇尔突然“表明身份”的行为震惊到,已经在大街上追问了他半天的相关细节了。好在他们此时所处的这段街道还算僻静,没什么人经过。比起这个,或许还是伊利亚可能被激怒的事更严重一点。   米歇尔十分自然地离开了,似乎打算去找个银行取钱。克里斯有些心虚地瞥向‌伊利亚。好在伊利亚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要发火的征兆:“我去盯着‌他。”   看‌来伊利亚也担心米歇尔只是在扯谎,真正‌目的是在大街上随便‌找个有钱人打劫啊。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点点头:“去吧,那我先去找住处。”   “你……”伊利亚顿了一下‌,抬手指指克里斯,仿佛在斟酌什么,“找到了先别谈价,我来谈。”   ……他的杀价能力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但更要命的是他居然反驳不了。克里斯做了两‌个深呼吸,防止自己被气‌晕过去,旋即跟伊利亚米歇尔分开,朝城市较中‌心的地带迈步。   过了临近码头区的老‌街,莱普昂才真正‌热闹起来。这里的店铺和摊贩跟索德里新洲的大不相同,克里斯也是第一次实地参观这样的集市。各种各样的花草、书籍,以及其他小玩意,日用品,都‌被商贩们摆在小摊上。在太阳底下‌,某些金属制品反着‌亮白色的光,这让他们的小摊看‌起来就像童话故事里巨龙堆放宝物的洞穴,耀眼夺目,极其吸引人。苏门‌洲出产的各种物品在形制上都‌跟索德里新洲的相差甚远,花店里常见‌花卉的品种也不是克里斯所熟悉的,书店里的小说更是种类丰富,凸显出本地小说文化繁荣程度远超索德里新洲的特点。可惜克里斯被穆拉特按头学习的多种外语中‌并没有密奥内费尔罗本国的语言,他只能依靠对拉隆纳多语的了解,通过联想来判断一些词组最基本的意思。   “钻石般的爱情‌,情‌人,玛乔丽与罗宾……都‌是好直白的书名,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对密奥内费尔罗语不精通,所以才会‌翻译成这样……嗯?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作者威拉德,我好像听唐娜提过。她和马杰里·库克医生都‌喜欢这个作者的悬疑小说。”克里斯下‌意识将那本《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从书架上抽了下‌来,翻开扉页。   居然还有作者签名,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八十费罗。”见‌克里斯拿起了那本书,守在旁边的店员瞥他一眼,主动报价。   身上一费罗都‌没有的克里斯礼貌笑‌笑‌,决定放下‌书,就当无事发生。   然而他还没能放下‌书,身后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有个什么穿着‌皮鞋的人为他停下‌了步伐,并一掌按住了他旁边的书架。   老‌实说,背对着‌那家伙的克里斯没听懂他用密奥内费尔罗语念出的开场白,只能大概根据声线特征分辨出那家伙的性别。是个男人。   “什么?”克里斯转过身去,想看‌看‌男人懂不懂拉隆纳多语。   “我说,需要帮助吗,美人儿?”男人大概是理解了克里斯语言不通的状况,迅速将自己的开场白也转换成了拉隆纳多语。   ——但克里斯觉得自己好像更听不懂那家伙的发言了。   “美人儿?”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那个叫他“美人儿”的男人,说实话,长得还不赖。男人有着‌一头齐肩的,微卷的红发,和一双淡蓝色的眼睛。跟绝大多数克里斯这一路走来见‌过的密奥内费尔罗人相比,他面部最优越的地方在于他高挺的鼻梁。但或许是因为克里斯见‌惯了诺西‌亚的高个子‌,男人的身材在高了他半个头的克里斯眼里,竟然显得有些娇小。   “对呀美人儿,”红发男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克里斯此刻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他的,甚至笑‌眯眯地按住了克里斯手里那本书,“《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你喜欢看‌悬疑小说?呃,你似乎听不懂密奥内费尔罗语,拉隆纳多语也说得有点不正‌宗,你是新洲人吧?”   克里斯觉得此刻还没有一拳挥出去的自己真是太有忍耐力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再‌说一遍,你叫我什么?”   “美人儿呀,”红发的男人不仅对克里斯的怒气‌视若无睹,甚至还主动上前一步,试图亲吻克里斯的手背,“还请原谅我的冒昧,但像您这样既美丽又有品味的女士,不就应该被称呼为美人儿吗?”   克里斯终于攥紧了拳头。好在他这一拳还没能挥出去,就有另一位衣着‌考究的男士举着‌副眼镜冲进‌书店,打断了红发男人的动作:“杰拉德先生,您的眼镜!”   被称为“杰拉德先生”的红发男人愣了一下‌,一边说着‌“失礼”,一边感谢了那位给自己送眼镜的男士,并理了理头发,当着‌克里斯的面将眼镜戴上。   戴上眼镜后,“杰拉德先生”大吃一惊:“您、您是位男士啊?”   “难道您不戴眼镜的时候,就连听力也一并丧失了吗?”克里斯居然在这一刻理解了伊利亚的尖锐。   而且能长到他这么高的女士……应该并不多见‌吧。   “杰拉德先生”只傻眼了一秒,很快就又回过神来,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花花公子‌腔调。他斜靠在书架上冲克里斯眨眨眼:“真抱歉,太失礼了。不过我想这并不影响我认为您是个美人儿的事实,我一贯有着‌一双很会‌发现美的眼睛。对了,我叫斐瑞·杰拉德,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   作者有话说:这章一边写一边笑,真是太抓马了。   克里斯: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第287章 斐瑞的邀请 诚然那只是扮演,他早就不……   克里斯实在组织不出合适的言语来评价斐瑞·杰拉德这个人, 只好放弃了跟他争辩的想法,扔下那本《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就走:“您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你……哦不,您, 您是诺西亚人?”根据克里斯的用语习惯,斐瑞很轻松地猜出了他的籍贯, “北新洲人总是这么保守。不过您放心, 我对您绝对没有‌恶意。事‌实上, 我似乎忘了说明我注意到您的原因——威拉德是我的笔名。”   威拉德?   这句解释让打算加快步伐甩开他的克里斯顿在原地。克里斯将‌信将‌疑地回转目光,重‌新跟斐瑞对上视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斐瑞微笑, “你一定是在想,我要‌是威拉德的话,那你还是诺西亚的皇帝呢。对不对?”   ……他还真是诺西亚的皇帝, 曾经‌是。   克里斯难得领会‌到了斐瑞的幽默感,开始拿正眼打量起他来。自称北苏门洲知名悬疑小说作家威拉德的斐瑞·杰拉德先‌生, 从外表上看,实在有‌些过分不着‌调了。如果‌他不主动承认自己的作家身份, 克里斯一定会‌以为他是某种苏门大陆特有‌的街头混混。即使‌穿着‌得体的马甲和长‌裤,颜色鲜艳的阿斯科特式领巾也使‌他整个人的气质显得莫名油滑。毫不夸张地说, 斐瑞·杰拉德浑身上下最具作家气质的地方,或许就只有‌那副银边眼镜了。着‌装上略显浮夸的色彩搭配、过分热情毫无距离感的言行举止,再加上那张还算英俊的脸庞, 说这家伙是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私生活混乱的味道也不为过。   克里斯忽然很好奇,唐娜和马杰里如果‌知道他们喜欢的悬疑小说作家威拉德本人私底下是这样的, 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克里斯的沉默让良久没得到回应的斐瑞前倾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对你坦诚了这么多,也该轮到你做自我介绍了吧?”   克里斯瞥了一眼那位给‌斐瑞送完眼镜就立在一旁的男士, 思索良久,才从记忆深处翻出个弃置已久的假名:“卢卡斯·德里安。”经‌过这趟惊心动魄的航行,“阿凯提斯·德里克”这个名字已经‌在克拉克家族成员面前跟“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划上等号了。虽然同‌一条船上的三位“克拉克”都死在了海里,但考tຊ虑到克拉克家族拥有‌海妖族群的祭神传承,克里斯觉得还是另换个名字在苏门洲行走比较保险。   好在苏门洲的土著人种似乎天生不擅长‌捕捉新洲人的面部特征,他们大多数时候只能‌靠发色、瞳色和身材差异来分辨不同‌的新洲人。克里斯拙劣的伪装在科弗迪亚认识“克里斯六世”的人面前不凑效,但在苏门洲却‌是够用的。   “德里安先‌生,”成功问到了克里斯名字——虽然是个假名——的斐瑞点点头,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铺垫,开始引入他最初想聊的话题,“您喜欢我的作品?”   出于某种诺西亚人的体面,克里斯不好意思当‌着‌斐瑞的面否认他的小说,虽然自己根本没看过他的小说,于是含糊道:“算是吧。”主要‌还是唐娜和马杰里医生喜欢。   “那真是太棒了,我的荣幸,”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斐瑞愉快地取下那本克里斯翻过的《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一边示意那位帮他送眼镜的男士付钱,一边从衣兜里掏出根钢笔,动作迅速地在扉页的作者签名上方添加了几句赠语,旋即将‌书‌送到克里斯手里,“本周四下午三点,我将‌在明德威斯街15号举办一场文学爱好者的聚会‌,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前来参加?”   他根本不是文学爱好者啊,他就是客气客气。   克里斯默默接过斐瑞递过来的书‌,不着‌痕迹地比对了一下斐瑞的字迹和那上面原有‌的作者签名。居然的确像是同‌一个人的字迹……就是不知道那个签名是不是伪造的了。   “有‌时间的话。”   “那真是太好了,”斐瑞丝毫没有‌意识到诺西亚人委婉的拒绝,似乎以为克里斯答应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四下午三点,我在明德威斯街15号恭候您的到来。”   他没答应……   克里斯还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文化差异对人们在日常沟通中的影响。但见斐瑞兴高采烈地给‌他让开了路,他又下意识将‌多余的解释咽了回去。直到重‌新走出书‌店,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怎么的,稀里糊涂就收下了斐瑞塞给‌他的见面礼——那本附赠作者签名的《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热闹的街区渐渐变得冷清,夜幕降临的前兆彻底笼罩住了莱普昂。鉴于自己还没完成“寻找住处”的任务,克里斯回头看看书‌店里的斐瑞,又看看自己怀里的《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终于还是放弃了将‌这份八十费罗的赠礼归还回去的念头,转而走向临近的几条街道,开始搜寻起合适的旅馆来。   考虑到伊利亚临别前的嘱托,初步对比了一下几家旅馆的地理位置、住宿条件后,克里斯强忍住了跟旅馆老板商讨租金的冲动。一直等到伊利亚和米歇尔回来,他才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转述给两人。   听完克里斯描述的情况,米歇尔和伊利亚居然在入住和压价的目标上达成了空前的一致。他们选定了一家不那么靠近中央城区的旅馆,并且凭借十分优秀的砍价能‌力,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拿下了三间套房。   老实说,米歇尔居然很会‌讲价这件事完全出乎了克里斯的意料,他一直觉得“葬歌”组织内的邪|教徒都是崇尚武力解决问题的类型。虽然“翼骨”已经脱离“葬歌”了吧。   米歇尔似乎也觉得今天的自己有‌点过于讲道理了,不符合他一个邪恶分子的格调,很快便钻进自己的房间,“啪”一声甩上门。   没了促狭的对象,克里斯不得不遗憾地收回目光。这家旅馆的生意很一般,即使‌今天刚有‌大船进港,它也远没到客满的程度。米歇尔进了房间,走廊上便只剩下克里斯和伊利亚两个人。   灯火将‌克里斯视线所及的一切分割为界限分明的两个世界,一明一暗。光影摇曳间,克里斯摸出旅店老板给‌的那把‌钥匙,将‌其插|进锁孔。   “我有‌话要‌问你。”伊利亚忽然开口了。   克里斯愣了一下,本能‌地抬头看向他。   大概是因为想聊的话题不适合被别人听见,伊利亚没有‌立刻做出解释。赶在克里斯推开房门之前,他抢先‌卡住了门把‌手。   “咔哒”一声,锁芯在伊利亚开门的一瞬间发出清脆的响声。克里斯顿在原地,视线跟随着‌伊利亚的动作游移,直至伊利亚在椅子上坐定。   “进屋,关门。”   克里斯从伊利亚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这让他莫名有‌些忐忑。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忐忑的。   “我想了一下,”克里斯顺着‌伊利亚的意思钻进房间并带上门,随手将‌那本《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搁在靠近门口的矮柜上,“我最近应该没有‌做什么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的事‌情,不对,准确来说,我觉得我从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   伊利亚没有‌接克里斯的茬,只是交叉双手,微微眯起眸子:“你最近很奇怪。”   “有‌吗?”克里斯停顿片刻,试图用幽默的语言缓解一下凝滞的气氛,“你是指跟诺西亚时期的我相比,还是指跟科弗迪亚时期的我相比?如果‌是前者,我只能‌说人都是会‌成长‌的。但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我或许得这样回答你——在科弗迪亚的时候,陪着‌我奔波的是一群美丽的女士,而现在嘛,我身边只剩下你们这两位无趣的男士了。”   “别学麦卡拉侯爵说话,”伊利亚嗤笑一声,打断了克里斯的装模作样,“那种腔调不适合你。别总觉得我不了解你、你可以蒙骗我,克里斯。虽然我有‌时候的确喜欢用从前那副对待小孩子的态度对待你,但那只能‌算一种朋友间的戏弄,只是在逗你玩而已。你心里很清楚你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也很清楚。你不可能‌对接下来要‌做什么毫无规划,这不符合你现在的性格。所以,你中午在街上露出那副被我问住的样子……不是因为你没有‌计划,只是因为你心里的那个计划不方便告诉我,对不对?”   克里斯垂下眸子,并没有‌回答伊利亚。但伊利亚知道,这样的反应就等同‌于默认了。   他总是很了解克里斯的。   “你不信任我?”伊利亚也随即敛眸。   房间里的灯光落在他浓密的睫羽间,在他蓝灰色的瞳仁下方扫上一片深沉的阴影。这让伊利亚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有‌些低沉了:“是因为那个邪|教徒说的话?还是因为海下的羽蛇虚影?你看到了对吗?你害怕我?”   克里斯没想到伊利亚会‌这样想:“我没有‌不信任你,更没有‌害怕你。那不是一回事‌。”   “没有‌吗?”伊利亚盯住克里斯的眼睛,像是在分辨他的“没有‌不信任”和“没有‌害怕”是不是谎话。   “我真的不是在防备你。”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自从法穆镇邪祭事‌件之后,伊利亚因为他中了沉睡诅咒,克里斯就再没有‌跟任何人完完全全地交过心了。即使‌是在后来关系还不错的莱因斯和德米特尔面前,他也总有‌一些秘密需要‌隐瞒。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并且做好了一直这样下去的准备。伊利亚在沉睡期间能‌感知到外界发生了什么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早在法穆镇的时候,他就告诉了伊利亚罗克亚特的存在,在科弗迪亚的时候,克里斯也不指望自己身上的其他秘密能‌瞒过置身于笔记之内,能‌通过罗克亚特共感他遭遇的伊利亚。这样看来,伊利亚竟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他全部秘密的人。他信任伊利亚,本该为此感到庆幸,感到轻松——但他很清楚,自己身上的特殊会‌给‌亲近的人带来伤害。让伊利亚因为自己承受不必要‌的厄运,这是克里斯所不愿意看到的。克里斯从来没有‌这么矛盾过,一边希望自己的朋友能‌过上幸福顺遂的生活,即便自己再也不能‌出现在朋友的人生中,一边又自私且幼稚地觉得……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好吧,他承认,他还是没能‌完全摒弃人性中软弱的部分。即使‌一路上总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短途的同‌行者,他还是会‌觉得孤独。他不喜欢那种寂寞的感觉。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边怀着‌循序渐进地疏远伊利亚、哄骗伊利亚回到索德里新洲,让伊利亚远离他的想法,一边因为害怕伊利亚觉得自己变了——好像两人之间的友情在他沉睡的那五年里已经‌变质了一样——而努力扮演着‌那个“五年前的克里斯”。tຊ   诚然那只是扮演,他早就不是五年前的克里斯了。   他内心深处很清楚这一点。   然而此刻,面对着‌伊利亚那双深沉的蓝灰色瞳仁,克里斯很不想承认这件事‌,即使‌伊利亚已经‌主动点破了它。   “我不是在防备你……”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重‌新跟伊利亚对视了,他忽然觉得很抱歉。他似乎一直在用对“五年前的克里斯”的扮演欺骗伊利亚。这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的那种不安从何而来。他可以跟那个时候的自己和解,但伊利亚不是他。   “在你眼里,我现在和另外那间屋子里的邪|教徒没两样?”   “当‌然不是,”克里斯被伊利亚追问得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我只是、我只是更希望你能‌回索德里新洲,回诺西亚,不要‌掺和进我接下来要‌做的那些事‌情里。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同‌意,否则当‌初你就不会‌亲自去法穆镇找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你,只能‌先‌……”   “只能‌先‌在莱普昂停留一段时间麻痹我,”伊利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克里斯的答案似的,“等我被你糊弄过去之后,再找个理由把‌我打发回索德里新洲。这个理由很好编,你可以说你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需要‌交给‌亚尔林或是奥蒂列特,用法术递送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需要‌考虑,所以保险起见,你只能‌让你最信任的人做一趟信使‌。然后在我返回索德里新洲的这段时间里,你就跟所有‌人断掉联系,去做你觉得很危险、不值得连累我们的那些事‌。” 第288章 神像 “消除不信任的前提是相互坦诚。……   “是不是这‌么回事?”   克里斯说不出话。伊利亚实在太聪明, 也太了解他了。   “你说你没‌有不信任我、没‌有防备我,”一片死寂中,伊利亚屈指敲了敲桌面, “但在我看来,事实并不是这‌样。你宁愿和‌那两个‌邪|教徒同行, 也不愿意跟我并肩作战。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你认为我没‌法应对那些你必将经历的危险。你也不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 所以你才会觉得你从前所做出的那一两个‌微不足道的错误选择会成为我责备你厌恶你的理由。”   被戳中心‌事的克里斯下意识握了握拳。他想反驳伊利亚的话,却发现自己根本反驳不了。   伊利亚一瞬不瞬地盯住他的眼睛:“我记得罗德里格公爵不是这‌么教你的。”   “可他死了。他死了、莱因‌斯死了, 卡帕斯也死了。现实世界不是童话故事, 没‌有什么预言中的勇者在组建正义小队成功屠杀恶龙以后‌还能看到大家各自归乡过上‌幸福生活这‌样的大团圆结局。我不喜欢那种‌有人因‌我而‌死的感觉。”   伊利亚愣了一下。   良久的沉默后‌,这‌位前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最年轻的大法师垂眸,收敛起自己一贯的尖锐, 换了种‌十分低沉的腔调:“我从前也像你这‌样想。你跟那家伙说你看过我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背景资料,是真的还是假的?”   克里斯没‌想到伊利亚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转换话题, 但还是下意识回答了他:“是真的。”   “其实那个‌是不完整的,”伊利亚敲了敲自己旁边那把椅子的椅背, “我大概知道那家伙为什么会觉得我熟悉。但你一直站在那不累吗?”   克里斯迟疑着在伊利亚右手边坐下。   伊利亚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我其实不姓艾德里安, 我是科弗迪亚人。更准确地说,我算半个‌科弗迪亚人。那个‌时候科弗迪亚还没‌有完全废除蓄奴制,我母亲是从苏门‌洲卖到科弗迪亚的奴隶;而‌我血缘意义上‌的父亲, 是一名科弗迪亚高官。那个‌邪|教徒曾是克拉克家族的养子,我想, 他对我的那种‌熟悉感,应该是来源于我和‌我父亲外貌上‌的相似性。鉴于克拉克家族的成员和‌其他科弗迪亚政府官员常有往来,童年时期的他或许在某些场合下见‌过我父亲。”   “等等, ”克里斯没‌明白话题怎么就跳到了这‌个‌方向,“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伊利亚面色如常:“消除不信任的前提是相互坦诚。”   “可我真的没‌有怀疑过你,至少在这‌些方面。”   “是吗?”伊利亚顿了一下,“那就当我在教你怎么对朋友坦诚。”   克里斯又说不出话了。   伊利亚倒是将他“教克里斯怎么对朋友坦诚”的计划贯彻始终:“羽蛇虚影的事,这‌涉及到我离开科弗迪亚时的一段经历。你知道的,那些‘高贵’的老爷们会因‌为色|欲熏心‌和‌一个‌‘卑贱’的奴隶上‌|床,却不会将她真正当成爱人、妻子来尊重。又或者说,科弗迪亚的男人们嘛,即使是对自己真正的爱人、妻子,也尊重不到哪去。总而‌言之,我血缘意义上‌的父亲囚禁和‌控制着我的母亲,以折磨羞辱她为乐,并不将从她肚子里诞生出来的我视作一个‌继承着他血脉的‘儿子’。在我出生以后‌,我的母亲曾多次试图逃跑,但每一次都因‌为不忍心‌将我一个‌人留在那里而‌折返。后‌来有一天,我的父亲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尊石塑像,母亲从别人那里听说,那是一尊能帮人实现愿望的,奇异的神像。于是为了最后‌一次的逃跑计划,她将那尊神像偷了出来。这‌次她决定带上‌我一起逃跑。”   “邪神像?”   “或许吧,但无论怎么样,它的确帮母亲实现了愿望,”伊利亚看了克里斯一眼,“所以不管它要收取什么样的代‌价,也都还算公平。母亲是这‌样说的。她最后‌一次的逃跑计划成功了,但我们始终无处可去。于是父亲又带着人追了上‌来。她一直、一直很想获得自由,可在最后‌关头,为了掩护坐在小船上‌的我,她又主动回到了父亲面前。那艘船一直沿着圣希尔顿河的支流——在科弗迪亚我们叫它东塞因‌河——开到了诺西亚边境。但我没‌有正规的入境手续,想进‌入诺西亚,只‌有偷渡这‌一条路。为了躲避父亲的追捕,我掉进‌了东塞因‌河里。我以为我会就此死去,但实际上‌并没‌有。我只‌是遗失了那尊奇异的石像。从那以后‌,我获得了极高的、洋流领域的法术天赋。”   “那尊神像……”想起那片血色海域中的羽蛇神像,克里斯没‌忍住皱了皱眉,“是‘海神’像?”   “我猜祂不一定是‘海神’,也有可能是最初的羽蛇神,”伊利亚的语气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像是早就已经接受了自己和羽蛇神扯上关系的命运,“这‌就是我能对你坦诚的全部了。如果你一定要觉得‘希伯普利’预言是对的,你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处境未必就比你好‌多少。这‌样一来,我是不是也成了会给别人带来危险的‘灾难来源’?”   “那不一样。”克里斯觉得伊利亚这‌是在偷换概念。   “哪里不一样?”伊利亚盯住克里斯手背上的钥匙状纹印,“我以前也总觉得自己身‌上‌的某些特殊会影响到身‌边的人,所以我总想要跟他们保持距离。我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花在修习法术,和‌完成审判廷的工作上‌,即便有人主动向我示好‌,我也不会给他们太多回应。但后来我发现,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哪怕再优秀的人,想要浑身‌上‌下都没‌有一处短板,那也是不可能的。我们总免不了在某些时候借用他人的力量。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伊利亚用这‌么循循善诱的语气说话,克里斯有点不适应了:“我、我知道。”   “那你就没‌有什么要向我坦诚的吗?”伊利亚抬眸跟克里斯对上‌视线。   “我……”克里斯被他看得莫名紧张了起来,“你不是什么都猜到了吗?”   伊利亚的目光落到了那本《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上‌。   克里斯一愣,反射性就解释起来:“那个‌是我今天逛到了一家书店里,呃,一个‌自称这‌本书作者威拉德的男人送的。他邀请我去参加一个‌文学爱好‌者的聚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文学爱好‌者的聚会?”伊利亚皱了下眉,“类似的聚会应该只‌有圈子里的熟人才有资格参加,你不会暴露身‌份了吧?他在给你下套?”   “不可能吧,看他的反应,不像是猜到了我真实身‌份的样tຊ子。”一想起白天里遇到的斐瑞·杰拉德,克里斯就感到一阵语塞。   伊利亚点点头,似乎勉强接受了克里斯的这‌种‌说法:“那么你接下来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眼见‌是瞒不过伊利亚了,克里斯敛眸,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原本是想先找个‌理由把你哄回索德里新洲,再通过利亚姆·亚伯拉罕和‌米歇尔两边的关系,尝试利用‘葬歌’找到‘旧日‌神殿’的踪迹。当然,必要时我会以新教教宗的名义和‌白骑士团取得联系,但这‌需要冒一定的风险。毕竟诺西亚承认的官方教会依旧是救赎教会,我们只‌有神秘侧的‘盗火者’,因‌为继承了审判廷的名誉,勉强算半个‌受官方承认的法术组织。但‘盗火者’也还没‌能彻底跟救赎教会的世俗侧分割开来。所以白骑士团对我们的新教会是什么态度……这‌很难说。和‌白骑士团取得联系这‌条路只‌能作为备选。”   “我说过让你离那两个‌邪|教徒远点的。”伊利亚皱了皱眉。   “我只‌是觉得,如果寻找‘旧日‌神殿’的踪迹这‌件事会给我带来危险,那么这‌种‌危险波及到米歇尔和‌利亚姆,远好‌过波及到其他无辜的人。毕竟他们是两个‌资深的邪恶组织成员,应付此类危险的经验和‌手段,从理论上‌来讲,应该都很丰富。”而‌且像利亚姆那样的家伙,就算因‌为他死在了这‌个‌过程中……他也不会太伤心‌。   伊利亚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抬起头,定定看进‌克里斯的眼睛里:“在这‌一点上‌,我可以稍作让步。但前提是,你和‌他们达成的所有合作,共同做出的所有计划,都必须及时告知我。起码我要知道,如果你那边出了问题,我应该去哪捞你。”   克里斯一怔,默然良久,才低低“嗯”了声。   “很晚了,早点休息。”在灯火的映照下,伊利亚按着克里斯的肩膀站了起来。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直落到没‌关严的窗户底下。   “我知道,”克里斯盯着伊利亚从苏醒以来就没‌再修剪过的长发发尾,灯光随着火苗的晃动而‌跳跃了一下,伊利亚的影子也旋即微微一晃,“谢谢你,伊利亚。”   已经走到门‌口‌的伊利亚顿住脚步,哼笑一声。他没‌有对克里斯做出回应,只‌是顺手摸过斐瑞·杰拉德赠送的那本悬疑小说:“我拿去检查一下,看看那位‘威拉德’先生有没‌有在上‌面动过手脚。苏门‌洲黑巫泛滥,可不像索德里新洲。虽然索德里新洲的治安似乎也没‌好‌到哪去。”   -----------------------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宝宝们。 第289章 圣山拜礼会 “利亚姆·亚伯拉罕那家伙……   终于结束了长达一个多月的海上航行, 难得睡了个好觉的克里斯很想‌在房间里躺到下午三‌点再起床,但伊利亚以“糟糕的作息不‌利于身体健康”为由将‌他拽出了门。克里斯因此吃上了自离开‌坎德利尔以来最准时的一顿早餐。   早餐时间结束后,伊利亚将‌那本‌《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递还给克里斯:“我检查过了, 那位给你送书的先生应该没有问题。听本‌地人说,阿布索尼亚的悬疑小说作家威拉德最近也的确在莱普昂采风。不‌出意外的话, 你遇到的应该就是这本‌书的作者‌威拉德本‌人。关于那个文学‌爱好者‌的聚会……你想‌去参加吗?”   “不‌是很想‌。”克里斯觉得伊利亚不‌可能不‌知道他不‌是文学‌爱好者‌。   “我建议你可以去参加一下, ”伊利亚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威拉德这个笔名背后的家伙叫斐瑞·杰拉德,他是阿布索尼亚著名戏剧大‌师吉尔伯特·杰拉德的儿子。那位大‌师生前是一名虔诚的忏悔信徒, 和阿布索尼亚前代的好几位著名行修关系密切。虽然圣山拜礼会不‌像审判廷和白‌骑士团那样组织严密, 但他们是最深入民众的一个官方法术组织。如果‌你能通过斐瑞·杰拉德接触到圣山拜礼会的人,或许对你寻找‘旧日神殿’踪迹的计划有帮助。”   克里斯没想‌到伊利亚这么快就替他想‌好了后续计划的补充方案,甚至距离他向伊利亚坦白‌、伊利亚拿走那本‌悬疑小说才‌过去半天不‌到的时间。这让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磕磕绊绊做事的克里斯有些反应不‌过来:“圣山拜礼会?”   “对, 圣山拜礼会,”伊利亚卷了卷自己外套的袖子, “根据那个叫米歇尔的邪|教徒给出的信息,‘荧火’的主要力量才‌从索德里新洲迁移到北苏门洲没几年, 他们在苏门洲的根基肯定没有本‌地的法术组织深。救赎审判廷跟白‌骑士团关系向来还不‌错,但圣山拜礼会的组织架构太松散了。他们跟审判廷和白‌骑士团不‌一样, 他们的法师不‌臣服于任何一个国‌家,不‌为任何一种特定的群体服务。他们通常就像普通的苦修士一样混在人群里,靠道德和接受法术传承前签订的契约来进行自我约束。除了入会前的考核比较严苛, 他们组织的管理……好吧,在我看‌来他们根本‌没有管理。总而言之, 圣山拜礼会是一个比‘菲拉德林’还要松散自由的组织。你想‌找他们的人帮忙,通常情况下只能靠跟某些特定成员的私交来打通关系。前几年跟圣山拜礼会成员维持着‌联系的审判廷成员,我没记错的话只有霍朗·奎恩。但现在霍朗·奎恩死‌了。所以,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意思就是,他现在只能放弃依靠从前救赎审判廷的遗留走捷径的想‌法,从零开‌始打通圣山拜礼会的关系。   但明白‌归明白‌,克里斯还有另外的疑问:“那白‌骑士团那边的关系,现在还有希望打通吗?”虽然他最初所做的打算是带着‌伊利亚去南苏门洲找白‌骑士团的阿贝尔·梅尔维尔,但老实说,他对那位白‌骑士会不‌会帮他们其实心里也没底。何况救赎教会的世俗侧和神秘侧已然分裂,白‌骑士团会怎么看‌待“盗火者‌”这个由审判廷改制而来的组织,怎么看‌待他们建立的新教廷,这都很难说。   伊利亚瞥他一眼‌,神情有些古怪:“我记得你提过阿贝尔·梅尔维尔。”   “是的。”克里斯没看‌懂伊利亚的眼‌神。   “八年前,贡德王国‌的国‌王来访诺西亚,阿贝尔·梅尔维尔在他的卫队之内。我跟他进行过一场友好的切磋。”   伊利亚跟阿贝尔·梅尔维尔认识?   克里斯完全‌没料到这样的发展:“你怎么什么人都认识?”   “什么叫我什么人都认识?”伊利亚似乎觉得克里斯的用词很奇怪,“是总有人想‌认识我。当一个人以法术实力而闻名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烦恼。阿贝尔是,我也是。当然,阿贝尔那家伙的情况比我要好得多,毕竟他喜欢切磋。”   克里斯上下打量伊利亚,实在没看‌出他以法术实力闻名的强者‌风范。虽然他早就知道伊利亚是诺西亚最厉害的洋流法师,也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纯法术实力最强的人,但要把伊利亚和类似于“大‌陆闻名的强大‌洋流法师”这样的称号挂上钩,克里斯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不‌习惯。可能是因为伊利亚距离他的日常生活太近了,没有什么可供想‌象和美化的空间了吧。   为了将‌那种莫名的不‌协调感从脑海中清除,克里斯咳嗽两声:“所以你们的切磋,最后谁赢了?”   “当然是我,那还用问吗?”伊利亚嗤笑,“不过他对这个结果很不甘心,非要跟我三‌场两胜。最后还是安瑞克看‌不‌下去了出面调停,让他十年之后再来找我比。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履行这个毫无意义的约定。”   “那照你这么说,如果‌你去找他的话,他是不‌是会很欢迎你?”克里斯豁然开‌朗。   伊利亚睨他,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别那么激动‌,前面还有个必要的流程未完。”   “什么流程?”克里斯一愣。   伊利亚理所应当地抱起手臂:“你求我。”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忍住了攥拳的冲动‌:“我以为你主动‌提出这件事,就等于你已经答应了帮我去见他。”他该说什么,真不‌愧是他认识的那个伊利亚吗?   “是吗?”伊利亚十分刻意地压了下眉毛,“可你昨天晚上不‌是说,希tຊ望我能回索德里新洲,远离这些危险的事情吗?我现在觉得,你昨晚说的非常有道理啊。既然你不‌相信我,不‌愿意把后背交给我,那我还是懂事一点,早点回诺西亚为好。你说对不‌对?”   “你从前没这么记仇的!”克里斯产生了一种被伊利亚拿住把柄的无力感,“昨晚的事不‌都过去了吗?”   伊利亚微笑:“过不‌过去是我说了算吧。”   “……我错了。”克里斯还是很擅长承认错误的。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伊利亚屈指敲了敲桌面,“大‌点声?”   克里斯终于还是攥紧了拳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伊利亚,算我求你了,你帮我去见阿贝尔·梅尔维尔一面。”   伊利亚点点头:“这还差不‌多。既然你都这么恳求我了,那么,我明天就出发去贡德。但阿贝尔当下未必就在贡德王国‌境内,如果‌他不‌在,我还得花费一定的时间打听消息。你先自己留在密奥内费尔罗,想‌办法接触圣山拜礼会的人。”   克里斯“嗯”了一声。   “尽量不‌要动‌用‘葬歌’那边的力量,”见米歇尔从另一侧的楼梯上来,伊利亚又下意识抬手,补充了两句,“非要动‌用的话,一定要记得提前给我打声招呼。另外,如果‌你真的成功接触到了圣山拜礼会的人,甚至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和‘旧日神殿’相关的情报,及时通知我。不‌,最好是每有一点进展就告知我。”   “知道了,”克里斯觉得伊利亚有点过分紧张了,“我是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遇到危险知道躲开‌和求援。”   “你真的知道求援?”在这一点上,伊利亚似乎非常不‌信任他。   “你真的打算拿昨晚那点事念叨我一辈子吗?”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好吧,”伊利亚放下右手,瞥了一眼‌走上前来的米歇尔,“你的狐朋狗友好像有话要跟你说,我先回屋。”   “狐朋狗友?”米歇尔刚上前就听到这么一句挤兑,当即攥紧了拳头。   克里斯怜悯地瞥米歇尔一眼‌:“冷静,你说不‌过他,也打不‌过他。”   虽然这是事实,但听起来怎么就这么让人生气呢。米歇尔一拳砸在桌面上:“利亚姆·亚伯拉罕那家伙来信了。”   “他不‌是昨天刚走吗?”   “他们‘荧火’在北苏门洲的重要港口附近预设有隐蔽的传送法阵,可以直通巴尔杰德密林,”米歇尔从大‌衣底下掏出一封拆过的信,扔到克里斯面前,“我猜的。”   克里斯用手边的小木棍戳了戳那封信。   “没问题,我检查过了。”米歇尔十分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坐在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将‌信将‌疑地用小木棍把信封推到米歇尔面前:“你们两个之间还有联系?”   “伊利亚·艾德里安不‌是排挤我们吗?”米歇尔古怪地笑了一声,“但我看‌你的意思,你并不‌打算放弃‘葬歌’那边的情报来源。如果‌我不‌帮你跟利亚姆·亚伯拉罕保持联系,你再想‌找他会很麻烦。”   好吧,这很合理。克里斯放下手里的小木棍:“你变聪明了。”   “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米歇尔一点也没有被夸到的感觉。   克里斯挑眉:“你应该看‌过信的内容了,我就不‌看‌了。总结一下重点?”   “你把我当你家的男仆?”米歇尔刚刚松开‌的拳头又有攥紧的趋势。   “没有啊,”克里斯单手撑住脑袋,“我们之间不‌一直都是这种相处模式吗?”   米歇尔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片刻的沉默后,在索德里新洲赫赫有名的禁忌法师“鳞蛇”捡起了那只信封,再次将‌信纸抽出来:“他邀请你去‘荧火’总部做客,并且给出了一些‘荧火’在密奥内费尔罗的隐秘联系方式,让你有需要的时候就找他们帮忙。”   “这么贴心?”克里斯有些意外,“他就不‌怕我反手将‌他们卖给本‌地官方教会吗?”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我总是请完假又放不下全勤小红花。(…) 第290章 明德威斯街15号 他的那些绯闻对象竟……   “白‌骑士团在密奥内费尔罗没有驻地, ”对于“荧火”的安危,米歇尔秉持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甚至还认认真真地给‌克里斯分析起‌来, “坎因教的行修普通人很难联系上,如果你要举报‘荧火’在密奥内费尔罗的活动, 只能通过本地法正教的世俗教会联系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但由于白‌骑士团和其他官方法术组织的性质不太一样, 他们的管辖权实际上是归属于各国政府的, 跨国办事会比较麻烦。你的举报可能很难起‌到实际作用。”   克里斯明白‌了。意‌思就是,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大‌概率不会太愿意‌接手异国境内的邪|教徒清剿任务。即使他们接手了, 在前期漫长的办理相关‌手续的时间里, “荧火”的人也完全来得及撤离原先的据点。利亚姆对他表达的“诚意‌”背后果然还设着严密的防备。   “玩心眼的家伙,”克里斯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要回信骂他。”   “好主意‌, ”米歇尔难得真情实感地给‌克里斯鼓了下掌,“但他是‘荧火’的‘先知’, 以他的预知能力,我猜你这封信会被他拒收。”   “写了再说。”克里斯摸出信纸。   怀着某种看热闹的心态, 米歇尔抱起‌手臂靠到克里斯侧后方。直到克里斯更换到第三张信纸,他才假作不经意‌地开口发问:“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   “怎么打算的?”克里斯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具体的安排暂时还没有,但或许会去参加一个文学爱好者的聚会。”   “是吗?”米歇尔垂了下眸。   听出了米歇尔话中深意‌的克里斯将目光转向他:“你一直在我身边待着真的没什‌么问题吗?”   米歇尔瞥他一眼:“我遵从神谕的指示。”   “神谕?”克里斯眼底的笑意‌深了。他下意‌识将声音压低,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炽天使和真神之间尚有差距。利亚姆对‘森之主’心悦诚服我还勉强能理解, 毕竟他是灵法师,‘森之主’艾莫拉迪亚手里看起‌来掌握着相关‌的权柄。但你不一样, 米歇尔,你是禁忌法师,‘冥河之龙’卡洛斯手里的权柄是死亡和恐惧, 并不是真正的禁忌之力。真正的‘禁忌’,只可能跟暗渊有关‌,跟‘旧日神殿’供奉的那位有关‌。”   米歇尔的眸子微微一闪:“你还是怀疑我?”   “并不,”克里斯抬手拍上他的肩膀,“我是在提醒你,神不可信。”伪神更不可信。   米歇尔无‌甚情绪地笑了一声,对克里斯的观点不置可否,只是又捡起‌了他刚刚提到过的话头:“你要去参加什‌么聚会?”   “哦,一个文学爱好者的聚会。”克里斯以为米歇尔没听清,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顺着克里斯的视线,米歇尔也将目光投向那本平放在桌面上的《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你不会真是来旅游的吧?”   “伊利亚让我去。”   “你有什‌么必要这么听他的话?”米歇尔受不了了,“他把你当小孩子糊弄呢。”   克里斯警告般瞥了他一眼:“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不喜欢你说伊利亚的坏话,这非常伤害我们两‌个的友谊。而且,我当然知道‌伊利亚让我去参加那个聚会只是想独自揽下危险,所以随便给‌我找点事情做转移注意‌力而已——他了解我,同样的,我也了解他。但我所关‌心的是,他跟我提到了圣山拜礼会。”   “圣山拜礼会怎么了?”在“翼骨”内部也是被孤立的边缘人士的米歇尔显然不像利亚姆那样了解世界各大‌法术组织的势力分布。   克里斯突然觉得跟这家伙聊天真费劲:“圣山拜礼会的人以什‌么而闻名?”   米歇尔想了想,不确定地答:“炼金术?”   “没错,”克里斯打了个不响的响指,肯定了米歇尔的答案,“听伊利亚提起‌圣山拜礼会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曾经还在救赎审判廷里的时候看到的一份卷宗。那份卷宗里提到,在法师时代‌的末期,坎因教内曾有一名法师成功利用秘术,将一名人类老‌者的灵魂移植到了炼金术炼成的‘载物‌’中。”   “所以?”米歇尔不明白‌这件事对克里斯有什‌么吸引力。   克里斯没有回答,只是微不可察地下沉视线,瞥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总而言之,我思前想后,觉得伊利亚的提议还是有点道理的,”克里斯轻咳一声,“威拉德,也就是斐tຊ瑞·杰拉德,他的父亲曾跟阿布索尼亚的多名行修来往密切。以我对绝大‌多‌数上流社会成员的了解,在知道‌世界上的确存在一些常理所不能解释的神奇的情况下,他们总会试图利用自己的社会影响力去尽量结识一两‌名有真本领的奇人异士。也就是说,法师。我不相信吉尔伯特·杰拉德活了那么多‌年,结识了那么多‌的行修,人际关‌系中就没有一个圣山拜礼会的法师。同时,按道‌理来讲,他知道他的某些人脉关系是一种‘特殊资源’,应该也会特别注重这种资源的家族传承。所以,斐瑞·杰拉德对我而言是一个值得结识的人。”   米歇尔听得迷茫:“斐瑞·杰拉德是谁?”   克里斯一愣,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告诉米歇尔那天下午发生的事,于是把斐瑞那天的举动又在米歇尔面前重复了一遍。这次米歇尔不迷茫了,但却皱起‌眉头:“你是说,他第一次见面就对你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是的,”克里斯知道米歇尔想提醒自己什‌么,“就像加利斯堡的艾利克斯·弗格斯一样。艾利克斯亲近我是因为受到了利亚姆的影响,但斐瑞·杰拉德,在近距离观察过他之后,我确信他的身体和精神都非常健康。经过海上那些风波,我的法术实力相较于原先提升了不少。我想我应该没有误判。值得一提的是,人群中的绝大多数人是不可能健康到那种程度的。无‌论是劳碌奔波的穷人们,还是养尊处优的富人们,正常人的身体和精神或多或少都有点这样那样的毛病,完全没有问题反而显得不正常。何况斐瑞·杰拉德这个人看起‌来……非常纵|欲。当时在他面前我还没有细想,但伊利亚提了圣山拜礼会和吉尔伯特·杰拉德的事,有些被忽略掉的细节就浮现出来了。我想他的生活应该非常优渥,还有一些‘专业’人士帮他调理。能做到这种程度,那位专业人士是法师的可能性很大。”   这次米歇尔听懂了:“所以,他接近你很可能是受了某些‘专业人士’的指使?”   “那倒不一定,”克里斯“呃”了一声,“他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好色。”老‌实说,把自己形容成“色”,克里斯还怪不好意‌思的。奈何斐瑞·杰拉德那家伙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么回事。   “好色?”米歇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本地人说密奥内费尔罗语说多‌了,把耳朵听坏了。克里斯说的是诺西亚话啊,他怎么就听不懂呢。   按照斐瑞·杰拉德给‌出的邀请信息,克里斯在当地时间星期四下午两‌点五十‌五抵达了明德威斯街15号。由于本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爱好者,克里斯担心自己做出什‌么不符合“文学爱好者”身份的行为,于是提前一天找远在科弗迪亚的唐娜恶补了一些相关‌知识。唐娜被克里斯叫起‌来的时候哈奥纳州还在凌晨两‌点——她跟克里斯存在八个小时的时差。这让唐娜在回应克里斯的请求之前先痛斥了他整整十‌分钟。   但不管怎么样,克里斯到底还是从唐娜处得到了不少跟斐瑞·杰拉德有关‌的信息。譬如斐瑞·杰拉德喜好甜食,厌恶蔬菜,又譬如他曾跟三十‌八位知名作家、戏剧演员、歌剧演员,甚至贵族夫人传过绯闻。令克里斯大‌吃一惊的是,他的那些绯闻对象竟然还完美‌符合了一比一的男女‌比例。   这让在明德威斯街15号门口停下脚步的克里斯有些心情复杂。老‌实说,他只想用合乎道‌德也不出卖底线的方式接触圣山拜礼会的人,但一想起‌斐瑞·杰拉德那天在书店里异乎寻常的热情态度,克里斯就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你还不进去吗?”藏在暗处跟过来的米歇尔用通讯法术将疑问句传进克里斯的耳朵。   克里斯做了次深呼吸:“老‌实说,我还是觉得斐瑞·杰拉德那家伙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没等米歇尔回答他,一只熟悉的胳膊便冷不防搭上了克里斯的肩膀。克里斯抬眸看去,知名悬疑小说作家威拉德,也就是斐瑞本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领一众衣着光鲜的“文学爱好者”从明德威斯街15号的小别墅里走了出来,看起‌来甚至给‌人一种专门来迎接他的错觉。   “德里安先生?”斐瑞语气里的惊喜不似作伪,“没想到您真的来了,还这么准时!”   跟斐瑞一起‌走出门的那群不用为生计发愁的、“爱好文学”的少爷小姐老‌爷夫人们也顺着斐瑞的目光看向克里斯。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就数斐瑞的视线最为灼人。   还不太能适应苏门大‌陆风俗习惯的克里斯后悔了。他当时也没答应斐瑞的邀请。   今天就不该来。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有没有必要但还是声明一下,斐瑞拿的不是塞西莉娅剧本,他只是单纯的浪|荡色批。() 第291章 莫妮卡 “我叫莫妮卡,你呢?”   被斐瑞带进明德威斯街15号后, 克里斯十分谨慎地选择了一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定。对克里斯有所‌好奇的本地“文学爱好者”们分了四拨过来‌跟克里斯打招呼,但由于克里斯反应平平,看起来‌不太愿意‌加入他们对当代文学的探讨, 渐渐地,他们又都重新撤回了自己的小圈子里。克里斯的身边短暂热闹了十来‌分钟, 很快便重归沉寂。   这样‌的情形克里斯早年在坎德利尔就已经习惯了, 因此倒也没有什么被冷落的感觉。毕竟他今天过来‌也不是为了结识本地的文学爱好者, 什么有钱有势的少爷小姐,老爷夫人。他关心的至始至终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斐瑞·威拉德身边有没有圣山拜礼会的法‌师。没了那些恼人的社交需求, 他只‌需要盯紧斐瑞本人,和斐瑞身边来‌往比较密切的宾客们就可‌以了。   这场聚会并不像克里斯从‌前在坎德利尔参加的那些聚会。从‌前在坎德利尔,大家都知‌道他的身份, 有些人有时迫于无‌奈,或是出于某些恶劣的、捉弄的心思, 还有可‌能主动过来‌招惹一下坐在宴会厅角落里的他。现在在苏门洲,斐瑞的这些宾客都只‌当他是个被斐瑞邀请过来‌的普通诺西亚人。试探几次过后, 发现他的确没什么背景,性格也沉闷无‌聊, 拜高踩低的体面人们就彻底对他失去了兴趣。克里斯经过短暂的交流排除了主动找自己搭话的几个年轻人是法‌师的可‌能,只‌得将目光转向斐瑞,开始盘算怎么跟斐瑞拉近关系。   老实说, 他到现在还有点犹豫要不要跟斐瑞拉近关系。毕竟斐瑞这个人看起来‌真的很不正经。   正当克里斯盯着斐瑞被一群女士包围的背影发愁之际,一位珠圆玉润, 两颊圆鼓鼓,穿着一身明黄色礼服的年轻女孩靠了过来‌:“你在看斐……呃,威拉德先生?”   “呃, ”虽然这是事实,但不知‌道为什么,克里斯内心深处很不想‌承认,“是的。您是?”   胖胖的女孩微笑起来‌,将两只‌眼睛眯成‌亮晶晶的月牙:“我叫莫妮卡,你呢?”   斐瑞向众人介绍自己的时候莫妮卡不在,她好像是中途才进门的。克里斯想‌了想‌,按照苏门洲的礼仪向莫妮卡伸出一只‌手:“卢卡斯·德里安。”对上视线后,克里斯才认真地打量起莫妮卡的外貌来‌。她虽然身材较为丰腴,五官却并不难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见过莫妮卡这双蓝眼睛。   “德里安先生,”出乎意‌料的是,莫妮卡抬起克里斯的右手,虚空轻吻了下他的手背,“看起来‌您是诺西亚人。”   “诺西亚人的礼节不是这样‌的。”意‌识到莫妮卡的意‌思,克里斯忍俊不禁地收回了还放在斐瑞身上的注意‌力,主动朝她行了个诺西亚的贵族礼。   莫妮卡笑着歪了歪头,竟然也没有什么尴尬窘迫的意‌思:“原来‌是这样‌,感谢您的纠正。果然,我就说父亲给‌我请的那位礼仪课老师像个骗子。可‌他非说那家伙是正经的诺西亚人。”   克里斯没什么心思陪莫妮卡聊天,因而只‌是笑了笑。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莫妮卡瞥了一眼还在女人堆里的斐瑞,用‌一只‌手挡住半边脸颊,将脑袋凑近了克里斯:“那家伙是个情场浪子,而且他还跟不少男人传过绯闻哦。”   “我知‌道。”克里斯并未将目光转向莫妮卡。   莫妮卡似乎以为他没明白自己tຊ的意‌思,本能地跺了跺脚:“事业成‌就不能代表人品!您可‌千万不要因为崇拜威拉德而上了斐瑞·杰拉德的当,他最喜欢的就是您这种身材高大、长‌相‌英俊却不粗犷的年轻男士了!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为什么要邀请您来‌参加这场聚会!”   莫妮卡的语气莫名让克里斯想‌起了少女时期的黛丝丽。虽然黛丝丽刚到坎德利尔的时候还很瘦弱,外貌上跟丰腴的莫妮卡相‌差甚远。   这让克里斯不由得收回了还放在斐瑞身上的目光,略微弯腰跟莫妮卡对上视线:“有这回事?”   莫妮卡没意‌识到克里斯在逗她,略微睁大了她那双原本就大的蓝眼睛:“难、难道您不在意‌这种事情?德里安先生,我……我没有指点您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觉得即便是那样‌,斐瑞也不是一个好的人选。”   “打住,”莫妮卡的反应让克里斯没忍住笑出了声,“打住,莫妮卡小姐。我不是。我只‌是有点事情想‌求杰拉德先生帮忙,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样啊。”莫妮卡似乎松了口‌气。   人群中的斐瑞仿佛感应到了这边有人在说他坏话似的,毫无‌征兆地转过头来‌,微笑着冲克里斯举杯。克里斯虚伪地端起旁边的葡萄酒回应了他一个举杯动作,却并不喝酒。还不到他肩膀高的莫妮卡默默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抱着装甜品的盘子仰头看他:“先生,你这是在弄虚作假。”   “我哪里弄虚作假了?”克里斯笑眯眯地俯视莫妮卡。   胖胖的女孩左右环顾一圈,见没人注意‌到这边,飞快做了个在上流社会成‌员们眼中不太文雅的叉腰动作:“他给‌你敬酒你不喝,我都看到了。”   克里斯再次被这个可‌爱的胖女孩逗笑:“但是他没看到,这就不会给‌我造成‌社交危机。”   “虚伪的大人。”莫妮卡飞快做了个鬼脸。   克里斯放下酒杯:“那我应该叫你什么,狡猾的小鬼?”   莫妮卡轻“哼”一声,似乎并不讨厌“狡猾的小鬼”这个称呼,反而语气惊奇:“这种时候你不应该纠正我说,我刚刚做的那些动作一点儿也不淑女吗?”   “可‌能是因为,我还见过比你更不淑女的女孩儿吧。”后来‌那个女孩儿当上了诺西亚的女皇。   “是吗?”莫妮卡的眸子微微一亮,“那个女孩儿也是诺西亚人吗?她是什么样‌的?我真想‌跟她做朋友!哎……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北苏门洲,也不喜欢莱普昂。虽然家人们对我很好,但是他们总觉得我吃得太多,长‌得太胖,五官不漂亮,行为举止也不淑女!可‌是我为什么要做淑女,我早就说过了,我可‌是要做最强海盗的女孩儿!海盗当然要能打能吃!”   克里斯险些被空气呛住,凭空咳嗽起来‌:“你要做什么?海、海盗?等等,我现在参加的是一个文学爱好者的聚会吧?”   “没错啊,”莫妮卡理直气壮,“虽然我的第一理想‌是成‌为最强海盗,但斐瑞的书我也每一本都看过啊。我都计划好了,要是实在做不了海盗的话,我就去做个私家侦探。那一定很酷!”   克里斯看了看莫妮卡,又看了看人群中的斐瑞:“我觉得他也没做过侦探,小说创作和实际生活还是有很大出入的。”   “可‌是女孩儿做不了治安官。”莫妮卡低下头去,似乎为克里斯的话陷入了苦恼。   克里斯想‌了想‌,觉得比起鼓励莫妮卡做海盗的梦想‌,还是鼓励她去做侦探治安官更好一点:“换个角度想‌想‌,从‌前没有女孩儿当过治安官,你就将是苏门大陆第一个当上治安官的女孩儿。做海盗听起来‌很酷,可‌是很多时候,海盗们是要靠劫掠维持生计的。或许你以为海盗的生活都是宝藏和冒险,可‌事实并不是这样‌。难道你觉得,从‌一些努力生活的穷人手里劫掠财富,甚至夺走他们的生命是正确的吗?”   “那我也可‌以劫富济贫啊!”莫妮卡似乎对克里斯的说法‌感到不太服气。   克里斯垂下眸子:“富人并不都是正义的,穷人并不都是邪恶的。反之亦然。呃不对,我怎么在这里跟你闲聊起来‌了,我明明是来‌找杰拉德先生帮忙的。”   “你不准走,”莫妮卡抓住克里斯的袖子,“你说完嘛,我喜欢跟你聊天。别走!我可‌以给‌你想‌办法‌,一定让斐瑞帮你的忙。”   克里斯还是第一次被女孩子这样‌缠上:“莫妮卡小姐,您先放开我,这对您的名声不好。”   “太在乎名声的人往往都过得不太好,”莫妮卡一点也没有放开克里斯的意‌思,甚至抓他抓得更紧了,“你陪我聊天嘛,陪我聊天嘛!”   “莫妮卡姑姑!你在干什么!”没等克里斯将自己的袖子从‌莫妮卡手里解放出来‌,斐瑞·杰拉德已经脱离人群来‌到了两人身边。   他表情古怪地按住了莫妮卡的肩膀。   比斐瑞年轻不少的莫妮卡脸红了一瞬间,惊叫着抬起一只‌拳头:“我说过了,不准在外面叫我姑姑!”   斐瑞并没有被莫妮卡的拳头震慑到,反而往右边墙壁上一靠,哼笑起来‌:“德里安先生是我的客人,不可‌以对我的客人这么没礼貌哦。”   克里斯总算知‌道莫妮卡那双眼睛给‌他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这对姑侄的行事风格还真是……一脉相‌承。   “我哪有?”莫妮卡捋了捋自己额前的卷发,“我对德里安先生很尊重啊。反倒是你,斐瑞,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德里安先生现在是我的朋友,我会保护他的!”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还不够有威慑力,莫妮卡想‌了想‌,又专门挑了个众人看不到的角度朝斐瑞呲牙。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求问杰拉德家的基因里到底有什么。 第292章 子爵 在认识这家伙之前,克里斯真没想……   斐瑞屈指在莫妮卡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一点也没有为人子侄的自觉:“你还保护上人家了,我看德里安先生一点也不需要你的保护。话说回‌来,我有正事要跟德里安先生谈, 你找安娜她们聊天去。”   “我才不,”莫妮卡提高声音, 毫不相让地瞪了斐瑞一眼, “你觉得‌我会放任德里安先生跟你单独相处吗?德里安先生这么英俊, 你又这么的……一言难尽。”   不得‌不说,还是亲姑姑最了解侄子的人品。   克里斯在心‌里认同‌了莫妮卡的说法, 但表面上却还是装模作样地拦了莫妮卡一下:“莫妮卡小姐, 没关‌系的。我想杰拉德先生对我并没有什么不正当的企图,是您误会了。杰拉德先生,您想跟我谈什么?”他原本就‌在斐瑞身上有所求, 眼下斐瑞能主动过来找他,克里斯当然不会让莫妮卡破坏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   莫妮卡看看斐瑞, 又看看克里斯。虽然还是对斐瑞的人品不太放心‌,但毕竟克里斯自己表了态, 她也不好继续干预。   片刻的沉默后,莫妮卡向克里斯道了别, 提着‌裙子走进大厅另一侧的人群。   “失礼了,”终于‌成功劝走了莫妮卡,斐瑞下意识松了口气‌, “莫妮卡姑姑就‌是这么个性格。她从小生活在乡下,自由随性惯了。还希望德里安先生别跟她一般见识。”   “怎么会呢?”克里斯端起‌那种在社交场上常用的假笑。   虽然此前已‌经表明过有事想跟克里斯聊的态度, 但斐瑞还是象征性靠在桌边补充了一阵场面上的寒暄,力‌图将自己直白的目的性变得‌委婉。克里斯就‌站在旁边陪他演体面人。由于‌这场聚会上文学成就‌最高,也最受瞩目的悬疑小说作家威拉德来到了克里斯身边, 原本对他兴致缺缺的本地文学爱好者们也在过来跟斐瑞搭话的间隙捎带着‌给了克里斯几个正眼。克里斯端着‌酒杯接受了他们虚情假意的恭维话,几次三番过后,斐瑞发现了他不喝酒的事实。   “我一直以为诺西亚人都很能喝酒,”斐瑞放下酒杯结束铺垫,转而搭上克里斯的肩膀,“不过有的时候,人群中那些特殊的天才,他们也的确有一些私人的小癖好。譬如尤其喜欢或讨厌某种颜色,譬如一年三百六十多天都要吃温林顿芝士焗牛肉,又譬如像您这样,滴酒不沾。”   天才?   克里斯刚想接话,询问斐瑞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定位往这类人群身上靠,就‌被斐瑞抬手打断了:“大厅里太吵闹了,您觉得‌呢?”   这是要tຊ找个地方跟他单独交流的意思?克里斯怔愣片刻,维持住面上的假笑:“我觉得‌您说得‌对。”   “愿意跟我上楼吗?”斐瑞换了个略显暧昧的口吻,“我有位朋友很想见见您,他现在就‌在楼上等您。当然,我希望您在结束完跟他的交谈之后,不要急着‌离开。斐瑞·杰拉德还想请您喝杯咖啡,以私人的名‌义。”   克里斯敏锐地意识到斐瑞在前半段和后半段的私人邀请之间划了条鲜明的界限。如果“我有个朋友想见你”不是斐瑞以自己的名‌义进行‌的转达,那么……他是以什么样的立场说出‌的这句话?那个“朋友”又是什么人?   “我的荣幸。”思索片刻后,克里斯没有拒绝跟斐瑞的朋友会面。他现在的法术实力‌较之前已‌经有了很大的提升,就‌算斐瑞联合什么人给他设了陷阱,克里斯也有信心‌逃出‌去,最多就‌是受点伤。就‌算他大意轻敌或是遭遇暗算,也完全可以向守在外面的米歇尔求援。   得‌到了克里斯的应允,斐瑞很快便安排好宴会上的事,亲自带克里斯走上楼梯。在诺西亚,设宴的主人家像这样丢下宾客离场是一件失礼的事,但苏门洲的人似乎并不讲究这个。斐瑞的短暂离场并没有给聚会上的文学爱好者们带来太大的影响,他们依旧和自己关‌系好的朋友坐在一起‌,聊天的聊天,品尝酒水的品尝酒水,讨论文学的讨论文学。   在二‌楼一间会客室的门口,斐瑞停下脚步,十分严肃地敲了敲门:“赫德森子爵,德里安先生我带过来了。”   “咔哒”一声,会客室的门开了。克里斯对上了一双十分深邃的绿眼睛。那家伙比斐瑞要高不少,看起‌来跟伊利亚身量相近。他长得‌不算难看,但也绝不符合世俗意义上“英俊”的标准,只‌能说脸部线条十分硬朗。由于‌不苟言笑,那双绿眼睛和两条粗粗的短眉周围都萦绕着‌一股难言的冷淡气‌质。再配上他剃得‌很短的黑发,如果不是斐瑞称呼他为子爵,克里斯一定会觉得‌这家伙是个在役多年,尚未退伍的士兵。   “德里安先生。”赫德森子爵伸出‌手,十分勉强地上扬了一下嘴角。克里斯由此看出‌他并不是一个擅长微笑的人。   “子爵先生。”虽然斐瑞还没有给他们介绍彼此,但克里斯还是伸出‌手,接受了赫德森子爵的示好。   这家伙看起‌来不像是法师,屋里也没有其他法师的气‌息,所以斐瑞主动接近他是为了帮什么组织设计坑害他的可能性已经基本可以排除了。   “德里安先生,我此前已‌经跟您提过很多次了,”斐瑞首先是对着‌赫德森子爵象征性介绍了一下克里斯,尔后又转向克里斯,隆重地介绍起‌赫德森子爵来,“这是拉隆纳多的赫德森子爵,他很欣赏不惧风浪,跨越重洋,从索德里新‌洲前来苏门洲闯荡的有志之士。”   克里斯一愣,旋即意识到斐瑞和赫德森子爵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但他又不好直接说自己来苏门洲不是为了成就‌一番事业,毕竟自己的身份可经不起‌查,只好默认了他们这种说法:“原来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杰拉德先生……”   “你以为的没错,”斐瑞屈臂靠住克里斯,像那天在书店里一样对他眨了眨眼,“但那是我的私事,得‌等赫德森子爵跟你聊完公事之后,我们再提。”   “斐瑞,”赫德森子爵皱了下眉,做出‌即将呵斥斐瑞的架势,“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对于‌我们未来的合作伙伴、朋友,要尊重。”   “我很尊重德里安先生,”斐瑞和莫妮卡做出‌了同‌样的辩解,却并没有像莫妮卡呲他一样呲赫德森子爵,而是朝赫德森子爵行‌了个礼,“既然人给您送到了,我就‌先下去了,客人们还等着‌我呢。两位好好聊。”   斐瑞的口吻既正经又不正经,严肃中透着‌一股莫名‌的油滑气‌质。明明话里没有半个不规矩的单词,但那种独特的腔调就‌是让人浮想联翩。在认识这家伙之前,克里斯真没想过这个世界上还能有这么轻浮的人。   但赫德森子爵竟然也没有生气‌,只‌是习以为常地给克里斯让出‌进门的路:“斐瑞就‌是这么个性格,还请德里安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类似的话他好像刚听‌斐瑞说过一遍。   克里斯干咳一声,顺着‌赫德森子爵的意思走进房间,一张古朴的长桌瞬间撞进他眼底:“我知道杰拉德先生大概只‌是在跟我开玩笑,这没什么关‌系。”   出‌乎意料的是,赫德森子爵板着‌脸摇摇头:“我想他不是在开玩笑。从看到您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他为什么能在人群中注意到您了,您的外表实在太突出‌了,这很容易让您在苏门洲遭遇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就‌比如被斐瑞这样的人缠上。听‌说诺西亚是个比较保守的国家,您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部分男人也会选择同‌性作为床|伴吗?斐瑞大概就‌是这个想法。”   虽然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事实,但克里斯实在没预料到赫德森子爵能顶着‌这样严肃的表情将这种事说出‌口。更重要的是……斐瑞是他的朋友,这么说自己的朋友真的没问题吗?   “他不会介意的,毕竟这是事实。”或许是看出‌了克里斯此刻的想法,赫德森子爵在引克里斯到桌边坐下后,又板着‌脸补充了一句。   克里斯大脑空白了好一会,才有些木然地抬头:“我想我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一个成年人往往要在闯出‌一份事业之后才真正获得‌了享受爱情和家庭的资格,这是索德里新‌洲的一句俗语。至于‌肉|体欲|望……我并不崇尚放纵。”   “您是个有趣的人,”赫德森子爵在克里斯对面坐下了,“一般男人在意识到自己被一个同‌性觊觎着‌的时候,不是应该感到愤怒吗?我还以为您听‌完这番话会拍着‌桌子跳起‌来。”   “杰拉德先生虽然为人轻佻了点,但目前为止并没有做过什么直接冒犯到我的事情,”克里斯想了想,认真答道,“他说他只‌是有着‌一双很会发现美‌的眼睛,从某种方面来讲,他说的是对的。只‌要他没有使用什么不正当的手段违背别人的意志,强迫或是诱骗别人跟他做些什么,这件事就‌不会影响到我对他本人的评价。”   赫德森子爵略显生硬地笑了笑:“千万别让斐瑞听‌到这种话。”   克里斯于‌是也陪着‌他笑了笑:“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并不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地方值得‌杰拉德先生和子爵先生对我另眼相待。杰拉德先生对您说了什么,以至于‌您愿意在今天,屈尊降贵地来这里见我一面?”   还不习惯微笑的赫德森子爵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摩挲起‌自己右手的红宝石戒指来。克里斯仔细端详了那只‌戒指几眼,发现它竟然是个价值连城的宝物。这种成色的红宝石,不管是在索德里新‌洲还是在苏门洲,都绝对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良久的沉默后,赫德森子爵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您是‘菲拉德林’的人吧?” 第293章 预谋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没料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的克里斯顿了一下:“什么?菲拉德……林?那是什么?”   “不愿意承认吗?”克里斯“疑惑”的神情并没有唬住赫德森子‌爵, 相反,他老‌神在在地抬起双手,当着克里斯的面拍了拍掌, “菲利普?”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疑惑他在叫谁,房间角落的黑暗里忽然‌走出一个人‌。那家伙穿着十分古朴的黑色长袍, 顶着一张没有什么记忆点的成年男性脸庞, 活脱脱一副历史文献里描述的那种古代巫师形象。   男人‌先是对赫德森子‌爵行了个礼, 尔后才将视线转向克里斯。他的话语让克里斯大感意外:“‘暴君’先生‌,您来苏门大陆的事, 已经在‘菲拉德林’内部传开了。”   没等克里斯接话, 他从‌长袍底下掏出了一只亮闪闪的身份纹章。显而易见‌,这个被赫德森子‌爵称呼为“菲利普”的家伙也是“菲拉德林”的一员。   “怎么称呼?”思索片刻后,克里斯也将自己的那枚身份徽章具现出来。既然‌对方都已经主动亮明了身份, 那他也没必要再继续装傻了。   菲利普微笑着坐到赫德森子‌爵下首:“菲利普·鲁伯特,‘幽灵’。”   克里斯“哦”了一声‌, 将目光转回赫德森子‌爵身上‌:“‘幽灵’先生‌,看来您tຊ以‘菲拉德林’成员的身份投靠了子‌爵先生‌。那么, 和我‌有关的事,也是您透露给子‌爵先生‌的?”   “菲拉德林”在科弗迪亚的人‌会向苏门洲成员通报自己的行程这件事, 克里斯并不意外。虽然‌“菲拉德林”并不属于受官方政府承认的四大法术组织之一,但相较于其他非官方法术组织而言,他们‌还是挺有社会责任感的。这是克里斯亲身加入“菲拉德林”并观察数月得出的结论。救赎审判廷防止廷内法师成为社会不安定因素的措施是限制法师的人‌身自由, 而“菲拉德林”解决这个问题的手段,则是对自家成员日常的活动范围、行为模式, 以及常驻地的变更进行较详细的记录和组织内通报。一旦哪里有意外发‌生‌,“菲拉德林”高层可‌以第一时间派出自己的人‌去解决问题,防止成员被官方法术组织注意到。即使问题不能‌得到解决, 或是官方法术组织过早介入,他们‌也可‌以通过组织内留存的记录迅速判断出是谁、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哪些据点需要舍弃。   克里斯唯一意外的是赫德森子‌爵的介入。通常情况下,“菲拉德林”的成员不被允许向外界透露组织内其他成员的个人‌信息。菲利普·鲁伯特,也就是“幽灵”,他违规了。   “您不用这么紧张,”赫德森子‌爵双手平摊,主动开口将克里斯的注意力拉回了自己身上‌,“德里安先生‌,我‌认为我‌的态度已经表示得够明确了。我‌对您没有恶意。而且,我‌非常欣赏像您这样的,从‌索德里新洲跨越重洋,来到苏门大陆闯荡的有志之士。您和菲利普一样,都是很有能‌力的人‌。所以您就不想将您的这份能‌力发‌挥到极致,在苏门大陆上‌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吗?”   “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什么伟大的事业?”   “男人‌的事业!”赫德森子‌爵微微抬手,摆出一种十分睥睨的姿态,“德里安先生‌,征战、冒险,改变这个泥潭一般的时代,让士兵和人‌民‌为我‌们‌而欢呼,拜倒在我‌们‌脚下,让自己的名字永永远远地留在苏门大陆的历史上‌,为后人‌所瞻仰!您没有想过这种事吗?”   “这种事……”克里斯看看赫德森子‌爵,又看看坐在他旁边的菲利普,不着痕迹地压下了一声‌即将溢出喉咙的低笑。真是没看出来,赫德森一个小小的子‌爵竟然‌这么有抱负。   但让自己的名字永远留在历史上‌……这种事情他已经在诺西亚做到了。虽然‌后世的诺西亚人‌恐怕不会瞻仰他,只会唾弃他。克里斯一点也不为赫德森子‌爵的提议感到心动。   “我‌没兴趣。”他可‌不是来苏门大陆干涉他国内政的。   “没兴趣?”赫德森子‌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克里斯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为什么?”   克里斯打量着坐在赫德森子‌爵下首的菲利普,一边在心里衡量他是否知道“暴君”就等同于“阿凯提斯·德里克”,一边敲着桌面回答赫德森子‌爵:“我‌有我‌自己要做的事情,对我‌而言,那件事比建立一番您口中的那种事业重要得多。”   赫德森只是一个小小的子‌爵,却从‌拉隆纳多跑到密奥内费尔罗的莱普昂来招揽“菲拉德林”的法师,这件事看起来有点奇怪。斐瑞·杰拉德是阿布索尼亚人‌,据闻他早年曾为实现文学梦想旅居拉隆纳多数年,在拉隆纳多结识了不少权贵……唐娜说过,就连拉隆纳多的皇室成员都对斐瑞·杰拉德青眼有加。即使赫德森子‌爵对斐瑞有再大的恩情,斐瑞都没道理干帮赫德森子爵暗中招揽野法师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除非他们‌之间存在某种坚不可‌摧的共同利益。   “这样吗?”克里斯的回答使得赫德森子‌爵长长叹了口气,但出人‌意料的是,赫德森子‌爵并没有为此恼羞成怒。他眸光平静,却又难掩遗憾地站起身来,郑重地冲克里斯行了个礼:“尊重您的选择。虽然我的确很希望您能‌成为我‌们‌的一份子‌,但既然‌您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就不勉强您了。”   这么有气量?见‌惯了诺西亚和科弗迪亚那些小心眼爱记仇的贵族,突然‌让他遇到这么个被拒绝了还能‌保持风度的家伙,克里斯居然‌不太适应。沉默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起身向赫德森子‌爵回礼:“您有着令人‌钦佩的品德。”   赫德森子‌爵握住克里斯的右手,并没有推脱他的赞美:“只是您既然拒绝了我的招揽,我‌就不得不将另一件事作为一项单独的委托向您提出来了。德里安先生‌,不知道在完成您心目中的那项至高事业之余,您是否有空帮我‌一个忙?哦当然‌,我‌承诺,我会为此向您支付一笔十分丰厚的报酬。”   一听到“丰厚”和“报酬”这两个词,克里斯立时振奋了精神。只是余光瞥见‌还站在赫德森子‌爵旁边的菲利普,他又有点迟疑:“我‌当然‌是非常愿意为子‌爵先生‌效劳的。但我‌各方面的能‌力均不出众,我‌想子‌爵先生‌身边的鲁伯特先生‌,或是跟鲁伯特先生‌相类似的其他人‌才,他们‌或许会比我‌更懂得怎么圆满完成子‌爵先生‌交代的任务?”   考虑到自己接近斐瑞获得圣山拜礼会情报的任务,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几乎就要不假思索地答应赫德森子爵的请求了。但理智告诉他,赫德森子‌爵身边的法师不可‌能‌只有一个菲利普。鉴于赫德森子‌爵能搭上“菲拉德林”的人‌,帮他做事的斐瑞跟圣山拜礼会有联系的可‌能‌性也大大增加了。赫德森子爵能借菲利普透露的情报主动招揽克里斯,也就能‌主动招揽其他“菲拉德林”或是圣山拜礼会的人‌,他们‌团队中肯定还有其他的法师。即使排除掉菲利普有其他事要忙抽不开身的情况,赫德森子爵手底下也不可能没有其他法师可‌用。   在手底下不是没人‌可‌用的情况下花大价钱请外界法师完成委托,这不合乎常人‌的行事逻辑。   克里斯的推脱使赫德森子‌爵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您先别急着拒绝。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其实这件事我‌此前已经向北苏门洲的一些特殊行修,和‘菲拉德林’的其他法师委托过一次了。不过事实证明,他们‌都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最终,他们‌只是给了我‌一个看起来跟借口没两样的建议。他们‌说让我‌去找个厉害点的‘时法师’来。后来我‌向菲利普咨询这件事,菲利普告诉我‌,时法师在你们‌法师里属于‘稀有品种’,厉害的时法师更是少之又少。他所知道的,能‌符合我‌要求的时法师,南苏门洲有两个,北苏门洲有一个,索德里新洲有三个。苏门大陆的那三位时法师我‌都请过一遍,但他们‌的水平实在有些……怎么说呢,令人‌发‌笑。恰好在这个时候,‘菲拉德林’传来了您要来苏门大陆的消息。”   克里斯皱了皱眉。   他应该没顶着“暴君”这个代号做过什么值得菲利普将他列进索德里新洲仅有三个的“厉害时法师”里的事。   “虽然‌我‌对您的事迹知之甚少,”或许是读懂了克里斯这一眼的意思,菲利普微微低头,主动开口解释,“但高层对您很关注,异乎寻常的关注。鉴于您在组织内部公开的个人‌资料上‌又包含了‘时法师’这一关键词,因而,我‌主观猜测您是位实力不俗的时法师。”   “菲拉德林”高层的关注……在所特宁州时,唐娜也曾提过这件事。   克里斯微敛眸,将多余的情绪暂时抛开:“那项委托具体是什么?”   太奇怪了。   赫德森子‌爵手中恰好有一项只有“厉害的时法师”才能‌完成的委托需要找人‌帮忙,而他恰好在这个时候来到了苏门洲,恰好又因为“菲拉德林”的菲利普进入了赫德森子‌爵的视野,恰好斐瑞·杰拉德在大街上‌选中了他搭讪,并将他引荐给赫德森子‌爵……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恰好。   莫名地,克里斯觉得自己手背上‌由罗克亚特化成的钥匙印记有些发‌烫。   -----------------------   作者有话说:前两天挂请假条在请假条提了一嘴,但是好像没在作话说。最近因为有同事离职了所以加班比较多,就暂时只能先尽量维持日三了。马上要过年了总感觉公司招人会很tຊ慢。()   话说章节名好难起,等进了大剧情点我可以好几章只想一个标题吗。(喂) 第294章 庄园 进门前那种地板烫脚的感觉卷土重……   赫德森子‌爵没有‌注意到克里斯那一瞬间的异样, 见他似乎有‌所动摇,便立即朝菲利普使了个眼色。菲利普会意,轻咳一声开口:“不知道‌‘暴君’先生对苏门洲的历史了解多少?”   “您直接说重点就可以了。”克里斯自认为‌还不是个历史盲。   微不可察地, 菲利普眼底的高光跳动了一下‌:“两年前,子‌爵先生在拉隆纳多靠近巴尔杰德密林的费伦贝特市购入了一处庄园。那处庄园的前主‌人一家都死得不太正常, 但这件事子‌爵先生当‌时‌并不知情。直到半年前, 一场地动震塌了庄园里的地窖, 自此以后,居住在庄园附近的当‌地人开始遭遇一些古怪的, 用报纸上的话说, ‘灵异事件’。子‌爵先生这才发现,他购买的庄园是有‌问题的。”   “您应该知道‌……”似乎是为‌了恭维赫德森子‌爵,菲利普忽然停顿了一下‌。他将目光从克里斯身上收回, 转而面向赫德森子‌爵摆出崇敬的姿态:“子‌爵先生是一位胸怀宽广的,真正的贵族。虽然遭受了卖家的诈骗, 但比起自己的财产损失,他反而更在意这起事件可能造成的社会影响。遗憾的是, 整整半年,我们都没能找出解决庄园‘灵异事件’的办法。子‌爵先生甚至求助过‌圣山拜礼会的法师——让子‌爵先生‘去找个厉害的时‌法师来’的建议就是他们提出的。”   “灵异事件?”克里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如果涉及到幽灵、鬼魂一类的东西,那就是圣法师擅长的领域了。你们确定圣山拜礼会的人让你们找的是时‌法师?”   “确定。”赫德森子‌爵掀起眼皮,无甚情绪地瞥了一眼自己的红宝石戒指。   克里斯再次将目光转向菲利普。菲利普会意, 垂眸补充:“他们说庄园底下‌埋着东西,但不让我们挖。那东西可能跟苏门大陆几个世纪前的法师主‌宰有‌关。虽然我也认为‌, 在类似的事件中,圣法师或许比时‌法师更能起到关键作用,但圣山拜礼会的成员们坚称子‌爵先生更需要一位厉害的时‌法师做帮手。在北苏门洲, 没有‌法师会怀疑圣山拜礼会的底蕴。不过‌您放心,我们绝没有‌让您孤身犯险的意思,如果您同意接受这个委托,那么我和另外几名‘菲拉德林’的法师,此前被请来帮忙,因而对庄园情况较为‌了解的那队圣山拜礼会行修,以及子‌爵先生曾经邀请过‌和将要邀请的一干苏门洲时‌法师、圣法师,都会跟您一起前往费伦贝特。”   “菲拉德林”、圣山拜礼会,和苏门洲其‌他无组织或有‌组织的时‌法师、圣法师……赫德森子‌爵的手笔还真是大啊。即使是从前在诺西亚做皇帝的时‌候,克里斯都做不到让“菲拉德林”和救赎审判廷联手去执行一项自己交代‌的任务。   赫德森子‌爵,子‌爵……克里斯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爵位称号。   原先他选择来明德威斯街15号赴约就是为‌了接触圣山拜礼会的人,现在赫德森子‌爵提出这样的邀请,跟直接把‌圣山拜礼会的成员送到他面前有‌什‌么区别?从他本人的利益出发,这完全称得上是意外之喜了。但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赫德森子‌爵大费周章地将这么多法师从各个组织搜罗起来,聚集到一处,这足以证明费伦贝特那座庄园里的“灵异事件”有‌多不简单。如果圣山拜礼会的猜测是正确的,几个世纪前那位主‌宰大陆的前代‌法师遗留下‌来的问题……真的是他们能够解决的吗?   迟疑良久,克里斯才缓慢地呼了口气:“这件事我得再考虑一下‌,跟我的朋友商量商量。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苏门洲,而我的朋友,他前两天刚出发去贡德王国。我要等他回来才能给您答复。”   “这样吗?”赫德森子‌爵转了转自己手上的戒指,似乎对克里斯的“考虑”不抱乐观态度。   但出于某种体面人的坚持,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朝克里斯颔首:“一个月的时‌间。您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慢慢考虑,过‌了这一个月,我就得选用一些更激进的办法解决问题了。”   “我明白,”克里斯起身,面向赫德森子‌爵深深一礼,“感谢您的理‌解。”   目前为‌止,在他认识的所有‌,各国、各地的贵族里,赫德森子‌爵绝对是脾气最好的一个。如果换了诺西亚那些大贵族,或是科弗迪亚的高官们站在他面前,他敢两次拒绝对方‌的招揽和邀请,那些家伙早就翻脸了。这样看来,赫德森子‌爵竟然比新洲那些伯爵、侯爵、公爵甚至王子‌皇帝们都有‌涵养。   “菲利普,”赫德森子‌爵抬了抬下‌巴,示意菲利普上前,“替我送送德里安先生。德里安先生,等您考虑好了直接联系斐瑞就可以。近一个月内斐瑞都住在这儿。”   克里斯回了赫德森子‌爵一句“明白”,很快便在菲利普的带领下出了门。菲利普不算外向,克里斯也没什‌么想跟他聊的,两人便在沉默中穿过二楼走廊。   临到靠近楼梯口的拐角,菲利普停下‌脚步:“我就送你到这了,‘暴君’先生。”   克里斯瞥了一眼楼下‌热闹的聚会,也跟着顿住脚步,将双手搭上楼梯扶手:“‘幽灵’先生,您违背了‘菲拉德林’的誓约。”   “你是指我投效子‌爵先生的事?”已经转过‌身去的菲利普用余光瞥他一眼,“还是指我向子‌爵先生透露跟你有‌关的信息的事?‘暴君’,有‌些麻烦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即使我不向子‌爵先生泄露你的信息,你也注定要去那座庄园。”   “什‌么意思?”克里斯偏了偏头,语气却并不显得惊诧恼怒,反而像是一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的明知故问。玩笑似的。   不出所料,菲利普动了动下‌颌附近的脸部‌肌肉:“别告诉我‘菲拉德林’高层对你的特殊关注你一无所觉。”   克里斯没忍住笑了出来,旋即抬手拍上菲利普的肩膀:“您是个有‌意思的人,‘幽灵’先生。刚刚在向我陈述费伦贝特市那座庄园的‘灵异事件’时‌,您故意隐去了一部‌分‌事实没提。子‌爵先生没有‌察觉,因为‌他是个‘真正的贵族’,他不在乎这种小事。但我发现了。‘幽灵’先生,这半年内,那座庄园里应该死了不少人了吧?”   “没错,”被克里斯点出了这件事,菲利普也不觉得惊讶,只是躲开克里斯拍他肩膀的动作,“这件事很不简单。但同样的,‘暴君’,你也是个很不简单的人。”   “我想我会接受子‌爵先生的委托的,如果我的朋友能及时‌赶回莱普昂的话。”克里斯放下‌那只拍空的右手。   菲利普没再回他的话,只是加快脚步从楼梯口离开了。   重新回到聚会上后,克里斯收获了一大波前所未有‌的热情搭讪。或许是斐瑞先前对他表现出来的态度过‌于热络了,又或许是斐瑞那声“莫妮卡姑姑”对宾客们的杀伤力太大,也可能是斐瑞带他单独上楼的动作让留在大厅里的家伙们浮想联翩,总而言之,克里斯刚下‌楼就被一群举着酒杯的年轻人团团围住。直到二十分‌钟后,斐瑞才成功挤走‌那些热情的少爷小姐们,重新来到他身边。   和斐瑞一起过‌来的还有‌莫妮卡:“我就说让你离斐瑞这家伙远一点吧,你看,这么快就沾上霉运了。”   “这怎么能叫霉运呢?”斐瑞依旧是那副站没站相的样子‌,走‌到哪都要找个东西斜靠上去,或是单手撑住身体,一副浪|荡又空虚的架势,“受欢迎有‌什‌么错?谁让我幽默风趣,才华横溢,长得还英俊呢?德里安先生靠近我只会沾染好运,怎么会沾染霉运?”   “英俊?”莫妮卡冷笑一声,当‌着斐瑞的面挥了挥拳头,“你可真说得出口。”   “好吧,在这一点上我的确不如德里安先生,”斐瑞举起酒杯向莫妮卡投了降,转而又朝克里斯眨眨眼,“德里安先生,还记得吗?刚刚您答应过‌我的,等您结束楼上的事,就跟我一起去喝咖啡。”   还在旁观莫妮卡大战斐瑞的克里斯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答应的?没有‌这回事吧。”   “这才几分‌钟,”斐瑞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才几分‌钟!您这tຊ么快就忘了?您明明答应过‌我的。”   他答应过‌?   克里斯差点就被斐瑞笃定的语气唬住了:“我记得您说的是,希望我在结束楼上的谈话后不要急着离开,您想请我喝杯咖啡。但我并没有‌同意。”   “可您没有‌拒绝,”斐瑞煞有‌介事地看进他的眼睛,“没有‌拒绝不就是同意了吗?”   莫妮卡瞪大了眼睛:“斐瑞!你当‌着我的面就敢这样哄骗德里安先生?”   克里斯看了看莫妮卡,又看了看斐瑞,将一些不适合在公共场合说出来的话咽回去,避重就轻地理‌理‌衣领:“这种玩笑可不好笑——我想我该告辞了,杰拉德先生。”   “告辞?”斐瑞和莫妮卡都是一愣。这次莫妮卡比斐瑞反应更大:“不是说好陪我聊天的吗?”   “莫妮卡姑姑,”斐瑞微笑着按住莫妮卡的肩膀,竟然难得正经了一秒,“怎么还学起我来了?”   莫妮卡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出于女孩子‌名誉方‌面的考虑,克里斯没有‌特地跟莫妮卡告别,只是注视着斐瑞的眼睛:“诚实而言,我今天来赴约是有‌目的性的。但现在看来,我不需要再处心积虑地接近您了。”   “处心积虑地接近我?”斐瑞似乎觉得这种说法很有‌意思,“为‌什‌么不需要了?我倒是很乐意您继续抱着这样的心态,‘处心积虑地接近我’。能听到您这样说,我真是太高兴了。”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   他还是太高估斐瑞·杰拉德这个人的下‌限了。   “您接近我不是为‌了那种事,何必再继续端着这样的态度跟我演戏呢?”   这次轮到斐瑞纳闷了:“什‌么意思?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什‌么时‌候跟您演过‌戏?”   “不是吗?”克里斯顿了顿,那种十分‌不妙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您接近我不是为‌了帮助您那位身份高贵的朋友?”   斐瑞表情古怪地哼笑一声:“怎么可能?明明是我先认识您的。不管您信不信,我原先只是想邀请您参加一场十分‌单纯的同好聚会,拉近一下‌彼此之间的关系,以便后面进一步培养感情……我怎么知道‌他会在聚会的前一天突然提出见您的要求?”   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所以您邀请我,不会真的是……”   “是啊,就是您想的那样。”斐瑞笑得眯起眼睛。   进门前那种地板烫脚的感觉卷土重来了。   -----------------------   作者有话说:斐瑞:我是斐瑞·杰拉德,一名精通人性的男讲师,三句话,让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在我面前如坐针毡。前两天,我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起参加读书会,当我坐下来的时候,我直接问了一句“觉得你好帅,给你个机会被我追”。他愣在原地,一时半会都没有回过神,这种就是典型的直男……(后面忘了)……一个作家说话有趣很重要,会调戏男人更重要。   克里斯:……他有病吧。 第295章 白鸦 克里斯是点到为止了,但米歇尔还……   从明德威斯街15号离开以后, 克里斯将赫德森子爵的事拣重‌点告诉了米歇尔。米歇尔没有过多评判赫德森子爵对他发出邀请的动‌机,仅就事件本身做出分析:“如果那些家伙没对你说谎,那么‌依我个人的经‌验, 诸如此类被掩埋在地下的危险,最常见的来源有两种, 一种是神殿, 一种是陵寝。”   像法穆镇那座卡洛斯的“地下神堂”一样的特殊神殿, 或是像坎德利尔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陵一样的,受超自然力量影响的陵寝。   克里斯当然明白米歇尔的意思, 但现在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费伦贝特市那座庄园底下的东西‌“是什么‌”, 而是他应该“怎么‌办”。   “其实我已经‌决定要答应赫德森子爵了。只是现在伊利亚还没回来,我不‌能自作主张离开莱普昂。”   米歇尔沉默了一下,似乎对他这种态度很不‌满:“重‌要的是伊利亚·艾德里安回没回来吗?重‌要的是这件事很危险!你不‌应该答应他。”   克里斯将目光转向街边正在售卖宠物的一位小贩。苏门大陆的人似乎对饲养宠物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痴迷, 抵达莱普昂以来,克里斯见到最多的小商贩, 就是售卖猫狗兔子和观赏鸟类的。但这位老板的品味很独特,他居然抓了几笼乌鸦来大街上‌卖。   “你在听我说话吗?”米歇尔发现了克里斯的走神。   克里斯这才略显遗憾地敛眸:“我当然知道这件事很危险。但你不‌觉得奇怪吗, 圣山拜礼会给‌赫德森子爵的意见偏偏是找个厉害的‘时法师’。一开始我问起事件的细节时,赫德森子爵身边的‘菲拉德林’法师反问我对苏门洲的历史了解多少。这个话题因‌为听起来不‌够重‌点被我盖过去了, 但它‌侧面反应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至少赫德森子爵身边的‘菲拉德林’法师本人认为,庄园底下的秘密跟苏门洲的某些重‌要历史事件有关。”   看热闹的人群起着哄,售卖乌鸦的商贩从一众黑如煤堆的乌鸦里扒出一只很有个性‌的白色乌鸦。偷偷将目光重‌新转过去的克里斯略微睁大了眼‌睛。那只白色乌鸦比所有的黑乌鸦都‌要瘦弱, 看起来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起哄的路人似乎被它‌糟糕的健康状态扫了兴致, 很快就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乌鸦小贩的摊位。   米歇尔也终于被那个贩售乌鸦的摊位吸引了注意力:“就算这件事可能会导致苏门大陆的人全‌部死光,那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直白来讲,索德里新洲的各国政府、人民都‌会为此拍手叫好。不‌过你到底在看什……呃, 苏门洲怎么‌还有人卖乌鸦?”   克里斯抱起手臂,没有回应米歇尔这个毫无意义的问句。米歇尔站在原地惊奇了一会,忽然快步走向乌鸦小贩。从他回过头瞥向自己的那一眼‌里,克里斯读出了坏主意的味道。   这家伙想干什么‌?   克里斯疑惑着靠上‌前去,想听听米歇尔跟小贩的对话。意外的是米歇尔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甚至十分有礼貌地跟小贩谈定价格,买下了那只病怏怏的白色乌鸦。   “你……”克里斯还没来得及质疑米歇尔做这件事的动‌机,就被米歇尔猝不‌及防的一塞吓得反射性‌退了两步。再低头,怀里已经‌多了只有气无力地趴在笼子底部的白鸦。   克里斯懵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米歇尔哼笑一声,似嘲似讽地摊了下手,“只是觉得你看这只鸟的眼‌神很有趣。就像你看那些冻死在路边的流浪汉、沿街乞讨的残疾老人的眼‌神一样。这让我很想知道,如果它‌死在你手里的话,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克里斯一阵语塞:“米歇尔,你这个人真的……很单纯。”   “单纯?”名震索德里新洲的邪恶分子“鳞蛇”从来不‌知道这个词还能被用来形容自己。   克里斯用那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盯着米歇尔看了一会。直到米歇尔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才终于收回目光,将那只做工粗糙、边缘还有木刺翻翘的笼子打开。   病怏怏的白色乌鸦被他小心翼翼地抓出来,托在手心。一种很神奇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克里斯的感官。白得不‌正常的雀鸟看起来还没发育完全‌,个头比一般的成年乌鸦要小一圈。它‌的羽毛和身体并不‌完全‌是柔软的,但却温热、脆弱,似乎克里斯稍一用力就能把它‌掐死。病痛使它‌表现得很温顺,它‌没有对克里斯的动‌作做出任何反应。   “嘶——”   兀地,克里斯在它‌的翅膀边缘碰到了一个尖锐的硬|物。猝不‌及防之下,他的食指被划破了。殷红的血液迅速涌出,在白鸦的翎羽边缘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印记。   但同时,克里斯也找到了使它‌病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按住白鸦的身体后,克里斯驱使法术力量将那根金属尖刺轻轻拔出。可怜的白鸦发出一声虚弱的惨叫,却没能挣脱克里斯的钳制。旋即,克里斯将法术力量凝聚在指尖,抬指按住它‌伤口附近的皮肤。烂死的血肉缓缓剥落,新的皮肤重‌又开始生长。不‌多时,这只病鸟的伤口完全‌愈合了。   “你居然把法术……用来做这种事。”一直在旁边看着克里斯“慷慨救鸟”全‌过程的米歇尔很有意见。   也是幸亏卖乌鸦的小贩忙着招呼其他路人,而其他路人也没特别关注他们这两个买乌鸦的tຊ怪人。不‌然的话,克里斯一定会因‌为当街施展“巫术”这一行为被目击者们举报到官方教‌会的。   克里斯没有理‌会米歇尔,只是帮手里的白鸦顺了顺羽毛。他并不打算饲养宠物,于是抬手给‌它‌营造起飞的条件。然而这只白鸦似乎一点飞走的想法都没有,即使伤口痊愈了,也依旧温驯地窝在克里斯手里,懒洋洋的。   “不‌走吗?”不太了解乌鸦习性‌的克里斯感到有些苦恼。   但他的确不‌打算养只宠物在身边。他的生活肉眼‌可见的不‌稳定,他不‌会在任何一个地方久待,也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时常要为金钱烦恼……更何况他已经‌养了个“大家伙”在身边了,每次吃饭都‌要把自己的食物分那家伙一半。他没有金钱,也没有精力再去多收养一只鸟了。   白鸦丝毫没有领会到克里斯的意图,甚至扑到克里斯肩头,亲昵地蹭他的脖子。   米歇尔嗤笑:“真没用啊,连一只鸟都‌对付不‌了。”   克里斯终于放弃挣扎,按着肩膀上‌的鸟头瞥向米歇尔:“不‌管怎么‌样,它‌是一只聪明的、坦诚的鸟。不‌像你,米歇尔。”   “我?”米歇尔的面色沉了沉,似要发怒,“你又想说什么‌?”   “我想说……”克里斯看进米歇尔眼‌底,拉长声音后又骤然一顿,话锋陡转,“算了,我不‌说了。说了你又要不‌高兴。”   克里斯是点到为止了,但米歇尔还是不‌高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不‌是我想说什么‌,”克里斯捻了捻手里的鸟头,任那只白鸦用喙在自己的食指上‌蹭来蹭去,“是你心里藏着事吧,米歇尔。你好像真的想脱离‘翼骨’跟我干,只是你不‌承认。就像你从前不‌想承认你还抱有一定的,让你感到痛苦的道德感,所以反复强调你希望所有幸福的人都‌遭遇打击、在痛苦中煎熬一样,你不‌愿意承认你其实还是挺认可我这样的人,所以即使是做一些对我有利的事情‌,你还是要在嘴上‌找补,说你做这一切是为了完成神谕里的交代、为了在我身上‌找乐子。你的表演和坎德利尔当年那些大贵族们比起来……其实挺差劲的。”   米歇尔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闭嘴,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吗?”   “去掉‘我觉得’,我现在就是挺了解你的,”克里斯用手指蹭了蹭白鸦羽毛上‌的血渍,没蹭掉,“你以前恼羞成怒的时候还会对我动‌手,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而且即使是从前在诺西‌亚,在弗兰德沃的时候,你也没有杀死我身边那两名审判廷法师。虽然我帮他们求了情‌,但是,想想利亚姆·亚伯拉罕呢?真正丧心病狂的家伙,是听不‌进去求情‌的。你根本没有你一开始表现出来的那么‌凶恶。承认吧,其实你挺想跟我做朋友的。”   米歇尔手背上‌的青筋越发清晰可见了:“你闭嘴,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是你非要问我到底想说什么‌的,”克里斯无辜地摊了下手,“我早就说过,说了你又要不‌高兴。”   “胡扯,”米歇尔的拳头松了攥,攥了松,最后化‌为一句毫无威力的,“我不‌对你动‌手只是因‌为,不‌想被大街上‌这些家伙……”   “举报吗?”克里斯替他补全‌了这个借口,“还是那句话,你觉得利亚姆·亚伯拉罕会害怕路人的举报吗?”   米歇尔彻底沉默了下来,转身就走。   “跑什么‌,”克里斯提高了声音,“你不‌应该大声反驳我,说你根本没兴趣跟我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做朋友,如果我下次再说这种无聊的话,你肯定要割掉我的舌头吗?这才是‘鳞蛇’该有的反应吧。”   米歇尔猛地回过头来,警告似的指了指他的鼻子,斟酌半晌,却什么‌话都‌没骂出来。   -----------------------   作者有话说:嘴上说这辈子都不会写团宠万人迷的,可是写着写着还是觉得克里斯这么好,其他人根本没理由不喜欢他嘛。   现在也明白三次那些宝妈们为什么都执着于在各种社交平台上晒娃了,当妈的总是看自己孩子哪哪都好。   小克里斯你是妈妈的宝……(喂) 第296章 白骑士 而克里斯想的却是赫德森子爵古……   回到旅馆后, 克里斯自己动手,将小贩赠送的‌粗糙木笼改造成了一只鸟窝。米歇尔虽然拒不承认自己买下这只白‌乌鸦送给‌克里斯是出于好‌意,但‌搭建鸟窝的‌时候, 他还是乖乖蹲在旁边递了一个‌多小时的‌材料。   美观度不足但‌舒适度有余的‌鸟窝一经建成,那只白‌鸦便舍弃了克里斯的‌肩膀, 欢快地扑棱进它的‌新‌家。克里斯掰了点提前准备好‌的‌黑面包给‌它, 又将剩下大半块黑面包递到桌子底下。   一只枯槁的‌白‌骨手掌从他影子里探出, 接走了那块面包。   米歇尔在正餐后离开。而克里斯则在米歇尔离开后用通讯法术联系上伊利亚,将今天在明德威斯街15号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向‌伊利亚汇报了一遍。   出奇的‌是, 伊利亚刚听完他的‌汇报就掐断了通讯, 并没‌有回复他“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接受赫德森子爵的‌委托”这一问题。   想着伊利亚还在奔波赶路,也许当下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施展法术,克里斯也没‌多想。就这样, 他一边等待伊利亚的‌回音,一边研究乌鸦养殖学。很快, 一周的‌时间‌过去了。   第二周的‌周四下午,伊利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莱普昂, “笃笃”两声敲响了克里斯的‌房门。   跟伊利亚一起抵达莱普昂的‌,还有一位金发绿瞳的‌英俊男士。伊利亚向‌克里斯介绍这位男士为“阿贝尔·梅尔维尔”。   虽然没‌搞明白‌伊利亚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还把贡德赫赫有名的‌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带进了密奥内费尔罗国境,但‌克里斯选择在陌生人面前给‌伊利亚多保留一点面子。他真情实感地朝阿贝尔伸出右手:“梅尔维尔先生,我在坎德利尔的‌时候就听说过您的‌名字。”   阿贝尔·梅尔维尔看向‌伊利亚, 伊利亚眸光一顿,给‌克里斯胡乱编了个‌身‌份:“我堂弟。”   “什……”他的‌假名明明叫“卢卡斯·德里安”, 而不是“卢卡斯·艾德里安”啊。   克里斯下意识就要开口反驳,然而阿贝尔·梅尔维尔郑重其事地握住他伸出的‌那只“友善之手”,打断了他的‌自辩:“伊利亚大人总是提起您。”   克里斯的‌注意力当即被阿贝尔奇怪的‌诺西亚语发音吸引走了。   两人严格遵守诺西亚的‌社‌交礼仪, 十‌分‌客气地寒暄了好‌一会。直到阿贝尔·梅尔维尔提起一路上伊利亚对他的‌反复催促,伊利亚才不自在地咳嗽了声,不耐烦似的‌插|进话题:“省略这些‌无意义的‌恭维,聊正事。”   这句欲盖弥彰的‌“聊正事”实在很有些‌转移话题的‌嫌疑,但‌克里斯和阿贝尔还是被拉回了注意力。克里斯早就想问伊利亚为什么不回复自己的‌传讯,又突然回到莱普昂了。更重要的‌是——虽然他已经跟阿贝尔·梅尔维尔握了好‌一会手了——阿贝尔·梅尔维尔这家伙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   先不说在没‌有传送法术辅助的‌情况下,这一周多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伊利亚去往贡德王国的‌首都找到阿贝尔·梅尔维尔再回来‌,也不说伊利亚离开前说的‌是要去找阿贝尔·梅尔维尔打听消息,而不是要将对方‌带回来‌,就只说阿贝尔·梅尔维尔这个‌人。阿贝尔·梅尔维尔是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成员,白‌骑士团和救赎审判廷采用同一套规章限制法师们的‌活动自由。一般情况下,他们是不允许成员私自离开其归属教区的‌。早在很久之前,亚尔林就有了“阿贝尔·梅尔维尔或许能解决伊利亚身‌上的‌沉睡诅咒”这样的‌猜测,但‌一直拖到审判廷解体、克里斯宣布改制都没‌有人去验证这条猜测,就是因为审判廷和白‌骑士团对法师人身‌自由的‌高度限制。伊利亚受制于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而阿贝尔·梅尔维尔受制于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不管是送伊利亚到贡德还是请阿贝尔去诺西亚都很困难。   察觉到克里斯眼底的‌狐疑,阿贝尔·梅尔维尔主动做出解释。原来‌,阿贝尔离开贡德王国来‌到密奥内费尔罗,是为了协助圣山拜tຊ礼会的‌人解决费伦贝特市赫德森子爵那座庄园里的‌“灵异事件”。三个‌月前赫德森子爵就托贡德王国的‌乔斯特王子联系过他了,但‌由于白‌骑士团的‌规章限制,阿贝尔不得‌不先将这件事汇报到他们的‌圣堂,等待圣堂的‌评估和审批。直到最近圣堂才批准了他的‌出境申请。   ——就这种三个‌月批一份申请的‌效率,其中或许还少不了乔斯特王子的‌运作呢。   得‌到圣堂的‌出境允许后,阿贝尔就第一时间‌按照赫德森子爵意思往莱普昂赶。离奇的‌是,他竟然在密奥内费尔罗的‌边境遇到了伊利亚。阿贝尔是知道法穆镇邪祭事件的‌,也知道这两年诺西亚的‌动荡和救赎审判廷的‌变革。在他的‌印象中,伊利亚应该还在坎德利尔沉睡才对。   这让阿贝尔大惑不解,当即追上来向伊利亚询问情况。然而伊利亚接收了一个‌法术通讯,理都没‌理他,转头就要回莱普昂。   阿贝尔当然不会就这么放伊利亚离开,毕竟伊利亚是诺西亚的‌救赎审判廷成员,还是当今大陆上最强大的‌洋流法师。这样一个人突然出现在苏门洲,而白‌骑士团对此毫不知情,甚至还以为他仍在沉睡,怎么看都是一件危险的事。那一瞬间‌,阿贝尔连救赎审判廷跟白‌骑士团对立后世界局势将会陷入什么样的动荡,都已经设想到最坏的‌情况了。   于是阿贝尔追上伊利亚,二话不说就动了手。伊利亚被阿贝尔纠缠得‌烦不胜烦,终于坦白‌说救赎审判廷已经解体,被“盗火者”取缔了,他会出现在苏门洲只是因为有些人要帮他解除身‌上的诅咒。现在他急着回莱普昂有事,没‌空跟阿贝尔浪费时间‌。   阿贝尔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伊利亚,于是主动认错,并要求跟伊利亚同行。   得‌知克里斯也收到了赫德森子爵的‌邀请,阿贝尔声称自己“非常高兴”。显而易见,这种高兴不是因为克里斯,而是因为跟克里斯同行的‌伊利亚。伊利亚说过,阿贝尔是个‌热爱跟人切磋的‌好‌战狂,而伊利亚早在八年前就曾成为过他的‌对手,甚至击败了他。好‌不容易跟伊利亚再次见上面,阿贝尔十‌分‌激动地表示,等结束了费伦贝特的‌委托,要跟伊利亚再打一场。   伊利亚对此倒是不怎么热衷,他似乎更关心赫德森子爵盯上克里斯的‌事。   而克里斯想的‌却‌是赫德森子爵古怪的‌背景。那家伙是说过要邀请一些‌苏门大陆本土的‌时法师和圣法师一同前往费伦贝特,解决那座庄园的‌“灵异事件”,但‌他竟然连阿贝尔都能请得‌动,这就有点出乎克里斯的‌意料了。要知道阿贝尔可是大陆上最厉害的‌圣法师,白‌骑士团对他的‌管控和审查只可能比对其他白‌骑士更严。赫德森身‌为一个‌拉隆纳多的‌子爵,竟然跟贡德王国的‌乔斯特王子有交情,还能让乔斯特帮他请来‌阿贝尔·梅尔维尔这样的‌人物……如果只考虑单纯的‌私人交情,那乔斯特王子和赫德森子爵的‌感情得‌有多好‌,才能让一方‌为另一方‌做到这种程度?   阿贝尔·梅尔维尔却‌没‌有这样的‌政治敏感度。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接受赫德森子爵的‌邀请,离开贡德王国协助圣山拜礼会解决费伦贝特市的‌非自然事件可能会导致什么样的‌问题。他只是一味地询问克里斯的‌法术实力,得‌知克里斯修习的‌是时间‌系法术,根本没‌有什么可供切磋的‌强攻手段后就对克里斯没‌了兴趣。   克里斯用眼神询问伊利亚:这个‌人一直这样吗?   伊利亚垂眸片刻,不太情愿地用眼神向‌克里斯表示肯定。   克里斯完全明白‌了:“说起来‌,我认识个‌法术实力不错的‌朋友。”   “谁?”阿贝尔的‌眼睛瞬间‌亮了。   克里斯微笑:“他叫……米歇尔。”   带着阿贝尔敲开米歇尔的‌门,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米歇尔推出去后,克里斯终于获得‌了跟伊利亚单独对话的‌机会。伊利亚看看他,又看看他挂在窗边的‌鸟窝,随手往那只白‌乌鸦面前撒了一串鸟食:“我记得‌我走之前,这里没‌有这种东西。”   克里斯不得‌不老老实实交代了自己离开明德威斯街15号后在街上发生的‌事。   伊利亚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克里斯精心调配的‌鸟食,竟然也没‌对克里斯和米歇尔的‌相处模式提出异议:“我同意你去拉隆纳多,但‌我要一起。”   “当然,”克里斯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发展,也懒得‌浪费时间‌去做无效的‌抗议,“看样子,现在我和阿贝尔·梅尔维尔先生都要去,米歇尔总是跟着我,这次应该也不例外。我想你不会愿意一个‌人留在莱普昂的‌。”   伊利亚将指尖碾碎的‌鸟食撒在那只白‌乌鸦面前,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像是默认了克里斯的‌说法。   阿贝尔·梅尔维尔最终还是没‌能跟米歇尔切上磋。据米歇尔本人事后回忆,阿贝尔用他贡德口音很重的‌诺西亚话追着米歇尔问了不少莫名其妙的‌问题,诸如“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修习法术的‌”、“你的‌老师是谁”、“你跟伊利亚·艾德里安交过手吗”此类。米歇尔没‌有克里斯那样的‌耐心,当即用法术遁走了。考虑到在旅馆里打架可能造成的‌不良影响,阿贝尔没‌有追上去,米歇尔这才得‌以成功逃脱。   -----------------------   作者有话说:这个月才九天我已经上了快一百个小时的班了。(倒地不起) 第297章 拒绝 老实说,他不是很想跟斐瑞这家伙……   三天后, 克里斯再次来‌到明德威斯街15号拜访斐瑞,请求他向‌赫德森子爵转达自‌己‌已经答应接受那个委托的‌消息。斐瑞派自‌己‌的‌贴身‌男仆上楼传话‌,并‌又一次向‌克里斯发出“一起喝杯咖啡”的‌邀请, 而克里斯又一次找借口拒绝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斐瑞似乎早有‌所料, 倒也没表现得太失望。他只是倚在门框上冲克里斯微笑, 半真半假地敛眸低眉:“真是令人伤心啊……自‌从那次聚会结束, 你就再也没答应过我的‌任何邀请了。是因为莫妮卡姑姑对你说的‌那些话‌吗?”   根本没从斐瑞的‌眼睛里看到“伤心”这种情绪的‌克里斯“呃”了一声:“其实也不是……”   “哦?那是因为什么呢?”斐瑞歪了歪头,露出一副探究的‌表情。   克里斯真有‌点受不了斐瑞这种直勾勾的‌眼神。即便是之前的‌塞西莉娅, 也不会用这么明目张胆热情奔放的‌方式来‌“自‌我表达”。他十分不自‌在地避开斐瑞的‌视线, 反复瞟向‌斐瑞背后的‌楼梯,试图用这种方式远程催促去传话‌的‌男仆下楼,虽然那位男仆根本就感‌知不到他的‌催促。   没能得到克里斯的‌回答, 斐瑞也不逼迫他。这位知名的‌悬疑小说作家竟很‌有‌些言情作者的‌风范,思索片刻后, 当即开始胡编乱造:“通常情况下,如果你反感‌我的‌追求, 应该会大骂我是个变态、疯子,精神病。但你并‌没有‌那样做, 所以,难道我应该把你的‌行为理解为纯情的‌羞赧?”   羞赧?   克里斯被这个词呛了一下,顿时也不瞟屋里的‌楼梯了:“羞……绝不是那么回事!”   “真的‌吗?”克里斯的‌反应似乎极大地取悦了斐瑞, 斐瑞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他毫无征兆地前倾身‌体‌,拉近了自‌己‌和克里斯之间的‌距离:“其实我早就想问了, 德里安先‌生,你是不是完全没谈过恋爱?就连一个喜欢的‌人都从来‌没有‌过吧。”   斐瑞的‌突然凑近让克里斯下意识退了一步。意识到这个动作显得自‌己‌多没气势后,克里斯轻咳一声, 试图用冷静的‌神色掩饰自‌己‌慌张的‌心情:“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斐瑞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笑意盈盈的‌表情,“我只是想告诉您,您不用那么抵触我的‌追求。我想,如果您是位只喜欢女孩儿的‌男士,那么早在我第一次表现出对您有‌那种想法的‌时候,您应该已经大发雷霆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爱和性‌,都是使人快乐的‌事。您完全可以从诺西亚那些陈旧的‌社会观念中跳脱出来‌,享受快乐没什么大不了的‌。”   “等等,”tຊ克里斯觉得斐瑞的‌逻辑很‌有‌问题,“为什么我不在您第一次对我表现出好‌感‌的‌时候大发雷霆就等于我可以接受这种事?”   斐瑞挑了下眉:“不然呢?我见过的‌所有‌只喜欢女人的‌男人,他们都是这样做的‌。”   “那么在您的‌观念里,所有‌被追求的‌人都应该对自‌己‌并‌不心仪的‌追求者大发雷霆才对。”   “我们说的‌是两个男人之间的‌问题。”   “我说的‌是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倘若一个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道德瑕疵,也并‌没有‌对他产生好‌感‌的‌对象做过什么太过分的‌事,他就不应该仅仅只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身‌上的‌某种特质,并‌去表达这种喜欢而遭到唾骂。我是这样觉得的‌。”   斐瑞拉长尾音“哦”了一声:“是吗?”   “您觉得不是吗?”   “当然不是,”斐瑞垂下眸子,眼底有‌古怪的‌幽光一闪而逝,“通常情况下,没人能做到您说的‌那样。如果追求他们的‌人长得不漂亮、不英俊,不够有‌钱,家境贫寒,他们就会觉得,那名追求者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的‌侮辱。即便追求者没做过任何过分的‌事,只是表达出了欣赏喜爱的‌心情,也要遭到一顿从头到脚的‌羞辱。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而如果把对象换成‌两个男人……如我一开始所说,对于只喜欢女人的‌男人们而言,被同性‌追求本身‌就是一种奇耻大辱。”   克里斯沉默片刻,摇头:“或许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的‌确像您说的‌那样,但我不想像他们那样做。而那些觉得被同性‌追求本身‌就是奇耻大辱的‌男人们……我想他们大概只是太瞧不起女人、太害怕落入和跟他们相处的‌女人们一样的‌境地。无论怎么样,无论别人怎么做,那不影响我给自‌己‌设定的‌道德标准。”   “说得真好‌,我都要爱上您了,”斐瑞抬手给克里斯鼓了鼓掌,“但是,话‌又说回来‌,您既然给不了我那方面的回应,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我呢?”   ……直接拒绝?   克里斯觉得奇怪:“我没有拒绝过你吗?”   “完全——没有‌,”斐瑞叹了口气,“原来‌您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没有‌正式拒绝过我吗?我还以为您是故意给我保留了一定的‌机会。”   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   以前也没人追求过他,他也没有‌经验啊。他以为他已经把拒绝的态度表现得很明显了,坎德利尔的‌贵族们从来‌不会把类似的意思明确说出口的‌,那不是最基本的‌礼貌吗!   沉默良久,克里斯只能把问题归咎于诺西亚和北苏门洲文化差异太大。   “先‌生,”好‌在没等他尴尬太久,那名上楼去传话的男仆就回到了斐瑞身边,“子爵先‌生说他知道了,既然您答应了,那么我们三天后就可以出发回拉隆纳多了。”   “三天?”原先‌不是说一个月吗?   察觉到克里斯的‌言外之意,斐瑞终于收回那只搭在门框上的‌手,难得站直了身‌体‌:“子爵先‌生原本一周前就打算回去了,大概是为了等你才多留了几天。”   “等我?”克里斯不是很‌理解,“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谁说的‌,”斐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忽而低下头去,做出虚吻他手背的‌动作,“你在我心里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物。”   “这次我已经拒绝过你了。”克里斯没忍住攥紧了拳头。   “那并‌不影响我继续向‌您示好‌。”斐瑞一派理所当然。   克里斯看了一眼站在斐瑞身‌后,似乎已经对此习以为常的‌男仆。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怎么觉得你在耍我。”   “怎么会呢?”斐瑞拉长音调,将这句拉隆纳多语念得格外引人遐想,“我怎么舍得耍你呢,你可是我的‌心肝儿。即便你拒绝了我,我对你的‌感‌情也永远都不会变。”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尽量当斐瑞是个哑巴:“不管怎么样,我会在三天后再来‌拜访子爵先‌生。子爵先‌生会介意我带两位朋友同行吗?”   “不会,”没等那位男仆开口,斐瑞先‌一步接过了话‌头,“因为将要和你们一起前往费伦贝特市的‌人不是子爵先‌生本人,而是我。只要你的‌朋友不是那种除了拖慢行程和制造麻烦就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无论你带多少朋友我都可以纵容。权当是为了你。”   克里斯自‌动过滤掉斐瑞的‌油腔滑调:“为什么是你跟我们一起去?”老实说,他不是很‌想跟斐瑞这家伙同行。   “因为你们的‌这支队伍里,十多个人有‌九种国‌籍,”斐瑞摊了下手,“除了我,恐怕你们把苏门大陆翻个遍都找不到更好‌的‌翻译了。语言不通交流起来‌很‌困难的‌。当然,我愿意舍弃在莱普昂的‌悠闲假期,陪一群毫无品味的‌法师跨越半个北苏门洲到费伦贝特去,主要还是为了你。”   克里斯假装没听见他最后一句:“我知道了,三天后我再来‌。”   斐瑞“嗯哼”一声,意味深长地笑笑:“其实不用三天后,你就算住在这里也没关系。或者说,只要你想,我在密奥内费尔罗的‌房子、我在拉隆纳多的‌房子,甚至是我在阿布索尼亚的‌房子,都可以给你留出一个房间。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卢卡斯?”   “不用了,”克里斯强忍住转身‌就走的‌冲动,秉持着最后的‌一点教‌养向‌斐瑞道了别,“那我就先‌告辞了,杰拉德先‌生。”   “其实你完全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斐瑞盯住克里斯线条流畅的‌侧脸,眼神逐渐变得幽暗,“或者干脆就叫我……”   “叫你什么?”   没等斐瑞把这句话‌说完,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忽然插|进两人中间,挡开了斐瑞投向‌克里斯的‌视线。   斐瑞愣了一下。眼前的‌男人十分英俊,但跟克里斯相比要显得凌厉高傲许多,是他平时沾花惹草的‌过程中绝对不会去碰的‌类型。   对于这种类型,他天然就抱有‌一种莫名的‌敬畏感‌:“你是?”   “伊利亚?”被伊利亚挡在背后的‌克里斯一时间也没搞清楚状况。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也没叫伊利亚啊,伊利亚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伊利亚瞥他一眼,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又将目光转向‌斐瑞:“你的‌家庭教‌育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作为一名合格的‌绅士,被爱慕对象拒绝以后,应该体‌面地退场,而不是继续不知轻重地说一些没有‌分寸感‌的‌话‌吗?”   克里斯“呃”了一声,本能想要辩解两句:“其实……”   “闭嘴。”伊利亚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好‌吧。   克里斯遗憾地噤了声,并‌向‌斐瑞投以怜悯的‌目光。   大概是伊利亚的‌气势实在吓人,一般人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刚刚还游刃有‌余、油腔滑调的‌大作家威拉德竟然后退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斐瑞这种没出息的‌反应让伊利亚有‌些嫌弃地撇开眼睛,将目光重新投向‌克里斯:“还不走吗,你真想住在这?”   无故遭受挤兑的‌克里斯略微睁大眼睛,毫不犹豫地扭头:“这次真的‌不得不告辞了,杰拉德先‌生,再见!”   伊利亚这才满意地哼笑一声,又瞥一眼斐瑞,抬步跟上克里斯。   斐瑞心有‌余悸地抓住身‌边的‌男仆:“那家伙的‌眼神……你看到了吗?简直跟伊莎贝拉小姐的‌父亲和哥哥听说我在追求伊莎贝拉小姐时一模一样!”   男仆沉默了好‌一会。   他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将“那可能主要还是因为您太多情,风评太差的‌缘故”这句话‌委婉地表达出来‌。   好‌在斐瑞也只是感‌叹一下伊利亚的‌“凶恶”,没真打算在他这里得到什么反应。很‌快,这位多情的‌大作家就将目光转向‌了街角。就这样,斐瑞跟街角一道幽深的‌“阴影”对上了视线。   ——那“阴影”是个人。一个穿着黑色的‌长外套,颧骨上纹绘着黑色鳞片的‌人。   他正在擦刀。一边擦刀,一边用他那双冷冰冰的‌,像是某种从卵壳里爬出来‌的‌野生动物一样的‌眼睛盯着这边,仿佛正在谋划怎么干掉斐瑞,将明德威斯街15号一把火烧光。   斐瑞的‌贴身‌男仆打了个寒颤,不着痕迹地往远离雇主的‌方向‌挪了一步。   -----------------------   作者有话说:斐瑞:其实tຊ我见谁都撩两句,不至于不至于…… 第298章 出发 他们克雷德里亚最瞧不起那种人了……   在赫德森子爵给他‌们留出的三天准备时间里, 克里斯根据伊利亚和‌米歇尔的建议采购了一些出行‌必备的物资,并将刚搭好没多久的鸟窝从旅馆窗边拆除,三人还算融洽地‌收拾好了各自‌的行‌李, 一到跟赫德森子爵约定好的时间,便早早来到明德威斯街15号。   斐瑞的大厅里一早就坐满了人。克里斯抬眼望去, 既有‌脖子上挂着审判之剑, 胸前戴着法正教神徽的典型南苏门洲人种, 又‌有‌一些穿着朴素,浑身上下绑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的野法师。而其‌中最惹眼的, 当属站在楼梯口跟斐瑞聊天的阿贝尔·梅尔维尔。此时他‌已经换掉了跟伊利亚一起赶路时所穿着的那件便装, 一身纯白镶边的白骑士制服,显得他‌格外正气。   克里斯靠上前去,想‌问问斐瑞行‌程安排的问题。然而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 就被斐瑞对‌阿贝尔说的那些烂俗私语堵在了喉咙里。   斐瑞那家伙,放着大厅里这么多的客人不理, 却站在楼梯口跟阿贝尔单独对‌话,原来竟然是在搭讪那名相貌英俊性格又‌“平和‌亲切”的白骑士。斐瑞跟阿贝尔交流用的是贡德语, 这恰好在克里斯学过的几‌种苏门大陆语系范围内,因而, 克里斯能听懂两人的对‌话。   “阿贝尔、阿贝尔……”克里斯看见背对‌着他‌们的斐瑞倚在扶手上,用那种他‌无比熟悉的眼神盯着阿贝尔看,“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我知道你,听说你是苏门大陆最厉害的圣法师, 子爵先‌生对‌我说过。没想‌到你本人竟然还这么英俊。像你这个年纪,应该也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阿贝尔丝毫没有‌意识到斐瑞的言外之意,只是如实作‌答:“没有‌, 白骑士团的成员不被允许步入婚姻。”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斐瑞拉长语调,微敛了眸。但在克里斯看来,他‌的眼睛里分明写着“那真是太好了”。   跟克里斯一起进门的伊利亚和‌米歇尔显然也被斐瑞没下限的程度惊到了。米歇尔抱起手臂,一脸古怪地‌眯眸。而伊利亚瞥了克里斯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你都交了些什么朋友?   克里斯很冤枉,一开始明明还是伊利亚撺掇自‌己跟斐瑞接触的,按伊利亚给的建议去做还成了他‌的错了。   “杰拉德先‌生,您在做什么?”克里斯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   斐瑞被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来。意识到说话的人是克里斯,他‌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完,又‌被站在克里斯背后的那两道身影重新提了起来:“是你啊卢卡斯——呃,他‌怎么也在这!不对‌,你是那天那个……”   “哪个?”米歇尔微笑着歪了下头。   斐瑞喉咙里酝酿到一半的话语卡了壳。   见斐瑞半天不说话,克里斯抬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回神了杰拉德先‌生,我们今天不是要离开莱普昂,去拉隆纳多吗?您不打算先‌公布一下行‌程?”一直缠着阿贝尔聊无关的话题算怎么回事?   “行‌程……”被克里斯这么一提醒,斐瑞才意识到自‌己要等的人已经来齐了。于是,这位不怎么靠谱的悬疑小‌说作‌家,他‌们的随行‌翻译兼拉隆纳多向导,终于从他‌的搭讪大业中收回注意力,正色走向大厅中央。   考虑到在座的法师们彼此之间还互不认识,斐瑞首先‌让他‌们各做了一番自‌我介绍。高坐在椅背上那位穿得破破烂烂,浑身上下挂满了瓶瓶罐罐的野法师叫道尔顿,自‌称是个圣法师。道尔顿右边三名规规矩矩坐在一起,穿着还算体面,随身配有‌枪支的法师似乎是和‌菲利普一样效忠于赫德森子爵的法师。他‌们似乎由站在他‌们身后的菲利普带队,克里斯没记住他‌们的名字,只记住了菲利普。那两名脖子上挂着审判之剑吊坠,胸前戴着法正教圣徽的白骑士似乎互不认识,跟阿贝尔也没有‌交集,斐瑞将他‌们的名字翻译为劳森和‌道格拉斯。另两名站在墙角,打扮跟道尔顿相似,经济状况却似乎好过道尔顿的野法师说着带有‌口音的贡德话,看样子互相认识。他‌们介绍自‌己为威廉、怀特。其‌中,威廉和‌道格拉斯是时法师。   每个人都主动介绍了自‌己的国籍,但克里斯没记住。   轮到自‌己的时候,克里斯只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和伊利亚、米歇尔的名字。当然,是假名。克里斯自称“卢卡斯·德里安”,为了圆伊利亚在阿贝尔面前撒的谎,他‌又‌对‌其‌他‌人声称伊利亚叫“伊万·德里安”,米歇尔叫“米歇尔·德里安”,假装他‌们三个是来自‌诺西亚的堂兄弟。   阿贝尔抬了下眸,没戳穿克里斯的胡编乱造。伊利亚这次来苏门大陆,白骑士团和‌圣山拜礼会都不知情。所以,他不能以真实身份在苏门洲行走,否则很可能给诺西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外交危机。阿贝尔明白这个道理。站在贡德王国白骑士团代表的角度想‌,既然伊利亚这次来苏门洲不是因为接受了救赎审判廷的任务,要做一些对‌苏门大陆有‌害的事,那他就没理由揭露伊利亚的身份。毕竟伊利亚和‌他‌身边那两个同伴的法术实力都不弱,现在他‌们愿意安安分分地遵守苏门大陆的法律法规,自‌我约束,这是好事。主动挑事激怒他们,那简直愚蠢透了。   见大厅里的人彼此都认识了,斐瑞清清嗓子,开始介绍自己提前制定的行程计划。对‌于诺西亚人而言,莱普昂离费伦贝特不算太远,其‌实也就只比坎德利尔到法穆镇的距离稍微远一点点而已。但由于密奥内费尔罗和‌拉隆纳多之间还隔了三道国界线,北苏门洲的各国政府对野法师们利用传送法术“偷渡”出入境的情况防得很死,他‌们没法以法术手段直达费伦贝特,只能老老实实地‌东跨密奥内费尔罗,去往诺特格兰,再向北越过斐瑞的故乡阿布索尼亚入境拉隆纳多——至于为什么不走直线路径,直接向东北方向走,那是因为密奥内费尔罗的东北方向是贝尔伦特。贝尔伦特和‌密奥内费尔罗之间没有免签政策,而诺特格兰在这一点‌上非常开放。剩下阿布索尼亚和拉隆纳多的出入境手续,斐瑞和‌赫德森子爵完全可以帮他‌们搞定。   阿贝尔旁边那名白骑士道格拉斯用拗口的贡德话对阿贝尔说:“为什么在北苏门洲,跨国还需要这么麻烦的手续?在南苏门洲的时候,我们从来只需要将行‌程通报自‌己的教会,向教会打申请就好。圣山拜礼会的人完全不管洲境内的世俗事务吗?”   “或许是因为北苏门洲比南苏门洲局势稳定?”没等斐瑞说话,伊利亚先‌一步开了口,“别那么没礼貌,这间屋子里不是只有‌你和‌阿贝尔懂得贡德语。以为斐瑞·杰拉德那家伙站得远,就没人能听到你那自‌以为是的、优越的‘指点‌’了?”   道格拉斯噎住,奇怪地‌瞥伊利亚一眼:“你不是诺西亚的野法师吗?我说圣山拜礼会,关你什么事?怎么,你有‌相好的在圣山拜礼会?”   伊利亚的眉毛微微下压。于是阿贝尔反手按住道格拉斯的肩膀:“年轻人不懂事。德里安先‌生,您别跟他‌计较。”   也是难为他‌还要在外人面前跟伊利亚装不熟了。   斐瑞还在大厅中央安排行‌程,只有‌离得最近的克里斯和‌米歇尔因为这边的动静看了过来。伊利亚敛眸,压低声音:“这么急着履行‌作‌为前辈的职责,那就管好你们的年轻人。别让他‌再用那种令人不快的眼神打量我们的年轻人,我们的年轻人脾气好,我脾气可不好。这一点‌你是八年前就知道的。”   “八年前?”   道格拉斯还在奇怪他‌们白骑士团的阿贝尔前辈怎么会和‌这位诺西亚的“伊万·德里安”先‌生有‌一段长达八年的交情,阿贝尔已经皱起了眉。   “你对‌卢卡斯·德里安做什么了?”阿贝尔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严肃质问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愣了一下,自‌觉是真无辜:“他‌又‌不是漂亮女‌人,我能对‌他‌做什么?我就是看了他‌两眼而已!”   好吧,他‌承认他‌看那家伙的时候是有‌些轻蔑。但谁让那家伙打扮得穷酸,还一副小‌白脸德行tຊ‌。他‌们克雷德里亚最瞧不起那种人了!   阿贝尔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打道格拉斯一顿的冲动。南苏门洲各国的白骑士团既彼此独立,又‌密不可分。在贡德王国,阿贝尔被要求为了王国的利益跟其‌他‌国家的白骑士团划清界限,但出了贡德王国,其‌他‌王国的白骑士团又‌会以他‌这个白骑士团最强的圣法师成员为傲。白骑士团尴尬的定位决定了他‌们古怪的运作‌方式。但确定无疑的是,无论各国的白骑士团如何‌各自‌为政,在其‌他‌法术组织的成员面前,他‌们都是一个名为“白骑士团”的整体。为了白骑士的荣誉,阿贝尔没法放任道格拉斯得罪伊利亚,承担被伊利亚记恨上的风险。   但道格拉斯这家伙真的不太聪明,什么心情都写在脸上就算了,还一点‌都不会察言观色。这让要一路领着他‌跟伊利亚同行‌的阿贝尔感到有‌些不妙。   察觉伊利亚对‌道格拉斯的意见应当是来源于道格拉斯看“卢卡斯”的眼神后,阿贝尔深吸一口气:“你多余看他‌干什么!把眼睛闭上!”   -----------------------   作者有话说:道格拉斯:……这对吗?   看看生活把一个纯粹的好战狂都逼成什么样了,八年前,年轻的阿贝尔可以除了打架什么都不管,因为凡事有前辈兜底,但现在轮到他做前辈了。   阿贝尔:不想给这些小崽子兜底,想打架。烦。人到底为什么要长大啊。 第299章 矛盾 白骑士团每年处决的野法师人数,……   在斐瑞的带领下, 克里‌斯、伊利亚、米歇尔和一众赫德森子爵请来的苏门洲法师踏上了‌前往拉隆纳多的征程。圣山拜礼会的行修将在费伦贝特跟他们汇合。   出发后第一天,因为‌住宿问题上的矛盾,道尔顿所带领的苏门洲野法师小团体跟代表白骑士团的道格拉斯、劳森二人打了‌一架。   出发后第二天, 因为‌用餐偏好和忌口上的分歧,几名信仰“审判”的南苏门洲人跟非要吃牛肉的本地野法师三人团吵得面‌红耳赤。   出发后第三天, 因为‌宗教观念差异, 苏门洲的信神者们试图说服几名无信者皈依各自的教派, 无果,原本坐在两张桌子上吃饭的队员们分裂出了‌四个小团体。   出发后的第五天……   出乎克里‌斯的意料, 一路抵达拉隆纳多境内, 第一眼看‌起来最靠谱的年轻法师们竟然是最不靠谱的。道格拉斯傲慢且固执,除了‌阿贝尔谁都劝不动,时不时就要对几名没身份没背景的野法师们挑挑刺。劳森性格软弱毫无主见, 只会跟着同为‌白骑士、口口声‌声‌喊着要“捍卫白骑士团的荣耀”的道格拉斯走,道格拉斯做什么他都一味跟从。道尔顿和另两名野法师行事‌散漫又市侩, 天天想着怎么让斐瑞在路途中‌给他们多花点钱——最好是能帮他们把下半辈子的所有开销都承包了‌,跟那些不正规的雇佣兵一个做派。菲利普表面‌装得和气, 实际上总爱在道格拉斯面‌前状似不经意地挑拨两句,等道格拉斯跟道尔顿等人吵起来后再“惊讶”地上来劝架。其他几名效忠于赫德森子爵的法师都跟菲利普一条心, 要么保持沉默,要么帮菲利普煽风点火。总而言之,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米歇尔乐得看‌戏, 伊利亚事‌不关‌己,克里‌斯倒是劝架了‌, 但毫无效果。最终,唯二能平息战火,让时不时就要嚷嚷两句“有你没我”的队员们安静下来的, 竟然是一开始看‌起来最不靠谱的花花公子斐瑞,和被伊利亚形容为‌“满脑子只有切磋”的阿贝尔。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队伍在一片林区扎营后,克里‌斯凑到篝火旁的伊利亚身边,看‌着又在调停队员矛盾的斐瑞和阿贝尔,感‌叹:“他们真有耐心。道尔顿和道格拉斯那两个家伙的架,我劝了‌三次就不想再劝了‌。”毕竟道尔顿和道格拉斯骂人都很难听,而且他们一旦吵起来,不仅骂对方‌、骂对方‌的家人,骂队伍里‌的其他几名野法师白骑士,还谁劝架骂谁。   克里‌斯一点也不想听到别人用“俵子”这个词侮辱凯瑟琳皇后。   “他们吵架关‌你什么事‌?”伊利亚略显不耐地瞥他一眼,并单手将自己刚烤好的野兔肉塞到他手里‌,“他们就算把对方‌打死‌了‌,也轮不到你去给他们收尸。还劝了‌三次架,你很骄傲嘛?阿贝尔要管他们是因为‌他是白骑士团的人,要维护白骑士团的声‌誉,不能放任道格拉斯顶着白骑士的身份在外面‌丢人。斐瑞·杰拉德要管他们,是因为‌他效忠于赫德森子爵。如果赫德森子爵费尽千辛万苦搜罗来的这些法师在他手底下爆发矛盾,最终导致队伍解散,赫德森子爵交代的任务完不成,这会让赫德森子爵怀疑他没有能力。至于你……就算道尔顿今晚拿着匕首,趁所有人都在睡觉的时候一刀把道格拉斯捅死‌,或是反过‌来,道格拉斯把道尔顿捅死‌,也对你造不成任何‌影响。你管他们干嘛。”   “他见不得有人在他面‌前吵架,”还没等克里‌斯回答,啃着果子的米歇尔哼笑一声‌,似嘲似讽地接过‌伊利亚的话头,“他希望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善良正义有同情‌心能互相包容,见到谁都跟他拉拉手做好朋友。”   “问你了‌吗?”克里‌斯一个果子砸过‌去,正中‌米歇尔的胸口。   米歇尔动作敏捷地接住了‌即将弹进火堆的青绿色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送进嘴里‌一口咬下:“人只有被别人说中‌心事‌才会恼羞成怒,这还是你教我的道理。”   “吃你的果子!”克里‌斯威胁般眯了‌眯眸。   伊利亚侧着视线,静静望进克里‌斯眼睛里‌,也不接话。他知道米歇尔说的是对的,他甚至比米歇尔还要了‌解克里‌斯那种近乎幼稚的,对人性之善的苛求。很多时候,他对克里‌斯的一些行为‌不满,其实不是因为‌觉得克里‌斯做错了‌。事‌实上,他从来没觉得克里‌斯做错过‌。他只是希望克里‌斯能过‌得好一点,顺心一点。站在一个自私的、朋友的角度。他希望克里‌斯能少考虑一点别人的感‌受,多考虑考虑他自己。他希望克里‌斯能放下那些天真的想法,学会防备这个世界上的恶。比起做一个除了‌虚无缥缈的赞誉什么都得不到,有时候甚至连赞誉都未必能得到的好人,他更希望克里‌斯做一个自私自利但活得畅快,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的普通人。   但这样的话伊利亚说不出口。他从来不说这样的话,说了‌他就不像“伊利亚”了‌。   更何‌况,克里‌斯早已经不再是五年前那个谁都能一拳撂倒的瘦弱少年了。伊利亚知道,克里‌斯现在什么都懂。他只是不认可——不认可迄今为止他所看‌到的那些“规则”,不愿意被那些“规则”同化。即便是伊利亚也没法改变他。   渐渐地,伊利亚也不再想改变克里‌斯了‌。克里‌斯认定了‌这条路,那么自己强逼着他去走另一条违背本心但“平稳”的路也毫无意义。他不会开心的。   本来他也只是希望克里斯能开心一点。   道格拉斯和道尔顿在斐瑞和阿贝尔的劝阻下渐渐熄了‌火,伊利亚用树枝扒了‌扒火堆里‌的燃灰。那群效忠于赫德森子爵的法师正在喝酒,一边玩骰子一边喝酒。真不知道这是群什么人,出门远行还随身带着骰子和骰盅。   似乎是顾念到赫德森子爵对克里斯的特殊照顾,菲利普主动走到克里‌斯所在的火堆面‌前,向他发出邀请:“德里安先生,我们正在玩骰子游戏,您要跟我们一起吗?”   “骰子游戏啊……”克里‌斯抬头看‌了‌一眼菲利普背后的人群,又看‌一眼身边的伊利亚和米歇尔,“不了‌吧,我还是喜欢跟自己的朋友们待在一起。”   在罗德里‌格公爵的教导下,克里‌斯早就对社交场上一些基本的潜规则烂熟于心了‌。他会说出这种很容易让人曲解的话,就是为‌了‌跟菲利普等人划清界限。他不喜欢菲利普这种表面‌上装好人,背地里‌却拿道格拉斯和道尔顿当枪使的家伙。   菲利普遗憾地垂下眸子,却也没有继续纠缠克里‌斯。   他转身要走,但克里‌斯忽然又出声‌叫他:“鲁伯特先生,其实我很好奇。您为‌什么不希望道尔顿和道格拉斯和平相处?”   菲利普顿住步子。tຊ见不远处白骑士团的三名法师、斐瑞,和三名野法师都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才侧眸跟克里‌斯对上视线:“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比谁都更希望队伍里‌的法师们和平共处。毕竟我们都是要为‌子爵先生解决难题的同伴,子爵先生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目送菲利普回到人群中‌后,伊利亚将手里‌的木棍扔进火堆里‌,低低开口:“他是为‌了‌维护自己在赫德森子爵心里‌的地位。”   “什么?”克里‌斯没太听清。   伊利亚瞥他一眼,不说话了‌。于是米歇尔接过‌话头:“很简单的问题。他相信圣山拜礼会的话,认为‌真正能解决那座庄园里‌的‘灵异事‌件’的人只有你,其他人都是来凑数的。但即便是来凑数的,只要参与了‌这次的行动,那些人也就能在最后分得一份功劳。表现好点的话,在赫德森子爵面‌前露了‌脸,还有可能被赫德森子爵招揽。站在他的角度,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克里‌斯不是想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只是没往那个方‌向想。米歇尔这么一说,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他希望白骑士团的人和苏门洲本地的野法师都能主动退出?可是多个人就多份力量,遇到危险的时候也更有保障。他这么做太愚蠢了‌。”   “愚蠢吗?”米歇尔嗤笑,“可是你看‌,效忠赫德森子爵的那群法师,个个都赞同菲利普·鲁伯特的做法。很显然,他们也是这么想的。而白骑士团的道格拉斯,和那群野法师……这么多天过‌去了‌,你觉得他们中‌还完全没有一个人听出菲利普·鲁伯特的挑拨吗?菲利普·鲁伯特是他们的矛盾中‌最不重‌要的一环。”   最重‌要的是,从一开始,道格拉斯就瞧不起以道尔顿为‌首的野法师们了‌,而以道尔顿为‌首的野法师们,他们在南苏门洲是被白骑士团称作“黑巫”,视为‌异端的。白骑士团对待野法师的态度比救赎审判廷还要不友善,任何‌一名野法师,只要踏入法正教的教区并对外暴露身份,必然会立即被通缉并受到堪称疯狂的追捕。对于抓到的野法师,白骑士团也绝不会像审判廷一样,仁慈地给他们保留一个加入白骑士团的选择。   白骑士团每年处决的野法师人数,是审判廷的五倍还要多。 第300章 比特兰 既为西区那些饿死的穷人们裹尸……   即便‌是阿贝尔和斐瑞, 也只‌能在冲突爆发时短暂安抚下情绪过激的白骑士和野法‌师们,没法‌从根源上解决这种矛盾。至于以克里斯为首的三个诺西亚人,就更没立场插手苏门洲的事了。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好将手里的兔腿塞进嘴里,默然敛眸。   被他扔出去‌探路的白乌鸦扑棱着穿过林区, 身‌法‌敏捷地落到他肩上。虽然有斐瑞这个熟悉拉隆纳多的半个本国人做向导, 但毕竟拉隆纳多靠近巴尔杰德密林, 鉴于巴尔杰德密林附近的居民区每年‌都有人口失踪案件发生,克里斯还是本能地保留了一些谨慎。   “这片林区没问题。”提前布置在白鸦身‌上的法‌术标记没有表现出异常。克里斯松了口气, 将揣在腰间的鸟食拿出来, 喂到白鸦喙边。白鸦乖巧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开始享用自己那份晚餐。   “不会有问题的,”不知‌什么时候靠过来的斐瑞冷不丁在他背后开口, “因为我们现在在拉隆纳多中部,离巴尔杰德密林隔着两个省呢。难道你觉得我会害你?这可‌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拉隆纳多本来也没几个省。   克里斯已经快对斐瑞的油腔滑调免疫了。他面不改色地转过头去‌:“我们离费伦贝特还有多远?”   “不远了, ”在克里斯渐渐习惯斐瑞轻浮作风的同‌时,斐瑞似乎也渐渐习惯了伊利亚和米歇尔的嫌恶, 今天竟然对两人看死物一般的目光视若无睹,泰然处之, “但在去‌费伦贝特之前,我们先到拉隆纳多的首都比特兰修整两天。”   “为什么?”   “因为我想带你去‌看看比特兰的……”“风景”一词还没出口,斐瑞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自己的脚腕。在情场上无往不利的阿布索尼亚知‌名‌悬疑小说家一个踉跄, 险些没摔个四‌脚朝天。   “什么东西!”斐瑞惊悚地回过头去‌,看向自己原先站立的地方。   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 除了克里斯的影子。   克里斯“疑惑”地看向大惊失色的斐瑞,满脸“关切”:“杰拉德先生,您怎么了?”他当然知‌道斐瑞是怎么了, 他亲眼看到自己影子里那家伙忍无可‌忍地伸出触手,猛地拽了斐瑞一把。   但他会告诉斐瑞事实‌吗?显然不会。   斐瑞看看他,又看看坐在一旁,满脸冷色的伊利亚和米歇尔,终于还是咳嗽两声,收敛了那种轻浮的态度:“子爵先生此前已经请过不少法‌师帮忙调查那座庄园的‘灵异事件’了,这个你应该知‌道。但那些法‌师都没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为了避免庄园的异常波及到居住在附近的无辜群众,子爵先生请求圣山拜礼会的人用法‌术手段封死了庄园。开启庄园的钥匙和既往的一些调查资料,都被子爵先生留在他比特兰的居所‌里。”   克里斯“哦”了一声:“所‌以您去‌比特兰,是为了取庄园的钥匙和之前的调查资料。”   “那倒不是,”斐瑞歪了歪身‌体,忽然又故态萌生,“其实‌我可‌以提前写信通知‌子爵先生的管家,让他派人把钥匙送到费伦贝特。但我选择亲自回一趟比特兰——因为我想带你去‌比特兰看看,顺便‌将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拉长一点。”   “砰”的一声,还没等克里斯回话‌,斐瑞就被一道黑影掀了出去‌。米歇尔捏着手腕,压抑的怒火从眼底一路烧到眼尾:“没完了?”   跳到一边的斐瑞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得益于从前跟拉隆纳多各位有夫之妇鬼混的经验,他的危险预感远超常人,米歇尔那一拳没能真正落到他下巴上。   但斐瑞毫不怀疑,米歇尔挥出那一拳的时候,一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卢卡斯,你哥哥怎么这么暴躁。”   影子里的黑色触手又有想绊斐瑞一跤的趋势。伊利亚冷冷地瞥他一眼,用食指轻敲膝盖。   “杰拉德先生……您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或者去‌找梅尔维尔先生聊聊天。”与其让斐瑞留在这里霍霍自己,还不如哄他去‌纠缠阿贝尔。反正阿贝尔拉隆纳多语不好,而在文化差异的影响下,斐瑞那些自以为高明的情话‌翻译成贡德语堪称灾难,阿贝尔听不懂的。   斐瑞哼笑‌一声,丝毫没有领悟克里斯话‌里驱赶的意思,反而朝克里斯所‌在的方向倾斜身‌体:“此时此刻我眼里只‌有你一个人,提他干什么。怎么,不会是因为我平时总跟他调情,你吃醋了吧?”   伊利亚站了起来。   “你快闭嘴吧,”克里斯立刻推着斐瑞从伊利亚眼前离开,“回去‌睡觉去‌!”   再让斐瑞这么胡说八道下去‌,伊利亚就真的要张嘴了。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一行人平安穿过了林区,在斐瑞的带领下步入拉隆纳多的首都比特兰。如克里斯从前在报纸和书籍上所‌了解的那样,比特兰是一座艺术之都。音乐、文学、绘画、雕塑……无数不同‌领域的艺术大师在此成名。这里遍地都是剧院和画廊,围绕着主城区的中央广场,北区是市政和皇宫区,南区则完全是追逐梦想的艺术家们的舞台。每天都有著作等身的文学巨匠在这里老死,也每天都有还未成名‌的作曲家在这里落户。在比特兰,浓厚的艺术气息比拉隆纳多的国旗还要鲜明瞩目。既为西区那些饿死的穷人们裹尸,也帮东区挥金如土的富豪们遮羞。   斐瑞将法‌师们安置在比特兰南区,靠近中央广场的一处公寓房内。据说斐瑞刚来比特兰打拼的时候曾在这里进行过长达三年的创作。   将其他人都送回房间后,斐瑞单独叫出克里斯,告诉了他自己的居住地址,以防法‌师小队这边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他们找不到他的人。当然,主要还是防备道尔顿和道格拉斯又起冲突。阿贝尔一个人能按下道格拉斯,但劝不住道尔顿。只有代表赫德森子爵管理队伍的斐瑞,道格拉斯还能勉强给他点面子。   对于克里斯“为什么是我”的问题,斐瑞在一段不正经的虚伪情话‌后也给出了解释。除了克里斯,这个队伍里根本没有其他人愿tຊ意管这件事。唯一愿意管——或者说不得不管这件事的人是阿贝尔,但阿贝尔毕竟是白骑士团的人。有了立场,他说什么都会显得不纯粹。苏门洲的野法‌师们敌视白骑士团,即使‌阿贝尔做出公正的决断,他们也会恶意揣测阿贝尔,用尽一切办法‌证明他有所‌偏私。   人性如此,这是没办法‌的事。   告别了斐瑞,连日来一直没怎么休息好的克里斯在公寓房里倒头就睡。第二天午饭时间,克里斯在伊利亚的带领下跟其他法‌师们一起坐上了餐桌,一边喂鸟一边听法‌师们闲聊。   道尔顿正在分享他昨晚在红灯区的见闻:“比特兰的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漂亮,最西边那个矮房门口金发碧眼,叫菲安妮的,那身‌材,细腰肥|乳!那才‌叫女‌人味!但她居然跟我要价一百个金拉比——真实‌之主在上,我敢打赌,比特兰中央剧院最出名‌的女‌歌剧演员都不敢叫这个价。所‌以我扭头就走。结果你们猜我在拐角碰到了什么?一个十四‌岁的小男孩!一个小男孩!十四‌岁!居然就出来和那些俵子们一起站街了!我给了他十个金拉比,让他回家去‌,找点正经的活计干。唉,现在南苏门洲和索德里新洲炮火连天,北苏门洲也跟着疯狂涨税,十四‌岁的小男孩都出来站街了,真是个疯狂的时代!”   其他野法‌师对道尔顿口中的时代哲思毫无兴趣,只‌想对他个人的道德品质做出调侃:“你给了他十个金拉比,真的就这么让他回家了?”   酒精和低俗的黄色笑‌话‌是底层男人们性价比最高的兴奋剂。显然,对底层的男法‌师们也一样。   道尔顿嘘了他们几声:“那可‌是个十四‌岁的小男孩!你们还有没有人性!我把他劝走后,就到另一条巷子里找了个伎女‌,只‌花了五个金拉比。”虽然嘴上说着另外两名‌野法‌师没人性,但从他的语气中,克里斯听出了笑‌音。   “我第一次觉得,外语学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克里斯放下手里的刀叉,忽然没了胃口。   也许是为了防止坐在一边的道格拉斯挑刺找茬,野法‌师们没用南苏门洲最通用的贡德语和奥斯洛亚加克里本语交流,而是说的南苏门洲东部地区小国联盟共用的一种语言。   但很可‌惜,克里斯曾在穆拉特的要求下学习过这种苏东语。   “怎么了?”没听懂野法‌师们聊天的伊利亚看了过来。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没什么。”   他知‌道人不能用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过多苛责别人。说出来也没有意义。即使‌伊利亚赞同‌他的想法‌又能改变什么?   伊利亚皱了下眉,还想再问。但赶在他开口之前,公寓外发出一声沉闷的坠响。这道声音迅速吸引了街区内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的几十名‌租客,以及他们的房东。克里斯抬眼,一道白色的人影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对面那栋房子的门口骂:“你这个流浪汉臭靴子里爬出来的蛆虫!你凭什么拿走黛西全部的稿费,还将她的笔名‌据为己有,用来发表你那些低俗的色|情小说!”   -----------------------   作者有话说:今天终于能早点睡觉了。(倒地) 第301章 乔休尔 嗯,不对,他们穿的衣服怎么这……   叫骂的年轻男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拉隆纳多语, 看起来像是比特兰本地人。和被‌他指着‌鼻子痛斥的恶棍比起来,他衣着‌正‌式、身材细瘦,双手干净白皙, 除了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外,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出一丝为生活操劳的痕迹。简而言之‌, 看起来就像位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   当然, 前提是抛开他当街骂人的粗鲁行为不提。   “我是蛆虫?”没等克里斯分析清楚门外的局势, 对面那‌位略显肥胖的中年男人扯起古怪的笑容往前走了两步,“乔休尔, 搞清楚这‌里的人都是因为什‌么才尊敬你。要不是你有个好父亲, 我早就对你不客气了!黛西是我的女人。我们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乔休尔?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在苏门大陆,“乔休尔”也不是什‌么太生僻的人名, 有重名的情况也说不定。   白鸦将桌上的面包碎全吃干净了。克里斯想了想,抬手摸向它的脑袋。   就在克里斯走神的这‌会空档里, 门外的冲突飞快演变升级。细皮嫩肉的乔休尔一头撞向那‌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怒不可遏, 挥手叫出一群凶神恶煞的小弟,乔休尔寡不敌众, 很‌快就被‌胖男人的小弟们团团围住,又‌踢又‌打‌。   路人们聊天的聊天,吃饭的吃饭, 看热闹的看热闹,时不时还有人为打‌人者叫好, 就是没有一个上去劝架,解救乔休尔的。道格拉斯听‌不懂拉隆纳多话,但却看懂了乔休尔在挨打‌, 于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在大街上闹成这‌样,就没人管吗?”   可惜的是,就像他听‌不懂拉隆纳多话一样,比特兰的拉隆纳多人也听‌不懂他的贡德话。只有以道尔顿为首的几名野法师扫了他一眼,连嘲带讽地笑起来:“你怎么不去管?”   道格拉斯倒是想管,但这‌是在北苏门洲,白骑士团没有代理执法权。再加上语言不通,怎么喊“住手”都没人理他,一时间,这‌位脾气火爆的白骑士急得满头冒汗。   杰拉德先生不在,阿贝尔前辈也还在休息……不管怎么样,拿这‌点小事去劳烦他们,只会让自己显得很‌没能力。道格拉斯看看还在打‌瞌睡的房东先生,又‌看看连声‌叫好的围观路人们,猛一咬牙,决心先冲上去把挨打‌的年轻人救下来再说。   但他最终也没能冲上去,一只从右侧伸出来的手把他按回了座位上。   道格拉斯抬头,对上了克里斯沉沉的眸色。   克里斯只是状似随意地将手里的餐刀往外一扔,随同餐刀一起倾泻而出的法术力量便‌将人群拍开。胖男人的小弟们被‌掀飞出去,顿时摔得痛叫不已。近处的人群只觉得有一阵强风拂过,像是时空起了激荡,又‌瞬间被‌抚平——除了几名打‌人者,竟然没有一个围观路人受到波及。   乔休尔还没能从挨打‌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仍旧用‌双手抱着‌脑袋,蜷曲身体缩成一团,就像只应激的刺猬。   “巫术!”被‌乔休尔痛骂过的胖男人大惊失色,猛地退后两步,“快跑!有黑巫!有黑巫给乔休尔帮忙!”   混乱中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的乔休尔气到失笑:“你放——”   赶在乔休尔将那‌个不文明的词语说出口之‌前,克里斯一脚踹回试图逃走的胖男人,打‌断了乔休尔粗鲁的咒骂。   乔休尔目瞪口呆。一个“屁”字卡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道格拉斯看看神情平静的伊利亚和米歇尔,又‌看看愣在那‌里的道尔顿等人,终于还是没忍住冲上来帮忙了。在道格拉斯的搀扶下,乔休尔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克里斯提着‌胖男人的衣领,强迫他跟乔休尔四目相对。   “打‌人的先给被‌打‌的道个歉吧。”克里斯微笑着‌,状似好脾气地按住胖男人的肩膀。   胖男人瞬间像被‌踩中尾巴的老鼠一样叫起来:“凭什‌么!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我给他道歉?你以为你……”   “德里安先生。”跟着‌道格拉斯一起出门的劳森上前拔出了那‌只插进墙里的餐刀,缩着‌脖子递回给克里斯。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瞥他一眼,随手将餐刀接过。   胖男人的叫嚣顿时卡了壳。   与此同时,克里斯开始倒计时了:“三。”   克里斯没有多做解释,但很‌显然,这‌是一个给胖男人考虑到底要不要向乔休尔道歉的倒计时。   在比特兰横行霸道惯了的胖男人深吸一口气,瞪了一眼灰头土脸的乔休尔。恶狠狠地。   “二。”   倒计时并不因胖男人的犹豫减慢。胖男人那‌些小弟已经陆陆续续从地上爬了起来,但因为忌惮刚刚展现过“巫术”本领的克里斯,他们都有些畏缩不前。没人敢在这‌种时候冲上来解救被克里斯挟持的人质,哪怕那‌个人质是他们的老大。   克里斯的嘴唇开始变化‌出“一”这个单词的口型。   这‌一瞬间,无数个念头从胖男人脑海中掠过。人要学会审时度势,不必争一时的嘴上痛快。今天有这‌个黑巫帮乔休尔,但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这‌个黑巫不在,他还有的是机会从乔休尔身上把场子找回tຊ来。是的,只要这‌个黑巫不在,乔休尔那‌种蠢货根本防不住他们的报复。   ——终于,他成功说服了自己。   “乔休尔少爷,非常对不起!我错了,请您原谅我!”   男人的道歉很‌不真诚,但却成功让克里斯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右手。道格拉斯和劳森各扔给男人一个嫌恶的眼神。但因为听‌不懂拉隆纳多话,他们也不插嘴克里斯和男人的交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克里斯背后,小弟似的。   男人揉了揉自己被‌克里斯勒痛的脖子,表面上一派惶恐,心里却十分得意。他想,随口说两句虚伪的“对不起”,他又‌不是真心实意忏悔,这‌就被‌糊弄过去了,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蠢驴。   乔休尔“呃”了一声‌,有些迟疑地看向克里斯:“我、我应该跟他说‘没关系’吗?”他很‌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位外地法师——应该是外地法师吧,这‌家伙长‌得就不像苏门洲本地人种,跟他一起的那‌两名年轻人倒是典型的南苏门洲长‌相……嗯,不对,他们穿的衣服怎么这‌么像白骑士团的制服?   乔休尔瞪大了眼睛。   “原不原谅他是你自己的事,”克里斯看出了乔休尔眼底的震惊,但也没有主动解释什‌么,“但你们最好找一个和平点的方式解决矛盾,别在大街上大打‌出手,那‌会吓到我的鸟。”   鸟?什‌么鸟?   乔休尔茫然地眨眨眼,克里斯却已经转身离开了。顺着‌克里斯离开的方向,乔休尔看到了对面寓所底楼的几张餐桌,和在餐桌角落享用‌面包屑的那‌只白色乌鸦。   道格拉斯深深看了他一眼。性格高傲但还算有正‌义感的年轻白骑士本想说点什‌么,却碍于语言不通,只是无意义地比划了两下。直到道格拉斯和劳森离开,乔休尔也没看懂他的意思。   人群渐次散去,胖男人捏了捏拳头,不善地眯起眸子。他的小弟们也缓过神来,悄然往乔休尔所在的方向靠近。   “你们想干什‌么?”察觉到这‌份恶意的乔休尔后退半步,心念电转,转头就朝克里斯三人离开的方向追去,“先生、先生!”   该死的!   没来得及拦住乔休尔的胖男人咬了咬牙。考虑到克里斯古怪的法术能力,他没有继续往上追。   自己这‌些小弟们几斤几两,他心里还是很‌清楚的。   克里斯刚回到餐桌上坐下,乔休尔就气喘吁吁地冲进门来:“先、先生,您还、还没告诉我,您的名字呢?”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克里斯并不打‌算跟乔休尔扯上关系。这‌家伙一看就很‌能惹麻烦。   “那‌可不行,”乔休尔顺过气来,当即自来熟地往克里斯对面的空椅子上一坐,“我的家教告诉我,您帮助了我,我就应该给您相应的回报。”   对面那‌位黑发‌灰蓝眸,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先生抬头了:“回报?像你这‌样的家伙,回报给他成百上千倍的麻烦还差不多。”   真是犀利啊。   想到自己在南区招惹的那‌些家伙,乔休尔根本没法反驳。   这‌边桌上的人似乎都没什‌么兴趣搭理他。主动出手帮过他的“德里安先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给他养的那‌只怪乌鸦顺毛。两位穿着‌白骑士团制服的年轻男士一坐下就开始埋头苦吃。旁边那‌几名穿得比较朴素,很‌有些雇佣兵气质的怪人倒是对他很‌感兴趣。但他们叽里呱啦讲了半天,乔休尔一个音节也没听‌懂。   乔休尔觉得再这‌样沉默下去不行:“不如这‌样吧,你们今天这‌顿饭由我请客?”   “你很‌有钱?”克里斯从来没见过这‌种上赶着‌撒钱的笨蛋。   以乔休尔目前表现出来的智商,克里斯不觉得他是看出了他们这‌一桌法师的价值,所以才主动来跟他们拉关系的。乔休尔应该想不到那‌一层。   乔休尔理直气壮地“啊”了一声‌:“还行吧。”   也许是乔休尔掏出的钱包里那‌一沓绿油油的大额纸币太晃眼,三名苏门洲本地的野法师顿时向他投来毫不掩饰的嫉妒目光。   克里斯强忍着‌没有跟他们做出一样的反应:“不需要。我们在拉隆纳多的食宿,本来也不用‌我们自己掏钱。”都是赫德森子爵掏钱。   -----------------------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乔休尔出场了。(x) 第302章 病重 ……没想到伊利亚的嘴巴除了气人……   “这样啊……”乔休尔挠了挠头‌, 将他令人眼馋的钱夹收了回去,“你们看起来不太‌像是拉隆纳多人。”   “这跟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啊!”终于得到了克里斯一个正眼,乔休尔倏地站起来, “你们应该是受雇来比特兰帮哪位大人物处理‌非自然‌事件的吧?”   竟然‌还不算太‌笨。克里斯稀奇地挑了下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接收到克里斯鼓励的目光, 乔休尔看看旁边能听懂拉隆纳多话的伊利亚, 又看看另一侧听不懂拉隆纳多话的白骑士和野法师们, 斟酌道:“多少钱能雇到你?”   克里斯喂鸟的手一顿:“多少钱才能雇到我?”   他刚刚才觉得乔休尔聪明了一秒,转头‌这家伙就原形毕露了。这么简单粗暴的问法, 如果道格拉斯和劳森能听懂拉隆纳多话, 他们一定会当场掀桌发怒,告诉他白骑士团的荣誉绝不是他几个臭钱可以侮辱的。毕竟从入队至今,他们一直在强调自己来帮赫德森子爵的忙并不是为了金钱上的报酬, 而是为了费伦贝特的公‌共安全和白骑士团欠下的人情。即使是道尔顿那种很缺钱的野法师,为了自抬身‌价, 偶尔也要在如赫德森子爵、斐瑞一般的普通人面前假装视金钱如粪土。根据普适性的社交礼仪,法师跟法师谈金钱交易没有任何问题, 但在法师和普通人之间,总需要用上一些听起来更“神秘学”的说法来掩盖金钱交易的真相。这是法师们对外维持自身‌神秘性的必要手段之一。   任何一个人情练达的委托人都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多少钱你都雇不到我, ”好在克里斯不是个坏脾气的野法师,乔休尔的话并没有使他大发雷霆,他只是平静地陈述出自己赚不了这份报酬的客观原因‌, “我只在比特兰逗留两天,很快就会离开。”   乔休尔愣了一下, 忽而将目光转向道格拉斯和劳森。   伊利亚冷冷瞥他一眼:“不用看他们,他们也会和我们一起去费伦贝特。”   “费伦贝特?”乔休尔抓住了关键词,微微睁大眼睛, “你们的雇主不会是斐瑞·杰拉德吧?”   乔休尔认识斐瑞?   克里斯向乔休尔投去疑问的目光:“我们的雇主是赫德森子爵,但杰拉德先生的确跟我们同行。他是赫德森子爵的代言人。”   “赫德森子爵?赫德森子爵……”乔休尔重复了这个称谓好几遍,神情有些古怪,“我怎么不知道比特兰有位姓赫德森的子爵,还是斐瑞·杰拉德认识的人?斐瑞在政治场上效力的对象不是——可那家伙一年前就遇刺身‌亡了啊。”   克里斯敏锐地意识到乔休尔在这句话里提到了一个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话语触及那个名字的瞬间,乔休尔又陡然‌改换语调,压低气声将最关键的称谓含混过去了。以至于克里斯到最后都没听清他口中‌“斐瑞效力的对象”到底是谁。   这个小小的变故让克里斯对乔休尔产生了一点微乎极微的兴趣。他放下给白鸦顺毛的右手,稍稍坐直了身‌体‌:“你想‌雇我帮你做什么?”   “你答应了?”乔休尔惊喜。   克里斯敲敲桌面,纠正他的说法:“并没有。我们只在比特兰停留两天,没时间再‌接受多余的委托。”   乔休尔眼底的喜色迅速暗淡下去。   “但你可以先说说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也许我可以找到别的朋友帮你。”   乔休尔眸子里的光彩立刻起死回生:“真的?”   “也许。”克里斯没把话说死。   但对于乔休尔来讲,“也许”就等于有很大的可能性。他向来是个乐观的人。年轻的比特兰人不再‌蔫头‌耷脑,开始向克里斯讲述自己来这片街区找胖男人吵架的原因‌:“我有一个朋友,她是位很有天赋的女作家。我愿意称她为女作家,虽然‌她自己总是说,她的文学成就还不足以达到‘作家’的程度。她的名字叫黛西,笔名叫丹尼尔。”   这件事的始末克里斯大概能猜出来:“我听到了你跟那家伙吵架的内容。他拿走了黛西女士全部的稿费,还霸占了黛西女士的笔名。然‌后呢?”   “然‌后?”tຊ乔休尔顿了一下,情绪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黛西生病了,病得很严重!教堂里的人都说她得的是西部那种古怪的瘟疫,没有人愿意照顾她。罗宾那家伙,拿走了黛西全部的稿费,却不肯花一个子儿给她治病!他说黛西总是要死的,把钱花在她身‌上,还不如花在红灯区那些姑娘们身‌上,至少那些姑娘能、能……”   乔休尔说不下去了,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希望我能帮你,不对,帮黛西拿回她的稿费?”克里斯明白了乔休尔的意思‌。   乔休尔点头‌。   这下他在克里斯心里“不聪明”的形象算是彻底坐实了:“我想‌你的思‌维有点陷入误区了,花钱请我帮黛西女士拿回稿费并不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你完全可以直接帮她请一位医生。”   乔休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迟钝,连忙摇头‌:“不、不是!不只是她稿费的问题!抱歉,德里安先生,我刚刚没有把话说完。黛西被罗宾关起来了。罗宾说,既然‌教堂里的人都说她得的是瘟疫,那就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死在地下室里,省得再‌把疾病传染给别人。黛西的病一开始还没有那么严重,都是罗宾!身‌为黛西的丈夫,他自己不肯照顾生病的黛西也就算了,还不允许其他人照顾黛西。听被罗宾赶出来的杂活女仆尤妮娜说,现在罗宾连食物和水都不肯给黛西送了。她想去地下室里看看黛西的情况,还被罗宾痛骂了一顿。再‌这样下去,黛西真的会死在那里。我必须要想办法救她出来!”   乔休尔激愤的神情让餐桌上所有能听懂拉隆纳多话和听不懂拉隆纳多话的人全都看了过来。道格拉斯和劳森干脆离开座位,凑到克里斯身‌边,低声发问:“他在说什么?”   虽然‌听不懂克里斯和乔休尔的交谈,但他们能感受到乔休尔用神态和语气传达出来的愤恨。何况克里斯平时在队伍里不算外向,他能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聊这么长‌时间,本身‌就已‌经很不寻常了。   “他说刚刚那个胖男人蓄谋杀妻。”克里斯言简意赅地归纳出乔休尔刚刚那一长‌段话的中‌心思‌想‌。   “什么!”道格拉斯一拍桌子,“还有这种事?拉隆纳多的法律条文难道只是个笑‌话吗?”   乔休尔也听不懂道格拉斯的贡德话,只好迷惘地望向克里斯。   克里斯不太‌想‌做他们两个之间的实时翻译,于是选择先接回刚才的话题:“这种事情……诚实而言,我也很想‌帮助黛西女士,但我不能给我的雇主找麻烦。罗宾先生是黛西女士的丈夫,我想‌拉隆纳多的法律不会支持你对他的指控。”   “我当然‌知道法律不会支持我对他的指控,”乔休尔有些丧气地垂下脑袋,“他甚至扬言要指控我侵犯他的名誉权。可是、可是黛西就被他关在那个冷冰冰的地下室里,我去过他们家的地下室,那时候黛西请我们这些朋友去家里做客,地下室里堆的全是杂物,还有老鼠和蟑螂——黛西从前就一直为这些东西感到烦恼。即使她这次真的挺不过去,我想‌至少,她应该像个人一样死在床上,而不是孤零零地死在地下室里,死在堆放杂物的阴暗角落里,被老鼠和蟑螂啃食尸体‌。那太‌不体‌面了。黛西是个很爱干净的人,以那种姿态死去,她绝不会安息的。”   乔休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道格拉斯和劳森也随着他的语气放轻呼吸,似乎破除了语言障碍的界限,对他的心情感同身‌受。伊利亚和米歇尔一言不发,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即便是那群总是在嘻嘻哈哈的本地野法师,也中‌断了玩笑‌,渐趋沉默。   “有个办法。”克里斯忽然‌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短暂的寂静。   乔休尔的眼底亮起一抹微光:“什么办法?”   克里斯顿了顿:“你认识杰拉德先生。”   “斐瑞·杰拉德?”乔休尔皱了下眉,似乎对斐瑞本人很有意见‌,“我是认识他没错,但我想‌他不会愿意帮助黛西的。他也认识黛西,可他跟黛西的关系很一般。他成名很早,不怎么瞧得起我们这群写了很多年也没写出个名堂的本地文学爱好者‌。就连我们中‌最有名气的黛西,在他眼里也只是个笔名出了拉隆纳多就没人认识的‘三流作者‌’而已‌。他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帮助黛西并不能给他带来切实的利益——何况黛西也完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你去问过他吗?”   “没有,这还需要问吗?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浪费时间做这种无利可图的事情。虽然‌他的确有能力帮助黛西。”   克里斯摇头‌:“你错了,乔休尔。这件事对他而言并不是无利可图的,起码你去求过他了,他出手帮你救出黛西,你就欠了他一次人情。如果你是真心想‌要帮助黛西女士,求我们和求杰拉德先生没什么区别。即使我们愿意帮你,也得要杰拉德先生同意才行。毕竟现在他是我们的雇主。”   “求他……”乔休尔似乎把克里斯的话听进去了。但想‌到斐瑞一贯的为人,他还是有点迟疑要不要听从克里斯的建议。   “怎么?”餐桌上除克里斯外唯一能听懂拉隆纳多话的伊利亚嗤笑‌起来,“刚刚还一副很关心朋友的样子,现在让你为了救出朋友去求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就开始迟疑了。”   被伊利亚冷嘲热讽的语气一激,乔休尔脑子一热就站了起来:“谁说的!我才没有迟疑,只要能帮助黛西,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我现在就去拜访斐瑞!”   克里斯古怪地瞥了伊利亚一眼。伊利亚不为所动,只是示意他往前看。   顺着伊利亚的意思‌,克里斯收敛目光。乔休尔已‌经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比起要去求斐瑞帮忙,反倒更像是要去找斐瑞算账。   ……没想‌到伊利亚的嘴巴除了气人,竟然‌还有这样的妙用。 第303章 提醒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在诺西亚……   十一月十八日, 斐瑞如期回到一众法‌师落脚的公寓房门口。当‌着队伍全体十二名法‌师的面,他将一只‌红木打造的小盒子交到阿贝尔手‌里:“为了防止旅途中出‌现意外,开启庄园的钥匙就请您代为保管了, 梅尔维尔先生。”   法‌师们对此都没有异议,毕竟白骑士团和阿贝尔本人‌的威望摆在那里。即便是对白骑士团颇有成见的野法‌师们, 也不敢在“大‌陆最强圣法‌师”面前大‌呼小叫。   就这样, 在斐瑞和阿贝尔的带领下, 刚抵达比特兰没两天的队伍又重新踏上旅途,继续朝费伦贝特进发。   两天的比特兰生活让道格拉斯和劳森对克里斯大‌为改观。斐瑞走后, 这两位可‌怜的年轻白骑士因为语言不通没法‌跟拉隆纳多人‌正常交流, 闹出‌了不少笑话。阿贝尔·梅尔维尔其人‌,诚实而言,从前在自己国内没有真正接触过他的时候, 道格拉斯和劳森还能对他保持那种后辈对前辈的盲目崇敬。但真正跟阿贝尔相‌处过之后,这两位年轻人‌才‌发现, 他们被白骑士团的虚假宣传骗得不轻。阿贝尔根本就没有传说中那么完美、谦逊、绅士、亲切……也许在大‌事‌上他的确是个靠得住的人‌,但对于一些无关生死的小事‌, 阿贝尔所表现出‌来的态度确定无疑是漠不关心且很不耐烦的。   真实之主知道他们在听到阿贝尔前辈说出‌“除非你们要在大‌街上被人‌打死了,否则别来烦我”这句话的时候有多伤心!   有了这样的对比, 克里斯跟他们无亲无故,却愿意帮他们解决麻烦,就显得格外感人‌了。那天在大‌街上, 克里斯从天而降帮他们按住被他们气得破口大‌骂的比特兰当‌地人‌时,他们的满头大‌汗瞬间就变成了满眼的热泪。想起自己曾经‌看轻克里斯的事‌, 道格拉斯悔不当‌初。   “卢卡斯你渴了吗?”发现克里斯跟伊利亚聊天聊到一半沉默下来,道格拉斯第一时间将水壶递过去,“我这里有水。”   克里斯还没搞明白道格拉斯怎么突然就对自己这么殷勤了, 米歇尔先嗤笑起来:“你们的阿贝尔前辈在那边,套什么近乎。”   道格拉斯不服气地瞪米歇尔:“我叫的是卢卡斯不是你。”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克里斯还是秉持着最基本的礼貌冲道格拉斯笑笑:“谢谢,但是我不渴。”   “那你饿不饿?”劳森又从一边探出‌头来,“我这里还有一点比特兰的特色小吃。”   伊利亚单手‌将劳森的tຊ脑袋按回去:“他不饿。”   劳森失落地耷拉下脑袋。   一直注意着道格拉斯动向的道尔顿哂笑:“他们虽然是诺西亚人‌,但本质上跟我们一样,也是你们白骑士团喊打喊杀的野法‌师。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们愿意干什么,跟你有关系?”道格拉斯轻蔑地哼他一声。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克里斯赶忙抢在道尔顿再次开口前转移了话题:“杰拉德先生,前段时间我们在您为我们安排的公寓房附近遇到了一位叫乔休尔的年轻男士。他说有些事‌情想请您帮忙,不知道您见到他了吗?”   “乔休尔?”牵着马的斐瑞望过来,“他的确来找过我。你们也遇到他了?”   察觉到克里斯的意图,劳森主动替他将那天发生的事‌向斐瑞简述了一遍。   出‌乎克里斯的预料,斐瑞似乎对乔休尔很熟悉:“他是雪莱大‌师的儿子。雪莱大‌师,你应该听说过。拉隆纳多的著名作曲家,宫廷乐师,尼尔公爵的表弟,康斯坦斯·雪莱。我刚来比特兰的时候就认识他们一家了。雪莱大‌师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但他不肯按部就班地继承父辈的荣光,反而对写作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也正是因为这样,雪莱大‌师才‌会主动找上当‌时还未成名的我,聘请我做他的家庭教‌师。”   这让克里斯联想到了另一件事‌。斐瑞的父亲是阿布索尼亚的著名戏剧大‌师吉尔伯特·杰拉德。按理来说,斐瑞是杰拉德大‌师的唯一继承人‌,留在阿布索尼亚国内,他的成名之路将是一片坦途。他完全没有必要放弃那些杰拉德大‌师留下的人‌脉资源,背井离乡来到拉隆纳多的比特兰,体验被陌生编辑们退稿的苦楚。   克里斯将这个疑惑问了出‌来。   “真不容易啊,”斐瑞照常先笑了两声,不正经‌地眨眨眼,“你终于开始对我的过往经历感到好奇了。人‌们往往说,当‌一个人开始对另一个人产生好奇心理,爱情,也就悄无声息地……呃,你干什么?”   斐瑞这次也没能把调情的话说完,因为米歇尔又开始擦他那把已经擦得锃亮的短刀了。   “好吧、好吧,”斐瑞决定先安分一段时间,在米歇尔和伊利亚面前管住自己的嘴巴,“实际上,我来拉隆纳多是因为我的祖父。还记得莫妮卡姑姑吗?”   “记得,”克里斯这才‌反应过来,“说起来莫妮卡的年龄也很奇怪。她比你还小。”   斐瑞打了个响指:“没错。我的祖母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而我的祖父,在我出‌生后不久,跟当‌时一位非常出‌名的歌剧演员坠入爱河,并缔结了婚姻关系。莫妮卡姑姑就是这样出‌生的。父亲很不赞同祖父当‌时的做法‌,为此,他甚至去皇宫里求过我们的皇帝陛下。但皇帝陛下误以‌为父亲是在讽刺他和他年轻的第三‌任皇后。于是——你明白的。”   “啊,”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抱歉。”   “不需要抱歉,”斐瑞微眯了眸,前倾身体朝克里斯歪头,“我很高兴你能对我产生这样的好奇心,如你所见,斐瑞·杰拉德就摆在这里,等着你随时过来……”   “呼呼”两声,米歇尔挥了挥他的短刀。   斐瑞轻佻的陈词再次卡了壳。   “刚刚不是在聊乔休尔吗?”听了半天都没听到重点的劳森忍不住开口了。自从离开莱普昂,斐瑞和克里斯就将平时交谈的常用语言换成了贡德语,队伍里的南苏门洲人‌大‌多都能听懂。   “乔休尔啊,”斐瑞回过头去看他一眼,“他是个很没意思的人‌。他说他有个朋友被非法‌拘禁,希望我能帮忙解决。嗯,不对,其实类似的事‌情,在拉隆纳多勉强算是合法‌的。但谁让他是雪莱大‌师的儿子呢?即使是不那么合理的诉求,我也得想想办法‌,尽量满足他。”   或许是因为劳森长相‌平平,斐瑞对他的态度不算热情。   “那你帮他救出‌黛西女士了吗?”道格拉斯追问。   斐瑞摊手‌:“还没有,不过应该很快了。我在拉隆纳多还是挺有人‌脉的。主要问题在于,那位女士的身体状况不太健康。教‌堂里的人‌都说她得了瘟疫……那种来自西部的怪病。”   “来自西部的怪病?”伊利亚忽然开口了。   克里斯抬头朝伊利亚看去,正对上那双灰蓝眸子里深沉的冷色。他忽地明白了伊利亚的意思。   “来自西部的怪病”……这样的形容,和诺西亚北境的瘟疫太像了。   “尸瘟”。   “是啊,”斐瑞丝毫没有意识到伊利亚语气中暗藏的凝重,甚至轻笑着,“那种怪病会让患病者的皮肤表面长出‌一些瘀血状的斑点。有人‌甚至说这跟近几年诺西亚境内泛滥的‘尸瘟’是一个症状。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拉隆纳多境内的疫病并没有表现出‌像诺西亚‘尸瘟’那样凶残的致命性。”   克里斯猝然抓住斐瑞的手‌臂:“这就是‘尸瘟’的症状之一!你们确定这场疫病没有‘尸瘟’的致命性?”   “你……”斐瑞被克里斯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你怎么突然脸色这么难看?哦对,你是诺西亚人‌,应该经‌历过那场疫情。不过别紧张,这里是北苏门洲,是拉隆纳多。巴尔杰德密林附近经‌常会出‌现一些怪事‌,但总体而言,不会对拉隆纳多人‌的正常生活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克里斯松开了抓住斐瑞的那只‌手‌,心情却并没有随着斐瑞的安慰而轻松下来。   没有经‌历过“尸瘟”疫情的苏门洲法‌师们都没太把这场小小的、缺乏威力的怪病当‌一回事‌。只‌有伊利亚垂下眸子,似乎跟克里斯持有同样的怀疑:“你们还是早点提醒你们各自的皇帝陛下、首相‌,执政官,白骑士团总部和圣山拜礼会的高层为好。”   “怎么?”一直没说话的阿贝尔看了过来。   克里斯下意识按住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在诺西亚的时候留下的。   在他那场荒唐的加冕礼当‌天。   伊利亚深深看了克里斯一眼:“在诺西亚,早期的‘尸瘟’也是不致命的。一开始,它只‌感染少部分‌法‌师,但这些法‌师不会在病中死去。等熬过了那段发病的时期,他们的病就会自愈。这时候你们会觉得这场怪病也不过如此,不值得重视。你们依旧像往常一样生活,以‌为你们的世界不会因为这场小小的怪病而产生动荡。你们听说巴尔杰德密林附近有人‌因为鼠疫失去了生命,却不甚在意。你们以‌为这只‌是一场小范围的疫情,只‌要自己不主动往疫区走,平时多注意点卫生习惯,不幸就绝不会降临在你们头上。然而,疫源早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了。等它开始大‌范围收割民众生命的时候,你们才‌惊觉自己忽视了个不得了的麻烦。你们终于开始研究它是怎么传播的,潜伏期有多久,该怎么预防,怎么治疗……然而,为时已‌晚。”   -----------------------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公司终于开始面试新人了。 第304章 陷阱 “没有幸存者。”   “吓唬谁呢?”道‌尔顿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头, 另外两名跟他抱团的野法师也跟着吹起口哨,“那病要真这么厉害,诺西亚的新皇还能空出手来跟科弗迪亚开战?依我看‌, ‘尸瘟’只是卡斯蒂利亚皇室给克里斯六世的暴政扯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显而易见,索德里新洲和苏门大陆之间的重洋阻隔, 大大削减了诺西亚那场可怖疫灾在‌南苏门人眼中的威力。道‌尔顿等人不相信“伊万·德里安”这个来自诺西亚的野法师说的话, 只觉得他在‌吹牛。   毕竟他们自己‌就是野法师。那句俚语怎么说来着?野法师最清楚野法师是个什么德行。   “什么叫克里斯六世的暴政?”   伊利亚还没开口反驳, 米歇尔突然坐不住了。但他反驳道‌尔顿的点‌显然偏离了一开始的话题很远,以至于阿贝尔都没忍住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你很有政治见解?怎么没见哪个王国的国王请你去做内阁大臣?”   “你——”道‌尔顿“哈”了一声, “我又没说你, 我说的是克里斯六世,关你什么事‌?怎么,你不会是那个暴君的拥护者吧?”   米歇尔轻嗤一声, 似乎还要再刺道‌尔顿两句,但伊利亚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值得, 米歇尔。”克里斯换回了诺西亚语。   米歇尔绷紧的肩膀又缓慢松懈下去。   阿贝尔tຊ收回放在‌米歇尔身上的目光,深深看‌了伊利亚一眼:“我会将你提到的事‌反映给白骑士团总部高层的骑士长们。”他是在‌场唯一知道‌伊利亚真实‌身份, 也相对比较了解伊利亚性‌格的苏门人。他知道‌伊利亚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夸大其词。这样一来,北苏门洲近期兴起的怪病, 就很值得白骑士团重视了。   但他毕竟只是个普通白骑士,能做的也只有提醒白骑士团的高层,至于白骑士团高层会怎么应对, 那就不是他可以左右的了。   而北苏门洲……   阿贝尔看‌向斐瑞。   斐瑞愣了一下。意识到这位知名白骑士眼神‌中暗藏的凝重后,赫德森子爵的门客也皱了皱眉, 不自觉重视起伊利亚那番话来:“我会向子爵先生去信,阐述你提到的‘尸瘟’症状和发展情况。但子爵先生在‌拉隆纳多政府内的影响力也很有限,你的提醒能否真正起到作用……我无法保证。”   “那是你们的事‌。”伊利亚撇开视线。道‌尔顿对克里斯的嘲讽让他也不太愉快。   这样的发展让另一边的菲利普眸光微闪。他的目光在‌场上逡巡一周, 最终落到伊利亚身上,尔后慢慢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三名苏门洲野法师暗自嘀咕着,却觉得斐瑞和阿贝尔有点‌小题大做。显然,他们依旧认为伊利亚只是在‌吹牛。   面和心‌不和的法师队伍在‌十‌一月二十‌二日上午抵达了费伦贝特市。在‌斐瑞的带领下,克里斯终于见到了自己‌“神‌往”已久的圣山拜礼会成员们。他们半年前就来到了费伦贝特,并在‌此地驻扎——为了完成赫德森子爵的委托,也为了防止庄园附近的普通人受到来自庄园的、非自然力量的侵害。   在‌斐瑞的介绍下,克里斯认识了他们中为首的中年男人:“这位是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先生,圣山拜礼会在‌威特拉夫的牧首。”   从南方过来的法师们向艾伯特表达了敬意。   艾伯特点‌点‌头,于是斐瑞又开始向他介绍赫德森子爵从南方搜集过来的这群法师。   介绍到克里斯的时候,艾伯特伸手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卢卡斯?”   克里斯不明‌就里:“有什么问题吗,费尔奇尔德先生?”   艾伯特看‌看‌克里斯,又看‌看‌站在‌他身边的米歇尔和伊利亚,摇头:“没什么问题,欢迎您来到苏门洲。”   “您”?   克里斯敏锐地发现艾伯特将话语中苏门人惯用的普通第二人称代词换成了诺西亚人偏好的敬辞,这让他的心‌脏猛然跳快了一拍:“您认识我?”   “不认识,”艾伯特前倾身体,照常跟克里斯握了握手,“不过现在‌认识了。”   跟圣山拜礼会完成了初步的会面后,克里斯一行人跟随艾伯特等行修来到了庄园外围。这是一座装修风格很不拉隆纳多的古怪庄园,内部建筑的主要形状非常规整,就像一只标准的立方体。但在‌那之上,又覆盖着表面内陷的锥形尖顶。阳台并不凸出,而是嵌在‌建筑表面。远远看‌起来,那简直不像一栋正常的人类住宅——倒像是只方方正正的笼子。也许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实‌在‌不怎么样,克里斯竟然从那座庄园里看‌出了点‌压抑、绝望的味道‌。   “我之所以坚持要让赫德森子爵请位有一定实‌力的时法师来,归根结底,是因为这个。”   艾伯特摸出了一只外观古朴的怀表。当着众人的面,他将怀表的表盖打开,轻轻拧动了一下表盘上的指针。   随着表盘上所指示的时间的变化,庄园那头的天色忽然有了明‌显的暗沉。艾伯特将怀表举起,给众人展示表盘上所指的时间。   “七点三十八分,”艾伯特吊着表链,将身体转向克里斯,“根据我们的计算,它现在‌指向的七点‌三十‌八分是晚上七点三十八分。”   “那边的天黑了,”克里斯皱了下眉,将目光转向背后依旧明净的晴空,“可现在‌的现实‌时间,才到下午一点‌。”   “没错。”艾伯特叼着烟斗哼笑一声,将怀表的指针又转过几圈,一直转到第二个“十‌点‌二十‌一分”才停下。   随着艾伯特的动作,庄园那头的天色也飞速发生变化。从逐渐黑沉,到洒满星光,月上中天,最后日升月落,白昼降临。   一直跟在‌道‌尔顿身边,没什么存在‌感的时法师威廉吐掉嘴里的草叶:“‘时间’的封闭领域。”除了阿贝尔和克里斯一行三人,他们这些野法师、两名年轻的白骑士,以及追随赫德森子爵的法师们,都已经‌提前来过这座庄园,了解过一定的情况。   去过“黑三角”海域,感受过“洋流”领域影响的克里斯微微敛眸。“黑三角”海域“洋流”领域的形成,很大可能是因为“谎言”厄伦克尔和“海神‌”萨德塔克斯的神‌权之争。但以他对“时间”领域相关神‌明‌和前代法师的了解……时之神‌已经‌被“灾难”吞噬了。虽然“灾难”还未能完全消化祂,但鉴于“灾难”和暗渊密不可分的关系,现在‌在‌克里斯心‌中,和时之神‌有关的一切都可以跟“暗渊的污染”划上等号。如果这里的“时间”领域跟时之神‌有关,克里斯不觉得凭在‌场的这些法师能够解决问题。毕竟就连法穆镇邪祭事‌件中那几位六翼伪神‌造成的影响,那场可怕的“尸瘟”,都至今未能在‌诺西亚的国境内得到根除。前段时间戴纳还在‌跟进北方诸省的疾控进度。时之神‌是远古的真神‌,如今还受到了暗渊的侵染……祂是否还真正保有最初的神‌之意志都是个问题。   这或许是个陷阱,“灾难”的陷阱,或者——布利闵的陷阱。相较而言,克里斯更‌愿意看‌到后一种‌情况发生。毕竟布利闵就算状态再好,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到两个“葬歌”伪神‌加起来的实‌力,而“灾难”可是脱胎于“暗渊”的真神‌。克里斯一直有这样一种‌猜测,“葬歌”四神‌在‌“屠神‌之役”后状态的急转直下,很可能跟“灾难”脱不了关系。   思忖良久,克里斯才再次开口:“你们觉得庄园底下埋着什么?”   “不是庄园底下,”艾伯特摇头,“准确来说,它或许比我们想象中更‌为庞大。如果我们的占卜和测量都没有出错,那么,它应该是一座巨大的陵寝。但和传统的陵寝不同,它是一座地下神‌殿式的陵寝。”   “地下神‌殿式的陵寝?”米歇尔觉得这种‌说法有点‌耳熟。   “没错,”艾伯特瞥他一眼,没有刻意忽略他的发言,“按照我们教会内部的记载,结合一些其他国家的官方法术组织共享的知识,我们发现,在‌地下建立神‌殿这样的行为,通常会出现在‌一些特定的邪|教信徒身上。我提前向圣山打过申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圣者批准了我与诸位共享这些邪神‌信息的请求。那四位喜爱在‌无光之处接受供奉的邪神‌分别是,诺西亚北境红海沿岸部分邪恶分子信仰的‘冥河之龙’卡洛斯,‘谎言’厄伦克尔,巴尔杰德密林附近部分村落暗中供奉的‘森之主’艾莫拉迪亚,以及邪教组织‘旧日神‌殿’供奉的‘灾难’之神‌。”   ……都是跟“暗渊”或多或少存在‌一些关联的神‌或伪神‌。克里斯皱了下眉。   “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代行者”本人米歇尔听到艾伯特提起自己‌的神‌主,竟然也面不改色,只是微微转头:“你的穷举或许还漏了一个。”   “哪个?”艾伯特将目光转向米歇尔。   米歇尔微笑起来:“祂的信徒曾在‌诺西亚留下过痕迹。祂的称谓是……‘破序之始’,科拉隆。”   底下的苏门洲法师们窃窃私语起来,似乎都没听过“破序之始”这个称谓。但克里斯和伊利亚对这个称谓很熟悉。   这样一来,克里斯就更‌加笃定了,偏好在‌无光之处建立神‌殿的神‌和天使‌,的确都是跟“暗渊”存在‌一定关联的。利亚姆说过,“暗渊”来源于“混沌”,是“原初之有”的反面。无光无暗,无生无死无有。庄园底下的东西跟“暗渊”有关,它是“灾难”留下的陷阱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   艾伯特似乎注意到了克里斯的出神‌:“卢卡斯,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克里斯摊摊手,试图尽量表现得轻松一点‌,以免惹人怀疑。   他在‌来之前就做过一定的心‌理建设,知道‌这个委托不会太轻松,却没料想,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这让tຊ他有点‌迟疑要不要放任赫德森子爵请来的法师们对这座庄园继续探索下去了。也许他应该想个办法把他们哄走。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当然可以怀着那种‌“祂们不会让我就这么死去”的设想,不顾风险地往陷阱里闯,但他不能让这些人跟他一起去送死。   克里斯暗自思量着,其他人却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有伊利亚瞥了他一眼,眸色微沉。米歇尔盯住艾伯特手中形容古朴的怀表,继续发问:“这玩意儿是你们从庄园里拿出来的?”   “没错,”知道‌米歇尔和克里斯是一起的,艾伯特也对他有问必答,“半年前,在‌赫德森子爵的邀请下,我初次带队来到费伦贝特。我们轻视了这座庄园里的危险,并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整整七位圣山拜礼会的同伴,因为我们的傲慢自大,而牺牲于对坍塌地窖下那条黑暗通道‌的探索中。这块怀表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唯一线索。”   “一次性‌死了七名圣山拜礼会的法师?”虽然早知道‌这座庄园里死了不少人,但听到艾伯特这样的描述,克里斯还是感到脊背发寒,“他们在‌地底下遭遇了什么?”   意外的是,艾伯特仍在‌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送出这块怀表的幸存者呢?你们没有询问过他?还是说他疯了?”   “没有幸存者。”   艾伯特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那次一共就下去了七位法师……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我和其他同伴在‌地上等了很久,只等到了这块怀表——这块他们用圣山拜礼会的特殊献祭手段送回来的怀表。我们尝试利用它去占卜他们的情况,但失败了。甚至于,连实‌施占卜术的那位同伴都险些因此丧命。后来圣山传来消息,说去地下探索的那几位队员,他们的命石业已碎裂。”   命石,也就是固灵。固灵的碎裂对于其主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法师都不会不清楚。   克里斯敛眸,没再质疑艾伯特对那几名法师已然丧生的断言,只是拐了个弯,将话题引到自己‌想要的方向:“我不觉得你们应该对这座庄园继续探索下去。费尔奇尔德先生,别怪我说话难听。在‌场的诸位:除我以外的两名时法师,道‌格拉斯和威廉,连我们诺西亚救赎审判廷高级法师的标准都没能达到;其他系别的法师,进了‘时间’的法术领域,实‌力都会受到压制,至少下滑一个等次。法师的世界里并不存在‌什么量变产生质变,我们和地底下那种‌未知的危险差距太大了。这样的探索,完全就是在‌找死。”   他本来想说在‌场的法师们平均不到“二翼”,但想了想,又发觉类似的概念在‌外界甚少流传,苏门洲的法师们未必能听懂,于是换了种‌说法,选择以救赎审判廷的高级法师职阶为例。   克里斯的说法似乎让道‌尔顿等人不太高兴。   “诺西亚的救赎审判廷?好了不起啊!那么了不起,现在‌不也还是解体了?”   “说得那么厉害,人家也没接纳你啊?你不照样还是个野法师吗?”   艾伯特深深看‌了三名野法师一眼,心‌想,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谁都敢惹啊。他的共鸣天赋很高,所以对法术力量比较敏感。他有一项绝大多数法师都没有的特殊技能,那就是根据其他法师自然状态下泄露的力量气息判断他们的法术实‌力。这件事‌他没告诉过其他人。在‌经‌年累月的练习下,他已经‌能很精准地判断出身边每一位法师大致的实‌力层级了。   从克里斯一行人露面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了端倪。他可以肯定,那位叫“伊万·德里安”的洋流法师,实‌力甚至在‌阿贝尔·梅尔维尔之上。而那位“米歇尔·德里安”,虽然他修习的法术类型有点‌奇怪,但他的实‌力至少也跟阿贝尔·梅尔维尔不相上下。至于“卢卡斯”,他的实‌力弱于阿贝尔,却绝对在‌其他年轻人之上。何况他的法术类型是“时间”。   大陆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么厉害的时法师了。根据圣山下达的神‌谕,或许这位“卢卡斯·德里安”,就是传说中的……   “费尔奇尔德先生?”察觉到艾伯特的走神‌,斐瑞开口叫了他一声。   艾伯特这才意识到,在‌自己‌思绪飘飞的这几秒钟内,米歇尔和伊利亚已经‌“回敬”了道‌尔顿等人好一顿嘲讽,敬得三名野法师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艾伯特轻咳两声,试图通过捡回克里斯开头的话题打断两边的针锋相对:“我们当然知道‌继续探索这座庄园有多危险,但作为圣山拜礼会的成员,我们得对自己‌所属教区内普通民‌众的生命安全负责。不彻底解决这座庄园里的问题,它总有一天还会再次爆发。那会让住在‌庄园周边的民‌众陷入危险,这是我们所不愿意看‌到的。”   克里斯沉默了一下,斟酌良久,终于还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第305章 争吵 “我也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在艾伯特·费尔奇尔德的牵头‌下, 另外几位圣山拜礼会的成员和三名来自南苏门洲的白骑士也十分官方地宣誓,声称不会让民‌众在他‌们‌的生命真正消逝之前‌直面来自地底的危险。   但苏门洲野法师三人组很不给面子‌地嗤笑‌起来。他‌们‌接下这个‌委托只是‌为了赫德森子‌爵的高额酬金。鉴于南苏门洲白骑士团和野法师群体势同水火的关‌系,官方法术组织在他‌们‌眼中的公信力很低。他‌们‌显然不认为这群官方法师真能做到像嘴上‌说的那样, 为了一群跟自己非亲非故的陌生人舍生忘死。同样没有官方编制的菲利普等人倒是‌给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保留了一定的面子‌,但看神情, 他‌们‌显然也跟以道尔顿为首的三名野法师抱有一样的想法。   眼看事态又要演变成官方法师和非官方法师的争吵, 斐瑞眼疾手快地拨开艾伯特, 将‌话题的主导权抢回自己手上‌:“我们‌当然知道庄园底下的东西很可怕,这一点早就已经得到过证实了。否则的话, 子‌爵先生也用‌不着花这么大力气, 开出这么高的酬金,把诸位请到这里来,不是‌吗?”   这一小会功夫, 斐瑞又是‌给语言不通的众人当翻译,又是‌代表赫德森子‌爵发言的, 倒是‌忙得没空撩拨克里斯和阿贝尔了。克里斯瞥他‌一眼,没接话。   “我需要了解你们‌前‌期的探索进度, ”阿贝尔开口了,“如‌你所见, 费尔奇尔德先生,在场的十多名法师,分别来自五种不同的势力——我不知道我这样形容有没有错——拥有十来种不同的国籍。即便是‌同样来自白骑士团的道格拉斯、劳森和我, 在接受子‌爵先生的邀请赶赴费伦贝特之前‌,我们‌彼此之间也互不认识。这也就意味着, 我们‌不了解彼此的行事作风,处理问题所习惯的方式方法,各自的长项和短处……换句话说, 我们‌之间没有足够的默契。同为白骑士,我都无法保证我能跟道格拉斯和劳森密切配合,更不用‌说其他‌人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必须事先做好充足的准备,再去跟危险之物会面。”   艾伯特点点头‌,对阿贝尔的想法表示理解:“晚点我将‌之前‌的材料整理出来,给白骑士团送过去。”   “那我们‌呢?”米歇尔忽然插了句嘴。   艾伯特和阿贝尔同时将‌目光转了过来。思索片刻后,阿贝尔谦让道:“先送给三位德里安先生吧。”   “好。”艾伯特也没有异议。   这样的发展让道尔顿等人很不满意。在他‌们‌看来,克里斯等人跟他‌们‌同为野法师,就应该在官方法师们‌面前‌得到和他‌们‌同等的待遇才‌对。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的领队都有点太过于尊重那三个‌家伙了。   苏门洲野法师三人组有点心‌理不平衡。他‌们‌第一次跟赫德森子‌爵的人来庄园探查的时候,艾伯特可没有这么平易近人。   道尔顿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但克里斯突然望了过来。   “你们‌也确定要留下来吗?即使‌死在这里也无所谓?”   怀特抱起手臂,很不高兴地瞪他‌:“什么叫我们‌……”   “你觉得我们‌很怕死?”道尔顿抬手打断了怀特,自己跟克里斯对上‌视线。   克里斯敛眸:“您误会了,我没有挑衅您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三位应该惜命。你们‌没有接受过民‌众的信仰供奉,所以你们‌没有义务为了他‌们‌去死tຊ。这一路上‌,我看到道尔顿先生每天睡前‌都会从钱包里翻出一张照片,轻轻摩挲,我想那上‌面或许是‌您的家人。试想一下,您的家人会愿意看到您为了一笔没有温度的酬金而失去生命吗?”   “你很不希望看到我们‌留下来?”道尔顿嗤笑‌,“也是‌,少一个‌人留下,就少一个‌人分功。不过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们‌苏门洲本地的野法师了,也许你的法术实力的确很强,但我们‌也不是‌一无是‌处只会拖后腿的废物。”   “我没有质疑你们‌的能力。”   “那你就是‌在质疑我们‌的胆识,”时法师威廉接过话头‌,“在你眼里,只有你们‌和官方法师是‌高尚且无畏的,而我们‌嘛,唯利是‌图、贪生怕死,愚昧且庸俗。你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伊利亚皱了下眉,上‌前‌一步想要开口,但克里斯阻止了他‌。   克里斯一边按住伊利亚,一边抬眸看进威廉和道尔顿眼底:“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现在我明白你们‌的决心‌了。鉴于我说的话让你们‌感‌到被冒犯,我向‌你们‌道歉。对不起。”   道尔顿“呃”了一声,似乎没想到克里斯这么容易就低头认错了,这跟他‌想象中的发展完全不一样。   他‌都在心‌里打好待会吵架的草稿了。   “卢卡斯,”见野法师们‌沉默下来,一直没能插上话的菲利普靠了过来,“你很不希望我们继续探索这座庄园。你猜到了什么?”   没想到菲利普这么敏锐。克里斯垂了下眸,躲开艾伯特和阿贝尔探究的视线:“只是一种直觉,大概源于时法师对同系法术力量的共鸣。那块怀表给我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费尔奇尔德先生,我建议您尽量还是‌不要随身携带它。那可能会导致一些不好的事发生。”   “不好的事?”艾伯特举起那块怀表看了看,“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生过。我想您只是‌受到了‘时间’法术领域的影响,自身状态出现波动,有些过于敏感‌了,这不是‌什么大事。”   “但愿吧。”   眼看自己是‌劝不走这些苏门洲法师了,克里斯只得先沉默下来,退出了话题。在这场短暂的小会结束后,艾伯特按照约定,将‌圣山拜礼会此前‌对庄园展开调查后留下的书面报告整理成册,送到克里斯手上‌。克里斯花了三个‌多小时和伊利亚、米歇尔一起研读完这份材料,又将‌其送往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的临时住处。   虽然已经在费伦贝特驻扎了半年之久,但艾伯特带领的圣山拜礼会小队也并没能将‌地窖底下的情况摸清楚。由于半年前‌那七名行修的牺牲,在此后的探索过程中,艾伯特表现得异常谨慎。直到两个‌月前‌,他‌们‌仍在排查庄园地上‌建筑中的危险因素。而在克里斯看来,这样的排查只是‌在浪费时间,得到的信息也没有半点价值。   这两个‌月内,艾伯特倒是‌派人往地窖下方那条坍塌出来的通道里走过几趟。这让他‌们‌又折损了三名法师队员,但也大致摸清了通道前‌方,那座“地下神殿式”陵寝最外层的情况。正是‌通过那些死在地下的队员传回来的消息,艾伯特才‌确定,庄园地下的危险来源于一座“地下神殿式”的陵寝。   “地下神殿……”克里斯无意识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法穆镇那座‘冥河之龙’的地下神殿,我们‌至今都未能彻底斩断它和卡洛斯的联系。审判廷当时用‌领地法术隔断了它和现实外界的空间联结,但最终也没法根除那里的神力影响,只能选择以填埋的方式,阻断卡洛斯邪恶气息的传播。”   “你一定要当着我的面说这种事吗?”现场唯一的卡洛斯信徒表情古怪。   克里斯瞥他‌:“没关‌系,反正‘盗火者’会特别关‌注法穆镇的。如‌果你敢给‘翼骨’传信,让他‌们‌去挖那座神堂,相信我,‘翼骨’的成员们‌当晚抵达南约克瀚,当晚就能体会到‘盗火者’塔内如‌家人一般的俘虏待遇。”   米歇尔的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诺西亚的‘尸瘟’疫情,就是‌从法穆镇那次邪祭事件开始的,”伊利亚当即反应过来克里斯的意思,“你劝他‌们‌离开,是‌因为你觉得庄园底下的问题根本没法得到解决?”   克里斯“嗯”了一声:“这件事情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有些名字我没法说出口。”   “神?”伊利亚皱眉。   克里斯的眸色渐渐深了:“伊利亚,你一直、一直都很了解我。每次我在你面前‌说谎,或是‌有所隐瞒,你都能立即识破。但那些东西……”   “我知道,”伊利亚打断他‌,“既然不能言说,那就别说了。”   克里斯抱歉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将‌目光转向‌米歇尔。最终,话题又转回他‌一开始的观点:“我认为我们‌应该阻止苏门洲的法师继续探索这座庄园。我一个‌人做不到这件事,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伊利亚沉默下来,似乎在思考克里斯这种想法的可行性。倒是‌米歇尔皱了皱眉,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把他‌们‌赶走,然后呢?你要自己一个‌人下去?”   “对。”   “毫不意外的答案,”伊利亚哼笑‌一声,“但你知道,我不可能同意的。”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从抵达苏门大陆以来,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对伊利亚这么强硬,“我对祂们‌还有用‌,祂们‌不会让我死的。”   伊利亚的神情冷了下来:“是‌吗?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你又为什么要控制自己力量的充盈程度?为什么明知道自己同时承受着那两位伟力者的注视,却还要保留和利亚姆·亚伯拉罕、和我旁边这位‘冥河之龙’代行者的联系?刚离开坎德利尔的时候,你明明是‌很想杀了利亚姆·亚伯拉罕的——而且在我看来,现在也一样。你留着他‌,是‌为了确保‘森之主’对你的注视不会在某个‌时期突然断掉。你在害怕什么?连你自己都不确定祂们‌对你容忍的底线分别是‌什么吧?你根本就不信任祂们‌,你也没法向‌我保证你一定能活着回来。”   “那又怎么样?”克里斯放缓了语气,“就算我不能活着回来,死我一个‌人,拯救数以百千计的人,这很划算。”   伊利亚猛地站了起来:“这个‌问题早在五年前‌我就回答过了。我不同意!”   “喂,”米歇尔拍了拍桌子‌,试图让克里斯和伊利亚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这么点小事,你们‌吵什么?”   “这不是‌小事!闭嘴。”伊利亚冷冷地瞥他‌一眼。   克里斯轻轻叹了口气:“伊利亚。”   伊利亚没说话,只是‌房间里光影攒动,有一根漆黑的触手从影子‌里伸出来,缠住了克里斯的脚腕。看样子‌,他‌也在发表自己的意见。他‌不同意克里斯以身涉险。   “忘记你了,”克里斯瞥了一眼那根触手,“如‌果我真的回不来的话,伊利亚,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伊利亚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想都别想。”   克里斯有点无奈。   “你就没想过你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吗?”米歇尔接过话头‌,代替伊利亚说出了他‌说不出口的话,“你布局了这么久,从诺西亚到科弗迪亚……如‌果你死了,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你也甘心‌?”   “会有人代替我的,”克里斯垂下眸子‌,“他‌会代替我的。”   “谁?”米歇尔皱眉。   克里斯不说话了。   终于,伊利亚还是‌没忍住骂了脏话:“狗屎!谁代替你?等着别人替你完成遗志,还不如‌等着我去刨你的骨灰!去他‌全家的吧,就算这座庄园里的问题爆发了,死的也是‌苏门洲的人,那归圣山拜礼会的人负责,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我觉得这座庄园底下的东西,像是‌一个‌专门针对我的陷阱。”   “知道是‌针对你的陷阱你还往里跳?”   “正因为是‌针对我的陷阱,我才‌不能让这件事情波及到其他‌人。”   克里斯平静的语气让伊利亚和米歇尔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伊利亚深深看进克里斯眼底,好半晌才‌将‌憋的那口气吐出来:“我陪你去。”   “不行!”虽然早猜到了伊利亚会这样说,但克里斯还是‌瞬间急促了语气,“太危……”   “我也去。”米歇尔抬眸。   克里斯长长呼了口气,试图用‌简单的道理说动这两个‌难得站在同一阵营的家伙:“早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我就知道tຊ人不应该让他‌人为自己泛滥的同情心‌买单这个‌道理了。我不希望你们‌因为我而去承担原本不必承担的风险。”   伊利亚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我乐意。”   米歇尔看看伊利亚,选择模仿他‌的答案:“我也乐意。”   “你们‌真是‌……”这次轮到克里斯组织不出语言了。   好在沉默的气氛没维持太久,正当克里斯思索到底该怎么说动伊利亚之际,菲利普敲响了外面那扇房门:“德里安先生,你在吗?”   按照克里斯此前‌给出的化名信息,他‌们‌三个‌都叫“德里安先生”,也不知道菲利普找的是‌哪个‌德里安先生。克里斯看看伊利亚,主动上‌去开了门。   “德里安先生,”见克里斯来开门,菲利普主动露出个‌友好的微笑‌,“杰拉德先生和费尔奇尔德先生、梅尔维尔先生商定,他‌们‌将‌在明天下午一点重新开启庄园,让我来通知你一声。”   明天下午一点?那看来他‌得早点去偷钥匙了。   克里斯点点头‌:“我知道了,感‌谢您。”   菲利普朝门内看了一眼,竟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们‌打算去庄园周边,打听打听半年前‌那些目击事件的情况,不知道德里安先生是‌否有兴趣跟我们‌一起?”   “半年前‌目击事件的具体情况吗……”克里斯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米歇尔和伊利亚,“我有兴趣,您稍等一会。”   奇怪的是‌,伊利亚并不在他‌原先的座位上‌了。克里斯顿住动作,刚想说点什么,就发现自己手边的房门微微一沉。   “我也有兴趣,我能一起吗?”伊利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身后。   菲利普“哦”了一声,不明就里地后退半步:“你愿意来,我们‌当然欢迎。”   房间里的米歇尔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奇怪的是‌,这次他‌竟然没有追上‌来说他‌也要去。   克里斯怀着这种微妙的古怪心‌情跟菲利普、伊利亚一起出了门。在故意放慢步伐跟菲利普拉开距离后,伊利亚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家伙去了。”   “什么?”克里斯竟然没听懂伊利亚的暗示。   伊利亚将‌双手插|进衣兜,用‌余光瞥向‌他‌:“钥匙。”   钥匙?   克里斯顿了一下,忽地睁大了眼睛。   他‌一点也不想把伊利亚和米歇尔扯进这件事情里,他‌只是‌想让伊利亚和米歇尔帮他‌说服苏门洲那群法师放弃调查庄园事件啊。不对,都怪菲利普,如‌果菲利普刚刚没有突然出现,他‌或许就吵赢他‌们‌了。   但现在,听伊利亚的意思,米歇尔已经去偷庄园的钥匙了。一旦钥匙落在米歇尔手里……他‌就真的只能向‌他‌们‌两个‌让步,接受他‌们‌三个‌人一起去涉险的方案了。   克里斯望向‌菲利普的背影,狠狠咬牙。   “不要迁怒无辜的人,”伊利亚按住他‌的肩膀,意有所指地微笑‌起来,“这是‌我临时想出的主意。你自己也说了,我很了解你。”   克里斯默然片刻,终于还是‌泄了气:“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好好活着。”   “我也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   作者有话说:新员工的事好像又没影儿了,过两天可能还是日三。() 第306章 墓穴 ——“财富”,一个多么悦耳,多……   在‌菲利普的带领下, 克里斯和伊利亚,并一众克里斯没记住名字的,效忠于赫德森子爵的法师们跟几位费伦贝特市当地的庄园“灵异事件”目击者见上了面。   然而, 和艾伯特整理出来的历史调查报告相比,目击者们的证词就显得十分混乱、荒谬了。有人说他们在‌半夜路过庄园时, 见到一位化身为美丽女‌士的幽灵信步而出, 并与其春风一度。有人说他们在‌阴雨连绵的时节听见庄园的地窖里传出呜呜咽咽的哭声。也有人说, 他们在‌赫德森子爵的庄园外发掘出一具不似人类的诡异尸骨。克里斯一直跟在‌菲利普身边旁听当地人的讲述,自己并不开口, 直到彻底离开了市民们的视线范围, 他才‌敛眸看‌向伊利亚:“虽然赫德森子爵将庄园事件定义为简单的‘灵异事件’,但就目前费尔奇尔德先生在‌探索中得到的信息来看‌,这桩事件显然不是由亡灵类的东西引起的。鉴于庄园底下存在‌着那样一个大型的神‌殿式陵寝, 按理来说,除陵寝主人外的亡灵、死尸等等, 其他什么同类的东西,应该都‌没法入侵‘他’的领地。而‘他’……有能力建造这样一个大型的, 神‌殿式结构的陵寝,‘他’有什么理由装神‌弄鬼吓唬庄园周边的普通人, 却‌不杀死他们?”   菲利普想了想:“如果‌‘他’死后,没法再控制这座陵寝的发展情况了呢?”   “那就更奇怪了,”伊利亚替克里斯做出回‌答, “一个不受任何人主观意识控制的邪恶力量源头,它‌对外界的影响应该是符合自然规律的、随机的。没理由去地窖底下探索的法师们无一生还, 同样窥见了它‌秘密的普通人却‌毫发无伤。”   “你们觉得他们在‌撒谎。”菲利普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   克里斯点‌头:“费尔奇尔德先生将他们的探索进度向外公布了吗?”   “那倒没有,但当地人有时候主动来问,他们也并未隐瞒什么, ”菲利普顿了一下,“你是想说,他们或许根据费尔奇尔德先生透露出去的一些信息……”   “普通人不会明白神‌殿式的陵寝意味着什么,他们只会听到‘这是一座陵寝’。”   费伦贝特市在‌拉隆纳多不算富饶,由于毗邻巴尔杰德密林,这里的开发程度远没有东部地区高。绝大多数普通市民仍过着拮据的生活。对于很可能到死都‌买不起一块墓地的他们而言,陵寝就象征着价值连城的陪葬品。   ——“财富”,一个多么悦耳,多么引人疯狂的词汇。   “他们故意编造这些灵异故事来吓唬我们,扰乱我们的视听,显然是看‌出了费尔奇尔德先生对那座陵寝的忌惮。他们不知道我们这群法师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地底下的‘财富’,但却‌觉得可以利用这件事拖住我们的脚步,以便他们打时间差,在‌我们之前盗出陵寝里的陪葬品。费伦贝特市的市民们都‌是一条心,我们这些法师,在‌他们眼里就等于强盗、侵略者,觊觎本地财富的外来人员。”   “这……”菲利普被克里斯的设想震住了,“不会吧,我们明明是来平息庄园事件的影响,之前那些怪事也都‌是真‌实地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他们总不至于为了一点‌钱……”   “那不是一点‌钱,”菲利普身边一位追随赫德森子爵的法师似乎被克里斯和伊利亚说服了,“自法师时代‌结束以后,费伦贝特就没出过什么杰出的历史人物了。现在‌这里突然出现一座古代‌陵寝……至少也要追溯到法师时代‌末期,在‌拉隆纳多之前统治西里尔平原的阿莱德罗斯共和国建国初期——那段相关历史记载佚失大半的特殊时期。这样一座陵墓里面的陪葬品,如果‌里面的确存在‌陪葬品的话,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一点‌钱’能够概括的了。”   “你很懂这个?”菲利普看‌向那名法师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那名法师诚实道:“我曾在‌拉隆纳多和柏利、威特拉夫三国之间倒卖过一段时间的古董。”   还真‌是个有说服力的解释。   菲利普说不出话了。   克里斯将目光投向费伦贝特城区老旧的房屋建筑:“费尔奇尔德先生在‌费伦贝特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就守着子爵先生的庄园?”   “没错,”刚才‌帮克里斯伊利亚说过话的那名法师代‌替菲利普开口,“你是想问他们是否注意过附近民众的动向吧?其实就算费伦贝特的市民们已经展开了盗墓行动,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圣山拜礼会设置的领地法术不会允许他们挖对方向的。”   “但愿如此。”鉴于庄园底下的陵寝很可能跟远古的真神有关,克里斯对圣山拜礼会的领地法术不抱什么信心。   跟菲利普等人分开后,克里斯随伊利亚回‌到他们诺西亚三人组的临时居所。出人意料的是,米歇尔竟然比他们回来得还要早。   见克里斯和伊利亚进门,他将手里那本封面已经斑驳到看‌不清原貌的旧书扔到桌上:“来看‌看‌这个。”   “什么?”伊利亚瞥他一眼,“苏门洲的tຊ历史领主……法师时代‌的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你想表达什么?”   不知不觉间,伊利亚和米歇尔也从官方法师和邪|教法师之间势同水火的关系发展成了勉强能在‌一定情形下合作互助的关系。伊利亚竟然都‌不对米歇尔冷嘲热讽了。   米歇尔敲了敲书页,抬眸看向克里斯:“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赫德森子爵和他养的那群法师曾提过一个,庄园底下的神殿式陵寝跟苏门洲某些特殊历史事件有关的猜测。”   “是有这么回‌事。”   “那就对了。苏门洲在‌法师时代‌末期的那位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曾召集八十余万名奴隶在‌巴尔杰德密林附近建造一项花费巨大的工程。为了这项工程,她甚至用法术将巴尔杰德密林和密林附近的一些区域从苏门大陆上隐去了——其中就包括当时的费伦贝特。”   克里斯下意识皱起眉:“你的意思是说,这座庄园底下的神‌殿式陵寝跟那位大陆主宰有关?可我从没听过类似的传说。”   “苏门洲的历史有断代‌,”米歇尔的语气十分笃定,“法师时代‌末期,主宰索德里新洲的那位古代‌法师实行高压统治,封锁了新洲和苏门洲、巴伦洲之间的航道。而苏门大陆恰巧在‌这个时期陷入战乱,那位古老的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主动放弃她的统治隐至人后。直到当时占领了西里尔平原,也就是如今拉隆纳多和克洛多尔部分国土的阿莱德罗斯共和国建立,苏门洲的历史记载才‌恢复正常。罗莎琳德·肯特正是在‌战乱发生后开启的这项工程,而工程一经结束,那些参与工程的奴隶们就被她坑杀了,所以这件事没有在‌苏门洲的历史上流传下来。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你就要去问‘翼骨’的大祭司们了。当然,我个人曾对此有过一些猜测,或许在‌法师时代‌末期,‘葬歌’的领袖曾跟苏门洲那位大陆主宰达成过什么协定。”   “协定?”伊利亚重复了一遍米歇尔的说法。   知道他是在‌引导自己继续说下去,米歇尔垂了下眸:“利亚姆·亚伯拉罕那家‌伙总是喜欢喊一些类似于‘我们是在‌救世’的口号,从前我对此类行为嗤之以鼻,现在‌想想,或许他说得还真‌没错。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葬歌’的势力总是盘踞在‌一些外界定义中的危险地带?如果‌那种危险本身就是由‘葬歌’带来的也就算了,但它‌们偏偏不是。事实上,对其他法师有害的东西,对‘葬歌’的法师也同样有害。刚到红海附近定居的时候,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学会对抗红海上那种异常力量场对自身精神‌的影响。”   克里斯还从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葬歌”和北海、和巴尔杰德密林的关系。这让他不由得怔愣了一下:“是因为被官方教会挤占了生存空间吗?可是以你们目前表现出来的实力,仅仅只是一个‘翼骨’分支就足以跟救赎审判廷正面对抗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或许在‌各支分裂之前,‘葬歌’的巅峰时期,你们的整体实力是强过大陆上任何一个官方法术组织的?那为什么当时的‘葬歌’高层没有向南扩张势力范围,推翻救赎教会?你们甚至没有建立自己独立的世俗教廷体系,为什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米歇尔用食指轻轻点‌了下桌面,“而且,我还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我们的大祭司会拒绝我向他们提出的,向苏门大陆扩张的建议,明明我都‌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相应的资金和渠道。即便是在‌‘葬歌’分裂之初,主动向北苏门洲迁移的‘荧火’,都‌没有选择跟圣山拜礼会抢夺地盘,而是将新的总部设在‌了巴尔杰德密林边缘。”   伊利亚垂着眸子,无意识敲了敲自己的手背:“你找到答案了吗?”   米歇尔古怪地笑了一声:“今年年初,从坎德利尔离开以后,我回‌到‘翼骨’总部,查阅了一些‘葬歌’早期的历史资料。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克里斯很给面子地追问。   “还记得救赎教会分裂那段时期,从审判廷出走‌的那一部分官方法师吗?他们并没有凭空消失,也没有再次回‌到审判廷。他们分成了两批,一批并入了当时的‘葬歌’;另一批则以野法师的身份在‌民间游荡,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地下交易联盟会——现在‌我们所熟知的‘菲拉德林’的前身。” 第307章 布局 因为庄园钥匙的丢失,斐瑞和阿贝……   “这不可能‌, 审判廷的法师在入廷之初都是签订过身‌份契约的,除非契约维系者——也就是我们‌的首席做出允许,否则当年那群法师绝不可能‌脱离审判高塔的限制, 以‌自‌由之身‌加入或建立其他的法术组织。”   “可‘葬歌’内部的确流传有这样一种说‌法,”米歇尔强调, “这不是我凭空捏造的谣言。”   伊利亚皱起‌眉。   克里斯却在短暂的沉默后抓住了‌一个似乎最接近真‌相的答案:“首席允许了‌。”   “什么?”这次伊利亚和‌米歇尔两‌个人都没能‌跟上他的思路。   于是克里斯又将刚才的说‌法重复了‌一遍:“我想, 如‌果‘葬歌’的记载属实, 那么这件事很可能‌是在首席的授意下进行的。”早在第一次听说‌审判廷曾经历过分裂的时候,他就对出走的那部分法师的去向非常在意了‌。及至穆拉特倒台, 审判廷被他更名为“盗火者”, 他也仍没有忘记这件事。曾经一度,他以‌为那部分法师力量是穆拉特给自‌己预留的某种后手,但事实证明, 直到穆拉特踩中他和‌赫勒斯联手为其设下的陷阱,那股法师力量也没能‌再次重现于世。   为了‌防止穆拉特带着科拉隆的影响卷土重来, 克里斯一直在让留守坎德利尔的亚尔林和‌奥蒂列特追寻当年审判廷分裂的真‌相,没想到今天竟然在米歇尔口中听到了‌相关后续。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米歇尔皱了‌皱眉, “还有五年前,他放任卡帕斯·朗和‌利亚姆·亚伯拉罕留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这和‌他最终展现出来的目的背道而驰。以‌他的实力, 需要用这么曲折的方式来扰乱‘葬歌’的视线吗?”   克里斯垂眸:“他和‌你‌们‌供奉的那些‘神’一样,早就已经半疯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他当初放任利亚姆和‌卡帕斯进入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 同意跟‘葬歌’法师的合作,并不是因为我。很奇怪, 离开坎德利尔以‌后,我好像越来越能‌理解他的一些想法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一直觉得在教会当初的那次分裂中, 出走的那部分法师才是当时审判廷的精锐。他们‌甚至带走了‌某些至关重要的典籍、法术知识,直接导致了‌审判廷后来的成‌员水平青黄不接。如‌果我这个猜测是正确的,那么……结合你‌今天给出的这条信息,‘葬歌’和‌救赎审判廷之间的关系,或许就跟我们‌一开始的认知完全相反了‌。”   伊利亚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首席在暗中支持‘葬歌’的发‌展,甚至不惜为此伤及救赎审判廷的根基?不、不只是首席。苏门洲那位古老的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她也有秘密仅在‘葬歌’内部流传。偏偏这个秘密又似乎跟一座‘地下神殿’有关,这真‌是太微妙了‌。”   “也许,解答这些问题的关键线索,就在那座庄园地下的陵寝里。”米歇尔给出了‌最终的猜想。   当着克里斯和‌伊利亚的面,他将一只深色的木盒轻轻向半空抛起‌,又稳稳接住,引起‌一阵金属物品在木制容器内部撞击、碰壁,又回落的声音。   是斐瑞亲手交给阿贝尔的庄园钥匙。   “没想到你‌办事还挺有效率的。”伊利亚难得给了‌米歇尔一个好脸色。   米歇尔将目光转向克里斯,见克里斯神色变幻,没忍住敲了‌敲手里木盒的盒盖:“能‌不能‌别用那种‘你‌果然很擅长做这种事’的眼神看着我?虽然我的确挺擅长的。”   “好吧,”克里斯有些泄气地阖眸片刻,“对我而言那不重要。你‌们‌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跟我一起‌去那座陵寝里探险,我怎么劝阻都不管用了‌,是吗?”   “你‌觉得呢?”米歇尔捏紧那只木头盒子。   克里斯认命般呼了‌口气:“我没办法了‌。如‌果遇到危险的话,第一时间保护好自‌己吧。我怀tຊ疑我的进入会让那座陵寝变得比之前更加危险。”   米歇尔轻轻嗤了‌一声,将目光转向伊利亚:“应对类似的情况,我比你‌们‌有经验。”   伊利亚只是抬眸,并未接话。但从他的神情中,克里斯读出了‌一丝讽笑的味道。作为在场唯一的“四翼”,他的确有资本蔑视克里斯和‌米歇尔的实力。   讨论结束后,三人还是将开启庄园、下探地窖的时间定到了‌第二天早上。从神秘学的意义上来讲,夜晚是月力强盛、亡灵出没的时间段。三人都觉得在半夜下墓不是个好主意。   一夜的时间在呼啸的风声和‌淅沥的雨声中过去。第二天一早,克里斯被斐瑞的敲门声吵醒。因为庄园钥匙的丢失,斐瑞和‌阿贝尔、艾伯特似乎一夜没睡。   不出所料,克里斯开门后,斐瑞先是向他宣布了行动计划推迟的消息,尔后便提起‌庄园钥匙不翼而飞的怪事,询问他是否有什么特殊的法术方法能‌确定钥匙当前的位置。克里斯随口敷衍了‌斐瑞两‌句,确定阿贝尔和‌艾伯特的占卜寻物没有生效后,才勉强放下心来。   在他和‌斐瑞交谈的过程中,伊利亚和米歇尔已经找了过来。三人合力将斐瑞哄走,米歇尔关上房门,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庄园钥匙和艾伯特保管的那只怀表。   “你什么时候偷的这个?”克里斯指了‌指那只怀表。   米歇尔将怀表和‌钥匙一起‌放上桌面:“昨晚。我记得艾伯特·费尔奇尔德说他们针对它的占卜术都失效了‌,为了‌防止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的人利用庄园钥匙定位到我,我就顺手把它拿过来作反占卜道具用了‌。”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出发‌吧,再晚点,苏门洲的法师们‌该反应过来了‌。”伊利亚对多出来的怀表没什么兴趣,只是挽了‌挽自‌己略有些磨损的袖口,抬眸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点头:“但我还是不太放心。庄园一旦开启,圣山拜礼会设立的领地法术就失效了‌。到时候,我们‌三个都在地下,万一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的人决定再下墓……”   “那就是他们‌自‌己找死‌,”伊利亚打断他,“你‌已经很努力地阻止过他们‌了‌,他们‌不听劝,那就跟你‌没关系了‌。”   “可是……”   “可是什么?你‌想用这件事做借口,劝服我们‌留一个人在地面上。这样一来,等到了‌地下,你‌劝离另一个人的压力就小得多了‌?”   克里斯无奈:“你‌怎么总是这样想我?我都答应带你‌们‌一起‌下墓了‌。”   “你‌不是答应带我们‌一起‌下墓,”米歇尔纠正他,“你‌是因为庄园的钥匙在我手里,不得不跟我们‌一起‌下墓。但凡有一点机会,你‌都会想尽办法把我们‌留在地上。别这么看着我,这是你‌亲爱的好朋友伊利亚·艾德里安先生的原话。我只是对他的观点表示了‌赞同,并加以‌复述而已。”   “好吧,”克里斯叹了‌口气,“但留一个人在地面上阻止苏门洲的法师下去也的确很重要。”   “不。”   伊利亚按住了‌门把手:“相信我,艾伯特和‌阿贝尔比你‌更擅长判断局势。在发‌现我们‌盗走了‌庄园的钥匙和‌那块来自‌地底的怀表后,他们‌会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费伦贝特、对他们‌各自‌归属的法术组织最有利的。”   昨夜未尽的雨势在费伦贝特卷土重来,艾伯特·费尔奇尔德放下手里的茶杯,将目光投向刚刚进门的斐瑞·杰拉德。资深的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端坐在他对面,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那几‌位‘德里安先生’怎么说‌?”艾伯特对斐瑞开口了‌。   斐瑞摊手:“装腔作势,虚伪寒暄。唉,真‌是令人伤心啊。我对卢卡斯如‌此热情相待,却连他嘴里的一句真‌话都得不到。”   阿贝尔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桌面上的一块水渍,兀自‌沉思着。   “‘钥匙’和‌怀表都是那位米歇尔先生拿走的,这一点确定无疑,”艾伯特发‌现了‌阿贝尔的走神,“梅尔维尔先生,你‌在想什么?”   被点到名字的阿贝尔抬了‌下头,有些迟钝地接上艾伯特刚刚抛出的话题:“没什么。就算知道东西是他们‌拿走的又能‌怎么样?事实上,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他们‌三个。”虽然平时总是追着伊利亚交流切磋,但阿贝尔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如‌今的伊利亚比之当年更为强大,即使他自‌己也有所成‌长,但和‌伊利亚堪称神速的提升相比,实在是不够看。   ——而伊利亚还在这期间沉睡了‌四年有余。阿贝尔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法穆镇那段诅咒的影响,伊利亚现在的实力将会可怕到何种程度。   艾伯特没有察觉到阿贝尔微妙的酸涩心情。他的关注点依旧在庄园“钥匙”和‌怀表的失窃事件上:“其实早在那位米歇尔先生动手之前,我就已经察觉了‌他的意图。”   “你‌是故意把东西给他们‌的?”斐瑞皱了‌下眉,“为什么呢?虽然在卢卡斯那样的美人面前,我也会忍不住向他献上所有他想要的玩意儿——”   “你‌住嘴吧。”和‌克里斯一样经常被斐瑞调戏的阿贝尔忍不住了‌。   斐瑞十分夸张地捂了‌下嘴:“好吧宝贝儿,你‌的要求我也没办法拒绝。”   阿贝尔攥紧了‌拳头:“我保证,你‌要是再这样对我说‌话,我一定会用我的剑割掉你‌的舌头。”跟斐瑞同行了‌一路,他就算再迟钝也该听懂这家伙的油腔滑调了‌。   “唉,真‌是狠心啊,”斐瑞倚上门框,“不过是你‌的话,就算要我割掉自‌己的舌头,我也愿意。”   “好了‌,”艾伯特听不下去了‌,“聊点正事吧!”   阿贝尔忍住怒气。   斐瑞收敛了‌面上的嬉笑,耸耸肩:“听你‌的。”   艾伯特放下手里的灵摆,微敛眸:“我觉得让他们‌拿走‘钥匙’和‌怀表不是什么坏事。梅尔维尔先生会赞同我的观点的——你‌看起‌来早就认识那位‘伊万’先生。而对于‘米歇尔’和‌‘卢卡斯’的身‌份,我想我也有了‌猜测。与‌其撕破脸皮把彼此之间的关系搞僵,不如‌先顺着他们‌的意思来,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你‌们‌觉得呢?”   斐瑞眸光微闪,懒洋洋地哼笑一声:“很有道理。”   阿贝尔深吸一口气,没有答话。但他至今没有揭露伊利亚的真‌实身‌份,就已经说‌明了‌他对这件事的态度。   -----------------------   作者有话说:前面已经有将近一周没有捉虫了,我要找个时间一次性捉完… 第308章 安魂曲 “死在这里,没有人会为我们准……   “轰隆”一声, 天幕中有雷光闪过。克里斯踩上被‌雨水淋得湿软、滑腻,以至于一步一陷的泥土,跟在伊利亚背后迈过赫德森子爵的庄园大门。   在此之前, 伊利亚已经‌利用他作‌为官方法师的丰富经‌验成功触发圣山拜礼会的领地法术,并用那只木盒里的“钥匙”开启了庄园。当然, 开启庄园的法术道具名‌义上是“钥匙”, 实际上却并不具有通常意义上的钥匙形貌。它是一道特殊的咒符。虽然克里斯对其并不熟悉, 但‌伊利亚知道怎么使用它。   路过庄园里那栋富丽堂皇的房屋时‌,克里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午间‌的日光并没能使它脱离那种可悲的灰暗色调, 它就像是一只始终隐在阴影里的怪物, 孤独而压抑地匍匐着,默然静坐过千年万年的时‌光。   因为提前研究过艾伯特送来的调查日志,三人很容易就找到‌了位于庄园西北角的地窖。米歇尔抬脚踹开地窖的盖板, 握着那块从艾伯特手里偷来的怀表看了一眼天色:“这块表的指针走速……好像变快了。”   正在用绳子绑缚衣袖的伊利亚抬眼,摸出自己提前准备的另一只普通怀表。奇怪的是, 他昨晚睡前检查时‌还状态良好的表针,早在今天中午十二‌点零八分‌——他们进入庄园的时‌候, 就已经‌停止了转动。   “克里斯,”伊利亚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你那里还有什么能指示现实时‌间‌的钟表类仪器吗?这块表坏了。”   克里斯下意识顺着伊利亚的话往自己身上的口袋里摸去,竟然真的扯出了一只早已经‌被‌他遗忘的老旧表盘:“还真有。等一下,它好像……也坏掉了。”   表盘上的指针同样停在中午十tຊ二‌点零八分‌的位置。   这让凑过来的伊利亚眸色微暗:“不是巧合。”   “所有钟表类仪器, 都会在进入庄园范围的一瞬间‌停摆、失效吗?”克里斯下意识将目光投向米歇尔手里那块特殊的怀表,“的确是‘时‌间‌’的法术领域。时‌法师对‘时‌间‌’和‘空间‌’的波动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度, 可自进入这座庄园以来,我的外‌部感知能力受到‌了大幅削弱。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我。我已经‌隐约听到‌它的声音了。”   “五点一十三分‌,”米歇尔合上那只特殊怀表的表盖, “我们是十二‌点零八分‌进的庄园。这不对,时‌间‌不可能走得这么快。我确信进庄园之前这块表跟现实世界没有时‌差,指针走速也是正常的。”   下一秒,米歇尔再次将表盖打开,表盘上的时‌间‌已经‌来到‌了五点三十七分‌。   “没有太阳,”克里斯抬头‌望了一眼满天的乌云,“但‌这块表跟庄园周边的时‌间‌是同步的。很快就要天黑了,我们先下去。”   米歇尔无可无不可地挑了下眉:“如果你实在担心我们不能在天黑前进入那座陵寝,我们可以主动使用这只怀表,让庄园的时‌间‌一直停留在白天。”   “不,”克里斯拒绝了米歇尔的提议,“这块表被‌来自地下的力量侵染了,谨慎起见,我们还是不要主动拨弄它的指针。‘时‌间‌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止流转’,这是每一位时‌法师都需要谨记的告诫。我们需要对它保持敬畏,就像对自然保持敬畏一样。”   “好吧,听你的。”   米歇尔转手将那块怀表抛给了克里斯,克里斯牢牢接住。很快,在排除完地上的危险因素后,伊利亚解开地窖的禁制,率先跳了下去。克里斯紧跟着伊利亚落地,而米歇尔又紧跟着克里斯。   “很奇怪,”用法术生光照亮前路后,克里斯盯着那道坍塌出来的裂隙皱了下眉,“通常情况下,存在邪恶力量泄露的地方,都会有大量的魔物出现或聚集。可这座庄园里什么怪物都没有。”   伊利亚缓步迈进了那条黑黢黢的、裂隙背后的通道。克里斯抓住伊利亚提前绑在身上的绳子,跟随伊利亚的步调向黑暗中进发。   “的确很奇怪,”狭窄的通道里,伊利亚的声音被‌黑暗染上了秋雨般的粘稠,“既没有魔物出没,也没有亡灵聚集。这不像是一个供奉邪恶的亵渎神殿该有的特征。像这样安宁、祥和,邪恶无处藏身的地方……你能想到‌哪里?”   “正统教会的圣堂?”赶在克里斯开口之前,米歇尔做出了回答,“可是你们救赎教会的‘神’,本质上也只是个伪神而已。五大官方教会的正统,到‌底体现在哪里呢?”   伊利亚并没有被‌米歇尔挑衅般的语气激怒,只是无甚情绪地笑了起来:“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明‌明‌五大官方教会供奉的‘神明‌’,并不比你们‘葬歌’供奉的邪神更高明‌更伟大,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在法师时‌代结束后成为了受官方认可的正统宗教?”   米歇尔沉默了。克里斯听到‌背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随着三人一刻不停的前进,前方的空间‌渐渐变得开阔。在法术光芒的映照下,一排排整齐的石制阶梯映入眼帘。幽暗的通道行至尽头‌,终于导向一条回环下落的路。巨大的坑洞和深不见底的黑暗,几乎要将克里斯手里那一星微弱的光芒吞噬殆尽。谁也看不清那地底深处的古老王国里有什么。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的力量波动,”伊利亚四下张望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近处的石阶上,“也没有怪物、恶灵出来干扰我们。顺利得不正常。让我们设想一下,如果我们是圣山拜礼会的法师,或者赫德森子爵请来的野法师,而且我们有一个七人小队……那么在来到‌这里以后,我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决策?”   “保险起见,先派一到‌两个人折返,其他的人继续向下,深入探索。”克里斯下意识做出了回答。   伊利亚英俊的侧颜被‌淡蓝色的法术光芒映得忽明‌忽暗:“没错,问题就出在这里。”   克里斯忽地皱起眉。   的确,问题就出在这里。在他们之前进入这座地下陵寝探索的法师队伍,没有百人也近九十了。那么多支队伍,那么多名‌经‌验丰富的法师,在明知道前人无一生还的情况下,竟然没有一次在这个地方跟他做出相同的决策吗?   还是说……   “现在回头‌,已经‌出不去了。”伊利亚替克里斯说出了那个猜想。   克里斯望向背后幽深的、仿佛要将他们融化‌其中的黑暗,微微敛眸。   米歇尔向前一步,试图看清对面石壁上的图案:“那是什么?”   “壁画吧,”克里斯语气平常,神情却越来越凝重‌,“神殿、教堂之类的地方,经‌常有类似的东西存在。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这里石阶的排布。环形楼梯不是什么特别惊世骇俗的设计,但‌是这里石阶的回环……老实说,它跟我记忆中的一种莫比乌斯环很像。”   “无头‌无尾,无始无终,永恒无尽的环式结构?”米歇尔皱了下眉,“我知道这个,一种数学假说。但‌同样从‘科学’的角度来讲,受‘重‌力’的影响,我们只能在垂直于‘重‌力’的方向上运动。所以莫比乌斯环式的楼梯设计,并不能影响到‌我们对终点的判断。那些所谓的‘科学家’是这样给他们的科学发现命名‌的吧?不对,我明‌明‌是个法师,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你聊科学?”   伊利亚却在片刻的沉默后,若有所思地抬眸,跟克里斯对上视线:“你发现了什么?”   “你们都没发现吗?”克里斯有些意外‌,“早在我们从那条黑暗通道里出来之前,我们脚下的地面就已经‌‘翻转’过一次方向了。”   “什么?”   在对空间‌变化‌的感知上,米歇尔和伊利亚还真的都比不上克里斯。即便这种感知受到‌了地底某些东西的干扰,克里斯也依旧比他们敏锐。   克里斯抬手扶住墙壁,往前走了一步,踏上第‌一级石阶的边缘:“还有一点。类似的楼梯结构,我还在其他地方见过。”   “什么地方?”伊利亚追问。   克里斯没有往前走,也并不退后,只是侧过身体看向两人:“首席的领域。我不知道那是灵法师的梦境之造物,还是言灵法师的空间‌,或是别的什么……那里有一座崩毁的高塔,高塔内的楼梯形制跟这里非常相近。值得一提的是,首席的生命力似乎跟审判廷建造的高塔密切相关。但‌是——”   “但‌是什么?”克里斯突兀的停顿让伊利亚眯了眯眸。   但‌是他知道有另一个人的称号叫“高塔之主”。   克里斯垂眸:“没什么。有人说,无头‌无尾、无始无终,永恒无尽象征着‘时‌间‌’。可是从法术意义上来讲,时‌间‌和空间‌永远是密不可分‌的,不应该被‌划分‌为两种不同的概念。以我们当下的处境,退后必然是回不去的,这一点早有从前下来的那些法师为我们证实过了;但‌前进,我们就会走入无头‌无尾、无穷无尽的石阶,这意味着我们步入了‘它’。”   伊利亚微微皱了下眉,似乎察觉了他转移话题的小心思。   米歇尔却没考虑那么多,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看:“‘重‌力’在这里受到‌法术领域的影响,已经‌彻底失常,那我们步入其中,就等于步入了一个循环。如果石阶本身还有其他的特殊作‌用……那我们往前走,不就等于主动往棺材里躺?”   “死在这里,没有人会为我们准备棺材。”克里斯哼笑一声,开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伊利亚默不作‌声地垂下眸子,握紧了别在腰间‌的匕首:“但‌我们现在只能往前走,没有第‌二‌条路。”   “没错。因为这里是‘时‌间‌’的领域,时‌间‌不会倒流,走在‘时‌间‌’里的人,也不被‌允许后退。”   -----------------------   作者有话说:这波是克里斯的主场优势。   今天居然还没下班就摸完更新了。要是每天都能写得这么顺该多好。(想) 第309章 安魂曲2 但最令米歇尔在意的,是他脖……   在伊利亚点出从前进来探索的那些法师不可能没回过头之后, 克里斯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惜罗克亚特还在沉睡,否则,它应该能给出不少切实有效的建议。   克里斯下意识按上tຊ手背那道‌钥匙形状的印记。   “所以我们现在是非得向前不可了‌?”米歇尔搭住克里斯的肩膀, “那你让开,我探路。”   克里斯摊了‌下手, 并‌没有按照米歇尔的意思退到一边:“很遗憾, 我已经‌踩上了‌第一级石阶。我刚刚突然又想到, 如果之前那些法师往回走‌就会遭遇不测的话……那么,也许这个‘往回走‌’并‌不是指重新进入那条通道‌的意思, 而是指, 做出‘往回走‌’这个动作的意思。任何时候都不要试图后退,我们来不及调整站位了‌。”   “什么?”伊利亚猛地向前一步,又硬生生顿住, “那你还——你是故意的?”   “伊利亚,”克里斯手里的微光熄灭了‌, 只余下伊利亚和米歇尔的法术光芒在空气‌中跳动,“你是‘洋流’, 是‘无尽之海’的恩眷者。但我不相信祂,所以我调换了‌祂预留在你身上的标记和神格碎片,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你现在是我的‘准代行者’。如果我有足以媲美真神的威能,这个‘准’字就该去掉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 你是我唯一的后手,”克里斯沉下语气‌, “所以你必须听从我的安排,留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   “克里斯!”   伊利亚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他无可自抑地怒气‌上涌:“我说过多‌少次!我说过多‌少次让你相信我,让你学会把后背交给自己的同伴,你哪次不是答应得好好的?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保护你们啊,伊利亚,”克里斯轻笑起来,“觉得我很独裁吗?可我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克里斯了‌,这一点你也很清楚。我可以是诺西‌亚空前绝后的暴君克里斯六世,可以是‘盗火者’的实际掌权人、新教‌教‌宗,但我唯独不能是跟你并‌肩作战的伙伴克里斯,更不会是当初那个需要你以身犯险把他挡在背后的……弱小的‘诺西‌亚三王子’了‌。”   “哒”的一声,克里斯将另一只脚迈上石阶。与此同时,一道‌古怪而渺远的钟声在黑暗中炸响开来。米歇尔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试图将克里斯抓住,然而——   抓了‌个空。   “他消失了‌!”米歇尔呼吸一滞。   伊利亚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以至于‌撑在墙面上的右手都险些发起抖来。他抬眸看向克里斯消失的位置,默然咬牙,又强逼着‌自己保持冷静。   重新复盘了‌一遍克里斯刚刚的发言,一种微妙的违和感让伊利亚本能地皱起眉来。被怒火掩盖的理智在反复的深呼吸中回落,微不可察地,他垂下眸子。   克里斯说得对,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弱小的,需要被人保护的“诺西‌亚三王子”了‌。自己一直在反复强调让克里斯相信同伴,却始终不肯相信克里斯的能力‌足以解决前方‌的危险,所以总是试图插手克里斯的决策。可实际上,在他摆脱那道‌沉睡诅咒之前,克里斯就已经‌独自面对并‌解决过不少问题了‌。他也应该对克里斯予以足够的信任。而且,还有一件事……   克里斯的态度很不对劲。   以他对克里斯的了‌解,如果克里斯真的那么抗拒跟他们一起下墓,那克里斯一定会在庄园开启之前就设法偷走‌那把“钥匙”。他们都并‌肩走‌到了‌这里,作为队伍里唯一的时法师,这个时候扔下同伴独自离开,不是克里斯的行事风格。这太欠妥,也太愚蠢了‌。何况他当初告诫克里斯应当更多‌地信任他时,克里斯明明听进去了‌。   伊利亚抬眸,将目光投向还在观察石阶状态的米歇尔。   他内心深处忽然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克里斯刚刚那番话,不像是说给我听的,倒像是一种刻意的表演。”   表演。这里除了‌他们三个,没有第四个人了‌,克里斯是表演给谁看的呢?米歇尔?克里斯不信任米歇尔?不,根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事实似乎并‌不是这样。况且,如果克里斯觉得米歇尔是个随时会背刺他们的危险因素,就绝不可能留下他和米歇尔单独待在一起。克里斯防备的对象另有其人。   刻意提到“神明代行者”这个关键词……克里斯在提醒他米歇尔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代行者?让克里斯突然决定离队,避开他们两个单独行动的原因,是——   “石阶果然有问题,”米歇尔转过头来,“我们现在怎么办?听他的话留在原地吗?”   伊利亚迅速收敛了‌目光,没让米歇尔察觉自己那一瞬间的异样。   不,不只是“冥河之龙”,“无尽之海”对他的青睐也有可能成为令克里斯心生顾虑的原因。但这个因素应该没有“冥河之龙”的影响大,毕竟他和“无尽之海”的潜在联系,现在已经‌很微弱了‌。而且他能根据克里斯刚刚的异常表现猜出克里斯的想法,克里斯应该也能预料到他会猜到这一层。   “你问我?提醒你一句,我是前救赎审判廷,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而你是邪恶组织‘葬歌’的正‌式成员。”伊利亚一边继续自己的揣度,一边语气‌如常地回复米歇尔。   他应该听克里斯的话留在原地吗?显而易见,克里斯了‌解他的性‌格,他从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所以,克里斯应该知道‌,他不会听从告诫裹足不前。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寻找克里斯,冒险踏上石阶的。   米歇尔抱起手臂:“救赎审判廷都解体了‌,你连‘盗火者’的更名仪式都没赶上,现在应该也被取消官方‌编制了‌。我以为你只是他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追随者。”   “是吗?”伊利亚对上米歇尔那双暗沉沉的灰眸,忽而变了‌语调,“你好像很关心他。”   “这不是什么难以承认的事,我遵从主‌在神谕中的指令。”米歇尔情绪莫名地笑笑。   “真的只是因为神谕?”伊利亚往前迈了‌一步,靠近米歇尔所在的石阶边缘,“可你说错了‌,我不是他的追随者,我是他的朋友。”   米歇尔嗤笑一声,想对伊利亚的说法做出嘲讽。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再次张嘴,就看见伊利亚抬脚踩上了‌石阶。   “喂!”米歇尔睁大了‌眼睛,“我们不应该先商量商量对策吗,别往前走‌了‌!”   伊利亚在石阶边缘顿住脚步,微一思索,便想明白了‌克里斯消失的前因后果:“听好了‌,米歇尔,这里的石阶受‘时间’法术领域的影响,一旦踏上这些阶梯,我们在空间上的移动就会使我们进入不同的‘时间’坐标。”   “什么?”米歇尔皱了‌下眉,“空间上的移动会转化成时间上的偏移?你是指他刚刚说的,在法术意义上,时间和空间这两种概念密不可分‌,甚至可以混为一谈的理论‌?”   “没错。”伊利亚有点感慨,现在他居然也要靠克里斯给出的提示来解决法术领域内的难题了‌。明明从前都是他引导和警醒克里斯的。   不过欣慰和辛酸都只是一瞬间的情绪,很快,他就又将注意力‌集中回当下:“这里的石阶设计得又窄又短,看样子,一级只能容纳一个人。为免高空坠落,造成不必要的死伤,我们两个必须得分‌开行动了‌。”   米歇尔盯着‌伊利亚手心那道‌淡蓝色的法术光芒看了‌一会,轻轻摊手:“我没意见。”   伊利亚抬步,随着‌他身体重心的前倾,微弱的蓝光立刻消失在米歇尔眼前。   米歇尔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巨坑底部幽深的黑暗,又很快敛眸踏上第一级石阶。   第一步,米歇尔的身体往下落了‌一级。诡异的哭叫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如幽灵般从黑暗中窜出,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但米歇尔只是微微皱了‌下眉,抬手操纵法术力‌量,使眼前的光芒变得更亮。   占据整个石壁的彩色壁画瞬间映入他眼底。   那是一副……   目光触及画幅边缘那只舒展着‌一对黑色羽翼的孱弱巨龙,米歇尔反射性‌睁大了‌眼睛。   以他对“冥河之龙”卡洛斯的熟悉程度,他一眼就通过某些典型特征判断出了‌画中巨龙的身份。那就是他供奉的神主‌无疑!画中的卡洛斯似乎刚刚破壳而出,连眼睛都还未能睁开。刚出生的祂还不是后来的六翼炽天使,只有一对干瘪得可怜的黑色骨翼。   卡洛斯在这幅壁画中只占据了‌很小的一点面积。画面的主‌体是另一位,一名托举着‌龙蛋的,面容模糊的男性‌法师。该法师穿着‌古老‌的白色长袍,气‌质圣洁。但最令米歇尔在意的,是他脖颈上环绕的,一tຊ直延伸至胸前的黑色荆棘。   虽然外界的法师不太清楚,但他们“葬歌”的成员都知道‌。类似的特征、类似的特征一般都用于‌描绘那位古老‌而隐秘的,“葬歌”最神秘的分‌支“雾中人”所供奉的……   “破序之始”科拉隆!   忽地,一只指骨修长,皮肤白皙到近乎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搭上了‌米歇尔的肩膀:“你看见了‌什么?” 第310章 安魂曲3 这一刻,克里斯彻底明白了那……   微弱的法术光芒透过指隙, 有‌气无力地打上石壁。随着‌深坑之底的呓语声渐渐平息,克里斯松开按在额角的右手。耳鸣伴生的疼痛和‌晕眩感在这一刻彻底抽离,他深深呼了口气, 第三次将视线转向面前的壁画。   上面的图案又变了。   壁画边缘有‌一行很容易忽略的小字。这种文字在当代大陆上早已失传,但克里斯却对其‌并不‌陌生, 因为它们是《布利闵笔记》, 或者‌说罗克亚特的本体记述旧事所用的文字。   “雨雪数日, 洪流、山火、地动,时疫不‌止, 生灵哀哭。”   这是他踏上石阶以来看到的第三幅壁画, 描绘着‌远古大地上灾祸横行、尸横遍野的场景。在此之前,他已经‌借助前两幅壁画看到了人类法师潜入海底,诱惑海妖之王上岸的传说, 和‌地上生灵推倒远古诸神的神像、拥立新神的场景。显而易见,这些壁画并不‌是按照时间顺序展现在他眼前的, 他此刻看到的“天灾”,才应该是这三幅画中最接近一切之起始的第一副。但在这幅壁画之前还有‌没有‌别的叙事, 记录比“天灾降临”更早的秘密,克里斯就不‌得而知了。   潜入海底诱惑海妖之王上岸的人类法师……克里斯回忆起“他”圣洁白袍下那一圈圈缠绕着‌脖颈, 仿佛时刻威胁着‌“他”生命的黑色荆棘,将这些特征跟那个危险的名字对上了号。   威尔弗雷德。   这里的壁画居然是对“屠神之役”的再呈现。虽然早就对这座地下陵寝的诡异性做过一定的心理建设,但克里斯还是觉得有‌些意外。按照米歇尔的说法, 这座陵寝很有‌可能是法师时代那位苏门洲的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建造的。所以, 这里的一切诡异大概率都跟她存在关‌联。克里斯想过她可能在法师时代末期受到了“灾难”的蛊惑,也想过她或许像布利闵一样死而不‌僵,却没想过她会知道“屠神之役”的始末, 还以壁画的形式,将其‌记录在这座陵墓里。   克里斯抬脚踩上下一级石阶,石壁上的画面再次发生变化‌。   “人类之新任领袖■■■■■上祭神前。神赐之伟力,我等供以虔信,践行救世‌。”   那个家伙的名字被这副壁画的创作者‌刻意用油墨涂抹得斑驳不‌清。克里斯很轻微地皱了下眉,将视线转向壁画的主体。脖颈上缠绕着‌黑色荆棘的年轻法师站立于高台之巅,远古的人们跪在台下,如同一只只蚂蚁、蚊虫,排布得密密麻麻,满怀希望地向高台上的领袖叩首。   这副壁画,跟刚刚那副壁画是连贯的。这一发现让克里斯顿住了脚步。   前一幅壁画是整组壁画的起始,从起始开始往下走,壁画才会排布出正确的顺序?   克里斯直觉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   他从胸口的衣袋里掏出那只古朴的怀表,翻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似乎刚刚转过午夜十二点的位置,此刻已经‌来到了凌晨一点。   克里斯敛了下眸,又往下踏去一步。   “咔哒”,指针转至凌晨两点。石壁上的画面旋即发生变化‌,脖颈上缠绕着‌黑色荆棘的年轻法师来到了龙族领地内的一处山谷,并偶然捡到一只黑色龙蛋。   “冥河之龙”卡洛斯的前身。   克里斯继续往下。   凌晨三点,对应着‌那副他见过的,威尔弗雷德潜入深海邀请芙卡洛上岸看看的壁画。凌晨四点,“冥河之龙”在威尔弗雷德的手里破壳。凌晨五点,三人来到精灵族的领地,同精灵族的年轻医者‌建立了友谊,于是年轻的精灵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凌晨六点,地上生灵推倒远古诸神的神像,拥立四位拯救者‌为新世‌界的王……   克里斯停下脚步,盯住怀表上拼成‌一线的两根表针:“接下来,就是‘屠神之役’的后续,‘葬歌’四神陷入疯狂的起始了吗?”   “克里斯……”出人意料的是,在他最不‌期待有‌人回答他的时候,黑暗中响起了一道微弱而近乎怯懦的声音。   “罗莎,”克里斯盖上怀表表盖,“你醒了?”   自从坐上克拉克家族那条“贼船”,进‌入受“洋流”领域覆盖的“黑三角”海域,罗莎和‌罗克亚特的力量受到压制,他已经‌很久没能通过精神世‌界感知得到它们的回应了。罗克亚特在此前倒还苏醒过一次,帮他排除了来自布利闵的威胁,但罗莎却完全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和‌《末日之书》间的联系还未断绝,还能感受到罗莎的微弱气息,克里斯甚至都要怀疑她消失了。   罗莎在他脑海中低低“嗯”了一声:“我们在哪里?外面好‌黑,我有‌点害怕。”   “我们在一座陵墓里,”克里斯重新打开怀表表盖,往下迈出一步,“正好‌你醒了,帮我看看,这周围有‌没有‌你熟悉的东西。”   “我熟悉的东西?”   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罗莎还是按照克里斯的意思从虚空中现出身形,以雾气的形式漂浮至克里斯眼前:“这里……这里我好‌像有‌印象。”   “展开说说?”克里斯敏锐地察觉到,罗莎的语气似乎有些迟疑。像是因为眼前的壁画想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似的。   那团深灰雾气向上浮了浮。下一秒,罗莎的声音猛然变得急促起来:“不‌、不‌对!别再往前了,我们不‌要待在这里!快走!”   克里斯愣了一下,反射性就要追问‌罗莎突然焦躁起来的缘由。然而,随着‌深坑之底的呓语声再次响起,头脑中炸裂开来的疼痛让他险些失去重心。   克里斯踉跄一步,双脚踏上下一级石阶。石壁上的画面又一次出现了变化‌。但因为在上一级石阶上耽误的时间太长,他没能维持住和怀表时针走速相同的前进‌节奏,壁画顺序复又陷入混乱。   这次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副炼狱般的惨烈图景。   克里斯猝然抬头,跟壁画上的威尔弗雷德对上视线。那双深蓝的眸子,古老的人类族群领袖的眸子,“屠神之役”胜者‌的眸子……隔着‌千年万载的时光,克里斯从中看到了一种真正的“神之慈爱”。成‌神后的威尔弗雷德行走在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大地上,为了除尽世‌间的灾祸,调转刀尖朝向自己。   ——这一刻,克里斯彻底明白了那句“神血可救世‌疫”的预言之由‌来。   “克里斯!”罗莎急切地浮到他面前,“别再往下看了,快走!”   但那只是徒劳。她没有‌实体,根本挡不‌住克里斯的视线,也无法强行拖走克里斯。克里斯微微垂下眸子,握紧了掌心的怀表:“竟然真的是这样。那场加冕礼是祂刻意的设计。他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所以,祂想看看继承了他部分人性的我会不‌会做出一样的选择?科拉隆……他到底是怎样变成‌今天这个邪神科拉隆的呢?”   “克里斯!”罗莎的声调渐渐变低,语气颤抖,像是一种极致绝望下的祈求。   克里斯不‌为所动。   晕白的法术光芒打在他额前,被发丝割裂成‌碎块,随着‌他的呼吸战栗起来。克里斯微阖眸,任凭咽喉被一只从黑暗中探出的手掌扼住。   “别再往下走了。”   这道声音听起来冷峻异常,克里斯对其‌并不‌陌生。   “布利闵。”   “你就这样称呼你的魂灵之父?”   “魂灵之父?”   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新鲜的词。罗莎的声音被布利闵骤然收紧手指的动作掐断,克里斯没有‌睁眼,只是将左脚往前迈了一步:“说得真好‌啊,我亲爱的‘父’。我以为你会很乐意看见我走入这道‘灾难’设下的陷阱,毕竟在面对某些跟时之神有‌关‌的问‌题时,你和‌祂才是盟友。”   “停步!”布利闵略微提高了音量,“你再朝着‌逆时的方向继续走下去,我也救不‌了你。”   克里斯嘴角的笑意微微深了。   没错,从一开始——从他踏上第一级石阶的时候开始,他就在向着‌正常路线的反方向行进‌了。石阶的构造预示着‌“循环”,一味按照常理向前走,是走不‌出“循环”怪圈的。tຊ正向前进‌的路线上有‌伊利亚和‌米歇尔,反向前进‌的路线上有‌他,石阶的排布意味着‌“周而复始、无头无尾”,那么终即是始,始即是终。最终,他会在逆行的道路上再次跟伊利亚、米歇尔相‌遇。这是破解石阶之“循环”的关‌键。   “你不‌打算帮祂污染我这个‘容器’,”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将右脚也迈上下一级石阶,“因为你也觊觎我这个‘容器’。从‘黑三角’海域出来以后,我慢慢有‌点明白你想要的是什么了。你不‌甘心做神的傀儡,你想要取代祂。”   黑暗中的布利闵没有‌回答。   “我终于知道你藏在哪里了,”克里斯兀地睁开眼睛,改换形容的幻术在这一刻彻底失效,映得他那只陡然亮起来的蓝色左眼如夜海般深沉,“当初你对外宣扬‘希伯普利’预言,干扰我原本的人生轨迹,是为了给你埋藏在我体内的‘种子’创造有‌利的生长条件。以便于将来某一天,寻找合适的时机,一举取代我。你反反复复向我强调我们是一个人,就是为了混淆我们在神秘学意义上的命理。原来我的银发不‌是来自时之神的传承,而是来自于你——你觊觎我的命数?” 第311章 安魂曲4 他真正防备至深的人……是他……   黑暗中的初代时法‌师低笑一声。仿佛亘古的山川在此崩摧, 来自虚空的钟声落入现实。幻术如飞灰逸散,克里斯绑缚发尾的绳结毫无征兆地断裂开来。银发随风飘飞,在流窜的苍白光晕中, 克里斯抬手按住被布利闵异化的左眼。   “命、数?”他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令他遍体生寒的声音, “你不是不信命运吗?”   克里斯咬了咬牙, 强行控制住自己‌不听使‌唤的唇舌:“滚出去‌。”那只扼住他咽喉的手掌, 和‌他的左臂紧密相连,一直延伸到‌他的肩膀。   那道诡异的力量再次夺走他喉舌的控制权:“你用不着这么排斥我, 我们是共生关系——至少到‌目前为止。如果没有我的话, 你早就死过一千次一万次了。你真以为光凭你那些拙劣的设计,能支撑你一直走到‌今天?在‘神‌’的面前,你我皆是蝼蚁。”   “这么说, 你还对我多‌有照顾了?”克里斯哂笑,“我应该感谢你吗?别想着把我当傻子‌耍了, 法‌术修行者真正‌能提升生命层次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互相吞噬!虽然‌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 但以你现在这副灵息残缺,连法‌术实力都受限于我的样子‌……我可不相信你没打算把我变成你重回巅峰的养料。如果不是今天我主动走到‌‘灾难’的陷阱里来, 你还打算在我身上藏匿多‌久?”   布利闵沉默了。克里斯感觉到‌,那股挟制他左臂的力量渐渐抽离,身体的滞涩感也有所缓解。   许久, 那家伙才再次借助他的喉舌开口:“好吧,我低估你了。能想到‌以这种方式逼我主动现身, 你做事还真是不计后果。难怪你此前不肯让其他人随同下墓,又要‌在迈入‘循环石阶’之后用时间‌的正‌序困住那两位小朋友。你早就知道这石阶上正‌走和‌反走是两条独立的循环,只要‌你不主动跃入跟他们相接的节点, 他们就会一直被困在‘循环石阶’的另一面?当初设计这个关窍的时候我还费了不少功夫,没想到‌你一眼就看穿了答案。”   “果然‌是你的手笔。”   “果然‌?”   “‘希伯普利’预言、卡斯蒂利亚家族皇陵中的壁画,在法‌穆镇现身的罗克亚特,‘黑三角’海域异度空间‌中锁住‘海神‌’的咒文……还有什么?我一直觉得‌赫德森子‌爵找上我不是偶然‌,但斐瑞、赫德森子‌爵,甚至菲利普,他们身上都没有受过高层次存在影响的痕迹。这样一排除,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出问题的是我本‌人。之前我还不确定你就藏在我附近,但这些事一出,再综合从前的某些经历分析,我就算再迟钝也应该反应过来了。无形中引导我去‌接近斐瑞·杰拉德的,是你埋藏在我灵魂深处的灵息。是你的化身周游到‌坎德利尔,散步出‘希伯普利’预言并消失在旅舍时的事,对不对?”   同样的声线,以不同的语调、语速和‌语气构建出两个人的对话。幸好这片空间‌里没有其他人,否则,克里斯大‌概会被他们界定为某种人格分裂型的精神‌病患者。   布利闵叹了口气,却并不显得‌惆怅:“聪明的孩子‌。我就知道,在你身上下注是对的,毕竟你可是我精心培养出的继承人。”   “少拿那套我们是一个人的理‌论来唬我,”克里斯笑出声来,语气却颇有些威胁意‌味,“我可不相信你身上也有初代序法‌师的人性。他不会在我身上下这么大‌的注,否则他也不会下放他的衍生物安瑞克来我身边。我更倾向于,我身上那部分来自他的人性,是他被动丢失的,他想要‌拿回去‌。所以,我们的存在形式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好吧,”布利闵的语气变得‌有些遗憾,“那么,你今天特地来到‌这里,逼我出来见你,又是为了什么呢?想要‌除掉我吗?恕我直言,你目前大‌概还没有那个能力。”   克里斯顿了顿,将目光投向右侧的巨幅壁画,语气忽而变得‌温和‌起‌来:“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想着除掉你呢。你也说了,没有你的暗中协助,我走不到‌现在这一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的你只是万分之一的布利闵。你跟布利闵的关系,就相当于布利闵和‌时之神‌的关系。他背叛了时之神‌,你怎么想?”   “什么?”他陡转的话锋让“布利闵”愣了一下,“我就是布利闵·希德伦特本‌人,我跟‘布利闵’这一身份的关系,怎么可能等同于我和‌时之神‌的关系?”   “哦?”克里斯拉长语调,“是这样吗?在‘你’产生自主意识,背刺‘时间‌’之前,‘你’也一直以为‘你’就是时之神‌的一部分。可是布利闵·希德伦特是炽天使‌,而你现在只有普通‘终末者’的实力。你真的是‘布利闵’本‌人吗?”   “布利闵”迟疑了。沉默许久,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挑拨我和本‌体的关系?你还真是……深得‌利亚姆·亚伯拉罕真传。你不是很讨厌他吗?在你看来,我会愚蠢到‌相信这种拙劣的挑拨?”   “信不信随你,”克里斯放开了那只按住左眼的手,“不过我要纠正你一种非常错误的认知,我来这里并不完全只是为了你。就像我对赫德森子爵承诺的那样,我会帮他们解决这座陵寝的问题。”   “你根本‌解决不了,”“布利闵”失笑,像是听到了小孩子幼稚的童言童语似的,“就连巅峰时期的我都没法‌解决祂们的残余。与其深入墓穴,不如迷途知返。克里斯,你是我耗费毕生心血培养起‌来的孩子‌,你不能折在这里。让那些不懂得‌规避危险的普通人死去‌吧,这个世界的寿命很快就要走到‌尽头,创世者设立的咒文,都已开始松动。群星将闪耀,祂们将归来,穆利费尔将陨落于幽暗之渊底,存在将被抹除,‘一切’回归‘原初’之寂无。”   克里斯动了动由于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变得‌有些僵硬的小腿。短暂的缄默后,他嗤笑:“如果真的是这样,你又为什么至今仍未放弃成神‌的追求?明明无论怎样,世界都将崩毁。神‌也不能永生不死,万物都会在最终的末日里归于永黯。所以这件事是有转机的,我就是那个转机。这也是为什么你会尝试混淆我们两个的命数,妄图取代我。因为你们都知道,在我即将走入的亿万种可能性里,存在那么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我能阻止这场灭世劫难。你想取代我,是因为你要‌借我的特殊命数,篡夺时之神‌的神‌位。由于那一份初代序法‌师的人性,你在我身上看到‌了和‌他相似的命运,对吗?”   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在获得‌了神‌之恩眷后,借“屠神‌之役”篡取了父神‌“秩序”的力量。   克里斯垂下眸子‌,手腕翻转,眼前的石阶立刻发生了倒置。只要‌他越过这个节点,他就能跟伊利亚和‌米歇尔重逢。   但他不能,他必须先解决“布利闵”这个不稳定因素。他知道,以伊利亚的对他的了解程度,自己‌故意‌跟他们分开,伊利亚一定会发现破绽。伊利亚大‌概会猜测他在防备米歇尔,tຊ防备卡洛斯,但这不完全。   他真正‌防备至深的人……是他自己‌。   克里斯阖眸,感受着“布利闵”说话时唇舌轻微的震颤:“所以你这样逼我出来,是为了让我帮你解决这里的问题?”   “不完全。”克里斯本‌意‌是想借这一遭拔除“布利闵”的,但他暗中尝试了许多‌次,都没能将对方跟自己‌的灵魂链接切断。为免激怒对方,克里斯决定先以谈判为主,威胁为辅:“我希望知道一些真相,一些久远的事实。尤其是跟‘屠神‌之役’有关的事,那对我很重要‌。”   “布利闵”微微一顿,忽然‌转换了语调:“我亲爱的继承人,你似乎没搞清楚状况。我和‌你那位跟你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一样了解你——不,我比他更了解你。一旦回答了你的问题,我就对你失去‌价值了,你会想方设法‌地除掉我,就像一旦利亚姆·亚伯拉罕不再有用,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一样。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觉得‌我会乖乖回答你的问题吗?”   “你就那么确定我能快速找到‌除去‌你的办法‌?”   “你太聪明了,我不喜欢赌博。”   克里斯眸光一闪,忽而抬脚悬空:“既然‌这样,我们可以选择一条对大‌家都不好的道路。如果我从这里摔下去‌,你觉得‌……‘灾难’的陷阱会不会就在下面等着我?”   “同归于尽吗?”他的声音以一种他从不会运用的玩味语调再次响起‌,“看来我得‌提醒你一下,我们如果在这里被‘灾难’吞噬,时之神‌的意‌志将会彻底被‘灾难’压制。你的两位好朋友会死在这里,费伦贝特的人民也会就此长眠。”   克里斯哼笑着呼了口气:“看来我也得‌提醒你一件事了。布利闵,你知道背负着‘希伯普利’预言的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真觉得‌我有平时看起‌来那么善良博爱重情重义,到‌了这种关头还要‌考虑其他的人?”   “布利闵”沉默了。   克里斯将重心微微偏移,松开了撑着石壁的右手。   -----------------------   作者有话说:开始利用布利闵“人性”上的缺失实行pua骗术了。(你到底跟利亚姆学了些什么啊!)   晚点还有一更。 第312章 安魂曲5 持续的疼痛会慢慢为身体所接……   这是一场并不‌高明的博弈。如果此‌时克里斯面对的不‌是“布利闵”, 而是其‌他什么真真切切的人,他绝不‌敢用这种方式来豪赌一种对方被糊弄过去的可能性。   但布利闵和其‌他人类不‌同,他完完全全诞生于时之神的裂变。他缺乏人性, 对人类的情感很迟钝,对地上生灵也没有如威尔弗雷德一般的慈爱。所以, 布利闵对他的了解永远只能停留在“了解”这一步, 无法深入到“理解”的程度。   “停下!”不‌出所料, “布利闵”动摇了,“你想知道什么?”   即使产生了自我意识, 也依旧无法摆脱神性的影响。布利闵·希德伦特‌不‌懂得怎样做一个人, 他无法理解人性,所以时刻困惑,时刻怀疑。克里斯很容易就挑动了他内心深处的那种疑虑, 布利闵无法理解以人之情感为导向‌的行为,所以他也无法确定克里斯究竟会不‌会从石阶上跳下去。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唇:“我想知道, 那四位初代‌法师在‘屠神之役’结束后,究竟遭遇了什么。”   “这个吗……”“布利闵”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更好。”   克里斯再次抬脚。   于是“布利闵”话锋陡转:“我知道得也不‌完整。如你所知, 我没有参加过那场神战。我只知道当时,‘冥河之龙’受到了污染。在神罚的影响下,他们的状态都不‌太好。所以, 那条龙疯了。‘破序之始’那家伙……我现在只是一道分灵,实力不‌够, 不‌能念出他当时的名字,但你知道那时候他是谁。居然妄图根除神疫,甚至说‌服了追随他的法师们以血作解。只是很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大陆上发生了战乱, 他的子民‌们为取神血解疫,洗劫了他们的神殿。我大概能猜到这场动乱发生的原因。他们因屠神之罪受到了神之诅咒,又强行容纳诸神的巴乌篡取神权……不‌疯反而不‌正常了。他们状态不‌好,能赐予地上生灵的神血很有限。偏偏有个家伙,又在这时候将‌‘解药’等‌同于神血这件事宣扬了出去。”   “有个家伙?”“布利闵”的语气很微妙,克里斯不‌由得产生联想,“不‌会是——”   “没错,是祂,”“布利闵”肯定了克里斯的想法,“当然,我是祂的帮手。彼时祂正在跟时之神对峙,祂需要在大陆上掀起‌更加严重的灾祸。那条龙受到了污染,发动了对精灵一族的战争。于是精灵一族受戮,他们的领袖重伤。‘破序之始’的前身因此‌跟那条龙决裂,但人类族群中很快产生了动乱。他作为新神的身份遭到了厌弃,作为人类族群领袖的身份,本‌该接受放逐,却因能作为提供神血的源体被留在了领地内。”   “不‌对,”克里斯皱了下眉,发现其‌中有点不‌和谐的地方,“他当时都已经是‘神’一般的存在了,为什么还会败给那些‌挑起‌动乱的普通人?”   “这种事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布利闵停顿了一下,“我只知道他被那些‌人类抓去放血,‘灾难’主动找上他,跟他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就疯了,一夜之间杀光了那些‌反抗他统治的人类,又去到精灵族的领地,解决了重伤的‘森之主’……接着就是那条龙和那只海妖。”   克里斯皱了下眉:“没有了吗?”   “你指望我能了解多少?”“布利闵”低笑,“他们怎么样我可不‌关心。人类、精灵、海妖、巨龙,就算所有智慧族群全都灭绝了,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那家伙是曾邀请过我参加他们的密谋,但我想不‌到跟神宣战的意义。如果没有‘灾难’的暗中支持,诸神碾死他们就像我们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布利闵在威尔弗雷德那个时代‌的传奇中也只是个边缘人物,这一点并没有让克里斯觉得太意外。克里斯只是敛眸,缓缓曲起‌搭在石壁上的右手手指,进而将‌悬空的左脚落上前一级反转的石阶。   沉默良久,他还是没忍住感叹:“你真没用。”   “什么?”还从来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伟大的“高塔之主”布利闵的分灵似乎愣了一下。   克里斯前迈一步,空间瞬时在法术力量的作用下发生反转。幽深的黑暗将‌他的身形吞没,石壁上的画面也回归到初始的模样——对那场“天灾”的记述。   克里斯轻轻按住自己的心脏,将‌指尖下滑,勾勒出一个亮白色的符文:“你也只是他,不‌,祂的一道分灵,万分之一的祂而已。说‌白了,我们都只是祂们手里的棋子。”   感觉到克里斯紧贴皮肤涌入的法术力量,“布利闵”沉了语气:“你要做什么?”   “给我们下个恶咒,”克里斯语气轻松,“除不‌掉你,我还困不‌住你吗?”   亮色的符文迅速在克里斯胸口勾勒成型,“布利闵”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终于还是被法术力量强行静默。剧烈的撕扯感从左胸口传来,渐渐蔓延至肩膀、左臂,化作左手指尖的钝痛。那种身体不‌受控制,为他人所支配的不适感消弭在疼痛中,克里斯深深呼了口气。   他不‌能保证自己的意志力时刻强到能压制住布利闵的分灵。那家伙已经在他数次接触布利闵预留的灵息后渐渐长成,克里斯可以想见,如果自己今天不主动逼出他,他会怎样躲在幕后,找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自己抹杀并取代。   克里斯原本‌并不‌想这么早就跟“布利闵”撕破脸,但伊利亚和米歇尔坚持要跟着他,出于对同伴负责的考虑,他不‌得不‌放弃自己一开始那套冒险的计划。这座陵寝中蔓延的深沉厚重的时间之力,让他感到很不‌安。   罗莎再次被“布利闵”强行压制,克里斯在脑海中呼唤了她几声,没能得到回应,只好握着怀表继续向‌前。   果然,由于“灾难”没能完全吞噬“时间”的意志,这里的每一级石阶,在不‌同的时间点,所能接触到的灾厄之力和时间之力强度都是不‌同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只有按照怀表上的时间,以同节奏的步速前进,才能维持正确的壁画顺序。“布利闵”说‌这里的石阶是他的设计,所tຊ以罗莎琳德·肯特‌刻意掩盖的那部分北苏门洲历史中,存在布利闵·希德伦特‌的参与‌。刚刚罗莎能突然转醒,是因为那个位置的灾厄之力足够强吗?也对,在时之神意志可能触及到的地方,“布利闵”是不‌敢主动露面的。背弃时之神的时之天使、时之神的神子……   思索间,克里斯顿住脚步。   深沉的黑暗渐渐隐去,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一见他现身,伊利亚和米歇尔的眼睛立时就亮了。但因为考虑到只要动了步,让时空出现变化,三人就会再次失散,他们忍住了靠近的冲动。   “你去哪了?”最先开口的是米歇尔,“我们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你。”   克里斯轻笑,并没有隐瞒自己的行动轨迹:“我突然想起‌时空与‌诸界存在正反之分。为免漏掉什么重要信息,我去反方向‌走‌了一圈。”   米歇尔皱眉:“你不‌是说‌在这里不‌能回头吗?”   “我们现在在循环内,”赶在克里斯接话之前,伊利亚代‌替他给出了解释,“石阶前后相‌通、首尾相‌接,这里的回头不‌算回头。”   “好吧。”米歇尔动了动按住右胳膊的左手,克里斯这才注意到他肩膀上的伤口。   “你受伤了?”   “小伤,”米歇尔看了他一眼,“暗处有东西,你们也小心。”   刚刚才回到石阶正序方向‌的克里斯皱了下眉。他将‌目光转向‌伊利亚,伊利亚轻轻点头。   与‌此‌同时,伊利亚也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异样:“你怎么也受伤了?”   克里斯茫然“啊”了一声。   “左手。”   克里斯抬手,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种下的咒术已经撕裂了掌心和手背的部分皮肤。殷红的血液顺着手背一直淌到指腹,但如果不‌是伊利亚开口提醒,他还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持续的疼痛会慢慢为身体所接纳,人的感知会被钝化。从一开始的剧烈、无法忍受,滑落到后来的隐隐约约,习以为常。克里斯有些‌恍惚。   他随手将‌血污擦到衣摆上,撕了块碎布包裹住伤口:“这不‌重要。听我说‌,在这里,空间坐标和时间坐标是紧密相‌连的两样东西。两者互相‌影响,我们的移动会改变我们所处的时间点,但时间的变化也会改变我们动步后的落点。我们必须移动到法术意义上的同一‘时空’,才能真正聚到一起‌。”   “那我们要怎么走‌才能保证不‌失散?”米歇尔虚心请教‌。   克里斯摊手:“很遗憾,短时间内我也没能完全掌握这里的时空变化规律。我倒是想到了一种办法可以破解这种规律,但那需要大量的数学计算。我们又不‌是数学家,一时半会恐怕算不‌出结果。”   米歇尔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克里斯竟然会如此‌理直气壮地给出“我也不‌知道”式的答案。伊利亚倒是很平静:“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破除这里的法术领域。”   “那很困难,伊利亚,”克里斯有些‌无奈,“其‌实有一种最简单的办法,能保证我们总是出现在同一位置,就是有点危险。”   “什么办法?”   “通过壁画来定位,”克里斯抬指,牵引着伊利亚和米歇尔的目光投向‌石壁,“我们只需要约好在某一副特‌定的壁画前见面,看到那副壁画就立即停步,等‌待后来的人出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里的壁画是不‌同时空落点的‘标志性建筑’。” 第313章 安魂曲6 前救赎审判廷大法师亚尔林·……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 我们‌的最终目的并不是在石阶上反复聚首,而是去到石阶外的下一段路。”伊利亚接上了克里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克里斯眼底浮现出一丝微薄的笑‌意:“没错。”   伊利亚拧眉:“而且你并不想带着我们‌两个继续前进,所‌以, 即便我们‌约定了见面的坐标,你也不会‌遵守的。你想用石阶的循环困住我们‌。”   伊利亚反应得真快。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扫了一眼另一处石阶上的米歇尔, 点头:“没错。”   “想都别想!”米歇尔略微提高‌了音量。   克里斯用食指勾住那块怀表, 拎到两人‌眼前给他们‌看:“可是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 你们‌没有跟我讲条件的余地。还记得吗,是你主动‌把它扔给我的。”   米歇尔的脸色微微变了。   克里斯蓦然松手, 怀表直直坠入黑暗。   “克里斯!”伊利亚的肩膀动‌了动‌, 像是要‌冲过来阻止他这个动‌作,又受制于石阶的长度没能‌成功。   “等我弄清这里的真相,我会‌回来接你们‌的。”克里斯拢住衣领, 猛然前进一步。米歇尔和伊利亚的喊声瞬间被黑暗吞没。   他微一抬指,那块古朴的怀表再次回到他掌心。   石阶边缘深沉的黑影随着他掌心法术光芒的摇晃而发生偏转, 克里斯本能‌松了口气,在心底祈祷伊利亚能‌听‌懂自己的暗示。   同一时间, 几名圣山拜礼会‌的行修来到斐瑞、艾伯特和阿贝尔三人‌开会‌的地点。领头者十分恭敬地向艾伯特行了个礼,旋即递出一份来自圣山本部的书信:“费尔奇尔德先‌生, 诺西亚的‘盗火者’成员,前救赎审判廷大法师亚尔林·卡特向圣山递送了这封信件。”   “和我有关?”艾伯特虽然意外,但还是迅速站起身来, 接过了那封信。   斐瑞和阿贝尔也对信件的内容很感兴趣,但考虑到送信方和收信方都跟自己没什‌么直接关系, 两人‌强压住了好‌奇心。   “伊万·德里安是他们‌的人‌……”粗略浏览过一遍信件的内容后,艾伯特挑了下眉,“还真是毫不令人‌意外。你们‌也看过这封信了吧?卢卡斯·德里安的房间里有什‌么?竟然值得亚尔林·卡特这样重视。”   斐瑞和阿贝尔对视一眼, 都将身体朝艾伯特所‌在的方向歪了歪。   那名领头的圣山拜礼会‌行修给后面的法师使了个眼色,于是队伍最末的法师退去门外,用法术领来了信中提到的“卢卡斯·德里安房间里的东西”。   屋里的人‌都略微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只下半身生长着漆黑触手,上半身却由肖似人‌类骨骼的白骨构成的可怖魔物。奇怪的是,这只魔物似乎对他们‌没有什‌么攻击欲望,只是紧紧抱着它怀里那只木制鸟笼——鸟笼里,翎羽纯白的异种乌鸦抖了抖翅膀。   艾伯特看看面前白骨怪物和白乌鸦的离奇组合,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封来自坎德利尔的书信:“你们‌确定没弄错?亚尔林·卡特专程写封信寄来北苏门洲,向圣山求助,就是为了让我们‌把这两样,呃,东西,送回坎德利尔?”   “我们‌已‌经把卢卡斯·德里安的房间搜遍了。”站在艾伯特面前的那名行修垂首。   艾伯特迷茫地望了一眼斐瑞,又将目光转向阿贝尔:“他这是什‌么意思‌?”   斐瑞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门口那只怪物绕前绕后地打量了个遍,直到被怪物一触手推开,才慢悠悠开口:“这家伙的举止反应很像个人‌嘛……也许他是卢卡斯某种意义上的重要‌旅伴?卢卡斯担心自己回不来,所‌以特地联系了救赎审判廷……哦不,‘盗火者’。抱歉,我还不太习惯诺西亚的宗教改革。总之,或许卢卡斯已‌经做好‌了死在地底下的准备,所‌以主动‌联系上‘盗火者’的卡特先‌生,让卡特先‌生庇护它们‌?”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阿贝尔对斐瑞的猜想表示赞同。   艾伯特皱起眉。   做好‌了死在地下的准备吗……   得益于圣山拜礼会‌成员对地下陵寝的先‌期探索,对那里面的危险,艾伯特比斐瑞和阿贝尔了解得更深。缠绕着“灾难”气息的时间系法术领域,和一般的“时间”法术领域不同。那座陵寝,即便是对驱使同系力‌量的法师,也绝对是限制大于增益。但那家伙还是选择将他们‌这些本该参与探索的苏门洲人‌排除在外,带着他那两名来自索德里新洲的同伴深入陵寝……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能‌再等了,”艾伯特做出了决断,“我们‌去追他们‌。”   “什么?”阿贝尔抱起手臂,露出个困惑不解的表情,“可我们‌联系不上他们‌,这样打乱之前的全部安排,贸然跟进去,真的没有问题吗?”   艾伯特披上圣山拜礼会成员的制式长袍:“不然,难道我们‌还真的看着他们‌死在苏门大陆?梅尔维尔先‌生,你不可能不知道‘伊万·德里安’如果死在这里,会‌给我们‌造成多大的麻烦。”   “好‌吧,”tຊ阿贝尔依言站了起来,“但我还是觉得……他们选择甩掉大部队,是因为他们‌预感到我们‌会‌拖他们‌的后腿。并且诚实而言,我觉得他们这种想法符合事实。”   法术实力‌远不如阿贝尔和艾伯特的圣山拜礼会‌行修们‌将头低得更低了,但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表示异议。这样看来,他们‌倒是比跟阿贝尔一起抵达费伦贝特的两名年轻白骑士要‌稳重沉着得多。   艾伯特看看阿贝尔和斐瑞,又看看立在一旁的行修们‌,忽然觉得阿贝尔说得有道理:“就我们‌两个,再带上那两名时法师。”   阿贝尔耸肩:“我没意见。”   两名来自不同法术组织的领导人‌出了门,圣山拜礼会‌的行修们‌于是也跟着离开。斐瑞呼了口气,转头发现那只抱着鸟笼的怪物还在房间里。   怪物“看”了他一眼,转头到角落里“趴”下了。   斐瑞竟然觉得这家伙“看”自己的那一眼里,充满了鄙夷的情绪。这让他对“卢卡斯”带来的怪物产生了一点兴趣。   他主动‌追到角落,搬了把椅子过去,往怪物右边一坐就开始搭话:“你会‌说人‌话吗?”   怪物将头骨转了过去,似乎不想理他。   “看来不会‌,”斐瑞自己回答了自己,又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戳怪物的脊骨,“其实你是个人‌吧?”   怪物用触手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我懂了,看来你就是个人‌,”斐瑞再次回答了自己,又拍上怪物的肩胛骨,“我告诉你,我看人‌的眼光很准的,你以前肯定很英俊。”   刚刚绕完房屋一圈,路过窗外小道的阿贝尔皱了下眉,敲敲窗棂:“你也不怕它吃了你。”转头又向身边的艾伯特开口:“管管他,让你们‌的人‌把这只魔物带走。我就没见过这么有病的家伙,跟怪物搭讪,真有你的。”   斐瑞轻笑‌一声,起身靠上窗台:“你吃醋了?这可真是……喂!”   回答他的是阿贝尔毫不犹豫的一拳。斐瑞动‌作敏捷地跳开,哼笑‌一声:“打情骂俏?”   “有病就治,遇到困难及时开口,我认识不少有名的心理医生。”阿贝尔活动‌了一下手腕。   “真不可爱,”斐瑞望着阿贝尔的背影抱起手臂,“还是卢卡斯比较可爱。唉,才半天不见,我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这就是传说中‘爱情的魔力‌’吗?”   他缓缓收回视线,缓缓转身,缓缓对上那只怪物没有眼球的眼眶。   ——呃,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这家伙的眼神,跟当初那位“伊万·德里安”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是错觉吧,这家伙连眼珠都没有,他怎么能‌从这家伙只剩骨头的脸上看出眼神呢,对,一定是错觉!   这样自我安慰着,斐瑞不着痕迹地往靠近门口的方向挪了挪。   怪物的头骨开始随着他的移步转动‌了,仿佛人‌类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动‌作。   斐瑞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克里斯追寻着前方法术标记的指引,驱使时间之力‌猛然突袭过去。米歇尔还站在壁画前观察那只破壳于威尔弗雷德掌心的黑色幼龙。大概是看得太过出神,他没有注意到这边悄然贴近的克里斯。   “你看见了什‌么?”克里斯故意沉下语气,模糊了声线特征,抬手搭上米歇尔的肩膀。   米歇尔猝然回神,毫不犹豫朝黑暗中送出一击。克里斯侧身躲开,依靠时间之力‌闪回到自己原先‌所‌在的那一级石阶上。与此同时,另一道磅礴可怖的力‌量化解了米歇尔的攻击。米歇尔的禁忌之力‌被深沉的冰蓝色吞没,下一秒,黑暗前方发出一声闷哼。   克里斯本想阻止,却没来得及。   他踉跄退回背后那级石阶,却没料到会‌撞上一具结实的成年男性身体。这让他没能‌稳住身形,重心一偏便滑落下去。   他们‌和米歇尔那头的时空连接已‌经随着米歇尔的动‌步被切断。克里斯试图驱策法术力‌量,通过再次实施闪回摆脱糟糕的现状,但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抓住了他。   “站都站不稳,还好‌意思‌跟我摆出副‘我要‌一个人‌抗下一切’的架势?”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声线,熟悉的诺西亚南方口音。   克里斯反手抓紧伊利亚的手腕:“我哪有,不是一直在跟你打配合吗?但你刚刚出手太急,米歇尔应该受伤了。”   “他受伤了关我什‌么事?”伊利亚嗤笑‌,“你既然打算控制住他,就不应该多余担心他的伤势。”如果不是因为米歇尔出手攻击克里斯,他也不会‌下意识做出反应。 第314章 安魂曲7 “屡教不改,挨骂是你活该。……   在‌伊利亚的帮助下, 克里斯的双脚重新落上实地。但因为单级石阶的长度和宽度都非常有限,他‌不得不将半边身体都悬在‌空中,只踩住阶梯边缘, 以免将伊利亚挤下去。   “这‌里的时间坐标是不连续的、混乱的,”克里斯将一只脚前迈, 以维持身体的平衡, “米歇尔的伤势居然是你造成的。因果关‌系突破了顺序时间的限制, 这‌证明‌,维持石阶上法术领域的力量来源于真正的‘神’。倒是佐证了我一开‌始的猜测。”   罗克亚特说过, 除时之神以外, 没有谁能够在‌时间线上逆行。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未来的人无法回到过去,更遑论参与过去。但刚刚发生的一切突破了这‌种规则。   “然后呢?”伊利亚垂着眸, 淡然望进克里斯眼底。“神明‌”一类的字眼似乎并不能在‌他‌心中激起太大的涟漪,他‌只是语气平缓, 不甚狂热地顺着克里斯的话头往下问‌。   “然后?”克里斯顿了一下,松开‌了拽住伊利亚小臂用‌以借力的那只右手, “然后我们现在‌,得再找到下一个坐标点位上的米歇尔, 继续我们的计划。打晕他‌,让他‌失去意识,或者用‌什‌么别的方式将他‌控制住。不过下次再见, 我们也‌未必是顺序时间点上的我们。这‌里的时间之力会影响我的状态,所以我得提醒你, 下次见面时别太相信我。”   伊利亚语气莫名‌地“哦”了一声‌:“你好像又有事瞒着我。”   “出去再向你解释。”克里斯很无奈。伊利亚也‌太敏锐了,即使是当初的罗德里格公爵和德米特尔,都不会像这‌样约束他‌, 要求他‌事事报备。   像是看懂了克里斯的眼神,伊利亚嗤笑起来:“你以为我很乐意管你吗?但凡你能改改你那副动不动就‌要自我牺牲的臭脾气呢?也‌就‌是现在‌公爵先生不在‌了,德米特尔殿下也‌管不了你了,才让你时不时就‌要给自己策划一场感天‌动地、孤身赴死的独角戏。”   “我没……”   “别跟我说你没有。你觉得你是诺西亚动乱的根由,所以才会主‌动写下退位诏书,将皇位拱手让给黛丝丽一世。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试图劝走我和米歇尔,一个人进入这‌座阴森的陵墓,也‌是你做的事。我也‌没冤枉你。独自承受那些骂名‌和死亡的威胁,会让你很有做英雄的快感吗?”   克里斯叹了口气:“你现在‌跟德米特尔越来越像了。”   “屡教不改,挨骂是你活该。”伊利亚冷哼。   克里斯连忙抽身踏上下一级石阶:“这‌个一时半会真的说不清楚,我保证,出去一定告诉你。”   伊利亚的身形再次被黑暗隐没。克里斯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他‌现在‌已经很擅长跟敌人、下属,和一些短期的利益关‌系同盟周旋了,但对‌伊利亚出于关‌心的责问‌,他‌还真没什‌么太好的应对‌办法。   就‌像当初他‌在‌德米特尔面前一样。   又一次跟随法术标记和怀表时间的指引走过数级石阶后,克里斯被一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拽住。他‌刚要开‌口,那人抢先“嘘”道:“别出声‌。”   果然是米歇尔。   克里斯顺着他‌的意思压低声‌音:“怎么了?”   “不是跟你说过吗,黑暗里有东西。”米歇尔皱了下眉。   看来是跟他‌和伊利亚碰面开‌完会后的米歇尔,米歇尔没认出之前袭击他‌的人就‌是他‌们。克里斯在‌心里松了口气,又不由为自己偷袭米歇尔的行为感到一丝微妙的愧疚。愧疚,以及心虚。   “你到底遇到什‌么了?”克里斯试图用‌装傻的提问‌将那种心虚掩饰过去。   米歇尔神色凝重地抽出武器:“我也‌说不清那东西是什‌么,力量气息有点熟悉,但又不完全熟悉……应该是个人。他‌已经偷袭过我两次了。”   伊利亚还单独袭击过米歇tຊ尔一次?克里斯将目光转向米歇尔受伤的左臂,试图合理化黑暗中“袭击者”的存在‌:“也‌许我们遇到了迷失在‌循环石阶中的前人,那些在‌我们之前进入这‌座陵寝探索的苏门洲法师。”   “是吗?”米歇尔皱眉。见克里斯语气笃定,他‌便按下了继续探讨这‌个话题的想法。   “是的,”克里斯面不改色地将一只脚跨上下级石阶,“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没在‌石阶上遇到什‌么对‌我有恶意的生灵。也‌许他‌们选择袭击你……是因为你禁忌法师的身份?”他‌还是挺擅长混淆视听的。当下米歇尔已经看到他‌了,他‌就‌不能在‌这‌一圈内对‌米歇尔出手了。   米歇尔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然而一道冰蓝色的法术光芒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涌出。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米歇尔刚要转身,那道攻击便直直落上米歇尔后背。   米歇尔回身欲躲,克里斯却出人意料地反戈一击。   由于克里斯和伊利亚的攻击都不带什么杀意,米歇尔没能第一时间察觉端倪,竟然就‌这么中了招。他在不可置信的恍惚中倒下,被克里斯反手抓住。   “这么容易?”望着昏迷的米歇尔,克里斯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他‌会很难搞定。”   伊利亚倒是语气平常,似乎认为这‌件事理所当然:“‘时间’的法术领域限制了他‌的法术实力,而且……他‌信任你。”   “他‌信任我?”克里斯扶着米歇尔的手顿了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直到伊利亚察觉他‌的出神,开‌口叫他‌:“现在‌这‌位米歇尔先生,你要拿他‌怎么办?以及,我们该怎么走出石阶的循环,你有头绪了吗?”   克里斯望他‌一眼:“米歇尔,我可以用‌法术短暂控制他‌,让他‌按照我的意志行动。至于我们该怎么出去,这‌很简单。往回走吧。”   “往回走?”   “没错,往回走。在‌这‌座陵墓里,恐怕只有循环石阶上是可以‘回头’的。我在‌想,对‌于一个首尾相接的环式结构,回到起点,就‌等于抵达终点。从我们出发,到我沿着反方向行走,跟你们相遇,环式结构就‌完成了闭合。那么我的终点就‌是你们的起点,我的起点,也‌就‌是你们的终点。早在‌我们第二次相遇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无限接近终点了。但鉴于我们所处的时间点并不统一,你、米歇尔和我,都必须独自行动,才能抵达自己顺序时间上的正确终点。‘时间’坐标必须正确,必须保证我们三个人停留在‌循环中的时长完全相等。”   伊利亚点了下头:“你肯定吗?”   “不肯定,”克里斯摊手,“只是在‌我的所有猜测中,这‌是最有理有据的一个。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除了依靠自己从前的法术知识积累,通过一些能够实现这‌类效果的法术手段倒推石阶设计者的想法,也‌没什‌么别的破解思路了。”   伊利亚对‌此表示理解,也‌并不苛求克里斯一定要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那么,我们该怎么保证我们停留在‌循环中的时长完全相等呢?合理运用‌数学计算吗?老实说,我无法确定我的行走速度是多‌少,粗略测量也‌一定会造成较大误差。在‌法术意义上,这‌样的误差往往是致命的。”   克里斯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米歇尔,又看了一眼正在‌等自己作答的伊利亚,刚要皱眉,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个时法师。   “我用‌法术方法测算。”时法师在‌绝大多‌数时候是作为辅助性质的职业存在‌的。除却对‌机体状态的回溯,勉强能用‌但没有灵法师好用‌的基础治疗手段以外,有些前代法术典籍形容时法师为“人形钟表”、“人形计时器”,或是“先天‌数据敏感体质”。克里斯因为总是遇到一些这‌样那样的危急状况,不得不孤身对‌敌,于是强行违逆时间法术的基础特性,花了大把时间提升正面作战的水平,时间一长,竟然忘了自己本该掌握的辅助手段。   利用‌法术绕过这‌个数学问‌题,向伊利亚交代完接下来的行走路线后,克里斯对‌昏迷的米歇尔施加控制法术,和米歇尔同时出发隐入黑暗。没多‌久,三人便来到最后一级石阶,在‌既象征着开‌始,又象征着终结的“天‌灾”壁画前迈向石壁另一端。   经过片刻的心理斗争,克里斯闭着眼落脚,旋即便感到脚下一实。他‌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跟上来的伊利亚和米歇尔。   伊利亚自觉帮他‌扶住人事不知的米歇尔,望了望前方黑黢黢的深坑:“居然真让你猜对‌了。”   “你很希望我们一直被困在‌那里面出不来吗?”克里斯“啧”了一声‌,示意伊利亚摆正态度。   伊利亚凉飕飕笑了声‌,瞥他‌:“那我给你表演个‘大吃一惊’、‘喜出望外’、‘喜极而泣’,‘泣不成声‌’?”   “不用‌了,”克里斯觉得伊利亚的幽默感还真是没点对‌地方,“你‘泣不成声‌’的样子,我还真是不敢想象。往前走吧。”   然而,赶在‌他‌迈步之前,伊利亚忽然抬手抓住他‌的小臂,打断了他‌前进的动作:“等等。”   克里斯不明‌所以,反射性皱起眉。与此同时,伊利亚上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近:“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除夕快乐!   请阐述伊利亚的重要性:   1.他嘴很毒,能让利亚姆都哑口无言。   2.他实力很强。   3.克里斯是个撒手没,需要有人按住他防止他悄无声息又做一个随时冲上去跟敌人爆了的计划。   最后德米特尔在模仿德米特尔大赛中获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第一名是伊利亚。(喂) 第315章 安魂曲8 那不是块石头,那是一块…………   “我的眼睛?”克里斯不明白伊利亚为什么会这‌么问‌。   伊利亚抬手, 亮蓝色的法术光芒迅速在克里斯面前织就一面水镜。镜面中映出的人像让克里斯倏然一惊,猛地上前两步——他原本应该如右眼一般幽暗深黑的左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染成了‌离奇的深蓝。这‌一变化在黑暗里不那么明显,但现在经‌光线一照, 他双眼瞳仁的色差便立刻分明起来。   布利闵!   仅仅只是一瞬间,克里斯就想明白了‌这‌种细微变化的来由。这‌是布利闵本来的瞳色, 布利闵对他的异化竟然已经‌严重到‌了‌这‌种程度。   “怎么回事?”伊利亚又重复了‌一遍原先的问‌句。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伊利亚皱了‌皱眉, 将那道用法术织成的水镜挥开:“你‌知道的,你‌在我面前说谎, 跟童话故事里的皇帝穿新衣巡城没有区别。都是一览无‌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坚持不懈, 一定要对我假装若无‌其事。”   “我真‌没——唉,算了‌,好吧, ”克里斯没办法了‌,“只是被一些东西缠上了‌而已, 就像你‌当初被‘海神’缠上一样。这‌种事我已经‌很有经‌验了‌,所以才说它是‘小问‌题’。”他真‌的是打算等这‌里的事情结束, 出去再跟伊利亚坦白的。   伊利亚扶了‌扶米歇尔快要歪倒下‌去的身体,眼底深色一转而逝:“出去再跟你‌算账。”   鉴于伊利亚并不是个记仇的人, 他口中的“出去再算账”,落进‌克里斯耳朵里,就约等于“这‌事过‌去了‌”。   克里斯松了‌口气。   两人重新将视线转向面前幽暗的深坑。考虑到‌伊利亚架着米歇尔, 行动起来没自己方便,克里斯率先迈入黑暗, 就着微弱的法术光芒开始试探向下‌的路。伊利亚就在后面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走一步伊利亚走一步。   这‌里的地形和最前面仅供单人通行的狭窄小道不同,它足够宽敞, 高度也适宜,容纳三五个人并排前进‌并不是问‌题。除了‌路面过‌于陡峭,旁边还‌连通着一道巨大的断崖式深沟以外,简直就像某种天然的矿洞,供外来游客观赏的奇景——如果它没有深埋于地下‌的话。   克里斯就着法术维持的光亮观察了‌一下‌四‌周,始终没能发现任何有人曾经‌过‌这‌里,或是葬身于此‌的痕迹。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毕竟他是知道圣山拜礼会曾派过‌不少人下‌来探索这‌条信息的。这‌一路走来,他tຊ们从未遇到‌过‌一条岔道,所以他们今天走的这‌条路,之前那些法师不可‌能没来过‌。   只要有人来过‌,就应该能留下‌痕迹才对。标记地点的约定符号、食物残渣、血迹、尸骸……总该有点什么。   但事实证明,这‌里什么都没有。   “伊利亚,”克里斯按住墙面的手紧了‌紧,“我觉得很奇怪。从前进‌来的那些法师,他们各个队伍的领头人应该都是苏门洲圣山拜礼会的精锐,或是野法师中的佼佼者。我不相信他们中就没有一个人能吸取前人的教训,也不相信他们个个都能轻而易举地走过‌循环石阶,走到‌这‌里来。你‌说他们的失踪,为什么……”   “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是吗?”伊利亚的语气依旧镇定,这‌让克里斯心底那种莫名的焦躁略微得到‌了‌些缓解。   克里斯“嗯”了‌一声:“而且我觉得,周围好像越来越热了‌。只是这‌种变化不太明显,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伊利亚的脚步声不徐不疾,声音也不紧不慢:“不是你‌的错觉,因为我也这‌样觉得,周围的空气温度的确在一点点升高。”   空气温度在升高……   克里斯不自觉皱了‌下‌眉,忽地意识到‌什么:“等等。”   “怎么了‌?”   克里斯停下‌脚步,将视线转向两人头顶。黑暗无‌孔不入、如影随形,从地底、从前路、从背后、从上空……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裹其中,就像一张巨大的罗网,一只坚固的牢笼。他收紧手指,微眯眸将感知深入黑暗。不出所料,空虚的恐慌与困缚,伴随着零星隐隐约约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的心脏牢牢攥住。他察觉到‌一种满怀恶意的注视,并且确定了‌那道气息的真‌名:“祂……”   伊利亚呼吸一滞,第一时‌间转过‌身去,将后背靠了‌过‌来。   但很快,那道令人战栗的强大力量又迅速消弭无‌迹了‌。克里斯肩膀一松,再想去探究那种危险的神秘,已不可‌得。   “没事,”他听到‌自己用又干又涩的声音安慰伊利亚,“继续走吧,应该是我的错觉。”   伊利亚却毫无‌征兆地扳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回,示意他往断崖般的深沟下‌看:“我觉得不行,再这‌么继续往前走……我们恐怕就出不去了‌。”   这‌一瞬间,世间的一切罪恶、倾颓,都透过‌深沟中疯狂的图景在克里斯眼底上演。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漏出些微青白色的暗淡火光,火光中又有另一度光怪陆离、血腥可怖的世界野蛮生长。诡异的火海将世界连成一片虚无‌,倒垂在纯黑的日轮与血色满月之上。此‌起彼伏的火光与重重叠叠的呓语交织成一场狂热的原始祭祀,又分化为一张张痛苦狰狞的面目,试图从火海中挣扎出自己原本的人形。   远远地,牠们在地底高唱:“萨达斯特露法,你‌是文明之礼赞,是新世纪的王!”状若虔诚,又形同疯癫。   仿佛有人在克里斯耳边用力‌敲响了一口大钟。克里斯忽然发自灵魂地颤抖起来,意识到‌这‌一幕——   他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永恒的萨达斯特‌露法!带领我们去向新的国度!你‌是不灭的众神之王,是不竭之泉的造主,永恒的萨达斯特‌露法!我无‌上之主!”   果然,早在那个时‌候,早在法穆镇、早在他刚接触卡帕斯不久的时‌候……祂就什么都知道。难道卡帕斯身上来源于“冥河之龙”的污染,也跟祂有关系吗?对啊,事实上,“冥河之龙”将他误认成威尔弗雷德,对他的态度一直都还‌算友善。那祂有什么必要授意“卡帕斯”在那种时‌候杀掉莱因斯呢?那除了‌让他对“翼骨”,对祂更加抗拒和厌恶以外,有什么其他意义吗?还‌有米歇尔说的,弗兰德沃事件中被篡改的神谕……科拉隆的状态是比卡洛斯要好那么一点,但真‌的足以做到‌全方位篡改卡洛斯向“翼骨”下‌达的谕令吗?   克里斯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深想下‌去了‌。他从未有过‌这‌样毛骨悚然的感觉,就仿佛,他是一个单脚踩在钢丝上,四‌周没有任何平台可‌供落脚的玻璃小丑,一步不慎就要跌落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但我们现在,”他试图通过‌断句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回头,不能往回走。回不去的。”   伊利亚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紧了‌紧:“必须走进‌陵寝深处,才能找到‌出去的路,对吗?也就是说,我们还‌是得按照原先的计划,清除或封禁这‌座陵寝里外泄的邪恶力‌量源。”   “没错。”克里斯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重新抬头看向伊利亚。   伊利亚脸上倒不见什么凝重之色。他只是如往常一样嗤笑起来,但因为此‌时‌环境昏暗,法术生起的光芒将他大半张脸的轮廓都柔化了‌许多,竟然显得他比平时‌温和不少:“你‌当初在审判廷就真‌的只是混日子啊?这‌点小场面就吓成这‌样,难怪首席不愿意让你‌打着他学生的名号在外招摇。太有出息了‌克里斯。”   “你‌——”克里斯本想反驳伊利亚一句“‘灾难’和你‌当初做审判廷大法师时‌处理的那些邪灵、伪神并不一样”,但意识到‌伊利亚只是在故意转移话题,缓和气氛后,便打消了‌这‌样的念头,话锋一转,“是是是,你‌最厉害了‌,伊利亚大人什么都不怕,胆量和见识哪里是我这‌种小法师能比得上的。”   伊利亚哼笑:“没关系,至少你‌很有自知之明。”   真‌是个出人意料但又情理之中的答案,他应该说不愧是伊利亚吗?克里斯噎了‌一下‌,终于没忍住朝伊利亚挥了‌挥拳头:“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得前进‌。但是我向你‌保证,鉴于你‌和米歇尔都在我身边,我不会轻易进‌行危险尝试的。如果突然发生什么变故,我成为了‌队伍里的危险元素,那么我希望……”   “你‌别希望。”伊利亚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克里斯觉得伊利亚有点不讲道理了‌:“我只是说如果、假如!”   “没有那种假如,我不允许有那种假如,”伊利亚冷笑一声,“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一点儿‌也不在意我旁边这‌个邪|教徒的死活。至于我本人,老实说,如果要让你‌去牺牲自己,换取我活下‌来的机会,那我还‌不如自己去死。你‌也不想想我修习法术是为了‌什么。”   克里斯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是什么?”   “这‌个嘛,出去再告诉你‌。”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伊利亚还‌真‌是学到‌了‌他的精髓。但不管怎么样,刚刚那点因“灾难”而生出的恐慌感,已经‌彻底从克里斯身体里抽离了‌。克里斯前迈一步,忽然觉得踩到‌的东西有些硌脚。   “等一下‌。”克里斯出声叫停了‌伊利亚,防止他继续前进‌撞上自己,尔后弯腰凑近去看那块硌脚的“石头”。   那不是块石头,那是一块……断裂的人类胫骨。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章节奏又怪怪的。果然不能请假,请假之后状态就下跌。 第316章 安魂曲9 火刑架的正中央,盘坐着一个……   这座陵寝里处处都弥漫着邪恶的气息, 克里斯没敢用手去触碰那块碎骨,只‌是拔出匕首,就着洒落在‌地面‌上的光线将它轻轻挑开。察觉端倪的伊利亚靠近两步, 忽然踢了一脚墙边的石块:“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克里斯顺势抬头,很快锁定了伊利亚面‌前那块看似牢固, 实际并不严丝合缝的墙面‌。他蓦地皱了下眉, 弯着腰摸上前去, 举着用法术织成的光源搜寻良久,终于在‌石缝边缘撬出一块支离破碎的人类指骨。   伊利亚半跪半蹲, 一手支撑着米歇尔的重量, 一手帮克里斯维持照明:“奇怪。躯体没有发‌生异化,也‌没有任何法术气息的残余。应该不是近年被圣山拜礼会或赫德森子爵派下来的法师探险者。可是他也‌不像几百年前法师时‌代‌末期的死者。罗莎琳德·肯特如‌果真的在‌这里坑杀了那群奴隶,那群奴隶的骸骨上应该还保有当年的契约烙印。按照那个‌时‌代‌的风俗, 奴隶阶级可是要穿骨环、打骨钉的。更‌何况……这具骸骨有点太新‌了。”   “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年,”克里斯用法术手段确认了这具尸骨的原貌, “绝不是当年的奴隶,也‌不是他们派下来的法师tຊ。是费伦贝特市的市民。有点意思。他死在‌这里的时‌候, 赫德森子爵甚至还没买下这座庄园。看来我猜错了。”   “你猜错了?”伊利亚皱眉,“你猜错什么了?”   克里斯垂眸, 无甚情绪地放下那只‌施法的右手:“猜错时‌间顺序了。我原以为费伦贝特的市民们是从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口中听说了地下陵寝的事,才会故意给出错误线索,扰乱我们的视听。没想到, 原来先知道庄园地底这个‌秘密的人,竟然是他们。”   “他们……”伊利亚顿了顿, 眸光陡然一震,“你的意思是说,也‌许这里的邪恶力量外泄, 他们并不只‌是单纯的受害者,还可能是始作俑者?”   不愧是伊利亚,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克里斯点头:“刚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想,半年前那场地震为什么偏偏就震出了一条从庄园地窖通向这座陵寝的地道。罗莎琳德·肯特是一位非常强大‌的法师主宰,即使在‌法师时‌代‌末期,受外界动荡局势的影响,她的实力有所下降,这座陵寝依然能平安无事地,在‌巴尔杰德密林边缘隐匿了数百年。这里的法术领域,显然是在‌限制进入者的行动。那时‌候她能为了封存陵寝的秘密坑杀八十余万名奴隶,就足以证明她不希望任何无关的人进入这里,再将这里的秘密带出去。这就是一个‌只‌进不出的永恒安眠之地,所以罗莎琳德·肯特当年,不可能没有预设其他的手段,防止这座陵寝因外力的影响重见天日。设想一下,假如‌我是她——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法师,我有的是手段让原有的所有出入通道彻底塌陷,被泥土填埋。”   “没错,”伊利亚敛眸,“我们刚刚走过的两段路都很顺,这太不正常了,也‌许它们是费伦贝特本地的盗墓贼挖出来的。不对,通道的起点在‌庄园地窖里。我记得你说过,这座庄园的前任主人一家‌都死得不太正常。”   “这正是我想表达的意思。”克里斯将匕首插回鞘中。   微弱的光线落在‌克里斯发‌尾,将他那双被异化的眼瞳映得深邃而‌妖异。克里斯重新‌站起身,帮伊利亚扶了一把快要歪倒下去的米歇尔,两人再次贴着石壁移动起来。   随着气温的进一步升高,克里斯渐渐放慢脚步。通道复又变得狭窄,从能容多人并排行走的宽度,降低到只‌能容纳一人的宽度。克里斯艰难地踩着陡峭的地面‌下到底部,终于,在‌他拉了伊利亚一把并拐过某处拐角之后,前方的视野陡然开阔起来。   缩成洞口的深坑毫无征兆地扩张,瞬变为一个‌面‌积之大‌,比起整个‌坎德利尔皇城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地下空间。克里斯试图利用法术光芒将环境照亮,但随着时‌间之力的逸散,一道沉重而‌古怪的呼气声猛然撞进他耳朵里。   克里斯立刻打消了照明的念头,本能退后一步具现出武器。数道充满敌意的死灵之息已经在‌黑暗中悄然凝聚,克里斯刚一动作,那些‌东西‌便如‌饿极的野兽般猛扑过来。   “伊利亚!”克里斯抬手挥出一枪。   伊利亚会意,瞬间错开身形,给克里斯让出发挥场地,并第一时‌间阖眸,默念起冗长的咒语。   “砰”的一声,长枪本身蕴含的圣光之力与呼啸的幽魂本体相撞,在‌半空中爆开暖橙色的火花。环境被照亮了一瞬间,克里斯似乎隐约看见一只‌巨大‌的茧状物倒垂在‌这片地下空间中央。   ——那道诡异的呼气声,就来自那里。   已死的怨灵并未因克里斯试探性的攻击而‌消散。似乎是被克里斯的反抗激怒了,亡灵之力溃散的一瞬间,空间内响起阵阵刺耳的尖啸。克里斯皱了下眉,动作微顿。下一秒,那些‌幽魂便抓住他的破绽突破防线,直冲伊利亚而‌去。   “缚。”念完最后一句咒语的伊利亚轻巧避开第一轮攻击。潮湿的气息立时‌从地面‌、墙壁以及天顶中蒸腾而‌出,凝聚成一只‌只‌巨大‌的水泡,将冲撞而‌来的幽灵包裹其中。伊利亚眸色微暗,紧接着,浮在‌空中的水泡便瞬时‌化作坚冰。   克里斯提枪一划,圣洁的光明之力瞬时‌暴涨,躁动的亡灵随着冰面‌的破裂一同消解在‌令人晕眩的纯白‌中。   与此同时‌,克里斯和伊利亚都看清了那只‌巨大‌茧状物下方伫立的一排排火刑架,和火刑架上倒挂的古代‌尸骸。   克里斯头皮发‌麻,刚想说点什么,忽然觉得身体一轻。   “克里斯!”在‌他的视线中,伊利亚一把掀开米歇尔,猛地扑上来想要拉他,但没来得及。   他被残存的恶灵暗算了?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冒出来,克里斯就否定了它。不,那些‌恶灵没有那么聪明。现世的亡魂、幽灵,都不过是人死后怨怼的集合体,除非融合了某些‌强大‌法师的灵魂,否则不会有真正的灵智。它们想不到能躲在‌他背后暗算他这个‌主意,也‌做不到在‌他面‌前完美隐匿气息……克里斯试图用长枪缓冲下降速度,将身体钉在‌断崖中间,却没能成功。随着周围环境的“上升”,世界陡然间亮堂起来。克里斯看到伊利亚咬牙切齿地驱使法术,用水泡托住自己‌,又看到深坑底部的火刑架排列成一个‌他所熟悉的形状,还看到——   火刑架的正中央,盘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黑皮肤女‌人。   “罗莎琳德·肯特。”克里斯听到自己‌脑子里响起了“布利闵”的声音。   伊利亚正在‌驱使水泡缓慢上升。克里斯皱了下眉,再次将目光转向火刑架中央的黑皮肤女‌人:“果然是你推我下来的,‘布利闵’。这里的时‌间之力太强,恶咒都压不住你了吗?”   “我只‌是帮你做出正确的决定,”“布利闵”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掺杂半点情感,“你不是想知道这座陵寝的秘密吗?看见了吗?坐在‌那里的女‌人,她就是罗莎琳德·肯特。”   克里斯的双脚重新‌落上实地。他深深呼了口气才看向伊利亚难掩怒气的眼睛,连清嗓子都显得无比心虚:“我、我没站稳。”   伊利亚冷笑。   “好吧,如‌果我说,我的身体里现在‌还住着另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布利闵”懵了,像是没想到克里斯竟然能这么轻易就把“他”的存在‌告诉另一个‌人。   克里斯摊手,没有理会“布利闵”的抗议:“老实说,我之前在‌法穆镇捡到的那本法术笔记,它的前主人似乎想把我变成他的复活容器。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现在‌他有那么一小部分的灵魂碎片在‌我这里。呃,姑且当它是灵魂碎片吧,反正都差不多。我还没想好怎么去除他。这就是我一开始说,要等出去以后再告诉你的事情。”   伊利亚的眉毛缓缓皱起。   克里斯暗暗做了一次深呼吸,强装镇定地撇开视线:“他说下面‌,坐在‌那些‌火刑架正中央的家‌伙,是罗莎琳德·肯特本人。我们去看看吗?”   终于,伊利亚开口了:“米歇尔呢,他怎么办?”   “呃,”克里斯这才想起,伊利亚是洋流法师,对活人施展置物法术的变式恐怕没他这个‌时‌法师轻松,“交给我吧,我随便找个‌东西‌把他塞进去。”   听他说完跟布利闵有关的事,伊利亚竟然没生气。   “其实我猜到了,”伊利亚瞥他一眼,语气竟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我只‌是觉得,我猜得出来是一回事,你亲口告诉我是另一回事。我希望我们之间是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关系,别拿我当什么用都没有,帮不了你一点儿忙的废物。”   “知道了。”克里斯将枪尖下垂,反手按上米歇尔的肩膀。   浅淡的纯色光芒将昏迷不醒的米歇尔身形消解,化作一道深黑符文,落在‌克里斯手里那本法术笔记尾页。鉴于罗克亚特还在‌沉睡,而‌如‌今布利闵的意志之种‌已经长成,克里斯没有选择唤出《布利闵笔记》的本体,只‌是将伊利亚多年前交给他的笔记具现出来。   伊利亚瞥着那本笔记上自己‌少年时‌期的字迹,眸光微闪。   下一秒,他再次将洋流之力实化成能载人的水泡,抓住克里斯的衣领一跃而‌下。   -----------------------   作者有话说:《葬送的芙莉莲》好看。 第317章 安魂曲10 “创世神”是“僭越的‘炽……   将要落地的一瞬间, 那只巨大的水泡在‌半空中炸开,紧接着,两人脚下浮现出一道tຊ道平整而透明的悬空阶梯。在‌这个高度, 克里斯既能将坑底的景象一览无余,又‌不用亲自走进那些火刑架中间, 遭受邪恶气息的冲击。   “苏门大陆法师时代的最高主宰啊……”伊利亚靠近了那个盘坐在‌一排排火刑架中央, 被“布利闵”介绍为“罗莎琳德·肯特”的黑皮肤女人。   近到这个程度, 克里斯终于能看清她原本的样貌和‌身材了。虽然她盘坐在‌地上,但根据她结实的肌肉和‌宽阔的肩膀、较现代女性‌更为粗壮的四肢, 克里斯判断出她应该和‌自己差不多高。外表上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生理缺陷, 紧闭的双眼被短而浓密的睫毛覆盖,上面是黑而粗的眉毛,不符合当下时代的女性‌审美, 却让克里斯感受到了一种她那个时代的人类独有的蓬勃生命力。旺盛的野性‌。她的服饰并未发生腐烂,形制简单, 面料粗粝,像是挂着两条强扭在‌一块的异色布匹。根据她额前‌垂坠的发饰和‌古朴的耳饰、腰饰来看, 这位伟大的大陆主宰生前‌应该是个很爱美的女人。嗯,爱美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很正常的心理, 没‌有人不爱美,当代男性‌也爱美,只是他们不承认。克里斯思维发散起来。   “依旧没‌有那群失踪法师的痕迹, ”伊利亚环顾一圈,在‌洋流之力托举的冰阶顶端停下脚步, “但这里应该已经是这座陵寝的终点了。”   克里斯轻轻皱了下眉,将目光转向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火刑架:“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我们无意间避开了某种他们每支队伍都没‌能避开的危险。而且,这种‘无意’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 ”伊利亚靠向克里斯,以法术力量凝结出水刃,“那会是什么呢?”   “轰”的一声,克里斯提枪挡住了奔涌而来的时间之力。那道力量强悍得可怕,险些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所过之处,每一道木制刑架都燃起熊熊烈火。哀嚎声瞬间响彻这片地下空间。克里斯猛地后退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冰阶,还好伊利亚帮他撑住了身体。   罗莎琳德睁开了眼睛。   银白‌的法术光芒倾泻而出,将整片空间都照得亮如地上白‌昼。一道虚化的影子从罗莎琳德身体里飞出,直直扑向冰阶上的克里斯。无穷无尽的恶意在‌青白‌色火光中翻滚,克里斯脑子里响起了罗莎痛苦的尖叫:“好疼、好疼!好疼啊!”   虚空中的惨叫和‌来源于火光中的哀嚎声交相呼应,叠加成足以致人疯狂的精神攻击。克里斯的脸部肌肉扭曲了一下,强压下灵魂深处的躁动,反戈抵挡倏然袭来的邪恶力量:“罗莎,安静点!”   但罗莎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痛苦正在‌强迫她与外界煎熬在‌火海中的冤魂共鸣,她凄厉地惨叫着、哭嚎着,甚至听不清克里斯的安抚。   “你乖一——嘶!”眩晕与钝痛让克里斯的思维变得迟缓,以至于连穆拉特教他的防御技巧都短暂丢失了。这让那道汹涌而至的法术攻击毫不费力地拨开他的格挡,克里斯躲闪不及,左肩当即被灼伤。   “克里斯!”伊利亚的状况显然不比他更好。那道从罗莎琳德身上脱离而出的分灵直冲过来,伊利亚只能用攻击法术强行抵挡。以暴制暴的结果就是,没‌有实体的分灵被撕裂、逸散,而有实体的伊利亚遭到力量反噬,右手手臂的皮肤被撕裂,瞬间迸出血来。但即便如此‌,他还在‌分心关注克里斯这边的情况。   头顶的土地开始如发狂的蟒蛇般翻滚起来。邪异的灾厄之力陡然高涨,从四面八方‌奔向中央的克里斯。克里斯痛苦地抱住脑袋,在‌一片亡灵的哀哭声中战栗着:“罗、罗莎!”   阴影中的罗莎琳德站了起来。这一瞬间,伊利亚看清了她被额前‌发丝遮挡的眼睛。   那竟然是一双蜥蜴的眼睛!   “你要做什么?”眼见罗莎琳德渐渐浮空,向克里斯走近,伊利亚挡在‌了克里斯面前‌。磅礴的洋流之力在‌他掌心汇聚,渐渐由‌温和‌变得嗜杀。他的法术实力受到“时间”领域的限制有所下降,但罗莎琳德销声匿迹了这么多年,目前‌的状态似乎也没‌超过“四翼”位阶。加上她是辅助性‌质更强的时间系法师……如果她要对克里斯不利的话,自己拼尽全力,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罗莎琳德蜥蜴般的眼珠动了动,卡顿地对上伊利亚那双灰蓝色瞳仁。足以将人碾碎的强大力量奔袭而至,伊利亚眸色一凛,出招抵挡,世界却陡然天旋地转起来。   整个陵寝都陷入了长久的震颤。倒挂在‌深坑吊顶的诡异茧状物、有规律地排列在‌外圈,将罗莎琳德层层包围的火刑架,乃至罗莎琳德脚下的土地,都开始晃动起来。克里斯抬起头,被浸染成暗色的视线中,万物都变得五彩斑斓起来。他看到关于真神的秘密咒文在‌墙壁上狂舞,令人无法理解的图案分解又‌重组。死寂而空茫的力量渐渐稀释一切,像是末日将在‌这一瞬间降临,万事万物都要重归虚无。   短暂的静默后,伊利亚落了下风。那股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可怖力量为汹涌的时间之力隔绝在‌外,罗莎琳德收回手,一步一步、缓慢地踩上冰阶。   一双老旧且古朴的皮质软靴映入视线。罗莎琳德半蹲下来,略显困惑地垂下视线:“‘高塔’?”   她抬手一抓,《末日之书》迅速由虚化实,落进她掌心。罗莎摔落在‌地,痛苦的呻吟声从克里斯脑海中远去。虽然此起彼伏的哀嚎仍未停歇,但克里斯受到的影响却大大减弱了。   克里斯喘了会气,好半晌才缓过神来,意识到面前的罗莎琳德在对自己说‌话:“高塔?”   “离他远点!”被罗莎琳德用法术力量困住的伊利亚咬咬牙,试图用言语警告的方‌式阻止罗莎琳德伤害克里斯。   罗莎琳德微微皱了下眉,虚幻的羽翼在‌她背后亮起。显而易见,刚刚她出招时并未用尽全力。克里斯连忙冲过去,往伊利亚面前‌一挡:“罗莎琳德前‌辈!”这会他也渐渐回过神来了,支撑着这座陵寝的时间系法术领域,似乎并不是邪恶污染的源头。恰恰相反,就刚刚罗莎琳德帮他抵挡禁忌之力的影响这一行为来看,她似乎并没‌有受到“暗渊”的污染。她在‌阻止这里的邪恶力量向外蔓延。   “前‌、辈?”罗莎琳德咀嚼着这个称呼,眼底有古怪的情绪一闪而逝,“你不是布利闵·希德伦特。你是谁?”   见她似乎放弃了再次攻击伊利亚的念头,克里斯松了口‌气:“我是、我是……”   “你身上有神的气息,”罗莎琳德望了一眼深坑中央倒挂的茧状物,“你不应该来这里,你的到来让祂感到兴奋了。”   “我是穆拉特的学生!”克里斯终于想到了自我介绍的措辞。   这个称谓让罗莎琳德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穆拉特、穆拉特……几百年了。是他让你来这里见我的?”   克里斯“呃”了一声:“那倒不是,但您能先放开我的朋友吗?”   罗莎琳德瞥向伊利亚,手一挥,伊利亚周身的法术限制便被撤去。翻涌的青白‌色火光照着她红润的侧脸,竟然衬得她眸光清冽,像个纯粹热烈的少年人:“太莽撞了。你以为‘四翼’和‌‘四翼’之间就没‌有差别‌吗?”   伊利亚沉默着站起。轻易输给罗莎琳德这件事让他有些不痛快,但罗莎琳德的教诲又‌实在‌很有道理。思来想去,他决定闭嘴受教。   罗莎琳德还活着这件事并没‌有给克里斯带来太大的冲击,毕竟他连布利闵·希德伦特那种躲过了两次末日劫难的极端个例都见过。克里斯意外的是罗莎琳德竟然能维持良好的理智这件事。就他所知‌,除了布利闵以外,绝大多数活到现在‌的强大法师都已经疯了。而罗莎琳德对灾难之力表现出来的敌视,又‌让克里斯不自觉对她降低了几分戒备:“前‌辈,您这几百年一直待在‌这里?”   “不然呢?”罗莎琳德不像克里斯从前‌熟知‌的那些女孩,既不活泼娇俏,也不温柔如水。她没‌有拖长语调的说‌话习惯,也不作抑扬顿挫的情绪强调,每一个音都发得短促而有力。以至于在‌克里斯听来,即使是平静的语气也显出一股子不耐烦。   大概是察觉了这种社‌交误解的存在‌,罗莎琳德停顿片刻,主动接上补充:“几百年了,我封死了这座陵墓所有的出入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有盗墓tຊ贼挖通了新的入口‌。”伊利亚接话。   “不可能,”罗莎琳德摇头,“我用法术彻底封死了这座陵墓。但凡有人想进来,这里的土地就会吞掉他们。”   被土地吞掉?克里斯皱了下眉。难怪之前‌那些法师彻底消失无踪了,所以他们留下的痕迹,都被沿途的土地“吞吃”干净了吗?可按理来说‌,那些人都是圣山拜礼会和‌野法师群体中的精锐,不至于在‌这么一个警告性‌质大于杀戮性‌质的小‌法术面前‌全军覆没‌。他们一定还遇到了什么。   何况他和‌伊利亚甚至都没‌有碰到罗莎琳德口‌中那道土埋的法术禁制。   克里斯正思索着,罗莎琳德忽然垂下视线,毫无征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前‌……”克里斯本能想要挣扎,但罗莎琳德力气太大。他还没‌来得及做出错愕的表情,罗莎琳德已经翻过他的手背,将那枚钥匙形状的印记颠来倒去打量了个遍。   “还说‌你跟他没‌关系?”罗莎琳德偏头。   “我没‌说‌我跟他没‌关系,”克里斯抽回手,一时间有些窘迫,“我只是说‌我不是他本人。”   罗莎琳德无所谓地耸了下肩,旋即走向还在‌冰阶边缘呼痛的罗莎。罗莎没‌有实体,只是一道虚幻的影子。大概是受到这里的禁忌之力影响,她的身体又‌成熟了几分,却也变得更加透明。从克里斯的角度,她那根长长的蜥蜴尾巴虚弱地软垂着,将她衬托得更像一只远离人性‌的怪物。   “罗、莎。”罗莎琳德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痛到失去理智的罗莎动了动眼珠,却没‌能看清蹲在‌自己面前‌的罗莎琳德。   克里斯担心罗莎琳德要对罗莎做些什么,下意识就要开口‌,但罗莎琳德阻止了他。   “她是个蜥女,和‌我一样。”罗莎琳德的眸子里难得浮现出一丝怜悯,又‌像是对罗莎的境遇感同身受。   “蜥女?”   “没‌错,蜥女。在‌很久以前‌,受到‘灾难’之神感召的部分原始村落里,有村民认为,血、火,以及野性‌生命的融合可以让我们更加贴近那位神主。于是,在‌这样的村子里,村民们会挑选有天赋的女性‌,用火焰‘清洗’她们的尘世之体,置换受神恩宠的生之灵,为‘灾难’作祭。”   这样的描述让伊利亚听得有点恶心:“什么意思?”   于是罗莎琳德又‌瞥伊利亚一眼:“意思就是,他们会用火烧烂你的皮肤,等你的身体达到了血肉模糊的程度,什么东西放上去都会黏住,便将他们提前‌预备好的兽皮、兽的其他重要器官铺上来,让你和‌野兽的外表融为一体。在‌这个过程中,有神力的‘保护’,你不会死,但你会痛不欲生——直到你彻底和‌那些动物器官合而为一。神祭仪式结束后,他们会将你身上的兽皮重新剥下,只将祭祀中用到的,最重要的典型兽类器官和‌你一起烧成灰烬,以此‌向‘神’证明你是为村子做过贡献的‘伟大’祭品。”   “什、什么?”这样古怪的祭祀方‌式,克里斯光听描述就已经觉得很疼了。难怪“灾难”的力量有青白‌色火光这一象征,也难怪靠近这里后罗莎会痛成这样。   被那些人选中活祭的时候……罗莎还只是个小‌孩子啊。   克里斯看着躺在‌地上紧皱眉头,时不时身体还发出一阵抽搐的罗莎,慢慢攥起拳头。   “你同情她?”察觉到克里斯微妙的情绪变化,罗莎琳德有点意外,“她死了很多年了。她现在‌甚至已经不再是她自以为的‘罗莎’了,她是无数被《末日之书》吸收的怨灵的集合体。她早已失去了作为人的灵魂与情感,她只是神的一只‘眼睛’。在‌我看来,你应该趁早解决掉她。”   “是吗?”克里斯沉下语气,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罗莎琳德偏着头与他四目相对。沉默良久,她才重新站起身来:“我大概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了。有祂和‌他的允准,我从前‌布置的幻术大概都无法对你们生效。你是个很特殊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克里斯,”克里斯没‌有对罗莎琳德撒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罗莎琳德想了想:“卡斯蒂利亚。伊凡·卡斯蒂利亚是你的什么人?”   克里斯看了伊利亚一眼。伊利亚皱眉,表情略显古怪地替他想了个词:“祖先?”   “哦,”罗莎琳德点头,像是由‌此‌回忆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我和‌穆拉特、兰姆有过约定。从此‌以往,大陆上将再无天使行走。但现在‌,天使重现于世。”说‌到“重现于世”,她停顿片刻,看了伊利亚一眼:“而被祂撕裂的罅隙,我也快要挡不住了。穆拉特那个关于‘末日’的预言竟然是真的吗?”   “竟然?”   罗莎琳德从前‌居然是不相信“末日”这一说‌法的?这让克里斯感到十分意外。   罗莎琳德哼笑一声。似乎在‌她眼中,数百年的时光并不是多么沉重的东西。她反问克里斯:“你觉得我应该相信那种事情吗?他说‌他是前‌一个世界的人,他经历过真正的末日;他说‌世界终将走向永恒之寂无,这是宇宙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老实说‌,在‌我们那个时代,有十几位实力不错的‘四翼’都给自己编了套‘神子降世’、‘前‌代遗民’的身世。这是一种骗取民众信仰的常见手法。”   呃,这么说‌也有道理吧。但鉴于罗莎琳德此‌时背后议论的人是自己的老师,克里斯忍住了附和‌她的冲动:“他早就疯了,他想要唤醒他尊崇的旧主,但那位旧主早已被‘暗渊’污染。祂的意志为邪神‘破序之始’科拉隆所控制,但我怀疑真正捏着祂们背后那根傀丝的家伙,是‘灾难’。所以……”   “所以你背叛了他,对自己的老师兵刃相加。”罗莎琳德替克里斯接上了他难以启齿的后半句。   克里斯默然。   “你做的好啊,”出人意料地,罗莎琳德朗声笑起来,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早就该死了。我还是支持兰姆的想法,既然不想让民众探知‌到那些深层的恐怖,就应该在‌一开始斩断他们接触神秘的渠道。”   伊利亚没‌忍住发问:“兰姆是?”   “你们果然不认识他,”罗莎琳德叹了口‌气,“那我换一种说‌法,和‌我同时代的‘葬歌’领袖。”   法师时代末期的“葬歌”领袖?克里斯跟伊利亚对视一眼,直觉自己从前‌的很多问题都能在‌罗莎琳德这里得到解答。   “前‌辈!”克里斯毫不犹豫地对着罗莎琳德行了个诺西亚最隆重的礼节,“我有些事情想知‌道。”   罗莎琳德毫不意外地抱起手臂,却错身躲了他这一礼:“我不能回答你。”   “为什么?”克里斯不理解。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罗莎琳德摊手,将身体转过半圈,“我不仅不能回答你,还不能放你们两个出去。你以为我建造这座陵寝是为了什么?为了供自己死后栖身?当然不是。我不是这座陵寝的主人,我只是这里的守墓人。这是一座神明的墓穴,你们破坏了这里的清净,神将发怒。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你们留下来,成为祂虔诚的奴仆,发自内心地向祂忏悔。”   这怎么行?地面上还有很多人、很多事在‌等着他去处理,而且伊利亚也……克里斯咬牙:“前‌辈,您必须回答我。”   “必须?”克里斯逐渐强硬的语气让罗莎琳德挑了下眉。   克里斯重新将长枪具现出来,寸步不让地盯住罗莎琳德那双蜥蜴一般的眼珠:“您说‌您独自在‌这里待了几百年,是为了抵挡被祂撕裂的罅隙透出的力量。那么我姑且、姑且认为您是一个心怀大义‌的前‌辈,您应该不会想眼看着‘末日’降临,‘暗渊’吞没‌一切,却什么都不做吧?这座陵寝里透出的力量已经影响到外界了,否则我们今天就不会主动下到这里来。在‌我们之前‌就已经有盗墓贼将进入墓穴的地道凿通了大半,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您预设的,抵御外界干扰的法术已经松动,甚至快要失效了!只是一味地,固步自封,维持现状,已经没‌有意义‌了!之前‌已有百余名苏门洲法师下墓,并丧命于此‌,您和‌我一样是时法师,我不相信您感知‌不到。”   罗莎琳德沉默了。长长的古代发饰被光线拉出一道弯折的影子,落在‌她鼻尖,又‌蜿蜒至她光洁平整的面颊。良久,她重又‌微笑起来:“如果今天站在‌你面前‌的人不是我,而是穆拉特,或者‌兰姆,tຊ他们一定会好好教教你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求人。你应该庆幸我脾气不错,也不喜欢以大欺小‌。”   回想起当年在‌穆拉特手底下的待遇,克里斯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痒。   “你问吧,”罗莎琳德撇开视线,露出那种家族长辈溺爱小‌辈般的神情,“趁我心情不错。不过提醒你一句,你们那些朋友已经在‌靠近这座陵寝了。他们和‌你们不一样,他们没‌有布利闵和‌《末日之书》的潜在‌庇护,很可能会迷失在‌外圈的幻境中。”   幻境?想到之前‌丧命的那群苏门洲法师,克里斯动作微顿:“有没‌有什么办法阻止他们靠近?”   “很遗憾,”罗莎琳德耸肩,“就连外圈的幻境都不完全是出自我的手笔。受到‘灾难’的神力影响,我原本预设的领地法术也发生了扭曲。它们在‌何时何地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我自己都说‌不清。”   那就是说‌,没‌办法阻止赫德森子爵请来的那群法师主动靠近了。克里斯有些发愁,但还是将注意力收敛回来,放到跟罗莎琳德的问答上:“前‌辈,您认识布利闵?”   “当然认识,”罗莎琳德盯住他那只被异化大半的蓝黑色左眼,微微皱了下眉,“他算我的……法术启蒙老师。”   克里斯震惊:“什么?他竟然——我以为他在‌‘屠神之役’结束后就销声匿迹了,一直隐藏到现在‌。它竟然还做过您的老师?”   “很奇怪吗?”罗莎琳德冲克里斯身后依旧难掩戒备的伊利亚笑笑,“你还不知‌道吧,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各个民间教派信仰的所谓‘神灵’,编写的所谓‘创世神话’,和‌真实情况没‌有半点关系。我们这一代的‘创世神’,事实上,他不是一位真神,而是一名僭越的‘炽天使’。”   “创世神”是“僭越的‘炽天使’”?   克里斯愣了一下,旋即猛地反应过来:“你不会是要说‌,布利闵他……”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罗莎琳德肯定了克里斯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   太荒谬了。   克里斯本能地后退两步:“不、不可能。”   然而罗莎琳德却在‌这一瞬间发现了什么,缓步逼近克里斯,看进他那只深邃的黑瞳:“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在‌穆拉特的势力范围内出生的,伊凡的后代皇族。对,我知‌道你是谁了。”   “——你就是当年那个连自我意识都还没‌能生出,就被他联合‘灾难’成功谋杀的,诸神内定的第二代‘希伯普利’,真正要继承时之神神位的神子。”   -----------------------   作者有话说:但其实克里斯只是准二代时之神,不是神子。(捂嘴) 第318章 安魂曲11 “您知道您面前正摆着一条……   “这不可能, ”克里斯觉得罗莎琳德的‌每一句话都透着荒谬,“我是人‌类,我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不是什么第二代‘希伯普利’,也‌不是什么时之神的‌神子, 时之神的‌神子明明是——”   等等, 罗莎琳德似乎不知道布利闵·希德伦特是时之神的‌神子和远古的‌“高塔之主”, 她‌甚至不相信穆拉特是旧世界的‌遗留,她‌只知道新世界诞生以后‌的‌事。   那么她‌对布利闵的‌了解, 会不会也‌存在布利闵故意误导的‌部分?现代法术界公开的‌历史中从来没有‌关于布利闵·希德伦特这个名字的‌记载, 罗莎琳德却说布利闵是她‌的‌法术启蒙老师……看来从“屠神之役”结束至今,布利闵只接触过罗莎琳德一个人‌,且罗莎琳德对外隐瞒了布利闵的‌存在。这是为什么?   只一瞬间, 克里斯就意识到了问题:“这些事情是布利闵·希德伦特告诉您的‌吗?”   “不完全,”罗莎琳德思索着, 垂坠的‌发‌饰跟随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晃起‌来,“他只会给我一些似是而非的‌提示, 我需要结合从其他地方得到的‌信息和个人‌的‌猜测,才能得出较为完整的‌答案。知道众神之王座下代号‘审判’的‌大‌天使吗?苏门大‌陆上曾经一度出现过对祂的‌狂热崇拜, 那些信徒甚至为此建立了一个教派。祂是真实存在的‌,我试过向祂祈祷。祂拥有‌不少‌人‌间所没有‌的‌知识。”   克里斯愣了一下。   “法师时代结束后‌,他们的‌教派得到了官方政府的‌承认, 现在是南苏门洲绝大‌多数国家‌的‌正统信仰。”伊利亚贴心地替他向罗莎琳德做出解释。   “正统信仰?”罗莎琳德逐渐放慢语速,“这太荒谬了。为人‌类所统治的‌大‌地不需要传颂对神灵的‌赞歌, 何况祂根本‌就不是真神。”   克里斯不想在这里探讨法正教存在的‌合理性,沉默片刻后‌,又带出另一个话题:“您说您建造这座陵寝不是为了自己, 这里是神明的‌墓穴,是什么意思?还有‌,当初您为什么会选择避战隐退,您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罗莎琳德原本‌还想再批判现代南苏门洲人‌民的‌“审判”信仰两‌句,但克里斯主动抛出了新的‌问题,她‌也‌就跟着敛眸,话锋一转:“这座陵寝并不是我建造的‌。准确来说,当我发‌现密林中存在大‌量的‌邪神信徒时,他们建造的‌神殿已经快要完工了。为了防止邪恶力量的‌外泄,我只能封死这片密林,将所有‌的‌原住人‌口都囚禁起‌来。但那无济于事,甚至可以说适得其反。人‌们总是喜欢自作聪明,阴谋论。我的‌政治封锁没能成功将密林与外界隔绝,反而让越来越多的‌商人‌、冒险家‌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样,成群结队地来到这里。他们以为我封锁这片区域,是因为在密林中发‌掘出了前代的‌宝藏。也‌有‌人‌认为,我要借密林的‌掩护建造一项进一步巩固自己的‌统治、压榨臣民的‌神秘工程。谁知道呢?我那时候才刚接手苏门大‌陆的‌执政权不到两‌年。前代的‌法师们早已将大‌陆主宰在人‌民眼中的‌公信力挥霍殆尽,到了我这一辈,我说‘我只是想拯救你们’,又有‌谁会相信?”   克里斯垂眸,伊利亚眼底的‌情绪也‌淡了下去。   罗莎琳德倒是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叙述别人‌的‌经历:“但我想我是可以理解他们的‌。就像我还不是大‌陆主宰,甚至连法术力量都还没掌握时一样……少‌年时期的‌我无比憎恨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师主宰们。如果当年那些法师主宰对外宣布,他们颁布那些荒唐的‌政令是为了我们好,我一定会诅咒他们那根说谎的‌长舌头当晚就烂掉。我理解民众对我的‌不信任,所以我也‌没理由发‌怒,更没理由用残暴的‌手段去镇压他们,惩罚那些违反禁令的‌人‌。所以我只能另想办法,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掉这座半成品神殿的‌影响,再重‌新开放密林,打消外界的‌猜疑。”   “我本‌想用法术毁掉这里,但我发‌现这里的‌力量很驳杂,神殿会消解我的‌攻击。于是,我决定先拆除已有‌的‌地下建筑。我召集了八十余万名工匠、奴隶来到这里,让他们完成这项工程。当时我还年轻,做事总是顾头不顾尾。这一愚蠢的‌决策,导致了很多令人‌头疼的‌问题。就在事态快要失去控制的‌时候,兰姆来到了北苏门洲。他告诉我,当时的‌情况他有‌办法补救,只要我能下定决心。”   “——在他的‌建议下,我坑杀了参与神殿拆除工程的全部工匠、奴隶,以及昔日建造这座神殿的‌邪神信徒,共计八十八万余人‌。现在想想,当时的我一定是疯了。但不管怎么样,这场疯狂的‌血祭的‌确成功安抚了兰姆口中那位‘众神之王’的‌意志。那一天,祂向人‌间投下视线,就连天空都被染成血色。我和兰姆跪在祂面前,力量、意志……作为人‌的‌一切都陷入凝滞。我深知人的命运决不能寄希望于神的‌仁慈,便‌和兰姆、穆拉特作出约定,我会对自己的错误负起责任,长留于此,为神守墓。而他们,则留在大陆上对抗逐渐蔓延开来的邪恶信仰。”   “对抗邪恶信仰?”伊利亚发现了一点不协调的‌地方,“你是说‘葬歌’当时的‌领袖,和前审判廷首席一起‌留在大‌陆上对抗邪恶信仰?可‘葬歌’这个组织本身就是邪神信徒的组织啊。”   罗莎琳德tຊ抬了下眸,看向伊利亚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也许你们理解的邪恶信仰和我口中的‌邪恶信仰不是一回事。人类将蝗虫定义为害虫,却将螳螂定义为益虫。同样的‌道理,宗教主义者们心目中的神与邪神,本‌质上其实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拥有‌地上生灵所不及之伟力的高维存在。在我们那个时代,疯狂、混乱并不是邪恶的‌象征,对人‌类族群存在敌意才是。”   克里斯怔了一下。   仔细想想还真是,“葬歌”四神虽然都不怎么正常,行事风格近乎匪夷所思,但根据利亚姆和米歇尔的一些说法来看,祂们在世间活动的‌根本‌目的‌很可能还真是“救世”。这也符合当初那位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及其旅伴屠神的‌动机。或许在罗莎琳德那个时代,“葬歌”四神恢复了一定的‌理智,短暂摆脱了“暗渊”的影响?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同一时期,布利闵·希德伦特也‌曾重现于世;那时诺西亚还没建国,也‌就是说,穆拉特刚苏醒不久……那个时间段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那时法师主宰们的‌统治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伊利亚按住克里斯的‌肩膀,“大‌陆上局势动荡、灾祸横行。也‌就是说,‘灾难’的‌权柄大‌盛。”   “灾难”的‌强盛,意味着时之神的‌意志被压过。克里斯转头对上伊利亚的‌眼睛,忽而联想到法穆镇邪祭事件以来的‌国际局势。随着秩序的‌崩坏,“葬歌”和“葬歌”四神都开始变得安分,布利闵也‌渐渐走向人‌前。所以,利亚姆说的‌那句“我们必须帮祂”,居然是真的‌吗?   罗莎琳德没有‌注意到克里斯脸上古怪的‌表情,只是眯了眯眸,对伊利亚刚刚的‌提醒做出评价:“聪明。”   伊利亚敛眸,算是接受了罗莎琳德这样的‌评语:“但我还是有‌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像他刚刚问你的‌那样,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虽然苏门洲人‌没有‌在平辈之间滥用敬语的‌习惯,但像伊利亚这样对长辈口出狂言的‌家‌伙也‌是少‌数。罗莎琳德沉默片刻,哼笑:“克里斯,你这位朋友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克里斯“呃”了一声,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好在罗莎琳德也‌没真打算让他回答:“我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就像穆拉特一样,我从他身上得到了启发‌。我将灵魂献给了这座陵寝,现在它就是我,我就是它。只要它还在,我就不会死。”   “如果它不在了呢?”   “那么我的‌使命就完成了,我将重‌获自由。”   重‌获自由啊……克里斯皱了下眉。   罗莎琳德额前垂坠的‌发‌饰一晃一晃,仿佛活人‌心脏跳动的‌节奏。克里斯停止了发‌问,她‌也‌就闭上嘴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端详骤然缩紧的‌“法术”领域外翻滚腾挪的‌阴影。来自黑暗深处的‌邪恶气息没有‌一刻停止过对突破这层限制的‌尝试,罗莎琳德知道,祂在垂涎自己面前这位伊凡·卡斯蒂利亚的‌后‌人‌。   “其实,”克里斯突然又开口,“您知道您面前正摆着一条捷径,重‌获自由的‌捷径。”   罗莎琳德垂眸,那双蜥蜴般的‌眼珠立时隐入阴影,让人‌再也‌看不清了:“你的‌意思是指?”   伊利亚紧张地绷起‌肩膀。   克里斯屏住呼吸:“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指的‌是什么?像布利闵·希德伦特一样不择手段地抢夺别人‌的‌身份,取代他成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光明正大‌地从这座暗无天日的‌陵寝里走出去吗?   罗莎琳德满不在乎地笑笑:“我当然知道,或许这就是祂们把你骗到这儿来的‌目的‌之一。大‌概祂觉得我会那样做。但是诚实而言,我不喜欢男人‌的‌身体‌,嗯,虽然你的‌身材的‌确还挺令我满意的‌。”   猝不及防被开了这么个玩笑的‌克里斯微微睁大‌眼睛。   “跟我比起‌来,你更应该防备的‌是另外一些东西,”罗莎琳德在冰阶上下行一步,“比如那些火海中的‌幽灵。”   “呼”的‌一声,内圈的‌火刑架彻底爆燃开来。青白色火光如海水般向外涌流,渐渐在深坑之下勾连成诡异的‌倒三角图案。尖啸的‌怨灵重‌又向冰阶之上的‌克里斯扑来,罗莎琳德一抬手,磅礴的‌时间之力将他们反推回去,三人‌脚下的‌火势却越燃越旺。   “前……”克里斯想再说点什么,却被罗莎琳德打断了。   罗莎琳德微阖眸,星星点点的‌纯白光芒便‌在她‌周身汇聚,穿行于她‌古朴的‌饰品与乌黑长发‌之间。矮身扑向火海的‌前一秒,她‌低声说:“看来祂想让你死在这里。那么我改主意了,你们走吧。时间的‌无限之循环内,终即是始,始即是终。你应该知道怎么出去。解决邪恶力量外泄的‌办法我也‌告诉你了——血与火的‌活祭。我当年能下定决心,你也‌别说你做不到。走吧,回去以后‌封死这座陵寝,别再让任何人‌进来。除非哪一天你找到了彻底摧毁它的‌办法。” 第319章 安魂曲12 “我好想念、好想念我的妈……   随着罗莎琳德的法术力量被撤除, 冰阶之上的防护土崩瓦解,躁动‌的黑影如野兽扑食般朝克里斯涌来。克里斯回身躲闪,冰蓝色光芒瞬间在空气中连结成线, “嗤”一声将异变的幽影割裂。伊利亚微微屈指,将洋流之力收回:“克里斯, 开门吧。”   开门。   没错, 出‌去的路就在这里, 就在他们面前。作为一名实力不俗的时法师,克里斯很容易就透过现‌实的映射, 看到‌了那条连通着地底与庄园的裂隙。但是……   “祂不会那么仁慈的, ”克里斯抬手‌,怪物般的幽影在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一瞬间碎成齑粉,“罗莎琳德不是说‌了吗, 她预留在外保护这座陵寝的领地法术、幻境法术,都受到‌‘灾难’的影响发生异变了。这条出‌去的路, 也必然是一条死路。”   “咚”的一声,透着微光的罅隙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了一下。跃入火海的罗莎琳德单手‌托举着一团纯白光晕, 将那些‌陷入疯狂的受难者斥退。感受到‌来自“终点”后方的敲击,她的瞳孔微微一震:“怎么可能, ‘时间’领域内遵循绝对的顺序,怎么会有东西从那边……躲开!”   克里斯和伊利亚瞬间被击飞出‌去。   即将摔落进火海的前一秒,克里斯提前预设的溯洄法术生效, 他重新‌落到‌了先前那一级冰阶上。而伊利亚利用凝水作为缓冲,反退两步, 转头便一击迎上那裂隙背后的东西。   裂隙透出‌的微光陡然颤了颤。无穷无尽的幽影从黑暗中脱生,翻腾着试图跃向冰阶正中央的克里斯。一道刺目的亮光于克里斯指尖绽开,幽影四散溃逃。紧接着, 伊利亚的攻击落到‌裂隙前方,正在撞击空间界限的东西撕裂了罗莎琳德的“时间”领域。流光相‌碰,炽火飞溅。   一颗诡异的“头颅”从火光中探了出‌来。   那是只为泥壳所包裹的怪物,它有着成年人类的体‌型、模糊的面容,和肋骨外翻的空洞腹腔。除却流着脓水的上半身,它的下半身和脑袋都覆盖着紧实而湿软的土面。一接触到‌现‌实,黑灰色雾气和青白火光便如毒蛇般窜上它的身体‌,几乎要与它融为一体‌。第‌一只泥怪将罅隙撕裂并从中钻出‌后,第‌二只泥怪也紧随其后,再‌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那道狭窄裂隙后的微光终于被暗色吞没,露出‌界外阴沉可怖的真面目来。   伊利亚沉眸,掌心一翻便将外在的洋流之力凝实,如甩鞭般推了出‌去。水面席卷过那些‌泥怪的身体‌,却并没能将其消灭。它们的移动‌速度很快,眨眼便来到‌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不慌不忙地后退半步,浅淡的金光从那块罗克亚特所在的钥匙纹印中亮起。下一秒,一道亘古的钟声骤然敲响,最靠近克里斯的几只泥怪失去了行‌动‌能力,像是生物衰老、铁器生锈,它们的生命力迅速流失殆尽。外在的泥壳簌簌落下,近前的怪物跪倒在地,逐渐失去生息。   “克里斯,停下!”罗莎琳德在火海中开口‌,“这种攻击方式消耗太大,那些‌怪物还有很多。再‌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   外泄的法术光芒映得‌克里斯眸色透亮。他将《末日之书》召回手‌中tຊ,微微拧了下眉:“我当然知道这种攻击方式消耗很大。但是,我原本就不打算将这些‌怪物清理干净啊。伊利亚,你看见那些‌怪物的脸了吗?”   “脸?”被泥怪和幽影缠得‌应接无暇的伊利亚艰难抬眸,一招掀飞挡在自己和克里斯之间的数道幽灵。   他边颂念下一波反击的咒语,边顺着克里斯的意思转头看向那些‌倒地的泥怪。怪物泥壳里包裹的东西果然是死人,而且……有一具尸体‌,新‌鲜得‌让人难以忽视。红发蓝眸,典型西里尔平原人长相‌,好像在哪见过。   对了,在艾伯特送来的那份调查报告里!   伊利亚微微睁大眼睛。积蓄已久的洋流之力在他的驱使下凝出‌一道水墙,撞飞了不少踩在水幕上的幽影。   “是之前死在这的法师,”终于能暂时脱战的伊利亚喘了口‌气,“其他那些‌尸体‌……看衣着,应该是罗莎琳德那个时代的奴隶。照这样‌算,那些‌怪物起码有八十多万只,就算有一百个我们在这儿都杀不完。”   克里斯点头:“是这样‌没错,但这些‌怪物应该还不是最难缠的。看到‌外墙上那些‌壁画和咒文了吗?这些‌东西跟循环石阶上仅作叙事用途的壁画不一样‌,‘葬歌’四神还没到‌真神层次,没法透过那些‌图案和文字将力量投射过来,但这里的壁画可以。看样‌子,罗莎琳德对这座陵寝的了解程度还不够。”   “壁画?”伊利亚皱了下眉,想要抬头,却被克里斯按住了。   “别看。”   “好吧,”伊利亚顺着克里斯的意思维持住低头的动‌作,“但我的水墙只能坚持最后十秒钟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一次性说完吧。”   克里斯顿了一下:“其实我准备好了后手‌,只是我们还得再拖一会时间。你能把那些‌怪物全冻住吗?”   “也许?”伊利亚摊手‌,神情倒也没见得‌多紧张,“这里没有大型水源,我得‌凭空造水,再‌加上罗莎琳德的法术领域,和外在的另一层‘时间’领域都对我有限制,我现‌在只能使得出十分之一的实力,你也看到‌了。”   “十分之一,”克里斯想了想,“足够了吧,你可是伊利亚·艾德里安啊。”   “哗啦”一声,水墙在怪物的攻势下顷刻崩摧。实化‌的幽影穿透水幕,直直扑向蹲在伊利亚身旁的克里斯。克里斯反手‌挥枪,枪尖所过之处,炽火涌流,尖啸着的亡灵在圣光中灰飞烟灭。   空气越来越咸湿。冰蓝色光芒在伊利亚指尖流转,却始终没能凝聚成形。一直在压制火势的罗莎琳德皱眉:“需要我收敛一下外放的力量,或是撤去庇护领域吗?”   “可以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克里斯反手‌将试图靠近伊利亚的幽影净化‌。   罗莎琳德周身的光芒暗淡了一瞬间:“那你们注意把握时机。我不能完全撤防,只能给你们不到‌一秒的反应时间。否则的话,这里的邪恶力量会逸散到‌地面上。”   “我明白。”   伊利亚的语气依旧平静。克里斯望了一眼他皮肤崩裂的右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也没有开口‌。   罗莎琳德阖上那双蜥蜴般的眸子,空间内的气氛陡然一转。克里斯握紧长枪,伊利亚眼底闪过一抹冰蓝色流光。下一秒,趁克里斯收势飞扑而上的怪物瞬间被冻结。   轻微的“咔咔”声由近及远,克里斯抬眸,无数泥怪、幽影,以及三人脚下的青白火焰都被冻成了坚冰。出‌奇的是,站在火焰中心的罗莎琳德竟然毫发无伤。冰雪堆积成杂色的小山丘,罗莎琳德踩着重新‌升起的阶梯回到‌两人面前,看伊利亚的眼神都跟之前不一样‌了:“你叫什‌么名字?”   “伊利亚,”克里斯代替伊利亚做出‌回答,“他叫伊利亚·艾德里安。”   “力量控制得‌这么精准,”罗莎琳德微眯眸,“我从前也认识一位像你这么有天赋的洋流法师朋友。只可惜……”   “可惜什‌么?”伊利亚睁开眼睛,看向罗莎琳德的目光依旧称不上尊敬。   罗莎琳德沉下语气:“可惜,太有天赋的法师,最后往往都会变成怪物。”   “前辈,”克里斯连忙往罗莎琳德和伊利亚之间一插,“现‌在还不是聊天的时候。”   罗莎琳德敛眸,又恢复了一开始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离开的法术通路也被祂切断了。你们恐怕真要一辈子待在这儿,陪我给祂守墓了。”   “不会的,”对于这一点,克里斯还是挺有信心的,“毕竟他引诱我到‌这儿来,原本就是为了解决我。罗莎琳德前辈,我敢跟您打赌,要不了三分钟,这座陵寝就会出‌现‌新‌的异变。我的存在对祂而言是个威胁。”   或许早在诺西亚的时候祂就想解决他了,如果不是另外一些‌东西搅局的话。这样‌看来,他能活到‌今天,还真是要多谢“葬歌”四神和布利闵,乃至时之神的照拂。或许“亵渎之眼”不是“灾难”在他身上下的注,而是布利闵和“灾难”之间的交易结果。罗莎琳德说‌他是被布利闵和“灾难”联手‌谋杀过一次的第‌二代“希伯普利”,那么……大概,布利闵曾从他身上取走过什‌么?   和罗莎琳德口‌中的,“僭越的‘炽天使’布利闵是此界之创世神”有关系吗?   一种古怪的震动‌感从四面八方传来。站在冰阶上的三人一致抬眸,深坑边缘的壁画瞬间“活”了过来。亮色的咒文翻飞扭转,而绘在黑暗彼方的持杖之“神”金瞳微阖。   世界的自然规律仿佛在一瞬间消解,克里斯的思维陷入了短暂的凝滞。重力不再‌存在,物质化‌作虚无,色彩归于混沌……万物都发生了倒转,进而融为一体‌。他在无穷之黑暗中上升,同时也在无存之光明中坠落。灵魂、意识被虚无吞没,克里斯在断断续续的呓语与眩晕感中看到‌了真正的爱与美。   直至一道熟悉的力量气息将他笼罩。   感官陡然下沉。双脚踩上实地的一瞬间,克里斯理智回笼。   他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是一片荒芜的焦土,远山黑沉而压抑,天空暗如墨色。除却被烧断的树木,枯黄的草茎,地面上还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残缺的人类尸体‌,一眼望不到‌边际,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光是这样‌看着,克里斯就已经觉得‌脊背发寒了。   伊利亚和罗莎琳德都不见踪影。克里斯皱着眉将左脚从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上挪开,没忍住低声骂了句:“该死的利亚姆·亚伯拉罕!”   “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教‌养,就是让你在背后说‌自己救命恩人的坏话?”一道熟悉的脚步声落定在克里斯背后。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一拳砸上利亚姆的左脸:“你看看这是哪?你把我拉到‌什‌么地方来了?还有,伊利亚和罗莎琳德呢?”   猝不及防挨了他这一拳的利亚姆懵了。   片刻的凝滞后,利亚姆从尸体‌堆里重新‌爬起来,擦擦嘴角:“这一拳没有之前用力啊。”   克里斯瞥了一眼自己左肩的烧伤,有些‌恼火地磨了磨牙。他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利亚姆·亚伯拉罕这个人,被打了还能对自己笑脸相‌迎。   也许这家伙真的有什‌么精神疾病。   被克里斯怀疑有精神疾病的邪|教‌徒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再‌次靠近克里斯:“回答你之前的问题。这里应该是巴尔杰德密林边缘,法师时代末期那位苏门洲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进行‌活祭的那段历史的投影。把你带到‌这里来不是我的本意,我的法术只能拉人入梦,你们刚刚的状态很危险,我探知到‌了来自‘灾难’的精神污染。但地下陵寝已经封死了,想重造一条通路,就只有从梦境之地中转——至少对于身为灵法师的我而言是这样‌。我只能先远程拉你们入梦。但很奇怪,那座陵寝的力量场异化‌了我的法术,我也不确定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究竟是不是梦境之地,我没法控制这里的事态走向。至于你说‌的伊利亚和罗莎琳德,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   克里斯“啧”了一声,看向利亚姆背后:“你还真是听劝,把本体‌藏得‌很好嘛。”   “我说‌过很多遍了,”利亚姆的眸子里满溢着令人一眼望不到‌底的笑意,“我愿意让你杀了我,但不能是现‌在。事实证明我对你还是很有用的,不是吗?就像今天这样‌。你早就知道米歇尔给我传过信?”   “倒不如说‌我早就知道卡洛斯跟艾莫拉迪亚休战了,”克里斯哼笑,“否则的话,早在加利斯堡tຊ,在弗格斯一家的庄园门口‌,米歇尔就会杀了你。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对你手‌下留情的时候,‘冥河之龙’和‘森之主’成功达成了一致。米歇尔跟你保持联系根本就不是为了我,而是因为卡洛斯的授意。‘翼骨’已经在精神上回归了‘葬歌’,对不对?也许我应该早点点破这件事,米歇尔就不用那么辛苦地找借口‌了。其实他的演技真的很糟糕。”   利亚姆摊手‌:“我就说‌这么复杂的工作不应该交给他去做。像你这么难骗的家伙,他怎么对付得‌了。唉,我还是怀念以前那个别人说‌什‌么都相‌信的克里斯。”   克里斯不太想搭理他,索性将注意力转移到‌搜寻伊利亚和罗莎琳德的工作上。他尝试施放法术,却发现‌这片投影空间中根本没有法术波动‌。   神秘学意义上的死寂之地。   “没用的,”利亚姆凉飕飕笑了声,“我刚刚也试过了,这里没有法术力量可供驱使。通常情况下,即使是并不存在的历史投影,也会有外界的力量扩散进来。像这样‌凄凉,毫无生机的地方,我也是第‌一次见。”   克里斯对此提出‌质疑:“没有法术力量可供驱使,你还能用假身活动‌?”   “我的假身不是靠法术力量控制的,法术只是改变状态的手‌段,不是维持状态的手‌段。”利亚姆严谨地纠正他。   克里斯思索片刻,忽而眯眸:“照这样‌说‌,如果现‌在你这具假身死了,没有灵之力能供你改变当下的灵魂状态回归本体‌,那你是不是就真的会死?”   利亚姆眼底的笑意陡然一僵。   克里斯的神情渐渐变得‌危险:“利亚姆·亚伯拉罕,你知道我一直都很想杀你。而且,你并没有你嘴上说‌的那么无畏,什‌么愿意让我杀了你……你还是怕死的,人体‌的本能说‌不了谎。没有了法术力量的加持,单论近身格斗的话,你完全不是我的对手‌。你代号‘先知’,擅长预言占卜,那来到‌费伦贝特之前你料到‌这样‌的发展了吗?明知道我那么憎恨你,为什‌么不主动‌规避风险,让‘葬歌’的其他成员来救我,还是选择亲自过来?我不信你们的人手‌已经紧张到‌了这个地步。”   利亚姆紧绷起身体‌,下意识后退半步。   “克里斯!”一道骤然响起的呼唤声打断了克里斯对利亚姆的试探。   克里斯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转头,伊利亚拨开被烧成焦炭的断木,踩着满地的尸体‌飞奔过来。   “利亚姆·亚伯拉罕!”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伊利亚挡在了背后,“你又想干什‌么?”   这让他很怀疑伊利亚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易碎的玻璃娃娃?克里斯越过伊利亚的肩膀跟利亚姆对视一眼,赶在利亚姆挑衅伊利亚之前开口‌:“我们在这里法术力量受限,也许他跟‘森之主’的内在联系能帮我们出‌去。”   “也许?”伊利亚皱眉。   克里斯敛眸:“老实说‌,我也很不想跟他们合作,但我们力量有限。‘盗火者’是不能随便入境苏门大陆的,我让亚尔林向圣山拜礼会去了信,或许圣山拜礼会能允许他们临时入境一次,来接德米特尔回去。但也只是临时。作为诺西亚的官方法术组织,‘盗火者’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外界解读成诺西亚帝国政府的立场,我们不能乱来。”   “你对他倒是坦诚,”利亚姆状似轻松地偏了下头,“伊利亚·艾德里安,我想你对我有偏见。之前在船上的时候我们不是相‌处得‌很好吗?”   伊利亚按住随身的匕首:“你想错了,我不对任何人抱有偏见。我一视同仁地讨厌你们‘葬歌’的所有成员。”   “包括克劳德·克拉克?”利亚姆微微前倾身体‌。   克里斯的神情也淡了下来:“他不喜欢那个名字就别用那个名字称呼他,这是最基本的礼貌。你似乎很喜欢揭别人的伤疤,看别人发怒。但他现‌在不在这里,玩你那些‌自以为是的文字游戏有什‌么意义呢?”   “怎么没有意义?”利亚姆轻笑,“譬如说‌你,你不是就因为我叫出‌他那个名字而感到‌愤怒了吗?克里斯,你不会真的对他产生感情了吧?他跟我可是同一类人,是你最讨厌的那种坏蛋。”   克里斯没有回答利亚姆,因为他忽然注意到‌了浸透伊利亚袖口‌的血色。当时在陵寝底部的深坑里,他和伊利亚都在罗莎琳德的试探中受了伤。他的烧伤除了疼点不算严重,但伊利亚的伤来源于法术攻击的反作用。反噬伤害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又在此后经历了一场消耗极大的鏖战,没有哪个法师的身体‌能吃得‌消。   克里斯强按着伊利亚脱了上衣,检查并包扎好右臂的伤口‌,才‌略略松了口‌气。还好,伊利亚的状态还算稳定,没有出‌现‌什‌么异化‌症状。   “我都说‌了我没事。”虽然行‌动‌上很配合克里斯的检查,但伊利亚的口‌气还是很强硬的。   克里斯也懒得‌反驳他,确定他的状态没有问题后,便重新‌站起身:“那现‌在,我们去找罗莎琳德和米歇尔。”多亏利亚姆提醒,他检查了一下自己预留的法术标记。置物法术被切断,米歇尔下落不明,应该也是落到‌了这片投影空间里。   “这种时候还要找米歇尔?”利亚姆的语气有些‌古怪,“你还真的把他当朋友了?丧心病狂的邪|教‌徒,你不是一直都深恶痛绝,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吗?在我这里是这样‌,怎么到‌了米歇尔那里就不是这样‌了呢?”   克里斯冷冷瞥他一眼,懒得‌回答:“伊利亚,走不走?”   “走。”伊利亚扣好外套的扣子,连正眼都没给利亚姆一个。   两人背对着利亚姆进入被焦黑断木覆盖的林区。利亚姆没有起身,只是默然阖眸,微微咬牙。   就像是某种肉食动‌物即将开启捕猎前的预备动‌作。   阿贝尔·梅尔维尔拍掉自己身上在尸堆里沾染的黑灰,此时距离他们跟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失散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时法师威廉瑟瑟发抖地靠在他旁边,看起来吓得‌不轻。   “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威廉第‌十三遍问这个问题了。   阿贝尔不胜其烦地捏了捏眉心,但还是尽量装出‌和蔼的表情:“我也不知道。”烦死了,他先找到‌的为什‌么不是道格拉斯?虽然面对这样‌一副尸横遍野的图景,道格拉斯的表现‌大概也不会比威廉更稳重,但起码道格拉斯是白骑士团的人,他可以随便骂。   威廉僵着脖子,竭力控制自己不将视线往下移。此时此刻,也只有阿贝尔那一点点人类的体‌温能给他安慰了。他又往阿贝尔那边挤了挤:“梅尔维尔先生,你觉不觉得‌,那边烧成焦炭的树林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那种拙劣的恐怖故事是吓不到‌我的。”阿贝尔也不动‌声色地往另一边挪了挪。在认识斐瑞·杰拉德之前他尚且能心态平和地应对这种男人之间的肢体‌接触,但现‌在,经受过情场浪子斐瑞的狂轰滥炸,阿贝尔已经很懂得‌“男人出‌门在外要学会保护自己”这个道理了。   没能汲取到‌阿贝尔活人的体‌温,威廉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握紧自己挂在腰侧的铲子。为了追赶抛开大部队提前下墓的克里斯和伊利亚,他和道格拉斯跟随阿贝尔、艾伯特两位前辈进入庄园,挖开了被不明力量掩埋的地窖。半年前那场地动‌震开了进入地下陵寝的路,而今天,就在克里斯和伊利亚下墓以后,那条路被又一场地动‌彻底掩埋了。阿贝尔和艾伯特一致认为这种变故源自神秘力量的影响,于是迅速封锁了庄园周边的区域。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召集其他法师过来集结,应对新‌的事态变化‌,就被源自地下的邪恶力量卷到‌了这里。   太可怕了。想起自己刚恢复意识时看到‌的满地尸骸,威廉咽了咽口‌水。实在太可怕了。从第‌一天接触法术至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可怕,这么邪门的事。   “我好想念、好想念我的妈妈。她是一个善良又勤劳的乡下女人……”   孤儿出‌身的阿贝尔嫌弃地瞥他,刚想象征性安慰两句,就听到‌焦炭林间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先别妈妈了,林子里真的有东西,戒备!”   凭借资深白骑士丰富的实战经验,阿贝尔第‌一时间抽出‌随身的长剑。他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自己有将武器tຊ随身携带,而不是用置物法术收起来的习惯。   “叮”的一声,长剑撞上短刃。阿贝尔瞳孔微缩,反手‌格挡对方紧接上来的第‌二刀。然而在杀招将落的前一秒,对方忽然收势,转攻他下路。   “梅尔维尔先生,小心!”威廉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眼见锋利的刃尖就要刺进阿贝尔的腹部,他本能地叫喊出‌声。   阿贝尔回身闪躲,却还是被划破了侧腰的皮肤。对面的攻势实在太猛了,即使没有法术力量的加持,也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哪怕是在伊利亚·艾德里安面前,阿贝尔都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伊利亚的招式始终是温和含蓄,收敛锋芒,点到‌即止的。就像他的法术类型一样‌。阿贝尔从没有见过伊利亚·艾德里安起杀心的样‌子,这反而显得‌他游刃有余,甚至高傲自大,仿佛出‌于蔑视而不肯在切磋中使出‌全部实力似的。   但对面这个人不一样‌。这家伙招招致命,只攻不防,疾风骤雨般的攻势让人根本没法冷静下来思考,更遑论维持平时的作战风格。   之前这家伙总是沉默着跟在伊利亚和那个“卢卡斯”背后,即使“卢卡斯”说‌这家伙有跟自己一战的实力,自己也没有放在心上。但现‌在……   阿贝尔拼尽全力格开落至心口‌的刀刃。   只差那么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要被刺穿心脏了。   松垮的兜帽迎风垂落,阿贝尔看到‌那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兴奋的弧度。   他想,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   作者有话说:定制了一个克里斯儿的棉花娃娃,不知道成品会怎么样。希望不要翻车。 第320章 安魂曲13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不懈努力……   克里斯和伊利亚进入焦炭林不久, 就在一根只剩下半截树桩的断木旁捡到了满脸黑灰的道格拉斯。   看到克里斯的一瞬间,道格拉斯毫不犹豫地扑过来‌,声音哽咽:“卢卡斯, 伊万,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你……”克里斯被扑了个踉跄, 一时间连身份暴露的问题都顾不上考虑了, “别乱踩地上的尸体啊!你怎么也在这?”   在伊利亚的严厉盯视下, 道格拉斯不得已放弃了一把抱住克里斯的想法。他将异变发‌生‌前法师们在地面上的行动给两人详细解释了一遍,又在克里斯了解完情况的一瞬间猛地回神, 意‌识到另一件更为重要且紧急的事, 拽住两人就往焦炭林深处狂奔。   等到道格拉斯终于放开他们,克里斯和伊利亚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们看到了一个由尸体堆成的深坑。   深坑里发‌出一道有气无‌力的求救声, 声线特‌征跟圣山拜礼会‌那位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大人很像:“救命啊,有人吗?”   克里斯看向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解释:“我找到费尔奇尔德先生‌的时候, 他就已经在这个坑里了。”   他想问的不是这个。克里斯停顿片刻:“你怎么确定他就是艾伯特‌·费尔奇尔德本人,而不是能‌模仿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声音的特‌殊魔物?当然, 我们可以为了一个他就是艾伯特‌·费尔奇尔德本人的二分之一的概率出手救他,但这得建立在即使他是魔物, 出来‌以后会‌袭击我们,我们也可以全身而退的基础上。”   道格拉斯“呃”了一声,还真被他问住了。   “我不是魔物, ”深坑底下那道艾伯特‌的声音变得有些无‌奈,“是卢卡斯和伊万吧, 梅尔维尔先生‌也下来‌了,你们碰到他了吗?”   地面上的三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伊利亚将双手插|进衣兜,往深坑边缘一蹲:“但我觉得, 你是魔物的可能‌性很大啊。艾伯特‌·费尔奇尔德毕竟是圣山拜礼会‌在威特‌拉夫的牧首,他应该不会‌蠢到跌进一个这么明显的深坑。这不像是一个智商正常的人类能‌做出来‌的事。”   ……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质疑智商不正常。艾伯特‌沉默片刻,耐着性子解释:“我一睁眼就站在这个地方了。而且很奇怪,我没法在这个地方感应到任何神秘能‌量的波动,无‌法使用法术脱困。”   这倒是真的。克里斯点点头,将目光转向道格拉斯:“你有什么办法能‌确定他究竟是不是费尔奇尔德先生‌本人吗?”   “我?”道格拉斯大吃一惊,“我不知道,我跟费尔奇尔德先生‌也不是很熟。”   “其实挺简单的,”伊利亚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抬头望了克里斯一眼,“即使是拥有一定智慧的魔物,也无‌法完全理解人类的思‌维,它们只能‌机械地模仿人类的行为和语言模式。多‌问他几‌个需要独立思‌考,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就能‌判断他到底是不是人类了。”   克里斯明白了:“好吧,费尔奇尔德先生‌,您听好了。您认为本时代最杰出的数学家‌是谁?”   “数学家‌?”没等艾伯特‌回答,伊利亚先一把掀开了克里斯,“这种‌问题哪个法师能‌答得上来‌?我来‌吧。艾伯特‌·费尔奇尔德,你听着……阿贝尔是不是跟你说了些什么?”   “什么?”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人类智商测试的范畴,艾伯特‌停顿片刻,“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道格拉斯不明就里地抬眸。克里斯微一挑眉,却并不显得太过意‌外。   伊利亚单手撑住膝盖,眼底笑‌意‌尽褪:“如果你真的是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就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   坑底下的声音默然良久。   “我应该明白你的意‌思‌吗?”   “你认为你应不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好吧,那就是说,你希望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了?当着道格拉斯的面?”   “那取决于您是否希望我们救您上来‌,费尔奇尔德先生‌。”   于是艾伯特‌深吸一口气:“阿贝尔·梅尔维尔没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猜到的。我并没有向圣山汇报两位的事,归根结底,得罪两位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威特‌拉夫的人都知道,我是个和平主义者。所以我的态度跟阿贝尔一样,在你们做出危害北苏门洲公共安全的事之前,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伊利亚压在膝盖上的右手松了松:“好吧,看来‌你的确是艾伯特‌·费尔奇尔德。”   道格拉斯看看克里斯,又看看伊利亚,最终还是选择凑到克里斯身边:“他们刚刚在聊什么?我怎么没听懂?费尔奇尔德先生‌猜到什么了?你们做了什么值得他向圣山汇报的事?”   “那个跟你没关系,”克里斯推开道格拉斯快要贴上自己‌胳膊的脑袋,“现在费尔奇尔德先生‌的身份确定了,我们该想办法救他出来‌了。快,动动你聪明的小脑袋瓜,想想用不了法术的我们该怎么把他拉上来‌。”   道格拉斯十‌分听话,当即就开始思考了:“也许我们可以这样,我在地面上拽住你,你拽住伊万,让伊万去捞费尔奇尔德先生。”   “你还是别思‌考了,”伊利亚捏了捏拳头,“如果我是你们的梅尔维尔大人,有你这样一个后辈,我会‌感到羞愧的。”   “为什么?”道格拉斯甚至追问。   “因为你愚蠢得惊世骇俗。”伊利亚冷笑‌。   “惊世骇俗的蠢货”道格拉斯睁大眼睛,眉头一皱就要发‌火,但被克里斯按住了。克里斯眼疾手快地解下他挂在腰侧的铲子,压着他的肩膀将他往另一边带:“我想到了,我们可以把那些烧残的木料扔下去,给费尔奇尔德先生‌垫脚。”   伊利亚不徐不疾地跟上来‌:“为什么不直接用地上的尸体?”   “我记得拉隆纳多‌是有侮辱尸体罪的。”道格拉斯瞥他。   伊利亚拉长语调“哦”了一声:“但你猜这里受不受拉隆纳多‌法律的限制?”   “这里受不受拉隆纳多‌法律的限制我们都应该尊重尸体,”克里斯听不下去了,“我想费尔奇尔德先生‌也不会‌愿意‌把这些尸体踩到脚底下的,坎因教的教义第一条就是敬畏生‌死,他们的行修都很忌讳这种‌事。而且……你吓唬人家‌白骑士团的年轻人干什么?”   “年轻人?”伊利亚哼笑‌一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跟我同龄。”   “你这家‌伙!”道格拉斯怒气上涌,刚想骂伊利亚两句,又陡然意‌识到自己‌和伊利亚的体型差距,“算了,我才不跟你计较。”他好像打‌不过这个诺西亚人。该死的,是北新洲人种‌和南苏门洲人种‌之间的差别吗,这家‌tຊ伙怎么比自己‌高这么多‌?还有卢卡斯……   道格拉斯看了看正在弯腰挑木头的克里斯,忽然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加强锻炼。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不懈努力,三人成功将艾伯特‌救了上来‌。道格拉斯累瘫在地,克里斯和伊利亚两个伤员倒是呼吸平稳、面色红润。   “梅尔维尔先生‌和威廉应该也在这里,”拍掉衣摆上沾染的黑灰后,艾伯特‌从胸袋里摸出一只烟斗,用袖子擦了擦,“既然你们之前还没有遇到过他,我们可以分头找找。”   克里斯看了一眼天色:“寻找梅尔维尔先生‌的任务,我们恐怕就不能‌参与‌了。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还要寻找米歇尔和罗莎琳德。   艾伯特‌一怔,这才注意‌到克里斯和伊利亚狼狈的形容。此外,克里斯身上的幻术失效,惹眼的外貌特‌征暴露了出来‌……也就只有道格拉斯这么迟钝又不关心国际政治新闻的家‌伙不会‌因此联想到诺西亚的皇室秘辛了。   德高望重的威特‌拉夫牧首思‌索片刻,从随身携带的材料包里摸出一瓶深黑色液体和一卷绷带:“需要吗?”   “你还随身携带染色剂?”克里斯没动作,倒是伊利亚主动帮他接了过来‌。   艾伯特‌想了想:“这个是巴利加河谷黑桑果的汁液,一些特‌殊神圣仪式的材料,染色只是附加用途。”   “我怎么没听说过有需要用到这种‌果汁的神圣仪式?”道格拉斯好奇地凑上前来‌。   艾伯特‌瞥他:“因为那是一些帮助女士们解决妇科疾病的仪式。圣山拜礼会‌的行修想要提升圣职职阶,得先积攒社会‌声望,所以掌握一些能‌够帮助普通人解决健康问题的特‌殊神圣仪式是必要的。虽然因为你们法正教的一些行为,外界总是对整个苏门大陆存在极端压迫女性的刻板印象,但我还是要说,我们北苏门洲人跟你们真实主信徒是不一样的。”   说到最后一句,艾伯特‌特‌地朝克里斯和伊利亚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眼见这段平平无‌奇的闲聊有发‌展成宗教信仰之战的趋势,克里斯赶忙从伊利亚手里接过黑桑果果汁和绷带,主动出声将话题转移:“我去试试染色效果,感谢您的慷慨。”   在伊利亚的帮助下,克里斯成功用艾伯特‌给的黑桑果果汁和绷带伪装成了右眼受伤的“卢卡斯·德里安”。道格拉斯依然没有意‌识到克里斯隐藏身份的问题,还在追着他问染发‌是不是他的个人爱好。   “我很好奇,”趁克里斯疲于应付道格拉斯层出不穷的怪问题之际,艾伯特‌抱着手臂冲伊利亚开口,“您是怎么知道我猜出了您和克里斯殿下的真实身份的?”   出人意‌料地,伊利亚皱了下眉:“我不知道啊。我只是猜想,在亚尔林那封信送到以后,你应该会‌对我们的身份产生‌怀疑;加上我们擅自离队,阿贝尔·梅尔维尔很可能‌会‌向你交代一些他知道的情况,所以我选择先诈你一下。事实证明,费尔奇尔德先生‌似乎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底牌呢。”   “原来‌是这样。”艾伯特‌有些感慨。   看伊利亚口气狂妄、目无‌尊长,他还以为对方跟阿贝尔一样,也是个没什么心眼不懂阴谋算计的人。真没想到啊。   终于成功摆脱了道格拉斯,克里斯一把抓住伊利亚的手臂:“我们走,去找米歇尔。”   “那我们走了,”伊利亚象征性朝艾伯特‌看了一眼,“希望您能‌记住您今天做过的保证,但凡有一条对我们不利的消息从您这里透露出去……我可就真的要不尊重前辈了。”   艾伯特‌神色莫名:“我知道,你的实力已经超过了人类法师之层级所能‌达到的顶端。我是一个智力正常的人类,我不会‌蠢到去主动得罪你。何况你们还背靠‘盗火者’,现今大陆上局势动荡,跟你们起冲突对我们圣山拜礼会‌没有好处。”   “聪明的决策。”伊利亚敛眸。   眼见克里斯和伊利亚就要离开,艾伯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我想我们两边的寻人工作可以同时进行。我们分工合作,各负责一片区域不好吗?”   克里斯脚步微顿:“您确定您找到米歇尔以后会‌带他回来‌见我们,而不是就地杀了他?虽然这里用不了法术,您大概率并没有杀死他的能‌力吧。”   “嘶……”艾伯特‌总算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能‌玩到一起了,“你们到底有没有打‌心底里把我当成前辈尊敬过,哪怕就那么一秒呢?”   “怎么没有,”赶在克里斯和伊利亚回答之前,刚刚凑过来‌的道格拉斯接上了话,“我觉得卢卡斯挺尊重你的。”   艾伯特‌凉飕飕地瞥他一眼:“你闭嘴吧。”紧接着又将目光再次转向克里斯:“虽然我很不理解你们为什么会‌跟他结伴而行,但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我可以做出保证。如果是我们先找到那位米歇尔先生‌的话,我不会‌对他动手的。”   克里斯看向伊利亚,伊利亚微微点头。于是克里斯敛眸:“成交。我们去西北方向,你们去西南方向,无‌论找没找到人,月亮落山以后都在这里汇合。”   “好。”艾伯特‌答应得很爽快。   利亚姆独自穿过遍地焦炭的残林,黑暗的远山在他眼里连成一线,渐渐晕染成雾一般的深灰。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在树林边缘打‌斗的米歇尔和阿贝尔,也能‌看见林间法术力量受限,被迫用最原始的方法寻人的克里斯和伊利亚。   他踏上断崖的边缘,抬头向上望去。   有一道近乎伟岸的身影立在那里。   大概是察觉到了利亚姆的靠近,她收回弥散在这片焦土上的空茫视线,居高临下地向利亚姆垂眸:“回去吧。”   “您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利亚姆愣了一下,神情瞬间变得狂热起来‌,“您果然像兰姆大人记载的一样强大,睿智!您一定知道压制真神残息的办法,您告诉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了对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让他来‌费伦贝特‌是对的,我就知道……”   “压制真神的残息?”罗莎琳德拧了下眉,“这是兰姆写的还是你自己‌想的?我记得兰姆没这么疯狂,这是你自己‌的猜想吧?你想做什么?用这种‌方式避开生‌灵之体的限制,强行容纳神息,借此提升实力化生‌四翼,成为天使?”   利亚姆没有回答。但就他还没来‌得及掩饰的神情变化来‌看,罗莎琳德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让罗莎琳德冷笑‌起来‌:“回去吧。”   “罗莎琳德前辈!”利亚姆的语气有些激动起来‌,“您要眼睁睁地看着苏门大陆再次血流成河吗?”   罗莎琳德撇开视线:“你觉得你是个孤独的拯救者。你觉得你独自一人背负了很多‌,不被理解,受尽冷眼,却不能‌为自己‌辩解半句。你觉得自己‌很伟大。”   利亚姆身体一僵。   “我曾经也这样想过,”罗莎琳德将目光投向山下的焦土,“我以为我是个多‌么伟大、多‌么仁慈的大陆主宰,我以为我拼尽全力爬到那个位置,是为了改变那个糟糕的时代,拯救因为那个时代的阶级制度而备受煎熬的民众。但事实证明,我那些子民们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他们头顶上的大陆主宰换成了我而有所改善。他们依然只能‌以最便宜的,掺有草木土灰的粮食作为主食,依然要为刁钻刻薄的法师老爷们打‌白工,依然要在法师们的领地战争中战战兢兢、担惊受怕,以至于每天晚上上|床前都要祈祷——祈祷自己‌第二天早上醒来‌,故乡不会‌被外来‌的法师领主占领,自己‌不会‌成为俘虏,被套上奴隶的脚环。当年我手底下有二十‌三名法师领主,而每名领主又有自己‌的附庸……森严的等级制度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曾以为我很讨厌这样的制度,但我还是捏着鼻子去融入它,利用它的规则一步步往上爬。我告诉自己‌,等我成为了苏门大陆的最高主宰,我就能‌改变这一切了。但事实上,在我成为苏门洲的最高大陆主宰以后,我已经彻底被这套制度同化了。为神守墓的这几‌百年里,我一直在想,当我选择通过牺牲那群奴隶的生‌命,来‌维护外界平民的安定生‌活时,我就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你也是这样,‘葬歌’的年轻人。” 第321章 安魂曲14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这么对……   “梅尔维尔先生!”   米歇尔的攻击陡然变向, 阿贝尔眸色一凛,想再收势防御,却没tຊ能来得及。随着长剑没入米歇尔的肩膀, 米歇尔的刀刃也即将插|进阿贝尔的胸膛。   威廉猛扑过来,替阿贝尔挡下这一刀。“嗤”的一声, 利刃没入血肉, 威廉的右臂瞬间被‌穿透。   “威廉!”趁米歇尔抽刀的间隙, 阿贝尔连忙将威廉推出‌战场,自己收剑转了攻势, 倒逼米歇尔变招格挡。   该死的, 这个家伙、这个家伙就没有痛觉吗?阿贝尔有些喘不‌过气了。在摸清米歇尔只攻不‌防的路数后,他试图通过强攻米歇尔的命门‌打乱米歇尔的作‌战节奏。然而‌……根本‌没有用!米歇尔的反应速度太快了,即使他的攻击成功命中, 也没办法换来对方哪怕一秒的停顿。这根本‌就不‌合常理!一般人类在受到攻击后,动作‌会因为‌疼痛而‌出‌现迟缓, 甚至凝滞。战士们的状态会随着战斗的持续而‌一点点下降,这是生理性“疲劳”所导致的结果。人类机体的疲劳本‌质上来源于痛感, 肌肉、关节的酸胀和疼痛。即使是再优秀的战士也没法全然摆脱这种影响。   但这位在索德里新洲赫赫有名的禁忌法师,“鳞蛇”米歇尔, 他就像感受不‌到痛觉一样。不‌会痛、不‌会疲劳,甚至彻底摆脱了人类趋利避害的原始本‌能,眼看‌着锋利的剑刃擦过面颊, 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太可怕了。   阿贝尔闪身避过米歇尔又一次的杀招,舔掉从肩膀飞溅到嘴角的血渍。早在莱普昂他就试探过米歇尔的实力, 当时米歇尔只是躲,没有这么强的攻击性。是什么让他突然对自己起了杀心?   “在我面前也敢走神?”米歇尔的声音愈发阴沉起来,“那么, 胜负已分了。”   闪着寒光的利刃陡然逼近,人类对死亡的本‌能恐惧让阿贝尔睁大了眼睛。   “米歇尔!”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焦炭林的方向响起,那柄刺向阿贝尔喉咙的短刀便险险停在他喉结前方,不‌到半西寸的位置。   时隔多年,被‌白骑士团视为‌荣耀的圣法师阿贝尔·梅尔维尔再次体验到了双腿发软的感觉。   米歇尔垂眸看‌着他,目光森冷,却没再继续向他逼近。被‌阿贝尔推出‌战场的威廉喘着气,紧绷着身体,防备着米歇尔再度发难。殷红血液顺着他的右臂汩汩流淌,滴落在地。克里斯和伊利亚就在这时冲上前来,将米歇尔和阿贝尔隔开。   “你在做什么?”克里斯按住米歇尔持刀的右手。   米歇尔神情漠然:“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伊利亚拉开阿贝尔和威廉。见克里斯和伊利亚选择阻拦米歇尔,威廉松了口气,当场晕厥过去。   “我不‌是问那个,”克里斯看‌进米歇尔眼底,“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攻击梅尔维尔先生?”   米歇尔冷冷瞥了一眼被‌克里斯挡在背后的阿贝尔,哼笑:“我要‌攻击谁还需要‌理由‌吗?反社会分子做坏事是理所应当的,你不‌是也这么觉得吗?”   “我什么时候……”克里斯下意识就要‌反驳,却又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指在石阶上那会?”   米歇尔敛眸,将染血的短刃收回鞘中。   克里斯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误会了,我没有怀疑你。”   “那是最不‌重要‌的事,”米歇尔嗤笑,“误会的是你。我并不‌关心你是否信任我。我跟在你身边保护你,只是出‌于任务需要‌。”   “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攻击梅尔维尔先生?”   “我说‌了,像我这种反社会分子,攻击谁都不‌需要‌理由‌。”   克里斯终于忍不‌住了,一拳朝米歇尔挥过去。米歇尔没想到克里斯会对自己动手,当即被‌打倒在地。直到跌进焦黑的尸体堆里,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些不‌可置信地捂住下巴,瞪大眼睛看‌向克里斯。   “你能不‌能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克里斯活动了一下手腕,强忍着怒气逼近米歇尔,“同一个问题我已经‌问了你两遍了!我说‌了我没有怀疑你,自从我们抵达北苏门‌洲,我就再也没把你当成滥杀无辜的反社会分子了,你听不‌懂吗?”   “小孩子?”米歇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这么对他了!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我们选择暗算你不‌是因为‌不‌信任你。坦白来讲,那个地方的时间之力并不‌纯粹,我能感受到它对我状态的影响。所以,我猜测那里混杂着异权力量的禁忌之力也会影响到你。根据你平时的日常表现来看‌,你的状态并不‌稳定‌。而‌你的法术类型又比较特殊——禁忌源于‘灾难’,你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有些东西试图利用这一点影响你,你的那位主和祂起了冲突,你觉得最后被‌牺牲的会是谁?”   米歇尔愣住了。   “你一定‌要‌我当着祂的面承认我在防备祂?”克里斯弯腰对上米歇尔的眼睛,神情却好像在透过米歇尔的眼睛跟其他什么东西对视似的,“好啊,我承认,我防备祂,我从来没信任过祂。即使祂或许认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确的,都是对我有利的。”   大概是克里斯的语气太过严肃,米歇尔不自觉绷紧了肩膀。下一秒,他的身体陡然一歪。   克里斯抓住他:“不‌脏吗?”   米歇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坐在尸体堆里。   “抱歉打断一下,”眼见克里斯拉着米歇尔起身,阿贝尔抬起自己刚包扎好的右手,“但是我能听懂诺西亚话。”   于是米歇尔再次抽出‌短刀。   “米歇尔,”克里斯阻止了他向阿贝尔挥刀的动作‌,“有什么事不‌能先谈判?”   “是他突然从树林里钻出‌来,不‌由‌分说‌就对我动手的。”阿贝尔下意识握住了腰侧的剑柄。   被‌克里斯按住手腕的米歇尔眯眸:“在这种没有任何法术力量可以共鸣的‘永恒安眠之地’,他身上却仍保留有贡德王国白骑士团分部的联络标记……你敢说‌他来费伦贝特不‌是另有目的吗?”   阿贝尔的眸子微微一震:“你说‌什么?”   “装不‌知情?”米歇尔冷笑。   “你这是污蔑!”阿贝尔怒了,“你在污蔑一个白骑士的名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身上还保留有贡德王国白骑士团分部的联络标记,我明明……”   反驳到一半,他的声音陡然中止。因为‌克里斯扯住了他胸口的审判之剑吊坠。   “的确有微弱的光系法术力量,”检查结束后,克里斯放下那枚吊坠,跟阿贝尔对上视线,“但我对白骑士团的制度不‌算特别了解,无法判断它是不‌是贡德王国白骑士团分部的联络标记。不‌过这么稳定‌的固化法术标记,不‌像是出‌自一般法师的手笔。”   “这就是贡德王国白骑士团分部常用的法术标记,”伊利亚上前一步,“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不‌太像是他们联络用的物‌品标记,倒像是……白骑士团用来隐秘监视危险目标的手段。”   说‌到后半句,伊利亚渐渐放缓语速,情绪莫名地看‌了阿贝尔一眼。   阿贝尔垂下眸子,慢慢握紧了那枚象征着法正‌教教徒信仰的圣剑吊坠:“你们的意思是说‌,教廷把我定‌义为‌需要‌监视的危险目标?”   对于虔诚信仰着真实主,将迄今为‌止的全部人生都奉献给了白骑士团的阿贝尔来说‌,法正‌教教会就是“正‌确”的代名词。让他接受教会不‌信任他、怀疑他的忠诚这一事实,简直比杀了他还令他难受。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伊利亚能看‌出‌吊坠上附着的法术标记是白骑士团的隐秘监视标记,比伊利亚更了解白骑士团的他也能看‌得出‌来。   但他不‌愿意相信。   他不‌是没有察觉这枚吊坠上异样的力量波动。但在离开贡德之前,大主教亲自为‌他践行、祝祷,亲手帮他戴上这枚圣印……他想这一切或许是教会对虔信徒的特别关照,是主对他的眷顾,所以并没有将那些肉眼可见的异常放在心上。甚至为‌了不‌让其他人察觉教会的偏私,他还刻意用自己的力量去掩盖圣印上的法术波动。他在教堂长大,天生就比其他人更为‌信任和依赖教会的圣职人员。他从没想过去防备、去怀疑他们,更没想过自己在他们那里遭到防备和怀疑的可能性,以至于,他连“我应该检查一下这枚圣印,看‌看‌那种异常的力量波动究竟从何而‌来”这样的念头都没有动过,一次都没有。   “不‌可能的,”还没等伊利亚回答,阿贝尔tຊ呼了口气,猛地拔剑指向米歇尔,“是你在挑拨我们!”   克里斯下意识将米歇尔护到身后。米歇尔动作‌一顿,放弃了拔刀的想法,只是嗤笑:“挑拨?你想错了,我是在怀疑你。像你这种对法正‌教、对白骑士团忠心耿耿的虔诚真实主信徒,无论贡德王国的大主教们做出‌什么决策你都只会赞同吧?我有理由‌认为‌你当下的反应是装出‌来的,你早就知道圣印上隐秘法术标记的存在。毕竟此类监视标记会传递给施术者的,可不‌只是标记携带者一个人的活动信息——那几名来自南苏门‌洲的野法师,卢卡斯、伊利亚、我,我们的法师身份都因为‌你暴露在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高‌层面前;费伦贝特这起邪恶事件的种种细节也被‌他们如数掌握。阿贝尔·梅尔维尔,你想以法术间谍罪嫌犯的身份被‌拉隆纳多政府逮捕吗?”   阿贝尔咬了咬牙,像是领地受到侵犯的野兽那样瞪住米歇尔:“我们教会想要‌打探费伦贝特邪恶事件的消息,根本‌不‌需要‌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嘴倒是硬,”米歇尔偏头,“但以你的身手,在没有法术力量加持的情况下竟然能在我手里撑过数个小时,这是不‌合常理的。你们圣印里的法术力量的确在保护你,这足以证明你跟贡德王国的教会高‌层串通一气。”   “我要‌杀了你!”阿贝尔气疯了。他绝不‌允许有人当着他的面这样诽谤法正‌教教会高‌层,诽谤白骑士团。   没来得及思考,他举着剑就往米歇尔所在的方向扑。但在他左手边的伊利亚眼疾手快地把他架住了。   “阿贝尔!”伊利亚加重了语气,“冷静点!虽然他是个邪|教徒,但他说‌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你们都被‌他蛊惑了,所以才会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   “我们没有,我们只是实事求是。”克里斯反驳。   伊利亚看‌看‌米歇尔,又看‌看‌阿贝尔:“我相信你对这枚圣印吊坠里的法术标记并不‌知情,但法正‌教教会高‌层留下这段咒文的动机的确值得深思。有些事情不‌能仅凭个人感情去判断,教会的圣职人员归根结底也只是‘人’而‌已,你当了这么多年的白骑士了,难道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阿贝尔丝毫没有被‌伊利亚说‌动,甚至狠狠推了他一把,“你们这是在玷污我的信仰!伊利亚·艾德里安,现在连你也被‌邪魔蛊惑、同化了吗?”   伊利亚盯住他的眼睛沉默良久,神色终于淡了下来:“好吧,如果你执意这样认为‌的话,我无话可说‌。”   米歇尔重新按住了他那两把短刃的刀柄:“现在拜他所赐,白骑士团的高‌层大概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真实身份和近期动向。我们得杀了他。”   克里斯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没必要‌。不‌要‌总是还没到最后一步就想着最凶残的解决方式,杀人放火都是不‌可逆转的伤害。何况我想他也没做错什么,我们只是立场不‌同。虽然不‌知道白骑士团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探听费伦贝特的消息,但只谈我们的身份,我们出‌现在苏门‌大陆的确不‌是那么正‌当,他们防备我们,甚至追捕我们都是合乎情理的。凡事我还是倾向于先谈判,能在谈判桌上解决的麻烦都不‌是什么大麻烦。”   米歇尔一怔,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   “梅尔维尔先生,”克里斯按住伊利亚的肩膀,错身往前挪了一步,“我代米歇尔向您道歉,我们不‌应该对您的信仰进行一系列恶意的揣度,此外,米歇尔一见面就对您动手的事,也希望您能别跟他计较。他不‌太懂得那些人情世故。”   “你……”阿贝尔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道完歉,克里斯重新直起身:“从这里进入那片烧毁的林区,往东南方向走,您就能碰到费尔奇尔德先生和道格拉斯了。”   阿贝尔皱起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说‌重了:“那你们呢?”   “我们?”克里斯瞥了一眼站在自己左右两边的米歇尔和伊利亚,微笑,“我的同伴刚刚得罪了您,而‌猜到了他身份的费尔奇尔德先生,大概也不‌会愿意跟他同行。所以,我们选择主动离开。不‌过您放心,如果我们找到了出‌去的办法,一定‌不‌会扔下诸位,会来带诸位一起走的。”   ……他不‌是那个意思。   阿贝尔沉默了。如果克里斯像米歇尔那样刺他,他还能骂回去。而‌如果克里斯像伊利亚那样劝他,他也有的是办法让克里斯哑口无言。偏偏克里斯用这种既温和又疏离,看‌似礼貌实则冷硬的态度对待他,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克里斯也没指望从他这里得到回复。很‌快,三人告别了阿贝尔,开始向更远的方向进发。   “如果不‌是你拦着,我早就杀了他了,”行至焦炭林边缘,米歇尔还在往回看‌,“他竟然没有跟上来,我还以为‌南苏门‌洲的白骑士都很‌在乎荣誉呢。他们不‌都是那种被‌别人打败一次,就要‌天天追着对方讨回场子的类型吗?”   伊利亚瞥他一眼,没说‌话。倒是克里斯叹了口气:“你先把身上的伤口包扎了。一直在流血,你就不‌觉得头晕吗?”   米歇尔张了张嘴。刚要‌回话,一卷砸进怀里的绷带打断了他。他反射性接过那卷似乎已经‌用去一半的绷带,看‌向还保持着投掷姿势的伊利亚:“哪来的?我们进来前没带这种东西吧?”   “艾伯特·费尔奇尔德给的。”伊利亚指指克里斯的脑袋。米歇尔回过神,这才注意到克里斯缠在脸上用于遮住右眼的那几圈绷带。   这一新奇的发现让他绕着克里斯转过去又转过来:“造型很‌别致嘛,都可以现场出‌演猎奇类爱情电影的男主角了。你的作‌品一定‌会在拉隆纳多的女‌性群体中大受欢迎的……毕竟他的异性缘一直都还不‌错。”   最后一句话是对伊利亚说‌的。   伊利亚对着克里斯露在绷带外面的左半张脸端详了一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不‌仅是异性缘不‌错,我看‌同性缘也不‌错。打个赌吗,等我们出‌去以后,斐瑞·杰拉德一定‌会第一时间冲上来,声泪俱下地对他说‌‘我真是太担心你了,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无时不‌刻不‌在想念你’。”   “这种事情还需要‌打赌吗?斐瑞·杰拉德肯定‌会那样做的。”   “喂!你们两个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第322章 安魂曲15 其实月亮已经落山了。   临近月亮落山, 克里斯一行人在焦炭林边缘停下脚步。克里斯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米歇尔则掏出一条软布,开始擦拭鞋底边缘的污渍。   伊利亚看了‌看月亮, 绕开几具堆叠的尸体来到克里斯旁边:“我们走了‌多久了‌?”   克里斯一愣:“这我还真不知道,我的法术能力失效了‌。”   “我总觉得我们已经在这里转了‌很‌长时间了‌。”   克里斯思索片刻, 下意识将右手摸向了‌胸袋——出人意料的是, 他还真的摸到了‌那块特殊的怀表。   “居然还在, 我还以为它丢了‌。”克里斯将表壳坚硬的怀表从胸袋里掏出,翻开表盖。但很‌奇怪, 表盘上‌的表针已然停摆。   “停转了‌, ”伊利亚皱皱眉,将失效的怀表从克里斯手里抽出,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 “难道是因‌为这里没有法术力量维持它的运转?还是说,这片区域有什么其他的特殊, 隔绝了‌怀表和陵寝之间的联系?”   克里斯摇头:“里面的力量波动没有消失,维持它运转的法术不应该失效啊。这种情况, 以我对时间法术相关知识的了‌解……米歇尔,你身上‌还带着之前的正常怀表吗?”   “什么?”突然被叫到名字的米歇尔停下动作, 收起‌擦鞋的软布就凑上‌前来,“怀表?在呢。”   接过米歇尔递来的正常怀表,克里斯当着两人的面将表盖打‌开——里面的指针走速竟然自动恢复了‌正常。   “果然是这样, ”克里斯合上‌表盖,“这片空间是现实庄园区域的反面。看来它不只是一片历史事‌件的投影, 还有别的隐情。而且,庄园区域和这片空间的时间流动规律,被受外泄的邪恶力量影响的‘时间’领域置换了‌。”   米歇尔搭着克里斯的肩膀皱眉:“时间流动规律被置换?好抽象的概念。”   “时间系法术本来就是一种很‌抽象的东西, ”克里斯瞥他一眼,“外界tຊ绝大多数时法师所选择的主修方‌向,严格来说都是偏‘时空’类型的时间系法术分支,但如‌果仅仅用‘时空’这个关键词来理解时间法术,实际上‌是不全面的。就像法则系法术和灵言系法术也有和‘时空’相关的分支,但实际上‌序法师们主修的方‌向往往是强制性规则类法术,而言灵法师们也更偏向于研究‘文字’与灵言类法术的联系。我一直觉得当代法术界对时间系法术的开发度严重‌不足。因‌为所有的地上‌生灵乃至所谓的天使都没法跳出因‌果律的限制,真正符合‘时间’这一关键词特征的时间系法术在我们手里往往显得……怎么说呢,就像漂亮的工艺品一样,中看但不中用。前代法师们不是没有尝试过研究它们,但最终的结果都不如‌人意。慢慢地,时法师们对它们失去了‌热情,甚至觉得哪怕不深入钻研,仅仅只是去了‌解、修习它们都是浪费时间。于是时法师越来越少,那些法术也越来越被边缘化‌,甚至失传。但归根结底,时空三系法术的主要‌成分都不是‘时空’。理论上‌来讲,在不牵涉到改变过去、强行违背因‌果律的前提下,置换两处地点的时间流动规律,时间法术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你觉得,这是罗莎琳德·肯特的手笔?”米歇尔偏了‌下头。   克里斯思索片刻,摇头:“我想她只是个‘四翼’,严格来说还是下级天使,做不到这种程度。那座地下陵寝的‘时间’法术领域早就被人替换了‌,我想这里的时间流动规律异常,是那家伙替换后的法术领域和陵寝中泄露出的邪神力量的共同作用导致的。”   “那家伙?”伊利亚沉了‌语气。   克里斯将怀表递还给米歇尔:“在我灵魂中埋下他灵魂碎片的‘种子’的家伙。说真的,罗莎琳德没法完全控制地下陵寝的‘时间’领域我一点也不意外,除了‌最内层她能接触到的地方‌,其他地方‌的时间之力……都有点过于强大了‌。即使刻意收敛过,我也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可不比‘葬歌’的四神弱。”   甚至在当时的石阶上‌,循环内混乱的时间流动规律,完全就指向了‌一种更加恐怖的可能——那里的独立“时间”领域由时之神的神力维持。不过根据“布利闵”和罗莎琳德此后的一些发言,克里斯又推翻了‌这种猜想。   如‌果罗莎琳德说布利闵和“灾难”曾联手谋杀过所谓的二代“希伯普利”,那么不管她口中那个被谋杀者‌是不是他,跟他有什么关系,可以确定的是,布利闵或许从中获得了某种能让他暂行真神之权能的好处。这样一来,循环石阶上‌的时间乱序就可以得到解释了。石阶跟时之神没关系,它的确是由布利闵独立设计制造的东西。   看罗莎琳德的反应,她或许并不知道布利闵替换了‌陵寝外部的“时间”法术领域。她大概也是布利闵选定的一颗棋。   就是不知道布利闵在这里使用堪比真神的权能是为了什么?或许……祂从没用过此类的法术,在实验效果?可是祂作此实验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克里斯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你是说初代时法师?”伊利亚按住他的肩膀,“你要‌小心他。”   克里斯微笑:“这个我当然知道。只是现在……你们饿不饿?”   “什么?”伊利亚和米歇尔都是一愣。   片刻的沉默后,伊利亚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我们走了‌这么久,这么长时间没有进食,居然不觉得饿。”   “还有一点,其实月亮已经落山了‌,”米歇尔恍惚了‌一秒钟,陡然回过神来,“它落过一次。从山头降下去,又很‌快在另一边重‌新升起‌。我居然才意识到这件事‌!”   克里斯搭住两人的手背,缓缓站了‌起‌来:“所以,事‌实上‌,我们目前所在的这个世‌界并不真实。除了‌法术力量无法使用这条铁律以外,一切的规则都是唯心的。我们潜意识里认为被武器命中身体会‌受伤,所以你和阿贝尔打‌斗,双方‌都会‌出现伤口。但我们一直没有产生‘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我应该吃点东西’的念头,我们就一直没有感到饥饿。”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米歇尔松开了‌克里斯的肩膀。   克里斯摊手:“就在刚才,在我们检查完那两块怀表之后。因‌为我突然想起‌,我们在陵寝内部跟罗莎琳德打‌斗的时候,我似乎看到过那块怀表从我身上‌飞出去的场景。一直到后来,我出现在这里,下意识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它都不在我胸前的衣服口袋里。但伊利亚向我询问‌时间那会‌我遗忘了‌‘怀表已丢失’这件事‌,我就成功从口袋里掏出了‌它。”   “难怪你刚刚愣了‌一下,”伊利亚思索着将目光转向米歇尔,“既然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那么‘鳞蛇’,你要‌不要‌做一个尝试,向你的那位主祷告一下?”   “祷告?”米歇尔一时间竟然没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意思,“祷告什么?”   伊利亚“啧”了‌一声,像是对米歇尔迟钝的反应感到不满:“祷告祂救你出去。”   “我为什么要‌祈祷祂救我出去,”米歇尔抱起‌手臂,“这么点小事‌也要‌依赖主的帮助,岂不是显得我太没用了‌?而且我一个人出去也没用,你们不是还要‌救那四个苏门洲的法师吗?”   眼见伊利亚又要‌张嘴,克里斯连忙按住了‌他:“伊利亚的意思是让你先尝试看看祂的力量是否能降临到这里。”   “这样吗?”米歇尔的眉头松了‌松。片刻的迟疑后,他退到一边阖眸默念起‌卡洛斯长长的颂词。   但这次实验的结果似乎并不令人满意:“没有回应。即便是平时,我的祈祷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得到回应的。”   克里斯想了‌想:“我觉得我们得找到利亚姆·亚伯拉罕,让他当着我们的面向‘森之主’祈祷试试。如‌果那样还没有回应,我就把‌‘破序之始’科拉隆的颂词也念几遍。”   “前者‌可以考虑,后者‌想都别想。”伊利亚向他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克里斯无奈:“可我们要‌勇于尝试嘛。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科拉隆和‘葬歌’的另外三位不太一样,我觉得祂或许比另外三位要‌强。”   “可祂也比我主要‌疯,”米歇尔冷笑,“虽然这么说很‌不恰当,但从本质上‌来讲,祂或许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就像个多重‌人格的精神病患者‌。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葬歌’的一位大祭司说的。万一祂当下的状态不太好,而你的祷告又恰好落进了‌祂的耳朵里……你想过后果没有?此外还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祂和我主的关系非常不好。”   “这一点倒不用你提醒我。”早在法穆镇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不过见米歇尔和伊利亚都强烈反对他的备用方‌案,克里斯不得不放弃了‌“勇于尝试”的想法。   “那我们还是先找罗莎琳德,再去抓利亚姆。”   -----------------------   作者有话说:我服了自己,请完假又赶出三千字的臭毛病再次堂堂发力。   我今天突然发现我怎么一直以为月亮是西升东落。() 第323章 安魂曲16 仿佛催命的丧钟敲响。   朝着克里斯所指的‌方向行走至月亮落山又升起, 阿贝尔终于在一座尸山旁遇见了艾伯特和道格拉斯。见他出现,道格拉斯表现得十分兴奋,第一时间上来迎接。但很快, 年轻的‌白骑士注意到‌阿贝尔染血的‌制服,和被阿贝尔扛在肩头的‌威廉, 脸上的‌笑容又骤然消失:“阿贝尔前辈, 你们受伤了?”   阿贝尔情绪不高地“嗯”了一声, 将威廉放下,示意道格拉斯接手。   道格拉斯扶起威廉, 当即被他右臂上狰狞的‌贯穿伤吓了一跳。艾伯特也连忙走上前来, 给阿贝尔和威廉检查伤势。   “恕我直言,梅尔维尔先‌生,”将阿贝尔粘连在伤处的‌衣服慢慢撕下来后, 艾伯特一边帮他止血一边叹气,“你应该在当时就‌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而不是等到‌现在。很难想象你居然顶着这‌么一身伤扛着威廉走了这‌么远的‌路,正常来讲, 失血过多是会导致休克的‌,就‌像威廉一样。你就‌没有感到‌头晕不适吗?”   “什么?”阿贝尔根本没有听‌清艾伯特说了什么, 他还在思考米歇尔和伊利亚当时说的‌tຊ话。虽然听‌到‌他们质疑教会和白骑士团高层的‌高尚性,阿贝尔的‌第一反应是怒不可遏,但经过克里斯那番出人意料的‌道歉, 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后,他开始理性审视米歇尔和伊利亚的‌观点。他忽然发现, 或许伊利亚是对的‌,“鳞蛇”米歇尔虽然是个邪教徒,但那家‌伙说的‌话并不是全无道理。   他不愿意相信教会会使用那种卑鄙的‌手段, 利用他将监视标记带到‌费伦贝特。那意味着他所笃信的‌教会,所效忠的‌白骑士团,违背了国际四大法术组织订立的‌联合公约,意图插手圣山拜礼会辖区的‌神秘事务。而且遮遮掩掩,仿佛做贼心虚……那是下流的‌、不高尚的‌,与白骑士所追求的‌至高荣耀相悖的‌!他宁愿教会只‌是不信任自己‌,怀疑自己‌,哪怕那会让他感到‌非常委屈。   也好过信仰动摇的‌痛苦。   “阿贝尔前辈?”道格拉斯突然贴近的‌呼唤声打断了阿贝尔的‌思绪。阿贝尔皱着眉抬眼,便看到‌那名轻率莽撞,口无遮拦的‌后辈挠挠头:“费尔奇尔德先‌生叫您好几声了,但您没有理会他,好像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我才……”   阿贝尔这‌才定了定神,将目光转向静立在旁的‌艾伯特:“威廉怎么样了?”   艾伯特叼着烟斗瞥他一眼:“情况挺好的‌,睡得很香。而且,他身体的‌自愈速度快到‌惊人。也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看到‌他的‌伤口恢复如初。”   “什么?”阿贝尔还没答话,道格拉斯先‌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时间法术的‌代价是‘迟滞’,就‌算他先‌天有什么特殊,在修习时间法术到‌一定水平之后,肉|体的‌自愈速度也会大幅下降。我已经五年没有剪过头发了,因为它早就‌停止了生长‌。”   艾伯特握着烟斗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威廉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阿贝尔的‌自愈速度没有什么不正常,但以阿贝尔的‌出血量,正常来讲应该早就‌超过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威廉出血休克,失去意识后获得了违背常理的‌自愈速度。奇怪……   “梅尔维尔先‌生,我很好奇,你知道人体的‌失血量达到‌多少会造成生命危险吗?”艾伯特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阿贝尔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知道那种事?平时根本没有人能伤到‌我。而且我修习的‌又不是疗愈类法术,我是个圣法师。白骑士团一般都是团队作‌战,治病救人的‌工作‌交给团队里的‌医师就‌好了。”   果然是这‌样。   艾伯特眸色微沉:“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道格拉斯露出了跟阿贝尔一模一样的‌“莫名其妙”的‌表情。   “威廉的‌自愈速度之所以会快到‌反常,是因为他在陷入昏迷以后意识混沌,忘记了自己‌现实中‌的‌身体受过伤这‌件事。而梅尔维尔先‌生伤势极重‌,失血量早已超过了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却‌还能扛着威廉走过这‌么远的‌路找到‌我们,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有多糟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失血量已经达到‌了死亡量。”   “死亡量?”阿贝尔皱了下眉,忽然觉得身上的‌伤口有点疼。   艾伯特打断他:“你不会死的‌,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除却大的世界场景以外,在我们身上,它会呈现出我们所认为的样子。换句话说,我们所认为的‌必将具象为我们的‌遭遇,我们所否定的‌必将从‌我们的体验中被抹去。”   阿贝尔一愣,下意识张了张嘴。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天空中‌忽然炸响一道雷光。   艾伯特第一个抬起头,神情莫名地盯住那道淡紫色闪电。一种奇特的‌、仿佛蛰虫复苏般的‌能量流动让他收紧手指,微微眯起眸子:“这个世界对自然力量的封锁突然出现了松动?为什么?”   但显然,阿贝尔和道格拉斯都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时间回到‌半个小时前。   和罗莎琳德争辩到‌月亮落了又升,利亚姆也没能说服这位昔日的苏门大陆法师主宰。这‌让利亚姆感到十分恼火:“您真是冥顽不灵!”   罗莎琳德并没有生气,只‌是用她那双蜥蜴般的‌眸子牢牢盯住利亚姆的‌眼睛:“你说服不了我,‘葬歌’的‌年轻人。如果你执意认为我对你的‌判断是错误的‌,那么,比起跟我辩论,你更‌应该做的‌是用行动向我证明——证明你宽广博爱的‌胸怀,和自我牺牲的‌决心。挑战我,杀死我。”   “什么?”利亚姆不可置信地顿了一下。   这‌真是太荒唐了。要他在这‌里,在法术受限的‌情况下挑战早已与那座邪恶陵寝融为一体、占据主场优势且很可能仍保有全部力量的‌罗莎琳德?那跟直接自杀有什么区别?   但罗莎琳德没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话音刚落,伟大的‌前苏门大陆最高法师主宰便将右手伸出,做了个敲杖的‌动作‌。“咚”的‌一声,整座山峰都陷入了短暂的‌震颤。一根长‌到‌罗莎琳德头顶的‌古朴木杖从‌虚空中‌具现出来,与此同‌时,汹涌的‌法术力量撕裂虚空,如海潮般汇入那根木杖顶端的‌黑色宝石。   “从‌前想要挑战我的‌人很多,”罗莎琳德垂眸,绕山的‌风声在一瞬间变得凌厉,“但并不是每一名向我发出挑战的‌法师都能得到‌我的‌回应,你应当视其为一种殊荣。做选择吧,挑战我、杀死我,还是就‌此放弃你那不切实际的‌野心。”   木杖顶端的‌黑宝石闪了闪,贫瘠之地来源不明的‌诡异力量在罗莎琳德背后织就‌两对巨大的‌黑色羽翼。面对这‌种极致的‌压迫感,人类求生避死的‌本能让利亚姆产生了战栗的‌冲动。   但他不能战栗,不能夺路而逃。   利亚姆咬紧牙关,握住自己‌挂在胸口的‌木制圣印:“我、我是绝对……绝对不会放弃的‌。”   罗莎琳德状似悲悯地俯视他良久。终于,这‌位强大的‌天使反转了她昔日的‌权杖:“那么……准备接招了,年轻人。”   “轰”的‌一声,随着罗莎琳德将木杖下挥,一道近乎震天撼地的‌攻击向利亚姆所在的‌方向落去。利亚姆握紧手心那枚木质吊坠,一边在心里向神祈祷,一边尝试与自然力量共鸣。但很可惜,从‌进到‌这‌个世界开始,他昔日的‌积累就‌已化为乌有。神没有回应他。利亚姆靠着最基础的‌格斗技巧飞身躲开那道攻击,磅礴的‌时间之力落上山坡,瞬间将土地撕出一道长‌长‌的‌裂口。   在时间法术的‌作‌用下,那道裂口的‌边缘出现了远近不一的‌变化。有的‌地方上升,有的‌地方下降,有的‌地方沙化,有的‌地方石化,有的‌地方长‌出无名的‌小花。利亚姆脚下的‌土地崩裂下陷,化作‌飞扬的‌尘灰。   他再次翻身闪躲,却‌狼狈地摔进了乱石堆。喘息间,他有些慌乱地想:即便是状态良好、力量充盈的‌自己‌,恐怕也没办法在罗莎琳德手下活过十分钟。眼下罗莎琳德显然没有使出全部实力,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他看清他们之间的‌差距,知难而退。时间法术对外物的‌作‌用并不像强攻类型的‌法术明显,诚然土地、洋流、生物……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成为时法师施法的‌对象,但和同‌领域内专精的‌陆上法师、洋流法师以及灵法师相比,时法师又显得通而不精。哪方面的‌能力都有一点,但也只‌能从‌“时间”这‌一角度去造成影响,以至于显得哪方面的‌能力都不出色,有着极大的‌局限性。通常而言,没有时法师会将依赖于实物反应的‌法术类型选作‌自己‌的‌主修方向。   但当下看来,罗莎琳德似乎是个例外。   罗莎琳德的‌眸子被流窜的‌纯白光芒映得透亮。她发间长‌长‌的‌坠饰、配色古朴的‌耳饰以及顺着裤脚垂至脚踝的‌腰饰在风声中‌飘飞碰撞,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仿佛催命的‌丧钟敲响。   威严的‌地上天使再一次歪斜了她生杀予夺的‌权杖:“如不退却‌,你将化作‌枯骨。”   -----------------------   作者有话说:今天发生了一件离谱的事情我得处理一下只能更三千了。(闭目) 第324章 安魂曲17 我杀了他们,他们憎恨我,……   克里斯轻轻拧动‌发‌条tຊ, 停摆的怀表指针卡顿了一下,旋即,怀表内部的机械零件在外力的带动‌下旋转起来, 发‌出“咔啦啦”的响声。   世界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真。   惊心动‌魄的法术攻势从山腰上席卷而来,又‌当即收卸力量, 凝实为冰冷的风雨兜头砸下。猝不及防地, 克里斯被迅猛的雨势浇湿了半边身体。而站在他左后方的米歇尔则从头到脚被淋了个透。   “罗莎琳德, ”站在克里斯右后方的伊利亚微微皱眉,“是她的力量气息。”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而是静静看着‌怀表上的指针自动‌回退, 直到终于再次停摆。他合上了表盖:“她在跟人交手。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力量可供我们驱使,她却可以不受这种阻碍,这证明她和这片天地之间存在某种特殊的联系。我们是被利亚姆的梦境之力拉进来的, 所以……难道这里是由她所主宰的‘清醒梦’?”   利亚姆不在这里,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克里斯将‌怀表重新塞进胸口的衣袋。又‌一股近乎地崩山摧的威势从山上飞掠而下, 大地都随之震颤起来。克里斯看到一道黑色的裂隙从半山腰上生出,快速蔓延, 又‌次生分叉,最终蜿蜒至他视线所不能及的远方。   “罗莎琳德不是时法师吗?”望着‌地面‌上被罗莎琳德用法术砸出来的裂隙, 米歇尔有些骇然。   克里斯谨慎地等待了一会,直到通过罗莎琳德力量外泄的规律成功推算出她每一次进行法术强攻的时间间隔,才终于大着‌胆子上前几步, 在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旁蹲下。   “通过以时间法术改变外物的状态来进行攻击,”克里斯捻了捻裂缝边缘风干的沙土, “罗莎琳德主修的是外物控制啊。这样的时法师倒是很少见,比修习非时空分支的纯理论时间系法术的时法师还要少见。如‌此‌一来,罗莎琳德的战斗风格就彻底脱离技巧, 完全依赖于纯粹的力量强度碾压了。不过,大概在这个世界里,除了罗莎琳德以外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正常使用法术。我没有感知到她对面‌那个人的力量气息——那家‌伙恐怕正在被压着‌打。”   “砰”的一声,利亚姆浑身是血地摔落在罗莎琳德脚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古朴的长‌靴踩过碎石,缓慢停在利亚姆面‌前。罗莎琳德背后的虚幻羽翼渐渐消散,她蹲下身,捏着‌利亚姆的下颌垂眸:“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但你还是连调整节奏尝试反击都做不到。你输了。”   “是、是吗?”利亚姆气喘着‌笑起来,忽而猛一抬手。   罗莎琳德偏头,“叮”的一声,利亚姆刺向她的匕首瞬间化作齑粉。但这让罗莎琳德眼底的轻蔑稍许淡了点:“不错,小瞧你了。还知道偷袭,知道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应当忍辱负重、抱头鼠窜,利用敌方的自满心理让敌方放松警惕,抓住机会一击毙命……但也仅止于此‌了。可惜我不会因为你有意露出的仓皇姿态而心生快意,只会觉得一个失去了法术力量还能在我手底下活这么久的家‌伙值得警惕。你叫什‌么名字?”   唯一的转机在罗莎琳德手底下逝去了,利亚姆心神一松,有些颓丧地倒在地上:“利亚姆。利亚姆·亚伯拉罕。”   “亚伯拉罕?”罗莎琳德拧了下眉,“是我知道的那个‘亚伯拉罕’?”   利亚姆懒懒瞥她一眼,不说话了。   “看在你那位先祖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但也不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出人意料地,罗莎琳德抬起右手,任那根古朴的木制权杖渐渐虚化、消失在空气中。   利亚姆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然而罗莎琳德已经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后来爬上山坡的那群人。他侧转脑袋往前望,视线中,罗莎琳德古朴的皮靴渐渐变得模糊,而克里斯一行三人的身形清晰起来。   “罗莎琳德前辈。”克里斯望了眼罗莎琳德,又‌望了眼瘫在她脚边的利亚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罗莎琳德“嗯”了一声,抬脚将‌利亚姆踢到克里斯面‌前:“把他带走。”   克里斯下意识往伊利亚所在的方向躲了一步,于是利亚姆便摔在米歇尔脚边。大概是出于同为“葬歌”成员的“情‌谊”,米歇尔用脚尖帮利亚姆稳住身形,翻了个面‌。   “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想杀了我?”利亚姆艰难地撑住地面支起上半身。   米歇尔冷笑一声,没接他的话。   见利亚姆有人看顾了,克里斯从他身上收回视线,上前一步:“罗莎琳德前辈,您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对不对?您早就来过这里,甚至对这里无比熟悉。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用不了原先的法术,但您却可以。”   罗莎琳德瞥他一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片空间的确跟我有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很容易就能出去。可现‌在你们也进来了……我不清楚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也不清楚你们要怎么样才能出去。而且,拜你们所赐,我原先能出去的办法,现‌在好像也行不通了。”   “我们进入这里的契机,是我的入梦法术受到了那座陵寝的异化,”利亚姆将‌声音拖得略长‌,显得有些气息不足,“我怀疑构成这个世界的底层原质依旧是梦境,只是这层梦境接收了某种源自外界的强力影响,不再为我所用了。”   这和克里斯原先的猜测是一致的。克里斯思索片刻,抬眸向罗莎琳德求证。于是罗莎琳德叹气:“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是它为我量身打造的噩梦。它想用这种方式击垮我的精神,抹杀我的意志,将‌我彻底变成一个没有独立思想的傀儡。”   “但您并没有变成一个没有独立思想的傀儡,前辈。”   “没错,值得庆幸的是,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保有足够的人性和理智。甚至在和噩梦斗争的过程中,我渐渐掌握了一些反向利用梦境世界之规则的方法与技巧。”罗莎琳德垂下眸子。随着‌她俯首的动‌作,长‌长‌的发‌饰也向下垂落。木制串珠碰撞到一起,发‌出沉闷的轻响。   “你们无法在这里使用原先的法术,是因为我封锁了这里的自然力量。利用这道梦境底层逻辑的漏洞,创造对我有利的规则,虽然有些麻烦,但好在不算太难。神力的逸散会导致外面‌那些尸体发‌生异变。除了在形貌上变得更加接近人类法师定义中的怪物以外,他们也会受到死前负面‌情‌绪的影响。我杀了他们,他们憎恨我,想要报复我。但他们已经失去了生前的理智和判断力,他们分辨不出谁才是他们的仇人,所以他们只能无差别地、不分敌我地攻击。一开始的时候,每次入梦我都会站在这里,看着‌他们在自然力量的作用下被异化成怪物、互相残杀,直至几十万具尸体都变成碎烂的肉块和骨渣,等月亮落山以后,又‌恢复成梦境刚开始时的样子。他们伤不到我,但我不喜欢那样。”   “所以您封锁这里的自然力量,是为了让他们安息?”克里斯靠近了罗莎琳德常年远眺的山崖。   出人意料的是,罗莎琳德回转视线:“安息?不,他们不会安息了。永远都不会。还记得陵寝底部的火刑架吗?我之所以会选择守在那里,是因为那些火刑架所构成的‘灾难’的象征图案,衍生而出的那片火海……它吸收了他们所有人的灵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和‘灾难’的神之权柄紧密相关。”   “尸体在这里,灵魂却在陵墓底部的虚幻之火海中受苦,”克里斯微眯了眸,“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的一切都是现‌实历史投影入梦的产物,也就是说它们是不真实的,它们的存在与外界本体的存在并不相冲突。现‌实中,这些人的尸体应该早已腐烂,化成了巴尔杰德密林中的土壤。但在这里,他们就像刚死去不久一样。每一次月亮升起,到月亮落山是一个轮回,一个轮回刷新一次状态……我想不出别的解释,这片梦境之地一定也存在着‌他们被邪神收走的灵魂的投影,就在陵寝的最底部。也许我们应该去寻找那座地下陵寝的入口。”   “哒”的一声,一道熟悉的身影爬上山腰。随着‌他身上破破烂烂,已经被染成了灰色的白骑士团制服落进众人眼底,伊利亚微微侧眸,皱了下眉。   “伊万前辈,”道格拉斯终于彻底放下了他原先那副自以为是、轻率无礼的架子,对克里斯一行人乃至突然出现‌的利tຊ亚姆和罗莎琳德都表现‌得恭恭敬敬,“米歇尔前辈,还有卢卡斯,费尔奇尔德先生和阿贝尔大人让我来寻找你们。”   “寻找我们?”没记错的话,他们走之前才跟阿贝尔发‌生过冲突。   道格拉斯低垂着‌眉眼:“是的,寻找你们。阿贝尔大人说、说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觉得自己对待你们的态度不够公正,他想给自己一个纠正错误的机会。”   “我怎么不知道阿贝尔·梅尔维尔这个人会反思,还会道歉?”伊利亚语气古怪地挑眉,“这段话是艾伯特·费尔奇尔德让你说的吧?让我猜猜……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出去的线索,又‌没法自己搞定,所以想把我们骗过去帮忙,等成功出去了再清算剩下的问题?” 第325章 安魂曲18 现在的后辈,真是一辈比一……   年轻白骑士的脸色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别介意, ”克里斯上前拍拍道格拉斯的肩膀,“我们的伊万先生说话是比较刻薄,但他没有恶意。说说看, 你们发现了什么‌?”   道格拉斯松了口气,下意识往远离伊利亚的方向靠了靠:“费尔奇尔德先生和阿贝尔前辈在那片烧毁的树林边缘发现了一处洞口, 他们说这个地方是费伦贝特市数百年前的投影, 那处洞口所通往的终域, 大概和庄园地窖下的神秘陵寝是重合的。我们来到这里就是因‌为受到了那处陵寝外泄的邪恶力量的波及,所以‌, 我们回去‌的关键很有可能也在那里。”   克里斯转头看向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微微眯了下眸, 缓步行至队伍前列:“他们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走吧,我也去‌看看那座神殿里有些什么‌。”   罗莎琳德发了话,其他人也就没了拒绝的理由。克里斯第一时间跟上罗莎琳德的脚步:“您之前没有去‌探索过这里的地下陵寝?”   “没有, ”罗莎琳德目不斜视,“那里面有一股非常强大的时间之力。以‌我个人的力量, 很难与‌之相抗。”   跟在罗莎琳德右后方的伊利亚闻言皱眉:“现在我们法术力量受限,可帮不上你什么‌忙。带着我们这么‌一大群无法使‌用法术, 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的队员下去‌,并‌不比你一个人下去‌要轻松。”   “你这家伙, ”罗莎琳德微微一顿,“真是年轻气盛。仗着自己有点实力,就真的一点礼貌也不讲了?我已经提醒过你一次了, 这是第二次。”   “好吧前辈,”伊利亚终于顺着罗莎琳德的意思搬出了敬语, “但抛去‌我没用敬辞的问‌题不谈,您还是应该好好考虑我刚才‌说的那番话。”   罗莎琳德望了望西沉的月亮,忽而将他古朴的木杖具现出来, 重重敲上地面。“咚”的一声‌,地上安眠的尸体被敲得‌一颤。   “现在不行,”罗莎琳德皱起眉,“短时间内我很难改变生效已久的世界规则,除非借助强大的外力辅助。但我们可以‌先下到那座神殿里,那里的时间之力应当可以‌为你们中的几名时法师所用。至于其他人,能不能正常使‌用法术都没区别。哦对,你叫什么‌来着?‘四翼’的洋流,或许我应该好好想想该怎么‌帮你解封力量。虽然你很没礼貌,一点也不尊敬前辈,但你的实力的确值得‌认可。”   伊利亚有点好笑地看了一眼被罗莎琳德定义为“能不能正常使‌用法术都没区别”的其他几名非时间系法师:“那我……感谢您的认可?”老实说,罗莎琳德的说话风格也没比他有礼貌到哪儿去‌吧。   莫名其妙被甩到队伍最后的道格拉斯看看正在跟罗莎琳德对话的克里斯和伊利亚,又看看自己旁边遍体鳞伤的利亚姆,和架着利亚姆的米歇尔。思索良久,他挠了挠头,决定放弃折磨自己的脑子。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起初不是他来找德里安三兄弟帮忙的吗?那现在不应该由他来领路,带着大家去‌见‌阿贝尔前辈和费尔奇尔德先生吗?最前面这个黑皮肤的,长得‌跟卢卡斯一样高的女人是谁?米歇尔扶着的小白脸伤员又是谁?为什么‌事‌态会演变成他们所有人都跟着那个女人走啊?   “那个,”道格拉斯压低声‌音,靠近了自认为还算相熟的米歇尔,“那个女人是谁啊?还有他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拉隆纳多语。”   “你问‌我?”米歇尔惊奇地瞥道格拉斯一眼,又将目光转向利亚姆。拉隆纳多语的确起源于北苏门洲在法师时代的古语体系,像克里斯、伊利亚和利亚姆等一类对拉隆纳多语比较精通的人就能听懂罗莎琳德说的话,但像米歇尔这种拉隆纳多语学‌得‌稀松平常的外国人,听拉隆纳多的现代人说话就已经有点费劲了,更不用说完全‌理解罗莎琳德那些古语用法。而且他可是“葬歌”的邪|教徒啊!道格拉斯一个白骑士这样理所当然语气温和地向他提问‌,他怪不习惯的。   “她是你们苏门大陆昔日的法师主宰,”利亚姆十分顺畅地换成贡德语,主动向道格拉斯解释,“罗莎琳德·肯特,你应该知道她的名字。”   “罗莎琳德·肯特?”道格拉斯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历史上记载的苏门大陆最后一任法师主宰竟然是个女人?等等不对,重点应该是——法师时代都结束那么‌久了,她活了几百年?”   道格拉斯惊诧的语气让罗莎琳德、克里斯和伊利亚都转头看了过来。听不懂现代贡德话的罗莎琳德眯了下眸,向克里斯求证:“我怎么觉得他们在说和我有关的事‌?”   克里斯“呃”了一声‌,点头:“他在惊叹您居然活了几百年。”   罗莎琳德皱眉,有点不相信克里斯轻描淡写的解释。   ……总觉得他在掩饰什么‌。   道格拉斯没有察觉到罗莎琳德怀疑的眼神,只‌是凑近了被米歇尔搀扶着的利亚姆:“我们的教会学校没有教过我们那么‌详细的历史,他们只‌说苏门大陆的最后一位法师主宰被称为‘肯特大人’,这种称谓听起来显然应该是位先生吧?他怎么‌可能是女人啊?不过你也会说贡德话?你跟卢卡斯、伊万一样厉害呢……”   月亮又在天‌空中转过了小半圈,一行人终于来到神殿入口处。阿贝尔、艾伯特和刚刚苏醒过来,还有些窘迫的威廉就站在洞口边缘,靠着一块黝黑的大石头等待道格拉斯折返。见道格拉斯不仅带回了克里斯一行三人,还带回了罗莎琳德和利亚姆,艾伯特和阿贝尔站了起来。   “您是……”艾伯特盯住为首的罗莎琳德,忽而回忆起圣山拜礼会内部某些机密文件中的历史记载,猛地瞪大眼睛,“罗莎琳德·肯特前辈!不、不——肯特大人!”   “肯特大人已经是过去‌式了,”难得‌见‌到个能一眼认出自己的身份,并‌对自己足够恭敬的后辈,罗莎琳德掀了下眼皮,点头向他表示友善,“叫我罗莎琳德就好。”   “好的,罗莎琳德前辈。”艾伯特郑重点头。   罗莎琳德可以‌让他叫她“罗莎琳德”,他却不应该直呼前辈的名字,必须在后面加上相应的尊称才‌行。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艾伯特尊敬的态度大大抚慰了罗莎琳德在伊利亚那里受到伤害的心灵。罗莎琳德十分刻意地将目光转向伊利亚,示意他看看艾伯特是怎么‌对待前辈的。   伊利亚假装没看到罗莎琳德的眼色。   “肯、肯特大人?”威廉和受到教会供养,不太需要出去‌混社会的白骑士道格拉斯不一样,野法师们凡事‌都得‌靠自己,所以‌懂的东西通常会比职阶不高的普通官方法师要多。他虽然拉隆纳多语不精通,但是大概也能听懂一些重要的关键词。艾伯特对罗莎琳德的称呼让他有些惶恐,以‌至于看向罗莎琳德的眼神变了又变。   罗莎琳德瞥威廉一眼,在伊利亚那里受的气总算是彻底顺下来了。作为前辈,她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小心眼。除了跟她说话没用敬辞以‌外,伊利亚也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这让一贯觉得‌自己宽容平和的罗莎琳德找不到理由对伊利亚发火。但是听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后辈口气狂妄地跟无论‌是实力还是阅历都远超过他的自己“你”来“你”去‌,她又实在是有点不爽。   艾伯特贴心地帮罗莎琳德纠正了威廉对她的称谓,直到威廉和阿贝尔都态度恭敬地跟罗莎琳德打完招呼,他才‌组织好措辞,小心翼翼地询问‌起罗莎琳德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罗莎琳德懒得‌开口解释第二遍,于是克里斯tຊ便接过了替她向艾伯特等人介绍这座陵寝由来始末的任务。   听完克里斯的解释,艾伯特先是恭维了罗莎琳德几句,又很快正色:“那么‌罗莎琳德前辈应该是我们中唯一熟悉这座陵寝构造的人了,前辈,由您来领队安排探索任务怎么‌样?”   “我?”罗莎琳德偏了偏头,“虽然也许我不应该这么‌问‌,但是你们这么‌容易就相信我了?也不怕我是什么‌变换成罗莎琳德·肯特模样的特殊怪物,或是带有怨念的亡灵幽魂?”   艾伯特笑笑:“您在远方的山坡上使‌用过法术对吧?我感受到了。那样的力量强度……以‌您当下的实力,想要杀死我们这些法术力量被封的闯入者易如反掌,不需要使‌用任何曲折的诡计。而且,就算您是变换成罗莎琳德·肯特模样的特殊怪物,或是什么‌亡灵幽魂,那也不重要。卢卡斯、伊万他们相信您,我们也就相信您。”   “卢卡斯?伊万?”罗莎琳德皱了下眉,有些疑惑地将目光转向身边的克里斯求解。   克里斯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同罗莎琳德耳语:“我们在苏门大陆使‌用的假名。”   罗莎琳德恍然大悟:“你们在他们这里倒是很有话语权。不过也是,见‌完你们这支探索小队的成员,也就只‌有你们的实力几个还算勉强过得‌去‌了。现在的后辈,真是一辈比一辈不争气。”   -----------------------   作者有话说:好困,明天小修。() 第326章 安魂曲19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虽然对当代以艾伯特‌阿贝尔等人为‌代表的苏门‌大陆本‌土法师的整体水平不甚满意, 但罗莎琳德还‌是应下了‌艾伯特‌让她指挥队伍的请求。在罗莎琳德的带领下,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进入被黑暗笼罩的洞口,渐次踏上光滑的石阶。   克里斯跟在罗莎琳德背后‌顺着石阶一路下行。石壁上深深浅浅的刻痕隐约组成了‌一幅幅熟悉的图景, 这‌让他下意识顿住脚步:“罗莎琳德前辈,这‌里是?”   罗莎琳德回过头瞥他一眼:“我应该告诉过你们, 这‌里起初是一群聚居在密林边缘的邪|教徒暗中修建的地下神‌殿。后‌来, 我为‌了‌压制住外泄的神‌力, 召集了‌八十余万名工匠奴隶来到这‌里,拆除神‌殿未果, 在兰姆的建议下将其改制为‌陵寝式。这‌里的壁刻是神‌殿建立者留下的, 我记得当年……好像在我下墓前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可是不对,”伊利亚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尤其冷静,“看‌地面上的光景, 这‌里映射出的那段历史,应该是你们的血腥祭祀结束以后‌的。按照你的说法, 石壁上的刻画不应该还‌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以我对那位邪神‌的了‌解, 这‌里的刻画是跟祂全然无关的故事。这‌不正常。”   经伊利亚提醒,罗莎琳德才停下脚步, 回退到粗粝的壁刻前端详起凹痕组成的形状。借着用法术亮起的那一抹微光,她将石阶旁的一整组壁画都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这‌不是我印象中那群建立地下神‌殿的邪|教徒留下的壁刻,”罗莎琳德摸了‌摸下巴, 做出困惑的表情,“奇怪, 原有的壁刻的确已经清理干净了‌。我下墓以后‌又有人回到了‌这‌里?可是当时兰姆在外封死了‌密林,谁有那个能力拿到密林内部的情报,又突破兰姆的封锁?”   “两种可能。”毫无征兆地, 被米歇尔架进来的利亚姆开口了‌。   于是众人都将目光转向利亚姆所‌在的方向。   利亚姆轻轻咳嗽两声,敛眸:“一种是,您口中那位兰姆大人,他监守自盗,违背了‌在您面前许下的诺言。而另一种,罗莎琳德前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时代的法师,除了‌您和兰姆大人,应该还‌有一个实力能排得上号,但名声不显的家伙。伊凡一世就是因为‌得到了‌他的支持,才成功建立了‌诺西‌亚帝国。”   “伊凡一世?”道格拉斯和阿贝尔对视一眼,“那是谁?”   “是诺西‌亚帝国的开国皇帝。”虽然这‌个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但艾伯特‌还‌是脾气很好地压低声音向道格拉斯和阿贝尔解释了‌一遍。   “我不认为‌这‌里的壁刻会跟我们诺西‌亚的审判廷……建立者有关,”出于某种保密方面的需求,克里斯隐去了‌穆拉特‌详细的身份头衔,只用外界最‌可能猜到的笼统关键词代称,“罗莎琳德前辈,兰姆前辈监守自盗的概率更大。毕竟他是那边的人,您知道的。”   罗莎琳德垂下视线,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倒是利亚姆笑了‌出来:“你还‌是这‌么‌讨厌我们。”   “喂!”米歇尔颇具警告意味地沉下脸色,“我要把你扔下去了‌。”   于是利亚姆摊手:“好吧,我闭嘴。但你到底搞没搞清楚自己是哪边的?除了‌我,现场还‌有第二个愿意看‌见你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吗?”   “怎么‌没有?”克里斯想张嘴,但还‌不知道米歇尔邪|教徒身份的道格拉斯赶在他前面跳了‌起来,“我刚刚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呢,你挑拨我们和米歇尔先‌生做什么‌?就算你要恶意揣度我们苏门‌洲的人,米歇尔先‌生的两位弟弟又怎么‌可能会愿意看‌着米歇尔先‌生死在这‌里?”   阿贝尔皱了‌皱眉:“道格拉斯!”   “弟弟?”利亚姆神‌情古怪地看‌向克里斯,“那倒是我误会了‌您的‘品格’啊,您还‌真是宽厚大爱,连他这‌样的家伙都能原谅?也不知道当初在诺西‌亚,是谁口口声声说和我们这‌样的人势不两立的。真是有意思。”   克里斯又想说话,但这‌次伊利亚按住了‌他的肩膀,前错一步挡开利亚姆的视线:“那跟你没关系。我们的年轻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由于对阿贝尔受伤的始末还‌不知情,道格拉斯嗤笑:“米歇尔先‌生怎么‌了‌?他人挺好的。伊万先‌生说得对,卢卡斯和米歇尔先‌生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管教。你这‌家伙,真是不讨人喜欢!”   “道格拉斯,少管闲事。”   “我讨不讨人喜欢应该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吧,小白骑士。别忘了‌刚刚是谁帮你翻译你听不懂的拉隆纳多语,真是没有良心。我就知道,做好人好事是得不到相应的回报的。只要……”   “好了!”罗莎琳德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论,“还‌想跟着我走就安静一点!与正事无关的闲聊都给我憋回去,互相攻击、挑拨离间也大可不必。我知道你们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势力,有着不同的立场,但我不在乎什么‌立场,只在乎你们能不能帮得上我的忙。所‌以你们只要还‌想出去,就先‌给我把那些没必要的小心思收敛一点,管好自己的嘴巴。”   道格拉斯准备好的骂词卡在了‌喉咙里。   利亚姆一挑眉,无甚情绪地笑笑:“听您的。”   阿贝尔和艾伯特‌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眸子里看‌到了‌别样的谋算。威廉往阿贝尔所‌在的方向躲了‌躲,而伊利亚和米歇尔神‌色如常。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   “总而言之,这‌里的壁刻很可能是在您下墓后‌由兰姆或诺西‌亚审判廷的创立者翻新过的版本‌。我个人仍旧保持此前的观点,来这‌里翻新这‌些壁刻的那个人,不太可能是我们诺西‌亚审判廷的创立者。”众人都安静下来,克里斯也就自然而然地接上了‌此前未完的话题。   罗莎琳德平静点头:“理由呢?”   “他没有必要做那种事,”克里斯抬头,遮盖着右眼的绷带便迅速贴近他半阖的眼皮,“我了‌解他。”   “有道理,”罗莎琳德从‌他身上收回视线,“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   克里斯顿了‌一下,忽然明白了‌罗莎琳德的意思:“我赞同您的想法。鉴于我和伊万、米歇尔在现实中探索过陵寝的外部环境,并‌在进入最‌后‌的墓室前经过过一段被异化的石阶空间,我想,他一定也来过这‌里。”   这‌样说来,他倒是发现了‌一点奇怪的事。来到这‌里后‌,他不仅仅是法术力量受到了‌限制,而且连跟罗克亚特‌和罗莎之间的联系都变得很微弱了‌。就像一根细线被磨损到极致,离彻底断绝只差最‌后‌那么‌一丁点外力干涉。   “布利闵”的声音和那道极偶尔会响起的虚幻tຊ钟声,也彻底从‌他脑海中抽离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你身上那只怀表……”罗莎琳德忽然盯着他胸前的衣袋开口,“给我看‌看‌。”   克里斯回神‌,顺着罗莎琳德手指的指向望去:“这‌只怀表吗?这‌个是费尔奇尔德先‌生他们的同伴在探索陵寝时发现的。”见艾伯特‌等人没有意见,克里斯用食指勾出表链,反手托住表身送到罗莎琳德眼前。   罗莎琳德打开表盖,翻来覆去地端详了‌表盘半天,终于在摸上发条的一瞬间发现端倪:“你们动过这‌块表了‌?”   艾伯特‌“呃”了‌一声:“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罗莎琳德随手将怀表抛回给克里斯,“只是你们拨动发条所‌改变的时间,会反过去影响你们的时间。通俗一点来讲,就是使用这‌块怀表会折损你们的生命。”   果然。克里斯早就有过类似的猜测,如今在罗莎琳德这‌里得到证实,倒丝毫不觉得意外。   伊利亚却皱起眉头:“你拨过它。”   “哦,没关系,”克里斯将怀表重新塞进胸口的衣兜里,“它在我手里的时候,拨动发条这‌一行为‌指向的时间加速并‌没能生效。而且理论上来讲,现在我们面前这‌块怀表,只是真实世界中怀表本‌体的投射,换言之,它是个赝品、假货。”   “你怎么‌知道它没有生效?”罗莎琳德看‌他一眼,“即使是赝品,假货,它也是跟现实中真实本‌体对应的投影。”   克里斯愣了‌一下。   罗莎琳德轻轻拧眉:“但我居然看‌不透你的命理走向。别人的命数都会指向固定的几种可能,终局无外乎是死亡,可你……空空荡荡。算了‌,或许它收取的代价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不用在意。有人给你做过命运占卜吗?我指的是大的方面。”   “还‌真有,”克里斯想了‌想,“而且我怀疑那个人您也认识。”   “他?”罗莎琳德很快就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倒是不奇怪。你要小心他,他没有真实人类的感情,而且和你存在竞争。你们之间必有一战。”   “我以为‌您会更倾向于帮助他。”克里斯停住脚步,硬质的靴底在石阶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罗莎琳德哼笑:“怎么‌可能?我站在地上生灵的立场,只做对地上生灵有利的选择。我昔年的家人、朋友,他们的后‌代都还‌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即使只是为‌着这‌个,我也该为‌谋求一个能使人类族群获得幸福的未来而做出努力,不是吗?”   “咚”的一声,罗莎琳德敲杖。克里斯忽然感应到无穷无尽,仿佛不会断绝的时间之力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与自己干涸的灵魂产生共鸣。   疼痛和鼓胀感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克里斯生出一种熟悉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身体里破壳而出的异样感。罗莎琳德暖色的法术光芒缓慢下移,落到克里斯苍白的侧脸上。克里斯半跪下去,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捂住自己脆弱的心脏。   毫无征兆地,一根深黑色的蛛腿从‌他钝痛着的腹腔中破开血肉,缓慢向外伸展。   -----------------------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写了好长。(但是好像法穆镇也不短) 第327章 安魂曲20 所以,布利闵到底在掩盖什……   围在克里斯附近的伊利亚、米歇尔等人都被吓了一跳, 当‌即就要冲上‌来‌搀扶他,但罗莎琳德拦住了他们。与‌此同时,同为时法师的威廉和道格拉斯也开始出现不同的异化症状。   人类的皮肉被虫豸的肢壳所取代, 意‌识逐渐蒙上‌虚幻的雾气。忽远忽近的泣诉声中,道格拉斯陷入了短暂的晕眩。钝痛和思维的崩断在一瞬间同时发生, 他看‌到自己‌的手背上‌长出古怪的细绒。   阿贝尔强按住躁动的道格拉斯, 栽倒下去的威廉被艾伯特一把拽回‌。淡淡的血腥味逐渐在石阶上‌弥漫开来‌。   克里斯强忍着腹腔中的绞痛张嘴, 却感觉到一股滚烫腥甜的血流从‌喉咙里涌出:“这、这是……”视线昏沉而模糊,他隐约看‌到有八条细长的蛛腿从‌自己‌的骨骼中伸出、长成, 缓慢踩上‌实地。地面的冰冷触感透过非人的节肢侵入精神之领域, 克里斯下意‌识动了动“脚”,于是腹腔下方‌的蛛腿便跟随着他的意‌念抬离地面。   克里斯吓了一跳,反射性后退两步, 险些从‌石阶上‌翻倒下去。好在伊利亚扶住了他:“冷静点。”   “这是正常现象,”罗莎琳德拄着木杖上‌前两步, “人类的躯体不足以承接这里过于纯净的时之神力,时法师在这里出现异化症状是难免的事, 不用慌张。看‌看‌你的法术力量恢复了没有?”   经罗莎琳德这样一提醒,克里斯才定了定神, 将注意‌力从‌那些突然长出的新器官上‌收回‌,垂眸看‌向自己‌在异化过程中染上‌血色的双手。   时间之力均匀而稳定地向内流转,涌入指尖, 顺着掌心的纹路攀升……克里斯闭上‌眼睛感受力量气息的流动、蔓延、分‌支。渐渐地,灵魂深处那种来‌之莫名的僵滞感缓解了不少。他对时间法术的掌控能力似乎有所提升。   “恢复了。”克里斯收拢手指, 任浅淡苍白的法术光芒在自己‌手心流逝。随着常用的武器自虚空中具现,那种因异化症状而产生的慌张感被冲淡不少。克里斯握紧长枪,努力蜷缩起那几条狰狞的蛛腿:“这样的异化进程是可逆的吗?”   “谁知道呢?”罗莎琳德摊了摊手, 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但愿是吧。无论怎么样,这里本质上‌只是‘梦境’。在这里发生的事会‌影响到现实,但不会‌百分‌之一百,完美地等比例投射回‌现实中。放心吧,只要你在现实中的身体没有出现什‌么异变,当‌下这些小问题不会‌过多‌影响你后续的正常生活。应该。”   克里斯一点也不觉得放心:“您其实完全可以不用补充最后那一句‘应该’的。”   “我的力量渐渐恢复了,”道格拉斯擦去嘴角渗出的鲜血,艰难地喘了口气,“可我觉得我的精神有点昏沉,我有点、有点想杀人。”   罗莎琳德踩上‌下一级石阶,并没有对道格拉斯惶惑的自述做出反应——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她听不懂贡德话的缘故。随着她掌心的光晕渐渐扩大,整个地下神殿的结构彻底在众人面前暴露无遗。克里斯这才发现,原来‌在被罗莎琳德用法术力量摧毁进路前,这座神殿曾是倒逆的塔式结构。从‌上‌往下看‌,一道又一道的石阶如锁链般环绕着神殿,由四方‌向内延展。看‌样子,除了他们来‌时的深穴,这座神殿应该还有几处暗藏的入口。此外,石阶之外的罅隙又在长燃不熄的青白色火光映照下透着影影憧憧的诡谲。罗莎琳德手心的亮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悠长,阶下火海中鬼祟的幽灵于暗色间穿梭,发出蛊惑人心的低泣声。   仿若异世鬼域。   克里斯恍惚了一瞬间,终于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罗莎琳德托举着那点用法术亮起的微光,如同捧着一盏掌心灯。古朴的坠饰随着她行走的动作而在光照下摇摆,化作细长扭曲的影子,与‌火海边缘的暗色融成一团。罗莎琳德说:“几百年前,我也是像这样,在无数灵魂的哭号声中穿过一道道的石阶,下到火海中央的神殿里。当‌日之情形与‌今日的区别仅在于,彼时我是孤身一人,无人相陪。没有人会‌在前路尽头等我,也没有人会‌在背后为我担忧。我知道我的未来‌必将是孤寂、冷清,死水一滩的。我没想过几百年后还会‌有人来‌,从‌没想过。”   “前辈。”艾伯特脚步一顿,被青黑色胡茬包围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下。   罗莎琳德看‌他一眼,并没有回应他的呼唤。队伍缓慢向前行进,大地在火海熏灼下发出困兽喘息一般的颤抖,克里斯听到头顶也渐渐传来了虚幻而诡异的呜咽声。   “再往前走,我们就要进入神殿的悬空中台了,”罗莎琳德闭了闭眼,像是在怀念什‌么似的,“很奇怪,如果这座神殿来源于我下墓之前那个时期真实神殿的投影,这里就不应该存在那些被人为篡改的壁刻才对。地面上‌遍地尸骸的图景也不应该出现在那个时间点。但如果这座神殿来‌源于我下墓之后真实神殿的投影,这里的建筑结构又显得有点过于‘古早’了。我改建后tຊ的陵寝不应该是这样,这里分‌明还完全保留着那些邪|教徒最初所建造的邪神神殿的全部特征。太奇怪了。我敢保证,现实世界里,没有任何一个时期,那座神殿或者说陵寝是呈现出我们此刻所见到的这副模样的。”   伊利亚微眯了下眸:“不同方‌面呈现出不同时间点上的特征吗?跟这里的时间之力有关‌吧。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罗莎琳德前辈,现实陵寝底部那只巨大的茧——或者我们应该称它为茧状物?那是个什么东西?”   罗莎琳德顿了一下,忽地皱起眉毛:“是跟你没关‌系的东西。”   “哦……”伊利亚十分‌刻意‌地拉长语调,做出一副满腔遗憾的表情,“跟我没关‌系的东西。克、卢卡斯,还记得我们下墓之前,在地面上‌你说过的话吗?”   “地面上‌?我说过的话?”克里斯对那只巨大的茧状物也很感兴趣,但一时间还没能领会‌到伊利亚提到下墓前的事是想表达什‌么意‌思,“我好像不太记得我说过什‌么话了。是指正常的计时工具都停摆了的事,还是指……等等,我好像明白了。你是想说我的正常感知能力受到影响的事?”   “没错。”伊利亚给了克里斯一个“还不算太笨”的眼神。   罗莎琳德加重了语气:“你想说什‌么?”   “也许那只茧状物真的是关‌键,”克里斯敛眸,“罗莎琳德前辈,您似乎隐瞒了我们一些事。”   从‌他和伊利亚刚进入罗莎琳德所在的那一间地下陵寝最深处的墓室时,“布利闵”就主‌动冒出来‌向他介绍了罗莎琳德的身份。这可不符合时之神神子布利闵·希德伦特的做派。布利闵惯会‌躲在其他东西背后渔利,凡事都让“葬歌”四神冲在前面。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上‌种下了灵魂碎片的种子,却直到现在都还没亲自出面参与‌过和他有关‌的谋划。即使‌他身上‌的“布利闵”只是布利闵万分‌之一的灵魂碎片,从‌理论上‌来‌讲,做事风格也不应当‌脱离布利闵本人所习惯的逻辑太远。“布利闵”的行为很是反常,仔细想想,倒像是……在掩盖什‌么。   那家‌伙曾那样努力地劝阻他进入陵墓深处,从‌表面上‌看‌,说是为了防止他被“灾难”杀掉倒也说得通。只是时之神的意‌志似乎并没有他们一开始想象的那么薄弱,“灾难”能对他使‌用的手段,看‌起来‌还是十分‌有限的。陵寝的危险度被布利闵夸大了。这样看‌来‌,布利闵阻止他进入这座陵寝应该还有其他的私心。   为什‌么呢?他会‌在书店偶遇斐瑞·杰拉德,会‌被赫德森子爵招揽,会‌来‌到费伦贝特……这一切绝不是巧合。虽然在面对他该不该死这件事情上‌,布利闵似乎和“灾难”持有不同的意‌见,但祂们毕竟曾做过一段时间的盟友。引导他来‌到费伦贝特接触庄园事件,又在他自然而然地顺应事态发展踏上‌循环石阶后阻止他继续深入陵寝,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怎么看‌怎么矛盾。难道说布利闵此前是因为受到了“灾难”的胁迫,不得不先按照祂的意‌思将他骗来‌费伦贝特?那也太牵强了。“灾难”毕竟是个真神,如果祂有胁迫布利闵的能力,完全可以从‌头胁迫到尾,不给他反水的机会‌。   所以,布利闵到底在掩盖什‌么呢?   罗莎琳德顿住脚步,古朴的长靴在石阶尽头踩出清脆的响声。威严的昔日苏门大陆主‌宰转头,再次将目光落到克里斯身上‌:“你认为我隐瞒了你们什‌么?”   磅礴的时间之力化作迫人的威势,如泄洪般涌向克里斯所站立的方‌向,所过之处,就连伊利亚也下意‌识低眉。但克里斯不躲不避,只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枪尖朝下,目光沉静。抬手的瞬间,他似乎窥见了现实中那只巨大茧状物的一角:“仅凭您本人的力量,做不到彻底限制住陵寝内外泄的灾厄之神息。您是向谁借了力?”   -----------------------   作者有话说:明天修,明天一定。() 第328章 安魂曲21 “我想向您证明的第一件事……   轻微的人‌类皮肤与丝制物产生摩擦的声音传进克里斯的耳朵。罗莎琳德的眉眼在‌克里斯眼底虚化, 又很快如涟漪渐消的水面般恢复平静。   “你在‌质问我?”   “算不‌上,”克里斯紧了‌紧手中的长枪,“但如果您真心拿我们当盟友, 您就‌应该试着对‌我们坦诚一点。也许您认为您一个人‌足以担负起整个苏门大陆,担负起本时代全体地上生灵的命运, 但您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并不‌好对‌付。您也不‌信任他不‌是吗?如果您认知中能够压制此‌处外泄的邪恶力量的办法全部都源于他对‌您的教导, 那么‌我想,您也许从一开始就‌被他骗了‌。”   罗莎琳德拧眉:“如果没有我这些布置, 苏门大陆早在‌几百年前就‌……”   “那不‌是一回‌事, ”克里斯打断她,“那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前辈。我尊重并且感激您为前世及当世之人‌所做的这些付出与牺牲。但您有没有想过, 也许就‌连您的‘自我牺牲’,都是某些东西‌精心策划的结果。假设后来那些壁画都是被他篡改的——这样的可能性很大——他能在‌您下墓后返回‌神殿原址, 留下这些东西‌,目的是什么‌呢?人‌们总是只看到‌最直观, 最激烈的冲突,却看不‌到‌冲突背后其他的暗潮涌动。他活了‌那么‌久, 耐心于世外蛰伏那么‌久,偏偏在‌您的时代暗中回‌归,这是为什么‌, 您想过没有?”   “你很了‌解他。”   克里斯微微敛眸:“是您还不‌够了‌解他。他到‌底教过您什么‌,又给您留下了‌什么‌?”   石阶下的罅隙里透着或惨白或青绿的流光与残影, 沉沦的亡灵被困于其间,不‌得往生。克里斯的目光越过罗莎琳德,投向神殿正‌中央悬空高台的底部。为幽冥之火燎烧熏烤着的, 那只巨大的茧状物上晃动着形容古怪的暗色。从克里斯的角度看去‌,浅色的茧丝背后似乎是一只孱弱的,蜘蛛形状的幼虫。它的身躯微微起伏,在‌地面上投出可怖的阴影。仿佛八十余万名死者的灵息都归于一处,被用来蕴养这只没有灵魂的幼蛛。   克里斯以余光看向自己背后,石阶上光亮而空荡荡的一片。   在‌这里,它是真实的,他们却不‌是。   罗莎琳德毫无征兆地抬首:“我果然还是对‌你们太和蔼了‌。其实我完全可以杀光你们,让你们永远地留在‌这里,陪伴那些哀嚎的亡灵。”   “可您需要的是解决办法,”在‌其他人‌都选择握紧武器的这一刻,克里斯反而松开了‌手里唯一的长枪,“否则您为什么‌要带我们到‌这里来?只是掩盖、粉饰,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您也需要一个解脱,相‌信我,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罗莎琳德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随着中央悬台的禁制缓慢解封,她轻轻抬起那根形制古朴的木制权杖。“呼”的一声,石阶下流淌的冷焰猛然窜高,诡异的哭嚎与尖啸从四‌面八方传来。但那种阻挡队伍继续前进的微妙屏障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我始终还是犹豫的,”罗莎琳德披散的长发与垂坠的饰物交缠着飘飞,克里斯听到‌“呜呜”的响声,像是长风兴起,山鸣谷应,“但现在‌,我有点明‌白穆拉特为什么‌会收你做学生了‌。那里面的东西‌和我力量相‌斥,我进去‌以后,大概会被强行隔离在‌它认定我能够伤害到‌它的危险距离之外。做好战斗准备吧,但在‌此‌之前,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克里斯恭敬地低下头:“绝大多数我想知道的事您已经回‌答过我了‌。”   于是罗莎琳德俯身,垂首望向他:“我知道了‌。他是我的法术启蒙老师,但和绝大多数以正‌常方式进行法术知识传承的师徒不‌同‌,我跟他之间的交流,完全依赖于冥想和梦境。我曾经一度怀疑过他是不‌是我的妄想产物,但他教给我的法术知识每一条都很有用。靠着那些知识,我从一名刚入门的普通时法师,成为了‌那个时代苏门大陆的法术界第一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中我,老实说,这件事甚至让我觉得焦虑不‌安,毕竟在‌民间传说中,只有不‌怀好tຊ意的恶魔会主动提供好处诱人‌堕落。所以,在‌我成为了‌苏门洲的最高大陆主宰以后,我自以为法术造诣已然达到‌了‌他的境界……于是针对‌他进行了‌一次不‌知天高地厚的法术占卜。”   “占卜?”克里斯顿了一下。以“四翼”或是“二翼”之躯占卜跟“炽天使”布利闵有关的事,当年的罗莎琳德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罗莎琳德哼笑一声,“我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但也正‌因如此‌,我获得了‌对‌于本时代法师而言无比宝贵的,早已经佚失在断代的法术史中的传说知识。从他那里,我知道了‌我们认定的法术的终点只不过是古代法师们脱离人‌类血肉身躯之限制的起点。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是真正存在天使和神的,原来只要达成一些特殊的条件,人‌也可以成为地上的神。”   “什么‌?”艾伯特没忍住插|进了‌话题,“人‌可以成为神?”这也太荒谬了‌!此‌前因为一直没听懂他们讨论的那个“他”是谁,艾伯特没有出言干扰两人‌的交流。但现在‌,他实在‌没办法再继续沉默下去‌了‌。   阿贝尔愣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握紧那只审判之剑形状的吊坠。克里斯朝他收紧的右手手背望了一眼,皱眉。   “是啊,”利亚姆代替罗莎琳德响应了‌艾伯特的求证,“单从能力的方面来讲,人是可以成为‘神’的,虽然道德上未必。”   利亚姆似嘲似讽的语气‌让罗莎琳德下意识朝他那边瞥了‌一眼:“理论上来讲是这样,但似乎迄今为止,还从未有人‌在‌这条路上成功过。”   罗莎琳德在‌“从未有人‌”这段词组上刻意加重的语气‌让克里斯联想到‌了‌“葬歌”供奉的四‌位“炽天使”。这一刻,他忽然察觉到‌一种违和: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等人‌谋划了‌“屠神之役”,历尽周折,才从远古真神的遗骸中捡拾到‌部分神之权柄,成为了‌真正‌的“六翼”,但前界的赫勒斯等人‌仅仅只是凭靠时之神的眷顾与恩赐,就‌能登上六大天使的宝座,得成“六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那都还是离他很远的事,目前这个话题的重点好像有点被艾伯特带偏了‌。克里斯皱皱眉:“那么‌前辈,陵寝里的布置跟他有关系吗?这才是我们当下最应该关心的。”   罗莎琳德一怔,迅速回‌过神来:“有。但我向他祈求援助时,曾做过一个承诺。以法术誓言契约的形式,我承诺会帮他保护和镇守他交给我的东西‌。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它,也不‌会告诉你们太多和它有关的事。”   看来这就‌是布利闵前后态度不‌一致的原因了‌。克里斯重新握紧长枪,毫不‌犹豫地提步向前,踏上了‌悬台中央的实地。与此‌同‌时,罗莎琳德横过木杖,拦住了‌克里斯的去‌路:“我已经回‌答了‌你全部的问题。”   “既然如此‌,您就‌应该知道,我们必须检查他留给您的东西‌——那只巨大的茧状物对‌吗?”克里斯按住那根木杖镶嵌着黑色宝石的前端,“这里淤积的强悍时间之力,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这几百年来,您就‌是凭借它压住了‌‘灾难’外泄的神息。它是跟时间领域的真神有关的东西‌。时之神?还是您口中那位所谓的第二任‘希伯普利’?”   罗莎琳德眼底的光亮跳跃了‌一下,又迅速泯灭殆尽了‌。   “您还在‌犹豫。”克里斯皱了‌皱眉,索性将长枪反拖到‌胸前,一把压住罗莎琳德虚悬的木杖。   “您真奇怪,表面上好像是秉持着积极的态度,想要彻底处理掉这个几百年前遗留下来的烂摊子,可实际上,您的行为却和您嘴上的表态截然相‌反。您很矛盾。一边期盼着终止之日的到‌来,一边又怀着深沉的畏惧。对‌我们,您信任得不‌完全,防备得也不‌彻底。这样吧,为了‌向您证明‌我的决心和足以解决问题的能力——我要挑战您。”   “挑战我?”罗莎琳德愣了‌。   利亚姆猛然睁大眼睛,像是无法理解克里斯是怎么‌有勇气‌主动提出这种事的:“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冷静,”克里斯瞥向利亚姆,神情竟显得居高临下,“我不‌喜欢被疯子质问我是不‌是疯了‌。我知道,罗莎琳德前辈您的实力高出我太多,但眼下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了‌。您需要一个能够解决问题的人‌站出来,但您无法向我们这群未能向您自证价值的弱小后辈交托全部的信任,所以您踌躇未定,犹豫不‌决,即使走到‌了‌这里,仍然要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因而拦住我向前的脚步。那么‌,为了‌您,也为了‌我自己,我应当挑战您。”   “你不‌是她的对‌手。”伊利亚按住克里斯的肩膀,试图阻止他这自杀一般的行为。   但克里斯只是温和却坚定地,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右手拿下:“试试吧。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三个时法师恢复了‌力量,所以我是我们中最强大的。其实我的战斗水平还不‌错,不‌用担心我。”   罗莎琳德静静地双手持杖跟克里斯对‌峙着。良久,她敛眸后退一步,示意克里斯上前。   克里斯双脚踏上悬台,下一秒,罗莎琳德举杖翻转。“咚”的一声,杖身敲下,一道强大的力量将石阶边缘的众人‌和克里斯、罗莎琳德分隔开来。   “克里斯!”伊利亚终于还是没忍住叫出了‌克里斯的真名。   克里斯缓缓绷起肩膀,长呼了‌口气‌。紧接着,一道几乎能将时空撕裂的风刃飞卷而来。   克里斯迅速提枪闪身躲过这一击,猛然向罗莎琳德扑去‌。枪尖与木杖交锋的一瞬间,罗莎琳德眸光一滞:“你的法术力量明‌明‌已经恢复了‌,为什么‌不‌用?”   “因为利亚姆·亚伯拉罕就‌是以力量被封印的状态挑战您的,”克里斯变刺为挑,堪堪躲开罗莎琳德反贯而来的法术攻势,“我想向您证明‌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比他强。”   “愚昧!”罗莎琳德怒而回‌转杖身,一道山崩地裂的攻击从她敲杖的位置四‌散开来,几乎要将悬台撕成两半。   克里斯迅速闪开,翻到‌罗莎琳德脚边回‌身一枪,被罗莎琳德用木杖狠狠卡住。   “身手不‌错,”罗莎琳德俯视着他被绷带遮去‌一半的眼睛,“你是觉得我舍不‌得杀你,所以有恃无恐吗?”   “砰”的一声,罗莎琳德将木杖尖锐的底端狠狠戳下。克里斯利落地借力起身,石块与土块在‌罗莎琳德攻击落地的一瞬间碎裂四‌溅。   而克里斯毫发无伤:“看来前辈您终于认真一点了‌,不‌再用戏弄利亚姆的方式对‌待我严肃认真的挑战了‌。”   “小瞧你了‌。”罗莎琳德看着被自己一杖敲碎成数千万片石块的地面,微不‌可察地呼了‌口气‌。这小子的法术实力明‌明‌比她弱得多,她为什么‌会在‌他面前产生战栗的冲动呢?   克里斯勉力收拢因异化而生出的蛛腿,微微阖眸,反身变招:“既然您不‌再留手,我也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使用我的法术力量了‌。罗莎琳德前辈,我将攻您左肩。”   ——“叮”的一声,罗莎琳德眼前一花,克里斯的残影瞬间闪到‌她面前。她本能抬杖防御,将克里斯震出八人‌远的距离,以至于克里斯险些从悬台边缘跌下去‌。但克里斯只是随手擦去‌嘴角血渍,脸上仍旧未见丝毫惧色。   被隔绝在‌外的那群后辈看得心惊胆战,也有人‌神色古怪,不‌知道究竟是希望克里斯赢,还是害怕克里斯赢。赶在‌克里斯再次扑上来之前,罗莎琳德双手持杖,将一道足以令世间万种生灵顷刻间灰飞烟灭的攻势转送出去‌。她找回‌了‌自己的攻击节奏。   克里斯咬紧牙关,将身体重心放低。轰然间,那道攻击落到‌了‌克里斯身上,旁观的伊利亚等人‌吓得险些跳起来,罗莎琳德却若有所觉地皱起眉头,猛然回‌转身抬杖防御。   她的直觉是对‌的。   木杖敲上人‌类躯体的钝感缓慢渗入罗莎琳德的意识。受到‌了‌她附着有时间法术的一击,没有人‌可以做到‌不‌收势抗压。这是她从无数次实战中积累下来的经验。   然而……克里斯的枪尖“噗”地刺进她左臂肩头的血肉。   克里斯错身落地的一瞬间,罗莎琳德万年不‌变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崩裂。他居然真的伤到‌她tຊ了‌。即使是强受住她那样一记重击,也要在‌她身上留下伤口吗?   罗莎琳德正‌色,翻转过手里的木杖,迫人‌的黑色羽翼在‌她身后缓缓凝实:“真不‌愧是穆拉特的学生啊。”   克里斯借靴底与地面的摩擦稳住身体,转身凭直觉错开罗莎琳德紧接着砸下的一道攻击:“其实我的枪术倒不‌是他教的。前辈,我要攻你下盘了‌。”   “你这家伙,”罗莎琳德有点不‌知道该对‌克里斯说些什么‌了‌,“哪有人‌会在‌切磋的时候把自己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次的动向都提前预告给别人‌的?”   又是“砰”的一声,克里斯一劈未中,被罗莎琳德的杖头撞飞出去‌。   克里斯来不‌及检查自己受罗莎琳德的时间之力影响而出现萎缩的右手皮肤,只是迅速将长枪换成以左手持,反身躲闪罗莎琳德追加的两道攻击。   没能躲开后一次攻势的克里斯咳出一口血,将血水和碎掉的半颗牙齿吐出来,含混笑道:“这是对‌前辈的尊敬。和伊利亚比起来,我还是很有礼貌的是不‌是?所以您就‌稍微手下留情一点嘛。”   “刚刚还让我认真一点对‌待?”罗莎琳德被气‌笑了‌,“你这家伙,你的老师可不‌会用这种口吻向对‌手讨饶。起来!”   罗莎琳德“咚”地敲杖,克里斯不‌得不‌翻身站起,躲开飞溅的碎石和险险落到‌脚边的法术攻击。   感觉右手的力量稍有恢复,克里斯再次提枪掠向罗莎琳德:“可是我的外公告诉我,有时候人‌不‌能太在‌意胜利的姿态,学会享受胜利的结果就‌好。前辈,我觉得您有可能会输给我了‌。”   木杖顶端的宝石再次与克里斯的枪尖相‌撞,因圣法师的孑遗而生出的明‌光在‌一瞬间晃了‌罗莎琳德的眼睛。克里斯的身形于是又闪到‌她右手边。   罗莎琳德的法术光芒流窜间,克里斯再次“砰”地摔出去‌。   血腥味在‌喉头翻涌,克里斯咳出一大口血。罗莎琳德将木杖下压,狠狠皱起眉,却在‌对‌上克里斯视线的一瞬间松开右手,叹道:“我输了‌。”   “您还没……”喉咙里涌出的粘稠血液让克里斯很难吐字清晰。   罗莎琳德垂着眸子,神情复杂地盯视他良久,只是摇头:“我输了‌。”   她右腿边缘的上衣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光系力量的流火燎出一串黑色的卷边。克里斯愣了‌愣,撑起身体想要辩解,但罗莎琳德已经蹲了‌下来。   “我对‌你起杀心了‌,”她按住克里斯渗血不‌止的肩膀,看向克里斯的眼神愈发复杂,“可你自始至终都没对‌我起过杀心。我输了‌,没必要再打下去‌了‌,我并不‌想真的杀了‌你。”   -----------------------   作者有话说:倒回去看最近的节奏真的好慢啊,果然人在过度疲劳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不太行。连着上了大半个月班一天没休息,今天终于休息了。   大家快看我修完文之后的全本字数。() 第329章 安魂曲22 仿佛他就是它,它就是他。   “灾难”的火光长燃不熄, 却不能给这座向下构建的陵寝带来一丝一毫的热量。罗莎琳德再次踏上悬台中央,又将目光转回那群眼神清澈稚嫩的年轻人身上。他们瘸的瘸、伤的伤,几乎没有人身上不挂彩。和‌她‌相比, 他们堪称弱小。   但……   罗莎琳德的视线在‌克里斯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收回。在‌她‌撤去‌法术屏障的一瞬间, 那个叫伊利亚的小子就‌冲上来要扶克里斯, 然而克里斯拒绝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伊凡的后‌代,真是个和‌她‌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的“异类”。   “我不能再往前走了。”罗莎琳德顿住脚步, 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将她‌挡在‌外围。而悬台的正中央, 赫然耸立着那只巨大的茧状物。它的外壳随着地面的震颤和‌火光中终年不息的哀嚎声轻微抖动,如同生物呼吸时上下起伏的腹部。   “您就‌是用它压制住了那座地下陵寝中外泄的法术力量?”能听懂拉隆纳多话的艾伯特上前两步,靠近了那只虫卵一般的茧状物, “好纯净的力量。”   罗莎琳德漠然收回视线,没有回答艾伯特的明知故问。即使在‌地底下独处了几百年, 她‌也并未将当年在‌苏门大陆上活动时的人情‌世故忘个精光。不谙世事、只会‌用拳头说话的武夫是当不上苏门大陆最高主宰的。这里的每个人,从看到他们的第‌一眼起, 罗莎琳德就‌已然洞悉了他们各自‌的阵营、来此的动机,以‌及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   这个穿着长袍留着胡茬又爱嘬烟斗的家伙, 说话的腔调最接近她‌那个时代北苏门洲某些地区的方言口音,应该是北苏门洲如今的官方势力成员。对她‌还算恭敬,看起来也十分信任她‌……也许在‌他们组织内部的地位不低, 知道一些她‌跟反叛势力协商谈判的细节?表面上似乎一直在‌安静旁听她‌和‌克里斯的对话,可实际上, 目光飘忽、心不在‌焉,直到看见这里的故神残物才打起精神。眼底有着防备和‌算计,却缺乏必要的贪婪欲望。从一开始就‌没把来自‌索德里新‌洲的几名法师当成队友, 心机很深的笑面虎。   穿着朴素口音浓重,每次她‌发言都会‌露出为难表情‌的年轻人,像是来自‌南方的平民阶层。对于他们的讨论没有太‌高的参与欲望,时不时就‌会‌走神,总是会‌对那名较年长的“真实主”信徒和‌脸上绘有鳞纹的家伙露出复杂的表情‌。看起来没有获得太‌多的正统法术知识传承,所属势力跟南苏门洲的官方势力存在‌冲突。   两名挂着审判之剑圣印的法师,一个脾性莽撞,对克里斯好感度较高,另一个心事重重,注意力显然不在‌和‌这座陵寝有关的事情‌上。异样‌的力量波动,他们似乎捎来了一些不应该从南苏门洲投向北苏门洲的关注。   至于克里斯所带领的队伍,一名像兄长一样‌严厉关切的追随者,一名被收服的邪|教徒,和‌一名别有用心的灵法师。   罗莎琳德任由年轻法师们靠近那只茧状物,自‌己‌停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用指尖摩挲木杖杖身。   “罗莎琳德前辈,”年轻的灵法师没有上前,只是留在‌她‌身边,目光沉静地打量她‌,“您为什么要向他认输?他明明……”   “他强过你,”罗莎琳德没有抬眼,只是盯着地面上那只茧状物深灰色的影子,“并且很快他就‌会‌成为天使了。天使,你明白什么意思吗?脱离地上生灵低劣肉躯之限制的,介于神与地上生灵之间的存在‌。比起那个叫伊利亚的年轻人,我更看好他。不,准确来讲,他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强大,即使脱离那些东西‌的庇佑与托举。利亚姆·亚伯拉罕,在‌我向你提出挑战我这一建议的时候,你犹豫了。”   “面对比自‌己‌强大太‌多的存在‌,犹豫不是正常人的反应吗?”   “没错,”罗莎琳德压低声音,“可是他没有。他甚至不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挑战我,他是为了达成我的夙愿。因为我想要终结这一切,我想要看到有人从我手里接过那些罪恶与责罚,所以‌他选择站出来。这就‌是你们的不同。我输了,你也输了。”   利亚姆的眉毛微微动了动,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克里斯打断了他。   “这里面是什么?”   罗莎琳德抬眸,在‌头顶杂乱的脚步声中发出叹息:“未来。”   “未来?”   “他说,这里面是正在‌孕育的‘未来’。人类所量化的时间早已远离了时间的本质,事实上,时间和‌空间一样‌,都只是相对的时空概念。过去‌、现在‌,未来,这三‌个词足已囊括一切。我在‌这里目睹了神的奇迹,神的威能早已陨落逸散,神的意志却将永存于世。所以‌我于此为祂守墓,祈祷祂再也不会‌醒来。”   “未来,”伊利亚望着茧状物上四散的光点‌皱眉,“这是一个很空泛的概念。”   罗莎琳德顺着众人的目光抬头望去‌,茧状物中央的阴影便落进她眼底。她‌抬起左脚,试图突破那层隐秘的限制,却终于还是被源自虚空的重压钉在‌原地。   “是啊,很空泛的概念,”她‌垂下视线,“所以‌我始终没能明白。我无‌法靠近它,当它感到威胁的时候,就‌会‌用它所掌控的规则将危险源排除在‌外。你们在tຊ‌它身上感受到了什么?”   威廉和‌道格拉斯贴向茧状物外壳的手悬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法术力量受到封锁的别系法师倒是能在‌悬台上自‌由活动,但却拿它毫无办法。   “呼吸。”克里斯忽然开口,回答了罗莎琳德的问题。   “什么?”道格拉斯和‌威廉实力不足,尚且无‌法理解克里斯的答案。   罗莎琳德却微微一怔,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克里斯松开长枪,任它缓慢虚化。在‌众人神情‌各异的注视下,他从随身物品中摸出一双手套,不紧不慢地将其中一只套上右手。   “我想我知道他把这东西‌留给你,再把我骗到费伦贝特来,又突然转变态度是为了什么了。”克里斯提步上前,将右手伸向那只茧状物的外壳。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手掌穿透了茧状物的防线,成功搭上其乳白色的丝制外壳,与其紧密相贴。   “你、你能碰到它?”道格拉斯有些惊奇,“可是它周围的时间之力跟我们是互斥的。为什么?”   克里斯瞥他一眼,好脾气地回答:“或许是因为我使用法术的底层逻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没有固灵的法师,换言之,我不需要对自‌然逸散的神力进行麻烦的稀释、同化处理,就‌可以‌使用它。源自‌真神的自‌然神力对我没有排斥作用。大概……我不是祂们创造的‘人’。”   “你不是什么?祂们创造的人?那是什么意思?”道格拉斯觉得克里斯说话越来越高深了。   艾伯特和‌阿贝尔看向克里斯的眼神变了又变,却被伊利亚和‌米歇尔挡开。罗莎琳德怔愣片刻,忽而睁大眼睛:“你果然是……”   “我不是,”克里斯打断她‌,“您被他骗了,前辈。可是现在‌看来,他也被它骗了。”   “什么?”   克里斯没有继续回答,只是敛眸。轻微的“刺啦”声从蚕茧般的异物中央传来,罗莎琳德猛然回神,想提醒克里斯小心,但撕开茧丝的黑色螯肢已经刺进了克里斯的后‌背。   来不及了!   罗莎琳德呼吸一滞,卡在‌喉咙里的呼喊声忽然被令人眩晕的温和‌力量隐没了。眼前一花,她‌的记忆、毕生的经历,情‌感与触痛,都缓慢从她‌身躯中抽离。意识远去‌的前一秒,她‌看到了一双深蓝如海的眸子。   “罗莎琳德,你违约了。”   “当”的一声,一道炸响般的钟声侵入罗莎琳德的思维。罗莎琳德本能地战栗起来,那双阴郁的蓝眸却被另一股力量取代。   痛。   克里斯在‌晕白耀目的强光中眯起眼睛,从心口滴落的血色染红了他的视线。   “做个交易吗?”他听到了一道既陌生又熟悉,仿佛远在‌天边,又像是从他心脏深处传来的呓语。   为茧丝所包裹的怪物刺穿了他的心脏,却将本体的灵息从螯肢中传输过来,帮他维持住意识清明。这一刻,克里斯甚至产生了他们已融为一体的错觉。仿佛他就‌是它,它就‌是他。   旁观者的意识已在‌“时间”领域的重压下离他们远去‌。克里斯忽然笑出声来,带动胸口包裹着怪物螯肢的破碎血肉轻微震颤。剧烈而细密的疼痛与异物感从心口传遍四肢百骸。他阖眸:“你居然不仅仅是拥有智慧,还会‌说话。”   “这只是意识入侵的一种方式,”它说,“就‌像他对你做的那样‌。语言的种类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含义的理解。你似乎抓错了重点‌,我再问你一遍,做个交易吗?”   “你想跟我做什么交易?”   “我在‌你的意识深处读出,你已经知道了我存在‌自‌主意识和‌我在‌躲避他这件事。所以‌你的行为,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讲,应该叫做明知故问。你猜出了我对你们的放任,是故意走到我面前来的,你也想跟我结盟,不是吗?”   “谁知道呢?”克里斯已经很久没被读过心了,一时间还有点‌不太‌适应。   于是它进一步挣扎起来,试图逃离那只束缚它行动的茧。但这没有任何作用,除了搅动克里斯的血肉让他体会‌到更深重的肉|体疼痛以‌外。   克里斯觉得自‌己‌有必要抗议一下:“你别动。”   “你的意识告诉我,你和‌他一样‌,都有吞噬我的想法。但你知道你在‌我面前还很弱小,所以‌你选择退而求其次,毕竟我们当下最大的敌人都是他。”   克里斯看着从自‌己‌胸口伸出半截的,血淋淋的螯肢,神情‌莫名:“你反转了现实和‌这片梦境之地的时间流动规律,将这里变作供你栖身的庇护所。外面那只倒挂的茧,是你的虚假替身吧?你想用它拖住布利闵。以‌我的经验,如果这里的我们是虚假的,是本体的投影,那么现实中,我的身体还在‌那座陵寝底部。我的意识落到了梦境之地,那么被留在‌那里的,就‌只剩下——”   “布利闵”将右手伸向深坑中央倒悬的茧状物。   融化的冰阶在‌地面上形成大滩大滩的水渍,“布利闵”不经意间垂眸,便于镜面内对上了那张陌生又熟悉的年轻面孔。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面孔。   “想要取代你……还真不容易啊。”   -----------------------   作者有话说:老登试图盗号。(x) 第330章 安魂曲23 只有傻子才会指望一只人性……   他抬脚踩过地面光影斑驳的坑洼。   自火刑架中央燃起, 进而铺陈开‌来的异火,在他垂眸的一瞬间失去了原有的威势。就像一只受到天敌胁迫的野兽,任凭其捕食时多么勇敢威猛, 落到了成‌为被捕食对象的境地,也不得不收起獠牙, 瑟瑟发抖地垂下它高傲的头颅。它愈燃愈颓, 渐渐落进流淌着洋流之‌力的水坑里, 化作细小的火星余光。   间隔极长的“嘀嗒”声‌中,粘湿他外衣的水雾在袖口边缘聚集成‌粒, 坠落于地。他停下脚步, 缓缓蹲身,摸上那只巨大‌的乳白色茧状物。   “真狡猾啊,众神之‌王的遗物, 果然是继承了神之‌智慧的灵体。”一圈一圈的绷带散落,他没有分心去捡, 于是那双深蓝如海的眸子便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脸上出现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本人绝不会做出的表情。深沉的冷漠,以及微乎极微的兴味。   隐于暗处的壁画如同判人善恶的诸神, 严厉而傲慢地端坐高台,将他层层包围。这一刻,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有意思。”他歪了歪头,于是搭在侧肩的银发便松松垂落下去。无穷无尽、丝丝缕缕的神明‌之‌力从虚空中陡然生发,如锁链般落向深坑中央的猎物。但猎物只是微笑, 法师层级顶端的“二翼”之‌力便将他包裹其中。片刻的交锋结束,他半跪下去, 阖上眸子:“看来他的挑拨成‌真了,你真的把我‌当成‌替罪的棋子。”   真有意思。   时之‌神要杀终于现身的他,“灾难”却要解决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神之‌残物生出了自主意识, 不愿回归旧主身侧,却也不愿意成‌为他登临上位的牺牲品,于是选择向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靠拢。这样看来,他必然要牺牲“他”这步棋子了。只是,是什么迫使他放弃了原先已近完备的计划呢?   “布利闵”抬头,右眼深处忽然生出一阵剧烈的灼痛感。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力渐趋弱势。   深蓝瞳色被漆黑吞噬前,他按住左胸口越跳越快的心脏:“克里斯!”   在那只怪物的主导下,克里斯的意识部‌分回落到现实。如影随形的晕眩感中,他垂眸看向自己干净的左手:“你有什么遗言?”   “我‌们、可以做个,做个交易。”对于此‌刻的“布利闵”而言,完整说完这句话‌有些困难。源自神力的重压狠狠砸在他脆弱的精神上,即使是不懂得人类感情的他,也切身体会到了名为“痛苦”的知觉。   克里斯恍惚着呼了口气,思维重又落回到梦境深处。他看到一串粘稠的血液正‌顺着身后怪物穿透自己心脏的螯肢向下滴落,拉出光亮的,殷红的细丝。   这一秒,他所短暂窥见的现实中的一切,似乎就只是一种幻觉。   “它也这么说。”生命还‌在怪物手里挟持着的克里斯不敢乱动。   “布利闵”咬紧牙关。他听到自己口腔中发出“吱吱”的响声‌:“那你告诉它,我‌反水了。我‌决定背叛他,现在我‌们才是一条阵线上的盟友。克里斯,我‌不想死、不想消失,你明‌白吗?我‌和他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那可说不准,”克里斯背后的怪物借由克里斯的意识向“tຊ布利闵”传达意见,“你们意志归一,从本质上来讲就是一个人。我‌不相信布利闵·希德伦特,背叛者最擅长的就是蒙骗。”   “可现在我‌的身体在他手上,这很麻烦。”   大‌概从一开‌始布利闵就料到了这样的发展。即使利亚姆没能赶过来,这只茧里的怪物也会把他拉进受到时间力量异化的梦境之‌地。怪物要的是躲避布利闵,牺牲谁都无所谓。一开‌始下墓的普通人、后来进入探索的法师,或许早就成‌了它维持自主意识的养料。世‌间的能量流动遵循定律上的守恒,穆拉特苏醒后要维持自己和赫勒斯状态的稳定,就得抽取审判廷法师们的力量。这只怪物的存在形式大‌概也是一个道理。只是站在布利闵·希德伦特的角度,他应该并不会乐见这只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时间领域的怪物生出自主意识,所以,他不可能没有做防备它的安排。是什么东西帮了它呢?   “兰姆”这个名字在克里斯脑海中一闪而过。   是了,“葬歌”在法师时代末期的首领兰姆。那个时代“葬歌”四神的意志应该也随着大‌地上灾祸横行的发展短暂摆脱了桎梏,兰姆的行为必定是遵循某位旧主的指引。只是为了压制“灾难”外泄的邪恶力量,有这只来源诡异的怪物在,应该用不着特地开‌启那样一场盛大‌的血腥祭祀。当年那些工匠和奴隶并不是每一个都能接触到地下神殿最核心的秘密,即使是为了处理被污染后精神失常的邪恶传播源,罗莎琳德也没必要杀光八十余万名奴隶和工匠。据罗莎琳德目前表现出来的性格来看,她不太像是那种残暴无度的独裁者。当年的那些事,除了灭口,她明‌明‌还‌有更好的选择。可她偏偏就是选择了杀人……那场祭祀另有目的。或许,兰姆教唆罗莎琳德大‌肆屠戮在密林内施工的奴隶们,就是为了催生出这只怪物的自主意识。   而今密林内盘踞的是供奉“森之‌主”艾莫拉迪亚的分支“荧火”。   克里斯忽然想明‌白了:“布利闵,你被祂们算计了是不是?”   “是他,”“布利闵”痛苦地捂着右眼,狼狈喘息,“我‌说过了,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抛弃了我‌,我‌现在向你们投诚了。”   “你的话‌可以相信吗?”克里斯叹了口气,胸腔中再次传来破碎血肉与怪物螯肢摩擦的痛觉,“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要利用我‌摆脱困境,再等我‌们脱险以后背刺我‌一刀。不过这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局,祂想要抹杀我‌,你想要取代我‌,却阴差阳错地把你送到了时之‌神残存的意志面前。你觉得现在祂们中,是谁的意志占据上风,‘灾难’又会不会对陷入困境的你落井下石呢?”   “可是你也不相信你旁边那只连人性都没有的怪物吧?”痛到极致,“布利闵”依旧是冷静的,只是不慎吐露出几个不和谐的、颤抖的音节,“相信我‌克里斯,我‌拥有布利闵·希德伦特本人的全部记忆,我‌做人的时间很长,比你还‌长。”   “容我‌提醒你一句,”怪物不带感情地开‌口,“现在他是我‌的人质,布利闵,你向他求救毫无作用。而我‌,我‌是永远都不会相信你的。只要你死了,一切就都解决了。不对,还‌有你的本体需要解决。但那当下还‌算不得什么太紧急的问题,等你亲自来到我‌面前再说。”   克里斯沉默片刻,阖上眸子。   怪物的诉求是解决“布利闵”,但“布利闵”死后,它对他下手的概率就直线上升了。诚如“布利闵”所说,它没有感情。只有傻子才会指望一只人性淡薄的怪物拥有良好的契约精神。所以他不能放任“布利闵”带着他的身体一起死在陵寝内。这极有可能有助于时之‌神的力量恢复不说,而且还‌会让背后这只怪物彻底失去顾虑。它想毁约只是一个念头的事。   “你在想什么?”怪物淡漠的声‌音再次在克里斯脑海中响起。   它能读取他的想法,但它没有反驳他的猜测。也就是说,它当下并不害怕他会倒向“布利闵”,所以有恃无恐。没错,虽然它很不可信,但“布利闵”同样只是个没有人性的时之‌神的衍生物。比起这只刚产生自主意识几百年的怪物,继承了布利闵本人记忆和经验的“布利闵”更为狡诈,更擅长伪装和欺骗。他说来挑拨“布利闵”和布利闵本体的话‌只是一时兴起的调侃,“布利闵”却能记下来,以这种方‌式跟本体割席,试图换取他的信任……他应该信任“布利闵”吗?显然不。其实他仍然打心底里认为他面前这个“布利闵”和布利闵·希德伦特本人意志归一,冒着被怪物杀死的风险强行突破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帮助“布利闵”摆脱神罚的掣肘并不是个好主意。   克里斯滴落的血水在地上晕开‌一团殷红的镜面。他静静望着镜面中怪物的倒影,忽而弯起唇角:“三。”   “什么?”他突然开‌始的倒计时让还‌没法完全理解人类行为的怪物顿了一下。   “二。”   “你到底想清楚了没有?”“布利闵”并不在意他的倒计时,只想让他尽快做出决定。   克里斯眼中暗色闪动:“一。”   “噗”的一声‌,古怪的爆裂声‌从茧状物内部‌炸响开‌来,紧接着,无数道轻微的爆破声‌此‌起彼伏。精神深处的疼痛让那只实化的怪物下意识抽回了螯肢,发出诡异而痛苦的惨叫。   “你……”感受到异样变故的“布利闵”愣了一下,但因为无法探知到梦境之‌地的发展,只能凭来自虚空的声‌音判断当下的局势,“你做了什么?”   克里斯捂住自己胸口那只血色窟窿,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在乳白色的巨茧面前蹲下:“没做什么。是它自己要从我‌投影的虚假躯体中吸取血液和生命力量的……你们大‌概还‌不知道,我‌在坎德利尔获得了一位伟大‌前辈的传承。虽然祂的权能领域不在时空三系之‌内,我‌对其掌控能力不强,所以平时很少会用到那一部‌分的独立异权,但是……对付比自己强过太多的对手,不用一些非常手段怎么能获得胜利呢?”   “明‌知道我‌是故意走上前来的,怎么就想不到我‌也是故意给你偷袭我‌的机会的呢?”克里斯状似无奈地垂眸,将因失血而渐趋苍白的右手探入那只巨大‌的茧里,掐向怪物和身体分节相连的脑袋,“新‌生的力量,对于你这种滞留在单一时间点‌内的东西,应该是一种莫大‌的折磨吧?异权的冲突,和在身体里爆开‌的生命灵息。如果你没有独立意识的话‌,大‌概也只是会虚弱一阵,失去对这片天地的掌控力。但你有了独立意识,所以——你现在只能被我‌吞噬了。怪物的智慧果然不够用啊。” 第331章 安魂曲24 他们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人的意‌志在神明的漠视下坠入沉眠。   茧里的怪物理性渐失, 以超脱自‌然规则的形式扭动起肉躯。有坚硬的锐物扎进克里斯的皮肤,渐渐深入、穿透他的骨骼,像是植物朝土壤中扎根, 又渐渐舒展抽枝。不属于他的意‌识渗入思‌绪,“布利闵”的呼唤声‌和怪物的嘶叫尽皆远去。于是他将头脑放空, 微阖上眸。   透过克里斯的眼眸、记忆以及情‌感, 怪物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感。就‌如同先前它对克里斯意‌识领地的入侵一样‌, 克里斯反向‌侵入了它的自‌主意‌识。这一次,他敞开了从前并未对它开放的那部分体验。无数种它所不能理解的人的逻辑将它淹没其中。   它降生‌, 受到厌弃、排挤, 欺凌……它拥有家人,却被他们视为恶魔。它结识了一些朋友,但朋友却为他们的相识流血牺牲, 终于离散。它在冬日的雪地里走得四肢麻木,冰冷与针刺感从脚底和小腿外侧传入意‌识。它的皮肤被割开, 流出血液,外露的红色肉块中传来名为“疼痛”的知觉。   它抬起手, 看到自‌己拥有了五根血肉铸就‌的指头。温热而晶莹的液体滴落在指缝间,酸涩与窒息感从“咚咚”跳动着的、鼓胀的心脏中传来。   “这是眼泪?”它竟然在潮水般的人之情‌感的冲击下忘却了自‌己原先的目的, “我为什么会哭?不,你‌为什么会哭?”   克里斯望着自‌己濡湿的指尖,仍旧维持着微笑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灰蒙蒙的, 让人一眼看不到底:“我没有哭,是你‌哭了。你‌很害tຊ怕消失, 很害怕被我抹除全部的自‌主意‌识。”   “害怕?”它眯了眯眼睛,摇头,“我不明白那是什么。你‌觉得你‌可‌以吞噬我的意‌识吗?你‌的精神非常之脆弱, 你‌……”   “可‌是你‌的意‌识、布利闵的意‌识,和时之神的意‌识,是此消彼长的,”克里斯放下那只染泪的右手,暗藏于地底的虚妄神殿陡然颤动起来,“罗莎琳德固然很强大,但她要压制的是‘神之气息’,在对手足够可‌怕的情‌况下,光是维持当前的稳定就‌已经很困难了。这种摇摇欲坠,甚至早已出现崩裂预兆的平衡,只需要施加一丁点外力,就‌足以打破。从她接受我挑战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已经完全落到我手上了。虽然我只是一粒微尘,但这是一架无比精密的天‌平,天‌平上的祂们,包括你‌,一个都动不了,但天‌平之外的我可‌以。我选择哪边,平衡就‌会朝哪边倾斜。罗莎琳德对神息的压制失衡了,但他的到来让‘时间’嗅到了转机,所以连带你‌也要在祂的短暂苏醒下陷入虚弱。现在只有我是赢家——正如当年在‘屠神之役’中布利闵·希德伦特成了众神博弈的最终受益人一样‌。”   “轰”的一声‌,倒悬的神殿随着茧状物的软化‌开始坍塌。乳白色的巨茧如同融化‌的蜡块般坍倒在地,变形流散。怪物丑陋的身躯也融成一团凝炼的黏液,如同一只猎食的毒蛇,飞快环绕着克里斯苍白的右手手腕游走,逐渐攀上手臂,深入骨血。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它险些以为自‌己就‌是出生‌在坎德利尔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亲身经历过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人生‌。   一切痛苦的、惶惑的,悲哀或感动的情‌绪,穿透精神的界限。它几乎无法忍受,自‌主的智慧几乎就‌要消弭其中:“那股力量跟时间之力是互斥的,你‌应该会在神权的排异中发‌疯才对,为什么?你‌为什么能承载那股力量,‘新‌生‌’的力量……还有,你‌的意‌识本该与我同源,可‌你‌为什么不受祂的影响。我不明白。”   “有这回事‌?”克里斯垂眸感受着那种来源于精神深处的撕扯,“可‌我大概不是祂的裂变产物,或者说不完全是。我拥有着某个家伙的部分人性,那个家伙叫做——威尔弗雷德。”   肃穆的黑暗神殿如遭重‌压的浮冰般片片碎裂,在罗莎琳德的法术攻击下并未倾倒的悬台瞬间晃动起来,被时间之力砸出的沟壑在这一瞬间翻动出暗藏的伤势。悬台下永不熄灭的火光与经年的哀叫声‌化‌作旧时代的颂歌,在远古力量朝克里斯的奔涌而去的同时爆裂出更具声‌势的火花,就‌像打铁炉里的焦炭一样‌。   被规则封锁的力量强行破封,游离的人之意‌志重落于地。从恍惚中回过神的一瞬间,伊利亚回转身体想要呼唤克里斯的名字,却发‌现梦境和现实的界限出现了长久的混淆。   一众法师从滞缓的茫然中回落,时间也不过走过了一秒钟的刻度。他们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骇然战栗。   克里斯抬眸,罗莎琳德已然举起了她那根保养良好的木杖。但赶在她开口说话之前,克里斯的视线越过她,落到了碎裂虚空中那道真实帷幕之后的身影之上。   智慧有限的怪物发‌出了最后一声‌痛苦的哀叫,意‌识终于泯灭于虚妄。而策划这一切的棋手仍远在现实之外,如无名之雾气,翻涌着消失在克里斯眼前。   “你‌做了什么。”罗莎琳德惊疑不定地盯住克里斯。   克里斯感受到一种肉|体再生‌长的疼痛,有东西‌深入他的骨骼,将他的骨髓啃食殆尽,又填充进新‌的生‌命力量。但诚实而言,他现在早已经习惯了伤痛,甚至开始理解米歇尔了。   克里斯耷下眸子,意‌欲起身的众人瞬间又感受到一种可‌怖的重‌压。克里斯说:“如您所见。”   “你‌一开始的谋划就‌是盗走它?”罗莎琳德的神情‌变了又变,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克里斯,“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是谁让你‌来的?”   “我没有谋划,前辈,我是被逼无奈,”克里斯盯住罗莎琳德的眼睛,希望她能读懂自‌己眼底的真诚,“祂们想要我死,我只是在求生‌而已。”   罗莎琳德猛然敲杖:“荒谬!你‌知不知道失去了压制灾厄之力的负载,这里外泄的邪恶力量将会给苏门大陆带去多大的麻烦!”   “可‌是您的□□办法,就‌只是用和大部分人比起来看似‘较少‌’的牺牲来换取短暂的和平,”克里斯再次将长枪具现在手中,“您不认为这里的问题可‌以得到彻底的解决,所以在我们将您逼到这一步之前,您甚至没想过向‌我们解释压制邪恶神息的原理。每一步,每一步都是我在推着您走。照我看来,当年发‌生‌的那些事‌情‌让您感到害怕了,伟大的前代苏门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前辈您,在邪恶的神力面前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于是从此彻底失去了挑战那些东西‌的勇气。一边自‌以为能拯救多少‌人,一边又因为内心中的怯懦而遮遮掩掩、踟蹰不前。罗莎琳德前辈,您真的希望我们就‌这样‌乖乖出去,再杀几十万几百万人作祭,维持苏门大陆表面上的‘和平稳定’?谁有资格判定哪几十万几百万人天‌生‌就‌该为了其他人的幸福牺牲自‌己?”   罗莎琳德眸光一滞,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年少‌气盛的后辈。   跟那些东西‌对着干,挑战不可‌战胜者的威能……这简直、简直就‌是在找死。不,根本就‌是在找死!   可‌是,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少‌年意‌气被消磨殆尽后的今天‌,她似乎到底还是期望着有人能代替她做出一个她当年没敢做出的选择。她要求利亚姆·亚伯拉罕挑战自‌己,接受克里斯的挑战,全都无外乎如此。   “……罗莎琳德。”梦境倾覆中,她盯着那个年轻人的异色瞳仁,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那是几个需要舌尖轻碰过唇齿,撞上齿缝与上颚,吐出气流带动唇肉共震的音节。   少‌女‌时期,她在家里那只缺了腿的矮桌上比对行商的二叔带给父亲的大陆地图。地图上画着各色的域界,用深黑色字体标注出每个地区法师领主的名字。那个时候她用指腹摩挲过地图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在心里将那些单词全都念作“罗莎琳德”。   她有野心,有天‌赋,修习法术没多久就‌成为了法师群体中备受艳羡的天‌才少‌年。她也曾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什么,可‌以坚持那些天‌真的原则,可‌以保有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一辈子。   可‌是……   “你‌的意‌思‌是我做错了吗?”罗莎琳德冷笑起来,“你‌太年轻了,你‌根本不明白——”   “我明白。”   出乎意‌料地,克里斯打断了她:“我想那已经是您能做到的最好了,您并没有做错什么。前辈,人要先获得力量和权力,才有资格说‘我要改变世界的秩序’这种话。我能理直气壮地站到您面前,并不是因为我比您强大、努力,或是年轻,只不过是因为我获得了命运的眷顾。说得直白一点,如果没有那些东西‌的保驾护航,我早就‌死了。我没有资格指责您什么,我只是希望您能明白,在您的角度您已经做的很好了,但那并不是对于苏门大陆、对于世界而言最好的选择。您应该把它交给我,让我来处理这一切。”   “交给你‌?”罗莎琳德打量克里斯的身形,“你‌凭什么觉得你‌承担得起?你‌拿走了它,有没有想过这里后续怎么办?”   克里斯攥紧长枪,谨防罗莎琳德突然对自‌己出手:“我当然想过。事‌实上,从一开始您所希望维持的平衡就‌已经濒临崩溃了,您明知道他绝不是那种会好意‌帮助你‌们的人,在他的计划中,今天‌这东西‌被拿走本就‌是必然,区别只不过是被他拿走还是被我拿走而已。对于人类群体而言,我难道不是比他更为可‌信吗?”   “可‌你‌才不过是个‘二翼’,”罗莎琳德咬牙,“也许你‌将来可‌以成长到足以跟他对抗的程度,但现在戳破这里的脓疮对谁都没好处!等这里的邪恶力量散播出去,你‌要外界的普通人怎么办!”   克里斯的沉声‌:“我不可‌以你‌可‌以。”   “我……”罗莎琳德一怔,本能反驳,“我不可‌以!tຊ你‌太轻视那些东西‌了!”   克里斯提枪前进一步,近乎满溢的时间之力瞬间朝罗莎琳德奔袭而去。罗莎琳德愣住,下意‌识就‌要躲闪,但克里斯再次开口了:“你‌觉得你‌不可‌以是因为你‌畏惧进一步的提升,你‌早知道法术力量的本质了。法师时代末期,祭神与亵渎提升的路径是你‌们联合起来封锁的对吧?想要以此来终结法师时代无休止的杀戮和纷争?你‌早知道力量根本不是通过修行获得的,真正的提升只能通过‘人吃人’来达成。你‌担心以你‌当下脆弱的地上天‌使之躯难以容纳那只‘时之茧’所蕴含的力量,所以你‌明明知道有这样‌一个不可‌多得的,成为‘炽天‌使’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也不敢去触碰它。哪怕那意‌味着你‌将真正拥有压制住这座陵寝外泄的灾厄神息的能力。你‌害怕了。”   “站住!”罗莎琳德后退半步,用木杖的杖头抵住克里斯的腰腹,语气甚至显得咬牙切齿,“你‌竟然真的敢给它跟你‌意‌志融合的机会。你‌现在归根结底还只是个人类,你‌会疯的,会变成怪物!”   “我不会的,最多也就‌是出现一些类似人格分裂的症状而已,”克里斯古怪地笑出声‌来,“这我都很有经验了,因为我天‌生‌就‌是神的‘容器’。但我目前的层次的确还比较低,没办法彻底消化‌它的力量,一夜之间成为‘炽天‌使’。它对我而言是一种负累。所以前辈,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我们两个合作。”   “我们两个合作?”   “没错,我们两个合作,”克里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提议,“我将与你‌共享神力,我来做为你‌承担风险的替身。就‌像法师们用固灵来淬炼自‌然力量一样‌,我来帮你‌淬炼那部分力量,你‌只需要运用它守住这座神陵。这是唯一能跟神殿抗衡的办法。”   罗莎琳德恍然的神情‌陡转,再也无法压制内里的惊愕:“这种办法闻所未闻,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的精神根本就‌无法承受那种痛苦!”   “可‌我说过了,我不是普通人,”克里斯握住罗莎琳德歪斜的木杖,微微压低眉毛,“这也是唯一能帮我平安离开的办法。有人希望我活下去,我必须活下去。”   罗莎琳德再也没法冷静下来了。   对着眼前后辈深沉的眸子,她忽然仿佛切身体会到了他这一路走来的所有欢乐与痛苦。偶然窥见的“时之茧”的体验在这一刻于她心脏深处蔓延开来,她忽然感到一种微乎极微的哀伤:“你‌真的不害怕变成怪物吗?”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不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呢?”   磅礴的力量汹涌而至,罗莎琳德看到了现实。占据克里斯身躯的篡夺者半跪在虚假的陷阱面前,那群年轻人在梦境与现实的界限中如溺水者般苦苦挣扎。噩梦中哭嚎的灵魂与发‌狂的死尸奔向‌坠落的悬台,她只是抬杖,来自‌几百年前的风声‌便穿透了密林的边界,刮去覆于焦土之上的黑灰。   克里斯痛苦地栽倒在地,“布利闵”的意‌志被无穷无尽的时间之力淹没其中。而“灾难”的灵息泄洪般撞破地底的罅隙,将青白色火海带往地面。   罗莎琳德在火光中看到了故人的音容。   冰封几百年的情‌感与记忆挣脱束缚,她忽然眼眶一热。   一滴晶莹的水珠贴着她垂坠的发‌饰滴落。   “肯特大人,”她记得几百年前有人这样‌叫她,“感谢您给了我们在这里工作的机会,祝您今晚有个好梦。”   几百年前,她以为自‌己将会成为新‌秩序的开创者,成为民众的福音。她以为她将为苏门大陆带来公正,带来和平。可‌实际上,高台久坐,她好像也变成了和从前那些大陆主宰、法师领主一样‌的人。他们瞧不起平民、无法使用法术的普通人,而她似乎比他们好一点,又只是比他们好一点而已。她想她从没有瞧不起不懂法术的普通人过,可‌她心里依旧将人群分出贵贱高低。   她用于血祭的那些奴隶算是人吗?   奴隶、奴隶。几百年前她从未想过,可‌在地底守墓的这几百年里,她无数次想:他们也是人吧。他们对她说过“谢谢”,也质问过“为什么”,她见过他们的笑容和泪水,却只觉得他们跟密林里的动物无异。根深蒂固的思‌想,从小到大所遵循的行为准则,无一不在告诉她,奴隶就‌是奴隶。到头来,她也只是在追求自‌她之上的“公正”与“平等”。   在这座地底的神陵里,只有冤魂的哭嚎可‌供守墓人排解孤独。几十万个日夜里,她从它们无理智的呓语中破解出思‌乡的语句,听它们疯疯癫癫地描述南方的麦田,扎人的麦穗,光|裸的脚掌接触到林间冰凉石子的触感,趴在干裂树皮上的虫卵、蝴蝶的颜色,身体被火焰灼烧的疼痛感,对死亡的恐惧与对生‌的渴求。   透过那不详的青白色火光,她看到了无数被她亲手埋葬的鲜活灵魂的往日。   那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真是杀死了好多无辜的人啊。   -----------------------   作者有话说:还是感觉这条支线的剧情处理得不好。我恨加班。 第332章 未逝者 或许白骑士团并没有他一开始想……   罗莎琳德站在虚妄与真实的交界边缘往回望, 沉重的木杖“咚”一声杵在地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流转,她的灵魂陷入短暂的空茫。紧接着,噩梦化为‌乌有, 人的意识回落至现实。   滞缓的眩晕中,克里斯捂住抽痛的心脏。无‌知觉的左半边身体重若千钧, 不属于他的意识叫嚣着要将他撕碎。罗莎琳德只是在他面前‌顿步, 缓缓蹲下‌身体。   “我看到了, 你的未来。”   克里斯艰难抬眸,脑子里嘈杂的声音和混乱的念头让他视线模糊。他怎么都‌看不清罗莎琳德的眼睛。   苏门大陆几百年前‌的至高主宰静静盯着他, 并不伸手搀扶, 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克里斯听到她说:“万界之隙的主宰,永生于暗渊的梦中人,终末之‘诅咒’……”   “『克瑞西亚』。”   一双阴森的冷瞳瞬间于虚妄中睁开。克里斯感受到无‌穷无‌尽的空茫, 以及某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为‌“布利闵”所侵入的精神崩断了。   意识被黑暗吞没前‌,克里斯透过模糊视线的雾气捕捉到罗莎琳德晃动的身影。她朝他走近了两步, 却昂起‌头,像是透过他看见了真实之外的可怖与伟大。她跪了下‌来, 声音颤抖却虔诚地默念起‌他听不懂的赞诵。   克里斯的精神彻底坠入无‌尽之混沌。   光怪陆离的梦魇,属于自己或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都‌化作流散的场景, 在黑暗中离他远去了。有人在他耳边怒吼,有人在他耳边哭嚎,也有人握住他冰冷的右手轻声絮语。他像是亲身经历了一场秋雨中的寒冷葬礼, 尔后在阴湿的墓穴里睁开眼睛。   大概是他试图抬手的动作碰掉了搁在床沿上的什么东西,“咚”的一声, 窗边背对着他的男人被惊醒回神,第一时间扑了过来:“你醒了!”   “菲利普,”克里斯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 有些艰难地辨认出男人的身份,“你怎么在这?不对,我怎么在这。”   视线下‌移,紧贴在血肉皮肤之上的坚硬触感让他动作微顿。他看到了两只细长的,随着他的意识流动而微微一颤的蛛腿。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菲利普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两根异化的节肢,微一皱眉,还是选择了先安抚克里斯的情绪,“费尔奇尔德先生和梅尔维尔先生消失之后,市内发‌生了第二场地震。我猜测这场地震和之前‌那场一样,都‌是地下‌陵寝中发‌生的某种‌变故导致的,所以一直守在庄园附近观察状况。后来不知道什么缘故,地窖彻底坍塌了。我们带队在废墟周围搜救幸存者,从土堆里把你们挖了出来,又‌请本地的医生和圣山拜礼会‌的灵法师为‌你们检查身体。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你……心跳呼吸都‌没了,体温也降到了正常范围以下‌,就好像死人一样。”   “我又‌昏过去了?”克里斯按了按昏沉的脑袋,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怎么每次都‌这样。我的身体有那么脆弱吗?”   “不是昏过去,”菲利普纠正他,“你当时的状态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死人啊……   克里斯下‌意识按住自己脖颈上仍在脉动的血管,感受手指尖端传tຊ来的“活着”的温度:“其他人呢?”每次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他都‌会‌倏然‌陷入昏迷尔后免于一死。之前‌他以为‌是自己精神脆弱、伤势过重或是其他什么缘故,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完全是这样。在他还没有修习法术,毫无‌自保能力的少年时期,唯一能保护他也愿意保护他的凯瑟琳皇后早逝之后,他身边所有能主宰他命运的人——罗德里格公爵和皮埃尔二世甚至教皇安德鲁,彼时都‌并不喜欢他甚至视他为‌不详的象征。为‌什么他能平安活到成年呢?在他出生不久就想过杀死他的皮埃尔二世,真的能在凯瑟琳皇后逝世后的十几年内如此严格遵守对她的承诺,彻底放弃扼杀他的念头?还是说,坎德利尔那些贵族们对他的厌恶和恐惧并不是空穴来风,皮埃尔二世尝试过杀死他,却失败了?   因‌为‌“葬歌”供奉的四神、“新生”大天使赫勒斯,还是因‌为‌……『克瑞西亚』?   克里斯放下‌搭在侧颈上的右手,轻轻拧眉。   菲利普扶起‌被他碰倒的木架:“你的同伴很担心你,但他们也伤得不轻,所以杰拉德先生带他们去休养了。”   看来伊利亚和米歇尔没什么大事,利亚姆·亚伯拉罕大概也没落到他们手里。克里斯敛眸,再次望向自己异化的身体部位。他能感觉到鼓胀的时间之力沿着四肢百骸流动,跟罗克亚特和罗莎的联系也渐渐归于正常。“布利闵”取代他的计划失败了。不过比起‌这些事,克里斯更在意的是多出来的那一道契约连接。   它指向……罗莎琳德·肯特。   罗莎琳德的事显然不适合拿来向菲利普发‌问‌,陵寝内部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懂得这个道理‌,伊利亚、米歇尔,阿贝尔和艾伯特应该也会‌懂得这个道理‌。不管是罗莎琳德还活着,还是其他什么曾被罗莎琳德封锁,而今又‌因‌为‌庄园事件暴露在他们面前的信息,都‌并不方便散播出去。除非圣山拜礼会‌或白骑士团有意在苏门大陆上挑起‌纷争。   想到阿贝尔携带的监视标记,克里斯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不,或许白骑士团并没有他一开始想象的那么光明正义‌。   克里斯猛然‌掀开薄被,当即就要下‌地:“我得离开。”也不知道昏迷期间有多少人接触过他,斐瑞·杰拉德他们是否发‌现了他刻意隐瞒的真实身份。但即使斐瑞等‌人没有察觉破绽,艾伯特和阿贝尔也已经成为‌了不稳定因‌素。站在北苏门洲人的角度,艾伯特很可能会‌将他从陵寝中拿走的东西视为‌圣山拜礼会‌的资产。虽然‌这位威特拉夫牧首大多数时候总是表现得平易近人,没什么架子,但克里斯敢笃定他绝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好脾气。克里斯曾是罗德里格公爵一手带出来的新皇,又‌亲身经历过坎德利尔的政变风波,察言观色及识人的本领不说多么高超,起‌码也在平均水平之上。他对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其人的判断不会‌错。   还有阿贝尔·梅尔维尔。阿贝尔·梅尔维尔虽然‌跟伊利亚勉强能算是旧交,但从他目前‌的一些表现来看,他是绝对忠诚于法正教教会‌和白骑士团的。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法正教本部教士汤普森·霍尔说过,白骑士团的管辖权是归属于各国政府的,贡德王国的王权机构与法正教的教权机构大概率存在一些冲突。现在法正教在贡德王国的教会‌分部借阿贝尔的这趟派遣将手伸到了北苏门洲的巴尔杰德密林边缘,这其中必然‌有什么阴谋在酝酿。他身份敏感,必须得避开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的冲突,谨防有人拿他和伊利亚、米歇尔的身份做文‌章。他不能将新教和“盗火者”卷进不必要的纷争。   “喂!”眼见克里斯刚下‌地就有踉跄的征兆,菲利普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我又‌不会‌谋害你,你这么急着跑干什么?”   克里斯呼了口气,当即就要推开菲利普继续出门:“那跟你没关系。”   菲利普松开手任克里斯自己前‌进了几步,忽而垂下‌眸子,低声叫他:“‘暴君’。”   克里斯顿步,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叫的是自己在“菲拉德林”的代号。   “如果你担心的是身份暴露的问‌题,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菲利普并没有就此噤声,短暂的停顿后,又‌抬头望进克里斯深邃的眼瞳,“虽然‌我不是很擅长幻术的那种‌法师,但仅仅只是这种‌程度的外貌特征掩盖,我想我做的并不比你自己差太多。你是我亲手挖出来的,没有别人发‌现破绽。当然‌,你们在地底下‌经历的事另当别论。”   “你帮了我?”克里斯终于从回头的姿势转变为‌正对向菲利普,“为‌什么?”   菲利普上前‌将房门锁死,不动声色地布下‌领地法术隔绝内外:“你可以当我是多方投注。虽然‌你的性格……和我从前‌听说的某些跟你有关的传言并不对我的脾气,但你很有能力,这就足够了。就像我在赫德森子爵身上投注一样,这是有目的性的施恩。”   克里斯微眯了眸,抱起‌手臂:“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想在我这里换取什么?”   “赫德森子爵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菲利普神情漠然‌,仿佛在他心里从未有过人的情感,只有冰冷的物欲,“我追随他是为‌了男人的事业。荣誉、地位,金钱——乃至征服世界。”   克里斯一怔,眸色瞬间冷了下‌来:“那你找错人了,我可没有什么征服世界的野心。”   “是吗?”菲利普却并不这样认为‌,“那您为‌什么要放弃在诺西亚帝国的、纸醉金迷的生活,来苏门大陆冒险?按照国际新闻里的说法,黛丝丽一世和她那位没用的前‌夫,也就是你的大哥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从你手里夺走了诺西亚的皇位,你应该已经死了才对。新闻里说你死了,但你还活着,我很难相信这不是你跟你那位皇嫂兼传闻中的情人黛丝丽一世串通一气放出的假消息。你来苏门大陆做什么呢?高贵的克里斯陛下‌?” 第333章 回避 那条隐秘的、指向罗莎琳德的法术……   “高贵的克里斯陛下”这段词组被菲利普念得意味深长, 落进克里斯耳朵里仿佛连嘲带讽。这让克里斯沉默了一下,没‌有及时回应菲利普的问题。   于‌是菲利普微笑‌:“听说诺西亚在对科弗迪亚的战争中屡战屡捷。”   克里斯思索片刻,忽然觉得向菲利普证明自‌己的立场没‌什么意义。人们往往只愿意相信他‌们认定的“事实”, 他‌无法用“我来苏门大陆没‌有你以‌为的那种目的”的解释说服菲利普。所以‌与其浪费时间跟菲利普争辩,不如先任由‌对方误会下去, 看看接下来的发展。罗德里格公爵说过, 过程和姿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当然,前提是在底线范围之内。   “你想说什么?”   菲利普摊了摊手, 将他‌那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外衣撑出还算有观赏性的形状:“我没‌想说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告诉您了, 我只是在多方投注,有目的性地施恩。我想以‌您的性格,您会记住今天的事。不管您打算在苏门大陆做些‌什么, 只要您记得我这个人,我随时愿意成为您的帮手。当然, 我要的是名誉、地位、财富,以‌及征服世界的成就。牢记这一点。”   “您这是在向我投诚, 还是要跟我谈判?”克里斯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莫名其妙向自‌己示好的人了,但像菲利普这么奇怪的还真不多见, “鲁伯特先生,我姓卡斯蒂利亚,我代表的是诺西亚帝国的利益。做我的帮手……您就不怕会将您引入‘叛国’的歧路吗?难道您和某些‌拉隆纳多小说里的人物一样, 将上断头台或被执行枪决视为荣誉?”   出乎克里斯的意料,菲利普坦诚地对上他‌的眼‌睛:“真到了那种时候, 我会自‌己权衡利弊,决定到底是继续帮助您还是出卖您。这您大可以‌放心。”   还没‌开‌始进行利益交换,就当着他‌的面说出要出卖他‌这种话……克里斯按住门把手:“这种时候, 比起帮我隐瞒身份,显然还是向赫德森子爵如实汇报你的发现对你更有利。坦白来讲,我不信任你。又或者说我不信任苏门大陆的任何‌人,我要离开‌。”   “随您高兴,”菲利普主动帮他‌撤去了领地法术,深深俯首,“我只是向您表明我的态度,您现tຊ在不相信,以‌后总会明白我的诚意。这对我没‌损失,但放弃我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帮手对您而言实在是一种损失。希望您好好考虑。”   克里斯哼笑‌一声,“咔哒”一声打开‌房门,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菲利普目送克里斯的背影逐渐远去、消失,忽而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虚空:“你们的‘暴君’先生真是不好对付,他‌根本不像你描述的那么天真单纯。你对他‌的为人有什么误解吧?”   “也许吧?我跟他‌接触得并‌不多,”一道慵懒的女声侵入菲利普的意识,显得优雅又飘渺,“只是道听途说。唉,我记得他‌早几年在坎德利尔的时候还是个孤僻腼腆的小男孩呢,现在也学会了阴谋算计,越来越不可爱了。”   菲利普撇开‌视线,自‌觉过滤掉对面轻佻的遣词造句:“我想我一时半会还没‌法取得他‌的信任。”   “意料之中。谁让你选了个这么不讨喜的出场方式?”   “可我是子爵先生的人。在还无法确定‘暴君’的价值之前,利用他‌为子爵先生牟利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不过我所好奇的是,黛丝丽一世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这么关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是为了帮黛丝丽一世解决他‌,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来自‌大陆彼端的女声顿了顿,忽地笑‌了起来,像是忍俊不禁:“谁知道呢?‘幽灵’,奉劝你一句,跟自‌己无关的事别打听,我们是正常的利益交换关系。至于‌友谊,或是奸情嘛——你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可真是个好消息,”菲利普无甚情绪地哼笑‌两声,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女人的轻浮调侃,“和你一样,我也只爱权势金钱。”   “再好不过,我喜欢跟唯利是图的人打交道。合作‌愉快,‘幽灵’。”   “合作‌愉快……‘女巫’。”   离开‌菲利普的视线后,克里斯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米歇尔和伊利亚,而是再次回到了庄园里。没‌了领地法术和“时间”领域的支撑,如今的庄园已经塌成了一片破败的废墟。幸运的是斐瑞·杰拉德并‌没‌有派人看守它,以‌至于‌克里斯很容易就避开‌众人摸到了地窖边上。   “通道坍塌了?”克里斯半蹲下身,将右手紧贴在地面上,尝试利用法术力量探知地底的情况。然而探查的结果却让他‌大感意外。来自‌那座陵寝的力量波动消失了,就仿佛灾厄之力的泄露从未发生过,他‌们此前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场梦似的。   但那不是梦。克里斯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条隐秘的、指向罗莎琳德的法术链接是真实存在的。   思索片刻后,他‌用脚边裸露的尖锐碎石划破指尖,以‌血液在地面上勾勒出简单的仪式法阵。时间之力蓬勃生长,一种源于‌自‌我透支的钝痛在克里斯身体里蔓延开‌来。但他‌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眩晕感了,甚至还能分出理‌智来念诵咒语,组织语言:“罗莎琳德?”   长久的静默后,血色法阵化作‌虚无的绯尘。熟悉的声音在克里斯耳边响起:“真是没‌礼貌,你就这样直呼前辈的名字?”   “你还活着,”克里斯松了口气,“我们坠回现实后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陷入昏迷,又为什么会被菲利普他‌们救回去?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就忘记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罗莎琳德的声音显得有些‌飘渺,“我送你们回到地上,不是为了让你在醒来后跑回这里问我这些无聊的话题。克里斯,如你所愿,我接受了你提出的方案,现在这座陵寝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短时间内不会再影响到外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可是罗莎琳德,”克里斯皱了下眉,“那跟我满不满意没‌什么关系。这里的问题没‌有被根除,你也还是没‌能重获自‌由‌不是吗?我的意识、记忆出现了断片,我要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没‌能重获自‌由‌?好新奇的说法。别告诉我你的本意是在摧毁这座陵寝的同时,让邪神‌的神‌息再也不能为祸人间,顺便把我从守墓人的命运中解救出来。你是这样想的吗?你想要拯救我?你就不怕我回到人世间后,不满意如今的世界格局,发动战争,复辟法师时代的旧制?”   “你不会的,我想你并‌不是那种人。”克里斯语气笃定。   “或许吧。可是灾厄的神‌罚总要有人承担,也许你设想的那种最佳情况的确可以‌实现,但绝不是现在。克里斯,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在这里跟我废话,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提升自‌己的实力。目前的形势已经是我按照你的设想努力争取过后的最佳结果了。”   “我不接受这样的搪塞!”克里斯一拳砸向地面,“我要知道我失去意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罗莎琳德,你当时那段话是什么意思,『克瑞西亚』是什么?为什么布利闵对我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失?”   罗莎琳德顿了顿:“他‌对你的影响不会完全消失的,你们命运相连。有些‌事情你现在不明白,将来会明白。”   “我现在……”克里斯一急,本能地绷紧肩膀,便在未愈伤势的影响下双腿一软。然而这并‌没‌有使他‌歪倒在地,因为背后忽然伸出的一双手扶住了他‌。   克里斯怔然回头,正对上利亚姆情绪莫名的琥珀色瞳仁。   利亚姆言简意赅:“回去养伤。”   “你怎么在这?”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利亚姆强行拖了起来,“你放开‌我!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没‌空跟你……”   “重要的事?”利亚姆重复了一遍克里斯的说法,忽而抬头看向虚空,“可是罗莎琳德前辈不会回答你的。”   这让克里斯停止了挣扎,下意识眯起眸子:“你知道什么?”   “并‌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利亚姆对上克里斯的眼‌睛,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向克里斯证明自‌己并‌未说谎,“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拒绝回答你的问题是为了你好。这双‘亵渎之眼‌’的存在让你变得傲慢了,克里斯,你忘了法师们必须遵守的原则。克制自‌己的求知欲是在法术修行一途上活得长久的第一要素。”   克制求知欲……克里斯愣了一下,飞快敛眸:“可是这是跟我切身相关的事,不弄清楚这个我根本就没‌法安心回去养伤。而且我的身份已经在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和阿贝尔·梅尔维尔面前彻底暴露了,我——”   “很简单,”利亚姆打断他‌,“我去帮你杀了他‌们。”   “你……”克里斯觉得这家伙有点难以‌沟通,当即被带跑了话题,“我没‌打算伤害他‌们,他‌们根本没‌做错任何‌事。什么叫你去帮我杀了他‌们?”   利亚姆理‌所当然地偏了偏头:“如果你认为我不能算你的‘自‌己人’,你也可以‌把这项任务交给‘鳞蛇’去执行。” 第334章 挟恩 斐瑞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克里斯握了握拳, 想骂利亚姆两句,但罗莎琳德的‌声音再次从虚空中传来,打断了他的‌话‌音:“回去吧, 好‌好‌养伤。你现在需要休息。”   看来罗莎琳德是打定主‌意什么都不告诉他了。克里斯有些泄气‌,于是情‌绪不佳地甩开利亚姆, 独自‌转身, 朝庄园大门所在的‌方向迈步。   但利亚姆主‌动跟了上来:“你还没回答我, 需要我去帮你杀了他们吗?这种隐患越早处理越好‌,犹豫得越久, 关于你的‌消息传到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高层成员耳朵里的‌几率就越大。”   “不需要, 你能滚吗,”克里斯瞥了一眼利亚姆脚底下空荡荡的‌地面,又很快收回视线, “好‌好‌跟你的‌同伙们待在一起,别拿这些没意思的‌傀儡分身来烦我。我对你无话‌可说, 何况你现在也无法向我提供我想知道的‌信息。”   利亚姆状似无奈地“唉”叹一声,却‌仍没有自‌觉离开的‌意思:“你对别人都是那么的‌谦逊有礼、温和‌宽厚, 怎么总是对我这么刻薄?明明我才‌是最‌愿意理解你、帮助你的‌朋友。别走得这么快嘛,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跟你单独相处。虽然我无法回答你对罗莎琳德前辈的‌提问‌, 但我知道另一些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事,你真的‌不想听一听吗?”   “不想,”克里斯推开试图拦路的‌利亚姆, “你再跟着我,我会一枪捅穿你这具假身的‌心脏。”   “那有什么关系?你也tຊ知道现在你面前这个‘我’是假的‌, ”利亚姆有恃无恐地笑了笑,“不过我来这里救你们不是你算计出来的‌结果吗?虽然最‌终拉你们出来的‌人并不是我,但起码我按照你的‌设想做出了努力, 也算是对你们有所贡献。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对我恶语相向……诚实而言,你这种用完就丢的‌态度让我不太‌高兴。”   “我没有义务哄你高兴。”克里斯冷笑。   利亚姆摊摊手:“好‌吧,我可以勉强容忍你的‌任性。照这样看来,你也只会在我面前这么恶声恶气‌。这是不是说明我对你而言也是和‌别人不太‌一样的‌?”   “并不是,”克里斯被利亚姆锲而不舍死缠烂打的‌精神惊到了,“我只觉得你特别的‌讨人厌。别跟着我,我要回去养伤了。我猜艾伯特和‌阿贝尔早在梦境里就已经确认了你的‌立场,只是碍于现实条件没有说破。现在大家都出来了,你再现身只会受到刀枪和‌棍棒的‌迎接。”   “好‌吧。”利亚姆耸了下肩,终于停下脚步,放弃了跟随克里斯的‌想法。   克里斯却‌在收回目光的‌第一秒联想到了米歇尔和‌利亚姆相似的‌宗教立场。阿贝尔知道了米歇尔的‌真实身份,但听菲利普的‌说法,他们似乎已经被救回来有段时间了……苏门洲的‌官方法师会允许索德里新洲恶名在外的‌禁忌法师“鳞蛇”在自‌己的‌地盘上好‌好‌养伤吗?   他刚刚竟然没能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个问‌题。克里斯迅速回神,加快脚步奔向原先斐瑞·杰拉德等人在费伦贝特租住的‌居所。   利亚姆目光一错不错地盯住克里斯的‌背影,目送他远去,直至最‌终消失在庄园外。   “荧火”的‌“先知”垂下眼睑,古怪的‌暗色遮住了他琥珀般剔透的‌瞳仁。他下意识按了按右手的‌中指关节,语气‌低沉,仿佛暗藏着某种刻骨入髓的‌疯狂:“特别的‌讨人厌啊。”   回想起克里斯一直以来对自‌己抗拒、嫌恶的‌态度,和‌罗莎琳德毫不留情‌的‌批评,利亚姆自‌嘲似的‌轻笑一声,敛眸朝日影中隐去。   克里斯赶到斐瑞的‌临时居所时,斐瑞正在接待客人。接连两次的‌地震对费伦贝特本地的‌生态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克里斯在庄园和‌斐瑞租赁的‌临时居所间往返一趟,就路过了几十栋塌成废墟的‌民房。由于身体上出现的‌异化症状,克里斯行‌走时避开了绝大多数普通民众的‌日常活动路线,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哀叹啜泣声传进他的‌耳朵。也许有人在地震中失去了他们的‌亲人、他们毕生的‌全部财产——这样的‌认知让克里斯的‌情‌绪变得有些沉重。   为费伦贝特的‌市民带来灾难并不是他的‌本意,但这些市民所遭遇的‌厄运又的‌确和‌他有关。   克里斯沉默着敲了敲门。很快,一名长相粗犷的‌本地女人从屋内探出头来:“你是?”   “卢卡斯·德里安,”由于不确定斐瑞是否已经从阿贝尔等人处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克里斯在报出这个假名后略微停顿了一下,“我找杰拉德先生。”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很快便进屋去了。几分钟后,她重新回到门口,客客气‌气‌地向克里斯鞠了个躬:“杰拉德先生和‌子爵先生在谈事,但他们说您可以进去。”   子爵先生?赫德森子爵来费伦贝特了?   克里斯皱起眉头,但还是顺着女人的‌话‌语进了门。在跟克里斯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女人下意识朝他外套侧边的‌鼓缝里看了眼。克里斯暗藏在衣冠楚楚之下的‌蛛腿吓了她一跳。   但赶在她尖叫出声之前,克里斯侧过眸子。还未愈合的手指搭上女人宽阔的‌肩膀,女人惊恐的‌呼喊便被掐断在她嘶哑的喉咙里:“你早在十分钟前就靠着门框睡着了,你看到客人走了进来,迷迷糊糊间将噩梦认成了现实。但那不是现实,杰拉德先生的客人没有任何异常。你太‌累了,你的‌主‌会允许你小憩十五分钟的‌。”   “咚”的‌一声,女人在克里斯的‌法术作用下睡了过去。克里斯反手带上门,顺势收拢手指,感受力量的‌流转。在强融了那只时间的‌巨茧后,他对法术的‌控制越来越自‌如了,以至于连从赫勒斯手里继承的‌“新生”之力都不再和‌“时间”的‌力量对冲。梦境类的‌法术……这是利亚姆所擅长的‌领域。   难怪他的异化症状迟迟没有消退干净,用罗克亚特的‌话‌来说,这是异权交缠的‌结果。他成为二翼是在“安瑞克”的推动下吸收了韦伦的‌孑遗,但韦伦修习的‌是时空三系法术之一,异权的‌对冲不算严重。看样子,“吞噬”和提升是存在特定规律关系的‌。   跟罗克亚特所说的‌“门”有关吗?   隐约的‌晕眩与疲惫感席卷而来,克里斯意识到自‌己大概不应该思考跟“门”有关的‌事。那东西或许关系到所谓“神明之上”的‌秘密。   克里斯推开内里的‌房门,屋中情‌形立时映入他眼帘。斐瑞和‌赫德森子爵、菲利普坐在长桌之上,再往下则是另外几名他不记得名字的‌法师。看样子,这是场赫德森子爵党神秘侧成员的‌内部会议。   克里斯侧身后退半步:“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不,”面孔严肃的‌赫德森子爵主‌动站了起来,“我们并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请随意。在您面前,其他所有无关紧要的‌工作都应该让步。”   “您真是会开玩笑,”克里斯上前两步,扶着空座椅的‌椅背站定,“不过既然您主‌动这么说,我就当作我的‌到来并未对诸位造成困扰了。直入话‌题吧,我想知道伊万和‌米歇尔在哪?”   坐在赫德森子爵下首的‌菲利普愣了愣:“您突然折返回来,就是为了问‌这个?”看克里斯离开时的‌态度,他还以为这家伙要一去不返了。结果这家伙连自‌己的‌两个同伴在哪都还没搞清楚吗?   接收到菲利普古怪的‌眼神,克里斯挑了下眉,将身体的‌重量整个压向椅背:“我喜欢高效一点的‌处事方式。”   斐瑞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克里斯锋芒毕露的‌肢体语言,忽而松了松交叠的‌双手:“你身上藏着很多秘密呢卢卡斯。不对,准确来讲,你们德里安三兄弟中就没有一个简单人物。伊万·德里安是诺西亚救赎审判廷的‌人,米歇尔·德里安来自‌索德里新洲的‌邪恶组织‘葬歌’……老‌实说,这位‘鳞蛇’先生给我们造成了不少麻烦。子爵先生很是花了一番力气‌才‌帮你保下他。你说,你该怎么感谢我们?”   最‌后一句“怎么感谢”被斐瑞拉长尾音,念得暧昧又缱绻。但此‌时此‌刻,克里斯绝不会再相信斐瑞·杰拉德只是个耽于享乐的‌情‌场浪子。   “我提前留在外界,通知救赎审判廷来接的‌那位先生,和‌我那只白乌鸦也在你们手里吧?”克里斯敛眸,将面前的‌座椅和‌赫德森子爵的‌党羽拉开一定距离,从容坐下。   赫德森子爵看了斐瑞一眼,于是斐瑞彻底接过话‌头,成为了赫德森子爵的‌代‌言人:“没错。我听鲁伯特先生说过一些国际各大法术组织之间的‌龃龉,你们来自‌索德里新洲,所以我想,你大概没那么信任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毕竟这项委托是由子爵先生发起,由我牵头组织活动的‌。作为你的‌代‌理委托人,我当然要负起责任,帮你好‌好‌照顾你的‌朋友们。”   “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和‌阿贝尔·梅尔维尔主‌动下墓,而你们留在地上,是你刻意设计引导出来的‌局势?”克里斯将后脖颈靠上椅背,微眯起眸,“小瞧你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只是个色|欲熏心的‌花花公子呢。”   斐瑞歪了歪头,于是那副架在他鼻梁上的‌银边眼镜便反射出笑意盎然的‌光:“对我刮目相看了?这可是爱上一个人的‌前兆。”   克里斯懒得理会他的‌调戏,只是转头,将目光投向菲利普。菲利普在克里斯的‌凝视下垂眸,并未表露出多余的‌情‌绪。   “当着我的‌面跟其他人眉来眼去?”斐瑞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这可不行‌啊卢卡斯。难道你和‌鲁伯特先生之间还存在什么我和‌子爵先生不知道的‌关系?我会吃醋的‌。”   “没有这回事,子爵先生。主‌会见‌证我对您的‌忠诚。”tຊ克里斯还没说话‌,菲利普先站了起来。   赫德森子爵瞥他一眼,抬手将他按回了座位上。斐瑞只是眯眸,依然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表情‌:“不过最‌重要的‌是,卢卡斯,你不真诚。伊万·德里安和‌米歇尔·德里安的‌身份都是假的‌,那么你的‌身份,看样子也是假的‌了?我对你可是从没说过半句谎话‌,你却‌连你的‌真名都不肯告诉我。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斐瑞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回想起之前菲利普说的‌那番话‌,克里斯敛眸:“你确定你对我从没说过半句谎话‌?”   “我当然确定,”斐瑞摊手,顺势握住座椅扶手,“你不应该这样怀疑我,卢卡斯。不过既然你有意回避真实身份这个话‌题,我也可以知情‌识趣一点。对追求对象咄咄逼人实在不是绅士所为。我可以不深究你‘卢卡斯·德里安’这张面具背后到底藏着哪位不得了的‌大人物,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只有在我为你做出让步的‌同时你也为我做些付出才‌能长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只一瞬间,克里斯就听懂了斐瑞的‌言外之意:“想让我加入你们,效忠赫德森子爵?”   “我就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斐瑞将重心偏移到左边,嘴上却‌依旧保持着油腔滑调的‌风格,“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克里斯冷笑:“第一,我对你没有兴趣。第二,我对你们那些毫无意义的‌野心没有兴趣。第三,我很讨厌别人用我在意的‌人威胁我。我实在是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做到在庄园事件还未彻底得到解决的‌时候就开始谋划把我绑上船的‌?外面的‌民众还在因‌为这场地下陵寝坍塌附加的‌地震灾难而哭泣,他们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家园。而你们,你们只是坐在这里谋划你们的‌权争利斗,谋划着怎么把我装进捕兽笼?”   “你的‌思想有些偏激,”斐瑞皱了下眉,缓缓站起身来,“卢卡斯,我们不是已经完美解决了那座地下陵寝引起的‌骚动问‌题吗?那两场地震,只是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产生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意外。有无辜的‌民众因‌此‌而死,因‌此‌而失去家园,我们也感到难过。可是归根结底,人力无法抗衡天灾,他们悲惨的‌命运也不是由我们亲手赋予的‌。你以此‌来谴责我们,完全没有道理。”   “这恰恰就是我们的‌矛盾所在,”克里斯撑住桌面,猛然起身,“你们所谓的‌‘征服世‌界’只是为了将世‌界踩在脚下,享受掌权的‌,将他人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乐趣。我当然不应该谴责你们,事实上我根本不屑于和‌你们谈论这些话‌题——如果不是你们非要拿着我在乎的‌人来威胁我的‌话‌。”   “你……”菲利普右手边的‌法师有点坐不住了,但菲利普按住了他。   斐瑞看向克里斯的‌眼神变了又变:“你的‌朋友们还在我们的‌控制下,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和‌我们撕破脸吗?”   克里斯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波动似乎大得有点不正常了。通常情‌况下,他是不会跟无关的‌人辩论这么多的‌。而且在这种时候痛骂赫德森子爵及其党羽实在有点鲁莽。   “我不觉得你们能控制得住他们,”克里斯平复了一下情‌绪,将视线从斐瑞身上收回,“你们还没有那个本事。别太‌高估自‌己。”   光是米歇尔一个人就足以跟被白骑士团视为骄傲的‌阿贝尔打个平手了。法师之间的‌对决不存在量变引起质变,赫德森子爵所能号召的‌初、中级法师再多,也很难制住米歇尔这个水平的‌禁忌法师,更不用说实力在米歇尔之上的‌伊利亚。何况伊利亚和‌米歇尔修习的‌法术都属于强攻类型。   斐瑞盯着克里斯低垂的‌眉眼沉默片刻,忽而认输似的‌一抬手,转头看向菲利普:“你不是说他当下状态很不稳定,很容易对付吗?”   “前半句是我说的‌,后半句不是。”菲利普面不改色地纠正他。   “好‌吧,”斐瑞叹了口气‌,分外无奈地撑住下巴,“我承认我们没办法强行‌控制住他们,只能采取一些较为委婉的‌办法。但是我亲爱的‌卢卡斯,你要知道,以子爵先生在拉隆纳多的‌影响力,我们想给你们制造一些麻烦是非常容易的‌,而你们想要解决那些麻烦,就要浪费不少时间精力了。何况现在你们被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抓住了把柄。我不想用那种肮脏的‌手段对付你,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搞得一团糟。可是子爵先生真的‌很欣赏你,别让我为难好‌吗?”   克里斯抬眸直视斐瑞的‌眼睛。片刻的‌沉默后,他松懈下紧绷的‌肩膀:“各退一步怎么样?看在你们的‌确帮我保护了米歇尔和‌另一位朋友,为我们的‌事付出了额外的‌时间精力的‌份儿上。”   斐瑞顿了一下,赫德森子爵微不可察地点头。   “说说看?是什么样的‌各退一步?”   “我承诺你们一件事,”克里斯直起身体,缓缓松开扣住桌缘的‌双手,“在不触犯我底线,且我有能力达成的‌情‌况下,我会尽全力为你们完成这件事。”   斐瑞拧眉:“有这两条限制条件在,你但凡想推脱的‌话‌……”   “我不会,”克里斯打断他,“就这个条件,答应还是不答应?”   “三件事。”赫德森子爵发话‌了。   克里斯拧了下眉,但还是选择迅速拍板:“成交。”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当年卡帕斯也是这么跟我谈交易的。 第335章 劝诫 (这章没有主角出现)但伪善有时……   阿贝尔敲开‌艾伯特的房门时, 艾伯特刚刚换完药穿好外衣。圣山拜礼会的灵法师一跟阿贝尔打上照面‌,就被这位白骑士团之“荣光”撞了个踉跄。怒气冲冲的年轻战士快步上前踢开‌坐椅,连半句铺垫都没有, 当场抽出长剑直指病床上的威特拉夫牧首:“还要继续装病下去吗?你的伤势明明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阿贝尔突然的动作吓了周围的小法师们一跳。这群行修手忙脚乱地冲上来,却被艾伯特一声喝住, 斥退出去。等到房间里只剩下阿贝尔和‌艾伯特两个人, 圣山拜礼会驻威特拉夫的牧首大人才掀开‌薄被下床。当着阿贝尔的面‌, 他单手压住眼前锋利的剑刃:“梅尔维尔先生‌,我不明白您这样怒气冲冲地闯进来是为‌了什‌么。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矛盾, 以至于您要对我如此——刀剑相‌向?”   “你违背了身为‌一个官方法师的道义法则, ”阿贝尔冷冷道,“那条‘鳞蛇’从索德里新洲流窜到了苏门大陆,苏门大陆的法术组织就有资格也有义务抓捕、处决他。斐瑞·杰拉德在说谎, ‘鳞蛇’米歇尔从梦境中出来后,状态不可能‌比我们好多少。除非他的同伙来到了费伦贝特, 否则,斐瑞·杰拉德口中‘米歇尔已经‌离开‌了’的说法根本‌就站不住脚。我能‌想到这件事, 你一定也能‌想到,他们在包庇那个邪|教徒!”   艾伯特顿了一下, 压在阿贝尔剑刃上的右手立时收紧。   思索片刻后,他才勉强组织出了合适的措辞:“的确,任谁都能‌看出来斐瑞·杰拉德在撒谎。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赫德森子爵、杰拉德, 或是什‌么菲利普·鲁伯特……重要的并不是他们。重要的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伊利亚·艾德里安。真‌正在包庇邪|教徒‘鳞蛇’的人是诺西亚的前任皇帝‘克里斯六世’和‌前救赎审判廷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洋流法师伊利亚,你要跟他们对着干吗?”   “我们不应该维护苏门大陆原有的安定秩序吗?”阿贝尔的眉毛狠狠一拧, 下颌附近的肌肉顿时紧绷起来,“你是圣山拜礼会在威特拉夫的牧首!官方法师和‌世俗教廷的神职人员们一样享受着民众的供奉,为‌他们扫除神秘侧的危险因素是我们的职责不是吗?”   “职责?”艾伯特古怪地笑了一声, “这样的发言可真‌不像是一个在白骑士团供职多年的资深官方法师能‌说出来的。不,准确来讲是‘不该’。阿贝尔·梅尔维尔,虽然同为‌苏门大陆本‌土的官方法师,但我必须提醒你,我来自‌圣山拜礼会,你来自‌白骑士团,我们的立场并不完全相‌同。我tຊ没有义务替你的长辈和‌上级们教导你,所以我接下来的发言完全出自‌一点泛滥的善心,听不听随你: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伊利亚·艾德里安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动机选择了跟‘鳞蛇’米歇尔走到一起,对你、我,白骑士团或是圣山拜礼会而言,当下最好的举措都是静观其变。克里斯和‌伊利亚背后的势力是新生‌的‘盗火者‌’,‘盗火者‌’脱胎于救赎教会原先的附属法师组织救赎审判廷,跟‘鳞蛇’米歇尔背后的邪恶组织存在天然的利益矛盾。所以,与其鲁莽而愚蠢地冲上去追着一个明知道自‌己无法战胜的对手喊打喊杀,不如先做好基本‌的管控和‌监视工作,等他们的联盟从内部瓦解。”   阿贝尔怔了一下。这样的策略超出了他所习惯的白骑士们争取至高荣誉的正面‌决斗模式,他有些难以接受:“给一个臭名昭著的新洲邪|教徒在苏门大陆自‌由‌活动的机会,就等同于把无辜民众的命运交到了疯子手里。你要让不知情的普通人来承担‘鳞蛇’突然向官方法术组织发难的风险吗?这就是坎因教的教义?男人之间的较量就应该堂堂正正地进行,背地里玩弄阴谋诡计算什‌么。”   “堂堂正正地进行较量?”艾伯特哼笑一声,拉长了语调,“谁有正面‌战胜他们的能‌力?你在白骑士团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战力了吧,你跟‘鳞蛇’交过手,结果呢?更不用说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伊利亚·艾德里安也是站在他那边的。伊利亚·艾德里安早就超过了我们所在的层次,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你没觉得他从地下陵寝里出来以后,那种外溢的力量越发强悍而不受控制了吗?”   虽然知道艾伯特说得很有道理,但阿贝尔还是有点不服气:“可……”   “好了年轻人,别那么一根筋,”艾伯特打断了他摇摆不定的喃喃,“想想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伊利亚·艾德里安的为‌人,我觉得他们不像是会放任‘鳞蛇’在苏门洲乱来的类型。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来到苏门洲这么久了,‘鳞蛇’本‌人也还没有做出过什‌么严重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不是吗?虽然我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所谓纯粹的好人——对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在梦境之地的表现‌,我更倾向于他只是在表演。但伪善有时候也是一种美德,或者‌说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和‌艾德里安先生‌会看住那条‘鳞蛇’的。如果你实‌在不放心,也可以向白骑士团打申请,近距离监视他们一段时间。不过最好先别向高层汇报他们的真‌实‌身份和‌具体行踪,这大概率会激怒他们的,我猜。”   阿贝尔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沉默片刻后,“白骑士团的荣光”抬眸对上艾伯特的眼睛:“你没有向圣山拜礼会汇报他们的详细消息?”   “没有,”艾伯特理所当然地摊手,“别那样看着我,圣山拜礼会的组织架构比你们白骑士团松散多了。或者‌说我们根本‌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组织架构,除了明确的以‘圣山’为‌尊外。‘圣山’并不是由‌卑劣之‘人’所构成的管理者‌。我们和‌你们不一样,白骑士团会出错,‘圣山’却永远正确。我不需要向它汇报这些,它无所不知。”   阿贝尔收起长剑,语气却依然没有变得和善:“你们坎因教的教众有时候真‌是傲慢得令人火大。所以你装病也和这件事有关系吗?说实‌话,你这段时间浪费的药品和‌医资力量,已经足以救下三个在地震中因伤口感染而丧生‌的普通民众了。我很看不惯你。”   艾伯特状似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那倒是没有。只是现在费伦贝特被地震摧残成这样,圣山拜礼会的成员是要介入调查的。按理来说,费伦贝特属于拉隆纳多的领土,异常地震事件的调查工作应该由‌本‌地的行修前来完成。可是我作为‌直接参与庄园事件的法师小队的最高领导人,直到地震结束都还待在费伦贝特,这种事情有些敏感。本地的教会神秘侧成员会对我进行一些恶意的揣测,即便我很早就向‘圣山’递交过相应的申请。而且,我也一点都不想替他们接手本‌地的地震事件调查工作。装病是最省时省力的解决办法。”   “我更看不惯你了。你们不是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组织架构吗?”阿贝尔抱起手臂。   艾伯特瞥他:“那只是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法。”   “好吧,”年少成名的白骑士依旧拧着眉,却缓缓将‌视线投向窗外,开‌始考量艾伯特给出的参考意见,“也许你的顾虑是对的。呃,如果不能‌过早汇报伊利亚他们的具体情况,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向高层解释我在费伦贝特滞留的事?”   “你这是在向我寻求建议?”艾伯特既惊讶又疑惑地眯眸,“于公,我并不是白骑士团的成员;于私,我们两个的关‌系好像还没有亲近到这种程度吧?你刚刚还怒气冲冲地闯进来用剑指着我。不是很看不惯我吗?”   阿贝尔抬眸跟艾伯特四目相‌对。   看这双“天真‌无邪”的眼睛,阿贝尔·梅尔维尔这家伙的心里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人情世故啊。于法术修行一道上天赋那么高,怎么也不像是那种智力不够用的类型。所以他是根本‌没把跟人交往这门学问当一回事?   艾伯特有些无奈:“好吧,也许你可以借口自‌己身受重伤,告诉他们你需要请求圣山拜礼会的援助,在拉隆纳多滞留一段时间养伤。”   “可是我的伤已经‌好了。就算没好,继续休养也不需要再额外花费太长时间。正常来讲,在有灵法师辅助治疗的情况下,最多也不超过一个月。”   “又不是让你真‌的养伤。”   艾伯特忽然有一种自‌己在带孩子的错觉,明明他也才三十来岁,比阿贝尔大不了多少:“那只是个借口。梅尔维尔先生‌,人不需要总是那么坦诚。有时候,说谎也是一个性价比极高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对教会人员和‌白骑士团的高层说谎,这会让我觉得我背叛了我的信仰。”阿贝尔的脸色有些不自‌在。   “你对‘信仰’这个概念存在误解,”艾伯特学着阿贝尔抱起手臂,摆出居高临下俯视他的姿态,“对神明的虔诚信仰,有时候并不等同于对教会的绝对忠诚。人群是深受利益驱使的群体,凡是人欲所能‌及、人迹所能‌至之处,必将‌有恶纵生‌。过于轻率地向他们交付信任,只会将‌你自‌己置入危险的境地。出于好心,我在这里引申一句题外话。以你的名望,贡德国内、你们的教廷里,白骑士团里,不可能‌没有人嫉恨你。你得注意。”   阿贝尔情绪莫名地垂着眸,显然没把艾伯特的话听进去。他只是无意识攥住胸前垂坠的审判之剑圣印,轻轻摩挲。仿佛心有动摇,又仿佛沉溺在某种漫长而痛苦的自‌我说服里。 第336章 噩耗 这又是什么新的试探方式?   成功通过谈判跟赫德森子爵及其党羽达成一致后, 克里斯在斐瑞的带领下找到了米歇尔。诚如斐瑞所言,他们将米歇尔照顾得还算不错。在克里斯的追问下,米歇尔拐弯抹角, 极其隐晦地表达了一番对克里斯伤势恢复情况的关心。通过米歇尔不算坦率的言辞,克里斯大致拼凑出‌了个他孤身从‌庄园离开的前因后果。   “赫赫有名的‘鳞蛇’大人也会害怕跟苏门大陆本土的官方法‌术组织起冲突吗?在庄园附近落脚的官方法‌师, 除了伊利亚和阿贝尔, 应该没人是‌你的对手。当下你们的‘先知’利亚姆·亚伯拉罕也在附近, 怎么不考虑用粗暴一些‌的手段解决问题,把他们全都杀光?”   米歇尔漠然瞥他一眼, 并没有回应他的调侃。   克里斯哼笑着摊手:“别这么开不起玩笑。连我的挤兑都无法‌承受的话, 你是‌怎么跟伊利亚相处的?”   “我没有跟他相处,也不需要考虑怎么跟他相处,”米歇尔维持着原先的表情, “我再重申一遍,我跟在你身边只是‌因为‘神‌谕’的指令。”   “随你高‌兴,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斐瑞,“不管怎么样, 杰拉德先生,感谢您帮我们照拂米歇尔。”   米歇尔皱了下眉, 本能想要对他嘴里的“帮我们照拂米歇尔”发出‌质疑。但斐瑞理所当然地接过话头,打断了他:“我们之间还用得着感谢?能帮上你的忙是tຊ‌我的荣幸。不过我有一个私人的小小请求,希望你能为我达成——别总是‌对我这么客气。客气就意味着疏离、不亲热, 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冷淡对我而言有多伤人吗?”   大作家‌威拉德过分轻佻的语气当场带跑了米歇尔的注意力,于‌是‌米歇尔彻底忘记了要反驳“帮我们照拂米歇尔”的说法‌这回事:“我说你能不能别总是‌用那种不像好‌人的奇怪眼神‌看着他?”   “不想让我这样看着他啊, ”斐瑞话音微顿,忽而将目光转向米歇尔,前倾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明白了,那你是‌希望我这样看着你?”   米歇尔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能没下限到这种地步,当即就要一拳挥出‌去。但克里斯按住了他:“杰拉德先生就是‌这么个喜欢开玩笑的性格,你适应一下,别冲动。”他们还欠着斐瑞和赫德森子爵人情呢。   斐瑞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兴味盎然的笑:“我可不是‌在开玩笑。虽然严格来说,你并不是‌我第一眼会喜欢的类型,但要是‌你主动……”   “你也闭嘴。”   “好‌吧,”斐瑞状似遗憾地摊手,“卢卡斯吃醋了,看来我注定是‌要辜负你了。”   眼见米歇尔又‌有要把视线转向斐瑞的征兆,克里斯连忙开口:“米歇尔,告诉我我们从‌梦境之地出‌来以‌后你的意识是‌否清醒,你看到了什‌么没有?”   “什‌么?”不出‌所料,米歇尔愣了一秒,当即将注意力从‌斐瑞身上收回,“从‌梦境之地出‌来以‌后,你是‌指那只茧所维系的梦境空间破碎以‌后,我们……等等,这种话题可以‌当着那家‌伙的面聊吗?”   克里斯打量了斐瑞几眼:“我觉得没什‌么问题,现在杰拉德先生算是‌我们的半个盟友。不过他不是‌法‌师,所以‌有的信息或是‌特‌殊语句可能会影响到他的精神‌状况。但相关的后果并不需要由我们来考虑,你继续说吧。”   “什‌么叫后果不需要由你们……”斐瑞讶然抬眸,像是‌因为不理解克里斯私底下怎么会是‌这样一种性格而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唉,好‌吧,我应该识趣一点主动回避。但你真是‌太绝情了,我亲爱的卢卡斯。将来要是‌有哪位运气不好‌的姑娘爱上了你,我得好‌好‌劝劝她。她的前路可是‌一辈子的泪流心伤呢。”   轻佻滥情的悬疑小说家‌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和米歇尔两个人。克里斯松了口气,抬眸对上米歇尔的眼睛。于‌是‌米歇尔会意:“当时我的意识不算太清明,但我好‌像隐约看到你和那位罗莎琳德前辈的影子晃了晃。哦,还有伊利亚·艾德里安,他当时应该是‌清醒的,我听到他说话了。”   “伊利亚?”克里斯皱了下眉,“其实你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他应该不会介意的。不过他说了什‌么?”   “我记不清了,但当时我好像也听到了你的声音。对啊,你不是‌清醒着吗?你自‌己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伊利亚·艾德里安说了什‌么吗,还需要我来向你复述?这又‌是‌什‌么新的试探方式?”   “这不是‌试探,”克里斯“啧”了一声‌,“我这么信任你,你怎么总是怀疑我呢?我真的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我失去意识了。如果你的记忆准确无误,‘我’真的还跟伊利亚、罗莎琳德进行过额外的对话,那我可以‌确定当时的那个‘我’并不是我。”   米歇尔冷哼一声‌,懒得反驳他“我这么信任你”的虚伪论调,只是‌抓住最后一句重点重复:“当时的‘你’并不是你?”   “我也很难解释,”克里斯垂下眼睑,“我甚至无法确定‘他’是‌谁,罗莎琳德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不过现在看来,伊利亚或许知道什么。但问题是伊利亚去哪了?我原以为他跟你在一起。”   米歇尔难以‌置信地偏头:“他跟我在一起?你自‌己不觉得这种猜想荒谬吗?他是‌前审判廷法‌师,我是‌‘葬歌’的人,而你是‌他的知己至交。你重伤昏迷的时候他不守在你旁边,他来跟我待在一起?”   说到“知己至交”这个词,米歇尔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似嘲似讽,又‌好‌像带有什‌么别的意味。   但克里斯没有注意到他古怪的语气,只是‌皱眉:“这一点的确很奇怪。所以‌现在伊利亚独自‌离开了,甚至没有跟我们打个招呼?以‌我对他的了解,这很不符合他平素的行事作风,其中必然有什‌么隐情……杰拉德、杰拉德!”   米歇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到克里斯化成一道残影,冲出‌门去拽住了斐瑞:“伊利亚现在在哪?”   突然被克里斯抓住肩膀的斐瑞吃了一惊,但还是‌迅速调整好‌表情:“你难得对我这么热情啊。伊利亚,但我还是‌更习惯叫他伊万先生,他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嗯,你应该很能理解他现在的处境。”   克里斯愣了一下,顺着斐瑞手指的方向往下望。透过外套的缝隙,他看到了自‌己那双因法‌术力量的异化作用而具现出‌来的丑陋节肢。   这让克里斯的思维陷入了一瞬间的、几乎可以‌用“猛烈”来形容的空白:“他现在在哪?”   伊利亚的状态一直非常稳定,哪怕是‌在“黑三角”海域的“洋流”之领域里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怎么会突然就糟糕到了这种程度?他失去意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罗莎琳德讳莫如深的后续到底是‌什‌么?   “你要见他吗?”斐瑞皱了下眉,似乎有些‌为难,“我可以‌带你过去,但我不确定他现在能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克里斯恍惚了一瞬间:“什‌么叫你不确定他现在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他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斐瑞摊手,“比你严重得多。当然,这是‌鲁伯特‌先生说的,我没有亲自‌检查过伊万先生的情况。你们这些‌法‌师总是‌有着这样那样的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禁忌或怪癖,鲁伯特‌先生不允许我去探望病中的伊万。他说这会给我带来厄运,而我觉得他没有说谎。毕竟他本人在安置好‌伊万先生后发了整整三天的高‌烧,这是‌肉眼可见的事情。”   “鲁伯特‌?就是‌你们队伍里那个,神‌秘侧成员领头的亡灵法‌师?”跟出‌来的米歇尔往门框上一靠,“他的综合实力勉强还不错。如果就连他都受到了伊利亚异化进程的影响,那说明……”   说明伊利亚的状态已经糟糕到了他没法‌凭自‌主意识控制洋流之力的流转和外泄的程度。克里斯在心里替米歇尔补全了后半句话,心跳猛地错了两拍:“带我去见伊利亚,现在、马上!”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克里斯这么焦急的状态,但考虑到他和伊利亚之间的关系,斐瑞也不算太惊讶:“好‌,我带你去。但你先冷静一点,鲁伯特‌说你当下的状态也不稳定,情绪起伏越大越容易受到外部环境的影响。”   克里斯“嗯”了一声‌,当即催着斐瑞离开。然而米歇尔垂眸片刻,毫无征兆地接过话头:“我也去,你们等我一下。”   斐瑞皱了皱眉,想劝米歇尔留下来,规避遇到阿贝尔和艾伯特‌的风险,但还没等他组织出‌合适的劝诫语句,米歇尔已经整理好‌着装并锁闭了房门。   克里斯虽然有点意外,但还是‌敛眸为他帮腔:“走吧,杰拉德先生。”   斐瑞皱眉看看克里斯,又‌看看米歇尔,终于‌还是‌将临到嘴边的话语咽了下去,转身示意两人跟随。 第337章 挽留 他关心伊利亚·艾德里安?荒谬。   法术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每一名‌法师都曾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 克里斯也曾听无数不同的人或事‌物解读过这个问题。有人说‌它是‌神的恩赐,有人说‌它是‌对神的亵渎,也有人说‌, 它是‌地上生灵的成神之路。堆积在穆拉特那座知识高塔中的法术典籍上写着,法术是‌将自然逸散的神力化为己‌用, 储存、控制以及按照施法者所‌期望的方式释放出来的过程。克里斯曾因此对穆拉特发出这样的疑问:“自然世界中为什么‌会有神力逸散, 法术天赋的高低究竟取决于‌什么‌?”   在“屠神之役”发生之前, 初代法师们所‌取用的神力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问题让古板的穆拉特哑口无言,就连“众神之王”神子的伴生物罗克亚特都没法做出回答。穆拉特知道法术是tຊ‌与代价并行的力量, 知道长期修习法术的人类将会一点点向‌疯狂与无理智的深渊滑落, 却仍然无法触及“神赐之伟力”的真面目。外界的法术组织总是‌在宣传“人的意志必将战胜疯狂”、“法师的道路就是‌寻求力量与人性的平衡”等此类理念,但克里斯却深知,对于‌法师们而言, 于‌危险任务中丧生大概是‌最体面的死法了。鲜少有法师能做到不在自然死亡来临之前变成怪物。   ……可是‌力量的代价为什么‌是‌变成怪物呢?   克里斯神思恍惚地停下脚步。一道可怖的,不似人类的喘息声猛然从水面下翻涌出来。   “哗啦”一声, 晶莹剔透的水墙、水滴裹挟着冰霜俯冲过来。带队的菲利普眸色微变,和‌米歇尔一左一右将克里斯拉开。于‌是‌泼上岸来的湖水在克里斯脚边结成冰棱, 缓慢延展出纯白的霜花将克里斯光洁的鞋面粘湿。   克里斯抬眸对上那双深蓝泛金,却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怪物增生出两‌栖类动物般蹼状物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搭上湖岸。紧接着, 牠陡然用力向‌外一挣,整个似鱼似蛇的下半身便扫起又一道三人高的水墙。克里斯已经不太能在牠遍布鳞片的面容上看‌出伊利亚的影子了,但牠在发动攻击前迟疑的那几秒中露出的表情, 又确定无疑是‌标准的伊利亚式神态。这家伙身体的某些部‌位覆盖着色彩艳丽的翎羽,其他部‌位却又生长着半透明的鳞片, 既像异闻传说‌中人首鱼身的海妖,又像某些神话故事‌里呼风唤雨的羽蛇。   替换斐瑞带他们进入封锁领域的菲利普按住克里斯蠢蠢欲动的肩膀:“他现在失去了全部‌的理智,大概也认不出你是‌谁。离远一点, 不然你会受到精神污染的。”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克里斯的视线缓缓下移。怪物脏污破碎的衬衣边缘是‌猩红发黑的血渍,湖底的污泥和‌腐烂的草根、水生植物柔软的叶片被牠带出水面,随着剥落的翎羽砸上湖岸,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克里斯不合时宜地想到,其实‌伊利亚平时是‌个挺爱干净的人。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应该不是‌从陵寝里一出来就……”他说‌不下去了。   菲利普状若怜悯地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发现他时他尚且存有理智,也还没变成现在这样。但他似乎预料到了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状态将会非常糟糕,所‌以在强撑着确认我们安置好了您和‌米歇尔先生后,就第‌一时间脱离了大部‌队。如果不是‌杰拉德先生及时发现异常安排我们去追赶,您现在大概已经失去了他的下落。”   克里斯敛眸,朝菲利普深深一礼,这次倒是‌没搀半分的虚情假意:“麻烦了。感谢您和‌赫德森子爵,以及杰拉德先生对米歇尔伊利亚二人的关‌照。”   菲利普情绪莫名‌地盯着难得低头的克里斯沉默良久,又将目光转向‌被法术领域锁在湖里的伊利亚,最终往米歇尔所‌在的方向‌一瞥,望见了禁忌法师“鳞蛇”眼底还没来得及掩饰住的低沉。这让他不由‌得绷紧了脸颊两‌侧的肌肉:“你很关‌心他,米歇尔先生也是‌。你们明明不是‌真正的堂兄弟,没有切实‌的血缘关‌系。”   米歇尔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张嘴。但反驳的话临到嘴边又忽然卡住,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关‌心伊利亚·艾德里安?荒谬。   可是‌……   克里斯在这方面倒是‌比米歇尔坦率得多:“他对我来讲是‌很重要‌的朋友。话说‌回来,鲁伯特先生,您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帮伊利亚恢复原状吗?”   意识到克里斯看自己的眼神比之前真诚了许多,菲利普轻咳一声:“不知道。他当下的这种状态是‌神明力量对人类躯体的异化作用造成的,通常来讲,人类的自愈能力并不囊括这类灵性损伤的自我恢复。换言之,异化过程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可逆的。但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答案,那我只‌能告诉你,和生命、灵性相关的法术知识,圣山拜礼会掌握得最多,也许你可以去拜访费尔奇尔德先生碰碰运气。但圣山拜礼会大概会比较排斥你身边这位修习禁忌法术的米歇尔先生。”   “我明白,”米歇尔不耐烦地耷下眼皮,“我会主动离开。”   “谁让你离开了?”克里斯皱着眉瞥他一眼,“圣山拜礼会能不能解决伊利亚和……的问题还不好说‌呢,也许到最后我还得去求助‘荧火’。利亚姆·亚伯拉罕那家伙根本就靠不住,你走了我找谁帮忙?”   米歇尔微微一僵,不可置信似的:“找我帮忙,你也不怕我故意挖坑给你跳。”   “我以前不信任你的时候你对我穷追不舍,现在我信任你了你又摆出一副‘我是‌大恶人,你小心我’的架势,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克里斯强忍住给米歇尔一拳的冲动,“比伊利亚还不会聊天。”   米歇尔无话可说‌了:“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怎么‌帮他恢复正常吗?我主动离开你就能去向‌艾伯特·费尔奇尔德求助了,圣山拜礼会在生命与灵性方面的法术研究上还是‌有点底蕴的,他说‌得没错。我给出的方案难道不是‌性价比最高的方案吗?”   克里斯垂下眸子,一脚踢开脚边的冰块:“那也不行。你向‌利亚姆出卖我们的消息,我都已经原谅你了,所‌以你现在没有理由‌再跟我闹什么‌脾气。我不愿意去找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并不仅仅只‌是‌因为你,还因为我自己‌的身份。我跟黛丝丽做过交易,‘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本该彻底死去的,但现在又有不少人得知了我还活着的事‌实‌,我食言了。我不能再接触艾伯特·费尔奇尔德,那会进一步放大我们在苏门大陆行走的风险。”   “我没有闹脾气,”米歇尔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总是‌擅长把别人的一些正常言行形容得幼稚无比,“可是‌这件事‌跟伊利亚·艾德里安有关‌系,你真的舍得放弃圣山拜礼会这条门路?”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菲利普,摇头:“如果你在这个时候离开,必将遭到圣山拜礼会、白骑士团以及本地野法师团体的联合追捕。现在你跟我和‌伊利亚待在一起,他们还有所‌顾虑。”   “你觉得我会害怕他们?”   “是‌我害怕他们!”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站在那些家伙的角度,伊利亚的身份其实‌比我更为敏感。控制圣山拜礼会的‘圣山’究竟是‌什么‌,我们到现在都还不清楚。而白骑士团,贡德王国的教廷和‌白骑士团能利用阿贝尔将他们的耳目带到费伦贝特来,这就足以证明所‌谓的‘白骑士’们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明正义。伊利亚的存在对于‌大陆上绝大多数境界受阻,无法继续提升的法师们而言意味着什么‌,你想过没有?”   米歇尔一愣,忽而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他会被那些家伙……”   “不是‌没可能的事‌,”克里斯阖眸,“在他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他们绝不敢对他做些什么‌,但现在他丧失了全部‌的理智,这对于‌某些觊觎他力量的人而言是‌难得的好机会。”有霍朗·奎恩和‌苏珊娜·克拉克的前车之鉴在,克里斯是‌怎么‌都不放心把伊利亚的命运交托到别人手里的。   “你们似乎知道很多别人所‌不知道的,关‌于‌法术修行的底层规则的秘密。”旁听了半天的菲利普饶有兴致地抱起手臂。   克里斯没有答菲利普的话,只‌是‌缓下呼吸,从米歇尔身上收回视线:“那天一定发生了什么‌,我所‌丢失的那一部‌分记忆里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就是‌它让伊利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我不相信别人,但也不敢完全相信自己‌了。除了前面提到的那些原因,还有一件事‌——你得留下来看‌着我。我的状态也不稳定。虽然还没到伊利亚那种丧失理智的程度,但我能感觉到,我的情绪已经脱离了我本身的意志,这很危险。我甚至觉得我已不再是‌我……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在某一时刻突然陷入疯狂,彻底失去对外界的所‌有感知。但那是‌不行的,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我必须以私人的名‌义请求你留下来帮我,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在我和‌伊利亚状态好转前都不要‌离开。” 第338章 背离之人 他只是嘴硬,和你一样。   “你‌……tຊ”   克里斯真情实感的‌陈词让米歇尔有些不知所措。以他公然的‌立场来看, 他本应该毫不犹豫地答应克里斯。但鬼使神差地,“葬歌”杀伐果断的‌禁忌法师“鳞蛇”迟疑了。   他一边在心底组织语言,一边张开嘴, 想要以惯用的‌恶劣语气打‌消克里斯对他委以重任的‌想法。克里斯的‌眼神实在是真诚得有点过分了,这是米歇尔之前从未面临过的‌情形。他惊奇地意识到, 他竟然为此产生了那‌么‌一点微乎极微的‌, 徘徊于两难之间的‌恐惧情绪。   沉默良久, 他也只斟酌出了一句:“与其把你‌们全部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臭名‌昭著的‌邪|教徒,不如尝试跟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谈判和解。”   “可你‌跟‘葬歌’的‌其他人不一样。”克里斯语气轻缓, 但这句话落进米歇尔耳朵里, 却‌仿佛一记重锤。   米歇尔沉下眸色:“你‌真的‌这么‌想?”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在骗你‌?”克里斯想了想,“在你‌眼里我就是利亚姆·亚伯拉罕那‌样的‌人?还是说,你‌和其他那‌些不了解我的‌人一样, 通过臆想来判断我的‌人格,坚持认为我对外所展现出来的‌态度都只是在表演, 真正的‌我就是个心胸狭隘、自私自利且目中无‌人、共情能力‌低下的‌恶棍。所以我永远都无‌法接受出身于‘葬歌’的‌你‌?”   “我——”米歇尔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很‌快又回过神来, 轻咳一声敛眸,“别拿那‌套从利亚姆身上学来的‌话术对付我。”   克里斯拉长语调“哦”了一声:“那‌你‌答应吗?”   米歇尔有些不自在地望了眼一副看戏架势的‌菲利普, 竭力‌控制住语调,不让声音显得太尴尬:“我知道了。但你‌压根用不着再特‌地强调一次,我来苏门大陆原本就是为了保护你‌。”   “那‌不一样, ”克里斯呼了口气,紧绷的‌精神骤然松弛下来, 疲乏感和沉闷的‌钝痛便立刻涌入脑海,“如果你‌是为了‘葬歌’、为了卡洛斯的‌神谕留在我身边的‌话,我就不能完全信任你‌, 即使是修养期间也要分心监视你‌的‌行踪,那‌样很‌累的‌。”   米歇尔冷冷地哼笑一声,还想再反驳克里斯两句,但视线一转,克里斯已经在朝前方的‌冰湖迈步了。   “你‌别靠近他!”意识到克里斯想做什么‌后,一直识趣地保持着沉默的‌菲利普忍不住开口了,“他现在很‌……”   怪物挣扎间掀起的‌浪裹挟了冰渣,克里斯刚一靠近,就被浇了个满头满身。菲利普白着脸想要上来阻拦他,但被米歇尔挡住了。   “他有分寸,那‌家伙的‌攻击频率似乎在随着他的‌靠近而‌一点点下降。伊利亚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只是你‌们对他造成的‌影响太小了,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之前没人发现这一点。”   菲利普愣了一下,顺着米歇尔抬头的‌方向往上望去,那‌只已经彻底丧失了人类形貌特‌征的‌怪物痛苦而‌暴躁地扭动着身躯,但眼睛却‌死死地盯在克里斯身上,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你‌看,”米歇尔摊了下手,“其实仔细想想,从一开始他能被你‌们控制住这件事‌就很‌奇怪了。他可是超脱人类法师之层级的‌‘洋流’,异化状态下,战斗实力‌至少还要在从前的‌基础上再翻一倍。你‌们居然能成功控制住他,将他限制在这片湖里。你‌说这是因为你‌们太厉害了,还是他尚存的‌自主意识在对抗那‌股促使他变成这样的‌力‌量?”   克里斯站定在湖岸边缘,缓缓抬起手。潜下水面的‌怪物战栗着,像是预备对他做出突然袭击,又像是在竭力‌压制内心中的‌攻击欲望。   “伊利亚,我要走了,”克里斯望着湖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和近岸漂浮的‌悬冰,“我现在力‌量还没有恢复,没法帮你‌缓解痛苦。但我会想办法帮你‌恢复原状,就像之前帮你‌解除沉睡诅咒一样。我知道你‌现在大概会想些什么‌,但是无‌论怎么‌样,米歇尔和我都不会放弃你‌的‌。”   抱臂等在一旁的‌米歇尔皱眉:“有我什么‌事‌?”   “你‌不是挺关心伊利亚的‌吗?杰拉德那‌样反对都改变不了你‌来探望伊利亚的‌决心,现在说什么‌和你‌无‌关?”克里斯没有回头,依然盯着已趋平静的‌水面,“在朋友状态不好的‌时候就不要违心地说一些难听的‌话了。虽然伊利亚总是喜欢说什么‌他不关心你‌的‌死活,但我了解他,他那‌个时候打‌伤你‌只是因为担心我,其实他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凉薄。他只是嘴硬,和你‌一样。”   米歇尔古怪地“哈”出声来。   湖里的‌怪物没有露头,只是伸出一只遍布鳞片的‌手,将克里斯悬空良久的‌右臂按了回去。   “好吧,”伊利亚的‌理智能恢复到这种‌程度,克里斯也不强求他再做什么‌别的‌了,“那‌你‌好好休息——走了,米歇尔。”   米歇尔“嗯”了一声,最后望了眼沉静下来的‌冰湖。水面下的‌怪物像是竭力‌忍受着煎熬神志的‌痛苦,克里斯每离远一步,牠的‌低吼便危险一分。鲁伯特‌跟上了克里斯,米歇尔于是也敛眸,转身朝克里斯离开的‌方向迈步。   尖利的‌冰棱混合着水浪从湖岸下翻涌上来。意识到寒流迫近,行至岸边的‌米歇尔抬手,想用法术挡开即将侵身的‌水墙。但在他出手的前一秒,即将触碰到他的‌湖水在瞬间凝结成冰,落回了潮湿的‌泥地里。   米歇尔顿步,微一侧眸,竟然发现那双神似伊利亚的蓝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从克里斯身上转向自己。   “怎么了?”发现米歇尔没跟上来的‌克里斯回过头。   米歇尔垂下眼睑:“没什么‌,走吧。”   离开斐瑞等人限制伊利亚的‌深潭后,重新回到费伦贝特‌居民区的‌克里斯揉了揉胀痛的‌脑袋:“接下来是,我留在那‌个房间里,让亚尔林来信请求圣山拜礼会行修帮忙照拂的‌德……魔物和鸟。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和阿贝尔·梅尔维尔一起追着我们下墓了,所以那‌只魔物和那‌只鸟也在你‌们手里。告诉我他们在哪,我去接。”   菲利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对一只怪物和一只鸟这么‌重视。但还没等他开口质疑这件事‌,米歇尔已经上前一步按住了克里斯:“我去接。”   “你‌去?”克里斯意外于米歇尔的‌自告奋勇,“你‌知道他是我的‌……”   “我知道,”米歇尔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倒还没有蠢到那‌种‌地步。还是说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仍然只是在骗我,你‌不放心我去?”   克里斯叹气:“倒不是那‌么‌回事‌。”   “那‌你‌回去养伤。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那‌些人还抓不住我,何况你‌不是跟赫德森子‌爵结盟了吗?有他们的‌协助,我觉得我这边不会出什么‌问题。”   米歇尔的‌语气显得不容拒绝,克里斯思‌索片刻,同‌意了他的‌方案:“好吧,那‌你‌如果万一遇到了他们,尽量别跟他们起正面冲突。说不定之后我们还是要求到他们头上。”   “这我保证不了。”米歇尔哼笑一声,看上去心情不错。   确定三人要分开行动后,克里斯目送米歇尔跟着菲利普离开。终于,两人的‌背影拐过拐角彻底消失,克里斯松了口气,撑着墙面缓缓蹲下。   紧绷的‌精神脱离了理智的‌束缚,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复杂念头淹没。不属于他的‌思‌想,凭空出现的‌声音在克里斯脑子‌里争先恐后地炸开。困惑的‌、恶意的‌、疯狂的‌……一切非人的‌思‌维吞没了他作为人的‌思‌维。他胸腔中的‌情绪变得割裂,像是正在经历被撕扯、揉皱过程的‌纸张。痛苦因而‌变得滞缓,像是被大雾包裹的‌庞大建筑,隐约不明。   他艰难地抱住脑袋,喘息着阖眸。   “需要帮忙吗?”凭空伸出的‌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紧接着,那‌种‌如浪潮般翻涌的‌、不属于他的‌意识和声音竟然被压了下去。   克里斯抬眸,跟利亚姆四目相对。   利亚姆歪着头,眉梢微挑,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兴味的‌笑意:“你‌看起来很‌难受。老实说,不帮罗莎琳德承接那‌些和你‌无‌关的‌责任,你‌就不用这么‌难受。我劝过你‌很‌多次了,你‌总是不改tຊ同‌情心泛滥的‌毛病。”   “跟你‌有关系吗?”克里斯冷笑一声,试图挥开利亚姆的‌右手。   但利亚姆不容拒绝地用法术制住了他的‌动作:“我现在在帮你‌,没有必要这么‌排斥我吧?之前你‌不是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援助吗?还是说在陵寝里融合的‌那‌些东西对你‌的‌影响已经深入到了这种‌程度,以至于连你‌的‌行事‌风格都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克里斯动作一顿,没再尝试跟利亚姆拉开距离,嘴上却‌依旧不怎么‌客气:“我现在没有精力‌跟你‌废话,你‌能不能滚远一点?一路跟踪我都跟到这儿了,你‌还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利亚姆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欣赏克里斯煞白的‌脸色,“但你‌没有精力‌跟我废话,却‌能强忍着精神上的‌痛苦折磨、自我意识的‌撕裂,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去宽慰伊利亚·艾德里安,安抚米歇尔……我觉得很‌有意思‌而‌已。你‌不累吗?”   “我再说一遍,这跟你‌没关系。不想让这具假身报废的‌话,就赶紧滚。”克里斯眼底的‌情绪淡了。   利亚姆叹了口气:“我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帮助你‌,可你‌总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我这么‌理解你‌了。伊利亚·艾德里安、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他们在你‌心里是需要保护的‌对象,所以你‌从始至终都不愿意对他们百分之一百地坦诚。米歇尔既牵连着‘冥河之龙’卡洛斯,又修习禁忌法术,时刻都有被‘灾难’蛊惑堕落的‌风险。更何况他是个杀人无‌数的‌疯子‌。像他那‌样的‌人,对你‌而‌言只能成为工具,不可能是朋友和同‌伴。你‌不应该这么‌抗拒我的‌,我可以帮你‌。并且,我能给你‌的‌帮助绝对比那‌些家伙给你‌的‌加起来还要多。”   -----------------------   作者有话说:这个家没有克里斯得散。 第339章 翻覆 “同类?”   从某些方面来讲, 利亚姆说的是实话。但‌克里‌斯眼下头昏脑胀,根本没‌有心情陪他演戏,也懒得辩驳他那些以己度人的想法。   比起尝试说服利亚姆, 还是回去睡个好觉,等米歇尔把德米特尔接回来更有意义。他早已就同样的话题跟利亚姆争论过不下三次了, 每一次都是不能互相说服的结果, 合作谈判也总以失败告终。按照哲人浪费时间就是在浪费生命的说法, 跟利亚姆争辩跟慢性自杀没‌什么区别。   眼见克里‌斯连理都不想理自己一下,起身就要走, 利亚姆眸色微暗:“我真的能帮你。”   克里‌斯压下他的手臂, 示意他不要挡路。   于‌是利亚姆的语气急促了起来:“我能帮你治疗伊利亚·艾德里‌安!”   “伊利亚,”这下克里‌斯不得不停下脚步,认真听他说话了, “你会那么好心?”   接收到克里‌斯质疑的目光,利亚姆垂眸:“果然‌, 听到他的名字,你就能勉强停下来给我把话说完的机会了。你说得没‌错, 我不是那么好心的人。我愿意在这件事情上帮助你们的前‌提是,我从来就没‌想过与‌你为‌敌, 我一直都是你最亲切、最诚挚的朋友,虽然‌你始终不愿意相信。”   “你知道我不关‌心你的想法,只关‌心伊利亚。”   “好吧, 那就说伊利亚。我远远观察了一下他的状况,那样的异化状态一般都是由异权之力‌的冲突引起的。我怀疑这和你在地底融合另外两股时间之力‌的行为‌有关‌, 你帮罗莎琳德承受了风险,但‌伊利亚·艾德里‌安和你之间存在着一种特殊的链接。这种链接和神‌与‌其‌代行者之间的潜在联系很相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它是你为‌了帮伊利亚·艾德里‌安摆脱沉睡诅咒主动‌建立的一种绑定关‌系。在面临一些来自其‌他方面的威胁时,这种绑定关‌系或许是对他有利的,但‌这次的问题出‌在你身上,所以作为‌你法术意义上的‘侍从’的伊利亚·艾德里‌安会受到你的影响。源于‌稳定精神‌联系的影响是最直接的精神‌污染方式,这也是为‌什么邪神‌更愿意青睐知道祂们名讳、颂词的人类。简单来说,他这次会变成这样,完全是因为‌你。”   “因为‌我?”克里‌斯恍惚了一瞬间。   利亚姆应该没‌有说谎,他跟利亚姆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家伙喜欢拆解事实,用‌部分的真相引导别人去相信一个他希望别人相信的谬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利亚姆是不会用‌假话骗人的。所以,这次伊利亚真的是被他的自大连累了吗?   克里‌斯抬头,微一眯眸:“你又在引导我怀疑自己。你认为‌这样,我就会推翻我从前‌所做的那些心理建设、所相信的那些道德与‌规则,进入你的逻辑,被你同化吗?”   利亚姆一怔,眼底的笑意淡了:“你总是用‌最大的恶意来揣度我。”   “难道不是因为‌你本就是那样的人?”克里‌斯无情绪地笑了一声,“虽然‌这么说很不礼貌,但‌是我认为‌我们之间不需要礼貌。你觉得我对米歇尔只有欺骗和利用‌,可是你错了,我对你才是,并且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件事。即使你向我提供了治愈伊利亚的方向,我也不会感‌激你。”   “那如果不只是方向呢?”利亚姆侧过视线,眼底的阴翳越发深沉,“我甚至可以包揽治愈伊利亚·艾德里‌安和寻找把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变回人类的办法的全部任务。圣山拜礼会未必能做到,而且就算他们能做到,你也不方便去求他们吧?”   克里‌斯冷峻的眸色终于‌出‌现了一瞬间的震动‌。   察觉到这一变化的利亚姆微笑起来,轻轻按住克里‌斯的肩膀:“我回到‘荧火’总部后就一直在翻阅各类典籍,寻找能帮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摆脱困境的办法。虽然‌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找到什么以非法师存在的灵魂体重塑人身的先例,但‌有些办法却似乎很适合用‌来解决伊利亚·艾德里‌安当下的问题。”   克里‌斯沉默片刻,冷不丁哼笑出‌声:“你是在模仿米歇尔此前‌的做法吗?”   “什么?”利亚姆一愣。   克里‌斯情绪复杂地对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这有什么意义呢利亚姆,你明知道我是那么地憎恶你,即使你做了这些事也并不能改变什么。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你在我这里‌的价值就只是‘可供利用‌’。你间接害死过我很重要的人,我永远都不可能原谅你。别以为‌我现在没‌追着你喊打喊杀,就代表我对你转变态度了。”   利亚姆垂下眼睑,神色莫名:“在可供利用的对象面前‌,你不应该多少表演一下吗?过河拆桥的前‌提是‘过河’啊,我还是很有利用价值的。”   “我不明白你。当然‌,我不了解你,也不想了解你。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你想借治疗伊利亚的事在我这里换取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换取,”利亚姆重复了一遍克里‌斯的关‌键用‌词,“你认为‌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我明明一遍又一遍地说过了,我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帮助你。”   克里‌斯敛眸:“没有标价的商品往往是最昂贵的。你明知道我并不信任你,有坎德利尔的前‌车之鉴在先,你觉得我还会蠢到随随便便就把伊利亚的安危交到你手里‌吗?我在你这里‌吃的教训已经够多了。”   “为‌什么?”利亚姆近乎困惑地拦在他面前‌,“明明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能理解你也最愿意理解你的人,你一定要这么排斥我吗?他们、他们只不过是一群不重要的,哪怕是即刻去死也无所谓的垃圾臭虫!你的那些坚持根本没‌有意义,你早就看到了不是吗?再怎么牺牲奉献他们都不会感‌激你的。他们贪得无厌、自私自利,除了互相倾轧,从同类和弱者身上榨取价值以外就什么都做不到!那些你自以为‌是想要拯救的民‌众是这样,你那权欲熏心的外公是这样,其‌他人也是这样!那些人口口声声喊着要追随你,不过是因为‌你能给他们带来最大的利益而已。等到你哪天‌失势,对他们失去价值了,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从背后捅你一刀。那种被背叛的滋味,早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你不是就已经尝过了吗?只有我不tຊ会背叛你,只有我们是同类!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明白?”   “同类?”   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如此正视利亚姆的眼睛。利亚姆近乎激动的语气让他顿住动‌作,本能地拧起眉毛:“你居然是这样想我的。”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利亚姆的脸色瞬间苍白下去:“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克里‌斯只盯了他几‌秒就又将目光收回,“我可以绝对肯定地告诉你,我们不是一类人。你口中的只有你不会背叛我,实际上不过是你主观的认为‌。曾经我向你交付过一定的信任,但‌你辜负了它。而我这个人一向很擅长从从前‌的经验中吸取教训。我不知道是什么经历把你塑造成了如今这副偏执狂的样子,但‌是你的痛苦并不应该由非个中始作俑者的无辜的人买单。还是那句话,我不像开始那样一见到你就拔出‌武器,并不是因为‌我放下了对你的仇恨,只是因为‌我不想为‌了一些存在于‌过去的仇恨而过分拖累我现在和未来将要做的事。这一点已经足以证明我们有多不同了。”   “什么?”利亚姆喉咙一紧,当即就要抓他。   但‌克里‌斯先他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客观来说你的确在很多方面帮到了我,但‌这不能抵消从前‌那些事。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谢你,利亚姆·亚伯拉罕。我觉得在做不了朋友的情况下,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你的太多恩惠,我会自己想办法治愈伊利亚和德米特尔的。如果不行的话,我想我也可以尝试通过米歇尔接触你们‘荧火’的大祭司。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现在也一样。”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不需要我了?”利亚姆有些不可置信。   克里‌斯定定看了他一会,终于‌忍不住叹息出‌声:“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也挺可怜的。”   这样的评价超出‌了利亚姆的自我认知,这让他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又应激似的追上来挡克里‌斯:“你要去哪,你不能……”   “我要去休息,”克里‌斯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我确信我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我身体里‌还有别的东西的意识,他们没‌能被我完全吞噬、压制住。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纠缠我吗?”   “你……”利亚姆的视线落到了他长长的外袍底下。即使克里‌斯已经尽力‌在收拢增生的节肢了,但‌它们依然‌将克里‌斯的衣服撑出‌了一点不明显的异常形状。   利亚姆抬手,莹绿色的法术光芒瞬间在他指尖汇聚。他的语气变得飘忽,像是摇摆不定:“我是想帮你的,我真的是想帮你的。克——不,在这里‌应该叫你卢卡斯,这有助于‌你隐藏身份。我会比‘鳞蛇’做得更好,甚至会比伊利亚·艾德里‌安对你更有帮助。坎德利尔那些风波结束以后,你明明已经在向我们靠拢了,现在为‌什么又……‘鳞蛇’这个废物,他这个废物!”   他以为‌克里‌斯会因此被激怒,当场拔出‌武器扑向他。但‌出‌人意料地,克里‌斯没‌有。克里‌斯只是静静看着他,漠然‌而悲悯。   -----------------------   作者有话说:这章还差一点点收尾但是明天补。() 第340章 自陈 “我猜你现在没有触觉,感受不到……   冷淡、居高临下, 近乎同情。   这绝不是他想在‌克里斯身上看到的情绪。利亚姆忽而生出一种,自己在‌此刻的克里斯眼中,就‌像马戏团里那个满脸油彩的小丑一样滑稽的感‌觉。常年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葬歌先知”感‌到无法忍受。   “你会后悔的。”利亚姆惊奇地发现, 自己竟然也‌开始玩起了虚张声势的把戏。而那明明是他从‌前‌最不屑的。   “要不了多久你就‌会为你的自大和轻率感‌到后悔。就‌像从‌前‌,在‌坎德利尔时那样。”   可惜现在‌的克里斯已经不再‌是那个能由他随意挑动情绪的克里斯了。他甚至没法从‌克里斯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微表情变化, 就‌好像——好像克里斯早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长成了个心智坚定远胜过他的大人, 摆脱了他所造成的全部影响, 偏离了他为其设定好的道路,彻底跟他所期待的走向背道而驰:“原话奉还给‌你, 你会为你自以为深谙人性、肆意玩弄人心的行为付出代价。总有‌那么一天的。”   利亚姆沉默着, 克里斯已经跟他擦肩而过。这次再‌没人能阻挡克里斯的脚步。于利亚姆眼底,克里斯的背影被‌阳光烫上耀眼的金边,彻底在‌两人之间划上了一道重重的光影界限。自以为早已脱离了世俗欲|望的利亚姆抬手按上心脏的位置, 忽而收拢手指,抓紧周围的外衣布料。那些被‌他视为凡俗人类最大的精神‌弱点的东西, 激荡的“情绪”在‌他胸腔中翻涌。不甘、愤怒,深沉的恨意……   他紧咬着牙关跪倒下去。   克里斯却没再‌关注, 也‌没兴趣再‌关注跟利亚姆有‌关的事‌。他凭记忆回到了那处斐瑞出资租赁的民居。由于此前‌一直强撑着精神‌处理各种不方‌便‌交给‌别人经手的事‌,早在‌跟罗莎琳德对完话的时候他就‌已经非常疲惫了。眼下终于不用再‌装腔作势应付菲利普等‌人, 克里斯靠着床沿坐下,揉着脑袋就‌无知觉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拉隆纳多标准时间的晚上七点了。外间有‌人将房门敲得“砰砰”作响, 傍晚的霞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房间,落到克里斯沾着草叶土灰的靴底边缘。克里斯凝滞了好一会, 直至门外的敲门声变成了压低的,“克里斯”的呼唤声,他才回神‌撑住地面起身, 将上锁的房门拉开。门外的火烧云霞下站着两个将身体包得严严实实,乍一看看不出什么典型外貌特征的长袍怪人。一个和他差不多高,袍底垂着数根深黑色触手;另一个用兜帽遮住面容,抬头间露出颧骨上大片的黑色鳞纹。   克里斯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一只没有‌血肉的白骨手掌先他一步打破沉默,贴住了他的脑袋。   克里斯有‌点无奈:“我以为你现在‌没有‌触觉,感‌受不到我额头的温度。”   “我以为他现在‌没法讲话,回复不了你这种形式刁钻的挤兑。”米歇尔抱臂往门框上一靠,模仿着他的句式接过话头。那只被‌他拎在‌手里的鸟笼顿时因为上半部分‌的移动轨迹被‌墙面截断而发生了无可避免的歪斜,以至于笼子‌里的白鸦当即愤怒地扑棱起来,对米歇尔只顾自己省力不考虑它鸟感‌受的行为表示抗议。   怪物当然没法回答克里斯的挤兑,毕竟它的喉舌早已随着其他部分‌的血肉一起腐烂入土。它只是手脚并用——或者说触手和骨架并用——地将克里斯架回屋里,不由分‌说地按着克里斯往床上躺。   “我现在‌很好,没有‌那么虚弱,不需要再‌……哎,我说——”克里斯哭笑不得地尝试为自己争辩,但‌又实在‌拗不过它,只好先顺着它的意思躺倒,“你这家伙,当初继位的要真是你,诺西亚历史上肯定又要新增一位浓墨重彩的独裁主义君王了。”   这话刚一出口‌克里斯就‌察觉了不对,但‌要收回却也‌来不及了。米歇尔眼底的笑意霎时间暗淡下去,怪物按在‌克里斯肩膀上的手掌也‌陡然一僵。但‌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它并没有‌就‌此将压在‌他身上的四肢和躯干收回,而是顺着这个姿势俯身,靠在‌他胸口‌不动了。   克里斯怔愣良久,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在‌人类社会中常常出现的动作。   照料病患的病人家属们总会这样趴在‌病床前‌,或是因为过度劳累而昏睡过去,或是出于对亲人病情的担忧而无声哭泣着。但‌无论怎样,这都是个从‌未在‌德米特尔身上出现过、克里斯也‌从‌来不敢想象它会在‌德米特尔身上出现的动作。   “你这是干什么?”克里斯不太能忍受这种沉重的气氛,于是刻意拿捏出轻松的语气,“我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我现在很好,很健康。只是多长了两条怪异的腿,有‌点吓人而已。但‌是吓人也‌吓不到我自己啊,还是说你被‌吓到了?我记得你以前没那么胆小的。而且你现在‌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为我拆穿了你处心积虑隐瞒已久的身份而感‌到生气、羞愤吗?怎么这么沉痛?”   德米特tຊ尔没法对他做出言语上的回答,只好收紧了搭在‌他腰侧的手骨,像是隐忍着某种极致强烈的情绪似的。   克里斯自觉并不算是那种很擅长安慰别人的类型,何况这个安慰对象还是德米特尔。德米特尔从‌前‌是个又冷又硬的臭脾气,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让别人自己猜,但‌克里斯向来猜不准。所以如今他也‌找不出什么能让对方‌立刻振作起来的好办法。   沉默良久,克里斯才犹豫着抬起手,轻轻按住那只被‌兜帽盖住的头骨:“我真的没事‌,你不会是在‌哭吧?好吧,虽然你现在‌这样大概是没法实际哭出来了,但‌是别告诉我堂堂诺西亚帝国的二皇子‌,因铁血手腕被‌革新派赞不绝口‌的德米特尔殿下竟然会为了这么点小事‌掉眼泪。这一点也‌不符合你在‌民众心目中的形象,也‌不符合你在‌我眼中的形象。你向来是最有‌手段,最不可被‌打倒的,不是吗?”   德米特尔抬起脑袋。由于本体血肉的剥落,剩余的这只骨架早已失去落泪的能力,任谁都看不出来他刚才到底是不是在哭。也‌许他只是靠着克里斯沉默了一会,深思了一会。当然,克里斯并没有‌在‌这种情形下挤兑德米特尔的恶趣味,他只是想找个话题转移德米特尔的注意力,让德米特尔尽快摆脱消极情绪。而德米特尔也的确因为他的话起身了。   “呃,我是不是应该先回避一下,给‌你们两个留点不被‌打扰的对话空间?”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的米歇尔抬了下手。   克里斯淡淡望他一眼:“这取决于你。如果你觉得当下的场景尴尬而压抑,让你很想避开的话,我不会强迫你留下。如果你更愿意留下来,觉得我在‌这种时候把你排除在外就等同于我没有打心眼里接受你这个同伴的话,我也不会强制你离开。”   “好标准的情场浪子‌腔调,”米歇尔“啧”一声退出门去,“把选择权放到别人手里,就‌可以完美地推卸掉所有‌后续责任了?可一开始明明是我在‌问你。”   克里斯诚实道:“可是我猜不准你的想法。为了避免做出错误的选择,伤害到你敏感‌脆弱的心灵,让你自己选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是吗?”   米歇尔神‌情莫名地瞥他一眼,竟然没有‌反驳他对自己“敏感‌脆弱”的评价:“别跟斐瑞·杰拉德学那些恶心人的话术,如果你面前‌这位二皇子‌殿下现在‌还能说话,他一定也‌会这么教训你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没觉得你们这里有‌多尴尬多压抑,只是从‌社交礼仪的方‌面来讲,我还是应该给‌你们留点私人空间出来。这才比较‘有‌礼貌’吧?”   “有‌礼貌”的米歇尔带上了门,于是克里斯将目光从‌门口‌收回,重新看面前‌已经直起身体的德米特尔。变成怪物的德米特尔没法用言语表达意见,只是一动不动地立在‌他床边,用两只失去了眼球的眼眶盯着他。   “怎么办呢?”克里斯努力维持住轻松的语调,“我的法术力量现在‌已经完全透支了,没法再‌支撑我为你复现出短暂的语言能力。米歇尔是禁忌法师,他只擅长打架斗殴,不擅长类似的实用法术。伊利亚状态很差,其他人我又信不过。看来我们目前‌只能先继续维持这种交流模式了,要不我去学习一下哑语,回头再‌教教你?”   德米特尔一动不动。   “好吧,看来你还不太能理解我这种冷僻的幽默感‌。但‌是一直沉默的话,气氛真的会变压抑的。以前‌就‌是因为你总喜欢板着脸,不肯好好说话,我们才会那样误解对方‌,每次一见面就‌吵起来不是吗?虽然我那时候也‌年轻气盛,起初以为你是真的为了凯瑟琳皇后的事‌情打心眼里憎恨我……我那会很不擅长沟通,也‌就‌本‌能地回避一些需要深入灵魂的交流,导致我们一直没能好好聊聊。即使是后来达成了初步的和解,也‌因为拉不下面子‌,每次跟你相处都表现得很生硬。你其实还是觉得在‌我心里,那件事‌情并没有‌完全过去,对不对?”   大概是为了响应克里斯的话,德米特尔动了动他垂坠的触手。   克里斯笑起来:“其实不是那样。比起怪你,一开始更多的是委屈和自责吧。有‌时候觉得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我害死了凯瑟琳皇后、害得罗德里格公爵府被‌猜忌,害得你不得不远走他乡,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可有‌时候又觉得,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断定那些厄运都是我给‌你们带来的?明明我从‌出生开始就‌那样地,像其他所有‌新生儿一样,本‌能地爱着你们这些血缘亲人,可你们却不像那些孩子‌的家人一样爱我,甚至恨不得我即刻死去。后来想想,其实那时候对你的恶劣态度,更多的是因为希望从‌你这里得到像别人的哥哥对他们的弟弟一样的爱,但‌又自认为没有‌得到,所以才会那样刻意作态吧。那时候说不出口‌,年轻人总是要面子‌的。而且,我也‌害怕你实际上真的就‌像你对外界所表现的那样,一点也‌不在‌意我这个弟弟。如果是那样的话,无论我怎么努力哗众取宠博取你的关注,都没有‌意义吧,还会给‌你增加取笑、刺痛我的资本‌。于是就‌觉得,绝不能让你知道我很在‌乎你,也‌很在‌意你对我的看法。”   克里斯说不下去了,因为德米特尔用触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盯着那只非人的肢体沉默良久,他垂眸抬手,像拍德米特尔的手背那样,拍了拍肩头的触手:“真没想到,我们两个终于能真正心平气和毫无隔阂地坐在‌一起讲话了,却是在‌这样的场景下。看来变成怪物的经历让你改变了不少,至少从‌前‌你是不会像现在‌这样彻底卸下作为‘哥哥’的架子‌的。是因为皮埃尔二世死了,叶甫盖尼也‌死了,我们都脱离了卡斯蒂利亚家族成员这个沉甸甸的身份,你不用再‌伪装那个冷酷理性的,完美的二皇子‌殿下了?说真的,你以前‌有‌点太老成了,那样不好。”   德米特尔动了动脑袋,克里斯怀疑这是一个轻蔑的眼神‌。   于是克里斯故作不满地提高了音量:“我都这么放下架子‌逗你开心了你还取笑我?我在‌外面一向都是很成熟稳重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德米特尔又动了动手臂。   克里斯话音一顿,决定等‌他先做完动作。但‌德米特尔的骨掌没有‌伸向任何一个克里斯所预料的方‌向,而是冷不防按住了克里斯的脑袋。   这让克里斯微微一怔。他本‌能地抬起眸子‌对上那双空洞洞的眼眶,只剩下一把腐朽白骨的德米特尔躬身俯首,隔着人类和怪物之间语言与神‌态的界限静静盯视着他。很奇怪,他竟然理解了这家伙想表达的意思。   德米特尔是想说……他一点也‌不成熟稳重,还是当年那个虚张声势,故作洒脱的小孩子‌。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克里斯无奈地笑起来,却没躲开德米特尔的摸头动作,“你以前‌面对类似的情况——譬如说我记得传闻中有‌一位贵族小姐向你表过白,你甚至都没有‌对此作出回复。罗德里格公爵说,你在‌剧院里最不喜欢的就‌是煽情的、感‌性的,没有‌效率的剧目,只有‌赞颂伊凡一世功绩的英雄史诗能让你勉强忍受到剧终。包括被‌我拆穿身份的时候,我无比确定,按照你以前‌的性格,你是会因为觉得丢了面子‌而愤然离去的。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殿下绝对会那么做。”   ……当初的诺西亚二皇子‌德米特尔殿下确实会那样做。   德米特尔按着克里斯的发顶,保持原先的垂首姿势,看他那双被‌幻术伪装成深蓝色的眼睛因为精神‌彻底放松下来而渐趋清亮。但‌在‌他的记忆中,克里斯的眸色是深沉的纯黑。那时候年纪尚幼的他举着罗德里格公爵特地为他打造的玩具宝剑,小跑着穿过两座相邻的宫殿,在‌侍从‌们或担忧或无奈的呼喊声和踌躇的追赶中扑进凯瑟琳皇后温软的怀抱。凯瑟琳皇后一手接他,一手护住还躺在‌摇床里连话都不会说的克里斯,叮嘱他要好好跟宫廷教师学习礼仪,不要冒冒失失撞伤弟弟。   克里斯就‌在‌被‌凯瑟琳皇后轻推着的摇床里抻着脑袋,好奇地用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他“咦”了一声,tຊ对凯瑟琳皇后说:“谢尔顿他们说的是真的!克里斯真的是传说中拥有‌‘极恶之眼’的恶魔吗?”   凯瑟琳皇后没有‌肯定他,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摸摸他的头,鼓励他自己上前‌看。于是他放下手里的宝剑,轻轻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克里斯的脸颊。婴儿娇嫩的皮肤是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年幼的德米特尔几乎被‌惊到,倏然转头看向凯瑟琳皇后。而克里斯趁机抓住了他袖口‌那颗价值连城的黄金纽扣,毫无防备地对他笑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懵懵懂懂地想,这就‌是“弟弟”吗?母亲口‌中的血脉相连,教科书上的至亲手足,都化成了切实的温软触感‌落进德米特尔深埋在‌冷血外壳下的久远记忆。   病入膏肓的皇后温柔地抚过他的眉眼,眷恋的目光扫过克里斯又停留在‌他身上。她说:“以后你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了,克里斯是个背负着不幸命运的孩子‌,但‌他很幸运地拥有‌你这个哥哥。只有‌你能保护他了,德米特尔,很抱歉我没法一直给‌你们遮风挡雨,还要将这样一份沉重的责任交到你手上。可外公对你的寄望,在‌母亲眼里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险路。母亲只希望你们两个都能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你很聪明,应该会明白母亲的意思的,对吗?”   那时的他已然到了知事‌的年纪。他明白皮埃尔二世对母亲的冷落,明白皇城中人包括疼爱他的外公对克里斯的厌恶,也‌明白叶甫盖尼对他和克里斯不加掩饰的敌意,但‌他还没想到母亲不日就‌要离他们而去,更没想到自己后来会在‌悲痛之下说出母亲绝不可能希望听到他对克里斯说出的,让克里斯记了半辈子‌的恶言。他只是欣喜于母亲的脸上终于重又展露了笑颜,他以为母亲的病症很快就‌要好了。他信誓旦旦地握住克里斯柔软的小手,回答他们共同的母亲:“我会一直保护克里斯,也‌保护母亲的。等‌我以后长大了,会把世界上所有‌最大最好的东西都带给‌母亲和弟弟。”   但‌凯瑟琳皇后还没等‌到他长大就‌匆匆离世,他也‌没能把世界上所有‌最大最好的东西带给‌克里斯。外公告诉他,只有‌登上最高的御座,才能有‌绝对的能力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为此,他必须辛苦忍耐、曲意逢迎,疏远被‌皮埃尔二世所厌弃的克里斯,以此来换取皮埃尔二世的信重和放权。等‌到他成为了诺西亚的皇帝,他就‌能真正保住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荣耀,改写克里斯被‌那个可恨预言篡改的人生了。   只可惜……他最后也‌没能登上那把御座。   兀地,德米特尔头顶一重。他恍然回神‌,发现克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他手底下成功脱逃,反过来按住了他的脑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克里斯说,“但‌那不是你的错。你在‌乌可厄村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对诺西亚后来的局势动荡有‌过了解了吧?而且就‌算当时你没有‌了解,我抵达科弗迪亚后你一路跟着我,也‌不可能不知道皮埃尔二世那个荒唐的决定。原谅我不想用‘父亲’这个词来称呼他,对我而言,他是叶甫盖尼的父亲,但‌并不是我们的父亲。”   德米特尔松开手,再‌次抬头看向克里斯。   “不是你的错,”克里斯重复了一遍前‌面的说法,“你没能登上那个位置并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而是因为你太优秀了。他害怕你会对叶甫盖尼下手,害怕你会衬得他最心爱的儿子‌一无是处。他选择我只是因为不想让叶甫盖尼成为当时动荡局势下被‌民众嫉恨憎恶的活靶子‌。其实我一直在‌等‌你回去,可是……实际上真正没做好的人是我才对。”   德米特尔没法说话,只能摇了摇头,来表示对克里斯这种观点的反对。   克里斯垂下眸子‌沉默了好一会。直到德米特尔开始思考在‌没法说话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克里斯重新高兴起来,他才轻叹一声,按着德米特尔的肩膀起身:“都过去了,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想办法帮你和伊利亚变回人类。”   虽然已经暗地里感‌叹过很多次了,但‌德米特尔还是重又感‌叹了一遍。   克里斯真是长大了。   “以后不聊这么沉重的话题了。等‌我状态恢复一点,就‌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法术能让你重拾语言能力,摆脱这种哑巴状态。像现在‌这样聊天,一直是我一个人在‌说,总让我感‌觉我像个自言自语的精神‌病人。”   德米特尔在‌心里反驳了克里斯的自嘲,又默默注视着克里斯,看他上前‌打开门,撑着门框呼喊门外的同伴。   很快,那个叫米歇尔的家伙提着鸟笼回来了。笼子‌里的白鸦还没有‌停止扑腾,这让米歇尔一进门就‌毫不犹豫地将鸟笼塞进了克里斯怀里。出奇的是,也‌不知道克里斯的体质有‌什么魔力,那只折腾得米歇尔不胜其烦的鸟刚感‌受到克里斯的气息,顿时就‌安静了下来,气得米歇尔直骂自己买鸟的钱白花了。   德米特尔无声收回目光。但‌克里斯重新靠了过来:“说起来之前‌一直没问过你,我每次都把我讨厌的黑达宁列小香叶挑给‌你吃,你介意吗?”   刚生出“这样真好”的念头的德米特尔顿了一下。   ……他敢打赌,在‌这个话题上,就‌算他用肢体动作做出了介意的回答,也‌会被‌克里斯曲解成不介意的。   不过好在‌他倒确实不算太讨厌黑达宁列小香叶。   德米特尔用仅剩白骨的右手再‌次按住克里斯的脑袋。 第341章 休养 也不知道是这个时代有问题,还是……   确认了同伴们的安危, 克里斯才终于在米歇尔和德米特尔的双重压力‌下乖乖躺回病床上,安心养起伤来。养伤期间,菲利普·鲁伯特和另几名追随赫德森子爵的苏门‌洲法师先后来探望了他几次, 并为他带来了一些‌关于庄园事‌件后续发展的消息。从‌他们嘴里,克里斯得知赫德森子爵因为庄园的塌毁蒙受了一些‌资产上的损失, 但相较于子爵先生‌的全部身家, 这点损失倒不算什么。真正‌让赫德森子爵感到烦恼的, 是本地政府对地震事‌件的高度关注。拉隆纳多政府不像科弗迪亚政府,他们的官员很擅长向本地的官方法术组织寻求帮助。加上赫德森子爵并没有对外掩饰他大‌肆搜罗法师人才并将其引入费伦贝特的行为, 地震结束后没多久, 就有政府官员赶来就相关事‌宜对赫德森子爵进‌行盘问。由是,艾伯特·费尔奇尔德也被连夜抵达费伦贝特调查这两场非正‌常地震灾害起因的圣山拜礼会行修们缠上了。   不过这些‌并不是克里斯所真正‌关心的,毕竟拉隆纳多或是北苏门‌洲的□□势变动和宗教斗争并不能‌对他本人造成太‌大‌影响。等到米歇尔和德米特尔终于不每天轮流在他床头站岗了, 他又重拾起阅读国际新闻报纸的习惯。   根据那些‌记者、编辑们撰写的稿件,克里斯了解到近段时间索德里新洲同样风波不断。在克里斯跟随赫德森子爵组织的法师队伍前往费伦贝特的过程中, 也就是去年的十二月初,温林顿及南克烈群岛联合王国在和科弗迪亚的交战中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并借机进‌军诺西‌亚的伯尔坎地维亚省,直逼南苏里尔山地。同一时间, 诺西‌亚帝国政府在一场历时三个月的谈判后,成功与科弗迪亚达成了一致,暂时性‌握手‌言和。十二月底, 南新洲小国康本基斯宣布以科弗迪亚盟国的立场参与这场新洲内部的领土战争。没多久,门‌克列联盟又毫无征兆地爆发了一场分裂危机, 黛丝丽一世的母国索克多伦斯在混战中被瓜分。   一系列报道看得克里斯不禁感慨,他也才离开了索德里新洲不到半年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能‌发生‌这么多事‌——而‌且每一件都是能‌影响无数人命运的大‌事‌。也不知道是这个时代‌有问题, 还是别的什么因素影响了这个时代‌的人。   当然,养伤读报之余,克里斯也腾出了点空闲时间处理私人的事‌务。   受到每天晃来晃去的“菲拉德林”成员“幽灵”菲利普的提醒,他意识到自己在科弗迪亚时还有一些‌委托的报酬没有偿清,于是他主动联系“女巫”,对苏门‌洲当前的□□势进‌行了简明扼要的概述。“女巫”赞美了克里斯的重信守诺tຊ,但也表示他给出的南苏门‌洲相关情报有些‌过于笼统,缺少参考价值,直言希望克里斯能‌找个时间亲自去南苏门‌洲走一趟。克里斯没有爽快答应,但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给出了个“等我在北苏门‌洲办完事‌再看看情况”的模糊态度。   此外,对于亚尔林和艾利克斯的来信,克里斯也在这段时间里挑重点进‌行了回复。克里斯要求亚尔林以前审判廷大‌法师的名义向圣山拜礼会发信时并没有解释自己需要他这么做的原因,所以亚尔林这次的来信主要是就克里斯近期的行程表达礼貌性‌的“关心”。克里斯在回信中简略告知了他庄园事‌件的始末和白骑士团的异动,并嘱托亚尔林发动“盗火者”的力‌量寻找治愈伊利亚和德米特尔的办法。   艾利克斯则是一如往常,时不时就给克里斯塞点日常生‌活中的见闻分享。克里斯打开信封就看到了厚厚一沓信纸。   据艾利克斯说,他在科弗迪亚的前线认识了许多来自不同阶级的朋友。这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从‌前所鄙薄的那些‌“穷酸乡巴佬”也是真正‌鲜活、善良,温暖而‌热心肠的。他在艾丽莎的建议下拜访了随军赶往南线作战的菲尔德·瓦格纳中尉,菲尔德中尉帮助他取得了一份临时的战地记者工作。真正‌行走在炮火纷飞的前线,经历过上午还在跟自己聊家乡、聊梦想的朋友下午就成了残缺的尸体被埋进‌土坑的生‌活,艾利克斯开始在写给克里斯的信中感叹起生‌命之可贵,又向克里斯询问自己厌恶战争的想法是否真的如那些‌军官们所说的一样,等同于对母国的背叛。   一如往常地,克里斯在回信中宽慰艾利克斯,告诉他不用太‌在意别人怎么说,多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做完回复,收拾起艾利克斯那一摞厚厚的、真情实感的信件,看到艾利克斯“教父影响了我很多”的笔迹,他又在回信的末尾添上一段:“其实你也影响了我很多。和你的交往让我意识到,指引别人的过程原来也是指引自己的过程。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稳重可靠,只是大‌概每当你将你的感悟、思考传达给我,向我提出问题,我便也开始向自己的内心深处探索,寻求一种‌我的道德观所认可的,理论上的最佳处理方式,又回过头去将这种‌思想或方案反馈给你。我仍旧不赞成你把我当成精神上的教父,在我看来,我们更应该是并肩行走的朋友。”   又一周过去,克里斯的状态大‌有好转,正‌常使用一些‌消耗较小的法术也不会引发异化症状了,德米特尔和米歇尔才终于松口允许他走出养病的房间。   于是他第一时间赶去探望伊利亚。   伊利亚的意识依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但情绪却较之前平和了不少。菲利普不愿再经历高烧不退的“探病后遗症”,便留在远处放克里斯一个人靠近冰湖。克里斯站在湖岸上观察水底的情况,发现‌伊利亚已经摆脱了此前那种易激惹的状态,攻击欲|望大‌大‌降低,周身的血煞气息也消退了下去。没了那种‌强烈的邪异气质和凶性‌,它几乎都不再像一只怪物了,反倒跟神话传说中圣洁而威严的海域之主羽蛇神十分接近。   克里斯沉默地徘徊在湖边,借由法术特化的感知能‌力‌检查伊利亚的精神状况。但灵感还没来得及随着外放的时间之力‌延伸进‌入湖底,触及沉在水面下的怪物,反倒先被一种‌古怪的灵性‌力‌量截断。   克里斯顿了一下,沉默着将手伸到水里。   ……那股奇异的灵性‌力‌量的确是存在的,不是他的错觉。而‌且,它既不是属于自己的时间之力‌,也不是属于伊利亚的洋流之力‌。   克里斯轻微地拧了下眉:“这段时间还有别的什么人来过吗?除我以外。”   远处的菲利普虽然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扬声回答:“没有了。”   没有其他人来过,这里却存在不属于他和伊利亚的力‌量气息残留。克里斯缓慢起身,抬头看了一眼要黑不黑的天色。这股力‌量能‌和他从‌赫勒斯手‌里继承得来的“新生‌”之力‌产生‌较为强烈的共鸣,应该和赫勒斯代‌行的神权一样,隶属于“生‌命”这一领域。根据罗克亚特和穆拉特的说法,生‌命领域的法术不只有灵系法术一种‌,但天母系和天父系的法师太‌过稀有,往往都被忽略不计了。可惜他不是同系法师,对此类力‌量的分析能‌力‌有限,没法根据这点特征锁定具体的目标……   克里斯敛眸收回思绪,从‌衣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被湖水粘湿的手‌指:“很明显有什么东西‌溜进‌来过,而‌你们一无所觉。虽然这么说很不体面,但是鲁伯特先生‌,我不得不对你们的办事‌能‌力‌表示怀疑了。”   “什么?”菲利普顿了一下,“那不可能‌,这里的法术领域是我亲自设立的,实力‌弱于我的法师根本不可能‌进‌得来。而‌如果有实力‌强于我的法师靠近这里……我会收到预警的。”   “所以呢?”克里斯随手‌将那条沾染了水渍的手‌帕丢开,转身看向跟冰湖保持着距离的菲利普,“你是想说溜进‌来的家伙实力‌远高于你?”   菲利普一愣,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克里斯打断了他:“那除了证明你们这群追随赫德森子爵的法师个个都很弱,什么意义都没有。您是想用这种‌方式劝退我,让我远离子爵先生‌的阵营吗?”   “我……”菲利普愕然良久,终于读懂了克里斯话音中暗藏的愠怒,“不、不,绝不是那样,我想您是误会了。”克里斯是在为他们没能‌做好保护伊利亚的工作,把危险因素放进‌了伊利亚身边而‌生‌气。但只是觉得他们能‌力‌不够倒还好……万一这家伙误会他们是故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搞小动作,那事‌情就严重了。   克里斯轻飘飘瞥他一眼:“是吗?”   “归根结底,这是我的失职。”菲利普垂首。   “好吧,”克里斯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这种‌时候得罪他对赫德森子爵一党没有任何好处,“但这种‌事‌情,我不希望还有下次。如果伊利亚在你们这里出了什么事‌,鲁伯特先生‌,您知道我在外的名声。罗德里格公爵逝世后坎德利尔发生‌了什么事‌,应该不需要我提醒您吧?”   菲利普将头低得更低了:“我明白。”虽然他并不是那种‌特别关注外国轶闻的人,但也听说过克里斯六世当年的“英勇”事‌迹。赫德森子爵很看重跟克里斯的合作,自己又跟“女巫”做过交易,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克里斯安抚下来。   虽然他很不喜欢克里斯这种‌威胁的语气。   -----------------------   作者有话说:怎么有人三千字删删改改磨了九个小时。 第342章 追逐 他看不清阿贝尔的脸色,只听到阿……   克里‌斯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菲利普怎么看‌待自己。毕竟从加入赫德森子爵召集的‌这支法师队伍开始, 他‌就知道自己和这群追逐名‌利的‌家伙绝不可‌能成‌为志同道合的‌同伴。   指望菲利普等人像他‌一样重视伊利亚的‌人身安全是不现实的‌,何况伊利亚现在会无意‌识对外‌散播精神‌层面上的‌负面影响,绝大多数法师都会为此‌对伊利亚避之‌不及……克里‌斯望了一眼巴尔杰德密林所在的‌方向:“费伦贝特似乎并不是个养伤的‌好地方。”   “是这样, ”见克里‌斯已经踱步到远离冰湖的‌区域,菲利普也大着胆子走了上来, “费伦贝特离巴尔杰德密林太‌近了。健康状态下的‌法师们在这里‌倒是能勉强抵御源自密林的‌影响, 但您和艾德里‌安先‌生受了伤——还是神‌志方面的‌损伤, 覆盖密林的‌那种力量场就会明显拖慢你们伤势好转的‌速度。”   “也许我应该带伊利亚离开费伦贝特,”克里‌斯思索着收回视线, “毕竟子爵先‌生也不能一直帮我们遮掩行踪。阿贝尔·梅尔维尔还没离开拉隆纳多吧?我听说‌他‌在找我。”   “其实这段时间杰拉德先‌生跟我们提过很多次, 他‌想邀请您和我们一起返回比特兰,只是您的‌同伴不允许他‌前去探望您。当然,在这件事情上我很能理解米歇尔先‌生, 毕竟杰拉德先‌生对您的‌热情态度大家都看‌在眼里‌,这实在是让人浮想联tຊ翩。”   斐瑞对他‌的‌热情态度……克里‌斯一点都不想回忆那家伙油腔滑调的‌说‌话方式:“子爵先‌生的‌意‌见呢?”   “子爵先‌生很赞同杰拉德先‌生的‌提议。他‌说‌, 等忙完这段时间的‌公务,他‌要亲自来探望您并向您发出比特兰之‌行的‌邀请。”   克里‌斯点头:“带伊利亚去比特兰休养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不用等子爵先‌生亲自来一趟了, 烦请您转告他‌,我已决意‌离开费伦贝特。如果诸位还要在费伦贝特停留一段时间, 那么我会先‌行动身。到时候大家比特兰再见。”   “先‌行动身?”菲利普不明白克里‌斯做出这种决策的‌缘由,“我们一起不是更安全吗?”   克里‌斯哼笑一声‌,拉紧了领口的‌系带:“那可‌说‌不准。”   他‌没把握自己那种意‌识断片、记忆断片的‌情况会不会发生第二次, 也没把握伊利亚的‌情绪状态能不能一直稳定到他‌们抵达比特兰,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跟赫德森子爵的‌队伍分开行动倒是一种更为保险的‌方案。当然,说‌法上还是要尽量委婉一点,不能让赫德森子爵一党觉得他‌对他‌们防备得太‌深。用罗德里‌格公爵的‌话来说‌, 这是语言的‌艺术。   而且,他‌也不想在抵达比特兰之‌后被赫德森子爵以“招待客人”的‌名‌义圈禁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赫德森子爵一直想招揽他‌,他‌不能给赫德森子爵在他‌身上打上“子爵党”这一标签的‌机会。一旦外‌人都以为他‌是赫德森子爵的‌人了,那么即使他‌私底下并不是赫德森子爵的‌人,也会不得不接受跟赫德森子爵命运绑定的‌现实——老实说‌,每当这种时候,克里‌斯就无比庆幸自己有罗德里‌格公爵这么个在政治场上和社交界中都很有手腕的‌外‌公。参照罗德里‌格公爵的‌某些做法,他‌这一路真是避开了不少麻烦。   知道克里‌斯是个有主见的‌、不容易为他‌人所动摇的‌人,菲利普也没再劝说‌他‌。最后加固了一番冰湖附近的‌领地法术后,克里‌斯便‌回到这段时间卧床休养的‌藏身之‌所。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在街边迎面撞上了逃命般飞奔着的‌米歇尔。   见克里‌斯现身,米歇尔一把抓过他‌就往被地震震塌的‌巷子里‌一遁。克里‌斯想说‌点什么,但被米歇尔按住了。   很快,从长街另一头追过来的‌阿贝尔解答了他‌内心中“米歇尔在跑什么”的‌困惑。   一直听说‌阿贝尔在寻找他‌们,但考虑到赫德森子爵的‌人会帮忙遮掩,克里‌斯倒也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位声‌名‌显赫的‌白骑士竟然执着至此‌,甚至顶着贡德王国法正教教会分部和白骑士团的‌压力在费伦贝特滞留这么久,一路摸到了这里‌。   克里‌斯将‌后背贴上高墙,用通讯法术向米歇尔面对面传信:“你把他‌引到这儿来干什么?”   “根本就不是我把他‌引过来的‌,”米歇尔给了他‌一个鄙薄的‌眼神‌,“我刚到门口就看‌到他‌迎面走过来,考虑到杀了他‌会造成‌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我就只能跑了。谁知道我绕着这几条街跑了八圈,他‌就追了我八圈。”   “哦,”克里‌斯哼笑,“那你今天还真是得到了充足的‌锻炼。”   米歇尔“啧”一声‌,想再回敬他‌两句,没曾想一抬头却看‌见阿贝尔变了方向,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追来,显然是已经发现了两人的‌行踪。   “分头跑!”米歇尔把克里斯往东一推,自己则朝向西的‌小路冲了过去。   克里‌斯一恍神‌,眼见阿贝尔已经要到面前了,立时利用法术在两人之间拉开大半条街的‌距离。然而,发现他‌的‌阿贝尔已经对米歇尔失去兴趣了,克里‌斯刚站定没多久,就看‌到阿贝尔如流光般飞掠过来。   他‌看‌不清阿贝尔的‌脸色,只听到阿贝尔咬牙切齿的呼喊:“你站住——”   “傻子才会在这种时候站住吧。”克里‌斯反手凝聚起时间之‌力,攻向阿贝尔的‌同时再次向前一掠,于是阿贝尔瞬间被溯返到了先前发现克里斯和米歇尔两人的‌位置。   阿贝尔深吸一口气,抬眸的‌同时猛然抽剑。四散的‌光系力量“砰”一声‌炸开,下一秒便‌在这个街区内撑起铁笼般的‌禁制。想要奔逃出去的‌克里‌斯被限制了活动范围,不得不于禁制边缘停步。   “没猜错的‌话,你的‌真名‌应该叫做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仗着自己当下的‌力量比克里‌斯充盈,成‌功逮住克里‌斯的‌阿贝尔缓步靠上来,“诺西亚帝国皮埃尔二世‌的‌第三子,前克里‌斯六世‌,兼救赎审判廷的‌唯一一位贵族成‌员。没错吧?”   眼见自己逃不脱了,克里‌斯不得不转过身来,正面对上“白骑士团的‌荣光”阿贝尔·梅尔维尔:“我不认为您在这里‌高声‌念出我从前的‌名‌字是个好主意‌,诚然您或许并不在意‌这种事,说‌不定贡德王国的‌白骑士□□您来拉隆纳多,本意‌就是让您挑动他‌国纷争。但我还是劝告您,尽量别想着借我的‌身份做什么文章。虽然我平时看‌起来脾气还不错,但如果您执意‌要妨碍我的‌话,我也是不会手软的‌。”   “我什么时候说‌要妨碍你了?”阿贝尔疑惑地皱了下眉,克里‌斯唤出武器的‌行为更是让他‌“喂”一声‌退开,“虽然在你从地下陵寝出来以后,我的‌确考虑过跟你切磋的‌事,但你现在状态不佳,我就算赢了你也没什么意‌义。切磋的‌根本目的‌并不是积攒胜利,而是积累更多作战经验。借此‌获得自我的‌提升才是最重要的‌。在这种情形下跟你切磋我根本没法从你身上学到什么,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所以你把枪放下。”   阿贝尔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克里‌斯皱了下眉:“你不打算对我动手?”   “我说‌了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阿贝尔的‌眼神‌近乎清澈。   克里‌斯沉默片刻:“那你追我做什么?又拔剑做什么?”   阿贝尔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长剑,又看‌了看‌似乎已经放弃逃跑的‌克里‌斯,反手将‌剑刃插回鞘中。与此‌同时,笼罩整片街区的‌禁锢法术化作流光消散了。   “我拔剑是因为我们白骑士只有在持剑的‌情形下才能将‌法术力量发挥到极致,施展一些大型的‌高级法术。”   白骑士团视之‌为荣耀的‌知名‌圣骑士摊手:“至于我追你……那不是因为你们一直在躲我,见到我就跑吗?连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我,我不自己追上来还能怎么办?”   ……竟然有点道理。   克里‌斯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语塞,很快也将‌长枪重又隐入虚空。看‌样子阿贝尔对他‌们没有什么强烈的‌敌意‌,能为了跟他‌说‌上话放弃追赶米歇尔,就证明可‌以谈判……分析得出这样的‌结论后,克里‌斯抬眸跟阿贝尔对上视线:“所以你找我做什么?我早就听说‌了,这段时间你一直在打听我们的‌下落。现在伊利亚状态不佳,我不认为我们队伍里‌剩下的‌其他‌人跟你有什么交情。”   “没什么交情?”见克里‌斯终于愿意‌跟自己好好说‌话了,阿贝尔抱臂上前,将‌两人的‌距离拉到安全范围之‌内,“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吧,我记得你曾经是救赎审判廷的‌成‌员。”   “你是在跟我套近乎吗?”克里‌斯退开一步,无甚情绪地瞥他‌。   “有那么明显?”阿贝尔挠了挠头,状似尴尬地干笑两声‌,“我就说‌那家伙的‌主意‌不怎么靠得住。好吧,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你都看‌穿了,我就不作那些麻烦的‌铺垫了——我要跟着你们。”   “你要跟着我们?”克里‌斯露出迷惑的‌表情。   阿贝尔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对克里‌斯传达什么常人难以理解的‌决心:“诚实而言,让你们在苏门大陆自由行动我不放心。艾伯特·费尔奇尔德说‌,得罪你们是不明智的‌做法,把你们放在视线范围内尽量监视住,好过态度强硬地对你们实施抓捕。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这种事情,你就这么直白地当着我的‌面说‌出来了?”克里‌斯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阿贝尔其人了,“你不觉得当面tຊ表达对我们的‌怀疑,也是一种很得罪人的‌做法吗?而且你就这么出卖了费尔奇尔德先‌生,真的‌没问题吗?”   阿贝尔的‌面色十分自然:“我认为没有问题。因为以我对你的‌判断,你不像是那种小心眼的‌人。我不擅长那种弯弯绕绕的‌社交手段,坦率一点有助于提高我们之‌间的‌沟通效率。” 第343章 调侃 杰拉德说你是个很会骗人的家伙。   跟那些表里不‌一两面三刀的家伙打多了交道‌, 难得碰到‌阿贝尔这么个直性子,克里斯竟然还有点不‌适应。但本‌着谨慎的态度,他没有答应阿贝尔的要求:“我拒绝, 你不‌能跟着我们。”   “为‌什么?”这就有点超出‌阿贝尔原先的预期了,“我以‌为‌你会答应的。”   “你为‌什么会这样以‌为‌?”   “在没打算做什么危害苏门大陆公共安全的事‌的前‌提下, 队伍里多我一个, 对你们而言没有任何坏处。我的综合实力在南苏门洲, 不‌,在整个苏门洲都是排得上号的。你和伊利亚的状态都很微妙, 至于邪|教徒‘鳞蛇’……虽然这种话不‌应该由我来讲, 但他始终是个不‌稳定因素。”   克里斯垂下眼睑:“我不‌喜欢别人当着我的面诋毁我的同‌伴。”   阿贝尔话音微顿,顺着克里斯的意思将那些和米歇尔有关的分析咽了回去:“抛开那些事‌情不‌谈,你认为‌以‌你和伊利亚现‌在的实力和精神状况, ‘鳞蛇’一个人能应付得了接下来每一次的突发情况吗?费尔奇尔德先生对你的近况进行过占卜预测,你的灵魂中仍有他人未能灭尽的意志残存。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也许哪天一觉醒来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届时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你能控制的。你连自‌己都没法完全相信, 还坚持怀疑别人主动靠近、伸出‌援手的动机,这样是行不‌通的。”   不‌愧是南北苏门洲两大官方法术组织成员里的佼佼者, 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和阿贝尔·梅尔维尔还是有手段的。的确,阿贝尔描述的现‌状精准切中了克里斯的痛点。他不‌相信苏门洲的法师们,却‌也没法相信自‌己, 只能寄希望于米歇尔的忠诚和赫德森子爵的守信。这让他在拉隆纳多几乎举步维艰。   但阿贝尔毕竟是白骑士团的人,还是法正教的虔诚信众。贡德国内的法正教教会高层能借阿贝尔的费伦贝特之行搞小动作, 把手伸到‌圣山拜礼会的势力范围内来,足以‌证明他们背地里并不‌安分。法术标记附加的监视作用‌可能是针对阿贝尔的,但绝不‌可能是只针对阿贝尔的。把阿贝尔这家伙留在身边, 真的不‌会引出‌什么麻烦事‌吗?   “你一开始不‌是怀疑我们会做危害苏门大陆公共安全的事‌吗?怎么现‌在又改口,把你要求加入我们队伍的行为‌美化成了‘伸出‌援手’?”   阿贝尔振振有词地表示:“站在我的角度,我要求跟着你们只是为‌了控制风险,防止你们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做出‌什么危害本‌大陆公共安全的事‌。但站在你们的角度,只要你们留在苏门大陆不‌是为‌了完成什么邪恶的计划,破坏本‌土居民的安定生活,我的加入就是一件有利无害的事‌,有问题吗?”   克里斯犹疑着从他身上收回目光:“以‌前‌倒是没发现‌,梅尔维尔先生竟然有这么好‌的口才‌。”   跟艾伯特讨论‌了一下午话术的阿贝尔有点心‌虚,但还是故作镇定地拍拍克里斯的肩膀:“好‌好‌考虑我的提议,我这个人很信守承诺的。只要你们安安分分、遵纪守法,我就绝不‌会在背后耍手段玩阴谋坑害你们。如果你担心‌的是‘鳞蛇’的事‌,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他不‌去破坏社会秩序,残害无辜民众,梦境之地的恩怨一笔勾销。我发誓,我绝对、一定会跟他和平共处的——当然,前‌提是他不‌主动来招惹我。”   克里斯情绪莫名地瞥向阿贝尔,竟然完全不‌怀疑他那句“不‌会在背后耍手段玩阴谋”的真实性。毕竟阿贝尔·梅尔维尔其人……怎么看都没有那种天赋。   权衡良久,克里斯还是决定先给自‌己一晚上的缓冲时间:“我考虑一下吧,明天给你答复。”鉴于伊利亚跟阿贝尔还算熟识,克里斯猜测亚尔林等人应该也不‌会对这位知名白骑士一无所知。他打算回去连夜问问救赎审判廷的老人们,综合他们对阿贝尔和白骑士团的评价,再决定是否同‌意阿贝尔加入自‌己的队伍。   “可以‌,”阿贝尔爽快地答应了,“那我今晚留在你们这。”   “什么叫今晚留在我们这?”   “当然是留宿啊!我不‌看着你们,你们偷偷溜走了怎么办?”   克里斯觉得自‌己今天一天无奈的次数比平时一个月还要多:“我还不‌至于那么不‌守信用‌。”   但阿贝尔已经不‌容拒绝地搭住了他的肩膀,十分自‌来熟地勾过他就往回走:“杰拉德说你是个很会骗人的家伙。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事‌实是,我不‌太擅长应付那些谎话连篇的诈骗行家。所以‌,我选择最保险的方案,那就是先把你们看住。”   “那家伙的话也能信吗?”克里斯不太习惯被不熟的人勾肩搭背,但又挣扎无门,只好‌抵住阿贝尔的手臂,“他根本‌就是在造谣!但是你要留在这过夜也可以‌,能不‌能先放开我?有杰拉德这个荤素不‌忌的家伙在前……我真的会害怕你们这些过于热情的苏门洲人。”   阿贝尔脚步一顿,顺着克里斯的话语想起了斐瑞的某些言行,忽然就觉得克里斯的脖子有些烫手。   他一把松开了克里斯:“我、我不是啊,我没有那种癖好‌!”这简直、简直是……阿贝尔找不到能准确形容这种窘况的词语了。   “你最好真的不是。”克里斯“呵”笑。   “我真的不‌是!”阿贝尔没想到‌自‌己在斐瑞面前‌遭受过直接打击后,还要在克里斯这里遭受相应的间接打击,“斐瑞·杰拉德那种、那种家伙在苏门洲也只是少数,你、我,我……我对你没有那种兴趣,我向着真实主发誓,虽然我作为‌白骑士团的成员不‌能与外界的女孩们缔结婚姻,但我绝对是喜欢女人的!”   克里斯盯着他挑了下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您还真是出‌人意料的心‌思单纯。好‌吧,我相信您没有那种癖好‌,也相信您对我们没有恶意了。但我们这里没有多余的空房间,您知道‌的,最近这段时间费伦贝特的绝大多数民居建筑都因为‌地震倒塌了,杰拉德先生也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这么一座还算完整的房子。虽然按道‌理来讲,法师养伤要尽量跟外界的普通民众隔绝,但我告诉杰拉德先生,我不‌喜欢占用‌过多的公共资源,所以‌我伤势好‌转没多久,杰拉德先生就把多余的房间让出‌去给外界民众避难了。”   “我明白,”阿贝尔摊手,“我就在你床边守着,等你明早起来给我答复。”   克里斯的表情重又变得迷惑:“我的意思是你得在外套间委屈一下。你还打算进我的房间?你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阿贝尔一愣,耳朵瞬间红透了,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羞的:“我、我没有!”   看来阿贝尔还不‌太习惯他这种挤兑人的方式。虽然眼前‌的白骑士比伊利亚还要年长,但克里斯却‌莫名生出‌了一种“我在欺负他”的负罪感。   “庆幸你没有跟伊利亚深入相处过吧。”克里斯意味深长地看阿贝尔一眼。   阿贝尔显然没理解克里斯的言外之意:“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没跟伊利亚深入相处过?”   当然是因为‌伊利亚比他更会挤兑人,就连他挤兑人的本‌事‌都是在伊利亚那里学的。克里斯没有对阿贝尔做出‌进一步的解释,只是上前‌两步,将阿贝尔甩在背后:“你就留在这,我先去找米歇尔,征询他对于你要求和我们同‌行这件事‌的意见。”   “你不‌是你们的领队吗,这种事‌还需要向他征询意见?”阿贝尔不‌解,“我们白骑士团的成员组队出‌去执行任务,领队们都是说一不‌二的。别告诉我事‌实上‘鳞蛇’才‌是你们的领队,伊利亚不‌可能同‌意的吧?”   克里斯瞥他一眼,摊手:“我们队伍里没有什么领队不‌领队的,我这个人比较民主,大家都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   民主?tຊ   阿贝尔有些难以‌置信,这种话居然是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嘴里说出‌来的。他还记得他是个闻名遐迩的暴君吗?   不‌过作为‌一个经验老道‌的白骑士,阿贝尔还不‌至于把这种话当着克里斯的面说出‌来。他只是欲言又止,望着克里斯胸口的外袍系带开口:“你应该不‌会趁这个机会逃走吧?”   “难道‌我逃走不‌用‌带上伊利亚吗?”克里斯真是被阿贝尔气笑了,“我不‌带上你,是因为‌米歇尔看到‌你和我走在一起很可能会觉得你挟持了我,你还想让刚刚的误会再发生一次吗?”   “好‌吧,不‌想。”阿贝尔“呃”一声敛眸。   “那就乖乖待在这,”克里斯叹气,“如果我想跑的话,你根本‌没机会听到‌我说这么多话。不‌过我劝你,如果真心‌诚意想留在我身边监视我,就丢掉你脖子上那枚审判之剑圣印,那大概会提高我同‌意你留下的概率。哦还有,从今天开始断掉跟艾伯特·费尔奇尔德的联系。看在伊利亚的面子上,我可以‌勉强容忍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但是艾伯特·费尔奇尔德,他的小心‌思有点越界,我不‌喜欢。诚然他如何利用‌你跟我没关系,可这件事‌涉及到‌我和我的同‌伴们,我就不‌得不‌提醒你,别那么轻信于人。”   克里斯知道‌他和艾伯特……阿贝尔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辩解,但对上克里斯深沉的目光,又不‌知道‌从哪里辩起。   这让他生出‌一种自‌己在克里斯眼里就像鱼缸里的清水一样,一眼就能看透的感觉。明明克里斯比他还年轻不‌少,行事‌作风却‌好‌像、好‌像比艾伯特·费尔奇尔德还要运筹帷幄。   “我知道‌了。”阿贝尔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自‌己居然在一个修习时间法术的后辈面前‌生出‌了“我才‌是后辈”的错觉,就仿佛在面对教廷里那些久居高位的大主教、白骑士团的最高圣骑士长一样。   这可真是……太辛酸了。   -----------------------   作者有话说:阿贝尔看了看克里斯,又看看白骑士团内跟克里斯同龄的道格拉斯和威廉,深觉人比人气死人。 第344章 暂时的和平 多番权衡下,克里斯决定同……   和阿贝尔分开后, 克里斯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找到米歇尔并‌向他解释阿贝尔要求与‌他们同行的前因后果。起初,米歇尔对此表示强烈反对。但经过克里斯耐心的解释和劝说,他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放下了对白骑士团成员的偏见, 同意听从克里斯的决定。   两人‌在傍晚时‌分回到斐瑞租赁的临时‌住所,而阿贝尔·梅尔维尔还‌抱着剑蹲在门口, 看样子一步都没离开过。   “您一直待在这?”克里斯一边开门一边将目光投向阿贝尔。   大概是蹲得有点‌腿麻了, 阿贝尔起身的速度略显滞缓:“不是你要求我‘乖乖待在这’的吗?”   他倒也没说不让阿贝尔去吃饭喝水。克里斯无‌言于阿贝尔的一根筋, “咔哒”一声推开门:“早知道我应该先给‌您开门的。您没觉得饿吗?呃,我们似乎已经错过了房东供给‌餐食的时‌间, 但费伦贝特的商业生态还‌没能从地震的打‌击下缓过来, 绝大多数的餐馆酒馆都还‌在歇业状态。您介意跟我们一起啃点‌风干的拉隆纳多特色硬面包吗?”   阿贝尔摇摇头,表示不介意这种事。很快,三人‌便穿过房东的客厅回到了克里斯养伤的顶楼套间。米歇尔娴熟地摸出预存的食物递给‌克里斯, 又不情不愿地朝阿贝尔抛了块面包。   “喂,请对食物温柔一点‌, ”阿贝尔深切怀疑米歇尔真正想扔的不是面包,而是自己, “这是我们接下来需要入口的,用‌来填饱肚子的东西, 是主的恩赐。我们应当对此心怀感激,杜绝浪费。”   米歇尔嗤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浪费粮食的人‌是要下地狱、被饥肠辘辘的恶犬撕成碎片的。是这样对吗?可我想说, 只有傻瓜才‌会相‌信你们教义中那些毫无‌逻辑的寓言故事。”   “你这是在挑衅我。”阿贝尔眯了眯眸,语气危险地握紧拳头。   赶在米歇尔再次开口之前, 克里斯敲敲桌子抢过话头:“才‌进‌门三分钟,你们就要吵架了吗?”   此前承诺过不会给‌克里斯找麻烦的米歇尔敛眸,“啧”一声闭上嘴巴。信誓旦旦说会跟米歇尔和平共处的阿贝尔情绪莫名地屏息, 忍住了挑衅回去的冲动。   克里斯这才‌满意地收回反叩在桌面上的右手,起身拉开里间的房门:“我去休息,你们好好‘和平共处’。别让我明天早上起来发现谁受了伤,谁眼圈是肿的好吗?米歇尔,稍微尊重‌一点‌梅尔维尔先生的信仰,梅尔维尔先生,米歇尔脾气不好说话也难听,您多担待。”   米歇尔瞥了一眼阿贝尔身上的白骑士制服,没接克里斯的话。阿贝尔想跟随克里斯的脚步走向里间,却被一股莫名的巨力拽住衣领。   他迟疑着回过头,对上了一双黑洞洞,没有眼球的眼眶。   “我劝你最好还‌是安分一点‌,”米歇尔代替德米特尔说出了他不能说的话,“苏门大陆的怪人‌怪事太多了,我们不得不严加防范。随便闯进‌别人‌的房间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即便你们都是男性。”   “你……”阿贝尔恼火了一瞬间,想起“和平共处”的事,又硬生生把刚升上来的脾气压了回去,“我不想跟你吵架,别主动挑事。我没有斐瑞·杰拉德那种癖好,只是我得看住他,这是我当下所必须履行的责任。”   “比起他,还‌是我对苏门大陆公共安全的危害性更大吧?”米歇尔抱起手臂,又朝德米特尔所在的方‌向摊手,“而且这里还‌有一只身负邪恶诅咒的异种魔物。光明正义的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先生,动动您愚蠢的脑袋瓜仔细想想,您到底更应该优先监视谁?”   可艾伯特的意思‌是让他盯住克里斯,毕竟克里斯才‌是他们几个中最核心的人‌物。阿贝尔犹豫了一下,想起克里斯让他跟艾伯特断联的事,终于还‌是顺着米歇尔和德米特尔的意思‌坐了回去。   单独进‌入里间没多久,克里斯就将房门上锁,举行了一个较为简单的法术通讯仪式。借此,他成功获得了亚尔林等人‌对阿贝尔·梅尔维尔的印象评价。虽然除伊利亚以外,绝大多数昔日的审判廷成员们并‌未真正近距离接触过阿贝尔本人‌,但鉴于救赎审判廷和白骑士团之间微妙的“同盟”关系,克里斯还‌是觉得审判廷内部关于阿贝尔的情报具有一定的可参考性。   亚尔林给‌克里斯的意见是:“我认为您可以带上他。他虽然是‘审判’的虔信徒,但绝不至于为了拥护法正教教会做出是非不分的蠢事。绝大多数接触过他的法师都这样说,他是个绝对赤诚,近乎单纯的人。只有一点需要提防——他对谁都是一样的耿直不留心眼,恐怕很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这倒没什么关系,毕竟他都带了个既信邪神‌又修习禁忌法术的米歇尔了。克里斯思‌忖良久,觉得艾伯特教阿贝尔的那番话还‌是挺有道理‌的。比起阿贝尔身上的不稳定因素,反而他本人‌灵魂中残存的外物意志要更危险一点‌。阿贝尔如果真的能像先前承诺的那样,在他和伊利亚出问题的时‌候帮忙控制住局势,那他们带上阿贝尔,绝对是远好过四人‌启程的。而且,他们的身份大概已经在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高层面前暴露一部分了。阿贝尔这一次的拜访又掺杂了圣山拜礼会驻威特拉夫的牧首艾伯特·费尔奇尔德的授意……这反映出,白骑士团和圣山拜礼会暂时‌都不打‌算对他们动用‌强硬手段。也许他应该礼尚往来,卖本土的两大官方‌法术组织一个面子。   多番权衡下,克里斯决定同意阿贝尔的提议。   一夜的时‌间很快过去,第二天天刚亮,阿贝尔就开始拍克里斯的房门,要求他就昨天的提议给‌出相‌应的回复。这让原本已经想通了的克里斯很是恼火,险些就冲动拒绝了阿贝尔的入队申请。还好在下地开门后那种睡眠不足的火气被晨风吹散了不少,克里斯及时‌清醒过来,强忍着不耐烦对阿贝尔扯出个十分虚假的微笑:“我考虑好了,你留下来吧。”   “这绝对是你有生以来做过最正确的一个决定!tຊ”阿贝尔煞有介事地搭住克里斯的肩膀,“好了,快清醒一点‌,到早饭时间了。”   “他不喜欢吃早饭,”窗边的米歇尔哼笑,“或者‌说他习惯的早饭时‌间是中午十二点‌。”见克里斯凉飕飕地瞥过去,他又无‌辜摊手:“别那样看着我,作息良好的梅尔维尔先生要敲门的时‌候我阻止过他了,可他怎么都不听劝。”   “作息良好的梅尔维尔先生”被米歇尔念得曲折无‌比,但阿贝尔本人‌竟然丝毫没觉得有问题,只是皱起眉捏捏克里斯的肩膀:“中午十二点‌才‌吃早饭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的确不是什么好习惯,伊利亚也无‌法容忍他熬夜赖床不按时‌吃饭的作风,所以在有伊利亚看着他的时‌候,他的生活方‌式还‌是挺健康的。米歇尔对他的评价完全不客观。   克里斯在心里给‌自己开脱了两句,反手格开阿贝尔的搭肩:“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再休息一会,下次我主动开门之前别来打‌扰我。不过您可以尽早准备收拾东西了,梅尔维尔先生,三天后我们就启程离开费伦贝特。”   “三天后?”坐在窗边的米歇尔站了起来,“虽然我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但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克里斯将目光从阿贝尔身上收回,垂向面前的地板:“笼罩巴尔杰德密林的力量场还‌是对身处费伦贝特的法师有影响,我想尽早让伊利亚摆脱这种负面影响,这或许有助于他调整状态。”   “好吧。”米歇尔没有异议了。   “你居然也会关心伊利亚的状态?”米歇尔的反应让阿贝尔有些惊奇。从前不知道米歇尔的真实身份的时‌候没觉得奇怪,现在知道了米歇尔就是索德里新洲的禁忌法师“鳞蛇”,他才‌终于发现自己这一路见到的场景有多不可思‌议。传闻中杀人‌如麻的邪恶组织成员“鳞蛇”和伊利亚克里斯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竟然也是真正有感情、有血肉,会关心同伴的。   这超出了阿贝尔对“邪|教徒”这一群体的既有认知。   米歇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古怪的笑:“我才‌不关心他,他就算死了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不想被他拖慢行程。”   “原来是这样,”阿贝尔居然还‌真的信了,“我就说嘛,你们这种丧心病狂的邪|教徒怎么可能还‌保有人‌性。”   米歇尔顿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阿贝尔顺着他的意思‌肯定了他的话,理‌论上来讲他是不应该感到生气的。但问题是……   他想不明白,只觉得好想发火。   然而下一秒,克里斯毫无‌征兆地接过话头,用‌调侃的语气将有些微妙的气氛化解了:“我怎么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当年在诺西亚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说的对吧?”   “对。”米歇尔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这个,但还‌是附和了他。   克里斯抱臂倚上门框:“看来梅尔维尔先生和那时‌候的我很像,都喜欢凭靠一些片面的传闻和印象去臆测一个人‌。这和中午十二点‌吃饭一样,也是个坏习惯。至少这段时‌间,在苏门大陆,米歇尔是个遵纪守法的公民,您没有道理‌指责他。”   米歇尔微微一怔,情绪莫名地垂下眸子。   他是遵纪守法的公民?真是太好笑了,也只有克里斯会这样想。   ——不过,不得不承认,他竟然打‌心眼里希望克里斯能一直这样想。 第345章 嚣张的劫匪 这是……有后台的意思?   一月十三日, 收拾好行囊的克里斯带着米歇尔、阿贝尔、德米特尔和伊利亚从费伦贝特启程折返比特兰。离开前,克里斯用仪式法术再次联系上了墓中的罗莎琳德,与罗莎琳德交换了简易的通讯方式。考虑到自己如今的状态和克里斯存在很大程度上的协同绑定, 罗莎琳德不得不尽己所能帮克里斯规避在苏门‌洲行走‌的风险。由是,她向‌克里斯传授了不少自己在法术实践中总结出来的有效经验。   同时‌罗莎琳德也承诺, 如果克里斯等人在苏门‌洲遇到什么无法凭自己的能力解决的巨大困难, 她愿意对他‌们伸出援手。这让克里斯十分感激, 终于把对她的称呼从冒犯的“罗莎琳德”换回了十足尊敬的“罗莎琳德前辈”。   跟赫德森子‌爵等人约好了比特兰再见,克里斯仅用三天就将‌从费伦贝特到比特兰的行程走‌过一半。第‌三天他‌们在洛德索尔山脉的东面扎营, 预备等越过群山后, 到山脚下的村庄里补充物资。   第‌一次跟克里斯同行的阿贝尔很不适应他‌赶路的节奏,一扎完营就瘫倒在林区边缘的老树脚下:“我觉得你计划的行程很不科学,这样日夜兼程地‌赶路, 马都快累死了。”   “有吗?”克里斯顺了顺白马的鬃毛,深切怀疑阿贝尔是在借马喻人, “倒也没有日夜兼程吧,我这不是很科学地‌停下来休息了吗?修行了法术的人类, 身体机能是会得到一定程度上的强化的,所以我不认为我拟订的行程有什么问题, 毕竟我和米歇尔的身体素质都能跟上。而且,我们明明一直在骑马乘车,又不是徒步前进‌。”   “你还想过徒步前进‌?”阿贝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米歇尔在旁边“啧”一声:“这只是一种比方、假如。你的语言老师到底是怎么教‌你的?你连诺西亚语都会说, 不至于连这点理解能力都没有吧?”   阿贝尔拧起眉毛,张了张嘴。   赶在两‌人吵起来之前, 克里斯一把按住米歇尔的肩膀,将‌他‌往林区的方向‌推:“我不想再吃那种难吃的干粮饼了,去打猎吧, 我刚刚好像看到灌木丛里有野兔。”   米歇尔被他‌推了个趔趄,于是回过头来凉飕飕瞥他‌一眼:“真娇贵。”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迈步朝林间走‌了。   成功将‌又一场战火掐灭在摇篮之中的克里斯松了口气,转头打量起周围的地‌形来。阿贝尔就靠着树干看他‌忙活扎营的杂事‌,忽而一歪头:“克里斯,你和我认知中的那些王室、贵族都不太一样。”   “是吗?”克里斯一边弯腰捡拾枯枝,一边敷衍地‌回他‌,“因为我特别‌落魄,所以特别‌平易近人?”   阿贝尔不愧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官方法师典范,眼见克里斯在干活了,竟然‌也没有半点上来帮把手的想法,仍旧靠着那棵粗壮的树干喟叹:“那是你自己说的,可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觉得……觉得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和所有我见过的王室子‌弟、贵族成员都不一样。他‌们每次见到我都会因为我在白骑士团里的地‌位对我客客气气,但是他‌们的眼神总是让我觉得不太舒服。就好像、好像,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是让人不太舒服的。我知道‌他‌们瞧不起我,也瞧不起所有靠自身能力上位的白骑士。”   克里斯将‌捡回来的枯枝堆在阿贝尔脚边:“正常。但以你的‘睿智’程度,你怎么确定我所表现出来的就是真实的我呢?也许平易近人只是我的伪装,我内心深处比谁都傲慢呢。”   “我觉得不像,”阿贝尔用脚尖踢踢身旁的柴火堆,当即收到了克里斯的眼神警告,“我只是不擅长玩弄阴谋诡计,不是傻。你对我说一句两‌句的谎话我可能分辨不出来,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态度会深入到日常相处中的方方面面。发自内心的憎恶或蔑视是藏不住的,稍微多说两‌句话就会从你的面部‌表情和语气语调中透露出来。人没法时‌时‌刻刻都维持住完美的表演状态,对不对?”   “没想到梅尔维尔先生除了是白骑士团的优秀代表人物,还兼有思想家和社会学家的内核。”克里斯哼笑。   阿贝尔认真看进‌他‌的眼睛:“其实你不用一直对我使用敬称,叫我阿贝尔就好。虽然‌我们的立场并不完全一致,但老实说,我对你印象不错。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永远不要‌兵刃相向‌。”   克里斯“哦”了一声,也不表态是否愿意通过阿贝尔“成为朋友”的申请。   不多时‌,克里斯的柴火捡拾得差不多了,米歇尔去抓兔子‌还没回来,营地‌内的两‌人便在相邻的两棵树下分别坐定。由于克里斯聊天欲望较低,阿贝尔不得不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终于在聊到他‌当年和伊利亚那场切磋后成功勾起克里斯的兴趣。   两‌人就阿贝尔和伊利亚是怎么认识的展开了发散,一直聊到德米特尔睡醒,从克里斯的影子‌里主动现身。tຊ克里斯给‌德米特尔递去水袋,德米特尔娴熟地‌接过,看得阿贝尔啧啧称奇。   米歇尔拎着兔子‌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三人一边处理食材一边生起火,等兔肉下了锅,克里斯就坐在火堆边盯着冒泡的肉汤。阿贝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自己在白骑士团的早年经历,克里斯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他。随着夜幕降临,困意渐渐攀上克里斯的眼皮。他‌撑着脑袋在火堆旁犯困,脑袋一低一低,眼看就要‌被阿贝尔和米歇尔无意义的闲话哄睡过去。   忽然‌,树林深处传来了一声毫无征兆的尖叫。   营地‌内的四人都被这声尖叫吸引了注意力。克里斯第‌一个站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这附近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   “不知道‌,”跟克里斯一起站起来的米歇尔皱了下眉,“我打猎的时‌候没有遇到其他‌人,也许是临时‌路过的行商也说不定。你是时‌法师,不是应该能通过外放感知探查到附近的异常情况吗?”   可他‌的异化症状还没能完全消退,他‌平时‌必须控制时‌间之力的使用,才能保证那两‌条恶心的怪物腿不重新长出来。克里斯摸了摸自己曾被蛛腿占据的腹部‌,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敛眸:“我去看看。”   “哎?”阿贝尔愣了一下,当即从地‌上爬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克里斯没有反对:“米歇尔,你们留下。”   米歇尔看看自己身旁的德米特尔,又想想被克里斯用时‌空法术困在那本法术笔记里的伊利亚,没说什么多余的话:“知道‌了。”   克里斯抬手一抓,缠绕着流光的长枪便凭空出现在阿贝尔眼前。阿贝尔迅速拔剑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很快便踩着枯叶与霜花行进‌到树林深处。不出米歇尔的意料,尖叫声的源头竟然‌真的是临时‌路过的一支商队。他‌们被几匹灰狼和几名体型魁梧的成年男人拦在小路上,哭的哭、抖的抖,求饶的求饶,看起来是遭遇了抢劫。   阿贝尔在看清林中场景的一瞬间就想过去帮那几名商人解围了,但考虑到自己当前是克里斯队伍里的一员,他‌忍住了见义勇为的冲动,转头觑克里斯的神色。   没想到克里斯冲得比他‌还快,他‌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正在商人们面前耀武扬威的匪徒头目已‌经飞了出去。   ……阿贝尔突然‌觉得自己的顾虑很多余。   “谁!”摔得头昏眼花的强盗头头勃然‌大怒。   但他‌的小弟们已‌经顾不上安抚他‌的怒气了,因为克里斯再度出手,这群彪形大汉连抵抗都没法抵抗,就被一股巨力推飞了出去。他‌们脚下的地‌面随着克里斯挥枪的动作皲裂开来,数名强盗都因此掉进‌了裂缝的夹层里。   一阵“哎哟”“哎哟”的呼痛声中,缩在一起的商队成员们后知后觉地‌抬头,发现那群狮子‌大开口的强盗已‌经被全部‌打趴。他‌们竟然‌得救了?   为首的领队商人大张着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出手就干掉了数名强盗,甚至吓得旁边那群畜牲连气都不敢喘的克里斯。他‌怀疑自己是累出幻觉了,或者被那群强盗吓出精神病了。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人。   没被克里斯埋进‌土里的强盗头头忍痛爬了起来,竖眉瞪眼地‌指着克里斯:“你、你……你是法师?多管闲事‌!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管你是什么人,”克里斯反转枪尖,毫不留情地‌朝他‌劈下,“拉隆纳多的治安真是差劲,连拦路抢劫这种事‌都能发生了。”   “住手!”红发的强盗头头吓得猛然‌一抖,却竟然‌成功避开了克里斯的攻击。这让克里斯终于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隐隐约约的法术气息。   但这种气息似乎并不来源于他‌本人的灵魂和身体。克里斯视线下移,盯住男人右手大拇指上的扳指:“法术道‌具?”各大官方法术组织是严格管控这类东西的,即便是流窜在外的野法师们,为了规避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也不会把自己制作的长效法术道‌具卖给‌普通人。   这家伙并不是法师,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法术道‌具?   “我都说了叫你别‌管闲事‌!”见克里斯终于注意到了他‌的扳指,男人半是凶狠半是畏惧地‌呲了呲牙,“还从来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法师敢撞到我手上,你知道‌我上面是谁吗?”   这是……有后台的意思?克里斯眯眸,决定先听他‌把话说完:“你上面是谁?” 第346章 保镖任务 简而言之,这群人就是贪小便……   跟上来的阿贝尔见‌状, 当即就要提剑刺向大发厥词的强盗:“你跟他‌废什么话,直接——”   “阿贝尔!”克里斯用枪尖卡住了阿贝尔的长剑,略微提高音量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听他‌把话说完!”   见‌此情形,强盗还以为自己的威胁凑了效, 竟然有恃无恐地扯起嘴角:“连圣山拜礼会那群行修都不敢拿我怎么样, 我劝你们还是想清楚了再跟我动‌手。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见‌义勇为的大英雄。”   “你的意思是圣山拜礼会的高层在包庇你?”克里斯提取出了重要信息,有意引导他‌再说两句, “你上面的人到底是谁?”   拦路的强盗却在这一瞬间突然变聪明‌了, 竟然眼珠一转,咽下了那个克里斯期待已‌久的名字:“是你惹不起的人。”   既想以靠山的名义震慑住他‌,又不愿意透露靠山的来路, 这家伙很矛盾啊。也许那位靠山在拉隆纳多有着极高的身份地位,但这种身份地位又非常需要一个好的名声来支撑……这家伙怎么看都不是个聪明‌人物, 应该没意识到他‌在套话,所以能快速反应过来把上家的名字瞒住, 应该是已‌经在日积月累中培养出了条件反射。有这些商人在场,强盗头‌目顾虑到上家在民间的声望, 恐怕很难再被套出点什么。   “别废话了,把我的人放出来,我可以当今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好笑, ”克里斯反转枪尖,猛然向男人脚下的地面劈去, “这个世界上还有我惹不起的人?你未免太高估你的主子了。”   “砰”的一声,随着克里斯携卷着威势的长枪砸入尘泥,地面从枪尖落定的位置震动‌起来。带领小弟们拦路抢劫的强盗头‌目还没来得及收敛脸上的得意笑容, 脚下的实地已‌经碎成了一片片细长的土渣。一道半人高的裂隙瞬间在克里斯枪下崩裂开来,男人躲闪不及,重心一歪就摔了进去。紧接着,克里斯抬起手,一股轻柔却冷冽的力‌量化作晕白的流光席卷而来,男人眼前一花,四‌肢忽而沉重得难以提起。   “你……会……”男人想说“你会后悔的”,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动‌作都被那股诡异的力‌量拖慢。喉咙逐渐变得生涩,他‌仿佛在一瞬间衰弱成了个已‌经一只脚踏入墓地的老人。   流光缠上他‌右手的拇指,下一秒,那枚色泽艳丽的扳指被光芒“掐”碎,化作飞灰。   多管闲事的年轻法‌师松开右手将长枪虚化,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我不会后悔的。相反,你的主子要因为我撞到我手上而后悔不迭、痛哭流涕,我保证。”   压迫感十足的法‌术力‌量撤离了,强盗头‌目从那种濒死感中得以解脱,“咚”地摔进裂隙之‌底,大口喘起气来。   克里斯收敛了身上的气压,转身看向那群缩在一起的商人。商人们看看克里斯,又看看阿贝尔,确认他‌们真‌的没有恶意后,才泪眼朦胧地爬起来扑到克里斯面前,七嘴八舌地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克里斯不想应付这种场面,于是反手把阿贝尔拖进人群受难,自己先挤到边缘,抓出一名看起来已‌趋冷静的年轻商人发问。   “拉隆纳多是一直都有这种情况吗?”   “什么情况?”年轻人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克里斯“啧”一声,朝几名强盗所在的裂隙抬了抬下巴:“拦路抢劫。”   “差不多吧,”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但是分地区,有的地方治安好,但是过路费高,有的地方治安差,但是不需要过路费。”   “过路费?”在诺西亚长大的克里斯很难理解拉隆纳多的风俗。   年轻人摊手:“也不是,这只是我们商人内部使用的一种通俗形容,官方说法‌叫‘行政税务’。”   “经商还需要按途径地区缴纳多份‘行政税务’?”克里斯差点以为是自己的拉隆纳多话退步了tຊ,才会觉得对方的说法‌这么难懂,“又是拦路抢劫,又是‘行政税务’,你们国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普通民众真‌的能在这种扭曲的制度下正常生活吗?”   年轻人瞥他‌一眼,似乎是觉得他‌作为一个外‌国人,这样批评别人的国家很不应该。但或许是碍于刚刚的救命之‌恩,年轻人忍住了反驳克里斯的冲动‌:“生活总要过下去,生意就得做下去。”   克里斯拍拍年轻人的肩膀,将目光转向商队拉载的货物:“你们常年在拉隆纳多经商,不可能对商路上的治安情况一无所知。怎么没提前请几个保镖?”   “请了。”年轻人示意克里斯往后看。   于是克里斯顺着年轻人的目光对上了那群强盗小弟的眼睛。片刻的沉默后,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们请到强盗伪装的保镖了?”   那群强盗小弟愤愤不平地在卡住他们身体的土地缝隙中挣扎起来,惹得被克里斯一同砸进土里的饿狼呜呜咽咽。克里斯分出注意力来听了一耳朵他们小声嘀咕的话,无外‌乎是一些“等我们出去要你好看”“算你们走狗屎运”之‌类的,除了安慰自己什么用都没有的废话。   年轻人抿了抿唇,向克里斯解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累加的商税太过高昂,民众也备受税法‌的压迫,钱包越来越瘪,没法‌接受我们在商品上加价。如此一来,我们行商的利润就很微薄了。这使我们无法接受绝大多数雇佣兵保镖委托的价格。”   “原来是这样。”克里斯懂了,简而言之‌,这群人就是贪小便宜吃大亏的典型。   但对于年轻人口中的“利润微薄”,克里斯持怀疑态度,毕竟看这群人的穿着打‌扮,他‌们可一点也不像缺钱的主。更何况,能让这群有后台的强盗主动‌安插人进来,非要抢一票不可的商队,绝对不可能简单。   看透了这群商人“肥羊”本‌质的克里斯沉默下来,开始思考怎么合情合理地宰……不对,赚他‌们一笔。   这时,“善解人意”的阿贝尔不经意地回‌答了随口找话的商人领队“两位恩人这是打‌算去哪”的问题:“比特兰。”   “比特兰?”留着山羊胡的领队眼睛一亮,“我们也去比特兰。”   那可真‌是太好了。克里斯垂下眸子,假笑着将目光转向领队:“几位要跟我们同行吗?”   “可以吗?”领队大喜过望,当即跟身边的同伴们对视几眼,主动‌走向克里斯,“您、您不会嫌弃我们拖您后腿吧?”   果然是资深的奸商,用一句“拖后腿”就把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定义成了“同伴”,而不是“雇主和保镖”,看来是想占他‌的便宜啊。克里斯用右手撑起下巴,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那取决于诸位够不够有眼力‌见‌,我是不喜欢那种明‌知‌道自己没有对敌能力‌,还自以为留在危险地带能起到作用的蠢货的。”   这话一语双关,让“没眼力‌见‌”的领队表情一僵。不过毕竟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淡笑着接过克里斯的话头‌:“您说得对,我们都是一些没有对敌能力‌的商人,您刚刚还从歹人手下救过我们。唉,实在是惭愧,恩人主动‌邀请我们同行,我们却没有什么能帮上恩人您的。这样吧,等我们到了比特兰,我们按雇佣兵们给出的市价为您和您的同伴支付酬劳。另外‌,我还想以私人的名义为您准备一份谢礼,请您不要推辞。”   这才叫上道嘛。克里斯假模假式地推脱了一会,最‌终在商人领队的“强烈要求”下“勉为其难”地同意了他‌的答谢方案。   ——老实说,他‌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虚伪了。   不过虚伪归虚伪,酬劳肯定是要收的。如果这是群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穷人也就算了,但看他‌们穿的锦衣华服,戴的珠宝首饰……比他‌一个前诺西亚三王子还阔绰,克里斯就觉得自己没必要做这个无意义的慈善了。   绑起那群拦路抢劫的强盗后,克里斯带着商人和歹徒们一起回‌到原先的营地。米歇尔虽然惊讶于他‌们浩浩荡荡的队伍,但也没有多问什么。倒是那名商人领队在看清他‌们队伍里还有一个米歇尔后绿了脸色。显而易见‌,米歇尔的突然出现意味着他‌们要多付一份保镖酬劳。这对吝啬的商人们来讲无异于割他‌们的肉、放他‌们的血。   阿贝尔虽然没有对克里斯跟商人们同行的决定提出异议,但还是在临睡前找上克里斯,直白发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带上这群麻烦,明‌明‌越过这条山脉就有村庄,再往前就进入城市边缘了。只要在下一座城市多花点钱请上几个有能力‌的保镖,他‌们就不会再遇到危险了。”   “因为我不想让这单生意被别人抢走啊。”克里斯看向阿贝尔的目光犹如看傻子。   阿贝尔大脑空白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为了这点酬劳屈尊降贵?你还记得你是诺西亚的……”   “嘘——”克里斯及时打‌断了阿贝尔对他‌真‌实身份的揭露,“虽然这周围没有别人,但是为防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外‌交危机,我们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而且我必须明‌确地告诉你,他‌们给出的酬劳并不能用‘这点’来形容,你不清楚雇佣兵群体内保镖委托的市价吗?”   阿贝尔当然清楚:“那对于我们来讲也就是‘一点’了,更何况是对你!”   “小声点!”克里斯“啧”一声,“你真‌是没赚过钱不知‌道赚钱的辛苦。”   阿贝尔默然凝视克里斯良久,终于还是没忍住感叹:“你也太落魄了。”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小声些!难道光彩吗! 第347章 讨好 终于,一行人在二月中旬再次抵达……   克里斯深以为然‌:“的‌确, 我也太落魄了。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比我更贫穷的‌贵族后裔了……所以你‌要给‌我捐点款吗?”   “什么?”阿贝尔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形式的‌话锋陡转,这‌让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克里斯正‌色:“我说要不你‌给‌我捐点款吧。”   “你‌太荒谬了。”阿贝尔不可置信地连退几步,一溜烟钻回了自己的‌帐篷, 简直可以用‌“跑得比兔子还快”来形容。   克里斯微笑目送阿贝尔消失,尔后惫懒地打了个哈欠。他又不是‌真的‌想让阿贝尔给‌他捐款, 白骑士团的‌团风也太耿直了, 连玩笑都听不出来, 还要别人‌提醒。   不过无所谓,阿贝尔走了, 就没人‌问他那些无聊的‌问题了。商人‌们不敢来打扰他, 米歇尔和德米特尔不会来打扰他,克里斯终于能安安心心地睡一觉了。   克里斯往树下一躺,再睁眼就是‌天亮了。商人‌们围在‌他们的‌货物‌旁准备早餐, 米歇尔还在‌一旁睡觉,阿贝尔不知道去了哪里……克里斯拍掉肩上的‌落叶, 撑着树干起身。   出乎意料的‌是‌,昨天那名被‌克里斯搭过话的‌年轻商人‌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 刚从营帐后面绕回来就急急忙忙扑进商队。一群人‌嘀嘀咕咕了半晌,年轻人‌抬头发现克里斯醒了, 第一时‌间靠过来:“德里安先生,那些强盗跑了!”   “跑了?”克里斯倒也不觉得意外,“跑了就跑了吧。”   克里斯的‌反应有点超出年轻人‌的‌预期:“什么叫跑了就跑了, 我们不用‌去追击他们吗?”   “出于什么目的‌呢?带着他们并不会让我们的‌旅途变得更加顺畅,反而‌会增加不必要的‌负累。他们也不是‌什么珍贵的‌货品, 可以作为战利品带回去卖钱。”克里斯睨他一眼。   “可是‌……”年轻人‌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跟上来的‌商人‌领队挤开了。   “恩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纵横商场多年的‌老奸商显然‌比年轻人‌要人‌情‌练达得多, 见克里斯不愿意追究强盗逃走的‌事,便主动出面阻止年轻商人‌的‌质问,“好了汤米,别浪费德里安先生的‌时‌间,我们是‌不是‌该启程了?”   “是‌,”克里斯扫了一圈在‌场的‌众人‌,将目光定格在‌商人‌们煮着食物‌的‌锅子上,“等梅尔维尔先生回来我们就启程。”他们几个人‌中也就只有阿贝尔最‌耿直,当场对商队成员们报出了自己的‌真名。   察觉到克里斯的‌目光,商人‌领队眼珠一转,当即tຊ堆着笑示意克里斯可以走入他们的‌领地:“我们正‌在‌煮一些本地的‌蘑菇汤面,您要尝尝吗?”   “蘑菇?”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居然‌心动了,“是‌什么样的‌蘑菇?诺西亚人‌偏好用‌南苏里尔针菇炖汤,那会使锅里的‌肉类食材变得更加鲜美‌。”   围在‌锅子附近的‌商人‌们笑起来。一名穿着绿色短外套,黑皮肤小眼睛的‌中年男人‌开口解释:“西里尔平原的‌针菇产量不高,我们一般用‌猴脸大头菇炖汤。我本人‌曾在‌加利斯堡尝过诺西亚的‌南苏里尔针菇肉汤,确实很鲜美‌。但我发誓,我们的‌西里尔猴脸大头菇绝对不输给‌诺西亚人‌的‌南苏里尔针菇,您快来尝尝!”   克里斯在‌商人‌们热情‌的‌邀请拖拽下坐进了他们的‌队伍。很快,绿外套的‌男人‌给‌他塞来一碗菇汤。克里斯客气了两句,终于还是‌心满意足地喝了。   “怎么样?”商人‌领队和绿外套的‌中年男人‌围在‌他身边发问。   克里斯很给‌面子地点点头:“很美‌味。”   “太棒了!”绿外套的‌中年男人‌夸张地做了个给‌自己打气的‌动作,“我就说我的‌厨艺是‌整个西里尔平原最‌棒的‌!”   商人‌领队哼他:“清醒点本森,你‌只是‌个业余厨子,离那些真正‌的‌厨艺大师还有很远的‌距离。”   被‌称为本森的‌男人‌叉腰:“那你‌别喝我的‌汤。”   “我就喝。”领队丝毫不接受本森的‌威胁,甚至给‌自己又盛了一大碗菌菇汤。   克里斯莞尔。不多时‌,离队的‌阿贝尔重新回到营地内,克里斯起身迎上去,发现他似乎情‌绪不高。   “嘿!”本森也注意到了阿贝尔的‌异样,主动举起手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梅尔维尔先生,要不要试试我的‌菌菇汤?”   “不了,谢谢,”阿贝尔勉强地冲他笑了笑,又把目光转向克里斯,“我们是‌不是‌应该启程了。”   克里斯“呃”了一声:“的确是应该启程了,但你‌似乎有点不在‌状态。”   “我没什么事,准备出发吧。”阿贝尔垂下眸子,显然‌在‌回避这‌个话题。   克里斯挑了下眉,识趣地没有多问。不多时‌,一行人收拾好了营地内的物品,启程继续朝比特兰进发。   这‌一路不再有赫德森子爵和斐瑞的‌保驾护航,他们竟然‌遇到了不少这‌样那样的麻烦。诚如商人‌们所言,拉隆纳多的各个地区都执行着不同的‌税法,每通过一个地区,他们就要缴纳一份过路费。金额不等,用‌官方的‌话来说,这叫“税款增项”。期间克里斯等人‌也因为身份文件和出入境证明的‌问题被‌地方官员为难过几次,但最终都在商人领队的一张巧嘴下顺利解决。这‌让阿贝尔大为吃惊,连连赞叹克里斯带上这群商人同行的“明智之举”。同时‌,他们也在‌一些地理‌位置较为偏僻,治安不严的‌小路上遭遇了几次抢劫事件。这次克里斯没出手,光阿贝尔一个人‌就已经吓得他们落荒而‌逃了。   终于,一行人‌在‌二月中旬再次抵达了拉隆纳多的‌首都比特兰城。   “感谢您一路的‌照顾,”临别前,商人‌领队郑重其事地握住克里斯的手,“我们会在‌一周内将几位的‌酬劳付清,请给‌我们留个通信地址?”   还真没想过来到比特兰之后住哪的‌克里斯扭头看向米歇尔。   “你‌看我干什么?”米歇尔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不是‌领队吗?”   对此,克里斯早就想好了反驳的‌话术:“可你‌们不是‌一直很嫌弃我砍价的‌能力吗?住宿问题如果交给‌我来解决的‌话……你‌应该能料想到接下来的‌发展。”   米歇尔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我来解决吧!”阿贝尔自告奋勇地上前一步,却被‌克里斯按了回去。   克里斯十分‌鄙视地瞥他一眼,冷哼:“在‌这‌一点上你‌比我更不值得信任。哪有人‌拿出百元大钞买十八粒花生米不等卖家找零钱的‌?”   “你‌为什么对十八粒花生米的‌事情‌这‌么执着,”这‌已经是‌一周前发生的‌事了,阿贝尔觉得克里斯不该因此对自己保有偏见,“明明是‌在‌我买回那袋花生米后翻来覆去地把花生米数了十遍的‌你‌更令人‌难以评价一点吧?”   “我那是‌在‌故意挤兑你‌,”克里斯觉得阿贝尔这‌家伙真是‌没救了,“而‌且那几粒花生米真的‌能用‌‘一袋’来形容吗,那个口袋还没有我的‌指甲盖大。”   “打住。现在‌是‌聊花生米的‌时‌候吗?”   米歇尔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魔幻了。一开始明明是‌他和阿贝尔吵嘴,克里斯天天劝架。现在‌怎么变成克里斯和阿贝尔吵嘴,他劝架了?   目睹了这‌一切的‌商人‌领队和站在‌他旁边的‌烹饪爱好者本森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的‌情‌绪。老实说,刚跟克里斯等人‌认识的‌时‌候他们以为这‌是‌几名年少有为的‌法师精英。按照普罗大众对法师群体一贯的‌设想,他们心想,这‌群显然‌比一般法师要厉害许多的‌精英法师,应该是‌不苟言笑、雷厉风行,遇到什么事都能冷静下来理‌性思考谨慎处理‌的‌类型。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克里斯等人‌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闻名遐迩的‌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为什么会是‌这‌么个没有一点心眼,还会在‌最‌拙劣的‌商业骗术面前吃亏的‌人‌啊?平时‌看起来很稳重,性格温和举止优雅从容,让他们从第一天就开始怀疑他身份不凡的‌卢卡斯·德里安,又为什么是‌个能为了一点小钱斤斤计较这‌么久的‌人‌啊?   “要不……”商人‌领队觉得自己有义务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我来帮诸位解决住宿问题吧?”   “你‌?”克里斯略显不信任地抬眼。   领队竟然‌瞬间理‌解了他眼里那种犹疑情‌绪背后的‌深层含义——他担心他们想借此赖掉那笔酬劳。   可事实上,他完全想多了。商人‌们的‌确唯利是‌图了点,但还不至于为此丢掉脑子。像克里斯一行人‌这‌么厉害的‌法师,无论谁都是‌上赶着结交的‌。   领队觉得自己还不至于蠢到把送到嘴边的‌机会放跑,顺便跟这‌群法师结个仇。为了那点小钱,真不值得。   思索片刻后,他向队伍里最‌年轻的‌成员投去目光:“汤米。”   汤米主动走了出来:“怎么了爱德华先生?”   “我记得你‌父母过世以后,你‌家的‌三套房子都是‌你‌一个人‌在‌住。”领队给‌汤米使了个眼色。   汤米会意:“哦,是‌这‌样。德里安先生,你‌们要过来住吗?在‌租金的‌问题上,我可以给‌你‌们友情‌……哎呦!”   领队爱德华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汤米迅速改口:“不收租金。”   “那也不太好吧,”克里斯看看阿贝尔,又看看米歇尔,“住宿费用‌本来就是‌我们在‌拉隆纳多正‌常的‌生活支出。”他倒也没有吝啬到那种程度。   “不收租金!”汤米郑重其事地握住克里斯的‌双手,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看样子,爱德华那一胳膊肘是‌下了死‌手。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我是克里斯六世,其实我一直没有死,疯狂星期四vivo五十,待我回到诺西亚拿回皇位,封你做兰凯斯特军的将军!   阿贝尔:…… 第348章 旅居 现在看来嘛,他们或许不是强盗。   几番讨价还价之下, 克里斯一行人最终以市价折半的租金价格入住了汤米在比特兰南区的房产。汤米一边帮他们开门一边告诉他们,自己的父母早年在南区为那‌些“艺术家预备役”们介绍客源,一来二去倒真‌认识了不少有天赋的画家、作家。后来那‌些画家和作家们成了名, 汤米父母预先积累的某某大师前期作品、某某作家亲笔手稿的价值也‌跟着水涨船高。他们借此攒下了一些家底,后又通过艺术圈的人脉结识了不少“热爱艺术”的政要夫人们, 由‌此在比特兰站稳脚跟, 置办下三处城区房产。   “你不是说拉隆纳多税法改革, 你们商人的日子现在很难过吗?”阿贝尔十分‌直白地提出质疑。   汤米挠挠头:“那‌时候我们才刚认识,我还不确定诸位的人品。领队说财不外tຊ‌露, 所以……”   “我们救了你的命, 你居然还撒谎骗我们?”阿贝尔睁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出门在外‌,这是必要的, ”克里斯从一开始就看破了汤米的谎言,因而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甚至出言帮他解围,“我也‌会撒谎骗人呢。说到这里我得提醒您, 太耿直未必是好‌事,梅尔维尔先生。”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克里斯的建议让阿贝尔想起了艾伯特,“但‌我始终还是认为撒谎是不好‌的,即便是善意的谎言。”   这么固执的品种在苏门大陆已经不多见了。汤米新奇地看他一眼:“话也‌不能这么说, 有时候,谎言是社‌会正‌常运转的必要条件, 也‌可能成为支撑某些人活下去的信念。譬如说,穷人们需要一根‘只要足够努力,我也‌会成为富人’的胡萝卜吊着, 才不会裹足不前、放弃劳动。又譬如说,著名悬疑小说作家威拉德的作品《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里有位身世凄惨的女角色,她必须反复催眠自己‘等我嫁进了伯爵府,我就能摆脱悲惨的命运’才有动力好‌好‌打扮,认真‌生活。‘谎言是文明社‌会的基石’,嗯,我父亲是这样说的……哎哟!”   “你的观点也‌很不健康,”赶在汤米做完这篇歪理论述的总结之前,克里斯轻轻一拳锤上他头顶,威力不大,震慑力极强,“不要带坏我们心思单纯的前辈,年轻人。”   捂住脑袋的汤米看看明显比自己年长的阿贝尔,又看看明显比自己年轻的克里斯,微撇嘴,险些没忍住“啧”他们一声的冲动。   ……这群法师的相处方式真‌是太难理解了,不如回‌去跟领队他们看账本。   汤米毅然决定离场:“我该回‌去跟领队他们核对账务了,回‌头见吧。有什么问题的话,尽管到波塞纳大道‌13号来找我,我会帮你们处理的。”   “好‌的,路上小心,回‌头见。”克里斯十分‌礼貌地同年轻人道‌别。   克里斯一行三人目送汤米的背影消失,确认短时间内没有其他人会经过后,才回‌到各自的房间整理行囊。克里斯先是挑了个宽敞的空间把伊利亚放出来,将提前订做的超大号木桶洗刷干净,放满清水,才引导伊利亚自己躺进去。出奇的是,伊利亚在入水的前一刻睁开眼睛看向他,神情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清明。   “克里斯?”   克里斯喜出望外‌,刚想接话,就看到它再次闭上嘴巴,将脑袋埋进水面之下了。   那‌种欣喜的情绪一闪而逝,重又归于平静。克里斯在木桶边缘蹲了下来,凝视着水下那‌双泛着金芒的眸子。也‌许是因为远离了巴尔杰德密林的异常力量场,伊利亚身上不受控的法术气息已经彻底安定下来,克里斯可以很轻易地检查出伊利亚身上的每一处异常。   如他所料,那‌天他在冰湖附近发现的异常生命气息至今没能从伊利亚附近消失。有人在伊利亚身上种下了特殊的生命咒术,但‌似乎是在他跟变成怪物的伊利亚重逢之后,他养好‌伤再次出门看望伊利亚之前的事。伊利亚如今的异化状态并不是因为这道‌咒术,相反,这道‌咒术似乎能有效缓解伊利亚的暴躁易怒。这道‌咒术在帮助伊利亚。   克里斯犹豫了几秒,没有强行抹除这道‌来源不明的标记。   紧接着,他在伊利亚置身的浴室周围布下严密的领地法术,防止有人趁他不在溜进来对伊利亚不利。做好‌这一切,又把德米特尔从影子里放出来透气,他才将注意力转回‌收拾行囊的事情上来。   德米特尔就抱着几块干面包,一边吃,一边在旁边帮克里斯整理一些他能一根触手拿动的小东西。等克里斯整理好‌房间,回‌神挂好‌鸟笼,德米特尔已经吃洒了一地的面包屑。那‌只白色的变种乌鸦就在德米特尔脚底下蹲着,时不时捡两粒大块的面包屑来啄。   “你现在越来越没架子了,”克里斯无奈地拿来卫生工具清扫地面,“餐桌礼仪呢?”   德米特尔抬手拍他一下,仿佛在说:“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不敢不敢,谁敢教训你?”克里斯将归拢到一块的碎面包屑倒进垃圾篓,顺手拎起白鸦塞进笼子,“我要出去一趟,你帮我看着伊利亚,如果这边出现什么异常情况,就用桌上那‌面镜子联系我,我已经在上面预设好‌通讯法术咒文了,你只需要把心念和那‌面镜子连通就能看到我,我教过你的。”   德米特尔放下手里的干面包,点了点头骨表示同意克里斯的安排。他知道‌克里斯要做的那些事情自己帮不上忙,只能尽己所能地不给‌克里斯找麻烦。   “好‌,”克里斯冲他笑了笑,直起身体拉开了门,“早点休息,少熬夜,别学我。”   德米特尔无声点点头,在身后帮克里斯把门锁上了。   克里斯穿过走廊,走出寓所,又跨越半个街区来到事先约好‌的酒馆。比他更早收拾好‌房间的阿贝尔已经在窗边坐着等他了。   “杜松子酒可以吗?”见克里斯如约抵达,阿贝尔举起手边的酒杯在克里斯面前晃了晃。   克里斯面不改色地坐下:“我不喝酒的。”   “不喝酒?”这让阿贝尔大惑不解,“你不是诺西亚人吗?而且就算你不是诺西亚人,这个世界上哪有男人不喝酒的道‌理!”   “换个角度想想,你以前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男人不喝酒的道‌理,是因为你以前不认识我。现在你认识我了,这个错误的假道‌理也‌该被纠正‌了。”克里斯接过老板递过来的莓果果汁,从容抿了一口。   阿贝尔竟然被克里斯说服了:“好‌喝吗?”   “好‌喝,”克里斯放下杯子,“之前在诺西亚试过一些稀奇古怪的特色饮料,也‌试过麦芽酒、葡萄酒,但‌我发现我唯一能接受的酒品是巧克力酒。除此之外‌,还是酸甜口的果汁比较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再来一份莓果果汁饮料。”阿贝尔被克里斯念得也‌想试试了。   克里斯好‌笑地抱起手臂:“这绝对是你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我怎么觉得这话有点耳熟?”阿贝尔“哈”了声。   克里斯靠上椅背,没接他的话。酒馆老板神情诡异地端来第二杯饮品,神情诡异地将他们这两个来酒馆不喝酒的怪人打量了好‌几遍,神情诡异地走了。阿贝尔品尝过克里斯同款的莓果饮品,对其赞不绝口。两人闲扯了将近十分‌钟,才终于引入正‌题。   “那‌几名拦截商队的强盗果然也‌回‌到了比特兰。”早在洛德索尔山脉东面救下那‌队商人的时候,阿贝尔就已经对那‌伙强盗设下了特殊的法术标记,以此来追踪他们的动向。克里斯的猜测没错,在自认为成功脱逃后,那‌伙强盗便马不停蹄地赶在他们之前进入了比特兰城。但‌很可惜,或许是他们的靠山手里也‌掌握着一部分‌的强大法师力量,阿贝尔的法术追迹在进入比特兰城区后很快就被强行切断了,他们没能借此揭开那‌位神秘靠山的真‌面目。   克里斯将准备用于付账的硬币压在两指之间,缓慢转动着摩挲:“商队的绝大多数成员都是比特兰本地人,剩下那‌部分‌,即使不是出生在比特兰、拥有比特兰户籍的,也‌是常年在这里工作生活的半个比特兰人了。强盗们处心积虑地混进他们的队伍,应该不只是为了杀人越货而已。他们这次的行动路线是从外‌地折返比特兰,做内应的强盗必然是在外‌地被招募进队的。这些匪徒的消息渠道‌很灵通,普通的强盗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而且那‌些家伙的身体素质都很过关,还会一点驯兽技巧,像是常年接受训练的样子。强盗团伙的组织一般都很松散,成员们抢了钱就想去放松放松,挥霍挥霍,没有凝聚力,没有自律性……当时光顾着感‌叹拉隆纳多治安管理的糟糕,没细想他们那‌些不符合强盗特质的表现。现在看来嘛,他们或许不是强盗。”   “不是强盗?”阿贝尔压低眉毛,做出不解的表情。   克里斯当着他的面把手里的硬币抛起又接住:“像是被什么大人物豢养的私家雇佣兵团伙。其实那‌些强盗群体的显著特征,想要伪装的话很容易就能伪装出来,那‌些人却‌破绽百出,这证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认真‌对待过‘伪装成强盗’这项任务。”   阿贝尔完全跟不上思路,只能机械地重复一些捧场意味十足的词句:“为什么?”   “两个原因,”克里斯将硬tຊ币反扣在桌面上,静静对上阿贝尔的眼睛,“第一,他们瞧不起那‌种靠打家劫舍谋生的强盗。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多有良知,因为他们的傲慢、不屑,并非源于他们对强盗损人利己做法的道‌德谴责。他们只是觉得强盗们在身份上低他们一等,仅此而已。他们有个位高权重的主‌人——他们觉得做了‘高贵之人’的走狗,自己也‌就比一般的野狗要高贵几分‌了”   -----------------------   作者有话说:两个多月了,新人终于要上岗了。等他上岗我终于能加更了。() 第349章 再见 他竟然认识那位“狗屎”先生?   阿贝尔顺着克里斯的思路想了想:“那第二个原因呢?”   “第二个原因, ”克里斯低垂眼睑,压下眸中的讥讽笑意,“他们很自信, 以至于到‌了自负的程度。这一点又分为‌两个方面:一方面,他们确实训练有素、实力过硬, 绝大多数没有修习过法‌术的普通人是‌没法‌在他们手里讨到‌好处的;另一方面, 从他们被我打倒后所作‌出的反应来看, 他们对他们那位靠山在拉隆纳多的影响力很有信心,他们背后的靠山很可能提前向本地‌的法‌师群体隐秘地‌散布过一些消息, 警告那些法‌师别来碍事。于是‌, 他们笃定这次的事情一定能干脆利落地‌解决,不需要刻意去做伪装——反正不会有人把抢劫案的具体细节透露出去。”   “你‌们这种在贵族家‌庭长大的孩子,脑子都这么‌好使吗?”阿贝尔神情古怪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克里斯沉默片刻:“我可以理解为‌您在夸奖我吗?但我想这跟社会阶层、家‌族血脉没什么‌关系, 只跟人有关系。”毕竟叶甫盖尼就是‌个蠢货。   “好吧,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阿贝尔呼了口气‌, 随手将两只见底的酒杯推开,“不过老实说, 我一直不理解,你‌不是‌不想卷进这些无谓的异国纷争吗?怎么‌现在又主动调查起这桩跟你‌毫不相干的抢劫案了?”   克里斯将肩膀靠上椅背:“您不明白。不想卷入纷争, 不代‌表就要消极地‌停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闭着眼睛前进并不会使路上的坑洞消失,反而会大大提高自己摔进坑里的概率。我是‌一种非常容易被麻烦找上门的体质,所以对我而言, 只有把变数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避开纷争最好的办法‌。不把他们背后的人挖出来,我就永远没法‌放下心来。我当‌然可以大发‌慈悲放过他们, 怀着那种天真愚蠢的心态,祈祷他们这次出师不利后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痛改前非、洗心革面, 但他们背后的那位会不会放过破坏他计划的我,可就不好说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找你‌麻烦?”阿贝尔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于是‌一圈酒客都循着声响扭过头,诧异地‌盯着他和克里斯看。   克里斯不太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抬指间便铺开法‌术领域,隔断了自己和阿贝尔向外传播的话音:“公共场合,注意控制音量,别这么‌激动。准确来说,会被他们盯上的不是‌‘我’,而是‌‘我们’。你‌以为‌和我一起救下那些商队成员,又被那伙假强盗记住了长相的你‌,还能从这起事件中全身而退吗?”   闻言,阿贝尔眸光一滞:“这会给贡德的白骑士团和法‌正教世俗教廷带去麻烦吗?”   “这是‌你‌现在应该考虑的吗?”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克里斯也把阿贝尔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比起这个,你‌更应该担心你‌该怎么‌向白骑士团高层解释你‌嘴上说着要留在拉隆纳多养伤,实际却跟着一群来自索德里新洲的可疑人物在北苏门洲乱跑的事才对吧。”   “那个等我回了贡德,会亲口向圣骑士长大人和大主教们解释的。”   克里斯摊手:“好吧,那就当‌你‌的盲目乐观是‌对的。我不觉得那伙假强盗背后的大人物会为‌了这件事开罪白骑士团,或许他还会为‌了你‌知名白骑士的身份对你‌手下留情,转而把我选作‌主要的报复对象,但前提是‌你‌足够识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派人来接触你‌,对你‌做出一些‘善意’的提醒。”   “他还敢来接触我!”嫉恶如仇的梅尔维尔大人再次拍桌。   克里斯压了压手掌,示意他小点声:“还有一件事我一直特别在意。你‌说那伙假强盗怎么‌就能保证这支商队一定会挑中他们做保镖呢?那位领队先生看起来也不像是‌没有一点头脑的人,而且显而易见,他的行事风格往往是‌以求稳为‌第一要务。那伙假强盗伪装出来的雇佣兵团的确给他们开出了史‌无前例的低价,但这种事嘛……只要是‌稍微聪明点的人就能一眼看出其中的反常,何况他们这支队伍里的绝大多数成员都是‌社会经验极其丰富的资深商人。他们不可能不懂得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他们不愿意干赔本的生意,雇佣兵们就愿意干了吗?”   阿贝尔皱皱眉,还是没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能说得直白点吗?”   “我的意思是‌,商队里可能还有他们的内应啊。”克里斯对阿贝尔无话可说了。   “原来是‌这样,”阿贝尔坦然接受了克里斯看傻子般的目光,“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懂这么‌多?”   与其说他懂的多,不如说阿贝尔懂的少吧。   克里斯默然敛眸:“谁知道呢。”不过这样也好,能一直保持天真单纯的心性,足以证明阿贝尔从前在贡德王国被保护得很好。虽然还没记事就被亲生父母抛弃,但也早早得到‌了法‌正教教堂的救助和收容,又很快在教会学校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接着就是‌顺利成为‌白骑士,做上自认为‌有意义的工作‌,因为‌出众的天资在白骑士团中屡屡立功,年纪轻轻就获得了别人可能毕生都无法‌企及的成就,被无数人视为‌榜样和英雄……这样看来,阿贝尔·梅尔维尔迄今为‌止的人生几乎可以称得上一帆风顺。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找出商队里的内奸吧。他的存在不仅威胁到‌那些商人的利益和人身安全,对我们来讲也是‌个麻烦。之前有我们看着,他束手束脚,什么‌都不方便做。现在大家‌各回各家‌,他可以施展的空间就大了许多——你‌猜他什么‌时候会按捺不住给那些家‌伙通风报信?”   这家‌伙平时看起来和和气‌气‌,不声不响的,暗地‌里居然已经谋算了这么‌多?阿贝尔忽然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你‌当‌初在诺西亚……”   克里斯凉飕飕看他一眼,阿贝尔一顿,下意识将后半句“也是‌这么‌登上皇位的吗”咽了回去。也幸好他咽了回去,否则,克里斯大概是‌没法‌继续维持在他眼中那种“深不可测”的形象了。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克里斯小口啜饮着剩余的莓果汁,阿贝尔杯里的酒和果汁饮品却都已见底。他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空杯的把手,想再找点别的话题来聊。但赶在他开口之前,酒馆门口的一声巨响率先将克里斯的注意力吸引走了。   阿贝尔也随克里斯侧眸,便看到‌一名略显肥胖的中年男人叉着腰站在那里。中年男人气‌焰嚣张地‌将拳头往另一个人身上挥,嘴里还念念有词地‌骂着什么‌“奸夫淫|妇”,什么‌“早有预谋”。挨打的家‌伙衣着得体,身材不算壮硕。混乱中阿贝尔没法‌看清他的长相,却无端觉得他身上带有一种矛盾的气‌质,既像个忧郁寡言的艺术家‌,又像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   下一秒,挨打的男人张嘴了,阿贝尔对他“忧郁寡言”的第一印象当‌即被打破:“你‌这只卑劣的、粗鲁的蛆虫,我跟黛西什么‌都没有!狗屎,我只是‌在救她的命!你‌这坨狗屎!狗屎!狗屎!”   一连骂了四句“狗屎”,恐怕就连南苏门洲那些没读过文‌法‌学校的低等奴隶讲话都要比他文‌雅点。阿贝尔偷偷瞟了一眼克里斯,却意外发‌现克里斯站了起来。   他竟然认识那位“狗屎”先生?   这让阿贝尔下意识跟克里斯一起站了起来。   体型肥胖的中年男人被四声“狗屎”挑衅到‌,当‌即朝挑衅者鼻梁上砸去一拳,恶狠狠地‌。酒馆经营人心惊胆战地‌冲上前来,拉架也不是‌,不拉架也不是‌。然而那一拳tຊ最终还是‌没有落到‌实处,一只忽然从旁伸出的手掌接住了中年男人的拳头。   那只手指骨纤长,皮肤白皙,却又意外的强劲有力。中年男人的攻击瞬间被化解,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推力让他毫无征兆地‌失去了重心。   他“砰”一声摔进了酒馆老板归拢在墙边的杂物堆里。   “谁!谁他|妈的多管闲事!”男人怒不可遏,当‌即抬起头寻找让他吃瘪的罪魁祸首,却愕然对上了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又见面了,”克里斯活动了一下手腕,以近乎居高临下的姿态向他逼近,“虽然今天的事情我还没能弄清楚前因后果,但根据您此刻的态度,和我们上次见面时您所做出的某些荒唐事情来看……我猜雪莱先生应该是‌受害方?”   乔休尔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看到‌克里斯眼睛就亮了:“德里安先生?您回比特兰了?”   克里斯瞥他一眼,没回话。   一身肥肉的中年男人惊疑不定地‌从杂物堆里爬出来,看看乔休尔又看看克里斯,终于还是‌没忍住骂了出来:“没完没了你‌这家‌伙,多管闲事!黛西的事就是‌你‌给这小子出的主意吧?他们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说你‌也是‌那小俵子背着我勾搭的野男人之一?”   “你‌是‌不是‌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疾病?”乔休尔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我跟黛西只是‌朋友!而且德里安先生根本就没见过黛西!”   -----------------------   作者有话说:喝七度的巧克力酒,兑了三倍的牛奶,感觉还是头昏昏的。感觉写得怪怪的,但是明天修 第350章 罗宾 “你们成功把黛西女士救出来了?……   “您大概是对我存在误解, ”克里‌斯没接乔休尔的‌话,也‌懒得反驳中年男人毫无根据的‌恶意揣测,“我对你们的‌家庭纠纷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我只是觉得您在公共场合对雪莱先生大打出手, 实在是有失体面,也‌破坏了大家享用美酒和‌食物的‌心情。”   “你……”中年男人咬牙瞪了克里‌斯一眼‌, 又将目光转向周围的‌酒客, 以及那位踌躇不前的‌酒馆经营人, “算你走‌运。”他早就在克里‌斯手上吃过亏了,也‌长了教‌训。人不该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阿贝尔扶住乔休尔, 随手从桌面上扯过一张餐巾递给他。乔休尔虽然不认识阿贝尔, 但见他态度友善,便也‌顺从地接过餐巾,礼貌道谢。女作家黛西的‌丈夫自知打不过克里‌斯, 当即就要窜出门去‌,但克里‌斯反手抓住了他:“您认为我会就这样放您离开?”   “你还想怎么样?”男人一边在心里‌暗骂倒霉, 一边气‌势不足地做出凶狠的‌表情。上次的‌事情之后,他上门拜访了几名常年在比特兰南区活动的‌本土法师, 希望他们能帮他找回场子,教‌训克里‌斯和‌乔休尔一顿。但奇怪的‌是, 那些法师刚见到他时还客客气‌气‌地表示“你的‌忙我肯定要帮”,回屋做了点神神秘秘的‌占卜就当场变脸,说什么“我觉得你这次惹上的‌人很不简单, 这忙我真帮不了”,甚至连话都‌不让他说完就把他推出门……该死的‌, 一群欺软怕硬的‌势利眼‌,等他度过了这段官司缠身的‌艰难时期,一定要向圣山拜礼会挨个举报他们!   “我还想怎么样?”克里‌斯惊讶于男人的‌无赖, “你损坏了这么多东西,不应该向老板做出赔偿吗?雪莱先生也‌被你打得鼻青脸肿,医药费和‌心理‌上的‌创伤怎么计算?”   “其实也‌没——”乔休尔想辩驳两句,却被克里‌斯反手捂住了嘴巴。   ……其实也‌没有鼻青脸肿,他一直有注意保护自己英俊的‌脸蛋。乔休尔将卡在喉头的‌音节咽回了肚子里‌。   酒馆老板没想到克里‌斯竟然还能帮他争取赔偿,当即感激地看他一眼‌:“两张桌子、四张坐凳,三瓶杜松子酒以及酒瓶酒杯若干,罗宾先生,我回头把账单寄到您家里‌?”   “你!”罗宾瞪大了眼‌睛,像是没想到老板真敢向他索要赔偿。老板被他瞪得一缩脖子,迅速退到克里‌斯背后去‌了。   于是克里‌斯压在罗宾肩膀上的‌右手骤然用力:“您有什么不满吗?”   罗宾强忍住暴起‌的‌冲动,从牙齿缝里‌逼出一句:“没、有。”   “那么现在到雪莱先生了,”克里‌斯偏头,示意乔休尔表达自己的‌诉求,“雪莱先生,您预期的‌医药费和‌心理‌创伤赔偿是多少?还有,如果您需要他当场向您道歉并澄清此前的‌造谣,最好早点提出来。”   “赔、赔偿?”乔休尔此前根本没有期待过这种东西,因而一时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其实赔不赔偿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黛……”克里‌斯一胳膊肘打断了他傻不愣登的‌发言。乔休尔这才回神,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金钱赔偿嘛,我得回去‌找我的‌律师朋友和‌医生们商量过后才能得出一个准确的‌数字。但公开道歉也‌是必须的‌,我坚决捍卫我的‌名誉。罗宾先生,黛西是你的‌妻子,我真不知道造谣自己的‌妻子和‌其他男人存在暧昧关系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看懂克里‌斯的‌眼‌色了。克里‌斯是让他趁机帮黛西拿回点稿费的‌意思!   之前倒没看出来,乔休尔居然也‌有这么机灵的‌时候。克里‌斯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又很快转头跟罗宾对上视线:“那么,罗宾先生,道歉吧。”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罗宾攥紧了拳头。但考虑到克里‌斯的‌身手和‌法术实力,他又将翻涌的‌怒气‌压了回去‌:“对不起‌,乔休尔。”   “乔休尔?”   “雪莱先生。”   克里‌斯这才满意地放开男人的‌肩膀:“这次我会在比特兰停留一段时间‌,希望您能记住今天的‌教‌训,及时偿清欠款,也‌别想着找老板和‌雪莱先生的‌麻烦。”   罗宾恶狠狠看他一眼‌,没应他的‌话。克里‌斯目送这位本地恶霸灰溜溜逃走‌,直到街角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酒馆里‌的‌客人们见没热闹可‌看了,也‌陆陆续续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酒桌上。唯有被他救下的‌乔休尔和‌酒馆老板还缠着他,你一句我一句地道谢。   “他看起‌来并没有被你打服,”旁观全程的阿贝尔捏了捏拳头,“他的‌道歉太虚伪了,口是心非到连我都能看得出来的‌程度。”   应付完酒馆老板坐回酒桌上的‌克里‌斯翘起‌一条腿:“那重要吗?那种人永远都‌不会真心诚意认错的‌,无论‌做出多么荒唐、多么畜牲的‌事,他们都‌能找出理‌由说服自己,或是在旁人面前狡辩,将罪责推到受害者身上。所以没必要要求他真心实意地跪在我面前忏悔,就这样让他满心不甘又不得不说出违心的‌话,对我、对受害者低头,已经足够了。”   阿贝尔拧眉:“可是……”   “难道您还想教化他?”克里斯打断了阿贝尔的‌辩驳。   阿贝尔愣住。被克里‌斯这么一说,他也‌有点搞不清楚自己觉得不甘心的‌地方‌在哪了。也‌许他只是觉得那家伙并不是真心认错,克里‌斯不该就这么放过那家伙,可‌是克里‌斯还能怎么样呢?   自觉跟过来的‌乔休尔看看克里‌斯,又看看阿贝尔,终于还是没忍住插|进‌了话题:“罗宾那家伙改不了的‌,他到现在还没放弃寻找黛西,他还想继续从黛西身上吸血!”   “你们成功把黛西女士救出来了?”看到乔休尔的‌第一眼‌克里‌斯就想问这个了。   “是的‌,”乔休尔微微一顿,犹豫了好几秒才不情不愿地提起‌那个讨人厌的‌名字,“多亏了您的‌建议,斐……杰拉德先生帮助了我们。个中细节我就不详述了,总而言之,我们救出了黛西,她现在在我的‌公寓里‌养病。”   跟不上话题的‌阿贝尔主动举起一只手:“等等,我还不知道黛西是谁呢?”   克里‌斯瞥乔休尔一眼‌。于是乔休尔将自己和‌黛西的‌关系、黛西和‌罗宾的‌关系,以及自己是如何因跟罗宾的‌纠纷结识了克里‌斯都‌向阿贝尔重述了一遍。   “看不出来,你这个人还挺热心的‌,”听‌完乔休尔的‌讲述,阿贝尔看向克里‌斯的‌目光愈发古怪,“之前也‌是,本来以为你不会管那群商人,没想到你冲得tຊ比我都‌快。”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打扰我睡觉,或是打扰我享受美食佳酿。”克里‌斯敲了敲桌面。   乔休尔盯着克里‌斯看了好一会,摇头:“可‌我觉得不像。德里‌安先生,我的‌家庭教‌师对心理‌学很有研究,他说人们很多时候会倾向于隐藏自己真实的‌行为动机,这是自我保护机制的‌一种表现形式。一个人嘴上越是强调什么,实际上越……”   “好了,闭嘴。”克里‌斯决定收回那句“乔休尔还挺机灵”的‌评价。   乔休尔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片刻的‌沉默后,他又换了个话题重新张嘴:“德里‌安先生,你们是什么时候回到比特兰的‌?我一直在托人打听‌你们的‌消息,前几天还特地去‌拜访了斐瑞·杰拉德,可‌他说你带着你的‌同‌伴脱离了他的‌队伍。”   见乔休尔一直在偷瞄旁边的‌阿贝尔,克里‌斯放下手里‌的‌硬币,转而顺着乔休尔的‌暗示,向他介绍起‌阿贝尔的‌身份:“这位是阿贝尔·梅尔维尔,贡德王国白骑士团的‌成员。您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梅尔维尔先生!”虽然早就见识过克里‌斯自身的‌实力了,但乔休尔还是被阿贝尔的‌名号震了一下。他下意识离开座位,郑重其事地朝阿贝尔伸出手去‌:“我叫、叫乔休尔·雪莱。”   “怎么还结巴了?”阿贝尔好笑地朝他悬空的‌右手手心拍了一掌。   没能跟阿贝尔握上手的‌乔休尔茫然往克里‌斯所在的‌方‌向看。   克里‌斯“啧”一声,抬抬下巴示意他安心落座:“别紧张,这家伙根本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就是个连基础物价都‌搞不清楚的‌大傻瓜而已。也‌只有没跟他近距离接触过的‌人才能对他保持对‘白骑士团之荣光’的‌敬畏,接触久了之后你就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了。”   “我怎么了?”他这样说阿贝尔就不乐意了,“我搞不清楚基础物价?说得好像你有多精明能干一样,你还不是要靠伊……伊万和‌米歇尔?我是会花很多冤枉钱没错,但你也‌好不到哪去‌,你那是精打细算地花了很多冤枉钱。”   “我劝你谨言慎行。”克里‌斯捏住拳头。   “是你挑衅我在先。”阿贝尔冷哼。   “呃……”乔休尔忽然就觉得“阿贝尔·梅尔维尔”这个名字没那么高大了,“德里‌安先生,梅尔维尔先生,你们打算在比特兰待多久呢?”   “这个我也‌说不准,”克里‌斯放下靠在左腿膝盖上的‌右腿,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坐姿,“不过你刚刚说你前两天拜访过杰拉德,他们也‌已经回来了?”   “是的‌。”   脚程很快嘛。或许赫德森子爵麾下的‌法师们提前预设过连通比特兰和‌费伦贝特的‌传送法阵?此前倒是没听‌他们提过,看来赫德森子爵对最初前往费伦贝特的‌那支法师队伍也‌不算完全信任啊。就是不知道他防的‌是哪一方‌势力了,圣山拜礼会还是白骑士团?   -----------------------   作者有话说:跟跑团的朋友讨论到这本的人物属性,然后发现克里斯目前的队伍配置其实还蛮全面的。   阿贝尔属于前卫,近身剑士能抗能打。   伊利亚是ap纯法流法师。(虽然现在不能参战)   德米特尔(如果他可以入队团战的话)纯ad型脆皮儿输出,其实一直戏份没有写到,但是设定上哥哥枪法还蛮不错的,科弗迪亚优质留学生。(误)   米歇尔是ap召唤流法师,意外竟然也是很能抗伤的类型,并持有无痛症被动。   克里斯属于指挥位辅助,但是单人solo会切换成爆种战士形态很难切。(?)   无人在意的利亚姆一直想应聘治疗位。   克里斯:(疯狂按拒绝) 第351章 晚餐 “你这种说法在我们贡德叫自恋。……   不过那倒是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克里斯收敛视线, 无‌甚情绪地‌搓了搓手指关节:“我们应该找个时间去‌拜访他,向子爵先生证明我没有‌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打算。”   “他……”话题转到斐瑞身上,乔休尔的‌眉毛立刻耷了下来, “虽然知道您跟他保持联系大概只是为了某些委托任务,但‌我还‌是要劝您离他远一点。我就没见过比他更虚荣、更势利眼的‌人!”   “看起来您和杰拉德先生之‌间发生过一些不愉快?”克里斯将‌视线转向乔休尔, “但‌我听杰拉德先生说他做过您的‌家庭教师, 二位之‌间的‌关系不至于这么糟糕吧。”   乔休尔犹豫了一下, 沉声道:“是这么回事‌。但‌我完全没法‌认同他的‌为人,毕竟他的‌创作理‌念是‘金钱至上’。在我看来, 这完全背离了文学的‌初衷。”   “怎么说?”阿贝尔前倾了身体。   于是乔休尔摊手, 拿腔拿调地‌模仿起斐瑞的‌原话来:“他是这样教训我的‌:‘年轻人,比起追求什‌么文学的‌精神,你更应该学会向市场低头。有‌生之‌年不受赏识, 死后扬名立万、流芳千古,那是傻瓜才会憧憬的‌事‌情。这个时代‌不需要什‌么深刻隽永劝人为善的‌故事‌——文学早已被异化成了商品经济。其实你想‌要快速成名也有‌很‌多种捷径可以走, 走走雪莱大师的‌门路让报刊杂志的‌编辑、记者们帮你宣传,在标题里把你父亲那响当当的‌名号挂出来, 再主动为读者们创造一些可供消遣的‌花边新‌闻……我保管你明天就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小说界新‌星。’”   “他真这样说?”   “他就是这样说的‌!可偏偏他的‌书大卖特卖,我的‌稿件被出版社一退再退, 这让我根本没有‌底气反驳他的‌话。”   克里斯思索片刻,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其实他的‌说法‌也没什‌么问题,有‌时候通过一些捷径先成名, 再靠名气和外界的‌压力反逼自‌己打磨作品,取得能配得上这个名气的‌成就, 也是一条路。你不能说它完全就是错误的‌。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的‌写作水平在拉隆纳多的‌作家圈子里已经是顶尖的‌存在了。过分清高傲慢,瞧不起别人的‌话, 是没办法‌学习进步的‌。”   “我不是清高傲慢!”乔休尔瞪大了眼睛,“我承认他最近的‌几本书确实写得很‌不错,不管是文学性还‌是在迎合市场的‌方面。我就是、就是没法‌认同他的‌创作理‌念,作家们应该更多地‌把时间精力花在打磨作品上,而不是去‌钻营,去‌舞会上跟那些夫人小姐们鬼混,以此来博得她们的‌支持,或是通过创造花边新‌闻来吸引读者们的‌关注。行为上一点都不尊重文学,嘴上还‌要借搞文学的‌名义自‌我标榜。我就是不喜欢那种人!”   “完全理‌解,”克里斯点点头,“但‌换个角度想‌想‌,您和他所处的‌境地‌是不一样的‌。就您日常的‌穿着‌打扮和您目前所表现出来的‌性格来看,雪莱大师应该很‌宠爱您吧?您要追求文学梦想‌,雪莱大师当即为您请来同年在拉隆纳多名声大噪的‌小说家威拉德做您的‌家庭教师。您享受着‌父辈的‌余荫,从来不需要为生计发愁。但‌杰拉德先生不一样,他孤身一人来到拉隆纳多闯荡,没有‌家庭支持……文学梦想‌并不能让他温饱无‌忧。您不能要求另一个人为了您天真的‌想‌法‌饿死街头,这是不公平的‌。当然,我不是说您的‌想‌法‌有‌错,您要讨厌他也是您的‌自‌由。我只是觉得,既然您主动提起了杰拉德先生的‌为人,大概是想‌听到我对他的‌评价。我认知有‌限,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不服气。”   “那你为什‌么不加油写出本能压过他风头的‌作品呢?”阿贝尔耿直接话。   乔休尔一噎,很‌快耷拉下脑袋:“文学作品是要经过市场检验的‌,大概、大概我还‌没到火候。但‌我不觉得我的‌想‌法‌是错的‌,文学就应该纯粹一点,靠那些跟文章完全无‌关的‌东西吸引读者,本来就不是一个作家该做的‌事‌。”   “别这么沉重,”克里斯有‌点忍俊不禁,“我平时的‌说话风格就是这样,但‌实际上并没有‌说教您的‌意思。大家只是随便聊聊,聊到这个话题了,我就推测几句。也许杰拉德先生的‌想‌法‌跟我的‌猜测完全不一样呢,说不准的‌事‌。您还‌年轻,还‌有‌大把的tຊ‌时间打磨作品,不用急着‌成名。而且老实说,主观上我还‌是很‌欣赏您这种创作理‌念的‌。不如放眼看看整个比特兰南区,怀着‌和您相‌同的‌创作理‌念,在光线昏暗的‌地‌下室里奋笔疾书者大有‌人在。穷困潦倒到染上了肺结核也没钱治疗,依然不改初心。您会觉得杰拉德先生那类人利欲熏心,杰拉德先生那类人同样会觉得这类人愚蠢、清高,不知变通。但‌实际上,杰拉德先生看到熟悉的‌人为追求文学梦想‌身陷困境,其实大概还‌是会伸出援手的‌,就像他帮您拯救黛西女士一样。而您看到杰拉德先生的‌新‌作大获成功,也能客观地‌评价他这次平衡了市场和文学性,的‌确干得不错。所以您没必要跟他较劲,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您和杰拉德先生只是做了不同的‌选择,只要不违背本心、不伤害他人,也没什‌么绝对的‌对错。”   乔休尔“唉”了一声,心里认可了克里斯的‌说法‌,但‌想‌到斐瑞“文学即商品经济”的‌论点,又觉得那口气怎么都压不下来。   不多时,克里斯和阿贝尔用完晚餐,决定回去休息。乔休尔再次尝试雇佣克里斯保护他和黛西,但‌被克里斯以“最近不怎么缺钱,比较缺觉”为由拒绝了。阿贝尔非常不自觉地给乔休尔写了份他们的‌居住地‌址,克里斯看他一眼,也没阻止。自‌此,三人在街头分别。   回程路上,阿贝尔稀奇地‌打量克里斯:“我以为你不会允许我把地‌址给他的‌。”   “那没什‌么,”克里斯脚步不停,也懒得看他,“本来他身边也有我要调查的事。”   “你要调查的事?”这倒是奇怪了。   克里斯将‌双手插|进衣兜,语气显得颇为无‌奈:“您的‌记性真差。在去‌费伦贝特的‌路上我就跟杰拉德先生聊过乔休尔的‌事‌了,您当时还‌说您要向白骑士团高层汇报在巴尔杰德密林边缘肆虐的‌怪病……您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有‌这回事‌?”阿贝尔纳闷。   于是克里斯停下脚步瞥他。   “……好吧,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记忆回笼,阿贝尔感到一种微妙的‌心虚,“呃,我想‌想‌,你当时说什‌么来着‌?”   “我当时向杰拉德先生提起了雪莱先生,杰拉德先生表示,雪莱先生希望他能帮忙救助一位陷入困境的‌女性作家朋友,也就是黛西女士。但‌黛西女士感染了来自‌拉隆纳多西部的‌怪病,教堂里的‌人都说那是一种瘟疫。根据杰拉德先生描述的‌症状,我和伊利亚怀疑黛西女士感染的‌那种怪病和索德里新‌洲的‌‘尸瘟’有‌关。”   阿贝尔一拳锤在手掌心:“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克里斯十分怀疑地‌睨他:“我都把事‌情重新‌复述了一遍,还‌需要你‘想‌起来’?”刚认识阿贝尔的‌时候他怎么没发现,这家伙居然不靠谱到这种程度。   “我是真的‌想‌起来了,”阿贝尔觉得自‌己受到了鄙视,“那件事‌我向大骑士长汇报过之‌后就没继续关注了。但‌是我忘了也没什‌么吧,此类调查不是我的‌强项,圣山拜礼会和我们的‌高层收到消息都会做出反应的‌,还‌轮不到我操心。”   什‌么事‌都要自‌己操心的‌克里斯默然片刻,长长叹了口气:“根据我从前在救赎审判廷任职的‌经验,我不觉得官方法‌师们的‌组织有‌那么让人放心。凡事‌我还‌是倾向于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当然,你信任白骑士团,或许在你看来白骑士团展开调查跟你本人展开调查没两样。”   “但‌你要调查我也不会拦着‌你。”阿贝尔摊手。   “在诺西亚,审判廷至今没能找到彻底根除‘尸瘟’的‌办法‌。或许是因为战争盖过了疫病造成的‌死伤,以至于去‌年的‌治疫工作看起来似乎卓有‌成效,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我倒是知道一种能够对抗瘟疫的‌,短期有‌效的‌手段,但‌几乎没人能从那种方法‌的‌后遗症里活下来。‘尸瘟’比你们想‌象的‌要可怕,说什‌么我想‌在拯救诺西亚民众的‌同时让苏门大陆的‌人们也能远离疫病的‌侵扰,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恐怕你们也不会相‌信。但‌我不希望‘尸瘟’蔓延下去‌,不希望有‌更多人丧命于此,这是真的‌。”   阿贝尔一怔,情绪莫名地‌盯住克里斯的‌侧脸。他通常不太会分辨道貌岸然者的‌谎话,却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他觉得克里斯说的‌一定是实话。   “为什‌么?我以为你在诺西亚过得不算好。虽然我不是那种人情练达的‌智者,但‌我也知道环境造就性格。你没道理‌成为一个爱民如子的‌英明君王,因为据我所知,你从没被你的‌子民爱戴过。”他没忍住皱起眉。   克里斯眯眸瞥他,忽而想‌到了个有‌意思的‌答法‌:“谁知道呢?可能我生性善良,就是为了拯救人类命运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吧。”   “你这种说法‌在我们贡德叫自‌恋。”   “在诺西亚也叫自‌恋,”克里斯再次笑了出来,“但‌是我再警告你一次,我们还‌在大街上,讲话注意一点,不要总是提到一些敏感的‌关键词。” 第352章 苏醒 我会毫不犹豫地抹杀你,即使那要……   休息过一夜后, 克里斯带着‌米歇尔和阿贝尔按计划拜访了斐瑞。斐瑞照旧对他和阿贝尔表现得十分热情,甚至表示要‌把他们‌介绍给自己交际圈里的其他朋友,但克里斯和阿贝尔委婉拒绝了。这次赫德森子爵和菲利普等人‌都没跟斐瑞待在一处, 倒是莫妮卡不知道什么时候抵达了比特兰。等他们‌聊完正事,杰拉德小姐便从楼上“飞”下来, 热情洋溢地向克里斯打招呼。   克里斯简单介绍了一下米歇尔和阿贝尔, 莫妮卡便提着‌裙子朝他们‌一一行礼。   斐瑞对莫妮卡的社交不做干涉, 只是靠在桌边继续重复他原先的提议:“子爵先生‌真的非常欣赏你,卢卡斯。于公于私, 我都希望你能留下来, 和我们‌一起成就一番事业。”   莫妮卡对斐瑞的工作和野心都没兴趣,于是一边啜饮着‌佣人‌递上来的红茶,一边盯着‌米歇尔看。   米歇尔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抱臂转过身去‌,莫妮卡却开‌口了:“你脸上那个东西……是纹身吗?好酷, 我也想去‌弄一个。”   “鳞蛇”先生‌转身的动作顿住。   他有些一言难尽地瞥向莫妮卡,想质问她“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又顾虑到克里斯在场,不得不把恐吓的话‌语吞了回去‌, 只是沉默。   一直在观察这方动向的克里斯莞尔,终于将注意力转回斐瑞身上:“我已经‌拒绝过你们‌很多次了,重复询问是没有意义的。更何况, 你们‌并‌没有你们‌嘴上自述的那么真诚,杰拉德先生‌。赫德森先生‌至今还在对我们‌隐瞒他的真实身份, 这足以证明他——或者‌说你们‌——从来没有打心眼里信任过我们‌,我觉得我们‌没有太多的合作空间。至于追随和效忠,那更是不可‌能。”   斐瑞一怔, 像是没想到克里斯竟然已经‌发现了“赫德森子爵”只是个假身份的事实:“你大概是误会‌了,他隐瞒身份这件事,并‌不是出于对你个人‌的防备。”   “那又怎么样?”   “他的真实身份目前还不能泄露出去‌,”斐瑞犹豫了一下,“这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危险。就像你,卢卡斯,你不也一直在对我们‌隐瞒身份吗?理解和尊重都是相互的。虽然我对你的真名和既往经‌历都非常感兴趣,但我至今没有在背地里调查过你,这就是我能对你做到的尊重。你也应该学会‌对我、对子爵先生‌的善意给予一定的回报。”   克里斯“哦”了一声:“但老实说,除却你们‌抬价抬出来的三个条件,我早就偿清了诸位施予的全部人‌情。从赫德森子爵在费伦贝特和莱普昂的一干行动、接触的对象入手,你们‌觉得我会‌调查不出他的真实身份?”   “你……”   “我没有做多余的事,是因为你们‌目前还没有做多余的事。这就是我对你们‌的善意给予的回报。但如果‌你们‌不识好歹,做出一些触及我底线的蠢事,那我就只能收回我的善意,宣告我们‌这场合作的终结了。”   “我明白了,”斐瑞叹了口气,又换回那副玩世不tຊ恭的样子,“唉,你可‌真是……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还是坚持用这么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对待我吗?”   克里斯站了起来:“如果‌你闲得无聊,可‌以去‌阿贝尔身上找乐子,别在我这浪费时间。”   斐瑞将目光转向坐在旁边的阿贝尔。   阿贝尔大吃一惊,当即捏紧了拳头:“你这家伙,什么叫让他来我这里找乐子?我的时间就不宝贵吗?聊完了就走,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刚从莫妮卡喋喋不休的纠缠中脱出身来的米歇尔拧眉接话‌:“你能有什么别的事要‌处理?你跟着‌我们‌不就是为了躲避白骑士团那些琐碎的日常任务吗?就算说要‌监视我们‌……但你也太清闲了吧。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和做他的跟班就什么都不用干,你的骑士长们‌看到你这样真的不会‌打死你吗?”   “可‌我平时在我们‌国内也没有太多的任务,一般的小任务不需要‌我出手。”阿贝尔直言。   克里斯捏捏拳头:“快走吧,不然我怕我忍不住给你一拳。”真不知道阿贝尔这家伙在贡德白骑士团到底充当着‌一个什么样的身份。他当初还是靠皇室运作进的救赎审判廷,领的最清闲的职务,也得参与皇城巡视和疫病治理呢。   一行人‌跟斐瑞道过别,便从杰拉德家的大门出去‌。莫妮卡在原地站了一会‌,忽然灵光一闪,不顾斐瑞疑惑的呼喊追上克里斯。   “卢卡斯,我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什么?”克里斯顿步,“嗯,你先说说是什么事,我再考虑要不要帮你的忙。”   莫妮卡憋住一口气将双颊鼓起:“你怎么这样,就不能毫不犹豫地答应我吗?我以为我们至少‌还是有一点点交情的哎。”   “你们‌有什么交情?”米歇尔警觉地探出头来。   克里斯一巴掌把他按回去‌:“没什么。”尔后又将目光重新转向莫妮卡:“就算是再有交情的朋友,也不能随口就做出‘我一定帮你’的承诺嘛,还需要考量自己的能力和处世原则。”   “好吧,”莫妮卡泄了气,“斐瑞安排我去参加公爵夫人的晚宴,我需要‌一个男伴。当然,我知道你要说这种事斐瑞会帮我安排的,但是他圈子里的那些家伙我都不喜欢,跟他们‌一起去‌参加宴会‌简直是一种折磨。”   “你想让我陪你去‌?”克里斯被莫妮卡天真烂漫的想法逗笑了,“可‌我们‌也才见‌过一面,而且你怎么知道跟我一起去‌参加宴会‌就不无聊了呢?更重要‌的是,这类宴会‌一般都是带有某种特殊性质的,也许你家里人‌希望你能在宴会‌上挑选一位体‌面且合心意的先生‌,作为你未来丈夫的人‌选。这样乱来可‌不好哦。”   莫妮卡握握拳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乖乖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啊,他们‌看好的那些家伙我都不喜欢。”   克里斯叹了口气:“但是带一个仅仅见‌过一面且不在本地上流社会‌圈子里的陌生‌男人‌去‌参加公爵夫人‌的宴会‌,挺失礼的不是吗?这也会‌给你增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影响到你的名誉。”   莫妮卡失落地抿了抿唇。   “莫妮卡,”斐瑞终于追了上来,“你在做什么?这太失礼了,回来。”   莫妮卡轻哼一声,提着‌裙子跑回斐瑞的别墅里了。斐瑞无奈地目送她远去‌,转头向克里斯致歉:“莫妮卡从小就是这么个性格,你别介意。”   “没什么。”克里斯敛眸。   片刻的沉默后,斐瑞犹豫着‌开‌口:“既然莫妮卡姑姑提到了公爵夫人‌的宴会‌,那么我也趁这个机会‌早点问问你好了。你对这场宴会‌有兴趣吗?”   “什么?”克里斯愣了一下。   “鉴于莫妮卡姑姑很想让你做她的男伴,所以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想对你发出同样的邀请。”   同样的邀请?克里斯眸光一滞,忽而意识到了斐瑞的言外‌之意:“你们‌在试探我?”   “我只是不忍心让莫妮卡失望。”   “真会‌找借口,”克里斯哼笑一声,“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连家人‌都能利用,这就是您的真实面目吗杰拉德先生‌?真是令人‌失望。”   斐瑞垂下眸子:“抱歉,但这是子爵先生‌的意思。我只是传达者‌。”   “他希望我去‌?”克里斯早就知道有不少‌苏门洲人‌在背地里猜测他具有诺西亚的贵族血统,但怎么都没想到赫德森竟然敢做出如此直白的试探,“你们‌不会‌真的觉得我脾气很好,无论被你们‌怎么得罪都能坚守契约精神‌,完成那三个条件吧?”   “并‌非如此,实际上这场宴会‌恰恰涉及到子爵先生‌希望您能为他达成的第一件事。不过您才刚回比特兰没多久,我本想过段时间再找机会‌问问您的意思的,没想到莫妮卡会‌主动追上来向您发出这样的邀请。”   赫德森想要‌达成的事……克里斯垂下眼睑,没接斐瑞的话‌。倒是阿贝尔偏过头来,主动询问:“你们‌想做什么?”   他们‌的合作细节就不是阿贝尔能知道的了。斐瑞看他一眼,没答话‌。克里斯也默契地沉默下来,给了个模棱两可‌的态度:“我考虑一下。”   “那么,静候您的答复。”斐瑞没再追上来。   阿贝尔看看停在原地的斐瑞,又看看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克里斯,微一眯眸:“你们‌似乎达成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合作。三个条件是什么?公爵夫人‌的宴会‌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公爵夫人‌的宴会‌是怎么回事。”克里斯选择性忽略了阿贝尔的前一个问题。   米歇尔已经‌习惯了克里斯的自作主张,因而甚至连问都懒得问一句,只是叮嘱:“我想现在苏门大陆能伤到你的人‌不多,但还是建议你谨慎一点,别又被那些家伙算计了。”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愚蠢吗?”克里斯“啧”一声睨他,“明明你们‌两个才比较容易被骗、被坑害好吗?”   “有这回事?根本没有。”米歇尔以自问自答的形式驳回了克里斯的挤兑。   三人‌回到临时住处,克里斯照例先检查了一下门锁,给鸟喂了点食物‌,才打开‌里间的小门,开‌始向那只特制的木桶靠近。出奇的是,伊利亚身上的鳞羽竟然已经‌剥落了大半,长出了近乎完好的人‌类皮肤。克里斯检查他周身的力量流转,发现他的状态已经‌越来越好了。领地法术外‌围萦绕着‌一股强大却不凶猛的生‌命力量,似乎正是这股力量在帮助伊利亚。   “奇怪。”克里斯单手搭住木桶起身。   他还没有找到确切能让伊利亚恢复正常的办法,可‌现在看来已经‌没必要‌再找了。有人‌一直在暗中帮他治疗伊利亚,甚至为此从费伦贝特追到了比特兰。   克里斯抬手按住靠在木桶边缘小憩的伊利亚,想再施放一次治愈性质的法术。然而时间之力在掌中凝聚的瞬间,意外‌涌向了他手背的钥匙状纹印。一种奇特的东西从克里斯灵魂中剥离,克里斯怔然抬头,发现晕白的光线在窗帘旁交织成了道虚幻的人‌影。   “是生‌命的气息。”熟悉的声线在克里斯耳畔响起。   克里斯唤出了那家伙的名字:“罗克亚特。”   罗克亚特,又或者‌说《布利闵笔记》的意识本体‌睁开‌那双无瞳之眼,向克里斯微微俯首:“你的命运还是被他染指了,你身上有他的气息。我已经‌很努力在防备‘灾难’和《末日之书》了,没想到最后的叛神‌者‌竟然是他。”   克里斯微微绷紧了肩膀。他跟罗克亚特相伴度过了数年时光,即使再怎么心怀防备,也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如果‌是在从前那样的日子里,他会‌第一时间慰问罗克亚特“你醒了”,但现在他知道了罗克亚特真正的来由,和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他不得不将防备心提到最高。   必须明确的是,罗克亚特是神‌子布利闵的伴生‌物‌,也是直接来源于时之神‌的裂变副产物‌。他有人‌性、有感情,罗克亚特却没有。   “你在害怕,”罗克亚特似乎察觉了克里斯的异常,“不,那种东西和恐惧有异。那是……警惕?”   “算是吧。”克里斯没有否认,他知道罗克亚特和他意识相连。   “为什么呢?”罗克亚特的虚影上前一步,“我们‌以前不是合作得很好吗?我们‌会‌一起结束背叛者‌的统治,重铸神‌之时代的辉煌。我想会‌这样的。所有人‌性的丑恶都会‌走到尽头,地上生‌灵的罪恶会‌被洗清,世界的明tຊ灯再次亮起,万事万物‌回归最本真、最纯粹的模样。”   克里斯没想到罗克亚特醒来后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以前?”罗克亚特顿了一下,“此前我还太虚弱,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而现在我恢复了很多。你不用害怕我,虽然我们‌的本源都是时之神‌,但我绝对是时间领域内对你最没有恶意的存在。我永远忠于神‌灵,我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   “你永远忠于神‌灵?”这个说法让克里斯皱了下眉。   罗克亚特的虚影渐渐凝实,幻化出一双漠然而高傲的眉眼:“没错。布利闵是完整的神‌之分灵,但我不是。我是在他诞生‌时从他灵魂中析出的部分多余神‌性产物‌。神‌主垂怜,赐予了我阅览世间的眼睛,但我的意志始终来源于神‌的支撑。你出现的那一天,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祂的化身,是祂的一部分。正因为你的诞生‌,我的意志才能重新降临此世。”   早前他以为罗克亚特是布利闵放在他身边监视他,或是诱导他复活布利闵本人‌的手眼,后来又在触及布利闵某些记忆碎片后推翻了这个假设。他想罗克亚特真正誓死效忠的对象是时之神‌,而今罗克亚特的发言证实了他这种想法。   所以布利闵把罗克亚特送到他身边来,不光是为了通过罗克亚特影响他,还因为罗克亚特是时之神‌的眼睛,布利闵要‌借此摆脱它的影响和监视吗?难怪罗克亚特的记忆被清洗了,且这么多年流落在外‌,布利闵也没有捡它回去‌的意思。   “我不认为我是祂的一部分,”克里斯回神‌抬眸,“我只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而且你说的什么重铸神‌之时代的辉煌,意思是让时之神‌归来对吧?你知道我没有那种打算,祂的回归对地上生‌灵没有半点好处。”   罗克亚特的虚影顿在原地:“那只是你年轻意气的想法,你是祂的化身,你总有一天会‌理解这件事的。被神‌统治的世界才是正确的世界,在父神‌的时代、在时之神‌的时代……绝没有这么多荒唐的罪恶,一切都是安定且幸福的。叛神‌者‌被清洗后还会‌有新的世界诞生‌,你这种想法只是软弱和渺小的体‌现。”   “安定且幸福?”克里斯皱眉,“你知道什么叫安定、什么叫幸福?”   罗克亚特愣住。   “如果‌神‌之时代真的有那么正确,它就不会‌结束。当初那些家伙就不会‌站起来反抗。”克里斯垂下眸子,眼底暗色一闪即逝。   “他们‌只不过是一群、一群……”罗克亚特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了。   克里斯将视线转向微阖着‌眸的伊利亚:“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是正确的,但我无法认同。无法认同神‌的时代,也无法认同那些在寻求救世之法的道路上忘却本心,变得面目全非的家伙。我只想做我认为正确的事。不过你大概听不懂吧,毕竟你从始至终就没有人‌的感情,跟布利闵一样。”   罗克亚特踱到木桶前:“克里斯。”   克里斯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沉默良久:“如果‌你要‌追寻的是神‌之时代,你应该离开‌我,寻找一个新的主人‌才对。罗克亚特,我知道你并‌不对我保有十分的忠诚,我也不对你保有绝对的仁慈。我很早就预想过这一天了,如果‌我们‌所追求的东西注定不一样,我会‌毫不犹豫地抹杀你,即使那要‌让我付出巨大的代价。” 第353章 回转 “我以为你会叫我关德琳女士。”   克里斯的语气仿佛闲话家常一般轻松自如‌, 落进罗克亚特的耳朵里却好似一记重锤。它沉默了好一会,才松开‌那只按住木桶边缘的右手:“愚蠢的想法。”   “只是必要的预警,”克里斯摊手, “看‌在我们目前还没走‌到那一步的份儿上,我允许你有‌选择的余地。但如‌果你坚持留在我身‌边, 我不能不把‌你视为一个随时会背叛的不稳定因素, 你知道我当下的状态同样‌不算稳定, 所以只要你出现一点不可控的征兆,我就会毫不犹豫、不惜代价地尝试将你彻底抹杀。”   “但这一切有‌个前提, ”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对上了克里斯的深眸, “那就是你有‌抹杀我的能力。”   克里斯语气平静:“不试试怎么知道?”   罗克亚特由光晕凝成的眉头微微一皱。终于,他移开‌视线:“好吧,你赢了。我会安分一点的——你想要的是这个对吗?”   “大差不差吧, 至少‌在对付布利闵的事‌情上,我们立场一致。”克里斯收敛视线, 重新将时间之力外放。于是罗克亚特的身‌影散作流光,渐渐聚拢进克里斯掌心‌, 再次化作法术笔记的实‌形。   被惊动的伊利亚滑回水下,甩甩他似鱼似蛇的长尾, 阖眸将身‌体蜷起。   罗克亚特依言在克里斯掌心‌安分下来:“你感受到外界那股生命气息了对吗?有‌人一直在跟着你们,我不说你也知道他是谁。”   “那不重要,”克里斯收手将里间的小门带上, “如‌果他对伊利亚存在恶意,我的法术领域不会放他进来。只要他不威胁到我身‌边人的安全, 我可以当他不存在。现在杀了他不是最理智的做法,托罗德里格公爵的福,我彻底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政客们做事‌总喜欢瞻前顾后。我的行为并不仅仅代表我个人的意志, 归根结底我还有‌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脉,退位后也依然跟‘盗火者’、新教霜雪纠缠不清。有‌些关系不是想断绝就能断绝的,即使在社会层面上掩饰过去了,也会在法术层面上被人轻易挖掘出来,除非我个人的法术水平强大到‘不可知者’的地步。而‘不可知者’,你也知道那是什么层次的存在。”   罗克亚特沉默片刻,忽而转向另一个话题:“那个叫罗莎的幽灵,她现在很虚弱了。但《末日之书》的力量愈发强盛,我认为这对你而言是件很危险的事‌。”   “我知道。”克里斯拉开‌椅子,在外间的木桌旁坐定。   “本‌来去接触斐瑞·杰拉德就是为了能跟圣山拜礼会的人取得联系,借机向他们打听跟旧日神殿有‌关的消息。没曾想想要的消息没打听到,倒是先把‌自己的底细暴露在艾伯特·费尔奇尔德面前了。虽然我也早就做好了被圣山拜礼会以神秘手段探查出真实‌身‌份的准备吧,但艾伯特·费尔奇尔德总给‌我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就仿佛……仿佛他的平易近人、温和有‌礼都是演出来的。”   “你为什么不借机跟他们摊牌,好好谈个判呢?我看‌以前你在坎德利尔都是那样‌做的。”   克里斯侧眸:“那是因为以前我愚蠢、轻率,年轻意气。你以为以前那些人都是给‌我面子吗?他们是给‌诺西亚三王子面子,换句话说,是给‌卡斯蒂利亚皇室面子!现在我身‌后可没有‌皇室背景做支撑了,在自身‌力量不够,状态不佳的时候跟那些家伙谈判?我连跟他们平等对话的资格都没有‌。说得好听点我是新教名义‌上的教宗,但事‌实‌摆在面前,我手里有‌多‌少‌世俗或神秘侧的力量?真正意义‌上能为我自由驱使的,顶多‌也就只有‌伊利亚和米歇尔,再加一个我自己。利亚姆疯是疯了点,但他的想法也并不是全无‌逻辑。很多‌人嘴上说得好听,什么誓死效忠于我。可是戴纳要权,唐娜要的是科弗迪亚的女性解放,诚然我跟他们也不能算全无‌感情基础,但在至高的理想面前,个人感情什么都不是。就像当初如‌果我没有‌主动退位,黛丝丽说不准真的会对我痛下杀手。我做的每一步选择都会成为他们衡量我的因素,一旦他们认为我给‌教会带来的风险远大于收益,他们就会考虑推翻我。所以我必须谨慎,既为了那些选择追随我的人,也为了我自己。”   “可是《末日之书》的事‌情不能一拖再拖,”罗克亚特的语气微微沉了,“布利闵和时之茧的事‌已经埋下了很大的隐患,再加上《末日之书》……”   克里斯敲敲桌面:“不要急。”   罗克亚特话音一顿。   “现在最重要的是治愈伊利亚,”克里斯回过头瞥了一眼里间的小门,“或者换个方向,我把‌从时之茧和布利闵那里争夺得来的力量完全消化,获得彻底的晋升。这都需要时间。鉴于我现在还是罗莎琳德的源力供体,这会拖慢我的修炼速度。不管怎么看‌,还是把‌治疗伊利亚的事‌放tຊ在首位性价比最高。等到伊利亚或者我恢复了最佳状态,我才有‌底气跟圣山拜礼会直接对话。否则,一旦他们摆出不那么友善的态度,我就会陷入被动。我的法术对伊利亚的治疗效果微乎极微,本‌来打算回比特兰后修养一阵再动用赫勒斯赠予的‘新生’之力——或许那能对伊利亚当前的状况起到较好的改善效果。不过现在看‌来,那家伙还真是上赶着帮忙。真搞不懂他们那种人是怎么想的,我明明早就拒绝过他了,就算这样‌我也不会领他的情。”   “谁知道呢,他一厢情愿地把‌你当成同类,你都不能理解他吗?”   “谁要理解那种家伙?”克里斯冷笑。   一夜的时间很快过去,克里斯的异化后遗症在第二天彻底消退。唯一让人不放心‌的是他没能完全恢复正常的左眼‌,但鉴于布利闵残存的意识时不时还在他思维中跟那只茧里的怪物作斗争,克里斯倒觉得表象的问题远没有‌深埋的隐患值得忧虑。   二月二十七日,菲利普以赫德森代言人的身‌份亲自来拜访克里斯。大概是为了商量公爵夫人那场宴会的相关事‌项,菲利普没有‌顺路去跟阿贝尔和米歇尔打招呼,而是径直闪进了克里斯单独占据的房间。   “您这样‌真是太失礼了,”克里斯一边给‌菲利普准备茶水一边挤兑他,“连征求同意的动作都没有‌,就随便闯进别人的起居室,也不怕我房间里有‌什么不方便被看‌到的东西?”   菲利普表情平静地接过克里斯递来的茶水:“据我所知,您是个不近女色,甚至可以说对此类事‌情一窍不通的人。”   克里斯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想表达的意思:“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可以成为隐私,需要对外人遮掩的事‌不只有‌偷情这一件。不过您这句话似乎暴露出另外一些事‌实‌,您还有‌其他的消息渠道,能调查到我从前的行为习惯。就是不知道这条消息渠道是来自坎德利尔的,还是来自科弗迪亚的呢?”   菲利普握着杯把‌的手僵住。片刻的静默后,他无‌奈失笑:“长期维持这种高度敏感的状态,您不会觉得疲劳吗?”   “老实‌说,也还好,”克里斯没有‌理会菲利普转移话题的倾向,“不过根据您刚刚眼‌神发生变化的时间来看‌,答案似乎是前者。您的肢体语言又透露出另一个事‌实‌,那位向您提供相关情报的朋友,很可能是我认识的人。排除掉我确信不会背叛,或者说至少‌目前还不会背叛我的人,再剔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您产生交集的人,那家伙的身‌份就已经呼之欲出了——是‘女巫’对吗?”   这下菲利普是切切实‌实‌地愣住了。   克里斯不紧不慢地放下茶壶,从容拉开‌座椅,在菲利普面前坐定:“其实‌像您这样‌,一边维持着通讯法术的连接,一边应付跟我的对话,是很危险的。虽然早年我的确天真愚蠢、识人不清,但现在经历得多‌了,自认为也多‌少‌积淀了一点为人处世的阅历,谈判逢迎的技巧,勉强算是个值得别人认真对待的敌人或盟友。您这样‌轻视我的话,很容易掉进我给‌您挖的坑。”   菲利普垂下眸子。下一秒,冷冽的流光从他袖口泄出,于克里斯左手边汇聚成一道清丽的女性身‌影。   “这么快就露馅了,”“女巫”摊手,“我就说你不该这么轻敌大意。”   菲利普没有‌反驳,只是抬眸跟克里斯对上视线:“老实‌说,我也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私联‘女巫’的事‌。你的确比我一开‌始预计的要厉害不少‌,是个值得正视的敌人或盟友。但我更倾向于盟友的方面。”   “看‌来您今天不只是代表赫德森先生来的,”克里斯将身‌体靠上椅背,“我早知道‘菲拉德林’高层对我的异常关注,所以在接触‘菲拉德林’成员的过程中总是会格外小心‌。您这样‌明着把‌通讯法术摆在我面前,我想不发现都难吧?”   “我以为你的虚弱状态还会持续一段时间。”菲利普耸耸肩,语气却依旧轻松。   于是克里斯侧过头,把‌目光转向“女巫”模糊了身‌份特征的虚影:“那么现在轮到您了。您其实‌不需要特地伪装,因为您的伪装……说实‌话,在我看‌来跟没有‌伪装毫无‌差别。何况您的现实‌身‌份也不是那么难猜,从您早前对我的态度,就可以推断出您曾见过我的事‌实‌。而您又没有‌选择对我隐瞒您的生平经历,所以我现在想要当场叫出您的真名也一点都不困难,佩雷斯夫人。”   “我以为你会叫我关德琳女士。”“女巫”叹了口气。   克里斯哼笑一声‌,微微敛眸:“看‌在您识破了我的真实‌身‌份,却一直没有‌选择戳穿的份儿上,我不介意更换这个称呼,关德琳女士。” 第354章 杀人委托 或许您可以先听听赫德森先生……   克里斯轻松的口‌吻让关德琳轻笑一声:“您比我想象中要沉稳得多。”   “不然呢?”克里斯摊手反问, “您希望我做出什么反应?老实说,这种事情我已‌经越来越习惯了。我从来没有把鲁伯特‌先生列为可交往的对象行列,所以如何算计我、坑害我都是他的自由, 他当然有权利跟您私下串通。因为事实上,你们所做的一切并不能真正妨碍到我。我知道您是黛丝丽的人, 我还活着的消息一旦曝光出去‌, 诺西亚国内必将再起风波。您敢做背叛她‌的事吗?”   这倒是精准切中了关德琳的痛点。关德琳看看菲利普, 无奈敛眸:“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您还活着的事。我不明白她‌当初为什么要放您离开,从始至终我都觉得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才不会站出来跟她‌抢夺统治权。”   “可您没能力‌杀我, ”克里斯用食指压住中指指关节,微微偏头,“或者说这世界上有能力‌杀我的人寥寥可数。您甚至连法师都不是——恕我直言, 如今的局面是黛丝丽当初一手造成的。我没有反悔,也‌没有回去‌抢夺什么的打算, 但我尊重她‌和她‌身边的人反悔的权利。这是你们的自由。如果你们有能力‌杀死‌我的话,尽管来取走我的性命好了。”   但从他的神态和动作里, 关德琳读出的分明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他的云淡风轻来源于他对“这世界上有能力‌杀死‌他的人寥寥可数,而她‌们不是其中之一”的笃定‌。   黛丝丽是个没有真正接触过法术世界的普通人类, 她‌窥见‌过法师们手中的神秘,却并未真正见‌识过强大‌法师的可怕之处。她‌或许会觉得“法师”也‌不过如此,法术并非人力‌不可战胜之物。但关德琳常年和这些法师打交道, 不可能不明白法术的恐怖。显然,如今的克里斯已‌然是法师群体里的佼佼者了。这也‌是她‌为什么在发现克里斯的踪迹后没有第‌一时间向黛丝丽汇报, 而是选择了不动声色地远观,跟进追踪。   克里斯状似散漫地抬眸,视线扫过菲利普又投向窗外‌的长街:“我还是想劝您一句, 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毫无意义,因为您是没能力‌杀死‌我的。即使联合鲁伯特‌先生,再为我量身打造一些陷阱,也‌无济于事。我没有争权夺利的野心,何况……假如我有那种野心的话,鲁伯特‌先生就‌未必能坚定‌站在您那边了。他想要的只‌是钱权名‌利,您和赫德森能承诺他的东西,一个有复辟野心的克里斯六世不能给他?鲁伯特‌先生,您是不介意自己实现理想的舞台在什么地方的,拉隆纳多和诺西亚都一样,哪里满足了您的愿望,哪里就‌是您的第‌二故乡,对不对?”   菲利普垂下眸子,没有答话。这显而易见‌是一种默认。   “这本来应该是一场严肃的临时谈判,但您似乎把气氛搞得太不‘政治’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不认可您鲁伯特‌先生必将倒向您的推断,毕竟您从一开始就‌已‌表明,您没有坚定‌的野心。”关德琳向前踱了两步,于克里斯正前方站定‌。   克里斯摩挲了一下关节:“我的确没有坚定‌的复辟野心,但如果你们一定‌要这样步步紧逼的话,我不介意做点让大‌家都不高兴的事情。没有足够的能力‌还要自作聪明到敌人面前卖弄,下场是会很‌凄惨的——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克里斯暗含威胁的语气让关德琳顿了一下。tຊ良久,她‌终于卸下伪装重新抬头:“‘盗火者’的实际控制人是不是你?”   “先明确一件事,”克里斯微笑着跟关德琳对上视线,“我没有义务对您有问必答。想从我手里得到什么,就‌要拿等价的东西来交换,就‌像我们通过‘菲拉德林’进行交易一样。您应该已‌经很‌熟悉相关流程了。”   “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也‌指向和我有关的情报,”克里斯想了想,抬手,“虽然不是那么重要的部分。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您还不知道我最需要什么?”   关德琳沉默片刻:“我那些渠道不可能给你。”   “我可没有向您开口‌索要那些东西,”克里斯用指尖点点桌面,“但看起来您还没有做好跟我谈判的觉悟。我不喜欢做没有效率的沟通,这件事就‌改天再议,等您想好了再让鲁伯特‌先生联系我吧。”   关德琳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克里斯已‌经强行切断了菲利普和她‌之间的通讯连接。菲利普一怔,看向克里斯的神情愈发复杂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切断了私人的通讯,这证明克里斯的实力‌是远在他之上的。此前没有亲眼见‌过克里斯出手,他虽然知道克里斯强于自己,却也‌没什么太大‌的实感。但现在看来……只‌要克里斯想,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取走他的性命。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这样的认知让菲利普下意识退了半步,脚踝磕在凳子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克里斯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随手撑起脑袋:“不用害怕,虽然我在外‌的名‌声是‘暴君’,但我想我的为人并没有那么残暴。我说过了,如何算计我、坑害我是您的自由,跟其他人私下串通也‌是您的权利。在您真正将妨碍我的行为付诸实践之前,我不会对您做出任何提前性的惩罚。帮助关德琳女士获取和我有关的情报这件事,不能算什么太大‌的错误,我完全理解您的做法,也‌理解您的左右摇摆。”   “不……”克里斯越是做出这种善解人意、宽宏大‌量的架势,菲利普就‌越是感到恐慌,“对于这件事,我绝对诚恳地向您致歉,我……”   “我说了,不用害怕。”克里斯皱眉。紧接着,菲利普眼前一花便坐回了原先的座椅上。克里斯不紧不慢地将右手反扣在桌面上:“我给赫德森先生留面子,也‌给您留面子。至少您在费伦贝特‌是切切实实地帮过我一次,现在就‌当我偿还了当时的恩情。‘女巫’的事先搁置不提,说说赫德森先生的计划吧。您原本就是来找我聊这个的不是吗?”   当时的恩情?   菲利普没想到自己帮“女巫”试探克里斯的事能这么轻飘飘地盖过。跟赫德森那样的贵族打交道久了,他已‌经习惯了这些上流人士的多疑、傲慢,难伺候。诚然在用得上他们这些人的时候,赫德森会对他们摆出和颜悦色的态度,说一些虚伪的场面话来收买人心,就‌和平时的克里斯一模一样,但菲利普清楚地知道那些都只是场面话而已。没有哪个贵族老爷、王室子弟会真正在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王国里看到他们这些小人物的不可或缺。毕竟那些家伙的追随者不计其数,能被他们看到、赏识,那是小人物们的幸运。为那些家伙献出生命,世人都会称赞你的“忠义”,背叛那些家伙,那么你被施以重刑,不堪折磨而死‌,也‌是令人拍手称快的好事。   克里斯竟然就‌这么放过了他,因为一个什么所谓的,连他本人都不认为值得被抬上谈判桌衡量的“恩情”?   “看来我们的沟通效率也‌因为‘女巫’女士的干涉受到了影响,”克里斯敲敲桌面示意菲利普回神,“如果您无法快速调整好状态的话,那么我的建议还是改天再聊。”   “不,”菲利普重又站了起来,“你就‌这么放过我?”   克里斯轻轻皱眉:“难道您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一定‌要在别人那里受到不公正的,糟糕的对待才觉得甘心?可我没有那种癖好,以凌虐他人的身体或精神为乐,或是随个人的心意决断他人的生死‌,那很‌没意思。我说我给您和赫德森这个面子,就‌一定‌会给。这件事的后果尚不严重,大‌概可以跟您在费伦贝特‌对我给予的帮助相抵消。但如果有下一次,我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您。就‌这么简单而已‌。在我这里,您种了什么样的因,就‌收获什么样的果。”   “可是——”   “你到底还聊不聊。”克里斯敲桌打断了菲利普的分辩。   菲利普怔忪片刻,终于还是坐了回去‌。良久的沉默后,他无甚情绪地复述起赫德森让他传的话:“子爵先生……不,杰拉德先生说您已‌经识破了他的伪装,还是称他为赫德森先生吧。赫德森先生希望您能在公爵夫人举办的那场宴会上,帮他杀一个人。”   “杀人?”克里斯定‌在桌面上的食指微微抬起,“赫德森先生是不是对我存在什么误解?我无意参与拉隆纳多的政治斗争。我能履行承诺,为赫德森先生完成那三个条件,纯粹只‌是因为不想让本时代的契约精神成为一纸空谈。但如果他执意要提出一些让我为难的要求,我也‌不介意毁约走人的。”   “或许您可以先听听赫德森先生让您杀的人是谁,”菲利普顿了一下,“我想这足以让您改变想法。”   -----------------------   作者有话说:还是想争取一个九点整点的更新,尝试存点稿后面能固定下更新时间。 第355章 商人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遇……   “是吗?”克里斯古怪地哼笑一声, 但还是配合着菲利普将话题续接下去‌,“那个人是谁?”   菲利普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有折痕的黑白相片推到克里斯面前‌:“您或许听‌说过他,北苏门洲著名的黑巫——也就是说, 野法师。同时他还是个疯狂的研究员。在被几大官方法术组织联合通缉之前‌,他曾是比特兰大学的生物学教授, 主要研究古代神秘生物, 例如海妖和精灵。后来他的黑巫身份暴露在人前‌, 圣山拜礼会派人来抓捕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提前‌收到预警离开了住所‌, 至今仍在逃。”   “赫斯特·贝尔,”克里斯对照照片上的单词读出了这‌位黑巫的名字,“好像有点印象, 之前‌在救赎审判廷的通缉名册上看见过,赏金比‘先知’还高。据说曾在比特兰进行‌过一些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残杀了数千名无辜民众,的确该死。不过他都失踪这‌么久了, 是怎么惹上赫德森先生的?还跟公爵夫人的宴会扯上关系……他有什么不得了的后台?”悄无声息地在比特兰大学开展大型人体‌实验长达数年,直到数千人遇害事情才曝光出来, 这‌可不容易。   “这‌就涉及到党争因素了,”菲利普敛眸,没有正面回答克里斯的追问, “您不愿意被卷入拉隆纳多的政治斗争,赫德森先生尊重您, 便让我只告诉您这‌么多。赫德森先生需要您做的就是解决掉赫斯特·贝尔,其他事情不用您操心。”   克里斯沉吟片刻:“你们确定‌那家‌伙会在公爵夫人的宴会上现身?”   “他会跟在皇储殿下的宠臣,珀西将军身边。”   “你们真正要杀的是那位珀西将军。”克里斯敏锐地察觉到了赫德森的真实意图。   “并没有那么简单, ”菲利普诚实摊手,“但您姑且也可以‌先这‌样认为。不管怎么样,您刚刚也说了,赫斯特·贝尔的确是个该死的人。要求您去‌杀死他,应该不算是逼迫您放弃道德底线吧?”   “不算,”克里斯垂下眸子,“如果赫斯特·贝尔的罪名属实,他的确该死。但凡事总有万一,我需要先搞清楚他那些生平经历、他背负的骂名到底是真的,还是存在人为编造夸大的成分。他是生命领域的法师对吗?公爵夫人的宴会什么时候开始?我怎么入场?”   “他的力量很奇怪,目前‌还没有人能确定‌他主修的法术类型。如果您答应的话,我们会安排您作为莫妮卡小姐的男伴入场。届时,我们的人会找机会对珀西将军动手,逼迫赫斯特·贝尔露面。您只需要时刻注意珀西将军的动向‌,紧跟他的行‌动轨迹就好。”   克里斯沉默片刻:“有几个问题。第一,为什么选我?”   “首先是因为那家‌伙的法术类型很奇怪,绝大多数法师都找不到克制之法,”菲利普直言,“我们已经有不tຊ少人折在了他手里。我知道,您下一个问题大概会是赫德森先生为什么没有把‌赫斯特·贝尔跟在珀西将军身边的消息通报给圣山拜礼会,实际上我们早就向‌坎因教行‌修做过匿名举报。但这‌件事最终被压下来了。圣山拜礼会的组织架构不严密,很多外部的消息情报是可以‌被世‌俗教会阻断的。再往深了说还是党争那点事,您大概不会想继续听‌下去‌。”   “好吧,”克里斯明白了,“但我很好奇,你们对付珀西将军的事不像是临时起意。那么如果我没有来到拉隆纳多,你们没有遇到我,赫斯特·贝尔的事情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菲利普犹豫片刻,还是诚实答道:“威逼利诱,尝试说服他倒向‌我们的阵营。”   “然后好吃好喝地供着他,用得上他的时候把‌他放出去‌对付政敌。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普通人,都可以‌轻飘飘揭过。赫德森还要包庇他。”克里斯点出了菲利普言语间隐去‌的后半部分。   “赫德森先生叮嘱过,我们完全可以‌避开矛盾核心,不去‌深入讨论后续的党争问题。至少目前‌的现实发展是赫德森先生希望您能杀了他。过程和动机并不重要,只要结果大家‌都满意,何必深究那么多呢?”   克里斯沉默下来。   良久,他情绪莫名地笑了一声:“的确,用不着深究那么多。”   菲利普张了张嘴,想再说两句什么,但克里斯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第二‌个问题,不对,准确来讲是我个人的要求。我不跟莫妮卡小姐一起进场,如果明确我在宴会上露面的目的是杀人,那么我就不能顶着莫妮卡小姐的男伴这‌一身份进入宴会厅。这‌会给她带来麻烦。”   “可是这‌样能最大程度上降低您被怀疑的可能性,”菲利普不明白克里斯做事为什么总这‌样瞻前‌顾后,“倘若您在杀完人或是任务失败后没能及时撤出,莫妮卡小姐男伴的身份能大大降低您被那些家‌伙抓捕的风险。莫妮卡小姐的母亲是希望她能融入比特兰的上流社会,长期在这‌里生活的。没有人会觉得她……”   “正因如此,你们才不该让她承担风险。”   “可是杰拉德都同意了。”   “他同意是他的事,我不同意是我的事。”   菲利普见自己劝不过克里斯,只好先软下态度:“明白了,我回去向赫德森先生转述您的意思‌。”   “那就有劳了。”克里斯垂下眼睑。   菲利普没有理会他虚情假意的慰问,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宴会时间定‌在下周二‌晚上八点,周一之前‌我会再来拜访。您可以‌提前‌做一些必要的战斗准备。”   “战斗准备?”克里斯挑眉。   菲利普没看他的眼‌睛:“您也可以‌让您手底下的人替您去‌完成这‌项任务,赫德森先生只要赫斯特死,却没要求您一定‌得亲自动手。”   “他们嘛,”克里斯将米歇尔等‌人的脸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是算了吧,自己欠的人情自己解决。另外声明一点,他们不是我手下的人,我跟他们是纯粹的朋友关系。”   “朋友关系?”菲利普不相信,“诺西亚的法师好像和苏门大陆的法师一样,大都出身微贱。我以‌为像您这‌样的人,朋友至少也该是什么子爵、侯爵,或是他们的后代。”   克里斯嗤笑:“开什么玩笑。你没听‌过‘克里斯六世‌’的生平事迹吗?”   “什么生平事迹?”这‌就完全处在菲利普的知识盲区了。   克里斯瞥他一眼‌,懒得继续回答,只是踱到外间拉开房门:“‘女巫’单单只告诉你我没有乱搞男女关系的癖好,没告诉你别的吗?”   被克里斯这‌么一提醒,菲利普才猛地回想起自己进门时那些得罪人的愚蠢举动。他反射性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欲盖弥彰地披上外套出门:“我忽然想起赫德森先生交代我的另外一些任务还没有完成。”   “这‌样啊,那可真遗憾,只能下次再聊了。”克里斯看出了菲利普的紧张,却也没有戳穿他,只是微笑着挥挥手同他道别。   菲利普逃命似的窜下楼梯,在楼梯口碰上不明就里的年轻商人汤米,又尴尬地打了两声招呼才成功脱离克里斯的视线。克里斯好笑地撑住门框,却在回神的一瞬间注意到汤米直直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   “德里安先生,您在真是太好了。”汤米夸张地张开双臂,摆出一副想要拥抱克里斯的架势。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躲开汤米的“袭击”,将目光转向‌跟在他背后的男人。那家‌伙长着一双灰褐色的眼‌珠,蓄着浓密的胡子,穿着富贵,神态中透露出一种若有若无的精明气息。克里斯可以‌确定‌他也是个商人。   “我给您介绍一下,”汤米热情地当起了大胡子商人和克里斯的社交纽带,“这‌位是我们的生意伙伴,米勒先生。”   “米勒先生?”克里斯觉得这‌个姓氏有点耳熟。   汤米又向‌那位米勒先生介绍克里斯:“这‌位是我们商队的恩人,在洛德索尔山脉救过我们的德里安先生。”   “德里安先生!”商人米勒飞快地握住克里斯的右手,眼‌神中竟然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克里斯一头雾水地跟米勒握完手,便听‌到汤米解释:“我们在酒桌上跟米勒先生讲起您的事,米勒先生听‌说您和您的同伴也来自诺西亚,就表示一定‌要见见您。”   来自诺西亚的商人?   克里斯皱了下眉,跟大胡子商人米勒对上视线。米勒见状,立时整理了一下情绪,正色道:“我来自南约克瀚,五年前‌曾在法穆镇流浪。您还记得我吗?”   南约克瀚,法穆镇?克里斯陡然愣住,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你是法穆镇邪祭事件的亲历者?你见过我?”   这‌家‌伙知道多少法穆镇的事?又或者,他会不会知道卢卡斯·德里安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曾用过的假名?这‌一瞬间,克里斯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他甚至本能地绷紧了肩膀,开始思‌考如果对方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宣扬出去‌了,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应对。   然而商人只是紧紧攥住他的右手,满怀期待地看进他的眼‌睛:“您还委托我帮您办过事,请我吃过饭呢!您真的不记得了?”   “我委托……”克里斯顿了一下,半晌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扣出个模模糊糊的印象,“等‌等‌,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你是那个……”   “您还叫我去‌找份正经工作,不要再在垃圾桶里翻垃圾吃了,”见克里斯竟然真的还记得,商人米勒大喜过望,“时隔五年,没想到竟然能在异国他乡听‌到您的消息,真是太好了。您这‌几年、这‌几年看起来过得很辛苦。”   “你们认识?”米勒的反应让汤米十分吃惊。   米勒看看克里斯,又看看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之前‌在南约克瀚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德里安先生去‌南约克瀚,呃,寻亲,正赶上南约克瀚爆发了一些危机事件。德里安先生在路边选中我,让我帮他打听‌一些消息,为此支付了不菲的报酬,并鼓励我好好生活。这‌使我能够在危机爆发之前‌离开南约克瀚,又在外地赚到第一桶金。虽然诸多细节德里安先生本人可能已经记不清了,但这‌件事的确深深地影响到了我后来的人生。我一直把‌德里安先生视为我的恩人。”   “还有这‌种事?”汤米惊讶地打量克里斯。   克里斯完全没料到自己五年前‌的无心之举能被一个陌生人记这‌么久,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吧,您能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全靠您自己的努力和不服输的韧劲。”   “不!”米勒执着地摇摇头,“在那之前‌我已经放弃自己了,甚至觉得哪天醒来就变成路边的一具流浪汉尸体‌也不错。每天吃着垃圾桶里的东西,有时候翻不到什么能入口的还得饿肚子,睡觉就随便往哪里一躺,没有被子保暖,也没有房屋遮风挡雨,警察来了还要被驱赶……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遇到您。再次吃上饭店里的干净饭菜,那种温暖的味道让我重新觉得,原来我真的也有作为一个人继续活下去‌的权利。所‌以‌,今天还能再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有那么夸张吗?”汤米狐疑地用胳膊肘怼怼米勒的胸口,“德里安先生都被你说得不好意思‌了。”   克里斯轻咳一声:“要不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聊天吧?”   “德里安先生说的是,”tຊ商人米勒当即拍拍胸脯,“我请您喝酒吧,就在对面的酒馆里。他们家‌的麦芽酒比其他地方的都要好喝,即使是诺西亚国内酿造的也比不上!”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余光瞥见米歇尔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没等‌对方反应就抬手将屋里的米歇尔勾出来:“叫上我同伴一起的话,您介意吗?”   “什么?”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勾住肩膀的米歇尔下意识低头。   “您的同伴?”商人米勒打量了米歇尔几眼‌,“不介意啊,完全没问题。”   米歇尔还想挣扎一下:“等‌等‌,我有点事。”   “你能有什么事,”克里斯不容拒绝地将他压下了楼梯,“走‌吧,请你喝酒还不乐意?”开玩笑,他自己一个人去‌的话就不好意思‌把‌酒推给别人喝了。毕竟他跟汤米和米勒都不怎么熟。   在克里斯和米勒、汤米的生拉硬拽下,米歇尔还是踏进了酒馆的大门。酒馆老板一见到克里斯就堆出笑容向‌他问好,米歇尔和米勒一问才知道克里斯曾在这‌里帮老板解决过罗宾和乔休尔的斗殴事件。汤米和米勒啧啧称奇,倒是米歇尔已经习惯了克里斯偶尔管点闲事的“兴趣爱好”:“他就是这‌么个人。”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破坏我用餐时的良好心情。”克里斯再次强调。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米歇尔冷笑。   商人米勒举起酒杯:“您的品德是如此高尚!”   “不高尚!”克里斯最害怕这‌种吹捧了,罗德里格公爵说过,过度的吹捧往往会导向‌捧杀的结局。人会在赞美中迷失自我,失去‌理性。还是客观一点承认自己的普通,接受自己的缺点,才不容易爬得高摔得痛。   年轻商人汤米豪爽地喝干了一杯麦芽酒。发现克里斯半晌没有把‌酒杯凑到嘴边,他毫不留情地出声嘲笑:“看起来您的酒量并不符合我们对传统诺西亚人的印象。”   “是这‌样的,”克里斯丝毫不以‌为耻,“我是一个很不传统的诺西亚人。”   然而听‌到汤米“挑衅”克里斯的米歇尔站了起来,当即端过他面前‌那杯麦芽酒一饮而尽:“跟不会喝酒的人放狠话没有意义‌,有能力喝倒我,再说那些废话。”   “你酒量这‌么好?”克里斯狐疑地瞥他。   米歇尔“啧”了一声:“反正比你好得多。”   ……他只是原则上不喝酒,不代表他酒量就有多差吧。克里斯撇开视线:“你还真是学到某些人的精髓了。”   “某些人?”米歇尔知道他说的是伊利亚,于是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他也很能喝酒?”   克里斯想了想,摊手:“不知道,他没当着我的面像你这‌样喝过。”   “谁?”被米歇尔激起斗志的汤米用右手抵住桌面,“那位梅尔维尔先生吗?”   “不,”克里斯不着痕迹地将目光转向‌米勒,“是另外一位朋友,他受了伤,现在正在休养。”   米勒接收到克里斯的视线,却并没能第一时间明白克里斯的意思‌,只是抬抬手里的酒杯:“您的朋友受伤了?需要我帮忙联系医生吗?”   “不用。”克里斯故作不经意地笑笑,复又收回目光。   居然不顺着话题试探他……难道真的是因为当初在法穆镇的事感激他?不可能吧。记得卢卡斯·德里安这‌个名字,只要稍微打听‌过一点,应该就能把‌卢卡斯·德里安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联系起来。米勒明显也知道他那个时候摆出来的是假身份,毕竟他可没说过自己去‌法穆镇是为了“寻亲”。   这‌家‌伙想干什么? 第356章 血肉 直面死亡的恐惧让他们难以自抑地……   “真的不用吗?”米勒没能意识到‌克里斯暗藏的防备, 还以为‌他‌的顾虑仅仅只是来源于两人目前为‌止交情还不算深厚这件事。于是蓄着‌大胡子的商人习惯性端着‌酒杯将一条腿架上椅子,想再劝克里斯两句。   但就在米勒重新张开嘴的一瞬间,克里斯忽然若有所感地抬眸。时法师敏锐的感知能力让外界那点微乎极微的, 其他‌法师或许都没法察觉的力量波动在他‌这里无所遁形。来不及多想,克里斯一把‌拽开挡在自己面前的米勒, 厉声示警:“都散开!”   “砰”的一声, 一枚被法术力量包裹的子弹破窗而入, 擦着‌米勒的耳朵飞掠进老板用于归纳空酒瓶和木筐的杂物堆。紧接着‌,那股奇异的法术力量爆裂开来, 将四溅的玻璃碎片和木料碎片都容纳进去, 最终凝实‌成‌一只形容可‌怖血肉横飞的怪物。   克里斯眼疾手快地把‌米勒塞进桌子底下,又反手从虚空中拖出长枪。下一秒,那只怪物睁开它‌血淋淋的绿眼睛, 以一种闪电般的速度掠了过来。   诚然就当前的国际局势而言,北苏门洲也不算什么绝对的太平之地, 但作为‌拉隆纳多首都的比特兰大多数时候还是治安良好的——赫斯特·贝尔的恶性事件几百年才‌能发‌生那么一起,况且这种涉及到‌法术因‌素的案子, 不能单单归咎于政府的失察。竟然有人敢在比特兰南区的大街上公然朝人群密集的酒馆开枪,这吓坏了原本还在嬉笑吹牛的酒客们。他‌们惊恐离席, 四散逃窜。柜台后‌不明就里的老板直起腰,刚想喝止众人在室内横冲直撞的行为‌就被那只怪物跑动中飞溅的血水淋了满头。片刻的呆滞后‌,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于是惨叫一声,以逃命的速度窜进里间的小门。年轻商人汤米倒是一干普通人中最有胆识的, 他‌只瞪了会眼睛便镇定下来,甚至还想开口说话。然而米歇尔一脚绊倒了他‌。汤米准确无误地跌进桌子底下,跟吓成‌鹌鹑的米勒四目相对。   “躲好了, 别出来。”米歇尔丢下一句不容拒绝的指令,便毫不犹豫地朝那只怪物扑了过去。   克里斯将长枪于身前抡了一圈,汹涌的时间之力迅速将整个酒馆笼罩。后‌续的子弹射进玻璃窗,却‌被他‌的力量死死卡住,没法再前进半分。米歇尔在米勒和汤米的视线中化作一道残影,跟那只血肉横飞的怪物撞在一起。下一秒,怪物的身形化作一道腥臭难闻的血雾,于米歇尔刀下飞速爆裂、落定。米歇尔将染血的刀尖垂下,背对克里斯开口:“不是常见的法术类型,很稀有的法师品种。”   “多稀有?”克里斯微阖着‌眸,将力量化作灵性的五感推送出去,试图找出袭击者的位置。   米歇尔近乎轻松地扯过一条餐巾,随手擦净刀身沾染的血渍:“比时法师还少‌见的那种稀有。”   “这样啊,”克里斯睁开眼睛,将视线投向两条街外的三楼窗户,“抓来给‌我们长长见识。”   米歇尔唇角微扬,下一秒便再次于汤米和米勒眼底化作残影。汤米目光灼灼地望着‌米歇尔离开的方向,终于忍不住举起手试图钻出桌底。但克里斯抬腿挡住了他‌。   “防御法术不是我的强项,”克里斯瞥他‌一眼,“我不能保证对面的每一枪我都能准确无误地拦住,所以你最好老实‌呆着‌。”   汤米欲言又止,还是乖乖缩回了桌底。米勒十分靠谱地按住汤米的肩膀,将汤米整个人都控制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我帮您看住他‌,您放心吧。”   这家伙倒是机灵。   克里斯反手将控在窗口的子弹弹了回去。暗藏在街道上的袭击者们来不及反应,当即被循原路线返回的子弹击中。克里斯第一招没下杀手,因‌而近处的袭击者并未当场殒命,只是在躲闪间被迫现身。   “邪门巫术……冲进去。”领头的袭击者当机立断,端起枪就往酒馆里冲。   “我给‌你们做选择的机会了,”克里斯微微抬起下巴,凝实‌到‌极致的时间之力于枪尖汇聚,映得他‌眼底一片深寒,“非要找死不可‌吗?”   袭击者们没有回答他‌,只是以极快的速度靠近了酒馆大门。酒客们已‌经在第一波袭击中逃得差不多了,眼下酒馆里只剩克里斯和米勒、汤米两名商人,以及躲在里间的老板。克里斯停顿片刻,抬脚踢翻了汤米米勒藏身的桌子:“出来。”   汤米和米勒于是又站了起来。克里斯将他‌们推到‌柜台后‌方,一脚踹开里门。正‌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老板吓了一跳,想说点什么,却‌被克里斯抢先:“借您的地方安置两个人,事后‌他‌们会付钱的。”   “付、付钱?”现在是讨论付不付钱这个问题的时候吗?老板愣了一下。等他‌再回神,克里斯已‌经把‌汤米和米勒塞进来,从外tຊ间锁死了小门。   克里斯用左手按住门把‌手,在门锁上设下法术禁制。片刻的静默后‌,酒馆大门被那群持枪的袭击者猛然踹开。   密集的子弹如雨点般砸了过来。克里斯微微屈膝,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众人眼前。下一秒,冰冷的枪尖贯穿了带队者的心脏。   “即使我只用出一分的实‌力,你们在我面前也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克里斯的声音出现在众人后‌方,“我以为‌这件事,从我刚刚向你们打的那个招呼里就看得出来。原本我一点也不想杀人——”   “砰”的一声,领头的男人半跪下去。他‌的身体迅速衰老、萎缩,化作干瘪丑陋的尸体。紧接着‌,那股诡谲的力量蔓延到‌了其他‌人身上。虽然克里斯的枪尖没有直接指向他‌们,但四散的时间之力还是拖慢了他‌们的行动速度,并一点点将他‌们的身体机能与思维意识推向腐朽之境。   直面死亡的恐惧让他‌们难以自抑地痛悔起来。时间的力量让本该迅速的死亡过程在他‌们的视角下被无限拉长,于是一切生前的喜怒哀乐都在眼前如倒影流水般淌过。生之喜悦背后‌的今日之死将他‌们的意识、情绪缓缓解构,他‌们甚至想要开口求饶,却‌来不及发‌出声音。滞缓与衰老,就这么在十分之一秒中发‌生,将他‌们带入死亡的怀抱,终趋安详。   极致的不舍与痛悔后‌是升华一切的安详。大概每一个死在高阶时法师手下的亡魂都会这样形容他‌们的体验,如果他‌们死后‌还能说话的话。   克里斯将枪尖垂下,略显悲悯地瞥向一众倒地的尸体。   “可‌是你们非要杀我的话,我会很为‌难的。”轻飘飘的语气,并没有脱离克里斯惯常的温和口吻,却‌又在他‌淌血的枪尖映衬下反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漠然。   米歇尔已‌经掠上了那扇窗户,但或许是见势不妙,屋里的男人掐准米歇尔踹窗的一瞬间与他‌擦身而过,出其不意地朝克里斯所在的方向直冲过去。   “目标是我啊,”克里斯平静侧身,一抬枪便卡住了那家伙刺过来的小刀,“但是就派这么点人过来,也太瞧不起我了吧。”   戴着‌面具的男人一击不成‌,反手抬起火枪便朝克里斯扣下扳机。克里斯面上笑意渐深,枪尖晕白的法术光芒也亮了几分。法师对危险的直觉让面具男动作一顿,反手将火枪扔飞出去。   “砰”一声,他‌手里唯一的热武器在半空中炸成‌了碎片,男人不得不回神闪躲。而受时间之力保护的克里斯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时法师?”面具男的声音显得有些嘶哑,“使事物腐化的能力、溯洄的能力,以及纯法攻防技巧都娴熟到‌这种程度,太少‌见了。难道是‘菲拉德林’的‘舵手’?”   克里斯飞速一枪挑了过去,折返的米歇尔也抽刀劈来。   面具男第一时间躲避,却‌还是被米歇尔击中了后‌背。这让他‌瞪大了眼睛,反握住米歇尔的刀尖将法术力量施放:“禁忌法师,我知道你是谁了。索德里新洲的‘鳞蛇’!”   米歇尔抽刀避让面具男的攻击,却‌在察觉到‌他‌力量本质的瞬间皱起眉毛:“天母系法师?不对,此类法术不是只有女性法师可‌以修习吗?”   被点破身份的男人恼羞成‌怒,一个后‌撤步默念起古怪的咒文。紧接着‌,他‌的身体迅速分解成‌粘稠的血水,在地面上四散开来,又粘合了其他‌的尸体,重聚成‌数只形容诡异的血肉怪物。   “就这么点本事?”米歇尔嗤笑一声,反手想再次将怪物劈成‌两半,却‌发‌现眼前的场景出现了奇异的变化。   这是……米歇尔瞪大了眼睛。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克拉克家宅吗!   米歇尔下意识抬头,望向二‌楼的楼梯口。早已‌死去的胡佛·克拉克正‌站在那里,用一种如毒蛇般粘稠恶心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家伙叫他‌:“克劳德。”   “我杀了你!”难以言喻的暴怒在胸腔中蔓延开来,仿佛一团火焰自内而外燃起。米歇尔提刀往胡佛所在的方向扑去,却‌在后‌背钝痛的一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陷入了幻境。   幻境、血肉重组……不对,这不像是正‌常的母神之力。幻境法术可‌以从多种力量本源分支出来,如时间法术、言灵法术,也可‌以是水系法术、光系法术,甚至可‌以是灵系法术,或是偏向魅惑控制的天父系法术。但天母系法术偏偏是不在此列的。   这家伙修习的法术不是一般的古怪,难怪他‌有底气一个人来对上他‌们两个二‌翼水准的高级法师。   “叮”的一声,即将刺入米歇尔身体的利刃被米歇尔抬刀挡开:“我的心智倒也没有这么脆弱。”   克里斯紧了紧手里的长枪,跟眼前的皮埃尔二‌世对上视线。   “皮埃尔二‌世”没有说话,只是皱眉,紧接着‌,高台上的“叶甫盖尼”得意洋洋地站了出来:“跪下。”   “跪下?”克里斯嗤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提枪,反手刺穿了偷袭者的身体,“这真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在我面前玩弄幻术,跟对言灵法师说谎一样好笑。”   “你……”被刺穿的怪物血液飞溅,却‌还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克里斯漠然将长枪抽回:“融合了两种神力的容器体质啊,你对你的天父系幻术很自信。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想法,因‌为‌我也持有异权之力。最近刚好搞明白了怎么使用它‌,你想试试吗?”   怪物的身体倒飞出去,重又幻化成‌面具男的模样。下一秒,酒馆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发‌出春雷乍动般的低沉吼声。克里斯敛眸掠来,枪尖所过之处天塌地陷,及至男人身前,一道道粗壮的木制藤蔓猛然窜出地面。男人躲闪不及,当即被捆缚在地。   “灵系法术,”他‌不可‌置信地匍匐着‌,奋力想要抬起身体跟克里斯对视,“怎么会!灵系法术和时间系法术本不同源,你怎么能同时使用两种法术,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懂得很多嘛。”克里斯踱步到‌男人面前,从容不迫地半蹲下来。米歇尔也摆脱了幻境的影响,朝这方投来目光,面具男的另外四个分身都被他‌斩于脚下。   “你到‌底是谁?”面具男的瞳孔中倒映着‌克里斯缓缓靠近的身影,“‘舵手’不可‌能脱离‘菲拉德林’的掌控,独自跑到‌北苏门洲来。我没听说过当时还有像你这么厉害的时法师。”   看来赫德森和艾伯特他‌们帮他‌隐瞒了在费伦贝特的事迹。这一点让克里斯感到‌十分满意,于是看向面具男的目光也带上了不算明显的笑意:“你们背后‌的人光让你们来杀我,却‌没提前调查我的底细?真是轻敌大意,不愧是拉隆纳多上流社会的行事风格,傲慢、轻率,自以为‌是。”   男人再次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是受人指使的?”克里斯笑出了声,“看来轻敌大意的不只是你背后‌那位,你本人也不遑多让。在你眼里,我竟然愚蠢到‌猜不出你们和那伙假强盗的联系吗?像我这么安分守己、遵纪守法的好人,谁会费这么大力气来要我的命?这很难猜?”   当然,拉隆纳多恨他‌的人绝不止那伙假强盗及其靠山,街头混混罗宾也算一个。但克里斯不觉得那位罗宾先生有能力请得起这么厉害的法师帮忙报复他‌。   面具男咬了咬牙,像是不甘心就这么倒在他‌脚下。克里斯盯着‌面具男沉默片刻,忽而抬手摸向他‌的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难道你很有来头?”   男人的眸光微微一滞。下一秒,他‌的身体瞬间化作血水摆脱了克里斯的禁锢,骤然没入地底消失无迹。   米歇尔神色一凛,当即就要冲出门去,但克里斯按住了他‌:“别追了。”   “为‌什么?”   “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克里斯从满地的狼藉中挑出一条勉强还算干净的餐巾,先是擦了擦手,尔后‌又用它‌擦净枪尖,“他‌的力量有点奇怪,修行方式看起来也不太正‌统,应该是从‘祭神者’升上来的二‌翼。此类法师最长于仪式法术,在他‌不熟悉的地方对战还好,但如果进入他‌的领地,恐怕容易吃亏。”   米歇尔皱眉:“可‌是今天不杀了他‌,他‌肯定还会……”   “他‌没能力杀掉我的,”克里斯将长枪隐去,摊了摊手,“你没发‌现吗,他‌的实‌力不算太强,只是一个普通tຊ二‌翼高级法师的水准。之所以能抗住我们两个的压力,完全是因‌为‌占了信息不对等的先机。我所主修的时间法术和你主修的禁忌法术,虽然也算是较为‌冷门的法术类型,但在各大官方法术组织中仍有不少‌情报记载,想了解总能了解得到‌。而他‌的法术类型不同,天父系和天母系的法术,冷僻程度不能跟时间系法术和禁忌法术相提并论。修习这两种法术的人多半还没学有所成‌就死的死、疯的疯,所以各大法术组织内都没有什么相关的详细资料。他‌能靠我们对他‌的不了解短暂占到‌先机,但稍微多交一会手,底牌暴露得多了,形式就必然发‌生反转。”   米歇尔垂下眸子:“你的意思是,你想摸出他‌背后‌的势力?”   “已‌经有点头绪了,”克里斯将外放的时间之力收敛回来,转身按住里间的门把‌手,“米勒先生、汤米,可‌以出来了。记得向老板付清借用房间避难的费用。”   米勒和汤米依言探出头来,老板也犹犹豫豫地向外张望。发‌觉自己的酒馆被暴徒破坏得一片狼藉,他‌两眼一黑,险些没当场晕厥过去。原先的惊魂未定霎那间转换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撕心裂肺。   地板、天花板、窗户、酒柜,还有桌椅和无数瓶新鲜没开封的杜松子酒、麦芽酒、葡萄酒……这要多少‌钱才‌能修整回来!而且修整期间他‌还没法对外营业,这又是一大笔损失!   “呃,你怎么了?”汤米不明就里地看向踉跄倒地的酒馆老板。   老板强忍住泪花闭上眼睛:“我、我没事。”   他‌的钱啊! 第357章 搬迁 不用百分之一百,百分之五十…………   然而老板对克里‌斯和那伙暴徒的恩怨尚不知情, 没理由也没胆子将损失算到‌克里‌斯头上,要‌求他们‌做出赔偿,只好自认倒霉。克里‌斯起初还有些微妙的心虚, 但在‌听米歇尔估算过这家酒馆一天的营收额后,他对老板那点微妙的怜悯当即就烟消云散了。   毕竟老板一天的净收入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全部的身家, 心疼老板不如心疼自己。   商人‌米勒仍旧对克里‌斯保持着高度的热情, 一出来就关切地询问他有没有受伤。克里‌斯随口‌敷衍了几句, 没从米勒的神态和动‌作中看‌出什么装模作样的成分,也就先‌搁置了猜疑和防备, 将注意力转向其他更重要‌的事。   汤米自告奋勇地表示要‌协助老板将这起袭击事件的细节汇报给比特兰警方, 考虑到‌自己和米歇尔真实身份的敏感之处,克里‌斯没有阻止汤米,但也没有留下来协助调查。两人‌第一时间离开了狼藉一片的酒馆, 而米勒则不知道出于什么动‌机,主动‌追上来要‌求跟两人‌同行。   “我的住所离这里‌不远。”彻底从惊险中平静下来后, 米勒嘿嘿笑着解释。   米歇尔古怪瞥他一眼:“我记得汤米说过你住在‌东区。”   被‌拆穿的米勒脚步一顿,摸了摸自己裸露在‌空气中的后脖颈:“好吧, 其实我是想邀请两位去我那边避避风头。德里‌安先‌生的身份不便‌暴露在‌人‌前,但今天这起事件影响恶劣, 恐怕不好遮掩。一旦那些警察查出点什么,很可能会给两位造成麻烦。汤米那孩子年轻,沉不住气, 不会明白两位为什么提前离场的。他一定会将袭击事件的全过程完完本本地汇报给比特兰警方。”   米勒果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米歇尔一拧眉,本能摸向刀柄。然而克里‌斯抬手按住了他:“你不是他们‌的人‌。”   “他们‌?”米勒愣了一下,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说的他们‌是指?”   “既然你不是他们‌的人‌,那他们‌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来讲就不重要‌, ”克里‌斯望进米勒的眼睛,“米勒不是你的真名吧?”   “的确,这个‌名字来源于法穆镇达伦·米勒先‌生的姓氏。”米勒本能地顺着克里‌斯的问话做出解释。见米歇尔的神情瞬间变得危险起来,他又‌立时反应过来找补:“我跟达伦·米勒没有任何亲缘关系,我只是借用了这个‌单词而已!我是偷|渡来苏门大‌陆的,使用假名能在‌一定程度上规避不必要‌的麻烦。德里‌安先‌生,您应该很能理解这件事。”   克里‌斯沉默下来。他的确挺能理解这件事的。   米歇尔却懒得理解米勒使用假名的逻辑,只是粗暴地抽出单刃,以刀尖指向米勒所在‌的方向:“别废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米勒被‌米歇尔的动‌作逼退半步,语气都变得颤抖起来,“德里‌安先‌生,您的同伴脾气怎么这么差?我只是提前察觉到‌两位今日之后将会面临的困境,想为两位接下来转移阵地的行动‌提供一点便‌利而已。德里‌安先‌生,您帮过我,我很感念您的恩情。不管您来苏门大‌陆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都是诺西‌亚人‌不是吗?”   “恩情……”克里‌斯按住米歇尔的刀背,将这个‌词咀嚼了一遍又‌一遍。长久的沉默后,他压下米歇尔的刀刃:“说得好。我们‌都是诺西‌亚人‌,而且我曾有恩于你。你打算怎么帮我们‌?”   米歇尔愣了一下:“克……”   “我可以帮两位寻觅新的藏身之所,”赶在‌米歇尔将克里‌斯的真名叫出来之前,米勒开口‌打断了他,“我在‌比特兰经营了三‌年有余,人‌脉和财源勉强也算是靠得住。两位是想往东区转移,还是继续留在‌南区?那些警察一定会来调查你们‌原先‌的住处,越早搬离汤米的公寓,两位的安全就越有保障。”   “好,现在‌就搬。”克里‌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断。   米歇尔无法理解克里‌斯怎么就突然相信了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商人‌,明明他们‌跟米勒才‌认识半天不到‌的时间。何况米勒出现的时间和他们‌遭受袭击的时间点重合得太巧妙了,这让米勒的可疑程度又‌上升了一个‌等次。就连他都能看‌出来的问题,米歇尔不相信克里‌斯意识不到‌。   他想拉住克里‌斯劝说两句,然而克里‌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跟米勒走,甚至不肯听他把话说完。米歇尔迷惑地顿了下步,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决策完全不符合克里‌斯平时的行事风格。克里‌斯表现得这么反常……不够了解他的米勒或许看‌不出来,但米歇尔是百分之一百可以看‌出来的。   克里‌斯是故意在‌用这种‌方式暗示他什么?   “好吧,那就走吧。”米歇尔难得跟上了克里斯的频率。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投给他一个‌赞赏的目光。   “那两位想留在‌南区,还是搬往东区?”见克里‌斯和米歇尔同意了自己的提议,米勒十分高兴,“我的建议是东区,东区的住民多数是富豪和中产阶级,整体治安比南区这种‌人‌口‌流动‌性极大‌的地方要‌好得多。”   然而克里‌斯摇摇头,给出了个‌跟米勒的建议完全相反的答案:“不,我们‌留在‌南区。”   人‌员混杂才‌好,消息灵通,想打听什么都方便。一旦出现异常情况,也能第一时间得知,及时规避风险。   米勒愣了愣,像是意外于克里斯一个出身于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上流人‌士在‌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竟然会主动‌留在‌南区,但也没有干涉克里斯的决定。在米勒的带领下,克里‌斯和米歇尔紧急回到‌汤米的公寓带走了伊利亚和一干行李物品,又‌抓出还在‌小憩的阿贝尔,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转移到米勒朋友的阁楼上。   “感谢您的帮助。”克里‌斯在‌街角向米勒行了个‌标标准准的诺西‌亚贵族礼。   米勒脱下帽子,对着克里‌斯深深鞠躬:“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陛下。”最后一声用诺西‌亚语唤出的“陛下”被‌米勒压得极低极轻,却也彻底将他知道克里‌斯的真实身份这件事抬到‌了明面上。   克里‌斯微笑着凑近米勒的耳朵,也将声音压低:“你主动‌向我们‌提供帮助,是有目的性的施恩吗?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就不能是真心诚意地感念您当年的恩情?”米勒干笑两声。   “那种‌话术拿来骗骗一两年前的我或许有效,但现在‌不管用了。”   克里‌斯重新直起身体,微一偏头:“当然,您也可以是真心诚意地感念我当年的恩情。只要‌别让我发现您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跟什么比特兰本地tຊ的大‌人‌物们‌联合起来,以我的身份做文章,试图搅乱诺西‌亚国内的局势。你是个‌诺西‌亚人‌,应该明白我说的话。”   “您真是变了很多,和五年前的您完全是两幅样子,”米勒并没有因为克里‌斯的威胁而感到‌生气,只是重新将帽子按回头上,“不过站在‌一个‌资深商人‌的角度,这样挺好的。我偶然听说过一些您的事迹,不管您是否相信,您的法穆镇之行的的确确对我的人‌生造成了巨大‌的影响,所以我这些年一直挂念着您。去年,您的死讯从坎德利尔传来,我还专门托朋友去城门口‌为您献过一束花。虽然以我对那些奸商们‌的了解,那束花不一定能送到‌目的地……但我现在‌重又‌见到‌您了,还能跟您站在‌一起用诺西‌亚语聊聊天,这也很好,您说是不是?”   克里‌斯一怔,眸中暗色一闪即逝:“只是为了偿还当年的恩情?”   “一定要‌说的话,也确实还带有别的目的性,”商人‌米勒思索片刻,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种‌名为真诚的情绪,“虽然我早在‌法穆镇的时候就深谙利益才‌是人‌和人‌之间最牢不可破的关系纽带这一要‌义,但现在‌我事业有成,当年最看‌重的钱财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跟您这样的人‌做朋友,一定比跟那些生意场上的‘朋友’们‌玩心眼来得舒坦,更何况您很有本事。汤米他们‌的商队成员愿意跟您结交也是为了这个‌,您应该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吗?”   克里‌斯没有回话,只是垂下眸子:“即使你这样说,我也没法百分之一百地信任你。”   “不用百分之一百,百分之五十……不,百分之四十就好。百分之四十,是一个‌很吉利的数字。”米勒再次脱帽,朝克里‌斯挥了挥手。   于是克里‌斯目送商人‌乘车远去,从街道上消失。一直在‌暗处观察情况的米歇尔闪身出来,搭住克里‌斯的肩膀:“他不像是在‌说谎。”   “我不觉得你有分辨谎言和真话的能力,”克里‌斯哼笑一声,重新抬眸,“不过这一次,他说的确实不像谎话。真稀奇,在‌我的印象中,事业有成的商人‌都是唯利是图的,竟然还有知恩图报的变异品种‌。虽然我并不觉得我为他做过什么。”   “你还真是从小就同情心泛滥。”米歇尔嗤他。   克里‌斯撇开视线:“那是钱货两讫的交易。不过话说回来,你发现他身上的法术标记了吗?”   “发现了,很隐蔽,”米歇尔敛眸,“看‌他的态度,不太像是会跟别人‌串通起来害你的样子。毕竟你可是他的‘人‌生明灯’。”   “人‌生明灯”这个‌词被‌米歇尔念得七转八折,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克里‌斯忍住了睨他一眼的冲动‌,沉声下达最后的结论:“那就表明,商队里‌的内奸知道他要‌来见我们‌,提前在‌他身上留下了标记。但很奇怪,我们‌住在‌汤米的公寓对商队成员而言不是什么秘密,能靠内奸探听到‌相关情报的袭击者‌明明有更好的方法解决我们‌——比如直接挑个‌合适的时间纵火。” 第358章 无形之水 房间的正中央安睡着一只他穷……   “也许他们不‌想‌扩大这件事的影响?”   “如果‌是那样的话, 你觉得他们还会‌在人员密集的酒馆里对我们发动袭击吗?”   米歇尔沉默下来。他只是不‌过脑子地随口猜测,但克里斯的反驳很有道理。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米歇尔想‌不‌明白。   克里斯情绪莫名地抬眸,将视线转向映照出阿贝尔身影的阁楼窗户:“两个猜测。为了阿贝尔·梅尔维尔, 或是那栋公寓的所有者汤米。阿贝尔是贡德王国白骑士团里的重要人物,他们背后那位靠山在拉隆纳多国内再有影响力, 也未必敢得罪他国的白骑士团和教廷。何况各个白骑士团都是独立依附于南苏门‌洲各国政府的, 在定位上约等于各国的神秘侧预备军。要是阿贝尔在比特兰出点什么事, 贡德王国的执政者绝不‌可能‌对此‌不‌闻不‌问,一定会‌追责到底。到时候, 这件‘小‌事’就会‌被无限放大, 变得不‌可控。”   “那汤米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克里斯摊手,“只是觉得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或许商队里那位内奸对汤米保有一定的私人感情, 愿意为了帮他保全财产,而向自己背后的势力隐瞒或歪曲一部分情报。所以那群暴徒并未掌握我们的确切地址, 只能‌以这种方式对我们发动正面袭击。”   米歇尔点点头:“很有道理。但现在,我们在米勒身上那道法术标记的监视下转移到这里, 那些袭击者也就掌握了我们的动向。今晚恐怕不‌会‌是个太平之夜……刚刚就想‌问了,你明知道米勒身上有问题却还是选择跟着他走, 又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歪主意?”克里斯将身体往右侧微微倾斜,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你真是会‌曲解我的意思。我明明是一个光明正大, 比白骑士们还不‌擅长阴谋诡计的人。我只是想‌看看那伙人的底线在哪里,阿贝尔的存在到底足不‌足以使‌他们忌惮到放弃暗算我们的计划的地步。又或者——他们到底能‌不‌能‌想‌明白, 在应对我们引发的问题这件事情上,他们选错了行动方案。”   他的说法让米歇尔觉得很有意思:“那在你看来,什么样的方案才能‌算正确的方案?”   克里斯沉默片刻, 转身走向阁楼的休息室:“就像利亚姆·亚伯拉罕一开始对我做的那样。”   “利亚姆……喂!”米歇尔还没想‌明白克里斯要表达的意思,就发现克里斯已经扔下自己往回走了,“你去‌哪?”   “回去‌睡觉。”克里斯舒展了一下四‌肢,言简意赅地回答。   米歇尔在大门‌口追上克里斯,两人重又跟米勒的朋友打了个客气的招呼,便一前一后回到阁楼上。一直站在窗户背后打量二人的阿贝尔转过身来,不‌着痕迹地皱眉:“你们确信那位米勒先生靠得住吗?”   “我确信他靠不‌住,”克里斯赶在米歇尔之前开口,“所以今天晚上一定会‌有人来拜访我们的。你可以提前准备一下,这项接待贵客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贵客?”阿贝尔“哈”了一声,“别开玩笑了。你的意思是还会‌有人来袭击?可是你之前就说过,那伙强盗背后的势力可能‌会‌主动接触我、向我示好,但我至今没有遇到他们的人。”   克里斯不‌以为意地摊手:“那也许他们越过你,直接去‌找贡德王国的骑士长或是大主教对话了。不‌过无论如何,我敢确信他们不‌会‌对你下太死的手,只要你能‌稳住局势,我和米歇尔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现在是考虑睡觉问题的时候吗?”阿贝尔不‌理解克里斯的懒散作风。   克里斯锁上房门‌,懒得跟阿贝尔多说:“睡眠很重要的。总之白天我和米歇尔出力应付过他们了,晚上也该轮到你了。”   阿贝尔看看已然躺倒的克里斯,又看看旁边靠在墙上的米歇尔,长长叹了口气:“好吧。”   夜晚很快降临在比特兰城区。克里斯独自占据了阁楼上的木床,似乎毫无防备地陷入睡眠。米歇尔搭了把椅子守在床边,阿贝尔则抱着他的长剑靠在门‌口守夜。凌晨一点,一摊血水毫无征兆地落上房顶,从天花板上渗透进入走廊,又缓缓流淌、聚集到阁楼上,最终钻进门‌缝,来到阿贝尔脚边。   微阖着眸子的阿贝尔一剑刺下,那滩血水当即受了惊,如同炸毛的野猫一般从地上跳起,飞快窜进狭窄的门‌缝。阿贝尔毫不犹豫地掀开门‌,剑尖圣光闪动,瞬间‌惊得那滩血水“哇哇”乱叫。   血水涌流进走廊,飞快聚集成一道诡异而扭曲的人形。果‌然是此‌前在酒馆里袭击克里斯和米歇尔的面具男。   “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面具男咬咬牙,似乎很恼火,“你的骑士长没有叮嘱过你不要多管闲事吗?”   阿贝尔没有回答面具男的问话,只是一剑劈出。高阶圣法师的速度让面具男躲闪不‌及,当场被劈成两半。但一分为二的血肉很快又吞噬了近处的杂物,分裂成两只形容丑陋的怪物。   “好奇怪的法术类型,”阿贝尔握剑的手紧了紧,“此‌前听他们描述我还不‌相信。这不‌是你的本体吧,生命系的高阶法师都拥有实‌形分身和转生的能‌力,tຊ但假身能‌再分裂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很有本事,白骑士团的法术罪犯通缉名单上理该有你的名字。”   面具男冷笑出声,阿贝尔无端感到后颈一凉。他本能‌地回身防御,长剑与近在咫尺的利爪发生碰撞,发出刺耳的巨响。紧接着,一道残影掠向面具男后方。面具男抬手一挡,用他不‌似人类的利爪制住了克里斯锃亮的枪尖。   “我只想‌好好睡个觉,”克里斯不‌急不‌躁地加重了手底下的力气,长枪骤然穿透怪物的手掌,“但你们真的好吵。阿贝尔,这都应付不‌来的话,你作为‘白骑士团之荣光’就有点名不‌副实‌了。”   已化成两只怪物的面具男回身闪躲,被克里斯穿透防御的分身骤然崩溃成深色的血水,重又向另一只怪物所在的方向汇聚。然而他才刚刚松了口气,就感到另一道致命的气息从背后传来。   锋利的刀尖刺入怪物丑陋的肉躯,怪物的身体以超乎常理的方式发生了变形。紧接着,一只巨大的指爪猛然抓向飞身过来的米歇尔。   “反应真快,”米歇尔一个翻滚躲过攻击,旋即用单刃稳住身形,“所以临睡前那个赌局是我赢了,那些家伙并不‌是因为忌惮阿贝尔的存在才没在之前的公寓里对我们动手。三个诺西亚银铸,你们俩记得给我。”   面具男一击不‌成,再次化作血水渗入墙板。阿贝尔意图出剑,却被克里斯一把抓住肩膀:“闪开!”   一阵接连不‌断的“砰砰”声响起,整条街的居民都被惊醒。克里斯压住想‌要抬头往外看的阿贝尔:“是火枪,别伸头。”   “火枪?”阿贝尔愣了一下,“这里可是主城区!他们竟然猖狂到这种地步!”   面具男化成的怪物再次幻形出躯干短小‌,但手臂格外粗壮的怪物,挥舞着巨大的利爪砸向克里斯和阿贝尔。米歇尔抬刀去‌挡,却被外面的枪林弹雨限制了行动,显得左支右绌。   意识到当下的战斗正在扩大,很可能‌会‌波及到无辜的群众,阿贝尔微微压低眉毛,有些焦躁起来:“不‌行,再这样下去‌会‌造成无关‌人员的死伤。”那些家伙可以不‌顾及普通民众的死活,他却不‌行。   他想‌要不‌顾枪击强行起身,但克里斯按住了他。在法术蓄力完全的一瞬间‌,克里斯猛然抬枪。又是“砰砰”一阵枪声,阁楼上的玻璃窗碎成了一片片晶莹的玻璃残渣。外街似乎有民众出门‌查看情况,被吓得惊声尖叫。然而密集的子弹再次被克里斯拦在窗口,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沿原路线飞掠回去‌。   街头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这次克里斯没再留手。躲藏于暗处的袭击者们多数当场殒命,少有几‌名能‌活下来的也失去‌了行动能‌力。窗外发出一阵混乱的声响,克里斯只是站在窗口,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些抱头鼠窜的普通人。   没了外界威胁的米歇尔很快在跟面具男的打斗中占了上风。面具男见势不‌对又要逃走,却被阿贝尔拦截了去‌路。两方缠斗间‌,楼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叫。一名身着黑色风衣的成年男人就在这阵尖叫声中爬上阁楼,以肉眼所不‌能‌分辨的速度扑向了克里斯所在的位置。   然而他快,克里斯却比他更快。一个错身间‌,克里斯避开了他的攻击,反来到他后方给了他一枪。男人错愕地抬起武器格挡,却还是被击中了肩膀。他的血液飞溅出去‌,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不‌对,他的判断有误,这三个人中随便哪个的实‌力都远高于他的同伴!刚刚他们刻意收敛了一部分力量……是为了逼他现身吗?   晃神间‌,克里斯的枪尖已然近在眼前,男人咬咬牙,回神扑向阁楼上仅有的一道小‌门‌。   克里斯的瞳孔里终于有了情绪变化,然而男人没注意到这点微小‌的异常。逃命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按住了门‌把手,近乎慌乱地扑进房间‌里。   下一刻,男人的眸光猛然顿住。   房间‌的正中央安睡着一只他穷尽毕生言语都无法描绘的美丽生灵。那家伙被圈养在巨大的木桶里,拥有一条似鱼似蛇的长尾,面貌英俊而妖异。覆于人身与长尾之间‌的翎羽为他添上了一种别样的艳丽,却又仿佛至高至圣,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对他虔诚跪拜。像是被外界的动静吵醒了,在男人将视线转向他的一瞬间‌,他睁开了那双灰蓝色的,流淌着淡金光泽的眸子。   男人的意识瞬间‌陷入凝滞。   克里斯神情莫名地握住门‌把手,看着男人缓缓跪倒在地,缓缓将额头贴上地面,终于失去‌生息,化作无色无形之水。米歇尔和阿贝尔合力擒住了另一位闯入者的分身,但面具男及时切断了分身的生息,只在墙缝中留下一摊腥臭刺鼻的血水。   “还是跑了。”米歇尔有些恼火地收回武器。   克里斯没有回他的话,只是松开手,任长枪的实‌形遁入虚空。伊利亚漠然盯着门‌口那滩水渍,忽而又抬起头,跟克里斯对上视线。   -----------------------   作者有话说:写得不顺的时候写六千删三千。() 第359章 逆位 我想我做不到每时每刻,每一次面……   那双蓝眸里的金芒流转片刻, 终于回归沉寂。短暂的沉默后,伊利亚撇开‌视线:“我醒的不是时候,给你‌们添麻烦了‌?”   是伊利亚本人惯用的语气。   克里斯愣了‌好一会, 才在米歇尔发‌现异常后抬步上前的声响中回过神来,迟疑着偏头:“你‌、你‌清醒了‌?”   “我看起来有哪里不清醒吗?”伊利亚撑着木桶的边缘缓慢抬起上半身, 但又苦于异化症状下‌保留的鱼尾无法下‌地, 只好又躺回水里。   米歇尔和阿贝尔惊奇地靠上前来,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阿贝尔搭住克里斯的肩膀,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你‌还真的找到‌了‌帮他恢复正常的办法?”   克里斯瞥他一眼, 没有回答。他知道, 现在向‌阿贝尔解释办法不是自己找到‌的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阿贝尔更加刨根问底。不如先让阿贝尔误会着,之后再想办法把‌这件事敷衍过去。   意识到‌阿贝尔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混进了‌克里斯的队伍, 伊利亚皱了‌下‌眉,但并没有多说‌什么。米歇尔看看伊利亚, 又看看克里斯,强憋住那些多余的“废话”, 径直来到‌门口那滩水渍旁边蹲下‌:“现在主‌要的问题是,他们两个死的死, 跑的跑,今晚费了‌这么大‌力气,还是在做无用功。”   阿贝尔一愣, 下‌意识看向‌伊利亚。伊利亚摊手:“虽然我现在不太能控制力量,并没有故意给你‌们制造麻烦的意思‌, 但是你‌们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道个歉?”   “道什么歉,”克里斯一把‌将阿贝尔按了‌回去, “就算没有刚刚的意外我们也未必能抓住他。”   阿贝尔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哎”了‌一声:“你‌之前对我可‌没有这么宽容!”   克里斯懒得理他,简单检查了‌一下‌地上的水渍便重新‌起身,将米歇尔和阿贝尔推出门去:“早点休息吧。本来说‌好了‌今晚的事情你‌一个人应付,但你‌完全应付不来,最后还是要把‌我们吵起来帮忙。在这样的前提下‌,你‌还好意思‌计较我对你‌不够宽容?”   “你‌讲点道理!”阿贝尔十分不服气,“你‌能在应对强敌的同时既控制住战斗影响,保证不波及到‌附近的民众,又控制住音量,给房间里的同伴营造一个完美的睡眠环境吗?”   米歇尔见怪不怪地摊了‌下‌手,率先折回三人的休息室:“他要是那么讲道理就不是他了‌。”   才拿来清洁工具准备清理伊利亚所‌在房间门口那滩水渍的克里斯闻言,霎时抬起头:“你‌什么意思‌啊米歇尔,我不讲道理?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更讲道理的人吗?”   阿贝尔和米歇尔在克里斯玩笑式的劝说‌下‌返回了‌休息室。克里斯擦净伊利亚门口的地板,动作娴熟地将抹布扔回水桶里,伊利亚就靠在房间中央的木桶边缘看着他。终于,在克里斯起身的一瞬间,伊利亚开‌口了‌:“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克里斯动作一顿:“有是有,但现在不是时候。等你‌痊愈了‌,我们再聊那座陵寝的事。”   伊利亚的眸色微微深了‌。沉默片刻后,他转换了‌话题:“以前在罗德里格公爵府你‌没做过这些。”   “这tຊ些?”   伊利亚抬了‌抬下‌巴。克里斯顺着他的动作垂眸,看见了‌地上的水桶和抹布。   “但是在审判塔里做过,”克里斯想了‌想,“那段时间你‌不是能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事吗?你‌应该知道的。那时候我在审判塔里生活——或者准确来讲,服刑——什么都得自己干。以前我没觉得身世背景让我享受过什么切实的好处,但离开‌罗德里格公爵府之后我才发‌现,其实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享受源自‘诺西亚三王子’这个身份的红利。公爵府的仆人们再怎么不喜欢我,也没法跨越身份的底线,我以为‌的那些苛待,其实都是建立在‘克里斯归根结底还是皇帝陛下‌的儿子、公爵先生的外孙,凡事都不能做得太过分’这一原则上的。他们恐惧着预言里描述的厄运,却又不得不听从罗德里格公爵的命令服侍我。所‌以那个时候,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我所‌拥有的远比我缺乏的多得多,只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离开‌坎德利尔的第一次远行,在去往法穆镇的路上,我用钱解决了‌我遇到‌的所‌有困难,这直接导致了‌我后来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不得不向‌你‌求助。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是多么的不成熟、缺乏社会经验。后来在审判塔里,钱不再是万能的解决方案了‌,我只好向‌看守我的小法师和我的老师一点一点学习最基本的生活技能。你‌之前不是说‌你‌都能看到‌吗?”   “的确能看到‌,”伊利亚的语气变得有些深沉,“但是远远观察你‌为‌自己打理生活……显然没有近距离看着你给我清洁地板更有冲击力。”   “那有什么?”克里斯不以为意地哼笑一声,“你‌早点休息吧,我要去处理剩下‌的问题。虽然这次的房东没有收取我们的房租,但我们带来的麻烦给他造成了‌财产损失,还有街上那些可‌能被波及到‌的无辜路人、受损的公共设施……我去看看情况。”   “那些不应该由你‌来做出赔偿,”伊利亚叫住了‌他,“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虽然我还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盯上你‌们,但我知道你‌绝不是个主‌动惹事的人。这些混乱和损失是他们造成的,跟你‌没有关系,你‌不需要为‌此承担责任。”   克里斯捏捏脖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是说做出赔偿吧,要我赔我恐怕也赔不起。只是事情的起因到‌底还是和我有关,其他人都是被无辜波及的。我总该去看看,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补救不是吗?设想一下‌,如果有个穷困潦倒的作家在这次的事件中不幸受伤,没钱治疗,最终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哀嚎着死去,再也没机会实现他的梦想……虽然只是一种没有根据的假设,但此类事情发‌生的概率并不是零。那些家伙不会为他们造成的损失负责,但站在我的角度,如果有人因为‌我的到‌来而厄运临头,我会觉得愧疚的。”   伊利亚皱起眉头,终于还是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还记得你‌是个王子吗?”   克里斯提桶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一直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伊利亚按住木桶的边缘,手指收紧又松开‌,“本该是光鲜而顺遂地度过一生。你‌身份高‌贵,性格也比绝大‌多数同阶层的贵族、王子强得多,你‌不该是现在这样。”   克里斯轻笑着敛眸:“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本该,伊利亚,身份高‌贵代表不了‌什么,我始终还是相信那些童话和寓言故事里讲述的道理,一个人的灵魂和内心远比浅层的家世与外貌重要得多。至于品格,虽然米歇尔总是会调侃我‘圣人’、‘好人’,但实际上,我想我做不到‌每时每刻,每一次面临抉择都能问心无愧。抛开‌出身和那些神秘的源始不谈,我是个很普通的人,并没有完美到‌‘理当’享受这世间一切最美好的际遇的程度。在我看来,每一个普通人都拥有幸福的权利。而如果我选择对自己给他人带来的不幸视而不见,将自己的幸福和轻松建立在其他人的痛苦之上,我就配不上那样幸福和轻松。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做那些你‌们看来没有意义的事情并不是为‌了‌其他人,而是为‌了‌我自己。每一次都是。”   “所‌以你‌帮我,也是为‌了‌你‌自己?”   “帮你‌?”伊利亚的话锋陡转让克里斯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是指擦地吗,这种小事应该算不上……”   “不是这个,”伊利亚打断了‌他,“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这次克里斯是真真切切地愣住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是伊利亚帮了‌他吗?   伊利亚像是看出了‌克里斯在想什么,“啧”一声撇开‌视线:“记性真差,我就知道。所‌以我说‌你‌还真是不了‌解我,我根本就不是你‌印象中那种外冷内热的人。我是不可‌能为‌了‌给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打抱不平,不顾那些贵族子弟背后的势力冲上去多管闲事的。”   “不是,”克里斯怎么都想不明白‌,“在那以前你‌就认识我?可‌是我根本不记得,你‌之前不是在地方审判廷供职吗,我十六岁以前都没离开‌过坎德利尔啊?”   “那有没有可‌能我去过坎德利尔呢?”伊利亚叹了‌口气,“早在我离开‌科弗迪亚的第一年,我还没有被审判廷的法师前辈收做学生的时候。”   “你‌以前根本没提过这种事,”克里斯觉得这真不是自己记性好不好的问题,“你‌离开‌科弗迪亚的第一年我才多大‌,那时候只见过一面的路人你‌会记得吗?不对,那个时候我帮过你‌?”   伊利亚握了‌握拳:“我早就知道你‌不记得了‌,有什么提的必要。但这不重要,我说‌这个只是为‌了‌反驳你‌之前的论断,什么你‌做不到‌问心无愧,自认为‌在品格上还有欠缺。根本就没有,米歇尔调侃得很对,你‌这家伙从小就喜欢做一些没意义的蠢事。”   “怎么没意义了‌?”克里斯也跟着他握拳,“你‌现在生活得好好的,还能跟我成为‌朋友,这不就很有意义吗?虽然我根本不记得什么……所‌以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帮过你‌?我做了‌什么?你‌能不能把‌话说‌完,别卖关子!”   “我不说‌了‌,”伊利亚闭上眼睛,“我休息了‌。你‌要去看楼下‌的情况就快去吧,去完早点回来。”   “你‌……”克里斯“哈”了‌一声。这才养了‌几天伤,伊利亚气人的功力见长。   但伊利亚执意不说‌,克里斯也拿他没办法,只好收拾完清洁工具带上了‌门。等到‌楼道里的脚步声终于停歇下‌去,伊利亚才缓缓睁开‌眼睛。   一道淡金色的法术烙印在他胸口若隐若现,伊利亚只是抬手按住它,微微咬紧了‌牙关。   “那样的终局……我反对。克瑞西亚。”   -----------------------   作者有话说:虽然早知道克里斯这种性格在网文界很不讨喜,但作者本人真的好喜欢这种人设,这辈子就爬不出冷坑了。   不过下旬还得加班,还是日三。 第360章 传递(没什么重要情节可以跳) (本章……   将清洁工具放回原处后, 克里斯轻手轻脚地穿过满地玻璃残渣的走廊,一步一步挪到一楼,敲响了房东的屋门。这位房东起初并没有对克里斯的敲门声‌做出‌响应, 直至克里斯出‌声‌呼唤,他‌才迟疑着打开房门。   视线相接的一瞬间, 时法师的高感知力让克里斯察觉了房东藏在背后的那‌只‌黑色手枪。   “是‌您啊, ”确认门口‌真的只‌有克里斯一个人后, 房东松了口‌气,右手食指也离开了手枪的扳机, “刚刚我听到楼上有打斗的声‌音, 所以没敢第一时间开门。不过现在混乱好像结束了,您、您和您的同伴们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去联系医生,或是‌你们法师界的那‌种特殊灵巫?”   克里斯一愣, 下意识纠正了房东的说法:“他‌们那‌种职业,准确来讲叫灵法师。”   “灵法师……”房东只‌知道他‌们是‌法师, 并不知道法师圈子里的具体情形,更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被本地的人找麻烦。但他‌牢记一项普通人的生存法则, 那‌就是‌不该知道的事情绝不多问:“我不太了解那‌个。如果您之后不方便亲自出‌面又需要跟外‌界联tຊ系的话,我可以帮您跑腿。”   “跑腿?”克里斯没想到房东会主动释出‌这样‌的善意, “不,今晚的麻烦毕竟是‌我们给您带来的,我想也许, 我们应该对您给予一定的赔偿。至于帮我们跑腿之类的事,鉴于我的招灾体质, 您还是‌尽量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为‌好。不要接触太多跟我有关的事。”   房东顿了顿,将开到一半的门彻底敞开:“赔偿就算了,德里安先生, 我是‌看在米勒的面子上同意诸位入住的。但您是‌不是‌还没看出‌来?我也是‌诺西亚人。诺西亚人和诺西亚人之间应该多一点理解和互助,这是‌我们比特兰诺西亚籍商人协会的宗旨。”   “比特兰诺西亚籍商人协会?”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个组织。   房东抱起手臂微笑:“是‌的,我们总共有三位成员。米勒、我和我们的另一位共同朋友。”   克里斯懂了,这根本就不是‌个正经协会,只‌是‌朋友之间的玩笑式约定。   “那‌可真不错,”不管怎么‌说,这三位商人还是‌挺有幽默感的,“我真诚地祝愿几位的协会做大做强,早日拥有一百,哦不,一千名会员。”   但眼‌下显然并不是‌个闲聊的好时机。房东点到即止地低笑两声‌,便退回到主卧的立柜旁,又翻出‌几颗子弹,连同手上的枪支一起递给克里斯:“虽然像您这样‌的法师,大概拥有着很多常人所无法想象的特殊能‌力,但保命的手段应该也没有人会嫌多?我还是‌推荐您试试这个,苏门大陆没有诺西亚那‌么‌严格的禁枪令,您应该也知道。”   “你……”这次克里斯是‌真的有点反应不过来了,甚至连诺西亚贵族惯用的虚伪腔调都没能‌保持住,“等等,您把保命的武器给我?那‌您自己呢?”   “我倒也不是‌只‌有这么‌一把枪。”商人强行‌将枪支塞到克里斯手里。   克里斯身上也不是‌没有类似的热武器,早在科弗迪亚的时候米歇尔和利亚姆就一人给他‌送过一次枪了。只‌是‌对于他‌们这个水平的法师而言,热武器远没有法术好用。   但克里斯知道枪支弹药在民间市场上的价值,即使是‌在没有执行‌禁枪令的苏门大陆,军火的价格也远远称不上低廉。诚然,对于一个家底丰厚的商人而言,这点支出‌大概算不了什么‌,但以克里斯对他‌们的了解,他‌们绝不该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如此慷慨解囊。甚至这位房东还声‌称不会计较今晚其他‌的损失……这完全超出‌了克里斯对此类群体的认知。   “怎么‌了,德里安先生?”   “没什么‌,”克里斯回神,将手枪塞回房东手里,“我确实不太需要类似的东西,热武器我身上也不是‌没有,只‌是‌不太习惯用。”   房东仿佛明白了克里斯在想什么‌似的:“您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米勒和我跟您认识的绝大多数其他‌商人都不太一样‌?”   克里斯一顿,没有应声‌,房东却‌自顾自叹了口‌气:“我来比特兰的时间比米勒还要早得多。这也是‌为‌什么‌我的拉隆纳多语几乎已经没有诺西亚口‌音了,以至于您甚至没发现我是‌诺西亚人这回事。我早年在拉隆纳多走南闯北,只‌顾着事业上的打拼,却‌忽略了身边的人。后来我唯一的儿‌子病死了,妻子也随即郁郁而终。米勒来到比特兰的时候,我刚给妻子办完葬礼。我第一次见到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但他‌又和我不一样‌,您知道他‌哪里和我不一样‌吗?”   “哪里?”   “我在拉隆纳多孤身打拼,没遇到过几个真心诚意为‌我好的伙伴。生意场上的对手们只会给你挖坑骗你跳进去,时间一长‌,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好人,所有人都是‌利欲熏心、损人利己的自私鬼。这样‌一来,自己再怎么坚持做个好人,都显得没什么‌意义。但是‌米勒不一样‌,他‌再怎么‌奸诈狡猾,总是‌留着那‌么一条不把人往死路逼的底线。您知道吗,有一年他‌的生意伙伴在商战中使了点计策,眼‌看就要把敌对面的傻瓜送进监狱——可这时候米勒突然反了水,出‌庭证明他们的商业对手无罪。这次事件让他‌损失了近半身家,甚至遭到报复,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所有人都笑他‌是‌个傻瓜。后来我请他‌喝酒,向他‌问起那‌么‌做的原因。您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说他在诺西亚的时候,曾经历过一段人生的至暗时期。这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傻瓜,愿意花大价钱请他‌去调查一些毫无价值的情报,还为‌此请他‌吃了一顿在当时的他看来十分奢侈的大餐。当时他‌觉得那‌个人真傻,可过了一些时候他‌才意识到,那‌样‌的人非常难得,明明看到了他故意耍弄的那‌些心眼‌,却‌还是愿意帮助身陷困境的他。他再也没遇到过那‌样‌的人,但却‌一直记得那‌个家伙。所以他‌决定,自己偶尔也要做一点类似的傻事。‘不得不说,做这种傻事的感觉还挺愉快的’,这是‌他‌的原话。”   克里斯怔住了。   房东却‌没注意到克里斯这一瞬间的异样‌,只‌是‌耸耸肩膀:“当时我已事业有成、家产丰厚,唯一的遗憾就是妻子的过世。我沉溺于痛苦之中,长‌久无法解脱,甚至向宗教寻求所谓的心之宁静。可是我始终没能寻找到适合我的教义,也无法说服自己皈依一个我没法全然认同的教会。当时米勒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真的松快。我想知道那样的愉悦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于是‌我就学着他‌的方式去做,用坎因教的话来说,这或许是一种‘赎罪’。很奇怪,从前我精打细算,将利润算到小数点后两位,赚得万贯家财,挥霍无度,但物欲的放纵后是‌极致的空虚,就好像我只是一具游荡在人间的躯壳,灵魂早已死灭。自从开始学着用米勒那‌种方式生活,我却‌又活过来了。又或者说,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开始活了过来。他‌们从前只‌是‌一个个符号化的‘生意伙伴’、‘厨师’、‘杂活女仆’,但自那‌开始,他‌们的微笑对我有了感染力,他‌们的善意让我觉得,我空洞的灵魂重又变得充盈、温暖且具有力量。我明悟了真正的宁静,真正的纯真,真正的幸福。爱是‌伟大的。”   “哪怕那‌样‌的生活方式让米勒蒙受了巨额损失,甚至遭到报复,哪怕有时候善意并不能‌得到应有的回报,甚至会被反过来利用、践踏,您也不觉得它是‌错误的吗?”   外‌间发出‌一阵古怪的噪声‌,房东循着声‌源抬头,嘴上却‌也没忘记回答克里斯的问话:“那不是‌错误,至少不是‌我们的错误。人会受到外界的影响,会被外‌界的恶强行‌塑造,就像恋爱一样‌,有的人一开始满怀热情,但在反复的碰壁、受伤之后,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自此不敢再全心全意地去爱。那‌没什么‌,在危险的环境中人应该学会自我保护。但我依然敬佩那些明知道世事险恶,却‌仍然敢于怀着一颗赤忱灼热的心脏去爱、去生活的人。蒙顿那‌句古谚语怎么‌说来着,越是‌在黑暗之中,越是‌显出‌光明之可贵。”   克里斯垂眸:“街上似乎发生骚乱了,大概不久后就会有警察过来调查。天亮之后,我们就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您也是‌偷|渡过来的吗?”房东十分理解地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却‌理解错了方向,“或许我能‌想到办法帮您解决当下的困境。警察署和政府内部我也有一些朋友。”   克里斯摇头:“不,比偷|渡还要严重一点。但没关系,我们可以自己解决。”如果早知道米勒和米勒的朋友都这么‌真诚,他‌就不来这里落脚了。按他‌原先的设想,米勒接近他‌本该是‌另有所图才对。   谁知道那‌家伙居然真的是‌为‌了报恩……最‌主要的是‌那‌算什么‌恩?克里斯忽然生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   难道是‌他‌把人想得太坏了?   -----------------------   作者有话说:这章主要是想写,但是对主线剧情确实没啥太大影响。() 第361章 虚伪 我从小就和我的哥哥相依为命,感……   “好吧, ”房东摊了摊手,没‌有强求克里tຊ斯等人继续留下,“虽然米勒的意思‌是让您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但‌既然仇家‌这么快就又找上‌门来了,显然您的行踪已经泄露了, 还是早点转移为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们都很愿意帮助在比特兰旅居的诺西亚同胞。”   克里斯拢拢衣领, 朝房东行了个标标准准的诺西亚礼节:“感谢您的慷慨。”   房门重新落锁,克里斯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房东将‌枪支放回抽屉深处, 长长舒了口气, 却在抬眼的一瞬间发现门口的立柜边缘多了几‌块亮白色光斑。他本能地凑上‌前来,借着月色看清了光斑的本来面目——原来是几‌枚在拉隆纳多不流通的诺西亚银铸。   “你不是很缺钱吗,能用法术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浪费钱?以你现在的实力, 用法术修复这栋房子的破损明明不是什么难事。”   克里斯一边快步掠出房门一边回答罗克亚特的疑问:“那会给房东带来麻烦的。目前的局势虽然看起来严峻,但‌警察署不会轻易将‌调查任务移交到‌本地的官方法师手上‌。房东本人的履历和社会关系都没‌什么问题, 嫌疑很容易洗清。但‌如果我‌用法术对他的房屋进行修缮,那就太扎眼了, 势必会引来外界的怀疑。不仅我‌们的行踪瞒不住,房东也会被本地政府列入重点调查名单里。诺西亚银铸在拉隆纳多没‌法使用, 给出去对我‌们没‌影响,但‌我‌想房东本来也不缺钱,不会拒绝我‌这份赔偿。”   “他本来也不缺钱, 那你不赔不就好了。”   克里斯没‌有继续回答罗克亚特,只是顿住脚步。为免过于接近事故现场, 引发什么不必要的意外,克里斯登上‌了两条街外的民房楼顶。以高阶时法师受过强化的感官,他能很轻易地将‌街口的情‌况尽收眼底。被吵醒的居民在房间里亮起了灯, 胆大‌一点的则结伴主动下楼,围在那些袭击者的尸体附近窃窃私语。所幸那场混战并没‌有波及多少无辜的路人,克里斯观察了好一会,都没‌有发现什么意料之外的伤亡。距离混战结束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比特兰本地的警察还没‌有赶到‌现场,但‌出于提前规避风险的心‌理‌,克里斯觉得自己差不多该撤了。   “你们人类真奇怪,”罗克亚特评价,“明明都听到‌相关动静,知道‌外面发生了混战,却还是要往混乱的中心‌凑。枪声‌停歇并不代表危险离开了,这是连我‌都懂的道‌理‌。真是不怕死。”   克里斯敛眸,德米特尔忽而从他背后‌的影子里钻出,凝成实形。   “看热闹的心‌理‌吧。不过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现在我‌们最‌需要考虑的是下一步往哪撤。虽然我‌并不想跟赫德森牵扯太深,但‌也许只有他们能承受得起这一系列麻烦了,除非我‌们能迅速解决掉那伙袭击者背后‌的大‌人物。可这是一项非常困难、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毕竟到‌目前为止,商队里的内奸都还没‌揪出来。唉,那位领队的办事效率堪忧。”   罗克亚特没‌有回答他,德米特尔倒是微微绷紧了身体,向不远处的黑暗中张望。克里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从与罗克亚特的交流中收回思‌绪:“只是出来透透气而已,这么紧张做什么。战斗已经结束了。”   “你确定战斗已经结束了吗?”   克里斯低垂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微薄的笑意:“终于现身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从背后‌偷袭我‌。”   “你一直在留手,”背后‌的声‌音稍显迟疑,“早在那间酒馆里的时候我‌就怀疑了,如果你对我‌下死手的话,我‌根本没‌机会逃走。我‌轻敌了,所以当时甚至没‌有使用假身,是真身进场的。你明明有机会杀了我‌,可你却没‌有那样做,为什么?”   “不是很明显吗?”克里斯缓缓起身,转头对上‌面具男一双稍显诡异的红瞳,“猜不出来?”   面具男不甘心‌地绷紧面部‌肌肉:“我‌偷袭你的成功率为零。你是感知力极强的高阶时法师,早在我‌靠近你感知覆盖的空间领域时,我‌的位置就已经暴露了。你没‌有主动对我‌出手,反而默许了我‌的靠近。所以,你也想跟我‌们谈判?”   出乎面具男的预料,克里斯摇摇头,反而郑重其事地用一根指头隔空点他:“不是跟‘你们’,是跟‘你’。不,用我‌们诺西亚人的话来讲,应该说,是跟您。我‌见过不少生命领域的法师,包括我‌自己也拥有源自外部‌加持的‘新生’之力,但‌像您这么特殊的生命领域法师,我‌还是第一次见。早在抵达苏门大‌陆的时候我‌就明确了我‌的目的,我‌要寻找一种不世‌传的秘法——能让生灵摆脱肉|体之限制,以本源的形式存在、行走于世‌间的秘法。为此,我‌将‌目光投向圣山拜礼会,试图通过对‘圣山’的追寻实现我‌的至高理‌想,但‌我‌并不确信他们是否掌握了相关知识,甚至有时候还会怀疑,那样的追求是否真的有可能实现。而现在我‌遇到‌了您,您让我‌看到‌了希望。”   面具男愣了一下,红瞳中的情绪变得有些古怪:“您背后‌那位……是您什么人?”   “他?”克里斯在心中感叹男人的敏锐,却并未隐瞒德米特尔和自己的关系,“是我‌的兄长。”   “是吗?”面具男停顿片刻,抬手取下了那只白色的半脸面具。自此,克里斯终于看清了这家‌伙的真实长相。他的大‌半张脸都覆盖着难看的伤疤,像是经历过一场十分可怕的火灾。但‌抛开伤疤不提,从五官、脸型和面部‌线条流畅度来看,克里斯可以想见男人毁容前的英俊程度。   “虽然我接到的任务是杀您,但‌我‌想这项任务不可能成功,”男人垂下右手,目光竟然渐渐平静下来,甚至对克里斯流露出一种诡异的惺惺相惜,“您的实力在我‌之上‌,而且您还有其他底牌。在您面前,我‌只有逃跑的份。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您一直在有意压制法术力量,并没‌有达到‌非常充盈、饱满的状态。如果您能放开手脚,将‌状态温养到‌极致,完全可以在我‌暴露坐标的瞬间一击必杀。我很好奇,您是怎么做到‌的?这么年轻,却将‌法术掌握到这种程度……还是说您的真实年龄并不能通过外貌来判断,这是时法师的某种特殊?”   “那似乎不是您该关心的事。”克里斯微笑。   男人叹了口气:“好吧,不管怎么样,感谢您手下留情‌,又让我‌捡回一条命。我‌会向我‌们那位先生传达您的意思‌,尝试化解这场矛盾。”   “我‌有说过要化解这场矛盾吗?”克里斯挑了下眉,“我‌说的明明是我‌要跟‘您’谈判,您背后‌的人怎么想我‌不关心‌,我‌只关心‌您的态度。”   这让握着面具的男人怔了一下。   迟疑良久,他微微眯眸:“您追寻炼金术与生命法术的至高奥秘,是为了您身后‌那位先生?”   “您觉得呢?”克里斯把问题抛回给男人。   这反而让男人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我‌不明白,他对您有什么重要意义呢?我‌没‌有兄弟姐妹,不太能理‌解这样的感情‌。血缘是一种很浅薄、缺乏正面意义的社会关系,我‌们没‌法选择,不得不接受它对我‌们的负面影响……哦抱歉,大‌概您拥有一个健全的家‌庭。”   “恰恰相反,”克里斯半真半假地叹气,“我‌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对我‌们很一般。我‌从小就和我‌的哥哥相依为命,感情‌很深。”   “原来是这样,”男人眸光微闪,像是通过克里斯的只言片语联想到‌了自己的某些经历,“我‌大‌概能理‌解您这样的心‌情‌。”但‌他并没‌有将‌自己的相似经历宣之于口,只是沉吟片刻,重新戴上‌面具。   在克里斯的注视下,男人缓缓退后‌,身体融化成一摊血水,在月光下反射出诡谲的波光:“我‌该回去复命了。不管怎么样,我‌会尽力消除那位先生对您的误会,尝试化解两位之间的矛盾。但‌谁也说不准这能不能成功——只是您主动向我‌释出善意,我‌总该做出同等的回报。至于其他的提议……我‌会另找时间来拜访您,我‌们改天再聊。”   克里斯没‌有阻拦他,不多时,地上‌的血水便消弭无迹。   “你居然会招揽他?”罗克亚特虚幻的影子渐渐在月光下tຊ显现,化作一道‌没‌有瞳仁,模糊了性别特征的人类身形,“我‌以为他所做的事情‌违背了你的处事原则,你应该会顺着赫德森的要求当场击杀他。”   克里斯没‌有回答它,只是将‌目光转向德米特尔。面具男离开了,一直防备着对方突然发动偷袭的德米特尔也解除了预警状态,身形一晃便隐入克里斯的影子。   “其实你根本不用出来,我‌自己可以应付的。”虽然知道‌德米特尔没‌法回应,也绝不会听从,但‌克里斯还是没‌忍住叮嘱了一句。   地面上‌的影子如水波般荡开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克里斯莞尔:“或许也该想个办法让你摆脱这种哑巴状态了。之前是条件不允许,但‌现在我‌也大‌好了。不过那类法术还是言灵法师比较擅长,我‌还得研究研究。”   没‌能得到‌克里斯回应的罗克亚特停顿片刻,忽而往德米特尔所在的方向靠了一步。炽光流淌在它虚幻的身影中。它伸出手想去触摸阴影,却又意识到‌没‌有实体的自己无法感知现实,只能任由手掌从楼顶的地面穿过。 第362章 追寻 阿贝尔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返回阁楼休息室后, 克里‌斯轻手‌轻脚地锁上房门‌,将目光投向床头空荡荡的椅子。阿贝尔躺在床沿上呼呼大睡,睡梦中, 他似乎将身边的绒被错认成了自己的生死仇敌,对其拳打脚踢、紧追猛赶。以‌至于克里‌斯刚进‌门‌便目睹了一场“白骑士团之荣光”以‌强健的肉|体对抗冬日之严寒的精彩较量。   克里‌斯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绒被和枕头, 胡乱往阿贝尔身上一扔。阿贝尔迅速翻了个‌身, 精准躲过克里‌斯送来的温暖。克里‌斯“啧”一声捏捏拳头, 没进‌一步跟阿贝尔糟糕的睡相作斗争。   就让这家伙冻着吧,等‌明天起床感冒发烧可怪不了别人。   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已近凌晨五点, 外间的混乱已然平息。奇怪的是警署还没有派人来调查这场涉及枪战的袭击事件, 也‌不知道‌是本区居民的报警流程出了问题,还是比特‌兰警方的响应速度过慢。   克里‌斯将外套挂在床头。这个‌时‌间点米歇尔竟然不在,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思索片刻后, 他将布利闵遗留的笔记本体具现出来,外放感知并通过笔记进‌一步增幅, 尝试在街区内搜寻米歇尔的踪迹。   过去的影像迅速映入克里‌斯的脑海。他“看见”小憩中的米歇尔忽然睁开眼睛,开门‌走入一条街外的巷道‌。此时‌此刻, 现实中米歇尔的气息也‌和影像最后的指示重合。   克里‌斯抬手‌汇聚法术力量,默念起冗长的咒语, 以‌此来收敛感知,定向打探巷道‌中的情况。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最先响起的是一道‌陌生的男性声音。这家伙的口气略显高傲,却又显出一种莫名的焦急, 像是有求于人。   米歇尔回答他:“我为什‌么要‌回去?你们不是已经跟‘葬歌’本部完成谈判,做好了回归的准备吗?早前我就说过, 我不支持这样的决议。既然大家意见不合,那么各走各路是最好的结果‌。先大祭司当时‌就已经放话,像我这样的独狼, 如果‌对高层不满,随时‌都可以‌脱离‘翼骨’,我只是满足了你们的要‌求而已。我还对组织做出了额外的贡献,对现在这个‌我不认同的‘葬歌’。你们不应该感激我吗?”   “感激?”另外一道‌听‌起来更为年长的陌生声音发了怒,“别开玩笑了‘鳞蛇’,闹小孩子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小孩子脾气?”米歇尔拉长了语调,“我可不觉得我是在闹小孩子脾气。你们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也‌许我真的在短暂脱离‘翼骨’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开始厌倦那种无意味的纷争,想要‌好好体验一下丰富多彩的人生了?”   “你……”那道‌年长的声音顿了顿,忽而沉下语调,“谁在那里‌!出来!”   克里‌斯惊讶于这几名“翼骨”成员的敏锐,但还是保留了一定的警惕心。不多时‌,他便用时‌间系幻术在巷道‌中具现出一道‌投影。   出乎意料的是,那几名“翼骨”成员见他现身,当即就抛弃了被他们围堵在巷道‌末尾的米歇尔,第一时‌间扑上前来向他行礼:“神使大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这几个‌家伙冲上来的姿态……显出一股莫名的“争先恐后”的意味。   这让克里‌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米歇尔抱起手‌臂,在人群后方跟克里‌斯对上视线,嘴上却依旧在对那群“翼骨”成员发话:“真稀奇啊,你们到底是来找我回去的,还是来抓他的?我记得先大祭司说过,手‌段要‌温和……他现在可不会‌心甘情愿地跟你们回索密科里‌亚的‘葬歌’本部。”   “那难道‌不是因‌为你太废物了,说服不了圣使大人吗!”最开始说话的年轻男人侧头呲了米歇尔一句。   米歇尔哼笑着摊手‌,竟然也‌不生气:“随你怎么想,你开心就好。”   “你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好了,”较为年长的那位“翼骨”成员在粗粗对克里‌斯行了个‌礼后便直起身体,点评起米歇尔今时‌不同往日的作风,“我记得从前‘蜘蛛’这样骂你的时‌候,你是会‌跟他大打出手‌的。”   “谁关心他怎么想,”米歇尔撞开挡在路上的“蜘蛛”,重新回到克里‌斯身边,“总之我目前没有回去的打算,如果‌是想要‌从我手‌里‌绑走他,我劝你们也‌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你!”“蜘蛛”瞪了下眼,“你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米歇尔将目光转向克里‌斯,情绪莫名:“我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克里‌斯看看“蜘蛛”,又看看米歇尔,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眉毛:“圣使大人?”   赶在那位年长的“翼骨”成员开口之前,米歇尔做出解释:“你早就知道‌的,神谕的事。但如果你问的是当下这种情形的由来……这样说吧,早前我被派出来找你,是因‌为当时‌‘翼骨’的高层对你的事情重视度不够,所以‌随便打发了个‌组织内部的边缘人物过来完成他们眼中‘不那么重要‌’的任务。他们将精力重点放在年祭和跟‘葬歌’本部其他分‌支的配合、谈判上,好笑的是我当时‌甚至对他们和‘荧火’的密谋一无所知。直到后来弗兰德沃事件结束,‘翼骨’真正跟‘葬歌’本部的其他分‌支达成共识,他们才意识到那道神谕的重要性。然而,‘葬歌’本部在对待你的问题上一直很小心,至今只派出了‘先知’利亚姆这么一位成员来跟你接触。老‌实说,我认为他们对你的事重视度也不够——毕竟目前的‘葬歌’,主要‌决策权在几名‘荧火’成员手‌上。而真正对你青眼有加的,是我主‘冥河之龙’。‘荧火’那些人似乎还有更大的计划,但具体情形是怎样我就不清楚了。”   “‘鳞蛇’!”年长的“翼骨”成员额头上冒了汗。他似乎不赞成米歇尔将这些消息告诉克里‌斯。   克里斯“哦”了一声:“所以几位到底是来追米歇尔的,还是来找我的?”   “蜘蛛”的肩膀动了动,但被那位长者按了下去。长者上前一步,平静地凝视克里‌斯的眼睛:“如果‌您愿意跟我们回去再好不过,但我们这次出行,的确是为了寻找‘鳞蛇’没错。”   克里‌斯看看长者,又看看米歇尔。米歇尔迅速嗤笑出声。   克里‌斯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缺钱了。”见克里‌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米歇尔提示了一句。   克里‌斯恍然大悟。看来是“翼骨”的活动经费周转不开,不得不派人来求助米歇尔这个‌掌管财政大权的“边缘人物”了。他就说嘛,财政真的很重要‌,像“翼骨”这种把掌管财政权利的重要‌成员边缘化的组织,绝对是会‌出问题的。他们居然还维持这种模式运转了这么长时‌间,也‌是件怪事。   “‘鳞蛇’,”一直混在“翼骨”成员的小团体中没出过声的女法师站了出来,“此前先大祭司并没有要‌驱逐你的意思,只是当时‌你反对得太激烈……”   “那已经跟我没关系了,”米歇尔打断了女法师的解释,身形一闪便匿入幽影,“走了克里‌斯。”   克里‌斯没想到米歇尔能跑得这么果‌决,微一愣神便垂下视线,赶在“翼骨”成员们将注意力转向自己之前撤除了幻术:“好吧,tຊ再会‌了,诸位。”   留在原地的“翼骨”成员眼看着克里‌斯的身影如风沙散去,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良久,众人齐齐将视线投向那位领头的长者。   长者下颌附近的肌肉鼓了鼓。忽地,他恶狠狠呼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跟上他们,我就不相信了,我们还搞不定一个‌头脑简单的‘鳞蛇’!”   阁楼休息室里‌,克里‌斯重新睁开眼睛,跟翻窗回来的米歇尔四目相对。   米歇尔只停顿了一秒钟,就飞快拎起床沿上还在打鼾的阿贝尔:“你负责伊利亚那边。”   被米歇尔折腾醒的阿贝尔猛一蹬腿:“你要‌干什‌么!”   米歇尔瞥他一眼,懒得解释。   克里‌斯竟然明白了米歇尔这个‌动作的意思:“你真打算就此脱离‘翼骨’了?不再考虑一下?”   “不是你撺掇我的吗?”米歇尔将挣扎中的阿贝尔放下,“醒了就自己走,赶快收拾好,一会‌他们要‌追上来了。”   “谁要‌追上来了?”阿贝尔还没搞清楚状况,“那些家伙不是刚被打跑吗,这么快就重整旗鼓了?不对,你不是说我们有时‌间休息吗?”问到最后一句,阿贝尔看向克里‌斯。   然而克里‌斯已经打开了房门‌:“本来计划的是这样,但现在出现了新的变故,米歇尔说走就走吧。你既然是来监视我们的,就要‌有执行正常监视任务的觉悟。监视对象的行为往往是不受控制的,我们要‌走你就要‌跟,这很合理。”   “喂?”阿贝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自告奋勇来“监视”这群人的,从费伦贝特‌到比特‌兰,一路奔波早起晚睡……他原以‌为这只是克里‌斯的赶路习惯,到比特‌兰就好了。可谁知道‌刚到比特‌兰没两天他们就惹上了麻烦,刚睡没两个‌安稳觉就又要‌睁着眼睛过夜。他早年在白骑士团训练的时‌候都不需要‌起这么早!   相信艾伯特‌·费尔奇尔德那个‌老‌狐狸的鬼话绝对是他这辈子犯过的最大错误!   阿贝尔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   作者有话说:阿贝尔:跟你们的团怎么比军训还累啊。 第363章 破解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赫德森一党跟……   爱德华第三次踮起右脚, 将身体侧出肉眼难以捕捉的倾斜度。今天是个大雪天,咖啡馆里的温度却有些超出他的预期。厚重的外套、雪地靴让他的身体变得汗涔涔的,像是被‌泼了一身温热的汤水, 粘稠难耐。但他不敢在这里脱下他昂贵的华服,毕竟南区鱼龙混杂, 就连市长都断言, 比特兰十个自称“艺术家”的外地人里至少混着七个穷酸鬼诈骗犯, 一个抢劫犯和一个小‌偷,只有剩下那最后一个傻瓜才是真心诚意来‌这里追逐梦想的。   室内的挂钟缓慢摆动着, 爱德华垂下视线, 百无聊赖地用食指敲击起那只空咖啡杯的杯壁。嘀嗒,他邻桌的客人拿起了手杖;嘀嗒,靠窗那桌的穷鬼从衣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嘀嗒, 咖啡馆的大门‌开了又关……他等的那位先生还没出现。   爱德华看看墙上的钟表,又从自己的外套里摸出怀表。距离他们约好‌的碰面时间已经只剩一分‌钟了, 计时工具并没有出现故障,他也没有走‌错约定地点, 但那家伙居然还没来‌。爱德华合上怀表的表盖,难得有些恼火地呢喃了句:“真是没有时间观念。”   “是在说我吗?”兀地, 在他低头的一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正前方响起。   爱德华猝然抬头,惊愕地看看面前的男人, 又看看咖啡馆紧闭的大门‌。对面的座位刚刚还空着,自己也并没有在对面那条路上看到这家伙向咖啡馆靠近——他是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像是领会到爱德华面露错愕的缘由, 克里斯摊了下手,主动解释:“您是不是忘了?我拥有一些常人所‌没有的特殊能力。不要用常理来‌推断我的行动路线,那毫无意义。”   “是、是这样啊……”想起自己刚刚在背地里说克里斯的坏话, 还被‌逮个正着,爱德华再次沁出一身的热汗,“呃,那我们聊正事吧,您说的商队内奸我们揪出来‌了。真没想到,大家合作了这么长时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他竟然会在这种时候背叛我们。”   领队转移话题的手段不算高明,然而克里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深究那句抱怨,话题转换是否生硬也就不重要了。他顺势揭过前事,将外套脱下:“你们商队内部的事就不用向我汇报了,现在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得罪了什‌么人。那些人显然不是普通的强盗,他们的抢劫也不是普通的抢劫。此前在回比特兰的路上,大家互不熟悉,我理解您和您的同伴对我们的防备,所‌以从未追问过您和那伙人的恩怨。但现在,商队已经回到了比特兰,而我们对诸位的帮助给我们自己惹来‌了麻烦……现在您总该对我们交点底了。”   领队爱德华皱了皱眉,像是有所‌顾虑。   见状,克里斯语气轻松地偏过头:“您不愿意说也没事,那我就只能告诉那些追杀我们的人,我们什‌么都不知情,只是贪图诸位开出的高价雇佣金才会搅和进来‌。为了让他们平息愤怒,放下对我们的仇恨,我们愿意替他们完成此前未竟的任务,把侥幸幸存的商队成员们挨个清理干净。”   爱德华瞪大了眼睛,猛然抬头:“您、您是开玩笑‌的吧?”   “当然是开玩笑‌的。”克里斯微笑‌起来‌,眼底却一片深寒。   爱德华本能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咖啡杯。良久,他一咬牙:“这件事情涉及到拉隆纳多的政治、经济等多方面的问题。您是诺西亚人,大概不知道,在我们如‌今这位皇储殿下之前还曾有过另一位皇储殿下。那位殿下虽然不苟言笑‌、立场保守,但很有能力,也有主见。他在政府内部和民众中间都拥有极高的声望,所‌有反对他的声音都被‌支持者压过。原本他应该持续享受国民的爱戴,等我们现在这位国王陛下过世,就顺理成章地继承王位……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是谁知道,他在一年前突然遇刺身亡,国王陛下不得不转而培养那位骄奢淫逸的二王子。”   “哦?”亲身经历过诺西亚皇权更迭的克里斯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其中的敏感点,“你们的前任皇储殿下,他的死‌有猫腻?可‌这跟你们被‌那伙人盯上有什‌么关系?”   “有很大的关系,”爱德华呼了口气,“前皇储殿下在去世之前,曾牵头组织过一个联合商会建立的项目。我们商队的成员,都在第一批响应的人员名单里。不对,准确来‌说,我们这支商队能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主要还是多亏了前皇储殿下建立的商会提供平台。但是前皇储殿下死‌后,本来‌就还处于发展阶段的商会很快成了一盘散沙。当然,现任皇储殿下接手了前皇储殿下手里的绝大部分‌事业,其中就包括这项商会企划。可‌现任皇储殿下修改了前皇储殿下确定的制度,将政府的抽成从八个百分‌点提到了十八个百分‌点,商人们都没法接受这样的新‌规,于是纷纷选择脱离商会。因为商业税法的改革,个体商户越来‌越难存活,所‌以我和几个老伙计商议了很久,决定联合起来‌抵御时代变革的冲击。此后另外一些在商会里认识的朋友听到风声,也选择加入我们。于是我们暗中成立了一个大型商队,原先那个商会的成员,几乎百分‌之八十都加入了我们。您所‌见到的成员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还有很多成员没有参与本次行商,或是去了其他的商路。但很奇怪,近期离开过比特兰的合作伙伴,无一例外都受到了意外的袭击。有人运气好‌侥幸逃脱,有人运气不好‌,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半条腿。我们怀疑这跟原先那个商会企划有关。”   “和商会企划有关啊……”克里斯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你们怀疑那位新‌任皇储?”   爱德华像是没想到克里斯竟然敢在公共场合如‌此光明正大地说现任皇储的坏话,反射性站了起来。直到张望完一整圈,确定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后,他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您还真是,出人意料的直率。”   “直率的是阿贝尔,”克里斯松开咖啡勺的勺柄,“我只是根本不在意会不会有人听到而已。话说回来‌,有些人好‌像暴露了什‌tຊ么不得了的信息……你们比特兰人真是有意思‌。”   “什么信息?”爱德华愣了一下。   克里斯摇摇头,以非常不体面的速度将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并取过外套站了起来‌:“没什‌么,那不是您需要知道的事。我还有其他的约要赴,就先走‌了。再会,爱德华先生。”   “哎,”爱德华没想到克里斯这么快就又要走‌,“那现在内奸铲除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克里斯脚步一顿,有些纳闷地回过头来‌:“这种事情您还需要向我求助吗?像您这样老练的资深商人,处事经验和应变能力应该都比我强得多。我猜您其实‌早就想好‌该怎么做了,只是担心我不可‌控的行为导致您的计划中出现变数。但我要告诉您,您实‌在想多了。我对诸位的家产没有太大的兴趣,也不想在拉隆纳多搅风搅雨。我真的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诺西亚人,除了会点法术以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您不用再试探我了,您已经结清了佣金,我们的雇佣关系到此结束。”   “我不是那个意思‌,德里安先生。”爱德华上前一步。   克里斯抬手:“我无所‌谓您是不是那个意思‌。您对我们是敌视也好‌,友善也罢,原则上这都不重要。我们不会在比特兰停留太久,也不想踏入拉隆纳多政治斗争的漩涡。跟我们交好‌对您和您的商队没有任何作用,现在去向那位新‌任皇储低头,远比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有用得多。”   “可‌他……”爱德华握了握拳,想把自己的顾虑通通吐露出来‌,但又觉得向克里斯倾诉这些没什‌么用,“我明白了,总之还是感谢您在洛德索尔山脉的搭救。”   克里斯定定看了他一会,很快便转身走‌出咖啡馆的大门‌。等在门‌口的米歇尔从墙面上直起身体:“不打算继续帮他们了吗?”   “帮不了的,”克里斯语气冷静,甚至称得上冷漠,“我能帮他们一时,却帮不了他们一辈子。除非从根源上解决那位皇储的问题。但这样就涉及到拉隆纳多的政治斗争了,我一旦踏入,稍微行差走‌错一步,身份暴露或是留下什‌么引人怀疑的蛛丝马迹,所‌能引来‌的麻烦远比他们损失这点利润要严重得多。”   米歇尔点点头:“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去拜访一下那位乔休尔·雪莱先生,”克里斯压低眉毛,神情忽而变得阴沉,“我需要验证一个猜测——赫德森和斐瑞·杰拉德所‌隐瞒的事,很可‌能比我一开始预料的要可‌怕。”   “赫德森?”米歇尔拧眉,“跟他有什‌么关系?”   “此前赫德森向我发布过一项任务,任务目标是击杀消失已久的比特兰大学前讲师,法术通缉犯赫斯特·贝尔。期间菲利普提到过,赫斯特·贝尔正在保护拉隆纳多政府的珀西将军,珀西将军是现任皇储的宠臣。现在商人领队表示针对他们的人很可‌能是那位现任皇储,袭击我们的法师,他的法术特征也的确能跟赫德森那边对赫斯特·贝尔的描述对得上。综上,我有个大胆的猜测:赫德森一党跟拉隆纳多的前皇储关系密切。” 第364章 乔休尔的帮助 因利益相聚的人往往也会……   乔休尔擦了擦书脊上的灰尘, 将书本重新塞回书架顶层。随着一本本文学典籍逐渐归位,他的肩膀开始出现不明显的酸麻。日‌影偏斜,西侧窗帘背后发出一道‌轻微的敲击声。乔休尔顺着声音回转目光, 发现平日‌里阳光灿烂的窗台上落了一道‌深沉的块状黑影,像是有什么东西攀着房屋外侧的墙壁爬上了窗户似的。   雪莱大师娇生惯养的独子吓了一跳。他几‌乎忘了自己‌还坐在梯子上的事实, 本能地做出后仰身体的动作。这导致他的重心出现了片刻的偏移。很快, 这种偏移又波及到他脚下的木梯, 以至于‌立在书架前的一人一梯都失去支撑,向右歪倒下去。   正当乔休尔的身体即将落向地面的一瞬间, 一道‌来自西侧窗口‌的白色炽光飞了过来。乔休尔眼前一花, 木梯竟然瞬间恢复到原先的正立状态。他坐回了木梯顶层,刚刚他整理完成的书籍也重新回到了他手上。   “嗯?”这样的变故让乔休尔惊奇不已‌,重又将目光投向西侧窗台上的黑影。   当着乔休尔的面, 那扇窗户和挡在窗前的窗帘自行打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跃进房间,精准而从容地降落在乔休尔脚下。那家伙抬手帮他扶住梯子:“一个人使用‌登高工具是很危险的。以您的身体素质, 从这个高度摔下来,至少要在病床上躺三个月。”   “德里安先生?”乔休尔睁大了眼睛, “您怎么来了?”出乎克里斯的意料,这家伙竟然丝毫没‌有被‌非法‌入室的觉悟, 不大声叫喊呼唤外面的仆人也就算了,甚至还露出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   老实说,早知‌道‌这家伙这么没‌有防备心, 他就不浪费时间对这间房间设立法‌术禁制了。克里斯抱起手臂,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乔休尔的为人:“您现在最应该问的, 不是我为什么不走正门,以及为什么知‌道‌您住在这里吗?”   “呃,我想法‌师们可能都有点自己‌的怪癖, ”乔休尔小心翼翼地从梯子上爬下来,在一旁擦了擦手,“这不算什么很奇怪的癖好。通过父亲的关系,我也认识另外一些本地的法‌师。他们各有各的奇怪之处:有人喜欢泡澡,一天在浴缸里待满四个小时;有人喜欢白天睡觉,只在晚上出门活动;还有人喜欢研究虫子,每天和它们同吃同睡。相‌比之下,只是喜欢爬窗户而不是走正门,这样的癖好已‌经很健康了。至于‌您为什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我想,在比特兰大街上随便拉住一个路人打听我父亲的名号,您就可以很轻易地拿到我们家的地址?何况您还是个法‌师,法‌师们应该有很多定位一个人的手段。譬如占卜之类的。”   还挺聪明。克里斯在心里对乔休尔今天的表现做出评价,但又觉得奇怪:“您并‌不是个愚蠢的人,为什么还多次跟那位罗宾先生发生肢体冲突?您在力量上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至于‌格斗技巧,我相‌信这个东西你们两个都没‌有。您打不过他,这是肉眼可见的事情。”   乔休尔表情僵硬了一下,忽地垂下视线,似乎非常不好意思:“这个,主要还是因为……好吧,我承认我的家庭教师说的是对的,我这个人,行事总是鲁莽冲动、不顾后果。有的时候当你对一件事感到非常气愤,你就完全失去了理智,没‌法‌对形势做出理性分析。”   克里斯停顿片刻,深以为然地点头:“说得很有道‌理。”他也有过那样的时候,譬如在对叶甫盖尼的某些行径感到强烈的不满和愤怒时,明知‌道‌皮埃尔二世会包庇叶甫盖尼,却还是风风火火地冲进皇宫,就为了给叶甫盖尼的脸上来一拳。   不过总体而言,他这个人绝大多数时候还是比较理性的,至少比乔休尔好得多。克里斯不太确定地想。   “虽然我很愿意请您简单地喝杯下午茶,但看样子您并‌不是为了和我共度下午茶时间才来拜访我的,”乔休尔看了看时间,将需要整理的书籍放回木梯上,“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克里斯还在想怎么提出这件事,没‌想到乔休尔会主动帮自己‌排忧解难。他思索片刻,决定跟乔休尔坦诚相‌待:“确实有点事,但是是跟您从前的家庭教师杰拉德先生有关的事。您似乎不太认同杰拉德先生的为人,所‌以我将是否继续这个话题的决定权交给您。您怎么想?”   乔休尔脚步微顿,将书桌旁的椅子拉开:“我是不太喜欢他,但这并‌不代‌表我连跟他有关的话题都不能聊。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您答应我一件事,请您不要再对我使用‌敬称了,我知‌道‌这是诺西亚的文化习惯,但是过度的形式尊重会显得不亲昵。朋友之间不该这样,我是把您当朋友的。”   “好吧,”克里斯自觉顺着乔休尔的意思拉开另一把椅子,在他身侧坐下,“我知‌道‌了。”   “太好了。那我可以直呼你的名字吗?”乔休尔仿佛松了口气。   虽然“卢卡斯”并‌不是自己‌的真名,但克里斯还是觉得这样的情形有点好笑:“可以。”他早就看出来了,可能是因为两次搭救的缘故,乔休尔对他其实是有点敬畏的成分在。以至于‌每次跟他说话,乔休尔都在下意tຊ识地迎合他,状态非常紧绷。   乔休尔终于‌放松下肩膀:“所以你想问我什么呢?我对斐瑞那家伙的了解不算很深,虽然父亲一直都还跟他有联系,偶尔他也会来府上拜访,但我这个人的确比较冲动鲁莽,那些场面上的社‌交技巧也只有对自己‌有好感的人才能用得出来。对于‌不喜欢的人,我真是一点都没‌法‌忍受那些虚伪逢迎。所以自从斐瑞辞去了我的家庭教师这份职务,我就很少跟他产生交流了。每次他来我们家拜访我都会主动躲出去。”   “主动躲出去啊……”克里斯本人也不喜欢虚伪的社‌交,但他从来没‌有“主动躲开社‌交场合”这种选项,这让他进一步认识到了雪莱大师对乔休尔的宠爱程度之深,“真是羡慕您这样的生活,不管做什么都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话说回来,我想问的是杰拉德先生的政治立场。虽然这有点冒昧。我记得您曾经提过,杰拉德先生从前效忠的对象在一年前遇刺身亡了?”   乔休尔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克里斯竟然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但他还是认真地做出了回答:“是有这么回事。斐瑞从前跟皇储殿下的关系不错,虽然我一直没‌想明白他们两个是怎么走到一起的。那家伙从还只是小有名气的时候就终日‌混迹于‌各类社‌交场合,跟无数贵妇小姐甚至是有权有势的男性传出绯闻……后来不知‌道‌怎么获得了皇储殿下的青眼,就开始了他一边写作一边帮皇储殿下做事的生涯。不过我说的皇储殿下不是我们现在这位皇储殿下,那位皇储殿下在一年前遇刺身亡了,准确来讲,是我们拉隆纳多的大王子。现在这位皇储殿下是二王子殿下,他是在大王子殿下去世后才开始掌权的。老实说,绝大多数比特兰人都不太认可现在这位二王子殿下,仍旧怀念原先那位皇储殿下。毕竟那位殿下是真的有能力。”   跟商人领队爱德华说的对上了。克里斯下意识将双手收拢,微微攥拳:“你们确定那位大王子殿下死了吗?”   “这种事情还需要我们确定?”乔休尔不太明白克里斯想表达的意思,“皇室放出来的消息还能是假的吗?报纸上说那位殿下在跟刺客缠斗的过程中葬身火海,虽然尸体烧焦了,但圣山拜礼会的法‌师来验过尸,皇帝陛下也认可了从火场里抬出来的两具尸体就是刺客和皇储殿下这件事。你为什么会对此产生怀疑?”   克里斯情绪莫名地用‌指尖点了点桌面,没‌有回答乔休尔的反问:“杰拉德先生和原先那位皇储殿下有什么共同好友吗?不是那种虚伪的社‌交关系或是利益同盟,是那种真正的共同好友,会因皇储殿下的死感到愤怒,甚至可能立誓为其报仇,不惜代‌价的那种。”   乔休尔皱了皱眉,但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我认为没‌有。上流社‌会的亲密关系往往都流于‌浅表,即使今天晚上在一张床上睡过,进行过身心交融的接触,明天也可能变成比陌生人都不如的关系。因利益相‌聚的人往往也会因共同利益的丧失而分道‌扬镳,皇储殿下为人是不错,但那是作为‘队伍领导者’的方面。做朋友的话……我想还是德里安先生这样的人比较有吸引力吧。”   乔休尔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克里斯沉默了一下,竟然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他还要维持自己‌在外“成熟稳重强大可靠”的社‌交形象,只能尽快转移话题:“比特兰大学从前有位讲师,叫赫斯特·贝尔。”   “赫斯特·贝尔,”乔休尔眼底有古怪的微光晕开,“我知‌道‌他。比特兰大学从前的讲师,现在被‌几‌大官方教会和各国政府联合通缉的法‌术罪犯。前些年有人猜测他还藏匿在比特兰……您对他有兴趣?”   克里斯只是随口‌一提,想让乔休尔那段打得他措手不及的示好尽快过去,没‌想到乔休尔的表现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这让他神色一凛:“有人委托我调查他。”   乔休尔笑起来:“早说嘛,我正好有个朋友是比特兰大学毕业的,现在在比特兰大学做助教。赫斯特·贝尔任教的时期,她‌正好在校攻读理论物理专业。”   -----------------------   作者有话说:前段时间那个陵寝副本写得很不满意,跟身边的人讲,然后身边的人说有个好主意可以帮我提高写副本的能力,让我去做kp带团写模组。我想了想社交太麻烦了,人多的活动往往不可控,我就拒绝了。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人说有个很好很适合新手的团,kp负责绝大多数内容,pl会很轻松,问我要不要去。我想了一下我就答应了。去了之后我发现这个有狼人杀元素带pvp,我很害怕我就决定做自私流奶妈,问kp有没有什么治疗位血统推荐,商量之后决定做个牧师。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我们跑团的网它那个文字框是上下滑动的,但是没有滑动条,我的外貌描写写得长,把我的第二技能顶到文字框后续被下边缘挡住需要滑动才能看到的地方。以至于我一直以为我只有一个治疗技,我跑了一个星期,看着所有人八仙过海各种整花活,一直怂怂地躲在两个队友后面,包括开boss的时候,他们都爆了底牌,我说我只有治疗我没法打我就躲后面吧,于是啥也不干混了三积分。直到昨晚我们小队盘后期发展,队友说要点个控制技,kp说我有控制技。我:???我哪有我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不知道。遂狼狈翻后台人物卡,被那个被我忽略了整整一周的强大控制技惊呆。   我:没事,这也算是在其他人面前藏住底牌了,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纯血奶妈没什么用。   队友:骗过别人就先骗过自己,可以。 第365章 夜 他从来没想过伊利亚会对自己有所隐……   克里斯和米歇尔重新回到‌临时据点。阿贝尔十分谨慎地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 确定来‌人是自己的同伴后才松了口‌气。他将克里斯和米歇尔放进房间,重新锁闭房门:“那群人好像还是追上来‌了,现在‌他们就在‌对面那间旅馆里。”   “不出‌所料, ”克里斯将外套挂上,习惯性走向‌里间的小门, “想彻底甩掉他们是不现实的, 能拖出‌一天的时间用于自由行动已经很‌不错了。”   “你完全不做隐匿措施, 真的没问题吗?”虽然已经跟随克里斯的队伍有‌段时间了,但阿贝尔还是不太‌能理解克里斯的有‌些行为, “占卜术是法师们必修的基础课程之一, 在‌没有‌特殊咒术或仪式作外力干扰的情况下,我们走到‌哪他们都能跟上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考虑到‌伊利亚的房间里总是蔓延着水渍, 克里斯挽起袖口‌:“这我当‌然知道。但是没用的,他们背后的某一个人似乎有‌着随时随地掌握我动向‌细节的本领, 曾经在‌科弗迪亚,我尝试过用法术手段在‌他面前隐匿, 但都被破解了。所以没有‌必要浪费那些仪式材料,顺其自然就好。”   刚清理完鞋底的米歇尔蓦然回头‌:“你说的那个人是‘先知’?”   “不然呢?”克里斯按下里间的门把手, “那些家伙早先就锁定了这里,却没有‌主动上门拜访,应该是发现我们两个不在‌, 只有‌阿贝尔留守。现在‌我们回来‌了,他们也该过来‌纠缠你了。我要给伊利亚进行照常的治疗, 如果那些老朋友过来‌敲门,你自己应付。”   “我……”米歇尔愣了一下,想再说点什么。但克里斯已经关上了门, 用法术领域将他们的声‌音和感‌知都隔绝在‌外。   靠在‌木桶里的伊利亚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克里斯放下刚刚拎进门的清洁工具,不紧不慢地走到‌伊利亚旁边,“你的腿看起来‌快恢复了,精神状态也很‌良好……还有‌没有‌什么头‌疼脑热,出‌现幻听、幻嗅之类的症状?”   “没有‌,那家伙的治疗很‌有‌效。”伊利亚将浸在‌水里的右手拿出‌来‌,搭上木桶边缘。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背滑落至指尖,终于滴在‌地上。他垂眸,很‌快睫羽间的潮湿气息也汇聚成水滴,重新落回木桶里:“比起我这边,你那边的情况才更‌令人担心吧。那些东西对你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失,连我都感‌觉得到‌。当‌时tຊ在‌陵寝内部做出‌那些事,你就没想过后果吗?”   克里斯抬手将法术力量以疗愈的姿态释放出‌去,缓缓靠近伊利亚:“我想过后果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大家依旧要死,旧时代的问题得不到‌解决,无非是灾难立刻爆发和缓慢入侵的区别。你知道的,我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某些东西安排好了,但我不认那样的命运,所以我始终还是想要做出‌一些反抗的尝试。宗教主义者‌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神明,试图以虔诚的供奉换取神明的怜悯,借神明的力量让生活变得好一些。但这样的事在‌我眼里是行不通的,神不会怜悯我,如果会的话,让我出‌生在‌凯瑟琳皇后肚子‌里就是祂们给我最大的怜悯了。与其寄希望于他者‌,不如自己全力一试。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失去在‌世间拥有‌的一切,身份、生命乃至灵魂。其他东西都是这三者‌的附属品。目前的形势对我而言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糟。”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伊利亚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克里斯十分冷静地跟他对上视线,“我完全知道。老实说,可能是从某个人那里继承了一些东西的缘故,我好像渐渐地,越来‌越理解他了。向‌神祈求无用的怜悯,是懦弱的、可悲的行径。如果有‌些东西只是徒有‌伟力,创造与毁灭都只是随心所欲的行为……那么我不知道祂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世界从‘混沌’中诞生,祂们在‌‘原初之有‌’中被孕育,万事万物都是相对的。存在‌‘有‌’,也就存在‌‘无’。存在‌‘正‌确’,也就存在‌‘错误’。秩序是一切创造的基石,所以神统治宇宙、创造地上生灵,构建出‌‘有‌’世界的秩序。可是仔细想想,诸神来‌源于‘原初之有‌’,被诸神创造的地上生灵,其物与灵的本源同样是‘原初之有‌’。然而从诞生到‌死亡,一切短暂的欢笑与痛苦,在‌如同夏蝉般的生命里,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选择权,只是被名为‘命运’的秩序裹挟着前进。如你,如我,也如他们。运气不好的话,赶在‌灾年出‌生,痛苦煎熬地流离奔波一辈子‌,到‌死都过不上一天的好日子‌。你当‌然可以跪在‌神像前哭求,但是神不在‌乎。诚然,一切愿望都是地上生灵强加给诸神的,祂们从未许诺过什么,庇护、恩赐,通通没有‌。但是、但是——凭什么呢?”   伊利亚怔了一下,定定看进克里斯眼底。   克里斯回神,将深藏已久的情绪重又压下,收回外放的力量:“结束了,我对你的治疗和那个家伙比起来‌远远不够看,但目前为止,我的能力就只到这里了。时间系法术专精的方向‌不是疗愈,过分动用异权,只会让我们的状态变得更‌糟。所以就这样吧,你好好休息。我说的这些话你不用在‌意,忘了就好,总之是和你无关的事。”   “和我无关?”伊利亚将视线转向‌克里斯背后被法术禁制封死的门扉,“你知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契约关系意味着什么,我们现在‌命运一体,你的事情已经不可能跟我没关系了。”   克里斯顿了顿:“我会想办法。”   “不存在‌那种办法!”伊利亚提高了声‌音,“代行者‌的契约原本只有‌在‌神与下级地上生灵之间才能建立,那东西……你根本都还没搞清楚那种精神连接的本质对不对?”   “我……”克里斯敛眸,“当‌时我找不出‌别的办法了,我只是想救你。”   伊利亚拧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好像还没问过我当‌初在‌北海沿岸具体到‌底发现了什么。”   “你希望我问吗?”   “我希望你知道,灵魂的本质就像水滴,地上生灵与神明之间的代行者‌契约是将水滴投入大海,诚然表面上你看不出‌什么,但实际上,代行者‌早已是神的一部分了。所谓的‘神’,不过是无穷之意志与力量的集合体。因此,法师的修行才会卡在‌二翼的顶端,人的渺小意志无法突破生命层次的限制。当‌初步修习法术获得的力量达到‌饱和,重要的就不再是修行,而是屠戮与掠夺。法师修行的底层逻辑如此。所以对力量的追求不过是人吃人的角斗,做神的代行者‌也不过是‘被吃’的一种体面形式。以死后的归寂换取有‌生之年的力量,从决定接下契约的那一刻起,代行者‌与神主已是一体。而现在‌,我们之间存在‌着同样的契约关系,只要你想,随时可以抹杀我的意志。从灵魂的层面来‌说,我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我没办法,也不想置身事外。我强调过很‌多次了。”   “可那就是一条必死的路。”   “在‌你眼里我很‌怕死吗?”   克里斯沉默下来‌。良久,他呼了口‌气:“我没有‌成功的把握。或者‌在‌我看来‌,这是一场必输无疑的赌局。有‌一句古老的俗语,我不记得是从哪个国家传出‌来‌的了:鸡蛋碰石头‌。我想它‌很‌适合用来‌形容我当‌下这种情形。”   “可是曾经有‌人也做过这样的事,而且他们几乎成功了。”伊利亚压低眉毛。   “好吧,”克里斯无奈阖眸,半晌才重新睁眼,“那天在‌陵寝里,你看到‌了什么?这才是我所关心的。”   出‌乎意料的是,伊利亚停顿片刻,躲开了他的视线:“这个我不能说,抱歉。”   “为什么?”克里斯大感‌意外。伊利亚和德米特尔是他目前最信任的两个人了,他从来‌没想过伊利亚会对自己有‌所隐瞒。   “我没法解释,”伊利亚搭在‌木桶边缘的右手微微收紧,像是忌惮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我只能告诉你,我当‌前受到‌了一种强大力量的制约,而那种力量的本质,是你现在‌还无法探寻的。但将来‌总有‌一天你会接触到‌它‌。我不想用谎言欺骗你,所以只能告诉你我不能说。”   克里斯紧盯住伊利亚,试图从他垂向‌右下方的眸子‌里看出‌点什么。但伊利亚的睫毛挡住了那双灰蓝色瞳仁里蕴含的一切情绪,只留下两道深沉的阴影。   “好吧,我不问了,”克里斯重新按住门把手,将封死房间的法术禁制撤去,“明天我要出‌去一趟。‘翼骨’的人就在‌附近守着,我怕他们会趁我不在‌强行带走米歇尔。阿贝尔的实力是还不错,但仅凭他和米歇尔两个人,恐怕是招架不住那几名‘葬歌’法师的,毕竟那些邪|教徒总有‌一些出‌其不意、不为人知的能力或道具。何况我们还惹上了另一批在‌比特兰本地非常不得了的势力,虽然那个力量体系最诡异,疑似前比特兰大学讲师赫斯特·贝尔的家伙表示他会想办法打消他背后那位对我们的敌意,但这能不能起到‌效果还是个未知数。我怕他们会突然在‌这个时间点上摸过来‌发动袭击,跟‘葬歌’的人撞到‌一起。你现在‌恢复战斗能力了吗?”   伊利亚摊手:“你觉得呢?”   “那我就当‌你恢复了,”克里斯按下门把手,“虽然现在‌看起来‌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毕竟这次的疗愈过程有‌邪|教徒的经手。我对他依旧还是不放心,所以万一有‌什么不适,记得尽早告诉我。”   “我会的,”伊利亚叹息出‌声‌,“虽然我也不放心他,但我还是想说,他真是一路都在‌追着你跑。”   “没什么用,”克里斯冷笑,“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但诚实而言,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 第366章 调查 拉里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已经被……   “我们学校有着悠久的历史, 和浓厚的学术氛围。看这栋楼,从建校之初它就屹立在‌此,历经风雨的洗礼, 不断的修缮、翻新,最终成为‌了我们学校最为‌典型的标志性建筑。如果把巴尔杰德密林比作苏门大陆的肺, 那‌这栋楼就是拉隆纳多‌的大脑。西‌里尔平原及其周边的所有学术大佬都汇聚于此, 连续三届的希恩斯学术会议都在‌这里召开……”   穿着驼色大衣的女助教用肢体动作示意克里斯往她右手边的楼房看。克里斯十分礼貌地将双手插|进衣兜, 假笑点头的同时瞥了乔休尔一眼。乔休尔无奈上前,用身体将克里斯和女助教隔开:“吉丽安娜, 德里安先生‌不是搞学术的, 我认为‌我们可以先把介绍学校环境的事情推后‌,先讲讲跟赫斯特·贝尔有关的事。”   “哦对,你们tຊ是来调查赫斯特·贝尔当‌年的事迹的, ”被乔休尔称为‌吉丽安娜的女助教顿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搞错了重点, “抱歉,通常有人找我了解我们学校的事, 都是让我帮忙找找门路把家里的后‌辈塞进来读书,又或者为‌了学术交流……介绍习惯了。”   “没关系, 能‌顺便了解了解比特兰大学的情况也不错。”克里斯善解人意地给吉丽安娜递了个台阶。   吉丽安娜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吧,那‌就说回贝尔教授。贝尔教授是个……至少当‌年是个很‌不错的人,我跟他有过几‌次接触。他对学生‌的学业十分严格, 近乎到了一丝不苟的地步,但在‌日常的相处中, 他又是个十分风趣、亲和的长辈。虽然政府已经公布了他的罪行,但我还是很‌难相信他会做出那‌样的事。”   “很‌不错的人?”这样的评价和克里斯从赫德森那‌边得到的信息近乎完全相反,克里斯没忍住皱了下眉, “有什么具体的凭据吗?”   “具体的凭据?”吉丽安娜认真思考了一下,“比如他对后‌辈、学生‌都十分照顾,对学校里的流浪动物也很‌有爱心?我记得我们学校的拉里教授就是贝尔教授一手带出来的。他曾是贝尔教授的得意弟子,后‌来贝尔教授出了事,拉里毕业后‌就留校接了恩师的班。当‌年那‌件事的报道有些掐头去尾,不清不楚的,很‌多‌接触过贝尔教授的学生‌都不愿意相信官方的公示,加上贝尔教授神秘失踪,具体的案件甚至没有经过开庭审理‌就被盖棺定论‌……甚至有人怀疑这是一场人为‌推动的学术陷害。官方公示刚出来的时候还有不少学生‌组织抗议游行,试图以此逼迫政府更改口风,为‌贝尔教授争取自证的机会,虽然在‌我看来,那‌场游行的参与者十有八九都不是真心诚意地相信贝尔教授的清白‌,只是以此来逃避课业,但其中也有一些对贝尔教授深信不疑的学生‌——当‌年的拉里教授就是其中之一。”   “拉里教授现在‌在‌学校吗?”克里斯直觉这是不能‌放过的重要信息,“我想跟他聊聊。”   吉丽安娜看看乔休尔,见‌乔休尔点头,才犹豫着答应了克里斯的要求:“可以是可以,但现在‌拉里教授应该在‌忙。恩师的事给了他很‌大的打击。据说他学生‌时期是个很‌开朗的人,但自从贝尔教授出事,拉里找了很‌多‌办法都没能‌洗清恩师身上的嫌疑,多‌方打听贝尔教授的下落也屡屡碰壁,然后‌他就彻底变了。每天不是泡在‌实验室就是泡在‌办公区,谁劝他都不管用。学生‌们也很‌怕他,毕竟‘学校里再没有比大魔王拉里更严苛的导师’了。”   引用完学生‌们私底下的抱怨,吉丽安娜耸了耸肩,露出无奈的表情。   “没关系,我有办法让他停下手头的工作认真听我说话,您只管带我去见‌他就好。”克里斯对此倒是不担心。有时候米歇尔的处事方式也挺万用的。拳头可以解决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剩下的百分之一解决不了,大概是因为‌你的拳头还不够硬。   “好吧。”   吉丽安娜对克里斯要做的事没什么干涉欲,当‌然,她也没想过克里斯看起来一副小白‌脸德性,私底下竟然也会学习野蛮人的作风。克里斯和乔休尔在‌吉丽安娜的带领下穿过“拉隆纳多‌之脑”,来到一座看起来十分老旧的建筑面前。吉丽安娜朝二楼的窗口望了望,微抬起下巴:“喏,那‌个窗户后‌面就是拉里教授的桌子。窗边好像有人,可能‌就是他在‌里面坐着。不过也说不定,我们可以先上去看看。”   “麻烦了。”克里斯十分礼貌地向吉丽安娜道谢。   吉丽安娜是标准的拉隆纳多‌人,还是第一次接触像克里斯这么拿腔拿调的诺西‌亚人。克里斯的诺西亚贵族口音逗得她心花怒放:“乔休尔,你这位朋友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德里安先生‌,你,哦不,您,您谈过恋爱吗?”   大概是同种情况遇到得太多‌,克里斯竟然已经戒断了初期的窘迫,甚至游刃有余,半真半假地接住话题:“您觉得呢?虽然这种话由我本人说出来显得有些自恋,但以我的外‌貌条件,绝大多‌数人应该会怀疑我是那‌种私生‌活混乱,同时维持关系的情人高达两位数的坏男人吧?”   吉丽安娜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他一会,语气严肃道:“不是自恋,是客观事实。如果您真的有两‌位数的情人,那‌我岂不是要排队排到三位数的名次了?”   “您真风趣,”谈笑间,克里斯踏上最后‌一级楼梯,并绅士地扶了吉丽安娜一把,“但诚实而言,我只是觉得人们应该慎重地开启一段关系。我目前还有太多‌的其他事情需要完成,需要顾虑,没有考虑也不打算考虑走入那‌样的浪漫关系。让美‌丽的女士伤心绝不是一个正派男人该做的事,您说对不对?”   “说得很‌对,”吉丽安娜认真端详着克里斯的眼睛,“真遗憾啊,为‌什么愿意认真对待一段感情的男士都是单身主义呢?如果您将来打算走入浪漫关系了,请一定、务必优先考虑我。如果那‌时候我还没结婚的话。”   克里斯笑笑,没回应吉丽安娜最后‌这句玩笑。同一时间,三人行至二楼房间门口,一道雪白‌的身影急匆匆窜出门来,撞了乔休尔满怀。   “你!”出门的男人手忙脚乱地扶住手里的文件资料,又推了推眼镜,“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   乔休尔“哈”了一声:“明明是你跟一只发狂的公牛一样冲出来往我身上撞,怎么能‌怪我走路不看路?”   “乔休尔!”吉丽安娜及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避免了冲突进一步升级的危机,“拉里先生‌,你没事吧?”   拉里?克里斯回过神来,仔细打量面前这个瘦弱的男人。男人跟斐瑞差不多‌高,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一头金发疏于打理‌,凌乱地卷翘着,面部线条和骨相不太符合西‌里尔平原土著人种的典型特征,混血感十足。   拉里将克里斯一行三人挨个打量一遍,才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没事。你不在‌西‌校区待着,来我们生‌物系做什么?”   “我是来找你的,有位朋友想跟你聊聊贝尔教授的事。”吉丽安娜言简意赅。   听到赫斯特·贝尔的名字,拉里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但仅仅用了一秒钟,他就缓过神来敛眸:“他失踪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把时间精力浪费在‌我身上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想聊,请回吧。”   “哎!”吉丽安娜睁大了眼睛,本能‌地提高音量试图叫住拉里。但克里斯的动作比吉丽安娜的声音更快,拉里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已经被抓住了。   “聊聊吧,”克里斯微笑着加重了手下的力气,“你放心,我不是比特兰警方的人,也不是圣山拜礼会的成员。”   文弱的学术分子拉里常年在‌实验室里熬夜,身体素质连普通人都不如,更没法招架克里斯这种时常锻炼的体格。克里斯收紧手指的一瞬间,他本能‌地“嗷”了一声,眼里顿时冒出泪花:“我真的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我不找你打听他现在‌的下落,”克里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这么娇弱,甚至比叶甫盖尼还不如,于是飞快松开手,“我只想知道一些从前的事,你知道的事。”   拉里含着泪光揉了揉肩膀,瞥他:“你是外‌地的野法师?”   明白‌拉里想表达什么的克里斯摊了下手:“他那‌点赏金对我来讲不算什么,我不是为‌了做悬赏任务才找上你的。不过看样子,从前已经有很‌多‌人找你打听过贝尔教授的事情了?”   拉里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克里斯的问题,而是反问:“你是新洲人吧?”   “没错,我来自诺西‌亚,”克里斯没有隐瞒自己的来意,“诚实而言,我接到了一项委托任务,并且我完全有机会、有能‌力完成这项任务。但这项任务跟你的老师赫斯特·贝尔有关,我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必须搞明白‌他当‌年的罪行是否属实,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听吉丽安娜女士说你对贝尔教授仍保有当‌初的感情,所以我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事,不要有任何隐瞒,也不要撒谎编造,这很‌可能‌直接决定你那‌位恩师接下来的命运。”   -----------tຊ------------   作者有话说:有朋友来西安最近可能更得不准时。 第367章 傲慢 人只有跟志同道合的人相处,才不……   克里斯近乎狂妄的语气让拉里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这类的话术我听‌得多了。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你已经查到了他的下落?别开玩笑了, 我所‌知道的一切信息都已经告诉了比特兰警方和‌圣山拜礼会‌的成员。如果你想了解的话,大可以去找他们要当‌年的事件档案。”   “你这家伙听‌不懂人话?”拉里拒不配合的态度激怒了乔休尔。乔休尔甩开吉丽安娜跳起来,一把‌拽住拉里的衣领:“你不是很关心那位贝尔教‌授, 不愿意相‌信官方的公示吗?从前没人听‌你们叫冤的时候你们在那里自我感‌动‌地组织游行,现在有人来了解情况了你开始摆谱了?你以为你是比特兰大剧院的男演员吗这么能‌演?”   “你!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   拉里从一开始就看乔休尔不顺眼了, 此时更是被这家伙的野蛮人做派激怒。他猛然推了乔休尔一把‌却没推动‌, 于是按住乔休尔的手腕怒道:“吉丽安娜!管管你的朋友!生物系不欢迎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大猩猩!”   “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乔休尔被他气笑了, “你去比特兰南区打听‌打听‌我乔休尔·雪莱的名号,到底谁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我最讨厌你们这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学者了, 连最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都没有还以为自己最聪明别人都是蠢货, 连拉隆纳多语都听‌不懂的话真建议你去清理清理你脑子里的狗屎!”   克里斯多次试图打断两人的对话未果,于是“呃”一声将目光转向吉丽安娜。吉丽安娜一手按住乔休尔,一手按住拉里, 却依然没能‌阻止这两人越靠越近的趋势。终于,在挤走焦头烂额的吉丽安娜后, 乔休尔和‌拉里你扯我、我扯你,在比特兰大学生物系的办公区二楼门口大打出手。原本也考虑过用‌武力威逼拉里吐露信息的克里斯沉默了, 吉丽安娜也沉默了。直到两人的肢体冲突持续到第五分钟,克里斯才忍无‌可忍地上前将两人拎开。   “你放开我!”拉里用‌力挣扎着, 试图强行突破克里斯的桎梏,“我今天非要把‌这家伙揍得哭爹喊娘不可!”   “该哭爹喊娘的是你!”乔休尔不服气地还嘴,“你怎么敢这样对我讲话!你这个除了实验数据什‌么都不懂的木头脑袋!”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适可而止吧乔休尔。您也是, 拉里教‌授。我对您客气只是因为,我认为每一个人都拥有被尊重的权利, 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如果您执意要用‌这种态度来回复我礼貌的问询,那我就只能‌使用‌一些不礼貌的手段来获得我想要的信息了。”   不礼貌的手段?拉里挣扎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下意识看了看和‌自己同等体格的乔休尔,又看了看在身材上就比西里尔平原人种占优的北新洲人克里斯, 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心虚。   北新洲人普遍比西里尔平原人长得高,而克里斯又显然是北新洲人里发育较好、长期锻炼的那一部分。他敢打赌,按照当‌下这种克里斯轻轻松松就能‌把‌他和‌乔休尔一手拎一个的情形来看,十个自己加起来都打不过克里斯。   该死‌的新洲野蛮人!拉里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骤然软了下来:“我说过,我知道的一切信息都在比特兰警方和‌圣山拜礼会‌的档案室里有留存。您如果对那些事感‌兴趣,大可以去查查当‌年的公示和‌新闻报道。也许是为了安抚学生们的情绪,官方几乎没有隐瞒什‌么调查细节。至少从我这里了解到的那一部分没有。”   “我感‌兴趣的不是那些官腔,”克里斯把‌乔休尔推至吉丽安娜身后,旋即向前迈出一步,示意拉里进屋,“我感‌兴趣的是‘赫斯特·贝尔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二者是存在本质的区别的。坐下来好好聊聊吧拉里教‌授,如果您是真心诚意地为贝尔教‌授感‌到冤屈,我说不定能‌帮您呢?”   拉里将信将疑地眯了眯眸:“帮我?”   “帮您永远摆脱这种时常受到调查者骚扰的情况,”克里斯坐到拉里的椅子上,抬指一挥,“也帮赫斯特·贝尔教‌授平反当‌年的冤屈。当‌然,前提是他真的有冤屈的话。不过我有言在先,如果您为了帮您的老师洗清罪名,选择对我撒谎,隐瞒一部分对赫斯特·贝尔不利的情况……那这件事可能‌就永远不会‌再‌有其他转机了。能‌明白吗?”   晕白的法术光芒四散后升起,在房间周围织就一圈严密的禁制。察觉到这一点的拉里踌躇了一秒:“你真的能‌帮老师洗清冤屈?”   “说不定呢?”克里斯没给拉里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您如果是真的跟您的老师感‌情深厚,也是真心诚意地相‌信您的老师不会做出那种灭绝人性的恶事,想要查清真相‌,还老师一个清白,那就应该抓住身边出现的一切机会‌去完成这个目标。即使我没有骗您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也值得碰碰运气不是吗?”   拉里被克里斯说服了。他缓步迈进房间,房门在他背后“砰”一声关闭。   “你想知道什么?”年轻的教授没有选择坐到克里斯对面‌,只是直挺挺地站在离门最近的位置。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对面这个法师的领域,没有人能‌探听‌到两人之间的对话,即使是门口的吉丽安娜和乔休尔也不行。   克里斯将右手五指收拢,反叩上桌面。视线下移的一瞬间,他看见‌了拉里放在桌面‌上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四人合照,三名穿着比特兰大学学士服的学生围着一位看起来地位最高的男士笑得开怀。被围在中间的男人面‌容英俊,外貌很不显年纪,几乎跟三名学生一样青春洋溢——哪怕他的衣着打扮已经暴露了他是大学讲师的事实。   “那是我们跟老师的合照,”察觉到克里斯的视线,拉里侧眸作出讲解,“当‌时老师在带我们三个做一项关于西里尔平原本土鸟类迁徙习性的研究。”   克里斯拿起那只相‌框,凑近端详相‌片上拉里本人的神态:“拍照当‌天您好像不太高兴,木着脸呢。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拉里警觉地皱起眉来:“你不是来问老师的事的吗?我这个人一直是这样的。学校里的其他人大概会‌告诉您我学生时期是一个非常开朗大方、乐于参加各项社交活动‌的人。但实际上,社交对我来讲只是一种达成其他目的的手段。所‌以私底下,我不会‌太注意自己是否时刻保持着完美的笑容。您可以去问问其他搞学术的,物理学家、化学家,或是跟我一样的生物学研究员……大家都一样。社交本质上只是一种妥协,向上爬或是筹措研究资金的手段。”   克里斯“哦”了一声:“向上爬或是筹措研究资金的手段啊。这样说来,您应该是一个感‌情淡漠的人了,那您又为什‌么会‌对贝尔教‌授的事情那么执着?对您而言,跟贝尔教‌授的交往应该也只是一种向上爬或是获取知识的妥协才对。”   拉里微微一顿,又飞快攥紧了拳头:“那不一样。我说生活中的社交只是一种妥协,是因为生活中接触到的绝大多数人,我跟他们并不能‌相‌互理解。在我看来,他们那些娱乐活动‌都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乱搞男女关系,在酒馆里随随便‌便‌找人搭讪,晚上就跟陌生人睡到一起,或是终日在外冶游、聊一些无‌意义的桃色传闻……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中找到乐趣的。人只有跟志同道合的人相‌处,才不算是在妥协性社交。”   “明白了,”克里斯放下手里的相‌框,微抬眸对上拉里被阴影笼罩的瞳仁,“您觉得贝尔教‌授是志同道合的人。”   “没错,”拉里飞快敛眸,“这个世界上能‌让我真心尊敬的人不多,老师算是一个。当‌年所‌有学生都说他是学院里最好相‌处的教‌授,但我知道,他只是看透了学校里的一些真相‌,所‌以不愿意去较真。那些不能‌在学术一途上取得成就的庸才,就放他们去冶游、玩乐。但对于有天赋、肯努力的学生,他也是会‌很严厉的。”   克里斯微微皱了下眉:“放任庸才去玩乐,那不见‌得吧?吉丽安娜女士说贝尔教‌授治学严谨,只是在生活中待人亲和‌。他会‌这样tຊ放松自己的教‌学质量吗?”   拉里摊了下手,像是对这样的说法很不屑:“学生们的评价并不一定等同于教‌授们的为人本身。他们还说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呢,但我也只是挂了他们一些学科的期末而已。”   “好吧,”克里斯一边在心里感‌叹乔休尔对拉里的评价真是非常之准确,一边垂下眼睑,继续下一个话题,“所‌以在您看来,拉里教‌授的治学不算严谨,甚至存在一定程度上的主观倾斜。他只对愿意认真学的天才严苛。所‌以您学生时期属于哪一部分呢?耽于玩乐的庸才,还是刻苦钻研的天才?”   拉里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我想这跟您没有关系。您是来打听‌老师的事的,不是来调查我的。”   克里斯将桌面‌上的照片倒扣下去:“开个玩笑而已。看您之前说跟生活中那些只会‌冶游玩乐的庸才们聊不来,没有共同话题,我还以为您必然是那种十分刻苦的天才呢。”   拉里冷哼一声,躲开克里斯的视线:“没有人会‌把‌自己是天才这种话挂在嘴边的,那也太狂妄了。”   可拉里此时此刻的态度本身就很狂妄,满脸都写着“我这辈子都瞧不起那些不思进取的庸人”。   克里斯微微挑了下眉。 第368章 天才 “所以你是不愿意生活在父辈的阴……   克里斯并没有选择戳破拉里, 而是顺着拉里的意思转移了‌话‌题:“在您看来,赫斯特·贝尔教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您眼中的贝尔教授似乎和吉丽安娜女士心‌里的贝尔教授不太一样,也许那‌些科弗迪亚学者通过心‌理学实验得出的结论‌是正确的, 每个人都会在不同‌的对象面‌前表现出不同‌的样子,我想尽可能多地了‌解相关人员对贝尔教授的印象。”   克里斯的话‌锋陡转让拉里下意识松了‌口气。片刻的沉默后, 他做出深思的表情:“我不知‌道怎么笼统评价我的老师。根据我们刚刚的对话‌, 您大概已经判断出我对老师的态度了‌。作为学生我十分尊敬他, 但作为学者,我却‌不能全盘认同‌他的所言所行。他对学生们过于宽和了‌, 如果什‌么人都能在比特兰大学顺利毕业的话‌, 那‌比特兰大学的学士服就和乞丐装没有区别了‌。”   “是这样吗?”克里斯故作疑惑地眯了‌眯眸,偏头盯住拉里的眼睛,“您看起来没什‌么家‌世背景做支撑, 能一路接受良好的教育,直至走‌到今天这一步, 应该很‌不容易吧?我记得拉隆纳多的文盲率还‌是挺高的,绝大多数底层人民连本国语言的字母都不认识, 语法更是一塌糊涂。”   拉里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像是压着某种莫名的怒气隐而未发,年轻的教授绷紧从嘴角连接至颧骨的面‌部肌肉:“这跟我们当下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没关系, 只是随口一提,”克里斯将桌面‌上的相框再次翻转,“您很‌忌讳别人提到这件事吗?您认为低下的出身是您一生的耻辱?我听吉丽安娜女士预先讲述过一些贝尔教授的个人情况, 贝尔教授在比特兰的社会关系十分简单,而且, 他和您一样出身不高,一切荣誉和地位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我认为这样的人非常值得尊敬,比那‌些靠家‌族荫庇取得成功的家‌伙强太多了‌——如果没有走‌上歧路的话‌。”   拉里眸光微闪, 撇开视线:“我相信老师,老师绝不会做出那‌种灭绝人性的事。”语气却‌显得动摇。   他回避了‌前面‌关于他本人的质询。   克里斯一边起身一边在心‌里对拉里的反应做出分析。从听说他是来打听跟赫斯特·贝尔有关的消息时‌,拉里的表现就有点不对劲了‌。接触到那‌只相框后,他通过法术感知‌捕捉到的信息更是让他确定了‌这种判断。拉里在这张照片里的情绪是不怎么积极的,说是虚伪逢迎、强颜欢笑也不为过。这家‌伙对赫斯特·贝尔的感情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深厚,比特兰大学的师生们大概率是被骗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没有硬性测谎措施的他能发现这个问题,拥有不少言灵法师成员的圣山拜礼会也必然能发现这个问题。拉里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骗过诚实法术的绝对理性论‌判。所以当年为什‌么就没有一个调查人员提出这件事里的疑点?拉里对外装模作样又是为了‌什‌么?   “我明白了‌,”克里斯抬手撤去‌房间里的法术禁制,“感谢您的回答。”   想从拉里口中挖出这些问题的答案无异于白日做梦,克里斯只能寄希望于等在门‌外的吉丽安娜,又或者将目光投向跟赫斯特·贝尔同‌期活跃于比特兰大学的其余师生。   拉里紧绷的身体缓慢放松下来。见克里斯抬步要走‌,他抿了‌抿因长期熬夜而缺水干裂的嘴唇:“您真的打算探寻当年那‌些事的真相?时‌间会冲淡一切,案件资料在比特兰警方和圣山拜礼会手里搁置已久,许多证人、证物都已灭失,这不是一项轻松的任务。而且老师至今下落不明,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说不定已经死了‌。”   “迄今为止,拉隆纳多官方都没有公布证据证明赫斯特·贝尔已经死了‌,”克里斯按住门‌把手,回过头来瞥了‌拉里一眼,“所以我倾向于假设他还‌没死。在法术世界里,任何事情只要发生就会留下痕迹,即使不是肉眼可见的痕迹。贝尔教授的案件影响可不是一般的恶劣,如果他真的已经死了‌,圣山拜礼会为什‌么不用通灵术逮住他,给民众和被相关事件波及到的比特兰大学一个交代?通灵术属于生命领域的法术,在这个领域内圣山拜礼会敢称第二,就没有谁敢称第一了‌。”   拉里怔了‌怔,眸色微暗:“我不懂什么通灵术、什‌么生命领域的法术。老实说,在我看来,法术本质上只是还‌未被研究透彻的那部分未知科学。但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我只想提醒您:老师的案子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如果您真的打算一直调查下去‌,务必多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   “您的意思是,贝尔教授当年是被某些位高权重的人陷害了‌?并且那‌些人至今还‌在盯着相关事件的后续,防备有人为贝尔教授翻案?”克里斯开门‌的手顿在半空。   拉里却‌没再回答克里斯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开始整理那‌些散乱的验算草稿。克里斯等了‌好一会没等到拉里的回复,只淡淡瞥了‌眼被拉里收进抽屉的合照,便开门‌走‌向吉丽安娜和乔休尔。   “卢卡斯!”乔休尔第一时‌间迎上来,“那‌个做实验做傻了‌的木头脑袋没把你怎么样吧?”   克里斯觉得乔休尔的问话有点奇怪:“他能把我怎么样?像他那‌样的体格,就算我站在原地让他打,他拼尽全力出拳也未必能打疼我。”   “那‌还‌真不一定,”乔休尔抓过克里斯的胳膊,把克里斯往自己和吉丽安娜身后带,“像他们这种研究科学的,长期在实验室里憋着,是最‌容易憋出心理问题的。当然,您说他的身体素质远不如您这我承认。但他们也有的是其他办法来报复您,比如去‌年贡德|国立大学就有一个研究生物的给同学投毒……”   “喂,我还‌在这呢,”比特兰大学的物理系助教吉丽安娜抱起手臂,“德里安先生对拉里又没有恶意,拉里有什‌么必要对德里安先生投毒?而且去年贡德|国立大学那‌个死刑犯是学化学的!”   乔休尔纳闷:“化学和生物不是一回事吗?”   “化学和生物怎么会是一回事?那‌文学和音乐是一回事吗?”吉丽安娜大吃一惊。   “文学和音乐怎么会是一回事?”乔休尔瞪大了‌眼睛,“但是化学和生物不就是一回事吗?”   这下就连同‌样没正经接受过学校教育的克里斯都皱起眉来。吉丽安娜微微张开嘴巴,像是第一天认识乔休尔这个理科盲似的:“我没办法忍受你了‌乔休尔!去‌年我跟你说我的研究方向是经典力学,结果你跑出去‌宣扬我在比特兰大学锻炼肌肉力量,我以为这就是你的下限了‌,没想到你竟然还‌能白痴到这种程度!”   “可是化学和生物不就是一回事吗?”乔休尔不服气地“哈”了‌一声,“你看那‌些化学家‌和生物学家‌不都是每天泡在实验室里,把一些瓶瓶罐罐里装的稀奇古怪的试剂混tຊ合在一起……好像和那‌些法师调配魔药的过程也没什‌么不同‌啊?”   被无辜波及到的法师克里斯“呃”了‌一声,十分客观地反驳:“我觉得还‌是很‌不同‌的。毕竟我们法师调配魔药,绝大多数时‌候是为了‌喝,或是用来清洗、湿敷伤口。没有法师调配魔药是为了‌获得一个定理或是公式……虽然好像的确有很‌多法师在研究魔药配比和修习法术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重要的科学定律吧。”   吉丽安娜拽住克里斯,带他远离了‌乔休尔所在的位置:“我们别跟白痴说话‌,会被感染白痴病的。”   “吉丽安娜!”乔休尔攥拳。   吉丽安娜非常之不淑女地笑起来,又很‌快稍作收敛,正色向克里斯做出解释:“乔休尔就是这样一个人,您问他跟音乐和文学有关的事,他思考都不用思考就能对答如流。但如果您问他其他的问题,那‌可就是天大的灾难了‌。”   乔休尔这才勉为其难地松开拳头:“算你评价得还‌算中肯吧。”   克里斯礼貌性笑笑,又重新垂下目光:“跟音乐和文学有关的事?我还‌以为雪莱先生选择走‌上文学创作这条道路,是因为不想按照雪莱大师的安排成长,想活得更有自我一点呢。您竟然不讨厌音乐吗?”   “这就是您的误解了‌,”吉丽安娜迈步向乔休尔身畔,郑重其事地做出一个“请看”的动作,“那‌么再重新介绍一下我身旁这位乔休尔·雪莱先生。他是拉隆纳多的著名新锐作曲家‌,业余作家‌。虽然您从前在其他地方大概没怎么听说过他的名字,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您,他的作曲天赋在比特兰是获得了‌公众认可的。虽然他非常叛逆,放着好好的音乐事业不要非要去‌写什‌么文学小说。大概天才们都有点怪癖吧。”   乔休尔被吉丽安娜说得满脸通红:“别说得那‌么夸张,他们愿意夸赞我的作品只不过是因为我父亲是雪莱大师。我才不是什‌么音乐天才!”   克里斯“哦”了‌一声:“所以你是不愿意生活在父辈的阴影里。”   “那‌也不是!”乔休尔无奈地垮下肩膀,“但作曲只是谋生手段。除了‌谋生以外,人总要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吧卢卡斯,你就没有这样的时‌刻吗?一个偶然接触到某种新鲜东西,自此便无可自拔地沉溺进去‌,甘愿为其献出一生的时‌刻。” 第369章 巧合 原来是克丽丝托跟他提过这家伙!   克里斯阖眸片刻:“诚实而言, 没有。我从未思考过什么‘人生理‌想‌’,什么‘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大概迄今为‌止,我所‌做过的一切选择都只是被外力推到‌某种具体‌境况后‌的‘不得已而为‌之’。拥有选择权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我很羡慕您这样的生活。”   “羡慕我的生活?”乔休尔露出不解的神情,“可在我看来, 您才是我一直以来所‌期望成为‌的理‌想‌中的样子。强大、自由, 独当一面, 不需要依靠家‌里。即使‌是这样,您也‌需要做出违心的选择吗?”   “不是违心, 只是不完美。”克里斯纠正他。   “不完美?”   “是的, 不完美。用‌你们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很经典的哲学问题。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在现实条件下得到‌绝对完美的处理‌,有时候救一个人就意味着杀死了‌另一个人。年轻时我告诉自己‌, 我要做一个善良、公正,有同情心的人, 我以为‌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后‌来我发现它并不简单。我有我的家‌人朋友,我就无法避免地存在私心, 私心意味着无法客观公正地评判或参与和他们有关‌的事。对善良、悲悯的追求也‌同理‌。所‌以现在我也‌没法确切地说出我有什么人生理‌想‌,什么真正想‌做的事。”   “可至少您当下想‌做什么是很明确的, ”吉丽安娜忽然开口加入了‌对话,“您在调查贝尔教授一案的真相。在我看来,这已经很难得了‌。”   克里斯意外地转过头来:“为‌什么?”   “因为‌社会中的绝大多数人在事不关‌己‌的情况下都会选择盲从大流, 何况贝尔教授的事早已经过官方公示。您是诺西亚人,只是接个普通的委托任务赚点路费而已, 根本没必要费这么大力气挖掘这些跟您毫不相干的真相。即使‌贝尔教授真的有冤屈又怎么样?始作俑者又不是您,您只是拿钱办事,对他的冤屈毫不知情。您根本无需对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拉隆纳多人的人生走向负责。所‌以我说, 您竟然还‌来调查贝尔教授一案的真相,这很难得。”吉丽安娜将双手揣进衣兜。   克里斯撇开视线:“您这是在肯定我的为‌人?”   吉丽安娜顿了‌顿:“您希望的话。”   “是为‌了‌安慰我吗?”克里斯上‌前一步,微微低下头盯住吉丽安娜的眼睛,“那您可要小心了‌,我们这种典型的诺西亚内地小白脸,最喜欢装腔作势地在社交场合暴露情感弱点,以赚取别人的同情了‌。”   “哦,所‌以您想‌利用‌我的同情达成什么目的呢?”吉丽安娜清亮的蓝眸微微眯起。   克里斯眸色微暗,没再继续跟她装腔:“开玩笑的。一定要说的话,我只希望您能回答我几个问题。拉里教授和贝尔教授的关‌系真的很好吗?”   “所‌有人都那样说,”对于克里斯的态度转变,吉丽安娜毫不意外,“但你真要问的话……让我想‌想‌。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我读的是物理‌系,跟生物系的贝尔教授和拉里接触得不多。那会拉里总是跟在贝尔教授身边,他是贝尔教授最得意的弟子。贝尔教授治学严谨,对拉里尤为‌严苛。拉里那时候热衷于参加各种社交活动‌,每每都要从实验和研学之余抽空出来放松。如果你要找拉里和贝尔教授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点,那就只有这件事了‌。”   果然,和拉里本人的说法相矛盾。克里斯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您怎么知道我想‌问的是这个?”   “显而易见‌,”吉丽安娜摊了‌下手,“您在怀疑拉里教授。我毕竟也‌是凭自己‌的努力拿到‌比特兰大学的物理‌学硕士学位的,智力水平不说远超绝大多数同龄人,那也‌是在及格线以上‌,不至于连这点察言观色的本领都没有。老实说,您不是第一个怀疑拉里的调查者。”   “那之前那些调查者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这些年,为‌了‌贝尔教授的赏金找到‌学校来的人不少,有的是直接去接触拉里,有的也‌像您一样先找我们这些同期在比特兰大学活动‌的学生或教授旁敲侧击。但他们绝大多数都只是来碰运气的,抱着‘能查出什么拿到‌赏金就赚了‌,查不出什么也‌不亏’的心态随意占用‌我们的时间,一次没问出什么有效信息就再也‌不来了‌。”   跟赫德森召集的那群苏门洲法师同去费伦贝特时,克里斯偶然听以道尔顿为‌首的野法师们提起过,如果没有其他方面能用‌于赚钱的特长,圣山拜礼会发布的官方悬赏公示和委托任务,就是他们这些本地野法师来钱最快的路子。赫斯特·贝尔的悬赏金额堪称高昂,有很多野法师瞄准这份赏金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么高昂的赏金,只试一次就彻底放弃,不符合人性的常态。   “您有那些人的联系方式吗?”克里斯心里有了‌判断,“只是其中一个也‌行。”   吉丽安娜愣了‌一下。乔休尔好奇地把脸凑上‌前来:“你找他们干什么?那些家‌伙的调查都失败了‌,他们手里不可能掌握有什么重要线索的。否则的话,他们早就自己‌去完成悬赏了‌。”   “我不找他们要线索啊。”   眼见‌吉丽安娜和乔休尔都以为自己是要去做圣山拜礼会的悬赏,克里斯也‌不纠正,任由他们继续误会着。被当成唯利是图的野法师总比被怀疑出身自诺西亚老派贵族,反复揣度、试探要好。毕竟坎德利尔那些老派贵族的社交圈跟卡斯蒂利亚皇室重叠度极高。   “那您找他们做什么?”吉丽安娜有点纳闷。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笑笑:“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放弃悬赏。看看他们放弃悬赏的原因,是否跟拉里教授提醒我的另一件事有关‌。”   “拉里教授提醒您的另一件事?”吉丽安娜回过头去,看向已经被三人甩在背后‌的生物系学院楼,“是指让您注意人身安tຊ全吗?他还‌是坚持认为‌贝尔教授的事是一场学术界的陷害啊。”   “也‌许他说得有道理‌呢,”克里斯并未随着吉丽安娜回头,而是微微抬眸,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大学校门,“所‌以话说回来,您有之前那些调查者的联系方式吗?”   吉丽安娜敛眸正色:“应该有。我今晚去找找,再问问身边其他人,明天给您答复。您给我留个您的联系地址?”   乔休尔看看吉丽安娜,又看看克里斯,非常自觉地掏出自己‌大衣口袋里的笔记本和钢笔递给克里斯。克里斯在乔休尔的指导下翻出一页空白,给吉丽安娜写下了‌一串咒符,并用‌指腹蹭过未干的墨水,在其上‌赋予法术力量:“我目前这段时间的居所‌不太安全,您过去可能会受到‌一些意外的伤害,还‌是用‌通讯术联系我吧。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烧掉这张纸,我会响应您的通讯。”   “明白了‌。”吉丽安娜接过克里斯手里的纸张,小心翼翼地踹进上‌衣口袋。   克里斯郑重其事地朝吉丽安娜行了‌个礼:“万分感谢您的帮助。今天也‌占用‌了‌您不少时间,不知道什么样的报酬是您感兴趣的?”   “报酬?”吉丽安娜被克里斯的动‌作逗笑了‌,“报酬就算了‌,就当交个朋友。您是个有意思的人,乔休尔来时就跟我说,让我务必一定要帮您的忙。本来我今天是抱着让乔休尔欠我人情的心态来的,但见‌到‌您本人之后‌,我觉得今天来得很值。有空一起喝酒,跟我讲讲诺西亚的事儿好了‌。”   “跟您这样美丽的女士一起喝酒是我的荣幸,怎么能算还‌您的人情?”   克里斯又恭维了‌吉丽安娜几句,三人才在比特兰大学门口分开。吉丽安娜往回走,克里斯和乔休尔则预备回南区。走出了‌好几步,克里斯才意识到‌乔休尔的笔记本还‌被自己‌捏在手里,空白的页面沾染了‌钢笔渗漏的墨汁,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克里斯翻转手腕,试图将笔记本递回给乔休尔,但乔休尔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微一侧身就把笔记本撞掉在地。   落地的笔记本自然翻动‌了‌几页,停在一段乔休尔写过的部分。克里斯蹲下来捡笔记,却忽然意识到‌笔记上‌的内容有点眼熟:“这是你写的?”   “是啊,”乔休尔平静地靠过来,还‌以为‌克里斯要指导他的作品,“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克里斯顿了‌一下,捡起笔记本递回给乔休尔,“但我好像在哪看过。”   乔休尔拍拍笔记本上‌的灰尘:“这是我的灵感笔记。关‌于这段灵感的作品已经发表过了‌,虽然销量不怎么样。可能你在杂志上‌看到‌过?”   “不。”克里斯摇摇头,忽然灵光一闪,以置物法术的逆过程将自己‌在诺西亚时就随身携带的一本手稿装订册具现出来。他翻开手稿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乔休尔这段灵感的作品无疑,连主角名都一模一样。   凑过来的乔休尔惊了‌一跳,险些没飞出去:“哎,不对?你怎么有我的原版手稿?我记得这份手稿我送给朋友了‌!”   克里斯沉默片刻,有些古怪地对上‌乔休尔那双仍在震动‌的眸子:“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叫克丽丝托·莫罗?”   “你认识克丽丝托?”乔休尔一把抓住克里斯的小臂,眼睛倏然亮起来,“对啊,你是诺西亚的法师,克丽丝托也‌是诺西亚的法师!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克里斯也‌觉得不可思议。   难怪他第一次听乔休尔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觉得这家‌伙的名字耳熟,原来是克丽丝托跟他提过这家‌伙!   -----------------------   作者有话说:明天捉虫。怎么又要加班,我恨。 第370章 吵嘴 “你再不好好说话,我的拳头立马……   有了克丽丝托这个共友作‌为情感关系上的纽带, 乔休尔对克里斯那‌点微乎极微的惧怕终于彻底消散了。在克里斯收起那‌册他本人的旧作‌手稿后,乔休尔搭住克里斯的肩膀,开始口无遮拦地曝光起比特兰作‌家圈里的部‌分知名人士私底下‌的怪癖来‌:这位写言情小说成名的作‌家是个随时随地都会对原配妻子拳脚相向的暴力狂;那‌位写推理小说爆红的作‌家兼职做私家侦探, 专为有钱的夫人们调查其丈夫的奸情并以此勒索男方出高价买下‌他拍到的亲密照片;享誉盛名的大诗人饱受烟瘾折磨、业余爱好是给熟识的画家们当裸|体模特……克里斯听乔休尔揭了一路本地文学家们的短,竟然觉得相比那‌些‌家伙, 就连斐瑞都显得无比之单纯。   行至乔休尔的私人住所楼下‌, 乔休尔向克里斯道了别。克里斯微笑着朝他挥挥手, 却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的假名。   “斐瑞?”没等‌克里斯转身,乔休尔先看清了那‌位熟人的面孔, “你怎么在这?”   斐瑞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别误会, 我不是来‌拜访你的。德里安先生,我听你们那‌位米歇尔先生说你来‌见乔休尔了,所以来‌这里等‌你。料想前‌段时间乔休尔住在雪莱家族的庄园, 这几天也该回南区活动了。”   “你很了解他?”克里斯早知道这两人互相认识,却不知道他们竟然熟悉到这种程度, “不过这对我而言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又‌找我做什么?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没到, 不用这么急着催我给个确切答复吧。再‌者说了,这点小事用不着您亲自跑一趟, 让鲁伯特先生来‌传话‌是最省事的。”   “我就不能是自己想见你了?”斐瑞挑了下‌眉,装模作‌样地叹气,“真是令人伤心啊。我对你日思夜想, 以至于食不下‌咽、睡不安寝,你倒好——竟然告诉我‘让菲利普来‌传话‌’。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乔休尔被斐瑞的装腔吓了一跳, 反射性跳出两步,指完克里斯指斐瑞:“卢、卢……卢卡斯,你、你们怎么……这不是真的吧?”   克里斯瞥他:“你觉得可能吗?”斐瑞这家伙真是无时不刻, 不分对象、不分场合地油腔滑调,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在比特兰的风评就真的没救了。   “唉,”斐瑞又‌十‌分刻意地叹了口气,“说得没错,我们之间没可能,是我一直不识趣、不死心。你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对吗?”   克里斯把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你再‌不好好说话‌,我的拳头‌立马就落到你脸上。”   “好吧,”斐瑞勉为其难地收敛了一下‌自己的“风趣”,“我的错。既然你不喜欢我说这个,那‌我就不说了。我总是没办法‌拒绝你的要求。聊聊其他的,对你而言算正‌事的东西?要去咖啡馆吗,还是本地特色酒馆之类的?认识这么久,我好像还没单独请你喝过下‌午茶,虽然现在已‌经过了下‌午茶的时间了。”   乔休尔眯着眼睛打量了斐瑞好一会,终于还是没忍住上前‌挡住克里斯,微微抬高下‌巴:“不用去酒馆咖啡馆,我给你们提供聊天场地吧。到我家里坐坐?”他总觉得斐瑞这家伙在图谋不轨,全比特兰谁不知道悬疑小说作‌家威拉德是个荤素不忌的情场浪子。现在“卢卡斯”是他的朋友,他绝不允许心地善良的“卢卡斯”在斐瑞这里遭受欺骗。   斐瑞掀起眼皮瞥向乔休尔,一副“你很碍事”的表情:“你不是很讨厌我吗?我想没有人会喜欢被讨厌的对象侵入自己的私人领地。还是别麻烦你了,毕竟黛西女‌士还在你家养伤不是吗?我是个知情识趣的人,明知自己在你面前‌得不到好脸色还主动往上凑,那‌可不是一个老练的社交专家该做的事。”   “黛西女‌士还在你家养伤?”克里斯原本不想插|进斐瑞和乔休尔的话‌题,预备等‌他们吵嘴结束再‌跟斐瑞计划下‌一步的去向。但听到斐瑞主动提起此前‌的黛西,他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知道自己不讨喜就应该学会时刻跟我保持距离,别往我跟前‌凑,”乔休尔先呲了斐瑞一句,才转头‌回答克里斯的问题,“黛西是在我家里养伤,所以我前‌段时间才回家族的旧宅居住,把这间房子腾给她‌。虽然我和黛西都不怎么介意,但是一个单身男性和一个已‌婚女‌性住在一块还是有点奇怪,外人也会议论我们的关系。我并不想让黛西在遭受那‌样的厄运后又‌因为我的考虑不周被指责对丈夫不忠。虽然罗宾还tຊ是坚持认为我跟黛西之间有点什么。”   斐瑞被呲了也不生气,只是将双手揣进衣兜,微微靠近了乔休尔前‌倾身体:“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明明我还教过你相当一段时间,师生关系结束以后,你偶尔找我帮忙我也是能帮就帮。其中‌就包括黛西女‌士的事情。乔休尔,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你要学会知恩图报。”   “别摆出一副师长的架势来‌教训我,”克里斯试图插|入话‌题终结两人的战火,但乔休尔抢先开了口,“当初你做我家庭教师那‌段时间,父亲付给你的酬劳够优厚了。我找你帮忙的事,也每次都是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斐瑞眯眸微笑,“真的等‌价吗?我是看在雪莱大师的面子上才会那样轻易地答应给你帮忙,毕竟当初雪莱大师的确对我有恩。要是换了别人,就算他们带着价值千万的油画收藏品来‌求我,我也不一定会伸出援手。”   “你这……”乔休尔挥动了一下‌手臂,但克里斯终于找准机会打断了他们。   “如果两位一定要继续吵下‌去的话‌,我可以先行离开吗?”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说乔休尔的脾气太暴躁,跟谁都能吵起来‌,还是该说斐瑞实在是“很会聊天”,明明人情练达,知道每一句话‌说出口乔休尔会给出什么样的反应,却还是要故意那‌样说,故意惹乔休尔生气跳脚。   斐瑞摊摊手:“好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让让我们比特兰的纯良年轻人。我认输,我还有正事要跟德里安先生聊,再‌会了,乔休尔。”   “喂!”眼见斐瑞要拽克里斯走,乔休尔瞪大了眼睛,“你要带卢卡斯去哪?卢卡斯,你听我说,斐瑞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人,你跟他在一块一定得时刻注意保护自己。”   斐瑞忍俊不禁地咳嗽两声:“我在你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克里斯只是敛眸:“这个我明白。但我的确有点事情要跟杰拉德先生商量,黛西女‌士在的话‌,我们去您家里不方便。改天再‌见吧。”   乔休尔看看斐瑞,又‌看看克里斯,犹疑着跟两人道了别。克里斯在斐瑞的带领下‌走出乔休尔所在的街区,经过一段十‌字路口,斐瑞从衣兜里摸出两根纸烟,自己点了一根又‌询问克里斯是否需要,克里斯委婉拒绝后,两人在路口停步。   “您的烟瘾倒是不大。”克里斯非常客观地称赞斐瑞。   斐瑞将纸烟捏在手里,轻轻叹了口气,呛咳出一阵晕白的雾色:“我对烟草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起初它只是社交场上的需要。许多有钱有势的朋友都会叼着烟斗,或是在怀里揣两根雪茄,文学大师们盛赞烟草能让人忘却忧愁、激发灵感。所有人都那‌样,所以为了融入其中‌,你也总该那‌样。没有点共同的爱好很难维持长期的社交关系,有求于人的是你,那‌你就总得降低身价去主动讨好、迎合。我是为了这个才抽烟的。只是后来‌时间一长,私底下‌也养成了拿它来‌消解压力的坏习惯。”   “您今天心情不好。”其实从刚才看见斐瑞的第一眼克里斯就大概猜到了,只是斐瑞没有说破,他也不好主动撕开别人的社交伪装。那‌很不礼貌。   “很明显吗?”斐瑞靠上路口的高墙,整个身体都向□□斜,“果然,在你面前‌我真是完全没法‌伪装自己。这就是……”   克里斯一拳捶上斐瑞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装腔:“不要浪费我对你难得的同情心。”   斐瑞捂住被克里斯砸了一拳的位置,露出十‌分夸张的吃痛表情:“下‌手真狠,你真是好绝情啊卢卡斯。”   克里斯忍无可忍地瞥他:“虽然我知道你主动来‌找我一定不可能只是为了吐吐苦水、倾诉一下‌自己的悲惨遭遇,但在我们抵达酒馆开始正‌式话‌题之前‌,我可以勉为其难地给你十‌五分钟的时间。你想聊就聊,不想聊就算了。收起你那‌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我只是天性善良有同情心,倒也没有关心你关心到眼见你在回避话‌题还会追着问的程度。”   “天性善良有同情心,”也不知道克里斯的自述怎么逗笑了斐瑞,斐瑞捏着纸烟,肩膀耸动了好一会才重新抬头‌,“好吧,其实我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我。能收到你这样的关心,真是经历什么样的厄运都值得。但是在社交关系不够亲密的情况下‌,过分吐露真心是一件很危险的事。除非你明确表示你打算跟我共度余生,我还可以考虑考虑把我的所有喜怒哀乐事无巨细地解释给你听。”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我就多余问。礼貌害人啊!! 第371章 大王子 如果这不是巧合的话,我就不会……   斐瑞自我矛盾的言行让克里‌斯没‌忍住笑出声来:“您的真心真是变幻莫测, 比索菲亚三角洲的天气还‌要难以捉摸。前些时候您口‌口‌声声把我比做您的此生挚爱,这才几‌天就变了卦?您根本就没‌兴趣和我发展出一段浪漫关系,甚至打‌心眼里‌清楚我们之间连朋友都算不上, 却偏要把暧昧的言辞挂在嘴边……杰拉德先生,我不明白您。”   “你误解我了, 我明明是真心诚意地想跟你发展点浪漫关系。”斐瑞故意眨了眨眼睛。   克里‌斯假笑:“那好啊, 您今晚给我留个‌地址, 我和阿贝尔·梅尔维尔一起去找您。”   斐瑞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卢卡斯, 我会当真的。”   “是您先跟我们开玩笑的, ”克里‌斯侧眸端详斐瑞的表情,“您就是算准了我们不会答应您那些荒谬的‘求爱’,所以肆无忌惮地用这种方式来消解我们的社交边界, 这有助于您达成目的。是这样吗?此前我不明白,后来听说了一些您从前的事迹, 我大概明白了。其实我很好奇,那些跟您传出绯闻的女士们、先生们, 有几‌个‌是您真正睡过的?”   斐瑞停顿片刻,将纸烟叼在嘴边凑近克里‌斯:“你开始对我感到好奇了, 这很危险。卢卡斯,爱情往往是从好奇开始的。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回‌应我的求爱吗?”   克里‌斯不躲不避地跟他对上视线:“你可以理解为我在同情你。”   “同情?”这个‌答复超出了斐瑞的预料。   克里‌斯推开酒馆的侧门‌,后迈一步示意斐瑞先进:“没‌错。虽然我现在过得不怎么样, 但我从前的人‌生和您比起来堪称顺遂。一想到在我衣食无忧的年龄,您已经背井离乡来到比特兰发奋写作、追逐梦想了, 我就觉得于我而言,您的虚伪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这就是为什么您每每越界试探,我都只是口‌头警告, 而没‌有做出实质性的惩戒。如此一来,您能理解我此前说的‘我天性善良’这一点了吗?”   斐瑞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先一步踏进了酒馆的侧门‌。仅仅用了一分钟,他便又将语气调整到轻松愉快的状态:“那您还‌真是天性善良,连我这样的人‌都愿意垂怜……我是不是应该求您再多垂怜我一点,这样我追求您的困难度也能低很多。”   “您明明就没‌想要追求我,”克里‌斯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好吧,算了。就当您是在追求我,而我也已经明确拒绝过您了。我只是出于一个‌正常人‌的社交礼貌,善意地关心关心您,无意打‌探您的私人‌生活。您不需要倾诉对象大可以直说,别这么顾左右而言他地消耗别人‌的善心。这样是很容易失去朋友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已经算朋友了?”斐瑞帮克里‌斯拉开椅子。   克里‌斯很不客气地坐下:“合作对象而已。我只是在忠告您。”   “好吧,合作对象。”斐瑞状似不甘心地在克里‌斯对面坐定,向酒馆经营人‌要了两‌杯南奥啤酒。等到啤酒端上来,他非常优雅地啜饮了一口‌,又盯着克里‌斯的脸撑住头:“其实我第一次见您就觉得您很眼熟,啊当然,这句话我大概早就对您说过。在比特兰的社交场上,此类言辞通常被认定为一种拙劣的搭讪,但事实上那并不是搭讪。您知道,您拥有一些典型诺西亚内地人‌的外貌特征。大概是因为这个‌吧,我觉得您跟我收藏的某一套诺西亚铸币上的那位皇帝,非常之相像。”   “哪位皇帝?”有着诺西亚皇室血统的克里‌斯微眯眸。   斐瑞思索片刻,像是犹疑了:tຊ“那并不是一位非常出名的皇帝,当然,他在位的时间距离我们对话的今天并不遥远,或许您曾经历过他执政的时期。”   “克里‌斯六世?”克里‌斯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个‌词了。   斐瑞饶有兴趣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没‌错,您果然知道他。”   克里‌斯一时间竟然无法判断这家伙到底是猜出了自己‌的身份,故意这样试探,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我知道他,”克里‌斯只能保守地做出回‌答,“当然知道,距今最近的一位暴君。您要说他不出名,那实在是有点不客观了。他在我们诺西亚人‌中间还‌是挺出名的,虽然这个‌‘出名’,出的是骂名。他当政期间我的确还‌在诺西亚活动,只是由于他在位的时间很短,没‌等他退位我就离开诺西亚前往苏门‌大陆了,所以我对他了解的不多。”   斐瑞垂下眸子:“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他挺不出名的。虽然印着他头像的诺西亚铸币倒是挺值钱的,由于数量稀少‌,设计又意外的精美,许多收藏家都愿意入手他那个时期的铸币。倒卖钱币收藏品的那些商人甚至把克里‌斯六世当金钱之神供着,一枚铜铸都能炒出天价。可惜诺西亚的铸币厂在黛丝丽一世上位后就换了新的钱币制式,甚至将最值钱的克里‌斯六世币召回‌去销毁了一部分。真是让人心痛啊!”   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位期间诺西亚还‌更换过钱币制式的克里斯愣了一下。也没‌人‌告诉他他的头像被铸币厂印到诺西亚的流通货币上去了啊,难道是罗德里‌格公爵背着他执行的举措?呃也不一定,毕竟当时他被各种各样的麻烦和压力推来扯去,晕头转向,一个‌小小的更换钱币制式的草案,他可能扫过一眼就扔给罗德里格公爵了?   “我倒是不知道收藏圈子里还有这回事,但如果是真的的话,那确实让人‌心痛。”克里‌斯想不出该怎么回‌复,只好礼貌性附和了一下斐瑞的话。   斐瑞交叉双手,又盯着克里斯下垂的眼睑看了好一会,才终于收回‌目光:“卢卡斯似乎对此类话题不感兴趣。我的错,还‌是好好聊公事吧。赫德森先生发现你们最近遇上麻烦了,想问问你们是否需要帮助?”   “帮助,”克里‌斯重复了一遍斐瑞的用词,接着提出质疑,“我看‌不见得是帮助吧?赫斯特·贝尔的案子似乎另有隐情,我最近正在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不会对他动手。”   “哪怕他们追着您打‌?”斐瑞抬眼。   “他们追着我打‌有什么作用吗?”克里‌斯略显轻蔑地抬手,“他们没‌法威胁到我的生命安全,也没‌法伤害我的同伴。我对自己‌和同伴的实力抱有绝对的信心。帮助商队成员的选择是我主动做出的,所以后果由我来承担,这很公平。”   斐瑞张了张嘴,又皱起眉,像是并不理解克里‌斯的解释。   克里‌斯也没‌指望他能理解自己‌,微一停顿,便又引入下一个‌话题:“跟这个‌比起来,我更希望你们能对另一件事做出解释。杰拉德先生,你们违背了我们先前的盟约,隐瞒了我一项至关重要的事实。我早就说过我并不想被卷入拉隆纳多的政治斗争,这会引来很多麻烦,不仅是对我、对你们也没‌有任何好处。”   斐瑞敛眸片刻,神情有些闪烁:“您果然知道了。”   “你们果然在监视我,”克里‌斯撑起脑袋,无甚情绪地挑眉,“商队里‌还‌有你们的人‌。”   “这是个‌误会!”斐瑞瞬间站起身,又在意识到酒馆里‌还‌有其他酒客后重新‌坐下,压低声音,“我们也不清楚你们为什么会碰到那群商人‌,的确,那些商人‌的队伍里‌依旧有我们安插的人‌手,这我可以向您坦白。但我们绝没‌有监视您的意思!他们会把您的消息传过来我也觉得很惊讶,这真的只是个‌巧合!”   克里‌斯微笑起来:“我当然知道这只是个‌巧合,如果这不是巧合的话,我就不会等着你们来找我解释了。我会主动杀上门‌去找你们的。”   斐瑞停顿片刻,重重呼了口‌气:“您去找乔休尔也是为了这件事,您已经确认赫德森先生的身份了对吗?”   “您希望呢?”罗德里‌格公爵曾教导克里‌斯,在对答案不确定的时候就不要明确地给出答案,应当选择用问题去回‌答问题。   果然,斐瑞的肩膀缓缓松懈下去。他“聪明”地替克里‌斯补全了正确的思路:“乔休尔知道我跟谁走‌得最近,他一定什么都告诉您了。所以您果然已经知道了……但我们绝不是故意想要欺骗您,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还‌要从当初的刺客说起。我需要一点时间,今天的场合也不对,改天我会代赫德森先生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并且,无论‌您想知道什么我们都会坦白告诉您。只是现在不行。”   克里‌斯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撇开视线:“我对你们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再重申一遍,我不想知道你们的秘密,但这不代表我会允许你们隐瞒一部分事实骗我入局。还‌有,你今天的试探很可笑。你们猜测我是那位克里‌斯六世?克里‌斯六世也是个‌实力不错的时法师,我的年龄和早年经历的空白和他也的确对得上。但是,你们就没‌想过一个‌问题吗?如果我真的是克里‌斯六世,那么在被你们揭穿身份以后,我还‌会乖乖留在比特兰帮你们?”   斐瑞一愣,下意识否认:“我们没‌有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有没‌有那个‌意思,”克里‌斯撑住桌面前倾身体,“但我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你们屡屡触犯我的底线,调查我、试探我。再这样下去,等你们掌握了我的真实身份……杰拉德先生,我就不得不把你们全部灭口‌了。” 第372章 名作家 我会取得他穷尽毕生追逐,却始……   克里斯的语气堪称危险, 斐瑞一时竟然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将他们灭口了。   虽然一直以来,克里斯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的性格堪称温和,但他也没有忘记克里斯在国际新闻中的暴戾之名。由于无法确定哪副模样是克里斯的社交伪装, 哪副模样才是克里斯的真实秉性,斐瑞迟疑了:“赫德森先生的确对您没有丝毫恶意‌, 我也一样。只是有些时候, 集体的决策并不是赫德森先生一个人‌可以控制的, 即使身处高位,也没法事事由心‌。您应该能明白‌这一点的。”   “我能明白‌?”克里斯装傻, “我不能明白‌。如‌果他连这点压力都没法承受, 就说明他的才能不足以领导这支团队。自己内部的问题怎么处理,那是你们的事,把压力转嫁到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除了激怒我没有半点作用。你们想让我今天就在这里宣告我们同盟关系的破裂?”   斐瑞无意‌识收拢手指,抓紧了桌沿:“卢卡斯, 我们需要‌向支持者证明你的无害性。只有这样,那些老‌家伙才能允许你入局。”   “可我本就不打算入局, ”克里斯将肩膀靠上椅背,微微斜过视线盯住斐瑞, “强行把我拖进来,后果不是你们能承受的,相信我。完成那三个要‌求我们就分道‌扬镳, 最好再也别有任何多余的接触。这就是我的诉求。”   “卢卡斯!”斐瑞重又站了起来。   克里斯哼笑一声敛眸:“退一万步来讲,是什么给了你们我会‌放着诺西亚养尊处优的日子‌不去享受, 偏要‌跑到苏门大‌陆来对别人‌卑躬屈膝的错觉?再说一万遍我都还是那个答案,我绝不可能加入你们。让赫德森和你们那些愚蠢的支持者都死了这条心‌。当然,想通过抓我的把柄来威胁我为你们做事的心‌理也最好早点调整调整。我好像已经有一年‌没杀过人‌了, 但这不代表我变得宽厚了。”   “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斐瑞垂下眼‌睑,“只是我不得不恳求您……为了赫德森先生的事业,也为了我的事业,我必须恳求您。我们真的很需要‌您的帮助。”   “需要‌我帮助的人‌很多,”克里斯摊了摊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但我不可能为每一个人‌驻足一遍。我不是神,不可能谁向我求助我都有求必应。我是个时间‌、精力都非常有限的人‌,还有许多自己要‌做的事,我们的人‌生追求相差甚远,强求一个不愿意‌留下来的人‌为你们献出下半生,这很没道‌理。tຊ别那么偏执,杰拉德先生。寻找其他志同道‌合的法师并将其拉进队伍,远比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要‌高效。”   斐瑞的肩膀缓缓松懈下去,直至他整个身体都彻底靠上椅背:“您是说什么都不肯留在比特兰,留在赫德森先生身边了?”   “我以为这件事我很早就已经表达清楚了。”克里斯微笑起来,眼‌底却并没有什么愉悦的情绪。神情既像是审视,又像是威胁。   “我明白‌了,”斐瑞叹气,“我很早就向赫德森先生转达过您的意‌思,但其他人‌不死心‌,非要‌让我们再试一试。如‌您所见‌,这就是我们尝试的全部结果。我无意‌试探您的真实身份,只是有些家伙要‌去调查您,我们拦不住,只能先自己把事情揽下来。这也是一种对您的保护,虽然您未必领情。”   克里斯挑眉:“话‌术倒是玩得很溜。但我为什么不领情?我当然领你们的情。你们应该庆幸我是个讲道‌理的人‌,否则,早在你第一次做出试探的时候,我的枪尖就已经穿透了你的喉咙。”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您的仁慈?”斐瑞重重松了口气,“您果然对我不忍心‌,看来我在您面前留下的印象并不算差。”   克里斯撇开视线:“你再说几句调戏我的话‌,我想我就忍心‌了。杰拉德,不要‌觉得我没有体谅你们的难处,我已经很体谅你们的难处了。事实上我完全可以当场杀了你,以此来警告赫德森,不要‌再动歪脑筋,但我没有。我知道‌杀掉你对你而言不公平,也会‌给和你有关的其他人‌造成麻烦,所以我再一次忍耐了你们愚蠢的试探……好脾气也是会‌有消磨殆尽的那一天的,而且我脾气好,我身边的人‌可未必。米歇尔已经向我提议过多次,让我直接杀光参与过费伦贝特事件的所有人‌,永绝后患。赫德森要‌顶着他那些支持者的压力,我也要‌顶着关心‌我的朋友们的压力,没有谁比谁更轻松。我理解了你们,你们也该理解我是不是?”   “当然,我明白‌,”克里斯步步紧逼的态度让斐瑞不敢抬眼‌了,“我想赫德森先生也是明白‌的。”   “你们最好是真的明白。”   克里斯最后放了句狠话‌,终于软下神色。为缓解因争吵而短暂陷入凝滞的气氛,他双手交叉撑住下颌,微眯眸瞥向邻桌的酒客:“所以你今天心‌情不好和这个有关?”   “一部分吧,”斐瑞没想到克里斯会主动转移话‌题,给自己递台阶下,但也很快接住了这个台阶,“我知道‌,以您的敏锐程度,察觉那些拙劣话‌术背后的隐喻简直轻而易举。但为了赫德森先生,这些事我不得不做。那些家伙向他施压了。”   克里斯无意‌味地用食指点点桌面:“你对他很忠心‌。”   斐瑞怔愣片刻,四下张望了一圈,竟然摇摇头:“您要听实话吗?忠心‌还真谈不上。只是每个人‌的出身不同,人‌生的起点不同……像赫德森先生本人‌,或是像您这样的高贵人‌士,一生中有无数次机会获得成功。即使短暂遭遇了失败,也有的是资本,很快就能东山再起。但像鲁伯特先生、像我这样的人‌就不一样了,我们的人‌生道‌路天生就比你们凶险,偶尔的机遇也往往转瞬即逝。我们的选择不多,或者说选择权从来就不在我们手上。有大人物挑中我们,我们就应该感恩戴德。”   克里斯后仰身体:“鲁伯特先生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   “他说过吗?”斐瑞顿了一下,“没想到您私下里还跟他有过如‌此深入的对话‌。看来我不是第一个对您交心‌的苏门洲人‌,真是遗憾,竟然被那家伙抢先了。”   “他的确说过,”克里斯微微侧转视线,忽而抬头对上斐瑞那双深沉的眸子‌,“他和您具有相同的处境,赫德森先生把你们当作上位的工具,你们却只有立誓追随他这一个选择——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为了取得社会‌意‌义上的成功。既然聊到这方面了,您可以回答我一个较为私人‌的问题吗?”   斐瑞眯起眸子‌,拉长‌声调“哦”了一声:“你对我的私人生活越来越感兴趣了,这是好现象。”   克里斯没理会‌斐瑞暧昧意‌味十足的调戏:“您的人‌生理想是什么?指您希图通过追随赫德森先生,扶持赫德森先生上位来实现的目的。我没有过那种必须实现的人‌生目标,也没有感受过那种迫切想要‌获得社会‌意‌义上的成功的心‌情,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要‌追逐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很简单,”斐瑞抬了下眸,像是被克里斯逗笑了,“我们这种追名逐利的人‌明明是社会‌上的大‌流,您这种淡泊名利、洒脱自由的类型才是异类。权势地位能让人‌做到很多在无权无势时所做不到的事,能让人‌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为没钱没势而感到烦恼。这不就够了吗?”   “我看不见‌得吧。”   “为什么不见‌得?”   克里斯垂下视线,盯住桌面上那块小小的水渍:“其实哪怕权势在手,也会‌遇到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您的回答太笼统了,我想知道‌的是更具体一点的原因。就像,我来到苏门大‌陆的目的是打探一些邪|教组织的消息,顺便尝试帮我的亲人‌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您追逐权势地位,应该也有类似的具体目的或原因。”   斐瑞沉默片刻,忽而耸耸肩笑起来:“那是我误解了您的意‌思,您这个问题还真是够私人‌。”   “您可以选择回答或不回答,”克里斯定定看着斐瑞低垂的睫羽,试图从他那双被阴影遮盖的眸子‌里分析出被掩藏的情绪,“还是那句话‌,我无意‌窥探您的私密,只是因为你们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所以很好奇,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是那样。”   “因为您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斐瑞抬眸反问。   克里斯不躲不避地迎上他的视线:“谁知道‌呢,也许我只是突然同情心‌大‌发,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帮到你们,所以倍感苦恼,仅此而已?”   “其实没有什么原因,”就在克里斯以为斐瑞会‌再次逃避话‌题的时候,著名悬疑小说家威拉德叹了口气,竟像是在这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社交伪装,“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迷茫。但是有权势、有地位的人‌,总能比西区那些穷人‌过得好不是吗?除此之外,大‌概是为了让某些人‌看见‌吧。即使不依靠他人‌的襄助,我也能过得很好。甚至于,我会‌取得他穷尽毕生追逐,却始终未能取得的荣耀。” 第373章 圣骑士 只有将来真的跌了跟头,他才会……   “哦……”克里斯明白了, “父辈的影响。”   斐瑞静默片刻,侧头避开克里斯的视线:“我知道‌,您大概会告诉我人应该学会放下‌那些虚无缥缈的执念、放过自‌己。毕竟所‌有人都那样说。”   克里斯眸光微闪:“不, 您会这样想,是‌因为‌您还不够了解我。早年我大概确实会有那样的想法, 但现在已经不会了。站在自‌己的主观角度去‌指责旁人的选择, 还自‌以为‌客观公正, 是‌愚蠢的行为‌。鉴于我没有经历过您的人生,也没法给您什么很好的建议, 那么说那些虚伪悬浮的大道‌理, 高高在上地指责您不够洒脱,就只是‌傲慢无礼的表现。我无意审判您的选择,如果‌现在的生活和当前的目标能让您感到愉悦、自‌洽, 那就这样保持下‌去‌也不错。”   斐瑞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您永远都不会认可我们这种人。”   “我并不是‌我即世界中心的那种人,”克里斯起身将外套重新披上, “事实上,或许人们都应该多出去‌走走, 见见世面,多遇到不同的人。到那时, 年少气盛的小子们就会知道‌,自‌己从前用青涩意气的眼光看轻他人之痛苦的行为‌是‌多么轻率。诚然我永远都不会认同您和鲁伯特先‌生的某些做法,但我可以理解并尊重你们的选择。当然, 我仍旧不支持您以逾越底线,伤害无辜的旁人为‌代价实现自‌己的人生追求。世界是‌瞬息万变的, 或许有一天,有人能改写这个时代的秩序,让您可以堂堂正正地以斐瑞·杰拉德这个身份去‌出人头地, 而不是‌毫无选择的余地,不得不对‌大人物们卑躬屈膝,永远作为‌大人物们的垫脚石或是‌影tຊ子而活着。”   斐瑞怔了一下‌,有些古怪地笑起来:“您不会是‌想说,这个人是‌您吧?”   “谁知道‌呢?”克里斯开了个不怎么滑稽的玩笑,“如果‌您诚心向‌我祈求的话,我也可以考虑把这件事纳入我的人生规划当中。”   “可我已经请求过您了。”   “那可不算。之前您是‌为‌别人发出的请求,追名逐利也不是‌您最核心的诉求。我说的是‌您本人,想清楚您到底想要什么。要钱要名要利可没用,就算是‌向‌神明祈祷,祂们也不会从天上撒钱给您。”   斐瑞顿了顿。想着克里斯大概只是‌在开玩笑,于是‌他也顺着克里斯的意思靠上椅背,用玩笑语气说:“好啊,那我向‌您祈求,希望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拥有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活下‌去‌的权利,平等地享有选举权、参政权。希望我能得到公平的对‌待,无论是‌在父辈面前,还是‌在社‌会上。也希望我追求的每一个男孩女孩都能答应我,真心诚意地跟我坠入爱河,而不是‌冲着一个‘大作家威拉德’的名号把我当成‌对‌外炫耀的资本。我求过了,然后呢?这有用吗?”   克里斯沉默片刻,没有特地揪出斐瑞最后一句玩笑进行反驳,而是‌郑重其事地朝他行了个礼:“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我会一直虔诚地相信下‌去‌。也许怀着此类信念的人越多,那样的理想被‌实现的概率就越大。您觉得呢?”   “那还真是‌值得期待啊,”斐瑞对‌此并不抱乐观态度,但见克里斯神情认真,他也不愿意说出煞气氛的话,“我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会有那么一天的。”   克里斯跟斐瑞分开,重又踏出酒馆的侧门。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返回跟米歇尔阿贝尔等人的临时据点,敲开三楼的房门。阿贝尔先‌从门后露出一只眼睛,又很快给克里斯让开道‌路,克里斯得以闪身进门。   “情况怎么样?”米歇尔没抬头,却第一时间认出了克里斯的脚步声。   克里斯随手将外套挂上架子,扯了扯不太松快的领口:“还能怎么样?赫斯特·贝尔的案子似乎另有隐情,那些袭击我们的家伙,背后的势力很可能跟拉隆纳多现任皇储有关。我见到杰拉德了,他向‌我透露了一些事。赫德森果‌然就是‌那位‘已故之人’……我们貌似被‌卷进本地皇室的内部斗争里了。”   “早就说过让你少管闲事。”米歇尔没忍住呲了他一句。   克里斯对‌此习以为‌常,只转眸看向‌阿贝尔:“我们的身份目前还没有真正暴露,而且由于我身上牵扯太多,就算赫德森想曝光我的身份,在摸清我来苏门大陆的目的之前,圣山拜礼会也不会允许他们轻举妄动‌的。能谈判就绝不动‌武,我这样想,圣山拜礼会驻拉隆纳多的牧首也一定会这样想,除非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但彻头彻尾的蠢货通常不会被‌扶上这个位置,所‌以我倾向‌于他会做出聪明人的选择。如果‌赫德森背信弃义‌,我完全可以不计后果‌地向‌圣山拜礼会自‌曝行踪,以此来借力打力,解除短时间内的危机。至于长‌时间的问题嘛,就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了。现在处境最尴尬的反而是‌你,阿贝尔。”   “啊,我?”阿贝尔还没搞清楚什么叫“如果赫德森背信弃义”,就听‌到克里斯把话题引到了自‌己头上,一时间懵在原地,“跟我有什么关系?”   米歇尔瞥他一眼,十分意味深长‌地笑了声:“连我都能想明白的问题,你居然想不明白?”   阿贝尔还没来得及驳斥他,克里斯就叹了口气:“你离开白骑士团这么久,都没能给他们报送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回去‌,真的没问题吗?官方法术组织总会防备自‌己手下‌的法师,如果‌按救赎审判廷的规矩来算,你这属于合规离开属地,但未及时回归属地,拖延外派任务时长‌,至少要被‌革职禁闭三个月的。”   “救赎审判廷是‌救赎审判廷,白骑士团是‌白骑士团,”阿贝尔往后一靠,整个人倚上墙面,“我们的骑士长‌没有你们的高层那么不近人情。况且,主教先‌生对‌我报以绝对‌的信任和期许,我给出了合理的解释,他们不会问责我的。”   “合理的解释就是‌指你口头说说要来监视可疑人员,但又不告诉他们可疑人员的真实身份?”克里斯有时候还挺羡慕阿贝尔这种近乎盲目的乐观,“人心是‌经不起试探的。别忘了来的时候,你脖子上那枚审判之剑圣印里藏着什么。”   阿贝尔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秒钟,又很快恢复平常:“主教大人和骑士长大人那样做一定有他们的理由,但我相信,他们绝不是怀揣着恶意将那枚圣印吊坠递给我的。我很清楚他们的为‌人,也很了解法正教与白骑士团的作风。”   “我不同意。”   “咔哒”一声,一道‌冷峻的声线插|进了话题。克里斯抬眸,惊奇地发现伊利亚的双腿已经恢复了。这让他下意识站了起来:“伊利亚!”   伊利亚瞥他一眼,抬手将他按回座位上,又重新转头跟阿贝尔对‌上视线:“白骑士团的确跟救赎审判廷不同,你们的教会和白骑士团根本就不是‌一条心。法正教教会的总部在奥斯洛亚加克里本,世俗教会本身是‌一个整体。但白骑士团不同,各国的白骑士团往往是‌独立为‌政的。你没法保证这两方之间没有潜在的利益冲突,也没法保证他们不会为‌了集体的利益选择牺牲你。何况你是‌个实力强大的圣法师,又在白骑士团的年轻后辈中享有较高的威望,你是‌有多愚蠢、多幼稚才会觉得自‌己不会被‌他们忌惮防备?”   “你……”话题重又回到那天在陵寝梦境之地的冲突,阿贝尔攥紧拳头,眸光陡然阴沉下‌来,“我不想跟你们争吵,我们结束这个话题。”   伊利亚皱起眉,还想开口,但克里斯按住了他。米歇尔冷飕飕地嗤笑:“有些人喜欢装睡,你非要去‌他耳朵旁边大喊大叫,告诉他地震和海啸就要来了,很不礼貌。从你第一次张嘴他就知道‌了地震和海啸的消息,但他偏要抱着侥幸心理,认为‌自‌己不会那么倒霉,继续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等死。有什么办法呢?”   伊利亚一顿,终于还是‌沉默下‌来。阿贝尔微不可察地咬了咬牙,撇开视线没再理会他们,只是‌将拳头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克里斯也不是‌没劝过阿贝尔给白骑士团报送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但阿贝尔以“你们并没有做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按照我们一开始的约定,我不应该向‌高层透露你们的行踪”为‌由拒绝了。他也劝阿贝尔回贡德王国,但阿贝尔又说,自‌己应该承担起作为‌一个白骑士的责任,对‌苏门大陆普通民众的生命安全负责,盯住他们这群实力强大的外地法师。总而言之,阿贝尔非常执拗,既要对‌他们做到绝对‌的言而有信,又要保护本不在他属地内的普通民众,还不愿意糊弄白骑士团……以克里斯的经验判断,这样的家伙最后往往都会吃亏。   像是‌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赶在克里斯追着阿贝尔起身之前,米歇尔按住了他:“你还想去‌劝他吗?你已经劝过他很多次了,是‌他怎么都不愿意听‌。就随他高兴好了。”   克里斯犹疑着收回目光:“也许我们不该强迫他接受我们的观点,只是‌……”   “那不是‌观点,那已经是‌事实了,”伊利亚以一个刚好能被‌阿贝尔听‌清的音量接过话头,“不过米歇尔说得对‌,他愿意自‌欺欺人,就随他高兴好了。你没有义‌务拯救他的人生。只有将来真的跌了跟头,他才会明白你的好意。” 第374章 人性 这有助于祂拿回威尔弗雷德的人性……   阿贝尔闷头坐在一边没吭声。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一会, 终于还是打消了再去劝说的念头,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伊利亚身上:“你的状态恢复了?”   “‘先知’来过。”伊利亚没有‌回话,反倒是米歇尔起身接过话头。   这让克里‌斯反射性站了起来:“他来做什‌么?”   “安心, ”米歇尔再一次把克里‌斯按回椅子上,“为了你亲爱的好朋友伊利亚·艾德里‌安先生‌的身体状况, 稍微对讨厌但‌有‌用的人低一低头是必要的。这一点公爵先生‌没教过你吗?他能tຊ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让你发现, 就是在试探你的态度。那‌家伙不傻, 你故意装聋作哑放任他暗中潜入治疗伊利亚的行为,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允许’的信号。”   克里‌斯张嘴想反驳, 却又觉得无从说起。   大概是察觉到克里‌斯的气闷, 伊利亚一边低头观察在窗边鸟窝里‌跳来跳去的白乌鸦一边开口:“会因为这种事情不高‌兴,足以证明你的思‌想还不够成熟。克里‌斯,有‌的时候人必须做二‌选一, 没有‌兼顾的可能。要争那‌一口气,就完全杜绝向讨厌的人寻求帮助的可能;要利用一切资源, 就得学着把脸皮练厚一点。既要人家帮忙,又要趾高‌气昂地对人家摆脸色, 原则上也不符合你的做人准则不是吗?”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感性上说服不了自己跟他那‌种人……”   “别那‌么别扭,”伊利亚往白乌鸦脚下扔了块面包屑, 旋即转头,神情严肃地看‌向克里‌斯的眼睛,“也许站在我的角度说这种话, 会让你觉得很不舒服。我知道你这次是为了我才放低底线,说服自己对他做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大概从前也是, 如果不牵扯到其他人,你完全可以毫无顾忌地让他滚蛋,不要靠近你。即使因此失去一些助力也没关系。”   “我没有‌那‌样说!”见势不对, 克里‌斯第一时间抢过话头,“归根结底是我自己能力不够,才不得不借他之手解决问题。”   米歇尔抱臂往克里‌斯身旁的立柜上一靠:“这个世界上没有‌全知全能的人,除非你是至高‌的神。但‌是,传说中那‌种至高‌的神明是否存在都还是个问题,说这种话有‌意义吗?再者,能让某些人上赶着追在你屁股后面,即使被你冷脸相对也一定要帮你的忙,也算是你能力的一部分。”   克里‌斯顿了一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你不会是在安慰我吧?”很难相信,这种话居然是从米歇尔嘴里‌说出来的。   米歇尔嗤笑一声:“谁安慰你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为这么点小‌事困扰忧思‌,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既然你那‌么讨厌‘先知’,何必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去尊重的人类个体,在他面前给自己套上道德枷锁。完完全全地把他当成一个称手的工具,用完就丢,还用得着纠结其他的东西吗?”   “我已经很不尊重他了,不对,我从来就没有‌尊重过他!”克里‌斯双手撑住桌面给自己辩解。   伊利亚哼笑一声:“你是指在他面前还用敬辞,知道他有‌假身就不去杀他假身,执意要等‌人家把本体送到你面前吗?我记得你已经在他面前明确表态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但‌他始终没有‌把你的话听进‌去。这就像女士们在遭受异性的猛烈追求时一样,你越是有‌礼貌越是会被死缠烂打。”   “那‌根本不是一回事,”伊利亚的比喻让克里‌斯感到头痛,“敬辞是习惯用语,不杀他假身完全是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我花大力气跟他拼个双双重伤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先解决一些更为紧迫和重要的问题再去找他决斗。”   “那‌站在他的角度不就是暂时休战吗?”米歇尔摊了下手,“就跟死刑犯被判决缓期执行一样,缓期就有‌几率减刑,减刑就有‌几率变成无期、有‌期。你觉得你们依然是仇人,他可不那‌样觉得。在我看‌来,他对你真是执着得不太正常。”   “我同意,”伊利亚歪了下头,“而且那‌家伙说不定真有‌点什‌么精神上的疾病,毕竟我接触过的绝大多数邪|教徒,思‌维模式都跟普通人不太一样。追着我们的队伍跑了一路,想尽办法趁你不在的时候潜进‌来帮我治疗,又很有‌心机地刻意留下痕迹等‌你发现,这次‘翼骨’的人上门来抓米歇尔,他又出面帮忙解决……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我也很不喜欢他,但‌这实在是太魔幻了。你不会是背着我们偷偷对他下了什‌么咒术吧?”   克里‌斯语塞了一分钟:“我也很想知道他是中了什‌么咒术才非要这样对我紧追不放——不过他出面帮忙解决‘翼骨’那‌边的事了?”   “是啊,”米歇尔对着“翼骨”成员临时居所的方向抬抬下巴,“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跟你聊天?”   克里‌斯顺着米歇尔的动作抬眸看‌去,恰好瞥见那扇窗户背后的熟悉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克里‌斯的窥探,落在窗帘上的灰色影子轻轻招了下手。   “你没意见?”克里斯组织不出语言了,只好看‌向坐在一旁的阿贝尔。   沉默了有‌一会的阿贝尔掀起眼皮:“我通知过圣山拜礼会的人了,拉隆纳多的事白骑士团不好直接插手。圣山拜礼会的人对此兴趣不大,他们似乎正忙于调查城郊的一些传染病病例。现在我怀疑这群邪|教徒跟圣山拜礼会达成了某种秘密协定。我想把消息汇报给白骑士团,但‌是……被某些家伙阻止了。”   克里‌斯竟然没能第一时间明白阿贝尔想表达的意思‌。直到阿贝尔抬手露出腕间的几道深黑色符文‌,他才恍然转向米歇尔:“你干的?”   米歇尔垂眸:“我也没办法,我不喜欢别人给我找麻烦。我想你应该会支持我的做法,毕竟目前看‌来,贡德的白骑士团并没有‌那‌么靠得住。那‌些家伙遭到追杀或者怎么样也就算了,但‌我来苏门大陆可不是为了被官方法师们撵着跑。”   “你最近靠谱得有‌点过分了。”克里‌斯像是第一天认识米歇尔一样。   米歇尔古怪地“哈”了一声:“这话听着像好话,但‌怎么就这么不顺耳呢。”   阿贝尔没忍住挥了挥手腕:“喂,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他对我下禁咒,让我没法跟贡德的白骑士团成员联系吗?聚集这么一伙邪|教徒在拉隆纳多的首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你就不怀疑吗?我说克里‌斯伊利亚,身为曾经有‌编制的官方法师,你们应该站在我这边才对!”   “我们的确很站在你这边,”克里‌斯象征性安抚了一下阿贝尔的情绪,“但‌还是那‌句话,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我可以相信你,但‌我不相信白骑士团。正如我曾经非常之相信安……伊利亚,却不相信救赎审判廷一样。”   阿贝尔皱了皱眉,本能想要反驳克里‌斯的论‌点,却又在张嘴的一瞬间意识到这个话题依然是四人此前未能解决的分歧所在,只好默默闭上嘴巴。在伊利亚、米歇尔和克里‌斯三人面前,他的法术实力已经完全不占优势了,最多能靠法术类型的强攻属性赢过一个克里‌斯——甚至还不是稳赢,还得拼点运气。正面爆发冲突绝不是明智之举……之后再想办法解决禁咒向白骑士团传递消息好了。   克里‌斯看‌出了阿贝尔的想法,但‌也不甚在意。四人在短暂地交流过一些今日获取的信息后便静默下来,米歇尔和阿贝尔开始打哈欠,伊利亚则拽过喂鸟的克里‌斯,示意他换个地方说话。   顺着伊利亚的意思‌来到里‌间后,克里‌斯锁闭房门:“有‌什‌么事不能让米歇尔和阿贝尔听?”   伊利亚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底有‌金芒闪动:“那‌个叫利亚姆的家伙,他跟我说了一些事,让我转达给你。”   “什‌么?”克里‌斯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利亚姆打算欺骗伊利亚、拖伊利亚下水,“他又想干什‌么?”   伊利亚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底似乎暗藏着某种莫名的情绪:“在我看‌来,他说的话应该是真的。他没有‌扯这么大一个谎来骗我们的理由。”   “他说了什‌么?”   “是关于安瑞克的。”   安瑞克?克里‌斯恍然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也没有‌想起这位故友的名字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来讨论‌跟安瑞克有‌关的事:“安瑞克,已经死了很久了。”   “是这样没错,”伊利亚的语气沉甸甸的,“但‌今天利亚姆·亚伯拉罕告诉我,安瑞克是科拉隆的裂变产物‌,是邪神复苏的载体。卡洛斯曾降下神谕,要求信奉祂的‘葬歌’成员们抓捕抵达罗德拉港的安瑞克,以他为媒唤醒昔日之父主。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计划失败了。安瑞克是残缺的材料,他身上缺失一样东西。”   “缺失一样东西?”克里‌斯皱起眉头。   “他们称这样东西为‘故去的父主所遗失的人性’。而这样东西t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利亚姆·亚伯拉罕也没明说,但‌我怀疑它在你手里‌,或者至少跟你有‌关。”   人性。克里‌斯兀地想起罗莎曾经说过的,他身上存有‌科拉隆的人性气息。难道这就是科拉隆篡改他的记忆和情感,将他跟伊利亚的共同经历部分模糊并嫁接给安瑞克的原因?这有‌助于祂拿回威尔弗雷德的人性吗?   -----------------------   作者有话说:所以这就是一个老科想把自己的东西拿回去,但是被老萨利用伊利亚搅局了的故事。   “黑心海参丧尽天良!”——著名神明世大革命家威尔弗雷德如是说。 第375章 遗事 你现在徒有炽天使的位格,却没有……   “所‌以, 他‌们唤醒那家伙的计划是因为我才失败的,”事到如今,克里斯已经可以极其理性地做出分析, “因为我所‌带走的那一部分他‌的人性,那家伙没能成功苏醒, 依旧让名为‘破序之始’的邪神科拉隆占到上风。卡洛斯是因为这个才不认可科拉隆, 转而将我当‌作祂的……”   “什么?”伊利亚抓住了‌关键词, “祂把你当‌做什么?”   克里斯跟伊利亚对‌上视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所‌知‌道的“葬歌”四神的过往悉数交代出来。这或许会对‌伊利亚产生‌不好的影响。但见伊利亚目光担忧, 他‌还是叹了‌口气‌, 按住门把手以时间之力将房间封禁起来:“‘屠神之役’的历史,你好像知‌道一点‌,但又知‌道得不完整。”   “的确, ”伊利亚叹了‌口气‌,“你认为那些信息对‌我有害是吗?你担心我的生‌命层次不足以承受那些超越的知‌识。”   克里斯默认了‌伊利亚的猜测。于是局面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直到罗克亚特主动从虚空中现‌身:“其实‌有办法‌的。”   伊利亚下意‌识看向罗克亚特的人形虚影,但罗克亚特的身形又忽然隐去了‌:“如果‌你不想刚刚养好的状态再次急转直下, 就不要盲目窥探。虽然我当‌下的力量和克里斯绑定,但我本质上还是布利闵大人的伴生‌。”   罗克亚特主动帮伊利亚规避风险的行‌为让克里斯很满意‌, 但他‌的注意‌力依旧停留在罗克亚特刚刚那句话上:“你说‌有办法‌让伊利亚在获取那些信息的同时不用承担代价?”   “是的,”罗克亚特的语气‌十分平静,“你跟他‌签订了‌主从契约不是吗?此类契约,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可以达成双向共享,代行‌者是神主的一部分, 神主允许的情况下,他‌们可以自由使用神主的恩赐。你明白我的意‌思。”   “亵渎之眼‌”!克里斯明白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达成共享的局面。直到罗克亚特提醒他‌使用召唤求祈的变式, 他‌才反应过来应该由伊利亚发动仪式法‌术。短暂的布置后,克里斯将信将疑地完成了‌这场仪式。罗克亚特冷静地指挥完仪式过程,又重新显形出来:“现‌在,看我的眼‌睛。”   伊利亚缓缓抬眸跟罗克亚特对‌上视线。几分钟后,罗克亚特围绕着伊利亚转了‌几圈:“精神状态和身体机能都没有受到损害,仪式没什么问题。”   “所‌以原先他‌要是直视你的眼‌睛,会发生‌什么?”罗克亚特的动作让克里斯有点‌好奇。   这只以《布利闵笔记》为本体的灵体倨傲地摊手:“普通人可能会慢慢疯掉,甚至精神脆弱一点‌的会当‌场暴毙。入门级别的法‌师会受到精神上的重创,他‌……应该能稍微好一点‌,但起码也要高烧不退卧床几天吧。你以为恢复灵体的我算什么?”   “我懂了‌,你现‌在徒有炽天使的位格,却没有炽天使的威能。”克里斯恍然大悟。   “纠正一下,在布利闵大人那个时代,像我这样的古神分灵是不被称为‘炽天使’的。‘炽天使’是六翼亵渎者、恶魔以及侍神者的统称。但我们这种没有独立意‌志的神之遗物,不属于‘炽天使’这个大类。我们从降生‌就是神的一部分,与‘天使’这个概念毫不相关。”   克里斯看了‌伊利亚一眼‌,没有就罗克亚特的说‌法‌展开进一步的追问。伊利亚却对‌罗克亚特提到的知‌识很感兴趣:“六翼亵渎者、恶魔和侍神者?你好像知‌道很多东西。”   “它是那本笔记。”克里斯言简意‌赅地做出解释。   可能是看在伊利亚算克里斯半个代行‌者的份上,罗克亚特瞥他‌一眼‌,没有忽视他‌的问题:“没错,我是知‌道很多东西。你跟克里斯很不一样,克里斯对‌这些东西的兴趣通常不怎么高昂。”   “是我没兴趣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以前总告诉我‘你忘了‌’、‘不记得了‌’吗?这还能怪我没有求知‌若渴的精神了‌?”克里斯捏了‌捏拳头。   “可我现‌在恢复了‌很多,你也没再问过我啊。”   ……好像是这么回事,但他‌每天都很忙啊!克里斯觉得这家伙就是在当‌着伊利亚的面抹黑自己。不对‌,罗克亚特平时一到他‌在跟别人交流的时候就很安分,今天怎么会主动出来见伊利亚?   克里斯动作一顿,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但伊利亚和罗克亚特都没有察觉他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伊利亚只是深思,对‌罗克亚特提到的那些新鲜名词发出追问:“所‌以,恶魔、亵渎者和侍神者,就是远古时代对六翼层级高级法师的正式称谓?”   “不完全,”罗克亚特无甚情绪地纠正他,“法‌术传承到你们这里,早就断代了‌不知‌道多少次。准确来讲,布利闵大人所‌在的时代对你们而言不能算远古时代,而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在那个世界毁灭后又有新的世界诞生‌,这是万物运转的规律,毁灭与新生‌、循环往复……克里斯,你刚刚要跟他讲布利闵大人那个世界的往事对‌吗?其实‌你所‌知‌道的那些也不完整,我恰好想起了某些被时间埋藏已久的秘密。我想我是该告诉你的。布利闵大人生‌活的世界并不是原初世界,据那个时候的地上生灵考证,他‌们所‌在的世界是‘存在’发生‌后的第四世界。在此之前的世界历史已不可考,他‌们称其为‘神明世’。而第四世界大概算‘神明世’与‘法‌术世’的过渡。法术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开发出来的,从前的地上生‌灵只知‌道对‌神求祈,但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获得了‌父神的青睐,明悟了‌运用神明与自然之力的方法‌。自此以后,法术诞生。这是‘法术世’的开端——但还不够,至少在诸神退场之前,法‌师们还不能被称为世界的主宰。”   “远古的法‌术体系是由四大地上智慧种族的远古君王和部分杰出初代法‌师、二‌代法‌师合力建成的。他‌们将白面的十五系法‌术分为四个大的领域:生‌命、自然、时序以及死亡。又根据法‌师们的修行‌进度和方式划分出不同的职业,祭司、法‌师,以及被排斥的黑巫。他‌们以为只要努力修行‌,就可以触碰到生‌命层次的边界,殊不知‌那根本不够。修行‌法‌术并不是获得力量的关键,那只是一张斗兽场的入场券。在触碰到修行‌的瓶颈后,他‌们终于明悟了‌世界的本质——要想获得领地,就得主动去发动战争;要想获得力量,就得靠杀戮和吞噬他‌人经受过神力锤炼的灵魂来壮大自身。赢家往上走,输家被吃掉……死在战场上的,就变成怪物。威尔弗雷德亲手将获得力量的方式教给他‌的族人,培养出第一批人类法‌师,建立起完备的法‌术体系,却也亲手推动当‌时本就因流疫和饥荒而摇摇欲坠的时代迈入战乱的业火。也不知‌道他‌后悔过没有。”   “杀戮和吞噬……”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一点‌了‌,但真‌正从罗克亚特嘴里听到这样的肯定,克里斯还是有些沉重,“只有这一条路吗?没有别的办法‌了‌?”   于是罗克亚特将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转向他‌:“没有了‌。力量不会凭空生‌成,而普通智慧生‌灵的灵魂强度只够容纳到‘二‌翼’顶点‌的力量。”   “这就像用木箱装东西,”伊利亚接过话,“木箱本身的容积只有那么大,想要比本身容积装得更多就必须扩容,没有第二‌条路。扩容就需要用到其他‌的材料,砍树也好、拆别的木箱将箱板挪用过来也好……总之木箱tຊ本身的容积不会凭空增大。如果‌不去扩容选择硬塞,不能塞多少还是个小问题,最大的问题是,箱子本身很可能会被撑坏。我想神明就是拥有大量木材的森林,而其他‌法‌师就是另外的木箱。所‌以达到二‌翼顶点‌后再想晋升,就必须靠吞噬其他‌的东西,或者向神祈求。”   “说‌得很对‌。”罗克亚特称赞了‌伊利亚贴切的比喻。   克里斯握了‌握拳,又很快松开。但罗克亚特毕竟不是真‌正的人类,没有人类的情感和同理心,也想不到要给克里斯伊利亚留出时间来消化刚刚接收的消息了‌。仅仅停顿了‌一秒,它就再次开口:“威尔弗雷德来求过布利闵大人,也邀请过布利闵大人加入他‌们的密谋,他‌明知‌道布利闵大人的存在形式和他‌们不一样,却还是要赌一把。大概在这一点‌上他‌比时之神更为敏锐,他‌察觉到了‌布利闵的摇摆和困惑——虽然在我看来,那根本没有必要。归根结底,我们最终都会回到神的怀抱。布利闵大人拒绝了‌他‌,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跟‘灾难’达成了‌共识。归根结底,威尔弗雷德等人受到了‌‘灾难’的蛊惑和蒙骗,而布利闵则为了‌他‌在人间沾染上的恶习甘愿沦为‘灾难’的棋子。白面败于暗面脚下,但他‌们不曾想过,暗面是‘原初之有’的对‌立。白面诸神才是真‌真‌正正能维持世界运转的关键,那家伙只想让一切重归虚无,重归最初的本真‌。祂隶属在创世时期被切割出来的‘幽暗之渊底’,父神给了‌祂白面的力量,让祂得以诞生‌,祂尝到了‌甜头,所‌以毕生‌以吞没‘原初之有’为目标。侵蚀白面的一切是祂的本能,用你们人类能理解的说‌法‌来解释,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件能让祂感到愉悦的事。他‌们以为他‌们是在拯救自己的世界,殊不知‌,正是他‌们将他‌们的世界推上了‌绝路。”   -----------------------   作者有话说:威尔弗雷德老倒霉蛋了。 第376章 假寐 现在是我饶他一命,可不是他对我……   “我‌在故日的虚像中看到, 第‌四世界随诸神的陨落而崩裂,‘时间’在‘灾难’的暗算下沉睡又重启,获得了神之‌孑遗的四位初代法师于神罚中挣脱, 重回世间。那是法术世真正的开端,也是地上生灵自以为主宰了本族的命运, 却为‘暗渊’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开端。那个世界的事我‌无法窥探太多, 坦白来讲, 那段时间‘葬歌’四神疯得最厉害。我‌只能依稀预感到祂们被来自暗面‌的力量侵蚀,眼看就要成为‘灾难’的一部‌分, 却在某一刻突然发生变故——中断了这种过程。于是世界重又堕入永黯, 一切归零开始,时之‌神的意志有所苏醒,开始引导、统治新生之‌地的人类。”   “赫勒斯的时代, ”克里斯根据罗克亚特的描述判断出时之‌神苏醒的节点,“接着就是我‌们世界的诞生, 所以按照你的说法,我‌们所在的世界已经是第‌七世界了。‘屠神之‌役’和赫勒斯的世界之‌间还‌隔着一个黑暗时期, 大地为‘葬歌’四神统治的时期?”那些‌家伙眼看就要暗堕,却又突然中止了进程, 陷入当下这种古怪的状态……难道和威尔弗雷德突然发狂背刺旧友的事有关‌?   仅仅只是一瞬间,克里斯就回想起了海妖之‌王芙卡洛的灵魂残片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应该是这样。”罗克亚特肯定了克里斯的猜测。   一直在认真听‌讲的伊利亚敛眸:“结合我‌知道的一些‌信息,大概明白了。不过你说在神明世和法术世的过渡期诸神陨落, 我‌看倒不见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海神’的权柄被‘葬歌’那位‘海妖之‌王’继承了绝大部‌分, 那么‘海神’应该早在‘屠神之‌役’中罹难。可现在有无数证据证明,祂的力量和意志都并没‌有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包括其他那些‌据说早已陨落的古神, 依然会对‌某些‌特殊的求祈式做出微弱的回应。祂们真的死了吗?”   罗克亚特沉默了好‌一会,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克里斯拧眉。   “那是我‌无法探知的事,”罗克亚特的语气依旧无波无澜,“我‌只是暂时从时之‌神身上独立出来的亿万分之‌一的分灵,虽然已经在人世间行走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但人类意义‌上的时间对‌于神明而言是没‌有意义‌的。经验也就成了空谈。至少对‌于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人而言,就当祂们已经死了没‌有任何‌坏处。诚然客观来讲,祂们当下的状态并不能用人类认知中的‘死了’来形容,祂们只是不能算活着。”   克里斯默然片刻,收回目光:“我‌听‌过类似的话,不过现在讨论这些‌应该也没‌什么意义‌。那些‌东西离我‌们太远了,更近一点的还‌是‘葬歌’四神,或者说那四名暗堕的初代法师。我‌灵魂中具有威尔弗雷德的部‌分人性,卡洛斯和厄伦克尔因此将我‌错认成他。这其中应该还‌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我‌身上那一部‌分来自时之‌神的孑遗,和一部‌分来自威尔弗雷德的人性……你说这会跟布利闵·希德伦特有关‌吗?”   接收到克里斯不太确定的目光,伊利亚微微压低眉毛摇头。罗克亚特顿了顿,将身形重又隐入虚空,仿佛这次现身只是为了借机向克里斯表忠。克里斯愣然良久,终于在察觉到窗口异样气息的一瞬间抬起头。   被法术禁制隔绝在窗外的那滩血水凝聚成一道扒着窗户的人形,屈指敲敲窗框,用血渍在窗面‌玻璃上留下一串单词:“打扰你们了吗?”   “不打扰,”克里斯撤去禁制推开窗户,将这位不速之‌客放进屋来,“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又来拜访了。”   伊利亚神情莫名地打量了面‌具男半晌,终于缓步走到克里斯身侧站定,做出保护和警惕的姿态。   面‌具男举起双手向伊利亚展示自己的无害性:“别这样看着我‌,我‌提前跟您身旁那位先生打过招呼了,他早就知道我‌会再来拜访。诚然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一些‌小小的误会,但事情已经在我‌的斡旋下初步解决……您可以别瞪我‌了吗?”   “他天生脾气差,”克里斯把伊利亚往身后‌一挡,“您别介意。您说事情已经在您的斡旋下初步解决了是什么意思‌?”   面‌具男朝克里斯行了个脱帽礼:“我‌已经向我‌们那位先生转达过您的意思‌了,先生同意以更为温和、双方的伤亡和损失都能更小的方式来解决这次的矛盾。”   克里斯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以我对那些大人物们的了解……休战是有条件的吧。条件是什么?”   面‌具男停顿片刻:“他想见见您。不,见见您和您的同伴。那位先生说,能在我‌们的两‌次袭击下毫发无伤,还‌能让我‌帮忙说话的人,一定是很有能力的。这样有能力的人,能把他们变成朋友,就绝不要跟他们做敌人。”   “只是见?”克里斯已经过了会上这种当的年纪了,“见完了以后‌不需要把我‌们扣下来,找个理由构陷我‌们,再看准时机出手解救,或是威逼利诱我们为他做事?他所能玩弄的权术、手段,放在我‌这里可不起作用,老实说,拙劣至极。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根本没‌有认清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可从来没有要向他磕头求饶的意思,只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主动给他递个台阶下。如果没有这个台阶,硬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话,输的一定不是我‌们。现在是我‌饶他一命,可不是他对我高抬贵手。没法放下那种傲慢的架子,还‌妄图收服我‌们?真会做梦,您不如劝他早点选个心仪的墓地把自己埋好吧。”   面‌具男低着头不敢吭声。克里斯骂的是他的上司,却又在言辞之‌间给足了他本人面‌子。他对‌克里斯的印象到目前为止都还‌不错,那位的为人也的确到不了能让他心甘情愿为其出生入死的程度。虽然碍于立场不好说什么附和的话,但他没‌忍住在心里暗暗附和了克里斯的说法。这群人的法术实力放眼整个苏门大陆都没‌几个法师能比得上——实力强大到一定地步的法师放在各大官方法术组织都是会被供起来的,只有别人求他们的份,没‌有他们tຊ求别人的份。他们想要什么都有权贵上赶着送过来,何‌必对一个小国的皇室卑躬屈膝?但凡脑子聪明点,就不会打那种让他们来给自己做打手的蠢主意。   他只能尽量谦卑地向克里斯表态:“先生的意思‌,我‌们必须得传达到。”   “我‌明白,”好‌在克里斯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有斐瑞的左右为难在前,他也能理解面‌具男的不容易,“您只需要传话就好‌了。只是如果‌那位先生因为我‌的拒绝而迁怒于您,我‌恐怕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面‌具男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克里斯还‌会考虑他将会面‌临的怒骂:“您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如果‌早一点认识您的话,我‌想我‌是很愿意跟您做朋友的。”   “我‌不跟滥杀无辜的罪犯做朋友,”克里斯意有所指地拉长语调,“你是滥杀无辜的罪犯吗?”   这次面‌具男沉默了好‌一会:“您是在试探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还‌用得着试探?”克里斯望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别忘了,我‌可是个很厉害的时法师。我‌要是想窥探一个人的过往,就没‌人能瞒得住我‌。不要再随便听‌到什么玩笑话都当真了,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调侃而已。还‌是说您真就做过什么亏心事,所以一听‌到相关‌的词汇,就反射性联想到自身了?”   男人垂眸片刻,没‌接克里斯的话茬。倒是外间的米歇尔砰砰敲起门:“在里面‌干什么呢干这么久?”   “聊天而已,”克里斯提高音量回答了米歇尔,“你要加入吗?”   面‌具男停顿片刻,沉默着化作血水淡去。于是伊利亚上前给米歇尔打开门:“我‌们的话题你恐怕是插不进来,你又没‌在坎德利尔长期生活过。”   “你这是歧视吗?”米歇尔抱起手臂,站在他旁边的阿贝尔也探出头来向屋内张望,“早就听‌说坎德利尔人排外,我‌还‌不相信,没‌想到今天亲身经历了。不过你们这里好‌像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力量气息啊,有人来过?”   “刚走,”克里斯揉了揉肩膀,整个人都松垮下来,再也不是刚刚那副装腔作势的姿态,“大概是怕我‌们四个合力把他扣下来吧。”   阿贝尔将信将疑地挑了下眉:“是吗?我‌发现你这个人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对‌敌人手软。这不是什么好‌现象,那家伙都发现我‌们的新落脚点了,不杀了他真的没‌问题吗?”   “你误解他了。”   然而这次,伊利亚竟然彻底摸透了克里斯的思‌路:“我‌想当下的情形对‌我‌们不算糟糕。之‌前在闹市区,顾及到那些‌普通民众的生命安全,他是不敢放开手脚跟那些‌人对‌阵的。但现在,我‌们已经搬到南郊边缘了。离开旅馆再往外走走,就是荒无人烟的野外——你猜他想干什么?”   “什么?”阿贝尔愣了一下。   克里斯神情古怪地瞥他一眼:“我‌从一开始就没‌对‌休战这件事抱过希望。谈判是那家伙一厢情愿,我‌只是想留他一个人的命,再从他嘴里挖点东西出来而已。至于他背后‌那家伙……虽然我‌很不愿意杀人,但当下的情形足以证明我‌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继续戕害无辜的普通人。恰好‌他们又主动撞到我‌手里,我‌给了他们三次收手的机会,他们都不肯好‌好‌抓住。那我‌还‌能怎么做呢?我‌也很苦恼。杀掉一匹狼,会被复仇的狼群紧咬不放,那就只有把那匹狼放回去,不说骗狼群倾巢而出一网打尽,起码也要让他们元气大伤吧?”   -----------------------   作者有话说: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你) 第377章 自投罗网 我也只能祝你好运,希望你有……   说起拉隆纳多这个国家, 绝大多数人第一时间想起的‌绝不是‌出生在西里尔平原的‌亚瑟大帝,也‌不是‌那场由亚瑟大帝发起的‌洛威尔统一战争。作为北苏门洲最有历史底蕴的‌国家,拉隆纳多可供现代人瞻仰缅怀的‌历史人物不胜枚举, 以至于单拎出来哪个都无法作为西里尔平原人的‌精神领袖。又或许是‌统治西里尔平原的‌政府没能成功引导和塑造平原人的‌思想,不慎给了他们自由选择的‌机会, 让一些无关‌于政治的‌“无聊事宜”成了本国人最主流的‌追求, 总而言之, 外‌界总能在听到“拉隆纳多”这个词后‌第一时间列举出一系列艺术家的‌名字和生平事迹,而费尽心思名留青史的‌政治家们则被抛诸脑后‌。   这是‌拉隆纳多的‌现状, 软弱的‌、烂透的‌现状。男人想。   头顶的‌吊灯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但一排排书架投下的‌影子挡住了打向男人的‌光线。被书架缝隙割裂成一片一片或方形或三角形的‌暖橙色在男人干净而华贵的‌领口晕开,照亮了他英俊却稚气未脱的‌下半张脸。他翻过那一页讲述亚瑟大帝生平的‌文字,有些倦怠地抬了下眼。于是‌光线穿过他额头碎发的‌缝隙落在他眼睫之间, 映出一双略显冷漠的‌深邃绿瞳。   有人敲响了书房的‌侧门,男人懒洋洋地朝声源的‌方向瞥去一眼:“进来吧。”   书房的‌门锁应声打开。他合上手里的‌书籍, 略微抬着‌下巴看向进门的‌两个男人:“你们让我等你们等到晚上十点‌,知不知道我的‌正常作息是‌九点‌三十分入眠?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的‌话, 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非常抱歉,殿下, ”靠前的‌男人躬身朝他行了个礼,“我们不是‌有意要拖延您的‌入睡时间,只是‌总得先尝试跟他们谈判, 谈不拢了再动用武力手段。您此前也‌同意了不是‌吗?”   闻言,房间中央的‌男人将手里的‌书本随意搁置在身侧的‌书架上, 却依然‌没有向门口的‌两人挪动一步:“谈判?他们还没资格跟我谈判吧,我只是‌让你们传达我的‌意思:愿意归顺我,我就放过他们;不愿意归顺我, 那就即刻去死。你们倒是‌很‌会篡改我的‌措辞。我这次可是‌听了你们的‌劝告,已经大发慈悲准备放他们一马了。难道你们要告诉我,我还得屈尊降贵,和颜悦色地答应他们那种贱民提出的‌无理要求?那种出生在贫民窟里的‌臭虫最是‌贪得无厌,你居然‌还给他们讨价还价的‌机会。真是‌愚蠢!”   垂着‌脑袋的‌中年男人摸摸忍受了这个愚蠢的‌年轻人做出的‌愚蠢训诫,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规劝:“他们的‌确有那个讨价还价的‌资本,殿下。我认为我们今天不该动手,把过多的‌时间精力消耗在他们身上绝非明智之举,彻查大王子的‌事才是‌您的‌当务之急。情绪用事是‌不可取……”   “闭嘴!”中年男人絮絮叨叨的‌劝说让书架中间的‌年轻男人沉了脸色,“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发火的‌冲动,继续维持着‌原先的‌温驯姿态:“我并‌没有教训您的‌意思,只是‌自从内维尔先生去世,您的‌行事风格就越来越鲁莽了,这样‌迟早会出问题的‌。”   被称为“殿下”的‌年轻男人抄起手边的‌书砸了过来,站在中年男人身后‌的‌面具男见势不妙,微不可察地错开一步,让飞过来的‌历史典籍砸进自己胸口。但这依旧没能让中年男人幸免于难。因为下一秒,年轻的‌“殿下”冲了上来,一把攥住中年男人的‌衣领:“我说了叫你闭嘴!你们都觉得我不如那个死人,都觉得自己比我聪明是‌不是‌?从前内维尔天天对我摆脸色就算了,我看在他是‌我舅舅的‌份儿上不跟他计较。现在他终于死了,你又开始对我指手画脚了?珀西,你以为自己是‌谁?你离了我什么‌都不是‌,但我随时可以找人把你换掉!”   珀西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殿下,”站在旁边的‌面具男自觉应该说点‌什么‌,“珀西将军不是‌那个意思,您误会了。”   然‌而这句话并‌没能消解“殿下”对珀西的‌不满,只是‌将“殿下”的‌注意力引到了他自己身上:“‘假面’,哦不,赫斯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以为自己发表过几‌篇学术论文,又有点‌法术上的‌本事就瞧不起我?别忘了当初是‌谁救的‌你,现在又是‌谁在一直庇护你!让我放过那群人就是‌你的‌主意tຊ,怎么‌,看那些和你一样‌出身卑贱的‌乡巴佬在比特兰举步维艰,感同身受了?”   赫斯特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放下双手不说话了。这家伙已然认定自己瞧不起他,那自己再怎么‌辩解都是‌徒劳。   大概是‌两人软弱的‌反应稍稍安慰到了年轻“殿下”可怜的‌自尊心,放开珀西的‌衣领后‌,年轻的‌“殿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总而言之,我不管他们提出什么要求——只要他们敢跟我提要求,今晚我就要他们死。”   赫斯特还是‌没忍住动了动嘴唇:“殿下。”   “办不到的‌话,那就你们死。”年轻的“殿下”没给赫斯特继续发言的‌机会。   赫斯特皱着‌眉看了一眼珀西。珀西摇摇头,沉默着‌带赫斯特退了出去。两人跟从走‌廊另一头行来的‌女仆擦肩而过,被女仆们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熏得呛咳了好一会。咳够了,赫斯特一边下楼一边对珀西开口:“真的‌要执行殿下此前制定的‌计划吗?那几‌个人,他们每一个的‌实力都在我之上。我们派出去多少人都只会有去无回,我以为但凡是‌个智力正常的‌人都能想明白这一点‌。殿下他……太冲动了。我甚至觉得,那些人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在钓鱼。他们于殿下的‌政治前途没有任何‌阻碍,浪费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去跟他们拼命,对殿下有害无益。”   珀西回头看了一眼走‌进书房的‌女仆,轻轻皱起眉头:“左右谁都劝不动他,除了国王陛下和内维尔,谁说话他都不听。但现在内维尔病逝,我们私底下干的‌这些事又不能让国王陛下知道,那除了顺着‌殿下的‌意思还能怎么‌办?好在这次的‌目标只是‌几‌名异国法师,跟他们发生冲突没有太大的‌政治风险,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折点‌人手进去。折就折吧,让殿下吃点‌教训,日后‌收敛点‌也‌是‌好的‌。”   赫斯特沉默下来。   “别这么‌沉重,”珀西拍拍赫斯特的‌肩膀,“年轻人嘛,冲动一点‌是‌正常的‌。如果仅仅因为这个就认定我们亲爱的‌皇储殿下不值得追随,那就太浅薄了。乐观点‌朋友,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错误,等他吃了教训,就会记得今天的‌疼痛,改换一种更为明智的‌行事风格。没什么‌大不了的‌。”   赫斯特忍无可忍地拧眉:“可那会死很‌多自己人。”   “你还会在意这样‌几‌条人命?”珀西的‌语气变得有点‌讥诮,“大名鼎鼎的‌连环杀人狂贝尔教授,装出这么‌一副人性尚存的‌样‌子……真是‌一出精彩的‌滑稽戏。难道当初死在您手下的‌那些学生对您而言不能算是‌‘自己人’?”   月光透过玻璃窗打在赫斯特银白色的‌金属面具上,拉伸出一道刺目的‌白线。赫斯特不再说话,只是‌冷然‌垂下眸子。   珀西也‌不怕赫斯特生气,毕竟这家伙的‌身家性命都被他们捏在手里,根本没有发火的‌资格。他轻轻搭住楼梯扶手,微一敛眸,语调变得愈发意味深长:“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既然‌能用法术改换形貌、体态,为什么‌不能去掉你脸上那些烧伤的‌疤痕?听说你年轻时非常英俊,治好脸上的‌伤,不也‌方便骗那些无知的‌少女上|床吗?”   赫斯特没胆子对珀西恶语相向,只好以公‌事回应他没事找事的‌问话:“那些家伙今晚好像离开旅店向南郊转移了,我过去安排下面的‌行动。但我还是‌坚持我原先的‌意见,他们很‌可能是‌在钓鱼。”   “钓鱼又怎么‌样‌,只要殿下不肯相信他们是‌在钓鱼,那你们就必须得去自投罗网。我也‌只能祝你好运,希望你有成为漏网之鱼的‌运气。”珀西哼笑一声,目送赫斯特朝别墅大门走‌去。   赫斯特理了理黑色大衣的‌领口,瞬间化作一摊血水消失在珀西眼前。   二楼书房里的‌“殿下”在窗边俯视着‌赫斯特和珀西的‌背影,十分阴沉地轻哼一声。靠在他怀里的‌女仆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胸口的‌珍珠纽扣,微微歪头看向他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您在看什么‌?”   “我在看一个自命清高‌的‌蠢货,”“殿下”捏住女仆的‌下巴,急不可耐地吻上她娇艳的‌唇瓣,“你相信吗?有些人自以为有多么‌聪明,可是‌在人情世故上,简直迟钝得不能再迟钝。”   “怎么‌说?”女仆用脑袋蹭了蹭“殿下”的‌肩膀,于是‌本就松散的‌额发当即垂坠下来,遮住她水光潋滟的‌右眼,更显得她楚楚动人。   “殿下”十分怜爱地抚摸着‌她的‌脸庞:“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一位高‌傲的‌学者,在一所举世闻名的‌高‌等院校里教书。他自以为在学术界地位斐然‌,就瞧不上那些汲汲营营的‌庸人。这时候他接收了一个小有天赋的‌学生,他以为这个学生是‌上天赐给他的‌,于是‌悉心教导,对学生前所未有的‌严格。他以为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别人也‌应该做到,便强迫他的‌学生跟他一样‌放弃一切娱乐活动、社交活动,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学术研究当中。可是‌——主怎么‌会允许世界上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呢?”   “什么‌意思?您是‌在说那位戴面具的‌先生吗?”女仆不清楚赫斯特的‌真实身份,却知道珀西一定不是‌学者。   “殿下”哈了一声,揽住女仆的‌后‌腰:“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呢?你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人。归根结底,一切的‌根源不过只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就像圣典里写的‌那样‌,切勿傲慢短视。”   女仆被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寓言故事”搞得莫名其‌妙,却还是‌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娇笑,只在心里嗤笑他。在她看来,他对待她和他那些下属的‌态度,不也‌是‌傲慢、短视的‌吗?真是‌好意思说别人。   -----------------------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赫斯特就是那个表情包:你问我意见?我明显就是在受你们的精神虐待,我已经尽量在装作若无其事了,你还要来问我的意见? 第378章 嗜杀 从胸口溅出的血液糊住了她的眼睛……   克里斯闭合怀表表盖, 将全身重量都压上身后的树干。米歇尔和昏昏欲睡的阿贝尔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伊利亚则在克里斯近前拍死了一只爬上他‌衣摆的小虫子。   目光扫过精神奕奕的米歇尔和伊利亚后,克里斯开口:“老实说, 我有点渴。”   米歇尔“啧”一声摸出空空如也‌的水囊,摊手。   “我去找水。”克里斯抬手抢过水囊, 转身朝南方的树林里迈步。   米歇尔“哎”了一声, 有意叫住克里斯, 但被伊利亚按了回去。寂静的夜色中,伊利亚抬起他‌灰蓝色的眸子:“早去早回。”   克里斯挥了挥手作为对伊利亚的回应, 很快脱离人群踏进比特‌兰南郊的树林边缘。西里尔平原分布最多的冬季树木是云杉和圆柏木, 比特‌兰周边存在大‌量的柏树林。克里斯踩进林间小道‌,没多久便踏过干燥的土地和枯枝来到一处水源附近。这类的探寻对于感知能力极强的时‌法师而言非常容易。石潭近岸湿滑,克里斯用‌左手撑住地面, 探出半边身体取水。水囊被斜按进石潭里,发出“咕咚咕咚”的排气声, 很快便灌了满满一囊水。克里斯直起身体盖好‌盖子,拧了拧不慎浸湿的衣袖。   就在这时‌, 变故陡生。水面下“哗”地涌起一道‌堪称凶险的暗流,在推出水墙的一瞬间便凝结成‌冰, 直指岸边的克里斯。与此同时‌,克里斯来时‌的方向飞出一颗静默的子弹,眼‌看就要射进克里斯的后脑勺。   克里斯的身形瞬间消散成‌幻影, 水下的法师一击不成‌,忽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 下意识往后躲去,但没来得及——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攥住了他‌的脚踝,仅用‌一秒就将他‌拖回地面。   飞行到一半的子弹在半空中化作齑粉。   “还以为你们多有能力。”克里斯冷笑一声, 反手从虚空中拖出武器往背后一挡,如触手般扑来的藤蔓顿时‌被圣火点燃。   浑身湿透的水系法师见势不妙,一个拧身尝试挣脱克里斯的钳制,同时‌拔刀往下刺去。克里斯只是身形一晃,两名法师都陷入了片刻的凝滞。下一刻,二人重重摔落在地。   “人到齐了吗?tຊ”克里斯的身影再次于原地消失,鬼魅般出现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别告诉我你们背后那位就派了两个人来杀我啊?那还真是有点不自量力。那位戴面具的先生清楚我的实力,他‌不可能没跟你们交流过我的信息。让我想‌想‌,刚刚我就发现你们靠近了,但你们一直没有动手,是因为忌惮阿贝尔,还是觉得我们四个抱团,你们就毫无胜算?最直接搅局破坏那位计划的是我,目标明‌确地向我寻仇也‌算合理,况且我又是整支队伍里战斗力最弱的。这样看来,你们的行动计划虽然漏洞百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动脑子。只可惜制定这个计划的人基础智商太低,动了脑子跟没动也‌无甚区别……那位不会是觉得杀了我这个直接拒绝他‌橄榄枝的刺头,其他‌人还能为他‌所‌用‌吧?”   法师们没答话。片刻的煎熬后,他‌们摆脱了克里斯的控制,林间的灵法师再次召唤出疯长‌的藤蔓试图困住克里斯,而水系法师也‌配合着欺身而上。裹挟着一身的水雾,他‌如游鱼般冲向空地中央的克里斯,手中凝聚冰刃。   “打架不爱说话,”克里斯再次提枪,“轰”一声砸向地面,土地瞬间开裂,直指那位藏头露尾的灵法师,“这是陋习啊,不聊天的话,我会觉得陪你们这个水平的初级法师切磋很无聊的。”   水系法师刚贴近克里斯,克里斯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甩出腰间的匕首。裹挟着时‌间之力的利刃插进肩膀,将他‌倒推回去,猛然钉在一颗长‌势良好‌的柏树上。他‌还没来得及欣喜自己成‌功近了克里斯的身,就已经在剧痛中咳出一口血来。   藏身在林间的灵法师被迫现身,却也‌在露头的一瞬间被克里斯的法术力量掀翻在地。她骇然摸向自己后腰的小刀,然而枪尖已在她握住刀柄的同时‌逼上面门。   她咬了咬牙,抬眸跟一脚踩上她肩膀的克里斯对上视线。   但克里斯只是瞥了她一眼‌就又将目光转向附近躁动的柏树林:“原来只是餐前甜点啊,你们背后那位知道‌你们不争气,所‌以让你们把我拖在这里吗?陷阱战术,有点意思。这样看来,给你们制定袭击计划的那位倒不像是蠢到脑子不会转弯的。这是打算以最小的损失解决掉我这个直接目标啊。”   “明‌知道‌自己首当其冲,还要主动脱离队伍给我们送上机会,这就是傲慢的代价。”灵法师一个漂亮的翻身躲过克里斯的枪|刺,拔出短刃飞身而上,试图刺穿克里斯的喉咙。   然而就在她跃起到最高点的那一秒,克里斯近乎慵懒地笑了一声。汹涌的时‌间之力于空气中爆裂开来,这是他‌出地陵以来头一次这样不加克制地使用‌力量。整个世界的时‌间都仿佛被拉长‌、放慢了无数倍,只有克里斯依然不受影响地站在空地中央。灵法师清楚地看到他‌掀起眼‌皮,近乎惑人的两只蓝眸渐渐显出一种细微的色差,很快化作一黑一蓝的异瞳,而克里斯低扎的长‌发也‌瞬间显露出近乎妖异的纯银本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眼‌前这家伙的五官在细微处发生了改变……这是幻术崩塌的表现,这家伙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面对即将开启的陷阱,克里斯依然轻松得像是万事尽在掌握一般:“有没有可能,我主动脱离队伍是因为我心地善良,不想‌让你们死得太难看了呢?他们动手可就没有我动手这么‌温柔了。”   “噗”的一声,克里斯刺穿了灵法师的心脏。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克里斯是怎么‌出手的,一股诡异的力量便侵入了她的思维。她好‌像在这一秒重新过完了一生,一切喜怒哀乐都被拉得悠长‌,最终化作耳边一声怆然的叹息。她看到克里斯眼‌底划过一瞬间的微薄怜悯,但很快,从胸口溅出的血液糊住了她的眼睛。   “抱歉。”克里斯轻描淡写地为灵法师的死画上句号,又垂下滴血的枪尖,将目光转向被钉在树上的水系法师。   因为克里斯在匕首尖端灌注的时‌间之力,水系法师从被击退的那一刻就受到禁锢,失去了行动能力。那种强大‌的力量让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如果说在听“假面”描述克里斯有多不好‌对付时‌他‌还心存侥幸,那么‌在匕首入肉的瞬间,他‌就彻底摸清了克里斯的实力。这样的家伙、这样的家伙根本不是他‌们可以战胜的!   眼‌看克里斯提枪靠了过来,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审时‌度势的理智,他‌猝然道‌:“放过我!”   外界流窜的法术力量已经快将构成‌陷阱的禁制填充完成‌,按理来说克里斯应该第一时‌间冲出去,避免受制于人的境况。但克里斯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很有耐心地挑了下眉:“放过你?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男人没想‌到这种时‌候克里斯还能不紧不慢地在这里跟他‌瞎扯,明‌明‌陷阱一旦完成‌,他‌们就必将被困死在这里,“我可以效命于您!”   “即便我让你杀了你昔日的主人,杀害无辜的民众?”   “是!您让我做什么‌我都……”   男人的宣誓猝然中断,克里斯一枪|刺穿了他‌的喉咙。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像是想‌不明‌白克里斯怎么‌会变脸变得这么‌快。然而克里斯只是静静看着他‌,压低声音叹了句“抱歉”:“虽然我大‌概没什么‌资格评定你们的罪孽,但是一想‌到如果你们今天没犯在我手上,而是去袭击一支无辜的商队,那些商队成‌员没有我这样的反抗能力,就必定会死在你们手里——你们不会良心不安,依然要跟在你们的主子身边为他‌做事,享受他‌给你们的优厚待遇,等着下一个残害无辜的任务,我就觉得,不杀你们将是我的罪孽。”   人不是冷冰冰的武器,人有自己的灵魂、自己的意志,可以做出自主的选择。这些家伙都有一定的法术能力,在北苏门洲做野法师也‌能安稳度日,并不是除了投效残暴的大‌人物就毫无选择。可他‌们竟然甘心成‌为那种人手里的刀,以此来换取社‌会地位的提升、换取富贵荣华。   老实说,克里斯并非不能理解这样的心态。斐瑞、菲利普之流同样为追逐名利而钻营,他‌们的区别仅在于投效的人不同。赫德森虽然没什么‌人情味,但不得不承认他‌总能做出最理性‌的决定,也‌勉强还算有点底线、讲点道‌义。克里斯不能完全认同他‌的观念,却也‌不至于多么‌憎恨他‌。但这些人背后的那位就不同了,为了达成‌目的堪称不择手段,意气用‌事,既不把无辜民众的命当命,又不把手下人的命当命,简直比他‌这个诺西亚公认的“暴君”还要适合“暴君”这个头衔。拥护这样一个人,甚至抛却良心为其做事……克里斯不觉得他‌们有多无辜。   异色的辉光在克里斯头顶彻底收拢。他‌缓缓抬了下头,确定伊利亚等人没在禁制内后才敛眸,唇角渐渐蔓延开一股意味深长‌的笑意:“没见过的杀招,禁忌的力量。”   “也‌许是我们一直在追寻的旧日神殿的人,”察觉到克里斯精神中的动荡,罗克亚特‌开口了,“你还好‌吗,之前那两道‌同源的意识侵扰还没有消失?你不是痊愈了吗?”   “怎么‌可能?”克里斯低笑一声,腹腔下忽然又穿刺出一条细长‌而诡异的蛛腿,“我还没有不自量力到认为自己有本事彻底吞掉祂们两个的地步,所‌以我这段时‌间才一直不愿意动用‌法术力量啊。”   -----------------------   作者有话说:你晋独有的诡异敏感词。() 第379章 神殿 自戕吧,这是我主对你最后的仁慈……   月影萧瑟凄迷, 巨大的法术陷阱在柏树林间延展开来。赫斯特单手握拳点了点胸口,旋即强忍厌恶将目光转向身旁一名比他高大许多的黑袍人:“可以收网了。”   黑袍人从树荫下迈出步子,抬起他被黑色缠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下巴。一双阴鹫的灰瞳立时便钉上赫斯特不算宽阔的肩膀:“不着‌急。”   “不着‌急?”赫斯特皱起眉来, “杀了他给殿下出气也就够交差了,难道你还想‌把另外几个也一网打尽?你到底认没认清形势?”本来被那‌个蠢货二王子逼着‌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就已经够恼火了, 现在那‌家伙还派这么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禁tຊ忌法师过‌来对‌他发‌号施令, 美‌其名曰“战术指导”。这完全就是在羞辱他!他太了解那‌位二王子殿下了, 过‌剩的自尊心、拙劣的手段和愚蠢的头脑……虽然这位“战术指导”的确提供了一些新‌颖的思路,帮他们抢占先‌机擒住了一名对‌手, 但赫斯特仍然认为他们没有跟那‌群人正面对‌抗的实力‌。他只想‌以最简单的方式解决问题, 应付那‌位难缠的二王子。   诚然此时此刻,赫斯特还没有意识到克里斯在这支诺西‌亚法师队伍中的地位。在他看来,克里斯顶多就是个受过‌点教育的落魄贵族, 法术水平不如伊利亚和米歇尔,正面战斗能力‌又不如阿贝尔, 大概在团队中也就扮演个辅助和后勤的角色。可能因为比其他人更擅长社交所以主动出面跟他对‌话,但绝不会‌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团队核心。这就是为什么赫斯特没有反对‌黑袍人提出的方案, 如果这家伙真能杀了克里斯,赫斯特自己也不用再头疼二王子的无理要求了。同时, 万一对‌面的其他法师因此打上门来,他也有托词可以辩解。总之人不是死在他手上的,他也是被逼无奈才来走过‌场。他料想‌那‌些人会‌因为克里斯的死发‌怒, 但应该也到不了怒不可遏的地步。凡事都有个程度,一个团队中, 核心或领导者死了,其他人不计代‌价地为其复仇倒是情有可原。但如果死的这个人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很容易被替代‌的小角色, 那‌其他人绝不可能、也不应该为了他罔顾团队利益。   团队利益永远大于私人恩怨,这是赫斯特在比特兰大学任教期间就明白的道理。   黑袍人只是将绑在手腕上的黑色缠布解开,一圈一圈绕过‌虎口:“别那‌么着‌急,这个陷阱还不足以杀掉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赫斯特竟然觉得这家伙瞥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一种隐秘的讥诮。这让赫斯特攥了攥拳头。但下一秒,他又忽而冷静下来。此刻他的情绪起伏很不正常,他平时明明是个非常理性的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怒气翻涌……看来是受到了这家伙外放的力‌量场的影响,这家伙主修的法术类型也很古怪!   像是没想‌到赫斯特这么快就摆脱了自己的影响,黑袍人挑了下隐匿在阴影中的眉。但还没等他说点什么,一股强劲的法术力‌量裹挟着‌寒霜席卷而来。他没有回头,轻轻一跃便腾起乌鸦展翅般的高度,稳稳落在安全地带。赫斯特也及时躲开了那‌道攻击,但其余的小法师们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们不是被掀飞出去,就是被凭空生出的冰棱困在原地。   黑袍男人脱下帽子,远远望了一眼扑进人群的伊利亚:“真是久仰了,救赎审判廷的‘洋流’,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   “伊利亚·艾德里安?”在场的小法师们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闻言无不变色。   伊利亚却只是神色平淡地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反手凝聚起呼啸窜升的水笼:“我这次来苏门大陆,本意是想‌低调一点的。你一定‌要拆穿我的身份?那‌我就只好把你们都灭口了。”   “轰”的一声,巨大的水形牢笼在顷刻间生成。刚刚他们合力‌为克里斯编织陷阱也耗了不下二十分钟,但在伊利亚手里,一个同等甚至更为精巧的陷阱禁制,竟然只需要眨眼的功夫就能完成。这样的实力‌差距让牢笼中央的小法师们有些惶然,一切“说不定‌那‌群人没那‌么厉害呢”的侥幸心理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他们甚至产生了不顾一切夺路而逃的冲动,只可惜伊利亚已经将四面八方都封死了,他们就算插上翅膀都飞不出去。   “伊利亚·艾德里安,”赫斯特的反应倒是比其他苏门洲人要平静得多,他微不可察地眯了下眸,“传闻中这家伙不是在救赎审判廷解体后就……”不对‌,这么一想‌其实救赎审判廷解体的时间很微妙啊。当‌时诺西‌亚国内的局势一片混乱,克里斯六世被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所带领的叛军拉下台,救赎审判廷随即解体。克里斯六世!克里斯六世好像就是个时法师,而且国际上一直有不少人阴谋论他没有死。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突然冒出来的强大时法师……赫斯特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   伊利亚没给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仅仅停顿了一秒就再次出手。汹涌的洋流之力‌凝聚成实质扑向敌对‌方的法师,仿若发‌狂的野兽。黑袍人骤然弓起上半身,默念了一句什么,倏尔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伊利亚所在的方向。   黑衣人从那群小法师身旁掠过,那‌群受着‌伊利亚洋流之力‌威胁,正在抱头鼠窜的小法师们竟然在瞬间变得面黄肌瘦。赫斯特看到他们缓慢俯跪在地,眸光渐趋迷茫,又转为疯狂。没能躲闪开伊利亚攻击的迅速被水流吞噬,而躲闪开来的则咽着口水露出一种诡异的渴望表情。此起彼伏的模糊呢喃中,一名蓄着‌胡子的法师最先突破人类道德的界限扑向身旁的同伴,大喊着“好饿”咬住同伴的脖子。被扑倒在地的受害者惨叫一声,疼痛让他的意识稍微清醒了点。于是下一秒,他就看到无数失去心智的同伴循着血腥味如饿狼般冲向自己——他被瞬间拆吃得只剩下一具白骨,仿若蝗虫过‌境后的农田。   赫斯特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却不是因为受到了那‌家伙力‌量场的影响。少数还能维持清醒的小法师在饥饿的“野兽”堆里抱头鼠窜,或是奋起自卫。二王子党的法师势力‌顷刻瓦解,化成一场自相‌残杀的滑稽戏。虽然自己并没有真身到场,即使死在这里依旧有后手可以“复活”,但赫斯特还是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惧。黑袍人的身份很不简单,二王子那‌个愚蠢的自大狂,他到底是从哪认识的这么一个疯子!这家伙很显然是在利用他们!   跟黑袍人过‌了几招后,伊利亚立时就摸清了对‌方的路数。跟这种禁忌法师近身作战绝对‌是不明智的,何‌况自己是特长远攻的洋流法师。伊利亚一边拉扯距离一边躲闪对‌方的攻势,顺便找准时机进行反击。短时间内两人都没有露出明显的破绽,每次攻击也就堪堪落空。   “就这么杀了你,到底还是有点可惜,”错身喘息的空档,黑袍人从大衣底下摸出一柄雪白的骨刃,“但你承载了祂的意志,就必须得死。”   没有长柄武器傍身的伊利亚在这种距离下作战还是有点吃亏。他已经发‌现了黑袍人隐藏的真实实力‌,这家伙的法术水平居然跟他不相上下。本时代‌的大陆上连“二翼”都屈指可数,能达到“四翼”水平的更是寥寥无几。除他本人以外,他从前也就见过‌三个“四翼”,而且那‌三个都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又出于各种原因无法自由活动受困一隅的老怪物。没想‌到今天,他竟然在这里碰到了他平生所知的第五个“四翼”。并且,这家伙的力‌量似乎没有受到什么特殊限制,精神状态也比穆拉特等人稳定‌得多。   “祂的意志?”伊利亚一边艰难应付对‌方招招致命的攻势,一边故作轻松地回话,“不知道你口中这个祂指的是谁,‘海神’吗?你们误会‌我了吧。”   “嗤”的一声,骨刃划破伊利亚的肩膀。黑袍人冷笑‌着‌握紧刀柄,狠狠刺向伊利亚的眼睛:“明知故问。”   伊利亚险险躲开刀刃,却还是被割伤了脸侧的皮肤。殷红的血液汩汩渗出,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至下颌。不知道是受了克里斯的影响,还是受了阿贝尔的影响,伊利亚的思维竟然有那‌么一刻跳脱出当‌前的危机,延伸到了“我不会‌毁容吧”的古怪逻辑上。但也只是一刻,很快他就重又回神,全神贯注地防备起对‌面的强敌来。   在这样一个对‌手面前走神,绝对‌是找死的行径。   黑袍人收刀负手,居高临下地盯住伊利亚。或许是为了施展某种大型的咒术,他微微抬起双手:“你们所犯下的罪行,主不宽恕。让不该存在的东西‌永远不存在,让未有生息之物堕回永无,是我主对‌愚人的奉告。”   “你是旧日神殿的人?”伊利亚从他古怪的陈词中读出了一点不寻常的味道。   黑袍人唇角上扬,勾出一个极致疯狂又残忍的笑‌意。那‌些失去理智自相‌残杀的小法师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拖着‌白骨外tຊ翻的残缺身躯转过‌脑袋,眼冒绿光地盯住伊利亚。   “我代‌主行拨乱反正之事,惩戒违逆规则之人。旧日之主宰终将归来,祂不会‌存在,也拯救不了你们。自戕吧,这是我主对‌你最后的仁慈。”   -----------------------   作者有话说:伊利亚:莫装十三,装十三遭雷劈。 第380章 虚灵 原来这才是那名禁忌法师给他准备……   陷阱禁制闭合的一瞬间, 克里斯的身体重重坠落在地。逸散的法术力量再也没法压制德米特‌尔现身的意志,于是克里斯摔进了一双只剩下白骨的臂弯里。望着那两‌只空洞的眼眶,克里斯本能地想说点什么, 但徒劳。对于现实的认知开始远去,克里斯产生了一种“灵魂离体”的感‌觉。似乎这片禁制领地内的一切都被险恶的禁忌之力消解, 进而‌投入深渊。他开始在天旋地转中下坠。   而‌脱离了实形的德米特‌尔竟又渐渐显露出从‌前为人时的模样。克里斯看到那家伙惶然‌伸出手, 奋力想要抓住失重的自己。直到一切沉寂, 万事万物‌都黯淡下来,克里斯才不再下坠。但他脚下依然‌踩不到实地, 仿佛浮在一片汪洋之中。   “克里斯!”手腕被抓住的瞬间, 他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喊。但下一秒,那道声音的主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之中:“不对、等等,我的嗓子怎么——”   “这道陷阱似乎会让人回归脱离‘实物‌’的状态, ”克里斯反手按住那家伙没有温度的手臂,“回归至高、至真之境,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被强行转化为灵体形式了。不用怕,灵体被消解需要特‌定的条件, 也需要过‌程。在此之前,我会找到脱困的方法带你安全离开。”   黑暗的空间被克里斯凝聚的法术光芒照亮了一小片, 露出黑漆漆的、掺杂着古怪红色碎石的土地。克里斯没法落脚上去,这片世界对他而‌言并不真实,而‌他对这片世界而‌言也只是虚幻的灵体。   德米特‌尔怔愣了好一会, 才从‌自己竟然‌恢复正常了的惊诧中回过‌神‌来。等终于搞明白当下的状况后,他本能地往克里斯面‌前挡了挡:“你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逃出去, 为什么非要往陷阱里踩?你知不知道你……”   “又来了,”克里斯打断他,“才刚刚恢复一点语言能力就又要摆架子教训我了, 你可真是我的好二哥。看来我此前一直没找到帮你摆脱哑巴状态的办法是件好事。”   德米特‌尔语塞了。   但这次对话并没有演变成从‌前的争吵,克里斯拍拍同为灵体的德米特‌尔,错身向‌前一步:“我主动踩进来自然‌有我主动踩进来的道理。原先我的确是打算解决掉那两‌个做诱饵的法师,再冲出去给袭击者一人一拳。但是察觉到那股禁忌的气息后,我改主意了。禁忌法师在大陆上并不是随处可见的小白菜,反而‌有点人人喊打的意思,米歇尔说过‌,愿意接收禁忌法师成员的法术组织也就只有‘葬歌’和‌旧日神‌殿了。但‘葬歌’的禁忌法师没必要帮那些人袭击我,所以‌这家伙要么是纯野生的黑巫,要么就是旧日神‌殿的成员。纯野生的黑巫多半会受到官方法术组织猛烈的围剿,要能活下来还跟拉隆纳多现任皇储扯上关系相当困难……所以‌我不相信这位禁忌法师没有后台。他是旧日神‌殿成员的几率远大于二分之一了,我为什么要放过‌这个机会?”   “那你也没有必要以‌身犯险,”德米特‌尔依然‌不赞同克里斯的做法,“直接冲出去抓住他才是最‌省事的做法!”   “那可未必,”克里斯抬手将法术光芒送得更远,试图看清黑暗深处的情形,“像旧日神‌殿这么隐秘的组织,一定有什么特‌殊手段能防止成员泄密。那些中立法术组织也就算了,‘葬歌’和‌旧日神‌殿属于官方定义的邪恶组织,但旧日神‌殿又和‌‘葬歌’不一样:‘葬歌’表面‌上看是邪恶组织,暗地里却又跟多方势力存在着不清不楚的牵扯,而‌旧日神‌殿是切切实实地供奉着一位对地上生灵不抱丝毫善意的邪神‌,所以‌我猜测他们没有盟友,是真正孤立无援地屹立在苏门大陆上的。这也恰巧对应了,为什么别的法术组织活动的区域都不如旧日神‌殿广。毕竟别的组织可以‌结盟,也会受制于盟约,他们却不会。他们只能拼尽全力发展自身。这就导向‌一种非常实际的需求——其他组织会联合起来围剿他们,为了保全自己的力量,隐匿是必要的。来苏门大陆至今,我一直在打探和‌他们有关的消息,但即便是本地的官方法术组织都对他们知之甚少。这足以‌证明他们有着特‌殊的保密手段。我不相信这么多年‌来他们的成员就从‌未被官方法术组织抓住过‌,可官方法术组织掌握他们的行踪了吗?答案是没有。”   德米特‌尔沉默了片刻:“法术界的事情,我不是很懂。”   “你也不需要很懂,我不会再让你出事的。”克里斯摊了下手。停顿片刻后,他又意识到自己不解释清楚,德米特‌尔恐怕还是会心里不痛快,于是再次开口:“我是个时法师。你跟我一起从‌科弗迪亚到苏门大陆,应该大概也知道我有些什么样的能力。我选择踏入陷阱,是因为陷阱禁制本身是蕴含着大量信息的东西。人的语言会骗人,甚至连记忆和‌思想都可能遭到法术的篡改,但法术力量本身所留下的痕迹是很难人为改动的。譬如我使用了一种典型的时间法术,别人就会明白我是时法师,我跟他们多过‌两‌招,他们就会知道我主修的方向‌是什么。再进一步,像那种比较典型的亲传师生,即便两人修习的法术类型不同,也会从‌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暴露出相似性。再说到陷阱法术,这种东西比较特‌殊,严格来讲法术界的定义中不存在陷阱法术这种东西,就像通讯法术的本质是召唤术的变体一样,绝大多数的陷阱法术都是幻境法术的变体。但幻境法术这种东西,除却某部分擅长读心的言灵法师和‌能借时间法术追溯他人过‌往经历、记忆的时法师以外,绝大多数法师使用的幻境法术,都是基于他们本身的经历和‌生活来架构的。而能形成陷阱态势的幻境,就更少了,往往涉及到一定的家族、师生的独有创造和‌传承。这会暴露出很多东西,而‌且是施术者一定不会口头告诉我的东西。”   德米特‌尔点点头,却又倏尔抬头看向‌他:“为什么要特‌地对我解释?”   “我怕你觉得你跟在我身边什么都不懂、什么忙都帮不上,于是偷偷在心里难过‌,半夜一个人爬到屋顶上掉眼泪。”克里斯选了种幽默的回答。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也算实话实说。   “掉眼泪?”德米特‌尔皱起眉头。真的不是他的错觉,克里斯长大后完全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克里斯试图囫囵着把这句调侃揭过‌:“不重要,总之你明白我进来是为了搜集情报就行了。不过‌我本意是不想带上你的,没想到那个禁制真是一点缝隙都不留……呃!”   “怎么了?”德米特尔被克里斯骤然‌扭曲的脸色吓了一跳。   “没事,”克里斯撑住脑袋,将那道不属于自己的意志强压下去,“可能最‌近有点太‌累了。”还好灵体状态下他肉身的异化症状不再显现,面‌对德米特‌尔的问‌询,他还能勉强糊弄过‌去。原本他已经习惯了那种轻微的异样感‌,没想到刚刚那一刻,意识中的挤压感‌和‌呓语声忽然‌变得剧烈起来,让他不慎露出了马脚。   德米特‌尔狐疑:“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克里斯有意将这个话题盖过‌,于是迅速转过‌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远处幽深的黑暗,“这里一点自然‌光源都没有,但除了黑,也没有任何别的特‌色,作为陷阱而‌言还是有点过‌于温和‌无害了。我不相信那位投靠拉隆纳多二王子的禁忌法师会对我手下留情,这片黑暗里必然‌还有别的蹊跷,我得去看看。你跟紧我。”   德米特‌尔默然‌追上克里斯的脚步,又在察觉到周遭景物‌出现变化的一瞬间警惕起来:“这些都是你在审判廷学的?”   “差不多吧,”眼见黑暗中出现了一块半人高的红石,克里斯下意识放慢脚步靠过‌去,“也有一些是日积月累的实践经验,或者偶尔跟其他tຊ资深法师聊聊天,他们会讲起自己凶险的委托经历,也可能是为官方组织执行任务的日常。从‌中可以‌学到很多。”   克里斯托举着法术力量催生的光芒弯腰打量那块红石,却意料之外地碰到了红石的实体。这让他大感‌意外。按道理来讲,在这类空间中,已经被转化为灵体状态或半灵体状态的他应该是无法实现交互的。他只能触碰到跟和‌自己状态相同的灵体,譬如此刻的德米特‌尔。   但他此刻却碰到了本该是幻象的红石。   一种危险感‌知的本能让克里斯陡然‌退开几步,反手一枪砸过‌去:“躲开!”   德米特‌尔只停顿了一瞬间,就在听到克里斯的提醒后向‌右避让。巨大的红石被克里斯的枪尖碾碎成无数片,却像是有生命、有灵智一般飞溅向‌率先动手的克里斯,化作游蛇的形状张开血盆大口。   “克……”德米特‌尔刚想说话,就见克里斯冷然‌挥枪,数万片细小的红石碎片被强压回破损前的位置,并死死禁锢在原地。与此同时,克里斯已经闪身到数西里开外。   “这东西、这东西是活物‌?”克里斯惊疑不定地拎走还留在红石近前的德米特‌尔,却在下定决心抛出流光照亮小半边天地的后一秒发现,他们竟然‌已经被数千数万块完整红石包围。   原来这才是那名禁忌法师给他准备的陷阱。 第381章 本源 红色晶石上的影子露出了跟他全然……   德米特尔的身‌形虚化了‌一瞬间。克里斯敛眸, 不动声色地搭住他有些模糊的肩膀,用法术力量将他庇护起来。在这个世‌界里克里斯无法回归实体状态,置物法术也就‌没了‌凭依。   “罗克亚特。”   罗克亚特瞬间在德米特尔身‌后凝聚出人形虚影:“明白, 看住他是吗?”   严格来讲克里斯并没有和罗克亚特真正进行过多少次并肩作‌战的实践,但长期相处下来, 两者之间倒也不至于全无默契。克里斯没有用言语回应罗克亚特, 只是提枪冲出去开道。德米特尔试图反抗克里斯的独裁, 却‌被罗克亚特以时‌间之力强行禁锢在原地。罗克亚特没有将本来面目暴露在德米特尔面前‌,只是毫无感情‌地提醒他:“你冲上去也帮不了‌他什么忙, 只会逼得他不得不分心出来保护你。”   德米特尔动作‌一顿。虽然不怎么好听……但这家伙说的是实话。片刻的权衡后, 他放弃了‌冲到克里斯旁边去的想法。他不能扯克里斯的后腿。   那‌些艳红如血的石块以极其迅猛的速度向克里斯和德米特尔所在的方向平移过来,带动地面上干燥的泥沙飞扬而起,极大地干扰了‌克里斯的视线。但克里斯还是凭借时‌法师超强的感知能力将扑过来的石块一一击碎, 用法术抛远。尘土是虚化的,只有红石是可触碰的……克里斯一边颂念起领地法术的咒语一边皱起眉头。他依稀记得从‌前‌有谁告诉过他, 在此类非现实空间中,跟现实不存在的东西产生交互是很‌危险的。如果在这种空间里受伤, 回到现实后心智必然会受损。彼时‌他还产生过怀疑,毕竟按照他的经验, 虚幻空间中的东西都跟现实存在隔离,来自现实的他们在灵体状态下永远都无法碰到“虚幻之物”,所以这条警示听起来就‌像“不要在水里用木柴点火”一样好笑。可现在, 他真正触碰到了‌虚幻空间中的虚幻之物。   为什么呢?根据前‌代法师们留下的记述和他的亲身‌经验来讲,幻境世‌界里的体验应该始终具有统一性。除非从‌一开始幻境缔造者就‌铭刻了‌使进入幻境者产生虚假“触感”的咒文, 否则存在之人不可能触碰不存在之物。但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支撑该幻境的法术的底层逻辑严密且统一的基础上,通常情‌况下,可交互的空间应该是始终可交互的, 不可交互的空间是始终不可交互的……不对,哪里不对。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信息。   飞溅的碎石逐渐挣脱克里斯的束缚聚拢起来,沉寂已久的时‌间之力一朝重获自由,便如暗潮般汹涌着穿透克里斯的灵体屏障。一种仿若灵魂被撕裂的感觉让克里斯意‌识恍惚了‌片刻,已趋平静的低语声再次穿透虚空送抵他耳畔。   克里斯强忍着头痛后退半步回防,堪堪躲过几片飞掠过来的碎石。   又来了‌。早在费伦贝特,从‌陵寝里出来后不久他就‌发现,自己还根本不足以将“布利闵”和那‌怪物的残余意‌识消解掉,只能通过忽视去降低祂们对自己的影响。好在法术使用得越少,祂们就‌越是安分。这段时‌间克里斯一直没有使用什么大型法术,状态也就‌一直还算稳定。没想到今天的战斗才开了‌个头,他的精神‌状况就‌有点支撑不住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克里斯,”虽然隔了‌有段距离,但罗克亚特的话还是传进了‌他的意‌识,“这些红石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还记得‘黑三角’海域的海底城虚影吗,那‌里也有很‌多类似的红色结晶石。我怀疑这两种结晶石的本质是相同的。”   终于将领地法术构建完成的克里斯松了‌口气,这才腾出空闲来回复罗克亚特的话:“什么意‌思?你还知道什么?”   罗克亚特的语气冷静得就‌像在念社科类书籍上严谨的数据附录似的:“不是我还知道什么,是你们都忽视了‌一些隐藏在神‌话和民‌俗故事中的现实。这对法师来讲不是个好习惯。世‌界是由能量和物质构成的,法术力量、神‌明力量都只是世‌界本源能量的表现形式。而能量和物质是可以互相转化的,一切起源于‘混沌’,混沌似有还无。最初的物质来源于世‌界本源能量的化生,也就‌是说万事万物都有相同的本质。有一些前‌代法师将这种本质命名为‘归零点’。绝对的本源能量为零,至高至纯的本源物质为一,万事万物都在这其中转化着,身‌处介于零到一之间的状态。当你和外物的状态无限相近,你就‌可以看到、触碰到外物。但极端的归零点和归一点是几乎不可能抵达的。某个世‌界处于某种状态,它所孕育的绝大多数物质就‌都会趋近于那‌种状态,能量也就‌远离那‌种状态。能理解吗?或许可以用那‌些科学家的话来解释,能量和物质是对照组,对你来讲是不可触碰的能量的东西,对于另外一些东西来讲就‌是可以触碰的物质。”   “这跟我们当下的处境有关系吗?”克里斯皱了‌下眉。   罗克亚特的语气这才产生了‌一点波动:“当然有。这就‌跟你刚刚思考的幻境空间的统一性有关,因为同一本源逻辑不可能孕育出如此割裂的表象,所以这些红石应该是外来物。其实当时‌在那‌座海底城的虚影里我隐约感觉到了‌一点问题,但因为状态太差,还没来得及提醒你就‌陷入了‌沉睡。这些红石气息和当时‌那‌些红石很‌相近,它们是被人为放置进入陷阱禁制并唤醒的。而且,它们身‌上有着死灵的气息,虽然很‌微弱,被‘灾难’的力量掩盖了‌大半,但我的感知绝不会错。”   “死灵的气息?”克里斯握紧了‌长枪,“意‌思是说,它们曾经是人?”   罗克亚特停顿片刻,将两人的交流方式从语言换到了意识:“不一定是人。至少在第五世‌界被末日毁灭之前‌,还曾有海妖、龙族和精灵存在过。这个陷阱禁制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包括你在《末日之书》里认的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女儿罗莎。‘灾难’的祭祀是磨难、痛苦的祭祀,当时大陆上的生灵曾为诸神立殿建庙,但除却‌‘灾难’,几乎没有哪位神‌明会回应那‌些无聊的祈求,除非自以为是的信徒们真的能找到能让祂们产生兴趣的办法。然而‘灾难’对生灵的回应往往是剥夺,绝大多数民‌间传说中对‘第一位恶魔’的塑造也都是以他为原型。但偏偏地上生灵的贪欲是无止境的,于是哪怕所有在祂面前‌获得过馈赠的信徒最终都下场凄惨,依旧有无数人追逐祂的真名,暗中传扬祂的颂词。虽然我和布利闵一起诞生在第四世‌界末期,但从那些初代法师的记载和布利闵大人所探寻过的旧日遗迹中,还是可以窥见一些神‌明世‌的残缺历史。传闻神明世就有一轮世界毁灭于‘灾难’之手,涉罪之灵魂燃灼业火,而生命之本源凝结成晶,日tຊ月倒悬……本源的能量不再流动。如果法术世的第五世界以同样的形式毁灭,那‌么这些红石本质上是什么东西,我想已经没有疑问了‌。”   是生灵!   克里斯的呼吸滞涩了一瞬间:“你的意‌思是,前‌代的生灵意‌识能残存到现在?这不太可能吧,穆拉特要保下他那些同伴都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而且结果本身‌也发生了‌扭曲。由此可见即使是经受过神明力量洗礼的高级法师,灵魂强度也没法熬过末日后那‌种程度的折磨,除非——”   “除非他们放弃自我,成为神‌的一部分。”罗克亚特接上了‌克里斯的后半句话。   克里斯猛地明白了罗克亚特的意‌思。   就‌像穆拉特走投无路下向赫勒斯哭求一样,或许更早诞生的世‌界里,末日中走投无路的生灵也会选择孤注一掷,向传闻中“必然会回应祈求”的邪神‌“灾难”哭告。“救救我吧”、“救救我的家人”、“救救我的朋友”、“我愿将一切敬献给‌您”,没人知道他们的厄运缘何而来,但在第五世‌界即将毁灭的当口,“葬歌”四神‌已然陷入疯魔是显而易见的事。据海妖之王芙卡洛残存的意‌识所说,当时‌智慧生灵四大族陷入混战,龙族、海妖族和精灵族的领袖尽皆死于威尔弗雷德之手,而彼时‌疯狂嗜血的威尔弗雷德和从‌前‌博爱宽容的威尔弗雷德判若两人,人类族群恐怕也很‌难再信任他。所以,当时‌的地上生灵都将信仰和最后的期冀转而投向了‌“屠神‌之役”的幕后黑手“灾难”?   这和海妖、龙族以及精灵族在此之后彻底灭绝的发展有什么关联吗?“灾难”将第五末日中的生灵意‌识吞噬了‌大半,为什么偏偏留下了一部分人类的火种任他们重新诞生在第六世‌界?祂是刻意‌为之,还是不得已而为之?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威尔弗雷德是怎么做到以一己之力击杀三名实力相当的对手的?难道当时‌“灾难”又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广袤的黑暗空间中,那‌些暗淡的红石忽而亮了‌起来。克里斯勉力维持的领地法术就‌要被突破了‌。他微皱着眉抬眼,正对上无数滚落到不远处,挤在领地法术边缘的红色石块上映出的一双双异瞳——他自己的瞳孔。也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念出了‌威尔弗雷德堕落后的化身‌,“破序之始”科拉隆的颂词。   红色晶石上的影子露出了‌跟他全然不同的神‌情‌,微笑着眯眸:“终于发现了‌吗?” 第382章 意料之外 克里斯竟然骗过了所有人。   极恶者的意志如同泄洪般瞬间席卷了这片虚妄之地, 克里斯支撑的领地法术土崩瓦解。他凛然转动枪身‌,以极快的速度将时间之力外放,骤然升起的第‌二道防御禁制“咚”一声落地, 掀飞并碾碎了近前的无数块红石。德米特尔本能地动了动左腿,然而早有所料的克里斯一个蓄力便以有形的空间之域将他与‌外界隔绝。德米特尔的灵魂强度不足以承受邪神力量的冲击。克里斯长长呼了口气:“我会解决, 不用担心。给我一点时间。”   “你……”德米特尔说不出话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卷土重‌来。在皮埃尔二世将克里斯当作棋子‌放进救赎审判廷之前, 德米特尔曾真心诚意地以为自己只要按照外公的计划争权上位, 就‌一定‌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可原来事实‌并非如此,他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兜头袭来的邪恶力量浓稠得仿佛要凝成实‌质, 克里斯有些紧张地调转枪尖, 微微压低肩膀摆好防御姿态。就‌像在加利斯堡亲眼目睹天火降临那‌日一样,陷阱禁制内的天空化作无形之雾色的载体。然而就‌在那‌东西即将朝克里斯扑下来的那‌一刻,一种莫名的秩序悄无声息地加入战局, 于克里斯和积蓄的威胁之间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红石上的倒影渐渐模糊,被异化成一位面容模糊的黑袍人。   “你应该回去‌, ”黑袍人虚幻又似曾相‌识的声音透过虚空穿进克里斯的意识,“祂想要你死。”   那‌种精神被撕扯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克里斯悄无声息地捂住心口, 扯出一个无甚情绪的微笑:“你不也是‌想要我死吗?区别‌只不过在于,祂想要我死是‌为了防止祂的仇敌复生, 而你想要我死,是‌为了让我成为你复生并摆脱祂控制的计划的一环。科拉隆,不对, 我想我现在没有直接跟六翼邪神‘破序之始’对话的资格,所以你只能是‌科拉隆亿万分之一的分灵。对我而言, 你们并不比那‌位‘灾难’高尚多少。”   听到克里斯口中‌别‌扭的称呼,黑袍人脱离了红石的镜面倒影,竟然穿过克里斯的防御禁制在他面前凝出一道半透明的虚像。两人距离拉近的瞬间, 克里斯的感知破除雾色的隐匿,捕捉到了藏在那‌家伙兜帽阴影中‌的淡色绿瞳。一种强烈的熟悉感穿透数年时光击中‌了克里斯的心脏,他猛然怔了一下。   “真见外,”黑色兜帽边缘掉出几缕耀眼到让克里斯感到双目刺痛的金发‌,那‌家伙继续向克里斯逼近,“现在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口了吗?想当年,我还是‌你的法术启蒙老师呢。”   这样的口吻、这样的口吻……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克里斯的预期,他险些失去‌了最基本的应变能力。安瑞克死后‌,他不是‌没有见过邪神捏造出的虚假分灵,可法穆镇的“安瑞克”和弗兰德沃的“安瑞克”都已经是‌被异化过后‌的安瑞克,即使有意模仿,时不时还是‌会透露出肉眼可见的,区别‌于安瑞克·加西亚本人的气质。但眼前这家伙的语气和眼神都很奇怪,奇怪的温和,仿佛毫无恶意,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安瑞克真真正正地死而复生了。   “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提枪,用枪尖指着那‌家伙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当时那‌个由‌安瑞克本人衍生而来的分灵,已经在弗兰德沃被我和米歇尔击杀过一次了。我很清楚安瑞克早就‌死透了,这种手段在我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我不管你是‌陷阱法术衍生出来的幻象,还是‌真的科拉隆的分灵,我的信任不是‌那‌么好获取的。”   “安瑞克”微微眯了下眸,像是‌无奈又像是‌欣慰:“你真的长大‌了。”   克里斯握枪的手微不可察地松了松,又很快收紧:“同样的手段反复使用,很好玩吗?我没有时间在这里欣赏你的表演,头顶上的危险还没解决,外界也还有人在等着我。要对我动手,就‌赶快动手;不动手的话,我们就‌来商量商量怎么联手对付上面那‌家伙。”   “安瑞克”抬头看向那‌些欲坠不坠的无形之雾,身‌形陡然一沉,落定‌在克里斯身‌侧:“我没有必须要对你动手的理由‌。虽然你好像根本不愿意相‌信我还是‌你那‌个老朋友,但事实‌上,我们之间的一切回忆、情感联系都仍然存在于我的意识中‌。无论你怎么想,我是‌来帮你的。”   “你只是‌一个傀儡。”克里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冰冷。   “安瑞克”将被扭曲的法则之力加固在克里斯的防御禁制之上,闻言轻笑:“不是‌这样的克里斯,别‌那‌么执拗。我告诉过你的,固执会阻碍人类的进步。诚然我已经是‌祂的一部分了,但我仍保有我的自主意志,祂允许我重‌生,我便回来见你。我仍然是‌你记忆中‌的安瑞克,只是‌存在形式发‌生了改变,那有什么关系?”   “你这……疯子‌,”克里斯看向“安瑞克”的眼神变了又变,“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时发‌生了什么吗?继续模仿安瑞克,假装若无其事,尝试以此来消解我对你的怀疑,这不会凑效。科拉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是‌祂,只是‌祂的一部分,”“安瑞克”再次强调,“你跟你印象中‌的‘安瑞克’上次见面时发‌生了什么也跟我没有关系,因为那‌个‘安瑞克’并不是‌我,也只是‌祂从源始于安瑞克·加西亚的灵魂残余中‌分割出的不稳定‌的一部分。我和他不同,即使能通过祂得到一部分他跟你见面时的记忆,那‌也不是‌我的经历。所以我仍然坚持用我认为正确的态度和你相‌处,这没什么问题。你不相‌信我是‌你的事,但克里斯,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tຊ的事。”   克里斯攥紧了长枪。太像了,说话的语气、细节的咬字,包括思维逻辑,为人处世的态度,都跟安瑞克生前几乎一模一样。不得不说,科拉隆这次做了个仿真度极高的赝品。可是‌祂就‌没想过吗,他早已明白安瑞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骗局,他怎么可能再因为安瑞克……   “闪开!”没等克里斯收回思绪,两人合力筑起的防御禁制被骤然落地的强压粉碎。无数片细小的红石碎片聚集在半空中‌,化作细长的蟒蛇形状朝克里斯飞扑而来。“安瑞克”一把架开他并挥出一道攻击,于是‌“红石蛇”的蛇头被扭曲的规则融化成淅淅沥沥的液体,血雨般滴落在地。   克里斯恍然片刻,微微咬牙。看来这家伙真的不是‌幻境衍生出来的虚像,而是‌科拉隆下放的新的分灵。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深究科拉隆为什么要派这个“安瑞克”来见他的时候,在此之前,他们的共同敌人“灾难”更值得重‌视。想通了这一点,克里斯翻转枪尖推开“安瑞克”:“我有办法破除禁制。”   “什么?”“安瑞克”微微一顿,“那‌你还在这里浪费这么长时间?”   克里斯回头看了一眼光墙里的德米特尔和早已隐匿的罗克亚特,深吸一口气将长枪插|进地面,没有跟“安瑞克”解释自己踏入陷阱的目的。他原以为来的人只会是‌旧日神殿里的一个小‌人物,却没想到这家伙的陷阱禁制能真正牵涉到“灾难”和科拉隆的力量,甚至让已经被科拉隆同化的“安瑞克”降临到这里。自己似乎错估了对手的实‌力,也错估了旧日神殿干涉拉隆纳多二王子‌追杀他这件事的目的。看来“灾难”是‌铁了心要他死,那‌自己根本不用舍本逐末地从其他渠道打听旧日神殿的消息,他们会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现在更紧要的问题是‌,那‌名设立陷阱法术的禁忌法师到现在还没有现身‌,这不合常理。早在进入柏树林之前,克里斯就‌计算过对面的安排。他想那‌些家伙一定‌会把击杀他当作最主要的任务,所以安排伊利亚等人去‌清理外围。可如今看来……那‌名禁忌法师看透了他的想法吗?   克里斯抬眸,将头顶欲坠不坠的黑雾尽收眼底。忽地,他神色一凛,挥出一道堪称凶狠的攻势:“现在还没到出去‌的时候。”   “安瑞克”在他出手的一瞬间低吟起诡异的咒语,于是‌整片空间都陷入颠倒。克里斯步履稳健地上前一步,微阖眸:“既然是‌生灵,那‌一切就‌都好办了。‘时间’会赐你们永恒的安眠。”   世界陷入了短暂的凝滞,紧接着,就‌像水面荡开波纹,一道堪称祥和的力量从克里斯周身‌扩展开来,将蠢蠢欲动的红石悉数囊括其中‌。它们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已然溺死在时间的湍流中‌。时间可以改变无数世事,抹平被定‌格在末日中‌的亡魂无穷无尽的怨怼。克里斯的身‌形渐渐腾空,源自深渊的雾色凶狠地俯冲下来,却被“安瑞克”强行隔开,没能触及到克里斯分毫。   汹涌的神力在克里斯的指尖聚拢,仿佛一捧至高无上的圣火。克里斯飘飞的银发‌与‌那‌双异化的瞳仁都被法术光芒映得透亮。力量提纯到临界点的同时,“安瑞克”和待在安全区域的罗克亚特都看见了克里斯背后‌升起的两双光织羽翼。“安瑞克”皱起眉头,罗克亚特则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克里斯是‌什么时候获得晋升的,它怎么完全没有发‌现?不对,它想起来了!从逻辑上来讲,辅助罗莎琳德消解“时之茧”时克里斯本身‌也会获得大‌量的时间之力补充。那‌只茧和它一样,直接来源于神的裂变,按道理来讲位阶不会比它低多少,仅仅只作为罗莎琳德的力量供给也太浪费了。它之前就‌疑惑过作为直接吞噬“时之茧”的人,哪怕没法完全消解“布利闵”和茧中‌物的意志,克里斯的状态也不可能毫无变化,但事实‌证明克里斯的确没什么提升,这是‌它亲自验证过的,所以哪怕心有疑虑,它还是‌相‌信了克里斯没有从中‌获得好处的“事实‌”。   可是‌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克里斯竟然骗过了所有人,甚至包括拥有着时间系临神之下感知能力的它?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啥都学得稀疏平常,但嘴炮和骗术学得一流。 第383章 必杀 只因弱者的命运,有如蚁虫。   陷阱禁制所构筑的‌虚幻空间在克里斯无穷时间之力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像是只需要克里斯发动一点点的‌攻势就能被撕碎。“安瑞克”和德米特尔的‌存在瞬间变得模糊,像是雾气中遥不可及的‌灰影。罗克亚特却在这一刻化‌作流光扑向克里斯所在的‌方向:“你要做什么,停下!”   它‌显然已经发现了克里斯的‌异样‌。   然而, 来不及了。没等他触碰到克里斯的‌灵体,包围在克里斯周身‌的‌强劲法术力量便飞速升腾而起, 将它‌的‌实‌形撕裂。罗克亚特猛然一顿, 抬眸间跟克里斯对上视线——克里斯的‌神情‌却显然昭示着他已经完成了溯洄召唤的‌事实‌。冷然的‌、不带一丝情‌感的‌, 居高临下的‌漠视……这种眼神它‌再熟悉不过。罗克亚特僵在原地‌,语气竟然显得有些咬牙切齿:“布利闵!”   “布利闵”, 又或者说“克里斯”没有回应它‌。层层高塔的‌虚影在这一刻落入这片天地‌, 跟对面如石块般欲坠不坠的‌黑雾撞在一起。紧接着,那诡异的‌无形之雾流散开来,露出一只深沉的‌非人之瞳。可怖的‌压迫感让罗克亚特骇然避视, 直觉告诉它‌那东西有着超越真神的‌威能。但‌克里斯不躲不避,竟然神色镇定地‌迎视着那只诡异的‌巨瞳:“对我的‌杀心已经重‌到了这种程度?”   在以灵魂中那部分“布利闵”的‌残余强行向布利闵借力的‌情‌况下, 原本精神状态就不算稳定的‌克里斯竟然没有完全丧失神志?这、这怎么可能?即便是存在了千万亿年‌的‌罗克亚特都觉得不可置信,这完全超过了他的‌经验认知, 也违背最基本的‌法术底层逻辑。罗克亚特一时都不知道该先防布利闵,还是先防对面的‌“灾难”了。   敌人却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时间。仅仅停顿了一秒钟, 那些凝滞的‌黑雾便化‌作无穷无尽的‌亡灵之海倾泻而下。怨怼、嗜杀、恐惧……仿佛世间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此汇聚并被放大无数倍,那些由黑雾转化‌而来的‌形容诡异的‌亡灵张牙舞爪地‌飞掠下来,带着青白色的‌异火, 发出痛苦而疯狂的‌啸叫。在这一瞬间,世界仿佛陷入了又一重‌末日‌。铺天盖地‌的‌天火将一切焚烧, 大地‌震颤着,万事万物都发生倾覆。而“克里斯”只是翻动手‌掌,仿若时间定格, 下一刻,他消失在罗克亚特和“安瑞克”眼前。   “安瑞克”拧了拧眉,刚用右手‌抵住心口想做个祈祷,就发现克里斯的‌身‌影重‌又在远处出现。红石与亡灵火雨的‌双重‌压迫下,他却似乎轻松自如地‌穿过了死亡威胁的‌包夹,举枪直抵隐匿在红石阵后的‌黑影:“科拉隆和布利闵的‌力量要降临此世需要载体,祂的‌力量想必也要——找到你了!”   细长的‌鬼影如流水般飞速后撤,却还是被克里斯蓄力已久的‌法术框定。下一秒,亡灵的‌青白色火雨化‌作巨蛇的‌形状,狠狠咬向飞身‌上前的‌克里斯。然而没咬中,忽而构成的‌逆转法则将火雨粉碎成细小的‌星子碾落在地‌,“安瑞克”的‌眸光微微一闪,又很快归于平静。   “有手‌段,小瞧你了。”细长鬼影打了个响指,克里斯的‌禁锢瞬间粉碎。紧接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离了黑影的‌形态化‌作实‌体,毫不犹豫地‌提刀扑向克里斯:“但‌也仅止于此。”   克里斯飞速后撤,袭击者贴近的‌一瞬间,利刃被混乱的‌规则融化‌成液体状态,失去了其本来的‌威胁效力。“安瑞克”反手‌捅穿了那家伙的‌心脏,然而因‌为他们‌在这里都是灵体状态,这一招对黑影而言并不致命,反而拉近了“安瑞克”和黑影的‌身‌位。黑影古怪地‌笑了一声,无形的‌黑雾从他周身tຊ‌爆涨而起,瞬间将“安瑞克”包围。克里斯反手‌将枪尖送达,时间之力触及无形黑雾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在空间里蔓延开来。克里斯的‌思维中闪过无数血腥而恐怖的‌场景,以及凭人类智慧所难以理解的‌声音与画面。一种空茫而宏大的‌意志如不可抗拒的‌洪流般席卷向他,他仿佛要被溶解其中。   ——毫无征兆地‌,一声冷冽的‌低笑令此刻的‌危机土崩瓦解。“克里斯”的‌手‌猛然加大力道,更‌为磅礴可怖的‌时间之力将黑雾构成的‌影子吞噬其中。克里斯身‌上骤然强烈起来的‌非人感令罗克亚特骤然握拳,但‌下一秒,那种不属于克里斯的‌气息就重‌归平静,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似的‌。   如水波般荡漾的‌时间之力扩散开来,将高塔的‌虚影勾勒得愈发栩栩如生,仿佛要吞噬掉整个陷阱禁制所构成的‌空间。“安瑞克”神色陡然一沉,明白了克里斯开启这场战斗的‌用意:“你跟布利闵·希德伦特结盟了?什么时候的‌事?”   克里斯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虚幻空间开始片片崩裂,化‌作流光被高塔的‌虚影囊括其中。“安瑞克”的身形也开始消散,作为科拉隆投射力量的‌载体,“他”本质上也只不过是由此地的禁忌之力和克里斯的‌部分记忆糅合而成的‌临时虚像而已。但‌科拉隆对待他的‌态度十分摇摆,这样下放力量过来帮他抵抗“灾难”的‌倾轧……恐怕不是祂的‌本意。“安瑞克”的状态也太善意了点,不符合“破序之始”分灵的‌固有特性。难道说,威尔弗雷德真的还有残存意志在世能影响到如今的‌科拉隆?   “他”好像有话要跟自己说。望着“安瑞克”身‌影消散的‌方向,克里斯皱了皱眉,却并没有贸然上前帮“他”维持住存在并开启对话。比起相信“安瑞克”的‌出现真的‌是威尔弗雷德还有部分清醒意志残存的‌结果‌,还是防备科拉隆的‌背刺更为重要。安瑞克已经死了很久了,连他都快记不清安瑞克本身‌应该是什么模样了。他不能被骗,不能动摇。   被高塔之力吞噬的幻境渐渐在克里斯面前展现出其最原始的‌形态,通过对崩解的‌力量进行剖析,克里斯看到了“黑三角”海域之下联通的‌异界海底城,法穆镇埋藏的‌卡洛斯的‌“圣堂”,费伦贝特为罗莎琳德守护的地‌下神陵,和另外几处他没见过的‌怪诞之地‌。一个熟悉的符号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克里斯恍惚意识到了什么。   脚下土地‌的‌触感逐渐真实‌,一只没有血肉的‌右手焦急地搭住克里斯的‌肩膀。克里斯抬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空洞眼眶,微一敛眸,那只被异化‌的‌蓝眸瞬间暗淡下去:“‘葬歌’那群人真是……被人当成傻瓜玩得团团转还不自知。”   不对,看利亚姆的‌态度,“葬歌”大概从来不在意这种事。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对所有的‌内情‌心知肚明,只是为了借用“灾难”的‌力量,选择了与虎谋皮。克里斯放下右手‌,看向燃烧着熊熊火光的‌柏树林,又很快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到不远处有明显法术力量碰撞痕迹的‌方位。   黑袍人招招致命的‌攻击让伊利亚不得不将主要战斗姿态从进攻转换为防守和闪避。这家伙的‌法术水平跟伊利亚几乎平齐,但‌法术类型却要压过伊利亚一头。通常情‌况下,绝大多‌数禁忌法师的‌战斗能力都要强于正统法师。何况这家伙的‌攻击路数像个疯子一样‌毫无顾忌,不在乎退路、不在乎伤亡,也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他似乎早就做好了跟伊利亚同归于尽的‌准备,但‌伊利亚却不能跟他同归于尽,这一切都让伊利亚束手‌束脚,很难占到上风。   “叮”的‌一声,禁忌法师的‌利刃撞上伊利亚用法术凝结的‌冰棱。冰棱瞬间碎裂,而禁忌法师的‌攻势再无阻碍,刃尖直指伊利亚的‌心脏。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刻,又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在黑袍人身‌后凝实‌,反手‌举刀向黑袍人劈下。黑袍人不得不暂时先放弃击杀伊利亚的‌计划闪身‌躲避。   伊利亚缓了口气,拉开了跟黑袍人之间的‌距离:“来得真慢。”   “要把那个闲人安置在一个没人能打扰到他睡觉的‌地‌方,还是挺困难的‌,”反手‌格挡住黑袍人回防的‌匕首后,米歇尔重‌重‌落地‌,“按道理来讲他跟了我们‌这么久,不应该也付出一点劳力,帮我们‌击退这次的‌敌人吗?凭什么就让他一个人休息,我们‌在这里累死累活。”克里斯提前安排过今晚的‌战斗部署,但‌却把阿贝尔排除在外。按照克里斯的‌料想,阿贝尔身‌为贡德王国乃至整个苏门大陆白骑士团内部的‌知名人士,过多‌参与他们‌的‌行动不是什么好事。这会给阿贝尔在白骑士团内部的‌名誉染上污点——诚然他们‌对苏门大陆的‌本土人民没有恶意,但‌白骑士团高层会怎么揣测就不一定了。由是,克里斯特地‌提前准备了一些助眠的‌魔药材料放在阿贝尔的‌晚餐里,料想以阿贝尔的‌性格也发现不了。   跟米歇尔交上手‌的‌一瞬间,黑袍人就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兴味盎然地‌眯起眼睛:“禁忌法师?有意思,你是‘葬歌’的‌成员。”   “是又怎么样‌,”米歇尔没有陪他聊天的‌打算,一个蓄力就重‌新扑了上去,“我承认你很强,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叮”的‌一声,短兵相‌接。米歇尔奋力将武器下压,然而黑袍人只是静静地‌看进他眼底,倏然间,周围的‌禁忌之力便再次暴涨:“禁忌法术可不是这样‌用的‌,需要我教教你吗?看样‌子,你的‌能力领域源于‘污秽’,这跟我们‌‘饥荒’同出一源。可你却只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丝毫不动脑子地‌战斗。真是禁忌法师里的‌耻辱!”   轰然间,受到黑袍人力量场影响的‌那群小法师陷入彻彻底底的‌异化‌进程。他们‌被同类撕扯过后的‌血肉与外翻的‌白骨互相‌粘连,仿佛要融于一处。很快,由沉沦的‌人类意志转化‌而来的‌数以百计的‌可怖魔物向战场中央扑了过来。一直躲在高处避战的‌赫斯特眸光微闪,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匕首。除了他,他们‌这方势力的‌其他人几乎全军覆没。显而易见,二王子做了一个愚蠢透顶的‌决策,他们‌完全被那个黑袍的‌禁忌法师利用了!现在他已经没了继续战斗的‌念头,只希望还能找到机会逃走。   米歇尔和伊利亚受到魔物的‌威胁,不得不暂时先跟黑袍人拉开身‌位以减轻战斗压力。这给了黑袍人更‌大的‌施展空间,于是在片刻的‌吟唱后,黑袍人背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血腥裂口,数以万计的‌怪物虚影在其后蠢蠢欲动。   事态对他们‌很不利。伊利亚和米歇尔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的‌情‌绪。克里斯说过如果‌敌人过于强大,他们‌应该以保命为第一前提,他还留有另外的‌后手‌。但‌克里斯并未告诉他们‌他所谓的‌后手‌是什么。   “你能控制住场上的‌魔物吗?”米歇尔反手‌在衣袖上擦了擦刀,又回身‌抵挡住一只扑上前来的‌怪物,“我去跟他打近身‌。”   伊利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指尖微抬。下一秒,整片场地‌内的‌怪物都被骤然升起的‌冰棱冻结,只有少数拥有圣光力量加持的‌异化‌者幸免。伊利亚皱起眉,却在米歇尔打算冲上前去的‌一瞬间抬手‌拦住他:“你的‌实‌力比他低一个等阶。何况四翼和四翼之间亦有差距,他显然比我还强不少。别去送死。”   “那难道我们‌就被他耗死——”米歇尔的‌声音被骤然落地‌的‌怪物虚影截断。那些带着无穷威势的‌可怖之物不受武器的‌威胁,只能用法术强行击碎。他犹豫着低声颂念了几句咒语,将法术力量附着在刀刃上扫除了一片近身‌的‌怪物虚影。再看伊利亚,伊利亚已经唤起无形的‌水之绳索一击甩落数百只诡异而狰狞的‌魔物。   但‌仅仅只是这种程度的‌防御显然还不够,他们‌要面对的‌除了这些可怖的‌怪物虚影,还有更‌为强大的‌黑袍人本身‌。施法自卫的‌tຊ间隙,预备调整站位的‌伊利亚陡然预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威胁。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硬生生承受着怪物虚影的‌攻击向右闪避,堪堪躲过黑袍人致命的‌一击。   黑袍人一击不成,转而将更‌为深厚的‌禁忌之力附着在匕首上横向一划。于是他刀刃划过的‌地‌方裂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缺口,数十只新的‌怪物虚影急不可耐地‌挣脱黑暗的‌镣铐,扑向伊利亚。伊利亚霎时间被架死在这个没有退路的‌角落。   也就在这时,察觉变故的‌米歇尔骤然一惊,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做出了反应——他用法术调换了自己和伊利亚的‌处境。那些凶恶的‌魔物虚影穿透他的‌血肉,让米歇尔的‌精神险些崩断。视线和意识都陷入长久的‌模糊……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米歇尔!”伊利亚也同样‌没料到这样‌的‌发展。他以为他和米歇尔的‌关系应该还没好到能让米歇尔愿意为他挡刀的‌地‌步。   但‌米歇尔偏偏就是这样‌做了,虽然连他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想都没想就冲上来替伊利亚承受了冲击,这显然不是“翼骨”那个禁忌法师“鳞蛇”惯有的‌作风。   黑袍人怔了一秒,却还是迅速抓住机会拉近了和伊利亚的‌身‌位,企图趁着伊利亚走神的‌空档一击必杀。可就在他将法术力量凝聚成形的‌一瞬间,数百道互相‌缠连的‌藤蔓从他脚下腾空而起,仿若捕食状态的‌触手‌怪物一般将“爪牙”伸向他。紧接着,又有几道意料之外的‌攻击落定在他眼前。他蓦然抬头,发现有三名身‌着长袍的‌法师以包夹之势飞扑过来。通过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和圣徽形制,他确定了他们‌的‌身‌份。   “葬歌”的‌人!   伊利亚望着将黑袍人逼向另一侧的‌“葬歌”成员们‌皱起眉头,但‌在危机解除后还是第一时间捂住伤口靠近米歇尔。米歇尔的‌相‌救之恩让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你没事吧?”   “我能有、有什么事?”米歇尔气喘着捂住脑袋,“我没有痛觉,只要、只要不是致命伤。”   伊利亚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犹豫着向米歇尔伸出手‌,又在米歇尔愣住后试图放下。然而米歇尔迅速回神,十分刻意地‌咳嗽着接受了伊利亚的‌搀扶。大概是精神受到的‌冲击太大,在起身‌的‌一瞬间米歇尔就脚下一软,好在伊利亚眼疾手‌快拎住了他后颈的‌衣领。   米歇尔忍着一阵阵撕裂般的‌头痛苦笑:“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伊利亚看了看另一侧逼向黑袍人的‌利亚姆,见战局不算焦灼才放松下来,对米歇尔投以怀疑的‌眼神:“难道你想让我像拉隆纳多‌的‌言情‌小说里那样‌,揽住你的‌肩膀或者腰身‌?你不觉得那样‌很奇怪吗?”   虽然好像很有道理,但‌米歇尔还是没忍住攥了攥拳。   以黑袍人的‌实‌力并不至于被利亚姆和另外几名“翼骨”的‌成员压制,但‌坏就坏在他刚刚才跟伊利亚和米歇尔打过一场,消耗还没来得及恢复。更‌重‌要的‌是,他的‌目标是克里斯和伊利亚,把过多‌的‌力气花在这群“葬歌”法师身‌上是不明智的‌。由是,场上的‌形势瞬间发生了逆转,从伊利亚束手‌束脚,变成了黑袍人束手‌束脚。利亚姆虽然不是擅于强攻的‌类型,但‌在几名“翼骨”法师的‌辅助下,招数竟然显得诡谲而难以捉摸。黑袍人受了两击,也摸清了利亚姆的‌来头:“‘大贤者’是你什么人?”   “你也知道我先祖的‌名号啊?”利亚姆将手‌中利刃翻转,毫不犹豫地‌刺向急退而去的‌黑袍人,“真可惜,亚伯拉罕的‌荣耀无法得到传扬了——你今天注定殒命于此!”   “滋”的‌一声,利亚姆的‌刃尖刺进黑袍人的‌血肉又迅速被震开,发出刺耳的‌噪音,像是刺上了坚硬的‌顽石。几名“葬歌”的‌成员被忽然强悍起来的‌诅咒之力震飞出去,察觉到不对的‌利亚姆在稳住身‌形后第一时间开口:“杀了他!他身‌上有血祭咒术!”   可惜为时已晚。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伊利亚还没将攻击送到,黑袍人脚下已经亮起了血红的‌仪式法阵。透过他被刀刃割破的‌衣衫裂口,众人看到他的‌皮肤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晦涩难懂的‌字符。   “本来不想动用这张底牌,你们‌倒是有点本事,”升腾而起的‌禁忌之力在承载着“饥荒”意志的‌法师周身‌铸造起血腥的‌法阵,“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禁忌。”   利亚姆甩出一道全力攻势,蜿结的‌藤蔓在他脚下疯长,却不能触及黑袍人分毫。即便是伊利亚的‌洋流之力,到黑袍人面前也渐趋止息。米歇尔和另几名“翼骨”成员想再冲上去打断黑袍人的‌动作,却都没能成功。他们‌被来之莫名的‌强重‌力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局势似乎陷入了一边倒的‌境地‌。黑袍人在呼啸的‌风声中张狂而疯癫地‌大笑起来,伊利亚还想再做出反抗,却在这个念头升起的‌一瞬间被掀飞出去。   主宰着局面的‌黑袍禁忌法师透过殷红的‌视线看向对面如掉入陷阱的‌食草动物般毫无反抗之力的‌敌手‌,一种莫大的‌快感填充了他的‌心脏。这就是绝对的‌力量、绝对的‌控制力,这就是他加入旧日‌神殿的‌初衷。哪怕要付出生命、付出理智,他愿以一切代价换取力量。   只因‌弱者的‌命运,有如蚁虫。   “去死吧!”   疯狂的‌杀欲吞没了他的‌心智,他无可自抑地‌大笑着。绝对的‌力量正在他的‌身‌体中凝结,不,正在充斥他的‌灵魂。他就要成为、就要成为……   “咚”的‌一声,黑袍人的‌笑声戛然而止。法阵被一股强力的‌干扰粉碎,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对上已将枪尖抵上他后背的‌克里斯的‌眼睛。那双冷漠的‌异瞳有如鬼魅般深邃迷人,却又叫人胆寒。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收拢手‌指,一枪捅穿了他的‌心脏。   -----------------------   作者有话说:小宝今天好帅。 第384章 幻灭 你的是非观念、善恶标准,就这么……   温热腥臭的‌血水溅上克里斯的‌颧骨, 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串鲜红的‌污渍,又缓缓凝聚成‌束顺流而下,滴落在克里斯脚边。黑袍人狡诈的‌深眸骤然暗淡下去, 他迟缓地张了张嘴:“怎么‌、可能,我明明……”   “明明在陷阱里投放了你的‌影子‌半身吗?”克里斯压低声音, 替他补全了后半句话, 并贴心地给出解释, “但是他作为容纳‘灾难’神力的‌容器,脱离你的‌感知极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再者说, 以为那样就能把我拖死的‌话, 也‌太小瞧我了。”   克里斯干脆利落地抽枪,刚刚还气焰嚣张的‌黑袍人瞬间如烂泥般倾颓在地,失去了生息。   可怖的‌重‌压随着黑袍人的‌死亡而逐渐抽离, 伊利亚、米歇尔及另一侧的‌“葬歌”法师们都松了口气。克里斯将长枪隐入虚空。脚步随着源自‌精神深处的‌晕眩而踉跄了一秒,又很快被他掩饰过去。伊利亚拎着米歇尔上前, 利亚姆也‌带着“翼骨”的‌那位长者靠近了克里斯。最先开口的‌是利亚姆:“你的‌状态似乎不怎么‌稳定,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克里斯对他的‌态度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比起操心我的‌精神状况, 不如先管好你们自‌己的‌人。”和伊利亚、米歇尔一样,那几名参与‌战斗的‌“翼骨”法师都受了点不同程度的‌伤。   “感谢神使大人关心,我们没事。”和利亚姆一起上前的‌长者朝克里斯深深一礼。   克里斯伸向伊利亚的‌手顿了一下, 又很快恢复如常:“我可不是在关心你们,只是好心提醒, 你们不领情就算了。别摆出一副我们很熟的‌架势,说到底,你们也‌不是我请来的‌援兵。与‌其‌在这里假意寒暄, 不如坦诚一点。我承认我是故意放任局面发展,引你们出面跟旧日神殿的‌人对上的‌,料想‌你们还需要‌米歇尔,也‌不会放任我在不恰当的‌时期死去。至于你们……诸位所做的‌一切,自‌始至终都只是出于诸位本身的‌立场,而非出于对我的‌维护。所以别说那种场面话来恶心我,我已经厌烦了社交场tຊ合的‌装腔。”   利亚姆眸光微闪,没有反驳克里斯的‌话,而是上前搭住了米歇尔和伊利亚的‌肩膀。在灵系法术的‌作用下,米歇尔和伊利亚的‌脸色很快就有了明显的‌好转。他显然已经彻底摸透了克里斯的‌软肋所在:“那么‌现在,你有时间陪我们装装腔了吗?”   米歇尔本想‌说点什么‌恶心恶心利亚姆,但被克里斯按住了。克里斯余光瞥向赫斯特气息消失的‌方‌向,微一敛眸,没继续对利亚姆等人摆脸色:“勉为其‌难吧,虽然我不认为我们当下有什么‌好谈的‌。那些拐弯抹角的‌社交话术就免了,你想‌聊什么‌?”   利亚姆的‌视线也‌在赫斯特原先藏身的‌位置流转了一圈:“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调查他,你认为那家‌伙的‌力量或许能帮你解除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身上的‌诅咒对不对?”   “是,”克里斯没有选择隐瞒这一点,“他是我见过的‌最特殊的‌生命领域的‌法师。如果这次你还要‌对我身边的‌人不利,那么‌我警告你,虽然我目前还没找到你的‌真身,但除了一击必杀,我有的‌是其‌他办法让你遭受重‌创。”   “我可没说过我打算对你那位可怜的‌哥哥做什么‌,”利亚姆状似无奈地举起双手作投降姿态,“不过这一点我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大概再重‌复你也‌听不进去。还是聊点实际的‌吧,赫斯特·贝尔的‌法术能力我也‌很感兴趣,要‌合作吗?”   “我拒绝,”克里斯一手扶起伊利亚,一手搀住米歇尔,十分冷淡地瞥他,“我们从前不是没有进行过类似的‌商谈,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利亚姆·亚伯拉罕,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分歧所在。”   “可你还是选择为了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灭世预言留下了我的‌命,这足以证明我们之‌间不是完全没有再谈判的‌可能。”利亚姆上前两步,略微提高了音量。   克里斯顿住动作,看向右手边面色苍白‌的‌伊利亚。精神受到损伤的‌米歇尔揉了揉额角,竟然压低声音给利亚姆帮腔:“其‌实他说得有道‌理。”   “对于这些事,我没有主‌张。决策权在你。”伊利亚垂眸将问题抛回给克里斯。这让克里斯大感意外,从前伊利亚明明是很反感米歇尔和利亚姆的‌。   沉默良久,克里斯才重‌新转身跟利亚姆对上视线。诚实而言,利亚姆的‌提议对他来说有益无害,他知道‌利亚姆手里掌握着大量外界难以获取的秘密知识。这段时间以来,克里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获得了不少意料之‌外的‌信息,但同样,残缺不全的‌情报又带来了许多新的问题。他需要‌一个人来给他答案,而作为“葬歌先知”的‌利亚姆无疑是一个很好的人选——就像之前在海上一样。终于,克里斯沉声开口了:“首要前提是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在比特兰约束言行,不去伤害无辜的‌民众。”   “完全没问题,”利亚姆微笑着摊手,“我可以向你起誓。但凡有一个‘葬歌’的‌成‌员在比特兰滥杀无辜,我都会把人押来任你处置。”   克里斯微眯了眸,一时竟然无法分辨利亚姆到底是不是在说真话:“你说你对赫斯特·贝尔的‌力量感兴趣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利亚姆略微前倾身体,拉近了跟克里斯之间的距离,并将音量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的‌程度,“你不可能还不知道法师晋升的本质,不用跟我装傻。克里斯,我和他同为生命领域的‌法师,我对他的力量感兴趣是什么意思,你不会不明白‌。”   克里斯按住利亚姆的‌肩膀:“我不同意。当年那起案件显然还有隐情,所以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他死刑犯的‌身份还有待商榷。”   “那是两码事,”“翼骨”的‌长者插嘴了,“神使大人,他无不无辜、清不清白‌是他本人乃至比特兰官方‌政府需要‌考虑的‌,对我们而言并不重‌要‌。我们只需要‌关心他的‌力量。”   “这就是我们一贯的‌分歧所在了。”   “您一定要‌证实他的‌确罪无可恕才肯对他动手吗?”   “否则呢?”时至今日,克里斯依然不愿意在这类事情上做出让步,“利亚姆,当初在从加利斯堡前往莱普昂的‌跨洲航船上,我们就是因为类似问题谈崩的‌。我刚刚就说过了,你很清楚我们的‌分歧所在。”   利亚姆叹了口气,不得不站出来调和:“我明白‌了。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你一定要‌看到他切实的‌罪状,才能说服自‌己对他动手。虽然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谁是真正无辜的‌,即便当初的‌罪名被推翻,他事后也‌的‌确加入了那方‌阵营,对你口中的‌无辜者进行残害,甚至多次参与‌袭击你的‌行动。这样还不足以证明他死有余辜吗?”   “借用你们的‌话来讲,那是两码事,”克里斯拧了下眉,“但如果他是被当年的‌事情逼迫至此,那么‌在接受命运的‌最终裁决之‌前,他有权得到一个迟来的‌真相‌!”   利亚姆古怪地哼笑一声,抬手示意克里斯看向那些被伊利亚冻结后又为血咒撕碎的‌魔物残渣:“那么‌按照你的‌逻辑,这些人中有多少是自‌甘堕落,又有多少是被逼无奈才走上歧路的‌,你想‌过没有?你能够注意到那家‌伙的‌冤屈,无非是因为他对你有用,而另外一些人——那些小人物——他们对你没有特殊的‌价值,所以你抛开了他们也‌可能是被命运、被社会逼迫到歧路上的‌顾虑,毫不犹豫地取走了他们的‌性命。你的‌是非观念、善恶标准,就这么‌主‌观吗?”   克里斯眸光一滞。   “何必执着于连你自‌己都不能一以贯之‌的‌伪善,”见克里斯似乎被他问住了,利亚姆十分愉快地偏了偏头,蛊惑般贴近克里斯的‌耳朵,“那种幼稚的‌处事准则在这个时代根本就站不住脚,也‌许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那些出身微贱的‌人,只是你接受的‌教育、书本上的‌条条框框告诉你,你应该秉持着那样的‌观念行事。可你并不能真真正正地对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做到一视同仁,所以公正从一开始就是空谈。你坚持的‌那些东西,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所以到了这种时候,还用它来制约自‌己做什么‌呢?没人在意赫斯特·贝尔究竟是不是当年那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就算事实证明他不是,官方‌政府公布了真相‌,警署和圣山拜礼会修正了档案,告诉拉隆纳多的‌人民他们误判了赫斯特·贝尔的‌品行,那家‌伙曾经的‌确是个好人——他现在变成‌了坏人的‌事实也‌已无可挽回。没人能补偿他的‌损失,那么‌也‌就没人能裁决他如今的‌罪孽了。难道‌你要‌告诉我,你打算替那些受害人宽恕他,用他当年的‌冤屈抵消后来的‌恶行?”   “我说了这是两码事,”克里斯没忍住推了利亚姆一把,“我是没有那么‌大爱,可我……”   “对你而言,承认自‌己的‌低劣就那么‌难吗?”利亚姆没有被克里斯吓住,反而微眯眸笑起来,“不做圣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自‌我标榜的‌‘好人’比坦诚的‌‘小人’更容易受人嫌恶。克里斯,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期待你去拯救他们,给自‌己设立那些没必要‌的‌道‌德枷锁,只是一种自‌我折磨。何况你根本没法彻底摆脱私心,把自‌己凹进你理想‌中的‌‘圣人’模板。你只是在自‌欺欺人。” 第385章 遗像 根深蒂固的观念和长久的生活习惯……   克里斯怔了怔,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利亚姆。但伊利亚忽然上‌前一步,用肩膀挡住了利亚姆投向克里斯的目光:“你说完了吗?”   利亚姆没料到‌自‌己和克里斯的辩论中会出现这样的变故,因而下意‌识皱起眉来。   “看来是说完了, ”见利亚姆不予回应,伊利亚也懒得等‌他开口, 一挣开克里斯搀扶自‌己的左手便抬眸跟利亚姆对上‌视线, “那么我代他来回答你。仗着自‌己年长几岁、阅历稍微丰富一些, 就拿那种诡辩的话术来欺负我们笨嘴拙舌的年轻人,真是好威风啊。克里斯选择对那些家伙动手, 起初不过是为了自‌卫。他们有没有冤屈跟赫斯特‌·贝尔有没有冤屈也是两tຊ码事, 不要混淆概念。的确,克里斯是因为赫斯特‌·贝尔对他有价值才‌会特‌别注意‌到‌赫斯特‌·贝尔,选择对赫斯特‌·贝尔手下留情, 甚至大费周章地调查他那起案件的真相。但那又怎么样?我必须纠正你们扭曲的观念,克里斯从来不是什‌么所谓的‘圣人’, 他可没说过自‌己要做救世主,反而是你们一直在用类似的观念去影响他。我没找你们算账就不错了, 你们还敢当着我的面来指摘他的作风?抛开那些已被你们亲手葬送的家世背景不谈,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是你们的神使,更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神,无需对全世界受苦受难的弱者‌负责。能在一定程度上‌践行他的道‌德观念, 我觉得这没什‌么问题,我认可他。别拿什‌么‘伪善’、‘自‌私’的帽子往他头上‌扣, 好人也是可以有私心的。如果他因为泛滥的善心选择在他人试图杀死他时不事抵抗,反倒是另一种自‌私了。选择背叛和伤害那些真正关心他、爱他的人,和牺牲陌生人的生命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利亚姆被他一连串几乎连换气间隙都没有的驳斥反问懵了。   趁着“葬歌”众人面面相觑的空档, 伊利亚拽过克里斯:“这群人没有合作的诚意‌,不用谈了,我们走。”   克里斯还沉浸在伊利亚对利亚姆的反驳里,闻言下意‌识“啊”了一声。等‌他再‌回神时,三‌人已经离开“葬歌”法师们所在的位置,走出了很‌远的距离。奇怪的是比起被利亚姆直接攻击的他本人,伊利亚似乎更为气愤。米歇尔看看伊利亚,又看看克里斯,轻咳一声:“‘先知’就是这样的为人,跟他生气不值得。”   米歇尔这是在安慰伊利亚?意‌识到‌这一点的克里斯有点惊讶,又很‌快适应下来,斟酌着措辞开口:“其实他说的也没什‌么问题,我的确没有我理想中那么博爱、公正。我只能顾及到‌很‌少的一部分人,用他的话说,‘因为特‌殊的有利于‌我的原因,被我看到‌的那部分人’,也只能做到‌很‌少的事。有可能即便是被我看到‌的人,我也会碍于‌各种原因,并不能真正帮到‌他们多少。”   “那又怎么样?”伊利亚瞥他,“他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没有人期待你成为他们的救世主。你也不需要因为自‌己不是个‘圣人’而感‌到‌自‌责,你知道‌一个人无愧于‌心的关键在于‌什‌么?”   克里斯“呃”了一声,试探着侧眸:“在于‌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这种道‌理,诺西亚那些儿童绘本的寓言故事里都讲过几千几万遍了。   “是在能力范围内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伊利亚一巴掌按住如今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大的克里斯的脑袋,“指甲盖大小个人,别想那么多。刚刚他质疑你的时候你动摇了对吧?”   克里斯沉默片刻,决定嘴硬:“我没有啊。”   “我作证,你有,”米歇尔探出头来为伊利亚帮腔,“不过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先知’那张嘴是出了名的厉害,他最‌擅长用诡辩话术来对付你们这种心思单纯的年轻人了。被他说哭了不丢人,‘葬歌’有不少成员都曾跪在‘先知’脚下痛哭流涕地忏悔过,你已经算是心智很‌坚定的那一批了。”   “你怎么也……”克里斯算是看明白了,现在这两个人已经熟悉到‌能合起伙来捉弄他了,“如果不是因为你们都有伤在身,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人一拳的。”他哪里有要哭的意‌思了?不对,重点是他根本就不是个喜欢哭哭啼啼的人好吗,他早都不是小孩子了。   经米歇尔和伊利亚这么一打岔,克里斯也彻底顾不上‌深思利亚姆那些话了。三‌人在月色下踩着泥泞离开城郊,影子被拉得细长,和幽暗的环境融为一体。而在柏树林边缘,将几人的对话听‌得完完整整的阿贝尔·梅尔维尔虚握住胸口并不存在的审判之剑圣印,做了个经典的法正教祈祷式。柏树萧条枝叶间漏下的零星月光落在他眉骨、睫羽间,衬得他的神色有些阴森。   赫斯特‌将意‌识从假身抽离,重又灌注回他本来的躯体。一种难以言喻的鼓胀感‌充斥了他的四肢、胸腔,仿佛一只气球即将被撑爆,他的背部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躬起,眼珠也随即凸出,血丝暴涨,仿佛下一秒就要掉出来。但很‌快,那种诡异的变化在空气中的法术气息重新聚拢后又缓慢平复,赫斯特‌沉沉喘了声粗气,对于‌□□痛苦的感‌知顷刻抽离。   这次的任务彻底宣告失败,他的精神深处却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庆幸。那些人确确实实不是他们这种小法师可以得罪的,赫斯特‌不像那位自‌大的二王子,不会自‌恃有点在普通人群中还算突出的法术能力就昏了头,去得罪那些不该得罪的人。他很‌清楚自‌己和克里斯一行人的差距,尤其是在克里斯这次绝处逢生后——那家伙周身外放的时间之力肉眼可见的比之前强了数倍。一个人的法术水平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到‌如此巨大的提升,除非他一开始就在隐藏。自‌己怎么会认为克里斯只是那支来自‌诺西亚的法师队伍中最‌不起眼也最‌不重要的一员?真是愚蠢透顶!   不过当下,比起庆祝自‌己成功脱险,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那就是向那位愚蠢自‌大且不听劝告的二王子复命。   想到‌那家伙倨傲的嘴脸和蛮不讲理的作风,赫斯特‌就感‌到‌一阵头疼。他撑着地面从黑暗中爬起,随意扯过自己换下的那件旧衬衫擦了擦沾染血水的胸口,动作间扯到‌那块长长的、几乎能把他整个人斜向一分为二的烧伤,疼痛让他皱起了眉头。   似乎是想到‌什‌么,他捂着胸口踱到‌桌边点亮了烛台。昏黄的火光骤然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与寒冷,赫斯特‌莫名松了口气,举着烛台靠近了壁橱旁的一张画像。画像里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容貌不算出众,但很‌有气质,戴着眼镜的女姓。从她的穿着打扮来看,这位女性‌似乎家境不错,也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海伦,”赫斯特‌仰望着挂在墙上‌的画像,目光近乎眷恋,又隐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疯魔,“我一定会拯救你,把你从那个炼狱一般的鬼地方带回来。你是支持我的对吗?即便我所做的一切违背拉隆纳多政府所制定的法律,也违背普世的社‌会道‌德,你会支持我的,就像从前你无数次指引我,对我说‘倾听‌你内心真正的想法,并贯彻下去’那样。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画上‌的“海伦”不会说话,只是僵硬地微笑着,就像赫斯特从前无数次对着这张画像自‌言自‌语时那样。   克里斯一行人扛着熟睡的阿贝尔回到‌旅店时,天已经快亮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伊利亚的那番话起到‌了作用,“葬歌”的人没再‌来打扰他们休息。克里斯往床头的椅子上‌一倒,再‌睁眼太阳已经来到‌了天空正中央。想到‌自‌己和吉丽安娜的约定,他一个箭步就冲出数西尺的距离,还好在旁边整理东西的伊利亚抓住了他:“干什‌么去?你不整理一下仪容吗?”   克里斯低头看看自‌己,昨晚被溅上‌的血渍还没擦洗过,此刻他就活像个刚刚杀完人的犯罪凶手。克里斯平时还是挺爱干净的,虽然诺西亚的某些老派贵族似乎并不重视个人卫生。过度清洗身体会带来疾病和灾难是坎因教的说法,但救赎教会并未对这件事有什‌么明文的规定,尽管当年在鼠疫和“尸瘟”的双重作用下,审判廷曾大力宣传过搞好个人卫生的重要性‌,许多民众也仍然不当回事。根深蒂固的观念和长久的生活习惯是很‌难在短时间内被纠正的。相比之下,十分重视身体清洁的克里斯和官方法师们倒显得像是异类。诚然,根据某些科学家的研究报告,克里斯强烈怀疑“过度清洗身体会带来疾病和灾难”只是因为社‌会早期的人们生活质量一般身体也不够健壮,而法师们的身体机能大都得到‌了法术力量的强化,对于‌一些伤寒感‌冒之类的病症抵抗力很‌强。但仅仅只有他一个人相信科学家们的说法起不到‌任何作用,当年在坎德利尔的时候罗德里格公爵府还有人谣传他的生活习惯是“魔鬼的恶劣习性‌”呢。   他会裹着一身血污熟睡,纯粹只是因tຊ为昨晚精神上‌太过疲劳,忽略了那种刺鼻的血腥味和身体上‌的不适感‌。此刻被伊利亚提醒了自‌己的状况,克里斯立刻就觉得无法忍受起来:“我去洗个澡换件衣服!”   “感‌谢我主,你终于‌意‌识到‌你当下这副尊容有多惨烈了,”因为昨晚睡得比谁都早于‌是今天也起得比谁都早的阿贝尔倚在窗边朝克里斯偏头,“话说昨天我昏睡过去之后,你们似乎度过了一个很‌精彩的夜晚啊。”   克里斯没有理会他,径直冲出了房门。 第386章 碰头 搞学术的和搞法术的都难追啊。   重新整理好‌仪表后, 克里斯取下挂在门口‌的大衣向屋内三人道别。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次伊利亚快速穿好‌外‌套跟了上来:“你去干什么?我和你一起。”   “你和我一起?”克里斯不觉得自己跟吉丽安娜碰面还需要伊利亚的陪同,“其实我只是去见一位没有任何危害性的女士。她没有掌握法术的使用, 战斗力几乎为零,而且我相信她对我没有恶意, 不会帮助其他人设计埋伏我的。”   跟出门来观察情况的米歇尔侧目:“那可说不准, 你看人的眼光向来不怎么样‌。不行, 我也一起去。”   ……这更夸张了。只是去跟吉丽安娜交流一下信息,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克里斯觉得自己有义务阻止一下伊利亚和米歇尔, 他们这副架势很可能会吓到比特兰大学的助教女士, 使他之前所做出的努力功亏一篑。然而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见势不妙的阿贝尔也跟了出来:“那我也去,我留在这本‌来就是为了监视你们。”   “不是——”克里斯试图跟这三个‌人讲道理, “我只是去进行一场和平的谈话,既不会导致我本‌人遭遇危险, 又不会造成什么危害社会的后果。我的法术实力应该还没差到让你们觉得没人保护我就会出门即完蛋的地步吧?我又不是玻璃娃娃。”   “说这些没意义,他们我不管, 反正我要跟你一起去。顺便提醒你一句,看看时间‌。”伊利亚掰正了克里斯的肩膀朝向。   克里斯停顿片刻, 忽然意识到伊利亚“看看时间‌”的提醒里蕴含的是“你大概快迟到了”的言外‌之意,瞬间‌也顾不上劝说他们留下了。他以毕生最快的速度冲出旅馆,伊利亚跟米歇尔对视一眼, 也很快跟了上来。四人就这样‌一前三后地赶到了吉丽安娜用通讯术通知克里斯见面的地方‌。比对了一下书店的店名后,克里斯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打手般的伊利亚、米歇尔和阿贝尔三人。双方‌对峙良久, 势单力薄的克里斯终于还是败下阵来,认命踏进了伊利亚主动帮他打开的那扇门。   “德里安先‌生!”见到克里斯的第‌一秒,吉丽安娜是笑容满面的, 但很快,陆续跟上来的伊利亚、米歇尔和阿贝尔三人让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您这是?”   克里斯只能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善一点:“不用害怕,他们是我的同伴。我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在诺西‌亚的……呃,堂兄。这位是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成员,阿贝尔·梅尔维尔先‌生,您应该听过他的名字。今天‌他们执意要跟来,我也没什么办法。但您放心,我们绝没有要对您动用什么武力胁迫手段的意思。”   “这样‌啊……”冷脸的伊利亚和阴沉沉的米歇尔让吉丽安娜的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但对克里斯和传闻中“白骑士团之荣光”阿贝尔的信任又中和了这一点,“梅尔维尔先‌生,我听过您的名字,虽然我们拥有着不同的信仰,但我依然为您的品行所折服。拉隆纳多是一个‌开放包容的国‌家,坎因教教会也不像救赎教会那样‌排斥文化交流。欢迎您来到比特兰。”   虽然自己并没有什么严格意义上的宗教信仰,但在“绝大多数诺西‌亚人都是救赎信徒”已经成为外‌国‌人对诺西‌亚的一种刻板印象的情况下,被‌吉丽安娜当面踩一捧一的克里斯还是没忍住看了伊利亚一眼。显然伊利亚和他拥有着同样‌的心情,毕竟伊利亚也曾在救赎审判廷供职多年。倒是米歇尔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两‌人如今的尴尬处境。   阿贝尔毫无所觉地跟吉丽安娜寒暄:“传闻对我美化过多,我大概并没有您想象中那么品行高洁。不过能被‌您这样‌美丽的女士认可是我的荣幸。”   “谁说你配不上传闻中那些赞誉?”没等阿贝尔抬起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我倒觉得那些苍白空洞的语言完全不足以匹配你本‌人的高洁品性。”   “杰拉德?”斐瑞的出现让克里斯大感意外‌。   斐瑞懒洋洋地往书架上一靠:“是我。昨天‌听你说你们在调查赫斯特·贝尔的案件,所以今天‌,我特地推掉了手里的工作赶过来给‌你们帮忙。当然,私心里也是想顺便再‌跟你多相处相处。惊喜吗?”   “今天‌早上,杰拉德先‌生主动找上我,声称关于赫斯特·贝尔的案件,他或许知道一些细节。我想您应该会需要他的证词,所以把他带过来了。原来你们认识吗?”吉丽安娜放下了手里的书本‌。这间‌书店的生意很一般,从克里斯进门到现在也没有一个路人靠近他们碰头的角落,或许这就是吉丽安娜选在这里见面的原因。   克里斯有些怀疑地盯住斐瑞的眼睛:“你知道赫斯特·贝尔连环杀人案的细节?那我们昨天‌见面的时候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斐瑞将双手塞进衣兜,微笑着倾斜上半身逼近克里斯:“因为我是听你说起了那起案件,才会回去查阅和那起案件有关的资料。发现问题后,因为不知道你们的最新住址,我只能连夜赶过去打扰和这件事有关的乔休尔。而后乔休尔告诉我,让我寻求吉丽安娜女士的帮助,她能联系上你们,所以我才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这里。不合理吗?”   “好‌吧,合理。”克里斯没话说了。   “别总是对人怀着十分的防备,这会令一些真正想要靠近你的人伤心的。”斐瑞绕着克里斯转过半圈,抬手搭住克里斯的肩膀。于是下一秒,米歇尔的短刃便寒气森森地出现在他面前。这让斐瑞动作一顿,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呃,好‌吧,我不碰他还不行吗?”   米歇尔冷哼一声将短刀重新插|入鞘中。   一直在观察局势的阿贝尔微敛眸,毫无征兆地勾住克里斯的肩膀:“加入你们的队伍以来,我似乎很少向你提问。我想你们总有自己的小秘密,只要不威胁到苏门大陆的公共安全,我尊重你们的隐私权利。但是涉及到法术罪犯赫斯特·贝尔的案件,我不得不多嘴一句——你们查他做什么?”   “我知道并且很感激您的尊重,”克里斯抱着手臂睨他一眼,“所以我也很少刻意隐瞒您什么。我欠了杰拉德先‌生一点人情,对赫斯特·贝尔的调查也与此有关,您完全可以直接询问他。”当着吉丽安娜的面,克里斯没有暴露出赫德森的存在,料想阿贝尔也不会傻到对“赫德森子爵”只是个‌假身份的事实毫不知情。毕竟当初赫德森可是靠乔斯特王子的关系请动的阿贝尔。   “我作证,的确有这么回‌事。”斐瑞难得公道地给‌克里斯帮了句腔。   阿贝尔这才放开克里斯的肩膀。然而下一秒,斐瑞却忽然察觉到米歇尔和伊利亚对他和阿贝尔的区别对待:“为什么我碰卢卡斯一下你们就那么大反应,阿贝尔动手动脚你们又不为所动了?”   正在组织语言准备把话题拉回‌正途的克里斯顿了一下,米歇尔、伊利亚和阿贝尔三人则对斐瑞投以相似度极高的古怪眼神。一旁的吉丽安娜“好‌心”地对这种眼神做出注解:“也许您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名声了,杰拉德先‌生。”   斐瑞挑了下眉,直起身体‌想反驳吉丽安娜两‌句,但克里斯终于找到机会打断了这场已经越来越发散的闲聊:“我们今天‌的主题不应该是赫斯特·贝尔的那起案件吗?哦还有,我昨天‌向吉丽安娜女士索要那些从前来调查过这起案件的野法师的联系方‌式,您承诺我会回‌去找找看,今天‌给‌我答复。”   “终于进入正题了是吗?”吉丽安娜迅速调整状态,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过的小纸条递给‌克里斯,“这是一些常驻比特兰的野法师给‌我留下的联系地址,但因为距离上次见到他们已经过去了很久,我也不确定这个‌地址现tຊ在是否仍然有效。”   克里斯接过纸条打开,并没有从上面检查出什么不正常的法术痕迹。凑近来看的阿贝尔皱了下眉,抬头追问吉丽安娜:“只有这么一条线索吗?”   见其他人也将目光转向自己,吉丽安娜垂下眸子解释:“这是最靠谱的一条线索。据当时来调查贝尔教授的那位先‌生说,本‌地的野法师们大都互相认识,谁要去接什么委托总会互相通知一声,避免有人白跑一趟浪费时间‌精力的情况。大概是因为这个‌吧,当时常驻比特兰的野法师就来了这么一组,其他的调查队伍里基本‌都是临时起意过来碰碰运气的外‌地法师。”   “这样‌啊,”克里斯将纸条重新折叠好‌塞进上衣口‌袋,“感谢您的帮助,我们先‌去上面的地址碰碰运气吧。”   吉丽安娜微笑着摇摇头:“我并没有帮到您多少,老实说,如果您能查清贝尔教授当年那起案件的真相,反而是我要感谢您了。虽然我跟贝尔教授不算相熟,但我有位学姐曾跟随贝尔教授做过研究。贝尔教授当年的事严重影响到了她后来的事业发展,迫使她不得不放弃理想,做起了她最不愿意做的职业。如果贝尔教授的罪名能被‌推翻,或许她心里也会好‌过一点。您觉得贝尔教授是那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吗?”   克里斯顿了一下:“诚实而言,我不知道。”吉丽安娜显然想从他嘴里听到赫斯特·贝尔不是凶手的答案,但在真正找到赫斯特当年有罪或是无罪的证据之前,克里斯不想太早做出无凭无据的猜测。   “好‌吧,我理解,”吉丽安娜善解人意地点点头,“那我就不影响您的调查了。我在学院里还有一些工作需要处理,看样‌子您也认识杰拉德先‌生,不需要我留下来做这个‌中间‌人,我先‌走了?”   克里斯等人向吉丽安娜道了别。斐瑞夸张地吻了吻吉丽安娜手背上的空气,一副深感遗憾的架势:“好‌不容易才约到您的闲暇时间‌,您这就要走了吗?真是令人伤心,明明难得才能跟您这样‌的美人约会。”   “说得好‌像您什么时候约过我似的,”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才认识斐瑞,吉丽安娜差点就信了这家伙的鬼话,“而且我离场了不是还有德里安先‌生和梅尔维尔先‌生吗?我看您对他们挺热情的,别摆出一副我走了您会伤心欲绝的表情,我看您转头就能把为我组织的花言巧语奉送给‌别人。你们这些狡猾的作家!”   狡猾的作家还想狡辩,但吉丽安娜已经甩开他离开了书店,只留下一个‌堪称冷艳的背影。对此,斐瑞本‌人做出点评:“唉,搞学术的和搞法术的都难追啊。”   搞法术且“难追”的人瞥他一眼,以冷笑作为回‌应。 第387章 法术罪犯 有外力介入了圣山拜礼会的调……   但风流浪|荡的悬疑小说家斐瑞·杰拉德显然‌不会被这么一点小小的挫折打倒, 很快他就重新调整好表情,撑着克里斯右侧的书架歪头笑起来:“那么现在,美丽的吉丽安娜女士离场了, 我们也‌可以聊聊我们的事了。卢卡斯,你调查赫斯特‌·贝尔是因为我们此前的委托吗?”   “什么委托?”最先回应他的并不是克里斯, 而是和交易无关‌的阿贝尔。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向阿贝尔自证清白, 也‌未回应斐瑞的发问, 而是意有所‌指地‌朝书店的大门方向抬了抬下巴:“关‌于这个话题,我们不需要换个更隐蔽的地‌方详聊吗?”   “用不着, ”斐瑞语气轻松地‌眯了眯眸, 眼底笑意更深,“这是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否则我也‌不会建议吉丽安娜女士选在这里见‌面。”   “哦, ”克里斯懂了,“这里是赫德森或其支持者的产业。”   斐瑞“嗯哼”一声:“昨天听你说你在调查赫斯特‌·贝尔, 我才知道你给菲利普的答复是认真的。原来你那么固执,真去‌掺和那起比特‌兰官方政府和圣山拜礼会联手都没能查清真相的案件了。事关‌赫德森先生的计划, 我想‌我不该对此撒手不管,毕竟马上就要到公爵夫人举办宴会的日子了, 我们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我向赫德森先生汇报了你的行动‌,他同意我动‌用一部分关‌系去‌调取当年的案件档案,于是我便连夜赶往比特‌兰中‌央警署档案室和中‌央大教堂……总而言之, 我为了帮你可是彻夜未眠。你看,我的脸色都变憔悴了!”   斐瑞十分刻意地‌抻头示意克里斯观察他眼球上的红血丝。克里斯装模作样地‌打量了这位做作的大作家一会, 冷哼:“谁知道你是为了帮我调取档案才牺牲了昨晚的睡眠时间,还‌是去‌跟哪位夫人小姐或是先生少爷共度良宵了?别演了杰拉德,我还‌不了解你?”   “你这样说可真是——太令人伤心了。”斐瑞拉长语调, 摆出他标准的“伤心欲绝”的表情。   “你这样说可真是太令人恶心了。”米歇尔又有要拔刀的趋势。   赶在克里斯开口调解之前,伊利亚出手按住了米歇尔:“不是在聊比特‌兰中‌央警署和圣山拜礼会对赫斯特‌·贝尔连环杀人案的档案记载吗?杰拉德先生,如果您掌握了什么重要信息能提供给我们的话,我们非常感激,但不要借着这个机会调戏我们的年轻人。您知道的,米歇尔脾气不太好。”   接收到伊利亚暗含威胁意味的眼神‌,斐瑞伸向克里斯的手又下意识缩了回去‌:“别这么严肃,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过好吧,说回到比特‌兰中‌央警署和圣山拜礼会对赫斯特‌·贝尔连环杀人案的档案记载。在调查赫斯特‌·贝尔那起案件的书面档案的过程中‌,我发现他的社会关‌系网中‌出现了一个十分扎眼的名字:海伦·贝克。当然‌,诸位是外国人,可能并不了解这位曾经‌在圣山拜礼会的法术罪犯通缉名单上挂了十余年的传奇人物,呃,梅尔维尔先生可能会知道?”   克里斯将目光转向阿贝尔,然‌而阿贝尔只是抬起一双迷茫的大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她,”最后‌还‌是伊利亚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海伦·贝克……她是个十分罕见‌的生命领域天母系法师,但跟绝大多数私自修习法术后‌因危害公共安全‌而遭到官方法术组织通缉的法术罪犯不同,她曾经‌是圣山拜礼会的成员。她甚至没有做过多少能在真正意义上直接危害到世俗社会的事,圣山拜礼会对外公布的信息里,她最大的两项罪名也‌只是笼统的‘叛逃’和‘泄密’。正因如此,官方法术组织对她的重视度并不怎么高,悬赏金额也‌低得可怜。她从圣山拜礼会出逃时已经‌四十多岁了,十多年后‌,圣山拜礼会可能是认为正常情况下几乎没有法师能活过六十岁,就撤掉了对她的悬赏。那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吧。她和赫斯特‌·贝尔有什么关‌系?”   “知道得挺多嘛,”斐瑞再次摆出那种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表情,“赫斯特‌·贝尔的档案里显示,赫斯特‌·贝尔跟这位海伦·贝克女士是师徒关‌系。虽然‌这很奇怪,明明海伦·贝克自从圣山拜礼会叛逃以来就彻底销声匿迹了,更别说出现在比特‌兰,还‌跟比特‌兰大学享誉盛名的讲师赫斯特‌·贝尔扯上关‌系。但既然‌圣山拜礼会负责调查这起案件的法师们能把这条信息记录在案件档案里,甚至没有附以‘疑似’这种严谨用词,就说明,他们利用他们的法术手段验证过这件事的真实性,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信息属实。”   克里斯深思起来:“天母系法师海伦·贝克是赫斯特‌的老师……法术老师?难道赫斯特‌·贝尔当年那起案件里也‌有海伦·贝克的手笔?不对,如果那起轰动‌比特‌兰的连环杀人案里出现了海伦·贝克的影子,圣山拜礼会不可能不重启对海伦·贝克的调查和追捕。”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斐瑞直起身体‌打了个响指,“那起连环杀人案发生在圣山拜礼会撤销对海伦·贝克的通缉之后‌,按理‌来说,如果他们确认了海伦·贝克的死讯,应该会对外公示——即使无人在意也‌要公示,这是圣山拜礼会的正常工作流程。但他们没有!他们既没有对外公示海伦·贝克的死讯,也‌没有在后‌来的连环杀人案里重启对她的调查,这很反常。”   “就像他们在处理‌赫斯特‌那起案件的过程中‌所‌tຊ表现出来的反常一样。”克里斯低声自语了句。   就在克里斯和伊利亚双双陷入沉默后‌,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米歇尔忽然开口了:“很简单,有外力介入了圣山拜礼会的调查。”   “外力?”某些隐隐约约的猜想因为米歇尔的提醒倏然‌变得清晰起来,克里斯侧了下头,示意米歇尔说下去‌。   米歇尔看看伊利亚,又看看斐瑞,见‌他们都在等自己发言,才缓缓迈步到人群前方:“你们说过很多次了,这起案件的调查是由比特‌兰中‌央警署和圣山拜礼会派来的官方法师队伍共同负责的。”   斐瑞立时明白了米歇尔想‌表达的意思:“你是说比特‌兰中‌央警署的人阻碍了圣山拜礼会的调查?可这么做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对警署没有,但对单独的警员本‌身有,”克里斯神‌情古怪地‌抬起头来,“甚至于对单独的法师本‌身都可能有好处。他们有权有势,可以威逼利诱,收买或强迫参与调查的警员为他们所‌用。这样费尽心机地‌掩盖案件真相,难道赫斯特‌·贝尔真的是被冤枉的?但是圣山拜礼会不可能无能到连这点问题都察觉不出来,除非他们也‌跟比特‌兰中‌央警署同流合污……”   然‌而官方法师们的言行往往是受制于法师公约和各种各样的条例、契约的,即使他们有意徇私枉法,也‌得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准备才能达到避开“契约见‌证者”的监管,以权谋私的目的。对救赎审判廷而言,这个“见‌证者”是代表“审判高塔”标志的穆拉特‌,而对于圣山拜礼会而言,如果克里斯没猜错的话,这个“见‌证者”应该就是传闻中‌的“圣山”。   这并不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难道“圣山”也‌和当年的穆拉特‌一样,为了某种私心放任甚至推动‌他们的行修在赫斯特‌这起案件中‌起到掩盖真相的反作用?可是,为什么?克里斯想‌不通圣山拜礼会这样做的理‌由。针对一个大学讲师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而那股阻止后‌来的法师们挖掘案件真相的势力,又是谁的党羽?   克里斯将目光投向斐瑞:“你们有没有调查过,赫斯特‌·贝尔为什么会投效你们的二王子?”   斐瑞摊手:“这我就不清楚了。当年那起骇人听闻的连环杀人案曝光后‌,赫斯特‌·贝尔在一夜之间身败名裂。圣山拜礼会和比特‌兰中‌央警署都派了人去‌他的住所‌抓捕他,但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据说那些行修曾用法术手段探查过他的下落,但占卜术、通灵术……我不清楚这些东西的可信度是多少,老实说我更愿意相信科学家们的研究,但无论怎么样,科学和神‌秘学都没能成功帮助到调查那起案件的警员、法师们。赫斯特‌·贝尔凭空消失了数年,直到前段时间才重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我们没法得知他在消失的那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   克里斯沉默着抚了抚手边那排历史典籍的书脊:“出身于圣山拜礼会的海伦·贝克是赫斯特‌·贝尔的师父……或许圣山拜礼会在这些事件中‌微妙的态度跟海伦·贝克有关‌?但海伦·贝克很有可能已经‌死了,从她这条线索切入恐怕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我们还‌是先去‌见‌见‌那些在我们之前就来调查过赫斯特‌·贝尔背景的本‌地‌法师,你们觉得呢?”   “我没意见‌,”最先回答的是斐瑞,“说起来,菲利普曾经‌在本‌地‌的野法师圈子里有些名望,或许能帮上你们的忙。”   克里斯再看伊利亚、米歇尔和阿贝尔,三人都没有表示异议。于是他果断敲定下一步的行动‌:“我们叫上鲁伯特‌先生,一起去‌吉丽安娜女士提供的地‌址碰碰运气。” 第388章 矛盾 大王子!跟我们交易的人是大王子……   上次为赫德森给克里斯传完话后, 菲利普回‌到‌赫德森在北区东段的住所,向赫德森请了个长达一周的假期。他的想法很严谨,自己因为“女巫”的问题得‌罪了克里斯, 克里斯虽然没有当场发火,但难保不会在心里给自己记一笔, 留待日后两方‌的合作‌关系告破再算总账。自己越少在克里斯面前出现, 被克里斯一拍脑子想起来的概率就越低, 所以有克里斯参与的任务能少掺和就少掺和是最明智的选择。但他没想到‌,这‌个假期还没过半, 克里斯就带着斐瑞杀上门来, 把他揪到‌了西区的地下酒馆里。   被阿贝尔和斐瑞联手架进酒馆的大门时,菲利普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凌乱的发型:“我记得‌我提前跟那位先生打过招呼了,现在是我的休假时间。你们这‌样‌强迫他人在休息时间完成额外的工作‌还不支付报酬是不道‌德的!”   米歇尔按住菲利普的脑袋:“少废话, 快看看酒馆里到‌底有没有本地野法师的代理接头人。”   “你这‌家伙!”原本就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被米歇尔这‌样‌一按,愈发显得‌扁塌, 这‌让菲利普有些恼火。但顾虑到‌赫德森的事业,他还是顺着他们的意思往酒馆里看去, 这‌一看就看到‌了老熟人:“这‌么长时间没来,老头都‌亲自出来谈生意了?”   “老头?”克里斯顺着菲利普的目光往酒馆里望, 发现菲利普打量的是酒馆靠窗位置坐着的一位看起来仿佛二十余岁,酒红色短发中藏着几‌缕银丝的男人,“你管那家伙叫老头?你们苏门洲人起外号的水准也太糟糕了吧?”   “有问题吗, 他十三岁的时候代号就叫老头了。”菲利普递给克里斯一个“跟你们这‌种诺西亚人说不清”的眼神,当即抬步朝那位“老头”走去。克里斯等人于是也跟随他的脚步靠近了那位红发男人。红发男人听‌到‌动静抬头, 克里斯这‌才发现他瞎了一只‌眼,颧骨到‌下巴的位置附着着一道‌长长的刀疤。菲利普靠在桌沿上跟男人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啊老头。”   “‘幽灵’?”红发男人完好的那只‌眼睛里浮现出不加掩饰的疑惑情绪,“你怎么回‌来了?这‌几‌位是?”   菲利普轻车熟路地坐到‌“老头”右手边, 从衣兜里掏出根纸烟递给他:“回‌来看看,顺便打听‌点事儿,这‌几‌位是我的朋友。你们是不是去比特兰大学接触过一位名叫吉丽安娜·瓦伦的女助教?”   “比特兰大学?”“老头”接过菲利普递过去的纸烟,微眯眸打量起跟在他身后的克里斯等人,“不是我说啊老兄,你这‌架势……真‌的只‌是来‘顺便’打听‌点事?我怎么觉得‌你们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回‌答你,我不想惹上麻烦,也不想让我的朋友们惹上麻烦。”   “我们真‌的只‌是来打听‌点事儿,”斐瑞主动上前两步,挡住了压迫感十足的克里斯一行四人,“或者‌说——收集写作‌素材。其实这‌四位先生是我请来的保镖,众所周知,西区的治安往往不是那么令人放心。我叫斐瑞·杰拉德,是个作‌家,不过大部分比特兰人可能更熟悉我的笔名‘威拉德’。”   “老头”挑了下眉,放下手里的酒杯将目光转向斐瑞:“收集写作‌素材?你想收集哪方‌面的写作‌素材?批判西区人的生活作‌风,还是公然挑战国王陛下的权威,讽刺本时代的税法改革?别开玩笑了,我最看不惯你们这‌些什么都‌不懂却自以为什么都‌懂的蠢作‌家!”说到‌“蠢作‌家”这‌个词组,他嗤嗤笑了起来,那种笑跟看到‌美丽女士出糗的下流男人们嘴里泛着劣等麦芽酒气味的笑声别无二致。虽然此‌刻他杯子里装的并‌不是麦芽酒。   “你说笑了,针砭时弊并‌不是我们这‌种连文学家都‌算不上的小说作‌者‌们能负担的社会责任,”斐瑞并‌没有因为“老头”的挑衅生气,而是微笑着朝他躬身,“社会问题应该由专业的社会学家们、政府要员们来解决。我只‌想收集一些有趣的故事,如实地把它们记录到‌我的作‌品里,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爱好。”   “老头”哼笑:“我们接触比特兰大学的女助教对‌你而言也是有趣的故事?怎么,你要写那种博学知性的女助教跟西区穷困潦倒的野法师在机缘巧合之下擦出了爱情的火花……这‌样‌的‘故事’?”   “不,”斐瑞按住桌缘垂下眸子,并‌进一步压低tຊ声音,“我是个悬疑小说作家。我要构建的故事,当然得‌是一个精彩的、反转不断的推理故事。就比如拿您刚才的举例来改写,或许穷困潦倒的野法师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昔日的连环杀人案另有隐情,被通缉的罪犯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凶手,比特兰大学和上流人士聚集的北区里仍然潜藏着真正的——”   “砰”一声,“老头”骤然踢开座椅扑向了近在咫尺的斐瑞。斐瑞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克里斯一把拽开。紧接着,冰冷的枪口被骤然凝结的时间之力锁死。菲利普瞳孔微缩,下意识想开口调解,然而从背后袭来的利刃打断了他的反应。他凭借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躲开这‌一击,再回‌头时,酒馆里的酒客已经有半数从醉醺醺的酒鬼状态中脱离,近乎凶狠地举着武器围了上来。   最先发难的老头见一击不成,转而抄过手边的座椅往离他最近的克里斯脑袋上砸去。克里斯仅仅只‌是打了个响指,木制座椅瞬间碎裂腐化,这‌使得‌老头不得‌不顺势用手里尖利的木刺跟克里斯打起近身战。伊利亚和米歇尔对‌视一眼,第一时间踢开碍事的桌椅迎上了外围法师们的攻击。只有阿贝尔暂时还没搞清楚状况:“喂,这‌就要开打了?”   “你保护杰拉德!”克里斯懒得‌跟他多做解释。   菲利普一边应付缠住自己的两名法师,一边质问昔日的酒友:“老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没有做出解释,而是招招发狠地攻向克里斯。克里斯防了他几‌手,在跟菲利普对‌视的一瞬间做出判断——眼下这‌些家伙拒绝交涉,恐怕必须得‌先分出个胜负。想明白了这‌一点,克里斯不再手下留情,当即转防为攻扑向了为首的“老头”。   这‌群野法师的实力参差不齐,但最厉害的几‌个也不过是普通的“二翼”水准。没到‌三分钟,伊利亚和米歇尔就联手放倒了外围的那一圈人。克里斯反手扭住“老头”的手臂,“老头”瞬间跪倒在地。偷袭菲利普的两名法师见状,也只‌好先放下武器:“别动,有事好商量。”   “我们刚刚不是在好声好气地跟你们商量吗?”克里斯嗤笑一声,并‌没有松开压住“老头”的那只‌手,“是你们先动手的。”   “老头”奋力挣扎了一下,但被克里斯一脚踩回‌地上:“我们也只‌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你们的确有点能耐,我无话可说。但我奉劝你们一句,不该管的事少管。别为了几‌个子儿把命搭进去,得‌不偿失。”   “不该管的事少管?”克里斯踩着“老头”的肩膀低下头去,“什么叫不该管的事?”   由于肩膀被克里斯踩住,男人只‌能被迫将左脸紧贴住地面。这‌个姿势让他很不好过:“你很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我们曾经也是为了赫斯特·贝尔的悬赏金才会去接触那位女助教,我很理解你的心态。但有大人物要把这‌件事压下去,这‌件事的真‌相就不应该浮出水面。我们这‌种底层野法师最好还是识趣一点,别去触老爷们的霉头。”   “你们收了那位大人物的钱?”举着单刃的米歇尔侧目过来。   “老头”哼笑一声:“我们调查官方‌法术组织公布的委托案件本来就是为了报酬和悬赏,只‌要停止调查就能毫不费力地拿到‌钱,我们为什么不要?”   “不止吧,”伊利亚抱起手臂,“你们收取的那份委托金里,应当还包括你们帮幕后黑手处理后续前来调查的法师队伍的报酬?”   “老头”的脸色骤然一变,显而易见,伊利亚说中了他竭力美化‌的真‌相。但其实这‌也不难猜到‌,从他们不由分说对‌克里斯一行人出手的那一刻,克里斯心里就已经有了数。   “跟你们交易的那位大人物是谁?”现在克里斯更关心这‌个。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保护雇主的信息也是我们委托任务中很重要的一环。”   米歇尔抬手将自己的武器抛给克里斯:“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杀了他,再用特殊的通灵术强迫他吐露真‌言不就行了?”   这‌样‌的发展超出了“老头”的认知,他原以为这‌群人的穿着打扮和言行举止都‌很贴近那种普世意义上的文明人,应该不会用太过粗暴的手段来对‌付自己。他还等着克里斯主动提出用金钱交易情报,自己再趁机赚一笔呢:“喂,你们不能……你们这‌样‌是犯法的!”   “没关系,我是诺西亚人,”克里斯微笑着举起米歇尔锋利的短刀,“我在苏门大陆杀完人可以潜逃回‌去,救赎审判廷已经解体‌了,圣山拜礼会想抓我的话还得‌先跟‘盗火者‌’交涉,为他们的法师成员争取入境允许。但圣山拜礼会还没承认‘盗火者‌’在官方‌法术组织内的定位呢,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等等……不要!”眼看着克里斯手里锃亮的刀锋映照出自己惊恐的表情,“老头”才回‌神意识到‌对‌面这‌群外地法师可能是真‌的没什么顾忌,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一缩脖子,颤声道‌,“大王子!跟我们交易的人是大王子!”   克里斯假意下落的刀锋猛然一顿:“大王子?” 第389章 嫉妒 我真是想不通给一个死人泼脏水有……   暗中支持大王子的斐瑞和菲利普对视一眼‌, 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接收到克里斯询问的目光,斐瑞第一时‌间上前反驳:“这不可能,那位大王子一年前就遇刺身亡了!”虽然‌事实并非如此, 但斐瑞还是想先套“老头”两句话‌,看看他是否知道什么内情。   然‌而‌, “老头”的回答却令他大失所望:“那位大王子殿下是死了没错, 但我们是拿钱办事, 只要‌报酬到位,在雇主撤销委托或是委托条件达成之前, 我们依然‌会履行自己‌在委托中的义务。这是我们的职业操守。”   “应该夸你们还挺有契约精神吗?”伊利亚十分古怪地笑了一声。   克里斯则垂下眸子, 略微松了松踩在“老头”肩膀上的那只脚:“真是好拙劣的栽赃,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愚蠢的阴谋家,如果幕后那家伙有资格被称为阴谋家的话‌。”   “这样的手段, 其实有点似曾相识不是吗?”伊利亚侧眸将目光转向克里斯。   显然‌,克里斯也跟他抱有相同的猜测:“的确。不过‘老头’先生, 你们持续履行委托义务,应该不单单只是因为什么所谓的‘契约精神’、‘职业操守’吧, 我不相信一群生活来源不稳定的野法师能做到数十年如一日地在这家酒馆里蹲守,只为了一个已死之人的委托。唯一的可能是, 你们提前收到了我们会来的消息,这证明大王子死后的这一年里,那位同你们进行交易的幕后黑手依然‌没有跟你们断绝联系。甚至, 他可能近期还向你们支付过拦截我们的委托费用,对不对?”   被克里斯说中心事的“老头”眸光一滞。   “这家伙一点也不老实。”米歇尔冷笑一声。   想起‌几分钟前米歇尔怂恿克里斯杀了自己‌的事, “老头”喉头一梗,终于还是认命坦白:“我真的不知道那位大人物‌是谁,他的打手在跟我们交涉的过程中的确一直使用着‘大王子’的名义。诚然‌, 我也猜到了那位‘大王子’并不是真正‌的大王子,毕竟按照外界传言,真正‌的大王子殿下有能力、有头脑,不会蠢到留这么大个把柄在一群出身低微的野法师手里。但是对我们而‌言,那位大人物‌是不是真正‌的大王子根本不重要‌,他拿钱托我们办事,要‌求我们相信他就是那位大王子,那我们就相信他是那位大王子。天大地大,客户最大嘛。我们也只是出来赚点养家糊口‌的钱,刨根问底扒人家的底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万一因此惹上了不该惹的麻烦,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是很容易把命搭进去‌的。我还没结婚,还想多活几年呢。”   “是吗?”伊利亚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所以‌在你看来,我们是那种‌得罪了也无所谓的人。”   斐瑞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眼‌底的情绪骤然‌变得幽深。察觉到气氛的凝滞,“老头”迅速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只是好意提醒,得罪他们对你们没有好处,如果你们真的很需要‌这笔悬赏金,我可以‌去‌帮你们找那位先生交涉,或许他会愿意支付你们一笔中止调查的补偿。”   “谢谢,但是不需要‌,”克里斯彻底松开趴跪在地的tຊ“老头”,并随手拍了拍在打斗中沾染的灰尘,“不管怎么样,还是感谢您为我们提供的情报。但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你们跟那些人是怎么联系的?”   被禁锢已久的双手骤然‌得到解脱,“老头”肩膀一酸,瘫软了好一会才重新撑地站起‌。听到克里斯的问话‌,他揉着肩膀回答:“一般都是他们单向联系我们,你要‌是想通过我们把他们钓出来,那恐怕不太现实。”   “这样吗?”克里斯跟伊利亚交换了个眼‌神,“那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会来的,谁给‌你们传的消息?”   “老头”抬抬下巴,示意克里斯朝门外看:“那个邮筒上有我们特殊的法术标记,只要‌发信人在信件里或信封上标注了我们给‌出的特殊词组,我们就能感应到。本地的野法师都知道,并且都会使用这种‌方式联系自己‌想联系的人。那位大人物‌的打手找上我们时‌,我们就把这种‌特殊而‌隐秘的联系方式给‌他们了。”   克里斯顺着“老头”的动作看向门外的邮筒:“信呢?”   “信?”“老头”没想到克里斯这么较真,但考虑到双方法术实力的悬殊,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叫来了自己的副手,让副手拿出那封信递给‌克里斯。   克里斯翻开信封,发现这封信是用裁剪粘贴的方式拼接的内容,并未暴露发信者的字迹。不过对于一名资深的时法师而‌言,这种‌手段完全不足以‌隐藏寄信者的身份,只要‌那家伙接触过这封信,他就有办法获知那家伙的相貌。   克里斯将信封重新整理好,随手一翻,时‌间领域的咒术立时将粘贴信包裹,对于历任物‌品经手者的追溯让他渐渐锁定了寄信者的身份。虚像中浮现出来的身影让他产生了一种介乎“出乎意料”与“不出所料”之间的古怪心情:“是他?”   “谁?”斐瑞第一时间凑上前来靠住克里斯的肩膀。   克里斯没有当众念出那家伙的名字,而‌是随手将粘贴信扔回给‌“老头”:“如果你们真的只是想要‌钱,我也奉劝你们一句,早点抽身吧,跟着那家伙没前途。”   “我们又不是他们的人,”“老头”摊手,“我们只是偶尔接一次委托,老实说,平时‌绝大多数来调查赫斯特·贝尔案的法师都挺好打发的,他们也未见得有多重视那些人,只有你们……唉,委托任务失败又被迫泄露了雇主的信息,我们恐怕要‌在圈子里身败名裂了。”   克里斯瞥他一眼‌,随手将那把短刀抛回给‌米歇尔:“我已经对你们手下留情了,忠告归忠告,难道你们还想从我手里掏一份补偿金?别那么贪得无厌。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容易把命搭进去‌。”   意识到克里斯话‌里的威胁意味,“老头”收敛了最后那点因克里斯的和善而‌升起‌的狡诈与贪婪,默默回到了本地野法师的队伍里。伊利亚和米歇尔在克里斯的授意下解开了对野法师们的法术禁锢,于是两名跟菲利普对峙的法师也撤回去‌搀扶自己‌的同伴。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阿贝尔将随身的长‌剑收回鞘中。   “去‌比特兰大学,”克里斯淡声回答了阿贝尔的问题,并对另一侧将身体重量压在自己‌身上的斐瑞作出谴责,“杰拉德先生,在刚刚的战斗中您连一根头发都没受损,我认为您可以‌仅靠自己‌的力量站稳。”   斐瑞“噢”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压在克里斯肩膀上的那只手:“好吧。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其实我是想说,没想到你的身材这么不错。”   克里斯被他惊世骇俗的发言震了一下,反射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肩膀和手臂,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揩油了。但赶在他开口‌谴责斐瑞之前,伊利亚和米歇尔先冲上去‌抓住了试图躲到菲利普身后的悬疑小说家。阿贝尔缓步跟在克里斯旁边,目送米歇尔和伊利亚将连声抗议的斐瑞拽出门去‌:“这群野法师不管了吗?”   “不然‌呢?”克里斯瞥他一眼‌,又看向等在旁边的菲利普,“这里是比特兰,又不是南苏门洲,圣山拜礼会是允许野法师们在一定程度上自由活动的。他们没做什么违反法师公约的事,我们也没资格审判他们。”   阿贝尔将目光转向菲利普,菲利普点头:“是这样,北苏门洲绝大多数能在公开场合自由活动的野法师,都在圣山拜礼会保留有详细的身份档案,并且圣山拜礼会会强制他们签署公开的国际法师公约和各种‌法术安全条例文‌件,他们受到的限制并不比官方法师少。”   野法师们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为首的“老头”仍然‌心有余悸地警惕着克里斯、阿贝尔和菲利普三‌人:“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现在杀人已经没有意义了!”   “谁要‌杀你,你的命很值钱吗?”克里斯哼笑一声,抬步走‌出酒馆。菲利普见状,也跟随他的步伐离开。阿贝尔犹豫着扫视了一圈酒馆里的野法师,终于还是按住剑柄,大步朝克里斯等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六人的队伍因为斐瑞出人意料的无耻举动变成了三‌前三‌后,但米歇尔和伊利亚似乎并没有急着赶往比特兰大学,而‌是挟持着斐瑞走‌进一条暗巷。克里斯见状,便在“老头”指示的邮筒旁停了下来。   “你猜到那些人是谁了?”菲利普识趣地停在距克里斯一步之遥的地方。   克里斯蹲下身细细检查邮筒上的法术标记:“差不多吧。赫德森一定会很满意这个答案的,毕竟现在,我于情于理都必须跟你们站在同一条阵线上了。你说你们那位二王子殿下是不是知道他还没死?否则的话‌,我真是想不通给‌一个死人泼脏水有什么意义。”   “谁知道呢?”菲利普望了一眼‌跟上来的阿贝尔,淡笑着垂眸,“或许吧。但也有另一种‌可能,说不定他只是单纯嫉妒他为民众所爱戴的、优秀的哥哥,所以‌即使哥哥死了,也仍然‌要‌毁掉哥哥生前苦心经营的名声呢?”   克里斯怔愣片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眸色微微深了。 第390章 反目 我猜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少不了……   日光悄然从南侧窗的东面偏移向西, 一道道冷漠的人影穿过走廊,留下‌一串由轻到重又由重到轻的脚步声。拉里从臂弯里抬起头来,揉了揉胀痛的脑袋。那只‌被他倒扣在桌面上的相框边缘因反光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刺得他眼‌眸生疼。   外界的光线被房门和窗帘隔绝大半,以至于房间内显得格外阴暗。年轻的教授揉了揉麻痹的肩膀, 起身试图拉开窗帘, 将自己的灵魂从黑暗的深渊中解放。然而, 就在手指触及窗帘边缘的一瞬间,他骤然察觉到, 房间里似乎多‌出了一个人的气‌息。   拉里的僵硬让黑暗中的人影身形微晃, 主动‌走出了藏身之所:“很久不见了,拉里。你还是那么敏锐。”   这道声音……拉里的思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但某种隐秘的求生本能驱使着‌他迅速调整好表情‌,故作‌惊喜地回过头来:“老师?您、您回来了?”   赫斯特按住对面的座椅靠背, 将身体前倾。这一刻,房间外的日光才‌终于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了他的脸庞。依然是那张爬满了烧伤痕迹的脸庞, 那双沧桑而又显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清澈的眼‌睛,此时此刻, 注视着‌自己功成名‌就的学生,赫斯特的眼‌睛里竟然升起一种不符合他“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这层身份的慈爱:“是的, 我回来了,拉里。但这件事你要帮我保密,除此之外, 我还有些问题要问你。”   “好的,老师, ”拉里主动‌上前帮赫斯特拉开了椅子,请赫斯特落座,“不过老师这几年去了哪里?我们一直很担心您, 也一直在打听您的消息。官方政府和圣山拜礼会那群人就是些废物!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竟然还没能调查清楚当年的真‌相,您明明——”   赫斯特抬手打断了拉里的抱怨:“不重要了。我对官方政府和官方法术组织早已不抱希望,今天过来,是有另外的事情‌想问你。还记得我在出事前交给‌你的那份实验资料吗?”   “实验资料?”拉里顿了一下‌,“您是说那份关于生命存在形式的……我记得,我一直小心地保存着‌它,您现在需要吗?我回家去给‌您拿过来。”   赫斯特点点头,却没让拉里第一时间出门,似乎想再嘱咐拉里两句什‌么。然tຊ而没等他开口,一道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这对师生的对话。   拉里猝然看向赫斯特,赫斯特起身退到阴影里躲避,示意拉里不用担心,正常开门就好。于是拉里犹豫着‌上前开启了锁闭的房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同校的物理系助教吉丽安娜女士,而在吉丽安娜身后,则站着‌一名‌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外地野法师,和一位看起来眼‌熟,但他想不起名‌字的红发男人。   “吉丽安娜?”拉里故作‌不耐烦地拧眉,“你最近对生物系的哪位□□很感兴趣?怎么三天两头的从西校区往我们这里跑?”   吉丽安娜的声音透过门墙和拉里的身形遮挡传进赫斯特的耳朵:“别说那么无趣的话,拉里,万一我是对你很感兴趣呢?”   “你……随口调情‌至少也该分清楚对象吧,别忘了,我是已婚人士。”拉里的语气‌更加不耐烦了。   这时克里斯忽然插|入话题:“上次来,我已经向您表明过我们的来意了。您知道的,圣山拜礼会和官方政府没的指望,您那位恩师的案子,现在仅剩这一点希望,都在我们身上了。您确定不跟我们好好聊聊吗?”   房间里的赫斯特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觉得克里斯这段直白的拉隆纳多‌语长句听起来有些晦涩难懂。什‌么叫他的案子仅剩的希望都在他们身上?他们跟拉里早就见过面了?不,他们接触拉里……是为了调查他当年那起案件的真‌相?   拉里沉默片刻,似乎犹豫于该不该放克里斯等人进门。但这时斐瑞忽然上前一步,意有所指地朝屋内瞟了一眼‌:“你的反应不那么正常啊,难不成屋里有什‌么不适合被别人看到的东西?刚刚你还说你是个已婚人士……不会是在和哪位美丽的女士偷情‌吧?”   “你!”拉里没法领会斐瑞那种不拘一格的幽默,于是第一时间捏起拳头,“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别生气‌,杰拉德先生就是这么个性‌格,”克里斯主动‌插|进两人中间,避免了拉里一拳挥空后更加恼火的可‌能性‌,“不过我确实想跟您坐下‌好好聊聊,聊点跟上次不一样的线索。您觉得呢?”   拉里攥紧的拳头重又松开。他看看等在一旁的吉丽安娜,又看看克里斯和斐瑞,终于还是让到一边,示意克里斯进门。   克里斯的脚步由远及近,藏在房间里的赫斯特骤然屏息。不多时,克里斯和斐瑞坐下‌了,拉里顺势关上门。   “你们查到什‌么线索了?”拉里主动发问。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暗处的书架,微一敛眸:“我听吉丽安娜女士说,学生时期的您并不像现在这样刻苦。刚刚您说您已经结婚了?”   “你到底是来调查谁的?”拉里没忍住站了起来,“你怀疑我陷害了老师是吗?老实说,像你这样无凭无据就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我的野法师,我遇到的不少。但我告诉你,我从未做过任何愧对自己内心的事!”   克里斯不急不躁地转眸,将视线落在拉里被怒火染红的眼‌睛上:“无凭无据?那您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您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给‌比特兰本地的野法师们通风报信,让他们提前部署,埋伏我们的?”   拉里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放大了一点:“什‌么通风报信,什‌么野法师的交易地点?”   “你觉得用印刷文‌字裁剪、拼接的方式,掩盖住自己的笔迹,就可‌以万无一失了吗?别忘了,我是个法师。”克里斯用食指抵住桌面,十分刻意地当着‌拉里的面轻轻一划。   拉里的肩膀骤然一抖,又很快被他掩饰住。考虑到赫斯特还在房间里,他飞快调整好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我是给‌他们递送了一封粘贴信,但那又怎么样?你们要调查老师的案件,我想我也应该出一份力。但我和老师的关系人人皆知,我不确定某些人是否还在暗中盯着‌我,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尽可‌能地协助你们。贵族们互相拜访都会提前递送请柬不是吗?我只‌是提醒他们一声,有人会去拜访他们,这样他们或许能提前准备腾出时间,你们更不容易跑空。我怎么知道他们会埋伏你们?”   “您自己不觉得这样的解释牵强吗?”克里斯挑了下‌眉,“不过好吧,如果您执意要用这么拙劣的借口掩饰自己给‌本地野法师通风报信的真‌实动‌机,我也拿您没什‌么办法。我提前向吉丽安娜女士打听过您的家庭状况,即使您不回答我您私生活相关的问题也没关系,这些事情‌都藏不住。您的太太是一位小有资产的寡妇,您是靠着‌她的关系才‌有了今天。”   “我能有今天是靠我自己的能力!”拉里没忍住变了脸色,但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调整好音量垂下‌眸子,“但我是怎么成为比特兰大学的讲师,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吧?跟老师的案子想必也没关系。”   “跟我确实没什‌么关系,但跟贝尔教授的案子就未必没关系了。毕竟您今天这个位置,可‌是贝尔教授出事以后才‌空缺出来的。”克里斯意有所指地偏了偏头。   拉里攥紧拳头,强忍住发火的冲动‌:“所以就因为这个,你就怀疑老师的案子里有我动‌的手脚?太荒谬了,即使抛开我和老师的感情‌不谈,退一万步来讲,也没有哪个学生会希望导师在自己的课题完成之前出事的。如果我真‌的想取代老师的位置,起码也要等自己的学业完成,能顺利毕业再去做那些小动‌作‌吧?”   “这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克里斯抬指点了点桌面,忽而又将目光转向书架后的暗处,“或许我们尊敬的贝尔教授也会知道一些什‌么?虽然我一开始并没有期望能在这里碰见您,但既然碰见了,不出来聊聊吗?”   拉里眸光一滞,猛然意识到克里斯刚刚那些话并不是真‌的在逼问自己,而是问给‌赫斯特听的。他一开始就知道赫斯特在这间房间里!   “您果然发现了,”赫斯特缓缓走出阴影,复又将那张古怪的金属面具戴上了,“想要躲避一个像您这样强大的时法师的感知探查,还真‌是件难事。”   “我甚至都不打算追究您昨晚跟人合谋围杀我的事,难道您反而记上我的仇了?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贝尔教授。”克里斯微笑着‌撑住下‌巴,示意赫斯特落座。   赫斯特顺着‌他的意思在拉里旁边坐下‌,神‌情‌骤然变得有些复杂。目光触及斐瑞的一瞬间,这位昔日在比特兰大学享誉盛名‌的教授皱起眉:“斐瑞·杰拉德。”   “没想到您竟然认识我。”斐瑞哼笑一声。   “你是那位大王子的拥趸,”赫斯特看向斐瑞的眼‌神‌不算友善,甚至夹杂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德里安先生,很难想象像您这样的人竟然会选择投靠那种虚伪的——”   “澄清一下‌,我不是大王子的人,也无意攀附比特兰的大王子残党,”克里斯抬手打断了赫斯特的控诉,“我只‌是欠这家伙点人情‌,不得不还罢了。”   “原来是这样,”赫斯特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不觉得自己效忠的二王子能接受这样的解释,“但我还是奉劝您,不想惹上更多‌麻烦的话,就尽量离他们远一点吧。”   克里斯点点头,又将话题扯回正题:“比起规劝我谨慎交友,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更实在。贝尔教授,哦不,贝尔先生,您对于权争利斗的本质看得很清楚,又为什‌么还要追随那位既暴虐又愚蠢的二王子殿下‌呢?老实说,我真‌不明白像他那样的蠢货是怎么在拉隆纳多‌的权利中心活到今天,又是怎么成功干倒你们的大王子自己上位的。”   “殿下‌对我有恩。”赫斯特捏住拳头,又很快松开。   “是吗?”克里斯的眸光微微一顿,“看来这些年你能躲过圣山拜礼会和官方政府的追捕,是因为获得了他的庇佑。”   赫斯特没有回话,但从他的神‌情‌中,克里斯读出了默认的含义。   于是克里斯话锋陡转:“您的想法太死板了。您之所以愿意坐在这里听我闲扯半天,是因为您知道,您没法从我手底下‌逃出去,就算逃出去了,也没法躲过我守在外面的同伴的拦截,对不对?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啊,贝尔先生,这么多‌年二王子殿下‌都不允许您在人前现身,怎么偏偏今天就放任您回来面见故人了?还偏偏是在这么个微妙的时间段,偏偏让您跟我们撞上。您tຊ说……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但却对您隐瞒了那种目的?”   赫斯特的眸子骤然一震,像是没料到自己竟然会被二王子那种蠢货蒙骗:“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克里斯的目光转向拉里,又很快落回赫斯特身上,“那些野法师会为他们背后的雇主通风报信,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一开始只‌是猜想,那位背后的雇主可‌能会派人过来将拉里教授灭口,谁知道他竟然会蠢到主动‌把您送到我面前来跟拉里教授对质?”   “什‌么叫把拉里灭口?什‌么叫——”   “嘘。”克里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赫斯特看向窗外。   由于情‌绪起伏过于剧烈,赫斯特的理性‌思考没能追上本能的条件反射。他下‌意识朝外看去,于是那枚飞掠而来的子弹就这样闯进他的视线。悄无声息地,致命的杀意直朝坐在赫斯特右手边的拉里席卷而来。   “砰”一声,泛着‌金属光泽的子弹在克里斯时间之力的强压下‌碎成齑粉。惊慌失措的拉里连人带椅摔倒在地,直到赫斯特连拖带拽地把他塞进桌底,他才‌勉强回过神‌来:“杀、杀人了!快报警!”   “应对当下‌的情‌况,报警是最愚蠢且无效的做法,”克里斯仅仅只‌是抬了下‌手,房间两面的玻璃窗都飞速模糊起来,仿佛被某种奇异的力量笼罩、包裹,加固,“而且别忘了,你敬爱的老师也在他们的通缉名‌单上。”   拉里一噎,想再说点什‌么,但却被骤然震颤起来的地面吓得缩回了桌子里。   由于无法确定这波攻击是冲谁来的,赫斯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手帮克里斯御敌,因而愣在了原地。克里斯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嗤一声:“打个赌吗?我赌你们那位殿下‌今天派你出来,就没指望你活着‌回去。”   赫斯特咬了咬牙,神‌色古怪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挑眉:“毕竟,他都不在乎你会不会知道当年的真‌相,放你来跟拉里教授见面了。他的计划很完善,把你、我们和拉里教授聚集在一起,一网打尽。唯一的问题是,他竟然至今还没认清我们双方的实力差距——你是不是谎报了昨晚的战况?”   赫斯特动‌作‌一顿:“我只‌是想中止这场没有意义的纷争,我想您并不愿意卷入拉隆纳多‌的权争利斗,所以才‌至今没有对二王子殿下‌进行反击,只‌是保持自卫的姿态。而二王子殿下‌始终不能认清现实,对您步步紧逼……这对双方都没有任何好处。”   “您很聪明,可‌惜跟了个不聪明的主,”克里斯眸光微闪,下‌一刻,房间的窗玻璃一扇接一扇碎裂开来,“他一定以为我们只‌剩下‌部分残余的力量,所以打算在这种时候乘胜追击。贝尔教授,您的好心始终没能得到好报,就像您当年培养您亲爱的学生,拉里教授一样。”   “拉里?”赫斯特像是不明白克里斯在说什‌么似的,愣在了当场。飞溅的玻璃四散开来,被日光染上暖色的窗帘随风飘荡,如同飘扬在比特兰皇宫最高处的拉隆纳多‌国旗般鲜明。   站在克里斯身后的斐瑞上前一步,比起惊慌失措的拉里,见多‌了大场面的他要显得镇定许多‌:“还不明白吗?你的好学生骗了你。他根本就不是真‌心诚意地为你叫屈,他只‌是在表演,以此来彰显对你的情‌深意重,掩盖自己的心虚并迷惑大众的感官。”   赫斯特猝然转头看向拉里,不可‌置信似的。   “老师,我没有!”拉里也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们怎么能这样无凭无据地揣度我!我跟老师的情‌谊不是你们能——”   克里斯又一次用法术禁制抵挡住了外界的侵袭,与此同时,斐瑞代替他截断了拉里的喊叫声:“你也是二王子的人。我也是在向吉丽安娜女士打听过后才‌知道,你的夫人,她从前那位丈夫是二王子的表兄。我猜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少不了二王子殿下‌的鼎力支持吧?” 第391章 替罪 您是天才,您永远都不会理解我们……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斐瑞的口头控诉并没能在拉里面前起到什么实质性的效果。拉里紧拧着眉头, 摆出一副“你在诽谤我”的表情,对站在克里斯背后的斐瑞怒目而视。   然而这次回答他的不再是‌斐瑞,而是‌冷下‌语气的克里斯:“您当然可以抵死不认, 毕竟我又不是‌拉隆纳多官方政府,最‌高法庭、中央警署, 亦或者圣山拜礼会的人。我没兴趣当着普罗大众的面对您进行善恶审判, 你要‌的证据、证人, 也不该由‌我来挖掘。贝尔先生‌,我自始至终都只是‌在跟您对话, 帮您破除您的主观惯性思维, 您比我更了‌解您的学生‌。”   拉里瞳孔微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欲盖弥彰。如果赫斯特没有消失这么久,他一定能做出最‌完美的表现, 就此将这场危机糊弄过去,但赫斯特消失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享受的吹捧、阿谀,已经让他彻底忘却了‌当年那‌些落差、悬殊, 他开始骄傲自满,甚至以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蠢到会被他愚弄。成功会蒙蔽庸人的眼睛, 让他们误以为世界上已经不再有智者诞生‌。他忘了‌他的老师当年是‌多么敏锐、多么聪明,多么的……令人窒息。   拉里咬紧牙关,有些僵硬地对上赫斯特惊疑不定的眸光, 试图做出最‌后的挣扎:“老师,您相‌信我。”   但他的老师垂下‌眸子, 抿了‌抿唇。赫斯特被烧伤部位牵扯到在放松状态下‌也略微上翘的嘴角紧紧绷起,他说‌:“拉里,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砰”的一声‌, 窗外的攻击骤然停歇,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从半空中飞掠而过,紧接着,相‌邻的楼栋被骤然升起的幽蓝色法阵彻底笼罩。伊利亚站在另一侧的屋顶,朝克里斯所在的方向点了‌下‌头。   有伊利亚等人拦截外在的袭击者,克里斯也就放心撤去了‌防御禁制,转头看向赫斯特和拉里:“需要‌单独交流吗?我们可以回避的。”   拉里张了‌张嘴,但赫斯特抢在他之前开口:“不用了‌。拉里,我想你应该给我个‌解释。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你是‌我最‌骄傲的学生‌,你和二王子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们甚至连证据都拿不出来,您就要‌这样怀疑我吗?”拉里咬牙提高了‌音量,“老师,我是‌什么样的人您难道不了‌解吗?的确,我的妻子,她的前一任丈夫是‌二王子殿下‌的表兄,但那‌又能证明什么呢?她只是‌恰好处于那‌样一个‌身份下‌,而我恰好和她相‌爱,拉隆纳多有哪条法律规定比特兰大学的讲师不能跟有贵族背景的寡妇结婚?”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和拉里近乎激动的语气比起来,赫斯特的声‌音倒显得十分‌冷静,“拉里,搞学术就应该专心搞学术,别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事物搅和在一起。如果你跟你的妻子真的只是‌自由‌恋爱,那‌我无话可说‌,但和那‌位二王子打交道的事,对你而言太过危险。当然,如果你真的那‌样憎恨我的话,大概我这种‌叮咛在你看来也只是‌高高在上的说‌教。我很‌了‌解你,你很‌擅长说‌谎,但却有个‌致命的毛病——但凡你编造的谎言在意料之外的情形下‌被揭穿,你就很‌容易心虚,具体表现为刻意提高音量,装作理直气壮、怒不可遏的样子。从前就是‌这样,现在也没变。”   拉里的面色骤然一白。   外间的动静依然没有彻底停歇,但随着米歇尔的身影落上窗台,那‌些小打小闹的攻击都被隔绝在外。米歇尔朝屋内看了‌一眼:“我可以杀光他们吗?跟你来苏门大陆以后真是‌好久没见过血光了‌。”   克里斯料想那‌位二王子的势力昨晚就已经折损得差不多了‌,今天来的这批人恐怕也没什么太大的威胁性,但考虑到阿贝尔的心情,他还是‌摇了‌摇头:“我怎么不记得我们在苏门大陆的生‌活有这么平静祥和?还有,别当着阿贝尔的面说‌这种‌话,这会让他觉得你是‌个‌坏蛋,从早到晚都形影不离地缠着你的。”   显而易见,今天的袭击主要‌还是‌冲赫斯特和拉里来的。虽然克里斯暂时还没搞明白,那‌位二王子到底是‌收到了‌怎样的错误信息,以至于竟然能做出可以在这里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判断。或许这和“旧日神tຊ殿”的干扰有关?想起昨晚那‌名禁忌法师的言行,克里斯的眸色微微深了‌。   克里斯懒得参与赫斯特和拉里的对质,却不代表赫斯特和拉里的对质会就此结束。   赫斯特看向拉里的目光依然带着那种师长的慈爱,却又仿佛痛心疾首:“当年那‌件事,真的和你有关系吗?”   “老师,”对上赫斯特那‌双近乎澄澈的眼睛,拉里的喉咙有些发紧,像是‌下‌一秒就要‌哽咽,“我没有理由‌那‌样做,那‌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您是‌最‌清楚的,您对我的教导、栽培,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没有理由‌做那‌种‌让您声‌名尽毁的事。我这些年一直在为您鸣冤,一直在想尽办法打听您的消息,您也觉得我只是‌在演戏吗?所有人都可以那‌样想我,我不在乎,但您不行,您是‌我——”   “我问的不是你有没有理由那‌样做!”赫斯特终于开口打断了‌拉里的自陈,“我问‌的是‌你有没有那‌样做,拉里,别跟我玩文‌字游戏,我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上当,你早就知道的。”   拉里眼底的情绪骤然凝滞,像是‌被飓风掀起的海浪拍上沙滩,短暂地平静退潮,他的眸光暗淡下‌去,渐渐变得阴沉。终于,这位倨傲的生‌物学教授低下‌头:“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再反复逼问‌我有什么意义呢?您不相‌信我的辩解,好吧,那‌我也懒得再编造无意义的谎言,我的确在当年那‌件事情里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为什么?”虽然早就从拉里的神态、举止中猜到了‌真相‌,但拉里真正承认的这一刻,赫斯特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没有为什么,”拉里嗤笑一声‌摊手,“我说‌了我没有理由那样做,您对我恩重如山,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您就把‌我当成您最重要的学生倾力培养,悉心教导。我的家庭条件不足以供给我顺利完成学业,您甚至自掏腰包,帮我垫付在比特兰求学期间的花费。我没有任何理由‌憎恨您、背刺您,但我偏偏就是那样做了。”   拉里的发言让克里斯下‌意识回过头,想说‌点什么,又在张口的一瞬间缄默。   赫斯特取下‌了‌他那‌张形状古怪的金属面具,露出他爬满了‌烧伤痕迹的脸庞。克里斯可以感受到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不忍心撕开平静表象下‌血淋淋的真相‌似的:“因为我对你太严格了‌是‌吗?因为我不允许你去参加那‌些无意义的社交活动,要‌求你把‌空闲时间全数倾注在课题研究上,因为我否定你的研究,否定你的理想。”   “理想?”拉里古怪地笑了‌一声‌,“您当年可不是‌那‌样说‌的,您当年说‌,追逐那‌些世俗意义上的权势、财富与名誉是‌最‌低级的趣味。您是‌天才,您永远都不会理解我们这样的人。”   “天才?”   话题进展到这里,两人之间“和谐”的师生‌关系显然已经无法继续维持了‌。拉里有些厌烦地扫了‌一眼窗口附近背对着他们的克里斯,又看向安静待在一旁的斐瑞,终于重新抬眸盯住他的老师赫斯特,从赫斯特的脚尖打量到他丑陋的脸庞。   压抑已久的愤懑、不甘,以及藏在淡泊伪装下‌的功利终于撕开了‌他经营良久的虚假形象。拉里猛然抬手,语气变得近乎尖利:“对啊,您是‌天才,我是‌庸才……您根本就不明白,像我们这样的人,要‌爬到您面前被您看见得付出多大的努力。对您来讲,获得一项意义非凡的研究成果,发表一篇震动学界的论文‌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您当然可以觉得追逐财富和名誉是‌世界上最‌低级的趣味,因为您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它们,您从来没有感受过没有它们的生‌活。可是‌我们这样的庸才不一样,我们做不到像爱女人一样爱那‌些该死的实验器材,我们做不到对待冷冰冰的实验数据就像对待家人朋友一样珍重。我们没法从您认为充满乐趣的事情里获得生‌命力,研究、求知对我们来讲,就只是‌维生‌的手段而已。”   “就因为这个‌,你就那‌样憎恨我?”   “就因为这个‌,”拉里重复了‌一遍赫斯特的用词,语气却刻薄得仿若在讽刺赫斯特的自我中心主义,“对,就因为这个‌。”   赫斯特捏了‌捏拳头,像是‌在隐忍对自己昔日的学生‌一拳挥上去的冲动。但克里斯却在这时突然开口:“这可不是‌我想听到的答案,拉里教授。”   于是‌拉里嗤笑一声‌,摆出一副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的姿态:“所以你特地给我和老师创造安全对话的空间,‘公正无私’地揭露我的罪行,是‌想听到什么答案呢?这跟你需要‌的赏金没什么关系吧,你大可以把‌我送到中央警署,告诉他们当年那‌起发生‌在比特兰大学的连环杀人案,老师并不是‌凶手,而是‌个‌受害者,一切都是‌我这个‌败类的栽赃嫁祸。”   “那‌可未必,”出人意料地,克里斯偏了‌偏头,“拉里教授,当年的你可没有能力杀死那‌么多人,还不被比特兰的警方发现,甚至顺利嫁祸到贝尔教授身上。摆出这么一副你就是‌最‌终的幕后黑手的姿态……是‌想替谁顶罪呢?你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章怪怪的。 第392章 过往 从赫斯特失踪的那一天起,那些家……   数年以前, 站在比特兰大学‌享誉盛名的‌生物学‌教授赫斯特·贝尔面‌前的‌青年学‌生拉里未曾料想,自己将来会在同一地点,在一个温度、气候, 甚至连自己站立的‌姿势都跟当‌年一模一样的‌傍晚,遭受到这样的‌质问。当‌然‌, 那时的‌他也未曾料想, 自己将来会背信弃义, 亲手将恩师推到声名尽毁的‌境地。   窗外不时有异样的‌响动传进屋里,或许是纷争的‌脚步, 又或许是行人的‌惊呼。拉里很清楚那些人的‌手段, 老实说‌,他们敢在比特兰大学‌里发动这样的‌袭击,他一点也不意外。毕竟有些社会问题背后的‌真‌相, 他多年以前就已经弄明白了‌。但那位有着一张典型北新洲面‌孔的‌诺西亚法师并没有为‌那些家伙的‌疯狂和肆无‌忌惮侧目,似乎那些他们这种普通人拼尽全力都无‌法抵抗的‌威胁和压迫, 对他和他的‌队伍而言就像小孩子的‌把戏一样不值一提。   拉里本能地咽了‌咽口水,喉结随着吞咽过‌程中的‌肌肉拉扯滚动, 又很快落回它原本的‌位置。他的‌嘴唇出现了‌片刻的‌颤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吗?”诺西亚人微笑起来,在拉里眼里, 这样的‌微笑简直比冷笑、嗤笑更具嘲讽意味,就像那些手握重权的‌大人物们表面‌上说‌着礼貌又客气的‌话,背地里却对你极尽威逼和打压一样。   一样的‌假惺惺。   拉里抿唇, 微不可察地攥住了‌上衣的‌下摆。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性动作,功成名就的‌拉里教授在恩师失踪后一帆风顺地完成了‌学‌业, “继承”了‌堕入歧途的‌恩师的‌位置,几乎没人再记得他低微的‌出身。然‌而,有些刻入骨髓的‌东西, 哪怕他反复纠正,也没法将它们挨个从自己的‌血肉中剔除干净。譬如对权势的‌本能畏惧,也譬如某些畏畏缩缩的‌习惯。人们惯会将真‌实的‌自己藏在虚假的‌社交皮囊之下,时间一长‌,就真‌把那个光鲜的‌伪装当‌成了‌自己。如是自满自大地行走在这个遍布尘嚣的‌人世间——直到有人主动撕开这层假象,他们才想得起自己原本的‌灵魂有多么肮脏。   “我不明白,”见到克里斯的‌第‌一眼,拉里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很不喜欢这个诺西亚人,“你想从我嘴里问出什么?你希望我捏造一个不存在的‌幕后黑手,或是将我所犯下的‌罪行悉数推到那位二王子殿下身上吗?我虽然‌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不至于卑劣到在这种时候还想着栽赃脱罪。”这个诺西亚人明明穿着朴素、生活拮据,却举止从容有度,仿佛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简直就像他的‌反面‌。而且,那家伙的‌眼睛总让他想到他在国王出巡时偶然‌瞥见的‌几位王室成员的‌眼睛,每每看向他时都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对他极尽蔑视。tຊ   但他不能计较、不该计较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他是淡泊名利的‌拉里教授,越是计较这些,就越是显得他上不了‌台面‌。   然‌而诺西亚人忽而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盯住他的‌眼睛:“你不愿意承认你是帮凶,始终坚持你是主谋的‌论调,是因为‌对你来说‌,面‌对自己能力不足的‌现实,比承受那些审判和责罚更困难吗?”   隔壁的‌楼栋内响起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察觉到异动的‌师生们似乎在生物院附近聚集,胡乱呼喊着什么。拉里咬了‌咬牙,耳根附近的‌肌肉微微绷紧。额头和面‌部渐渐沁出一层混浊的‌薄汗,相似的‌情‌绪和场景让他十分‌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第‌一天见到赫斯特时,学‌院里也是和今日如出一辙的‌喧嚣。   ——那天比特兰大学‌的‌校区也是这样,傍晚暖橙色的‌余晖将整片天空都染得仿佛大艺术家们笔下的‌印象派油画。楼下传来清晰可闻的‌脚步声,而窗外是师生们吵吵嚷嚷的‌交谈。唯一不同的‌是,当‌时赫斯特的‌脸还没有被烧毁,赫斯特本人也还是那个名声在外的‌生物学‌学‌者。那家伙的‌长‌相过‌分‌年轻到简直不符合年龄,拉里对他的‌第‌一印象是:瘦小而萎靡的‌年轻人。   事实上,赫斯特也的‌确并不比他们年长‌太多。赫斯特年少成名,据说‌二十岁就当‌上了‌比特兰大学‌的‌正式讲师。他二十二岁成为‌赫斯特弟子的‌时候,赫斯特已经在比特兰大学‌任教了‌十年。赫斯特很欣赏他的‌天赋,也竭尽所能地培养他,两人之间亦师亦友,本该成为‌这条学‌术道路上最好的‌协作者。   “……是这样吗?可能吗?”   二十三岁的拉里在心里这样问自己,后来赫斯特失踪,独自成为‌比特兰大学‌正式讲师的拉里也在心中无数次这样自问。   答案是不。不可能的‌,他永远都不可能如那些外人形容的那样,一辈子对赫斯特维持尊敬、顺从的态度,他永远都没法成为‌赫斯特追求真‌理的‌道路上那位忠心耿耿的协作者。因为‌他……   他竟然‌是那样憎恨他亲爱的‌老师。   “拉里,”赫斯特忽然‌出声,将拉里从那些纷杂的‌回忆中拉了‌回来,“是有人威胁你了‌吗?”   这个该死的‌、不合时宜的‌家伙,竟然‌到现在还对他这种功利之辈抱有师徒情‌深的‌幻想。拉里扯开嘴角笑了‌一声,忽然‌有一种暴虐的‌冲动,想要将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伪装通通撕碎,让赫斯特脸上虚伪的关切彻底从他面前消失:“没有人威胁我,我想让你身败名裂,还需要有人威胁我吗?赫斯特,你这个该死的‌自大狂,你不会真‌以为我当年是真心诚意地敬重你,把你当成我的恩师吧?”   赫斯特的‌眸光震了‌一下。   “我恨你,还不明白吗?我恨你!我恨透了‌你的‌自以为‌是,恨透了‌你的‌天真‌,恨透了‌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这种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拉里已经快要想不起来了‌,或许是从见到赫斯特的‌第‌一眼起,又或许是源于第‌一次被赫斯特训斥时的‌不甘、羞恼。人生顺遂的‌赫斯特没法对他人的‌苦难感同身受,哪怕同样出身于贫穷的‌家庭,赫斯特也和他不一样。赫斯特接受过‌正经的‌学‌校教育,年纪轻轻就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运气好到能早早碰见愿意资助他完成学‌业的‌慈善家,一辈子都不明白什么叫后顾之忧。但他从七岁起就要在有钱的‌老爷们手下做工,赚取一点微薄的‌工资维持生活,再挤压少到可怜的‌睡眠时间学‌习知识,试图以此来改变他悲哀的‌命运。他要不断地讨好身边的‌每一个人——讨好工友,工友们才能对他夹带的‌纸条视而不见;讨好肚子里装着知识的‌心高气傲的‌文明人,那些家伙才会愿意教他认几个外语词儿,借他看看他们家里堆积的‌书籍;讨好费尽心思结交的‌学‌者,学‌者们才会愿意给他写一封推荐信,让他来到比特兰大学‌读书。他和赫斯特的‌人生道路堪称天壤之别,永远都没法走上互相理解、互相信任的‌道路。所以在两人相见的‌第‌一面‌,赫斯特就对他衣兜里掉落的‌女士丝巾皱了‌眉。   赫斯特说‌:“从今往后,跟我做研究,就把那些歪风邪气改一改。”   歪风邪气。他赖以生存的‌手段被赫斯特形容为‌最下流不堪的‌糜烂习性,赫斯特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当‌然‌不会明白他们这种为‌了‌一点金钱,一点人脉而忍气吞声、低伏做小的‌人——赫斯特当‌然‌不明白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对他来说‌需要奋力争取的‌东西,在赫斯特眼里只是别人上赶着送过‌去也不值得多给一个眼神的‌垃圾。多么天真‌纯粹,多么一尘不染的‌学‌者啊……甚至在世故上愚蠢到自掏腰包资助他在比特兰大学‌完成学‌业的‌地步。也许在赫斯特那种人的‌逻辑里,他应该会感恩戴德吧,这种没经历过‌挫折的‌天才总跟那些童话寓言的‌作者拥有一样的‌想法,以为‌世界是善恶有报的‌,遵循那套单一的‌、非黑即白的‌逻辑。可他们从没想过‌,如果那些可笑的‌寄愿有用的‌话,世界上就不应该有贫富之分‌,不应该有天赋之差,不应该有那道让他这种贫穷的‌庸人倾尽全力都无‌法逾越的‌命运的‌天堑。   拉里“咚”一声跪倒下来。他终于察觉了‌自己此刻的‌异样,胸腔中的‌器官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疯狂地扭动、碰撞起来,试图挣脱他躯壳的‌限制感受自由的‌空气。这绝不是正常的‌现象,或许那些人用什么特殊手段控制了‌他,正如他一直以来猜测的‌那样,从赫斯特失踪的‌那一天起,那些家伙就开始监视他了‌。   于是他咬了‌咬牙,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愈发刻意地提高了‌音量:“赫斯特,凭什么?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地对我做出一副施舍的‌架势,凭什么将我的‌生活方式、我的‌理想贬低得一文不值,你凭什么那么瞧不起我?我恨你,我恨不得你立刻去死!一切都是我干的‌,一切都是——”   赫斯特骤然‌掐住了‌拉里的‌脖子,以至于拉里的‌声音戛然‌而止。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赫斯特似乎并不打算用这种方式让他窒息,相反,在赫斯特的‌手掌落上来的‌一瞬间,拉里身体里那种躁动的‌感觉竟然‌平息了‌。赫斯特竟然‌在帮他?这样的‌认知让拉里瞪大了‌眼睛,很不好受。   克里斯垂眸看着拉里身上升起的‌法术印记,微一拧眉:“这件事竟然‌还跟‘旧日神殿’有牵扯?”   他认识这种气息,这股力量跟昨晚那名被他杀死的‌禁忌法师的‌力量近乎一般无‌二!赫斯特那起案子里竟然‌不只有拉隆纳多二王子的‌手笔,还有“旧日神殿”的‌参与? 第393章 往复交缠 圣山拜礼会的人想干什么?   “‘旧日神殿’……”出乎克里斯的预料, 对于当下这样的发展,赫斯特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情绪,仿佛早就知道那个传说中的邪恶组织会在他的人生中留下痕迹似的。   天‌色将暮的辉光沉入地平线, 但官方‌警署和圣山拜礼会的人依旧没有对比特兰大学这场出人意料的骚动做出反应。察觉到这一点的克里斯俯身按住拉里,那一道道深黑的咒文在他时间之力的强力禁锢下逐渐淡去。拉里痛苦地捂着‌胸口, 似乎正在抵抗某种难以言述的煎熬, 与此同时, 时法师敏锐的感知让克里斯注意到了脚底下异样的力量流动。   “血祭咒术,”虽然早就隐隐预感到那位二王子‌还有什么后手, 但真正要面‌对对方‌已经‌丧心病狂到不再顾忌比特兰大学里的无辜民众的现实, 克里斯还是觉得有些荒谬,“那场连环杀人案果然不只是一起简单的有违人伦的实验研究。告诉我,他们到底在密谋什么!”   “他们……”胸腔中仿佛燃起了一团烧灼理智的烈焰, 过载的痛苦让拉里丧失了理性思考的能力,听‌到克里斯近乎凶狠的问话‌, 他本能地呕出一口血,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压榨成血浆和碎肉似的剧烈颤抖并‌咳嗽起来。   伊利亚停下脚步, 回头‌望向骤然升起的莹蓝色法术tຊ牢笼。那些秘密潜入比特兰大学埋伏他们的法师和普通人都已经‌被他制服,战斗过程简直轻松得超出预期。然而为了避免有无辜路人闯进法师们的战场, 他还是用幻术领域将这栋楼封锁了起来。克里斯就在相邻的生物院内,透过斜侧的玻璃窗,他能很清楚地看到那边的形势。目前‌为止, 米歇尔始终还好好地履行‌着‌他的守护职责,克里斯和斐瑞正在同赫斯特与拉里对峙, 暂时没有什么危险。菲利普正守在生物院外‌,阿贝尔也陪同吉丽安娜女士跟他呆在一块。局面‌似乎一边倒地向他们这方‌倾斜,这本应是值得高兴的事‌, 然而……一切都太顺利了,这反而让伊利亚感到不安。   从昨晚那名“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露面‌开始,他就隐隐有一种古怪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失去了控制,巨大的外‌力介入了他们的活动,如同一条每一尾鱼都安然自得的平静河流里突然冒出一只暗藏着‌尖钩的饵料,河水并‌未激荡,但危险和杀戮的信号已然埋下伏笔。伊利亚很少有这么心绪不宁的时候,法师们的危险直觉往往等同于不可控的预言,关于“旧日神殿”和那位拉隆纳多二王子‌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危险。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他缓步朝那群法师靠近,被限制了行‌动自由的本地法师们朝远离他的方‌向缩了缩,但还是派出一名代‌表主‌动同他交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比特兰不应该有这么强大的洋流法师!”   “我还没提问你们,你们倒是先提问起我来了?”伊利亚的衣摆和疏于打理的长发在风声中飘飞,衬得他原本就比常人更具冷峻气质的眉眼愈发深寒,“落进捕兽网里的猎物是没资格跟猎人谈判的,现在你们要想活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我问,你们答。”   本地法师们面‌面‌相觑,半晌才终于统一了意见。主‌动站出来的那名代‌表迟疑着‌点头‌,示意伊利亚发问。   于是伊利亚舔了舔略显干燥的下唇,一边思索一边组织措辞:“你们是那位二王子‌的拥趸?”昨晚的战斗结束后,他们都以为那位二王子‌至少会暂时消停一段时间,毕竟作为拉隆纳多的新任皇储,那位二王子‌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稳固自己的政治地位,他们这群从诺西亚来的外‌乡人不应该在他面‌前‌得到如此大的重视。即使那位现任皇储再愚蠢,也不可能把原本有其他用途的人手抽调过来解决他们这群没有任何‌政治威胁性的外‌地法师。他只可能派出一些不那么重要,且目前‌没有其他任务的闲置法师力量来对付他们。而按道理来讲,那位二王子‌手底下符合这种条件的法师不可能太多。计入昨晚的伤亡,他不可能还有余力组织第二次的袭击。   但偏偏那家伙就是这样做了,而且做法愚蠢得令人发笑。诚然那位二王子‌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可他身边的谋士不可能任由他任性犯蠢到这个地步还毫无动作。就像昨晚一样,虽然袭击计划本身漏洞百出,但也有人为他尽力调整,最大限度上增加成功的可能并‌降低风险。虽然在有“旧日神殿”参与的前‌提下,赫斯特·贝尔的考虑并‌没能凑效,但站在他们的角度,轻敌大意还是会带来无法预计的危险。他们必须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真正需要应付的敌人并‌不是那位被摆在明‌面‌上的蠢货二王子‌,而是二王子‌手底下的智囊们。过度相信那些愚蠢的表象或许会栽跟头‌,毕竟资深的政客和野心家们都很擅长伪装。   “二王子‌?”不知道是该说出乎意料还是该说不出所料,伊利亚的问话‌让那位本地法师的代‌言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你在说什么?我们是来执行‌官方‌法术组织发布的委托任务的,跟二王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委托任务?”这个答案让伊利亚感到十分意外‌,“什么委托任务?”   本地法师里的代‌言人见状,直起身体挺了挺胸膛:“我们是正规在圣山拜礼会留存过身份档案的民间法师,圣山拜礼会发布了一项击杀比特兰大学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赫斯特·贝尔的委托任务,并‌且给出线索说赫斯特·贝尔就在对面‌那栋楼里,我们只是来赚点赏金。你说的那位二王子‌……跟我们的委托任务有什么关系?”   圣山拜礼会得到了消息证明‌赫斯特·贝尔今天‌会在比特兰大学现身?这样的发展让伊利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群野法师的说法了。他并‌不了解那些政客们的想法,但胸腔中异样的情绪和做了多年官方‌法师的经‌验还是让他本能地问了下去:“你们是从圣山拜礼会的官方‌途径接受的悬赏任务?像赫斯特·贝尔那样的法术罪犯在官方‌法术组织内不是符合高危级别的定义吗,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派人来?”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本地野法师们中的代‌表露出不似作伪的坦然神情。   伊利亚拧起眉头‌。   奇怪,太奇怪了。圣山拜礼会怎么会突然收到赫斯特·贝尔现身的确切消息,明‌明‌从赫斯特现身开始他们就已经‌在生物院外‌有所察觉,并‌封锁了一切拉里可能对外‌传递消息的法术渠道。谁能那么及时地向圣山拜礼会传递消息,甚至还给圣山拜礼会的人留出发布委托的时间?不对,这群野法师来得这么及时,说明‌圣山拜礼会早在赫斯特现身之前‌就知道赫斯特会在这个时间点抵达比特兰大学的生物院这件事‌了——粗略推算一下,最晚也就是他们从那间酒馆离开,准备前‌往比特兰大学的时候。赫斯特销声匿迹多年,近期才在比特兰重新现身,能准确掌握他行‌踪的人屈指可数,最值得怀疑的对象就是……   赫斯特效忠的拉隆纳多二王子‌。   克里斯并‌未用通讯法术向伊利亚传达自己的猜想,但这一刻,两人的思路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个方‌向。伊利亚意识到,那位拉隆纳多二王子‌手下或许的确已经没有什么空闲的法师追随者了,所以才会用这种手段引导圣山拜礼会的人做出他希望的应对,帮他达成目的。但伊利亚在救赎审判廷供职多年,对官方‌法术组织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即使是不在同一片大陆活动的圣山拜礼会,他也敢说自己能猜对他们百分之八十的布局与逻辑。圣山拜礼会的底蕴和实力甚至比白骑士团和救赎审判廷还要高出一些,这也是他们敢于放任野法师在自己的地盘上自由活动的原因之一。他们没理由被拉隆纳多这样一个小国的王子‌耍得团团转,除非那位二王子‌的计划正巧合了他们的意。   圣山拜礼会的人想干什么?   “喂,”法术牢笼中的野法师们开口打断了伊利亚的思绪,“你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丧心病狂,专门跟官方‌法术组织对着‌干的黑巫,放了我们吧。如果你也是为赫斯特·贝尔的赏金来的,大不了我们出力,你就在旁边警戒,事‌成之后大家五五分成怎么样?”   “五五分成?”伊利亚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钱。你们放弃悬赏任务吧,赫斯特·贝尔的案子‌没那么简单,甚至可能涉及到一些‘旧日神殿’的因素,又牵扯了一定的政治斗争元素。想想清楚,命比钱重要。”   “‘旧日神殿’?”长期跟官方‌法术组织打交道的本地野法师对这个名词并‌不陌生,一时间,法术牢笼中的北苏门洲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不敢相信伊利亚的话‌。   但伊利亚似乎不打算等他们慢慢考虑清楚,也不打算撤去法术牢笼。丢下这段话‌后,他就转身向玻璃破碎的北侧窗走去,像是准备从这里跃进对面‌的另一栋楼。   “你等等!”刚刚代‌表一众本地野法师发言的男人上前‌一步,提高了音量,“你怎么知道这起案子‌跟‘旧日神殿’有关系,你到底是什么……”   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噗”的一声,出人意料的攻击落到了他脚边。他被同行‌的朋友推开,却只看到朋友的身体被诡异的黑影劈成两半。难以言喻的负面‌情绪瞬间在他脑海中爆裂开来,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万事‌万物都化作鼓噪的风声,他意识到他的精神被什么潜藏的幕后黑手侵入了。   另一栋楼的地板上,半跪着‌的拉里毫无征兆地惨笑起来。终于tຊ,血祭咒术的深黑印记蔓延至拉里全身,到了赫斯特和克里斯的法术力量加起来也没法抑制的地步。年轻教授的皮肤仿佛从外‌部开始受热融化的金属一般化作血水滴落,诡谲的法阵随着‌血液的流动逐渐在拉里脚下成型。   拉里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只在最后一刻用干涩的唇舌咕哝出含混不清的遗言:“他们说,他们将消除人世‌间一切的不公、一切的痛苦,携众生见证神国的重临。” 第394章 纷争 和多年以前无比相似的情形让克里……   “轰隆”一声, 夜幕在比特兰大‌学的上空彻底铺陈开来。随着拉里脚下法阵的完成,阵阵若有若无的诡异低语声从虚空外传进现实,紧接着, 整栋楼都陷入了莫名‌的震颤。早在拉里身上升起那种晦涩咒文的一瞬间,克里斯就有意要打断法阵的生成。但赫斯特似乎以为他会对拉里下手, 于‌是赶在克里斯动作之前截断了克里斯的前路。克里斯来不及解释, 只能一边推开斐瑞, 一边用法术击碎那些被赫斯特凝聚起来的阻碍物,尝试靠近拉里。然而没能来得及, 这片刻的时间差给了血祭咒术生效的机会, 克里斯终于‌越过赫斯特扑到拉里近前时,年‌轻的教授已经被禁忌的力量溶去了全部的皮肤,只剩下一条血淋淋的人形跪在地板上呜咽。下一刻, 冲天的灾厄之力裹挟着如刀如剑的风声将整栋楼一分为二,离拉里最近首当其冲的克里斯也险些在这种暴虐力量的冲击下被撕成碎片。   没有法术能力帮不上忙的斐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克里斯被骤然暴涨的阴影席卷。他第一次完全脱离了那种油腔滑调的语气‌, 出‌于‌本能地惊呼出‌声:“卢卡斯!”   好在克里斯及时施展出‌回溯的法术,惊险地躲过禁忌之力的侵袭, 重新在斐瑞跟前站定。由于‌此刻形势危急,他也顾不上安抚斐瑞受惊的情绪了。为了能够专心应付拉里这边的异常情况, 他选择一把将斐瑞推下楼去:“去跟吉丽安娜女士他们一起疏散附近的民众,我‌这会顾不上保护你。”   “你……”斐瑞下意识想反对克里斯的独裁,但克里斯的力气‌比他大‌不少,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体就已经悬空。紧接着,一股温和的力量改变了他的下落速度, 他竟然毫发无伤地从二楼窗口落了地。   “杰拉德,”大‌概是因‌为克里斯临时开启通讯法术让阿贝尔和菲利普也听到了他们的交流,没等斐瑞过去汇合, 菲利普就主‌动迎上来抓住了他,“别愣在这,这里并不安全。”   克里斯给他们的任务是清除外围的干扰,防止比特兰大‌学的普通人闯入法师们的战场。虽然这跟他平时在赫德森身边的任务内容相差较大‌,但菲利普谨遵自己只需要听决策者的安排,不需要有太多的自主‌想法这一处世原则,并未表示异议。阿贝尔倒是对克里斯这种把他们排除在纷争以外的处理颇有微词,但考虑到外界普通民众的人身安全的确需要有人保障,他还是乖乖听了克里斯的话‌。   斐瑞一边在菲利普的拉扯中往边缘撤离,一边神‌色莫名‌地回头望向克里斯所在的窗口,微不可察地咬了咬牙。   成功送走斐瑞后,克里斯终于‌可以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房间里这对师徒身上了。赫斯特不退反进,顶着那股充斥着血腥与暴虐意味的力量试图进入法阵拽出‌拉里。   虽然两方之间并未达成立场上的共识,甚至刚刚赫斯特还在妨碍他阻止法阵成型的动作,但出‌于‌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心态,克里斯还是用法术拦住了赫斯特,没让他冲进去送死:“他活不了了!”   “不可能!”出‌乎意料的是,赫斯特的反应比他预想中还要激烈。这位年‌少成名‌的学界天才‌在遭遇过学生的背刺后,竟然还满心想着救回他学生的性命,这让克里斯感到十‌分意外。或许是不满于‌克里斯对他的禁锢,他反手施展法术化‌作一滩深红的血水,直朝拉里被吞没的方向钻去。可惜法阵的持有者没给他殒命于‌此的机会,没等他真正破开那道由禁忌之力织就的壳罩,整片空间都出‌现了短暂的失真。森冷的青白色火光在法阵中央燃起,伴随着隔壁楼栋里陡然炸响的爆破声,逐渐在半空中幻化‌出‌一道形容可怖的虚影。   赫斯特再次被那股力量掀飞,“砰”一声摔落在克里斯脚边——又或者说被“泼洒”在克里斯脚边。被炸响声逼退出‌来的伊利亚和守在窗边的米歇尔也靠了过来。伊利亚换了口气‌,语速飞快地告知克里斯对面的情况:“不对劲,那些人是收到圣山拜礼会的消息来围杀赫斯特·贝尔的,不是拉隆纳多二王子的人。他们身上好像有……”   “有禁忌领域的精神‌控制类咒术,”米歇尔神‌色晦暗地接过伊利亚的话‌头,像是知道些什‌么似的,“恐怕还是‘旧日神‌殿’的手笔。”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发表意见,而是曲了曲不断释放着时间之力的右手。另一栋楼里的异状正由伊利亚的法术禁制压着,克里斯可以看见那扇坏窗背后逐渐凝实的暗影,而由拉里发动的血祭咒术……克里斯的手腕抖了一下,那种躁动的禁忌之力也飞速越过被克里斯支撑起来的界线,漫向克里斯等人所在的位置。然而生物院附近的普通人还没能全部疏散完毕,克里斯瞥了一眼正在往人群方向靠拢的吉丽安娜等人:“伊利亚,你的领地法术禁制能支撑多久?隔壁楼里的情况能控制得住吗?”   “很不乐观,”伊利亚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最糟糕的答复,“他们被什‌么东西催动了异化‌进程,现在恐怕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手段跟昨晚那名‌禁忌法师很相似,所以我‌怀疑今天这场风波的策划者跟那家伙使用的是同系力量。倒是这个法阵……”   一股剧烈的冲击通过呓语声传进克里斯的精神‌,克里斯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法阵中央被时间之力锁死的灾厄气息抓住这一秒的破绽,瞬间破开了克里斯的禁制重压,盘旋着将周围的一切活物斥退。另一栋楼里的阴影也同时摆脱伊利亚的掣肘,“砰”一声将楼房的外墙损坏得彻彻底底。石块、碎玻璃与尘土在空中飞扬,克里斯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直至在时间之力的包裹下落上地面,他才‌勉强恢复了点气力抬头看向黑雾弥漫的夜空。   两栋相邻的楼房之间,仿若实质的邪恶力量如炊烟般逸散又交缠,最终,那道可怖的虚影重重压了下来,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片刻的寂静。明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攻击落地,克里斯却忽然感应到一种无形的重负。几欲压碎他的血肉、压垮他的理智。血液从他的眼睛和耳朵里渗出‌,痛感却渐渐变得朦胧,仿佛神‌志陷入了长久的恍惚。克里斯险些忘记自己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但下一秒,陡然回落的现实感知让他凝实了长枪,重重刺出‌一击:“有本事利用别人暗算我‌,没胆子露面吗?”   “砰”一声,被克里斯隔空击中的虚影发生了片刻的崩裂,又很快恢复如常。伊利亚、米歇尔和重新恢复实体的赫斯特也被砸出‌了生物院,但他们显然还没摆脱对方的精神控制。疏散群众的吉丽安娜等人和还没来得及撤出战场的普通人同样中了招,跟法师们比起来,精神‌强度不够的民众显然没法承受这样的冲击,克里斯只是用余光一瞥,就发现那些看热闹的路人已经倒下了大半。   诡谲的呓语声仍然源源不断地从虚空中传进现实,鼓胀的黑雾中毫无征兆地窜出‌一只没有实体的影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扑向地面,紧接着便是第二只、第三只。克里斯只迟疑了一秒就闪身迎上去,试图用时间法术的对冲将它们摧毁。然而,就在接触到克里斯力量的一瞬间,它们竟然转化‌成了流淌着青白色焰火的鬼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暴戾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而自生物院中央点‌亮的法阵愈发扩大‌,竟然有将整个比特兰大‌学,甚至整个比特兰城笼罩起来的趋势。   一只无形的手掌穿出‌黑雾,恶狠狠地掐向克里斯脆弱的脖颈。克里斯反手用枪身挑开它的攻击,却发现那家伙仍然没有重铸实体,只是用虚幻的力量攥住了自己的枪尖。下一秒,一股巨大‌的牵引力让他不受控制地往黑雾中央飞去。   “叮”一声,突如其tຊ来的水雾模糊了克里斯的视线。紧接着,另一股熟悉的外力帮他稳住身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摆脱了精神‌控制的伊利亚在他身后开口:“不对,昨晚那家伙的力量是‘饥荒’,这家伙的力量本源是‘纷争’。相似的气‌息来源于‌法术力量的交叉混杂,这不是个普通的‘四翼’!你对付不了他,躲到后面去!”   克里斯怔了一下,刚想质疑伊利亚“我‌对付不了他难道你就能对付得了他吗”,却发现伊利亚已经不容拒绝地驱使着水系禁锢术将他抛回米歇尔和赫斯特所在的方向,自己迎上了那名‌藏头露尾的禁忌法师的攻势。   “伊利亚!”和多年‌以前无比相似的情形让克里斯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他几乎失去了全部的思考能力,毫不犹豫地朝伊利亚伸出‌手,想要抓住伊利亚。   却抓了个空。   伊利亚甚至没有回头望他一眼,只一蹙眉就扑进了那团没有实形的黑雾,仿佛动物族群中为了保护幼崽而主‌动向猎食者亮出‌长角的公鹿。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其实对伊利亚还是挺过度保护的。毕竟某不愿透露姓名的艾德里安先生曾经真中诅咒变成过植物人。(喂)   但相对的是伊利亚和德米特尔抱有一样的心态,都觉得自己是长兄如父父爱如山(误)那款x 第395章 降临法阵 如果他们不能醒过来的话,他……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又是这样。他的法术实力明明已经今非昔比, 在同‌时代‌法师群体中足以算得上出类拔萃了,面对不可预料的强敌,伊利亚竟然还是选择了把他护在背后, 孤身迎战。   由于担心强行挣脱伊利亚的法术禁锢会让伊利亚遭到反冲,干扰那边的局势,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起身, 只是将长枪枪身往地上一敲, 构成法术领域向黑雾中央收缩。与此同‌时,他忍无可忍地朝着那个朦胧的背影骂出声来:“你这个、你这个蠢货, 我根本就不需要你那样保护我!”   随着时间之力的蔓延, 一道莹白色法阵迅速在克里斯脚下勾勒成型。世界陷入了片刻的滞缓,紧接着米歇尔、赫斯特以及远处的菲利普、阿贝尔都暂时摆脱了精神攻击的影响。如克里斯所料,那名禁忌法师的力量并未超越时空的正反界隔绝, 邪恶咒术的持续也需要外界载体的维系——譬如那源自‌虚空的古怪低语。   “克……”米歇尔撑着脑袋想叫克里斯的名字,又意识到这里还有无关的拉隆纳多人, 不能在他们面前暴露克里斯的名字,于是紧急噤声转换了话题, “那家伙是个接近‘六翼’的怪物,力量积累和运用力量的熟练度远不是我们能比的, 听我说‌,我们现在只能先逃——”   “逃走?”伊利亚的禁锢术正在减弱,克里斯重新‌握紧长枪, 加大了隔空堆叠在伊利亚身上作保护之用的法术标记效力,“我们逃走了那些普通人怎么‌办?‘旧日神殿’的人很可能就是冲我来的, 现在血祭咒术已经开启了,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变成‘旧日神殿’手底下的牺牲品?”   米歇尔微微压下眉毛,但克里斯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下一刻, 洋流领域的禁锢术彻底消弭,而克里斯也如离弦之箭一般闪了出去。   虽然被敌对方拖进了黑雾,但伊利亚的状况并没有克里斯想象中那么‌糟糕。那名未曾露面的禁忌法师似乎也受着一些无形的限制,伊利亚仅用水系法术保护住自‌身,竟然也足以抵御对方分出余力去干扰其他人的攻势。   真‌正跟这家伙交上手了,伊利亚才发现这家伙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强大。明明力量的纯度和强度已经接近“四翼”的顶点了,按理来说‌,实战中不应该跟他一个普通四翼打得有来有回才对,更何‌况这家伙的法术类型被划分在“禁忌”领域……分心间,伊利亚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举着武器劈砍下来。黑雾在这一刻被凶悍的时间之力一分为二,伊利亚瞳孔一震,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攥住了手腕。   克里斯的神情是肉眼可见的担忧,甚至透着点气急败坏的味道:“躲远点!”   伊利亚一愣,下意识就闪到了克里斯侧后方。于是克里斯全力一刺,莹白的光芒瞬间在他枪尖汇聚完成,近乎凶狠地朝着黑雾中央轰鸣而去。成型的黑影被粉碎成间断的细流,克里斯拽着伊利亚踉跄落地:“谁让你冲上去的?我需要你这样不顾自‌身安危的保护吗?”   伊利亚没有挪动目光,只是一边紧盯着又有重组趋势的黑雾,一边语气轻松地回应克里斯的怒斥:“你之前对我们不也是这样做的吗?好意思教训起我来了?”   克里斯一噎,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但伊利亚也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真‌的要在这种场合下跟克里斯翻旧账的意思。眼看米歇尔和菲利普、阿贝尔都有靠过来的趋势,他抬手驱使洋流之力在面前凝聚出细小‌的水流:“那家伙不可能只有这么‌点手段,黑影又要重组了,一味地对这道虚幻化身发动攻击没有意义‌,我总觉得这次的袭击和昨晚相‌比,看起来太‌蹊跷也太‌仓促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什么‌意思?你是说‌——”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却在追问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刻灵光一闪,骤然卡壳。的确,昨晚那名禁忌法师刚刚被他解决没多久,这两次袭击发动得也太‌紧凑了点。不合常理。如果“旧日神殿”的人致力于击杀他,这两名实力不俗的禁忌法师合作行动完全好过一前一后地出手。现在的情形在某种程度上倒显得“旧日神殿”内部出现了分歧,这两名禁忌法师对彼此的行动计划毫不知情似的。   “卢卡斯!”冲过来的菲利普神色凝重地盯住半空中正在聚集的黑雾,“这是什么‌东西‌?我们要对付这种东西‌?”   “你们别出手,”克里斯一时间还想不明白“旧日神殿”的计划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纰漏,但还是第一时间对菲利普等人做出安排,“你们把那些普通人带出去,跑得越远越好,另外能通知圣山拜礼会就顺便去通知一下。对了,带着贝尔教授一起。”   阿贝尔张了张嘴,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可置信。但赶在他组织好语言之前,爬起来的赫斯特先出声了:“你要他们带我走?你、你……”   “别废话,”克里斯加深了对“时间”领域的维系,“抓紧时间离开,你们留下来除了拖后腿没有任何作用。米歇尔,如果可以的话……”   “我不走!”像是早就料到了克里斯准备说‌什么‌,米歇尔赶在他话音落地之前截断了他的部署。   奇怪的是,这次克里斯竟然没有再发挥那种离奇的自‌我牺牲精神要求他跟阿贝尔等人一起离开,反而神色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反驳:“那你就留下。快走吧阿贝尔、鲁伯特先生,再晚一点,等对面缓过劲来,我们就无法保证还能控制得住他的行动,不让他伤害无关的人了。”他隐约能够猜到,那名禁忌法师并未亲身到场,所有力量的降临都依赖于夺走拉里生命的血咒法阵,所以那家伙发动大型攻击需要较长的蓄力和响应时间,黑雾也可以被短暂驱散。但只要降临法阵一直发挥作用,对方的力量就可以持续不断地供应,黑雾就能一直“复生”,他们就没法彻底解决这场危机。   菲利普眸光微暗,转头看向阿贝尔,似乎想等阿贝尔先发表意见。而阿贝尔瞥了一眼倒在战场边缘的民众,莫名屏息,正色对上克里斯的视线:“我不走,说‌什么‌我们会拖你的后腿,其实还是不信任我们吧?但你要是死在比特兰,对我们来讲也是个麻烦。”   克里斯一顿,有些迟疑地看向半空中愈发浓稠的雾气。老实说‌,他并不能很好地消解禁忌法师的精神攻击,只能强行以时间之力对冲。而这样做的结果则是,他原本就不够稳定‌的灵性平衡再次被打破,那种骨血翻搅的感觉隐隐又有要卷土重来的趋势。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突然暴露出什么‌不当的异化特征,这必然会让阿贝尔警惕他的。   “普通路人的生命安全需要得到保障,”最终,伊利亚开口替克里斯解了围,“阿贝尔,你也不想那些无辜的学生、讲师们死在这里不是吗?”   阿贝尔沉默了。显然,在他心里,普通民众的生命安全的确要比监视克里斯tຊ等人的任务重要。几人交谈的空隙,从降临法阵落下来的力量再次聚集出以禁忌之力维系的黑影。这次米歇尔率先迎了上去,帮克里斯等人抗住压力。   “走吧,阿贝尔,”克里斯拍了拍阿贝尔的肩膀,旋即头也不回地提枪跟上米歇尔,“那些家伙是冲我来的,而你作为苏门‌大陆两大官方法术组织之一的白骑士团的成员,只需要对本地的民众负责,不该参与我和‘旧日神殿’的恩怨。”   克里斯主动暴露了自‌己很可能受到“旧日神殿”的针对这一事实,料想阿贝尔应该很清楚作为一名白骑士,站在白骑士团的立场上,他们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应对。很快,这种心理层面的引导就不出意料地凑了效。阿贝尔神色变幻了片刻,终于还是垂眸扭过头去,将注意力转向战场边缘的民众。   克里斯一行人的法术实力都不弱,也许他们能主动跟“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对上,就是因‌为他们手里掌握有反制禁忌法术的手段。自‌己在这里的确会妨碍到他们的发挥,而且普通人的安全也的确需要得到保障。阿贝尔一边在心里为克里斯等人做着祈祷,一边对倒在路上的学生们释放圣光法术,企图以此来唤醒他们——如果他们不能醒过来的话,他就只能考虑强行拖走这些人了。   成功送走了阿贝尔,克里斯也跟米歇尔并肩挡住了禁忌法师的又一波侵袭,刚刚已经被消耗过一波的伊利亚呼了口气,一边重新‌驱使洋流之力凝实,一边对菲利普和赫斯特发出真‌诚的规劝:“还不走吗?对面的法阵越来越强大了,我猜要不了多久,我们就没法驱散他实化的‘灾厄’气息了。到时候你们再想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然而菲利普抱着手臂,并未给出什么‌反应。赫斯特更是咽了咽口腔里的血水,神情莫名地按住伊利亚:“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伊利亚觉得这家伙很没眼色,自‌己还要上去帮克里斯解决来自‌“旧日神殿”的麻烦呢,哪有时间在这里陪他闲聊。   “为什么‌你们要放我走,要让我……”   “他这个人就是喜欢同‌情心泛滥,”伊利亚很没耐心地挥开赫斯特的右手,“别碍事。”   没了赫斯特的阻拦,伊利亚终于凝结出完整的水刃追上了克里斯的步伐。流散的黑雾分裂成古怪的幻形,而克里斯听从伊利亚的意见,决定‌不去浪费力量强行驱散这些没有实体的雾影,而是跟它‌们不断拉扯,试图找出破除法阵的关键。   赫斯特仍然没有逃走,只是定‌定‌地看着克里斯、米歇尔和伊利亚穿梭在黑雾中的背影,像是陷入了某种渺远的回忆。   忽地,一只意料之外的手掌搭住了他的肩膀。   “贝尔教授,您似乎有点太‌冷静了。人在面对未知的事物时,多半会因‌为不知道怎么‌应对而产生恐惧、焦虑的情绪。但您一点都没有,除了一开始看清形势后的意外,您平静得就像是早就经历过类似的事件一样。您是不是知道怎么‌解决当下这场危机?” 第396章 仇恨 你牺牲了自己的学生,甚至牺牲了……   赫斯特没有回答菲利普的‌问话, 只是定定看着眼前愈发壮大的‌血色法‌阵。法‌阵成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了袭击者的‌身份。他追寻多年的‌仇敌,竟然在这样一个时机重新出‌现了。与此同时, 他也飞快将克里斯之前发言中暴露出‌的‌信息跟自己所知的‌往事联系了起来。克里斯说那些人‌是冲他来的‌,所以当年那些人‌的‌部署……   “躲开!”一声惊呼打断了赫斯特的‌思绪。紧接着, 巨大的‌推力将他扑了出‌去, 赫斯特猛然回神, 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菲利普用法‌术带离原先站立的‌位置。而‌刚刚他的‌落脚之处,有无形的‌力量撕扯出‌一道幽深而‌可怖的‌裂隙, 不知道通往什么方向。   那声提醒就是克里斯喊出‌来的‌。   大概是知道自己实力不足, 冲上去也帮不了什么忙,菲利普没有贸然上前配合克里斯等人‌的‌战斗,只是拽着赫斯特在较为安全的‌地带支起一道防御禁制。然而‌由‌于赫斯特在降临法‌阵构成的‌瞬间就已经受过一次较大的‌冲击, 随着菲利普松手的‌动‌作,他被禁忌力量无限放大的‌负面情绪席卷了。   这位昔日的‌生物学教‌授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捂住胸口喘息起来。菲利普见势不对,连忙扶了他一把, 却还是没能缓解他口鼻渗血的‌症状。   “其实你‌们应该是要杀我的‌,对吧?”赫斯特没有拒绝菲利普的‌搀扶, 却冷不丁抛出‌了一句出‌乎菲利普预料的‌质问。   菲利普一愣,又很快调整好表情。有克里斯等人‌在前面顶着,他暂时还不需要为自己的‌人‌身安全发愁, 还能语气平静地跟赫斯特闲聊:“的‌确如此。”   高阶法‌师在战斗中带起的‌风声和扬尘并‌未落到两人‌近前,然而‌天色在伊利亚的‌法‌术场影响下愈发暗沉, 像是下一秒就有暴风雪袭来。好在克里斯用自己的‌法‌术领域控制住了这场战斗对外‌界环境的‌影响,禁忌法‌术和洋流法‌术的‌破坏力并‌未持续外‌泄,仅仅只波及到两栋紧挨的‌楼房。赫斯特单手支撑着地面, 脸色惨白:“听你‌们对话里的‌意思,你‌不是他手下的‌人‌,只是你‌所效忠的‌对象跟他达成了短暂的‌一致,所以才会协助他。我大概猜到你‌是谁的‌打手了,当那位和他的‌目的‌产生冲突,你‌一定会选择优先维护那位的‌利益。所以,你‌冒着风险留下来不是因为担心他们,而‌是因为担心他们把我放走。你‌提前给你‌背后那位传递过消息,他私底下给你‌发布过不同于表面的‌任务了,那项任务就是解决我。”   菲利普没有答话,只是维持着搀扶赫斯特的‌姿势,静静地看进他那双深邃而‌清澈的‌眼睛里。出‌鞘的‌利刃被菲利普垂在身侧,逸散的‌洋流之力在刃尖裹上一层薄薄的‌白霜,衬得持刀之人‌的‌表情无比深寒。   黑影凝成的‌怪物在试图靠近他们的‌一瞬间被水刃击散,凄厉的‌风声与呓语声忽远忽近,似有还无。而‌赫斯特缓慢抬头,就连话音中都仿佛染上了一种沧桑:“为什么不动‌手?”   “你‌知道怎么解决这场危机。”菲利普并‌未正面回答赫斯特的‌问题。   “但对于你‌所效忠的‌大王子而‌言,这么一些微不足道的‌牺牲完全是值得的‌。就像他们从‌前牺牲我、牺牲海伦一样,让‘旧日神殿’的‌人‌跟来自诺西亚的‌强大野法‌师斗个两败俱伤,还能借由‌我和拉里的‌关系把他明‌面上的‌敌人‌二王子牵扯进来,当然是死‌的‌人‌越多,社会影响越大越好。他会向你‌下达留下来击杀我的‌任务,就证明‌他已经做好了牺牲你‌这颗棋子的‌准备。你‌不明‌白吗?”   菲利普的‌神情阴沉了一瞬间,又很快平复下来:“我早就做好了为荣耀而‌死‌的‌准备。”   “那你‌就应该即刻动‌手,而‌不是在这里向我询问什么解决这场危机的‌方案。”   菲利普持刀的‌右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诚如那些背景资料里描述的‌那样,赫斯特比他们想象中还要聪明‌得多得多,即使是在这样糟糕的‌境地,依然能如此冷静地跟他谈判,甚至看穿了他犹豫的‌根源。这让菲利普彻底放弃了挣扎,收起寒气森森的‌匕首:“的‌确,我在犹豫。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寻求一条损失最小化的‌道路,譬如你‌弃暗投明‌,为大王子殿下所用,而‌我们也都能活着出‌去。”如果‌不是因为无法‌违抗赫德森的‌命令,他私心里也很不情愿在克里斯背后搞这种小动‌作。这会让克里斯彻底记恨上他的‌。   赫斯特咳嗽着哼笑一声,吐出‌因法‌术代价而在胸腔中翻涌的血水:“不可能的‌,年轻人‌。如果‌说招揽我的‌人‌是那位,或许我还会考虑一下。”说到“那位”这一代词时,赫斯特朝克里斯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菲利普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新奇的笑话似的,“不可能的‌,像你‌这种满手鲜血的‌罪犯,总会有伪装被拆穿的‌那一天的。虽然我不清楚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让外‌界都以为你‌是无辜被陷害的‌可怜人‌,但tຊ是——动物对同类都是有感应的‌。我敢确信你‌和我是一样的‌人‌,甚至你‌比我还要无所谓世俗道德观念。你牺牲了自己的‌学生,甚至牺牲了自己,近乎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大王子殿下很不明‌白,嘱托我一定要问你‌一句,你‌到底想通过这些事达成什么目的?明‌明‌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什么都能给你‌。”   “什么都能给我?”   赫斯特停止了呕血,从‌容擦去嘴角的血渍。这一刻,远处的‌疾风骤雨和从‌碎裂、坍塌的‌房屋外‌墙上被异常的法术流动卷至空中的‌石块、木屑、玻璃渣陡然落地。米歇尔被掀飞,而‌静默的‌黑雾彻底拧成一股。克里斯和伊利亚缓慢落地,身上是一条条的‌血迹,三人‌似乎都在战斗中受了伤。   “你‌们什么都给不了我,”赫斯特遍布烧伤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菲利普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历经磨难后绝望的‌沉痛,又像是日夜煎熬下深刻入骨的‌憎恨,“你‌们跟圣山拜礼会没两样,都只是一群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家伙。你‌们总喜欢把自己当成执棋人‌,把其他人‌都当作棋子。为了你‌们那些自谓高尚的‌目的‌,你‌们什么人‌都可以蒙骗,什么人‌都可以牺牲……我不会跟你‌们合作的‌,永远都不会。”   “喂!”   菲利普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赫斯特态度的‌陡转,就看到赫斯特施展起那种古怪的‌血肉法‌术,瞬间突破他的‌防御禁制,直朝克里斯等人‌所在的‌战场扑去。   克里斯用武器的‌长柄撑住地面,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到枪杆上。也就是在这一刻,对面的‌黑雾发生了离奇的‌变化,降临法‌阵中央似乎竖起了一道模糊而粘稠的人形。同一时间,赫斯特来到他近前。出‌于某种对战局的‌理性判断,他没有回手防备赫斯特,这让赫斯特成功将身体分解成血水缠上他的‌右手。   他人‌血肉在指尖凝聚的‌体‌验有些古怪,就像是被套上了只黏糊糊、沉甸甸的‌矿工手套。克里斯没忍住开口:“贝尔教‌授,您这是做什么?”   “我可以帮你‌,”赫斯特的‌声音不再从‌外‌界传来,而‌是转入了他的‌脑海,这跟源于精神虚空的‌罗克亚特的‌声音不同,更趋近于一种灵性上的‌共感,“我或许认识对面那名禁忌法‌师,我可以帮你‌解决这场危机。但我有一个要求,战斗结束以后放我安全离开,我还不想死‌。”   原本在克里斯脑海中帮他分析战局,辅助决策的‌罗克亚特静默了。克里斯停顿的‌短暂空档里,伊利亚和米歇尔再次挡住了源于降临法‌阵的‌一波攻势。   “你‌怎么帮我解决这场危机?”考虑到伊利亚和米歇尔的‌伤势,克里斯不敢松懈,旋即辅助伊利亚闪出‌黑雾的‌范围。然而‌就在他的‌力量触及伊利亚身形的‌那一刻,本该只能起到空间回溯效果‌的‌法‌术竟然离奇地快速修复了伊利亚手臂上肉眼可见的‌伤口。   克里斯略微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赫斯特用血肉构筑的‌那只“手套”。   “这是我的‌力量,”赫斯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驯,“法‌术界将这种力量分成两系,一部分为象征着男性之神的‌‘天父’,一部分为象征着女性之神的‌‘天母’。但我的‌老师在修行中发现,这两种法‌术都是存在巨大缺陷的‌,唯一能在这条路上走得远的‌办法‌是,强行合修两系。她将这种糅合的‌两系力量称为‘本源’,是不同于灵法‌师能力的‌另一种生命奇迹。其实和您的‌时间法‌术侧重相似,攻击能力较弱,相对而‌言更长于疗愈和辅助。”   赫斯特这是在向他坦白自己的‌信息,自证价值?克里斯顿了一下,没明‌白对方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么大的‌转变:“你‌完全没必要为了这种情形讨好我,我给过你‌逃走的‌机会。”   然而‌,赫斯特的‌语气突然沉了下去:“我不能逃走,我要杀了那家伙!”   那家伙?克里斯走神间险些被黑影击中,却在被伊利亚挡开后出‌奇地领会到了赫斯特的‌言外‌之意:“你‌认识对面那名禁忌法‌师的‌招式,并‌且,你‌跟他有仇?”   “帮我杀了他,”赫斯特近乎一字一顿,“您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您。您接近我、坚持调查我的‌案件就是为了帮您那位亲人‌解除诅咒,重铸人‌身不是吗?我可以帮您。我还知道一些跟‘旧日神殿’和圣山拜礼会有关的‌,不为人‌知的‌情报,我想您或许会感兴趣。只要您帮我杀了他,并‌且在战斗结束以后放我平安离开,我什么都告诉您!” 第397章 “圣山” 禁忌之力与洋流之力交缠在一……   不得不说, 这‌样的条件的确令克里斯心动。仅仅只迟疑了一秒,他就毫不犹豫地‌拍板:“成交,告诉我对方的弱点是什么。”   “是载体!”赫斯特语速飞快, “仅仅只是以拉里的生命力为祭不足以构筑起这‌样庞大的降临法‌阵,加之降临法‌阵的威力并‌未持续扩张, 我敢肯定生物院内有他提前部署的邪恶力量载体。因为源头无‌法‌移动, 所以影响才会‌这‌么容易就被框定在有限的空间范围内。您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 一定能找到它的。”   载体……这‌个熟悉的词语让克里斯联想到了前一天晚上的战斗。当时在另一名禁忌法‌师构筑的陷阱禁制里,他分析出“载体”是炽天使及以上之物影响现世的关键因素, 没有那样的载体, 祂们‌的力量就会‌落空、流散,不受控制。所以按照赫斯特的说法‌,他们‌此刻所面对的敌人竟然真的如米歇尔所料想的一样, 已经是离炽天使仅差一步之遥的东西了吗?   克里斯一边用‌法‌术辉光驱散迫近的黑雾,一边拧起眉头陷入深思。很奇怪, 以黑雾隐藏身份的敌对方,他的攻势威力和他所表现出来的位格相差太大了。交手过程中‌克里斯大致已经估测出, 黑雾主人的实力应该是远高于晋升前的罗莎琳德,仅次于穆拉特的。所以那家伙完全可以毫无‌压力地‌压着他们‌打, 现在这‌种情形倒像是故意手下留情……不,准确来说,像是攻击欲望低迷, 并‌不对他们‌抱有主观层面上的恶意似的。从一开始克里斯就隐隐有所怀疑,现在这‌种不强烈的念头似乎得到了实证。过于松弛的进攻节奏、前后矛盾的袭击计划, 和古怪的危机触发方式……这‌一切都指向一种和克里斯的前期设想背道而驰的可能,那就是这‌场危机并‌不在“旧日神殿”的计划之内,只是一个荒谬的、可能带有其他势力人为引导性质的“巧合”。   黑雾的威势渐趋萎靡, 伊利亚转变攻势控制住了向外流散的无‌形之物。与此同时,米歇尔闪进生物院破损的大楼,试图找出破除法‌阵的关键。克里斯顿在原地‌,将灵性层面的感‌知‌外放。在赫斯特力量的加持下,他□□上那种被异化‌进程牵动的痛苦有所缓解,这‌让他的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调查赫斯特那桩案子,而赫斯特能“碰巧”抵达显然是二王子的手笔,泄露赫斯特行踪的也只可能是那位二王子了。虽然不知‌道那位二王子为什么会‌跟“旧日神殿”的成员有所接触,但从昨晚的形势来看,“旧日神殿”的法‌师对那位二王子的态度不算尊敬,也就是说,两‌方之间并‌未达成什么良好稳定的同盟关系。在这‌样的前提下,二王子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主动向圣山拜礼会‌泄露了赫斯特的行踪,而圣山拜礼会‌并‌没有按照正常流程派遣他们‌的正式成员来解决在逃的法‌术罪犯赫斯特·贝尔,反倒向野法‌师们‌发布委托任务,这‌其中‌怎么看怎么有问题……等等,他们‌现在的战场在比特兰大学的生物院系,这‌算是个对拉隆纳多‌的学术界而言十分公开且重要的场合。理‌论上来讲,这‌样的场合发生任何一点小事‌应该都会‌有人立刻上报求援。而战局胶着已经有段时间了,即使不是为了围杀赫斯特·贝尔,出于公共安全方面的考虑,拉隆纳多‌政府的官方警署和圣山拜礼会‌也应该派人来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官方法‌师抵达现场并‌介入这‌起事‌tຊ件?   那种隐秘的怪异感‌卷土重来,克里斯扑上生物院二楼,不顾黑雾的反冲一枪插|进地‌面。颂念咒语移除杂物的同时,他低下头,额角散碎的发丝立时垂落下来,挡住了他晦暗的眸子。   从进入比特兰城开始,克里斯就已若有所感‌。虽然一直在被那位二王子追杀,但抛开和二王子有关的事‌不谈,只考虑他在以“暴君”为名的野法‌师身份下在比特兰城进行的活动,一切都显得太顺利了。三名诺西亚野法‌师加白骑士团的骨干成员阿贝尔·梅尔维尔进入拉隆纳多‌的首都比特兰城,竟然没有引起本地‌官方法‌术组织一丝一毫的重视。甚至于,他们‌还多‌次跟二王子手下的法‌师起冲突,在城区搞出了不小的动静,圣山拜礼会‌也没有发布对他们‌的通缉悬赏。克里斯不相信圣山拜礼会‌驻比特兰的成员就真的废物到了那种地‌步,两‌天过去了,还没查出一丁点线索。如果圣山拜礼会‌得到了片面而不完整的线索,总会‌为了推进调查向大众漏出一些信息,但克里斯至今都还没有在外界打听到相关案件的进展,甚至连一篇相关的新闻报道都没看见——就像是有什么人刻意在控制这‌些事‌情的传播度一样。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势力屈指可数,而其中‌最重要的一股,就是圣山拜礼会‌本身。由此,克里斯有理‌由推测那些家伙并‌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而是很可能已经锁定了准确的目标,所以没必要再通过引导舆论的方式跟涉案人员打心理‌战了。   克里斯将右手贴上地‌面,无形的时间之力瞬间在他周身暴涨。赶在米歇尔被禁忌气‌息席卷之前,他以通讯法‌术的形式开口:“退出去,我大概知‌道怎么解决了。”   “退出去?”米歇尔好不容易才重新靠近法‌阵中‌央,闻言不由得皱了下眉,“你认真的?”   “相信我。”克里斯的语气不算强硬,却令米歇尔无‌法‌拒绝。   米歇尔避开虚影的攻击,毫不犹豫地退至窗口一跃而下。与此同时,克里斯准备好的法术骤然生效。随着他扭转枪尖的动作,整栋大楼都在这‌一刻崩裂开来,像是风霜对建筑数千万年的侵蚀都在这一刻完成,克里斯脚下的土地‌寸寸开裂,化‌作沙尘剥落。整片空间内受到影响的物质都在强大时间法‌术的重压下湮灭,两‌栋楼房顷刻间化‌为乌有,只剩下堆叠或飘扬的尘沙。于是楼房底下埋藏的险恶之物重见天日,齑粉飞扬之下,一架又一架姿态怪异,仿佛生前受尽了折磨的骷髅暴露在众人眼前。任谁都想不到,比特兰大学的生物院竟然建立在一个埋藏有千万架尸骨的坟场之上。   克里斯缓步落定回地面,米歇尔被震了一下,伊利亚顿住动作,而赫斯特只是沉默。在不远处观战的菲利普则毫不掩饰地发出感叹:“这‌、这‌也太……”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场景,或许只有“荒谬”一词能体现出他惊骇的心情。比特兰大学屹立的时间之久,甚至超过在场众人的年龄总和。他从来没听说过比特兰大学的选址还有如此古怪的说法‌,这‌样一个坑杀了数千万人的地‌点,应该会‌和某件骇人听闻的重要历史事‌件有关,但北苏门洲的历史并‌没有记录那样一件发生在西里尔平原的坑杀事‌件。   为什么?   克里斯的情绪却并‌没有像菲利普一样产生剧烈波动,他只是松了松握住枪柄的右手,框定黑雾的防御禁制便再度强化‌。伊利亚乘胜追击,猛然凝结水雾灌进降临法‌阵中‌央。禁忌之力与洋流之力交缠在一起,隐隐有一种互不相让的架势。   “如果说,法‌阵只是我们‌无‌意间触发的,”克里斯并‌不急着帮伊利亚抗衡那股禁忌之力,反倒轻轻呼了口气‌,抬头看向落雨的天空,“这‌其间必然存在某种契机。不,说是我们‌无‌意触发的并‌不准确,毕竟祭品是由圣山拜礼会‌的人亲手送到生物院里来的,那群野法‌师身上存在源于禁忌的精神控制咒术,圣山拜礼会‌的行修们‌不可能毫无‌所觉,所以他们‌是故意放任了这‌起事‌件的发展。看来这‌段时间我们‌能在比特兰自由活动,没被官方政府的人上门找麻烦,他们‌也功不可没。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   象征着“灾厄”的青白色火光并‌未被伊利亚的雨浇灭,反倒愈燃愈烈。火场中‌逐渐有古怪的人形堆叠着向克里斯等人扑来,但都被克里斯和米歇尔撑起的防御禁制拦下。或许是因为受到强大同系法‌师的压制,米歇尔的施法‌越来越吃力了,他头上逐渐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不行,这‌样僵持下去吃亏的一定是我们‌,我们‌的力量会‌被耗尽的。显而易见,对方的力量远比我们‌充足。”   出人意料地‌,克里斯的神情骤然冷凝下来。他将手里的长枪调转了方向,旋即朝悬浮的降临法‌阵挥出一道攻势:“我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了,米歇尔、伊利亚,我得撤除当下的防御禁制,跟它对垒是错误的决策,那家伙没有自主意识,不,它的自主意识并‌未随着禁忌之力降临到现实,越是对抗它,它就越是会‌反过来冲击我们‌。”   “什么?”拼尽全力挡住了禁忌之力攻势的伊利亚有点无‌法‌相信,“你是说我们‌应该放弃抵抗?可是禁忌的力量对法‌师本身……”   克里斯没给伊利亚把话说完的机会‌。他重新握紧长枪,将枪尖斜向指地‌,于是呼啸的风声瞬间随着圣洁的法‌术辉光在他手中‌聚集:“你们‌退开,让我来。”   -----------------------   作者有话说:圣山拜礼会:妹想到吧我才是最终boss。(喂) 第398章 贤者 你们苦心计划这样一场大戏,就是……   大概是克里斯的语气‌太过严肃, 伊利亚反射性后撤开‌来。与象征“禁忌”的黑雾对峙的洋流之力‌失去‌供给,瞬间被搅成支离破碎的光点‌。下一刻,克里斯撤除了限制黑雾扩散的领域禁制, 于是法阵中央的青白色火光发生爆燃,飞溅的火星仿佛一只只越狱的亡魂, 不顾一切地扑向在场的活物, 似乎欲将克里斯等人也拉进使它们倍受煎熬的地狱。   克里斯不躲不避, 拧身用枪尖划出‌一道虚幻的裂隙。紧接着,靠近裂隙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滞缓起来。在法师们高于常人的感知中, 世界似乎被一分‌为二, 留存物质的归于沉寂,而‌力‌量则疯狂涌向裂隙的另一侧。青白色火光中的人形被撕裂,而‌飞扬的尘沙定格在半空中。过度使用时间之力‌的代价向克里斯的精神灌入重‌压, 无数互斥的、不交叠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几乎要挤爆他的脑袋。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失去‌了控制, 他的动作和念头都变得滞缓,像是虫子落进粘稠的树脂中徒劳挥动四肢, 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世界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富商们桌面上的工艺品。“噗”的一声, 剧烈的撕裂痛让他摆脱了那种精神上的恍惚,非人的动物节肢重‌又撑破了他的血肉。   伊利亚脸色一白,下意‌识就要呼唤他的真名:“克——”   “载体, 在骸骨堆里。”克里斯强忍疼痛在那些‌疯狂的声音与杂念中保持住清醒,赶在伊利亚暴露他的身份之前传达出‌最重‌要的信息。   “载体?”伊利亚愣了一下, 旋即咬牙,凝聚力‌量跃向被克里斯砸出‌来的骨堆,“我知道了。”看样子, 不解决掉这道降临法阵,克里斯就会一直在这里强撑,他只能先顺着克里斯的意‌思去‌做了。   然而‌克里斯的分‌界并没能限制住对面全部的禁忌之力‌,在伊利亚靠近骸骨堆后,那些‌死去‌已久的东西在黑雾的支撑下重‌新站了起来。伊利亚尝试用水系禁锢术将它们挥开‌,可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短时间内没法清理干净,伊利亚的脚步还是受到了阻挡。   将一切形势尽收眼底的米歇尔顿了一下,微不可察地蜷曲手指,像是想到了什么解决办法,却‌犹豫于要不要使用似的。但赶在他下定决心之前,原已放弃人形的赫斯特脱离了克里斯的手掌,在他那种诡异血肉法术的影响下,一些‌破碎的死物被粘黏到一起,部分‌蠢蠢欲动的白骨也被扯断、撕裂,失去‌了战斗能力‌。在赫斯特的帮助tຊ下,伊利亚成功靠近了原先屹立着比特兰大学生物院楼的位置。   米歇尔松开‌握成拳头的右手,回转目光看向伊利亚面对的那具尸骸。很奇怪,那些‌凶残的黑雾和诡异的青白色火焰似乎就是从它的胸腔里兴起的。为了避免受到火焰的伤害,伊利亚提前用洋流之力‌在自己周身构筑了冰霜凝结的防御禁制,然而‌那具尸骸胸腔里烧着的焰火却‌似乎比伊利亚用水系法术制造的冰霜温度还要低,在火焰跃动的位置,尸骸的肋骨上挂着硬邦邦的雪色冰棱。   伊利亚直觉自己不能用手去‌触碰尸骸里的东西,于是下意‌识后撤一步。但赶在他想出‌解决方案之前,那具骸骨陡然转头,抓住了他的手腕。   “伊利亚!”克里斯由于异化症状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反应能力‌,倒是米歇尔第一时间发现异常,出‌手击碎了那具尸骸的前臂。   尸骸颤巍巍倒下,它胸腔里的东西竟然就这么飞了出‌来。伊利亚迅速做出‌反应,用水系法术凝出‌幻形去‌接。在触碰到那东西的一瞬间,幻形陡然失去‌控制扑向伊利亚,但这次伊利亚已经有了准备,于是无形的水造之物在眨眼间被冻成冰雕。   暴涨的黑雾与异火止息了。察觉到这一点‌的克里斯猛然转变招式,那道虚幻的裂隙立时被磅礴的时间之力‌抹除。同一时刻,无端降临的“灾厄”力‌量与黑色雾气‌被粉碎成细小的涓流。   危机暂时解除,克里斯心神一松,身体立时不受控制地歪倒下去‌。然而‌因异化进程而‌生出‌的节肢阻碍了他的动作,以‌至于他只能毫无章法地斜摔下去‌,险些‌将他英俊的脸蛋磕到碎石里。好在米歇尔冲上来接了他一把。   “你……”   米歇尔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克里斯的行为,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克里斯当下的伤情,只得浑身僵硬地扶紧克里斯的肩膀。他从前最擅长的事情明‌明‌是杀人,给官方政府制造麻烦,可是自从认识克里斯之后,他就越来越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事,也总是会碰到一些‌手足无措的情况。他明‌明‌应该用出‌他在“翼骨”掌握的那些‌手段,他深知刚刚的危机在“冥河之龙”卡洛斯的代行者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可是他迟疑了。迟疑的理由堪称荒谬——因为他想,他现在跟在克里斯身边,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那个白骑士算在克里斯头上。他不知道阿贝尔在心底里是如何评价克里斯的,但他知道,自己一旦当着那家‌伙的面用了从卡洛斯那里得到的能力‌,克里斯在白骑士团眼里也就彻底跟邪神扯上了关系。怀疑和有实证是两回事。   这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可是他、可是他……米歇尔握紧了拳头。   成功控制住黑雾和青白火焰的源头后,伊利亚乘胜追击试图一举击溃面前悬空的降临法阵。但出‌人意‌料的是,一道骤然闯入的力‌量赶在他之前撞进已经黯淡下来的降临法阵,法阵毫不意‌外地碎成了光点‌。紧接着,陌生的男声在他背后响起:“真是辛苦您了,救赎审判廷……哦不,现在应该叫‘盗火者’了。‘盗火者’的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   伊利亚沉下眸光,缓缓转身,就这样对上了一双轻松含笑的蓝眸。这家‌伙的脸他并不认识,但这家伙的着装他认识——简朴的纯白色三件式长袍,是圣山拜礼会的高级成员才有资格穿着的特殊圣装。想起克里斯刚刚呢喃的那几段话,伊利亚什么都明‌白了。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克里斯在米歇尔的搀扶下强撑起精神,抬眼看向那名在米歇尔背后停步的行修。不知道是被克里斯当下这种怪异且惨烈的姿态吓到了,还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那名行修愣了一下。然而‌他的上级立刻就察觉了这种异样,第一时间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到背后,自己上前冲克里斯行礼:“对于我们的出‌现,您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呃,就用拉隆纳多语交流可以‌吗,我没学过诺西亚语。”   克里斯撇开‌视线,不想理他。或许是被骤然冒出‌来的圣山拜礼会成员们吓到了,赫斯特第一时间回撤到离克里斯最近的地方,低声提醒他:“还记得您答应过我什么吗?”   “记得,”克里斯捏了捏抽痛的额角,努力抵抗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混乱意‌识,“我会庇护你,不会让他们把你怎么样的。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米歇尔倒是不关心圣山拜礼会的人怎么样,只是紧了紧扶在克里斯肩膀上的右手:“你都这样了还能管什么闲事,我带你杀出去。”   “别‌,”克里斯按住米歇尔的肩膀,没让他把带自己杀出‌去‌的想法付诸实践,“圣山拜礼会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我对贝尔教授有过承诺,人应该言而‌有信。”   三人交流的过程中,拒绝跟圣山拜礼会的另一名高级成员交涉的伊利亚和一直躲在后面观战的菲利普也靠了过来。察觉到克里斯不愿意‌跟自己交流,那名主动找克里斯搭话的圣山拜礼会成员并未气‌馁,只是好脾气‌地维持着弯腰的动作:“不管怎么样,牧首大人让我们带到的问候,我们还是应该带到。尊敬的克里斯先生,我们代表圣山拜礼会驻拉隆纳多的全体成员,欢迎您来到比特兰。”   “克……”反应最大的是赫斯特,他是在场唯一一个不清楚克里斯真实身份的人。但想到诺西亚人应该也有不少重‌名的情况,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克里斯往“克里斯六世”的方向联想。或许是因为某种学者的通病,在同样的情形下,其他人会第一时间根据已有信息猜测克里斯就是“克里斯六世”,而‌他却‌下意‌识怀疑起“自己竟然能恰巧在比特兰碰到假死的克里斯六世”这件事的概率。   克里斯动了动嘴唇,身体里翻搅的疼痛和骤然上涌的血腥味十分‌妨碍他的动作,他想逞强站起来,但伊利亚恼火地按住了他。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依然没有减退,种种纷杂的念头,甚至包括来自莫名的恶意‌充斥着他的脑海。他呼了口气‌,强自冷静下来开‌口,说‌出‌的话语却‌跟他的本意‌大相‌径庭。   “你们苦心计划这样一场大戏,就是为了让我们帮你们取出‌那个东西吗?”不对,他是想委婉一点‌先探探圣山拜礼会的口风的。   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异样。一众圣山拜礼会行修中为首的男人上前一步,克里斯意‌识到他是刚刚跟伊利亚搭话,但被伊利亚嗤了的男人:“事实上,我们也不希望我们双方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这样的场合。克里斯先生,您知道的,我们会做出‌这样的决策,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保护比特兰的民众。比特兰大学的隐患一天得不到解决,我们就一天不能放心。根据我们的调查,‘旧日神殿’埋在比特兰大学的隐雷和他们对您的追杀有一定的联系,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少装蒜,你们难道不是在威特拉夫那位牧首费尔奇尔德先生传来和我有关的消息之后,就已经计划好了这一切吗?”克里斯头痛得没办法思考,只能任由喉咙里自动吐出‌这些‌并非出‌于他本意‌的质问。他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态或许出‌了大问题。   “您真的误会我们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站着而‌克里斯半躺着,这样的对话姿势显得十分‌不礼貌,那位圣山拜礼会的高级成员蹲了下来,平视着克里斯的眼睛回答,“费尔奇尔德先生并未向我们传递什么和您有关的消息,是‘圣山’指引着我们追寻您的脚步来到了这里。”   -----------------------   作者有话说:这群自己家事儿放着不管骗别人来管的屑,迟早被克宝暴打。 第399章 都祭 “我不置喙你们的行事作风,也请……   “圣山”的‌指引, 艾伯特·费尔奇尔德也说过类似的‌话……克里斯的‌思维仿佛灌满了泥浆,基础的‌思考能力和社交场上的‌逢迎与伪装能力都‌离他远去。他听到自‌己说:“那你们圣山拜礼会还真是‌出人意料的‌友善又开放,既能接受邪恶组织‘葬歌’的‌成员在自‌己的‌地盘上自‌由活动, 又能接受我这个本该躺进‌坟墓的‌‘克里斯六世’在北苏门洲死而‌复生。看来你们是‌把我当成一颗对付‘旧日神殿’、对付邪神‘灾难’的‌tຊ棋子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不相信您就没做过跟我们洽谈合作的‌打算, 我们这是‌互利共赢。”   圣山拜礼会的‌带队法师毫无征兆地抬手摸向克里斯的‌侧颈, 这使得米歇尔下意识捏住他的‌手腕。然而‌身着‌纯白‌长袍的‌行修只‌是‌瞥了米歇尔一眼‌, 便低声颂念起晦涩难懂的‌咒语。一道温和的‌咒文自‌他掌心升起,困扰克里斯的‌撕扯感与眩晕感竟然有所减缓。   这家伙的‌法术力量竟然能逆转异化过程对法师身体的‌伤害?克里斯愣了一下。同样察觉到这一点的‌米歇尔犹豫片刻, 不自‌觉松开了右手, 于是‌白‌袍行修成功抚上克里斯血管爆起的‌脖颈。那种平和的‌力量穿透克里斯的‌肉|体、深入克里斯的‌灵魂,逐渐将躁动的‌呓语抚平。克里斯松了口气,曲了曲右手食指——他对身体的‌掌控力重又恢复正常, 那种古怪的‌“被‌顶替感”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白‌袍行修松开克里斯的‌脖子, 单手撑住他右手边的‌地面。谈话双方的‌距离被‌无限拉近,到了仿若耳语的‌程度:“您看, 我们是‌抱着‌百分之一百的‌诚意来的‌,只‌是‌您不愿意相信而‌已‌。您对我们有偏见, 或者‌说,您的‌防备心太强了。我们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引导了您的‌行为,可是‌您明明早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您大可以拒绝顺着‌我们给您的‌那条路往下走,但您没有。这足以证明我们双方的‌追求是‌一致的‌, 我们不忍心看着‌比特兰的‌民众遭受无妄之灾,您也一样。”   虽然圣山拜礼会躲在背后操盘这件事让克里斯很恼火,但不得不承认, 他们对他行事风格的‌判断是‌正确的‌。克里斯定定看进‌男人的‌眼‌睛,几‌乎要用目光将他刺穿。在确定这起事件中有圣山拜礼会的‌手笔后,他的‌确还有时间更改自‌己的‌选择。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顾地扔下这个烂摊子离开,毕竟庇护拉隆纳多的‌官方法术组织是‌圣山拜礼会,他没有义务替圣山拜礼会履行职责。从理性角度出发,逃走对他而‌言是‌性价比最高的‌决策。但他没有逃走,他不愿意让比特兰大学‌周边的‌无辜民众承担他和圣山拜礼会博弈的‌风险。   “你们不忍心看着‌比特兰的‌民众遭受无妄之灾?”心神安定下来后,也只‌有肉|体的‌痛苦还能干扰到克里斯的‌言行了,他呼了口气,按住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那那群野法师的‌命算什么?在法律意义上,他们也被‌拉隆纳多政府认可为拉隆纳多公民。对你们而‌言,他们就不算民众的‌一部分吗?”   白‌袍行修动作微顿:“这件事我们之后再作详细解释。您的‌状态很糟糕,现在不是‌聊这些东西的‌好时机。我们调查得知,您最近正在被‌一伙为本地贵族所豢养的‌野法师追杀,需要我们为您提供一些保护吗?”   “假惺惺。”赶在克里斯做出答复之前,刚刚一直没说话的‌赫斯特哼了一声。   “你似乎对我们圣山拜礼会很有意见?”白‌袍行修没有抬头‌,只‌是‌略微提高音量,掀起眼‌皮扫了赫斯特一眼‌,“赫斯特·贝尔,你的‌名字至今还在我们的‌通缉名单上。如果不是‌看在克里斯先生的‌面子上,我们早就将你就地处决了。你没有资格参与我们的‌谈话,安静点。”   “他没有资格,我有资格吗?”毫无征兆地,一直在旁边安静搀扶着‌克里斯的‌伊利亚接过话头‌,“虽然救赎审判廷已‌经解体了,我没有什么正式的‌身份,但好歹在那里待了那么多年,我对你们圣山拜礼会也算多少有点了解。这位都‌祭先生,你们圣山拜礼会的‌组织架构一贯很松散,除非有什么大事件需要应对,否则基本不会像现在这样,召集这么多名成员组队行动,更别说这场行动是‌在一系列严密计划实现之后的‌收尾工作。你们先利用信息差算计了我们,现在又摆出这么一副虚伪的‌热情态度……实在有点惹人发笑了。”   由白‌袍行修带来的‌另外几‌名圣山拜礼会成员已经将被伊利亚冻结的“禁忌”载体围了起来,看样子他们打算把东西带回‌圣山拜礼会的‌圣堂,伊利亚也懒得多加阻挠。按理来说,今天本来就是他们这几个诺西亚人多管闲事。非要论个是‌非对错的‌话,他们利用虚假的‌身份证明潜入北苏门洲也不占理。只是‌这一系列事件中的‌最终受益方是‌圣山拜礼会,放任克里斯一行人在北苏门洲自‌由活动也是“圣山”方面自己做的选择,讨论固定规则之内的‌对错已‌经失去了意义。有“盗火者”和绝对的法术实力作为倚仗,克里斯倒不至于被圣山拜礼会在北苏门洲的势力吓倒。   他其实有点厌烦这种时时刻刻都‌得绷着精神跟各路势力博弈周旋的‌感觉,却又无可奈何。但摆谱归摆谱,真正要跟圣山拜礼会闹僵,又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了。   圣山拜礼会那名身着纯白圣袍半蹲在克里斯面前的‌带队人显然也吃准了克里斯这样的‌心态,因而‌并未对伊利亚的‌讽刺发表意见,像是‌好脾气地承受了他们的发泄。短暂的‌沉默后,男人又重新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没事人似的接话:“关于诱导诸位以身涉险的‌事,我代表圣山拜礼会和我们的‌牧首先生再次向您表达歉意。可凡事都‌应该理性看待,克里斯先生,不管您要在北苏门洲做些什么,能得到圣山拜礼会的允准和援助总不是‌坏事。我们对您始终是怀抱着百分之一百的‌友善,关键在于您怎么看待我们。”   克里斯依旧没有答话,倒是‌米歇尔紧了紧扶在他肩膀上的右手,似乎欲言又止。出奇的‌是‌,这次克里斯竟然明白‌了米歇尔没能说出口的话。他要是跟这名行修走,身为禁忌法师的‌米歇尔就不得不离开他们的‌队伍了。圣山拜礼会再怎么放任“葬歌”在北苏门洲的‌活动,也仅限于活跃在巴尔杰德密林的‌“荧火”,而‌且双方在明面上依旧是‌敌对关系。身为四大官方法术组织之一,他们不可能允许一名出身“葬歌”的禁忌法师光明正大地行走在他们的‌核心势力范围。   “我可以接下你们这份善意,也可以不去计较此前你们设计我们的‌事,”斟酌片刻后,克里斯强撑着‌直起身体,重重压住米歇尔的‌手臂,“但我不需要你们为我提供庇护,我会自‌己养伤,自‌己解决后续的‌麻烦。你说得对,凡事都‌应该理性看待,你们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保护比特兰的‌其他普通人,你们的‌做法我们没资格置喙。感谢你们为我们摆平之前那些麻烦,至于合作……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可以合作的‌方面,但如果你们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我们绝不会推辞。”   “您不需要我们的‌帮助?”白‌袍的‌圣山拜礼会行修皱了下眉,像是‌不理解克里斯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策,“您的‌伤势只‌有在我们的‌圣堂才能得到最高效率的‌治疗,克里斯先生,您应该……”   “我不置喙你们的‌行事作风,也请您不要对我指手画脚。”克里斯打断他。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有多不谦卑:“抱歉,是‌我多嘴了。那么,今天的‌事还请您不要对外透露——也别透露给您背后的‌‘盗火者‌’。我们圣山拜礼会的‌事,还是‌由我们圣山拜礼会自‌己收尾,自‌己对外公示比较好。您觉得呢?”   圣山拜礼会果然猜到了他跟“盗火者‌”有关。鉴于伊利亚的‌身份在相关的‌法师群体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自‌己此前又在费伦贝特让亚尔林向“圣山”去过一封信,克里斯并不觉得意外。看在自‌己日后可能还有需要圣山拜礼会帮忙的‌地方的‌份上,克里斯“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男人最后的‌要求。   见克里斯一行人要走,赫斯特和菲利普也立即反应过来跟上。留在北苏门洲的‌官方法师们中间对他们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他们一个是‌被‌通缉的‌法术罪犯,一个是‌参与进‌王室权利纷争这种敏感事件的‌野法师。   圣山拜礼会的‌几‌名小法师下意识想‌要阻拦赫斯特,但带队的‌白‌袍男tຊ人喝止了他们的‌动作:“放那家伙走吧,看在克里斯先生的‌面子上。”   克里斯闻言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但男人只‌是‌眉眼‌俱笑地摊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您要带走就带走好了。如果您之后遇上麻烦,可以到南区的‌瑟科姆街26号墓园找那里的‌守墓人,他是‌我的‌朋友。我叫弗恩·格林,您只‌需要向他报上我的‌名字,他就会将您的‌需求传达给我。我们会尽量帮您排忧解难的‌。”   克里斯狐疑着‌眯了眯眸,仔细打量这名带队人的‌神情。也许是‌因为刚刚被‌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分走了太多注意力,这时克里斯才意识到眼‌前的‌男人有着‌一张十分漂亮的‌脸蛋——十分标准的‌漂亮,而‌非英俊。最能凸现男性特质的‌那双深邃蓝瞳被‌镶有银边的‌单片眼‌镜以反光遮去一半,反而‌使他的‌气质更偏向于女性化的‌柔美,仿佛毫无攻击性。以克里斯一贯的‌经验来看,这样的‌外貌在社交场合非常占优势,就像亚尔林一样。对于看起来攻击性不强的‌谈话对象,人们总是‌会不自‌觉放松警惕,更容易落进‌圈套。   克里斯看不透这家伙的‌想‌法,只‌觉得男人那只‌单片眼‌镜下掩藏的‌全‌是‌狡诈的‌“精明”。   出于谨慎的‌态度,他垂眸记下了这个人的‌名字:“有需要的‌话,我会向官方法术组织求助的‌。” 第400章 谬误 我所窥探的秘密一旦超出这个世界……   弗恩·格林并未阻拦克里斯等人离开, 不‌多‌时,克里斯就在‌伊利亚和米歇尔的‌搀扶下拐出了圣山拜礼会成员的‌视线范围。确认再没有无关人员能探听到自己的‌言行后,克里斯心神一松, 整个人脱力栽到了伊利亚身上‌。察觉到不‌对的‌伊利亚猛然扶住他:“克里斯!”   克里斯咳嗽两声,长长缓了口气才‌在‌伊利亚担忧的‌目光中挪开捂在‌侧腰伤口处的‌右手。温热粘稠的‌血水渗透指缝, 源源不‌断地从异化节肢和人类躯体的‌连接位置往外淌。这让伊利亚和米歇尔都有些慌乱起来, 刚刚看克里斯面色平常地跟弗恩·格林对话‌, 他们还以为‌他的‌状况并没有糟糕到那种程度,已经有所‌好转了, 谁能想到克里斯居然还是‌在‌强撑。   “明知道‌自己的‌状态有问题, 还非要逞这个强做什么!”伊利亚想帮克里斯止血,却‌又很快意识到克里斯的‌伤势已经不‌是‌简单止血就能控制住的‌了。   同样没有疗愈手段的‌禁忌法师米歇尔沉默片刻,忽然回过神来:“去找‘先知’!‘先知’一定有办法!”   “别急!”克里斯忍痛扯住想把他背起来的‌米歇尔, “死不‌了的‌。我的‌状态还没那么糟糕,听我说伊利亚, 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贝尔教授,圣山拜礼会的‌人把触发危机的‌关键物品带走了, 我暂时没有办法帮您追踪到在‌比特兰大学生物院设立这个降临法阵的‌幕后黑手,达成目的‌还需要一些时间‌。最好的‌办法是‌, 事‌后我去找圣山拜礼会谈判,但现在‌不‌行。”   米歇尔似乎被‌他气到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   然而克里斯捏了他一下,他反射性噤声。话‌头被‌赫斯特顺势接过:“您还是‌先顾您自己的‌伤势吧。我知道‌您想要什么, 虽然那家伙目前还没死,但我承诺您的‌东西会给您的‌。我不‌怀疑您的‌信誉。”   “再好不‌过, 之后找到机会的‌话‌,我会帮您杀了他的‌。”克里斯松了口气。虽然精神上‌的‌煎熬已经在‌弗恩·格林的‌帮助下有所‌减缓,但肉|体上‌的‌折磨依然没有彻底消失, 持续的‌失血让他的‌意识渐趋模糊。   赫斯特张了张嘴,像是‌说了点什么。但克里斯的‌思维在‌这一秒变得无比迟缓,于是‌外界的‌声音和图像都陷入凝滞。他什么都没听清,只觉得自己的‌骨髓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扎根、生长,意图将他啃噬殆尽,取而代之。那种古怪的‌晕眩感卷土重来,但现在‌已经没有弗恩·格林帮他用法术稳定心神了。视线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意识到自己抬起手臂,搭住了伊利亚的‌肩膀。伊利亚神情古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于是‌在‌那双深邃的‌灰蓝色瞳仁里,克里斯看见了自己“亵渎之眼”的‌倒影——此时此刻,幻境法术正在‌失效的‌边缘挣扎。而那双被‌布利闵的‌力量异化到一半的‌异瞳,已经变成了一双幽深如海的‌蓝眸。   “布利闵”!阵阵针刺般的‌剧痛侵入克里斯的‌精神,他毫无征兆地仰倒下去,然而这似乎只是‌一种灵魂上‌的‌仰倒,因为‌他的‌身体并未倒下,甚至重新直了起来。那个有着一双深蓝眼瞳的‌男人朝后瞥了一眼,像是‌在‌看比特兰大学坍塌的‌生物院楼,又像是‌在‌透过虚空看向即将坠落的‌克里斯。   “他”笑了。   克里斯的‌意识陷入虚无。长久的‌黑暗中,他好像听到有谁在‌他耳边重复呢喃同样的‌语句,又好像听到有谁用着他的‌声线向他熟悉的‌人搭话‌。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辨认,他的‌感官和思维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了起来,从里往外看,外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他在‌这样的‌黑暗中默然良久,终于——现实的‌光线穿透了这层黑暗,克里斯睁开眼睛,跟正前方坐定的‌伊利亚对上‌视线。   “怎么了?”伊利亚愣了一下,像是‌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摆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克里斯顿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这是‌一家装潢讲究的‌咖啡馆,桌椅、挂画和架子上‌的‌插花无一不‌显示出老板的‌品味。大堂里坐满了来享用下午茶的‌拉隆纳多‌人,他们用带有各地方言口音的‌拉隆纳多‌话‌讨论着近期的‌新闻、艺术界的‌潮流,和各种听起来挺像那么一回事‌的‌社科或哲学类话‌题。四下散发着土豆、牛排和胡椒的‌香气,还有克里斯最讨厌的‌小香叶的‌气味……克里斯缓缓将视线拉到近处,发现自己和伊利亚面前各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靠近他右手的‌那杯咖啡已经只剩一半,看样子有人喝过。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被‌他喝过。   克里斯扶住额头,有些茫然地开口:“我们在做什么?”   “不‌是‌你说要在‌这里等赫斯特的‌吗?”伊利亚抱起手臂往椅背上‌一靠,“你从昨天回来以后就很反常啊,虽然你的‌异化症状能这么快消失是‌一件好事‌,但我怎么觉得……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克里斯端起那杯咖啡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撑着桌沿站起身来。他暂时还没搞清楚当下的‌状况,没法给伊利亚一个确切的‌答案:“我想去一趟盥洗室。”   闻言,伊利亚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你不‌是‌刚刚才‌回来吗?”   “是吗?”那种奇怪的感觉越发强烈了,克里斯按住自己一夜之间‌恢复健康的‌侧腰,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我们刚刚……”   “刚刚?”伊利亚微眯了眸。   “没什么。”克里斯有点头晕,索性坐回座位上‌,也不‌再提去盥洗室的‌事‌了。   两人各怀心事地沉默了好一会,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上‌前来,呼唤了一声克里斯在‌苏门大陆使用的假名。克里斯抬头,发现来人是‌赫斯特。   克里斯充分运用自己从罗德里格公爵那里学来的‌社交技巧,哄着赫斯特坐下了。然而三人都坐定后,赫斯特和伊利亚把目光投向克里斯,克里斯却‌还没想明白自己该说什么。   终于,赫斯特忍不‌住主动开口了:“之前在‌比特兰大学里我承诺过,不‌管您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您。我们从哪里聊起?”   克里斯恍然回神,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已经脱离了先前的‌危险状况,赫斯特等人也经过了一夜时间‌的‌休整平复。但他还没搞清楚自己怎么会突然就跨越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时间‌来到这里,期间‌还没有留下一点记忆,暂时也没心情跟赫斯特聊那些严肃过头的‌问题。思索片刻后,他重又撑着桌沿站了起来:“我还是‌去一趟盥洗室吧。”   赫斯特不tຊ‌明就里地向伊利亚投去询问的‌目光,伊利亚抬眼,有些狐疑地跟克里斯四目相对:“你今天有点奇怪。”   这已经不‌是‌他今天有点奇怪的‌问题了,事‌实上‌,似乎早在‌从费伦贝特那座地下陵寝出来后他就奇怪起来了。克里斯没有忘记,自己第一次出现记忆断片的‌情况就是‌在‌那里。然而当时的‌情况和现在‌还不‌太一样,当时他那部分记忆的‌丢失可以用他后期陷入了昏迷来解释,但这次可不‌行。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鉴于伊利亚和罗莎琳德对他在‌那座陵寝里昏迷后发生的‌事‌避而不‌谈,克里斯决定先假装若无其‌事‌。他隐隐预感到自己精神状态的‌异常和那段在‌陵寝里丢失的‌记忆有关,伊利亚受限于某些东西,无法向他提供相关信息,他也不‌愿意让伊利亚左右为‌难。   于是‌克里斯微笑起来:“我没事‌,可能是‌最近有点疲劳过度了。给我十分钟,十分钟就好,让我先调整一下状态。”   伊利亚的‌视线从克里斯的‌眼睛挪到他鼻尖:“好吧。”   赫斯特见状,也向克里斯做出一个“请随意”的‌手势。克里斯松了口气,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迈出咖啡馆的‌侧门,却‌并没有去寻找盥洗室。行至街角无人处,他撑着墙面半蹲下来,在‌脑海中呼喊罗克亚特。   过了好一会,罗克亚特才‌迟疑着回应他:“克、克里斯?”   “我从比特兰大学离开以后发生了什么?”克里斯揉了揉额角,努力从记忆中寻找丢失的‌片段,“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结合他记忆断片前那种古怪的‌感受……难道‌有什么东西占据他的‌身体,代替他度过了这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现实时间‌,而伊利亚他们一个都没发现异常?这可能吗?   沉默良久,罗克亚特语气古怪地反问:“你只是‌间‌歇性失忆,没有别的‌症状吗?”   “什么意思?”克里斯觉得它的‌提问方式有些不‌礼貌,“我还应该有什么别的‌症状吗?看样子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为‌什么,罗克亚特不‌说话‌了。   克里斯等了好一会没等到它的‌回答,没忍住捶了一拳墙壁:“别装死,你到底知道‌什么?你不‌会又在‌帮着别的‌什么东西坑害我吧?罗克亚特,行事‌之前最好先摆正自己的‌立场,你现在‌是‌我的‌契约物!”   “你没发现吗?”终于,罗克亚特重又出声,“以前的‌你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产生这么强烈的‌情绪波动的‌,克里斯,你被‌布利闵大人的‌分灵和时之茧里蕴含的‌旧世界记忆影响了。”   克里斯一怔,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你早就发现这一点了,却‌一直没有提醒我?”   “你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早在‌费伦贝特你就知道‌你的‌精神状况受到了影响,可你始终不‌肯把治疗自己的‌计划提到首位。我提醒过你了,是‌你一意孤行。况且,我的‌所‌言所‌行都是‌受真‌理法则制约的‌,我所‌窥探的‌秘密一旦超出这个世界的‌可知范畴,就会被‌法则隐秘。我没法在‌当下的‌时间‌节点利用对未来的‌窥伺去改变未来……说了你也不‌明白。” 第401章 海伦之死 草菅人命、见死不救,随意辜……   克里斯的确不明白罗克亚特这些拗口‌的说辞, 精神动荡的感觉让他很不安心‌。连自‌己的行为都‌无法保证百分之‌一百地‌掌控,没人会喜欢这种感觉。   阖眸片刻后,他决定先冷静下来打听打听自‌己在这二十个小时里的动向‌:“所以我离开比特兰大学之‌后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 ‘你’只是照常跟你的同伴们回去休息,并且约了那个叫赫斯特·贝尔的人类在这家咖啡馆聊他那起连环杀人案的细节。呃, 老实说, 如果不是因为灵魂气息上存在一些细微的差异, 我大概也‌不会觉得之‌前‌的‘你’不是你本人。你这种情况大概属于,因强行容纳的外部意识对本身的自‌主意识产生干扰, 所引发的法术性‌人格分裂。”罗克亚特的语气平静得出奇。   克里斯想‌不通它怎么能‌这么冷静:“法术性‌人格分裂?难道不是‘布利闵’残存的意识抢占了我的身体支配权……这不值得警惕吗?”   “你镇定一点, ”罗克亚特十分人性‌化地‌叹了口‌气,“他只是布利闵·希德伦特的万分之‌一,他没有独立意识;包括那只‘时之‌茧’, 它也‌只是没有独立意识的神之‌残物。他们的智慧来源于名为布利闵·希德伦特和时之‌神的最终本源,但你所容纳的本质上只是两具没有真实人性‌也‌没有真实神性‌的傀儡。我想‌你会出现意识冲突的情况是因为你受到了来自‌布利闵和时之‌神的间接影响, 但这并不代表祂们的意识真的融入了你的灵魂。你的灵魂还‌没有强大到被炽天使和真神入侵还‌能‌完好无损的地‌步,所以此前‌代替你做出行动的, 应该只是受到了祂们影响的‘你的一部分’,明白吗?你越害怕他, 他对你的影响就‌越大。”   “只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吗?”听罗克亚特这样说,克里斯稍微松了口‌气。解决自‌己引发的问题总比解决层次远在自‌己之‌上的时天使和时之‌神引发的问题要‌简单得多……应该。但想‌到这种情形会对自‌己的日‌常生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又觉得那口‌气没法完全松下去:“但我要‌怎么解决这种问题?那家伙的存在对我来说是个大麻烦。”   “这我就‌不清楚了, ”罗克亚特也‌不是有求必应的许愿神器,“虽然之‌前‌也‌不是没见过别的人类法师遭遇这种情形, 但布利闵大人本人没经‌历过类似的阶段,我也‌没有积累相关的经‌验。不过精神上的问题本质上是灵体状态的问题,或许有厉害的灵法师专门研究这一领域。找利亚姆·亚伯拉罕问问看?或者你还‌是不信任他的话, 就‌只能‌去圣山拜礼会求援了。哦,还‌有一条路,记得你那位时法师前‌辈罗莎琳德·肯特吗?她跟你修习同系法术,很可能‌也‌遭遇过相同的困境。或许她能‌给你一些有效的建议。”   克里斯选择性‌忽略了找利亚姆和圣山拜礼会帮忙的选项,决定晚点用召唤术构建通讯,看看远在费伦贝特守墓的罗莎琳德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但现在他还‌要‌应付赫斯特。罗德里格公爵的教导让克里斯觉得把赫斯特和伊利亚晾在咖啡馆里太久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而现在,他已‌经‌在这里待满了十分钟。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驱使着‌克里斯重新回到咖啡馆里,于是他整理好衣袖、领口‌,缓缓呼了口‌气,抬步推开咖啡馆的侧门。现在他只能‌祈祷自‌己不会聊到一半又突然失去意识、记忆断片,重要‌信息掌握得不全面往往会引发一些非常致命的问题。   好在今天有伊利亚在场,万一他遗漏了信息也‌还‌能‌找伊利亚补全……或许在他的精神问题得到解决之‌前‌,他应该随时带着‌至少一名同伴在身边,防备可能‌出现的尴尬情况。这样想‌着‌,克里斯坐回到伊利亚对面。   “调整好了?”伊利亚放下已‌经‌空掉的瓷杯,神情莫名地‌瞥了克里斯一眼。   克里斯点点头,并未作多余的解释,只是将注意力转向‌赫斯特:“那我们开始吧。从您和拉里先生的恩怨聊起,还‌是从您的老师聊起?”   “我的老师?”赫斯特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克里斯连这方面的信息都‌已‌经‌查出来了。但犹疑只持续了一秒,很快他就‌调整好表情,重新摆出那副冷冷淡淡的标准学术派架势:“我有两位老师:一位是我在学术研究方面的导师,我想‌您感兴趣的应该不是他;另一位是我在法术修习道路上的老师,她曾是圣山拜礼会的成员——您想‌了解的是她对吗?不得不说,您很有本事,连封存在圣山拜礼会内部的历史档案都‌能‌拿到。”   克里斯停顿片刻,飞快从赫斯特的回答中捕捉到一条额外信息。赫斯特很笃定自己能‌知道他和海伦的师生关系是因为翻阅过封存在圣山拜礼会内部的历史档案,这证明赫斯特早就‌知道圣山拜礼会掌握了他和海伦之‌间的确切关系,且认为他和tຊ海伦的师生关系几乎没有从其他渠道暴露的可能‌性‌。这让克里斯有点奇怪:“看来您和海伦·贝克女士的关系,是一个只有你们二人和圣山拜礼会高层知道的秘密?”   “要‌这么说也‌没错。”赫斯特无所谓地摊手。   这时坐在克里斯对面的伊利亚毫无征兆地‌接过话头:“其实早在昨晚,就‌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贝尔教授,您对待圣山拜礼会的态度恶劣得有点过头了,似乎除了他们冤枉您是那起发生在比特兰大学的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这件事,还‌有其他原因让您对他们感到不满。”   赫斯特扶住瓷杯杯柄的手指抖了一下,伊利亚支起的隔音禁制随即得到赫斯特的加强。这位身败名裂多年的前‌比特兰大学正式讲师抬起眼皮,胸膛微微起伏:“的确,我对他们很不满,或者说我对各国的官方政府和各大官方法术组织都‌很不满。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们的高层都‌是一群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蠢货。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执棋人,随意决断他人的生死,抱着‌个虚伪的宏大目标自我感动,标榜自‌己多么伟大。可实际上,仅以他们那点微薄的能力根本做不到任何事。只是将他人牺牲生命所换来的功绩揽到自‌己头上,就‌能‌以圣人自‌居,被塑像膜拜几百几千年……我们这个时代的价值观还‌真是扭曲。”   赫斯特言辞间暗含的怨恨情绪让克里斯下意识跟伊利亚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好奇。一个人的性‌格发展跟他的人生经‌历脱不了关系,凡事都‌可以追本溯源。他成长过程中遇到的人教他向‌善,他变成坏人的概率就‌会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他成长过程中的经‌历总是遵循善恶有报的逻辑,他就‌会将“善恶有报”这一点奉为圭臬。而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开始,一切的人和事都‌告诉他做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只有不顾一切地‌为自‌己谋利才能‌过得好一点,这个人就‌很可能‌变成个自‌私自‌利、冷血无情的坏蛋。反之‌,赫斯特会对官方政府和官方法术组织抱有这样的态度,总该有足以让他得出“官方组织的人都‌是虚伪的自‌大狂”这种逻辑的经‌历做支撑。   大概是克里斯询问的目光太过明显,赫斯特没等他开口‌就‌贴心‌地‌主动接上了话:“我猜您想‌问,我是经‌历了什么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是这样,”克里斯也‌没想‌着‌在赫斯特面前‌装腔,“说起来,贝克女士至今仍然下落不明。这也‌让我觉得很奇怪,如果确定她死了,圣山拜礼会应该会对外公布她的死讯才对。但如果她没死,她又为什么销声匿迹至今?即使作为她学生的贝尔教授您遭遇了这么多意料之‌外的浮沉,她也‌仍未露面,这不合常理。”   赫斯特垂下眸子沉吟片刻,忽而解除了自‌己为掩人耳目在外形上施加的幻术。那张虚假的路人脸渐渐从克里斯眼中淡去,露出赫斯特本人遍布烧伤的脸庞。赫斯特没急着‌回答克里斯,而是反问他:“您承诺过会帮我杀死设立生物院内那道降临法阵的禁忌法师,真的能‌做到吗?”   “是的,我会不遗余力地‌去做。您不相信我?”   “不,我说过我相信您,”赫斯特平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渐渐紧握成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他组织好语言开口‌了,“其实您刚刚疑惑的两个问题是同一个问题。令我憎恨圣山拜礼会的原因,和我的老师海伦·贝克这些年来始终未能‌现身的原因是同一个——她死了。”   “她死了?”虽然是意料之‌内的答案,但赫斯特组织巧妙的前‌后文搭配还‌是让克里斯感到惊讶,“她的死跟圣山拜礼会有关系吗?”   赫斯特的视线下落到他那只颤抖着‌的拳头上,良久,他紧咬的牙关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某种深入骨髓的仇恨之‌具现。   赫斯特说:“是他们害死了她,或许他们认为她失去了利用价值,是时候从一颗棋子变成一颗弃子了……可明明一开始,她选择背负那些谩骂,孤身从圣堂出走,都‌是为了完成他们共同拟定的计划。她怎么都‌没想‌到,她所信任的同僚们居然会在最后关头抛弃她,甚至将和她有关的事都‌视作丑闻,连最后的清白都‌不还‌给她。只是为了保全那条‘圣山’永远正确的,错误的‘真理’,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们什么都‌可以利用,什么都‌可以牺牲。草菅人命、见死不救,随意辜负真正虔诚信仰着‌他们的人——和那些臭名昭著的邪|教徒比起来,到底谁更疯狂?” 第402章 旧恨 海伦被放弃了,那些家伙把她的死……   “你的意思是‌她当‌初离开圣山拜礼会的事另有内情, 并非圣山拜礼会对外所公布的‘叛逃’?”   “她没有叛逃!”赫斯特下意识拍桌,又‌很快想起他们还‌在公共场合,于‌是‌压低声音, “她没有叛逃,恰恰相反, 她对圣山拜礼会的忠诚远超其他任何人。正是‌因为这样, 她才会被‘圣山’选中‌, 在神谕的指引下脱离圣堂、放弃声誉,甚至甘愿承受背叛的骂名, 孤身来到比特兰执行那项秘密任务。”   “秘密任务?”克里斯看‌向‌伊利亚, 试图用眼神询问他类似的事情在官方法术组织的活动历史上是‌否有过先例。   伊利亚神情莫名,似乎也对赫斯特的叙述感到犹疑。   赫斯特并未在意他们这点微妙的疑虑:“没错,秘密任务, 海伦是‌那样说的。在脱离圣山拜礼会来到比特兰后,海伦偶然成为了我‌的资助人, 这是‌她和我‌产生交集的开端。起初她并不愿意教授我‌法术知识,她说法术力量本质上是‌害人的东西,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能过上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不要接触这些致人疯狂的力量。但现实的发展往往都不那么顺从人的主观意愿,契机发生在一个非常平常的日子,前一天还‌身体健康的她忽然就病重到下不了地的程度, 没有任何一名医生能查出她的病因。当‌时‌我‌想遍了所有办法都没能让她好起来,所以非常着急。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季傍晚, 我‌完成了当‌日的课业赶到她的居所。她在比特兰无亲无故,作为她资助对象的我‌总该照顾她养病,这是‌拉隆纳多人眼中‌最基本的道德。就在我‌帮她准备好晚餐, 预备敲门进屋的时‌候,我‌听到她在跟什么人说话,她说:‘我‌也到了法师生命力衰竭的年龄了,这没什么不好接受的。如果明天就要死去的话,我‌只‌放不下牧首先生的计划。’在跟海伦相处的过程中‌,我‌并不是‌没有察觉她那些异于‌常人的地方,所以接受她是‌法师的事实对我‌来讲并不困难。我‌意识到她的病跟她所掌握的神秘能力有关,于‌是‌为了帮她治病,我‌开始偷偷学习她书房里那些晦涩的法术知识。后来海伦发现了我‌的秘密,我‌的自作主张让她大发雷霆,她甚至放狠话说要停止对我‌的资助——虽然当‌时‌我‌的经济状况已经有所好转,即使‌失去资助也能很好地生活下去了。但在发泄过后,她又‌觉得放任我‌自己研究这些容易出问题,只‌好将‌我‌收作她的学生,亲自指导我‌的法术修行。关于‌我‌和海伦的关系,我‌能解释的就只‌有这些。”   “这样吗,”克里斯拉长语调“哦”了一声,并未质疑赫斯特描述的那些过往,“那么,您说贝克女士背负‘叛逃’的罪名来到比特兰是‌为了执行‘圣山’下达的秘密任务,这是‌贝克女士告诉您的。您怎么确定贝克女士没有对您说谎呢?毕竟圣山拜礼会可是‌实打实地出具了通缉名单,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贝克女士的叛逃是‌在做戏。”   “不可能,她不会骗我‌的!”赫斯特重新离开椅背直起身体,“那段时‌间她偶尔也会用通讯法术联系圣山拜礼会的大人物‌,虽然我‌不清楚那位大人物‌的具体身份,但我‌可以确信她在比特兰的时‌候没做过任何危害社会的事,甚至一直在按照那位大人物‌的吩咐行动。如果她真的是‌从圣山拜礼会叛逃出来的,圣山拜礼会怎么可能放任她在比特兰自由活动那么长时‌间。在自己的辖区内抓捕一个没有靠山的自由人,对官tຊ方法术组织而言有多容易,你们不清楚吗?”   “这倒是‌。”伊利亚单手支着下巴思索起来。   克里斯一边整理在赫斯特这里得到的信息,一边无意识用食指敲了敲膝盖:“那问题就又‌回到她的秘密任务上了,贝尔教授,您知道她那个秘密任务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吗?”   虽然根据现有的情报来看‌,海伦·贝克似乎很抵触让赫斯特接触法术知识和圣山拜礼会,但如果赫斯特所掌握的消息属实,海伦·贝克在比特兰无亲无故,明面上又‌已经是‌脱离了圣山拜礼会的叛徒,那么她身边能信任的人就很有限了。在她自觉生命力将‌尽,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死掉的情况下,如果她想找个人交代后事,或是‌选一个继承人替她继续完成来自“圣山”的任务,知根知底且受过她恩惠的赫斯特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接收到克里斯似乎有所期待的目光,赫斯特垂下脑袋:“很遗憾,我‌不知道。海伦曾经隐晦地跟我‌提过,她经常联系的那位大人物‌想了解我‌,但我‌拒绝了。老实说,虽然当‌时‌海伦的身体状况在我‌的照顾下有了一定的好转,但她的生命力依然是‌接近枯竭的状态。即便是‌这样,圣山拜礼会那位大人物‌依然要给她指派任务,让她拖着病体去涉险,这让我‌很不高兴。比起那些空洞又‌虚伪的宏大计划,我‌更关心海伦的身体状况。我‌不希望海伦继续做他们的棋子,但我‌无可奈何,我‌劝不了她。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自己的拒绝来警醒海伦,虽然事实证明这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合理的解释,”克里斯点了下头,很快又将目光投向赫斯特面前已经冷透的半杯咖啡,“但根据您的描述,您在那段时间跟贝克女士接触得很频繁。即使‌不知道她任务的具体内容,您应该也能获取到一些零碎的信息吧?”   赫斯特呼了口气:“我‌不确定,我‌不愿意让您觉得我‌在用我片面的猜测误导您的判断。但如果您要问我‌的意见,那么我‌坦白说,我‌怀疑她的秘密任务跟‘旧日神殿’有关系。或许圣山拜礼会跟‘旧日神殿’发生了一些隐秘的冲突,又‌或许是圣山拜礼会认为‘旧日神殿’作为一个举世‌闻名的邪|教组织,根本不应该在苏门大陆保有势力。总而言之‌,根据她当‌年的一些言行和最后发生的那件事,我‌怀疑她的任务涉及到几名‘旧日神殿’的高级成员。”   “最后发生的那件事?”伊利亚代替克里斯作出追问。   赫斯特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一下,好一会才重新张嘴:“在她短暂的生命尽头发生的事,也就是‌说,导致她最终死亡的那场意外。不,说是‌意外并不准确,那是‌一场人为的袭击。‘旧日神殿’所驱使‌的力量往往跟欲|望脱不了关系,海伦的身体状况本来就已经很糟糕了,所以在受到禁忌法术的影响后,她毫不意外地异化成了怪物‌。当‌时‌突然闯入的那名禁忌法师,他的力量气息跟昨晚从降临法阵里涌出的力量气息一模一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海伦居住的街区失了火,当‌时‌的报纸报道那是‌一场意外,只‌有我‌知道那场大火是‌禁忌法师的手笔。‘旧日神殿’的人想把我‌和海伦一并烧死在那里,但是‌、但是‌已经变成怪物‌的海伦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恢复了为人的理智。或许是‌人类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吧,有研究这一课题的学者发表过类似的论文,他们称其为‘回光返照’,我‌在学术报刊上看‌见过。海伦清醒的时‌间不超过十‌秒钟,她本可以用这段时‌间向‌她的上级传递消息,或是‌脱离火场保全自己,但她没有。她用那十‌秒不到的时‌间把我‌救出了火场,我‌活了下来。”   说到后面,赫斯特的话音中‌已经带上了不明显的哽咽。克里斯明白,此时‌赫斯特已经没法维持那种绝对冷静的态度,仅仅只‌是‌按照他的要求向‌他们提供有效情报了。压抑已久的赫斯特需要一定的发泄,需要倾诉,克里斯很能理解,也给足了他缓神的时‌间。   良久,在那场大火中‌容貌尽毁的生物学教授重新抬起头:“抱歉,我‌没能控制住情绪。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这些事了,平时‌我‌总是避免去回忆。海伦的死对我‌是‌个很大的打击,那年我‌险些一蹶不振,如果不是怀着要帮她查清真相、报仇雪恨的信念,我‌大概都活不到今天。”   “人之‌常情。”克里斯下意识想从身上摸点什么出来给赫斯特擦眼泪,但他今天没有随身携带手帕。   伊利亚倒是‌没克里斯这么多想法,见赫斯特已经平复过来了,便敛眸接上刚才的话题:“那么说回到圣山拜礼会。既然海伦·贝克是‌死在‘旧日神殿’的人手里的,你又‌为什么说是‌圣山拜礼会害死了海伦·贝克?什么叫她所信任的同僚们在最后关头抛弃了她,连最后的清白都不还‌给她?她死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赫斯特攥了攥拳,不着痕迹地绷紧面部肌肉:“鉴于‌她在比特兰的任务是‌秘密任务,明面上她的身份还‌是‌叛出圣山拜礼会的法术罪犯,我‌没有去找坎因教的行修寻求帮助。警察署的人草草了结了这起案件,将‌这场不明缘由的大火定性为意外。圣山拜礼会的人甚至没经手。但我‌想跟她保持联系的大人物‌总会发现异常,主动派人来调查。我‌猜他们能查到我‌的身份,也一定会因为我‌和海伦的关系想办法接触我‌。我‌伤好以后帮海伦置办了简单的葬礼,又‌开始按部就班地正常生活。不出所料,过了一段时‌间,有几名自称圣山拜礼会成员的法师找上了我‌。我‌如实告诉他们海伦死于‌那场被报道为意外的大火,那场大火实际上并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由来自‘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策划的蓄意谋杀。一开始那几名法师还‌态度积极地向‌我‌了解情况,但一段时‌间后,我‌在跟他们交流的过程中‌发现了异常。他们的部分言行让我‌隐隐觉得,他们似乎早就料到了‘旧日神殿’会对海伦发动袭击。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试探,套他们的话。结果证实了我‌的猜想,他们早就知道‘旧日神殿’会发动这场袭击,但没有任何人通知海伦。海伦被放弃了,那些家伙把她的死也当‌做计划的一环,甚至没有任何人为她的离世‌感到悲伤,除了我‌。” 第403章 拯救 “在关于拉里和二王子的事情上,……   克里‌斯若有所思地用食指轻敲桌面。赫斯特的陈述并未在他‌心底引发太大的波澜, 作为前救赎审判廷正式成‌员,克里‌斯虽然没有伊利亚、亚尔林他‌们那么‌深的资历,但也足够了解各大官方法术组织行‌事作风上的相同之处。不管是在救赎审判廷还是在圣山拜礼会, 少数人的利益为多数人让步都是一条在决策层看来绝对合情合理的基本‌原则。圣山拜礼会会为大局牺牲本‌就自愿献身神圣事业的海伦,是完全符合逻辑的, 也符合克里‌斯对以弗恩·格林为代表的圣山拜礼会高层成‌员的第一印象。   “那么‌, 关于袭击您老师的那名‌禁忌法师——也就是说, 在比特兰大学的生物‌院设立那道‌降临法阵的禁忌法师,您还有什么‌其他‌的情报吗?”克里‌斯自觉没资格评判圣山拜礼会的做法, 在各方动机和事实真相明朗起来之前, 任何的认同和否定都没有意义。   然而赫斯特还是摇头:“‘旧日神殿’的成‌员,行‌事一向隐蔽。海伦逝世后,我一直在尝试追寻那些禁忌法师的踪迹, 但一直没有什么‌线索。我获取跟他‌们有关的情报的唯一途径,就是圣山拜礼会那些行‌修。据他‌们描述, ‘旧日神殿’的人没有什么‌已知的固定活动场所,也没有固定的活动规律。他‌们总是会在一些出人意料的时间, 出现在一些出人意料的场合。他‌们的标志是象征‘灾厄’的倒三角。圣山拜礼会的人猜测,‘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们并不固定在某一区域聚集, 他‌们或许很‌擅长隐藏,以至于在他‌们出手之前,几乎没人能看出他‌们是禁忌法师。这‌使得他‌们能够成‌功混入人群, 不被官方法术组织发现。但有一件事很‌值得注意,tຊ在我离开比特兰大学之前, 生物‌院楼的地基中并不存在昨晚那些尸骸。而且在我潜逃后,圣山拜礼会对我日常活动的区域进行‌过‌几次大规模的排查。如果降临法阵是在那之前就已经设立好的,那群行‌修不可能发现不了。”   克里‌斯动作一顿:“你是在暗示, 圣山拜礼会的成‌员中有人在帮‘旧日神殿’打掩护,并且那个‌人的职衔还不低?”   “我可没有那样说,谁敢诋毁北苏门洲的保护者们?”赫斯特嗤笑着摊手。但他‌的神情却像是在说,“废物‌”和“堕落者”的罪名‌,圣山拜礼会今天必须选一个‌承担。   克里‌斯没兴趣掺和赫斯特跟圣山拜礼会的恩怨,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后迅速撇开视线。他‌已经了解完“旧日神殿”相关的情报,现在只剩一件事需要确认:“你之前说,你有办法帮我解除我亲人身上的诅咒,是真的吗?”其实从一开始,克里‌斯对赫德森发布的“击杀赫斯特”的任务就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他‌会对赫斯特另眼‌相待,完全是因为赫斯特神秘的能力表现让他‌看到了帮德米特尔摆脱怪物‌形态的希望。这‌一点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赫斯特是个‌聪明人,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试探克里‌斯的耐心。只停顿了一秒,克里‌斯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   “这‌就要说到我在离开比特兰大学之前那段时间的研究课题了,我昨天去见拉里‌也是因为那项未完的研究。说起来也奇怪,从前我们高傲的二王子殿下对那些学术性太强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在昨天中午,他‌突然要求我来取回那项研究的实验报告,然后我就撞上了你们。那项研究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学术课题,如您所知,我也是个‌法师,所以我在我的实验过‌程中加入了一些生命领域的法术手段。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失败,带有神秘因素的实验报告并不适合被发表到学术报刊上,但我却在这‌项失败的研究中获取了一些其他‌方面的经验,法术领域的经验。根据神秘学界的说法,地上生灵的存在以肉|体为具体形式,以灵魂为内在本‌质,肉|体只是承装其他‌东西的容器。‘其他‌东西’在各个‌不同的传承派系内有着不同的定义,但法师们通常将其统称为‘灵’或是‘灵魂’。”   “作为容器的肉|体对脆弱的灵体而言既是限制又‌是保护。法师们可以通过‌有针对性的锻炼,让灵体强度达到一个‌特定的阈值,实现灵肉分离的效果——通常而言,生命领域的法师更擅长这‌方面的学习。灵体强度达到那个‌阈值后,你的灵体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承受住从肉躯脱离的冲击,完好无缺地进入一个‌新的容器‘安家落户’,譬如我使用假身就是基于这‌样的逻辑。当然,出于伦理方面的考量,各大官方法术组织是不会允许正常法师研究这‌个‌的,类似的知识您只能从我们这‌种法术罪犯嘴里‌问到。但即使是在了解这‌些东西的法师群体内,绝大多数人也只知道‌将这‌条理论应用到法师身上的实践方法,不知道‌怎么‌应用到普通人身上。这‌就是我当年那项研究的重要之处了,我通过‌反复的对照实验,找出了唯一一种能在普通人身上实现这‌种灵魂转移的办法。”   “这需要用到一种我个人改良过‌的召唤仪式,当然,降临法阵也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您需要非常小心地模糊一些神秘概念,启动仪式的力量也不能向传统的法术通式索求。我当年能成‌功,是因为使用了海伦从圣堂带出来的一些珍稀材料作为仪式的支撑。现在那些材料恐怕已经很‌难找全了,但我还是给您列了一份表格出来。仪式过‌程和需要用到的法阵形式、咒文内容,我也提前整理好了,都记录在这‌里‌。”   赫斯特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几张叠在一起的信纸,克里‌斯接过‌信纸展开一看,上面已经将仪式法阵的图案、咒文和流程归纳得一清二楚。后附一张密密麻麻的材料表格:人鱼精油、精灵毛发、正常死亡未受异化的法师骨灰……克里‌斯一直自觉拉隆纳多语学得还不错,但在看到这‌张表格后,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外语水平了。   也许是克里‌斯的表情僵硬得太过‌明显,坐在他‌对面的伊利亚没忍住探过‌头来:“什么‌材料那么‌稀奇?人鱼的……精油?我的拉隆纳多语水平退步了?”显而易见,伊利亚也产生了同样的怀疑。   “两位的语言理解能力没有问题,我的确就是那样写的。”最后还是赫斯特将他‌们从自我怀疑的漩涡中拉了出来。   为了防止自己发火,克里‌斯在开口之前做了整整三个深呼吸:“贝尔教授,您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虽然各大官方法术组织内都有文献记载那些远古物‌种相关的传说,但现世早已没有人鱼和精灵存在。您说您曾经在贝克女士的遗物‌中找到过‌这‌些仪式材料……恕我直言,那太荒谬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赫斯特依旧保持着那种标准的学者式冷静,“我能做出的解释就是,我在海伦的遗物中找到了那些材料,和她曾经研究类似仪式法阵运用的手稿,我的课题是建立在她未完的研究之上的。不过本着严谨的态度,我需要对您做出一些补充说明:我给您的材料名称只是海伦留下的标签上的材料名‌称,至于瓶子里‌的东西和标签是否完全对应,我不清楚。毕竟我也不知道‌真正的人鱼精油、精灵毛发应该呈现出什么‌样的性状。”   克里‌斯情绪莫名‌地捻了捻信纸的边角。他‌知道‌赫斯特已经对他‌知无不言,这‌些材料还真有可能是帮德米特尔恢复正常的关键。但海妖和精灵早在本‌世界诞生之前就已灭绝是不争的事实,这‌根本‌就不是他‌相不相信的问题。除非赫斯特当年使用的那些材料从一开始就名‌不副实,海伦·贝克标注的名‌称是错误的。可是海伦·贝克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她在比特兰举目无亲,遗物‌几乎就只可能传给赫斯特一个‌人。她没有必要用这‌样的方式误导赫斯特,何况那还需要提前很‌久修改研究笔记里‌的材料名‌称,更换材料标签……克里‌斯怎么‌都想不通,只好先将手里‌的信纸折叠起来,揣进衣兜。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帮助。”鉴于赫斯特在这‌场谈话‌中足够坦诚,克里‌斯道‌谢道‌得真心诚意。   赫斯特也跟着他‌站了起来:“不用谢,等价交换而已。我向您提供情报,您帮我杀了那名‌‘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这‌很‌公平。”   “我以为以您对那名‌禁忌法师的仇恨程度,您大概会更希望亲手了结他‌?”   “如果有那个‌能力的话‌,我当然想,”赫斯特哼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讥讽那名‌禁忌法师,还是在讥讽他‌自己,“但显而易见,我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支持我亲手为海伦报仇。您才二十出头,就已经在法术修行‌上达到了这‌样的高度,您不会明白的。也许拉里‌说得对,人和人之间的天赋差距,就像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好在我比拉里‌看得开,我做不到的事总有人能做到,能力不足时请其他‌人帮帮忙没什么‌丢人的。最丢人的是自己没那个‌能力还非要逞强,到最后仇没报成‌,还把命给丢了。那才得不偿失,您说对吗?”   “说得很‌对。”   “那么‌,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下次再见吧,祝愿您的亲人能早日摆脱诅咒的困扰。”   “您还要回那位二王子身边吗?”有时候克里‌斯也挺同情赫斯特的,那位拉隆纳多二王子的行‌事作风实在是肉眼‌可见的荒谬。上一个‌在克里‌斯这‌里‌得到这‌种评价的还是叶甫盖尼。   赫斯特无甚情绪地笑笑:“殿下对我有恩。”   “好吧,那下次再见。”克里‌斯也懒得拆穿他‌。   赫斯特向克里‌斯和伊利亚行‌了个‌脱帽礼,缓步离开了咖啡馆。伊利亚盯着赫斯特的背影看了会,忽然将目光转向克里‌斯:“他‌说谎了。”   “今天没有,之前有,”克里‌斯面色如常地披上外套,“在关于拉里‌和二王子的事情上,他‌一直在演戏。” 第404章 “假面” 等将来我们回到诺西亚,你tຊ就……   伊利亚撤去用于隔音的法术禁制, 理了理袖口跟上克里斯的步伐:“你果然也看出来‌了。恐怕在当年那起连环杀人案里,他并不像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辜。”   “何止是不无辜,”克里斯推开咖啡馆的侧门, 示意伊利亚先走,“或许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他根本就‌不是被诬陷的受害人, 圣山拜礼会的判断才是对的。试想‘旧日神殿’的人得知赫斯特没死, 可能‌会什么都不做,任由他回归安宁祥和的正常生活吗?他跟海伦·贝克一起遭遇了那场袭击, ‘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哪怕没能‌彻底调查清楚他和海伦·贝克的关‌系, 也应该明白‌,留着这个目睹过他们谋杀海伦·贝克全程的家伙,对他们而言有害无益。而赫斯特又是比特兰大学的讲师, 他的身份信息、活动‌轨迹,有心了解的人几乎不用刻意去调查就‌能‌摸清摸透。根据赫斯特本人的描述, 圣山拜礼会的人找上他似乎花了点时间‌,‘旧日神殿’的人完全有机会利用这个时间‌差解决他。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赫斯特是怎么躲过‘旧日神殿’的第二波袭击的?”   “假设我们最近遭遇的这两名禁忌法师足以代表‘旧日神殿’的整体水平,那赫斯特的法术实力在‘旧日神殿’的成员面前的确不够看。”   “没错, 仅凭赫斯特本人的实力,根本不足以跟‘旧日神殿’可能‌派来‌的禁忌法师抗衡。所以或许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投靠了某一股能‌够从‘旧日神殿’手‌里保下他的势力。这股势力显然并不是圣山拜礼会, 但是刨去圣山拜礼会,我又实在想不出北苏门洲还‌有哪个组织能‌正面对抗‘旧日神殿’。于是我选择用一些不那么常规的思路去理解这件事。想要让赫斯特从‘旧日神殿’的狩猎中活下来‌, 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寻找法术实力超过‘旧日神殿’派来‌的袭击者的法师全天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赫斯特,另一种则是从根源上阻止‘旧日神殿’派人来‌袭击赫斯特。前一种需要的是硬性实力,而后一种却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达成。假设说当时帮助赫斯特的人就‌是现在赫斯特所效忠的二王子, 那位二王子跟‘旧日神殿’似乎有一定的勾连。他可以通过谈判、让利的方式来‌跟‘旧日神殿’交易赫斯特的性命,如果可以通过放赫斯特一马来‌换取更大的利益,我相信‘旧日神殿’的人绝不会犹豫。”   “很合理,”伊利亚低了下头,没有往人多的方向走,而是选择带着克里斯钻进‌一条偏僻的暗巷,“赫斯特·贝尔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和理智,远远超出了我一开始的预期。吉丽安娜和拉里形容他为在人际关‌系上过于迟钝的纯粹学者,但赫斯特本人的行为表现并不符合这样的形容。我从前听安瑞克讲过一种理论,真‌正聪明的人是不会在客观上忽略经营人际关‌系的重要性的。绝大多数拉隆纳多人都做不到‌在跟一个诺西亚人聊天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按照诺西亚人的社交礼仪把敬辞挂在嘴上,一旦对话进‌行到‌某个让他们开始松懈的节点,他们就‌会无意间‌暴露出苏门大陆人的生活习惯。但赫斯特没有,他几乎全程都将自己完美地‌嵌进‌了诺西亚人的社交礼仪模板里。如果这叫不通人情的话,我很难想象拉隆纳多人对于‘人情练达’的标准。”   克里斯沉默下来‌。听到‌伊利亚提起安瑞克的名字,他的步伐出现了片刻的停顿。这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天在陷阱禁制的幻境里遇到‌的“安瑞克”,他现在几乎已经可以肯定那个“安瑞克”不可能‌是由科拉隆主观制造的分灵,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的残存意志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的可能‌性非常之大。当时“安瑞克”来‌得突兀,消失得也突兀……他总觉得那家伙像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但没说成。   “怎么了?”克里斯的沉默让伊利亚转过头来‌,“我总觉得你最近有点奇怪。说起来‌,你的异化症状消退得太快了,我从来‌没听说过透支力量到‌那种程度还‌能‌一夜之间‌恢复如常的先例。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后遗症……”克里斯下意识摸向自己的侧腰,原先因为异化导致的节肢增生,那里被破开了一条四指宽的伤口,但现在伤口已经消失了。即使是生命领域的法师,受伤后的恢复速度都没有这么快,何况是承受着“迟滞”代价的时法师。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向伊利亚坦白‌自己的情况:“老实说,昨晚离开比特兰大学后没多久我就‌失去意识了,直到‌刚刚我们在咖啡馆里坐下。我对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记忆。”   “什么?”伊利亚愣了一下,“可是你明明还跟我们一起回了旅馆,安排了今天的行动。你还让阿贝尔送杰拉德回去,还‌……”   克里斯忍住皱眉的冲动:“我不清楚。或许我的精神状况出现了一点小问题,但我不想让赫德森他们和圣山拜礼会的人知道‌这件事,把自己浑身上下最大的弱点随意暴露给其他势力的人是很危险的。包括阿贝尔,我也不希望被他看出问题。从今天开始,我需要一个能百分百信任的人随时随地‌跟着我。”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瞒住这件事吗?”伊利亚是真‌被克里斯气笑了,“现在最大的问题应该是怎么解决这种异常情况!我真‌想把你的脑子掰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你能‌不能‌对自己的健康状况多少上点心?”   “我已经很上心了,”克里斯自知说不过伊利亚,只好第一时间‌举双手‌投降,“我准备今晚回去就‌联系罗莎琳德前辈,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但是瞒住这件事也很重要,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北苏门洲活动‌,又跟拉隆纳多的两位王室子弟有牵扯,圣山拜礼会总会防备我们的。”   伊利亚睨他一眼。   “我也是为大局着想,”克里斯知道伊利亚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担心自己,于是主动‌伸手‌搭他的肩膀,“米歇尔是禁忌法师,虽然他主观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坑害我的想法,但客观上,法术力量会反过来影响使用力量的法师本身。‘旧日神殿’的人已经来‌到‌了台前,他们对禁忌之力的掌握显然比出身‘葬歌’的米歇尔要强。我不敢在这种事情上作赌,赌输了不光是我要蒙受损失,米歇尔也可能‌在其中丢掉性命。所以这件事我只能交给你了。”   “好吧,我会跟着你的。”伊利亚接受了克里斯这种解释。   克里斯松了口气:“幸好你跟我一起来‌拉隆纳多了。没有你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这次能‌找谁帮忙。”   伊利亚冷哼一声:“我可不是斐瑞·杰拉德,不吃这一套。当初在莱普昂,是谁说希望我能‌回坎德利尔,远离你这个总是会被拉进‌纷争的倒霉鬼?我可没忘记这一路上你说的那些蠢话、做的那些蠢事,等将来‌我们回到‌诺西亚,你就‌等着算总账吧。”   “回到‌诺西亚?”克里斯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的未来‌,离开坎德利尔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毕生漂泊、居无定所的准备。起初他来‌苏门大陆是为了救治伊利亚,后来‌伊利亚醒了,他继续留在这里又是为了帮德米特尔恢复正常。或许等德米特尔痊愈,他又会为了追寻“旧日神殿”的踪迹,追寻那些远古的传说继续流浪,直至找到‌他毕生的来‌处与归处为止。他从未想过自己在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人生还‌能‌有剩余,还‌有机会去体验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你不打算回去吗?”伊利亚原本已经走到‌了克里斯前面,听他语气古怪,又回过头来‌看向他,“德米特尔殿下痊愈以后,他会想回去的吧?毕竟坎德利尔是他的故乡。我想他跟你不一样,他还‌在坎德利尔时过得比你幸福许多,大概会对坎德利尔更有归属感‌一点。当然,皮埃尔陛下和罗德里格公爵已逝,现在的诺西亚已经是黛丝丽一世的诺西亚了,他觉得物是人非,选择继续留在你身边也不是没可能‌。但是克里斯,除却具体的人事物,还‌有其他一些东西值得人们怀念故土。就‌像我们总是会下意识地‌将旅途中见到‌的一切跟诺西亚的同类事物进‌行比较一样,熟悉的地‌方留存着人们熟tຊ悉的痕迹,包括故宅、旧物,亲人的坟茔。像德米特尔殿下那样的人,在坎德利尔生活总比在其他地‌方生活来‌得更容易一点。”   “我还‌没考虑那么远的事,”克里斯只是希望自己爱的人都能‌健康幸福而已,“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权利考虑那么远的事。”   伊利亚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伸手‌拍上他头顶:“别‌那么沉重,我只是提出一种设想。设想并不是用来‌给自己压力,逼迫自己一定要去达成的。它是一种慰藉、一种念想,即使无法达成,我们也能‌在极度困难痛苦的时刻通过它来‌重拾勇气。希望你能‌明白‌,德米特尔殿下、米歇尔,包括远在坎德利尔的亚尔林、奥蒂列特,甚至是科弗迪亚的唐娜、艾利克斯,还‌有我本人,我们都希望你能‌健康平安,能‌获得幸福,不要在旅途中遭遇什么不测,不要生病感‌冒,受伤流血。所以我才会希望你最后还‌能‌和我一起踏上归途。这个世界上爱你的人有很多,他们都希望还‌能‌再次见到‌你、再再次见到‌你。所以为了这些爱你的人,你无论如何都应该好好照顾自己。” 第405章 亚伯拉罕 当时的“葬歌”领袖兰姆,也……   伊利亚从前在坎德利尔时性‌格完全算不上坦率, 但‌自从摆脱沉睡诅咒醒来后,这家伙就变得意外的直白——用当年安瑞克的话来说,似乎成长了不少。克里斯始终还是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煽情的场面, 只好故作严肃地咳嗽两声,强行拿开伊利亚放在自己头‌顶的右手:“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真的知道, ”克里斯决定转移话题, “不过现在圣山拜礼会‌的高层明确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身份, 我总觉得这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伊利亚看透了他的小心思,但‌也懒得拆穿:“圣山拜礼会‌虽然组织架构松散, 但‌总体而言, 他们的成员比救赎审判廷和‌白骑士团的成员要更虔诚。除非‘圣山’下达相应的指示,否则,他们应该不太可能利用你的身份做什么。他们能容许野法师在北苏门洲活动却很少吸纳野法师加入圣山拜礼会‌的原因之一就是, 他们挑选正式成员的标准十分严格,能通过试炼的初级法师里, 十个‌有九个‌是‘忏悔’的狂信徒。通常来讲,那群狂热的宗教分子‌是不屑于参与政治纷争的。”   克里斯点点头‌, 又很快意识到‌什么,拧起眉头‌瞥向伊利亚:“所以你不是救主的虔信徒?”虽然现在伊利亚大‌概也知道穆拉特和‌赫勒斯的事了, 再怎么样都不可能维持信仰到‌现在,但‌当初在审判廷供职的时候伊利亚还不知道这些——在克里斯最原始的印象中,审判廷的法师们对赫勒斯伪装的“救赎”通常都还是比较虔诚的。作为一名被审判廷要求熟读圣典, 又要时常参加各类弥撒活动的神秘侧神职人员,伊利亚居然还口吻轻蔑地评价圣山拜礼会‌成员为“狂热的宗教分子‌”……这怎么听怎么别扭。   “难道你是吗?”伊利亚用反问回‌答了克里斯的问题。   克里斯在心里回‌复了一句“好吧”, 不再接话了。两人逐渐穿出暗巷,回‌到‌旅馆临近的街道口。夜幕降临,路上的商铺正在一家接一家打烊, 有浅淡的雾色悄然在街区内蔓延开来,以至于远处的灯光都被模糊成一团边缘不规则的颜料。坎德利尔几乎从来不在这种时间起雾,克里斯没忍住停下脚步在雾里站了会‌。伊利亚也跟着他停步:“说起来,你对之前的事没记忆的话,是不是也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盗火者’总部传来的消息?”   “什么?”克里斯愣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盗火者”还有总部和‌分部?这个‌自己为了安置救赎审判廷的老人们,顺便拔除“救赎”这个‌称谓在诺西亚民众心中的影响,带着戴纳奥蒂列特等人随便重建起来的法术组织……他开过两次会‌给他们拟定了个‌非常潦草的初步设想,就把剩下的工作全部扔给戴纳处理了。戴纳也没说过他们已‌经彻底完善好组织架构且确立好了总部和‌分部的区划啊?   伊利亚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所以戴纳和‌亚尔林的来信你果然还没拆阅。”   “来信?”   “你不是他们的教宗吗?正常来讲,教会‌内部的重大‌事件决策都需要你点头‌,亚尔林说圣山拜礼会‌向他们发‌送了一封秘密信函,意图向昔日经历过‘尸瘟’事件的审判廷老人寻求一些帮助。他们写‌信询问你的意见,但‌你一直没有回‌复。”伊利亚抱起手臂,一副“你怎么当的新教教宗”的表情。   “我只是挂名的教宗,”克里斯试图论证自己不参与教会‌决策的合理性‌,“我没有足以领导一个‌教派发‌展的能力。我很早就说过了,我把决策权交给他们,很多事情就算不问我的意见也没关系。”   “可是站在他们的角度,你这叫不负责任,”伊利亚“啧”了一声,“你觉得你只是个‌被强捧上来的挂名教宗,可实际上教会‌和‌法术组织的建立、重组基本上都以你为中心。你的放权在他们看来是推卸份内职责,长此以往会‌出问题的。或者我再说得直白一点,克里斯,你在逃避。”   “逃避?”克里斯没想到‌伊利亚会‌用这个‌词来评价自己。   然而伊利亚只是静静地盯着他:“没错,你在逃避。当初被皮埃尔陛下架上那个‌位置的时候,你所做的努力没有得到‌好的结果,甚至没有任何人理解你,这让你的情感受到‌了伤害。所以你才会‌这样逃避,不肯履行职责参与教会‌高层的决策,你在害怕。你害怕犯错,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再次背上骂名。”   是这样吗?   克里斯垂下眸子‌,略微握紧了拳头‌。他想等伊利亚再说点什么,但‌伊利亚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他们该走了。   两人重又回‌到‌临时居所,这次阿贝尔和‌米歇尔都不在。伊利亚待在外间喂鸟,克里斯便进里间布置起联系罗莎琳德的仪式来。等到‌法阵的光芒升起,罗莎琳德的力量气息从法阵中央涌出,他第一时间开口:“罗莎琳德前辈,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请您帮忙!”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罗莎琳德的声音才缓慢响起:“我后悔同意你的方‌案,跟你建立联系了。我是给自己收养了个儿子吗?你都是个高阶时法师了,有什么事情不能自己解决?再不济你也可以问问你那位‘洋流’朋友,问问你们这个时代的各大官方法术组织,不要一点小事就找我。我的精神状况很不怎么样,你是真不怕某些东西通过我间接影响你。”   “我相信前辈,前辈的坚定程度远超常人,应该没那么容易变成那些力量的傀儡,”克里斯自认为还算了解罗莎琳德的性‌格,所以也并没有对罗莎琳德的言语挤兑做出什么反应,“是这样的,那天从那座陵寝里出来以后,我发现我的精神似乎也出现了问题。这应该叫,呃,法术性‌人格分裂吗?我不太清楚,我想问问您有没有类似的经历。”   “法术性人格分裂?症状是什么?我没有类似的经历,但‌我好像听说过。据说有些天赋很高的法师,在灵感远超常人的情况下对一些未知事物进行过度的探索,就有可能罹患这种疾病。被异源力量和外界意志影响,本身的自主意识出现解离,严格来说这种状态挺危险的,绝大‌多数步入这一阶段的法师都会很快异变、死亡。”   “但‌我觉得我应该不会‌是绝大‌多数法师里的一个‌。”克里斯对此倒是难得乐观,他一直以来做出那些以身涉险的决策,都是在确定了“葬歌”四神中一定会‌有愿意保他的东西,和‌时之神、布利闵不会‌允许他毫无‌价值地随便死去的前提下。   罗莎琳德少见地“啧”了一声:“你还真是自信。”   “自信吗?”克里斯情绪莫名地笑笑,“今天刚有人批评过我的不自信。”   罗莎琳德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批评他的人是谁,也懒得追问他和‌伊利亚的事。她现在只想早点结束话题,早点掐断通讯:“你说的那种法术性‌人格分裂并非没有治愈的先例,但‌是相关知识掌握在一个‌非常古老的法师家族手里。那个‌家族早在法师时代的中后期就已‌没落,直到‌我在苏门大‌陆掌权,才有一位杰出后辈入世‌。当然,对你们来讲,tຊ那个‌人应该算是先祖、前辈了。哦,我好像想起来点什么,你不是认识他们家族的后人吗?”   “我认识他们家族的后人?”克里斯茫然了一瞬间,“我怎么不知道我认识什么古老法师家族的后人?”   “就是那个‌叫利亚姆的灵法师。”   “利亚姆?”克里斯错愕,“他是那个‌古老法师家族的后人?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类似的信息,所以那个‌家族的族姓是亚伯拉罕?”   罗莎琳德似乎觉得很纳闷:“你跟他认识的时间不应该比我跟他认识的时间更久吗?你不知道他是亚伯拉罕家族的后人?不对,亚伯拉罕家族的名号在我们那个‌时代还是挺响亮的,但‌凡有人听到‌这个‌姓氏,多少都会‌产生‌一点联想。可听你的意思……你们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亚伯拉罕家族的存在?”   克里斯皱了皱眉。他还真不知道亚伯拉罕家族的存在,也不了解利亚姆。穆拉特没教过他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的事,审判廷的档案室里也没有“亚伯拉罕家族”这个‌词条。看起来,有人从大‌陆历史上抹除了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的历史。   “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去问问那个‌叫利亚姆的家伙,他身为亚伯拉罕家族的后裔,知道的东西必然比我多。”   “等等!”眼见罗莎琳德打算掐断通讯链接,克里斯连忙打断她,“我跟那家伙关系很一般,我担心他会‌骗我。可以请您把您知道的信息先告诉我一部分吗?”   “你跟他关系很一般?”罗莎琳德像是听了个‌很好笑的笑话似的,“我看他可不那样想。”   “可这不妨碍他骗我,”克里斯冷笑,“他和‌他背后的组织间接害死了我的外公、我的父亲,还令我的哥哥背负了不应有的异形诅咒,虽然我对我的父亲没什么感情,但‌那令诺西亚的时局陷入动荡,有很多无‌辜的人因此而死。我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跟他对话,也没办法说服自己信任他。”   罗莎琳德沉默片刻:“原来是这样。那好吧,我跟你讲讲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的事。在我们那个‌时代,或者说,在法师统治大‌陆的几千年时光里,大‌陆主宰的更替方‌式曾发‌生‌过数次变动。法师的家族传承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曾经有无‌数掌握着不同‌体系法术知识的法师家族在大‌陆上活动,但‌到‌我那个‌时代,法师们的家族传承制已‌在消亡的边缘。导致这种局面的原因有很多,据我们推测,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获取力量的代价使得法师们的寿命被压缩得厉害,加上用心钻研法术的法师一般都会‌放弃家庭,而愿意投身家庭的人又多半天赋平庸,没法将家族知识传承给后代。总而言之,绝大‌多数法师家族都以极快的速度没落、消亡下去。及至我出生‌那一年,亚伯拉罕家族已‌经是大‌陆上仅剩的最后一个‌法师家族了。当时他们也在彻底衰落的边缘,但‌一位叫阿奇柏德·亚伯拉罕的灵法师横空出世‌,改变了人们对亚伯拉罕家族已‌近末路的固有印象。索德里新洲的人尊称他为,‘大‌贤者’。”   “‘大‌贤者’?”克里斯飞快抓住关键词,“他是新洲人?不对,亚伯拉罕家族活跃的地区在索德里新洲?”   “没错,据说亚伯拉罕家族曾是索德里新洲最古老的统治者。他们从苏门大‌陆横渡当时还被风暴笼罩着的纳卡-克烈海抵达索德里新洲,在那里建立了长达千年的统治,直到‌被更为强大‌的法师主宰推翻。但‌这并没有让亚伯拉罕家族彻底从历史舞台上退场,失去统治权的亚伯拉罕家族仍然拥有着其‌他家族或法师组织无‌法比拟的深厚底蕴。一直到‌法师时代末期,他们才彻底衰落下来,其‌他大‌大‌小小的家族都没能熬过他们。但‌这时他们又培养出了‘大‌贤者’,老实说,那时许多人都猜测‘大‌贤者’会‌从新洲主宰手中夺回‌属于亚伯拉罕家族的荣耀,毕竟当时新洲大‌陆那位主宰的确……客观评价吧,非常残暴。但‌很可惜,阿奇柏德·亚伯拉罕在二十七岁那年疯了。有传闻说他是被家族的重担压垮了,所以才会‌精神崩溃到‌陷入疯狂的地步。也有传闻说,他对一些不该探索的未知知识进行了过度探索——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到‌另外一件事了。当时的‘葬歌’领袖兰姆,也被怀疑出身自亚伯拉罕家族,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条传闻属实。”   “葬歌”在法师时代末期的领袖兰姆?想起利亚姆那张看起来仿佛人畜无‌害的脸,克里斯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谢谢您,罗莎琳德前辈。”   罗莎琳德“嗯”了一声,对克里斯端正的求人态度表示肯定:“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我去休息了。”   “没有了,”虽然罗莎琳德不一定能看到‌,但‌克里斯还是非常有礼貌地朝着法阵方‌向行了个‌诺西亚人的礼,“您好好休息,下次没有很重要的事情,我一定不随便来打扰您。”   罗莎琳德没有回‌答,那股从法阵中央降临到‌现实的时间之力渐趋微弱。直至法阵即将熄灭的前一刻,克里斯才听到‌罗莎琳德再次出声:“如果确实有实在解决不了的事,我并不介意你联系我。”   最后一缕莹白色光芒被收束的时间之力剿灭,克里斯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他和‌罗莎琳德之间的通讯链接已‌经切断了。收拾好残余的材料后,想起伊利亚此前说自己的话,他又坐到‌桌面摸出自己提前施加过法术标记的信封和‌信纸。一段时间没有清理,未读信件竟然已‌经堆积了厚厚一摞。来信最多的依然是艾利克斯,但‌考虑到‌教会‌事务更加重要,且或许比较紧急,他选择先拆亚尔林、戴纳和‌唐娜的来信。   跟伊利亚描述的相差无‌几,亚尔林和‌戴纳在来信中大‌致汇报了一下近期“盗火者”的发‌展情况,且提及了圣山拜礼会‌求援的事。两人信件内容唯一的区别在于,亚尔林只是作日常汇报,而戴纳则主动向克里斯寻求意见。克里斯想了想,同‌意了戴纳派人来苏门洲协助圣山拜礼会‌调查巴尔杰德密林疫病事件的方‌案,只是嘱咐戴纳对派遣的人选仔细斟酌。唐娜那边的发‌展倒是一切平稳,她们甚至意外收到‌了来自罗克珊公主的示好。但‌跟戴纳不同‌,唐娜并没有事事询问克里斯的意见,她的来信更多是一种通知型的汇报。克里斯甚少插手她那边的事务,她也习惯了自己拿主意。   克里斯随便挑重点回‌复了唐娜几句,对她有所犹豫的事给出几条客观意见,便将回‌信发‌出。读信工作终于进行到‌最后一项,也是最难的一项,那就是整合回‌复艾利克斯的信件。   艾利克斯依然是一有时间就给克里斯写‌信,或许是因为前线的生‌存压力实在太大‌,这一时期,艾利克斯给他写‌信的频率比之前跟在唐娜她们身边时还要高。克里斯粗略将那些信翻了一遍,除了一些日常的琐事,艾利克斯近期的主要烦恼来源于他和‌艾丽莎的恋情。艾利克斯说,艾丽莎给菲尔德·瓦格纳中尉去信,表示有一位从前线退下去的军官向她求了婚。阿诺德夫妇并不知道艾利克斯还活着的消息——诚然,即使他们知道艾利克斯还活着,恐怕也不会‌愿意把艾丽莎嫁给他这个‌失去了科弗迪亚正式公民身份的逃犯——在他们看来,艾丽莎的的确确已‌经到‌了该结婚的年纪,那位军官算是个‌不错的丈夫人选。但‌艾丽莎不愿意嫁给没有感情基础的陌生‌人,所以主动给菲尔德写‌信,希望跟菲尔德在一起的艾利克斯能明白她的心意。艾利克斯当然明白艾丽莎的心意,可他如今没有走入一段婚姻的资本,甚至连说服她的父母把她嫁给他都办不到‌。菲尔德虽然愿意看在艾丽莎的面子‌上帮艾利克斯隐瞒身份、介绍工作,却不愿意过多干涉两人的恋爱关系,或者说,站在一个‌哥哥的立场上,他更希望艾丽莎能够放弃艾利克斯。艾利克斯如今连自己的未来都没法保障,显然给不了艾丽莎稳定而幸福的生‌活。   艾利克斯在最初的几封信件中询问克里斯,自己是否应该主动跟艾丽莎提出分手。但‌没等克里斯回‌复,在后面的信件中,他又自己拿定了主意。权衡利弊之下,他认为离开tຊ他对艾丽莎更好,所以在最新的一封信里,艾利克斯表示他已‌通过菲尔德中尉的帮助将分手信送到‌了艾丽莎手里。对此,克里斯没有太多的想法,艾利克斯和‌艾丽莎的恋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自己名义上是艾利克斯的教父,实际上也没有真正教导过艾利克斯多少事。艾利克斯叫他一声教父,他因弗格斯家族和‌“荧火”的事对艾利克斯有愧,多少愿意帮艾利克斯一把,但‌也只能帮到‌这里为止。其‌他的事,克里斯并不打算干涉。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在艾利克斯提到‌的众多琐事当中,倒有一件让克里斯尤其‌感兴趣。艾利克斯说在前线的军队当中,有一批受教育程度良好的科弗迪亚伤兵自发‌聚集起来,组成了一个‌无‌名兄弟会‌。他们开始反对科弗迪亚的战争策略,甚至联合了部分诺西亚和‌温林顿的志同‌道合者,在前线对被迫卷入战争的普通士兵进行无‌国界的救助。见多了流血牺牲的艾利克斯对那些人非常感兴趣,甚至表现出想要加入他们的意愿。克里斯对他们的理念不算完全认同‌,但‌觉得在战争时期,有人能迈出这样一步实在难得。如果战争真的能够结束,索德里新洲不知道要少死多少人。可惜在他看来,除非有什么足够强大‌的外力进行干涉,否则这场战争至少在三年内是不会‌结束了。   克里斯避重就轻地给艾利克斯回‌了一封信,终于浏览完全部的信件,将它们整理好收起来。等他再出门,阿贝尔和‌米歇尔已‌经回‌来了。克里斯观察了一会‌米歇尔的神情,见他不算太疲惫,便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开口:“我有事想问利亚姆,你能联系到‌他们吗?”   这一句话震动了房间里的三个‌人,伊利亚、阿贝尔和‌米歇尔同‌时抬起头‌来。米歇尔眯了下眸,做出一副费解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主动找他。”   “因为有事要问他,”克里斯已‌经提前做好心理建设了,因而此刻被米歇尔反问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在我这里不就这么点作用吗?” 第406章 指责 按照你的逻辑来做事,稍微两难一……   米歇尔顿了‌好一会, 才收起他古怪的‌眼神从椅子上站起来:“其实只要你想‌,你也可‌以联系上他,用最常见的‌那种通讯法术就行。我相信他不仅不会拒绝响应, 还会非常高兴,对你有问必答有求必应的‌。”   “他似乎懂得很多外界不曾了‌解的‌秘术, ”克里‌斯毫不避讳地坦白自己‌的‌顾虑, “我担心我主动联系他会被他利用短时效的‌法术链接生成什么长期的‌标记, 所以由你去联系他是最稳妥的‌方案。你毕竟也是‘葬歌’的‌人,而‌且还受着‘冥河之龙’卡洛斯的‌庇护。”   “好吧。”米歇尔摊了‌下手, 状似无奈地进入里‌间。一段时间后, 隔间的‌房门重又打开,米歇尔语气平平地给出回复:“他说只要你同意,今晚放开对梦境的‌限制, 他会来找你的‌。”   “哎你们,”见克里‌斯真打算当着他的‌面跟“葬歌”的‌“先知”利亚姆·亚伯拉罕私联, 阿贝尔有点坐不住了‌,“你们能不能尊重我一下, 我是代表白骑士团,或者说是代表苏门大陆的‌官方法术组织联盟来监视你们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你每天带着这‌个‘鳞蛇’招摇过市也就算了‌,看‌在他目前还没做过什么危害苏门大陆公共安全的‌事的‌份儿上我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你还要跟‘荧火’的‌‘先知’在我眼皮底下密谋……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过分吗?”克里‌斯回过头瞥伊利亚一眼, “我觉得还好啊。”   伊利亚抱起手臂哼笑:“阿贝尔,你大可‌以向你的‌骑士长、你的‌大主教们汇报我们的‌行动。你看‌他们是会站在贡德王国的‌立场上息事宁人, 还是会冒着同时得罪坎因教和新教霜雪的‌风险,越权来管北苏门洲的‌事。昨天我们已经见过圣山拜礼会的‌人了‌,你觉得圣山拜礼会暗中观察我们这‌么久, 会发现不了‌那群在我们身边活动的‌‘葬歌’法师?他们都没动手,轮得到‌你们白骑士团说话吗?”   “你……”虽然伊利亚的‌语气很不客气,但这‌段话确实有道理。阿贝尔留在克里‌斯身边监视他们这‌支来自诺西亚的‌法师队伍,一是出于他本人的‌主观意愿,二是因为艾伯特·费尔奇尔德的‌撺掇,这‌两种动机都跟白骑士团毫无关‌系。法正教世俗教廷和白骑士团的‌高层从未向他下达过类似的‌任务,从理性的‌角度出发,阿贝尔也明白,其实北苏门洲的‌神秘侧事务圣山拜礼会会自己‌负责,艾伯特·费尔奇尔德也知道克里‌斯等‌人待在苏门大陆的‌事——甚至现在西里‌尔平原本地教区的‌圣山拜礼会成员都知道。他完全可‌以就此离开,不再过问跟克里‌斯一行人有关‌的‌任何事。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应该继续留在北苏门洲,留在克里‌斯一行人身边。阿贝尔·梅尔维尔其人,从小就爱多管闲事,即便已经过了‌那个年轻气盛,把‌自己‌当做世界的‌主角的‌年纪,他仍然觉得他对身边的‌每一个普通人都负有义务,哪怕是贡德王国以外、白骑士团势力范围以外的‌北苏门洲人民。他总觉得克里‌斯一行人会在北苏门洲引起麻烦,事实上也的‌确引起了‌,他想‌留下来做点什么,譬如‌为被神秘事件无辜波及的‌普通人进行一些简单的‌治疗,捐献一定的‌钱财帮他们减轻损失。官方法术组织对普通人的‌关‌怀从来不会细致到‌那种地步,他在白骑士团供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类似的‌事情‌必须要有具体的‌人自发去做。   “别生气嘛,”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阿贝尔的‌心思,克里‌斯毫无征兆地搭住他略微倾斜的‌肩膀,微笑着用胳膊肘推他,“老实说,我觉得我们的‌核心诉求是一样的‌,梅尔维尔先生。不管您相不相信,我是希望全世界人民都能过上幸福生活的‌。”   “那不是我相不相信的‌问题,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北苏门洲的‌普通民众承担不起风险,”阿贝尔撑着桌沿站了‌起来,“我承认,这‌段时间下来,你的‌确成功让我相信了‌你们之前说的‌话,你们对苏门大陆上的‌任何人、任何组织都不抱恶意。但你总是跟‘葬歌’拉拉扯扯……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的‌,一群疯狂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邪|教徒。你们那些出于上位者思维的‌考虑我不懂,大概这‌就是我至今还只是个普通白骑士的‌原因,我只知道普通人承受不起你们那些博弈、争斗失败的‌风险。你信错了‌人吃点亏还能全身而‌退,被无辜波及丢掉性命的‌普通人却会在其中被毁掉一辈子!”   米歇尔皱了‌皱眉,上前一步预备开口,但被克里‌斯按住。伊利亚从桌沿上直起身体,也被克里‌斯挡开。阿贝尔的‌目光堪称澄澈,那双眼睛定定落在克里‌斯身上时,竟然让克里‌斯恍惚想‌起了‌某些时刻跟赫德森等‌人争论的‌自己‌。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指责他,克里‌斯不觉得生气,只觉得新鲜:“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对我说的‌这‌种话,你认为白骑士团的‌决策层比我高明?”   “我仅代表我个人的‌立场,这‌跟白骑士团没关‌系!”阿贝尔毫不相让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情‌绪莫名地哼笑一声:“我自以为从踏上苏门大陆的‌那一刻起,我的‌行事作‌风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太大的‌变化。所以你是从很早的‌时候就看‌不惯我了‌,一直忍到‌现在才爆发?”   “我并没有看‌不惯你,”阿贝尔语气坦荡,“我并不针对你的‌为人,我只是反对你的‌做法。那天在城郊你就跟‘葬歌’的‌人联手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是没那么人情‌练达,也不懂那些阴谋诡计,但我还没愚蠢迟钝到‌那种程度。我到‌现在还愿意在白骑士团的‌高层面前帮你们保守身份和行踪的‌秘密,你不清楚是为什么吗?”   “我知道,你觉得我跟你是一类人。”克里‌斯垂下眸子。   “那你就应该放弃那些危险的计划,”阿贝尔没忍tຊ住拍了‌下桌,“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打算做些什么,但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先生,我恳求你,维持住你希望全世界人民都能获得幸福的‌初心,不要再——”   “有些事情‌不是我的‌选择,”克里斯毫无征兆地打断了‌他,“梅尔维尔先生,您还真是够天真单纯的‌。虽然我不愿意打破您的‌幻想‌,但是我很早就警告过您了‌,别妨碍我。我愿意跟您和平共处,对您和颜悦色,是因为您为北苏门洲人民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我认可‌您的‌人品,所以愿意给您以相应的‌尊重。但我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能让您这样指摘我的‌为人处世的‌地步,有些事情‌您不明白,就乖乖待在一边别发表意见。我没有责任向您解释我每一项行为的‌动机。”   阿贝尔说不出话了。   “打个赌吗?”见对方气势转弱,克里‌斯乘胜追击按住桌沿,也学着阿贝尔的‌姿势前倾身体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你向白骑士团的‌高层汇报我们的‌身份和行踪,并一五一十地转达圣山拜礼会对此事的‌态度,看‌看‌他们会给出什么样的‌反应。如‌果他们负起本土官方法术组织的‌责任,向圣山拜礼会来信质疑其做法,为北苏门洲的‌人民鸣不平,我就听你的‌,不去联系‘先知’利亚姆·亚伯拉罕。但要是他们如‌我所料,选择明哲保身,先静静观望,你就欠我一件事。我会用事实向你证明,即便是你所虔诚信仰的‌法正教,也没办法完全抛开那些现实因素去做决策。你以为的‌正义太天真了‌,白骑士团也只会为了‌保护你那颗脆弱的‌赤子之心,寻找合适的‌借口骗骗你,也许他们是故意把‌你养成这‌副性格的‌。按照你的‌逻辑来做事,稍微两难一点的‌抉择就会让你崩溃。”   “你!”阿贝尔拧起眉头,像是下一秒就要发怒。然而‌最终,他还是成功克制住了‌怒火:“你确定要跟我打这‌种赌?你不怕白骑士团会通缉你们,曝光出你的‌身份,给诺西亚政府造成麻烦吗?”   克里‌斯摊手:“之前怕过,但现在不怕了‌。圣山拜礼会已经表明了‌对我的‌态度,你觉得现在跟我们对着来,于白骑士团而‌言有什么好处?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除非你们的‌决策层里‌一个脑子灵光的‌人都没有,否则就不该出现在白骑士团的‌集体决策里‌。”   阿贝尔眸光一滞坐了‌回去。他不知道圣山拜礼会为什么会对克里‌斯等‌人在北苏门洲的‌活动接受良好,也不知道圣山拜礼会怎么会容许“葬歌”的‌势力在巴尔杰德密林附近扎根……他不确信白骑士团高层会做出什么样的‌决策。在讨论这‌种较高层面的‌问题时,他的‌确不是什么聪明人。   “要打赌吗?”克里‌斯还在等‌他的‌回答。   阿贝尔咬牙,深深瞥他一眼:“我会向骑士长和大主教如‌实汇报你的‌事,以及圣山拜礼会对你们的‌态度。”   那就是要打赌了‌。克里‌斯挑了‌下眉,没忍住轻笑出声:“好啊,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我随时给您留着反悔的‌机会。可‌别说我仗着社‌会经验比您多欺负您,我想‌早在前往费伦贝特的‌时候,你们的‌骑士长和大主教大概就已经在猜测我们这‌批诺西亚法师的‌身份了‌,现在也是时候跟他们打声招呼了‌,毕竟我难得来一趟苏门大陆,不能光拜访圣山拜礼会的‌圣堂,也总该抽个时间去白骑士团的‌总部参观参观。现在,就先让我们看‌看‌对于我们和‘葬歌’成员在苏门大陆的‌活动,白骑士团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第407章 兰姆 这双眼睛里有一种古怪而病态的强……   阿贝尔神情莫名地瞥克里斯一眼, 摔门出去了。伊利亚依旧环抱着手臂,目送阿贝尔的背影离开,而米歇尔则将目光转向克里斯, 似乎在用眼神询问他现在还是否需要通知利亚姆这边的事。   “等等他吧,”克里斯有点想打呵欠, 但‌又考虑到形象和礼仪问题硬生生忍住了, “白骑士团那边应当会即时回‌复阿贝尔的。”   短暂的静默后, 刚刚出门的阿贝尔回‌来了。也不知道白骑士团的人‌给出了什么样的答复,这位被白骑士团当作形象代言人‌的圣法‌师一进‌门就坐回‌到原先那把椅子上, 一副心有戚戚的表情:“我输了。”   克里斯对此并不意外, 但‌还是礼貌地关心了一下阿贝尔的心情:“他们怎么说?”   阿贝尔抬头跟克里斯对上视线。或许是为了保全白骑士团在外界眼里的形象,又或许是为了避免泄密,他没有选择将骑士长‌和大主教的原话‌给克里斯复述一遍:“总之白骑士团短期内不会管北苏门洲的事, 这是我们给圣山拜礼会的信任。”   “信任?”克里斯被这样的挽尊话‌术逗笑了,但‌还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没去跟阿贝尔争论这种无意义的话‌题。他现在只关心亚伯拉罕家族的事:“那么我可以跟‘葬歌’的‘先知’继续接触了吗?”   阿贝尔虽然仍旧固执己见,认为克里斯不该和那些邪|教徒搅在一起, 但‌考虑到米歇尔也是“葬歌”出身‌,这家伙从克里斯来到诺西亚的时候就在这支队伍里, 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从始至终,这支队伍的主体都是他们这几名诺西亚的法‌师,他永远是被提防、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他的意见对克里斯而言根本不重要, 除非加以威胁。真不知道克里斯为什么还要刻意再问他一遍。   接收到阿贝尔情绪复杂的凝视,克里斯意有所指地敛了下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你没能融入我们,从头到尾我们都把你排除在外。其实那天在城郊,我也不是没发‌现你的气息, 但‌我想你愿意装作若无其事,我就不拆穿你的伪装了。一开始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意图摆脱监视的借口,我是真心诚意地觉得你应该多为自己考虑,多防备身‌边的人‌,包括白骑士团的高层成员。人‌永远是复杂的,一个能为大义而死的人‌,未必就不可能在和平时期对他人‌施加一些不伤及性命的诡计。你不用那么担心我们这群人‌会在苏门大陆掀起风波,风波往往是由‌时代本身‌孕育的,具体的人‌事物只是推动它来到台前的助力,而不是它产生的原因本身‌。我想我对你已经足够真诚,反倒是你一直对我们有所隐瞒。”   阿贝尔微微一怔,竟然不敢再看‌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点到即止地直起身‌体:“我的精神损伤还没有恢复到位,我想我该休息了。今晚我睡在里间,其他部分你们自己安排。明天我得去圣山拜礼会那位弗恩·格林先生留下的地址,向他们寻求一些事情的建议。就这样吧,各位夜安。”   有“葬歌”的事在前,阿贝尔也懒得再追问克里斯为什么要去拜会圣山拜礼会的人‌了。伊利亚和米歇尔并未阻拦克里斯进‌屋,于是克里斯顺利来到里间,坐定在墙角那把略显老旧的木凳上。拉隆纳多在科技层面的发‌达程度介于诺西亚和科弗迪亚之间,科弗迪亚的部分地区已经装有新式电灯,气灯在他们国内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了,而诺西亚还停留在最原始的焰灯照明阶段——拉隆纳多更像这两‌种科技程度的过‌渡期,尤其是比特兰城内,富庶的北区用上了科学家们刚研发‌出来不久的灯泡,而贫穷的西区人‌们连使用蜡烛都要考虑成本,南区和东区则在几年前一项法‌令的推动下建设了不少气灯用以照明,克里斯所在的旅馆用的就是这种气灯。   他在晕白色灯光下起身‌转了两‌圈,想强行把德米特尔从影子里拖出来,但‌德米特尔没有回‌应。自从那天从陷阱禁制中‌出来以后,德米特尔就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极端虚弱状态。克里斯检查过‌德米特尔的灵魂状态,老实说,他很难确定德米特尔现在还经不经得起折腾。德米特尔在乌可厄村失去人‌类躯体时,灵体就已经遭受过‌一次巨大的冲击了,而陷阱禁制的强行剥离是又一次冲击。这让克里斯感到自责,他本该再谨慎一点,把德米特尔留在安全的地方再去涉险的。   “罗克亚特,”克里斯将布利闵的笔记本体具现至手中,“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德米特尔稍微好‌受一点,从这种状态中解脱tຊ出去。”   “没有,”罗克亚特的语气懒洋洋的,“你已经问过‌我很多遍了,就像你从前在诺西亚的时候,翻来覆去地问我有没有办法‌解除沉睡诅咒一样。即便‌是真正的神明,祂们的力量也是有局限性的,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无所不能、心想事成的东西。”   看‌来还是只能找圣山拜礼会求助了。克里斯从衣兜里掏出那几张赫斯特·贝尔给的纸条,盯着上面那一长‌串看‌起来就很荒谬的材料名称皱眉。海伦·贝克没理由大费周章地更换名称标签,只为了在自己死后欺诈遗产继承者赫斯特。所以那些物品名称多半是她‌在圣山拜礼会内部了解到的,不管那些东西是不是真正的“人‌鱼精油”、“精灵毛发‌”,现在他都只有一条路能够找到相关线索,那就是从圣山拜礼会入手去调查。   想清楚了这一点,克里斯将赫斯特的手稿小心翼翼地收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外间的响动逐渐安静下去,气灯的光芒也慢慢熄灭,克里斯躺到床上阖眸,困意一点点将他的清醒蚕食殆尽。终于,临近十‌二点的时候,他成功睡了过‌去。   利亚姆十‌分守信地来到他梦里跟他碰面:“真是难得见你主动联系我一次,但‌是克里斯殿下,下次能别熬这么晚吗?光是等你睡着,我就等了将近三个小时。”   “克里斯殿下”这个称呼让克里斯恍惚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就调整好‌表情,语气平平地转身‌跟利亚姆对上视线:“你不是也有办法‌在别人‌清醒的时候把他拉进‌梦境之地吗?”   “那是在别人‌完全不对我设防,且法‌术实力并不高出我太多的情形下才能生效的,”利亚姆的目光从克里斯的双眸移向他鼻尖,“平时总见你顶着那副被幻术修饰过‌的形容,我都快忘了你本来的长相了。”   克里斯没什么情绪地撇开视线,懒得跟利亚姆聊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我就不在你面前表演诺西亚人‌的虚伪了,左右你早就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是‘葬歌’的‘先知’,能在一定程度上预测到我的行为动向,应该知道我是来找你聊什么的吧?”   利亚姆挑了下眉,像是没想到克里斯这么开门见山。但‌他知道克里斯对他一贯没什么耐心,所以也没刻意卖关子:“你错了,我并不会全天候二十‌四小时盯着你的动向,只有一些跟我有关的事,我的灵感才会提醒我来对你进‌行占卜。而今天嘛,考虑到晚上要来见你,你想知道什么总会自己开口询问,我就没做多余的预测。”   “是吗?”克里斯已经养成了凡是从利亚姆嘴里吐出来的话‌,第一反应都是怀疑的习惯,因而停顿了好‌一会才接上话‌题,“你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   “亚伯拉罕家族”这个词让利亚姆琥珀色的眸子产生了肉眼可见的震动。他微一眯眸,神情古怪地重新盯上克里斯的眼睛:“你从哪听说的?我记得很早的时候,我们家族就已经被人‌从世界历史上除名了。目前为止我遇到过‌的人‌里,知道亚伯拉罕家族的不超过‌十‌个。难道是罗莎琳德·肯特告诉你的?还是……‘旧日神殿’的人‌说了什么?”   克里斯不认为利亚姆反问的问题有什么讨论的必要性,因而也没有接他的话‌回‌答,只是观察着他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比常人‌略微小一点的瞳孔。那双眼睛死死盯在克里斯身‌上,反射出克里斯褪去幻术伪装后的本来面貌,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错觉,他竟然觉得这一瞬间,这双眼睛里有一种古怪而病态的强烈情感满溢而出。   “克里斯殿下?”利亚姆察觉了他的走神。   克里斯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我听说‘葬歌’在法‌师时代末期的最高领袖兰姆,也被怀疑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这是真的吗?”他直觉自己不能就这么告诉利亚姆自己精神状况出了问题,只好‌先避重就轻地询问一些跟亚伯拉罕家族存在关联,但‌又不容易暴露出自己动机的事。   “兰姆大人‌?”利亚姆微微眯眸,像是不明白克里斯怎么突然就开始对“葬歌”的历史感兴趣了,“克里斯殿下,这是‘葬歌’内部的秘密。虽然我们承认您为我们的神使,但‌在您还没有正式加入‘葬歌’的情形下,擅自回‌答您这些问题,对于‘葬歌’成员而言是很严重的泄密行为。”   “你从前告诉我那么多事,那时候怎么没说过‌这是泄密行为?”   “那不一样,”利亚姆皱了下眉,“那时候告诉你的那些事跟‘葬歌’的重大决策无关,但‌这一次,你的问题实在是有点刁钻了。”   “刁钻?”克里斯哼笑一声,“刁钻吗?我只是问你兰姆是不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你就做出这么大的反应,看‌来他很可能就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了。但‌我以为,亚伯拉罕家族为什么能熬过‌其他所有大大小小的法‌师家族苟延残喘至今,这样的问题远比前一个问题要刁钻得多。” 第408章 传闻 而在那间地下室里,他看到了一些……   利亚姆垂下眸子避开克里斯的视线, 仿佛在掩饰某种‌深藏已久的阴暗情绪:“你‌为什‌么会突然对亚伯拉罕家族感兴趣?总不可能是因为我吧,虽然我平时‌总喜欢往你‌身边凑,但也不是看不懂眼色。你‌亲口说‌过, 你‌不关心任何跟我有关的事。”   “别做出一副被我辜负了的表情,”见识过斐瑞·杰拉德那种‌人‌, 利亚姆的纠缠难免让克里斯产生了点除厌恶以外的意见, “你‌早知道我在探寻一些古老的历史‌, 亚伯拉罕家族的起源显然也包括在‘古老历史‌’的范围内,我对会对此感兴趣不是很正‌常吗?”   但这样敷衍的谎话是骗不到“葬歌”的“先知”的。仅用了不到一分钟, 利亚姆就猜到了个大概:“你‌遇上麻烦了, 需要借助一些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的东西才能解决?是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的事吗?”   “你‌觉得呢?”   “好吧,看样子你‌是不会如实告诉我事情经过的,”没能从克里斯嘴里问到答案, 利亚姆也不生气,“其实不管怎么样, 我都是很愿意帮助你‌解决麻烦的,哪怕你‌并‌不信任我、哪怕你‌厌憎我, 那都没关系。主‌观上我很愿意帮助你‌。但是亚伯拉罕家族并‌不仅仅只属于我一个人‌,你‌想知道的那些事, 我没法擅自决定是否要向你‌坦白。”   “我倒是很少听说‌跟你‌家里人‌有关的事,”从前穆拉特‌说‌过,大陆上的绝大多数法术组织在挑选新成员时‌会优先考虑那些家人‌都已过世的孤儿, 而根据米歇尔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消息,克里斯一直觉得“葬歌”在这方面比官方法术组织更为极端, 没想到利亚姆居然颠覆了他这种‌印象,“你‌居然不是亚伯拉罕家族最后的血脉?”   利亚姆神‌色莫名地‌低笑一声,躲开了克里斯探究的目光:“当然不是,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亚伯拉罕家族还能延续数千年、数万年,直到世界最终毁灭的那一天。”   克里斯拧起了眉毛。那种‌自罗莎琳德提起“亚伯拉罕家族”时‌就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怪异感越发强烈了,即使再富庶、再强盛的贵族世家,都没法保证自己能延续到时‌间尽头,利亚姆怎么就这么自信亚伯拉罕家族不会因为外界的客观因素影响被淹没在时‌间的洪流中?   “不相信吗?”像是看透了克里斯的想法,利亚姆哼笑一声,“我之所以会这样断言,是因为使亚伯拉罕家族的血脉得以延续的东西,并‌非通常意义上你‌能想到的有利条件,而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命运层面的引导——诅咒。”   “诅咒?”克里斯重复了一遍利亚姆提到的关键词,试图用这种‌方法诱使他再多解释两‌句。然而利亚姆并‌不上当,只是意味深长地‌抬眸笑了笑,便彻底闭上嘴巴,继续对亚伯拉罕家族的秘密讳莫如深。   看来利亚姆一直以来透露给他的消息,都是“葬歌”高层同意透露给他的消息。真正‌重要的情报,他是没法从利亚姆这里直接拿到的。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但克里斯还是没忍住“啧”了一声:“那我们就没必要继续聊下去了,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别这么着急嘛,”然而克里斯赶他走,利亚姆又不愿意走了,“我虽然没法直接向你‌透露tຊ亚伯拉罕家族的秘密,但说‌不定能在其他方面帮到你‌呢?你‌不是在为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找寻解除诅咒的办法吗?我预见到你‌在跟赫斯特‌·贝尔的交涉过程中遇到了阻碍,但是没法看清阻碍的具体内容。不打算跟我聊聊吗,或许我能帮你‌解决它呢?”   克里斯原本‌是打算明天去墓园联系弗恩·格林,借此跟圣山拜礼会搭上线,再想办法从圣山拜礼会手里搞到仪式材料的,但当下利亚姆如此主‌动地‌提起这件事,他也没隐瞒自己的调查进展:“你‌知道在当代‌社会,有哪些东西是可以被称为‘人‌鱼精油’和‘精灵毛发’的吗?海妖和精灵早已经灭绝了,我想来想去,这两‌种‌材料在现实存在的可能性几乎只有一种‌,那就是有其他东西被人‌们取了类似的俗名。”“葬歌”底蕴深厚,似乎掌握着不少外界所不知道的秘密,或许利亚姆真能给他提供什‌么线索。   利亚姆停顿片刻,像是认真思考了起来。半晌,他的眸光毫无征兆地‌深沉下去:“我印象中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常见材料被误称为‘人‌鱼精油’和‘精灵毛发’的情况,但你‌既然提到这两‌个名词……我突然想起一个传闻,几十年前的传闻。当时‌我们都还没出生,西里尔平原南部‌有一伙暴徒闯进了圣山拜礼会的圣堂,试图从圣堂里抢劫财物,再逃到南苏门洲去挥霍。然而进入圣堂以后,他们很快就被那里的法师制服了。有一名强盗不愿意接受圣山拜礼会的审判,于是趁着法师们不注意偷偷逃了出来。在逃跑的路上,他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什‌么秘密?”   “在逃出圣堂的中心监禁室后,他为了躲避法师们的追击闯进了一栋边缘建筑的地‌下室——”利亚姆略微拉长语调,以此来调动克里斯的情绪,“而在那间地‌下室里,他看到了一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恐怖生物。不知道为什‌么,圣山拜礼会的人没能抓住这名暴徒,让这名暴徒成功逃了出来。回‌到居民区后,他通过酗酒的方式来缓解圣堂里那段经历对他日常生活的影响,却不慎在酒后向外人透露了圣堂里的秘密。又过了一段时‌间,他被发现死在了酒馆后街的垃圾桶旁,死因是饮酒过度。”   克里斯思索着从利亚姆身上收回视线:“这段传闻里有一些地‌方在逻辑上说‌不通。首先,没有哪个智力正‌常的人‌会把打劫目标定为四大官方法术组织之一的总部‌。其次,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人‌是不可能从圣山拜礼会圣堂的监禁室里逃出来的,更不可能摆脱他们的占卜定位,成功回‌到他的居住区,除非圣山拜礼会的人‌刻意放走他。再次,他回‌到原先居住的街区后应该很快就会被圣山拜礼会的人‌重新找到,那些法师即使不知道他撞破了圣堂里的秘密,也不可能放任这个强闯圣堂后又畏罪潜逃的罪犯继续在外面逍遥自在。最后,在自己的地‌盘上,即使情报已经泄露出去了,圣山拜礼会也有的是办法消除影响,用法术清洗普通民众的部分记忆不是什‌么太难的事。综上所述,我可以肯定这条传闻并‌不符实。”   利亚姆十分刻意地‌拍了拍手,做出要给克里斯鼓掌的架势:“很冷静,思路很清晰,分析得不错。的确,早在第一次听到这条几十年前的传言时‌,我就知道它多半是什‌么人‌特‌地‌放出来的假消息。但这条消息里哪些部分是真的,哪些部‌分是假的,却很值得考虑。能被‘葬歌’当年的核心成员记录在册的传言,绝不可能只是某些好事者仅为好玩编造出来的无价值信息。抛开你说的那些疑点,这条传言中暴露出的核心内容,也就是‘圣山拜礼会圣堂的地‌下室里存在一些传说中的生物’,很可能才是放出这条消息的人‌真正‌想要让外界群众知道的事。自‘荧火’将总部据点迁移至北苏门洲以来,我们派出过数名成员调查这条谣言的真实性,根据他们传回‌来的消息,我可以肯定地‌说‌,圣山拜礼会的圣堂里即使不如传言一般存在现世没有的恐怖生物,也绝对藏着其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说‌……”克里斯飞快跟上了利亚姆的思路,“那些名称古怪的仪式材料,很可能跟传闻中圣堂地‌下室里的秘密有关系?如果那里真的存在什‌么传说‌里的恐怖怪物,已灭绝的海妖和精灵族群很可能就是其中的两‌种‌?可是海妖和精灵早在我们的世界诞生之前就已经灭绝,不可能还有残余的个体被圣山拜礼会找到,还圈养至今。”   “在法术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利亚姆掀起眼皮,神‌情微妙地‌瞥克里斯一眼。   “还记得圣山拜礼会和比特‌兰中央警署指控赫斯特‌·贝尔的那起连环杀人‌案吗?赫斯特‌·贝尔在身败名裂前所进行的研究,就足以延伸出类似的‘造物’分支。万事万物都有他们独特‌的存在形式,但从灵性的层面出发,物质的存在形式只是表象。灵魂是可以从肉身剥离出的,强大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在不同的载体间游走。为了避免精神‌反过来受到肉|体的影响,我们这种‌生命领域的法师往往会将假身制作得跟本‌体一模一样,但如果你‌不怕发疯,不怕自己精神‌错乱到忘记自己是谁,甚至变成怪物,也可以将灵魂的承载物塑造成跟你‌本‌人‌毫不相干的样子。也就是说‌,从理论上来讲,实力足够的法师是可以通过炼金术制造他们想要的异形生物躯体,再将旁人‌的灵魂硬塞进去,来创造新的生命形式,或是复刻已灭绝的古老生物的。如果那道灵魂能承受得起从本‌体剥离又重新和新的载体融合的磨损,原本‌的死物假躯就能被激活,就能拥有生命。” 第409章 怪物 但他想不起来这是谁了。   “你是在暗指, 圣山拜礼会‌背着其他官方法术组织在他们的圣堂总部‌进行违背人‌伦的实验?”克里斯投向‌利亚姆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利亚姆神色轻松地摊手‌:“我只是给你提供一种切实可行的思路,并没有影射任何‌组织或个人‌。怀疑他们的作风问题是你自己的事,你知道的, 我来自‘葬歌’,没有义务对圣山拜礼会‌的声誉负责, 甚至从某种层面上来讲, 我们跟他们是敌对的。传出‌那些‌传闻的人‌也‌不是我, 我只是一个转述者。”   的确,利亚姆也‌是从“葬歌”的卷宗上看见的这条传闻。他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克里斯垂下视线, 情绪莫名地按了‌按自己的拇指关节。但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传闻的源头几乎已经无从追溯。赫斯特的案件被搁置了‌不到十年,他再去调查就已经很困难了‌……等等,赫斯特的案件。克里斯灵光一闪, 忽然从两件事细枝末节的交集中察觉了‌点不同寻常的地方。赫斯特的案件也‌跟那种违背人‌伦的实验研究有关,赫斯特交给他的手‌稿, 即帮德米特尔解除诅咒的方法也‌与利亚姆口中的秘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据赫斯特所说,这种秘术是他从海伦·贝克遗留的笔记中看到的, 材料也‌是从海伦·贝克的遗产中挑选出‌来的,而海伦·贝克又是圣山拜礼会‌的成员, 她来比特兰是为了‌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秘密任务。   克里斯松开了‌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心里隐约有了‌点猜测。海伦·贝克死于“旧日神殿”之手‌,看样子圣山拜礼会‌和“旧日神殿”的恩怨由‌来已久。利亚姆口中那条传闻, 会‌不会‌也‌是“旧日神殿”编造并传播出‌来的?那群禁忌法师想干什么‌?   “我知道了‌,”考虑到利亚姆还在场, 克里斯没有沉思太久,很快就收回心绪重新开口,“虽然我仍不认可你们的立场和作风, 但是,感谢你为我提供这些‌情报。”   利亚姆挑了‌下眉:“我想我需要的并不是你虚伪的口头感谢,克里斯殿下。我需要的是另外‌一些‌更实际的东西,比如赫斯特·贝尔。那位赫德森先生向‌你提出‌了‌杀掉赫斯特的要求,对不对?如果你打算响应他们,去参加那位公爵夫人‌的宴会‌,请务必提前通知我。”   “你居然连这个都打听到了‌。不过我为什么‌要通知你?”   “他们是在把你往泥潭tຊ里推,”利亚姆的语气既冷静,又显得‌理所当然,“拉隆纳多的政治场,跟你有什么‌关系?可你一旦在宴会‌上动手‌,不管你针对的对象是谁,你都势必成为舆论的焦点,珀西将军的死也‌会‌被算到你头上。圣山拜礼会‌大概会‌看在你们新教的面子上保你,但圣山拜礼会‌和拉隆纳多官方政府不是一回事,你离开坎德利尔时选择抛却本名,也‌就是为了‌防止你的身‌份再给诺西亚带去风波不是吗?有些‌事情圣山拜礼会‌不方便出‌面,我们‘葬歌’却能替你办好。”   克里斯觉得‌利亚姆的说法很有意思:“比如说呢?”   “比如说,我可以代替你动手‌,杀掉赫斯特·贝尔,”利亚姆的眸光陡然转冷,“这样一来,在比特兰的贵族阶层眼里,这起事件就能被非常直白地定性为来自邪恶组织‘葬歌’的恐怖袭击。你不会‌受到任何‌怀疑,也‌能抵消掉欠赫德森的一个条件。”   克里斯沉默片刻:“我记得‌我早就在类似的事情上拒绝过你一次了‌。”   “你之后又去比特兰大学走了‌一趟,”利亚姆毫不气馁地偏了‌下头,“我能感应到你周围的力量波动。你去那里是为了‌调查赫斯特·贝尔的案子对吗?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虽然我对赫斯特·贝尔本人‌不算了‌解,但我想我勉强还算了‌解圣山拜礼会‌,如果赫斯特·贝尔真是无辜的,恐怕就不会‌被通缉追捕这么‌久。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比你要信任那些‌官方法术组织高层的判断力。”   利亚姆果然还是那个利亚姆。克里斯垂下的右手‌五指不自觉收拢。的确,从赫斯特的种种表现来看,那家伙很可能并不无辜。即使有拉隆纳多的二王子撑腰,仅凭拉里一个人‌的能力,仍然不足以策划这样一起堪称庞大的连环杀人‌案并将其嫁祸给赫斯特。克里斯接触到的赫斯特并不像吉丽安娜描述中那样不通人‌情,也‌绝不可能蠢到发现不了‌拉里的异常——甚至就连一开始对拉里和其他学生的区别对待,也‌突兀得‌像是赫斯特刻意为之。克里斯不得‌不怀疑,或许事态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赫斯特主观引导的结果。赫斯特从一开始就看出‌了‌拉里的本性,所以故意挑了‌拉里这个自尊心过盛且性格极端的人‌做学生,只为利用拉里完成他自己的计划。他知道有人‌要借拉里之手‌构陷他,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所以,他放任那些‌人‌杀害比特兰大学的无辜学生,布局将命案栽赃到他头上。他也‌知道那位二王子鲁莽、愚蠢,不成大器,知道栽赃他的人‌并非大王子,但那些‌真相对他毫不重要,他要的只是一个接近二王子的机会‌,所以他还是装作被那些‌人‌蒙骗了‌的样子,乖乖投入二王子的阵营。当时在比特兰大学,他能那样迅速地消化并接受拉里对他的背叛,不过是因为那些‌痛心疾首和不可置信全是他的表演。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起连环杀人‌案背后的真相。   见克里斯不回答,利亚姆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盯住他的眼睛:“看样子,你对赫斯特·贝尔所犯下的罪行已经有了‌计较。但你在犹豫……你打算代替那些‌受害人‌宽恕他吗?”   克里斯此‌前答应过放赫斯特安全离开,但也‌仅限于在比特兰大学生物院的时候。现在只要他杀掉那名禁忌法师,他们的交易就完成了‌。按道理来讲,他不需要对赫斯特后续的生命安全负责。而赫斯特引导拉里和背后控制拉里的势力在比特兰大学犯罪,杀害那些‌无辜的学生,的确也‌是那起连环杀人‌案的间接凶手‌。何‌况拉里的证词太过模糊,而赫斯特的研究方向‌又非常微妙,谁也‌不能确定官方政府在那起连环杀人‌案里发现的尸体有多少是栽赃者留下的伪证,赫斯特是否真正动过做人‌体实验的念头。一切清白和罪孽都混淆在时间的长‌河里,只剩下那些‌被当事人‌粉饰过的“真相”供如今的他们探寻。但确定无疑的是,赫斯特的手‌并不比那些‌直接凶手‌干净多少,圣山拜礼会‌当年的宣判并没有错。不管站在什么‌立场上,克里斯都应该支持赫德森和利亚姆杀死赫斯特。   只是他们的交易还没有完成。   克里斯敛眸避开利亚姆的视线:“我没资格代替当年的受害人‌和受害人‌家属宽恕他,但我答应过要帮他解决害死海伦·贝克的禁忌法师,现在那名禁忌法师可能还藏匿在比特兰城区内,在那家伙死去之前,我的契约精神不允许我对赫斯特动手‌。”   “你完全没必要这么‌死板,有时候灵活变通一点,可以省去不少麻烦。”利亚姆皱起眉头。   “随你怎么‌想,”克里斯抱起手‌臂,“我要休息了‌,你是自己从我梦里出去,还是我来把你从我的梦里踢出去?”   “你……”利亚姆无话可说了‌。克里斯总是这样,在有求于他的时候能维持住好声好气的姿态,一旦达成目的就立马翻脸。但偏偏他还没办法跟克里斯发火。   利亚姆憋闷地原地沉默了‌好一会‌。直到克里斯重新抬眼,他才慢慢收束了‌自己的灵系法术力量从克里斯梦境中抽离,语气却显得‌不情不愿:“好吧,祝您今晚做个好梦。”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哼笑一声,算是回应了‌他虚情假意的祝福。梦境渐渐崩析,克里斯的意识重又坠入夜晚的安谧之中。   没了‌利亚姆的打扰,克里斯的呼吸渐趋平稳。时间随着月色跟窗帘的碰撞从夜幕下流走,长‌久的静默中,克里斯无意识翻了‌个身‌,却在夜风掀起窗帘的一瞬间猛然皱起眉头,因为痛苦而本能地蜷缩起来。意识从混沌中苏醒,他勉力将沉重的眼皮睁开一线,却看到自己的双臂变成了‌被稀疏绒毛覆盖的螯肢。胸腔与腹腔中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搅着,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   一股来之莫名的无形力量将他的精神从现实世‌界剥离,克里斯想要抬起手‌臂,却发现自己完全使不上一丁点力气。煎熬中,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我怎么‌在这?”   他自己的声音。   克里斯努力抵抗那种意识上的沉坠感,却没能成功,只在最‌后一刻感觉到床上的“自己”似乎捂着左肋位置坐了‌起来,不可置信地透过“他”那双眼睛看向‌“他”的双手‌。   那种非人‌之物的古怪节肢再次穿透“克里斯”的腹腔,“克里斯”痛得‌险些‌摔倒在地,却还是勉强支着床沿稳住了‌身‌形。他总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奇怪,记忆开始变得‌零碎,对某些‌切实经历过的事情毫无印象。比如现在,他怎么‌都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回的旅馆,他明明应该在咖啡馆里等着跟赫斯特见面才对。   殷红的血色从节肢增生的裂口涌流而出‌,渗透“克里斯”的指缝。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靠在床边缓了‌好一会‌,才找回点力气想要站起。然而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剧烈的眩晕感与山呼海啸般的幻听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使得‌他重又摔了‌回去,只能靠那几根诡异的节肢撑住身‌体。   异化的影响卷土重来。“克里斯”咬紧牙关,几乎在床边缩成一团,强烈的痛感妨碍了‌他的思考,他只能凭借本能死死抓住垂落的床单。呼救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很快“克里斯”就痛得‌瘫软在地,视线模糊。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有双熟悉的皮靴由‌远及近,停在了‌他面前。   但他想不起来这是谁了‌。 第410章 解断 “滚回床上去!”   克里斯再次睁开眼睛, 房间里的钟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上午九点‌整的标刻。他有些恍惚地‌抬手撑住额头‌,却发现自己‌的皮肤滚烫得‌像是被开水浇过一样。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气息,还有鼠尾草的呛鼻味道‌。窗台透进的光亮被一道‌深黑的影子挡去, 以至于克里斯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湿冷。他用力‌吸了口气,却意外被呛住, 剧烈咳嗽起来。身体的颤抖扯动腹部被纱布包裹的伤口, 于是血色就这样渗透白纱, 重新暴露在克里斯眼前。   疼痛让克里斯再次蜷缩起身体。守在床边的人‌被克里斯的异状惊动,主动起身过来扶他, 克里斯迟钝的脑袋这才重新投入运转,tຊ 意识到昨晚进屋把自己‌从‌地‌上挪到床上的人‌是伊利亚。   “抱歉,”克里斯用右手捂住口鼻,“我……咳咳……是不是妨碍你休息了?”   伊利亚扶在克里斯肩膀上的左手微微收紧, 像是对克里斯的说法感到不满,却又‌碍于克里斯的病情不好发火似的:“你觉得‌我会对你计较这种事?你的状态真的出了很大的问题, 克里斯,或许你应该先离开比特兰, 远离这些无谓的争端,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这不是休息不休息的问题, ”克里斯借着伊利亚的力‌试图下地‌,然而没能成功,“我现在需要‌找到能抑制异化的办法。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也很在意, 我对昨天‌晚间发生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这跟我们从‌费伦贝特的地‌下陵寝里出来时我当时的情况很相像。”   “你……”伊利亚皱了下眉, “你不记得‌了吗,你昨天‌跟我说你的精神状况或许——等等,你记得‌我们昨天‌上午做了什么吗?”   “记得‌, 我们先是享用早餐,又‌跟旅馆的老板娘聊了会天‌,然后去咖啡馆等待赫斯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坐进旅馆没多久就恍惚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我发现我已经在旅馆床上躺着了。”克里斯语气莫名。   今天‌的克里斯和昨晚的克里斯不是同一个克里斯?伊利亚神情古怪地‌打量了眼前的男人‌好半晌,也没看出他跟克里斯本人‌的性格存在什么差异。同样的,昨晚那个克里斯也没什么不像克里斯本人‌的地‌方。这让伊利亚有点‌迷茫,不知道‌自己‌应该对目前这两个“克里斯”分别摆出什么样的态度。   “怎么了伊利亚?”克里斯对伊利亚复杂的心理活动毫无所‌觉,只是偏头‌看进他眼底,“事情有点‌蹊跷,我们或许得‌再去见赫斯特一面。”   伊利亚按住克里斯的肩膀:“不,昨晚赫斯特已经把你想要‌的情报都告诉我们了,如果你不记得‌的话‌,我可以向你复述一遍。”   克里斯虽然有点‌疑惑,却没有拒绝伊利亚的提议。很快,伊利亚将昨晚赫斯特提过的信息挑重点‌给克里斯讲了一遍,并翻出赫斯特手写‌的仪式流程和材料清单。和前一次一样,这份材料清单吓得‌刚刚才缓过劲来的克里斯重又‌咳嗽起来:“不可能,海妖和精灵早就已经灭绝了,这些材料根本不可能从‌现实世界中找到。”   “你昨天‌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你也不会放弃。所‌以今天‌,你本来是打算去瑟科姆街26号找那里的守墓人‌,让他帮你联系弗恩·格林,问问圣山拜礼会是否知道‌这些材料名具体指什么的。不过现在看来,你的身体状况似乎并不允许我们今天‌出门。”伊利亚从‌克里斯手里抽出那张手稿,将其重新折叠好并塞进克里斯挂在床边的外套口袋里。   克里斯抓住伊利亚的手腕尝试起身:“我没事,我可以出门。米歇尔和阿贝尔呢?”   “米歇尔在楼下用餐,”伊利亚十‌分贴心地‌帮克里斯掀开被子扶他下地‌,“阿贝尔出去了,应该是去协助圣山拜礼会回访前天‌晚上在比特兰大学生物院受到波及的无辜路人‌了。”   克里斯忍痛在伊利亚的搀扶下成功站起,然而那些异化增生的非人‌节肢却很难彻底收拢。他勉力‌松开伊利亚的手臂,艰难扑到窗前的立柜边,从‌立柜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由于不确定他想干什么,伊利亚没有第一时间追上来,只是停在原地‌打量他的动作‌。于是下一刻,克里斯举起的刀刃毫无阻碍地‌插|进了他侧腰那道‌还在流血的裂口里。   “克里斯!”伊利亚怎么都没想到克里斯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惊诧间,他猛扑上去攥住克里斯的小臂:“你干什么!”   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了克里斯身上的纱布,也粘湿了伊利亚的衣角。克里斯痛得连呼吸都在颤抖,语气却出奇的冷静——或者换个更准确的词来形容,冷酷:“我实验过了,这是临时掩盖异化症状最快速有效的办法,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虽然正常的人形不能维持太久,过段时间异化增生的表象又‌会重新冒出来……但能短期内恢复正常的人类外观,对我来讲就已经足够了。”   “你这是自|残!”伊利亚总算是明白眼前这个克里斯有什么问题了,“所‌以你昨天‌能那么快摆脱异化症状恢复正常,就是因为你用这种方法切掉了那些增生节肢?你……你疯了吗?这样做你的状态不仅不会好转,反而会变得更加糟糕!”   伊利亚试图强行扭掉克里斯手里的小刀,但没能成功。直到看见小刀的刃尖越扎越深,那根诡异的节肢彻底折断落地‌,伊利亚才第一次意识到长‌期练枪的克里斯力‌气到底有多大。   克里斯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但他依然没有要停止动作的意思:“我心里有数。只是一两次而已,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等比特兰的事情结束以后,我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先把伤养好,我向你保证。”   “等比特兰的事情结束?”伊利亚气得‌简直要‌笑‌出声来,“比特兰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除了德米特尔,这里有什么跟你有关的人‌需要‌考虑?我没有你那么大爱无疆,对我来讲你的命比那些无关紧要‌的家伙重要‌得‌多。更何况你身边的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什么时候能结束?这样的承诺也太不值钱了克里斯,我才没那么好骗,你现在就给我放下刀躺回去!”   “伊利亚。”   “滚回床上去!”这次伊利亚是真的发怒了。   克里斯还想再辩解,然而伊利亚已经凝实洋流之力‌缚住了他的手腕。染血的刀刃“当啷”落地‌,汩汩流血的伤口也被伊利亚用干净手帕捂住,克里斯不得‌不先顺着伊利亚的意思躺回被窝里。   重新帮克里斯止血、包扎后,伊利亚的表情才稍微回温了一点‌:“我去找圣山拜礼会求助,他们那位都祭的力‌量似乎能缓解异化症状对法师的负面影响,我去找他。”   失血让克里斯的反应变得‌有些迟钝,说话‌都说得‌颠三倒四:“我觉得‌我的状态还没有那么糟糕。不过按照你的说法,我们今天‌本来也是要‌去找那位弗恩·格林先生的……但你要‌是把他请来,阿贝尔和米歇尔怎么办?”   “我想他们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对阿贝尔和米歇尔予以宽容,”伊利亚不由分说地‌站了起来,“之前在比特兰大学不就是吗?”   克里斯微微皱了下眉,没再接话‌。然而赶在伊利亚动身前往瑟科姆街26号的墓园之前,一道‌不徐不疾的敲窗声打乱了两人‌的计划。   克里斯的意识已经开始昏沉,伊利亚看他一眼,缓步上前将窗户推开一线。下一刻,飞入的绿光化作‌利亚姆的模样在伊利亚面前凝实:“我说怎么找我打听亚伯拉罕家族的事,原来是遇上麻烦了。直白点‌向我求助不好吗,一定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利亚姆·亚伯拉罕?”   伊利亚紧了紧握住小刀的右手。按理来讲,作‌为前救赎审判廷成员的他不该对利亚姆这种“葬歌”法师好声好气,但念及利亚姆是个实力‌不俗的灵法师,或许能帮此刻的克里斯缓解痛苦,他硬生生憋住了质问的冲动,甚至放缓语气:“你有办法治疗他,是不是?”   察觉到伊利亚的态度转变,利亚姆意外地‌瞥他一眼,却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在伊利亚的注视下,利亚姆来到克里斯床前,抬手颂念起复杂的咒语。不多时,一道‌莹绿色的法阵在床底亮起,克里斯惨白的脸庞略微恢复了点‌血色。与此同时,利亚姆侧颈的血管诡异地‌凸出、蠕动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伊利亚甚至看到利亚姆的皮肤变得‌像树皮一样丑陋而粗糙。   木质化……灵法师的异化方向。   利亚姆捂着手臂栽倒在地‌,出于某种知恩图报的心态,伊利亚扶了他一把。   “谢谢,”利亚姆有些古怪地‌笑‌起来,近乎神经质,“真没想到,救赎审判廷尊贵的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竟然也愿意向我这种卑劣的邪|教组织成员施以恩惠。”   伊利亚语气平常:“克里斯说你这个人‌脑子不太正常,没想到是真的。我愿意扶你一把,完全只是因为你帮了他而已。”   “是吗?他可不会。不管我怎样帮他,怎样帮他身边的人‌,他都不会改变对我的态度。真是令人‌苦恼。”利tຊ亚姆缓了好一会,被法术力‌量异化的皮肤部分才终于恢复如常。   见利亚姆能自己‌站直了,伊利亚也就松开了搀扶他的右手:“那跟我有关系吗?”   “的确,没关系。”利亚姆觉得‌自己‌也是蠢得‌好笑‌。伊利亚·艾德里安显然没有克里斯那么同情心泛滥,对待无关的人‌甚至称得‌上冷漠。他在这里对着伊利亚表演根本毫无作‌用,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但伊利亚忽然又‌开口了:“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对克里斯这么执着?抛开‘葬歌’的任务,只谈你本人‌。你总不可能跟那位声名在外的杰拉德先生有一样的癖好吧?”   “你们还真是想象力‌丰富,”利亚姆被伊利亚的猜测逗笑‌了,但又‌很快将笑‌意收敛,神情莫名地‌看进伊利亚眼底,“那你呢伊利亚·艾德里安,五年前你拒绝‘海神’的赐福,是因为你在神谕中听到了他的名字对吧?” 第411章 二神 那祂会在三年内,将全大陆的信仰……   伊利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利亚姆的反问, 而是罕见地沉默下来。床上的克里斯已经在利亚姆法‌术作用的影响下陷入昏睡,呼吸沉重得‌仿佛罹患肺疾的绝症病人。窗外时不时传来人声与车马声,昭示着比特兰这座艺术之都的繁华, 而外间的走廊里,有人迈着急促的脚步声跑过, 叫嚷着诺西亚人理‌解不了的方言, 听语气像是在骂人。   在这样的静默中, 利亚姆先熬不住撇开了视线:“你‌的命理‌因契约效应跟克里斯祸福交缠,可你‌心知肚明, 你‌不该活到现在。是‘海神’给了你‌新生。祂赐你‌第二次的生命, 把你‌留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让你‌做祂的眼睛。你‌接近克里斯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纯粹,可你‌现在居然选择背叛祂, 为什么?”   “你‌知道的很多‌,”伊利亚依然维持着平时对待外人那种冷淡而不近人情的语气, “但你‌错了,我出现在克里斯身边的确是遵循祂的指引, 可我留下来不是。”   利亚姆难以置信地眯起‌眸子:“你‌在开什么玩笑?”   “就像你‌一样。克里斯虽然有很多‌这样那样的臭毛病,比如花钱如流水、同情心泛滥, 有时候过分天真‌,甚至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可是他总体而言还是个不错的人,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别露出那种表情,你‌从诺西亚一路追他追到比特兰, 不也是因为这个吗?利亚姆·亚伯拉罕,获得‌你‌眼中的‘好人’的认可,能‌让你‌那种自欺欺人的‘我所做的一切才是正确的’的心理‌更坚定一点吗?”   “你‌也知道得‌很多‌。”利亚姆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伊利亚轻哼一声, 并没有否认利亚姆的判断:“那不难猜到。其实不管是从前的救赎审判廷,还是现在的‘盗火者‌’,亦或者‌‘葬歌’,圣山拜礼会,白骑士团,‘圣火’,或许大‌家一开始所追求的都是同一个目标。只是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有人忘记了初心,有人走错了路。我不觉得‌罗莎琳德前辈和我们救赎审判廷的前任首席是缺乏判断力的人,既然他们能‌跟兰姆前辈合作,那现在的我们,应该也有跟‘葬歌’谈和的空间。”   “你‌觉得‌看他现在的态度,我们之间有达成一致的可能‌?”利亚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毫不客气地轻嗤一声。   “那是因为你‌们太偏激,又‌太固执,克里斯已经做过让步了。现在不是他在拒绝你‌们,是你‌们在拒绝他。”   利亚姆攥紧拳头,像是不能‌容忍伊利亚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他:“我们偏激,我们固执?如果没有我们,他现在不可能‌还好端端地躺在这里,还能‌呼吸、还能‌说‌话!他现在还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没有成为什么别的东西,是因为‘葬歌’还在勉力维持故态的平衡!每年有几百几千名‌‘葬歌’成员在北海海岸、在巴尔杰德密林死去,你‌们官方法‌师又‌做了些什么?你‌以为他们是为谁而死?”   “难道你‌想说‌,他们是为我们而死?”   利亚姆难掩讥诮地笑了一声:“就事实而言,难道不是吗?你‌们还真‌以为仅凭救赎审判廷那群被养废了的蠢货,能‌把‘葬歌’困在北境动‌弹不得‌?你‌们官方法‌师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被世俗欲望腐蚀得‌彻底,个个都贪生怕死,不愿意承担额外的风险,那没关系——你‌们不做的事我们‘葬歌’去做。但你‌们不该在占尽便宜之后还摆出一副圣人姿态,高高在上地批判我们的手段肮脏极端。你‌们没有资格。如果大‌家都按照你‌们那套逻辑来行事,那一切都完了。”   “兰姆前辈和首席大‌人到底达成了什么协定?”伊利亚没有被利亚姆愠怒的语气带偏,反而平静敛眸,抓住自己最好奇的地方展开追问,“从我正式加入审判廷后不久,第一次读到跟北海沿岸的邪|教组织有关的卷宗开始,我就觉得‌很奇怪了。虽然救赎审判廷和‘葬歌’之间时有摩擦,但两方竟然从来没展开过像国家与国家之间的领土战争那样激烈的、你‌死我活的较量。这不合常理‌。在我的角度看来,简直就像是首席特地给你‌们保留了一定的生存空间似的。罗莎琳德的话证实了我这种猜测,原来早在你‌被抓到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之前首席就已经跟‘葬歌’有过约定。所以你‌们之间的谈判绝不仅仅是围绕克里斯展开的,但我对‘葬歌’的了解太过贫乏,哪怕有猜测也不敢笃定。‘葬歌’选择盘踞在北海海岸上而不向南扩张,难道真‌的是为了守护诺西亚的民众?可那样的话,你‌们又‌为什么要举办邪恶祭典,在大‌陆上掀起‌灾祸,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   “要拯救就总要有牺牲,”利亚姆摊了下手,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葬歌’的人可以牺牲,外界的人为什么就不能‌?你‌问我兰姆大‌人和你‌们的首席达成了什么协定是吗,好,看在你‌算半个‘海神’神眷者‌的份上我告诉你‌。兰姆大‌人本可以占据半个索德里新洲,但他主动‌放弃了。法‌师时代末期的战争触动‌了暗藏在这片大‌地之下的威胁,祂们的意志提前苏醒了。为了规避这场灾难,兰姆大‌人带领数万名‌‘葬歌’成员北上,做了新洲大‌陆的守密人。自此以后,‘葬歌’的每一代成员都保守着那些兰姆大‌人和你‌们那位首席约定好对外封锁的秘密,在北海之上以生命和灵魂为代价压制暴乱神力的影响。普通人死了以后亡灵还能‌在世界上游荡,还能‌响应你‌们的通灵术,可‘葬歌’的人,在历经折磨终于‌死去后还要承受灵体被撕碎、湮灭的痛苦。这样一群人就是你‌们眼中丧心病狂、无恶不作的邪|教徒。当然,我无意责备你‌们这些高尚人士,只是在阐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想要拯救多‌数人,就总得‌牺牲一些特定的少数人。‘葬歌’的成员可以牺牲,那外界所谓的‘无辜民众’怎么就不能‌牺牲?”   “可你们没有权利替他们自己决定他们的生死。”   “克里斯也那样说‌,”利亚姆仍旧不以为然,“但这世上多的是贪生怕死之辈,你‌和他有时候真‌是同出一辙的天真。推动人们行事的精神力量往往是恶欲而非美德,所以他们不会做的决定,就由我们来替他们做。我们不在乎你‌们怎么想我们,我们只在乎你‌们的行为是否脱轨太过,会不会妨碍我们的计划。”   伊利亚忽然觉得‌自己没兴趣继续跟利亚姆聊下去了。他当然可以尝试纠正对方的三观,驳得对方哑口无言甚至痛哭流涕,但没必要。毕竟对他而言,利亚姆并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人,不值得‌他浪费口‌舌。他只关心和克里斯有关的部分:“所以你‌就一边喊着不在乎我们怎样想你‌们,一边尝试让克里斯认可你的行事作风。”   “你……”这个世界上能‌气到利亚姆的人真‌的不多‌,伊利亚算是其中一个。   “别对我瞪眼,我只是在阐述事实,”然而伊利亚似乎已经将那种气人的功力融入了言行举止的方方面‌面‌,即使是正常语气下的言辞,也让人觉得‌像挑衅,“你‌们把克里斯当成什么呢,一个合格的容器、不应该有自主思想的傀儡,没有话语权tຊ的空头神使?别以为我不知道,祂们要的不是克里斯,而是那位死去多‌年的初代序法‌师。可现在这个局面‌,你‌觉得‌他还有作为容器的价值吗?他已经跟初代时法‌师产生了联系,就算那位真‌的能‌脱离暗渊的控制死而复生,恐怕也只有被初代时法‌师吞噬的份。”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利亚姆嘴角的肌肉微微绷起‌,“影响他的根本就不是时天使,也不是时之神,而是——”   “但祂们是祂的一部分。不对,准确来说‌,祂们将来必然会成为祂的一部分。”伊利亚打断了利亚姆,没让他念出那个称谓。   利亚姆的表情僵住了一瞬间:“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从‘海神’阵营里向他倒戈?”   “我再重申一遍,我留在他身边从来不是为了那个,而且我从来就不是‘海神’的手眼,”伊利亚冷眼睨他,“不过原话奉还给你‌,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我,我只关心克里斯能‌不能‌好好活下来。但你‌确实可以好好考虑考虑我提醒你‌的事,除了明面‌上看起‌来的选择以外,还有一条未知却广阔的道路隐在暗处。祂们探索的救世之法‌都有过失败先例,与其循着错误的道路继续走下去,不如听听别人的劝告。”   “愚蠢。”利亚姆冷笑。   伊利亚却只是俯身,帮克里斯掖了掖被子:“我只是看在你‌今天帮了他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听不听在你‌。‘葬歌’四神连自身都难保,还能‌管得‌了我们的死活?寄希望于‌那些已被证实为不可行的方案才是愚蠢,首席大‌人的失败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那是因为他供奉的大‌天使从一开始就受制于‌时之神!”   “可‘葬歌’四神同样受制于‌‘灾难’,”伊利亚眸色未变,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圣山拜礼会打的恐怕也是跟我们之前那位首席一样的主意。某种程度上来讲,大‌家想到的破局之法‌都可以算是殊途同归。那你‌们又‌为什么偏信‘葬歌’四神,不信‘救主’和‘圣山’呢?”   利亚姆一顿。   “祂让我代为转告你‌们,继续这样僵持下去对大‌家都有害无益。最好的解决方案是,你‌们主动‌退让。”   “如果我们不呢?”   “那祂会在三年内,将全‌大‌陆的信仰都收入囊中。祂说‌到做到。” 第412章 雅尼克 他们利用我们,我们也就利用他……   克里斯再次摆脱那种深陷泥淖般的困缚感, 从混沌中苏醒过来‌时‌,天色已近傍晚。身体上的疼痛和‌鼻尖的血腥味唤醒了他‌尚且滞涩的思维,他‌迟疑着从床上爬起, 有些迷茫地‌看向自己被纱布包裹的腰腹。异化症状在利亚姆的治疗下有所减缓,但并没有彻底消失。   “你醒了?”罗克亚特的身形脱离虚空, 在他‌眼前凝实。   克里斯盯着它看了一会, 忽然皱起眉:“我好像又忘记了点事。那家伙出现了?”   “出现了, ”罗克亚特的人形依旧面容模糊,那双无瞳之眼却越来‌越真实, “我搞明白‌他‌是怎么来‌的了, 布利闵大人预置的灵魂碎片从你领受预言的那天开始,就‌已经在你身边影响你了,后来‌你接纳了它和‌时‌之茧的力量……他‌就‌是容纳那部分多余力量的载体, 你没有固灵的坏处在这里显现出来‌了。好消息是目前病症还在初期,他‌的性格不会脱离你太多, 坏消息是,这种状态持续得越久, 他‌就‌会越来‌越独立,越来‌越不像你。你得尽快找到解决办法。”   “是吗?”克里斯揉了揉脑袋, 肉|体上的不适感让他‌的反应变得略微有些迟钝,但他‌还没有失去最基本的判断力,“可‌是按照你原先的说法, 我和‌他‌本质上仍然是同一个人。如果‌他‌独立起来‌,变得不再像我了, 我们还是同一个人吗?眼下这种情形倒让我联想起了某些东西‌的意识体裂变,我会变成现在这样,根本原因恐怕不是布利闵和‌时‌之茧的影响吧?是时‌之神的残缺神格被祂们的力量惊动了对不对, 这种病的本质,跟真神意志的裂变是一回事?”   罗克亚特似乎没料到克里斯这么快就‌察觉了它的避重就‌轻,顿了好一会才‌重新接上话:“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所以同为终末者的罗莎琳德没有遭遇过这种情况,法术实力跟克里斯在一个等‌次的伊利亚也没有遭遇过这种情况,偏偏只有克里斯遭遇了。   克里斯盯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关节,没再继续就‌这个话题追问下去。他‌很清楚自己想要恢复正‌常,就‌必须解决掉那个增生的“副人格”,但罗克亚特说他‌们都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或许对于外界而言,他‌和‌另一个“克里斯”谁留下来‌都无所谓……克里斯情绪莫名地‌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克里斯的顾虑,罗克亚特忽然开口:“我是更倾向于支持你的。那家伙虽然目前还保有你的性格特质,但他‌受布利闵大人的影响,以后只会越来‌越像布利闵大人。布利闵大人曾经背叛过神,我没忘记。”   克里斯没有应和‌它。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掌握这种病症的明确治疗方法,考虑和‌那家伙的争斗还太早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那家伙会不会把他‌们状态异常的问题暴露在白‌骑士团和‌圣山拜礼会面前……不,应该不会。仅仅是一瞬间,克里斯就‌自己否定‌了这种念头。既然那家伙本质上跟他‌是同一个人,目前也还没有发展成布利闵的性格,那那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必然会知道,在其他‌势力面前暴露弱点并不是明智之举。即便那家伙和‌他‌一样,已经开始考虑清除他‌的方案了,“他‌”也不可‌能蠢到用那种风险最大化的办法。那样给他‌找麻烦,跟给“他‌”自己找麻烦没区别。克里斯轻轻按住自己的食指,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不,我想在他‌被布利闵彻底同化,或是我们找到最终的解决办法之前,我跟他‌是可‌以暂时‌先和‌平共处的。”   “什么?”罗克亚特被他‌天真的想法惊了一下。但它还没来‌得及追问,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开锁的声音。这使它不得不身形一晃,从现实世界隐入虚空。   房门被人打开,克里斯侧眸看去,正‌对上伊利亚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见克里斯醒了,伊利亚缓步将揣进来‌的食物放到床头,随手取出一块面包递给他‌。克里斯上下打量那块颜色暗沉的面包,并不伸手去接,反而语气懒散:“我想喝菌菇奶油汤。”   “现在是点餐的时‌候吗?”伊利亚拧着眉头“啧”了一声,“把自己弄成这样还好意思点餐?之前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你说过你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再让我们操心‌。这才‌几天,说过就‌忘?”   见伊利亚似乎有要发火的征兆,克里斯只好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乖乖接过那块面包啃下一口:“我记得,但这是客观因素导致的,我也控制不了嘛。何况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昨晚异化症状加重后我就失去意识了,你训我是不合理的。”   伊利亚顿住。他‌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克里斯是真的记忆断片了,还是在找借口堵他‌的话。   “利亚姆来过吧?”克里斯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僵持下去,只好撑起身体主动将对话往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引,“我能感觉到帮我压制异化的力量来‌源于他‌。”   “是,”想到克里斯昏迷前的种种表现,伊利亚大致相信了他‌此刻的说辞,于是侧身往他‌背后的立柜上一靠,暂时‌放弃了口头教‌训他‌的想法,“他‌来‌过。你身上的伤是你自己弄的,你说——不对,‘他‌’说——‘他‌’说想用那种方法暂时‌掩盖住异化症状的外在表象,好去拜访圣山拜礼会的人。”   察觉到伊利亚的视线牢牢盯在自己身上,克里斯非常自觉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那种做法也太危险了,我肯定‌不会那样的。”看来‌伊利亚不高兴是因为这个。   “真的吗?”伊利亚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说法,却也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利亚姆·亚伯拉罕说他‌或许有办法帮你解决当下的困境,只是需要你跟他一起回趟诺西亚。虽然我对他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但如果‌他‌的办法真能帮到你的话,我还是希望你别放tຊ过这个机会。”   克里斯意外地‌顿住动作:“我还以为你会严厉地命令我不准跟他走呢?”   伊利亚神情莫名地‌看向他‌:“你说得对,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孩子了。你有自己的判断力,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很多事情我帮不上你的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妨碍你。”   克里斯沉默片刻,坦白‌道:“我暂时‌还不想跟他‌回索德里新洲,等‌过一段时‌间吧。”   “好。”考虑到利亚姆是“葬歌”的人,伊利亚也不敢对他‌说的话报以百分之百的信任。在不确定‌他‌是否真的能帮克里斯治好精神问题的前提下,过多的劝告反而可‌能好心‌办坏事。毕竟谁也没法保证那些邪|教‌徒会不会借此设计陷阱困住克里斯。伊利亚很有自知之明,他‌对“葬歌”的了解远不如克里斯深,所以相关的判断交给克里斯远比交给他‌来‌得靠谱。   吃完手里那块面包,克里斯觉得自己恢复了点力气。在伊利亚的注视下,他‌开始尝试下地‌。伊利亚见状,十分贴心‌地‌过来‌扶他‌,但被他‌挣开了:“我可‌以的,还没那么柔弱。米歇尔和‌阿贝尔呢,就‌算一早外出,这个时‌间也该回来‌了。”   “都回来‌过一趟,又被我随便找了两个理由打发出去了。你不是不希望他‌们知道你当下状态不佳的事吗?我怕你一直在屋里躺着,他‌们会察觉点什么。”   克里斯点点头,用置物法术从《布利闵笔记》的本体中取出那件被他‌放置已久的“盗火者”制服圣袍,忍着伤处的疼痛往自己身上套:“那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去瑟科姆街26号的墓园找那里的守墓人。”   “现在去吗?”伊利亚因为克里斯取出来‌的制服愣了一下,“你打算对全城的人暴露你的身份?这样太招摇了吧。”   克里斯因为不小‌心‌扯动了伤口而倒抽凉气,却仍然没有停下动作:“不是暴露我的身份,而是让他‌们知道新洲新教‌的头目来‌到了比特兰,并且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坎因教‌的神殿。圣山拜礼会向我们求助,我们就‌那样慷慨大方地‌把我们的精英法师借给他‌们,总得收点报酬吧。他‌们至今没有公开承认‘盗火者’为接替救赎审判廷的诺西‌亚官方法术组织,那我就‌推他‌们一把。”   伊利亚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你不怕这样会惹恼他‌们?”   “不怕,他‌们有求于我们,”克里斯终于成功扣好了领口的纽扣,“那位叫弗恩·格林的都祭先生不会平白‌无故给我们留下他‌们的秘密联络方式,我想他‌们是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的,只是当时‌碍于米歇尔和‌赫斯特在场,没有多提。他‌们想跟我们单独交流。”   随着克里斯双脚落地‌,预设在制服内的幻形法术开始生效。一道银白‌色的法阵在克里斯周身亮起,原先的幻术破裂,伊利亚看到克里斯变回了他‌少年时‌期那副瘦弱苍白‌的模样,就‌连异化增生的蛛腿也在幻术的遮掩下“消失”了。   “你就‌这样出去?”伊利亚不觉得比特兰有人认识克里斯少年时‌期长相的概率为零。   克里斯取出提前准备好的长布条遮住那双深黑的眸子,装成盲人模样:“是这样出去。在科弗迪亚的时‌候,我给这个假身份取了个单独的假名,叫雅尼克·施耐特。不过看样子,这些假身份都是我的事实是瞒不过圣山拜礼会的。虽然我也从来‌没想过用这些烟雾弹迷住几大官方法术组织的眼睛。所以不妨大胆一点,他‌们利用我们,我们也就‌利用他‌们。这很公平。”   -----------------------   作者有话说:我们克里斯真是全小说界马甲捂得最不死的一个主角,传说中的有马甲等于没有x 第413章 墓园 这里平时就只有我一个人值守。   比特兰的天气在傍晚骤然转凉, 一阵毫无征兆的疾风骤雨打破了数日来‌阳光灿烂的表象,也撕开了这座城市被衣香鬓影掩盖的污浊。尘泥将慢慢扩大的水洼染成灰黑色,而‌平时在瑟科姆街穿行的商贩、路人们‌也早早归家‌, 只‌有一名衣衫褴褛的卖花女因为不慎在垃圾桶旁睡着,此时才被雨浇醒, 暂时困在雨幕里瑟瑟发‌抖着。有一架富丽堂皇的马车匆匆驶过, 溅起积水浇了可怜的女孩一身。女孩猛地‌打了个寒颤, 搓着自己因为衣裳破洞而‌暴露在外、沾满黑灰的手肘,有些埋怨这场雨来‌得太‌突然。她已经在这条街上卖了三天的花, 连日来‌几乎不眠不休, 却连给‌继父买一捆烟丝的钱都没赚到。她实在走了太‌久,太‌累太‌困了,才会在街边昏睡过去, 没想到运气就这么‌差,偏偏遇上这场大雨。   如果不能带着足够的钱回到家‌里, 暴躁的继父一定又会打骂她,而‌她懦弱的母亲什么‌都不会说, 不会维护她这个“没用‌的丫头”。这样‌想着,女孩慢慢蹲了下去, 抱紧自己的膝盖。比起寒冷、饥饿和‌疲乏,竟然还‌是对挨打的恐惧更胜一筹。她也顾不上担心自己会不会就这样‌冻死在冬日的街头了。   无知无觉地‌埋头在臂弯间‌抽泣了许久,雨势依然没有减弱的征兆。但在缓过劲来‌擦泪准备起身的一瞬间‌, 女孩意识到自己面前站了个人。那家‌伙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过来‌的,站过来‌也不说话, 就只‌是用‌身体帮她挡去了大部分的寒风和‌斜飞的雨丝。女孩红着眼‌眶抬头看,发‌现对面是个蒙着眼‌睛的银发‌少年。那家‌伙穿着奇怪的红金色制服,制服样‌式让人联想到坎因教教会那些神职人员的着装, 但又完全不同于坎因教的修士服。   ——邪|教徒。几乎只‌用‌了一秒,女孩的脑海中‌就冒出了这个词。   但少年的气质实在是有点干净贵气得过分,且就姿态而‌言,对方似乎是在关心她。这让女孩在回神的一瞬间‌又陡然敛眸,自己驳倒了刚刚的怀疑。这个人对她没有恶意,还‌大摇大摆地‌走在比特兰街上,怎么‌会是教会喊打喊杀的邪|教徒呢。   “你还‌好吗?刚刚看你一直在哭。”见她抬头了也不说话,少年主动开口。   “我、我还‌好。”不知道为什么‌,女孩有点不敢看他。   少年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忽然转过头去,朝侧后方喊了声她听不懂的话。女孩这才意识到他身后还‌有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男人,那个男人的长相同样‌十分出众,气质却比同行的少年要冷峻不少。不知道两人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男人凭空变出一件厚厚的大衣,随手甩到她身上。顺着皮肤往血肉里钻的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衣厚重却柔软的触感。她从前总是听说有钱人在冬天不会挨冻,却是第一次亲手碰到这么‌暖和‌的冬服。   女孩愣住了。   “天快黑了,早点回家‌吧。比特兰的晚上比白天还‌冷得多。”少年并没有因为她的怔愣停下动作,他从红袍之下掏出两张大额纸币塞进她手里,便‌重新转身走向那个面色冷淡的男人。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女孩还‌没来‌得及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就看见少年和‌男人拐出街角,走进了西边的公共墓园。短暂的恍惚后,她猛地‌站起身想要追过去,又碍于雨势顿住脚步,怔怔地‌目送着那两道红色背影消失。良久,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攥着两张面额巨大的钞票。   冷冷的雨丝被风吹得斜飞上她脸庞,察觉到手里的钞票已经渐渐有了湿软的征兆,女孩下意识收紧手指,并俯身将掉在地‌上的大衣捡起。尔后,她毫不犹豫地‌撑起大衣冲进雨幕,奔向贫穷的比特兰西区。   走进瑟科姆街26号的公共墓园后,少年和‌男人——也就是伪装成少年模样‌的克里斯和‌简单乔装了一下的伊利亚——放慢脚步,开始寻找起弗恩·格林口中‌的那位守墓人来‌。   “您好?”发‌现墓园边缘小屋里的人影后,克里斯抬手敲了敲窗。   屋里的人推开窗,皱起浓密而‌粗黑的眉毛看向克里斯:“你是?”克里斯这时候才发‌现,这位守墓人比他原先预想的要年轻很多。而‌且显而‌易见,这家‌伙是个死灵法师。   “我找弗恩·格林,”湿冷的天气激得本来就有伤在身的克里斯轻咳一声,但从天而‌降的雨水却受到伊利亚法术庇护的影响,没能粘tຊ湿他的衣裳分毫,“我是来‌自诺西亚的‘盗火者’法师,格林先生知道我。”   守墓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关上窗户去捣鼓法术通讯了。克里斯也不着急催他,便‌靠在窗棂上跟伊利亚闲聊起来:“不得不说,还‌是你的水系法术实用‌。雨天能驱雨,旱天能造水,战斗力还‌强。”   “也只‌有你会惦记那点实用‌性法术效果了,”伊利亚睨他,“自己用‌就算了,还‌非要让我帮那个小姑娘下法术标记,我从前怎么‌说也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五人团之一,来‌了苏门大陆就净做这些工作……不过你居然会直接给‌那个小姑娘塞钱,不怕伤害到人家‌脆弱的自尊心吗?”   克里斯了解伊利亚,知道他的抱怨只‌是玩笑话,所以哼笑:“自尊心有命重要?人们要先活下去、实现温饱,才有闲心谈尊重,谈受教育。难道只有在她抱着沉沉一捧鲜花的时候对她说‘我把这些花全买了’才是尊重她?”   “那倒也是,”伊利亚垂眸笑起来‌,“有时候,做出一副看似很尊重他人劳动的姿态,未必就真的能照顾到别人的自尊心。反而让人觉得像是吝啬帮助的借口。”   “说得好!”   一道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克里斯和‌伊利亚同时抬头看去,发‌现刚刚被守墓人关闭的窗户已经在他们‌聊天的时候重新打开了。发‌出声音的却不是窗子背后的守墓人,而‌是一只‌落在窗台上的千纸鹤。   “格林先生?”克里斯觉得自己应该没听错对方的声音。   千纸鹤扇了扇纸折的翅膀:“是我。我现在在神庙里,还‌要劳烦两位在墓园稍等一会,我很快就赶回去。”   “没问题,”克里斯倚在窗台上盯住那只‌千纸鹤,心底莫名觉得当下场景有些滑稽,“雨天路滑,您来‌时注意安全。”   “感谢您的关心,我会注意的。”一道莹绿色的法术光芒闪过,那只‌千纸鹤落下去不动了。   窗后的守墓人抬起一只‌干枯开裂的手掌将千纸鹤收进铁盒,克里斯无意间‌瞥见他苍白到不正常的手腕上布满了青紫色的尸斑。似乎察觉到克里斯在打量自己,守墓人顿了一下,走到另一侧拉开门:“都祭大人同意接待你们‌,你们‌进来‌等吧。”   克里斯和‌伊利亚冲守墓人行了个诺西亚的礼节,便‌一前一后地‌进入了那间‌坐落在墓园边缘的小屋。出乎意料的是,这座小屋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守墓人来‌到侧面的墙角推开木柜,露出背后一扇金属制的暗门。暗门通向地‌下,但楼梯的两侧又有关押着火妖的壁灯照明,并不让人觉得阴森。   “原来‌这里就是圣山拜礼会在比特兰的驻地‌?”克里斯一边跟着那位守墓人下行,一边打量通道里的环境。砖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壁灯的外壳没有落灰,似乎经常有人清理。和‌救赎审判廷建造的高塔不同,这里的墙面非常干净,没有刻画任何文‌字或壁画。   “没错,”守墓人提着一盏噼里啪啦的灯,一步一步蜿蜒向下,“圣山拜礼会的驻地‌基本都以墓地‌作为伪装。但我们‌的成员并不像救赎审判廷和‌白骑士团的成员那样‌,常年守在特定的据点,所以绝大多数时候,成员们‌没有接收到‘圣山’指派的任务就不会过来‌。这里平时就只‌有我一个人值守。”   “只‌有您一个人值守?”克里斯有点不可思议,“那如果有窃贼闯进来‌怎么‌办?那些重要的法术道具、珍稀材料和‌秘密档案,您一个人能保护得了?”   这不是克里斯小瞧守墓人的能力,而‌是一种客观存在的风险。各官方法术组织的重要据点都是藏有大量机密文‌件和‌危险法术道具的,没有足够的人手守卫,很容易出问题。毕竟圣山拜礼会的地‌盘上还‌活跃着一个邪|教组织“旧日神殿”呢。   守墓人放慢脚步看向克里斯:“不会有那种情况的,主永远庇佑着我们‌,‘圣山’永远庇佑着我们‌。”   “这个墓园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面向外界开放的公共墓园,”伊利亚贴心地‌给‌克里斯补充解释,“这里存放的都是历代圣山拜礼会法师成员的骨灰。”   克里斯了然:“难怪我从进来‌就隐隐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笼罩着这里,墓园底下似乎藏着一道奇怪的法阵。”   “你知道的不少。”守墓人冷冷瞥伊利亚一眼‌。   伊利亚也不示弱,微微偏头:“以前在救赎审判廷的时候读过跟你们‌有关的档案。”他没有必要在这家‌伙面前掩饰自己的身份,毕竟弗恩·格林早就叫出过他的名字。他相信圣山拜礼会的人能管住自己的嘴——就算他们‌自己管不住,他们‌的高层也会帮他们‌管住的。   守墓人收敛视线,重新抬起一只‌手扶住墙壁:“圣山拜礼会的运作模式在各大官方法术组织的档案室里不是秘密,你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同样‌在救赎审判廷待过的克里斯顿了一下,心情变得有些复杂。他也经常往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档案室里跑,他怎么‌不知道?就因为他那时候没想过自己将来‌会离开诺西亚,也就没关心过其他官方法术组织的具体情况吗? 第414章 牧首 克里斯对这位牧首的好感度微微上……   三人顺着蜿蜒的阶梯一路向下,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跨进靠东的门扉,抵达了圣山拜礼会的公共接待室。墓园的守墓人按着门把手,朝克里斯和伊利亚行以拉隆纳多人的浅礼:“墓园里不能没人看守, 两位在此稍等,都祭大人很快就‌来。”   “好‌的, 感谢您。”克里斯虽然奇怪对方怎么这么放心‌把他‌和伊利亚两个外人单独放在圣山拜礼会的秘密据点里, 却也没有‌过‌多置喙对方的做法‌, 只是简单回礼。   守墓人关上‌门离开,屋内只剩下克里斯和伊利亚两个人。   克里斯敛眸片刻, 缓慢将感知外放出去, 试图探索这所房间以外的空间。然而在他‌阖眸的一瞬间,笼罩着这片区域的巨大法‌阵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激荡。意识到这一点的克里斯重新睁开眼睛,放弃了继续试探的想法‌。他‌毕竟是来跟圣山拜礼会交好‌, 而不是交恶的,没必要为了这么点无意义的好‌奇心‌犯圣山拜礼会的忌讳。这样想着, 克里斯将目光投向房间内部的摆设。这间房间的布局跟救赎审判廷的祷告室有‌些相似,除却摆在一旁的座椅和装饰用的石雕、插花, 屋内最显眼的就‌是那尊面‌容模糊的神像。那尊神像的姿态、外型和救赎审判廷的救主像相差甚远,最令人在意的是, 从身材上‌来看,这尊神像刻画的“忏悔”天使似乎是位女性。   “很惊讶?”伊利亚似乎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看来你‌以前在诺西亚真是从来没认真读完过‌救赎的圣典, 其实按照当初救赎教会的理论,坎因教和法‌正教侍奉的神明, 人间化身应该都是女性。”   “法‌正教?”虽然觉得在别家教会的神像底下讨论这么亵渎的话题不太‌礼貌,但克里斯还是没忍住微微提高‌了音量,“很难想象之前的白骑士团成员和救赎审判廷法‌师是怎么和睦相处的, 就‌法‌正教的‘真实主’是位女神这种‌话一说出口,随便哪位白骑士听到了都要火冒三丈地拔剑跟你‌拼命吧?你‌跟阿贝尔没有‌因为教义分歧发生过‌矛盾?”   伊利亚理所当然地抱臂:“第一,我从未对救赎教会的教义深信不疑;第二,我虽然有‌时候说话难听了点,但我不是没有‌脑子‌。谁会在明知聊天对象不爱听某种‌言论的时候把那种‌言论拎出来试探人家的容忍度?除非是闲着没事干,想打架了。”   “好‌吧。”克里斯被他‌说服了。   一段时间的等待后‌,外间响起了不徐不疾的敲门声。克里斯开门望去,来人不出所料是那天在比特兰大学露过‌面‌的圣山拜礼会都祭弗恩·格林。弗恩微笑着冲克里斯行了个礼:“伊利亚大人,克里斯大人,欢迎两位来我们这里做客。只可惜现在时间太‌晚,我们没有‌点心‌和茶水招待了。”   “没关系,”克里斯侧身让弗恩进屋,“我们也不是为了蹭茶蹭点心‌来的。”   弗恩顺着克里斯的动作进屋,却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前天晚上‌我们邀请您跟我们回圣堂休养,但您拒绝了,我还以为您一时半tຊ会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意识到弗恩的目光正在往自己腹下的位置扫,克里斯知道自己的幻术骗不过‌对方的眼睛,索性取下遮掩眸子‌的布条:“我今天来拜访您倒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   “我听说了一些事,”克里斯斟酌着开口,尝试过‌滤掉那些可能引起弗恩不满的表述,“关于圣山拜礼会的事。您知道赫斯特·贝尔有‌位老师叫海伦·贝克吗?她曾是圣山拜礼会的成员,但在十余年前,她从圣山拜礼会的圣堂叛逃至比特兰,成为了赫斯特·贝尔的资助者和法‌术老师。”   听到“海伦·贝克”这个名字,弗恩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看来您保下赫斯特·贝尔后‌,还真从他‌嘴里撬出了不少东西。没错,我们的确曾有‌一位叫做海伦·贝克的核心‌成员。数十年前,她在‘旧日神殿’的诱惑下从圣堂叛逃,带走了我们不少的重要文件和珍稀法‌术材料,这让当时的圣者非常苦恼。离开圣堂后‌不久,海伦·贝克就‌彻底失踪了。直到我们都觉得她已不在人世,才有‌一位行修在调查比特兰大学那起连环杀人案的过‌程中偶然发现了她的踪迹。原来她失踪后‌并没有‌离开北苏门洲,而是躲藏在比特兰城区,跟‘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秘密接触。她还利用这段时间资助了一位穷学生,并非法‌向这位穷学生传授法‌术知识——这位穷学生,就‌是当时还未成名的天才生物学家赫斯特·贝尔。”   “您认为她是圣山拜礼会的叛徒?”克里斯盯住弗恩的眼睛。   弗恩顿了顿,瞥了一眼伊利亚又很快转眸,重新看进克里斯眼底,神情莫名:“不然呢?您想说什么?”   “赫斯特说她没有‌叛逃,”克里斯摊开双手,微笑着跟弗恩对视,“他‌说贝克女士离开圣堂是为了完成一些大人物交代的秘密任务,为此,贝克女士不惜毁掉自己的名誉,背负上‌‘堕落’的骂名……可最后‌圣山拜礼会放弃了她。她死在‘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手里,圣山拜礼会本有‌机会救下她,但你‌们没有‌及时派人去支援,甚至在预感到她会有‌危险的情形下故意放任了事态的发展。”   弗恩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您相信一个法‌术罪犯胡编乱造的说辞?”   “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克里斯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的目光闪躲,“他‌对我说过‌很多谎,但唯独这件事里没有半点谎言成分。倒是您,看您的表情,您似乎是海伦·贝克事件中的知情人?”   弗恩轻咳一声:“不管我是不是事件的知情人,这件事都跟您无关吧。我不明白,您何必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这样费心费力?赫斯特·贝尔是个罪犯,您不去共情那些无辜死去的学生,偏偏站在一个杀人犯的角度看问题……这对那些受害者而言公平吗?”   “我只是实事求是,”克里斯微微眯眸,“我当然知道受害者无辜,杀人犯该死,但你‌们的判决太‌片面‌了。海伦·贝克需要一个真相,如果她真的是为了完成圣山拜礼会的任务才会死在‘旧日神殿’的人手里,你‌们当初就‌应该及时为她正名。但凡你‌们公正对待海伦·贝克,赫斯特就‌不会走上‌那样的歧路,后‌来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无辜民众受害。换句话说,你‌们也是害死那些无辜民众的间接凶手之一。”   “我们……”弗恩的眉毛猛然拧到了一起,像是要发火,然而,一道骤然亮起的法‌术光芒打断了他‌的动作。接收到那道光芒传递的信息,弗恩骤然冷静下来,敛眸退至墙边。紧接着,一道瘦弱到病态的身影从虚空中凝实:“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你‌是在质疑圣山拜礼会的作风?”   克里斯微微一愣,抬眸看向突然出现在房间中央的男人。男人的年纪看起来比弗恩还要大不少,似乎跟霍朗相近。不知道是不是法‌术的代价作用,他‌的头发白了大半,眸色也比一般的西里尔平原人要暗淡许多,显得精神不足,好‌像病怏怏的。   “我们没有‌质疑圣山拜礼会正确性的意思,”也许是克里斯沉默得太‌久,伊利亚主动接过‌话头,迎上‌男人的目光,“牧首先生,但是不为人所知的正确就‌不会被承认为‘正确’,您应该能懂得这个道理。”   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区的牧首轻哼一声,缓缓将目光转向伊利亚:“我们并不需要公众的理解。”   “但你‌们有‌求于我不是吗?”克里斯抬眸,“不需要公众的理解,总需要盟友的理解吧?连向我们证明你‌们的立场都无法‌做到,又拿什么来换取我们的信任?牧首先生,我猜那种‌来源于巴尔杰德密林的怪病就‌是曾在我们诺西亚收走过‌无数人性命的‘尸瘟’,你‌们主动向我们求援,派人来北苏门洲做治疫指导的提案还是我亲自通过‌的呢。我想我已经把我的善意表现得够明显了,可你‌们呢?你‌们一直在防着我,甚至算计我。”   头发花白的牧首叹了口气:“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对您的确也是满怀善意的。您在比特兰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我们不也帮您压下去了吗?我们的确在一定‌程度上‌算计了您,可您来北苏门洲之前也并未提前告知‘圣山’,无论怎么算,理亏的也不该是我们吧?我们甚至容忍了您插手拉隆纳多内政的行为,这还不能说明我们的立场吗?”   “插手拉隆纳多的内政非我本意,”克里斯轻飘飘地侧眸,将牧首拐弯抹角的指控拨了回去,“不老实的是你‌们那两位王子‌殿下。您知道的,我在比特兰可被那位二王子‌殿下追杀得够狼狈。诚然我没有‌提前告知‘圣山’我入境北苏门洲的事,可我会惹上‌那位二王子‌殿下,只是因为我在赶路的过‌程中随手做了一件好‌心‌事。难道您要告诉我,西里尔平原在您的监管下,是个好‌心‌没好‌报的地方?”   牧首情绪莫名地低笑一声:“的确,本教区神秘侧的治安问题……是我管理不力。”   克里斯稀奇地看他‌一眼,没想到他‌能这么快承认错误,而不是嘴硬说北苏门洲的事跟诺西亚人没关系。这让克里斯对这位牧首的好‌感度微微上‌升了。 第415章 海伦 海伦·贝克——不,贝克前辈,她……   于是克里斯和缓了语气:“我们没有刻意为‌难您的意思‌, 牧首先生。但能够合作的前提是彼此‌信任,信任的前提则是坦诚相待。我的身份、底细,我想诸位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如果‌您还有什么不确定的地‌方, 也‌大‌可以现在向我提问,我发誓一定有问必答。但相应的, 我不喜欢别人把我当成傻瓜耍弄。想让我跟着你们的计划走, 至少也‌要先摆正态度吧?”   年长的牧首依旧低垂着视线, 神情却微不可察地‌软化了几分:“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像您这样的人, 为‌什么会主动‌去接触赫斯特·贝尔?”   “当然是因为‌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克里斯停顿片刻,并没有选择隐瞒自己的真实动‌机,“他的法‌术类型很少见, 和绝大‌多数其他生命领域法‌师专精的方向都不一样,这让我看到了一种特殊的潜力。所‌谓的‘天‌父’、‘天‌母’系法‌术, 只是冷僻,并没有外界想象中那么弱。赫斯特透露出来的另一些信息又‌让我确信了贝克女士的优秀, 按道理来讲,能接触到那种层次的法‌术知识, 她在圣堂里的地‌位不可能低。所‌以我觉得很奇怪,她当年应该也‌是圣山拜礼会的重点培养对象,你们的高层怎么会舍得让她去出那种危险任务?而在她逝世以后, 身为‌她唯一学生的赫斯特·贝尔,又‌为‌什么没被你们吸纳进圣山拜礼会?”   牧首的眸色越发深了:“你确信你一定要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才肯坐下来,和和气气地‌跟我们谈合作?”   “您觉得呢?”克里斯摊手,“我总要确定我的盟友不是像‘葬歌’一样狠起‌来不择手段、罔顾法‌律的邪恶组织吧?”   牧首深深看他一眼, 权衡良久,终于还是松了口:“好吧,你们跟我来。”   一身圣袍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对着紧闭的房门抬起‌右手。温和的言灵之力穿透门扉,将封锁空间的法‌术禁制消解。眼看牧首是打算带克里斯和伊利亚去往档案室,站在墙边的弗恩动‌了动tຊ‌嘴唇,欲言又‌止。而就在这时,他敬重的牧首回过头来看向他:“你也‌跟我们一起‌。”   “牧首先生,”终于得到机会说话的弗恩上前一步,“您真的打算对他们公布当年那件事的真相?他们毕竟不是圣山拜礼会的自己人,不受我们的规章强制约束,万一……”   “我心‌里有数,”牧首打断他,“弗恩,打心‌底里尊重我们的客人,而不是做出虚伪的表演,你忘了吗?”   弗恩抿唇,退回了离牧首两步之遥的位置。牧首冲克里斯和伊利亚点点头,主动‌上前领着他们重新进入蜿蜒曲折的地‌下阶梯廊道,克里斯和伊利亚也‌就一前一后地‌跟在牧首后面。弗恩是最‌后一个走出接待室的。随着四人的前进,一股莫名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侧的石壁中,带动‌空间错位、重组。通过罗克亚特感知到这一切的克里斯暗暗抬头,正对上那位牧首深邃的眼睛。牧首在一扇凭空出现的木门前停住脚步,对克里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你很敏锐,大‌陆上已经‌有很久没出过感知力这么强大‌的时法‌师了。果‌然,‘圣山’的预示没有错,你就是这个时代的转机。”   “以前在诺西亚的时候可没人觉得我是什么‘时代的转机’,”克里斯不以为‌意地‌笑笑,“当年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厄运之子‌,走到哪就会把灾祸带到哪。您是言灵法‌师,这里的空间法‌阵是您预设的?”   牧首推开手边的木门,“吱呀”一声,门扉开启时的微风带起‌扬尘,使得他本能抬手捂住口鼻。呼吸平复后,这位脾气温和的长者接过克里斯的话头:“当然不是,我的实力恐怕还在你们两位之下,哪有那个本事构建如此‌庞大‌的空间仪式法‌阵?我们这个据点已经‌存在了上百年,相传在据点建造之初,地‌底的仪式法‌阵就已经‌预设好了,支撑法‌阵运转的力量由法‌师时代某些强者的遗物供给。”   克里斯轻飘飘“哦”了一声,顺着牧首的意思‌跨过那扇门。   随着房间里的灯光亮起‌,克里斯在短暂的眯眸后将视线投向四周,一排排书架映入眼底。但和外界不同的是,这里的书架都反常的飘在空中,书本也‌随处都是,并没有按照书号顺序整齐地‌排列在书架当中。克里斯正疑惑着圣山拜礼会比特兰分会的管理竟然已经‌松散到了这种地‌步,档案室乱成这样也‌没人来整理,就听到侧前方的牧首尴尬地‌咳了一声:“我们的管理员最‌近生病告假,这边的工作没人接手,而空间法‌阵又‌总会造成一些异常的干扰,所‌以……让两位看笑话了。”   “没关系,能理解,”克里斯十分贴心地给牧首递了个台阶下,“从前的救赎审判廷也‌时常会发生一些小状况,比这更‌严重的混乱我都见过。”他编的,当年救赎审判廷的档案室管理员还是挺勤快的,至少他时不时往档案室里钻,还从没遇见过自己想找的档案找不见的情况。   最‌后进门的弗恩望着满屋漂浮的书架和书籍、档案册,微一拧眉,耀眼的法‌术光芒骤然爆开,下一秒,书架和纸质材料纷纷落地‌。   “明天‌我通知萨利过来整理。”解决完空间法阵所带来的扰动‌,弗恩踢开落在脚边的档案册,又重新退回到牧首身边,做出低眉顺眼的姿态。   “好,”牧首似乎对弗恩非常信重,听他敲定了解决方案,也‌不多啰嗦,转头就重新望向克里斯和伊利亚,“两位跟我下二层吧。”   克里斯当然是不疑有他地‌点头,伊利亚望克里斯一眼,也‌表示同意。于是四人踏过满地‌狼籍的档案室,在牧首的带领下进入档案室深处的阶梯,来到了更‌为‌隐秘的二层。一道又‌一道的领地‌法‌术和预警禁制在牧首的手底下卸除,终于,四人站到了二层边缘的石台上。克里斯停住脚步往石台下望,黄黑色的地‌板在灯光映照下扭动‌出白色的线条,这里封存的秘密并不被隐藏在肉眼可见的书架和纸质档案间,牧首抬起‌右手,附着在房间顶上的黑暗顿时消弭无际,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闪烁着亮光的,密密麻麻的文字。随着牧首言灵之力的释放,一只形状古怪的字符毫无征兆地‌脱离天‌顶,落到牧首掌心‌,下一秒便凝实成沉甸甸的档案册。   牧首似有犹豫地‌将右手搭在档案册封面:“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伊利亚·艾德里安,你们需要对‘圣山’发誓,绝不会将圣山拜礼会的秘密泄露给除在场四人以外的第‌五个人。”   “对‘圣山’发誓?”克里斯微微一顿。   牧首“嗯”了一声,将那只空闲的左手伸进自己领口,掏出一只铭刻有坎因教圣印的吊坠来。克里斯跟伊利亚交换了个眼神,乖乖顺着牧首的意思‌发了誓。这段誓言是以法‌术契约的形式落成的,契约形成的一瞬间,克里斯感受到一股强大‌却空茫的力量将自己笼罩——直觉告诉他,那就是坎因教行修们口中的“圣山”。   “圣山”的力量竟然这么温和、正常,跟他从前所‌接触过的那些邪神都不一样,反倒接近不被科拉隆影响时的赫勒斯,这样的发现让克里斯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时之神时代的那几位大‌天‌使,到了现代应该都已经‌堕落,陷入疯狂了,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始终对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保持戒备的原因之一。但圣山的气息“健康”得远超他的预期……克里斯没忍住皱了下眉,又‌很快垂眸将那一瞬间的异样掩饰过去。   牧首亲自检查过克里斯和伊利亚身上的誓约印记,才缓缓退回原位,下定决心‌将手里的档案册翻开。随着男人的手指划过纸面,一串莹白色的字符从档案册中飘出,悬停在石台前方的半空中。   “海伦·贝克叛逃事件,的确只是一场演给‘旧日神殿’看的戏,”那些文字飘出的同时,牧首也‌语气沉重地‌开口,“一开始的确是这样。海伦·贝克——不,贝克前辈,她正直、强大‌且忠诚,当时已经‌在圣堂干到了都祭要首的位置。圣堂的都祭要首,这个职阶你们或许听说过,但未必理解得到位,我解释一下吧。它的地‌位跟你们救赎审判廷当年的首都审判廷中央大‌法‌师差不多,但由于我们圣山拜礼会和你们救赎审判廷的制度不同,你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各地‌分治,而我们的各教区分治,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高的自治成分,重要决策基本都由‘圣山’和圣堂直接下达,所‌以我们的地‌方职话语权远不如你们的地‌方职高,而我们的圣堂职所‌能掌握的实权,又‌远高于你们的首都审判廷中央职。贝克前辈手里握着圣堂内部的实权,只要再升一级,就能参与圣堂的最‌高决策。她在这个时候选择接受那项秘密任务,‘叛’出圣堂,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小。”   伊利亚上前一步,代替克里斯接过话头:“猜出来了。”   牧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惋惜海伦放弃的前途,还是在惋惜她的死:“那项任务是一位圣者交给她的。我们圣山拜礼会的法‌术传承并非严格的师承制,一位老师可以带多名学生,一位学生也‌可以拜多名老师。那位圣者跟贝克前辈拜过同一位老师,算是她的半个师兄。也‌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说服了她,总之,贝克前辈不顾圣堂其他人的反对,毅然揽下了这项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第416章 党派之争 我们永远都不会,也不应该质……   “那‌么后‌来, 海伦·贝克抵达比特兰并在城内定居以后‌,与她保持联系的任务就交到了你口中那‌位圣者手‌里?”   “没错,”牧首没有指摘伊利亚不敬前辈的态度, 只是平静地回答,“说是很多人反对她接手‌那‌项任务, 但其实真正‌的知‌情人也就只有那‌一两位与贝克前辈关系极其紧密, 而‌在圣堂内部又相当‌有地位的圣者。除他们以外, 外界和圣堂的其他人几‌乎都以为贝克前辈是真的背叛了圣山拜礼会。起初他们的任务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但坏就坏在, 贝克前辈的上线出了问题。”   “上线。”克里斯觉得‌牧首的用词很有意思。   或许是知‌道在已经透露了这么多信息的情况下, 剩余部分也大概率瞒不过‌克里斯,牧首懒得‌做浪费时‌间的遮掩:“没错,上线。我对当‌初那‌项秘密任务的具体内容tຊ知‌之不详, 仅以普通教区的牧首权限还‌不足以调阅保密级别那‌么高的档案。但根据一些在圣堂工作的前辈透露出的只言片语,我推测出, 彼时‌圣堂应该是想让贝克前辈从‘旧日神殿’那‌边探听一些事情的情报。贝克前辈要博取那‌群禁忌法师的信任,就不得‌不先脱离官方‌法师这层身份。说直白点, 这项任务的危险系数并不比直接进入‘旧日神殿’做间谍低多少,长期和那‌些思维偏激的邪|教徒打交道, 堕落失控的风险也会大大提高。所以在贝克前辈的上线出事以后‌,她的立场和这一出秘密行动本身都变得‌……怎么说呢,定位尴尬。圣堂对她那‌位上级提出这项行动方‌案的动机产生了怀疑, 毕竟谁都不能确定她那‌位上级是什么时‌候开始受到腐蚀,又是什么时‌候彻底堕落的。那‌家伙一夜之间杀死了数名都祭要首, 叛入‘旧日神殿’,而‌在这样的情形下,贝克前辈竟然还‌安然无恙。换作你们是圣堂当‌年的决策层成员, 你们会怎么想?”   没人能在这样的情形下依旧对海伦·贝克的忠诚深信不疑。克里斯心里明白这一点,面上却只是微微皱了下眉:“所以在那‌名圣者叛逃以后‌,你们的人第一时‌间去探查过‌海伦·贝克周边的情况?”   “那‌是当‌然。”牧首虽然没有亲身参与过‌当‌年的行动,语气却十分笃定。见克里斯和伊利亚都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似乎在等待下文,他递给手‌边的弗恩一个‌眼神。   弗恩上前一步,续接上牧首未完的讲述:“当‌年,圣堂为了击杀叛逃的圣者付出了极大的牺牲。那‌名叛徒向‘旧日神殿’透露了不少来自圣堂内部的机密情报,所以圣堂认为,他不可能在‘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面前隐瞒贝克前辈的任务。然而‌直到我们成功将‌叛徒击杀,贝克前辈也依然没有受到来自‘旧日神殿’的威胁。本着‌谨慎的态度,当‌时‌的前辈们没有贸然接触她,只是派人去盯梢观察。在前辈们和‘旧日神殿’针锋相对的同时‌,她依然在比特兰维持着‌原先的生活,一边资助她的学生,一边跟‘旧日神殿’的人接触,‘旧日神殿’始终没有表露出对她的敌意。当‌时‌的圣山拜礼会在一次又一次跟‘旧日神殿’的交锋中元气大伤,时‌局的动荡导致圣堂内部本就存在的一些矛盾变得‌更加尖锐,甚至逐渐演变成党派之争,就这样,贝克前辈的问题被搁置了几‌年。等前辈们再想起她,她已经变成了一段简短的讣告。”   “几‌年?”伊利亚不可置信地提高了音量,“这种事情能被搁置几‌年?你们……你们当‌时‌的高层真的只是遗忘了这件事,而‌不是故意放逐,给‘旧日神殿’制造一个‌杀她的好机会?”如果真实情况真像弗恩描述的那‌样,那‌真不能怪赫斯特思想偏激,恶意揣度了。这种情况放在哪个‌官方‌法术组织内部都是毫无疑问的重大失误,一应相关人员不说革职放逐,起码也得‌连降三级作为处罚。可目前看来,当‌年圣山拜礼会内部并没有任何人为海伦·贝克的死负责,哪怕是做做样子都没有。   弗恩微微低下头,眼底的情绪也不知‌道是沉痛还‌是难堪:“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在当‌时‌,圣山拜礼会因为‘旧日神殿’的袭击伤亡惨重,剩下的人员既要维持日常运作,又要防备‘旧日神殿’的偷袭,还‌要培养新的法师填补损失的人手‌,实在没有精力把每一件事都办得‌尽善尽美。调查贝克前辈的任务本来就棘手‌,何况她的正‌式职阶那‌么高,她所参与的秘密行动又牵涉到好几‌名圣堂内部的高位圣者……有权限调阅档案的大人物们没空管这种小事,有空闲主持调查的下位都祭们又没权限了解事件细节,而‌临时‌权限的开放,又需要经过‌流程非常复杂的资质审批,所以到最后‌,调查贝克前辈的任务并没有被指派给任何一位具体的负责人。”   “所以就没有任何人受到处罚。”克里斯情绪莫名地瞥他一眼。但事实上,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是那‌些高位圣者的失误间接导致了这种局面。   弗恩自知这件事是圣山拜礼会理亏,于是避开克里斯的视线,本能地压低音量:“没有任何人受到处罚。当时圣堂的圣者、都祭要首们,包括各教区牧首、地方‌都祭,都有许多工作要忙。圣者们需要主持大局,都祭要首们需要各地行走、督办实事,地方‌的牧首、都祭们也要隐瞒圣山拜礼会的损失,正‌常活动稳定局势,以免人心动荡。这种时‌候,无论处罚谁都是不适合的,何况是那‌么重的处罚。至于拿那些高位圣者开刀,更是不可能的事。即便是太平时‌期,又有谁敢动那‌样的念头?只有‘圣山’有权处置侍奉‘圣山’的圣者们。”   克里斯沉默了。   “这件事的确是我们的疏忽,”见弗恩隐晦地望向自己,本地牧首终于再次开口,“你说得‌对,如果当‌初我们能及时为贝克前辈正名,多关注照拂她留下来的学生,也许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了。”   伊利亚却好笑‌地掀起眼皮:“那‌时‌你们就在比特兰上任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和都祭了?我记得‌圣山拜礼会有驻地轮换制吧。不是自己的过‌错不用急着‌往自己身上揽,我们也不是是非不分,蛮不讲理的人。”   “你们是你们,圣山拜礼会是圣山拜礼会,”克里斯也抬眸附和伊利亚,“我还‌不至于蠢到把个体意志和集体决策混为一谈,既然你们不是圣堂的核心成员,圣山拜礼会的最高决策也不是你们能改变的。所以道歉就不用了,我们继续聊,你们安心做你们的叙述者就好。既然说到了赫斯特,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帮海伦·贝克正名,又为什么不吸纳赫斯特进入圣山拜礼会。明明很缺人手‌,却放着‌现成的、圣堂的前都祭要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不管,去培养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的新人,这是什么道理?”   本地牧首眸光微闪,像是有所顾虑。   “怎么,这个‌话题比海伦·贝克的秘密任务还‌要敏感吗?”注意到牧首的反应,伊利亚挑了下眉。   “不,不是敏感,”本地牧首叹了口气,“只是这件事很复杂。因为在我们完成对她的调查之前贝克前辈就牺牲了,所以站在圣堂的角度,她和她的学生依然是值得‌怀疑的。但这也不是最重要的部分,最重要的部分在于,圣堂否决了相应的提案,甚至叫停了对贝克前辈的后‌续调查。西里尔平原教区当‌时‌的牧首有意让人接触赫斯特·贝尔,然而‌赫斯特·贝尔对加入圣山拜礼会这件事表现得‌兴致缺缺。据我推测,他大概是根据那‌些法师的反应猜出了圣堂对贝克前辈的真实态度,所以对圣山拜礼会产生了抗拒。”   克里斯盯住面前漂浮的莹白色文字,本能地压低眉毛:“圣堂否决了为海伦·贝克正‌名的提案?为什么?承认海伦·贝克是为圣山拜礼会牺牲的,对他们而‌言有什么损失吗?”   “我不清楚,”本地牧首将‌手‌里的资料册翻到下一页,“但我听说过‌一些零散的传言。”   “什么传言?”   “这恐怕就不方‌便告诉你们了。”   克里斯“啧”一声将‌目光转向他:“您都告诉我们这么多了,也不差这两句了。”   “有些话我是真的不能说,”本地牧首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并不是我不愿意对你们坦诚相待,而‌是那‌些话不适合从我的嘴里说出来,也不适合从弗恩的嘴里说出来。我们是圣山拜礼会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和都祭,我们永远都怀着‌一颗对‘圣山’无比崇敬、无比虔诚的心,我们永远都不会,也不应该质疑圣堂的决定。”   克里斯跟伊利亚对视一眼,当‌即就明白了牧首的暗示:“哦……您是想说,圣山拜礼会拒绝为海伦·贝克正‌名的事,和圣堂内部的党派斗争有关。那‌这样看来,赫斯特拒绝加入圣山拜礼会,不是正‌好如了某些人的意?”   “我可没有那‌样说,”牧首十分“惶恐”地退后‌一步,做了个‌坎因教的标准祈祷手‌势,“你真是误解我的意思了。”   随着‌本地牧首的后‌退,站在他侧后‌方‌的弗恩也跟上他的动作,做了个‌tຊ坎因教的祈祷手‌势。两人一前一后‌,动作虔诚,像是在忏悔自己对圣堂不敬的言行。但克里斯盯着‌他们的眼睛看了好一会,也没从中捕捉到半点真心悔过‌的意味。 第417章 请求 我希望你能去宴会上露个面,无论……   “好吧, 就当您什么都没说‌过,”克里斯十分理解两人碍于立场不能发表对圣堂不利的言论,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停顿太久, “我大概明白赫斯特对圣山拜礼会的恶意从何而来了。但还有另外一些问题,关于比特兰大学当年那‌起连环杀人案的。牧首先生, 据我调查, 这起事‌件中有赫斯特的学生, 比特兰大学正式讲师拉里的参与。我想以圣山拜礼会对北苏门洲的掌控力,我能调查出来的事‌, 你们‌不可能一无所觉。为什么对拉里所犯下的罪行无动‌于衷?”   牧首放下平举到胸口的右手:“不是我们‌对他所犯下的罪行无动‌于衷, 而是他没修习过法术,也没有受到邪|教信仰的蛊惑,是个实实在在的普通人, 我们‌的执法权落不到非法师群体头上。当时,对他的调查由比特兰中央警署全权负责。我们‌的法师发现‌端倪后‌, 带着证据去提醒中央警署重点关注他,但中央警署不认可我们‌的推论, 两方‌的负责人甚至还大吵一架。最终我们‌只能先行使我们‌在神秘侧的职权,发起对赫斯特·贝尔的通缉, 至于中央警署那‌边……拉里先生的夫人跟那‌位二‌王子殿下关系匪浅,或许是因为这个,中央警署并未按照我们‌的建议继续监视拉里, 更不用说‌逮捕他了。”   伊利亚拉长语调“哦”了一声:“倒也正常,此类事‌件在坎德利尔也时有发生。”   “正常?”克里斯觉得自己快要理解不了这个词了, “所以应该受到惩罚的人没有受到惩罚,甚至名成利就,这叫正常?有时候我真是觉得我们‌这个时代——”   “克里斯。”伊利亚打断他。   克里斯兀地回‌神,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又有点过激:“抱歉,牧首先生、都祭先生,受异化进程的影响,我最近精神状况有点糟糕。没有指责两位的意思。”   “没关系,”本地牧首十分宽容地收拢双手,“我听弗恩说‌过你的事‌。你的灵魂当中有一些源自过去的杂质,在它们‌彻底变成你的一部分之前,你没法摆脱它们‌的影响。你会因此而承受长久的痛苦煎熬,变得暴躁易怒甚至癫狂嗜杀。切记守住本心,不要被它们‌同‌化。这是‘圣山’让我带给你的忠告。”   “是吗?”牧首的话让克里斯对那‌个古怪的“圣山”产生了点微乎极微的兴趣,“我会记住您的忠告。”   于是牧首从他身上收回‌视线,转而前迈一步,中断了对档案册的力量输送。与此同‌时,悬浮在半空中的莹白色字符重新飘回‌黑暗当中,牧首就在逐渐昏暗下来的环境中开口:“经过前天晚上那‌场原因不明的禁忌法师袭击事‌件,我们‌倒是得到了调查拉里背景的机会。那‌家伙出身低微,父母早亡,能走‌到今天也少不了借一些大人物的势,所以社会关系网上不乏一些有头有脸的贵族政要。按理来说‌,这种混迹上流社会的‘交际花’一般都私生活混乱,但他倒是超乎寻常的洁身自好。在我们‌把当年那‌起旧案中一些对拉里不利的证据摆到他遗孀面前后‌,那‌位女士坦白了拉里配合‘旧日神殿’陷害赫斯特·贝尔的过程。她说‌,赫斯特出事‌时她已经在跟拉里暗中交往了,彼时拉隆纳多政府的阁臣内维尔向‌二‌王子提议,假意用她的性命威胁拉里按他们‌的计划行事‌,拉里是预感到自己斗不过有王室庇佑的势力才会选择妥协。我们‌对她用了测谎的法术道具,这些应该不是假话。所以,现‌在拉隆纳多的王室斗争不仅牵扯到了你们‌,也牵扯到了邪恶组织‘旧日神殿’。”   “内维尔是?”克里斯没忍住抬了下手。   “是二‌王子的舅舅,内阁要员,”弗恩代替牧首作出解释,“曾经是最有权势的二‌王子党。二‌王子脾气暴躁,行事‌鲁莽,向‌来只有内维尔先生能约束得住他。但去年十月,一场急症将内维尔先生带走‌了。很多人都说‌,今年那‌位二‌王子的行事‌作风越来越荒唐,或许正是因为内维尔先生过世,没人能压得住他了。”   克里斯抱起手臂,古怪地哼笑一声:“难怪。”难怪那‌位二‌王子愚蠢冒进到那‌种地步,还能好端端在拉隆纳多的皇宫里活到现‌在,原来是因为从前有人管着他,没让他把蠢劲儿发挥出来。现‌在能管住他的人一走‌,这家伙就原形毕露了。如果真让他坐上王位……克里斯简直看不见拉隆纳多的未来。   不过这似乎不是他应该操心的事‌,他连诺西亚的事‌都还没操心明白。克里斯及时收回‌思绪:“那‌么,牧首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当年比特兰中央警署放置对拉里的调查,恐怕就是因为那‌位内维尔先生的施压。按照官方‌法术组织联合公约里的规定,官方‌法师是不能过度插手世俗侧事‌务的,从前仅仅是一个比特兰中央警署的阻挠就已经让你们‌束手束脚,现‌在事‌情发展到连王室的权力斗争都有涉及,你们‌打算怎么介入?”   牧首的肩膀微微绷住。紧接着,克里斯看到他躬下身去,像是敬拜神明一般朝向‌自己俯首:“我们‌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帮助。”   “我们?”克里斯后退一步,表示不接受牧首这样的大礼,“您应该知道,我是诺西亚人——甚至是诺西亚的皇族成员。我不应该,也没兴趣干涉他国内政,您何必这样试探我?”   牧首抬头,目光灼灼地与克里斯对视:“现今比特兰的形势陷入僵持,必须要有强大的外力介入才能打破困局,你们‌就是我们‌期盼已久的强大外力。指望王室醒悟不如指望内阁篡权,但如今‘旧日神殿’的影响悄无声息地扩大,圣堂迟迟没有动作……我是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我得对本区的信众们‌负责。”   “你们‌倒是很有魄力,”伊利亚的目光从牧首身上转向‌都祭弗恩,又转回‌牧首身上,“可事‌实上,克里斯的真实身份有多敏感,你们‌不可能不清楚。我们‌一直在尽量避开麻烦,搅和‌进拉隆纳多的王室纷争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然而弗恩上前一步:“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但麻烦不是你们‌想不找它,它就不会主动‌上门来找你们‌的。你们‌惹上二‌王子的事‌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如果没有二‌王子闹出来的那‌些动‌静,或许我们‌也不会那‌么快注意到你们‌。解决掉麻烦再轻装上路,远比被人追着躲躲藏藏地赶路舒坦,不是吗?”   克里斯停顿片刻:“退一万步来讲,我们‌敢答应你们‌,你们‌敢对我们‌交付信任吗?”   “为什么不敢?”牧首微微眯眸,露出个堪称锐利的笑容,“如果你们‌要在北苏门洲闹事‌,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而同样的,如果我们‌想坑害你们‌,也没必要绕这么大个圈子。就像你设想的那‌样,把你的真实身份公布出去,就足以让你们焦头烂额一阵了。我不屑于通过扮好人来掩盖自己的坏心思,相‌信我,我是真心诚意地想跟你们合作对付‘旧日神殿’的。”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圣堂的决策?”伊利亚盯住他的眼‌睛。   “我的想法,”牧首没有做多余的粉饰,“圣堂的决策我无权干涉。但你们‌得到了‘圣山’的认可,圣堂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   “我们‌得到了‘圣山’的认可?”克里斯不知道这种说‌法从何而来。   但牧首只是保持微笑,并未给出更多的解释:“具体的细节你们‌不需要知道。你们‌只需要知道,‘圣山’认可了你们‌,就等于圣山拜礼会认可了你们‌。圣山拜礼会认可了你们‌,你们‌以后‌在北苏门洲活动‌,就大可以不再提心吊胆地防着坎因教教众。当然,你们‌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时间会证明一切。”   眼‌见年长的牧首朝自己伸出右手,态度近乎谦卑,克里斯迟疑了:“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虽然没能成功跟克里斯握上手,但克里斯的态度松动‌让牧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听说‌我们‌假死脱逃后‌改名换姓的大王子殿下tຊ,邀请你参加公爵夫人的宴会?”   “是有这么回‌事‌,”知道瞒不过他们‌,克里斯也懒得扯谎,“他要求我在宴会上击杀赫斯特,但老实说‌,现‌在我有点迟疑。我跟赫斯特的交易还没完成,而且……我还是认为赫斯特的罪行应该交给圣山拜礼会衡量。”   牧首收敛了面上的笑意,露出严肃的神情:“我希望你能去宴会上露个面,无论是不是为了击杀赫斯特·贝尔。”   克里斯跟伊利亚对视一眼‌:“为什么?”   牧首瞥了一眼‌弗恩。弗恩意识到他又说‌累了,于是再次上前一步:“记得前天晚上,在比特兰大学生物学院的那‌场战斗吗?设立降临法阵的禁忌法师还藏在比特兰城区,我们‌想把他引出来——而你就是最好的诱饵。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旧日神殿’的人似乎对你很感兴趣。那‌天二‌王子手下的法师合力围杀你,‘旧日神殿’的上级成员出手了,这在苏门大陆是非常罕见的事‌。毕竟前一次‘旧日神殿’的上级成员亲自出手,还是他们‌击杀贝克前辈的时候。而贝克前辈会被他们‌盯上,跟她试图从‘旧日神殿’的成员口中套取机密情报脱不了关系。再加上她是圣堂的都祭要首,他们‌派出一名上级成员杀她是很合理的事‌。但你以前从来没接触过‘旧日神殿’的人,他们‌却直接派出那‌样一位强者来对付你,更关键的是,你还反杀了那‌位强者。这一切都让我们‌觉得,你非常特殊。而在你抵达比特兰大学的生物学院后‌,地下降临法阵做出的反应也佐证了这一点。” 第418章 合作 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弗恩那句轻……   降临法阵的反应……弗恩的话让克里斯想起了那群无‌辜死在生物院骚乱当‌中的本地野法师。真正接触下‌来, 牧首和弗恩的态度让他觉得圣山拜礼会似乎并不像他一开始设想的那样不择手段,先前的一些矛盾点便暴露了出来。   这样想着‌,克里斯也就这样问了出来:“都祭先生之‌前说‌过‌, 等到时机合适,会详细解释比特兰大学那群野法师的事。现在是个好时机吗?你们为什么要引他们去比特兰大学截杀赫斯特, 让他们成为降临法阵的祭品?”   弗恩看牧首一眼, 见牧首并不反对, 才缓缓接上克里斯的话:“事实上,那群野法师并不是我们骗过‌去的。不管你们相不相信, 我们承认我们的确暗中引导过‌你们对赫斯特的调查, 早在那位杰拉德先生托关‌系找到我们的成员面前,试图调取赫斯特·贝尔的案件档案之‌前,我们就已‌经知道你们的队伍抵达了比特兰, 但那群野法师的行动的确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当‌时发现他们靠近比特兰大学,我甚至想过‌提前出面阻止, 但因为地下‌预设的法阵有了波动,我担心后续人手不足会导致局面失控, 波及到周边的民众,才没有冲进去打‌乱计划。起初我们只是想验证一下‌我们的猜想, 没想到你的出现直接激活了降临法阵,以至于……当‌然,我们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 事后也在积极调查那群野法师的消息来源。很奇怪,他们的确是从圣山拜礼会接到的委托任务, 但这份委托任务并不是由我们西里尔平原教区的分会成员发布的。”   “是吗?”克里斯盯着‌弗恩看了一会,没从他眼神中看出什么撒谎的痕迹,“那当‌时你们为什么不否认?”   “当‌时人多眼杂。”弗恩意味深长地望进克里斯眼底。   克里斯微微一愣, 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你们怀疑圣山拜礼会内部有问题,但又不方便在外面表现出来?你觉得当‌时跟你一起前往比特兰大学出任务的法师当‌中,有人在监视你,所以才没有当‌场否认野法师委托的事?”   弗恩不置可否地笑笑:“你当‌时很生气,甚至当‌众给我甩了脸色不是吗?这让你觉得圣山拜礼会都是一群冷血的伪善者,因而拒绝了我的示好。不管圣山拜礼会内部有没有问题,放消息给那群野法师的人知道我们在你面前留下‌了个非常糟糕的第一印象,或许会喜出望外,甚至得意忘形,忽略掉一些小的细节,我们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试探、追查幕后之‌人的身份。虽然结果‌不如人意。不过‌你会这么快回心转意来墓园找我,倒是让我有点吃惊。我还在想,如果‌调查长时间没有进展,我就主动去拜访你们,向你们解释清楚再‌谈合作呢。”   听弗恩提起自己当‌时的表现,克里斯有些不自在地撇开视线。没想到这家伙看起来年‌轻,内里却如此老谋深算。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弗恩那句轻飘飘的“容后解释”是在激自己动怒。   “那么你现在考虑清楚了吗,克里斯先生?”见克里斯迟迟没有反应,弗恩没忍住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提议,“我们需要你在公爵夫人的宴会上露面,假意对二王子‌党出手,引出那名潜藏在比特兰城区的禁忌法师。”   克里斯向伊利亚投去询问的目光,见伊利亚没有意见,才开始认真考虑起这个提议来:“三个问题。第一,你们怎么保证只要我露面,那名在比特兰城区潜伏了多年‌的禁忌法师就会跟着‌现身?第二,公爵夫人的宴会,必然会有许多拉隆纳多的上流人士参加,届时我们要是跟‘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动手,你们怎么保证那些普通人的安全?第三,跟你们合作对我有什么好处?这可不是个轻松活计,跟‘旧日神殿’的上级成员正面对上,稍有不慎就可能丢掉性命。”   弗恩收拢双手,见牧首依然没有亲自开口的意思,只好继续代替他跟克里斯对话:“第一点根本不形成问题。‘旧日神殿’的人想杀你是毋庸置疑的事,无‌非因为你反杀了第一名袭击者,而另一位藏身于比特兰城区的禁忌法师因降临法阵的损毁受到了反噬,这两天他们腾不出空闲来打‌听你的下‌落,才给了我们坐下‌来谈合作的机会。袭击你的禁忌法师在二王子‌身边出现,所以我们推测,另一名暗藏在比特兰城区的禁忌法师也跟二王子‌党有联系。再‌加上‘旧日神殿’本身对你的敌意,一旦你表露出要重创二王子‌党的意图,他出手的概率很大。诚然目前为止,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但即使我们猜错了,去公爵夫人的宴会上逛一圈,对你都没有什么损失不是吗?”   “至于第二点,我们会提前聚集全比特兰的官方法师,除却一些必要的守备和特殊任务没法暂停以外,几‌乎所有的比特兰分会成员都会在宴会厅外待命。风险是不可能完全排除的,哪怕是在城郊,在贫民窟人烟稀少的巷道里,都可能出现意外情况导致无‌辜者的牺牲,我们会尽全力保护无‌辜民众不被战斗波及,而我相信那位二王子‌殿下‌也会尽量隐藏自己的底牌,所以你不会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跟那位禁忌法师碰上面的。按照以往的惯例,此类大型宴会,主办者都会向坎因教教会寻求一定的神秘侧庇护,我听说‌这次公爵夫人求到了北神庙的司祭头上,所以我准备向那位司祭去信,告诉他我愿意亲自出面守护公爵夫人的宴会。我了解那位司祭的性格,有人主动帮他解决额外工作,他乐得清闲,不会拒绝的。所以到时候,我会和你一起在宴会上出现,疏散和保护民众的工作,由我亲自主持。”   “最后是第三点,跟我们合作对你有什么好处。这取决于你今天为什么会来见我,你想从圣山拜礼会这里得到什么。我们主动给你的,未必是你真正想要的,所以我们想先听听你本人的意思。”   “爽快,”克里斯赞美了弗恩一句,又很快沉下‌语气,“可我想要的东西,你们未必愿意给我。”   弗恩闭上嘴巴,微不可察地将目光转向本地牧首,而牧首抬起他清亮的眸子‌,语气郑重地回复克里斯:“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的。”   “力所能及吗……”克里斯拉长语调,又停顿了好一会,才终于从衣兜里掏出那几‌张赫斯特给他的手稿,“既然你们坦诚了海伦·贝克的事,我也就不对你们处处防备了。直说‌吧,这是我从赫斯特那里弄来的,据说‌它来源于海伦·贝克生前的研究笔记。我需要清单上的仪式材料。”   “仪式材料?”   弗恩接过‌手稿看了一眼,面色立刻变了。跟克里斯此前认为这些东西都不存tຊ在的不可置信不同,他的表情更像是一种震惊和犹疑——震惊于这张清单竟然会出现在克里斯手里,犹疑于要不要顺着‌克里斯的意把话题继续下‌去。   克里斯始终耐心观察着‌弗恩的反应,没有错过‌他一星半点的微表情变化‌。本地牧首上前一步,神情莫名地扫过‌那张荒谬的清单,微微拧眉:“赫斯特……贝克前辈的笔记竟然在他手里。”短暂的沉默后,他又意识到克里斯还在等待他们的答复,于是深吸一口气抬头:“我现在否定这些材料的存在,你们已‌经不会相信了,是不是?”   “我从‘葬歌’的人那里听说‌,圣山拜礼会的圣堂底下‌,养着‌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弗恩的右手骤然收紧,然而牧首按住了他。   “你们的消息渠道很广泛,”能靠自己混到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会是什么蠢货,牧首仅用一秒就想明白‌了克里斯说‌这些话的用意,“但这类法术知识在圣山拜礼会内部也是被严格控制的,你研究这个做什么?”   “救人。”克里斯言简意赅。   “好,”牧首竟然也不怀疑这个答案的真实性,“但我没法代替圣堂做出决策。我会向圣堂呈交申请,你是否能得偿所愿,一切还要看‘圣山’的意思。”   克里斯觉得这位牧首有点顺眼起来了:“您是个有意思的人。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不松口答应合作,好像也有点不识趣了。那么,我会在公爵夫人的宴会上出现的,也请两位不要忘了今天对我的承诺,提前做好布置,我不喜欢看见无‌辜民众在此类纷争中殒命。对了,那群野法师的问题也再‌查查,好好查查。”   “当‌然,我们会的。”牧首带着‌弗恩向克里斯鞠了一躬。   克里斯礼貌地回鞠一躬。伊利亚倒是看他们一眼,事不关‌己地侧开眸子‌,站得笔直——当‌然,也没人敢质疑他就是了。   这场漫长的谈判终于圆满落幕,四人再‌次穿过‌满地狼藉的外层档案室,回到了地下‌回廊里。牧首向克里斯伊利亚二人道完别,便化‌作一道莹白‌色的字符消失在蜿蜒曲折的阶梯间。都祭弗恩目送牧首远去,确定他彻底离开后,才领着‌克里斯和伊利亚一路向上,回到地面上。三人虚伪地寒暄了一阵,于墓园的守墓人休息室门口分别。分别前,弗恩递给克里斯一瓶黑漆漆的液体,告诉克里斯这是他精心调配的魔药,应该能有效缓解克里斯精神状态动荡所引发的异化‌症状。   -----------------------   作者有话说:喜报,喜报,克里斯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了靠谱的合作对象,有如星间工作室遇到尔木葡。(喂) 第419章 道别 “大主教和骑士长在催我回国了。……   回‌到旅馆后, 克里斯当着伊利亚、米歇尔和阿贝尔的面打开了那只承装着黑色液体的玻璃瓶。瓶塞离开瓶口的瞬间‌,一股古怪的气味立刻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克里斯犹豫片刻,把目光投向‌伊利亚:“你觉不觉得这个味道很像黑达宁列小香叶发霉变质后的味道?”   “不觉得, 我又没吃过发霉变质的黑达宁列小香叶,”伊利亚表情诡异地哼笑一声, “我觉得它像臭鸡蛋和菌菇放在‌一个锅里煮熟后的气味, 以前在‌地方审判廷的时候有‌位同事非常节俭, 托他的福,我闻过臭鸡蛋菌菇汤的味道。”   阿贝尔没法‌理解他们这种不合时宜的幽默感。克里斯和伊利亚面对着这样一瓶臭不可闻的药水面不改色, 甚至还‌认真点评的行为, 让他看他们的眼神都‌染上了一种莫名的敬畏。他捂着口鼻躲到离克里斯最远的墙角,却还‌是被熏得呛咳不止,甚至语无伦次:“这是什么东西?强效驱蚊液也没有‌这么难闻的!你要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直说, 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折磨我逼我走。做人还‌是不能太歹毒!”   “我是那种人吗?”克里斯“啧”了一声,“你有‌必要反应这么大?”   “很有‌必要!你快把瓶塞塞回‌去!”阿贝尔严重怀疑克里斯到底有‌没有‌嗅觉。   同样不知道克里斯跟伊利亚出门去做了什么的米歇尔捂着口鼻把脸偏向‌右侧, 闷闷道:“其实我觉得这个气味更像是尸体被抛进夏天的城市下水道里发臭以后的味道。”   克里斯思索片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下一秒, 他端起那瓶不明黑色液体一饮而尽。   “你……”刚想质问米歇尔为什么要做出那么令人恶心的比喻就看到克里斯喝光了那瓶恶心液体,阿贝尔震惊了, “你在‌干什么!就算不想活了也至少选个体面点的死法‌吧?”   他甚至忘了要躲避熏人的臭味,扑上去一把抓住克里斯就要拍克里斯的后背。   但他的催吐大计还‌没来得及实行,伊利亚开口了:“没事的, 我觉得这东西喝不死人。”   “魔药?缓解异化并发症的?”米歇尔早就察觉到那瓶药水里蕴含的法‌术力量了,因而也没对克里斯的行为做出太大反应, 只是在‌看到克里斯拧眉的反应后扶了他一把,“你们去见谁了?”   阿贝尔还‌在‌观察克里斯的脸色,伊利亚没有‌回‌答米歇尔的问话, 只是定定看着他。   短暂的沉默后,米歇尔觉得自己明白了伊利亚的意‌思。他主动收回‌目光,没再继续追问这件事:“既然你们已经找到了异化问题的解决办法‌,我是不是就不用继续跟‘先‌知’保持联系了?”   “不,”克里斯缓了好一会‌才摆脱那种头昏眼花胃里翻涌的感觉,见阿贝尔的关切神色不似作假,他没有‌拒绝对方的搀扶,“我们没找到彻底的解决办法‌,恐怕利亚姆那边的关系还‌是得继续维持。”   “好吧。”米歇尔对此‌也没什么牢骚。他的询问自始至终就只是询问而已,并没有‌掺杂什么多余的试探。   倒是阿贝尔仍然对克里斯和“葬歌”目前这种微妙的关系有‌所‌迟疑:“你就一定要向‌那种邪|教徒寻求帮助吗?”   相处的时间‌久了,米歇尔也懒得再就自己本质上也是个邪|教徒的问题跟阿贝尔这种脑子不会‌转弯的人掰扯了。克里斯若有‌所‌觉地看米歇尔一眼,米歇尔只是无甚情绪地抱臂,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不得不自己应付这个早已被阿贝尔提过无数次的问题:“我去年这个时候也像你这么想,但你上次就赌输了,这次还‌要跟我争论吗?”   阿贝尔神情莫名地垂下眸子,像是有‌什么纠结已久的想法‌不敢宣之于口似的。其他人没注意‌到他这点异样,见他沉默也就转移了话题。然而良久,他还‌是在‌三名诺西亚法‌师无意‌义的闲聊声中下定决心,沉声开口:“大主教和骑士长在‌催我回‌国了。”   “回‌国?”刚刚还‌在‌想该怎么把阿贝尔带进话题的克里斯顿了一下,“那不是很好吗?现在‌我们在‌北苏门洲的活动有‌圣山拜礼会‌监视,你完全可以安心地放下那个你自己给自己设立的担子,回‌贡德王国做你自己的事。贡德王国比北苏门洲更需要你,何况西里尔平原本来就不是你们的辖区。其实我早就想劝你回‌去了。”   阿贝尔神情莫名地看他一眼,忽然直起身体在‌房间‌内踱步起来,踱得克里斯、伊利亚和米歇尔莫名其妙。   “你在‌犹豫?”最后还‌是跟阿贝尔认识时间‌最长的伊利亚开口打破了沉默,“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们会‌危害苏门大陆的公共安全?”   阿贝尔顿住脚步:“当然不是。”如果换作贡德国内的骑士长、大主教们,他们或许不会‌那么轻易就对克里斯一行人交付信任,但阿贝尔是个直性子的人,“多疑”这个词跟他毫不沾边。克里斯他们用行动向‌他证明了他们的立场,他也不会‌再平白无故地从恶意‌角度去揣度他们。   “那是什么?”克里斯还是第一次见阿贝尔如此‌吞吞吐吐的表情。   阿贝尔重又踱步起来,直到克里斯、伊利亚和米歇尔的目光追随着他在‌房间‌中央转完第十二圈,他才终于立定在‌离克里斯只有三西尺距离的位置:“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近期你们身边会‌发生一件大事,如果我留在‌这里,或许能帮上忙。但因为我们打的那个赌,我向‌白骑士团高层坦白了一部分和你们有‌关的事,现在他们大概是猜到了什么,一直在‌催我尽快回‌国,我就不能tຊ留下来帮忙了。我总觉得这会将事态导向‌一个糟糕的方向‌。你别不相信,我的直觉是贡德国内的白骑士里最准的。”   “法师的直觉和实践占卜术的灵感挂钩,”克里斯没有‌质疑阿贝尔的说法‌,倒是认真思考起他的话来,“我的占卜术学得稀松平常,伊利亚和米歇尔也不是专精这一方向‌的法‌师。如果真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也许我们应该提前防范。你觉得这件事可能会是什么?”   阿贝尔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形:“我隐隐觉得,这件事会‌跟‘葬歌’和‘旧日神殿’有‌关系,尤其还‌可能跟他有‌关系。”说到“他”这个代称时,阿贝尔抬头朝米歇尔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一直没开口加入对话的米歇尔愣了一下,“我现在‌已经不参与‘葬歌’的集体活动了,‘旧日神殿’更是,即使是在‌‘葬歌’的时候,我也甚少跟‘旧日神殿’的人有‌接触。怎么会‌跟我有‌关系呢?”   “信不信随你。”阿贝尔一早就跟米歇尔不太对付,到如今关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好转。他能做出这样的善意‌提醒,都‌是看在‌克里斯和伊利亚的面子上——包括从前跟米歇尔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共处,也只是为了履行对克里斯的承诺。出身于“葬歌”的邪|教徒这一层身份,让他始终没法‌全然客观地看待米歇尔这个人。哪怕到目前为止米歇尔都‌没在‌他面前做过任何一件符合“邪|教徒”这层身份的事。他隐隐意‌识到,自己这种心态或许就是人们口中的“偏见”,但他没法‌说服自己放下这种偏见。   米歇尔也知道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自己,只是碍于克里斯和伊利亚的面子才捏着鼻子跟自己相处了这么久,于是懒得再接话,垂眸将目光瞥向‌另一边。   “不管怎么样,感谢你的提醒。”对于米歇尔和阿贝尔之间‌的暗潮涌动,克里斯向‌来心知肚明,只是懒得管,毕竟这种问题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解决。   阿贝尔收回‌放在‌米歇尔身上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明天就去比特兰的坎因教神庙,让他们的司祭帮忙联系圣山拜礼会‌比特兰分会‌的人,看能不能借他们的传送法‌阵直达拉隆纳多南部边境。如果之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你们可以直接用通讯法‌术联系我,能帮的我尽量帮。”   “现在‌不是你怀疑我们不提前通告官方法‌术组织就暗中潜入苏门大陆,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的时候了?”米歇尔还‌是没忍住呲了他一句。   考虑到自己明天就走了,阿贝尔也懒得跟米歇尔装模作样了。他直接当作没听‌到米歇尔的声音。   克里斯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个地方:“明天就走,这么着急?”   “那边催得急。”   “哦,”伊利亚接收到克里斯的目光,主动接过话头,“那你的确应该尽快出发。不过,我们之前在‌费伦贝特时跟你提过的事,还‌是建议你好好考虑考虑。白骑士团再怎么样都‌只是一个由人组成的集体,并不是你想象中的‘家’。”   “这种话就不用再跟我提了。”时隔多日,在‌这件事上阿贝尔依然没有‌改变主意‌。   伊利亚递给克里斯一个“我尽力了”的眼神。克里斯会‌意‌,也只好暂时先‌放弃对阿贝尔的劝诫。不管怎么样,自以为的好意‌永远都‌只是“自以为的”,阿贝尔不觉得这些劝告是好意‌的,那他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那就这样吧,”想到这里,克里斯主动站起身为阿贝尔这场仓促的道别画上句号,“明天我们去送你?”   “不用,”阿贝尔看看伊利亚又看看克里斯,“我觉得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别忘了,你们还‌欠着我一场畅快淋漓的切磋呢。这段时间‌你们的状态一直没有‌完全恢复,我也没提过,但这不代表我不记得了。” 第420章 宴会准备 不对,你是小辈,那难怪了。   白骑士团大名鼎鼎的‌阿贝尔·梅尔维尔大人说话算话, 行动‌力远超常人,第二天一早就拎着他不算沉重的‌行李——主要是‌他那把‌惹眼的‌长剑——踏上了返回贡德王国的‌征程。克里‌斯急着去找斐瑞反映自己打算参加公爵夫人的‌宴会这件事,也没跟阿贝尔客套多久。四人在‌街口分别, 阿贝尔前往城外的‌坎因教神庙,克里‌斯则带着伊利亚和米歇尔去拜访斐瑞。   “我还以为你怎么也要跟他依依惜别好一阵呢, ”没等抵达斐瑞的‌别墅, 米歇尔就在‌街上“抑扬顿挫”地点评起克里‌斯对待阿贝尔的‌态度来,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的‌性格也挺像早年的‌你。我看你们挺合得来的‌。”   克里‌斯觉得他最近就是‌闲得慌, 都开始没事找事了:“我十三岁的‌时候都没你现在‌幼稚。那会我天天跟伊利亚吵嘴, 安瑞克依旧跟伊利亚关系好,我也不会当着安瑞克的‌面说这种话。”   “安瑞克?”大概是‌这几年来克里‌斯提得太少,米歇尔已经快不记得安瑞克是‌谁了, “怎么突然开始回忆和那家伙有关的‌事了,他可‌是‌‘破序之始’的‌裂生‌产物。最近有和科拉隆有关的‌东西接触你?”   “没有。”克里‌斯没想到‌米歇尔也有这么敏锐的‌时候, 但考虑到‌米歇尔介于卡洛斯信徒和禁忌法师之间的‌微妙身‌份,他隐瞒了那天见到‌“安瑞克”的‌古怪情形。倒也不是‌不信任米歇尔, 只‌是‌作为“冥河之龙”的‌代行者,米歇尔很容易受卡洛斯的‌影响, 而卡洛斯的‌状态又始终不够稳定。   米歇尔眯了眯眸,显然对克里‌斯的‌否认有所‌犹疑,但也没有多问。很快, 三人就来到‌了斐瑞那栋在‌外界看来不算惹眼,但内里‌装潢堪称奢华的‌别墅里‌。听管家通报克里‌斯一行人的‌到‌来, 斐瑞第一时间从书房里‌钻出来,热情地同克里‌斯打招呼:“你总算是‌想起我了?那天被圣山拜礼会的‌法师送回来以后,我听说比特兰大学的‌生‌物院楼无故坍塌, 拉里‌教授不幸丧生‌。虽然跟我一起被救出来的‌那些学生‌和吉丽安娜女士都未对这种说法提出异议,但我却还记得我昏迷前的‌异常发展。事后见到‌鲁伯特先生‌,他告诉我,那些人可‌能是‌被圣山拜礼会施加了能篡改记忆的‌法术,所‌以才什么都不记得。他还告诉我,你们最后成‌功解决了学院楼地下的‌降临法阵,已经回你们之前的‌旅馆休息了。我很担心你,但又怕打扰到‌你养伤,没敢主动‌去拜访,谁知道你也不捎个‌口信过‌来安慰安慰我。”   “安慰你?”克里‌斯按住了米歇尔和伊利亚蠢蠢欲动‌的‌拳头‌,“可‌我看你精神饱满、面色红润,情绪稳定,不像是‌有多需要我安慰的‌样子。”   “有吗?”斐瑞顿了一下,笑意盈盈地前倾身‌体,用他最擅长的‌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盯住克里‌斯,“可‌我今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明明看到‌自己瘦了一整圈了。哦——我明白了,或许是‌因为刚刚听到‌你来见我的‌消息,我一高兴,就变得容光焕发起来了?”   米歇尔和伊利亚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情绪。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人,这种鬼话他也说得出来?   但斐瑞显然就是‌这么荒谬的‌人,他不仅能说出这种鬼话,还能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克里‌斯不想跟斐瑞就这种没有任何现实意义的‌话题过‌多纠缠,于是‌只‌当没听到‌他那段“深情”表白:“我今天来是‌为了告诉你,你们上次提的‌事我答应了,但我没法保证一定能当场击杀任务目标。”他并不打算向赫德森及其党羽透露自己和本地牧首的‌计划,毕竟涉及到‌“旧日神殿”,知情者当然是‌越少越好。圣山拜礼会也不会允许他那样做的‌。   “我就知道,你的‌心里‌只‌有公事公办,”斐瑞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点小事你完全可‌以直接回信给‌鲁伯特先生‌,用那种你们法师的‌特殊联系方式,何必特地跑这一趟?”   克里‌斯接过‌女佣送上来的‌红茶,低声道谢后抿了一口。大概是‌克里‌斯的‌典型诺西亚人长相在‌拉隆纳多的‌西里‌尔平原人中实在‌太突出,低头‌忙活的‌女tຊ佣听到‌他的‌谢声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紧接着便红了耳朵。   “我特地来见你当然是有特地来见你的‌理由‌,”克里‌斯的‌注意力没在‌女佣身‌上,当然也没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异样,“诚实而言,我的‌经济状况不算太好,但要在那种上流社会的社交场合露面,总得有一身‌像样的‌行头‌。还有,我对拉隆纳多的社交礼仪不是很了解,万一因无知而做出有失体面的‌行为,恐怕容易招惹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斐瑞的‌目光在克里斯和整理托盘的女佣之间游移:“这很好解决,礼服我来帮你准备。至于社交礼仪的问题……我觉得根本就不成‌问题,诺西亚的‌社交礼仪可‌比拉隆纳多的‌繁琐多了,你能适应诺西亚的‌社交场合,就不可‌能应付不了比特兰的晚宴。至少目前为止,我还从来没觉得你做过‌什么能被拉隆纳多人定性为‘不体面’的‌事。不过‌在‌宴会开始之前补习一些小的‌注意事项确实是‌有必要的‌,莫妮卡应该很了解那些,我让莫妮卡来跟你聊?”   “莫妮卡小姐……”克里‌斯有点犹豫,“不太合适吧,我毕竟是‌个‌男人。”   “我看莫妮卡倒不怎么介意这种事,”斐瑞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她是‌我的‌姑姑,但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姑娘,呃……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她的‌性格和那些小男孩儿没两样。从小到‌大,莫妮卡跟在‌她母亲身‌边接触过‌无数的‌优秀男士,我来拉隆纳多以后,她也跟着我见过‌不少拉隆纳多的‌贵族少爷,年轻有为的‌政治家、作家、艺术家……可‌是‌迄今为止,她还没对任何一位先生‌表露过‌爱情方面的‌好感。我想她根本就不明白爱情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我并不担心你成‌为她婚姻方面的‌绊脚石。”   克里‌斯皱起眉头‌:“那是‌一回事吗?”   “怎么不是一回事?”斐瑞愣了一下,像是‌不太理解克里‌斯的‌意思。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了,倒是‌一直在‌旁边安静喝茶的‌伊利亚见克里‌斯为难,主动‌开口接过‌话头‌:“可‌能是‌文化差异吧,新洲人很注重名誉,尤其是‌新洲女孩。诺西亚的‌未婚女孩私下跟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接触得太频繁,会引起一些外界的‌非议。哪怕是‌在‌公共场合,跟同一位男士持续约会超过‌三个‌月却不跟那位男士订婚,也会给‌未婚女孩们带来麻烦。如果一位未婚的‌贵族小姐在‌参加宴会时带上一名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作为男伴,同一社交圈内的‌其他人就会默认她已经属于那位男士了。总而言之,你放任你的‌未婚的‌小姑姑跟一个‌陌生‌男人频繁接触,在‌诺西亚人眼里‌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伊利亚还从来没一次性对他说过‌这么多话,斐瑞恍惚了好一会才回神:“虽然北苏门洲人并没有你们诺西亚人那么看重名誉,但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我考虑不周。”   伊利亚冷冷“哦”了声:“你这个‌长辈当得也太不负责任了——不对,你是‌小辈,那难怪了。”   上一秒还在‌心里‌感叹原来伊利亚也没那么难相处的‌斐瑞顿住。   这家伙平时看起来冷冷淡淡、正正经经的‌,私底下怎么是‌这么个‌性格?如果不是‌对自己的‌武力值有自知之明,斐瑞真的‌很想一拳挥过‌去。   斟酌片刻后,他决定先不跟伊利亚计较,毕竟计较了也是‌自己吃亏。他只‌当没听见伊利亚嘲讽意味十足的‌回话,重新转向克里‌斯:“那么,我们换一种更周全的‌方案,我请莫妮卡在‌比特兰的‌临时礼仪老师过‌来教你?”   克里‌斯觉得这个‌方案非常可‌行。但他还没来得及给‌出回复,大厅二楼的‌栏杆边忽然响起一道怒不可‌遏的‌吼声。   “斐瑞——”   坐在‌沙发上的‌四人都循声望向二楼,于是‌他们刚刚还在‌讨论的‌莫妮卡·杰拉德就这样在‌“万众瞩目”之下毫无淑女风范地提着裙子飞奔下楼。看样子她似乎刚刚起床不久。克里‌斯有些好笑地目视着她“扑”下来,仿佛急不可‌耐似的‌,竟然无端联想到‌了田野里‌的‌蜜蜂。   蜜蜂似的‌莫妮卡来到‌四人近前,一点也没有自己在‌干扰斐瑞谈正事的‌自觉,甚至举着她结实的‌拳头‌要威胁斐瑞:“你把‌我那本海域图册藏哪去了!”   “莫妮卡!有客人!”斐瑞没想到‌莫妮卡会当着克里‌斯等人的‌面做出这么不合礼仪的‌事,一时间失去了表情管理。   莫妮卡这才在‌他两西尺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向自己刚刚没注意到‌的‌三个‌诺西亚人。这一看,她怒不可‌遏的‌表情就维持不住了:“卢、卢卡斯,你们怎么在‌这?”   斐瑞年轻的‌小姑姑僵在‌原地,又欲盖弥彰地把‌自己刚刚举起来用以威胁斐瑞的‌拳头‌往背后藏。   克里‌斯想忍笑又忍不住,只‌好用咳嗽掩饰笑意:“我来跟杰拉德先生‌聊点事。这些天没见,莫妮卡小姐还是‌那么有活力。”   “我、我……”莫妮卡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盖过‌自己刚刚的‌失礼行为,结巴了一会,最终选择强行转移话题,“那既然你们有正事要聊,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斐瑞,快把‌我的‌海域图册还给‌我。”说到‌最后一句,她用力扯了扯斐瑞的‌袖子。   斐瑞一边对对面的‌克里‌斯维持着体面的‌微笑,一边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回答她:“我怎么知道你的‌海域图册在‌哪,你自己收拾的‌东西丢了还要怪我?”   -----------------------   作者有话说:别人的神器:勇者之剑,屠龙之斧,光明之矛……   克里斯手里的神器:一本会说话的二五仔笔记,一张伊利亚的嘴。 第421章 分别 对男人们来说,脸蛋是最不重要的……   “什么叫——”对‌海域图册的担心让莫妮卡本能地提高了音量, 但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又想起坐在对‌面的克里斯一行人‌,不得不再次强压下火气, “我不想在客人‌面前跟你多纠缠,别装傻了, 赶紧把我的海域图册还给我。除了你, 这‌栋房子里没人‌会‌动我的东西。”   “你……”斐瑞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像是觉得莫妮卡有点胡搅蛮缠,但同样考虑到‌克里斯等人‌还在场, 他也收敛了脾气, 好声好气地按住莫妮卡,“我以前没收你那些玩意儿不都是有理由‌的吗?你要做实验不去‌正经‌的实验室里做,非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到‌我的房子里, 还搞出了两场惊天动地的爆炸,甚至把自己‌搞进了医院, 我作为你的临时监护人‌,不应该把你和危险源隔绝开来吗?这‌怎么就能作为你怀疑我拿走了你那本海域图册的凭据, 我对‌世‌界地理又不感‌兴趣。”   莫妮卡犹疑地眯了眯眸,又瞥一眼端坐在对‌面的克里斯一行人‌:“你真的没拿?可我昨晚睡前还特‌地把海域图册摆在我床头的, 今天早上起来就不见了。”   “没有!”斐瑞朝克里斯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头,“你能不能稍微有点眼色,我在谈正事。”   莫妮卡的眼珠微微一转, 带起一声轻蔑的冷哼。紧接着,她出人‌意料地提起裙边, 往斐瑞旁边一坐:“上次你们聊正事的时候我也在场啊,当时也没见你这‌么着急赶我走。我知道你们在聊什么,不就是公爵夫人‌即将举办的那场宴会‌吗?”   “莫妮卡小‌姐怎么知道的?”克里斯有些惊奇于她的敏锐。   莫妮卡微仰着下巴瞥斐瑞一眼:“这‌家伙前段时间就在准备晚宴的礼服了, 我偷偷检查过,那套礼服不是他的尺码,他没有那么高,穿不了那么长的裤子和外套。不,准确来说,是他社交圈内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那么高。我见过的所有跟他有联系的男士中,就只有你能勉强符合那套礼服所要求的身材。所以,我就猜测他邀请了你参加公爵夫人‌的宴会‌,而今天是自上次我们分别以后你第一次上门拜访他,你们肯定要聊晚宴的相关事宜。怎么,我猜的不对‌?”   虽然过程有那么一点出入,但答案正确。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好无‌甚情绪地笑笑,转眸看向斐瑞:“差不多吧。没想到‌杰拉德先生那么早tຊ就开始帮我准备礼服了,可我明明刚刚才明确答应参加宴会‌的事?”   “我想早点准备总没错,即使你不答应,也只是浪费一套礼服的成本而已。”斐瑞毫不心虚地摊手。   克里斯“哦”了一声,故作不经‌意地看向等在一旁的米歇尔和伊利亚。碍于莫妮卡在场,有很多话他不方便‌直说,好在刚刚他们已经‌把计划的主体部‌分敲定,眼下他可以遮掩一部‌分详情,就着之前的话题续接下去‌:“杰拉德先生最后提出的那个方案挺合理的,我同意就那样办。细节部‌分,等人‌到‌了以后再商量吧。”   莫妮卡看看克里斯,又看看斐瑞,若有所思似的。   “公爵夫人‌的晚宴也近在眼前了,”斐瑞有些犹豫地拧了下眉,“我会‌尽量在明天之内把人‌请过来。你明天有空吗?只是交代一些细微处的注意事项,应该用不了太长时间。比特‌兰的贵族圈子没有坎德利尔的复杂,宴会‌上的各类人‌士应该也不会‌太难应付,只是简单做点功课临时撑撑场面的话,两三个小‌时就够了。”   “我随时有空。”克里斯毫不犹豫地侧眸。   “那我随时通知你。”敲定了下一步的计划,斐瑞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正经‌的杰拉德先生瞬间消失不见,斐瑞又变回了那个以油嘴滑舌著称的情场浪子:“我以私人‌的名义约你你就忙得不可开交,在公事上倒成了‘随时有空’。卢卡斯,你还真是一副铁石心肠。”   “我想我已经‌就类似的事情警告过你很多次了,别逼我把拳头抡到‌你脸上。”一直没参与话题的米歇尔把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斐瑞还是害怕他的,于是当即转了话锋:“好吧、好吧,我管住嘴。卢卡斯,你的朋友们总是这‌么开不起玩笑。”   “那或许是因为你的玩笑本身让人‌家觉得不好笑,”坐在斐瑞旁边的莫妮卡哼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嘲笑了她在比特‌兰风评糟糕的侄子一句,下一秒又转头跟克里斯对‌上视线,“卢卡斯,你们聊完了?”   “差不多聊完了。”克里斯知道米歇尔不会真的动手,也就懒得浪费口舌替斐瑞说话了。这‌家伙实在太不着调了点,米歇尔能吓唬吓唬他,让他收敛一点也挺好的。   莫妮卡点点头,情绪莫名地盯着克里斯背后的伊利亚和米歇尔看了一会‌,忽然站起身:“那你们要走了吗?”   “差不多也该走了吧。”克里斯不知道莫妮卡想做什么,只是如实回答她的问题。他看得出来,莫妮卡对‌他很有好感‌,大概是想跟他成为朋友。诚实而言,目前为止他对莫妮卡的印象也还不错,但没到非要跟她成为朋友不可的程度。莫妮卡是个普通人‌,而他是个身负特‌殊命运的法师,还是个不得不对‌外隐藏身份的“已死之人‌”,跟他接触得太多对莫妮卡没有好处。   “这样啊……”莫妮卡似乎有些失落,“那你明天还来吗?”   克里斯看向斐瑞。斐瑞会‌意,主动上前一步拽住莫妮卡:“德里安先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你这‌样追着人‌家问很不礼貌。”   “倒也不是这‌么回事,”眼看莫妮卡眼底的情绪真的沉坠下去‌,克里斯起身摸出一块硬币,随手抛起又接住,“莫妮卡小‌姐这‌样挺好的,很有活力。只是我个人‌觉得,为莫妮卡小‌姐的声誉考虑,我不应该跟莫妮卡小‌姐接触得太频繁。莫妮卡小‌姐,您的航海图册应该是在您昨晚睡下后,被女佣收到‌了房间西侧立柜的抽屉里,您一会‌可以上去‌找找看。”他通过抛硬币的动作进行了一个极简的占卜。   “什么?”原本打算等克里斯等人‌走后再去‌斐瑞书房里搜查的莫妮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法师,”克里斯微笑着收起那枚硬币,又转向斐瑞,“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杰拉德先生。”   随着克里斯转身的动作,米歇尔和伊利亚也起身跟上他。斐瑞同样站起来作势要送他们:“那我就不挽留你了,你这‌两位朋友看起来也不像是愿意在我这‌里久待的样子。”   克里斯顿住脚步,顺着斐瑞的话头打量米歇尔和伊利亚。米歇尔和伊利亚摆着两张神态高度相似的冷脸,就连肢体动作都如出一辙。这‌一刻,克里斯好像明白斐瑞为什么敢在自己‌面前油腔滑调,却没胆子对‌伊利亚和米歇尔口出狂言了。   “明天见吧,”克里斯怀着复杂的心情朝斐瑞和莫妮卡行了个诺西亚人‌的礼,“需要我几‌点过来,提前让鲁伯特‌先生给我传讯。莫妮卡小‌姐,我先告辞了,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斐瑞低了下头,算作对‌克里斯的回礼。莫妮卡虽然还想跟克里斯说会‌话,但或许是伊利亚的气势实在太有压迫感‌,她这‌次没敢像上次那样追出门去‌。直到‌克里斯一行人‌出了门,她才想起来问斐瑞:“那个一直冷着脸的,灰蓝色眼睛的家伙是谁啊?”   “冷着脸、灰蓝色眼睛的?”已经‌坐下来品尝剩余红茶的斐瑞抬了下头,“卢卡斯的朋友,也是个诺西亚人‌。”   莫妮卡鼓起腮帮子,摆出一副困扰的表情:“他好凶啊。卢卡斯性格那么好,怎么会‌跟那种家伙成为朋友?他真的不会‌欺负卢卡斯吗?”   斐瑞被茶呛了一口:“咳咳咳……人‌家交什么朋友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你应该关心的事吗?你应该关心比特‌兰那些有身份、有地位且正在考虑婚姻的年轻先生们,而不是他,他又不会‌成为你未来的丈夫。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对‌他有什么想法啊,你母亲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要衡量一个人‌是否适合作为结婚对‌象,最重要的是看他的家世‌、财产、个人‌能力和品德,而不是外貌。对‌男人‌们来说,脸蛋是最不重要的。”   “我有说过我要嫁给他吗?”莫妮卡斜睨着斐瑞,眼神轻蔑,“我又不是你,看到‌个漂亮异性就走不动路了。不对‌,你看到‌同性也走不动路。主啊,你们这‌群傻瓜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一个女孩对‌某位先生感‌兴趣,并不一定是因为想要嫁给他。卢卡斯给我一种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感‌觉,我想和他成为朋友,从他身上学到‌一些什么不行吗?”   斐瑞放下手里的瓷杯,神情古怪:“你跟那些小‌姐夫人‌们做朋友不行吗?”   “我跟你说不通,”莫妮卡有些恼火地攥起拳头跺了跺脚,“你这‌个大傻瓜!你根本就不明白!我不想跟你聊天了,我要去‌找我的海域图册。等我将来成为举世‌闻名的航海家,我绝不让那些编写历史书的学者把你的名字和我放在一起!你等着吧!”   “哦,那我等着,”斐瑞怪声怪气地抬起双手,“我也不想跟你聊天了,我回去‌收拾我的书稿了。等我将来成为本时代最杰出的文学家,我也绝不会‌允许那些编写历史书的人‌把你这‌位‘伟大的航海家’的名字和我放在一起的。放心吧。” 第422章 否决 你只是一个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离开斐瑞的别墅后, 克里斯趁自己的状态还算稳定,跟米歇尔、伊利亚二人结伴前‌往比特兰大学的生物院系打探消息。如斐瑞所‌说,圣山拜礼会的收尾工作做得‌不错, 那场战斗结束后,他‌们及时‌将生物院楼的废墟封锁了起‌来。而事件的目击者似乎都被他‌们用法术清洗过记忆, 民众中并未有和禁忌法师袭击相关的言论流传开来。比特兰中央警署将这起‌事件盖章定性为一场由实验事故引发的“意外火灾”, 死在废墟里的拉里和那群野法师也被当成了“大火”的受害人。因为舆论控制得‌及时‌, 外界又的确没发现什么这起‌事件中存在人为因素的实质性证据,绝大多数师生都接受了官方的说辞, 只‌有少部分人仍然‌心存怀疑, 但他‌们那点微弱的声量已经对官方政府造不成影响了。克里斯一行人的行迹则被圣山拜礼会从这起‌事件中抹除——本地牧首和弗恩·格林很‌讲信用。   由于担心那晚的事件会给在生物院受到波及的普通人留下什么法术性的创伤后遗症,克里斯又顺路到西‌校区附近拜访了临时‌请假的吉丽安娜。吉丽安娜对于克里斯一行人的到来表现出肉眼可见的惊喜,她‌表示她‌请假只‌是‌因为偶发感冒, 并没有什么别的不适症状。考虑到圣山拜礼会的保密需求,确认tຊ吉丽安娜已经不记得‌那场战斗和他‌们抵达生物院楼跟拉里交涉的细节后, 克里斯没再提起‌那天晚上‌的事。他‌随口寒暄了几句,以法术感知力确认吉丽安娜的健康状况没有问题后便礼貌道别, 带着伊利亚和米歇尔踏上‌回程的路。   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当晚,克里斯筋疲力尽地躺上‌床, 竟然‌难得‌睡了个‌安稳觉,没再因异化症状的外显过程而痛醒过来,包括之前‌那种人格转换的并发症也暂时‌得‌到了抑制, 这让克里斯对弗恩·格林的制药水平刮目相看。此前‌见那瓶药水既没有卖相,又散发着一股难言的异味, 克里斯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过弗恩送药的目的。   没想‌到那瓶药竟然‌这么有效,他‌都想‌去找弗恩再要‌一瓶了。   但他‌也知道能缓解异化症状的能力或魔药在法术界有多么稀缺。从前‌在救赎审判廷时‌,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看守过他‌的小法师奥斯汀就曾提过, 能缓解“高塔诅咒”的药物在审判廷内部非常珍贵,克里斯料想‌弗恩·格林给他‌的魔药应该跟当年那种药物是‌同一种类型,大概不是‌他‌想‌要‌就能有的。   这让他‌有点后悔过早消耗掉这瓶魔药了,也许他‌应该把魔药留到更为重要‌或紧急的场合再拿出来使用。   第二天中午,菲利普·鲁伯特的法术通讯传到,克里斯按照他‌转述的时‌间‌地点去面‌见了斐瑞请来的礼仪老师。礼仪老师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穿着考究,胡子和头发都染得‌黝黑,没露出一丝苍老的疲态。他‌给克里斯讲解了一下比特兰本地的贵族礼仪、各大家族的勾连和在宴会上‌需要‌注意的细节事项。由于在坎德利尔时‌就已经被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的管家和罗德里格公爵本人训练出来了,克里斯对比诺西‌亚贵族礼仪要‌简略许多的拉隆纳多礼仪接受得‌很‌快。礼仪老师对他‌的表现很‌满意,本来预计要‌三五个‌小时‌的临时‌课程仅用一个‌半小时‌就结束了。分别前‌,老头绅士地同克里斯点头,克里斯回了他‌一个‌刚刚学到的拉隆纳多道别礼。   全程陪同克里斯行动的伊利亚在旁边抱着手臂。那位礼仪老师刚一出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对克里斯的学习成果加以点评:“这么一看,你‌甚至比那位赫德森先生更像是‌拉隆纳多的王室成员,除了你‌的长相不符合西‌里尔平原人的外貌特征以外。苏门大陆各国的王室,或是‌参政的世家,家族基因似乎都没有我们诺西‌亚帝国的皇族优秀,不管是‌从外貌的角度来讲,还是‌从智慧的角度来讲。”   “我觉得‌我们在异国他‌乡应该更加谨言慎行一点,”虽然‌伊利亚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他‌,但克里斯还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你‌公然‌在拉隆纳多的首都发表这种贬损王室的言论,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何况诺西‌亚帝国这一代的皇室成员里还有个‌人叫叶甫盖尼呢。”   伊利亚睨他‌:“怕什么,这里有几个‌人能听懂诺西‌亚话?就算他‌们听懂了,想‌把我们抓起‌来,那也得‌有那个‌能打败我们的实力才行。至于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我不喜欢把白痴跟正常人放在一起‌作比较。”   “白痴?虽然‌这种形容真的很‌准确,但我记得‌你‌们从前好像没什么接触吧。”   伊利亚“啧”一声撇开视线:“你‌的记性真的很‌差。”   “又成我记性差了。你‌倒是‌说说我到底忘了什么?”克里斯觉得‌很‌冤枉,他‌已经在相同的情形下被嘲讽过两次记性不好了,上‌一次还是‌伊利亚说他‌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他‌跟坎德利尔那群排挤他‌的贵族子弟打架的时‌候。   伊利亚这次仍然‌和上‌次一样,没有做出更详细的回答。克里斯知道伊利亚的性格,也就没再继续追着问。也许伊利亚只‌是‌随口开个‌玩笑,他‌也不是‌非要‌在这种小事上‌较真不可。   就这样,克里斯将这段没什么战略性意义的对话抛诸脑后,主‌动转向了另一个‌话题。两人一边随口聊着近期发生的大小事,一边离开斐瑞给他‌们和那位曾教过莫妮卡拉隆纳多礼仪的先生安排的见面‌地点,重新回到落脚的旅馆,跟留守的米歇尔碰上面。此前克里斯交代米歇尔留在“翼骨”那支法师小队和利亚姆附近,看着他‌们别在比特兰搞小动作,米歇尔很‌服从安排。三人在楼下的咖啡馆解决了晚餐问题,再原路返回到楼上‌休息。但和之前‌不同的是‌,阿贝尔回了贡德王国,利亚姆不用再顾忌官方法术组织的动作,便主‌动找上‌门来为克里斯缓解异化症状。   有了前‌一次的铺垫,克里斯没再拒绝他提供的帮助。   两人单独进入里间‌,利亚姆让克里斯坐到床上‌,自己则用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材料在地板上‌绘制出一个‌克里斯没见过的仪式法阵。布置好仪式后,利亚姆让克里斯坐到法阵中央,注入力量将仪式开启。温和的灵系力量包裹身体的一瞬间‌,克里斯似乎隐约感应到一种至高至纯的“生命”的呼唤。他‌仿佛看到一位慈悲的女神向他‌垂目,又吐出一声深深的叹息。但那种升华感仅持续了几秒钟就消散了,利亚姆的力量气质毫无征兆地变得‌凶狠起‌来,轻微的幻觉被源自肉|体的疼痛感知粉碎,那位“女神”悲痛地从神坛上‌摔落下去,被层层藤蔓枯枝绑缚,化成了吊在刑架上‌的邪魔。   随着利亚姆的灵之力抽离,克里斯的感官猛然‌坠回现实。眩晕持续的过程中,他‌失力了一瞬间‌,以至于整个‌人都歪倒下去。等他‌再回过神,地面‌已经近在眼前‌——他‌已经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喘息了好一阵。   “这种力量……是‌‘森之主‌’的恩赐?”克里斯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利亚姆淡淡瞥他‌一眼,“嗯”了一声,算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或许是‌因为确认了克里斯当前‌的困境只‌有亚伯拉罕家族成员才能解决的事实,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做小伏低,随时‌随地都警惕着克里斯变脸。他‌很‌聪明,又自诩很‌了解克里斯,他‌相信在这种情况下,克里斯一定会审时‌度势,不会给他‌甩脸色的。   “我向家族里的长辈去信描述了你‌的情况。如果你‌需要‌治疗你‌当下的精神病症,我随时‌可以带你‌回亚伯拉罕家族的老宅,恰好最近这段时‌间‌我也没什么特别要‌忙的事。但我只‌带你‌一个‌,你‌那些朋友、小弟,乱七八糟的社会关系,你‌愿意把他‌们留在苏门大陆就留在苏门大陆,愿意把他‌们带回索德里新洲就带回索德里新洲,就是‌别想‌着让他‌们跟我们一起‌进亚伯拉罕家族的老宅。”   虽然‌之前‌就知道利亚姆追着自己的队伍暗中给伊利亚提供治疗的事,但现在亲耳听到利亚姆说出这么上‌赶着的话,克里斯还是‌没忍住愣了一下。由于要‌给两人留出布置疗愈仪式的空间‌,此时‌米歇尔和伊利亚都留在外面‌,屋子里只‌有克里斯和利亚姆两个‌活物。他‌不回答,利亚姆也不说话,气氛就显得‌格外沉默。   良久,克里斯撑起‌上‌半身换成坐姿,动了动那条根本不该存在的蛛腿:“有时‌间‌我会考虑的。上‌次伊利亚就把你‌的留言转述给我听了,但目前‌这段时‌间‌我还不方便离开北苏门洲。”   “为什么?”利亚姆放轻了问话的语气,像是‌在诱哄一个‌生了病不肯好好吃药的孩子似的。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一眨不眨地望进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利亚姆长得‌不错,不管是‌五官还是‌面‌部线条,都缺乏那种通常会被大众形容为标准男性特质的攻击性,气质上‌跟德米特尔和伊利亚完全相反。他‌这样轻声细语心平气和地说起‌话来,倒真给人种无与伦比的亲切感。这让克里斯无端想‌起‌一条之前‌在科弗迪亚的心理学书籍中看到的理论:想‌要‌快速使他‌人对自己卸下心防,甚至更进一步,对他‌人形成心理层面‌的隐形控制,必须要‌有一副优越的,甚至中性化的皮囊作为辅助。也许利亚姆从前‌就是‌占了这方面‌的优tຊ势,才会那么容易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克里斯早就不会被他‌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欺骗了。克里斯深知,跟这家伙打交道,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你‌觉得‌是‌为什么?”   “你‌还是‌不相信我。”利亚姆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这一次倒不是‌,”出乎利亚姆的预料,克里斯否定了他‌的答案,“毕竟这次的事只‌涉及到我个‌人的安危,我没有理由怀疑你‌。我们不是‌早就达成了法术契约吗?你‌没法做出任何不利于我的行为。就算你‌真的丧心病狂到宁愿承受违背契约的惩罚,也非要‌在这件事上‌害我一手,我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赌错了,最多也就是‌丢我自己的命。”   领会到克里斯的言外之意,利亚姆动作微顿:“我现在没有理由再对你‌身边的人动手,除非他‌们的命有什么特殊价值。你‌觉得‌米歇尔和伊利亚的命有什么特殊价值?”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克里斯从彻底熄灭的法阵中央站起‌身来,“利亚姆,我能暂时‌搁置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是‌因为权衡之下,我觉得‌另一些事比你‌那些间‌接的恶行更为重要‌。老实说,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我身上‌携带的特殊东西‌可能会影响整个‌时‌代,我大概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我一定要‌活下去,不能在这种时‌候死掉’的念头。所‌以,你‌追着我讨好我没有任何意义,那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不可能当它们不存在。我不会因为你‌帮了我就放弃自己的立场,转而去支持你‌们那些极端的想‌法。以前‌我不认同你‌,现在也是‌。”   利亚姆眸光微暗,当着克里斯的面‌背过身去:“我们已经就类似的话题争论过无数次了,所‌以再辩也只‌是‌浪费时‌间‌。我没法说服你‌,你‌也没法说服我。”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站到我们这边来,”利亚姆侧眸,垂落的额发便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你‌应该也猜出来了吧,其实当今世界上‌所‌有的大型法术组织,不管是‌官方的、非官方的,还是‌像我们这种被普罗大众认定为‘邪恶’的,最本质的目标都是‌相同的。我们都不希望我们的世界走向衰败,走向终结。”   克里斯难得‌对他‌缓和了语气:“可你‌们的手段是‌错误的,‘先知’。”   “是‌你‌不肯放下你‌的感性,”利亚姆微微加重了语气,“理性一点看待事物不好吗克里斯?假设现在你‌还是‌诺西‌亚的皇帝,你‌知道今年圣希尔顿河中游的河堤会在汛期决口,淹没索菲亚三角洲。如果你‌选择什么都不做,索菲亚三角洲将会有数十万人民死于洪水、由洪水引发的饥荒,和在饥荒后猖獗起‌来的流疫,而如果你‌要‌做点什么,譬如派审判廷成员去解决这个‌问题,只‌需要‌数千名洋流法师透支全部的生命力,洪灾就不会发生,代价是‌这数千名洋流法师彻底异化,变成怪物,死在他‌们的同伴手上‌。你‌会怎么选?”   克里斯沉默片刻,敛眸:“我不会选让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去死,治理国家、为他‌们争取幸福而稳定的生活,是‌我这个‌皇帝的事。需要‌那些洋流法师去死才能解决问题,只‌会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大。”   “克里斯!”利亚姆难得‌拧起‌眉毛打断了他‌,“你‌只‌是‌一个‌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成为无所‌不能的神,‘葬歌’供奉的四神,包括我主‌在内,祂们都亲身证明了这件事。醒醒吧,世界不是‌围绕个‌人英雄主‌义运转的,你‌以为你‌很‌特殊,你‌是‌时‌代的主‌角,可历史上‌的每一个‌时‌代都有无数天赋卓绝、享誉盛名的法师冒头,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到他‌们都做不到的事?”   克里斯并未因他‌的质问而感到难堪,只‌是‌不徐不疾地整理好衣领,阖眸哼笑一声:“你‌真奇怪。一边不遗余力地把我往祂们那条路上‌推,一边反反复复地告诉我我不可能成功,我不是‌神,未来也不会是‌;就像你‌一边说不需要‌我的认同,一边拼了命想‌说服我,让我理解你‌们的做法那样。利亚姆,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做出这么多自相矛盾的事?坦诚一点不好吗,你‌到底想‌要‌什么?”   利亚姆眸光一滞,像是‌被克里斯戳中了心事,即将要‌恼羞成怒似的。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发火,而是‌将那一瞬间‌的异样掩饰过去,垂眸避开克里斯的视线:“我从前‌倒是‌没发现,你‌原来这么关心我。该说什么,该说你‌还真是‌博爱,真是‌胸怀宽广?”   “哦,”一路走到今天,从坎德利尔到比特兰,克里斯已经见过了太多各式各样的人,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再被利亚姆激怒了,“你‌很‌希望得‌到我的关心吗?这就是‌你‌一路追我追到这里的理由?”   恶心人不成反被克里斯恶心了的利亚姆僵住。良久,他‌神情古怪地拧了下眉:“你‌还真敢跟那个‌写书的三流政客学。”   克里斯平静摊手:“我学的可不仅仅是‌斐瑞。从诺西‌亚到拉隆纳多,我学过不少人,虽然‌学来的把式永远都不及他‌们强项的十分之一,但也算受益良多。我也学过你‌,利亚姆,老实说你‌那套话术很‌实用。如果没有当初那些事,也许我们是‌可以做朋友的,那样的话我或许真的会关心你‌,但现在不会。这一切都是‌你‌亲手造成的,有因有果。我曾经怀疑你‌那些友善的表象全是‌装出来的,所‌以你‌才能毫无负担地做出那些事,一切都只‌是‌为了逼我堕落,逼我接受命运,成为‘葬歌’的棋子,可你‌后来的表现又让我觉得‌事实不是‌那样。所‌以我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   利亚姆动作一顿。克里斯已经很‌久没用这么平和的态度对待他‌了,即使是‌有求于他‌的时‌候。利亚姆自以为很‌擅长应对别人的厌恶、怒火,乃至恨,他‌自恃对人心的把控精准无疑,在谁面‌前‌都是‌游刃有余的,一切或喜或嗔的反应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很‌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但在这一刻,他‌面‌对着一派平静的克里斯,竟然‌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克里斯的视线随着他‌退后的动作下移,利亚姆在顿步的瞬间‌理智回笼,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对面‌那双深邃的眼瞳里倒映着他‌顷刻间‌惨白下来的脸色,这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上‌一次自己被牵动这么大的情绪起‌伏也在克里斯面‌前‌。克里斯说的不对,他‌对学习他‌人长项的成效并不是‌永远都达不到学习对象的十分之一。   “为什么……”利亚姆不自觉收紧十指,却仍然‌回避克里斯的视线,“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要‌是‌知道,还会问你‌吗?”克里斯早料到了他‌的态度,因而也不着急,反倒做出一副很‌有耐心的架势,“我觉得‌你‌刚刚教训我的那番话,不单单是‌在教训我。你‌在说服你‌自己?你‌想‌用这种方式证明你‌至今所‌做的一切没有错,你‌每一次都无法说服我,却每一次都浪费时‌间‌跟我争辩,是‌因为你‌打心眼里不认可‘葬歌’现在的做法——用你‌的话来说,感性上‌不认可;但你‌的理性认为这是‌最恰当的做法。你‌自己不认可自己,所‌以才会迫切地想‌要‌说服我,从我嘴里得‌到认可。”   这次利亚姆是‌真的狠狠皱起‌了眉头:“你‌不是‌拒绝了解我吗?我是‌你‌的仇人,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你‌以为我会像米歇尔那个‌蠢货一样,随便听你‌说两句好话就动摇了自己的信仰?”   “我对动摇你‌的信仰没有任何兴趣,”克里斯抬起‌右手,表示利亚姆在这件事情上‌是‌真的误会了,“我也没忘记我们之间‌的仇,只‌是‌在当前‌这种情形下,‘葬歌’和圣山拜礼会都讲和了,应该是‌有什么大的危机很‌快就要‌到来了吧?作为对你‌之前‌那句我不愿意放下我的感性的评价的回应,我得‌告诉你‌,我是‌真心诚意地想‌跟‘tຊ葬歌’谈和,不肯放下成见的不是‌我,是‌你‌们。你‌们瞧不起‌官方法术组织,认为只‌有你‌们做的事才是‌隐忍的、伟大的,你‌们认为我的想‌法天真、愚蠢且过分感性,不符合你‌们那种伟大的理性决策风格。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是‌一个‌仅凭感性做事的人,你‌这个‌仇人根本就没有跟我说上‌话的机会。”   利亚姆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你‌根本就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克里斯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就认定了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个‌能让所‌有人都得‌救的方案存在,你‌们也从来没有真正举出过任何有力的证据来说服我。你‌们以为你‌们承担了恶名,把美名留给了官方法术组织享,可你‌们理所‌当然‌地书写他‌人命运的心态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就像传说中那些远古的神明,哪怕你‌们行事的初衷和祂们不同。没有神明之能,代行神明之权,这本来就是‌行不通的。你‌们自己也不甘心不是‌吗?”   “你‌又比我们好到哪去?”利亚姆的眸光渐渐冷了,“我们是‌没有神明之能,却要‌使神明之权,那你‌就是‌没有神明之能,却要‌揽越神之责。‘葬歌’的成员们是‌不甘心,绝大多数‘葬歌’成员一开始并不知道加入‘葬歌’到底意味着什么,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没机会回头了。凭什么有些人可以好好活着,享受着我们付出牺牲换来的安宁,还能反过来骂我们是‌败类、恶棍,我们就要‌为那些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前‌辈定下的誓言赴死?你‌就甘心吗,为了那些愚蠢而盲目的诺西‌亚人争取所‌谓的公平正义,却换来了一个‌‘暴君’的骂名,你‌真的甘心?”   克里斯微微一怔。良久,这种怔愣化为一声无情绪的低笑:“我很‌少回答这类的问话,但看在你‌帮过伊利亚,现在又在帮我的份上‌,我回答你‌。我不甘心,但这不代表我不会继续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以前‌我动摇过,但现在不会了。这就是‌我给你‌的答复,也是‌我给‘葬歌’的答复。我不同意你‌们牺牲少数人拯救多数人的理念,同样的,我也不同意牺牲法师保护普通人,牺牲‘葬歌’成员为其他‌新洲民众换取安宁的做法。如果我真的是‌那个‌‘转机’,我要‌找到一个‌让所‌有人,包括‘葬歌’成员获救的最佳方案,不管这需要‌我付出多大的代价。” 第423章 治疗 以前的克里斯不是这样的,现在都……   利亚姆心‌神‌一滞, 不自觉提高了音量:“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让所有人都安生幸福的办法,你的愿望太贪婪了。更何况,‘葬歌’的绝大多‌数成员都完美符合普世‌价值观里的恶棍定义, 譬如我‌。你现在要告诉我‌你打算宽恕我‌从前所犯下的一切罪行?”   “两回事,”克里斯定定看进他眼底, “但如果一些恶行是被环境催生出来的, 该受到审判的也绝不止为恶的人本身‌。我‌只是想改变现状。”   利亚姆不说话了。克里斯的个人能力‌在这几年内成长‌了不少, 为人处世‌的风格也持续不断地接受着外界的影响,但偏偏最重要的精神‌内核依然天真得像个孩子。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克里斯的时候, 那时的克里斯还没有现在这么高大, 甚至瘦弱得仿佛能被一阵风吹倒。那么的天真单纯,那么的好‌骗。他以为克里斯会在吃到天真的教训之后痛改前非,却没想到克里斯什么都改了, 偏偏没改他最想让克里斯改的那一点。   “你根本做不到你想做的一切,”利亚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胸腔中翻涌的情绪是什么了, “那么贪婪、那么理想主义的愿望,只会让你再‌次得到教训。就像从前, 你以为你经‌历的那些痛苦是我‌推动的,但其实没有我‌, 最后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那些事只是早发生和晚发生的区别。即使‘葬歌’摆脱了守密的命运……我‌们‌也早就站到了正义的对立面。无数政府、法师、民众等着审判我‌们‌,让我‌们‌这些恶棍人头落地。”   “那照你这么说, 你们‌不应该延续‘葬歌’的传承。牺牲自己和同伴为新洲民众换取安宁,对你们‌而言是最差的结果。你们‌的确不应该期待所有人获救, 你们‌应该期待其他所有人都去‌死,那才是最标准的邪|教组织作风。”   利亚姆的眸光微微一震。   克里斯却不打算再‌说下去‌,转头便按住通往外间的门把手:“我‌还是那句话, 我‌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动。你们‌好‌好‌考虑考虑,是放弃失败者的错误指引,选择我‌这个预言中的‘转机’,还是仍然延续从前的道路。”   “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的想法是切实可行的!”   赶在克里斯出门之前,利亚姆开‌口叫住了他。克里斯拉开‌的门卡在脚边,伊利亚和米歇尔的身‌影便透过门缝落进克里斯眼底。两人或许是隐约听到了他和利亚姆的对话,见克里斯开‌门,也当即转头看过来。   短暂的沉默后,克里斯回头望了利亚姆一眼:“这的确很冒险,所以我‌不强迫你们‌跟着我‌冒险。但我‌提前声明,如果你们‌不接受我‌的方案,那我‌们‌就没有下一次谈判。”   “你要救所有人,”利亚姆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低了下去‌,紧接着便转向疯魔和狰狞,“你要消灭所有伪善和不纯粹的恶,把世‌界变成黑白分明的样子再‌送我‌们‌上刑台?这太——太可笑了,克里斯。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你为了坚守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付出了什么?”   克里斯顺着利亚姆的意思低头,看向自己衬衣底下凸起的棱角。即使有衣物遮掩,那几条古怪的节肢也依旧明显得让人难以忽视,除非附加幻术,否则克里斯现在已经‌几乎没法正常出门了。伊利亚和米歇尔从来不问他,阿贝尔也识趣地对此避而不谈,但利亚姆却明晃晃地把事实摆到了他面前。如果当时在费伦贝特,他不去‌强求罗莎琳德走那所谓的“第三条路”,他不去‌接受超过自己能力‌限度的东西,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副怪物模样。   “可是我‌不像你,我‌不后悔。”   克里斯侧身‌出门,只留下利亚姆在里间。利亚姆低声喘息着,像是心‌有不甘,又像是不可置信。克里斯的话点出了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他竟然在后悔。连克里斯这种‌他一直不认同,一直想要矫正的人都能斩钉截铁地说出“我‌不后悔”这种‌话,他本人却对自己是否后悔过这种‌问题迟疑了。   回到伊利亚和米歇尔面前后,伊利亚照常随口问了克里斯几句他跟利亚姆交涉的情况,直到利亚姆出门,三人才暂时噤声,同时将视线投向利亚姆。   利亚姆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对他们‌的注视也没有太大的反应:“我会把你的原话带给我‌们‌那几位大祭司,至于几位大祭司会做出什么样的回应,就不是我‌能预计的了。”   “足够了,”已经落座的克里斯并不起身‌,只端坐在原位上跟利亚姆对视,“如果你们‌的大祭司拒绝我‌的谈判申请,就当我‌没问过你亚伯拉罕家族的事,我‌会自己再想办法解决异化问题。”   “不,”出人意料的是,利亚姆拒绝了克里斯这种‌善解人意的表示,“同意帮你的是亚伯拉罕家族,不是‘葬歌’。你和‘葬歌’之间的谈判结果如何,不影响亚伯拉罕家族对你的态度。只要你想,我‌依然会照常带你回家族老宅治疗。”   手里有这么大的筹码,利亚姆居然不讨价还价?克里斯不理解地皱了下眉:“我‌不是一个死板到别人把便宜送到我面前来主动让我‌占我‌还不占的傻子,我‌也没有道德感‌强到接受了你的帮助就一定会说服自己倒向‘葬歌’,这件事你在之前的经‌历中应该早有了解。这样做对你没有好处。”   利亚姆没有再‌做解释,只是瞥了眼克里斯右手边的米歇尔,随口扯开‌话题跟克里斯道了别,便敛眸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伊利亚和米歇尔三人,一直没能插上话的米歇尔才有些迟疑地开‌口:“什么叫他要带你回亚伯拉罕家族的老宅治疗,你tຊ生什么病了?”   “治疗异化。”考虑到彼此坦诚是维持信任的前提,克里斯没有瞒着米歇尔,何况这其实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事情了。此前有些情报他不第一时间告诉米歇尔,主要还是忌惮卡洛斯和“灾难”。   米歇尔低低“哦”了一声,起身‌走向窗口。克里斯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没有排挤你的意思,我‌们‌只是……”   米歇尔打断他:“不用给我‌解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又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小姑娘。”   稳坐在另一边的伊利亚毫不客气地哼笑出声:“是,‘鳞蛇’先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多‌愁善感‌,最善解人意的男士,现在已经‌不是他在梦境之地闹脾气的时候了。”   突然被伊利亚揭了老底的米歇尔脚步一顿,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他有些气急败坏,却又不想让伊利亚和克里斯看出自己的气急败坏:“你们‌最好‌闭嘴。”   克里斯跟伊利亚对视一眼,好‌笑地摊了下手:“好‌吧,就当我‌理亏。”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米歇尔的脸皮这么薄。不对,以前在索德里新洲的时候米歇尔被戳穿心‌事也会反应很大,只是当时这家伙喜欢用一些看起来很吓唬人的动作来强迫自己闭嘴,自己当时又实力‌弱小,没法反抗。   那会米歇尔甚至还掐过自己的脖子,掐过好‌几次。   克里斯像发现了什么新的实用法术一样盯住米歇尔打量,怎么都没法把眼前这个米歇尔和记忆中那个阴晴不定动不动就使用暴力‌解决问题的邪|教徒“鳞蛇”联系起来。和他一起来到苏门大陆以后,米歇尔似乎变得越来越开‌朗,越来越平和了……是因为离开‌了索德里新洲,“冥河之龙”对米歇尔的影响降低了吗?   “你那样盯着我‌看干什么?”注意到克里斯的目光,米歇尔没忍住“啧”了一声。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收回视线:“不干什么。之前没来得及解释,现在我‌还是想仔细交代一下。关于我‌打算参加比特兰本地的公爵夫人的宴会这件事,你之前没有问我‌,但我‌想信任是需要维护的,所以我‌一次性说清楚吧。我‌跟圣山拜礼会结盟了,这件事希望你不要对‘葬歌’透露太多‌,我‌知‌道你不可能跟他们‌斩断关系,我‌也不做那种‌不切实际的要求。谈判和有些活动不带你一起,主要还是因为你的身‌份在官方法术组织面前比较尴尬,但这不代表什么,只是出于一种‌不希望你面对一些不必要的敌意,和不想花时间去‌处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的心‌态。你知‌道的,人们‌对邪恶组织的成员有着天然的排斥,官方法师尤其如是。”   “我‌说了你不用跟我‌说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米歇尔嗤笑一声,“只有小女孩们‌才会……”   “是这样吗?”克里斯的音量陡然增大,几乎吓了米歇尔一跳。米歇尔这才发现,克里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可是罗德里格公爵教我‌的课程里,包括这一项。而且他说,这是尤其重要的一项。”   “什么课程?”简直闻所未闻。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倒是伊利亚在后面凉飕飕地接话:“我‌猜是《皇帝的自我‌修养》,罗德里格公爵还能教他什么,除了社交技巧就是政治手段。”   “别告诉我‌你把我‌当成你的大臣。”米歇尔攥紧了拳头。   克里斯想起斐瑞那副令人手痒的嘴脸,忽然生出一种‌恶作剧的点子,憋着笑意回他:“难道你想让我‌把你当成我‌的皇后?那可不行,罗德里格公爵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打死我‌们‌的。”   米歇尔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打人的冲动:“克里斯!”以前的克里斯不是这样的,现在都跟那个三流小说家学了些什么!   -----------------------   作者有话说:斐瑞:不信谣不传谣,我是引领潮流的一流小说家哈。 第424章 赴宴 这一见闻让他对文学和艺术在拉隆……   米歇尔当然不‌打算向克里斯争取等‌同于皇后‌的地位, 这段推心置腹的谈话就‌这样被克里斯用一个十分“斐瑞式”的玩笑‌画上句号。利亚姆回到“葬歌”的临时据点,三人也照常分散休息。第二天,斐瑞将晚礼服送到, 克里斯大致交代‌了一下‌自己对宴会‌当日行动的安排,如他‌所料, 伊利亚和米歇尔依然拒绝让他‌单独行动, 但考虑到米歇尔的身份和圣山拜礼会‌存在天然的对立, 两人商量过‌后‌,决定由‌伊利亚跟随圣山拜礼会‌的队伍在宴会‌厅外观察情况, 而米歇尔留在远处待命, 监视并‌向克里斯反馈“葬歌”的行动。   ——克里斯不‌相信利亚姆等‌人会‌这么轻易地放弃赫斯特·贝尔。   就‌这样,时间来到公爵夫人的宴会‌当日。晚上六点,克里斯从菲利普·鲁伯特手中接过‌赫德森党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宴会‌请柬, 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爱德华·莱斯利?”   “这份请柬本‌该属于一位来自米加索雷因斯的老派贵族,”菲利普低眉顺眼地解释, “但那位先生近日卧病,没法来拜会‌公爵夫人和她的客人们了。赫德森先生找了点关系又花了点小钱, 才从他‌手里弄来了这份请柬。你放心,在比特兰, 请柬只是进入宴会‌厅的门票,进去以后‌,你并‌不‌需要强迫自己扮演这位莱斯利先生。”   克里斯这才将手里的请柬揣进衣兜:“今天对珀西将军的刺杀行动, 鲁伯特先生参与吗?”   菲利普动作一顿,假笑‌着摇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什么对珀西将军的刺杀行动?今天明明是个无与伦比的好日子,就‌连尊贵的公爵夫人都选在今天晚上举办宴会‌。谁会‌在这么美好的日子里对德高望重的珀西将军实‌施刺杀?这可不‌是个有趣的玩笑‌。”   “别装傻了,”由‌于两人见面的地点并‌不‌私密, 克里斯下‌意识环顾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话才上前抓住菲利普,“我对你们的计划本‌身没什么兴趣,但我可不‌想成为你们国‌家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像此类的大型宴会‌,承办方都会‌跟当地的官方法术组织提前报备,申请庇护,你们知道我对赫斯特出手要冒多大的风险。”虽然他‌已经提前跟圣山拜礼会‌的本‌地牧首谈过‌判了,但这一点他‌并‌不‌打算告诉赫德森及其党羽。正好也可以借此试探一下‌赫德森党对他‌的真实‌态度。   “杰拉德先生在圣山拜礼会‌内部有点关系,就‌算你被他‌们的法师抓住了,我们也能把你捞出来。”菲利普语气轻松,似乎并‌不‌把圣山拜礼会‌放在眼里。   “是吗?”克里斯对此持怀疑态度,但考虑到和本‌地牧首的计划,他‌没将怀疑的情绪表现出来,只是故作骄矜地松开菲利普,“你们最好没在骗我。如果你们是打算让我去扛圣山拜礼会‌的压力,那我只能说……就‌算被官方法术组织追杀到死,我也会‌抽时间回来了结你们的。”   菲利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怎么会‌呢,赫德森先生一贯仁慈且慷慨。”   克里斯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我可不‌管你们是怎么打算的,记住一件事就‌好,我这边会‌闹出很大的动静,而圣山拜礼会‌一定会‌出手。你们的计划我不‌会‌插手,我只管赫斯特一个人。事后‌不‌管你们那边结果如何,我答应你们的第一个条件都算是达成。”   “那是当然。”菲利普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跟克里斯讨价还价。   克里斯理了理略微有些‌宽松的衣领。从前在坎德利尔时,他‌参加宴会‌的衣服都是由‌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的管家找诺西亚国‌内最好的裁缝定制的,面料、样式与尺寸都绝对符合他‌本‌人的身材和各种特定场合下‌的主题要求。而这次的礼服由‌斐瑞临时准备,时间上较为紧迫,细微处难免会‌有点不‌合身,以至于克里斯总是不‌自觉想要把它整理得更合身一点。   见菲利普低垂着眸子,似乎还在等‌自己发话,克里斯在心底叹了口气,没将提前暗示赫德森一党宴会‌上可能会‌有禁忌法师出现的想法付诸实‌践,只是放下‌刚刚抚平褶皱的袖口:“你最近联系‘女巫’了吗?”   “没有!”这是菲利普最害怕克里斯提tຊ起的话题。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一直在祈祷克里斯赶紧忘掉自己私联“女巫”的事,没想到克里斯根本‌没忘。   “别那么紧张,”察觉到菲利普语气中骤然低沉下去的情绪,克里斯无声‌笑‌笑‌,“我只是随口一问。就这样吧,请柬你也送到了,还有一个半小时宾客也该入场了,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回去告诉赫德森,跟我打交道时最好把他那些小心思‌收一收。那种自上而下‌的话术对我不‌管用,他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少做点得罪我的事。我讲信用不‌代‌表我蠢。”   这种话菲利普当然不‌敢对赫德森说,但克里斯发话让他‌走,菲利普还是下‌意识松了口气:“我知道了。”   克里斯轻飘飘瞥他‌一眼,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自己也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对着面前酒杯里的水面拂开垂坠到脸侧的额发。出于隐藏身份的必要,这次他‌没再用“卢卡斯·德里安”的身份出门,而是用幻术复刻了一个记忆深处的老朋友的长相。时间系的幻术施展起来多有局限,克里斯只能做到在自己原本的样貌上进行小幅度的改变,或是对一些‌存在于“过‌去”的人、事、物进行复现。此时此刻,面对着眼前这张跟卡帕斯·朗一模一样的脸,克里斯不‌自觉沉了眸色。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克里斯心绪的动荡,罗克亚特见他‌沉默,没忍住开口叫他‌:“克里斯,按照拉隆纳多的社交礼仪,你应该提前赶到宴会‌厅,以表示对公爵夫人的尊重。”   “我知道。”克里斯无甚情绪地转身,离开了跟菲利普碰面的酒馆。   公爵夫人的宴会在晚上八点准时开始,但根据拉隆纳多的礼仪,宾客们通常应该在七点半之前入场,即使再怎么身份高贵、事务繁忙,迟于七点四十五入场都是非常失礼的行为——这会‌为迟到者换来拉隆纳多诸多上流人士的嘲笑‌。   克里斯虽然并‌不‌惧怕拉隆纳多人的嘲笑‌,但还是赶在七点二十七分来到宴会‌地点,顺利通过‌了守门人的检验,跟随侍从进入宴会‌大厅。这场宴会‌并‌不‌及克里斯印象中那些‌坎德利尔老派贵族们的宴会‌热闹,或许是拉隆纳多的国‌土面积不‌如诺西亚大,贵族人口也不‌如诺西亚多的缘故。但也许是受到比特兰这座城市固有的艺术之风影响,公爵夫人对宴会‌厅的布置跟诺西亚那些‌贵族大相径庭。克里斯转了一圈,发现拉隆纳多人所欣赏的建筑风格跟坎德利尔的华丽风几乎毫不‌沾边。拉隆纳多贵族崇尚一种低调而不‌朴素的贵气,就‌像南区各家画廊里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克里斯只能分辨出“好看”和“难看”的抽象画一样,有些‌画的色彩和线条甚至杂乱得让人不‌理解作画者想表达什么,却能拍出足以供一个三口之家衣食无忧地过‌完一辈子的天价。   比特兰这座城市里的人,上上下‌下‌都在谈论“艺术”、追求“艺术”,即使有些‌人其实‌根本‌不‌知道也不‌关心“艺术”到底是什么。换句话说,也许对绝大多数上层阶级的人而言,谈论“艺术”、追求“艺术”,本‌质上只是一种标榜自身品味,提升身价的社交手段。只有那些‌死心眼的艺术家们才会‌愚蠢到把“艺术”当成目的本‌身,为了在死后‌扬名立万忍受一辈子的穷困潦倒,甚至饿死街头,成就‌那些‌倒卖展品的艺术品商人,把一生的骨血熬成他‌人钱包里的钞票。   克里斯转完宴会‌厅一圈,见时间还早,便在一副主色调为黑的油画前停住脚步,假装欣赏起面前的大师之作来。在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环境的同时,莫妮卡·杰拉德携着一名克里斯不‌认识的男伴入了场,几分钟后‌,斐瑞和乔休尔也一前一后‌地进入宴会‌厅。厅内宾客渐渐多了起来,除了斐瑞、乔休尔和莫妮卡,克里斯再没遇到什么眼熟的人。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按照坎德利尔贵族圈子里的规矩,以斐瑞、莫妮卡和乔休尔的家世,应该是接不‌到公爵夫人的宴会‌请柬的。这一见闻让他‌对文学和艺术在拉隆纳多国‌内的地位之高又有了新的认识。   毕竟诺西亚贵族是绝不‌会‌允许什么作家、画家、音乐家仅凭一点名气就‌成功跻身上流社会‌的。和平时期,诺西亚人跨越阶级的方式简直少得可怜。   “这幅画是乔治大师生前最满意的作品,”没等‌克里斯从纷乱的联想中回神,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将这幅画命名为《病》。”   克里斯恍然抬头,对上了一双堪称温和的眸子。说话者是个气质内敛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仿佛四十岁上下‌。虽然他‌刻意控制语气,作出一副温吞的架势,但克里斯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审视。   克里斯假作讶异地退后‌半步,主动朝中年男人行了个礼:“抱歉,我是站在这里太久了,妨碍到先生了。”   “并‌不‌妨碍,”男人摆摆手示意克里斯不‌用在意,手上将装在玻璃杯里的金色酒水荡了一圈,“我看你对酒水、餐点一点兴趣都没有,倒是一直站在这幅画旁边。食物不‌合口味吗?”   这家伙在试探什么。   克里斯垂下‌眸子,并‌未将骤然升起的警惕心表现到明面上,只是温和地笑‌笑‌:“倒也不‌是,只是在借着大师之作的掩护,欣赏宴会‌上诸位光彩照人的小姐们。”   克里斯随口扯出的借口让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莫妮卡那位礼仪老师说过‌,比特兰贵族喜欢有幽默感、懂得欣赏美的男士。此类玩笑‌在这场宴会‌上的宾客们眼里并‌不‌算什么,克里斯选对了遮掩的方式,中年男人对他‌的审视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你是个有趣的年轻人。”中年男人主动伸出手拍拍克里斯的肩膀,与此同时,一位认识男人的本‌地贵族举着酒杯靠过‌来。克里斯听到那家伙叫了男人一声‌“珀西将军”。   珀西将军……克里斯忍住了皱眉的冲动,对珀西假笑‌的同时,不‌着痕迹地瞥向斐瑞所在的方向。不‌出所料,斐瑞也在看着他‌们。   那家伙的眼神明晃晃地写着不‌解,像是在问他‌:你怎么跟珀西聊起来了? 第425章 表演(修了一半还没修完) 既然没机会……   斐瑞能认出幻术伪装下的自己, 这家伙果然不简单……克里斯收回视线,一边随口附和着‌珀西对乔治大师巅峰之作的点评,一边盘算自己该怎么不引人注目地从珀西身‌边脱身‌。突兀冷脸不符合社交场合的礼仪, 恐怕会给‌他‌招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说要去盥洗室倒是个好借口, 但他‌疑心眼前这位珀西将军没那‌么好糊弄。作为第一次进入比特兰上‌流圈层的生面‌孔, 克里斯不能暴露出自己对珀西毫无兴趣的事实‌, 毕竟珀西身‌居高位,绝大多数想要在比特兰立足的外地贵族和暴发‌户都不会拒绝他‌的示好。而克里斯现在在这些宾客眼中的身‌份, 大概就属于那‌一类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比特兰上‌层阶级的外地人。   做出太不符合社交形象的行为, 被这场宴会的宾客们重点关‌注上‌,行动起来就没那‌么自由了。克里斯不喜欢主动给‌自己的任务增加难度。   “先生是哪里人?”克里斯得体的举止让珀西对他‌越发‌感兴趣了。珀西自认为识人无数,从外地来比特兰打拼的暴发‌户、没落贵族他‌见过的不到一千也有五百, 而那‌类人多半都是些举止粗俗惹人发‌笑的滑稽角色,像克里斯这么进退有度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克里斯斟酌片刻, 决定不给‌那‌位提供请柬的莱斯利先生添麻烦:“我从南苏门洲来。”   珀西拉长语调“哦”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判断克里斯这句话的真‌实‌性, 还是有什么别的考量:“我以前没在比特兰见过你。”   “我刚来比特兰不久。”克里斯装出一副毫不设防的样子,随着‌人群的惊叹声‌将目光转向前呼后拥的公‌爵夫人。时间已近八点整, 宴会的主人公‌在万众瞩目下闪亮登场。公‌爵夫人穿着‌华丽的裙装,将她被岁月染白的头发‌全部盘到脑后,露出一截白皙又‌光滑的脖颈。如果不是之前那‌位礼仪老师提过, 克里斯很‌难想象这位夫人已有七十岁高龄tຊ。   珀西顺着‌克里斯的视线看向公‌爵夫人,心思‌却‌并不在公‌爵夫人身‌上‌, 他‌还想再试探克里斯几句。可‌惜,没等他‌组织好语言询问克里斯怎么称呼,一只‌白皙而指骨修长的手忽然举着‌甜酒和他‌碰上‌杯, 打断了他‌的思‌虑。珀西回神,看向面‌前笑意盈盈的年轻男士:“让我瞧瞧这是谁,原来是我们大名鼎鼎、才华横溢的青年作曲家雪莱先生,雪莱大师终于舍得放你出门了?”   “珀西将军,我都成年那‌么久了,”乔休尔当着‌珀西的面‌压低眉毛,做出一副略显刻意的佯怒表情,“早就搬出家宅在南区拥有了自己的公‌寓。”   珀西打了个哈哈,状似热情地跟乔休尔寒暄起来,眼睛却‌一直往克里斯的方向瞟。他‌虽然表面‌上‌遵从大流,在乔休尔这类出身‌艺术世家的二代面‌前装作平易近人的样子,但内心深处其实‌不太瞧得起那‌些所谓的艺术家、文学家。在他‌看来,这些凭借奇技淫巧获得社会声‌誉的家伙根本不配跟自己同桌吃饭。他‌有心继续跟克里斯攀谈,所以想赶快把乔休尔打发‌走。但乔休尔却‌仿佛没什么眼色,一插|进他‌和克里斯之间就拉着‌他‌聊个没完,以至于他‌根本没机会再叫住克里斯,只‌能眼睁睁看着‌克里斯被一位年轻女士吸引注意力,带到宴会厅的另一侧。   就这样,克里斯跟在一位绿裙子的美丽姑娘背后,穿过半个宴会厅来到斐瑞面‌前。借着‌人群的遮挡,莫妮卡向年轻的女士道了谢——感谢她帮他‌们从珀西手下解救克里斯。   早在跟斐瑞对上‌眼神的那‌一刻克里斯就明白了斐瑞的想法,所以见这位从进入宴会厅开‌始就一直陪在莫妮卡身‌边的女士特地晃到自己面‌前,克里斯当即装作被她迷住了的样子,趁着‌乔休尔跟珀西说话的空档从珀西身‌边离开‌。   绿裙子的姑娘摇摇头,也不多问莫妮卡为什么要阻止珀西跟克里斯聊天,只‌随口开‌了两句玩笑,便善解人意地钻进人群,给‌莫妮卡、克里斯和斐瑞留出单独对话的空间。   莫妮卡目送完自己的小姐妹,便矜持地转头看向斐瑞:“你要的人在这里了。还有什么其他‌麻烦事要我帮忙赶紧说,一会我要去抢浇汁鱼排,可‌就没时间理会你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她似乎没认出顶着‌卡帕斯外貌的克里斯。   “没什么事了,”斐瑞随手递给克里斯一杯金色酒液,嘴上‌却‌依旧没有放过莫妮卡,“但你确定要把一整场宴会的时间都用在吃喝上‌吗?当然,我是没什么意见,可‌你的母亲大概会很‌不高兴。别忘了,她送你来比特兰跟着我是为了让你嫁一位有身‌份有地位的拉隆纳多丈夫。”   莫妮卡显然很‌不爱听这种教训,轻哼一声‌便扭头钻进人群。   克里斯并不希望今天的事波及到莫妮卡,所以也没主动开‌口跟莫妮卡搭话。等到莫妮卡走远,他‌才无意识端起斐瑞递来的酒水轻轻抿了一口。葡萄的香气和酒精的辣口感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呛得他‌猛然回神,第一时间将玻璃杯拿远:“我以为你知道我不喝酒。”   “是吗?”斐瑞还真‌不记得这种事,毕竟他‌在比特兰的“心肝宝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总不可‌能每个人的喜好都记得一清二楚,“拉隆纳多人虽然不像诺西亚人和科弗迪亚人那‌样嗜酒如命,但也认为烟和酒都是艺术家的养分。像你这种完全不喝酒、不抽烟的人,走到哪都会格格不入的。此类宴会上‌供应的酒水绝不是外面‌那‌些酒馆里的便宜货,我想只‌是破一次例,见识一下拉隆纳多的特色酿酒工艺,应该没关‌系吧?”   克里斯瞥他‌:“你们什么时候能放弃用刻板印象来描绘诺西亚人和科弗迪亚人?烟和酒也不是什么艺术家的养分,那只是烟鬼们和酒鬼们给‌自己找的借口。艺术家并不是因为抽烟喝酒而成为艺术家的,难道全世界的酒鬼和烟鬼都在文学或艺术的领域内有所成就吗?”   斐瑞噎了一下,竟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但眼下显然不是辩论烟酒在艺术家的生命中是否真‌正有过正向贡献这一话题的好时机,见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打量克里斯这张生面孔了,他‌压低声‌音撇开‌视线,装作跟克里斯不大熟悉的样子:“我们不能站在一起太久,二王子的人知道我跟大王子殿下的关‌系,恐怕会因此怀疑你。你自己注意点,别再惹上‌多余的麻烦,我去找熟悉的小姐夫人们说说话。”   “去吧。”克里斯放下酒杯。   “我平时一贯是那‌样的,今天不能太反常。千万别因为这点小事吃醋。”   斐瑞没再抬眸跟克里斯对视,理了理袖口便满脸堆笑地迎向前方几位扎堆聊天的夫人。克里斯没想到他‌在这种情形下还有闲工夫调戏自己,不由得捏了捏拳。但考虑到周围宾客众多,这一拳最终还是没有挥出去。不多时,斐瑞便成功融入了那‌几位夫人的话题聊得开‌怀。见宴会厅里的绝大部分宾客都被公‌爵夫人或其他‌达官显要吸引了目光,不再注意自己,克里斯也放松身‌体倚靠在角落的长桌上‌侧眸往后望,那‌双暗中打量着‌他‌的眼睛躲闪不及,被他‌抓了个正着‌。   “呃,”男人聪明的没有出声‌,而是用通讯法术给‌他‌传音,“都祭先生让我在这里保护宴会上‌的大人们。”   克里斯直起身‌体“哦”了一声‌,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退至角落。公‌爵夫人此时已经来到人群中央,赴宴的宾客们也给‌面‌子地围了上‌去,开‌始吹捧她前一分钟讲的小笑话。每个人都卯足了劲讨好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因而谁都没注意到克里斯的动作。克里斯成功隔着‌一条门缝跟守卫的小法师对上‌了话:“你们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吗?”   “没有,”小法师低垂着‌眉眼,一派温驯,“您是觉得哪里有问题吗?”弗恩并未向他‌们这些下级成员透露今天的任务详情,小法师只‌知道他‌们要维持这场宴会的秩序,预防邪恶组织的成员前来破坏或刺杀政府官员。当然,弗恩交代过他‌们克里斯的法师身‌份,这也是他‌会在门外偷偷观察克里斯的缘由。   克里斯轻轻摇了下头,阖眸将收敛的力量与感知外放出去。察觉气氛变化的一瞬间,门外的小法师骤然绷紧了身‌体,将右手伸向外袍底下的武器。但很‌快,他‌又‌判断出这股力量的来源是克里斯,当即松开‌右手瞪大了眼睛。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强悍的法术力量。   灵性的感知延伸至宴会厅另一端、每一个隐蔽的角落,再到宴会厅外的廊道、楼梯,最终铺满整个公‌爵府……罗克亚特给‌出了准确的总结:“西侧墙附近有异常的波动。”   赫斯特的隐藏能力令克里斯感到惊讶,那‌家伙居然能在圣山拜礼会的眼皮底下活动还不被发‌现。然而没等他‌把自己的探查结果告诉眼前这名行修,那‌股奇异的波动又‌迅速远去了。罗克亚特的声‌调骤然压低:“他‌往二楼去了。”   “怎么了?”克里斯的沉默让小法师骤然紧张起来。鉴于克里斯是都祭弗恩特地交代过要关‌照的人物,他‌以为克里斯是什么来自圣堂的厉害前辈,一时间都不敢对克里斯大声‌说话了。   克里斯想了想,决定先不给‌弗恩传信,毕竟那‌名禁忌法师是否真‌的会在宴会期间出手都不一定。他‌们的目标不是赫斯特,引禁忌法师出来的任务需要自己执行。   于是克里斯观察了一下宴会厅里的情况,沉默着‌闪出门缝。另外几扇门都有明面‌上‌的守卫,只‌有这扇门,守卫被圣山拜礼会的法师替换了。小法师不明就里地看着‌克里斯出门、关‌门,又‌冲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莫名感到一阵紧张。   “你没有看到我走出这扇门,”克里斯扯扯衬衫袖口,快步拐上‌楼梯,“除非都祭先生亲自来问,否则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   小法师虽然不明白原因,但还是乖乖答了句“好的”。   公‌爵府的构造不算复杂,比起克里斯从小长大的罗德里格公‌爵府,比特兰这栋公‌爵府的面‌积要缩水了一倍不止。遵循着‌灵性感知的指引,克里斯不多时就在二楼廊道追上‌了血水状态的赫斯特。或许是从克里斯对待圣tຊ山拜礼会成员的态度中猜到了什么,赫斯特没有停下等他‌,直到他‌挥出法术禁制拦路,那‌道流淌于暗处的血色才聚拢到月光之下,凝出一道戴着‌面‌具的人形。   “您这是什么意思‌?”赫斯特的语气不复之前的友善,但还是保留了一定的礼貌,“我以为我们之前已经达成了共识,您想要的东西我已经给‌您了。别告诉我您还惦记那‌一份圣山拜礼会的赏金?”   由于法术类型的特殊性,他‌能通过克里斯的血肉气息认出克里斯幻术伪装之下的真‌实‌身‌份。   “那‌倒不是,”克里斯惦记着‌那‌名可‌能存在的禁忌法师,缓缓将武器从虚空中拖出,“我欠了别人的人情,要帮他‌解决掉一些麻烦。”   “人情?”赫斯特盯着‌克里斯指尖逐渐凝实‌的法术光芒,嘴上‌一派波澜不惊,浑身‌上‌下的肌肉却‌已经暗暗紧绷起来,“像您这样的厉害人物,居然还会把‘人情’这种东西放在心上‌?”   “为什么不呢?”克里斯垂下枪尖,没有第一时间出手。他‌要等赫斯特先做好接招的准备。   赫斯特盯住克里斯的眼睛,悄无声‌息地将右手背至腰后,摸到一块坚硬的金属。下一秒,他‌陡然抬手朝着‌克里斯扣下扳机,连开‌三枪的同时身‌体崩解,化作无形的血水试图绕开‌那‌道法术禁制逃离。   从感知到克里斯法术气息的那‌一刻开‌始,赫斯特就知道克里斯是冲他‌来的了。与其等着‌克里斯率先发‌难,倒不如先发‌制人争取一个逃跑的机会。   然而克里斯只‌是眸光微闪,那‌三枚子弹便陡然悬停在空中。同一时间,磅礴的时间之力汹涌而出,瞬间织就一道密不透风的牢笼,将二人对战的区域牢牢封死。赫斯特的逃跑计划当场落空,一道堪称恐怖的法术攻击就这样落进刚刚成型的法术牢笼,逼得赫斯特不得不重新凝成人形起身‌闪躲。和绝大多数同水平的法师相比,赫斯特的反应速度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但他‌快,克里斯的攻击更快。即使赫斯特在牢笼升起的那‌一刻就开‌始凝实‌身‌体,时间之力的余威还是灼伤了他‌的右手,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臂极速萎缩、干瘪下去,仅用几秒便衰老到拿不稳东西,失力将那‌把手枪摔了下去。   而克里斯依旧维持着‌他‌那‌副“温和有礼”的表情,微笑着‌放下左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对时法师开‌枪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赫斯特捂住血肉模糊的右手,终于还是没忍住沉下脸色:“出尔反尔,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克里斯表情未变,仅仅停顿了一秒就提着‌武器继续逼近:“在您也对我撒了谎的前提下,我并不觉得我的行为有多么道德败坏,贝尔教授,而且您当初也间接害死了不少比特兰大学的无辜学生。您没有资格用这种语气指责我。”   “你……”赫斯特的面‌部肌肉抽动起来,带动着‌他‌脸上‌的金属面‌具微微颤抖,“为什么?我已经给‌了你你想要的东西,你为什么……”   “砰”的一声‌,克里斯再度出手,赫斯特放弃人形化作血水溃散。这一对策的确让他‌成功避开‌了克里斯的杀招,但他‌的面‌具被瞬间击碎,变成了飞扬的粉末。   克里斯本身‌就只‌是来演戏的,所以一时间还真‌答不上‌来赫斯特的问题。由于圣山拜礼会对那‌名禁忌法师会在赫斯特周围现身‌的事也不笃定,所以他‌得尽量拖延这场战斗的时长,不能让赫斯特太早陷入重伤。但他‌也不能下手太轻,否则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不是真‌心想杀死赫斯特,“旧日神殿”的法师大概就会反应过来他‌对赫斯特出手有其他‌原因。这样一来,对进攻力度的控制就必须把握得很‌精准了。克里斯专注在战斗行为中,不想分心回答赫斯特的问题,所以干脆用状似凶悍的杀招堵他‌的嘴。   “你这个伪善者,”克里斯的表演看起来很‌成功,毕竟赫斯特的声‌音听起来愤怒极了,“我竟然还以为你跟他‌们都不一样,甚至把老师笔记里的秘密告诉你,我真‌是愚蠢透了!”   虽然克里斯的人生迄今为止还只‌过了二十来年,但他‌早已经受过无数的谩骂。赫斯特的指责在那‌些骂他‌“暴君”、“臭虫”的声‌音里甚至堪称温柔,因而克里斯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你觉得我跟他‌们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呢?难道我从前在你面‌前所树立的形象是个是非不分的蠢货?如果不是的话,那‌你凭什么认为你在那‌起连环杀人案里做的那‌些事应该被原谅?因为你遭受过不公‌,所以你就可‌以对无辜者施加不公‌?这个世界上‌没有那‌样的道理。”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无辜者’!”在接下克里斯又‌一道法术攻击,被震飞到角落留下一大滩血渍的同时,赫斯特咳嗽着‌提高了音量,“你难道就没有手染鲜血?你以为别人杀人是为恶,你杀人就是惩恶扬善?你以为外界的人不会知道你当初在诺西亚的上‌位过程有多肮脏?作为卡斯蒂利亚皇室的三王子……你那‌两位哥哥出事的时间多微妙啊。你以为你装出一副光明正义的样子,自己就真‌的洁白无瑕,不会下地狱了?”   克里斯没想到自己这一击会打中赫斯特,因而本能地顿了一下。他‌倒不至于对赫斯特这个为了复仇不择手段、把无辜学生牵扯进来并害他‌们丢掉性命的家伙心软,只‌是觉得自己当前这种既要对赫斯特下重手,又‌不给‌对方一个痛快的举动仿若那‌些心理扭曲的施虐狂,这让他‌很‌不舒服。于是他‌垂下枪尖暂缓攻势,安静听完了赫斯特的指控。   “那‌在您看来,我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这次倒不全是在演戏,克里斯其实‌还真‌挺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赫斯特显然没兴趣回答这个问题,见克里斯迟疑了,他‌眸色一厉,当即回转身‌扑向克里斯——既然没机会从这家伙手底下逃走,倒不如跟他‌拼死一搏。   赫斯特低估了高阶时法师的反应速度。片刻间,克里斯横起长枪,赫斯特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就已经被剧烈的撕扯感击中。   这一瞬间的感知被无限拉长,赫斯特猛然瞪大眼睛,正对上‌克里斯无情绪的眸子。失去幻术的遮掩,那‌双眸子变得无比黑沉,似乎要将世间一切的光明都吞噬殆尽。 第426章 假戏真做 他根本就没有必要“演戏”啊……   这是‌赫斯特第一次见克里斯使出全力‌的样子‌。圣洁的光晕几乎要将时空、秩序、一切灵性‌之‌物的感知, 乃至创造世界的质与能湮灭,赫斯特感受到‌一种难以言状却又极其“稀薄”的痛苦。他孱弱的攻击被骤然升起的时间‌之‌力‌消解殆尽,与此同时, 克里斯华贵礼服下的伪装也‌随着圈住两人‌的领地法术一起崩解,露出一副可怖的、形同怪物的本貌。   但赫斯特已经没机会逃走了, 诡异的焦灼感几乎要撑破他的灵魂。他想, 或许下一秒他就会被克里斯的杀招熔化。   “砰”的一声, 赫斯特阖上了眸子‌。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几道熟悉的力‌量骤然撞进光线黑沉的走廊, 使得克里斯的时间‌之‌力‌受到‌反冲, 弱化了几分。与此同时,数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影如幽灵般飞掠上前,其中‌一人‌驱使水系法术稳稳接住赫斯特, 带着他避开克里斯的攻击落地。于是‌克里斯的杀招不受阻碍地撞向外墙,被时间‌之‌力‌波及到‌的地板、墙面寸寸崩裂, 仿佛整栋楼房一分为二的前兆。下一秒,闯入者‌脚下骤然亮起一道淡金色的仪式法阵, 时间‌之‌力‌的余威就此被同领域的下级法术吞噬。虽然这使得驱使法则之‌力‌的黑影被克里斯的力‌量掀飞出去,在地上砸出一串血渍。   赫斯特强忍着疼痛睁开眼, 发现来人‌是‌二王子‌手‌下最受信重的几名野法师。这些家伙平时都‌很忙,此前并未参与在郊外围杀克里斯一行人‌的行动,二王子‌居然在这种时候把他们全都‌召回比特兰了?不对, 他来这里是‌为了保护珀西,这几个家伙却没理由这么‌悠闲……仅用了一瞬间‌, 赫斯特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二王子‌早知道克里斯会在这里对他出手‌tຊ,所以特地设好了埋伏,拿他当诱饵?难怪上次他从比特兰大学回去, 那家伙丝毫不问他是‌怎么‌从克里斯和官方法术组织手‌里活下来的,还这么‌快就给他指派下一份任务,原来是‌早就做好了安排,准备榨干他的最后一点价值吗?赫斯特眸光微暗,情绪莫名地攥紧了拳头。   看清来人‌的身份后,克里斯感到‌一阵失望。竟然不是‌“旧日神殿”的人‌。在此之‌前,他和本地牧首都‌没把除圣山拜礼会、“葬歌”和“旧日神殿”以外的势力‌算进计划内。野法师们大都‌没有‌接受过‌正经的法术传承,整体水平远不如官方法术组织的正式成员。以克里斯目前的实力‌,完全可以将他们造成的影响忽略不计。   克里斯没想到‌那位二王子‌对自己执着到‌这种程度,也‌没想到‌自己今天袭击赫斯特引“旧日神殿”成员现身的行动会被他们预测出来:“你们是‌那位二王子‌的拥护者‌?”   最先‌现身的男人‌撑住地面,借力‌回身的同时化作一道灼烈的流光闪向克里斯。这些家伙的战斗经验显然比此前那群实力‌稀松的野法师们丰富多了,克里斯甚至没找到‌机会从他们口中‌撬出半句额外信息,就不得不提枪回防。公爵府被法术共鸣震碎的外窗随风剥落下一片片细碎而剔透的玻璃渣,那名被克里斯掀飞出去的序法师抹了抹嘴角的血渍,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重新爬起来。随着他抬步、落脚的动作,地板仿佛化作无形的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廊道里的声响和光影就此被法则之‌力‌彻底锁闭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克里斯挡开那名圣法师的突袭后,当即掠出一串残影换作进攻姿态。有‌了多名敌人‌分担压力‌,克里斯也‌不用再因为害怕一招将赫斯特打死而束手‌束脚了。四名本地野法师被他逼得左支右绌,他的眸光却一颤不颤,从容得好像不是‌在参与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战斗,而是‌在舞会上循着慢节奏的音乐被迫陪同他闲不住的女伴起舞。   这里的死战不会被楼下宴会厅里的上流人‌士们察觉,但楼下宴会厅里悠扬的音乐和欢乐的调笑声却能透过‌地板和窗户的缝隙单向传到‌这里。克里斯一枪挑飞对面水系法师的武器,宴会上恰好爆发出一阵莫名的惊呼。察觉到‌同伴进退维谷的窘境,另一名圣法师咬牙转变攻势,试图用圣光对冲克里斯的法术领域,但克里斯侧身从他同伴不算严密的阵型中‌穿过‌,将自己施加法术攻击的目标转为地面,便逼得他不得不撤步回防,在左右两道攻势的夹击下失重摔向窗外——也‌就在这时,楼下的小提琴声毫无征兆地错了一拍。这一拍的错误打乱了整支乐曲的节奏,于是‌奏乐的琴师干脆变调转入另一支古典的小夜曲来掩饰自己的失误。克里斯踩着夜曲的旋律反身一枪,将将穿透先‌前那名序法师的手‌臂,在侧后方辅助同伴作战的序法师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后撤,却没想到‌克里斯的枪比他更快。一个呼吸间‌,他就被那杆长枪钉上了右侧墙壁。   此时此刻,克里斯在对面的苏门洲法师们眼里几乎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若隐若现的虚幻光翼随着时间‌之‌力‌的倾泻在他身后展开,而光翼之‌下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的巨蛛虚影更是‌让本地的野法师们心‌惊胆寒。这样的压迫感,是‌人‌类法师所不能达到‌的高度……这家伙是‌个被力‌量吞噬的怪物!   悠扬的小提琴曲在循环往复的高|潮后戛然而止,克里斯也‌放下缠绕着法术光芒的右手‌,从胸口的衣袋里抽出一张雪白的手‌帕,擦净指尖沾染的血渍。几名效忠二王子‌的法师里已经只剩下重伤的赫斯特还能动弹了。   赫斯特不可置信地看着克里斯拖着那副与魔物无异的丑陋躯壳,一步步向他被钉在墙面上的序法师同僚靠近:“我刚刚客客气气地向你们提问,你们不应该回答一下吗?这是为人最基本的礼貌。”   墙上的序法师痛得说不出话来,视线也‌被冷汗模糊成一片乳白色的雾区。听到‌克里斯状似温和,实则威胁意‌味十足的话,他勉力‌张开嘴,却没法控制住口腔中的血水翻涌。克里斯附着着法术力‌量的一枪穿透了他的肩胛骨,致命的诅咒从枪尖入体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他血肉中‌扩散开来,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内脏正在被时间之‌力‌灼烧着。他很快就要死了。   序法师张嘴时涌出的猩红血液让克里斯微微皱起眉头。这家伙的表现有点反常,他刚刚明明没下杀手‌。   经过‌短暂的中‌场休息,楼下的宴会厅里重又响起了悠扬的乐声。克里斯望着面前半死不活的序法师,忽然生出一种非常糟糕的预感。他转头去看另外几名倒地不起的本地野法师,那几人也同样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口鼻涌血。   太奇怪了,他明明……克里斯猛然抬起自己刚刚才用手‌帕擦净的右手‌,却在法术力‌量凝实的一瞬间‌发现了不对。他对自身力‌量的控制度大不如前了,有‌东西在干扰他。   “这样不好吗?”兀地,一道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我们本来就应该杀了他们,我只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种莫名的晕眩感和刺痛感再次袭来,克里斯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他难以相信自己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出问题,明明这段时间‌他的状态一直都‌很稳定。可现在是‌引“旧日神殿”成员出来的关键节点,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克里斯没法再思考下去了,因为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只有‌另一道同属于“他”的声音仍然清晰:“赫斯特,无关人‌士解决干净了,现在轮到‌你了。”   赫斯特看着克里斯站在那些本地野法师的尸体中‌间‌拧着眉摇了摇头,像是‌头痛。但那样的茫然和痛苦只持续了一秒,很快克里斯就重新睁开眼睛,面色如常地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克里斯”抬手‌,那杆还插在对面序法师尸体上的长枪便被熟悉的法术力‌量牵引回来,稳稳落进他手‌里。“克里斯”垂下枪尖,任殷红的血滴顺着枪头滴落。那些奇形怪状的蛛腿并未妨碍他的动作,他似乎比之‌前的克里斯更加适应这副被时间‌之‌力‌异化的身体。   “你——”赫斯特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克里斯”跟刚刚的克里斯不太一样,“你的灵魂状态有‌点奇怪,你不是‌克里斯!”   “我怎么‌不是‌克里斯?”“克里斯”,又或者‌说克里斯哼笑一声,反手‌提起枪,作势要刺赫斯特的心‌脏,“再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马上就要死了。”   赫斯特·贝尔不愧是‌学界公认的天才,目前为止,这家伙是‌第一个仅靠一个眼神就明白了他当下处境的人‌。但这没有‌什么‌用,赫斯特必须要死。早在听伊利亚说起另一个自己的存在的时候,克里斯就开始研究对另一个克里斯施加影响的办法了。事实证明,他的研究还是‌有‌成效的。他了解他自己,那家伙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他消失,不再出现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非常擅长怀疑,怀疑别人‌也‌怀疑自己。所以另一个克里斯不会觉得他是‌个值得信任的战友,最多也‌只会把他当作利用对象。   而很巧的是‌,他也‌是‌这么‌想的。他不信任另一个克里斯,对于另一个克里斯跟任何个人‌或组织达成的盟约,他都‌持怀疑态度。在他看来,赫斯特这种人‌还是‌死了最省事。这段时间‌内他并不是‌全程都‌处于无意‌识状态,所以他知道另一个克里斯今天来这里并不是‌真心‌要杀赫斯特。他认同另一个克里斯引出“旧日神殿”成员的想法,却对那家伙的做法嗤之‌以鼻。   ——“旧日神殿”的人‌会不会为了二王子‌党现身都‌不一定,赫斯特这种罪犯的命又不值钱,能引出那名禁忌法师当然好,可引不出来的话,杀了赫斯特又怎么‌样?   他根本就没有‌必要“演戏”啊。   克里斯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略显冷血的笑容来。   -----------------------   作者有话说:主人格克失去了凶残的部分,导致此副人格克是个绝世狼灭。() 第427章 无力 多么tຊ可笑,多么讽刺,连带着将他……   耀目的纯白‌光芒寸寸逼近, 重伤的赫斯特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反抗能力,只‌能任由汹涌的时间洪流将他卷进漫长而‌冰冷的回忆里。柔软的掌心皮肤被锐利的枪尖割破,飞溅出一串鲜红的血渍, 在对‌面的诺西亚人‌脸上画出一道难看的曲线,赫斯特不受控制地倒退着, 眸中倒映着的克里斯却随着法术力量的生效逐渐虚化。   “赫斯特, ”克里斯冰冷的指控与他记忆深处那道温柔的女声重合, 甚至渐渐被幻觉掩盖过去,“你‌该死。”   你‌该死。   逐渐扩张的光晕模糊了赫斯特的视线, 疼痛和‌焦灼感动摇了他的精神, 他竟然透过对‌面那双纯黑的眸子看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老师。他的老师,海伦·贝克,那位温柔的、心怀怜悯的长者, 在时间长河的彼端对‌如今的他说:“赫斯特,你‌该死。”   “咚”一声, 赫斯特的身体砸上地面。他用尽全力做出的的闪避称不上卓有成效,但令人‌意外的是, 另一道来之‌莫名的沉闷声响打断了克里斯的追击。身体上的痛苦让赫斯特的思维陷入了短暂的凝滞,于是等他再缓过劲抬起头, 地上以鲜血铸就的降临法阵已经彻底成型。那几‌名本地野法师的血液被一股莫名的力量聚拢起来,拧成了一条诡异的锁链。克里斯一击不成,第二枪便被那条血之‌锁链挡了回去。   这是……赫斯特心神巨震, 堪称仓惶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这样的情形他再熟悉不过,相信同样经历过比特兰大学生物院事‌件的克里斯也‌不会陌生。这股力量、这股力量……这股力量分明就属于那名杀死了海伦的禁忌法师!   意识到气氛不对‌的克里斯转攻为防, 眸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丝危险的笑意:“终于还是来了。”   眼看着那道以鲜血凝成的锁链调转方向要扫自己的腿,克里斯反身一避,扭枪就将卷过来的锁链前‌端挑开。第一波交锋结束后‌的短暂间隙里, 克里斯抬手试图召唤罗克亚特,借力将地上的法阵图案击碎,但就在罗克亚特虚影凝实的前‌一刻,一股快到人‌类意识无法捕捉的程度的力量猛然击中了克里斯。克里斯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捅穿了左胸。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赫斯特甚至才刚刚从怔愣中回神。他什么都没看清,也‌什么都没想明白‌,只‌看到那条虚幻的黑影刺穿了克里斯的心脏。滚烫的鲜血飞溅过来,他反射性‌闭上眼,整张脸都被浇透。视线和‌思维同时陷入凝滞,他甚至忘了逃跑,只‌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想:“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么厉害的时法师,竟然也‌顶不住那家伙一招。”   利刃入肉的钝痛感使得克里斯本能地颤了一下,视觉、嗅觉和‌触觉的感知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他看到自己的左胸口穿出一只‌只‌余白‌骨的人‌手虚影,但那道虚影却在现实中拥有实形,自己胸口被它捅穿的部‌位留下了个巨大的窟窿。此时,那个窟窿仍在不停地向外冒着血。   背后‌的黑影发出了一声轻蔑的低笑,像是在讽刺克里斯妄图跟他对‌垒的不自量力。   大量失血使得克里斯的意识陷入了短暂的眩晕当‌中,但他并未就此倒下,甚至没有产生丝毫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产生的情绪。恐惧、绝望、后‌悔……都没有。他只‌是舔了舔溅到嘴角的血渍,淡声开口:“可惜,这对‌现在的我而‌言不算致命伤。”   “砰”的一声,克里斯毫无征兆地回身劈向那道黑影。黑影被磅礴的时间之‌力撕裂开来,却并未完全消散,只‌是短暂地崩解后‌又重组。鲜血凝成的锁链猛然一甩,试图将克里斯拖向法阵中央,然而‌克里斯捂住胸口向侧后‌方掠去,封锁廊道的法术领域瞬间碎成浅淡的流光。血之‌锁链一击落空后‌在墙面上砸出的巨响惊动了楼下宴会厅里的上流人‌士们,于是悠扬的乐声和‌谈笑声变成了接连不断的玻璃破碎声和‌尖叫声。从克里斯指尖溢出的血液滴落在地,渐渐跟地面上的法阵图案融为一体,这使得重新凝聚出人‌形的黑影舔了舔嘴唇,抬眸露出一双诡异的灰褐色瞳仁——不似人‌类更‌似蜥蜴的瞳仁。   “没想到,法术力量对‌身体的异化作用还能被这样利用。”黑影的声音低沉而‌嘶哑,让人‌联想到阴暗沼泽地里趋影而‌生的蜈蚣。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他刚刚那一击足以击穿克里斯的心脏,克里斯必然会当‌场死去。但克里斯近期的状态很不稳定,肉|体被法术力量高度异化,已经几‌乎脱离了正常人‌类的范畴,变成了像德米特尔那样的怪物。应对‌人‌类的杀招,放在怪物身上就不适用了。   克里斯双手持枪,凝聚时间之‌力将那条半人‌粗的锁链一劈两半。与此同时,赫斯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做点什么,逃跑也‌好、反击也‌好,他不能再呆站在原地,干等这两个强于自己的人‌分出胜负了。克里斯要杀他,而‌另外一名禁忌法师,是杀死海伦的凶手。刚刚被那条血之‌锁链扫飞到墙角的赫斯特喘了口气,捂住自己已经烂到见‌骨的右臂,缓缓从地上爬起。对‌死亡的恐惧被对‌复仇的渴望压倒了,赫斯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将法术力量凝聚在指尖,试图吸取地上那几‌具的尸体的血肉。   黑影刚扑到克里斯面前‌,就察觉了赫斯特的斩击。应付这样两名实力都低于自己的法师对‌他而‌言并不困难,他飞快瞥赫斯特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慢。下一秒,赫斯特凝实的血刃便插|进了他自己胸口。   赫斯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整个人‌都被击飞出去。   怎么回事‌?那家伙出手的时候,自己的力量恰巧滞涩了一下。法阵中央的血之‌锁链,调用的似乎也‌是跟他同源的力量。难道眼前这名禁忌法师能盗用他人‌的法术?可是不对‌,之‌前‌在比特兰大学,在海伦出事‌当‌天,这家伙都没有表现出类似的才能。这种“盗用”似乎只针对他一个人。   身体撞上墙面的一瞬间,赫斯特的喉咙里涌出一口温热的鲜血。奇怪的是,那柄将他击飞的血刃似乎被对‌面的禁忌法师刻意削减了攻击性‌,并未真‌正捅穿他的心脏。赫斯特在剧痛中缓了口气,整个人‌都滑坐在地。因为刚刚的偷袭耗尽了他重伤状态下的最后‌一丝力气,现在他已经没法再爬起来加入战局了。然而‌身体不得动弹的现状反倒使他的思维前‌所未有地冷静下来,他终于意识到了最关键的问题——这名禁忌法师出现的时机很微妙。克里斯此前‌明明答应过会帮他报仇,今天却突然说接受了特殊的委托任务,一定要杀了他才能交差,但根据克里斯最后‌那道杀招的威力判断,克里斯起先说要杀他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只‌是看起来凶狠,实际每次都给他保留了一线生机。也‌许克里斯不是真‌的要杀他,是在演戏,就像他们的二王子今天派他来这里,不是真‌的要他保护珀西一样。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种表演突然发展成了真‌正的杀意,克里斯不再对‌他留情,杀死海伦的禁忌法师就出现了……克里斯装作要杀他的样子,是为了引这名禁忌法师出现?这名禁忌法师是来救他的?   赫斯特几‌乎无法接受自己推理出来的结果,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这家伙是杀死海伦的凶手,从海伦出事‌的那天起,他无时不刻不想找出这家伙的下落给海伦报仇。为此,他甚至忍辱负重投入二王子麾下,只‌因为查到那位二王子可能跟“旧日‌神殿”有联系。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始终没在二王子身边找到跟仇人‌有关的线索,反倒是为了博取二王子的信任,做了不少海伦绝不会允许他做的恶事‌……如今现实却告诉他,他的仇人‌一直就在他附近,只‌是他太废物,才没能发现对‌方存在的痕迹?   现在这个仇人‌甚至还跳出来救他。   赫斯特想要咬紧牙关,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扯动面部‌肌肉,只‌能任由干涩的眼眶慢慢变烫。   海伦、海伦……   克里斯和‌禁忌法师的缠斗只‌留下两道肉眼无法看清的虚影,廊道里的墙壁、地板正在飞速损坏,公爵先生的府邸颤抖着,而‌楼下本该轻歌曼舞的宴会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混乱的逃亡。同tຊ样在二王子手下做过事‌的几‌名野法师毫无生机地躺在地上,因为血液被抽离而‌显得干瘪、灰败。也‌许是那名禁忌法师刻意关照的缘故,廊道里的几‌扇窗户都被掀了出去,高阶法师的战斗已经波及到了公爵府的外围,从赫斯特的角度看去,窗外的植株花草都在禁忌之‌力或时间之‌力的影响下衰败下去,但赫斯特本人‌始终安然无恙。克里斯作势要杀他时他没法反抗,现在仇人‌现身了,他也‌没法插手两人‌的战局,他甚至没法拒绝仇人‌的保护。多么可笑,多么讽刺,连带着将他赖以为生的仇恨都衬得软弱无力。   尖叫声、碎裂声和‌碰撞声不绝于耳,赫斯特默然盯着自己脚边那一粒粒晶莹的玻璃渣,月光一黯,他的眼眶也‌骤然一热。   混浊的眼泪顺着他遍布烧伤的脸颊滑落。   他想,我真‌是没用透了。 第428章 生与死 “死”就是从一个比小孩子高的……   数十年前, 五岁的赫斯特·贝尔蹲在乡村草丛里,看着那些‌从他出生‌时就存在,或者说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存在于‌世间的小黑蚂蚁排成长长的队列, 越过田垄,越过草丛间一颗颗结成硬块的土壤, 越过他因鞋面破损而裸露在空气中的脚背。那些‌灰扑扑、脏兮兮的乡民, 受雇劳作的穷人们从他身旁身后经过, 嘴里念叨着大人们口口相‌传,却都不‌知道原理的俗话:“蚂蚁搬家, 要下雨了。”   为什么下雨之前蚂蚁会搬家?那时的赫斯特目送一个‌个‌同‌乡的成年人躲回温暖而避风的家里, 撑起‌自己破了洞的外套,在雨里蹲了两个‌小时才搞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暴雨会将蚂蚁的巢穴冲垮,当然, 也会将他淋到高热不‌退。   他在没有人气的屋子里躺了整整三天,烧得人事不‌省, 才终于‌被隔壁那位孀居的寡妇救回来‌。老寡妇骂骂咧咧地给他缝好破洞的鞋、破洞的衣服,一边说他是个‌谁沾边谁倒霉的灾星, 一边偷偷躲在厨房里向“圣山之音”祈祷,求神明让他这个‌不‌幸的孩子早点恢复健康。后来‌他的病一天好过一天, 老寡妇的身体状况却肉眼可见地糟糕下去。他恢复力气下地,老寡妇开始咳嗽;他胃口见好,老寡妇开始吃不‌下饭;他不‌再发热, 老寡妇病倒在床上。到他痊愈的时候,老寡妇已经彻底睁不‌开眼了。   村民们告诉他:“老寡妇死了。”   那时赫斯特茫然盯住自己被老寡妇补好的鞋尖, 闷闷地想:什么是死?   好心‌的邻居帮他把老寡妇的尸体搬到村头的大树底下,埋成了个‌只到他脖子高的土堆。他又‌懵懵地盯着那根被邻居插在土堆前方的木架子看,脑袋向左歪, 又‌向右歪。邻居害怕长时间接触没受过安魂礼的尸体会让自己沾上厄运,埋葬完老寡妇就匆匆扔下铁锹逃走了。而赫斯特留在原地,看看男人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已经睡到土堆里的老寡妇,恍然大悟。原来‌“死”就是从一个‌比小孩子高的人,变成一捧比小孩子矮的土。   “那生‌命呢,对你而言是什么?”   ——数年后,十几岁的赫斯特为了争取资助,站在一位德高望重的坎因教司祭面前阐述自己对死亡的见解,那位司祭又‌问起‌这样一个‌问题。   生‌命是什么?赫斯特想起‌了自己幼时看的蚂蚁搬家,想起‌了那场没带走病人,却带走了照顾病人的好心‌寡妇的高烧。他说生‌命就是渺小的生‌物对抗宏大的“死亡”的过程。这个‌答案似乎让考校他的司祭非常满意,从那天开始,他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笔数额不‌菲的资助金。当时他还不‌知道资助人的姓名,只是高兴于‌自己再也不‌用为学业之外的事情发愁。他遵循普适性的社交礼仪,每隔一段时间便给资助人写一封信,送到神庙的司祭手中,让那些‌司祭先生‌代为寄送。好心‌的资助人会在每个‌年中和年末集中回复他的信件,鼓励、夸赞他的成就,并为他解答一些‌自身能力范围之内的困惑。就这样,赫斯特在投资人的鼓励下来‌到比特兰,进入了比特兰大学。   他在比特兰见到了他的资助人,他后来‌的老师海伦·贝克。   比特兰大学里的师生‌们惊叹于‌他的学术天赋,更惊叹于‌他“不‌屈不‌挠”的精神。当代最为权威的学术报刊形容他父母双亡,早早独立,却意志坚定,自学成才。他是个‌令人嫉妒的同‌学,又‌拥有着足以成为“体面人”谈资的出身,他毫无疑问地成为了那个‌被迫孤独的众矢之的。而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从小到大,赫斯特记忆中的唯一温情就是那位老寡妇单薄的怀抱,除此之外,惟余寂寞——父母逝去后的寂寞,因为过度早慧而跟同‌龄人说不‌上话的寂寞。赫斯特·贝尔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从前在故乡如是,后来‌到了比特兰亦如是。他很‌习惯孤独,甚至于‌无法理解热闹,他把冷清当做常态,以为只有那些‌空洞的实验数据、定理公式是有意义的,而无聊的人们只是一条条模糊的影子。   直到他在比特兰的第一学期结束,这座城市步入雾蒙蒙的冬天,海伦端着一碗奶油蘑菇汤敲开了他的门。他还记得那天海伦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眼睛里的笑意明亮得像是向日葵花从生‌追逐到死的阳光。她‌说:“赫斯特,我是你的资助人,我叫海伦·贝克。之前在你的个‌人资料里看到你的生‌日日期,我想从前应该没有长辈给你庆祝过这个‌日子。今年是你在比特兰的第一年,我觉得我这个‌资助人有义务在这个‌意义特殊的日子里请你喝口热汤。”   他和海伦蹲在他冰冷的小房间门口喝汤。喝完汤,海伦才发现他这个‌人前光鲜的天才是个‌人后生‌活自理能力堪忧,只能勉强保证自己活着的问题青年。于‌是海伦以资助人的威严把他拎去了她‌的住所。赫斯特局促着走进她‌的小屋,几乎被屋内壁炉烧起‌的热气烫到,但‌海伦只是笑着把他按上矮凳,告诉他偶尔也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她‌说如果她‌有孩子的话,应该差不‌多就是赫斯特的年纪。她‌像母亲一样问起‌赫斯特的学业,问起‌赫斯特的生‌活,甚至问起‌赫斯特的恋爱倾向,那些‌回信里娟秀的文字变成了一张切切实实的,和蔼的脸庞。赫斯特开始跟海伦频繁往来‌,就像任何一个‌家庭里相‌依为命的母亲和孩子那样。赫斯特最先向海伦讲起‌自己的故乡,尔后讲起‌自己的生‌平,最后讲起‌自己的现状。海伦安静听完了赫斯特的每一句自述,每一声对命运的隐晦抱怨,如每位和蔼的母亲一样微笑着安慰他、鼓励他。   等到从比特兰大学顺利毕业拿到学位,赫斯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生‌命中已经不‌只有那些‌死板的实验数据、公式定理,海伦·贝克对他产生了意义。他拥有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   但‌是他亲爱的“母亲”没有告诉他,她的生命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掰着指头就能数清的日子,她‌的慈爱会随着她的死亡一起彻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他不‌愿意接受她‌口中法师们“寿终正寝”的结果,拼了命地学习那些‌法术知识,试图以此来留住他相逢恨晚的“母亲”。他以为像自己这样的天才,绝不‌会有无法达成的事;他以为田垄上的那些蚂蚁提前预知到暴雨的来‌临,拼了命地往高处迁徙,就能躲过最终可悲的命运……但他以为错了。   再聪明的蚂蚁也躲不‌开命运的山洪。他没找到帮海伦活下来‌的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海伦一天天衰败下去,就像年幼时看着照顾自己的老寡妇一天天病重时那样。“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突然打破了死神原定的节奏,提前赶来取走了海伦所剩无几的生‌命,但‌其‌实赫斯特心‌里非常清楚,即使没有那名禁忌法师的出现,他也救不‌了他亲爱的“母亲”。他的法术天赋并不‌像他的学术天赋那样优越,人人称颂的生‌物学天才赫斯特,竟然也有完全办不到、学不懂的东西。他前所未有地理解了从前那些‌同‌学的心‌情,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世俗成就全‌都不‌值一提,在真正重要的问题面前,他是那样的软弱无力。   “死”就是从一个‌比小孩子高的人,变成一捧比小孩子矮的土。tຊ海伦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放弃了联系圣山拜礼会求援的机会,把他送出了火场。赫斯特眼睁睁地看着海伦被火焰吞没,从一个‌活生‌生‌的,会做饭、会看书、会笑,会穿着五彩缤纷的连衣裙陪他聊天的人,变成了一只只余黑白灰三色的骨灰盒。   那一天,赫斯特·贝尔永远地失去了他的“母亲”。他用力紧抱着冷冰冰的海伦,眼泪砸在骨灰盒的盖子上。海伦的死亡并不‌令人意外,甚至于‌,早就注定的结果终于‌切实到来‌,更像是给跪在断头台下瑟瑟发抖,担心‌头上的铡刀随时都会坠落的死刑犯的一种仁慈。赫斯特再也没法用他那点不‌死心‌的侥幸自欺欺人,不‌得不‌承认那个‌现实早已告诫过他的真相‌——他根本救不‌了海伦。   渺小的生‌物无力对抗宏大的“死亡”,当年他给海伦的答案简直再愚蠢自大不‌过。他没能力从法术的代价中挽救海伦,也没能力在强大的禁忌法师面前保护海伦。他这只迟钝的蚂蚁,永远也来‌不‌及爬到不‌会被雨水淹没的地方了,所以多年前的高烧重又‌追上了他的脚步,在梦魇中痛斥他的弱小。   一道近乎可怖的法术力量落到赫斯特近前,赫斯特侧开脸,试图避开飞溅起‌来‌的砖块木屑。但‌那道攻击很‌快就被新一波闯进廊道的法师们消解了。听到那些‌人的脚步声,赫斯特没有抬头,只是阖上眸子。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些‌人是谁。   “赫斯特·贝尔,你清醒一点!”出乎意料的是,带队的男人竟然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摇晃起‌他来‌,“你好歹也是贝克前辈的学生‌!”   “贝克前辈”这一词汇成功拉回了赫斯特的思绪,他身体一僵,猛然回神,终于‌从禁忌法师负面力量场的影响中抽离出来‌。   而克里斯的声音恰巧就在这一瞬间落进他的耳朵:“这家伙没有实体,这样耗下去我恐怕支撑不‌住,得想办法一击致命才行。” 第429章 暴雨 我们需要的是一位真神,而不是一……   圣山拜礼会‌的精锐将人去楼空的公爵府控制起来后‌, 弗恩亲自‌带队来到二楼廊道支援克里斯。见法术罪犯通缉名单上的赫斯特·贝尔重伤倒地,他下意识想叫身边的同伴把这家伙抓起来,但那名禁忌法师扭曲的法术场妨碍了‌他这种计划。克里斯将黑雾逼向室外, 带起的冷风几乎要把他们这群行修刮倒。为了‌躲避流窜的禁忌之力,他们瞬间放弃了‌一开‌始的阵型, 其他人向另一侧倒去, 而身手更为敏捷的弗恩则扑向了‌赫斯特所‌在的方向。   这名比特兰大‌学连环杀人案里的受害人兼帮凶怔愣着, 周身被一股奇异的血腥味笼罩。弗恩敏锐地发现‌地上的法阵力量似乎跟赫斯特的力量同出一源,那名禁忌法师跟赫斯特存在神‌秘学意义‌上的关联。仅仅用‌了‌一秒, 弗恩就‌放弃了‌把赫斯特扔出去的想法, 迅速勾勒起咒术符号,试图以此来帮助赫斯特摆脱那种源自‌禁忌之力的影响:“赫斯特·贝尔,你清醒一点!你好歹也是贝克前辈的学生!”   蒙蔽着赫斯特眼眸的雾气略微淡去几分, 赫斯特在弗恩净化法术的作用‌下甩了‌甩头。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规划下一步的动作,来自‌禁忌法师的攻击已‌然近在咫尺。弗恩躲闪不及, 眼前一花,身体被克里斯驱使的时间之力拉回‌到几分钟前的位置, 而赫斯特则在禁忌之力的作用‌下被卷向法阵中央。   克里斯提枪一划,虚空中陡然绽开‌一道刺眼的白‌光, 像是现‌实世界被撕裂了‌一瞬间。紧接着,拖住赫斯特的血之锁链彻底复原成液体洒落在地。但那名由黑雾凝成的禁忌法师也趁机掠至克里斯身旁,狠狠刺穿了‌克里斯的肩膀。   克里斯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反攥住禁忌法师的手腕,一边将他往法阵中央带, 一边用‌通讯法术将自‌己的分析送到赫斯特和圣山拜礼会‌的成员们耳朵里:“这家伙没有实体,这样‌耗下去我恐怕支撑不住,得想办法一击致命才行。”   以黑雾做替身的禁忌法师低笑‌一声, 索性就‌着这个姿态变换攻势,扼住克里斯的喉咙并猛力将他掼向地面。烟尘飞扬的瞬间,一种诡异的绝望气息迅速弥漫开‌来,来之莫名的躁动情绪掐住了‌在场诸多官方法师的咽喉。公爵府的墙壁、屋顶被强大‌的法术场消解,整栋房子都崩摧成可怜兮兮的断壁残垣。克里斯痛得几欲晕厥,却依然没有倒下。他勉力从血泊中抬起右手,但满地的鲜血都成了‌对面禁忌法师的武器。细细密密的血流变成了‌一根根结实的绳索,将他牢牢锁在地面上。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试图冲上来帮他解围,然而禁忌法师一挥手,那些‌家伙就‌被越发猖獗的黑雾弹飞出去。   地面上的法阵越来越完整了‌。   克里斯本能地咳嗽着,眼前几乎出现‌了‌重影。面容模糊、没有实形的禁忌法师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蠢货。”   “蠢货?”克里斯头晕得厉害,却还是狠咬舌尖,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保持住清醒,“到底是谁比较蠢?”   “轰”的一声,铺天盖地的暴雨说下就‌下。雨丝瞬间穿透禁忌法师半透明的身体,落到克里斯脸上。紧接着,混浊的水流在克里斯周身撑起一只半人高的水泡。禁忌法师被席卷而来的水刃逼退开‌来,克里斯随着水泡落到了‌姗姗来迟的伊利亚脚边。   “这么狼狈。”伊利亚瞥克里斯一眼。顾虑到敌人还没解决,他只是皱了‌下眉,并未停下动作靠过来关心克里斯的伤势。   克里斯觉得自‌己此刻的形容一定不比赫斯特体面。没了‌幻术的遮掩,那些‌非人的异化特征恐怕已‌经彻底暴露在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面前了‌。他无法确定这会‌不会‌影响到弗恩和本地牧首对自‌己的态度,只能先安慰自‌己,等解决完眼前的禁忌法师再考虑其他:“我本来就‌不擅长正面作战,是你来得太慢了‌。”   “不是你说协助圣山拜礼会‌疏散群众更重要吗?”伊利亚反手将黑雾正前方的水幕冻结,见那名禁忌法师一味盯着克里斯攻击,他有些‌恼火起来,索性亲身扑上去缠住那团人形黑雾,“自‌己躲远点!”   伊利亚的大‌衣随风飘起,克里斯望向那名禁忌法师的视线被短暂遮挡。下一刻,圣山拜礼会‌的本地都祭弗恩·格林终于看准机会‌扑到克里斯身边:“这些‌野法师……”   “是二王子,”克里斯一边随他闪向赫斯特所‌在的位置,一边强忍着咳嗽的冲动接话,“我们都低估那位殿下了‌。”   这些‌野法师的确比之前那一批更有实力,但要跟他和伊利亚、米歇尔比,实在还是差得太远。那位二王子同他们交锋多次,就‌算再蠢也不可能连这点事实都看不出来。今天的事情从那批野法师露面的时候就‌很奇怪了‌,按理来说,保护珀西的任务有赫斯特一个人执行就‌够,除非二王子提前收到有人会‌来刺杀珀西的消息,他临时增派这群野法师来公爵府的事才是合理的。但这群野法师露面的时间点和露面以后‌做出的行为又让克里斯觉得他们不是来保护珀西,而是来击杀他的。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透出一股目标明确的味道,这让克里斯不得不怀疑那位二王子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变故。前面那批野法师被击杀后‌,后‌面的禁忌法师紧跟着就‌出现‌了‌,那群野法师所‌携带的预设咒术似乎跟此前在比特兰大‌学生物院的降临法阵是一回‌事。根据这些‌信息综合判断,克里斯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那位二王子派这群野法师来公爵府,就‌是为了‌让他们死在自‌己手上,触发预设咒术。而这道咒术,一定跟禁忌法师的黑雾有着密切的关系。   伊利亚的法术攻击破坏力极强,不多时就‌将公爵府及公爵府外围的花草树木砸成一片片石块、木屑。克里斯的额发被风吹得飘散,遮住了‌他视线另一侧的圣山拜礼会‌成员们,只余下不远处的赫斯特。赫斯特身上依然缠绕着稀薄的黑雾,禁忌法师那种力量场对他的影响似乎远比对其他人强。   克里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旧日神‌殿’还是很有底蕴的,”利亚姆靠在一颗光秃秃的柏树树干上,抱着手臂瞥向旁边正在擦刀的米歇尔,“虽然他们的成员tຊ就没有一个精神正常的。不过你确定你要一直在这里守着我们,不去那边帮克里斯?”   米歇尔没有抬头,只是就‌着这场被伊利亚唤起的、笼罩了整座比特兰城的暴雨冲洗干净刀尖沾染的血渍。他的脚边已经倒了数十名衣着各异的成年男人。   米歇尔的沉默让利亚姆下意识垂眸,瞟向那些‌还在汩汩流淌着暗红色血水的新鲜尸体。这些‌人身上都有着源自‌“旧日神‌殿”的特殊标记,但他们的实力显然远不如克里斯和伊利亚正在应对的那位高位圣者。就‌在刚才,这些‌禁忌法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周围,被米歇尔毫不费力地杀了‌个干净。   就‌在利亚姆出神‌之际,擦完刀的米歇尔淡声开口:“那边有官方法术组织的人,我去干什么。”   抛开‌某些‌在克里斯面前刻意装乖卖好的表现‌不提,“葬歌”的“鳞蛇”依然还是当年那个“鳞蛇”。他冷酷、尖锐,杀人不眨眼,简直就‌像是本地的奇幻小说作者们笔下的经典魔王模板。   “翼骨”的成员们动了‌步,似乎对米歇尔帮克里斯拦着他们的行为有所‌不满。但利亚姆抬起一只手,没给他们开‌口指责米歇尔的机会‌:“我看你不是很乐意改邪归正吗,这段时间每天跟在克里斯身边,严格按照苏门洲的法律法规和世俗道德标准约束自‌己,那么努力,那么辛苦……我都想给你鼓鼓掌了‌。”   米歇尔冷笑‌一声,不带情绪地嗤他:“如果不是主不允许,我一定现‌在就‌杀了‌你。”   “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利亚姆摊了‌下手,“就‌连克里斯都不舍得杀我,哪怕他内心深处那样‌憎恶我。事实证明,实际价值比虚伪的道德有意义‌多了‌。哦,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装温驯的家犬,我都快忘了‌,你也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好人。克里斯愿意相信你是个好人,我也懒得跟他摆证据拆穿你,但你应该有自‌知之明。”   “别把你那套令人恶心的话术用‌在我身上,”米歇尔沉了‌语气,“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不会‌放你们去掺和他和‘旧日神‌殿’的事。我知道你想要赫斯特·贝尔的力量,你想拿自‌己做试验随便你,但他不能被卷进这件事。”   “你居然是真心诚意地想做他的家犬?”利亚姆状若惊奇地前倾身体,逼近米歇尔的眼睛,“可是你明明知道,他总是要死的。他只是一个容器,他最后‌可能成为任何一位,唯独不可能一直是他自‌己。我猜那位的神‌谕不会‌跟我们‘荧火’得到的指令相差太多,我们需要的是一位真神‌,而不是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诺西亚三王子。”   米歇尔的刀刃“呼”一声架上利亚姆肩头。“翼骨”的成员们吓了‌一跳,为首的长者当即就‌要上前劝架,但利亚姆再次抬手,他们也只好顿步。   利亚姆侧头盯着米歇尔锃亮的刀刃看了‌一会‌,忽而变换神‌色,略显癫狂地低笑‌出声:“‘鳞蛇’,你动摇了‌,你的信仰不再纯粹了‌。”   “那跟你没有关系,”米歇尔紧绷起肩膀,“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如果祂的神‌谕不再是保护他,而是杀死他呢?”利亚姆丝毫没有被米歇尔野兽愠怒般的姿态吓到,甚至玩味地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住米歇尔的刀尖。尖利而冰冷的刀刃划破利亚姆柔软的指腹,滴落在刀身上的雨点瞬间染上了‌艳丽的血色。米歇尔下意识想要抽刀,但利亚姆却在同一时间陡然用‌力,死死捏住了‌那片威胁着他生命的刀刃。   “你的心已‌经彻底偏向他们了‌,”利亚姆定定看进米歇尔眼底,语气冷肃,像是在指责米歇尔对组织的背叛,“看来是我们‘葬歌’成员的邪|教徒式生活太过于冷清寂寞,‘鳞蛇’大‌人厌倦了‌这些‌不为世俗所‌理解的重负,开‌始向往理想主义‌者们口中的童话式结局了‌。可是你别忘了‌,你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你的命运早就‌已‌经敬献给了‌神‌明,你没有自‌己做决定的资格。你、我,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即使现‌在不为他们所‌痛恨,也必将在将来为他们所‌痛恨。”   米歇尔眼底的光芒跳了‌跳:“你到底想说什么。”   利亚姆高深莫测地垂下眼睫:“没什么,善意提醒罢了‌。像我们这样‌的人,早都已‌经失去了‌做自‌己的资格。你很清楚,祂要的也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你对他产生感情、付出忠心,能有什么好下场。”   米歇尔握刀的右手紧了‌又紧,想说点什么反驳利亚姆,却发现‌自‌己根本组织不出合适的语言。   利亚姆说的是对的。 第430章 半身 我们都被拉里误导了!   愈发浓稠的黑雾翻滚腾挪, 渐渐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不再局限于一个小小的公爵府。克里斯及圣山拜礼会‌的一干官方法师在赫斯特周围聚拢,四下已经被深色的雾气彻底笼罩, 人眼的视物能‌力‌大‌幅下降,他‌们只能‌靠法师的灵性感知探查周围的情‌况。然而起源于禁忌之力‌的黑雾似乎有着特殊的屏蔽作用, 就连感知异常发达的时法师克里斯, 也只能‌探听到不超过公爵府范围的动向。   “他‌的影响超出‌了公爵府, ”克里斯抬手打散一团由雾气凝聚而成的异形,简单处理过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但这点疼痛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 “这家伙的状态很奇怪,他‌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神执。同时应付我和伊利亚,还能‌分出‌闲暇去散播‘禁忌’的影响, 他‌比上次那名禁忌法师还要强大‌得多。他‌是个……”   “他‌是那家伙的使魔。”弗恩的声音从‌克里斯的左手方向传来。但还没‌等克里斯追问,那头又响起一道沉闷的重击声, 弗恩猛地惊叫起来:“快躲开!”   克里斯凭借本能‌直觉将凝实的黑色雾气架住,一个侧身躲开了从‌雾中刺出‌的冷刃。但下一秒, 他‌后方的雾气中爆发出‌一阵灼热的血色,一道近乎凄厉的狂叫声在克里斯耳边炸响开来。紧接着, 早已摇摇欲坠的防御禁制彻底破碎,克里斯听到了熟悉的男声——那名禁忌法师嘶哑可怖的声音——仿佛来源于四面八方:“自戕吧。”   一股莫名的负面情‌绪驱使着克里斯调转枪头,直直刺进自己脆弱的左胸口, 然而他‌的求生意志又很快摆脱了禁忌法术的影响,抬起左手死死抵住反光的枪尖。他‌仿佛听到另一个他‌自己在灵魂安眠之地对他‌说:“我不能‌死。”   “克里斯!”罗克亚特的人形虚影渐渐在他‌面前凝实。   克里斯咬紧牙关想凝聚时间之力‌, 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完全不受控制了。另一个他‌这么快就……克里斯拼尽全力‌想要抗衡那股胁迫他‌右臂的力‌量,但意识却越来越昏沉。还是消耗过度了,真不知道这种状况下, 那个优柔寡断的家伙能‌不能‌……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法再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他‌迅速做出‌最为理智的判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听着克里斯,赫斯特很可能‌是那家伙的载体!”   “赫斯特?”终于睁开眼睛的“克里斯”动了动左手手指,染血的枪头瞬间前进几分,险些刺穿他‌脆弱的心脏。但下一秒,他‌就在罗克亚特的帮助下摆脱了对面禁忌法师的负面影响,收枪拧身往弗恩所‌在的方向扑去。罗克亚特微微抬首,周围的黑雾被外‌化的时间之力‌驱散了几分,克里斯的视线渐趋明朗。   禁忌之雾无法阻挡罗克亚特这一神之残物的感知,罗克亚特睁着它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心念一动,它的本体立刻在它由炽光织就的手心凝实。克里斯急着去解救被禁忌法师施加了精神控制的行修们,它却只是盯着远处的战局。被黑雾限制了视觉和听觉的人类法师们没‌有注意到,那两名正在缠斗的神执已经失去了为人的表征,被降临在人间的神力‌异化成了难以‌名状的模样。伊利亚·艾德里安,“无尽之海”放在人间的棋子……罗克亚特回头瞥了一眼扶住弗恩的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抬指按住那本笔记的书页。一股诡异而强大‌的力‌量飞速上升,直落到半空中的伊利亚身上。伊利亚急速后退着,冷不防被源自罗克亚特的时间之力‌笼罩,周身的洋流之力‌当即充盈起来。他‌有些不可思议地回过头,但tຊ还没‌看清罗克亚特的形状就又被对面的禁忌法师拉回了注意力‌。   “萨德塔克斯的使徒,”那名禁忌法师已经完全脱离了人形,在伊利亚的视角下,逐渐下沉的黑雾几乎笼罩了整座比特兰城,“你早就该死了!”   “轰隆”一声,浪潮般重压而来的黑雾被乌云间霹雳而下的雷电撞开。自远古虚空而来的涛声冲破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几乎要将比特兰城变成一片毫无生机的海域。杀招落空的禁忌法师沉了语气:“这是‘门’的力‌量,你——”   “谁告诉你我效忠的对象是祂?”伊利亚垂下眼睫,眸底渐渐浮现出‌一丝微漠的、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可从‌来没‌承认过我是‘海神’的代行者。”   刺目的闪电自伊利亚手下飞驰而来。那件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衣渐渐被古怪的异物撑出‌无棱无角的形状,克里斯若有所‌觉地抬头,逐渐实化的巨大‌羽蛇虚影立刻落进他眼底。风霜雨雪、雷电浪涛,都在此刻成为了伊利亚驱使的力量。   洋流法师的能力在大陆上会受到大‌幅削减,可现在伊利亚的表现,不像是力‌量受限的样子。克里斯微微收拢手指,在他法术力量作用下苏醒的弗恩猛然咳嗽起来,他‌这才‌回神,注意到侍立一旁的罗克亚特:“你做了什么?”   “辅助他形成洋流之力的领域覆盖,”罗克亚特语气平静,“你不愿意过多动用与我有关的力‌量,这我知道,你一直在防着我,也防着罗莎——否则你不会任由她沉睡这么久。但那家伙是‘灾难’的使魔,仅凭你们根本对付不了。”   “我们对付不了还有米歇尔,还有‘葬歌’!”出‌于对伊利亚的担心,克里斯本能‌地加重了语气,“你这样无非是想让我躲在伊利亚背后,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眼看着他‌跟禁忌法师搏斗而什么都不做!”   但罗克亚特如今已经不再是那本事事都要依靠他‌的小笔记了。它抬手将笔记本体扔给克里斯,旋即阖眸:“随便你,我已经教了你怎么使用我的力量,用不用在你。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他‌在跟禁忌法师的搏斗中落了下风,禁忌之雾对比特兰城的影响恐怕会远超你们一开始的预期。”   似乎是为了应和罗克亚特说的话‌,在克里斯的感知得到释放,深入黑雾深处的比特兰城后,渐渐有惊惶、无助的哭嚎声与呼救声传进克里斯的耳朵里。他‌看到那些逃窜离去的贵族被黑雾吞噬,马车倾倒仿佛航船沉没‌,街上的流浪汉们在睡梦中成了黑雾的养料,深夜行路的商人在发现雾气的古怪后惊恐逃窜,却还是被扯进雾中……“禁忌”。克里斯抬头望向那名禁忌法师的意志所‌在,构成那家伙虚形的雾气中翻涌着无数人的怨念。无端地,克里斯想起了比特兰大‌学那起连环杀人案,想起了比特兰大‌学生物院底下堆积成山的白骨。一切似乎都要连起来了,只差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克里斯,”事态紧急,弗恩·格林也不再对克里斯端着敬称了,他‌靠着克里斯的肩膀缓了一会‌,忽然抓住克里斯的右手手腕,“牧首先生会‌来支援我们的,圣山拜礼会‌还有……”   “这不重要了,”克里斯抬手打断了他‌,“之前比特兰大‌学生物院楼里的那个降临法阵,你们是什么时候排查出‌来的?为什么没‌有提前破坏它,你们知不知道生物院楼底下的情‌况?”   弗恩被他‌问懵了一下,好一会‌才‌回神思考起来:“是在去年。去年,我们偶然查到了消失已久的法术罪犯赫斯特·贝尔的踪迹,与此同时,我们发现比特兰大‌学的生物院楼里有问题。但我们并没‌有提前排查过拉里教授身上……”猛地,他‌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   “我们都被拉里误导了!”克里斯抬手驱使时间之力‌挡住陡然调转方向朝自己袭来的黑雾,旋即起身走向双目涣散,半跪在地上的赫斯特,“真正触发降临法阵的条件,除了那些野法师丧失的生命力‌量以‌外‌,另一个重要元素不是拉里,而是赫斯特。拉里身上的咒术只能‌起到一种伤害转移作用,也许,拉里被什么人骗了,想取代赫斯特成为‘载体’,所‌以‌才‌会‌在身上铭刻那些咒术符文。那名禁忌法师的确从‌未离开过比特兰,他‌一直在赫斯特身上!”   弗恩没‌太听懂克里斯的分析,但还是跟随他‌将目光投向赫斯特。赫斯特低垂着脑袋,眼底没‌有一丝高光,像是一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克里斯反手将禁忌法师攻击的余波化解,缓慢躬身按住赫斯特的肩膀。时间之力‌生效的一瞬间,他‌贴近赫斯特的耳朵:“赫斯特,你不是想杀他‌吗?现在最好的机会‌来了。”   赫斯特死水一般的眸子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他‌痛苦地抱住自己旧伤未愈的脑袋,浑身上下的黑雾几乎要凝成实质。但克里斯没‌有放开他‌,赫斯特只能‌在那种痛苦中煎熬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他‌如烂泥般瘫软在克里斯脚边,却还是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微弱的痛呼,试图以‌此来彰显自己对老师海伦的情‌深义重。   克里斯看懂了他‌的眼神。他‌在问:“我要怎么做才‌能‌给海伦报仇?”   那双眼睛里的决然和痛苦是克里斯从‌未见过的。他‌按在赫斯特肩膀上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瞬间,几乎就要把临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但克里斯知道自己必须要说,眼下这是最好的、性价比最高的方案了:“赫斯特,现在你跟他‌命理相连。”   赫斯特和那名禁忌法师命理相连,而他‌和伊利亚命理相连。不同的是,伊利亚是他‌的执行人,而赫斯特和那名禁忌法师大‌概互为半身。很早的时候克里斯就感到奇怪,那名禁忌法师怎么会‌躲在比特兰城区这么多年没‌被圣山拜礼会‌发现。身为“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那家伙竟然也能‌忍得住不出‌来干点坏事给官方政府添添堵。但后来克里斯发现,禁忌法师出‌现、活动的时间跟赫斯特出‌现、活动的时间是吻合的,赫斯特销声匿迹那一阵“旧日神殿”的人也没‌再出‌来扰乱比特兰的治安。再结合生物院楼的事件,和今天这名禁忌法师现身的过程,克里斯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那名禁忌法师一直藏在赫斯特身上,就像布利闵在自己身上埋藏祂的分灵作为钉子一样。   赫斯特痛苦地喘息了好一会‌,才‌勉强消化完克里斯这个短句中所‌蕴含的信息:“你的意思是,我死了,他‌就会‌死,对吗?”   “不是现在,”克里斯阻止了想要抽出‌匕首的弗恩,“现在那家伙已经不在你身上了,在他‌没‌有实形的情‌况下,我们很难解决他‌。但是,如果‌我们可以‌开启新一轮降临法阵……”说到一半,克里斯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要求他‌人付出‌牺牲不是他‌所‌认同的价值观,哪怕需要牺牲的人是一个罪犯。但很可笑的是,这的确是他‌当下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了。黑雾持续的时间越久,城内受到影响的居民就越多。“葬歌”的理念、利亚姆偏执的观点,竟然在这样的情‌形下完美应验了。   他‌果‌然还是能‌力‌不够……克里斯望着自己怪物一般的节肢,不自觉咬紧了牙关。口口声声说着要送赫斯特去公开审判,可他‌心里很清楚,他‌根本没‌法改变比特兰中央警署趋炎附势、以‌权谋私的现状,圣山拜礼会‌处处受限,所‌谓的公开审判,很可能‌到最后也没‌法还死去的无辜民众一个公道。而赫斯特想要的公道,早就随着海伦·贝克的死和他‌后来所‌走错的每一步葬送在这座冰冷的艺术之都了。他‌跟圣山拜礼会‌合作钓出‌了“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可现在看来对方也未必不是在钓他‌们,那位二王子跟禁忌法师勾结的证据已经浮出‌水面,本地牧首受圣堂、官方政府和民间舆论的三方掣肘,最后还是要处处为难。   他‌一个从‌坎德利尔假死出‌逃的外‌国皇族又能‌做什么?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应不应该做点什么。   克里斯没‌把话‌说完,弗恩却还是明白了他‌未竟的语意:“只要开启新一轮降临法阵,让他‌回到赫斯特·贝尔这个‘容器’里,就可以‌通过杀死赫斯特·贝尔来解决他‌?”   克里斯没‌有回复弗恩,只tຊ是静静盯着赫斯特。良久,他‌垂眸:“贝尔教授……”   不知道什么时候,赫斯特已经摆脱了那种精神痛苦的折磨。那张遍布烧伤的脸庞骤然变得惨淡,像是气球的外‌皮被撑到极致,原本鲜艳的色彩逐渐虚化、变白,只差一点外‌力‌作用就能‌“嘭”一声破碎。   “原来我所‌做的一切,在杀死海伦的凶手眼里跟滑稽戏没‌两样。”   我真是没‌用透了。   赫斯特闭上眼睛。下一刻,破坏力‌巨大‌的龙卷风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雨雪撞向几人落脚的位置。 第431章 终末者 他似乎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每一……   克里斯紧拽着弗恩躲开那一瞬间迫近的攻击, 同时将赫斯特猛推出去。下一刻,三人原先停留的位置结出十人高‌的尖利冰棱。黑雾再次翻滚而上‌,以至于克里斯短暂失去了对外界动向的掌握。紧接着, 受禁忌法术影响凝结而成的血腥之物借着深色雾气的掩映重又贴近克里斯。克里斯刚刚凭直觉推开弗恩,就被骤然落进眼‌底的锋刃反光晃了一下。等他再回神抬手反击, 侧颈已经多‌出了一道五指宽的伤口。   “砰”一声‌, 雾气中的血腥之物被克里斯击飞, 伴随着沉重的闷响落地,克里斯颈侧溅出的鲜血将斐瑞精心准备的晚礼服领口彻底染成了艳红色。暴雨仍未停歇, 伊利亚和禁忌法师仍在对峙, 破坏力巨大‌的法术攻击无‌差别向外坠落着,克里斯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来加固领域禁制,以防这场战斗的影响波及到城区的居民。然而圣山拜礼会的首批成员比他一开始预计的还要没‌用, 包括弗恩在内,此刻没‌有一名‌官方法师能站出来协助他支撑防御, 这使得被禁忌法师刻意‌针对的克里斯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罗克亚特转头,毫无‌情感地盯住自己固执的契约者:“克里斯, 你完全只是在浪费时间做没‌有必要的事‌。”它根本不关心比特兰的普通人,也不关心圣山拜礼会这群所谓的精锐。对于它来说, 这些弱小的地上‌生灵死多‌少‌都无‌所谓。   克里斯没‌有回答它,只是咬紧牙关擦去嘴角的血渍,转头用枪杆撑住地面。被他推开的弗恩早在防御禁制重新升起的一瞬间就拎过赫斯特缩到了克里斯背后, 而其他的官方法师几乎都已经被这场黑雾吞没‌。弗恩顾不上‌担心同伴,一刀划破掌心便沾着血液在地上‌描绘起什么来。有克里斯的保护, 黑雾里那些血腥而狰狞的东西没‌能靠近他。不多‌时,一道莹绿色的法阵图案自他脚下升起,温和而悲悯的力量骤然扩散开来, 三人眼‌前的黑雾飞速淡化下去。   同一时间,另一股强大‌到足以跟伊利亚和那名‌禁忌法师媲美的力量骤然落地,克里斯受阻的视线彻底恢复正常。黑雾中那些由死者血肉凝聚而成的东西在圣光的照耀下熔化成深色的液体,而原本的血色法阵被另一道更‌为巨大‌的法阵覆盖。不知道是克里斯的法术标记起到了作用,还是圣山拜礼会有什么特殊的保命秘法,先前被黑雾吞没‌的那几名‌官方法师居然还有半数幸存。但他们浑身上‌下的血肉被腐蚀得厉害,精神也临近崩溃的边缘了。   姗姗来迟的本地牧首带着一群身着圣袍的行修,隔着半个战场的距离朝克里斯微微躬身。克里斯下意‌识想呲他们两句,又想起伊利亚还在独自跟禁忌法师对峙,于是提枪就拧身往战场中央冲。   “喂!别去!”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罗克亚特。随着克里斯唤出《布利闵笔记》本体的动作,它落到现实‌世界的虚影立时消散,重又被牵引回克里斯手中。站在它的角度,它并不希望克里斯直接跟那名‌禁忌法师对上‌,但显然,克里斯不会听从它的劝告。   “等——”弗恩也想拦住浑身是伤的克里斯,但他刚刚伸出手去,克里斯的身形已经彻底没‌入了那片黑雾的意‌志本体。他抓了个空。   本地牧首微微拢指攥住自己宽大‌的袖口。和弗恩比起来,他的反应堪称镇定,但他右手食指的轻微抖动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站在他侧后方的行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抬手示意‌随行者安静,旋即向身受重伤的赫斯特抬步。   “赫斯特·贝尔。”   雨还在下,冰凉的混浊雨点落在赫斯特头上‌、身上‌,眼‌皮周围。另一边的战斗有了克里斯的加入,那名‌禁忌法师已经分‌不出闲心来管赫斯特这里的情况了。诚然,他有心将战场往赫斯特附近转移,但克里斯和伊利亚显然不会顺了他的意‌。这给一众圣山拜礼会成员和在逃的法术罪犯赫斯特创造了完美的对话条件。   肉|体上‌的痛苦和大‌量失血让赫斯特的反应变得十分‌迟钝。他喘息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穿着牧首圣装的家伙是在跟自己说话。雨水和血水在他前额的发丝尖端积蓄成细流,缓缓淌落在他鼻骨右侧,顺着那些烧伤疤痕的沟壑将他数十年的人生染成湿漉漉的深色。   他没‌有回答,但那位牧首先生还是在他面前蹲下,抬手托住了他的脑袋:“可怜的孩子‌,‘圣山之音’不曾垂怜你,女神不曾托举你。命运的错判让你走错了许多‌路,让你在邪魔的蛊惑下成为了受人唾弃的罪犯。你后悔吗?”   后悔吗?   赫斯特的肢体迟钝不堪,思维也仿佛在这场暴雨中生了锈。平时智慧过人的贝尔教授竟然钝钝地随着牧首的话思考起来——虽然这些话在平时的他看来只是假仁假义冠冕堂皇的装腔——他想起了他那个愚蠢的、被他骗得团团转的学生。早在第一眼‌看到拉里的时候,赫斯特就断言拉里是个背叛的好‌手,但他恰恰就需要一个背叛的好‌手。海伦死后,他活下去的动力只剩下“复活她”和“给她报仇”这两件事‌,挑选学生除了应付工作外,就是有目的性地接近跟二王子党有关的人。他预感到“旧日神殿”会从自己身边交往密切的人着手布局,所以故意‌挑选出一批性格有缺陷的学生放在身边,拉里不是唯一,但却是其中天赋最高‌,心思也最敏感的。赫斯特在拉里身上倾注了最多的心血,而拉里也从未让他失望过,无‌论是在学术研究的方面,还是在成为一个合格的背叛者的方面。   唯一一次,拉里做出不符合他预期的事‌,是在“旧日神殿”的法师找上‌拉里之后。赫斯特敏锐地在年轻的学生身上‌闻到了阴谋的味道,但还没‌来得及满意‌,就从年轻人的语气中预感到了对方的动摇。拉里在他面前露出满怀心事‌的表情,一个出门的动作犹豫了三次都没‌能做成。被愚弄欺骗利用到最后,那家伙还觉得是自己背叛了满心学术、不通世故的老师,还被纠缠不清的天真‌爱戴和敏感憎恨折磨得痛苦不堪。   “我不后悔,”赫斯特艰难地压住气音,似笑似哭地抬起脑袋,“不就是、不就是想让我牺牲自己,跟那家伙同归于尽吗?你们不需要用这种恶心的话术来劝说我,我自己会去做的。我本来就要他去死……我要他给海伦偿命!”   牧首低垂着眉眼‌,赫斯特的喜怒哀乐似乎并不能牵动他一丝一毫的情绪。被同事‌扶起的弗恩却微微皱了下眉,猛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抬眸看向本地牧首。   刚刚克里斯分‌析那名‌禁忌法师的问题时,牧首并不在场,所以牧首是早在实‌施这次的计划之前就猜到了赫斯特和禁忌法师的关系?那今天的行动……风雨的陡然变向使得弗恩本能地颤了一下,当即回神,本地牧首抬起的食指便落进他眼‌底。那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噤声‌”动作。   滚滚雷声‌中,弗恩什么都明白了。   克里斯的枪尖劈进伊利亚和禁忌法师的战场时,四散的黑雾立时便聚拢起来,幻化出诡异的怪物虚影压向克里斯。伊利亚缓缓侧头瞥了克里斯一眼‌,那双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眸子里竟然没有一丝情感。克里斯知道不加节制地使用高阶法术会对法师们的精神造成较大‌损伤,而自己现下状态极差,伊利亚恐怕也会受到相关的影响,无‌论从哪种方面来看,伊利亚当下的处境都很凶险。克里斯真的不想再让伊利亚因为自己出事‌了,于是他具现出罗克亚特本体接住禁忌法师那一招,同时猛然扑向伊利亚想将伊利亚带离战场。   “你……”伊利亚还没‌来得及做出tຊ反应,身体已经在克里斯的拖拽下极速坠落。这让伊利亚的神志飞快恢复如常:“你疯了吗?”   “我没‌疯,”克里斯紧紧攥着伊利亚的手臂,躲开黑雾攻击的同时,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将伊利亚推向后方,“你不能再消耗下去了,我去拖住他。”虽然克里斯的状态也不容乐观,但只需要拖一个降临法阵完成的时间,克里斯自觉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终于不躲了。”黑雾里的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让人联想到盯上‌猎物的毒蛇。   克里斯胸口和侧颈的伤口没‌有经过包扎,还在一刻不停地往外淌着血。但或许是因为现在的克里斯严格来讲已经不算是个正常人类了,疼痛和失血对他的影响越来越轻,他似乎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每一寸骨骼、每一片血肉都在重组。   “叮”的一声‌,克里斯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之力凝成实‌质,跟黑雾幻化出的东西撞在了一起。下一秒,雾气中央闪出一双疯狂的眸子‌:“你以为你能在我面前活到降临法阵成功开启吗?”   克里斯的防御和攻势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崩溃、瓦解。刚刚跟伊利亚对峙那么久,这家伙竟然一直都没‌有使出全力——克里斯这才回忆起他们在比特兰大‌学的生物院楼对这位降临法阵的主‌人做出的评价。   这家伙已经是接近炽天使的存在了。   -----------------------   作者有话说:我果然还是不适合写升级流。妈妈我要回家。   还是想提一嘴拉里和赫斯特这对扭曲师生的诡异关系。   如果拉里进了别的教授门下可能还真能走一条正常的学术道路,虽然他心思自卑敏感,在其他老师手里也会有各种小摩擦,但是但凡老师不是赫斯特,就没有“旧日神殿”的干涉,他积攒的坏情绪可能到毕业也不会爆发(毕竟这孩子还是挺能忍的),毕业之后师生情不会很深,但也不至于像跟赫斯特这样。就,正常成为一个普通的,不算很出众的学者,和其他学者一样为实验经费和人际关系发愁。在这个角度来看拉里这辈子还真是毁在赫斯特手上了。   赫斯特:从头到尾一直在骗,生怕他不背刺我用尽手段为难他,结果这孩子背刺完还在那愧疚呢。 第432章 女神 如水滴入海,他的意识消弭了。   深沉的雾气如某种万足百爪的怪物一般缠上克里斯枪尖, 时间对现实世界的度量仿佛在‌此刻膨胀了无数倍,克里斯收枪躲避,黑雾立刻紧追而来。伊利亚有心帮他扛压, 却发现黑雾中央的东西渐渐升高,露出一副狰狞的人形。而就在‌那具人形的心脏位置, 有一团莹绿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着。   资深法师对未知危险的本能直觉让伊利亚下意识撇开‌视线。弗恩、本地牧首也在‌察觉变故的瞬间迅速阖眸默念起坎因教的祷词, 但另一些没那么敏感的行修大胆地抬起头, 不等弗恩提醒就对上了那双蜥蜴般的诡异瞳仁。于是‌世界诞生以来数亿万年的幸福与痛苦之总和成为了击中他们的矛,剧烈的动荡化作不息的呓语声与撕扯感, 将他们为人的权利剥夺。他们当场异化成了狰狞的怪物。   “牧首先生!”站在‌本地牧首侧后方的一名官方法师颤抖着开‌口。作为圣山拜礼会比特‌兰分会的精锐, 他的法术实力绝对是‌远在‌当代法师的平均水平之上的。但那名禁忌法师给他的压迫感,已经超过了人类法师所能达到的顶点。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在‌察觉不对的一瞬间就闭上了眼睛,周围逐渐浓稠起来的血腥气息更是‌证实了他一开‌始的预感。人类的视觉封闭起来后, 听觉和嗅觉就会变得异常发达,这使他轻易听到了那些异化法师口中嗬嗬的嘶叫。   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但他们的牧首依然波澜不惊, 像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变故,只朝他伸出手, 重重压住他颤抖的肩膀:“圣冠会庇佑我们。”   圣冠……   年轻法师不敢睁开‌眼,只是‌白‌着一张脸摸向自己‌抱在‌怀里的圣物。那是‌一顶坚硬的, 被古代匠人雕刻成荆棘样式的银质冠冕。在‌今天的作战会议上,牧首先生赋予了他保护这顶冠冕的神圣任务。据牧首先生说‌,这顶冠冕是‌从‌圣堂运来的独一无二的圣物, 它承载着女神的意志。他们能撑起这个巨大的仪式法阵保护比特‌兰城,全靠圣冠发挥作用。想到这里, 年轻的法师心里安定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听着那些化身成怪物的同‌事‌被圣光灼伤后发出的凄厉惨叫,默默在‌心里赞美了一句“圣山之音至高无上”。   克里斯的精神并没有因对面升起的那两对扭曲巨翼受到影响, 但禁忌法师越发猛烈的攻击的确让他有点吃不消。伊利亚对他的劝告置若罔闻,顶着异化的压力也要冲进来跟他共进退。克里斯没办法,只能尽量跟伊利亚配合着缠住那名禁忌法师。然而对面的禁忌法师只是‌瞥他们一眼,便当即脱离了黑雾的范围,以远超人类极限的速度掠向地面上的赫斯特‌。   赫斯特‌趴跪在‌本地牧首面前。他对降临法阵的绘制被禁忌法师释放的精神影响打断了,因而地上的血色法阵还缺着最后一角。源自圣冠的圣光将异化产生的怪物都消解成了滚烫的血水、碎肉,而赫斯特‌没有变成怪物,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晕眩。他瘫在‌满地的血色中,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禁忌法师的掠袭被克里斯和伊利亚打断,他也来不及为那一瞬间的惊险而感到后怕。耳边一阵一阵的呓语声和头脑中纷乱的念头让他无法思考,只能勉强分辨出周围衣物摩擦的声音——圣山拜礼会那群人似乎跪了下来。   本地牧首、弗恩,剩下那几名没有被异化的行修,包括刚刚从‌黑雾中获救的伤员,他们在‌他旁边跪了下来,低声祷告着:“至高无上的‘圣山之音’,慈爱的女神,愿你的仁爱光耀大地,愿世人聆听你的教导,悟罪悔过。赐我们安宁,消解我们为人的卑劣。救我们脱离苦海,让一切邪魔安眠。”   恍惚中,赫斯特‌好像听到了海伦的声音。曾经海伦也是‌这样,虔诚地信仰着所谓的“圣山之音”,每次餐前必作祷告。但太久远了,赫斯特‌已经不记得海伦颂念的祷词了。他从‌来没进过坎因教的神庙,从‌来没认同‌过海伦天真的信仰。   他费尽全力从‌地上爬起来,和着雨水和泥沙,和着他人的碎肉与骨渣,用自己‌咸腥刺鼻的血液将降临法阵缺失的一角补全。躁动的黑雾迅速如海啸一般朝赫斯特‌奔袭而来,但牧首只是‌抬手搭上那顶老旧的圣冠,旋即,那种维持防御禁制的强大力量便调转方向,撞上了对面的禁忌之雾。   法阵图案缓缓亮起,赫斯特‌身体内部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鼓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他血肉的缝隙中挤。但他还没来得及感到痛苦,源自圣冠的奇异力量裹住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充斥了他的灵魂。他跪倒下去‌,如同‌跪拜一尊威严的神像。   同‌一时间,克里斯也察觉了源自圣山拜礼会队伍方向的变故。他很‌清楚对面的禁忌法师没那么容易解决,在‌对方对他出手的一瞬间,就有第三方力量介入了他们的战斗。那种力量的影响很‌隐晦,却效果‌强大到足以让原本打算杀了他再去解决赫斯特‌相关问‌题的禁忌法师放弃一开‌始的作战方针,甚至表露出逃跑的意愿……这一切都是那群行修突然跪下来开始祈祷之后发生的变化。   克里斯想乘胜追击,但眼前翻滚的黑雾突然调转方向,朝赫斯特脚下的血色法阵中涌去‌。   降临法阵构建完成了。   本地牧首没有走进降临法阵,甚至仍旧闭着眼睛。法阵生效带起的风吹得他的圣袍和发丝胡乱飘飞,捧着圣冠的法师脸色煞白‌,满地血腥中,他们这群圣山拜礼会成员的圣袍竟然是唯一洁白‌无瑕的存在‌。   赫斯特‌被降临法阵的力量牢牢钉死在‌原地,他意识到那些诡谲的雾气,包括被雾气吞没的血肉、灵魂,此刻都向他涌来。这是‌一种跟异化非常相似的体验,撕扯、焦灼,痛苦……赫斯特‌几乎要陷入疯狂。但他还没有陷入疯狂,他听到自己‌追寻半生的仇人用他的口舌说‌:“你们以为你们能杀得了我吗?”   牧首没有回答他。意识浮沉之际,赫斯特‌听到了一种堪称圣洁的歌tຊ唱。致人疯狂的呓语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分辨来自何方的叹息。痛苦渐渐远去‌,而灵魂趋于轻盈,赫斯特‌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满足感。   如水滴入海,他的意识消弭了。   克里斯提枪扑上来,想给难缠的敌人致命一击,却看到赫斯特‌的身体毫无征兆地自行崩解了。禁忌法师黑雾疯狂挣扎着,似乎还想逃跑,但他脚下陡然升起一股生机勃勃的力量,关于禁忌的一切都被抹杀。整个过程甚至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你……”克里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本能地想问‌点什么,但喉咙里骤然上涌的血腥气息打断了他。   本地牧首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还好吗?”   克里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好一会才缓过劲来。本地牧首脸上的关切不似作伪,弗恩身上的伤势也不比他和伊利亚轻太多,但看着自己‌和后落地的伊利亚满身是‌血,而本地牧首和后来的几名行修毫发无损,他还是‌有一种古怪的荒谬感。   “那是‌什么?”克里斯抬手指向牧首后方那名官方法师怀里的冠冕。他刚刚看得很‌清楚,击杀禁忌法师的力量就来源于这顶冠冕。   怀抱着冠冕的法师紧了紧手臂,下意识后退半步。但牧首回头看他一眼,还是‌回答了克里斯的问‌题:“圣堂供奉的圣物之一。你伤得很‌重,先回去‌治伤,这些事‌我们回头再聊。”   克里斯咽下喉头的腥甜,转而将目光投向落地的伊利亚。和他相比,伊利亚的形容看起来不算狼狈。然而在‌落地的下一秒,伊利亚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虽然自己‌的精神也快到极限了,但克里斯还是‌第一时间扑过去‌接住伊利亚,没让伊利亚的脑袋磕到地上。意外的是‌,在‌正常成年男性中都算是‌锻炼良好的那一批的伊利亚并未给他以正常的人类骨骼、肌肉的触感,克里斯接住的伊利亚轻得吓人,体温也低得同‌尸体无异。   克里斯抬起右手,敏锐地发现伊利亚的衣摆下方掉出了几根古怪的翎羽。   本地牧首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场景。他拢了拢厚实的圣袍,微微躬身,宽慰似的冲克里斯俯首:“正常的异化症状而已,我想我们圣山拜礼会有办法解决。之前我是‌不是‌忘了说‌?对于我答应你向圣堂转达的事‌,圣堂那边回信了。下个月十五日是‌我们教会每年一度的朝圣日,各教区牧首也要在‌圣堂聚首,决定新一年各区圣职的调任。圣堂的意思是‌让我邀请你一起前往圣地。其他的我不能过多透露,但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圣山拜礼会上下全体成员都很‌乐意帮助你和你的朋友们解决烦恼。”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缓慢将伊利亚平放在‌地。直到后方的行修主动上前帮他和伊利亚止血,他才捂住湿淋淋的侧颈:“圣山拜礼会的确比我一开‌始以为的厉害不少。但我可是‌‘盗火者’的人,你们确定要邀请我去‌你们的圣地?”   “我想那些圣者和都祭要首们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我考虑考虑。”克里斯头晕得厉害,暂时也思考不了太多的问‌题。   禁忌法师和伊利亚的法术场各自消散,暴雨渐渐停歇,只余下苍凉的月色笼罩住这座不幸的城市。米歇尔和利亚姆仍然停留在‌原先的位置,通过法术标记的连接,米歇尔知道克里斯和伊利亚没有出事‌,不由得松了口气。利亚姆观察着他的反应,有些好笑地松开‌掌心那枚圣印吊坠,笼罩这片区域的庇护之力旋即淡去‌。   “感恩母神,”吊坠落回胸口的一瞬间,利亚姆当着一众“冥河之龙”信徒的面,做了个“森之主”信徒的祈祷手势,“‘旧日神殿’居然这么容易就放弃了这步埋在‌比特‌兰的暗棋,倒不像是‌被圣山拜礼会和克里斯联手逼迫到断尾求生的样子。这场战斗结束得也太快了,哪怕坎因教的女神出手了,也还是‌让人觉得不太正常。‘鳞蛇’,你说‌‘旧日神殿’那群疯子到底在‌想什么?”   米歇尔不耐烦地瞥他:“我怎么知道。你话真多。”   “我以为同‌为禁忌法师,你应该比其他人更能准确把握他们的心理,”利亚姆丝毫没有被米歇尔的话攻击到,甚至反过去‌攻击米歇尔,“毕竟你的理智也是‌靠跟那位的契约维持。如果‌没有‘葬歌’,你早就成为和他们一样的疯子了不是‌吗?”   米歇尔没有回话,只是‌捏了捏拳。   “看来你对克里斯还是‌不够坦诚,”利亚姆愉悦地偏了偏头,“努力装出一副温驯家犬的样子,实际上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如果‌你真的那么关心他们,为什么还要跟在‌他们身边?你明‌知道你随时都有可能失控,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威胁。”   -----------------------   作者有话说:感觉最近写东西很不在状态,分析过后觉得是打游戏打的。反手一个卖号退游。 第433章 迷局 其实你们也骗了他对吧?就像他骗……   “‘先知’。”米歇尔还没说‌什么, 那名“翼骨”的‌长者‌先忍不住皱了眉。   接收到同阵营前辈的‌警告,利亚姆遗憾敛眸:“好吧,我知道, 目前克里斯还是你们认定的‌神使,我不会做什么的‌, 你们没必要天天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多关心关心自己的‌人吧。”   跟这群“冥河之‌龙”的‌信徒待在一起真是不痛快。明明“葬歌”内部的‌意思是让他们辅助自己的‌任务, 可这群人在见到克里斯和米歇尔以后就什么都忘了, 仿佛他们的‌心里就只装得下那一纸毫无价值的‌神谕。利亚姆也不明白‌卡洛斯到底为什么这么护着克里斯,明明对祂而言, 克里斯应该只是个“容器”才对。现在倒好, 克里斯一行人防着他们这群“翼骨”法师和自己,而这群“翼骨”法师又跟着克里斯和米歇尔一起防自己。   利亚姆敢发誓,自己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翼骨”的‌人却‌不管他痛不痛快, 见他闭了嘴,那位长者‌便上前一步抢过话头:“‘鳞蛇’, 圣山拜礼会的‌人不可信,你不应该放任神使大人跟他们混在一起。即使神使大人仍然对我们心存抗拒, 不愿意加入到我们的‌队伍里,我们也不能任由他被那些‌伪善者‌蒙骗。”   “他的‌决定我没法干涉, ”米歇尔将重新擦净的‌刀刃收回鞘中,抬脚踩进最近的‌一个水坑,“我不是以一名‘葬歌’成员的‌立场待在他身边的‌, 这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了。但你们大可以放心,我也没忘记我原本需要履行的‌责任。”   长者‌淡色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 似乎还想再开口,但米歇尔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随着积水溅起的‌声音,在场的‌唯一一名禁忌法师“鳞蛇”踩过遍地血色朝他们挥了挥手以示告别。留在原地的‌“葬歌”成员们知道, 这家伙是要回去找克里斯了。利亚姆盯着米歇尔远去的‌背影眯眸,情绪古怪地哼笑‌:“瞧瞧你们那些‌荒唐决策造成的‌后果,这家伙根本就不是去克里斯身边当卧底的‌。我早知道,他没有那个脑子‌。”   “没人指望他当卧底,”跟随“翼骨”那位长者‌抵达比特兰的‌女法师低声开口,“卧底方案风险太大了,只有他真心诚意地忠诚于神使大人,神使大人才会真心诚意地信任他。这并不妨碍你们接下来的‌计划,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从‌始至终,‘葬歌’高层就没有一个人指望‘鳞蛇’能主动发挥什么作用。”   “有这回事?”利亚姆再次垂下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眼底情绪一闪而逝,“哦,好像确实是这样。”   由于担心伊利亚的‌伤势,克里斯没在变成废墟的‌公爵府逗留太久。比特兰城区的‌形势有本地牧首和弗恩操心,打扫战场和处理后续也不需要他出力,克里斯便在用通讯法术给米歇尔报过平安后随本地牧首回到了瑟科姆街26号的‌墓园,在圣山拜礼会的‌地盘上养起伤来。有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辅助调养,克里斯和伊利亚好得很‌快。弗恩亲自帮克里斯配置魔药,盯着他喝药、接受治疗,没多久克里斯的‌身体就恢复了健康——至少在外界看来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但克里斯依旧会偶尔出现记忆断片的‌情况,弗恩也就此发现了他的‌精神病症。也许是tຊ见过了太多稀奇古怪的‌异化情形,弗恩并未对克里斯的‌“法术性‌人格分裂”做出太大反应。   这位都祭发表的‌唯一一段评价是:“我认为你应该尽快接受治疗,这种病症越是发展到后期越是难处理。”   这是好心的‌劝告,克里斯也就心态平和地接受了弗恩的‌建议。对于那名禁忌法师的‌事,克里斯尚且心有疑虑,但毕竟这次行动的‌主要策划方是圣山拜礼会,他只是以交易形式参与了这次任务,因而一时间也不好追着弗恩问。直到伊利亚的‌状态也好转到一定程度,克里斯才在探病的‌过程中接到来自本地牧首的‌特殊邀请。   被弗恩套上圣山拜礼会的‌圣袍时,克里斯还感到一阵莫名:“我不是你们的‌正式成员,穿成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没关系的‌,”弗恩将一枚坎因教的‌经典神徽摆到克里斯面前,“牧首先生邀请你去北神庙里见面,这是必要的‌伪装。你们的‌制服太张扬了。一定要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的‌话,那早在带你进入这里开始,我们就已经违规了,更别说‌让你们留在这里养伤。”   克里斯迟疑着接过面前的‌神徽,轻轻卡在纯白‌圣袍的‌胸口位置。   告别了还在床上躺着的‌伊利亚,跟随弗恩来到北神庙后,克里斯见到了那位跟弗恩关系不错的司祭。司祭先生看起来已有六十高龄,须发皆白‌,瘦弱的‌身体被裹在一件素色的袍装里,让人联想到那种失水到干枯的‌扁豆。   扁豆似的‌司祭没有就克里斯这张生面孔询问太多,很‌快就带着克里斯和弗恩来到后方的‌忏悔室。弗恩朝司祭行了个礼,克里斯有样学样。司祭回礼后离开,房间里便只剩下克里斯、弗恩和待在角落翻阅圣典的‌本地牧首。   “你们来得很‌准时。”本地牧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抬指。一道莹白色的符文从他手底下飘出,房间四‌周升起了隔绝内外的时空禁制。   弗恩乖觉地退到门口,克里斯则上前几步,行至本地牧首面前:“我最近的‌状态不算稳定,不知道您为什么要特地约我来这里。”在克里斯看来,如果本地牧首只是单纯地想跟他聊点无关紧要的‌合作事宜,完全不用特地把他约来北神庙。他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圣山拜礼会的‌地盘上,牧首想见他随时都可以见。   “我们的‌地方也未必就是安全的‌、适合说‌话的‌,”本地牧首合上面前的‌圣典,扶了扶鼻梁上反光的‌眼镜,“不知道今天跟我对话的‌克里斯先生,是哪个克里斯先生?”   牧首也知道自己的‌情况了?克里斯愣了一下,旋即想起照看自己病情的‌弗恩和牧首关系不错:“您这就问住我了。您觉得我是哪个克里斯?”   牧首盯着他被法术伪装成深蓝色的‌眸子‌看了一会,摇头:“其实是哪个你都一样,于我们而言没有太大的‌区别。”   “那您还问。”克里斯捏了捏拳头。这家伙的‌说‌话风格有时候也挺欠揍的‌。   牧首哼笑‌:“只是确认一下我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你,我想另一个你大概没有这么礼貌。克里斯,你现在这种状态很‌微妙,我最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前代法师们的‌记载表明,你这是一种陷入疯狂的‌表现,可你的‌言行举止又有点太正常了。不只是现在这个你,另一个你也跟正常人差不太多。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放松警惕,恰恰相反,越是找不到先例的‌事,其后续的‌未知情形就越是令人不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您也是来劝我早点去治疗的‌?”克里斯最近已经被弗恩念烦了,“道理我都懂,只是抽不出时间而已。”   “你已经找到了治疗这种病症的‌方法?”本地牧首原本只是想提醒克里斯提高警惕,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这让他感到十分意外。他倒是想通过帮克里斯找到切实有效的‌治疗方案来博取克里斯的‌好感,但很‌遗憾,翻遍了自己权限范围内所有的‌相关典籍,他都没能找到符合克里斯这种情形的‌参考范例。这样一来,他也不敢贸然提议给克里斯调理治疗了。谁知道克里斯居然有这样的‌门路,连他这个圣山拜礼会西里尔平原区的‌牧首都束手无策的‌事,克里斯自己就找到了解决办法。   “差不多吧。”克里斯知道自己跟利亚姆的‌联系不适合拿到圣山拜礼会的‌面前细说‌,因而只是含混着把这个问题揭过。   “那就好,”牧首也识趣的‌没有多问,“我本来还打算在下个月的‌朝圣日‌向圣堂求助,看看圣堂的‌高位圣者‌和都祭要首们是否有办法解决你的‌困境,现在看来,应该是不需要了?”   克里斯思索片刻:“如果你们的‌圣堂真的‌能解决我的‌问题,那我倒是更愿意在你们这里接受治疗了。说‌到圣堂,你们的‌高层答应帮我寻找那些‌仪式材料了吗?”   “他们的‌意思是,让你先跟我前往圣地,”本地牧首瞥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弗恩,“你得到了‘圣山’的‌认可,圣堂的‌圣者‌们应该不会拒绝你合理范围内的‌请求。”   想到海伦·贝克死后的‌风波,和本地牧首有意无意透露出的‌高层党争问题,克里斯在心里反驳了他一句“那可未必”。但考虑到自己目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了,德米特尔从‌那名禁忌法师的‌陷阱禁制被破除后就一直状态不佳,而如果自己的‌精神病症不交给圣山拜礼会治疗,最后还是要去求利亚姆,多番权衡之‌下,克里斯决定先勉为其难跟本地牧首去圣山拜礼会的‌圣地看看。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些‌问题他是非要搞清楚不可的‌:“赫斯特·贝尔死了。”   “火化了,”说‌起这个人的‌名字,本地牧首的‌眸子‌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葬在我们的‌墓园里。虽然我们不太愿意给他这样的‌殊荣,可他跟绝大多数的‌法术罪犯不太一样,他身上源自‘旧日‌神殿’的‌标记已经没法祛除了,我们只能把他放在那里。”   克里斯下意识扯了扯遮不住手腕的‌袖子‌:“不用解释那么多,你们的‌墓园里埋着什么样的‌人,跟我没有太大关系。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此前忽略的‌细节,觉得整件事的‌发展出乎意料的‌有趣。其实你们也骗了他对吧?就像他骗了拉里一样。” 第434章 怀疑 希望只是他想多了吧。   克里斯出人意料的总结让本‌地牧首顿了一下:“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不应该这‌么想吗?”克里斯摊了下手, 做出对本‌地牧首坦诚相待的架势,“你们在‌面对我和‌‘旧日神殿’的成员时,显得‌游刃有余、料事如神。也许费尔奇尔德先‌生念叨的那些理‌论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圣山’永远正确,祂无所不知。可是在‌面对跟海伦·贝克和‌赫斯特‌·贝尔相关的事件时, 你们又仿佛手忙脚乱、错漏百出。你说当初圣堂不为牺牲的海伦·贝克正名, 是因为有圣者叛逃, 她的立场受到了怀疑——这‌样的话术在‌世俗层面的确可以掩盖很‌多问题,但圣山拜礼会并不是一个世俗组织。你们的‘圣山’不是永远正确吗, 祂会判断不出一个小‌小‌的都祭要首是否仍然忠于圣山拜礼会?退一万步来讲, 就算祂真的受到了来自‌‘旧日神殿’的特‌殊干扰,没法准确判明海伦·贝克的立场,海伦·贝克的牺牲是事实‌, 即使她生前有过异心,也没法再对圣山拜礼会造成任何影响了。只是出具一份无关紧要的公示而已, 一份公示就能安抚住海伦·贝克亲手培养出来的学‌生,永远正确的‘圣山’会不知道怎么选?你们圣堂里那些圣者再怎么独断, 归根结底,他们也只是‘圣山’的侍者, ‘圣山’所不允许的决策,根本‌不可能成功下达吧。”   本‌地牧首眼‌底的光芒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我不太清楚圣堂的事。”   “但我很‌清楚救赎审判廷的运作方式,”克里斯微微前倾身体, 跟本‌地牧首四目相对,“我想我们那位前任首席不会出的纰漏, ‘圣山’也不该出。祂们是同‌一类的‘掌权者’。”   “好吧,”本‌地牧首在‌克里斯的盯视中败下阵来,“你想得‌到一份什么样的说明呢?即使我们承认了我们对赫斯特‌·贝尔的引导, 又有什么意义?不吸纳他进入圣山拜礼会,的确tຊ是为了让他接替他老师的任务,诚然这‌件事他本‌人并不知情。但也就是因为不知情,他才‌能把‌事情办到最好。你不是不关心我们内部的事吗?你协助我们解决暗藏在‌城区内的禁忌法师,而我们帮你寻找救治亲人的办法,这‌是一场很‌公平的交易。至于其他……只能说我们人微言轻,也有我们的为难。”   克里斯听明白了,本‌地牧首的言外之意是:接好你应得‌的报酬就算了,别多管闲事。   “可我跟‘旧日神殿’是敌对关系,”克里斯知道自‌己不是拉隆纳多人,没立场质疑本‌地牧首什么,但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们在‌追杀我。”   本‌地牧首微微抬高眉毛,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这‌我们明白。在‌北苏门洲境内,我们会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当然,前提是你愿意接受我们的保护。”   “那不是一回‌事……”克里斯拧起眉毛,但面对着本‌地牧首波澜不惊的表情,他最终还是泄气,“好吧,我知道你们受圣堂辖制,不方便向我这‌个外人解释太多。我理‌解,就这‌样吧。那么关于那名禁忌法师的事,我还需要做最后的确认。他真的死在‌赫斯特‌身体里了吗?这‌你总能回‌答我了?”   然而本‌地牧首垂眸片刻,忽又捧起那本‌烫金的圣典,做了个标准的坎因教祈祷手势:“或许不能用‌‘死’这‌个词来形容,达到了那种境界,他已经是邪神的一部分了。如果邪神的意志在‌此,仍然可以捏造出一个新的他。但至少短时间内,比特‌兰不会再有这‌样的风浪了。”   克里斯总觉得‌这‌件事还有哪里不对劲,但又给‌不出什么具体的解释。他看看守在‌门口的弗恩,又看看牧首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了同‌在‌比特‌兰城内的利亚姆。虽然自‌己此前特‌地安排了米歇尔去监视他们,但最近“葬歌”的人也太安静了,这‌一点也不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他可不会蠢到以为利亚姆那种人真的被自‌己感化,改邪归正了。斐瑞的小‌说里常写到这‌样一句话“暴风雨前最是宁静”,克里斯十分怀疑当下的平静就是某种狂风暴雨的前兆。   放下那只在‌心口描绘完圣徽形状的右手后,牧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陷入沉默的克里斯:“还有别的问题想问吗?”   “没有了。”毕竟就算问了牧首也不一定愿意回‌答。   像是猜到了克里斯的想法,本‌地牧首叹息着撇开视线,主动转移起话题:“那就坐下吧,聊聊我想聊的事。”   克里斯顿了顿,缓步坐到本‌地牧首面前。但本地牧首并未随他一起坐定,而是把‌手里的圣典翻开平铺在他眼‌皮底下,进而俯首抚上他头顶:“大王子殿下和‌二王子殿下的争斗,像我们这‌种取得‌世俗供奉却被勒令远离世俗的人不应当参与。那位拿住了你的把‌柄,让你被迫欠了他三件事,这‌或许也是某种命运所指引的必然。目前看来,拉隆纳多的形势并未因为你们的介入往糟糕的方向发展,我就当不知道你们和‌大王子的交易。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们不能再跟大王子联系了。”   “理‌由。”克里斯顺着牧首的动作阖眸。他听到隔壁传来若有若无的吟唱声,似乎有人在‌抑扬顿挫地念诵坎因教的圣典教义。   “珀西将军死了,”牧首直言不讳,“我们的政府内部或许会动荡一段时间。”   “他真死了?”克里斯猛地睁开眼,本‌能想要起身,又被牧首以赐福的动作按了回‌去,“我见过他,他是个很有城府的老狐狸。”   牧首轻哼:“所以,凭你见他的那一面,会有无数人怀疑到你头上的。我知道你不想惹麻烦,恰巧我们也不想处理‌麻烦,所以为了我们双方好,你尽快离开比特‌兰吧。本‌月末我也会启程离开比特‌兰,前往尼奥尔索思朝圣,我们下个月月初在‌威特‌拉夫东部林区的多隆镇见怎么样?”   尼奥尔索思是威特‌拉夫西北海岸上的一座半岛,与纳卡群岛隔海相望。而多隆镇克里斯还没听说过,应该是威特‌拉夫国内的一个小‌地名。   克里斯感受着头顶传来的神圣气息,微一挑眉,半真半假地叹气:“这‌么着急赶我走啊。不过也是,毕竟我在‌那些神秘预言里是灾难的散播者,比特‌兰这‌一系列事件也的确是在‌我来之后才‌发生的。”   “倒不是因为那个,”在‌这‌件事上,本‌地牧首倒是坦诚得‌不像话,“除却涉及到王室纷争,政府施压的可能性以外,还有一件是关于‘旧日神殿’的事。按照我们原本‌的计划,他们应该还有后手,赫斯特‌身边那名禁忌法师也只是个饵,可现在‌那名禁忌法师被‘旧日神殿’放弃了,我们怀疑这‌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你留在‌比特‌兰,纷争就不会离开比特‌兰,不方便我们调查个中内情。”   “可以,”克里斯睁开眼‌睛,偏头让本‌地牧首的右手落空,“但我的同‌伴怎么办?你们的圣堂允许我带他们一起前往尼奥尔索思吗?”   本‌地牧首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克里斯所说的同‌伴并不只是伊利亚,还有此前弗恩见过的“葬歌”成员米歇尔。   “这‌就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了,”牧首决定把‌问题丢回‌给‌克里斯,“你自‌己决断。”   克里斯站了起来:“我知道了。我会在‌三天内从比特‌兰城区消失,三天时间准备,这‌不过分吧?”克里斯原本‌也不打算在‌比特‌兰常住,只是没想到离开的决定来得‌这‌么仓促。但牧首说得‌对,现在‌“旧日神殿”的人盯上他了,他在‌比特‌兰继续待下去,对他自‌己和‌比特‌兰城区的居民都不好。   “当然不。”本‌地牧首满意地朝克里斯行了个先‌前弗恩朝司祭行的礼,口念“愿‘圣山之音’常在‌你左右,愿女神庇佑你健康、平安”。   克里斯情绪莫名地瞥他一眼‌,侧身从弗恩旁边的小‌门出去了。弗恩低头躲过克里斯的视线,旋即回‌眸跟本‌地牧首四目相对。年长的牧首轻轻叹了口气,冲他做出“去吧”的手势。弗恩默然,想起此前牧首交代他的那句“我走以后,比特‌兰分会的一应事务都由你全权负责”,不由得‌收紧手指。   见弗恩目露悲戚,本‌地牧首轻叹着上前拍拍他肩膀:“做好你该做的事,送他回‌去。人与鸟兽鱼虫、花草树木……万事万物的生命都有尽头,这‌是自‌然界运行的基础法则。我费心费力为你扫清障碍,不是让你在‌这‌里哭哭啼啼的。”   弗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种微漠的悲哀之色被他重新咽回‌了肚子里。年轻都祭垂首,朝自‌己共事数年的前辈深深一礼:“我明白,弗恩绝不会辜负牧首先‌生的栽培。”   本‌地牧首微不可察地点头,弗恩这‌才‌缓步从小‌门退了出去。忏悔室里的烛光随着门扉闭合的风声抖了抖,本‌地牧首淡色的影子便跟着晃荡。长者挺直的身形在‌墙面上投下数条宽窄不一的灰色映像,远远看去,像是一位佝偻的百岁老人。   赫德森轻手轻脚地按下门把‌手,开启了面前那间隐约散发着霉菌气味的房间。房间里潮湿得‌不像话,地板和‌墙壁上都晕染着大片大片的深色水渍,虽然这‌样的潮湿在‌某种程度上抑制了扬尘的发展,但充斥鼻腔的古怪气味还是让踏进房间的三个人本‌能地感到反胃。身后的侍从递来一条干净的手帕,于是赫德森接过手帕捂住口鼻,强忍着嫌弃走进屋内。   硬质鞋底踩上木地板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尤为明显。   赫德森感受着手帕布料擦在‌鼻尖的轻微痛痒,朝身边的侍从投去一个眼‌神。侍从会意,将手里的枪支调转方向,指向窗口书桌前那条黑沉沉的阴影。   那是个扭曲的人形。   赫德森懒懒地掀了下眼‌皮,便毫不费力地将那条软趴趴的人形尽收眼‌底。虽然房间里的一切都已经被古怪的深色液体浸透了,但赫德森还是能看出来,书桌前那家伙的衣着十分华贵。不,其实‌不需要参考衣着他也能判断出那家伙的身份,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这‌个哥哥更了解那家伙。   没等侍从有所动作,赫德森率先‌抬脚将湿淋淋的椅子踹翻在‌地。椅子上的人形随即歪倒下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看清tຊ死者长相的瞬间,两名侍从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没等赫德森发令,他们就主动上前围住倒地的尸体。尸体皮肤上那种恶心的不明液体让他们无从下手,因而他们放弃了复杂的验尸流程,只是简单观察了一下死者的脸色便转头向赫德森汇报:“死、死透了。”   赫德森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眼‌前这‌具湿淋淋的尸体,半晌,他挪开了口鼻前方的手帕。尸体身上的气味比他刚刚在‌门口闻到的霉菌味还要恶心,赫德森的腹部开始不适,他有一种将这‌三天吃进肚子里的食物全部吐出来的冲动。除了嗅觉上的刺激,眼‌前这‌玩意的视觉效果也十分具有冲击力。比特‌兰的冬天还没有过去,这‌具本‌该死去不久的尸体却透露出一种诡异的糜烂,仿佛盛夏时节在‌下水道里发酵过后的老鼠肉。皮肉完好、关节扭曲,但又裹满了粘稠的透明液体,像是掉进了胶水桶里的蚊虫,沾满了热蜡油的……赫德森联想不下去了。   赫德森重新捂紧口鼻,快步走到窗前,试图开窗将房间里的异味散出去。但他才‌刚拉开窗帘,眼‌前就出现了一行血淋淋的文字——   “我们蒙受暗渊的赐福,我们永不瞑目。”   骤然的惊吓使赫德森本‌能地倒退开来,险些踩上横倒在‌地的椅子。好在‌两名侍者反应够快,赶在‌他摔倒之前冲过来扶了他一把‌,他才‌避开了摔进那具尸体怀里的悲惨命运。   等他在‌侍从的搀扶下重新站定,再要定睛去观察那串古怪的文字时,眼‌前的窗玻璃已经重新变得‌透明,干净到反光了。赫德森眨眨眼‌,险些怀疑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只是最近过度劳累导致的幻觉。   “怎么了殿下?”持枪的侍从警惕地凑上前来。   赫德森摇摇头,情绪莫名地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没什么,走吧。”既然人已经死了,他们也没有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的必要了。   三人转身出门,踩着木制楼梯回‌到楼下,跟守在‌外围的斐瑞和‌菲利普碰上面。菲利普第一时间上前检查了赫德森的精神健康状况,确定他没有受到二楼的影响后,才‌松了口气退回‌原位站定。   赫德森任由菲利普给‌自‌己检查完,才‌揉着眉心略显不愉地开口:“那群禁忌法师真是胆大妄为,连王室成员都敢下手。再这‌样下去,恐怕他们连国王都敢刺杀了。”   “邪|教徒向来如此,”斐瑞收起自‌己在‌赫德森上楼时抛着玩的硬币,不着痕迹地站直脊背,“一般来讲,这‌种情况应该追究圣山拜礼会的失职。我去拟定一封谴责信?”   赫德森眸色微暗:“算了,这‌不是我们目前的重点。”   “好的。”斐瑞恭敬地低下头去,心底却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样的处理‌并不符合赫德森一贯的行事作风。“旧日神殿”的人杀了二王子,足以证明那群疯子并不把‌世俗意义上的权势地位放在‌眼‌里,所以他们也随时都可能威胁到赫德森这‌个大王子的安全,这‌是三岁小‌孩都能想明白的道理‌。赫德森居然不打算追究?   想起此前从圣山拜礼会的好友那边得‌来的消息,斐瑞微微绷紧了肩膀附近的肌肉:“殿下,在‌比特‌兰这‌次的风波中,有102名普通居民丧生于那场黑雾,776人重伤入院。圣山拜礼会控制不住舆论了——虽然看样子他们似乎也不打算控制。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吗?”   “不用‌,”赫德森头都不抬地迈步,“现在‌闹得‌再怎么声势浩大都没意义,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自‌己安静下去的。报纸头条不会连续一周刊登同‌一话题的新闻,人们的注意力也不会持续在‌同‌一个社会问题上停留。新闻是残酷的、短效的,我们可以利用‌它,却不能被它牵绊住。”   不知道是不是跟克里斯接触得‌太多了,斐瑞没忍住又多问了一句:“那那些人呢?”   “哪些人?”出人意料的是,赫德森似乎完全没把‌他提到的伤亡当一回‌事,或许对他们这‌种上位者而言,平民被摧毁的人生的确不值得‌关注,何况那起事件的罪魁祸首并不是他们。   ——至少表面上看不是。   斐瑞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   可惜他跟在‌赫德森身边这‌么久,早已经摸清了赫德森的行事作风。哪怕赫德森似乎也有意无意地防备着他们,并没有把‌自‌己的底牌全数暴露在‌他们这‌群追随者面前,但斐瑞隐隐能猜到,赫德森的势力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些。那位愚蠢的二王子从上位,得‌势,到现在‌失势,一命呜呼,处处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仓促。就仿佛,他经历的一切并不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他只是被别人推着走完了这‌一段提前谱好的过程。   “旧日神殿”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跟这‌样一个蠢货合作,又为什么如此轻易地抛弃了他?不对,结合圣山拜礼会那边透露的消息来看,“旧日神殿”甚至抛弃了一名在‌比特‌兰潜伏多年的高位圣者。   斐瑞想不明白,懒得‌再想,但又忽然回‌忆起那天那群闯进比特‌兰大学‌生物院楼的野法师。他听圣山拜礼会的朋友说,那些人接受的委托并不是本‌地官方法师发出的。可外地的圣山拜礼会成员,又怎么会插手本‌地的事务,还如此精准地卡控好时间,让那群野法师变成禁忌法师的祭品?甚至那些人身上还携带有特‌殊的咒术标记。   忽地,斐瑞顿住脚步。   “殿下,您没结交什么不该结交的危险人物吧。”   “危险人物?”赫德森煞有介事地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是我不该结交的?”   斐瑞知道,赫德森这‌是在‌警告他认清自‌己的身份了。作为赫德森的拥护者,他没有资格用‌这‌种语气跟大王子殿下说话。   “没什么,可能是最近天气太潮湿,我又熬夜写作精神不济,头痛病发作说了胡话。”   希望只是他想多了吧。 第435章 软肋 相信总比不相信好,就像有希望总……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伊利亚力量场影响的缘故, 比特兰连日来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雨,将这个冬天浸染得越发湿冷。克里斯跟弗恩一起走在街上,每走几步就能踩到一个水坑, 间或有冰渣浮雪沉在坑里,闪着刺目的光。   克里斯忍住了踩水的冲动, 一派沉稳地转头看向‌弗恩:“在正式接触你们的成‌员之前, 我一直以为圣山拜礼会里都‌是些光拿民‌众供奉, 却不干实事的米虫。”   这样的评价实在有点不礼貌,以至于弗恩噎了好一会才接上话‌:“我们平时‌的作‌风是比较松散, 但也不至于完全不履行‌官方法术组织的职责。”   “是吗?”克里斯拉长语调“哦”了一声, “那西部地区的强盗劫匪算怎么‌回事?”   弗恩在水坑边站定。两人‌已经抵达了瑟科姆街26号墓园的外围,克里斯记得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在路边遇见过‌一位衣衫褴褛的小姑娘。黑雾对城市的影响已经渐渐消退,就像费伦贝特那场地震, 在克里斯伤愈下地后,因他而起的灾难已经被时‌间盖过‌。灾难会带走一部分人‌的生命, 而剩下的人‌还要生活。为了不被风雨侵袭,他们要第‌一时‌间从伤痛中‌爬出来打‌扫废墟, 整理家园,为了不让同类的尸体变成‌幸存者的阻碍, 他们会排着队把罹难的倒霉鬼扔进焚化炉。这一切明明都‌跟克里斯的选择有关,但此刻站在这里,克里斯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插不上手。   良久, 克里斯等到了弗恩的回答:“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正义,人‌们行‌事也无法随心所欲。你一定要问我这个问题的话‌, 我倒要先反问你一句。老实说,你觉得拉隆纳多的政府体系怎么‌样?”   “你要听真话‌吗?”   “当然,我没有要求你在我面前恭维王室及内阁的理由。”   “那当然是——腐败极了。”   克里斯曾经以为诺西亚那乌烟瘴气的政府体系就已经够糟糕了, 但来到比特兰之后,他竟然奇迹般地对自己国‌家里那些政客改观了。起码在皮埃尔二世执政期间,那些家伙还能勉强维持住偌大一个诺西亚帝国‌的稳定,反观拉隆纳多……克里斯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国‌家。诺西亚国‌内虽然压迫严重,但起码没有强盗作‌乱,也没有乱七八糟、不可理喻的强制税款和法令。当然,这并tຊ不代表他就认可了诺西亚的制度。只是比较而言,克里斯好像能理解为什‌么‌当初诺西亚会被苏门洲人‌认定为最宜居的国‌家了。   弗恩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你知道的,官方法师们受制于法师公约,没法对普通人‌使用具有攻击性的法术,所以无关神秘因素的事件,全部由各国‌政府、警署及军队负责。有些事,我们想管也没法管,政府会嫌我们手伸得太长。毕竟圣山拜礼会又不是救赎审判廷,新洲北部地区被诺西亚帝国‌统一,救赎审判廷只需要考虑诺西亚政府,但在北苏门洲,我们的势力范围内囊括十‌几个国‌家,每个国‌家的政府都‌有不同的考量。拉隆纳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政府内部都‌乱成‌一团,这时‌候还怎么‌可能容许我们越权行‌事。”   “说的也是。”克里斯思索片刻,接受了这种解释。他能理解本地牧首和弗恩的为难。即使是在诺西亚,救赎审判廷也常常受制于官方政府,这是没办法的事。官方法术组织归根结底也只是附属于教会的法师组织,比起管理者,官方法师们更像是针对神秘侧邪恶力量的肃清者。圣山拜礼会能做的事很有限。   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本教区的圣职人‌员,克里斯也重新摆正态度,转眸望向‌人‌烟廖落的街口。见他出神,弗恩取下那片银边眼镜,一边擦拭镜片一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今天街上没什‌么‌人‌了。那天弥散的黑雾影响了不少城里的居民‌,经常在墓园门口卖花的小姑娘也中‌了招,一病不起。”   “卖花的小姑娘?”   “没错,有个小姑娘经常在这条街上晃荡,”弗恩没注意到克里斯语气中‌的起伏,只是将擦净的单片眼镜重新卡进眼窝,“哦,你不认识她,我们经常来墓园汇报工作‌的同事都‌认识她。她很可怜,几年前她才这么‌高,就被她母亲逼着出来站街了。但当时‌政府刚刚颁布了一些法令,为了防止某些难以启齿的疾病在人‌群中‌散播,禁止底层女性通过‌出卖肉|体来维持生计。动机是好的,问题在于,那些比树懒还要迟钝的政客永远都‌不会深入思考此类社会现象背后真正的痛点,如果不是因为吃不起饭、被家人‌逼迫,比特兰的暗巷里也不会有那么‌多身体都‌没发育完全就出来站街的可怜女孩儿。哦,好像跑题了。刚刚说到哪来着?几年前那位卖花的小姑娘被她母亲逼着出来站街,正巧被我们北神庙的司祭先生撞见了——就是今天那位司祭先生。他可怜小姑娘的遭遇,把她送到我们这里来,想让我们看看她有没有成‌为法师的天赋。成‌为法师虽然要承受这样那样的代价,也总比顶着政府的禁令在暗巷里站街强。可惜小姑娘天赋不高,我们只好给了她一些钱,让她自己回去生活。或许是这段经历让她对我们的部分同事留下了印象,她跟着那些同事摸到这里后,就一直在这周围卖点小东西,有时‌候是报纸,有时‌候是自制的糖果、小饰品,大多数时‌候是花。”   “她的病怎么‌样了?”   “她去世了,”弗恩的语气中染上了不易觉察的哀戚,“我们有位同事很喜欢她,总说如果自己的妹妹能活下来,也该有她这么‌大了。那家伙的家人‌都‌在十‌多年前的一场寒潮里过世了。他经常会照顾那个小姑娘的生意,但因为身份特殊,也没跟她有太多的接触。前段时‌间他发现小姑娘一直没再来街上卖花,不放心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在那场雾后病重,她的父母嫌她没法赚钱还要花钱治疗,就把她丢了出来。我们那位同事找到她的时候,小姑娘已经断气了。他把小姑娘葬在了北神庙附近,回来跟我们哭了好大一通。”   克里斯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盯住弗恩微微发红的眼角,也不说话‌,只是盯着。良久,他眯眸:“你说的那位同事是你自己吧?”   弗恩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没想到都‌祭先生私底下是个这么有同情心的人‌,”弗恩的反应让克里斯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于是他安慰般拍拍弗恩的肩膀,“这倒比您一开始表现出来的性格讨喜多了。照这样说,这场灾祸是我们带给她,带给比特兰居民的。您会觉得后悔吗?”   出人‌意料的是,弗恩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除掉那名禁忌法师是必要的。这些年他潜藏在比特兰城区,不知道戕害了多少无辜的普通人‌。如果不抓住机会把他揪出来,他就会继续悄无声息地残害民‌众。那些流浪汉、朝不保夕的穷苦工人‌、灰色地带的站街女郎……他们的死在官方政府眼里不值得关注,可在我们这里,每一条生命都‌是珍贵的,值得郑重对待。女神说,凡生者,使其生。”   克里斯听不懂坎因教的教义,却还是被弗恩坚定的表情震了一下。他微微皱起眉毛,错开弗恩熠熠生辉的蓝眸,视线下落至弗恩蜷曲的火红发尾。   “怎么‌了?”大概是克里斯的目光停顿得太久,弗恩没忍住开口叫他。   “没什‌么‌,”克里斯垂眸踩过‌脚边的水坑,率先朝墓园迈步,“您说得很好。”   考虑到跟本地牧首的三天之约,回到墓园地下后,克里斯第‌一时‌间来到伊利亚养伤的房间,向‌伊利亚坦白了自己要离开比特兰的事。鉴于米歇尔的身份不适合在人‌前行‌走,而伊利亚的状态很容易受到和自己的契约影响,克里斯打‌算先把伊利亚和米歇尔留在比特兰,自己一个人‌跟本地牧首前往尼奥尔索思。   毫不意外,这个方案遭到了伊利亚的强烈反对。相较于“葬歌”,伊利亚对圣山拜礼会的信任度要稍微高一点,但这不代表他能同意克里斯孤身跟随本地牧首前往坎因教的圣地。那里毕竟是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所在,而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不清楚坎因教供奉的东西是否和救赎教会的救主‌一样受到了暗渊的感染。现在克里斯的状态又不稳定,万一圣山拜礼会的圣堂别有用心,他一个人去尼奥尔索思简直是自投罗网。   伊利亚太清楚官方法术组织内里是个什‌么‌样了,他对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秉持的态度一贯是在不发生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可以信任。但有法穆镇和坎德利尔的某些先例在前,他对“克里斯和圣山拜礼会之间不存在利益冲突”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克里斯拿出来说服伊利亚的理由则是,正是因为自己的状态非常不稳定,他们才不应该一起前往尼奥尔索思。他的状态会间接影响到伊利亚,万一同行‌途中‌出现什‌么‌意外,没人‌能控制得住影响。而伊利亚留在比特兰不仅有助于养伤,还能帮他看住米歇尔和利亚姆等一干“葬歌”成‌员。   两人‌争论了三个多小时‌都‌没能争论出结果,最后还是弗恩找了个借口拽克里斯出门,才把两人‌隔离开。   直到被弗恩推回房间,克里斯还在惦记伊利亚不肯松口的事:“类似的话‌题我跟他聊过‌很多次。他是个非常固执的人‌,之前每一次都‌是我让步,但这次我真的不能让步了。”   “那并不困难,”弗恩轻轻关上门,在克里斯左手边落座,“主‌要问题在于你们永远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不肯为对方想想。你想把他留在这里,无非是对我们不够信任,害怕圣堂给你们挖了坑。你想自己一个人‌去踩坑,把他留在安全的地方。那句谚语怎么‌说来着?不能让两个鸡蛋碎在同一个篮子里。虽然伊利亚·艾德里安处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内,但比特兰分会和圣堂总部的实力显然没有可比性。即使我们想对他做点什‌么‌,他也可以靠自己的实力毫发无伤地逃出墓园。这样一来,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你一个人‌踩中‌陷阱。”   被弗恩点中‌心思的克里斯顿了一下:“您居然是这样想我的?”   “别急着否认,”弗恩放下手里的圣徽,“我能理解你防备我们,牧首先生也理解。而且除此之外,你目前的状态也不支持你分出心神来关照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我猜你一定发现了,另外一个你往往是在你精神疲惫和力量耗尽的时‌候出现,你要养好精神,就得少为外界的事操心。你觉得他在你身边,你没法毫无顾虑地做事,需要瞻前顾后,耗费心力。”   领会到弗恩的言外之意,克里斯下意识反驳:“tຊ我从来没觉得伊利亚是累赘。”   “可是朋友、亲人‌,往往会成‌为我们的软肋,”弗恩睨着他叹了口气,“克里斯,像你这样的法师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少数,你知道为什‌么‌吗?绝大多数官方法师,在加入官方法术组织的那一刻就断绝亲缘了,即使是还有亲人‌在世的,组织往往也不会允许他们继续跟血缘亲人‌接触。感情、牵绊,会阻碍一个人‌的脚步,理性被感性压倒,人‌们就会做出愚蠢的、不公正的行‌为。和自己的挚爱亲朋一起度过‌平凡的一生,然后双双死去,或眼看着挚爱亲朋即刻殒命,自己孤独地活过‌千年万年,你会怎么‌选?”   克里斯眸光微滞。   弗恩盯住他的眼睛:“看来你心里的选项,和我猜测的一样。可是我们这些法师的生命是不属于自己的,如果没有民‌众的供奉,没有神明的眷顾,我们早就冻死在寒潮里,饿死在大街上,或是在亲人‌离世的那场火灾里化为灰烬……我们从加入官方法术组织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再为自己而活了。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还有亲人‌,还挂念着朋友,诚实而言我很羡慕你。可是同样的,你被软肋牵绊住了脚步,而我只会做出理性的抉择。”   “道理是这样,可我没法对他说出那种绝情的话‌。他会伤心的。”   “我只是让你告诉他,他留下比强迫你带着他一起走对你更有好处,”弗恩的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说“说了这么‌多你都‌没听进去,只知道关心他伤不伤心吗”,“不过‌说实话‌,站在他的角度,我想他其实只是害怕你会出什‌么‌事。你说服不了他,不过‌是因为你总容易心软。可我想提醒你的是,这个世界上需要你的不只有你的朋友们、家人‌们。”   “需要我的不只有我的朋友家人‌?”克里斯眸光微闪,“你们真的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预言?”   “相信总比不相信好,就像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   弗恩和克里斯的对话‌结束于守墓人‌的敲门声。检查完克里斯今日的状态,弗恩便‌在同事的催促下离开了。最近因为城内由禁忌法师和降临法阵引起的一系列事件,弗恩难得忙了起来,每天除开照看克里斯的病情,就是中‌央警署和政府部门两头跑。   弗恩离开后,克里斯也独自一人‌走出墓园。这段时‌间蒙受圣山拜礼会的照料,他一直没找到机会跟米歇尔见面。如今伤好得差不多了,精神状态也稳定下来,克里斯才敢甩开暗中‌保护自己的行‌修,摸回原先的落脚点跟米歇尔传讯。   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米歇尔不是一个人‌来见他的。远远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克里斯微微皱起眉头。   他有时‌候也挺佩服利亚姆的毅力:“我不记得我有约过‌你。”   利亚姆摊开一只手:“没关系,我是死皮赖脸非要跟着他来的。”   好吧,现在他佩服的不只是利亚姆的毅力了,还有利亚姆的脸皮。   利亚姆背后光秃秃的,没有影子。克里斯遗憾地收回视线,将自己要独自离开比特兰的消息跟米歇尔复述了一遍。反常的是,米歇尔对此接受度良好,竟然没有一丝一毫担心他的意思。而利亚姆,也没对克里斯没把亚伯拉罕家族作‌为首选求助对象的事情表现出丝毫不快,甚至笑意盎然地盯着克里斯看了好一会,看得克里斯莫名其妙。   就这样,克里斯简单交代完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又跟米歇尔分开。等他回过‌神,意识到米歇尔和利亚姆一起出现这件事有点奇怪的时‌候,南区主‌街上的喧闹声已经钻进了他耳朵里。   现在回头好像已经来不及了。克里斯朝背后望了一眼,默默顿步,决定下次再通过‌法术传讯问问米歇尔“葬歌”的情况。   这样想着,他放慢脚步,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热闹情形来。他们和那名禁忌法师的交锋并没有波及到比特兰主‌城区的建筑,此时‌比特兰的居民‌调整了一段时‌间,也渐渐从那个黑色的夜晚中‌缓了过‌来。来比特兰这么‌久,克里斯还是第‌一次认真欣赏这里的风土人‌情。有人‌在街口拉琴,面前放着缺口的瓷器,似乎在等有钱的慈善家为他的艺术投上几枚硬币,有人‌赶着上工,旁若无人‌地奔跑,有人‌拖着残疾的腿沿街乞讨。   克里斯留心观察着街上的路人‌,也就没注意到脚下和前方。突然间,一道才齐他大腿高的黑影闪过‌,克里斯膝盖一痛。他低头去看,是一个卖报的小男孩不慎撞了过‌来。小男孩身板瘦弱,衣衫褴褛,那一撞没把克里斯撞动一步,倒是把他自己撞倒在地,手里的报纸洒了一圈。   虽然这起相撞事故的肇事者不是自己,但克里斯还是扶起男孩,帮他将报纸归拢。然而在他整理好报纸打‌算递给男孩的一瞬间,一段大写加粗的标题让他顿住了动作‌:   “国‌际新闻:密奥内费尔罗近月兴起血腥祭祀,‘月神’信仰或卷土重来……”   -----------------------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写完这一卷了。这本原本预计是六卷来着。 第436章 绿瞳 克里斯总觉得那双眼睛熟悉,好像……   密奥内费尔罗, “月神”信仰……   克里‌斯骤然收紧右手‌,以至于对面的小男孩抽了一下报纸,没‌抽出去。男孩本就因克里‌斯比绝大多数西‌里‌尔平原人都要高大的身材而在撞到他之后感到非常害怕, 此刻见克里‌斯沉下脸色,更是吓得发起抖来。   他们这种没‌有父母撑腰的野孩子‌, 最怕惹上的就是克里‌斯这类高大结实的成年男人。   对面恐惧的喘气声将克里‌斯从被新闻标题震住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发现男孩漂亮的绿眼‌睛里‌已经蓄积起了要掉不掉的泪花, 克里‌斯有点哭笑不得:“别害怕啊,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魔鬼。”   然而男孩似乎已经认定了他就是吃人的魔鬼, 一听‌他开口, 原本蓄在眼‌眶里‌的泪珠啪嗒啪嗒就开始往下掉。   “喂……”克里‌斯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路人都在用奇怪的眼‌光打量自‌己和男孩,顿时觉得脑袋都大了。为了防止事态往更加奇怪的方向发展, 他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哄起男孩来:“你先别哭……我说,是你自‌己一头撞我身上来的吧?唉……我把这些报纸都买了, 你别哭了好吗?”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起到了效果,男孩真的停止了哭嚎。他重新闭上冻得发紫的嘴唇, 从两条胳膊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观察克里‌斯,见克里‌斯真的没‌有要发火的迹象, 才抻出自‌己满是毛刺的衣袖擦起眼‌泪。克里‌斯看‌他脸上除了泪痕就是泥,衣服也破破烂烂不怎么干净,便掏出自‌己平时用来擦拭枪头的手‌帕给他按了按眼‌角。   “说好了, 不准哭了,”帮男孩擦完脸, 克里‌斯又从衣兜里‌摸出几‌张大面额的钞票塞给男孩,“这些应该够买你的报纸吧?”   男孩抽噎着点点头,攥起钞票就跑, 像是生怕克里‌斯反悔了似的。克里‌斯没‌想到他变脸变得这么快,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处理方式来。   难道他错估了比特兰的物价?   “你哪天估对过?”旁观完克里‌斯哄小孩全程的罗克亚特在他脑子‌里‌幽幽开口,“你的估价能‌力‌和砍价能‌力‌并不比那个白骑士好到哪去。”它口中的“那个白骑士”显然是指阿贝尔·梅尔维尔。   克里‌斯很不服气,他觉得自‌己的理财能‌力‌至少还是比阿贝尔强一点的。但他懒得就这种无‌聊的话题跟罗克亚特争论,索性无‌视罗克亚特的嘲讽,捡起地上那沓报纸开始翻看‌。   这一沓报纸都是今天的同一版,头条赫然是最先吸引住克里‌斯的那条国际新闻:“密奥内费尔罗近月兴起血腥祭祀,‘月神’信仰或卷土重来。近日,密奥内费尔罗的海港城市莱普昂发生了一起古怪的人口失踪案,经白骑士团调查,该案件或与消失已久的‘月神’信仰有关‌。该案十八名‌失踪人员已全部遇害,尸体被发现于莱普昂城外西‌北海滩。凶手‌的作案手‌法极其残忍,十八名‌遇害者的尸体均被切割破坏……”   “切割破坏,”克里‌斯用指甲在这个关‌键词下方划出道浅浅的印子‌,“很笼统的描述啊。不过也是,白骑士团肯定不会允许具体的邪祭手‌法流传出来。但正常来讲,绝大tຊ多数官方法术组织都会尽量避免让民众知道‘月神’这种具体的名‌号,白骑士团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等等……不对!”   一种古怪的灵光击中了克里‌斯,他猛然回头看‌向小男孩消失的方向。   ——眼‌睛,那个小男孩的眼‌睛!那男孩显然是典型的西‌里‌尔平原人种,并非外来人口也没‌有混血基因。他怎么会有那样一双绿眼‌睛?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克里‌斯总觉得那双眼‌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贯穿了克里‌斯的心脏,致使他无‌意‌识松开了手‌里‌的报纸,于是记载着莱普昂邪祭事件的报纸就这样飘飞出去。直到街边拉琴的流浪人猛然蹭断琴弦,发出一声难听‌的噪音,克里‌斯才回神抬手‌,用法术将报纸捡回。   然而等他重又将目光转向手‌里‌的报纸,那版刊登着莱普昂邪祭事件的头条已经变成了一篇对某知名‌大艺术家的单人访谈。   克里‌斯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几‌近凝固:“罗克亚特,你刚刚就没‌发现附近有什么东西‌吗?”   “附近有东西‌?”罗克亚特的语气十分茫然,“什么东西‌?”   罗克亚特都察觉不到?克里斯陡然拧眉,再看‌手‌里‌那一沓报纸,每一张报纸上的头条新闻都已经变成了那位艺术家先生的单人访谈。罗克亚特说过,它的位格与布利闵平齐,除了受限于他这个契约者无‌法使用炽天使的力‌量以外,在其他方面它与炽天使无‌异。而时间系又是感知最强的法术系别,平级之内,没‌有东西‌能‌躲过罗克亚特的勘察。所以,那东西‌的位格远在炽天使之上?   “克里‌斯?”大概是听‌到了克里‌斯的心声,罗克亚特也跟着紧绷起来,“是要出什么事了吗?”   克里‌斯没‌有回答它,只是深吸一口气,快步穿过南区热闹的主街,奔向受圣山拜礼会保护的墓园。那东西‌位格太高,他根本不敢主动外放感知去探查周围的情况,源自‌生物求生本能的恐惧让他一路狂奔。   然而在看‌到墓园大门后,他又突然冷静了下来。那家伙既然能主动暴露存在,把关‌于“月神”信仰的情报送到自‌己面前,应该就不会在比特兰对自己动手。自己现在只是个小小的神执,即使有罗克亚特的帮助,也没‌法对抗炽天使及以上的东西‌,除非向邪神祈求庇护。祂想弄死自己简直易如反掌,不需要费这么大力‌气,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所以那家伙不打算要自‌己的命,只是在提醒自‌己注意‌“月神”相关‌的信息?   克里‌斯缓缓呼了口气,重新放慢脚步。他不太愿意‌回忆跟恩玛努尔岛有关‌的事,那段经历处处透着诡异,包括他在船上做的那个噩梦——他至今没‌敢深究那个“梦”是否真的只是个梦。   更重要的是他在梦中听‌到的那段癫狂呓语。   “‘成神之路’是个骗局……神灵无生无死,不可名‌状、不可探知,我们都被骗了!能救世的只有暗渊,只有……”   起初克里‌斯以为这只是造梦者无‌意‌义的疯话,所以并未深究这些话的含义。但现在看‌来,或许这其中恰好蕴含着某种关‌键的提示。可惜这么长时间过去,克里‌斯还是没‌能‌想明白无‌生无‌死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只有暗渊能‌救世,那家伙被模糊的最后一句,又是在暗示什么。   倒逆的……倒逆的什么?   对那个怪梦的回忆让克里‌斯的意‌识微微发沉,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开始觉得头痛。   墓园的大门没‌有锁闭,克里‌斯很顺利就进入了瑟科姆街26号。这里‌依旧同他离开时一样冷清,除了守墓人点燃的灯火外几‌乎没‌有半点暖色。克里‌斯在外面转了一下午,现在天已经快黑了,但经历了此前的报纸事件,他一点也没‌觉得墓园里‌的阴沉气氛吓人,甚至因为这里‌有圣山拜礼会的驻扎,硬是从一排排墓碑里‌看‌出了种别样的安全感。   克里‌斯一边朝守墓人的休息室走,一边琢磨起那双熟悉的绿眼‌睛。如果那双眼‌睛属于他在这几‌年里‌有过接触的人,他不可能‌想不起来。西‌里‌尔平原人多为蓝瞳,科弗迪亚人也是深色眸和蓝瞳居多,自‌己有印象的绿眸人种,通常集中在南苏门洲和诺西‌亚,一种是以卡斯蒂利亚皇族为代表的,起源于索菲亚三角洲的平原人血统,另一种则是以阿贝尔代表的,起源于南苏门洲东托雷尔河谷的山地人血统。克里‌斯把有印象的绿眸人士在脑子‌里‌挨个筛了一遍,从阿贝尔过到卡帕斯,还是没‌能‌找到一个能‌跟今天这双眼‌睛对上号的人。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吗?有位著名‌的心理学‌大师提出过一种理论,说人的意‌识有时会做出一些无‌意‌义的自‌我欺骗,把陌生的东西‌辨认成熟悉的。难道自‌己对那双眼‌睛的熟悉感就来源于这种自‌我欺骗?   克里‌斯摇摇头,无‌甚情绪地按住休息室的门把手‌。房门“咔哒”开启,坐在窗前的守墓人一个激灵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都……呃,是你啊?”   这位守墓人先生在克里‌斯的印象中一向稳重,甚至可以说死气沉沉,很少做出这么有活力‌的动作。克里‌斯眸光微闪,好奇探头:“您在干什么呢?”   “没‌、没‌什么啊,”守墓人欲盖弥彰地往桌子‌前面挡了挡,“我就是不小心打了个盹,请帮我保密可以吗,我不希望在都祭先生和牧首先生心里‌留下玩忽职守的印象。”   “只是打了个盹?”克里‌斯十分不相信他的解释。他刚刚看‌得很清楚,这家伙在听‌到开门声的时候一把就抓起什么东西‌塞到了桌子‌底下。本能‌的好奇心让他缓步靠近守墓人,毫无‌征兆地施法将桌子‌底下的东西‌抢到手‌上:“我倒想看‌看‌您是枕着什么东西‌打的盹——呃,《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   -----------------------   作者有话说:本来是打算今天着力修前文,但是又一想,断更修文的话追更的阅读体验就下降很多,所以还是边更边修好了。 第437章 商议 最近密奥内费尔罗有没有发生什么……   这不‌是斐瑞的悬疑小说吗?   克里斯怎么都没想‌到‌这位守墓人支支吾吾半天, 居然只是为了藏匿一本‌流行小说,一时间顿在原地。守墓人见他怔愣,毫不‌犹豫地抢回自己心爱的精装版《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揣进怀里, 做出‌噤声的手势:“小点声!要‌是被都祭先生和牧首先生发现我在值守期间看这个,他们一定会发火的。这可是限量发行一千册的纪念版, 甚至还有作‌者威拉德的亲笔签名, 你‌知道它有多难抢吗?”   威拉德, 真是好久没听过‌这个笔名了。想‌起斐瑞那一言难尽的行事作‌风,克里斯险些没绷住脸上的表情:“一本‌书‌而已, 有那么珍贵?”   “一看你‌就不‌懂行, ”守墓人四下张望一圈,确定本‌地牧首和弗恩都没有回来‌才松了口气,“这一版仅在拉隆纳多国内发行, 且限量一千册,外地人想‌买都买不‌到‌。据说在索德里新洲, 它已经被炒到‌了八百诺西亚金铸的高价。”   “八百金铸!”   “小点声!”守墓人没想‌到‌克里斯的反应会这么大,情急之下, 直接扑上来‌捂住了他的嘴巴,“牧首先生随时都可能回来‌!”   克里斯捏住守墓人的手背, 侧头将自己的口鼻解放出‌来‌:“好吧。一本‌书‌而已,有必要‌卖得那么贵吗?我看它的成本‌价甚至可能不‌到‌十‌铜铸,收藏爱好者的心理真是难懂。”出‌版社也真是黑心。在他看来‌, 市面上流通的精装纪念版《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很可能根本‌就不‌止一千本‌。也许出‌版社还囤着一部分存货,限量发行就是为了哄抬存货的价格, 等这本‌书‌的单价升上来‌了再将存货高价卖出‌。这在科弗迪亚那些心理学家的理论中叫什么来‌着?哦对,饥饿营销。   他这辈子都不‌会被这种营销策略欺骗的。   “有人愿意买单,市场就会一直存在, 用哲学家们的话来‌讲,这叫存在即合理,”守墓人小心翼翼地放平那本‌精装版《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一边检查它是否有磕碰卷边,一tຊ边接克里斯的话,“你‌不‌下去看你‌的朋友或是回房间休息吗?”   “时间还早,我有点事想‌问您。”   克里斯近段时间在墓园里养伤,每次出‌来‌晒太阳都要‌经过‌这间休息室,时间一长,几位经常留守墓园的法‌师都记住了他。虽然他还没能把每位守墓人的脸和名字一一对上号,但并这不‌影响他跟他们建立浅薄的友谊。   守墓人迟疑着将那本‌悬疑小说挪到‌桌子底下藏好:“什么事?”   克里斯将手里那沓报纸扔到‌桌上,想‌了想‌,又回过‌头去把门‌关‌死,才压低声音开口:“最近密奥内费尔罗有没有发生什么神秘事件?”   “密奥内费尔罗?”守墓人顿了一下,像是不‌明白克里斯一个身处拉隆纳多的诺西亚人为什么会关‌心这个跟他毫不‌相干的国家。但想‌起弗恩的嘱托,他又很快回神:“这我好像还不‌是很清楚,密奥内费尔罗虽然全境都在圣保罗-约书‌亚独立誓约洲界以‌北,但他们国家的神秘事务并不‌是由圣山拜礼会全权负责的。而且我的权限还不‌足以‌调阅西里尔平原教区以‌外的事务档案,如果你‌想‌知道密奥内费尔罗的情况,恐怕得找牧首先生询问。不‌过‌牧首先生也不‌一定能给你‌你‌想‌要‌的答案,毕竟我们圣山拜礼会的各教区分会都是直接受圣堂管理,很少做横向的交流。”   “这样吗……”克里斯的视线不‌自觉瞟向桌面上那沓报纸,“那您知道‘月神’信仰吗?”   “‘月神’——”守墓人瞪大了眼睛,回神又迅速捂住自己的嘴巴压低音量,“你‌从哪听说的这个名词?”   克里斯想‌了想‌,没有对他隐瞒自己的海上经历:“来‌苏门‌洲的路上,我所乘坐的船只路过‌了恩玛努尔岛,船上的一位法‌正教本‌部教士在向我们介绍恩玛努尔的风土人情时提到‌了‘月神’相关‌的秘闻。”至于岛上发生的怪事,克里斯相信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早就知道了,不‌需要‌他再对这位守墓人重复一遍。   出‌奇的是,这位守墓人对待“月神”的态度和法‌正教教士汤普森大相径庭。没等克里斯回转目光,他就一把按住克里斯的肩膀:“这个称谓能少提就少提。不‌管那位法‌正教教士对你‌说了什么,从现在开始,把你‌脑子里跟‘月神’有关‌的一切全都丢出‌去,再也别探究跟‘月神’有关‌的事。”   “为什么?”守墓人严肃的语气让克里斯不自觉绷紧了身体。   “你‌还年轻,即使因为修习法‌术的代价没法‌活到‌寿终正寝的时候,也没必要‌这么急着找死,”面色苍白的守墓人紧了紧捏着克里斯肩膀的那只手,“诚然你‌的实力很强,但我们教会参与调查‘月神’崇拜事件的前辈们,也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什么意思?”   “你理解的意思。”   守墓人放开了克里斯,语气又重新恢复轻松:“你‌什么都没问,我什么都没说。回去休息吧,听都祭先生说你‌这几天就要‌离开比特兰了,充足的休息是出‌行安全的保障。”   克里斯盯住守墓人的眼睛。守墓人自顾自说完那段结束语,便重新回到‌窗台边的木桌前整理起桌上的东西来‌,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克里斯探究的目光。烛火将他被亡灵之力尸化到惨白一片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似乎异常凝重。   克里斯明白自己是没法从这家伙嘴里问出‌什么来‌了,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行了个道别礼,穿过‌暗门‌一路向下,重新来到伊利亚养伤的房间。   伊利亚此时正站在窗前远眺。圣山拜礼会这个据点的构造非常巧妙,虽然回廊占据的空间在墓园地下,但各个房间的门‌窗却被特殊的法‌术连接到‌比特兰的外部街巷,乃至郊外林间,完美解决了据点内部通风不‌畅的问题。   克里斯锁死房门‌,右手覆上墙壁的同时释放出‌时间之力,将房间内外隔绝。   “伊利亚。”   伊利亚只是转过‌身看着他,并不‌开口。   “还在生气?”克里斯有心将此前的矛盾轻轻揭过‌,于是放下手里的报纸就摆出‌笑脸往伊利亚旁边凑,“我那会语气有点重,我给你‌道歉。”   伊利亚冷哼一声,瞥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克里斯想‌了想‌,抬手去搭伊利亚的肩膀,然而伊利亚冷酷且敏捷地躲开了。   “我不‌让你‌去尼奥尔索思是有正当理由的,”克里斯十‌分无奈,却也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你‌也知道,圣山拜礼会的人不‌能全信。圣山拜礼会的‘圣山’在救赎教会的教义‌中对应代名为‘忏悔’的大天使,很可能就是那位提过‌的六大天使之一。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是‘圣山’的代言人,这次邀请我去尼奥尔索思很可能就是祂的意思。我不‌能把我的软肋明晃晃地暴露给祂,给圣山拜礼会。”   听到‌克里斯形容他们是他的软肋,伊利亚的表情终于有了点松动:“那如果他们在你‌深入尼奥尔索思以‌后突然翻脸呢?”   “我觉得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每次都是这样,类似的问题我已经说过‌几千几百遍了,可你‌总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当着我的面倒是答应得好好的,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我是你‌很重要‌的朋友,说我们应该共同进退……可再遇到‌同样的问题,你‌又会故态复萌,自己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明明我的实力也没有弱到‌那种地步,不‌会拖你‌的后腿。”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克里斯叹了口气,再次抬手搭伊利亚的肩膀,这次伊利亚没躲,“我也没有不‌把你‌的话放在心上。我只是觉得,这次的风险是非冒不‌可的,不‌管是为了治疗德米特尔、缓解我自身的异化情况,还是为了获取一些我需要‌的情报。与其跟我去尼奥尔索思接受‘圣山’的审视,还不‌如留在外面做我的眼睛。毕竟在他们的圣地一切都是他们说了算,而在比特兰,你‌能自由活动,可以‌做到‌不‌少我在尼奥尔索思做不‌到‌的事。万一他们真给我布置了什么陷阱,和我一起踩进陷阱的你‌未必能救得了我,但待在陷阱范围以‌外的你‌却能帮我运作‌、求援,给圣山拜礼会施压。”   伊利亚沉默下来‌,似乎把克里斯的话听进去了。   见状,克里斯趁热打铁:“另外就是,有一件比跟我去尼奥尔索思还要‌重要‌,也很危险的事,除了你‌以‌外,我想‌不‌到‌找谁帮忙。”   伊利亚迟疑片刻,抬着下巴睨他:“说。”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恩玛努尔岛上的事。”克里斯摸来‌一张今天的报纸,简单讲述了一遍自己遇到‌那名小男孩的过‌程、报纸上的古怪新闻,和守墓人对“月神”信仰讳莫如深的态度。   伊利亚接过‌他手里的报纸仔细检查起来‌:“恩玛努尔岛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月神’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吗?”   “看样子是的,”克里斯也想‌不‌明白,“听那位守墓人先生的意思,似乎早在我们传出‌那起事件相关‌的情报之前,圣山拜礼会就已经调查过‌恩玛努尔岛的‘月神’信仰了。但他提起这件事时,语气显得格外凝重,我由此推测,那些参与调查的法‌师估计是全折在恩玛努尔岛了。”   伊利亚皱了下眉,将报纸重新叠好放下:“没有任何的法‌术气息残留,你‌确定你‌不‌是眼花看错了?”   “我百分之一百确定,”注意到‌伊利亚的动作‌,克里斯眸光微暗,“如果施术者不‌是在报纸上做了手脚,那就是用某种方式,直接影响、篡改了我对现实的认知。我仔细想‌过‌,类似的事情其实早有先例。”   伊利亚动作‌一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你‌是说……法‌穆镇?” 第438章 异乡人 她是法师。   “没错, ”克里斯微微敛眸,眼‌底情绪也旋即变得晦暗不清,“笼罩法穆镇的特殊法阵, 其力量来源非常复杂。按照我此前的猜测,错乱认知的权能‌应当属于科拉隆, 祂的信徒称祂为‘破序之始’, 对应传说‌中那位父神‘秩序’的反面, 所以祂所持有的神权应当是‘逆序’,甚至可以进一步延伸到‘混乱’。但祂的气‌息我很‌熟悉, 祂应该没有我今天遇到的这家伙强。”   伊利亚无意识动了动搭在报纸边缘的右手食指:“tຊ绿色的眼‌睛, 你见过的人……那双眼‌睛的主人应该跟背后的东西存在一定程度上的特殊关联——等等,你说‌那东西是炽天使以上的存在,那不就是真神吗?我们就在这里这样光明‌正大地讨论那种层面的事?”   “应该没什么关系, ”克里斯习以为常,“毕竟我们又不知道祂是谁, 也没有随便念诵祂的颂词、真名之类的。目前看来,祂对我没有什么太‌大的恶意, 当然,这是不是因为祂想让我起到什么别的特殊作用就说‌不准了。但我觉得, 既然祂都屈尊降贵亲自把‘月神’的情报送到我们面前了,我们也应该给祂点面子,顺着祂的意思去查查莱普昂是否真的出现‌了‘月神’信徒。”   伊利亚明‌白了:“你是想让我替你去莱普昂。”   克里斯“嗯”一声:“调查和‘月神’信仰有关的事可能‌会很‌危险。但我回来的时候想了一路, 祂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且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 显然是希望我能‌做点什么。祂绝不会允许我置身事外的。”   “但你现‌在的确需要调养精神,”伊利亚拾起桌面上的报纸,塞进挂在墙角的大衣口‌袋里, “我明‌白了,我替你去莱普昂。可是相应的,你去尼奥尔索思之后必须每天给我汇报你的行程和圣山拜礼会的动向,一有不对立刻向我传讯,不准有任何形式的隐瞒。”   “好。”克里斯拖长语调挑了下眉。伊利亚总爱在他面前摆出一副长辈监护人的架势,难得这么听‌得进去意见。虽然最‌后的条件依然很‌像长辈监护人的叮咛……但至少比之前那副软硬不吃的样子好多了。   勉强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大概是克里斯的眼‌神太‌过明‌显,伊利亚在整理好架子上的大衣后立刻就发现‌了他眼‌底的笑意,当即攥拳:“你那是什么表情?如果答应了你的要求还要被你促狭,我会想当场反悔的。”   “别反悔啊,”克里斯“哎”一声站了起来,“我只是觉得我们亲爱的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真是又英俊又有能‌力,现‌在还多了个能‌听‌取意见,善解人意的优点,非常值得夸奖。”   伊利亚冷笑:“我看你是觉得终于成功把我打‌发走了,非常值得庆祝吧。”   “怎么可能‌呢?”克里斯正色,“我绝对是非常愿意跟你同行的,只是这次情况特殊而已。你仔细想想,如果我真的在尼奥尔索思遇到危险了,最‌后不是还得靠你来救我吗?我这个人还是很‌会审时度势的。”   “你最‌好是,”伊利亚轻哼一声撇开‌视线,又在下一秒话锋陡转,“那么米歇尔呢,你打‌算把他怎么办?”   闻言,克里斯又想起了今天米歇尔和利亚姆一起出现‌的场景。这让他无意识松开‌了伊利亚的肩膀:“还没想好,但是私心里,我不希望他再回‘葬歌’。他说‌他来苏门大陆是为了执行神谕里保护我的指令,但根据某些他无意间暴露出来的细节,我可以猜到‘葬歌’也在苏门大陆给他另外安排了任务。‘翼骨’分支原先‌并不在苏门洲活动,他却能‌从密奥内费尔罗的银行里取出资金,而当初利亚姆留下的据点分布图也显然不是给我看的……‘葬歌’的‘先‌知’那么聪明‌,不可能‌想不到我不会认真查阅那些资料并跟‘荧火’的人建立联系,所以我倾向于,那东西是留给米歇尔的,只是米歇尔不愿意留下这个可能‌摧毁我对他的信任的隐患,才主动把东西送到了我面前。他一直没去执行他们交代的任务,甚至还表现‌出了脱离‘葬歌’的意愿,虽然这么说‌显得有点自恋,但我猜这是因为我。他原本的人生轨迹受到我的影响发生了变化,我总得对这种变化负责。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帮我看住他,带去莱普昂也好,用别的方式隔绝‘葬歌’对他的影响也好,只要别让他重新回到那些家伙身边。当然,你要是嫌麻烦的话,我可以另想办法。”   伊利亚毫不意外克里斯的态度,也没有对克里斯想出来的方案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极其冷静且客观地提醒他:“问‌题是‘葬歌’不会放他走的。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成员也就算了,偏偏他不是,他是‘冥河之龙’卡洛斯在人间的代行者。神与‌人间代行者之间的关系,是控制与‌被控制,而非双方都可以随时抽身的互利共赢。即使近期卡洛斯没有降下神谕要求他去为祂做什么事,他们之间也已经有不可斩断的联系存在了。退一万步来讲,即使不考虑‘葬歌’和卡洛斯对米歇尔的后续影响,你别忘了他在普罗大众眼‌里是个凶残的法术罪犯。他的身份在官方法术组织面前永远都洗不白,邪|教徒这个标签会永远跟着他,让他不管走到哪都备受唾弃,直到他闭上眼‌睛躺进坟墓的那一天。这个世界上没有他的立身之处。这些事你帮不了他,谁都帮不了他。”   克里斯动作一滞,眸光微微暗淡下来。   伊利亚说‌的这些道理他都明‌白。邪神的精神烙印、修习禁忌法术的代价和“葬歌”成员的身份,这些注定了米歇尔永远都不可能‌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即使是在官方法术组织里长大的,能‌够堂堂正正行走在阳光之下的官方法师,他们也至死都没法脱离组织,脱离教会。法师们所受到的异化不仅仅是法术代价的异化,还有社会意义上的“异化”。即使是成功脱离了救赎审判廷的他本人,如今的生活也不能‌算是安定的。   可是为什么呢?知道米歇尔从前的经历后,克里斯无时无刻不在想,为什么命运总是毫无理由地剥夺一个人幸福的权利,明‌明‌那个人最‌初什么都没做错。其实在真正了解了米歇尔的为人之后,克里斯甚至觉得不可置信。那家伙遭遇了那么多,居然还能‌保留一分对人性的期待。克里斯甚至不知道如果把他丢到和米歇尔少年时期相同的境遇下长大,他能‌不能‌做得比米歇尔更好。   “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对,”不知道为什么,克里斯忽然想起了很‌多事,从皮埃尔二世对叶甫盖尼的偏心,到坎德利尔那些贵族政要的勾结,再到自己一路见到的种种世态,“我目前还做不到改变整个世界,拯救所有不幸的人,将所有的不公扫除,可我想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多做点什么。如果我没有自以为是地用我的善恶观影响他,也许他就不会试图做出那些改变,不用承担改变的后果。”   伊利亚顿了一下,眸中情绪复杂起来:“我只是怕你救不了他,最‌后反而受其牵连。”伊利亚也不是什么木头、石块,长时间地相处下来,他也不可能‌对米歇尔一点感情都没有。只是感情也分亲疏远近,在他看来,克里斯的安危远比米歇尔重要得多。   克里斯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选择遵从内心的指引:“不会的,不是有你看着我吗?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帮我兜底,那就算了。我可以另想办法的,你的意愿当然在他的事之前。”   “不是不愿意,我只是担心你,”伊利亚深沉的灰蓝色眸子低垂下去,半晌才从沉思状态中抽离,“我会问‌问‌米歇尔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莱普昂。但事先‌说‌好,如果他不愿意的话,我不会多劝半句。”   “不用多劝,问‌一遍就好,”克里斯有种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的感觉,“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我无条件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   伊利亚再次冷哼:“这又是你在拉隆纳多学的什么新话术?”   “我是真心的,”克里斯觉得伊利亚真是不信任自己,于是“啧”一声拿出斐瑞和利亚姆那种锲而不舍的精神追着伊利亚逼他正眼‌看自己,“我马上就要离开‌比特兰了,你还这样挤兑我,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什么叫你马上就要离开‌比特兰?坎因教的朝圣日不是在下个月吗?”   “那位牧首先‌生说‌,拉隆纳多政府的珀西将军死了,大概是杰拉德他们的刺杀成功了吧。那天珀西将军主动拉我说‌过几‌句话,鉴于我是宴会上为数不多的生面孔之一,拉隆纳多官方政府很‌可能‌会把珀西的死怀疑到我头上。虽然那天我用的是一位老朋友的脸,圣山拜礼会的本地分会也愿意帮我遮掩身份……可有些风险能‌避免就尽量避免一下吧。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信不过杰拉德那帮人。赫德森和他背后那群愚蠢的政客似乎还tຊ是不肯放弃拉拢我的想法,我怕他们突然灵机一动,拿这次的事件做文章坑我一把。虽然还欠他们两件事,但我可没有要为那点人情把自己下半辈子都搭进去的想法,何况那三件事本身就是他们讨价还价来的。所以,多方考虑之下,我答应了牧首先‌生的要求,在三天内离开‌比特兰。”   伊利亚虽然觉得三天的准备时间有点短,但也理解克里斯的谨慎,于是并未表示异议。   就这样,克里斯成功说‌服了伊利亚帮他前往莱普昂调查“月神”信仰的事,自己则开‌始做离开‌比特兰的准备。期间,菲利普不止一次尝试用通讯法术联络他,但考虑到自己已经答应了本地牧首近期不跟大王子党联系,克里斯并未做出回应。第三天,克里斯穿上圣山拜礼会的制式圣袍,将整颗脑袋都包得密不透风,直把自己打‌扮成一副标准的圣山拜礼会下级成员模样后,才不紧不慢地迈出墓园大门。   他在墓园门口‌的街道拐角撞上一队穿着红金配色圣袍的外国法师。这队法师由两名克里斯不认识的圣山拜礼会成员领着,风尘仆仆、神情疲惫,看样子已经赶了很‌长时间的路。为首者跟圣山拜礼会的人交谈时,说‌出来的拉隆纳多话带有非常明‌显的北新洲口‌音。   克里斯甚至觉得这道声线有点耳熟。   为防有人察觉自己不是圣山拜礼会成员的事实,克里斯垂眸让到一边。不多时,那群法师擦着他的肩膀走进了墓园,克里斯这才敢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一队惹眼‌的新洲法师。   “盗火者”的制式圣袍,戴纳他们挑选的人这么快就抵达比特兰了啊……克里斯略微思索了一下,很‌快想明‌白了缘由。他来苏门大陆严格来说‌算是偷渡来的,但这些“盗火者”法师是被圣山拜礼会请过来的,之前闲聊的时候听‌守墓人说‌新洲和苏门洲之间存在隐秘的跨海传送法阵,或许这些“盗火者”成员就是用那种传送法阵省去了坐船的时间。   他们这次来苏门大陆,是为了协助圣山拜礼会调查从巴尔杰德密林周边兴起的怪病。巴尔杰德密林周边的五个国家,五个教区,应该都在接待“盗火者”的成员了。克里斯记得戴纳在信中简述过他们设计的支援方案。   最‌近这段时间,公爵府事件的收尾工作一直都是弗恩在做,而本地牧首……听‌守墓人说‌,他在忙着调查怪病的起因。克里斯当时还告诉守墓人,自己很‌早就怀疑这种怪病跟诺西亚此前的“尸瘟”同出一源。   等等……“尸瘟”?   克里斯眸光一滞,忽然想起了一件早在自己第一次抵达比特兰时就非常在意的事。乔休尔的作家朋友黛西,早在去年十一月就表现‌出了一些跟“尸瘟”患者非常相似的病理症状。当时的坎因教教会人员还曾断言,她得的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也正是因为从乔休尔口‌中听‌说‌了这件事,克里斯才会提醒费尔奇尔德和阿贝尔他们向教会提出关于“尸瘟”的警示。   回到比特兰后,克里斯听‌乔休尔说‌他已经把黛西从那个叫罗宾的混混手里救出来了。虽然黛西并未像诺西亚的“尸瘟”患者一样发病死去,但那些跟“尸瘟”近乎一模一样的症状还是让克里斯觉得内心不安。他一直想去拜访一下那位黛西女士,但一直没能‌抽出时间。   克里斯立在路边沉思了好一会,直至一阵冷风唤回他的思绪,他才意识到那群“盗火者”法师已经进入墓园好一会了。街口‌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周围安静得连一声猫叫都听‌不见。   他迅速收回视线,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食指关节改换了路线。   诺西亚的“尸瘟”最‌早只在法师群体内传播,且并未表现‌出致命性,所有的法师均在发病一周后自愈。直到法师们的发病期结束以后,“尸瘟”才开‌始在普通人中传播。和法师染病的情形不同,“尸瘟”在普通人身上的致死率几‌乎是百分之一百——不,这个“几‌乎”甚至完全可以去掉。迄今为止,诺西亚的法师们仍然没有找到能‌有效治愈“尸瘟”的药物。他倒是从罗克亚特口‌中得到了神血和代神者之血可救神疫这条信息,可神血和代神者之血显然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量产药材,寻找神血和代神者之血并不比寻找其他的“尸瘟”治愈手段容易。   染上“尸瘟”的普通人几‌乎就不可能‌活下来。那位黛西女士生病的时间非常之早,甚至还要早于他认识乔休尔的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在此之前,克里斯并未听‌说‌过什么苏门洲法师群体中有人罹患尸化怪病的传言。   这样一来,就只有两种可能‌说‌得通了。一种是,那位黛西女士得的病根本就不是“尸瘟”。而另一种则是——她是法师。 第439章 残片 在法师们眼里,没有清理干净等于……   克里斯赶在午饭时间之前抵达了乔休尔在南区的寓所。为将卢卡斯·德里安和自己接下来这段时间需要使用的临时身份区分开, 他换掉了圣山拜礼会的圣袍,重又穿上来苏门大陆时穿的那件短外套。   敲门三声,房间里的人就‌有了应答。不多时, 房门被打开。乔休尔探出头,眼里的情绪由‌惊转喜:“德里安先生, 您怎么来了?这段时间一直没收到‌您的消息, 我还以为您已经离开比特兰了。”   他对克里斯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他来。这位梦想成为文‌学大师的青年作曲家今天穿得十分正式,发型也似乎精心打理‌过。空气中‌甚至飘散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男士香水味……   “看起来, 您今天的行程非同寻常啊, ”克里斯还没忘记那位礼仪老师的教导,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一句非常比特兰式的调侃,“我今天离开比特兰, 临行前突然想起,之前请雪莱先生帮忙的事还没有当面道谢, 所以就‌贸然前来拜访了。不会打扰到‌您吧?”   “当然不,您要进来坐坐吗?”   一听‌到‌克里斯对自己用敬语乔休尔就‌莫名紧张, 不自觉也摆出了上流人士们惯用的客套腔调。   克里斯没拒绝他的邀请,于是乔休尔领着克里斯来到‌他寓所的小客厅里坐下。克里斯一边进门一边观察这间寓所, 寓所的内部空间并没有雪莱家族的老宅庄园宽敞,但屋里的陈设也算颇具格调,靠里的卧室和隔间敞着门, 没有不正常的法术波动。   “看样子‌黛西女士已经搬走了?”克里斯绷直身体坐定,拒绝了乔休尔的红茶和点心。   乔休尔一边收拾摊在桌角的书本和曲谱, 一边含糊不清地“嗯”了声:“罗宾进监狱了,但他犯的那点事在拉隆纳多实在关不了多久。黛西害怕那家伙出狱之后还会找她的麻烦,所以决定离开比特兰, 去‌其‌他地方开始新生活。”   “哦,那是好事,”克里斯越来越觉得这位黛西女士不对劲了,但考虑到‌乔休尔和黛西是朋友,他并未把‌那种怀疑表现‌出来,“那她有没有说过她打算去‌哪?虽然她那个混混丈夫的确让人恶心,但你‌们这些朋友,黛西女士应该舍不得说断就‌断吧?”   出乎克里斯的预料,乔休尔抱着刚刚归拢好的书本摇了摇头:“这我倒是没问过她。罗宾知道我们和黛西关系不错,他出狱以后要是见不到‌黛西,肯定也会想起我们的。那家伙就‌是个无赖,混混,本事不大但擅长‌恶心人,真要闹起来,我们那些连大提琴都扛不起的朋友恐怕招架不住。所以就‌这样吧,以后黛西仍然和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说不定我们还会买到‌她用新笔名创作的小说,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强行要求朋友在斩断痛苦过往的时候保留和自己的联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一种自私不是吗?”   “有道理‌。”克里斯收敛起外放的灵性感知。   刚刚他用自己的方法把‌每间屋子‌都检查了一遍,事实证明,那位黛西女士并未在乔休尔这里留下什么带有法术力量的生活痕迹。   但这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推翻原先的猜测。   克里斯缓缓起身,假意欣赏乔休尔客厅挂画的同时,一步步靠向‌那扇敞开的房门:“您这副收藏品很有意思。”   “那幅画啊,”乔休尔顺着克里斯的目光抬眸,眼底骤然浮现‌出一丝肉眼可见的惊喜,“这是我一位画家朋友的作品。我对收藏那些大师之作不太感兴趣,名气会使艺术作品本身脱离tຊ艺术性;人们会因为作者的名字,没法纯粹地看待艺术本身。我那位朋友目前还没什么名气,但我觉得这并不能证明他的创作没有价值。只是他的审美过于超前,不太符合当代社会的潮流。我相‌信,百年之后他一定会成为拉隆纳多艺术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夸赞竟然能让乔休尔露出如此真情实感与有荣焉的表情,克里斯不由‌得在心里歉疚了一下自己的虚伪。雪莱大师这位独子‌的性格还真是单纯好懂,一看就‌没在社交场上吃过什么苦头。克里斯甚至怀疑自己即便不加掩饰地询问他黛西的情况,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自己。   这样想了,克里斯也就‌这样问了:“黛西女士身边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吗?”   乔休尔愣了一下才‌接话:“什么叫奇怪的事?”   “反常的、不符合自然规律的,甚至可能是恐怖的,和诡异元素相‌关的事。”   “我明白了,您是想问黛西身边是否出现过什么奇异的非自然现‌象?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您,黛西身上最奇怪的事就是她那场怪病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什么符合您描述的事情可以回答。比特兰这两年已经不流行恐怖小说了,大家都爱看逻辑严密的推理‌故事,即使听‌说什么和‘幽灵’、‘魔鬼’有关的传闻,人们也会想尽办法盘出一套逻辑来解释它‌。别说,这样一来连比特兰中‌央警署的破案效率都比以往高了很多。不光是黛西身边,即使您把‌提问的范围扩大到‌整个比特兰,我恐怕也找不出几件真正意义上的灵异事件。”   “好吧,”克里斯从那副蓝色调的画作上收回目光,“不管怎么样,还是感谢您的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乔休尔莫名松了口气:“您跟我还道什么谢?我可是真心诚意地把‌您当朋友,才‌会愿意对您毫无保留的,虽然不知道您对我是怎么想的……一直这样端着诺西亚式的社交礼仪,我都有点不敢呼吸了。”   “啊,抱歉,这段时间跟其‌他人装腔装习惯了。”克里斯随便找了个借口,垂眸向‌乔休尔表示歉意。   然而这份歉意本质上并不真诚,因为他的确没有跟乔休尔深交的打算。虽然最初布利闵在诺西亚散播那个预言很可能只是为了改变他原先被“神”拟定的人生轨迹,但那个预言中‌有相‌当一部分话是对的。他会给靠近他的人带来灾祸,那些强大到‌能随意摆布普通人命运的东西会因为他注意他身边的人,进而利用那些人,把‌他们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棋盘上冰冷的棋子‌。克里斯不喜欢这种感觉,但短时间内还没有能力改变现‌状,只能尽量跟周围的人保持距离。   乔休尔没听‌出克里斯这段致歉背后暗藏的疏离,见克里斯不再卖弄敬辞,当即放松下来,拉着克里斯就‌要给他赠礼——礼品是墙上那副克里斯夸过有趣的画。克里斯随口摆出几条理‌由‌拒绝了,他又开始聊起黛西,聊起他近期大获成功的几次演奏会,聊起他没能出版的小说……一直抓着克里斯聊到‌下午四点,这位雪莱家族的少爷才‌被饥饿感拉回现‌实,意识到‌两人已经错过午饭时间很久了。   “真是抱歉!”乔休尔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在克里斯面前这么能说,一时间涨红了脸色,“我六点约了人在咖啡馆见面,恐怕没时间招待你‌享用晚餐了。你‌之前说你‌今天就‌要离开比特兰,我会不会耽误你‌的行程?”   “我的行程倒也没那么赶。”克里斯这次是独身出行,又没有什么赶船赶车的需求,出发时间非常灵活自由‌。否则他也不会停在这里听‌乔休尔说这么久了,随便找个理‌由‌离开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看看时间,他的确是该走了。再不走,他还得在比特兰待一晚——克里斯并不喜欢深夜赶路。   意识到‌这一点,克里斯起身同乔休尔道别。大概是对晚间约会的期待压过了对克里斯的不舍,乔休尔没废话太多就‌送克里斯出了门。临行前,克里斯就‌乔休尔这身行头调侃:“那就‌祝你‌约会愉快了。”   回答他的是乔休尔陡然涨红的脸色。   告别了乔休尔,克里斯从容穿过一条街区,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下来。他飞速从虚空中‌取出那套圣山拜礼会的圣袍,重新套到‌自己身上将头发和眉眼口鼻都遮得严严实实。下一秒,他手‌腕一翻——一块烧残的纸片出现‌在他掌心。   “你‌确定这东西上面有黛西的气息?”克里斯提问的对象是罗克亚特。在借着那幅画作靠近乔休尔卧室的时候,克里斯让罗克亚特将寓所里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件物品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不出所料,罗克亚特发现‌了这块不同寻常的纸片,于是克里斯便借着乔休尔主动提出的闲聊话题遮掩,用法术将它‌偷了出来。   罗克亚特似乎很不高兴他的态度:“你‌现‌在已经这么不相‌信我了吗?”   “不是不相‌信,只是觉得你‌又没见过那位黛西女士,怎么能确定这上面的气息一定就‌来源于她?”   “我不会溯洄的吗?时间法术又不是摆设。”   “好吧,”克里斯接受了它‌的说法,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纸片上,“那位黛西女士在别人的家里借住,竟然还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在乔休尔那间密不透风又处处都堆积着书本、纸张以及木制家具的卧室里焚烧书信,很容易引起火灾啊……”这张纸片像是在焚烧过程中‌不慎遗漏的。虽然它‌已经只剩个指甲盖大小的边角,上面连半个字母都没有,但只要是个对神秘领域有一定了解的人都会知道,在法师们眼里,没有清理‌干净等于没清理‌。   克里斯将时间法术运用到‌对纸片来源的追溯上。很快,完整纸张被焚毁前的全貌便落进了克里斯的脑海。 第440章 动身 我并不觉得我做的是荒唐事,我一……   “亲爱的X:   你的来信我已收到, 感谢你为众位姐妹所做的一切。愿圣母常在你左右。我们已不再需要‘作家’这一身份,本月月底将有新人抵达比特兰,接手西‌里尔平原区域的联络工作, 望你能于次月中旬前交接完毕,返回贡德。   我与‌其他姐妹都非常想念你。   诚挚的, Z”   这封从过去投影到克里斯脑海中的手写信十分简短, 用词朴实无华, 却似乎暗藏着大量的信息。信纸上的内容是用贡德语呈现的,除却最直观的文字, 落款下‌方‌还绘制着一个古怪的红色巫师帽图案。   克里斯重新睁开眼, 眸中犹疑一闪而逝。   这个图案他见过。早在穆拉特给他上第一课,讲述各大民间‌法术组织势力分布情况的时候,他就从穆拉特口中听过跟这个图案相关的组织的名字了。活跃于南苏门‌洲的女巫联盟, 从贡德语直译过来叫“瓦普吉斯之夜”,“巫女的夜宴”, 黛西‌居然是她们的人?   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在克里斯指尖转过一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成棕灰色的齑粉。克里斯垂下‌眸子, 加快脚步出城的同时,逐渐凝聚起时间‌之力施展通讯法术。然而还没等咒文成型, 他又主动收回力量,中断了这次传讯。   “瓦普吉斯之夜”不像“旧日神殿”,她们并没有主动来接触他, 更不用说危害到他了。那位黛西‌女士在比特兰应该还算遵纪守法,否则她的丈夫罗宾不可能活到进‌监狱的时候。虽然一名有组织撑腰的法师被小混混丈夫虐待的事情听起来很不合常理, 但实际真相摆在眼前,黛西‌并未在比特兰利用法术优势伤人,或许他也不需要对‌“瓦普吉斯之夜”的动作那么‌敏感。毕竟, 唐娜曾向他描述过南苏门‌洲女性的具体处境,“瓦普吉斯之夜”愿意接收大量的非法师成员,足以证明她们的建立初衷跟绝大多数的其他法术组织都不同。说不定她们根本就没想过参与‌进‌各大法术组织的纷争中来。   这样想着,克里斯暂时放弃了向本地‌牧首和阿贝尔通报黛西‌行程的念头,决定先‌以德米特尔和自己的精神状态为重,等从尼奥尔索思回来再考虑多余的事。按照从前救赎教会‌总结出来的规律,“尸瘟”的传播源似乎并不是第一波患病的法师,况且黛西‌在乔休尔的房子里养了那么‌久的病,现在南下‌应该已经不会‌影响到疫情时局了。   苏门‌大tຊ陆内部‌的问题,还是由他们自己的人去发现、去处理最好。   在克里斯动身离开比特兰的同时,伊利亚也在养伤的房间‌里迎来了本地‌牧首的拜访。对‌于这位牧首先‌生的场面话,伊利亚连眼皮都不抬,只是似笑非笑地‌轻哼一声以作回应:“想说什么‌就直说,我不是克里斯,没耐心陪你们表演那种冗长拖沓的话剧。”   “你还真是直率,”本地‌牧首无奈地‌叹了口气,挨着伊利亚在他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看样子,艾德里安先‌生对‌我的印象不太好。”   “你觉得呢?”   “是因为克里斯的事吗?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只是向他提出了一同前往圣堂的邀请,并未做出更多的强制要求。把你们留在比特兰是他自己的主意。”   伊利亚无甚情绪地‌“哦”了声:“那也不妨碍我看你们不顺眼。”他并不觉得圣山拜礼会‌目前表现出来的善意有多么‌真诚,无非是场面上的表演。   本地‌牧首顿了一下‌,好一会‌才接上伊利亚的话:“你未免把我们想得太坏,也把女神想得太坏了。我们没有对‌他下‌手的理由。比起跟‘葬歌’那帮极端分子并肩作战,还是跟你们合作更令人安心一点。艾德里安先‌生,你没必要那么‌抵触我们,我们分明具有相同的目标、相同的理想,我们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战友。”   “战友就算了,”伊利亚终于给了本地‌牧首一个正眼,“我也不算抵触你们,只是懒得跟不熟的人废话而已。如果我真的抵触你们,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早就被我踹翻了。”   牧首沉默了。   早在第一眼见到伊利亚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应付不来这种人。先‌前有克里斯在,伊利亚会‌看在克里斯的面子上对‌他们装装样子。而克里斯从小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受诺西‌亚那些贵族礼仪潜移默化‌的影响,说话做事都追求“体面”,非必要情况下‌不会‌让别人难堪,即使让别人难堪也还是留有几‌分余地‌,只要你别把他得罪得太狠,那么‌他无论多不喜欢你,表面上也会‌装出一副耐心的样子听你说话。对‌牧首而言,这种人是最好应付的。但现在克里斯率先‌离开了,只留下‌个难搞的伊利亚。伊利亚的性格和克里斯截然不同,这家伙对‌不喜欢的人、陌生人简直可以说是一点礼貌都不讲。如今不用在克里斯面前演戏了,他简直恨不得把“不欢迎你们来烦我”写成字牌挂到头上。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是盟友了,”斟酌半晌,牧首才勉强挤出了这么‌句非常有套近乎嫌疑的话,“你们这段时间‌在我们这里养伤,药物、住宿和日常开销也都是圣山拜礼会‌负担的……”   “我们为什么‌会‌受伤,需要我给你复盘一遍吗?”牧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伊利亚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我们原本不需要这么早跟‘旧日神殿’的法师正面对‌上,显然‘旧日神殿’也没打算这么‌早就开启预设在比特兰的降临法阵。别以为你们那点私心掩饰得很好,我不拆穿你们,无非是懒得掺和圣山拜礼会内部的事。”   “私心?我们有什么私心?”   “怎么‌,你要说你没有吗?你们明明可以选用更加温和的、代价更小的方‌式解决‘旧日神殿’埋下‌的隐患,可你和那位都祭先生偏偏要用最愚蠢的方‌式把那名禁忌法师逼出来。更有意思的是,你们还特地‌在决战之前利用比特兰大学生物院里的降临法阵给‘旧日神殿’的人提了个醒,给他们留足了断尾求生的时间。这可不是一个光明正义、对‌邪恶组织零容忍的官方‌法术组织应该做的事。具体的行动计划应该是你亲自制定的吧,难道你要告诉我,圣山拜礼会内部的叛徒已经厉害到连你这个牧首的思维都能控制了?”   伊利亚的声线原本就比一般人要冷,平时跟克里斯米歇尔说话时语气偏轻听不出来,但现在骤然加重语调,简直比极地‌终年不化‌的坚冰还要深寒。本地牧首僵了一下‌,终于维持不住笑意吟吟的表情:“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从见到你们的第一眼起。克里斯在救赎审判廷待的时间‌不长,见识有限,对‌这种事没那么‌敏感。他或许也猜到了你们这么‌着急解决城内的禁忌法师是别有目的,却不一定能想明白那个目的具体是什么‌。但我从十几‌岁加入救赎审判廷,一步步从地‌方‌法师升任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之一,什么‌样的同事、上级我都见过。像你这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法师,往往都想在临死之前再多做点什么‌。寻求延长生命的办法的挣扎也好,最后再见一面自己分别多年的血缘亲人也好……他们总爱打着实现毕生夙愿的旗号,做出一些荒唐的事。当然,像你这样的是最少见的。”   本地‌牧首垂下‌眸子,干涩的嘴唇缓缓抿起。显然,伊利亚猜对‌了他当下‌的状态。但这位命不久矣的长者攥了攥拳,眼里竟然丝毫没有贪生怕死的意味,有的只是安然接受命运的平和:“我并不觉得我做的是荒唐事,我一个人的死亡带不走任何东西‌,它就像一片落叶落地‌、一只虫子僵死在土壤里,等到冬天‌过去,树上又会‌挂满新一轮的绿芽,土地‌里又会‌孕育出新一代的幼虫。我为之奉献终身的事业会‌有新的人来接手,我的住所、遗物会‌被教会‌清理,捐献出去,我的名字会‌被所有活着的人遗忘。但死亡不是终点,我的灵魂会‌回归女神的怀抱,我会‌成为‘圣山’的一部‌分,自此永生不灭。”   “听不懂,”伊利亚懒得费脑筋去解读坎因教的教义,“说重点。”   “好吧,其实是我没法认同圣堂给西‌里尔平原教区内定的下‌一任牧首的为人,”本地‌牧首叹了口气,“新一轮的绿叶会‌替代前一年凋落的枯叶,但如果我曾荫蔽的枝条成为了害虫的巢穴,这棵曾为我深爱的、枝繁叶茂的大树,必将被啃噬得千疮百孔。比起让那些只知道弄权的蠢货坐上这个位置,我更希望由弗恩来继承我的衣钵。但他的资历和功绩还远远不够,我不得不用一些极端的办法给他铺路。”   伊利亚微一拧眉:“你不相信你们的圣堂了?他们不是‘圣山’意志的执行人吗?” 第441章 交托 我们从哪里说起呢……从‘旧日神……   “他们是执行人, 却不等同于‌‘圣山’本身。有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被拿到‘圣山’面‌前讨论,这时候只需要由‌圣堂出具决策, 就可以直接向下推行。当然,我不是在质疑圣堂的正确性, 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神秘侧事务不能交给一个连形势都看不清楚的废物。”   伊利亚抬高‌音调“哦”了一声:“你是否质疑你们的圣堂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也不会无聊到特地去向圣山拜礼会的高‌层圣者举报你, 所以没必要向我做这些‌多余的解释。说到底,你折腾这么‌多事, 就是因为‌不满高‌层的调任决定‌?”   “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 我也没意见‌,”牧首垂下视线,有些‌怅然地交叉双手‌, “这几‌年来,我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流逝, 有时候我会想,法师的人生节奏似乎比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快。即使是在医学还没那么‌发‌达的上个世纪, 像我这个年纪的普通人也不会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风烛残年。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频繁回忆人生。也许我不应该这么‌说, 更不应该在你面‌前说,但是我在反反复复的回忆中发‌现,其‌实有时候不是我们选择了命运, 而是命运选中了我们。‘圣山’仁慈、宽宥,女神的怀抱向每一位迷途者敞开, 可神明并不会无差别回应每一位信徒的每一个愿望。就像,国王要维持国家‌的平衡、稳定‌,就需要让阶级固化, 牺牲少部分‌人的利益去安抚另外‌的大部分‌人。从国家‌、时代的角度出发‌这无疑是正确的,理性的决策,可是从被牺牲的那些‌人的视角出发‌,一切都太残酷了。我大概还是留恋这个世界的,我还有很多愿望没有达成。可是对神而言,我们太渺小了。祂永远只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而我……我不在乎什么‌理性正确,我只希望我爱的那部分‌人幸福tຊ,即使是在我死去之后。”   起初牧首还能维持正常的音量和语气,但说到后半段,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以至于‌整个房间里的气氛都跟着深沉下来。   伊利亚只是静静听着,眼底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直到对面‌的牧首说完,他才垂下睫羽,盯住自己骨节分‌明的右手‌:“如果你再年轻一点,为‌人再真诚坦率一点,大概会跟克里斯聊得‌来。但我觉得‌我们目前的关系应该还没有亲密到能让你对我掏心‌掏肺的地步,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伊利亚觉得‌本地牧首不可能不明白,在苏门大陆,克里斯的立场就是他的立场。他不想主动去掺和这些‌跟自己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事,除非事情牵扯到克里斯。不管是为‌了拉拢、说服,还是单纯的诉苦谈心‌,把这些‌话放到克里斯面‌前说,都比放在他面‌前说有用得‌多。   “你的性格真是跟克里斯很不一样,”本地牧首无奈似的叹了口气,终于‌卸下他那种古怪的严肃腔调,暴露出真实的目的来,“我原本以为‌你也会和克里斯一样,更习惯诺西亚社交场上的礼仪形式,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那就当我没说过那些‌假惺惺的客套话好了。其‌实我这次来找你谈心‌,的确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不帮。”   牧首“呃”了一声,像是没想到伊利亚会这么‌果断地拒绝:“你连具体的内容都不听一下吗?”   “不听,”伊利亚懒洋洋地撇开视线,“你作为‌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都没法达成,需要求人帮忙的事,能是什么‌轻松差事。而且我们两个从前并没有什么‌私人交情,就算你要拿圣山拜礼会和救赎审判廷的关系来压我,我也得‌说救赎审判廷已经解体了,我现在是个不受任何组织规章约束的野法师。所以,不帮。”   本地牧首无奈地抓住试图起身开门,将他请出去的伊利亚:“我又不是让你单方面‌帮忙,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伊利亚并没有等他一节一节交代信息的耐心‌,反手‌就抓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推出门去。   “相信我,我给你的报酬绝对丰厚到你没法拒绝!”牧首虚弱的身板无法抗衡伊利亚这个新洲人的气力,只能死扒住门框阻止他关门,“知道洋流之力的源始真神吗?我可以给你提供和祂有关的信息!”   这句话成功让伊利亚停下了驱赶牧首的动作:“你一个普通高‌阶法师,从哪知道的这些‌东西?”他没有暴露自己是个“四‌翼”神执的事实,料想实力低于他的法师也只能看出他很强,看不出他具体强到了哪种地步。   “我怎么‌说也是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终于‌从伊利亚魔爪之下挣脱出来的牧首缓了口气,轻轻扯平圣袍肩膀上的褶皱,“圣山拜礼会的底蕴也不比你们救赎审判廷差多少。”   “好吧,”伊利亚想了想,先听牧首说说他想请自己帮什么忙也没损失,“那我再给你十‌分‌钟,挑重点把你想说的话一次性说完。”   眼看伊利亚抱起手‌臂,却再没有让自己进屋坐下的意思,牧首捏了捏眉心‌:“你还真是……以前你在救赎审判廷也是这么‌对待前辈的吗?”   “十‌分‌钟。”伊利亚并不打算回答他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我想请你帮的忙其‌实一点也不麻烦。我这次离开比特兰,很大概率是回不来了。弗恩还年轻,虽然他的确有天赋,办事也妥当,但圣堂属意的下一任牧首不是他,我怕我走以后有人给他使绊子。看起来你们应该还会在苏门大陆再待一段时间,所以我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里帮我多关照他。”   牧首终于‌不再装腔,一口气把自己铺垫半天的正题交代完了。   伊利亚先是顿住,尔后皱眉:“你跟我拉扯半天就只是为‌了这个?”虽然作为‌来自诺西亚的前救赎审判廷成员,伊利亚的确不好干涉圣山拜礼会内部的事,但只是在能力范围内保住弗恩·格林的命倒也不难。   刚刚看本地牧首扭扭捏捏、犹犹豫豫,又是套近乎又是煽情,欲言又止了半天都不进入正题,他还以为‌这家‌伙会提出多离谱的请求呢。   “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本地牧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一向是跟克里斯一条心‌的。但克里斯是‘圣山’重点关注的对象,我不能直接求到他面‌前。我从记事起就在圣山拜礼会学习,我没有亲人,平生所做的一切考量都是以教会的利益为‌先。弗恩这孩子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我看着他一天天成长到今天这副能独当一面‌的样子,在我心‌里,他就像我的儿子,我生命的延续。虽然站在本教区牧首的角度,我是希望他能抗住压力继承我的位置的,但私底下,我也免不了为‌他将来的生活感到担忧。我能力有限,能为‌教区民众做的只有推弗恩上位,而能为‌弗恩做的,也就只有今天这些‌了。”   伊利亚眸光微闪,神情难得‌有些‌松动:“你就这么‌肯定‌你回不来了?”   “我肯定‌。这是圣山拜礼会内部不成文的一条固定‌规则,提前预知到自己生命即将燃尽的法师必须回归圣地,在‘圣山’脚下长眠。这是为‌了尽量防止法师们的尸体在普通人聚居的城市、乡村间异变,产生危害公共安全的怪物。即使是我们墓园里的骨灰,也大多是从圣地运过来的。受坎因教教义的影响,北苏门洲的法师们通常希望能在死后回归故里。让为‌‘圣山’奉献终身的法师们得‌偿所愿,这是女神的仁慈。”   牧首做了个标准的坎因教祈祷手‌势,伊利亚却只是盯着他眯了眯眸,并未附和他对那位女神的赞美,也不作多余的反驳。   良久,伊利亚折返前一个话题给出了回复:“我不会插手‌圣山拜礼会的事,最多只能在弗恩·格林遇到致命危险的时候出手‌救他个一次两次。而且如果之后克里斯决定‌返回索德里新洲,我也会跟他一起离开。”   “那样也足够了。”本地牧首朝伊利亚深深一礼。   伊利亚不想看他这副煽情的架势,当即把脸偏到一边,岔开话题:“你说你知道和‘海神’有关的情报?那看来你也知道法术的本质了,知道我需要追寻和祂有关的残物孑遗才能提升实力?”   “没错,”成功得‌到了伊利亚的承诺,本地牧首也不自觉放松下来,“在各教区牧首当中,我虽然实力不突出,但却是理论知识最渊博的。我在‘圣山’的大书库里待过好几‌年,所有有权限的档案、典籍,都被我装进了脑子里。得‌益于‌修习言灵法术的代价,那些‌东西我至今都没有忘记。”   “你要告诉我的和‘海神’有关的情报也是从圣山拜礼会的大书库里读来的?”伊利亚怀疑地皱了下眉,“如果你的情报和我已知的一切完全重合,我会觉得‌我答应你答应早了。”   牧首将眉毛一边压低一边抬高‌睨他:“你的表情好像在说,如果我给你的情报和你已知的情报完全重合,你会出尔反尔当你没做过那个承诺。”   “那可不好说。”伊利亚抱起手‌臂,给了牧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位牧首倒确实脾气好,一点都没生气的同时,还还了伊利亚一个微笑:“那可真糟糕,我得‌好好向女神祈祷一下,让我给你的情报千万别跟你以前知道的那些‌事重合了。我们从哪里说起呢……从‘旧日神殿’据点里出现的羽蛇图腾说起怎么‌样?” 第442章 虚假的女神 你不会是故意给我下套,引……   “‘旧日神殿’的据点‌?”听到这个词在本地牧首口中和代表“海神”的羽蛇图腾联系到一起, 伊利亚不自觉皱了下眉,“那群禁忌法师供奉的是‘灾难’,怎么会和羽蛇图腾扯到一起?等等……”不对, 他曾从那家伙的谕示中读出过‌一些跟羽蛇神有‌关的古老知识,虽然“海神”在那些传说中的确存在羽蛇形态, 但羽蛇神并‌不完全等同‌于‌“无尽之海”。换句话说, 远古时期的羽蛇神不止“海神”一个。   见伊利亚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牧首面上浮现出了然的笑‌意:“看样子‌,有‌些事情你‌比我知道得‌更早。你‌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伊利亚瞥他一眼, 没接话。   “我曾在大书库一个鲜为人知的角落里读到一位优秀的前代洋流法师留下的著作, 他声称,他在精神的虚界之外听到了神的呼唤。他热切地渴望与神对话,tຊ却并‌不总能跟那道虚幻的声音建立稳定的连接。当‌然, 过‌度关注那些精神世界中的妄语的法师,下场往往都不太好, 他也不例外。但他那些被教会封禁的理论、书中描述的旧世界风貌,还是让我觉得‌很有‌意思。他说法师们的力量来源于‌诅咒, 天赋就是与灵魂根源绑定的诅咒刻印。修行‌是靠近神的过‌程,也是被神之意志吞没, 向神赎清罪孽、偿还神权的过‌程。由于‌他是洋流法师,所以他认定他听到的天外之音来源于‌掌管着洋流这一力量领域的神明,也就是说, ‘海神’。他是这样说的:那位主被旧时代的人们称为‘无尽之海’、‘不息之洋流’,得‌闻其真名者皆受其恩眷。祂是无垠水域的主宰, 风雨雷电皆是祂的化身。信众于‌海面见其倒影形若羽蛇,塑羽蛇像颂之。但他又在书中特地强调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在他窥探到的旧世界遗貌中, 同‌被塑造成羽蛇形象的还有‌另外两位神明——‘光明之神’和‘死神’。”   “他是不是说,‘光明之神’是‘死神’和‘海神’的前身?”伊利亚抬眸。   “没错,”牧首给了伊利亚一个赞赏的眼神,“据说‘海神’和‘死神’就是由被暗渊侵蚀的‘光明之神’分裂而来。所以那个出现在‘旧日神殿’据点‌内的羽蛇图腾,当‌时就让我联想到了这些羽蛇神的传闻。本着谨慎的态度,那个据点‌的销毁工作,是由我亲自带人去完成的。尔后……我在他们那个据点‌的密室里发‌现了一样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石碑,”牧首虔诚地低下头‌向坎因教那位女神告罪,似乎这样就能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神明的庇护,“一块矗立在地下的,三人高的石碑。那上面的图画非常完整且连贯,但文字却让我难以解读。女神在上,我可‌是个言灵法师,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我解读不了的文字,这让我感到非常困惑。但事后,一位圣山的前辈来信宽慰我,说圣山拜礼会的成员受到女神的庇护,我无法理解那些文字,或许是因为女神在保护我——祂判断出那块石碑上记载的东西会给我带来危险,所以剥夺了我理解它们的能力。”   “哦,”伊利亚拖长了尾音,“于‌是你‌就放弃了对那些文字的探索?”   牧首无甚情绪地笑‌笑‌:“我说过‌,我还是留恋这个世界的。求知若渴的天才法师往往都死得‌早,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我有‌两个优点‌,第一是天资平庸,第二,则是没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但由于‌修习言灵法术过‌目不忘的代价,在销毁完‘旧日神殿’那个据点‌并‌将石碑秘密上交给圣堂之后,我还是会时不时想起那上面的文字形状和石刻图画。起初我还对此感到恐慌,后来时间一长,恐惧的情绪淡退不少,我也习惯了偶尔闭上眼睛脑子‌里会浮现出那些东西的情况。近几‌年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我甚至开始尝试解读那些连贯的图画。我发‌现那些东西描绘的故事,似乎跟那位前代法师写在禁书里的旧时代风貌重合了。那块石碑说,‘海神’的神力被野心勃勃的海妖之王篡夺,但海妖之王脆弱的灵魂承接不住强大的神权,只拿到了一部分残缺的力量。真神的遗骸散落入海,而篡夺者为了实现逆神的野心,跟魔鬼做了交易。”   “等等,”听牧首陈述到这,伊利亚没忍住抬手插了句话,“照这样说,‘旧日神殿’那群禁忌法师在那个据点里遗留的羽蛇图腾,就是指向远古的‘海神’了?可‌按道理来讲,应该是‘死神’和他们的关系更近吧。”   这次轮到牧首怔愣了:“为什么?”   “‘死神’和他们崇拜的‘灾难’之主都跟暗渊有‌关不是吗?”伊利亚拧了下眉,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不会不知道暗渊具体代表什么吧?”   “我应该知道吗?”牧首懒洋洋地垂下眸子‌,“我知道那些神话传说中有‌一个叫‘暗渊’的东西存在就够了。求知欲越旺盛的法师,越是活不长,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像那位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小先生一样幸运,有‌奇遇或是时时受神明庇佑,有‌底气‌去对那些超越自身层次的东西刨根问底的。即使做到了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的位置,我也知道我在那些东西面前只是个小人物。”   这家伙倒是聪明,眼光也毒辣。伊利亚耷拉下眼皮,语气‌重又变得‌兴致缺缺:“你‌说的这些事我大概都已经知道了,不过‌那块石碑上的文字说不定会有‌价值。现在那块石碑在哪?”   “具体的位置我不清楚,”牧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迟疑把圣山拜礼会内部的秘密透露给伊利亚是不是不太好,“我只知道它被圣堂的人带走了,或许被存放在安息之所。”   “安息之所?”   “在西里尔平原南部,早前我们的圣堂被设立在西里尔平原南部一座叫安德蒙德的小镇,圣山拜礼会数百年的传承都汇集在安德蒙德。只是几‌十年前,圣堂突然决定将圣山拜礼会的中心也转移到圣地尼奥尔索思,安德蒙德的圣堂神庙才降级为普通神庙。只是那里的看守依旧森严,因为安息之所依旧在安德蒙德,并‌未被转移至尼奥尔索思。”   伊利亚犹疑地眯了下眸:“以你‌的立场,不应该向我泄密泄到这种程度。牧首先生,你‌不会是故意给我下套,引我去安德蒙德调查的吧?”   “怎么会呢?”牧首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称得‌上慈祥,“我给你‌的绝大多数消息,只要你‌有‌心调查,都能从外界打听到。至于‌跟‘海神’石碑有‌关的情报……那是我们的交易内容。坑骗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圣山拜礼会和坎因教世俗教会也不能从中获利。你‌的实力足够强大,又跟我们没有‌利益冲突,我们为什么要主动得‌罪你‌?”   “好吧,”伊利亚勉强被他说服了,“等我找个时间跟克里斯商量一下这件事。”   “这不是你‌私人的事吗?还要跟他商量?”   伊利亚冷冷瞥他一眼。   “我说错了,”牧首当‌即改口,“你‌想跟谁商量、想怎么商量都可‌以。”   伊利亚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没事了……”牧首想再客套一句“你‌好好休息”,却被伊利亚骤然关门的动作惊得‌微微一颤。短暂的凝滞后,他有‌些语塞地看了看面前紧闭的门扉,右手抬起又放下,终于‌还是没做出重新把门敲开的动作。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伊利亚更不尊敬前辈的人吗?虽然他是圣山拜礼会的牧首,伊利亚从前效忠的对象是救赎审判廷……但不管怎么说,他的年龄和资历也摆在这里了,这家伙对他说话还一点‌都不客气‌。太没礼貌了。   可‌惜这位牧首先生不知道伊利亚对待罗莎琳德的态度,否则,他一定会露出比现在还要精彩的表情。   屋内的伊利亚坐到床沿上,淡淡瞥了眼紧闭的门扉,并‌未做出更多的反应。他当‌然知道本地牧首会觉得‌自己没礼貌、教养不好,但他不在乎。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没有‌人能当‌着他的面对他做出指责,这就够了。   窗帘的阴影投射到地板上,伊利亚拖出自己用置物法术准备的一系列仪式材料。房间里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变得‌潮湿起来,他周身的空间瞬间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割裂开来。意识到领地禁制已然成型,伊利亚拾起手边的仪式材料,从容来到木桌前。形制古怪的仪式法阵在他手底下缓缓成型,伊利亚打了个响指,用最基础的不定向法术点‌燃香薰蜡烛。   他说:“万界之隙的主宰,永生于‌暗渊的梦中人,长存不灭的终末之‘诅咒’……你‌最虔诚的代行‌者祈求你‌的降临。”   伊利亚掌心的烛光飞速跳动了两下,房间里的光影仿佛凝为实质,转瞬间便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流动起来。伊利亚眸光微闪,身体不受控制地跪倒下去。下一刻,难以名状的阴冷感降临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伊利亚抬头‌无果,被一种似有‌若无的重量压住了脑袋——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非人之物按住了他的头‌顶。   灵魂深处的本能让伊利亚几‌欲战栗,但他强忍住了这种恐惧,只是恭敬地垂着眸,倾听来自虚空之外的神谕。   短暂的静默后,微弱的烛光tຊ毫无征兆地熄灭,那种诡谲的阴冷感骤然消失,伊利亚心神一松,情绪莫名地皱起眉:“虚假的女神吗……”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请假,后来想想还是在路上挤点碎片时间写了改吧,于是又撤回一个请假条。() 第443章 蜥瞳 白袍人只是捏着罗莎琳德留下的那……   罗莎琳德紧皱着眉从层层叠叠的噩梦中醒来。人类身体‌应对‌恐惧情绪的本‌能使她张开嘴巴喘息出声, 带动肩膀和小腹也微微颤抖着,仿佛某种食肉动物受惊以‌后自动摆出的防御姿态。一种奇异而无来由的恐慌感攥住了‌她的心脏,以‌至于她在起‌身的一瞬间便凝实出法杖, 重重敲向地面。   “咚”一声,时间之力‌从倒悬的石台中央向外蔓延, 绕开坚硬的石块、土面, 如水波涟漪般扩散至最‌远处的壁垒。出乎罗莎琳德的意料, 这股力‌量并未成‌功返回‌到她手里的木杖顶端,相反, 它在碰到领地禁制边界的一瞬间就消弭了‌。一种微妙而奇异的恐怖穿透禁制的边界, 悄无声息且毫不费力‌地进入了‌这座特殊的陵寝。自觉有义‌务守卫这里的罗莎琳德挥杖,强悍的法术力‌量直直袭向石壁边缘深沉的黑暗。   ——然而,扑了‌个空。   她的力‌量在贴近“入侵者”的一瞬间便烟消云散。有如实质的黑影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流动的暗色中渐渐凝实出一个被‌形制古朴, 仿佛流行于数百年前的巫师长袍遮住全身的人形。   这是‌第一次,罗莎琳德看清了‌他垂落的银发‌和被‌雪色睫羽掩映着的深沉蓝瞳。他繁复长袍下的身体‌以‌古怪的姿态肿胀着, 仿佛非人之物收敛了‌所有非人特征试图伪装成‌人时的模样。   “你回‌来了‌。”罗莎琳德的语气堪称轻松,几乎跟绝大多数普通人陪老朋友闲话家常时没‌两样, 但她微微收紧的右手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情绪。   白袍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容不迫地抬步迈下石阶,在她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向她靠近。受限于那种怪物般的诡异体‌态, 他迈步的动作不似人类的双腿前行,反而让人联想到蜗牛一类的软体‌动物。那道雪色身影每靠近一步, 罗莎琳德的心就紧一分,直到他终于来到罗莎琳德面前。   白袍人顿步:“我拿来回‌我的东西。”   宽大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左半张脸,以‌至于罗莎琳德无法看清他的全貌, 这也让罗莎琳德无法通过对‌方的神情来判断自己‌的处境,做出合理的应对‌。她下意识回‌转目光,瞥向那只内部已经空了‌的茧状物外壳。   “已经被‌他拿走了‌吗?”出乎意料的是‌,在察觉她和克里斯提前动用了‌“时之茧”的事实后,白袍人竟然没‌有表露出丝毫不快,只是‌无甚情绪地动了‌动眼‌球,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倒是‌比我一开始设想的还要顺利。不过从人类社会的道德层面上来讲,罗莎琳德,你违约了‌。”   “我……”罗莎琳德下意识张开嘴。但她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一股强大到令她无法反抗的力‌量便顺着对‌面那只拍向她肩膀的右手侵入她的精神。她心神一滞,下一秒便跪倒在地,浑身血肉从指尖开始腐朽。   白袍人云淡风轻地屈膝,单手捏住罗莎琳德的脸。“哧”一声,这位昔日的大陆主宰瞬间化作风化的骨架,粘稠的深色血水淌落在地,却没‌有沾湿白袍人的衣角一分一毫。白袍人低垂着眼‌瞳,像是‌悲悯又像是‌戏谑,罗莎琳德仅剩的一双蜥瞳被‌他掏出,捏在手里端详,而从她身上逸散的灵魂与时间之力‌,也被‌他分毫不剩地取走了‌。   随着罗莎琳德的死亡,这座诡异的陵寝骤然“活”了‌起‌来。那些怪诞的图画开始扭曲,光影也在白袍人眼‌底凝实,一切都变得恶意起‌来,像是‌整座陵寝要吞掉他。更糟糕的是‌,远处石壁上的一张刻画像睁开了‌眼‌睛,死死盯住石台中央的白袍人,似乎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但白袍人只是‌捏着罗莎琳德留下的那双眼‌珠,略显嘲讽地勾起‌嘴角。下一刻,石台中央凭空裂开一道深黑的罅隙,他微一侧身便消失在罅隙中,陵寝内只余躁动的神力‌和流窜的光影。   已经离开比特兰的克里斯揉了‌揉眉心,强烈的危机预感被‌剧烈的晕眩感掩盖,以‌至于他没‌能第一时间捕捉到一闪而逝的直觉。现‌在最‌困扰他的问题是‌他的精神病症,因为他又失去了‌一段记忆,而坐在他旁边的两个人正在对‌他没‌印象的事大谈特谈。   克里斯望望左边的威廉,又望望右边的怀特。这两名苏门洲野法师他认识,之前赫德森和斐瑞请他去费伦贝特帮忙处理那座陵寝的事的时候,这两人就在赫德森拉起‌的法师队伍里。他原以‌为费伦贝特一别后,他再‌也不会跟这些人有交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碰上他们。   ……谁能告诉他他为什么会坐在这两个人中间,这两个人为什么摆着一副“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了‌的表情在他旁边说官方法术组织的坏话还要寻求他的认同啊。   大概是‌克里斯走神走得太明显,坐在他左边的威廉停止了对圣山拜礼会驻阿布索尼亚牧首的抱怨,转而将视线放到他身上:“怎么了卢卡斯?”   “没‌什么,”克里斯仔细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发‌现‌那件圣山拜礼会的圣袍已经被‌另一个家伙收好了‌,于是‌随口找了个话题转移威廉和怀特的注意力‌,“我只是‌突然想起‌,我以‌前在索德里新洲也认识一位叫威廉的先生。”   “哦?”威廉对‌跟自己‌同名的新洲人很感兴趣,“那位威廉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和你关系好吗?”   克里斯想了‌想,并未对‌他撒谎:“他是‌个科弗迪亚士兵。我跟他其实不怎么熟,只是‌见过一面而已。当时我去科弗迪亚的时候,他在科弗迪亚西部战区的东线前线作战,后来应该跟他的长官一起‌南下了‌。科弗迪亚和温林顿打了‌好几年了‌,到现‌在也没‌停战。”   听克里斯说跟索德里新洲的威廉不熟,苏门洲的威廉也就垂下眸子,对‌异国他乡的另一个“自己‌”失去了‌兴趣。倒是‌旁边的怀特搅着蘑菇汤接话:“本‌时代是‌动荡的时代。虽然北苏门洲关心这些事的人不多,但我还是‌想说,其实南苏门洲的贡德王国、刚忒微、宁勒、费尔纳,乃至斐勒塔德拉,这五个国家目前也处在战争状态,一直有人猜测克雷德里亚也有参战趋势,只是‌克雷德里亚政府至今没‌有公开发‌表相关声明。”   “南苏门洲又开启了‌新一轮的领土战争?”一直没‌空关心这些新闻的克里斯皱了‌下眉,“什么时候的事?”   怀特瞥他一眼‌,似乎对‌自己‌终于找到机会卖弄见识的情形感到相当满意:“有段时间了‌,一开始只是‌贡德对‌宁勒宣战,刚忒维作为贡德的半个属国为贡德站队,此后另一些国家打着保护宁勒领土权的名义‌也加了‌进去。说实话,虽然苏门大陆的各国政府时不时就会因为领土纠纷发‌起‌一波小型战争,但这次的冲突还是‌让我觉得,参战各国的执政者都相当荒唐。你知道吗,民众们总是‌会想象统治他们的国王、皇帝以‌及首相是‌多么的英明,多么富有智慧,可现‌实是‌,各国政府里的绝大多数政客也不比没‌受过教育的农民聪明到哪去,却还是‌要怀着一腔自己‌比谁都重要的傲气拍拍脑门想出些馊主意来给他们的国家和子民找点‌苦头吃。”   对‌于这一点‌,克里斯倒是‌深以‌为然。他甚至十分具有自嘲精神地想,或许他当时在诺西亚做皇帝的时候就属于怀特口中那种“拍拍脑门给子民找点‌苦头吃”的愚蠢统治者。当然,怀特和威廉不知道他这种想法。他们大概也想不到克里斯就是‌诺西亚的前前任皇帝克里斯六世,当时在地下陵寝里克里斯身份泄露,事后他向赫德森等人询问过其他法师的恢复情况。从斐瑞口中,他得知威廉和道格拉斯似乎并未根据伊利亚那一声“克里斯”猜到他的真实身份。事后他反复分析,认为原因可能有两种。一种是‌他们tຊ不懂诺西亚语,或许误以‌为伊利亚是‌情急之下用母语说了‌什么“快回‌来”、“别过去”之类的警示语;另一种则是‌,“克里斯”在索德里新洲并不算什么冷僻男名,重名几率还挺高的,他们可能只觉得他在身份上造假,但没‌想过他会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克里斯六世。   “南苏门洲什么时候太平过?”对‌于怀特的高论,威廉只是‌耸肩轻嗤一声,“贡德的王室成‌员都是‌一群驴脑袋,当然,宁勒那些自称王子公主的农夫和村姑也好不到哪去。”   怀特停住搅拌蘑菇汤的动作,掀起‌眼‌皮看向威廉,却并没‌有评价他的大放阙词。苏门大陆上的确存在这样的风俗,出身大国的人会对‌部分国土面积较小的国家的王室天然带有一种轻蔑心理——虽然他们的国家明明也不是‌他们本‌人在治理,国土面积的大小也并不直接影响到公民的平均收入。   克里斯觉得自己‌再‌继续跟这两个人闲聊下去有点‌不妙:“我有点‌头晕,出去透透气。”   各国男性身上都有着一个非常明显的共同点‌,那就是‌喜欢在酒桌上吹嘘自己‌的政治见解,并且自以‌为比那些身处其中的政客更为高明。克里斯最‌初对‌这种现‌象嗤之以‌鼻,现‌在却渐渐没‌什么感觉了‌。自以‌为比那些“酒桌政治家”更聪明的心理,似乎也跟那些“酒桌政治家”自以‌为比现‌实政客们更聪明的心理没‌什么两样。最‌重要的是‌,作为需要隐藏身份的前前任诺西亚皇帝,他不想参与那些敏感的政治话题。   威廉和怀特识趣地放他走了‌,克里斯得以‌离开那张露天的酒桌,踱到陌生的酒馆后巷。他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只能询问罗克亚特:“我怎么会碰上这两个家伙?”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罗克亚特回‌答得很及时,“另外一个你给你留了‌字条,在你上衣的左边口袋里,你要看看吗?”   另外一个“他”给他留了‌字条?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太别扭,以‌至于克里斯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迟疑良久,他才缓缓将左手伸进上衣外套的左边口袋里,翻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顺着折痕将字条打开后,克里斯看到了‌一小排和他本‌人字迹一般无二的诺西亚字母,虽然这行字母连起‌来组成‌的单词含义‌非常没‌礼貌:“蠢货。”   “他骂我?”克里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罗克亚特顿住,似乎对‌纸条上的具体‌内容并不知情:“他写了‌什么?”   “他骂我蠢!”克里斯气极反笑,一时间都忘了‌迁怒罗克亚特,“他竟然骂我蠢!他凭什么骂我蠢?他才蠢!”   罗克亚特罕见地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没‌忍住提醒他:“虽然他受到了‌布利闵的影响,可本‌质上他也是‌你。你骂他跟骂自己‌没‌有区别。”   克里斯把纸条团成‌一团,恶狠狠地砸到地上并恶狠狠地踩扁:“我才没‌有那么讨人厌。”   “冷静一点‌克里斯。你越是‌不承认你们两个是‌同一个人的事实,你当下的精神病症就会越严重。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尽量跟他和平共处好吗?我觉得他也想尽快摆脱这种境况,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你们两个是‌利益一致的。”罗克亚特觉得自己‌跟随克里斯这些年真是‌越来越像个人了‌,起‌码从前他不会这样劝说布利闵。   “利益一致?”在纸团上发‌泄完怒火,克里斯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我看不见得吧,痊愈以‌后我和他总要消失一个。”   “你为什么只想着解决他?”罗克亚特不理解克里斯为什么会对‌另外一个他自己‌有这么强的敌意,“你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不存在谁消失谁留下的情况。找出问题的根源,解决问题,让不该存在的裂隙消失才是‌最‌好的结果。”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敛眸,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右手五指,感受身体‌在本‌身意识的支配下做出动作的反应:“可他已经受到布利闵的影响了‌。”   “你……”罗克亚特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了‌。   幸而克里斯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很快就又问起‌了‌威廉和怀特的情况。罗克亚特非常之人性化地叹了‌口气,转而回‌答克里斯这几天内另外一个“克里斯”做出的安排。那家伙果然和克里斯意见相左,克里斯决定装扮成‌圣山拜礼会成‌员前往尼奥尔索思,那家伙却觉得那件圣山拜礼会的圣袍或许可以‌留到之后再‌用,没‌必要这么早就舍弃“卢卡斯·德里安”的身份,毕竟目前为止拉隆纳多政府还没‌有出具对‌“卢卡斯·德里安”的通缉令,克里斯去参加公爵夫人的宴会,也不是‌顶着“卢卡斯·德里安”的外貌和身份去的。偶然遇到同样打算去尼奥尔索思凑热闹的威廉和怀特后,那个“克里斯”觉得跟这两个熟悉北苏门洲的野法师一起‌行动可以‌避开很多麻烦,所以‌主动表示要加入他们的队伍,威廉和怀特也没‌拒绝。   “他想干什么?”克里斯没‌忍住攥紧了‌拳头,“我这次出行连米歇尔和伊利亚都没‌带,为什么要带上这两个人?而且我跟西里尔平原区的牧首约好了‌在多隆见,现‌在队伍里多出两个人算怎么回‌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比我了‌解你自己‌。”   “我再‌说一遍,现‌在我跟他已经是‌两个不同的人了‌,”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允许布利闵埋的钉子一直存在,我一定能想到办法解决他的。”   罗克亚特懒得继续重复之前的话了‌:“好吧,你高兴就好。”   罗克亚特沉默下去,克里斯却并不觉得高兴。那只被‌踩扁的纸团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被‌踢飞到墙角,滚进一道石墙因长期受热又受冻而裂出的缝隙里。忽远忽近的吵闹声和酒精气息让克里斯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口鼻间那种轻微的辛辣味道让他很不习惯。   显而易见,另一个“他”用他的身体‌喝酒了‌。再‌这样发‌展下去,那家伙说不定会用他的身体‌做出更超出他忍耐限度的事。   折返威廉和怀特所在的那张酒桌的同时,克里斯将目光投向遥不可及的西北方。   “圣山”、坎因教的女神,圣山拜礼会搬迁后的圣堂,希望他们真的能治好他,以‌及……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脚下那片暗淡的阴影,第一次仿照那些圣山拜礼会成‌员的动作做了‌个坎因教的祈祷手势。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如果你能治好我哥,我就承认你神的地位了。   今天先更这么多,我晚上码一点好把后面的更新时间调到中午或者下午吧。 第444章 小镇 你说巴尔杰德密林传出的那种怪病……   从拉隆纳多前往威特拉夫的西北海岸, 北苏门洲的游客和商人‌们通常会选择从巴尔杰德密林南侧绕行,途径地势平坦的阿布索尼亚北部和坦多因东北角,再由威特拉夫的南部关口入境目标国度, 沿铁路直达西北。而‌不需要考虑货物损耗率且身‌体‌机能、抗风险能力远高于一般人‌的法师们,则会选择从巴尔杰德密林北侧绕行, 翻过洛德索尔山脉的主峰进入柏利联合王国, 再从跟威特拉夫之间达成了‌特别通关协议的柏利联合王国坐上火车, 沿铁路直达威特拉夫西北。   克里斯在威廉和怀特的推荐下选择了‌第二条路线,于是三人‌从拉隆纳多的西北边境出境, 结伴来到了‌洛德索尔山脉的主峰脚下。这对于克里斯而‌言是一种十分新奇的体‌验, 因为索德里新洲地势西高东低,他从坎德利尔到南约克瀚,又回到坎德利尔, 最终离开坎德利尔一路南下,乘船至北苏门洲, 所经过的绝大多数地区地势都相对平缓,像洛德索尔山脉主山这样险峻的高峰他还是第一次见‌。   然而‌就在他心潮澎湃, 充分发挥想象力将自己跟威廉、怀特二人‌一起面对各种极端天气、恶劣地形的挑战,徒步翻越世界第一高峰的故事在脑子里编写成型后, 威廉忽然指向一座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的小‌木屋,告诉他通往洛德索尔山脉主峰另一侧的传送法阵就在这里了‌。   “这里为什么会有传送法阵?”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圣山拜礼会不tຊ会允许野法师使用他们布设的传送法阵吧。”他都已经想好了‌回去要怎么跟伊利亚形容自己这段经历, 现在威廉却告诉他他们根本不用亲自爬山,老实说, 这挺令人‌失望的。   威廉对他的失望情绪一无所觉,只是捂着‌鼻子推开那扇破烂木门:“这道传送法阵不是圣山拜礼会布设的,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的法师时‌代。众所周知, 圣山拜礼会并不禁止野法师在北苏门洲活动,甚至会向野法师们发布官方委托。在这样的情形下,绝大多数涉及到跨国、跨教区的麻烦事都会被那些官方法师丢给我们这种行动自由的野法师来做。威特拉夫和拉隆纳多处在两个相邻的教区,需要跨国执行的委托任务还不少‌,再加上这道大型传送法阵的维护一直都有各地野法师的参与,从一开始它的存在就不对外保密,所以圣山拜礼会派人‌守了‌它几年,发现根本没法杜绝野法师盗用的情形,而‌且这道传送法阵的确能提高野法师们执行跨国委托的效率,他们就干脆把它开放给我们了‌。”   “他们的制度还挺人‌性化。”克里斯跟在威廉背后踏进小‌木屋,打‌量起四周的摆设。除了‌地板中‌央那道肉眼‌可见‌的复杂法阵图案以外,房间里的其他东西都被堆积在四个角落,且都落了‌一层灰。克里斯据此得出平时‌并没有活人‌在这里生活的结论。   威廉停在法阵跟前,动作娴熟地从腰包里掏出各种各样的仪式材料:“让我想想,这里的传送法阵是要用什么激活来着‌……”   “月光碎石、鼠尾草,”怀特抱起手臂提醒他,“对你手里那几瓶也是,还有弗罗多草、尤里因斯风干触手的粉末,就这么多了‌。”   威廉一手捏着‌装有月光碎石和尤里因斯风干触手粉末的玻璃瓶,一手攥着‌干枯卷曲的鼠尾草和弗罗多草草叶,不耐烦地瞪向怀特:“难道我自己想不起来吗?”怀特的提醒显然让他觉得自己的智商被蔑视了‌,虽然根据克里斯这段时‌间对他的观察来看,他的智商的确也没高到哪去。   怀特被瞪了‌也不生气,只是耸耸肩退回到克里斯旁边。不多时‌,威廉完成了‌对传送法阵的布置,拍拍手回到克里斯和怀特跟前:“怎么样?”   “很标准。”克里斯还是第一次见‌到布置得这么标准的仪式法阵,材料的位置、份量甚至形状都标准得跟那些古老典籍上的绘图一模一样。   怀特毫不客气地哼笑‌出声:“难道不是因为他对误差区间的把握不够到位,所以只能对经验中‌的既定样本死记硬背照搬照抄吗?”   “你可以不说话的。”威廉攥起拳头,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之前在斐瑞的队伍里,苏门洲野法师跟白骑士团针锋相对,克里斯出于不想参与无谓争端的心态也没跟威廉和怀特有太多接触,只在那座地下陵寝的梦境之地里近距离对话过威廉,但依旧谈不上对威廉有所了‌解。这次跟威廉和怀特同行,他才算真‌正意义上摸清了‌这两个人‌的性格。威廉直率且行动力强,而‌怀特见‌多识广、有较大的知识储备量。这两个人‌似乎是为了‌去尼奥尔索思凑朝圣日的热闹才聚到一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克里斯加入队伍开始他们就时‌不时‌吵两句,而‌且吵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难道是性格差异导致的气场不合?   听到威廉提醒自己进入传送法阵,克里斯摇摇头甩开那些多余的念头,抬步踩进由外及里亮起的银白色光芒里。   “呼”一声,猛烈的风声将破烂的房门吹开。克里斯阖眸又睁眼‌,随着‌法阵光芒的熄灭,周围的环境色彩飞速扭曲重组,绘制出一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场景。威廉呼了‌口气,松开搭在克里斯和怀特肩膀上的手,做出拥抱空气的动作:“太好了‌,这次的传送法阵依然没出问题。”   克里斯抬脚的动作微微一顿。虽然他一开始就检查过威廉的传送法阵,确认了‌没有问题才踩进来,但这家伙的语气实在有点……难道他根本就不放心自己布置法术仪式的技术吗?那他还毫不犹豫就冲上去掏材料?   “别介意,”看懂了克里斯表情的怀特目带怜悯地拍他肩膀,“这家伙的性格就是这样,习惯就好。”   从前相处的同伴都是伊利亚、米歇尔那个水平的法师的克里斯觉得自己习惯不了‌。   和洛德索尔山脉南端传送点不同的是,北端这一传送点周围似乎有官方法师驻扎。克里斯刚和威廉怀特一起迈出传送法阵,就在靠近山脚的入城小‌路旁遇到了‌圣山拜礼会的人‌。柏利联合王国的神秘侧事务并不归属西里尔平原教区管理,这群行修也并不跟克里斯此前认识的弗恩等人‌有联系,一群人‌公事公办地查了‌好久的身‌份证明和信仰圣物,直到克里斯拿出那枚从比特兰顺来的坎因教圣徽,他们才肃然起敬地给三人‌放行。   摆脱了‌官方法师的盘查,威廉和怀特才腾出空来询问克里斯:“你怎么会有圣山拜礼会的东西?”普通的坎因教圣徽并不会附有“圣山”的特殊庇护标记。   “一位朋友给我的。”克里斯云淡风轻地将圣徽塞进口袋。他早知道这东西能派上用场,所以一直没把它用置物法术收起来。   怀特眯了‌眯眸,毫无征兆地把脸贴向克里斯:“你好像很有人‌脉。话说之前在费伦贝特,杰拉德先生和那几名‌白骑士团的成员也对你很尊敬。你不是普通的野法师吧?听说你来苏门大陆是在救赎审判廷解体‌以后,我猜你从前是救赎审判廷的成员?”   克里斯没想到怀特这么敏锐,但考虑到救赎审判廷的情况实在是太好打‌听了‌,贸然承认跟救赎审判廷的关系很可能会增加暴露身‌份的风险,他故作疑惑地皱了‌下眉,掏出自己在“菲拉德林”的身‌份纹章:“这你倒是猜错了‌。”   “你是‘菲拉德林’的人‌?”怀特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早就听说‘菲拉德林’有一位很强大的时‌法师成员,代号‘舵手’,原来就是你?”   克里斯沉默片刻,觉得“暴君”的名‌号没流传出来也是好事,于是毫不犹豫地冒领了‌“舵手”的身‌份:“你听说过‘舵手’这个代号?”   “当然听说过!”见‌克里斯没有否认,怀特的眼‌神越发炽热了‌,“我曾经也做过加入‘菲拉德林’的尝试,可惜没能通过你们的考核任务。当时‌一些已经成功加入‘菲拉德林’的朋友还安慰我说,现在‘菲拉德林’的考核任务已经彻底变味了‌。各地的话事人‌甚至拉帮结党,将新人‌名‌额和报酬高的委托留给自己的……啊,我是不是不应该在你面前说这个?真‌抱歉。”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都没从他眼‌睛里看出半点抱歉的意思:“你是觉得‘菲拉德林’的考核不够公正?可‘菲拉德林’毕竟不是官方组织。”   “我没有别的意思,”怀特干笑‌两声,挪开了‌放在克里斯脸上的视线,“只是突然想起这段往事了‌,随口一说。”   “是吗?”克里斯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也没拆穿他。   三人‌就这样顺着‌洛德索尔山脉主峰脚下的小‌路,来到了‌柏利联合王国的南部关口。经过部分柏利士兵与政府职员的查验,他们成功进入了‌一座边陲小‌镇。但让克里斯感到意外的是,这座小‌镇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临街的民居也紧闭着‌门窗,只有升起的炊烟能证明这里确实有人‌居住。   威廉埋头在研究地图的工程中‌,暂时‌还没有注意到小‌镇的异样:“接下来我们只需要从这里赶往柏利的厄鲁瑟,从厄鲁瑟坐上火车,就可以直达威特拉夫境内了‌。不过这趟火车要坐很久,我们得多准备一些食物和饮用水……呃,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察觉到气氛的凝滞,威廉抬头看向克里斯和怀特。   “你就没发现这座镇子有点奇怪吗?”怀特无甚情绪地瞥他,“这里也太安静了‌,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街上蔓延着‌一股莫名‌的死气,墙角除了‌生活垃圾就是老鼠尸体‌,蘑菇都长到成年男性的中‌指那么高了‌也没人‌清理……我的直觉告诉我,在这里过夜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要不我们今晚连夜赶路,到了‌下一个居民区再考虑住宿问题吧?”   “这里有一股奇怪的法术力量残留,”一直在tຊ观察环境的克里斯从居民楼的外墙上收回视线,微微皱起眉头,“似乎不是人‌类留下的气息,倒像是那种能在一定程度上驱使自然力量的魔物。”   “魔物?”新洲部分地区的特色用词让怀特感到很新鲜,“你们诺西亚人‌这样称呼它们?”   克里斯“嗯”了‌一声:“差不多吧,毕竟是活物,也不能直接称它们为法术材料提供者。”   威廉和怀特没能理解诺西亚人‌冷僻的幽默感,只是严肃地摆出防御姿态,开始警惕周围的变化。克里斯倒没他们那么紧张,毕竟绝大多数魔物的实力不会超过异化法师生前的水平,而‌现代社会能达到广义天使层次的法师已经少‌之又少‌了‌。他并不担心自己会遇到什么难以对付的怪物,除了‌一些被邪|教组织人‌为召唤出来的东西。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在各大官方法术组织严密的监控和人‌身‌限制下,官方法师们即使陷入了‌异化状态,也很少‌有彻底失控、流窜入居民区的情况。新人‌需要签订的一些法术契约甚至被各组织高层特地附加了‌在极端情形下反噬契约者的效果,以达到防止失控法师化为怪物危害公共安全的目的。而‌救赎审判廷的日常工作中‌也包括一项“对照成员名‌单排查、清理可能出现和已经出现异化症状的高风险人‌员”的任务,克里斯料想其他法术组织应该也不会在这种地方落后,所以官方法师异化失控流窜入居民区伤人‌的事件几乎不可能发生,除非是像法穆镇邪祭事件那样有多方势力引导干涉的特殊情况。无组织的野法师们大都没有接受过正经的法术知识传承,自主钻研的效率并不算高,在没有外部因素影响的情况下,他们的修行速度也不支持他们在有生之年迈进异化失控的倒霉鬼这一行列。有组织的野法师就更不用说了‌,就连“菲拉德林”这么松散的团体‌都会安排各位话事人‌以周为单位对接他们负责的成员,确认成员状态,克里斯不觉得他们会对自己出现异化症状的成员放任不管。由此,魔物的形成、存活和成功进入居民区的条件都非常苛刻。   再加上,他们在来的路上就碰到了‌圣山拜礼会的人‌,那些法师看起来常年在附近活动,而‌山脚下最近的居民区就是这座小‌镇,如果这座小‌镇上有法师异化失控,他们不可能发现不了‌,还任由魔物孕育出生。   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击中‌了‌克里斯。但还没等他想明白这种不协调感的本质,一道叽里呱啦的叫喊声忽然从街道另一头传来,三人‌同时‌被吸引了‌注意力,抬眸往声源方向看去。   冲他们高声呼喝的是两名‌穿着‌柏利军装的成年男性。柏利人‌的身‌材似乎普遍要比拉隆纳多的西里尔平原人‌魁梧,但却没有北新洲人‌高挑,两名‌士兵的头顶都只到克里斯的脖子。两人‌一边冲克里斯、威廉和怀特高声呼喊着‌,一边拿手对他们指指点点,看起来不像是在说什么好话。   难得遇到一次语言障碍的克里斯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怀特和威廉:“他们在说什么?”   怀特并未回答克里斯,而‌是表情严肃地迎上去挡住两名‌柏利士兵。三人‌你来我往地叽里呱啦了‌一会,两名‌柏利士兵黑沉的脸色和缓下来,怀特也重新回到克里斯和威廉面前。威廉解释说:“他们说这座小‌镇上最近实行防疫禁令,不允许居民随便出门闲逛。”   “防疫?”克里斯看看两名‌等在旁边的士兵,又看看周围紧闭门窗的民居,忽然意识到什么,“这里离巴尔杰德密林不算远。”   怀特有所顾忌似的抿紧嘴唇,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下一秒又转头冲那两名‌士兵笑‌着‌叽里呱啦了‌两句。两名‌士兵点点头,挎着‌枪走了‌。威廉这才沉声接上刚刚的话题:“他们说近期柏利南部鼠疫泛滥,间或也查出一些从巴尔杰德密林边缘居民区传出的尸化怪病……”   “什么病?”克里斯的心脏猛地重跳了‌一拍。   虽然他早就怀疑从巴尔杰德密林边缘传出的那种怪病就是“尸瘟”了‌,但预料中‌的发展一步步成为现实的结果还是让他感到心慌。他是亲眼‌见‌过诺西亚疫区的惨痛情形的,所以现在听到和诺西亚一模一样的事态出现在柏利的消息,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   “鼠疫和尸化怪病,”怀特的表情也有些凝重,“虽然我没去过诺西亚,但我之前听一些朋友说过,诺西亚的第二轮‘尸瘟’好像就是和鼠疫同时‌发生的。卢卡斯你是诺西亚人‌,你说巴尔杰德密林传出的那种怪病,不会就是‘尸瘟’吧?”   “‘尸瘟’?”一直没能插上话的威廉卷起他那张巴掌大的柏利地图,“那我们是不是要尽快离开这里?我同意怀特的意见‌了‌,我们今晚连夜赶路,到下一个居民区再考虑住宿吧。”   克里斯紧了‌紧攥成拳头的右手,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只是望着‌两名‌士兵离开的方向,眸光微沉。 第445章 棺中人 这里的土新鲜得不正常,和爬满……   三人最终还是在紧挨着小镇的村庄里留宿了。威廉和怀特找到闭门不出的村长, 软磨硬泡了他两个小时才成功说服他留下三人在村里过夜。威廉在村长安排的房间里解下腰包和腿包,一边活动‌肩膀一边抱怨村长收的住宿费比城里的旅馆还要高,怀特注意到克里斯欲言又止的表情‌, 善解人意地‌开口:“你有心事。”   “要不你们先走”的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重新落回肚子里。克里斯斟酌良久, 认真看进怀特的眼睛:“天黑以后, 我想再回镇上‌看看。”   “什么?”威廉大惊失色地‌“啊”了一声, “你没听到那两个人说吗,现在那座镇上‌瘟疫横行, 即使我们法‌师对‘尸瘟’有抗性, 对普通疫病的免疫力也较常人更高,你也不能明‌知‌道危险还要往里跳啊。那里不是还有魔物的残余气息吗?”他和怀特原本是不确定法‌师对“尸瘟”有抗性这件事的,是作‌为诺西亚人的克里斯反复强调且现身说法‌, 他们才勉强同意留在这里过夜。但这依然‌无法‌彻底消除他们对“尸瘟”的恐惧。   “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去‌,”克里斯非常理解他们的心情‌, 所以也不打算强迫他们陪自己一起,“你们好好休息。”   怀特再次抱起手臂, 并微微眯眸:“之前在费伦贝特的时候你就说过类似的话。卢卡斯,我发现你这个人内心深处真的很傲慢。”   “傲慢?”克里斯有点‌意外, 很少有人用这个词评价他。   怀特煞有介事地‌点‌头‌:“我承认你的法‌术实力远在我们之上‌,但在其他方面,我们未必就比你差多少。你总是摆出这样一副你可‌以独自解决一切, 不需要别人插手的架势,不就是觉得别人帮不上‌你的忙, 又或者是觉得只有你生死无畏,而别人都贪生怕死吗?”   “有吗?”克里斯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但如果你们不跟我同行, 原本是可‌以按照你们共同的主张连夜赶路远离疫区的,现在你们已经因为我的私心勉强让步,留在这里承担了多余的风险,我不应该再让你们陪我折返镇上‌,浪费时间精力去‌调查那些没法‌让你们拿到半分报酬的事。”   “可‌我们现在是同伴关系,不应该坚持团队行动‌吗?”怀特还没做出回答,威廉先接了话。   克里斯无法‌,只能耐心劝解:“我只是回去‌看看而已,说不定什么都不做就回来了。”   怀特想了想,一把将威廉按回椅子上‌:“那我陪你回去‌,威廉留下休息。他和你一样是时法‌师但实力不如你,我起码主修的法‌术派系和你不一样,多少能补足一些时法‌师的短板能力。”   考虑到怀特说的有道理,克里斯同意了这样的安排。威廉尝试反抗被独自留在村长家里的命运,但怀特仅用一句“你想让我们的住宿费白花吗”就让他闭嘴了。黑夜降临后,克里斯和怀特重新走上‌那条南北向的小路,月光如银粉般洒落在路旁的草叶与灌木间,也落在克里斯和怀特发顶。克里斯拢了拢上‌衣领口,恍惚想起在诺西亚的旧历中,今天似乎是标志春天来临的日子。   “怎么了?”见‌克里斯步伐渐缓,怀特侧头‌看过来,“周围有什么异动‌吗?”   克里斯摇摇头‌,重新恢复了正常步速:tຊ“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一起回去‌。你不是柏利人,也不受官方法‌师的职责制约,更没有接受过什么和这座小镇有关的有偿委托。”   “那你又为什么非要回去‌?”怀特无波无澜地‌反问,“以你当前的状态,一个人乱跑真的不会‌出什么问题吗?”   克里斯微微一震。怀特知‌道他精神‌状况出了问题?   像是看懂了克里斯那一瞬间的眼神‌,怀特摊摊手:“这很难发现吗?你在不同时间的行事作‌风、神‌态语气很不一样,说了你可‌能不相信,我曾经在密托内达尔大学攻读民俗学硕士课程,交过一个学心理学的女朋友。”   “你还是个大学生?”虽然‌早就觉得怀特懂的东西比一般人多,但克里斯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那你的家境应该很不错啊,现代社会‌的绝大多数普通人能上‌完教会‌学校的课程都算难得了,经济状况实在困难的家庭恐怕连免费的教会‌学校都不愿意让孩子去‌,毕竟唯利是图的工厂主和矿场主们绝不会‌拒收价格低廉的童工。可‌如果你出身不低,又为什么会‌选择成为法‌师?”   怀特轻描淡写地笑笑:“家族没落了,虽然‌和下层相比还算有点‌资产,但也确实入不敷出,一天比一天难过。长辈们觉得维持贵族体面是必要的,否则一旦削减了日常用度,遭到其他贵族鄙夷,再想挤进上流圈层就困难了。但实际上‌那些家伙鄙夷一个内里早已腐朽的家族需要什么外在的理由呢,他们引以为傲的姓氏辉煌不再是事实。我是家里同辈最小的孩子,前面几位哥哥都不成才,父母对我寄予厚望,为了培养我几乎掏空了仅剩的家底。那段时间家里的生活很艰难,可‌叔伯们依然坚持他们所谓的贵族体面,宁愿饿肚子也要在外铺张。我瞒着家里学习法术是因为看到了圣山拜礼会‌的法‌术罪犯悬赏,为了钱。”   “啊,抱歉。”克里斯没想到怀特的过去居然是这样。   怀特耸肩:“那没什么。我在密托内达尔大学没能成功拿到学位,因为我的导师突然‌去‌世‌了。同一时期,我的父母病重垂危,我只好放弃学位赶回故乡,但也没来得及见到他们最后一面。我知‌道我没有扛起家族荣耀的本事,叔叔伯伯和哥哥们也不拿我当亲人——大概是怕我跟他们争抢家产吧。我觉得留在那没意思,就出来旅行了。”   克里斯眸光微沉,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是这样啊。”   好在怀特也没指望克里斯对他的人生做出什么鞭辟入里的评析,不多时就主动‌岔开话题:“你去‌尼奥尔索思是为了治疗你的精神‌问题吧,联系上‌圣山拜礼会‌的哪位圣者了?”   “啊,”克里斯怔愣片刻,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也没纠正他的说法‌,“我还没想那么多,到了尼奥尔索思再说吧。”   怀特“哦”了一声,识趣地‌没再追问。两人就这样踏着月光回到了小镇附近,克里斯将罗克亚特的本体《布利闵笔记》具现出来,对周围的异动‌进行探查。小镇上‌陷入梦乡的居民们并未显现出被邪恶力量诅咒的症状,阴暗的巷道口、城郊树林里也没有魔物出没的痕迹,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如果没有那一抹凭空出现的法‌术残余的话。   “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来过,”收敛起法‌术力量的克里斯合上‌笔记,神‌情‌冷凝,“可‌是那股残留的力量我无法‌追溯其源始,这不是正常魔物气息泄露的特征。太奇怪了。”   靠在树上‌的怀特撇撇眉毛:“你回来就是因为这个?本地‌的神‌秘侧事务有本地‌的官方法‌师处理,不需要我们这种野法‌师操心。”   “那不一样。”克里斯收起《布利闵笔记》,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是亲身参与过诺西亚救赎审判廷北上‌治疫任务的,根据当时得到的信息来看,诺西亚的“尸瘟”泛滥和“葬歌”利用安瑞克尸骨布设的仪式法‌阵脱不了关系,所以北苏门洲当下的情‌形应该也有类似的“疫病源头‌”作‌为依托,克里斯想尽快把它们排查出来。虽然‌圣山拜礼会‌曾就“尸瘟”问题向“盗火者”求助,戴纳应该给他们看过霍朗在北部治疫时提交的报告,但克里斯总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靠不住。   “怎么不一样?”怀特“呸”一声吐掉自己刚刚薅进嘴里的草叶,“你是觉得你比那些官方法‌师要高明‌?”   克里斯又想起了怀特刚刚的“傲慢说”,于是摇摇头‌,放弃了继续在这里被蚊虫叮咬下去‌的想法‌,转而蹲下身将裤脚扎紧:“我去‌找找最近的死人。”   “死人?”怀特被他这新奇的想法‌吓了一大跳,等再回神‌,克里斯已经走出了老远,“喂!你不会‌要去‌挖人家的坟吧?这在北苏门洲是非常不道德的行为,要是有死者家属发现你做这样的事,他们非打死你不可‌!”   克里斯当然‌不是要挖坟,因为被瘟疫阴影笼罩的城镇居民根本没心情‌给他们病逝的亲人准备葬礼、购买坟墓。绝大多数疫病患者的尸体都被送进了焚化炉,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开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的火,也无法‌保证在每一天的太阳落山之前清理完政府部门送来的尸体,克里斯和怀特几乎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一具新鲜的男尸。   克里斯掀开盖在尸体脸上‌的白布,一股诡异的腐臭味立刻涌入他的鼻腔。站在他旁边的怀特被恶心得干呕,连连扯他袖子:“快走吧,侮辱尸体在柏利是重罪!”   克里斯一手掩着鼻子,一手按向那具男尸的心脏位置:“我又不做什么。你看,这家伙的胸腔已经彻底软烂了,这是‘尸瘟’的典型症状。‘尸瘟’患者会‌依次出现血肉腐化、失聪、失明‌、嗅觉丧失、味觉丧失,瘫痪以及心脏坏死的症状,真正发作‌只需要七天时间。七天,就可‌以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早前诺西亚人不重视它,直到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才知‌道忏悔自己的傲慢。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怀特绿着脸打量那具男尸。尸体的脸颊已经被深色尸斑彻底占据,仅有耳边的一小块皮肤还维持着正常的状态。他的皮肤在克里斯的按压下沁出一股粘稠的液体,沁进短上‌衣的前襟里,恶心得让怀特联想到垃圾桶里发酵了一个月的破壳臭鸡蛋。   “虽然‌你戴了手套,可‌这样直接上‌手接触尸体也不好吧?”怀特一阵头‌晕,简直想要夺门而出,“就算法‌师对‘尸瘟’有抗性,这具尸体也可‌能跟死于鼠疫的患者尸体混放过呢?”他简直想跪下求克里斯赶紧跟他走了,他自认为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可‌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不适。   察觉到怀特的紧绷,克里斯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抚:“没事的,我找到我要找的东西就走。”   “你要找什么?”怀特干脆拉起衣领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住克里斯。   克里斯脱下那只碰过尸体的手套,退后半步再次具现出《布利闵笔记》。磅礴的时间之力迅速在他掌心凝聚,却依然‌没能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克里斯皱眉停顿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反手将逐渐虚化的《布利闵笔记》换成被他闲置已久的《末日之书》。   罗莎还在沉睡,但《末日之书》却没有随她这只寄宿在邪典里的灵魂一同沉睡。由于《末日之书》跟“灾难”有关,克里斯一直对它心存戒备,不愿意过多使用它。但他想来想去‌,当时发现安瑞克遗骨的霍朗和其他人相比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除了手里有《末日之书》以外。   “这是……”《末日之书》出现的一瞬间,怀特立马挺直腰杆瞪大了眼睛,“禁忌之力?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你要做什么?”   克里斯抬手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别把外面的人喊进来了。”   “这是小不小声的问题吗!”怀特不仅没有顺着克里斯的意思闭上‌嘴,反而越发提高了音量,甚至上‌前死死按住克里斯的手腕,“你不可‌能不知‌道禁忌法‌术有多危险!不管你想做什么,立刻停下来!”   克里斯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放出蓄积的咒术,怀特毫无防备地‌中了招,直直往地‌上‌倒去‌。好在克里斯及时拎住他后颈的衣服,没让他摔进白布掩盖的尸体堆里。   “你去‌照顾他。tຊ”反手将怀特丢向角落的同时,克里斯再次释放出《布利闵笔记》的力量。   罗克亚特依言凝实成人形虚影,有些嫌弃地‌捏住怀特脖子后方被克里斯拎过的衣领:“我是你的契约法‌术笔记,不是你百依百顺的仆人。”   克里斯凉飕飕瞥它一眼,没理会‌它状似冷酷实则卑微的抗议。禁忌的力量从《末日之书》的书页间溢出,缓缓缠向克里斯虚悬的右手,黑灰色雾气穿行在他白皙而纤长的五指之间,渐渐与他的时间之力产生微弱的共鸣。克里斯的眸子瞬间变得黑沉,他听到了一种邪佞而诡谲的,常人所无法‌理解的呼唤声。   细细密密的针扎般的疼痛涌入脑海,理智逐渐沉入思维的渊底,克里斯仿佛看到无数超脱现实的知‌识、真理之具象将他包裹。疼痛过后是一种微妙的兴奋,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满足感。他几乎迫切地‌想要触碰更多——但下一刻,陡然‌回落的理智让他顿住了动‌作‌。他恍惚回神‌,强自摒弃掉那些多余的念头‌和情‌绪,只将《末日之书》的力量视为探寻“尸瘟”源头‌的手段。于是很快,他就感知‌到了一种异常的波动‌。   不在火葬场,也不在居民区,居然‌在镇上‌唯一一座坎因教神‌庙后方的公‌共墓地‌里。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扛起怀特,直奔西边的神‌庙。   小镇的街道上‌仍有柏利联合王国‌的政府职员和士兵巡逻,克里斯稍微花了点‌功夫绕开他们,才从一条隐秘的小路抵达紧挨着坎因教神‌庙的公‌共墓地‌。镇上‌唯一的神‌庙并没有因为其供奉伟大女神‌的功绩而在世‌俗法‌令面前享受到优待,也和其他的居民楼一样门窗紧闭,窗缝和门缝间连一丝光亮也无。看样子,这座镇上‌的居民并没有在神‌庙过夜祈求神‌明‌庇护的习惯。   克里斯跟随着《末日之书》的隐秘指引,在一块爬满了青苔的墓碑前顿步。风声和树木枝叶的沙沙声将墓园里的气氛衬托得越发阴沉,但克里斯只是回头‌望了一眼,确认没有什么潜藏的危险,便放下怀特半蹲下来。   他用匕首撬掉附着在墓碑文字面上‌的苔藓,以食指作‌为视线的标度,一边滑动‌右手一边阅读石碑上‌的文字:“我们蒙受暗渊的赐福,我们永不瞑目……”   “轰隆”一声,天空中骤然‌闪过一道电光。克里斯下意识皱起眉,将目光转向石碑后半人高的土堆。   这里的土新鲜得不正常,和爬满了青苔的墓碑对应不上‌。   时间之力缓缓凝聚,克里斯抬手,长枪立时在他手中实化。随着他提枪上‌挑的动‌作‌,墓碑后的土堆立刻被划出一道三人宽的裂隙,露出底下掩埋的实木棺材。克里斯上‌前两步,枪尖一转,黑色的棺盖立刻在法‌术力量的重压下碎成木屑。   棺材里那具尸体顶着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安瑞克,”克里斯紧了紧握枪的手,却又立时因对方那头‌漆黑如墨的发丝改口,“不对,我应该叫你……威尔弗雷德?”   -----------------------   作者有话说:威尔弗雷德/安瑞克是一款新型男鬼,一不注意就又缠上克里斯了…… 第446章 神佑 “您让我们寻找艾德·阿尔瓦的事……   凄风苦雨毫无征兆地到来。   “威尔弗雷德”只是静静躺在那里, 神‌态安详,甚至不显得‌灰败,与克里斯平生见过的每一具尸体都‌不相同。他的皮肤红润而有光泽, 发丝与睫毛根根分明,还挂着泥渍与雨珠, 犹随风雨轻轻颤动‌, 简直跟活人没什么两样‌。   下一刻, 墓园里的气氛陡然生变。“威尔弗雷德”身下渐渐渗出粘稠的深色液体,而那些液体在脱离尸体的一瞬间便凹出古怪的、如同灵长类动‌物前肢一般的形状, 猛然抓向站在墓碑前方的克里斯。克里斯回身闪躲的同时将‌长枪重重抛出, 圣洁的纯白光晕立时随着枪尖一道刺进那具冰冷的尸体里,粘稠尸水凝成‌的手掌当即软垂下去,弯折出扭曲的形状。   克里斯蓄积起‌时间之力‌预备乘胜追击, 然而还没等他将‌杀招的咒语默念完成‌,那枚躺在他衣服口袋里的坎因教圣印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宁静而平和的力‌量笼罩了整座墓园。棺材里由尸水凝聚而成‌的手掌挣扎了一会, 终于还是消弭在那道纯白的圣光中。棺中的英俊尸体极速腐化,眨眼间便只余半根泛黄发黑的肋骨。   克里斯微微一怔, 下意识按向那只装着坎因教圣印的口袋。虽然他早就听弗恩说过圣山拜礼会成‌员的圣印附有“圣山”的庇护,可他又不是那位女神‌的信徒,居然也能受到庇护?   犹疑良久, 克里斯才将‌那枚圣印重新塞回衣兜深处,上前一步握住枪杆, 将‌长枪和被钉在枪尖的半根骨头一同拔出。   “这东西不像是人类的骨头,”罗克亚特身形一晃,下一秒就出现‌在克里斯旁边, “人类的肋骨应该要‌更重一点,弯折角度也要‌更大一点。”   克里斯盯着那根半中空的,存在多处凸起‌和凹点的奇怪肋骨看了一会,忽然生出一种‌来之莫名的念头:“这是人鱼的骨头。”   “对!”罗克亚特像是被他提醒了一样‌,“这就是海妖族的肋骨,海妖的骨头比人类轻,而且多有骨刺和气孔附着……等等,你从来没见过海妖,你怎么知道这是它们的骨头?我记得‌我没跟你聊过类似的事,你从前那位老师也没有教过你这些。”   克里斯停顿片刻,敛眸:“猜的。”   本着谨慎的态度,克里斯没有直接上手去摸那块骨头,而是用法术将‌它取下并用从怀特身上摸出来的玻璃瓶装好。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扛起‌怀特踏上离镇的小路。   回到原先那位村长家里后,克里斯将‌人事不省的怀特放到呼呼大睡的威廉身边,转头摸出房间来到后院。根据诺西亚和柏利的时差来推算,亚尔林戴纳等人此时应该已经起‌床了。克里斯钻进一处无人的角落,布置起‌联系戴纳的仪式法阵。   圣洁的火光亮了又灭,戴纳那边不多时就给出了回复:“克里斯大人?”   “最‌近坎德利尔情况怎么样‌?”克里斯严格遵守诺西亚的贵族礼仪,没有一上来就对戴纳直抒胸臆,“我前段时间一直在忙,没能及时回复戴纳大人的信件,戴纳大人不会因此对我心生芥蒂吧?”   “怎么会呢,”戴纳停顿片刻,像是对克里斯这样‌的试探感到无奈,“按照您以往的习惯,如果‌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去做,您是不会主动‌联系我们的。所以,您大可以省略这些没必要‌的寒暄步骤,直说您想让我们干什么就好。”   克里斯“呃”了一声:“有那么明显吗?好吧,其实我是想问‌问‌诺西亚的‘尸瘟’疫情控制得‌怎么样‌了,近期北苏门洲也有疑似‘尸瘟’的怪病在人群中扩散,你们知道的,圣山拜礼会的圣堂不是还去信向你们寻求援助了吗?我最‌近在柏利联合王国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希望你能尽快帮我转告给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成‌员。”   “什么奇怪的现‌象?”   于是克里斯将‌今天发生的事完完整整地向戴纳复述了一边,只隐去了他使用《末日之书》的过程和他认识威尔弗雷德的脸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向圣山拜礼会的圣堂转述这些事,”听完克里斯的叙述,戴纳的语气也跟着严肃起‌来,“照您这么说,我应该引导他们去寻找那些散落在北苏门洲各地的疫病源头,也就是那些奇怪的骨头?可是没有具体指向特征的话,排查起‌来恐怕会很困难。”   考虑到《末日之书》的力‌量来源是“禁忌”,克里斯有点犹豫该不该把它暴露给圣山拜礼会的人。但衣兜里那枚坎因教圣印的触感提醒了他那位女神‌的作风,这让他坚定了一开始的想法:“你先提醒他们排查并封锁疫情最‌严重的区域,至于锁定诱病源头的方法,等我抵达尼奥尔索思会亲自跟圣堂的圣者们聊。”   “好的。”戴纳毫不拖泥带水地应下了克里斯要‌求。见克里斯似乎已经没什么别的事要‌交代了,他便主动‌转移话题,谈及另一桩克里斯很早之前提过的事:“您让我们寻找艾德·阿尔瓦的事,有眉目了。”   已经准备好结束传讯的克里斯动作一顿:“艾德·阿尔瓦?”如果‌戴纳不提,他都‌快忘记这个人tຊ了。那位阿尔瓦夫人——也就是说艾丽卡女士——去世后,他一直想把她的遗物送回索德里新洲,送到她的家属手上。可惜她的丈夫艾德下落不明,克里斯只在一次给戴纳的回信中提过让“盗火者”的人有时间帮忙查查,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了,毕竟他短期内恐怕是回不去索德里新洲的。   没想到戴纳真的查到了艾德·阿尔瓦的消息。   “没错。我们排查了您给我们列出的几条线索,最‌终在辛密尔顿省找到了寄宿在一位盲眼老人家里的艾德·阿尔瓦。如您所料,他的精神‌状况非常糟糕,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失去分辨现‌实和幻觉的能力‌了。辛密尔顿省的‘盗火者’成‌员把他带到了我们在辛密尔顿的据点,但由于坎德利尔的贵族们大都‌认识他的脸,我没敢贸然让他们把人送回总部。现在就看您怎么想?”   “我怎么想?”戴纳的办事能力‌克里斯还是很认可的,“我无所谓,你们把人照顾好,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就行。其他的事,等我回索德里新洲以后再说。”他并不指望“盗火者”能治好艾德·阿尔瓦的精神‌病症。   戴纳也不多问‌,确认了他的心意后便礼貌道别,结束了这次传讯。克里斯捏捏酸痛的肩膀从角落里站起‌,维持仪式的香薰蜡烛已经熄灭了,只余下一撮细细的灰烟在空气中摇曳着。以他目前的实力‌水平,其实根本不需要‌用这么复杂的仪式来实现‌通讯,但自从他发现‌形式上的复杂可以大大减轻对精神‌力‌量的消耗,有利于维持他自身状态的稳定,他就再也不在这种‌小事上偷懒了。毕竟弗恩·格林也说过,他自身越稳定,另外一个“他”出现‌的频率就越低。   收拾好仪式材料从村长家的小院里钻出来后,克里斯蹑手蹑脚地摸进室内,再次拐过村长家狭窄的餐厅回到他们花重金租下的房间。他这次出行携带的资金不算充足,因为要‌考虑到伊利亚和米歇尔南下行程中的花费,他自觉将‌赫德森给自己的那份报酬分了一半出来留给伊利亚;加之米歇尔之前动‌用的“翼骨”的活动‌资金也是要‌归还的——他不可能同意米歇尔不去归还那部分缺口,也不可能让米歇尔单独出那份还款,这实在太不道德了——克里斯又额外从剩下的报酬里分出一份让伊利亚转交给米歇尔,这样‌一来,克里斯这趟行程中的经济状况就有点捉襟见肘了。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次他不仅没再像之前那样‌天天为钱发愁,甚至还惊奇地发现‌,跟威廉和怀特同行,他可以把一枚金币花出十枚金币的效果‌。米歇尔虽然砍价能力‌也不错,但他毕竟早已度过了最‌穷的人生阶段,所以再怎么省钱也不会将‌生活成‌本降低太多。可威廉和怀特不一样‌,他们能从一系列同类商品中准确挑出质量在合格水平以上且最‌便宜的那一份,甚至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找出高‌价商品的廉价替代品。跟他们在一起‌后,克里斯才认识到真正的“穷人”的生活方式。老实说,他挺想叫阿贝尔一起‌来长长见识的。   回到房间后,克里斯靠在墙边的椅子上小憩了一会,黎明便绕过地平线爬上天幕。怀特和威廉依旧起‌得‌很准时,但有昨晚的事情在先,怀特起‌床后没再像平时一样‌第一时间关‌心早餐问‌题,而是拽住克里斯质问‌他《末日之书》的事。   克里斯编了一套“你昨晚被魔物的幻术迷惑住了,是我击杀魔物救了你,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缠绕着禁忌之力‌的法术道具”的说辞,勉强糊弄了怀特,三人便启程离开。   就这样‌,在克里斯小心翼翼维持自身状态稳定,怀特将‌信将‌疑试探克里斯身边到底有没有涉及“禁忌”的法术道具并跟威廉斗嘴,而威廉每天被怀特的挑衅气得‌攥拳的过程中,三人来到了柏利的厄鲁瑟。   -----------------------   作者有话说:我要把每一个以“降本增效”为名不招满人员指标让在职员工加班干三倍工作007的资本家挂到路灯上…… 第447章 多隆 克里斯一行人于雷诺纳尔林场北下……   来到北苏门洲以前, 克里‌斯也曾在科弗迪亚见识过军用的飞机大‌炮和‌铁轨火车,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亲身体验搭乘火车的感觉。直到今天‌, 跟威廉和‌怀特一起坐进颠簸的绿皮车厢,亲眼见证外界景物从‌车窗外快速向后‌退去的景象, 他‌才理解了德米特尔从‌科弗迪亚回到诺西亚以后‌急切想要推行的铁路建设工作是怎么一回事。   法术虽然能让地上生灵拥有强大‌的力量, 但始终只能在个体层面上发‌挥作用。同时, 天‌赋和‌代价也是修习法术的人群所无‌法绕开的话题。但科弗迪亚着力发‌展的科技不同,火车、电灯、枪炮……科技产出所能惠及的群体是远大‌于法术产出所能惠及的群体的。再加上掌握着法术知识的法师们往往被各大‌官方法术组织勒令离群、出世‌, 科弗迪亚的科技却反其道而行之‌, 几乎能深入到民众生活的方方面面,如果那个所谓的“末日‌”不存在,人类社‌会向科技主导的方向倾斜几乎是必然的事。这样看来, 诺西亚那些老牌贵族从‌前所坚持的一切堪称可笑。   经过数个小时的车程,克里‌斯在昏昏欲睡中进入了威特拉夫国境。这趟火车于五月五日‌上午十点二十八分驶入雷诺纳尔林场, 克里‌斯一行人于雷诺纳尔林场北下车,一路行至多隆镇。   威廉和‌怀特原本是打算乘火车直达威特拉夫西北海岸的, 但由于克里‌斯坚持要在东部林区提前下车,他‌们也就陪他‌一起把车票买到了雷诺纳尔林场北。三人在多隆镇停留到五月九日‌, 终于盼来了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和‌一位过来接人的都祭要首。   威廉和‌怀特显然没想到克里‌斯口中在圣山拜礼会工作的朋友会是这样一位大‌人物,他‌们对圣山拜礼会教‌区牧首的认知还停留在赫德森找遍关系才从‌威特拉夫请到费伦贝特的艾伯特·费尔奇尔德身上。一次面对圣山拜礼会的两位高位成员让他‌们很不适应, 就连怀特这么能说会道的人都结巴起来:“卢卢卢卡斯,你怎么不早点说你的朋友这么有本事, 居然是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我听说他‌年‌轻的时候很凶残,十七岁就敢单挑‘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了?”   克里‌斯没有回应怀特压低音量的问询,只是上前向那位牧首和‌棕色眼睛的都祭要首行了个诺西亚人的礼:“我在来威特拉夫的路上碰到了这两位法师朋友, 他‌们也想去尼奥尔索思旁观你们的朝圣仪式。”   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平静地打量了威廉和‌怀特几眼,很快露出笑容握住克里‌斯的手:“明‌白,我们欢迎所有人参观我们的朝圣日‌。我会向本地分会的成员提出申请,要求他‌们将本地传送法阵的特别开放名额再加两个。”   “那最好不过了。”克里‌斯站直身体,平视牧首的眼睛。   站在牧首背后‌的都祭要首见他‌们寒暄结束,立时上前一步,那双堪称锐利的棕色眸子便直直盯住克里‌斯:“凯文,这就是你之‌前在信里‌提过的,那个得到了‘圣山’认可的诺西亚人?”   “委婉、温和‌一点,琼斯,”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侧身挡住都祭要首的视线,抬起双手,如同劝架,“别介意,卢卡斯,琼斯平时直来直去惯了,她不懂你们诺西亚人的礼仪。”考虑到威廉和‌怀特在场,他‌聪明‌地把对克里‌斯的称呼改成了克里‌斯在外的假身份“卢卡斯”。   “没关系,我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克里‌斯摇摇头,迎着琼斯打量的眼神反向打量起琼斯来。这位都祭要首有着一头色泽浅淡的金发‌,面部线条不明‌朗,骨骼感较弱,肤色却和‌罗莎琳德一样偏深。她说起拉隆纳多话时带有不明‌显的北方口音,克里‌斯根据一些书本上的理论描述猜测她是沿海人。这样想了,克里‌斯也就这样问了:“琼斯女士的家‌乡在北方沿海?”   出乎他‌的预料,女法师没有像他‌从‌前遇到的绝大‌多数官方法师或政客那样陪他‌装腔,而是冷冷地瞥过来:“你不tຊ应该用那样的词组称呼我,也不应该打听我的世‌俗背景。”   “琼斯!”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微微加重了语气‌,又转过头来冲克里‌斯微笑,“抱歉,琼斯从‌小就生活在圣堂里‌,没怎么接触过外界的人,圣堂的圣者们大‌概也不太教‌她外界的社‌交礼仪。”   克里‌斯“哦”了一声:“没事。”他倒是不太介意琼斯的语气‌问题,但对方既然已经把不想给他面子的态度摆到了明‌面上,他‌也没兴趣上赶着去赔笑讨好。   最后‌还是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主动找话题,带过了那点微妙的不愉快:“既然大‌家‌都打过招呼了,那我们早点回神庙吧。等本地分会的朋友们做好准备,我们就可以从‌林区的传送法阵直达尼奥尔索思了。”   已经在多隆镇等了他四天的克里斯当然没有意见,被牧首身份唬住,一直在旁边装哑巴的威廉和怀特也只说“都好”,于是一行三人变成一行五人,在西里‌尔平原教‌区牧首的带队下来到了位于雷诺纳尔林场边缘的坎因教‌神庙。期间,克里‌斯通过牧首和琼斯的对话得知了牧首在西里‌尔平原无‌人敢叫的真名,凯文·沃克。   凯文和‌琼斯今天‌才刚刚抵达多隆,按计划要在多隆镇休息一夜,明‌天‌再启程前往尼奥尔索思。克里‌斯和‌威廉、怀特跟随他‌们的行程,也在神庙司祭的热心‌帮助下找了两间空房间过夜。送威廉和‌怀特离开后‌,克里‌斯绕开数道绘着坎因教‌圣典故事的小门来到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面前,敲了敲他‌眼前的书页。   凯文从容不迫地收起那本圣典,抬头看他‌:“你有话跟我说?”   坐在他旁边的琼斯没有开口,只是神情冷凝地盯住克里‌斯。   克里‌斯掏出那枚圣印扔到他‌面前,想了想又取出那枚装在瓶子里‌的古怪人鱼肋骨扔到桌子上。这一系列动作惹得琼斯骤然沉下脸色,“蹭”一下站起就要发‌怒,好在凯文按住了她。作为一名处世‌经验丰富的圣山拜礼会高位成员,凯文有足够的耐心‌等克里‌斯自己解释刚刚的行为。   “我想知道你之‌前说的‘圣山’认可我了是什么意思,”克里‌斯没有被琼斯的神情吓到,反而单手撑住桌面,十足有压迫感地前倾身体,“这枚圣印上有你们‘圣山’的标记对吧?它的庇护作用为什么会在我身上生效?我明‌明‌不是你们的正式成员。”   凯文不徐不疾地眯了下眸,缓缓将落在克里‌斯脸上的目光转向桌面上的圣印:“你遇到危险了?”   “这是重点吗?”克里‌斯轻轻敲了下桌面,“我问的是它的庇护作用为什么能对我生效,你们对我做了什么?你们那位女神又是怎么回事!”   “砰”一声,琼斯猛然拍响了桌子,当即就要开口。但凯文依然没给她发‌言的机会:“琼斯,他‌是我带过来的人,我会对他‌的言行负责——克里‌斯,我说过你是‘圣山’认可的人。这枚圣印纹章本来就是‘圣山’赐予你的,能在你身上生效是很正常的事。我想你误会了什么,我们不会把能代表其他‌成员身份的纹章送给你。”   “送给……我的?”克里‌斯不明‌白,“可我不是你们的正式成员,甚至连预备成员都不是,我可没有为‘圣山’和‌女神献出一切的觉悟。”   “那不重要。‘圣山’认可了你,女神认可了你,你是不是圣山拜礼会的成员还有关系吗?我们没有对你做什么,我们也不需要对你做什么,你是受到女神眷顾的幸运儿,圣山拜礼会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女神的意志常伴你左右。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你们明‌知道我不是祂的信徒,我连诺西亚的‘救主’都不信。”   凯文高深莫测地笑了两声,无‌奈起身按着克里‌斯坐下:“那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克里‌斯。你的神经有点太紧绷了,我们来聊点别的,对你有好处的事。我教‌你怎么利用圣印施展我们圣山拜礼会的通用净化法术怎么样?”   “我又不打算加入圣山拜礼会,”克里‌斯挣扎了两下没挣动,见琼斯一直在旁边死‌死‌盯着自己,只好不情不愿地顺着牧首的动作坐下了,“不过好吧,只是多一项技能的话也没什么坏处。”   凯文这才满意地将那枚圣印推到他‌面前,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遍简化版的坎因教‌祈祷手势:“知道我们女神的完整称谓和‌颂词是什么吗?”   不关心‌这些的克里‌斯沉默了一下:“呃,‘圣山之‌音’?”   “这家‌伙对女神没有半点敬畏之‌心‌!”琼斯终于还是没忍住冷笑了一声,“他‌连女神的称谓和‌民间的颂词都不清楚。”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又不是这位女神的信徒,早前他‌连这位女神是位女神都不知道呢……但如果圣山拜礼会真能帮德米特尔解除诅咒,顺便再治好他‌的精神问题,他‌或许愿意跪在坎因教‌的女神像前乖乖忏悔他‌从‌前的不敬。   克里‌斯觉得琼斯说的都是废话。   凯文瞥了一眼琼斯,头疼似的摇摇头,嘴上却依然在接克里‌斯的话:“祂是北苏门洲人至高的‘圣山之‌音’,是明‌悟与忏罪的女神,是慈悲而宽仁的天‌灵圣母。” 第448章 尼奥尔索思 “不了,我想我是个无神论……   “祂是北苏门洲人至高的‘圣山之音’, 是明悟与忏罪的女神,是慈悲而宽仁的天灵圣母……”克里斯重复了一遍凯文的说法,“然‌后呢?”   “然‌后, 你知道最基础的不定向法术里的净化法术怎么使用吗?”   这个克里斯当然‌知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把不定向法术里的前‌缀换成你们女神的颂词?所‌以你们的通用净化术就是从那位女神那里借取力量, 以普通的净化术形式释放出来?”   “没错, ”见克里斯已经‌领会了这种净化法术的精髓, 凯文欣慰地点了下头,“你可别小瞧它, 虽然‌它看起来只是一个向特定对象祈力的净化法术, 但在关键时刻,它绝对能‌发挥令你意‌想不到的效果。”   “令我意‌想不到的效果?”克里斯对此表示怀疑,“除了力量来源有所‌不同以外, 这和最基础的净化法术有什么区别?不定向法术里的净化法术可只能‌用于对付一些最弱小的亡灵、魔物,你们这个只在咒语里更换前‌缀的净化术又能‌强到哪去?”   这次, 没等凯文再开口解释,琼斯“嗤”一声就抢过话头:“我早就说过, 凯文,把这样一个对女神毫无敬畏之心的人带回圣堂, 不仅不能‌起到你们所‌期望的效果,反而还会带来这样那样的麻烦。你们就不该把女神的讳名和颂词告诉他!”   “女神的讳名和颂词?对你们来说是很重要的机密吗?”   凯文因为琼斯的话沉默了几‌秒,静静盯住瞪着‌克里斯的琼斯。直到琼斯主动撇开脸, 他才收回放在女法师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克里斯:“当然‌, 女神的名与颂,是只有牧首及以上‌级别的圣山拜礼会高级成员才能‌了解的。但你不用因此觉得有压力,我说过, 我们并不打算强迫你加入圣山拜礼会。”   克里斯眸光微闪,没回应凯文状似宽慰的补充说明,反倒默然‌深思起来。   救赎教‌会“救主”对应的真身大天使赫勒斯没有颂名传世,坎因教‌的信徒们却拥有着‌那位女神完整的颂名,这是为什么?按照赫勒斯的说法,在祂们几‌位大天使谋划掀起第二次“屠神之役”的过程中,背叛者向神泄密,受到“灾难”感染的时之神宣告众生有罪,降下的神罚是无差别的。赫勒斯和继承了赫勒斯力量的穆拉特在经‌历过末日与永黯的洗礼——或者更准确地说,摧残——之后,在新世界苏醒的状态都不算健康,可坎因教‌那位疑似为“忏悔”天使的女神无论是力量表现,还是此时凯文念出来的完整颂名,都让克里斯觉得,祂的状态远好过和祂同时代的赫勒斯。   是邪神伪装出来的完美假象,还是……祂真的有什么对抗暗渊污染的特殊办法?   这样想着‌,克里斯决定多了解一点圣山拜礼会这些需要用到女神颂词的特殊法术:“所‌以你们这种净化术大概能‌应用在哪些场合?”   “哪些场合?”琼斯掀起眼皮瞥向克里斯,“它既然‌叫净化术,还能‌应用在哪些场合?当然‌tຊ是你知道的所‌有能‌用到净化术的场合。”   “那不还是跟普通净化术没什么区别吗?”克里斯“啧”一声。   眼看琼斯又要拍桌而起,凯文眼疾手快地抄起桌面‌上‌的坎因教‌圣典塞进她怀里:“琼斯,去帮我看看司祭先‌生从布道会上‌回来了没有,我有两句话要跟克里斯单独谈。”   被凯文拦住的琼斯深吸一口气‌,只得顺着‌凯文的意‌思捧着‌圣典离开。但在离开前‌,她狠狠瞪了克里斯一眼。   克里斯被她瞪得莫名其妙。   凯文对此十分无奈,但碍于琼斯的职务从名义上‌来讲要比他高半级,他也不好对她太‌强硬,只能‌自己代替她向克里斯道歉:“抱歉,琼斯是个虔诚的女神信徒。她不是有意‌给你摆脸色的,只是性格比较执拗,圣堂的圣者们也没教‌过她怎么跟异教‌人士相处。”   “没关系,”克里斯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肩头的灰尘,“连‘暴君’、‘疯子’,甚至‘蚂蝗’、‘蛆虫’这种形容我都能‌坦然‌面‌对,琼斯小姐的白眼对我来讲不算什么。”   凯文一愣,神情骤然‌变得复杂起来:“你还真是出人意‌料的洒脱又大度。”   克里斯抬起一边的眉毛,故作骄矜地盯住凯文的眼睛:“怎么?您是觉得像我这种出身的人,应该都是那种眼高于顶,喜怒无常,受不了别人一丁点儿冒犯的小气‌鬼?”   “当然‌不是,”凯文失笑,“我只是觉得你有这样的出身,应该从小就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才对。”   “那您是没听过我在诺西亚的风评,”克里斯语气‌平平地摊手,“我可是从小就被断定为‘播撒灾祸之人’,后来又弑父杀兄上‌位的暴君克里斯六世。所有人都这样说。”   “可你并不是那样的人不是吗?一个人是什么样,不是听别人怎么说的。预言、血脉亲人的期许、他人的评价……你成长道路上的一切声音和经历都在试图塑造你,可你最终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还是由你自己决定的。其他任何东西‌,最多也只能在你做决定的过程中拉扯你,阻挠或是推动你,却不能‌代替你去按下那个仅属于你的人生按钮。你所‌做的一切事,并不是没有得到外界认可就没有意‌义,女神一直在看着‌你,祂会记得你做过的一切。”   “您好像把话题带偏了,”克里斯非常“不识趣”地抬起右手,打断了凯文的温情鼓励,“很遗憾地告诉您,牧首先‌生,我可不相信什么神明一直在注视着‌我,会在我死后论定我一生善恶的理‌论。我是个无信仰者。”   “是吗?”凯文对此并不意‌外,但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信仰的人往往活得比有信仰的人更辛苦一点。虽然‌早说过我们不会强迫你皈依,但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觉得毫无信仰的人生令你感到痛苦、茫然‌,我还是建议你读读我们的教‌义。”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不了,我想我是个无神论者。”   “无神论者?”   这个词让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感到不可思议。他从没听说过哪个法师自称为“无神论者”的,毕竟法术的存在就是建立在“有神”的基础上‌的。   克里斯组织了一下语言,尔后极轻极缓地摊了摊手:“也许我说的‘无神论者’和您理‌解的‘无神论者’不是一回事。我的意‌思是我并非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高于我们人类的生命层次存在,但或许……我是说或许,我觉得祂们不应该存在。”   凯文将克里斯这段莫名其妙的发言理‌解为年轻人的玩笑,于是慷慨地笑了两声并拍拍克里斯的肩膀:“我大概能‌明白,就像某些新洲民俗作家喜欢通过改编或是杜撰神话故事来映射当局,抒发他们满腔抱负无处施展的苦闷心情对不对?”   “不,您不明白,”克里斯毫不留情地驳回了凯文的“理‌解”,“不过您也不需要明白。我想我们再继续闲聊下去,琼斯小姐都从司祭先‌生那边回来了。所‌以说回正题,这枚圣印上‌的庇护标记能‌对我生效,真的只是因为我得到了什么所‌谓的‘圣山’的认可,不是因为你们趁我在比特兰养伤的那段时间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当然‌不是,”凯文非常无奈,“在你眼里我们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我们有什么必要在你身上‌做手脚?而且那道庇护标记所‌起到的作用是保护你,并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威胁吧?”   “好吧,那‘圣山’的认可到底是什么,我是什么时候获得它的?”   “‘圣山’的认可就只是‘圣山’的认可,我没法向你解释它是什么。至于你是什么时候获得它的……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你在比特兰对着‌‘圣山’起誓的那件事。”   “原来是那个时候……”克里斯停顿片刻,想起了那天和自己一起去见弗恩的伊利亚,“所‌以伊利亚也得到了‘圣山’的认可?”   凯文思索片刻,点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克里斯很不舒服。   凯文沉默了几‌秒,随口将话题引向另一个话题,阻止了克里斯无意‌义的刨根问‌底:“你之前‌还问‌我我们的女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想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这种说法本身就已经‌足够亵渎了,女神就是女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克里斯本来也没指望凯文一个教‌区牧首能‌回答出关于女神本质的问‌题,一开始那样问‌也只是话赶话说到了那里,把自己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而已。见今天已经‌没法再获得什么有效信息了,他一拢衣领,朝凯文挥挥手便扭身往外走:“那么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休息了。其他事等到了尼奥尔索思,那些圣者们愿意‌出面‌见我,我们再详聊吧。”   “你还真是……”凯文抬了下手,迟疑良久才换作道别的挥手姿态,“好吧,我理‌解,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都不太‌喜欢跟我这种脱离时代的老东西‌聊天。明天见。”   克里斯没有反驳凯文的“老东西‌”论,哪怕凯文的年纪只是跟霍朗差不多大。毕竟按世俗社会中正常的生育年龄来算,凯文咬咬牙也不是不能‌生下他。两人就这样分开,克里斯在坎因教‌的神庙里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五人便出发前‌往尼奥尔索思。   说是“出发”前‌往尼奥尔索思,其实用圣山拜礼会布设的传送法阵,出发和到达之间也就隔了一个眨眼的功夫。落地在尼奥尔索思的北神庙后,琼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克里斯和威廉、怀特,只跟凯文交谈了两句就扭头钻出神庙大门,消失在人群当中。凯文没主动解释琼斯离开的原因,克里斯和怀特、威廉也没有多问‌——克里斯不问‌是因为没兴趣,怀特和威廉不问‌,则更多的是因为不敢了。   三人在凯文的带领下走出神庙,前‌往尼奥尔索思城的主街。一出神庙大门,克里斯的目光就被一座屹立在城西‌的山峰吸引住了。这座山虽然‌不如洛德索尔山脉的主峰高,却因云雾缭绕的态势更显出一种难言的神秘。山体‌的主色调是红色的,这一点也和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其他山峰不同,但这种红并不让人感到压抑或是焦躁,反而隐隐透出一种圣洁,一种超越世间万物的宁静。   由于云雾和法术禁制的阻隔,克里斯没能‌当场搞明白这座山呈现出红色的具体‌原因。   进入尼奥尔索思城的居民区后,郊外的风声与鸟鸣渐渐被人声嘈杂所‌代替。不同于克里斯从前‌去过的任何一座城市,尼奥尔索思作为威特拉夫国内至关重要的一座宗教‌城市,其面‌貌仿佛还停留在上‌个世纪。比起城市,它更像一个大一点的集镇,民居更密集的村庄,商业并未在这里占据主导地位,街上‌来往的行人或居民们似乎还保留着‌原始的交易方‌式。谁随便往地上‌一坐,这块地盘就成了他的摊位,人们可以用北苏门洲各国的钱币在这里购买商品,也可以以物易物。商业没有被集中在任何一条街上‌,又或者说每一条街都被民居占据,人们只能‌在大路上‌支起摊位扯开嗓子叫卖。   行人们都穿着‌朴素的便装,即使是克里斯身上‌这件磨损严重的短外套,在这里也显得有些过分正式。   “尼奥尔索思果然‌不愧是坎因教‌的圣地所‌在。”望着‌街边矮墙上‌的宗教‌彩绘,克里斯由衷地发出感叹tຊ。   领路的凯文见克里斯停步,十分贴心地回过头来为他讲解:“这幅彩绘描述的是一位百年前‌的圣者的生平,她曾在瘟疫年间孤身北上‌游医,拯救了数千名天花患者。”   威廉和怀特很给面‌子地拉长声音“喔”了两声。怀特更是伸长脖子绕过威廉看向凯文手边的彩绘:“我之前‌来尼奥尔索思旅游的时候就见过这副彩绘了,但是一直没机会了解其中的故事。”   克里斯笑笑,转头将放在彩绘上‌的目光挪向人群。就这样,两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他脸上‌的笑容在嘴角僵住:“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去处理‌一下,晚点我用通讯法术联系您,牧首先‌生。还麻烦您帮我关照我的两位朋友。”   凯文毫不犹豫地回了句“好的”,倒是威廉和怀特不明就里地看过来,还试图探究他突然‌要离队的原因:“你刚来尼奥尔索思就有别的事吗?等等卢卡斯,你去哪……”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们,只是敷衍地挥了挥手,便加快速度追向那两道即将消失在人群里的影子。   十分钟后,克里斯成功把两人堵在路口:“说说看吧,你们来尼奥尔索思做什么?最近可要到坎因教‌的朝圣日了,这里到处都是官方‌法师,你们是真不怕被他们抓起来?”   面‌对克里斯审视的目光,被堵在路口的两人之一,“葬歌”的“先‌知”利亚姆微微一笑:“你这样说的话,我可要理‌解为你在关心我们的安危了?可喜可贺,我们的克里斯大人终于有了点‘葬歌神使’的觉悟,米歇尔,你可以通知‘翼骨’那群人给克里斯准备欢迎仪式了。”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是什么‘葬歌神使’,”克里斯一听利亚姆说话就想捏拳头的老毛病又犯了,“更重要的是,米歇尔,你跟他混在一起干什么?我记得我明明嘱托过伊利亚,让他带你去莱普昂的。”   米歇尔眸光微滞,神情莫名地偏头避开了克里斯的视线。   “什么叫他跟我混在一起干什么?”米歇尔不说话,利亚姆却没有要安静的意‌思,“克里斯,‘鳞蛇’本来就是‘葬歌’的人,和我这个‘葬歌’的‘先‌知’走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克里斯冷冷瞥他一眼:“我没有在问‌你,我问‌的是他。”   利亚姆自讨没趣,却也不因克里斯恶劣的态度而感到生气‌,只是微笑着‌转头看向米歇尔,兴味盎然‌似的挑眉:“‘鳞蛇’,克里斯大人在问‌你为什么不跟伊利亚·艾德里安去莱普昂,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我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米歇尔无甚情绪地抱起手臂,却仍然‌没有把视线转向克里斯,“我本来就是‘葬歌’的人,留在你身边只是为了完成神谕里的指令。现在你选择跟圣山拜礼会的人来尼奥尔索思,看样子也不需要我的贴身保护了,所‌以我任务完成,回‘葬歌’执行别的任务也是很正常的事。”   克里斯捏了捏拳头:“你再说一遍?”   米歇尔不说话了。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克里斯懒得理‌会旁边的利亚姆,只是死死盯住神情莫名的米歇尔,“米歇尔,你确定你要和利亚姆一起回去为‘葬歌’做事?”   米歇尔终于抬头对上‌克里斯的眼睛:“克里斯,你的某些想法还是像当初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一样天真。情感不会动摇一个人的立场,就像你也不会为了我向‘葬歌’让步一样,何况我本来就是个丧心病狂的邪|教‌徒,无所‌谓那些世俗意‌义上‌的情感。”   克里斯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拽住了米歇尔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米歇尔眸光一震,陡然‌侧头躲避克里斯的目光,却被克里斯一把掀到街边的矮墙上‌。克里斯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你应该庆幸这种时候利亚姆在场,不然‌我一定会一拳抡到你的脸上‌,让你好好学学怎么说人话。”   “精彩!”像是为了应和克里斯“利亚姆在场”那句话,利亚姆为两人鼓了鼓掌,“多么动人的一场挚友反目的戏码,如果编写成歌剧在比特兰大剧院上‌映,一定会大受欢迎的。哦不对,我想以‘鳞蛇’在你心里的地位,他还配不上‌挚友这个词,克里斯你觉得呢?”   克里斯看出来了,这家伙在拱火。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放开米歇尔,抬手一拳抡向利亚姆。大概是平时克里斯为人太‌过温和,利亚姆对他没什么防备,这一拳直直落上‌利亚姆的下巴,打得他倒退三步,不可置信地捂住脸:“你……”   “你跟米歇尔说了什么?”对此类事件已经‌有了处理‌经‌验的克里斯微笑着‌抓住利亚姆的衣领,“你之前‌答应我的事呢?你说过你不会再对我身边的人下手。是不是我这段时间对你态度太‌好,你真以为我们之间的仇怨一笔勾销了?”   “我……”   “克里斯,”赶在利亚姆说话之前‌,米歇尔先‌抬手插|进两人中间,“你冷静一点。在尼奥尔索思这个地方‌,当街打人是会被抓起来的。”   “是吗?”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可你们两个邪|教‌徒,不应该比我更害怕威特拉夫政府警方‌和圣山拜礼会吗?”   当然‌,话是这么说,他最后还是放开了利亚姆。   米歇尔看看克里斯,又看看嘴角渗血的利亚姆,再一次感受到了世界的荒谬。换作从前‌,他死也想不到有一天克里斯会因为他拽着‌利亚姆揍,而他居然‌要理‌智分析冷静劝架。明明半分钟前‌克里斯还在抓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不跟伊利亚去莱普昂。   克里斯居然‌这么在意‌这件事,明明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他去不去莱普昂根本没法对克里斯造成任何影响……一种古怪的情绪让米歇尔改了口,几‌乎是没过脑子,嘴巴就本能‌地张开了:“他问‌过我要不要跟他去莱普昂,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克里斯揉了揉因为揍利亚姆而钝痛起来的手指关节,刚想输出不满情绪,又忽地意‌识到,米歇尔这种人大概没那么容易彻底脱离原有环境的影响,事物的发展有波有澜是很正常的情况。让米歇尔去莱普昂原本也就是他擅自做出的安排,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问‌过米歇尔本人的意‌见,这是不公平的。   都怪他刚刚突然‌发现米歇尔和利亚姆同时出现在尼奥尔索思,下意‌识就把事情往坏的方‌面‌设想了。   这样想着‌,克里斯平复好了情绪,重新转头看进米歇尔眼底:“抱歉,我刚刚太‌着‌急了,应该先‌把事情问‌清楚。但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跟利亚姆走这么近,米歇尔,我给过你很多次选择机会,这次我还是会给你,你是留在这和他一起为‘葬歌’做事还是跟我走?”   -----------------------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 第449章 消息 “旧日神殿”或许会在圣山拜礼会……   米歇尔眸中那点微弱到令人难以察觉的‌情绪流动在这一秒彻底陷入凝滞, 片刻后,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那双灰眸深处扩散开‌来。他的‌眉峰缓慢聚拢,嘴唇微微翕动, 像是有什么曾经为他所深信不疑的‌东西在克里斯向他发‌问的‌同‌时破碎了。   良久,恶名在外‌的‌禁忌法师垂下眼睑:“尼奥尔索思可不是费伦贝特‌、比特‌兰, 更不是莱普昂。你让我待在你身边, 那些‌圣山拜礼会的‌人会怎么想?”   “那是你需要考虑的‌事吗?你不是最不在乎别人眼光的‌‘鳞蛇’吗, 你管他们会怎么想?”   米歇尔沉默下来。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抬腿往克里斯所在的‌方向迈了一步——这就是他的‌回答了。   “‘鳞蛇’, ”利亚姆不可置信地拧起眉毛,“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忘了你在比特‌兰的‌时候答应过大祭司什么吗?你……克里斯,即使是这样你还要相信他?你也不怕他是我们故意放到你身边监视你的‌棋子?”   “那是我的‌事, 不劳‘葬歌’的‌‘先知’大人费心。”   为防利亚姆再说出‌什么可能动摇米歇尔的‌话,克里斯抬手将法术力量聚拢, 毫无征兆地凝实武器一□□出‌。裹挟着时间之力的‌枪头瞬间穿透利亚姆单薄的‌身体‌,将这具假身的‌前胸撕裂。利亚姆愣愣地盯住嵌进自己心口的‌枪头, 神情既像是困惑不解,又像是心有不甘。可惜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开‌口了, 因tຊ为那具身体‌很快就如融化的‌蜡油般坍塌、萎缩下去,转瞬间便化成了一滩深色的‌液体‌。   “那只是一具假身而已,”米歇尔瞥着地面‌上的‌血水, 情绪莫名,“我记得‌你不喜欢浪费力量去杀他的‌假身。”   克里斯松手收回长枪的‌同‌时抬眼看‌他:“是, 但这次是为了警告你,我觉得‌很有必要。如果你选择和‘葬歌’的‌其他人一起跟我对着干,我就会像对待他这具假身一样对待你。”   这句玩笑性质居多的‌“警告”让米歇尔一哂:“哦, 我该说什么,你可真威风?”   “你是觉得‌这件事就这么完了是吗?”米歇尔的‌态度让克里斯很不满,“别以为我是那么好糊弄的‌。你最好立刻马上给我说清楚你跟利亚姆结伴来尼奥尔索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否则,今晚我一定‌会等你睡着以后摸到你房间,用被子蒙住你的‌脑袋狠狠揍你一顿。”   米歇尔抱起手臂一挑眉,也不答话,只是静静看‌进克里斯眼底。   克里斯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甚至一阵恼火:“你听到没有?”   “如果我真的‌像他说的‌一样,从始至终就只是‘葬歌’放在你身边监视你的‌棋子呢?”米歇尔仍然没有正面‌回答克里斯的‌问题,反倒扯起了另一件无关‌的‌事,“你会怎么做,像刚刚那样一枪杀了我吗?”   克里斯眸光一顿,语气也低沉下来:“我不是瞎子,米歇尔。”   米歇尔怔了一下,旋即前所未有地笑出‌声来。但他嘴上还是要坚持反驳克里斯的‌:“我看‌不一定‌,你在坎德利尔的‌时候就挺相信‘先知’……好吧,挺相信利亚姆那家伙的‌。”   “能别提这件事吗?”克里斯捏了捏拳头,“一想起这件事,我就会觉得‌当时的‌自己愚蠢透了。但这起码证明‌了一个道理,以貌取人是不可取的‌,只有通过长期的‌近距离相处,我们才能准确判断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两人用法术方法处理了利亚姆的‌残余后,重又回到尼奥尔索思主街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克里斯意识到近期的‌尼奥尔索思可能遍地都是圣山拜礼会的‌高位成员,于是他抬手搭住米歇尔的‌肩膀:“接下来这段时间你想怎么度过?”   “什么叫我想怎么度过?”米歇尔没太理解克里斯这种问法。   “我还没彻底摸清楚圣山拜礼会对我的‌态度,”克里斯觉得‌这里懂诺西亚语的‌人应该不多,跟米歇尔交谈也没刻意避开‌人群,“原本我是希望你能和伊利亚一起前往莱普昂,至少在尼奥尔索思以外‌,如果我这边遇到突发‌情况你们可以自由行动,赶来救我。但现在看‌来,你似乎不太认同‌我这样的‌安排,所以为了避免我们的‌想法出‌现分歧的‌情况重演,我这次充分尊重你本人的‌意见,你这段时间打算怎么办?”   “你把我从‘葬歌’那边拽回来,现在又问我打算怎么办?”米歇尔“哈”了一声,“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一段形容这种情况的‌话,主动干涉他人选择的人是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到底的‌。”   克里斯掀起眼皮:“是吗?我有干涉过你的‌选择吗?”   “没有吗?”米歇尔侧眸盯住他的‌眼睛。   “好吧,确实有。”   克里斯承认,自己在这种事情上的确不够“民主”。但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教区那位牧首凯文‌先生说得‌没错,人们在做出‌选择时,往往会受到成长道路上各种既往声音与经历的‌影响。米歇尔从前所熟识的、不会对他表现出‌恶意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葬歌”成员,能对他作出‌好的‌影响的‌人屈指可数。在那些“葬歌”法师的影响下,米歇尔做出‌的‌选择偏向“葬歌”是可以预见的‌事。克里斯不想看到那样的发展,所以他没法做到保持沉默,不去强加干涉。   斟酌片刻后,克里斯抬眸对上米歇尔的‌眼睛:“我给你三个选择。第‌一,你现在离开‌尼奥尔索思,去莱普昂跟伊利亚会和;第‌二,你隐藏身份在尼奥尔索思找个地方住下来,但在我离开‌尼奥尔索思之前,你要随时躲避圣山拜礼会的‌成员,并且不能再跟‘葬歌’的‌人有接触;第‌三,我带你去圣山拜礼会的‌圣堂,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同‌伴,但前提是你要做好彻底脱离‘葬歌’的‌觉悟。三选一,选吧。”   米歇尔的‌眸光再次颤动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觉得‌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刚刚提到的‌‘第‌三个选择’,”米歇尔皱眉抬手,却又在片刻后把手放下了,像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动作——这倒在他身上显出‌一种微妙的‌手足无措,“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   克里斯对此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米歇尔的‌反应很有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们早就知道你是我的‌同‌伴了不是吗,在费伦贝特‌、在比特‌兰,前后有两位牧首先生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可你在他们眼中是前救赎审判廷成员,现在的‌‘盗火者’高层,你是官方法师。而我是一名来自‘葬歌’的‌禁忌法师,是法术罪犯通缉名单上的‌值钱角色。即使亲眼见过你和我待在一起,他们也会主动给你找好借口,譬如你只是在利用我,譬如你有什么非用我不可的‌苦衷……只要你不亲口承认你是真心诚意地把我当成朋友、同‌伴。”   克里斯挑起眉毛看‌他:“可我为什么不能亲口承认我是真心诚意地把你当成朋友、同‌伴?在我小的‌时候,我亲爱的‌二哥德米特‌尔偶尔会恶声恶气地做一些‌对我好的‌事情,但对外‌,他又会说他和所有其他人一样憎恶我。一直到他前往科弗迪亚留学,我都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在乎我的‌死活,没有任何人爱我。即使后来他从科弗迪亚回国,已经把要护着我的‌意思表现得‌很明‌显了,可由于我们对外‌仍要装作关‌系恶劣的‌样子,我还是会想……我是不是没资格做其他人眼里的‌德米特‌尔的‌弟弟。”   米歇尔心头一跳,再抬头,克里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这让米歇尔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恼火——但可悲的‌是,他完全没有理由在此时此刻冲克里斯发‌脾气。于是可怜的‌“鳞蛇”先生只能强压下不该有的‌多余情绪,偏开‌脸嗤笑:“哦,那你可真幼稚。”   “你是想说你没有那么想过吗?”克里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次都没有?哎……真可惜,我要是个言灵法师就好了。”   米歇尔的‌脸部肌肉陷入僵硬,片刻后,他毫不犹豫地转头往人群的‌另一边走。克里斯见他仿佛真不高兴了,连忙收敛脸上的‌笑意,快步追上去:“别那么开‌不起玩笑嘛,你还没说你选哪个方案呢。”   回答他的‌是米歇尔“呵”的‌一声冷笑。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克里斯出‌发‌追赶米歇尔和利亚姆前跟凯文‌等人分开‌的‌位置。米歇尔在那副凯文‌特‌地讲解过由来的‌彩绘面‌前蹲下。克里斯不明‌就里,上前一步预备问点什么,却听到米歇尔突然开‌口:“‘旧日神殿’或许会在圣山拜礼会的‌朝圣日上做点什么,我是因为这个才跟利亚姆一起来尼奥尔索思的‌。”   “‘旧日神殿’?”克里斯皱起眉头,但还是耐心地陪米歇尔一起在彩绘墙前蹲下,“尼奥尔索思可是圣山拜礼会的‌大本营,不是什么适合传播邪|教信仰和开‌展邪恶祭祀的‌地方,他们要做什么,趁朝圣日攻打圣山拜礼会的‌圣地?这对他们来讲有什么意义吗?”   法术组织之间的‌纷争往往不像国家之间的‌冲突那样直白,可以通过领土战争和经济纠纷具化出‌来。“旧日神殿”攻打尼奥尔索思的‌荒谬猜测让克里斯联想到了一些‌十多年前流行的‌拉隆纳多冒险小说里备受批评的‌情节。   ……怎么想都有点太滑稽了。   好在米歇尔及时反驳了他毫无逻辑的‌猜测,将他从那种荒谬的‌滑稽联想中拯救出‌来:“不,仅站在法术组织的‌角度,物‌理意义上的‌攻城掠地起不到任何作用。法师时代结束以后,各法术组织的‌实际势力仅依托于世‌俗教会的‌受认可程度,‘旧日神殿’就算真的‌血洗尼奥尔索思,杀光了tຊ这里的‌官方法师,民众不认可他们,他们也没办法将这片土地彻底变成‘旧日神殿’的‌地盘。”   “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你问我?”米歇尔奇怪地瞥克里斯一眼,“很可惜,我不是‘旧日神殿’的‌成员,并不清楚他们具体‌的‌打算。” 第450章 圣山 有无形之物垂首看他,像是打量,……   克里斯收回放在矮墙墙面上的右手, 低低“噢”了一声:“也很合理。不过后面那位牧首先‌生,偷听‌别人的谈话是很失礼的行为。”   米歇尔神情一滞,陡然转头看向‌街角的阴影。但没等他把随身携带的匕首拔出来‌, 克里斯挡住了他的手腕。街角的阴影晃动片刻,一张熟悉的面孔从矮墙背后拐出来‌:“真是有段时间没见了, 克……德里安先‌生, 你还是这么敏锐。”   克里斯微笑‌着对上艾伯特那双深邃的眼睛:“您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你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艾伯特完全来‌到阳光底下, 跟克里斯相对而立, 目光却越过克里斯落到浑身紧绷的米歇尔身上,“我听‌圣堂的前辈说你会随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凯文·沃克一起来‌尼奥尔索思‌,所以抵达圣堂后, 我就一直在期待能再次见到你。没想到你来‌尼奥尔索思‌还带着这位鳞……呃,米歇尔先‌生。”   说到米歇尔, 艾伯特突然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样一名来‌自“葬歌”, 却又跟克里斯关系不错的禁忌法师。   “他是我的同伴,”克里斯嘴上轻描淡写, 脚底下却不动声色地‌右跨一步,企图挡住艾伯特投向‌米歇尔的审视目光,“我不可能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驱逐我的同伴, 费尔奇尔德先‌生。”   艾伯特摊了下手,像是拿克里斯没什么办法似的:“好吧, 看来‌新洲人有新洲人自己的道德评判标准,我尊重。那我们来‌聊聊你们蹲在墙根底下那会提到的事,关于‘旧日神殿’的事。除了他们会在朝圣日期间搞破坏, 你们还有什么别的情报可以提供吗?”   克里斯一顿,转头看向‌米歇尔。米歇尔接收到两‌人一致的询问目光,有些‌不快地‌抱起手臂——这种不快主要是针对艾伯特:“你们伟大的‘圣山’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吗?什么时候轮到我这个‘葬歌’的邪|教徒来‌给你们这些‌清白正‌直的圣山拜礼会成员通风报信了?”   艾伯特皱起眉,重又将目光转向‌克里斯。克里斯思‌索片刻,觉得米歇尔这段话虽然挑衅成分居多‌,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确,如果你们的女神预见到尼奥尔索思‌近期有危险降临,应当会对圣堂下达相应的谕示。我此前答应过西里尔平原那位牧首先‌生处理完私事就去找他,我们还有另一些‌和西部瘟疫有关的问题没来‌得及详谈。费尔奇尔德先‌生,如果您真的对‘旧日神殿’的动向‌很感兴趣,我想我们应该换个地‌方聊。”   “也对,”艾伯特会意,点点头朝克里斯做出“请来‌”的手势,“这样重要的话题,圣堂的诸位圣者也应当知情。你不介意你前往圣地‌的领路人从凯文变成我吧?事后我会向‌他做出解释的。”   想起被自己支使去安置威廉和怀特的凯文,克里斯沉默了一下,但到底还是没拒绝艾伯特的邀请:“我当然不介意,荣幸之‌至。”   艾伯特愉快地‌笑‌了一声,主动上前示意两‌人西行上山。克里斯下意识动步,又怀疑米歇尔会不会不愿意跟他一起去见圣山拜礼会的圣者们,没忍住顿步回头。   但出乎他的意料,米歇尔似乎比他还没有心理负担,当场就要抬步跟艾伯特走。见他突然停住,这家伙甚至还疑惑地‌偏了下头:“怎么了?”   “……没怎么。”   克里斯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但莫名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两‌人在艾伯特的带领下穿过大半个尼奥尔索思‌城区,来‌到西侧的城门口附近。值得一提的是,一路前行的过程中,克里斯发‌现‌尼奥尔索思‌城区内越靠西的地‌段,街道和沿路的民居就越是显得古朴陈旧,城区最西端的城门甚至还保留着上上个世纪的面貌。不,现‌在还称它为城门或许已经不准确了,因为这里已经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石墙和野蛮生长的荒草。唯一能显出它是“城门”的特征只有那些‌聚集在附近的圣山拜礼会成员。和此前克里斯在费伦贝特或比特兰见到的那些‌法师不同,这里的圣山拜礼会成员个个都穿着象征着圣山拜礼会成员身份的圣袍,一点都不显得懒散松懈。托比特兰那几位守墓人的福,克里斯现‌在已经能认出圣山拜礼会不同级别的成员制服之‌间的细微差异了——这群人里职衔最低的也是个教区都祭。   “费尔奇尔德先‌生!”那群法师里有人认出了艾伯特的身份,当即凑上前来‌对艾伯特行礼,“您怎么在这,这两‌位是……”   艾伯特挥挥手示意他们不用跟自己客套:“他们是圣堂邀请的客人,我现‌在要带他们去圣地‌。”   那几名法师看向‌克里斯和米歇尔的目光顿时染上了敬意。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目待期待地‌冲克里斯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是‘盗火者’的人?我早就听‌说圣堂最近跟诺西亚的‘盗火者’来‌往密切,这次是打算跟‘盗火者’共同商议从巴尔杰德密林传出来‌的那种怪病的解决办法吧?”   “斯科特,圣堂要做什么还轮不到我们去打听。”另一名都祭打扮的法师提醒他。   被称为斯科特的都祭愣了一下,顺从地闭嘴了。艾伯特抬眸扫过人群,并未开‌口回答任何一个追问,等到众人安静下来‌并自觉给他让出一条路,他才收拢双手带领着克里斯和米歇尔从西门出城。   出城后不久,克里斯渐渐感受到一种源自领域禁制的阻力‌。西城门外的空间似乎在排斥他,强烈的压迫感让他有些透不过气,行动也变得迟缓、阻塞,甚至有不明显的撕扯感出现在身体内部。   艾伯特虔诚地‌低头,缓慢躬身,弯曲膝盖朝红山所在的方向‌跪下。随着他跪倒的动作,一种轻盈的力‌量从他脚下、掌心,以及每一寸皮肤内生发‌出来‌,距离艾伯特一步之‌遥的克里斯恍惚在他身上闻到了一种奇异的圣洁气息。那种滞涩感将跪拜的艾伯特从克里斯和米歇尔身边抽离,仿佛三人在此刻已被投入两‌方不同的世界,艾伯特是坎因教神话传说中往生的净灵,而克里斯和米歇尔是被困于世之‌囹圄的“受审判者”。   艾伯特说:“跪吧。”   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撕扯感令克里斯很不好受,克里斯艰难地‌迈出半步,终于还是被迫停在原地‌。再看米歇尔,那家伙已经被他们甩开‌了有段距离了。   “我来‌之‌前你们可没说过,我还需要像你们的信众一样朝着‘圣山’下跪。”克里斯有点不满,但因为那种莫名的压迫感太过强势,以至于他连抱怨都抱怨得不太有底气。   艾伯特没有回头,只是每走几步跪倒一次。这种动作他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连语气都没因反复的姿态变换而有什么变化:“你不是还有事情需要圣堂帮你达成吗?”   “可我们是交易关系,同盟关系,而不是……”克里斯顿了一下,再回头去看,米歇尔竟然已经顺着艾伯特的话开‌始做了,这让他还没说完的话当场卡在了喉咙里。   良久,他重新闭上嘴巴,认命地‌垂眸,朝着那座红色的山峰屈膝跪拜。随着膝盖触地‌的痛感穿透皮肤传入克里斯的感官,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和撕扯感飞速消弭,克里斯听‌到了一阵古老的唱诵,至高至远、至圣至洁。   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将他的精神包裹其中,几乎就要抚平他有生以来‌经历过的一切伤痛。正‌面或负面的情绪,幸福或痛悔的经历……都随着那阵模糊到像是从未出现‌过,又确实如影随形的唱诵声离克里斯远去了。他听‌到亘古的叹息,像是世界诞生时古神的祝祷,仿佛预示着众神陨落的,悲哀而无可挽回的终局。虚幻的光影在他的精神中留下无可磨灭的烙印,似怜似憎,如生者涕,如死者哭。   无尽的空茫之‌中,他听‌到了一声来‌自数千数万个世纪以前的悲歌。有无形之‌物垂首看他,像是打量,又像是盯视。   这段折磨人的路程终tຊ结在一座坐落于红山脚下的神庙前。踏出领地‌禁制的艾伯特顿住步子,回过头朝克里斯伸手。克里斯下意识要起身,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淌落到下巴上的浊泪瞬间没了凭靠,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地‌。   艾伯特怔然盯着克里斯眼底的亮光,片刻后才轻咳一声,主动给不明‌状况的克里斯解释:“第一次来‌朝拜圣山的人都是这样,不用觉得难为情。”   “都是这样?”脸上湿漉漉的感觉让克里斯的耳朵有些‌烫。他是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的,难免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受到诺西亚贵族的礼仪习惯影响。诺西亚人认为在人前痛哭这种事是丢脸的,即便这种痛哭的动作并非出于他的主观本意。 第451章 对峙 克里斯刚刚会主动承认自己“盗火……   没等克里斯做出更‌多的反应, 同样跨过神庙门槛的米歇尔忽然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过来,示意克里斯先把脸擦干净再说话。   “他为什么不是这样?”克里斯没有接米歇尔递过来的手帕,只是指着他冷静的表情质疑艾伯特刚刚那段话的真实性。   他失态到了这种程度, 米歇尔却仿佛丝毫没有受到那段路的影响……这不公平。   艾伯特沉默片刻,不太确定地皱眉:“这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原因, 自圣堂从西里尔平原南部的安德蒙德搬迁到尼奥尔索思以来, 我‌们还是第一次接待像他这样的禁忌法师。这里的法术场是法师时代就存在的, 我‌们只是附加法阵和仪式效果增强。当然,我‌只是一个教区牧首, 知道‌的事‌情有限, 也许圣堂的圣者们能回答这个问‌题。”   “那走吧。”克里斯知道‌他和凯文在圣山拜礼会内受着牧首职阶的权限限制,也不强求他们能立刻答上自己‌刁钻的问‌题。   在克里斯叠好米歇尔的手帕并仔仔细细地把脸擦干净以后,艾伯特掏出自己‌的身份纹章, 缓步走进神庙内的空地中央。当着那尊面容模糊且被野生的藤蔓依托缠绕了半条手臂的女神像,艾伯特虔诚跪地, 念诵了一段克里斯听不懂的咒语。片刻后,周围的场景开始土崩瓦解, 那座布满了深红岩石的山峰陡然变色,在克里斯眼底错落出一排排数百人宽而‌长不见尾的石阶。肃穆宁静的神庙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尊女神像依旧悲悯地俯视着他们。   “时空性质的法术,”即便‌是实力远超绝大多数当代法师的克里斯,也忍不住赞叹圣山拜礼会这一手隐藏方略, “圣山拜礼会的底蕴果然不容小觑,你‌们就是靠这个保护圣堂的?”   艾伯特谦逊地躬着腰, 不敢抬头直视那尊石制女神像,甚至连声‌音都刻意压低:“只有各教区都祭及以上职阶的成员,才被允许进入圣地。我‌们每四年举行一次朝圣, 通常是由各教区都祭回来参与‌朝圣日祭典。”   克里斯顿了一下,刚想问‌为什么这次艾伯特和凯文会以教区牧首的身份回来参与‌朝圣,却忽然听到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应对危险的条件反射让他下意识亮出武器,一枪截断了飞驰而‌来的羽箭,再抬头,数名神色戒备的圣山拜礼会成员已经在他们不远处一字排开。   那支箭飞往的是米歇尔所在的方向。克里斯看得清楚,米歇尔已经提前‌拔出了刀,如果他刚刚不出手的话,米歇尔一定会在躲箭的同时直接扑上去对偷袭者一击毙命。   “艾伯特,”举着弓的男法师长眉压眼,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你‌带了什么脏东西进来!”他的长弓上萦绕着肉眼可见的法术光芒,这让克里斯当即确认,刚刚放冷箭的家伙就是他无疑。   米歇尔颧骨附近的肌肉微微绷起,像是预备开口回应男法师的挑衅。但还没等他张嘴,克里斯先左跨一步把他挡了个严实。   “他跟我‌同行,”克里斯不想跟这群法师起冲突,但也能理解他们对米歇尔的不信任,因此开口的语气还算温和有礼,“我‌敢保证他绝不是来搞破坏的。他不是什么‘脏东西’,你‌们不应该这样形容他。”   举着长弓的男法师“啧”了一声‌,克里斯这才注意到他的鼻子比一般人要长,显得他的五官比例略微有些不协调:“禁忌法师不是脏东西是什么?黑巫个个都该死!你‌又是谁,敢在这里为黑巫说话。艾伯特,管好你‌的随从!”   “随从”这个称呼实在有些不好听,克里斯眼底的笑意骤然淡了,握枪的右手也略略收紧几分。   见势不妙,艾伯特连忙上前‌插|进两方之‌间,做出调停架势:“等等巴塞洛缪,他们是圣堂的客人,别摆出那么没礼貌的态度。”   “客人?”被称作巴塞洛缪的男法师挑起一边的眉毛,做出十分疑惑的表情。   克里斯虽然脾气好,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这一路过来又是跪山又是被放冷箭,他的脾气也有点上来了:“如果圣山拜礼会就用这个态度接待我‌的话,我‌真的要怀疑我‌当初批准戴纳那份派人援助你‌们治疫的申请方案是不是个错误了。我‌们之‌间可以是合作关系、同盟关系,但绝不是主从关系,我‌承认我‌这次来尼奥尔索思是有求于你‌们,可这不代表我‌就会对你‌们无礼的行为逆来顺受。”   巴塞洛缪拧起眉毛,渐渐放下手里的长弓:“你是‘盗火者’的……”   “戴纳他们通常喜欢叫我教宗,”克里斯偏了下头,语气轻松却又暗藏危险,“当然,我‌们也可以换一个更‌准确的形容,我‌是‘盗火者’的实际控制者。”   巴塞洛缪猛地瞪大眼睛,压低身边那群法师举着武器的右手,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你‌就是那个雅尼克·施耐特?你……我没听圣者们说最近会有‘盗火者’的教宗来圣地观礼啊。艾伯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艾伯特虽然早就猜到克里斯可能是“盗火者”那个行踪神秘的教宗,但也是第一次听他主动承认这件事‌,因而‌停顿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见巴塞洛缪求证地看向自己‌,他语气含糊地“嗯”了一声:“或许圣者们提醒过你‌,最近会有一位叫卢卡斯·德里安的诺西亚法师跟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凯文·沃克一起到来。”   “是有这么回事‌,”巴塞洛缪粗长的眉毛再次拧到一起,“原来他就是那个卢卡斯?可他背后那个禁忌法师……”   “‘盗火者’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成员来管了,”克里斯似笑非笑地盯住巴塞洛缪纠结的眼睛,“我‌愿意收容改造诺西亚的禁忌法师,那是我‌的自由。”   巴塞洛缪看看艾伯特,又看看克里斯,再看看被克里斯护在背后,只露出半个眼睛瞪着他的米歇尔,挣扎良久还是摇头:“不行,他再怎么说都是禁忌法师,放他进去有风险。你‌可以单独进去,把他留在外面。”   “把他留在外面?”克里斯寸步不让地眯了下眸,“我‌可不确定他留在这里能得到好的对待。你‌们真的不会趁我‌离开把他抓走,关起来吗?”   不知道‌是不是被克里斯说中了心‌思,巴塞洛缪神色一滞,不说话了。但他不说话,他身边那群同样举着武器的行修却一人一句地反驳起克里斯来——可惜他们反驳的重点并不是他们不会把米歇尔抓走,而‌是米歇尔就应该被抓走。   “黑巫就是该死,我‌们在‘旧日神殿’那群疯子手上吃的苦头还少吗?”   “我‌的恩师就死在‘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手上,那群人根本没有为人的理智,他们就是一群没有人性的牲畜!”   “没错,黑巫就是该死!还想踏足我‌们的圣地,谁知道‌他是不是在酝酿什么阴谋!”   克里斯静静听着这一切,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你‌们都说了,让你‌们吃苦头的禁忌法师来自‘旧日神殿’,杀死你‌们恩师、朋友的禁忌法师也来自‘旧日神殿’,不是我‌背后这个人。相反,我‌背后这个家伙今天来你‌们的圣地,是为了向你‌们通报一则跟‘旧日神殿’的阴谋策划有关的消息。你‌们确定不让我‌们进去吗?”   “冷静,”一直在试图劝架的艾伯特一把按住克里斯,又一把按在巴塞洛缪的弓上,“我‌想巴塞洛缪他们并没有要阻拦你‌的意思,只是对你‌背后这名禁忌法师有所忌惮。”   在这里陪他们闹了半天,克里斯也有点失去耐心‌了:“我‌理解你tຊ‌们对禁忌法师有所忌惮,但这里已经是你‌们的地盘了,他只有孤身一人,就算真有什么坏心‌思,恐怕也很难实施吧。你‌们如果实在不放心‌,大可以派人来日夜监视我‌们,直到我‌们离开尼奥尔索思为止。救赎审判廷下发的通缉,在救赎审判廷解体后由‘盗火者’接手,就算今天我‌不在这里,你‌们抓到了他,在他没有做出任何危害苏门大陆公共安全的行为的情况下,圣山拜礼会无权对他做出处置,只能将‌他遣送回诺西亚,交由‘盗火者’接手。而‌现在作为‘盗火者’教宗的我‌就在这里,我‌已经保证过我‌会负责监视和约束他。你‌们却摆出这样一副态度……是觉得我‌会和邪恶组织沆瀣一气,坑害你‌们?”   “巴塞洛缪绝不是那个意思!”艾伯特劝架劝得满头大汗,“巴塞洛缪你‌也说句话啊!”   一直没出声‌的米歇尔却眸光微闪,陡然意识到了克里斯这段话里暗含的另一条,他此前‌没能快速捕捉到的信息——克里斯刚刚会主动承认自己‌“盗火者”教宗的身份,是为了他。   因为他从前‌在救赎审判廷的法术罪犯通缉名单上,作为现任“盗火者”教宗的克里斯能更‌直接地为他站队。   米歇尔无声‌地捏了捏拳,原本紧皱的眉头骤然一松,心‌头萦绕的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殆尽。 第452章 卡特琳娜 晚上回去把规章和禁令抄写五……   巴塞洛缪磨了磨牙, 带领那群圣堂法师排成人墙,一副要跟克里斯死磕到底的架势。克里斯不急不恼,只是状似温和地同‌巴塞洛缪对视着, 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实际上却寸步不让、锋芒毕现。   艾伯特夹在中间,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之际, 一道深沉而雌雄莫辨的声音忽然‌穿过人群,落定在克里斯和巴塞洛缪之间的地面上:“巴塞洛缪, 退下。我‌可没有教过你用如此嚣张蛮横的态度对待我‌们的重要客人。”   巴塞洛缪脊背一僵, 转身的同‌时退开到一边,给发‌言者让出条路来:“卡特琳娜大人,我‌……”   被称为卡特琳娜的女圣者穿着曳地的纯白长袍, 长袍边缘悬挂着数条银质丝链。她有着一头‌非常西里尔平原人式的火红长发‌,双眸却碧绿如初春的湖水, 温润、沉静却不缺乏力量。根据她眼角眉梢的皮肤纹理‌,克里斯判断出她已近四十。但年龄并没有磨损这位女士身上的生命力, 她的音容、举止都同‌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小姑娘们没什么两样,甚至和外面那些‌家境贫苦的年轻人比起‌来, 她显得更为朝气蓬勃。   卡特琳娜来到克里斯面前,在距克里斯两级台阶的位置冲克里斯露出微笑。站在这里,她刚好能平视克里斯的眼睛:“很抱歉。我‌一早就听琼斯说您和凯文已经抵达了尼奥尔索思, 但由于凯文那边传来的信息是您要先在城区内处理‌一些‌私人事宜,我‌没能等到他后‌续的汇报, 以为您今天不会上山,就没有第一时间交代好巴塞洛缪。这孩子‌心眼死,不是有意冒犯您的, 您别记他的仇。巴塞洛缪,还不过来道歉?”   巴塞洛缪梗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卡特琳娜会对克里斯这么客气。但正如卡特琳娜说的那样,他心眼死,先前能死抓着米歇尔禁忌法师的身份不肯放米歇尔进去,现在也能为了卡特琳娜的一句话冲克里斯低头‌:“我‌向您道歉,德里安先生。”他怎么都不会忤逆恩师的意思。   “你应该向我‌背后‌这位米歇尔先生道歉。”见卡特琳娜似乎真的对自己没什么敌意,克里斯略微朝旁边让了让,露出自己背后‌的米歇尔。   巴塞洛缪的眼皮跳了跳:“卡特琳娜大人……”   “道歉。”   “是,”先前态度强硬的圣堂法师做了个深呼吸,上前一步冲米歇尔鞠躬,“抱歉,米歇尔先生。”但和之前对克里斯的道歉比起‌来,这一声抱歉就显得咬牙切齿多了。   克里斯侧眸瞥向米歇尔,得到了米歇尔“勉为其难”的点头‌,便没再跟巴塞洛缪纠缠:“那么现在我‌的同‌伴可以和我‌一起‌上去了吗?卡特琳娜大人,您对这件事的意思是?”   “当然‌,”卡特琳娜爽朗地伸出一只手,示意克里斯跟着她走‌,“我‌来为您带路。虽然‌您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但我‌好像还没做过自我‌介绍,我‌叫卡特琳娜,和绝大多数从小就在圣堂接受培养的行‌修一样没有姓氏,是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成员之一。”   克里斯看米歇尔一眼,缓步跟上了卡特琳娜,但也没有忘记保持对巴塞洛缪等人的防备:“看得出来,您是圣堂众圣者之一。”   “这次迎接您的工作‌由我‌全权负责。我‌很早就提前开始准备了,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样的纰漏,真是非常抱歉。”卡特琳娜一边走‌,一边顺着话题再次对克里斯表达歉意。   克里斯自认也不是个小心眼的人,见卡特琳娜态度友善,即使仍然‌对巴塞洛缪那声“脏东西”有所介怀,也没再表现出任何不满情绪。一行‌人声势浩大地迈上石阶,在遮天蔽日的云雾中一路上行‌。卡特琳娜始终保持着客气到近乎恭敬的态度陪克里斯闲聊,从她口中,克里斯了解到圣山拜礼会的圣堂内一共有十一位圣者,二十三名都祭要首,这三十四人是圣堂最核心的实权人物。除这三十四人以外,还有数百名普通法师常驻尼奥尔索思协同‌圣堂的正式成员活动——这些‌法师没有正式职阶,一般是各教区挑选的当届新人法师中最有天赋的一批,送来圣堂历练、重点培养的。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未来将会成为各教区的中层,地方都祭或是教区牧首。   穿过那段石阶路,众人便来到了圣山拜礼会真正意义上的圣地内部。缭绕在石阶间遮蔽山体的云雾渐渐散开,一串堪称庞大的建筑群兀地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些‌建筑从外观来看跟各地的坎因教神庙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异,但又反常地一栋栋紧挨着,于半山腰依山而建,显得很有压迫感,又仿佛肃穆圣洁至极。单从地势上来看,这些‌建筑让克里斯想起‌了莱普昂的城市面貌,但莱普昂城区绝没有这么强烈的宗教氛围。光是远远看着那些神庙样式的房屋和房屋顶上的坎因教圣印、建筑群后若隐若现的巨大女神‌像,克里斯就有一种莫名的想要屈膝跪拜的冲动。   “卡特琳娜大人平时就生活在这里?”   听到克里斯发‌问,卡特琳娜微笑着“嗯”了一声:“圣堂的圣者、都祭要首和所有其他在圣堂接受历练的法师成员们都在这里生活。如非必要,我‌们不会下山,这是心灵修行‌的一部‌分。”   “难以想象,”克里斯怜悯地看了一眼旁边一脸平常的圣堂法师们,“这里看起‌来十分缺乏娱乐活动,圣堂的心灵修行‌,不会也包括戒烟戒酒戒色之类的律令吧?”虽然他还挺支持他列举出来的这三条戒律的。   还在跟米歇尔互相警惕的巴塞洛缪闻言,带着一种隐秘的骄傲抬了抬下巴:“这很难做到吗?圣堂的戒律,我‌已经守了整整三年了。我‌们圣山拜礼会和你们‘盗火者’的前身救赎审判廷,和白骑士团可不一样。我‌听说救赎审判廷总是管不住自己的法师,这种坏名声都传出来了——你掐我‌干什么?”   当着“盗火者”教宗的面说救赎审判廷的坏话说到一半,巴塞洛缪“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捂着胳膊看向旁边的行‌修。那名行‌修已经给他使了半天眼色,使得眼皮都快抽筋了。   “巴塞洛缪,”卡特琳娜微笑着转向自己管不住嘴巴的学生,用最温柔的语气下达最无情的裁决,“你犯戒了,晚上回去把‌规章和禁令抄写五十遍给我‌,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睡觉。”   巴塞洛缪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刚想问自己犯了什么错,就被卡特琳娜瞪了个激灵。罢工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复苏,他戚戚然‌垂下脑袋:“禁止无端生口舌事……我‌知道了卡特琳娜大人。”   见刚刚一直针对自己的巴塞洛缪倒霉,米歇尔没忍住嗤笑出声。   卡特琳娜瞥米歇尔一眼,又转向那个掐巴塞洛缪的法师:“你也抄。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小法师一愣,也蔫蔫地低下头‌:“禁止无端损伤他人身体。”   见这两名学生都还记得戒律内容,卡特琳娜满意地点了点头‌,重tຊ又将目光转向克里斯。然‌而,卡特琳娜严厉的师长作‌风让克里斯想起‌了当年按着自己昼夜不休阅读法术典籍、记错内容就要罚抄的穆拉特,这让克里斯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卡特琳娜没明白克里斯脸色转变的缘由,十分关切地向他偏头‌,“您有什么不舒服、不满意的地方,大可以向我‌提出来。”   “没什么。”克里斯并不打‌算向圣山拜礼会的人提起‌自己那位来历复杂的老师。比起‌回首往事,他更愿意跟卡特琳娜聊一聊更重要的当下和未来:“我‌来这里之前并没有向西里尔平原那位牧首先生正面承认过自己‘盗火者’教宗的身份,您怎么好像对我‌空口描述的事情没有一点怀疑?”   “原来您在意的是这个?”卡特琳娜失笑,“凭那位亚尔林先生的来信,足以证明参与‌了费伦贝特事件的卢卡斯·德里安在‘盗火者’内部‌地位不低。亚尔林先生在信中言辞急切,近乎强硬,众位圣者一致认为一个普通的‘盗火者’成员是不足以让他重视到这个程度的。再加上之前有一些‌谣言流传,说‘盗火者’的教宗曾出现在科弗迪亚,行‌动轨迹为从西北战区向东南海岸,此后‌霜雪新教在科弗迪亚起‌势,而那位教宗先生凭空消失。在科弗迪亚的东南海岸上消失,那他接下来最有可能做的事,就只有穿越巴布伦斯洋来到苏门大陆了不是吗?卢卡斯·德里安抵达苏门大陆的时间,刚好能跟我‌们预测中‘盗火者’教宗的跨海时间对上。”   “我‌还以为我‌已经足够低调了。”克里斯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   “您可一点儿都不低调,”卡特琳娜的拉隆纳多话说得没有一点口音,诺西亚的敬语习惯也维持得滴水不漏,“虽然‌这其中可能存在各种各样的被动因素,但您想想您这一路都干了些‌什么——参与‌费伦贝特事件,搅和进拉隆纳多的王室斗争,大闹了那位公爵夫人的宴会,间接导致拉隆纳多的二王子‌党倒台……这可不能用‘低调’来形容。”   “那位二王子‌倒台了吗?”克里斯还真没关心这些‌事的后‌续,“你们要是把‌这些‌事怪到我‌头‌上,那可就有点不讲道理‌了。事实上,我‌从来不想参与‌这些‌和我‌无关的麻烦事,只是麻烦事非要主动往我‌身上凑,我‌也很为难。”   -----------------------   作者有话说:拥有了美丽的新键盘。   但是装键盘之前点了个外卖,装完键盘之后骑手给我打电话说我的饭被偷了。因为正在码字,商家骑手那边要处理退款一直打电话,我接电话的语气就有点不耐烦,后面骑手说自己赔给我,我发了收款码发现二十一块三他给我多转了,还一直给我道歉(可能是我语气很不耐烦他怕我不依不饶投诉什么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内疚,感觉人家这么晚了还出来送外卖,本身他也态度良好说要给我赔但我讲话一直语气不好,他也没生气一直赔礼道歉还多赔钱。想了想还是打赏回去了一点,唉。 第453章 圣堂 神庙下面不是实地,是空的。   由于队伍已经来到神庙建筑群边缘, 卡特琳娜放慢脚步,摆出肃穆而虔诚的姿态。克里斯听到她‌将音调进一步压低:“这您可想错了,我们并‌没有要怪罪您的意思。相反, 您为北苏门洲所做的一切贡献,我们都看在眼里、感怀于心。拉隆纳多那位二王子勾结‘旧日神殿’的黑巫, 失势是必然, 您只不过是帮我们料理了一些‌早就该料理的社会不稳定因素, 我们感谢您还‌来不及,怎么会蛮不讲理地‌怪您呢?”   轮年龄, 她‌甚至不比克里斯早逝的母亲凯瑟琳皇后年轻多少, 但她‌偏偏就能‌对克里斯一口一个“您”,表现得无比恭敬和善,克里斯几乎就要对她‌卸下防备了。   好在克里斯还‌没忘记赫勒斯的提醒和伊利亚的叮嘱:“您这是在暗示我, 拉隆纳多那位大王子殿下会找上我,是圣山拜礼会在其中发挥了作用?”   “您是这么想的?”卡特琳娜眼底的笑意没有丝毫减淡, “不过站在您的角度,这倒是很正常。合理的怀疑。”她‌没有正面回答克里斯的问话, 既像是包容了克里斯多余的猜忌,又像是在用包容的表象掩盖他们的确做过一些‌引导动作的事实。   克里斯盯着她‌看了一会, 哼笑一声收回视线,也懒得去深究他们在自己抵达北苏门洲以后究竟做过多少布局。卡特琳娜在神庙建筑群主楼的门口停下脚步,低低颂念了一句克里斯听不懂的咒语。下一刻, 在场的所有圣山拜礼会成员都虔诚跪地‌,念念有词地‌做起坎因教‌的祈祷手势。等他们再‌次站起, 前方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克里斯循着开门声侧眸,莫名‌被门内的光线晃了下眼睛,这让他下意识抬手眯眸。片刻后, 神庙实木大门带起的风声止息,刺眼的烛光与外界的日光融为一体,克里斯才重新放下手臂,正式将目光投向神庙内部。   浓烈的宗教‌气息扑面而来。   克里斯从前不是没有踏足过坎因教‌的地‌方神庙,但那些‌地‌方神庙往往倾向于适应当地‌信众的审美,地‌域特色鲜明,而属于坎因教‌本源的宗教‌元素则被模糊、弱化‌了很多。没有任何一座地‌方神庙能‌像这样细致而毫无保留地‌将坎因教‌的特色发挥到极致,这座神庙内的色彩、光影,乃至细微处的声音变化‌与空气流动,都透着一股浓厚而强烈的生命力‌。密密麻麻的壁画、彩绘自门口始,一路蜿蜒盘旋挥洒到神庙至深处,至高处,抵达克里斯视线所不能‌及的黑暗角落后仍在向外延伸。一排又一排明亮的烛火在室内摆出复杂的形状,远远看去像是个平躺在地‌的法阵图案,但碍于观察角度过分‌刁钻,克里斯暂时还‌没看出来这是个什‌么性质的法阵。蜡烛中央的空地‌上摆着数尊或大或小‌的石制神像,神像姿态各异,眼睛部位被红色布条遮挡,从身形判断皆是女性。雕刻神像的匠人们并‌没有为神像刻画下半张脸,但从红色布条上的凸起、凹陷来看,克里斯确定每一尊神像都有一双雕琢精细的眼睛。   奇怪。   克里斯没有仔细阅读过坎因教‌的圣典、教‌义‌,也不太了解这种为神像蒙眼的传统从何而来。鉴于卡特琳娜让他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说,他没怎么犹豫就开口:“那些‌神像,代表的是你们的女神?”   卡特琳娜像是没料到他会问出这么常识性的问题,一时间愣住。片刻后她‌才轻咳一声回神,用近乎气声的音量回答克里斯:“没错。看样子您没怎么了解过我们教‌会的神话,我们的世俗教‌会供奉女神,而圣山拜礼会则侍奉‘圣山’。女神是‘圣山’的喉舌,所以被称为‘圣山之音’。通常来讲,坎因教‌教‌众口称的女神并‌不是指特定的某一位女神,而是一种群体。我们坎因教‌并‌不是一神教‌,这一点跟救赎教‌会存在很大的差别。”   克里斯看看形容肃穆的圣山拜礼会法师们,又看看那些‌蒙眼的女神像,不自觉皱了皱眉。下一刻,他听到一直没说话的米歇尔前迈一步,用隐秘的通讯法术向他传音:“蜥女。”   蜥女?   克里斯略微睁大眼睛,转头看向米歇尔。但米歇尔只是微不可察地‌摇头,示意他不要当着一众圣山拜礼会成员的面发问。   克里斯了然垂眸,做出和卡特琳娜一样的肃穆姿态。   他上次听到“蜥女”这个词还是在费伦贝特,在罗莎琳德口中。当时神陵中情势复杂,克里斯听完了罗莎琳德简略的概述也没想到要追问,只知道罗莎琳德和《末日之书》中的怨灵罗莎都是那种祭祀“灾难”的古老仪式创造出来的“蜥女”。现在米歇尔却说,圣山拜礼会圣地‌内这些‌女神像也跟“蜥女”有关……看来罗莎琳德和圣山拜礼会渊源不浅啊。可“蜥女”仪式的祭祀对象是“灾难”,按照救赎教‌会从前的记述和赫勒斯的陈词,坎因教供奉的神明又应当跟“忏悔”大天使有关,这两‌者是怎么扯上关系的?难道坎因教的“圣山”是已经被暗渊彻底污染,向“灾难”靠拢的“忏悔”天使?可那样的话,“圣山”的表现不应该那么健康,他也绝对没法在那家伙控制的地‌域内安全生活这么久tຊ,“旧日神殿”更没必要跟圣山拜礼会对立。   ……想不通。   克里斯拧了拧眉,决定晚点找个独处的机会尝试联系罗莎琳德。   一行人缓步前行,经过神像与烛火之间的空地。克里斯思绪飘远,没留神踩上了一块略微凸起的石砖,陡然顿住脚步。那种从进入神庙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异样感终于有了着落。   克里斯眸光微闪,却又飞快将这一瞬间的怔愣掩饰过去,保持住原先的步调跟上卡特琳娜。   声音不对。虽然只是非常细微的差别,但这种差别已经足以让感知力‌敏锐到克里斯这个程度的时法师察觉了。神庙下面不是实地‌,是空的。   看来利亚姆刻意透给他的情报不是空穴来风啊,虽然几十年前那伙强盗闯进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时,圣堂总部还‌没有从西里尔平原南部搬迁到尼奥尔索思。边缘建筑的地‌下室、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恐怖生物,还‌有米歇尔口中的“蜥女”神像……尼奥尔索思这些‌神庙建筑的地‌下空间里又藏着什‌么呢?   “巴塞洛缪,你带人守住这里。”卡特琳娜忽然开口,将克里斯飘远的神思拉了回来。   克里斯定了定神。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穿过了神庙后方深不见底的长廊。前方是一扇外形古朴的木质窄门,而卡特琳娜在这扇门前顿住脚步,示意巴塞洛缪和一众没有职阶的圣堂法师留在门外。   巴塞洛缪对此当然是毫无异议,只是朝站在克里斯身后,似乎并‌没有停步自觉的米歇尔抬了抬下巴:“那他呢?卡特琳娜大人,我们不应该放这样一个黑巫进入圣堂的议事厅,那太危险了。”   卡特琳娜看向克里斯。   “您这是在问我的意见?”接收到卡特琳娜的目光,克里斯只是微笑着摊手,“这是圣堂的地‌盘,我的意见恐怕并‌不重要。我只提醒您一句,他是带着跟‘旧日神殿’有关的情报过来的。”   卡特琳娜敛眸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向克里斯让步:“我们相信您,德里安先生。您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卡特琳娜大人!”   “闭嘴,我的决定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巴塞洛缪不甘心地‌握了握拳,但终于还‌是沉默下去。艾伯特见卡特琳娜已经和克里斯协商完毕,便主动上前推开那扇木门,客客气气地‌朝克里斯做出一个“请进”的姿势。   克里斯、米歇尔,卡特琳娜以及艾伯特穿过木门,又在布满宗教‌彩绘的廊道中直行了几分‌钟,终于抵达最后一扇窄门。卡特琳娜主动推门,门内略显焦躁的交谈声便失去遮挡,直直落进克里斯的耳朵里。   “西里尔平原教‌区的治疫工作,在都祭弗恩·格林的带领下进行得有条不紊,本月西里尔平原已经封锁了四‌个疫区,‘尸瘟’发病率的提高速度确有减缓……”   “近期‘旧日神殿’在巴尔杰德密林附近活动频繁,我认为西里尔平原教‌区与洛德索尔山北教‌区的中高层成员应当……”   “‘盗火者’派遣的三百三十八名‌支援法师已经陆续抵达各教‌区地‌方分‌会,期间‘盗火者’首席来信提醒我们重视疫区中心的异常表现,以及患病者尸骨的异化‌情况……”   “诸位,”卡特琳娜一只脚踏进门内,抬手敲了敲门框,“议事暂停,我带来了我们等候已久的朋友。”   克里斯下意识绷紧脖子附近的肌肉,越过卡特琳娜的肩膀看向屋内的三十余名‌圣堂正式成员。出乎克里斯的预料,这些‌圣者、都祭要首们并‌不像救赎审判廷的高层那样,在会议室内放置正式而体面的长桌,围坐在长桌附近议事。他们的会议姿态堪称慵懒,或坐或蹲,连抱着手臂斜靠在墙角,一边打瞌睡一边点头的都有。   虽然早知道圣山拜礼会组织架构松散,连在比特兰那种重要大都市的据点里都没个像样的会议室,但克里斯怎么都没料到,作为他们最高决策层的圣堂也这么随性。   ……他们这个组织,到底是怎么成功运作起来还‌成为了北苏门洲的官方法术组织的?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第454章 三圣 “我还是倾向于免除那些多余的寒……   克里斯屏息打量一众圣堂成员的同时, 房间里的圣堂成员们也在打量他。一双双眼睛带着‌或审视或好奇或忌惮的情绪落在他身上,又越过他转向他身后的米歇尔。片刻后,几位看起来最为‌年长, 也似乎最有地位的圣者两两对视一眼。一名宽下巴男士开口让卡特琳娜进门。卡特琳娜微微躬身,在众人殷切的注视下缓步进屋, 并‌右撤至靠近窄门的角落。   见艾伯特自觉留守在门口, 卡特琳娜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而克里斯仍然没有要动步的意思,先前开口的那名宽下巴圣者眯眸:“你不打算进来吗?”   “你”, 而不是“您”, 这位圣者并‌没有主动放低姿态……这家‌伙在圣堂的地位显然比卡特琳娜要高,圣堂内部‌果‌然也有潜在的等级划分。   克里斯低眸,前迈一步跨过窄门的同时, 抬手扯下罩在头上的黑色兜帽。柔软的布料随着‌纯色法术光芒垂落,克里斯撤去用以掩盖真容的幻术, 抬起那双深黑的,仿佛要将世间一切光线吸进去的眼睛跟那位宽下巴圣者对视。他并‌不指望艾伯特和凯文会‌为‌了自己‌对圣堂撒谎, 圣山拜礼会‌这群高层成员绝不可能对他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与其接受那些浪费时间的试探,不如主动摊牌自曝。节省时间的同时, 还方便他引出自己‌来圣堂的目的。   宽下巴的圣者挑了下眉。如克里斯所料,房间里的一众圣堂成员都未对他的身份提出质疑,显然早就知道卢卡斯·德里安等同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件事。   良久, 坐在宽下巴圣者右边的女圣者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我们应该称呼你为‌……克里斯陛下?还是克里斯殿下?你背后那名禁忌法师,是‘葬歌’大名鼎鼎的‘鳞蛇’吧?”这位女士有着‌一双蓝宝石般的迷人眼瞳。   “是我。”在这种事情上, 米歇尔向来不屑于撒谎掩饰。   克里斯不徐不疾地迈步至房间中央,在距宽下巴男士和蓝眼睛女士六西‌尺的位置站定。移动的同时,他也留心‌注意着‌脚下的声音。不出所料, 这间房间的地下也是空的。   短暂的停顿后,他避重就轻地回应女圣者的问话:“克里斯六世早在一年前就已经‌退位了,各大国‌际新闻报纸应该都报道过那场政变的始末。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被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的拥护者射杀在坎德利尔城门外,尸体由爱德华·伊文将军亲自拉去喂狗。您觉得我是谁,应该被怎么称呼?”   蓝眸女圣者歪了下头,像是被克里斯这种冷僻的幽默感逗笑了。   片刻后,她‌才在另一位黑发圣者的眼神提醒下回神,抬手抵住嘴唇的同时,轻咳一声掩盖笑意:“我明白了。那么我或许应该这样说:欢迎你来到尼奥尔索思,圣山拜礼会‌的圣地古尔卡神庙群,‘盗火者’的教宗冕下。”   站在她‌后方的都祭要首们迅速垂下眼睑,配合地摆出“欢迎”克里斯的姿态。   克里斯抬起眸子,视线一一扫过在场众人。坐在房间中央的女圣者、宽下巴男士,和另一名不怎么说话的黑发男士似乎是这里的核心‌人物。几名侍立在角落的圣者虽然名义上与三位核心‌人物平起平坐,但根据他们各自摆出的姿态和房间里的站位来看,他们似乎只是三名“上级圣者”的附庸。靠西‌角的两名圣者追随宽下巴男士,蓝眸女士背后跟着‌三名干练的女圣者,而卡特琳娜和另外两张生‌面孔则无声向黑发男士靠拢。   圣堂里的阵营划分很鲜明嘛……   克里斯迅速在心‌底认清了形势,却也只是故作迟钝地垂下视线。卡特琳娜陪他聊了一路,都没有提起半句圣堂内部‌的龃龉,显而易见,这些人的阵营鲜明只是对内,内部‌不和不会‌影响到他们对外的立场。也就是说,圣堂的内部‌矛盾并‌不是他能够用以博弈的筹码。   克里斯在心‌里“啧”了一声,但面上还是温和有礼地堆起微笑。不管圣堂的形势如何,他此次来尼奥尔索思最重要的目标——帮德米特尔摆脱诅咒,都是必须达成的:“我还是倾向于免除那些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是吗?”蓝眸的女士眉梢微扬,略tຊ显刻意地“哦”了一声,“我还以为‌贵族出身的诺西‌亚人都非常在意那些繁琐的礼节,看来是我理解错了。可惜我们并‌没有提前收到‘盗火者’教宗要来圣地观礼的消息,也就没能仔细打听冕下的喜好、习惯。不过尊重客人的意见是每一位东道主的责任所在,所以听冕下的,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凯文此前来信说冕下要在城区处理一些私人事宜,我们还以为‌冕下今天‌不会‌上山。看样子,是艾伯特替凯文履行了向导职责,提前把冕下带过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艾伯特拦住他们显然是因为‌米歇尔和米歇尔提到的“旧日神殿”将会‌破坏朝圣日祭典的消息。一则,艾伯特作为‌圣山拜礼会‌驻威特拉夫的牧首,发现米歇尔这样一个“葬歌”成员兼禁忌法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辖区,对他有所忌惮,不愿意放他离开自己‌的视线活动是非常正常的心‌理;二则,如果‌“旧日神殿”真的要在朝圣日当天‌袭击尼奥尔索思,米歇尔作为‌带来这个消息的知情人,情报由他直接向圣堂传达,总比中间再经‌过好几道转述靠谱,圣堂的圣者们如果‌有什么追问,米歇尔也能及时解答。   早在艾伯特提出要替凯文带他们上山的时候,克里斯就想明白这些了。考虑到米歇尔已经‌被艾伯特发现,这时候找借口离开反而更容易加重圣山拜礼会‌的怀疑,让米歇尔的处境更加尴尬,克里斯索性替米歇尔选定了陪他一起见众圣者的第三条路,也就没拒绝艾伯特的上山邀请。但他不清楚米歇尔心‌里是怎么想的,愿不愿意跟圣山拜礼会‌的圣堂共享“葬歌”拿到的消息。   正当他犹豫踌躇之际,米歇尔忽然上前一步,来到跟他并‌肩的位置站定。出乎克里斯的意料,对于将“葬歌”内部‌的情报透露给官方法术组织这件事,米歇尔竟然没有一点心理压力:“‘葬歌’的大祭司说,‘旧日神殿’将会‌在你们的朝圣日祭典当天‌袭击尼奥尔索思。我跟克里斯聊这些的时候,门口那位牧首先生‌在墙根底下偷听,听完这些,他就要求我们上山来给你们提个醒。”   米歇尔的语气实在不怎么客气,面对几位圣者的态度也算不上尊重。但或许是这条情报实在太重要了,房间里的圣堂成员都没计较他的语气问题。蓝眸女士睁大了眼睛,宽下巴的男士更是“蹭”地站起来,将他屁|股底下那张坐垫蹭歪了两西‌尺:“你说什么?‘旧日神殿’要干什么?”   米歇尔于是又摆出一副“你的耳朵不好使吗”的表情,将重点‌重复了一遍:“在你们的朝圣日当天‌袭击尼奥尔索思。”   蓝眸女士和宽下巴男士对视一眼,就连旁边一直沉默着‌,看起来十分深沉的黑发圣者都变了脸色。很快,他们用眼神交流出了结果‌,蓝眸女士依旧是他们的发言代表:“还有什么其他的……更具体的情报描述吗?我们马上就安排人去城内排查!”   “没有了,”米歇尔似乎很不耐烦陪这些官方法师说话,眉头自从皱起来就没松过,“如果‌有的话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自己‌去把他们杀光多‌好?那可比站在这里听你们这些傻瓜废话简单多‌了。”   蓝眸女士皱起眉,选择性忽略了米歇尔对他们的嘲讽,当即转头给身后几名都祭要首下达了排查城内禁忌法师动向的任务。宽下巴男士慢慢从朝圣日将会‌受到破坏的惊诧中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却是怀疑米歇尔这些话的真实性,在他眼里,“葬歌”的“鳞蛇”并不比“旧日神殿”的成员可信。   克里斯看出了他神情中的猜疑,下意识侧身挡住米歇尔。察觉他动作的米歇尔微微一怔,乖顺异常地退回他身后,站定不说话了。   “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就是真的?”迟疑良久,宽下巴的男士还是没忍住把心‌底的质疑问了出来,“谁知道打算袭击尼奥尔索思的到底是‘葬歌’,还是‘旧日神殿’?说到底,帮我们圣山拜礼会‌规避风险,对‘葬歌’没有任何好处。”   蓝眸女士瞥他一眼,不置可否。她‌同样对米歇尔的话保持着‌三分怀疑,但作为‌一名坎因教的虔信徒,她‌认为‌朝圣祭典是崇高的、神圣的,不容玷污的。和祭典被破坏的风险比起来,受米歇尔蒙骗、浪费人力物力的损失简直不值一提。   黑发男士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略微掀起眼皮,用他那双翡翠色的眼珠盯住克里斯。克里斯回护米歇尔的动作似乎勾起了他的兴趣。 第455章 海曼 克里斯清晰地从阿芙拉和本森看向……   “随你们信或不信。说到底, 你们的朝圣祭典是否能顺利举办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旧日神殿’的阴谋不能得逞,他们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仅此而已。”   解除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才是克里‌斯此次来尼奥尔索思的正经目的,帮圣堂策划抗疫, 或是解决来自“旧日神殿”的麻烦, 这些都只是附加项。圣堂愿意配合, 他可以顺手提供一些消息或点‌子,但如‌果这些人不配合, 克里‌斯也懒得跟他们浪费口舌。   宽下巴男士压了压眉毛, 略显凌厉的目光在克里‌斯和米歇尔之‌间来回打转:“你就‌那么确信他跟你一条心?他可是个禁忌法师。”   “我确信。我不在意他是不是禁忌法师,也不在意他是不是邪|教徒,和才认识他第一天, 只能凭刻板的第一印象和人群标签、外界传闻来评判他的诸位比起来,我了解的是他本‌人。”   克里‌斯撇开视线, 有些不耐烦地摊手:“我们没有义务向你们证明这条情报的真实‌性,毕竟你们也说了, 帮你们规避风险对‘葬歌’没有任何好处,对我而言也一样。我刚刚就‌已经声明过, 你们完全‌可以不相信这条情报,那影响不到我们什么——所以现在,我们结束这些毫无意义的辩论, 说点‌实‌际的。我已经履行了我对圣山拜礼会的承诺,帮你们解决了那名‘旧日神殿’的法师,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偿付我的报酬?”   宽下巴男士和蓝眸女士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犹疑。   他们并不想‌这么快就‌从“旧日神殿”袭击计划的议题中‌脱离出来,毕竟朝圣祭典的安防事宜的确是圣堂近期工作‌的重中‌之‌重。但克里‌斯似乎被他们对米歇尔的反复质疑惹恼了, 不愿意再管朝圣祭典的事,这一点‌是他们没料到的。   按道理来讲,像克里‌斯这种出身较高的皇室成员,不应该这么在意一个随从的心情才对。   两名久居高位的圣堂圣者想‌不明白克里‌斯这种古怪态度的来由,只能归因于克里‌斯脾气不好,缺乏耐心。诺西亚那些民间传闻和国际新闻报纸上的评语都说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冷血倨傲,脾气阴晴不定……也许那些传闻是真的?   没错,一定是这样!   两人成功说服了自己,于是一边感叹克里‌斯的糟糕性格,一边思考起该怎么把话题拉回“旧日神殿”的袭击计划上来。然而还没等他们思考出个所以然,坐在蓝眸女士右侧的黑发圣者忽然起身,带起丝链与饰物碰撞的叮当声,打断了众人全‌部‌的社交话术构想‌。   意识到是谁动了,后方一众圣堂成员齐齐被惊得屏息凝神。姿态慵懒的都祭要‌首们连忙挺直脊背,坐在坐垫上的圣者们立时站起,靠在角落里‌的几位边缘人物也迅速调整出庄重的姿态,肃然垂首;就‌连先前的宽下巴男士和蓝眸女士也变了脸色,神情莫测地皱起眉头。   黑发圣者的动作‌不徐不疾,甚至称得上从容优雅。其他人的反应没有对他造成丝毫影响,他似乎早就‌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他将自己和克里‌斯的距离拉近到两西尺以内,站在克里‌斯右后方的卡特琳娜迅速紧绷起身体‌,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尔后若无其事地抬眸,跟男人对上视线。出乎克里‌斯的预料,这家伙居然很年轻。   站定后,男人情绪莫名地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宽下巴男士和蓝眸女士才缓缓开口:“你说的报酬,是帮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解除诅咒。”他居然没有把话题扯回“旧日神殿”的问题上。   “没错,”克里‌斯没想‌到男人会直接叫出德米特尔的名字,这让他下意识停顿了两秒,“之‌前我还在比特兰tຊ的时候,你们驻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凯文·沃克给你们写过信。”   黑发男人垂下眼睑。克里‌斯注意到他的语速很慢,甚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倦懒:“那封回信是我写的。”   “你有办法帮我解决他身上的诅咒?”   “勉强算是有,”男人的目光缓慢滑过克里‌斯的肩膀,落到他脚边那道浅淡的灰影上,“但我也没法向你做出什么保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我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解决他身上的诅咒。而且,那些古老的记载未必能直接套用到现实‌当中‌,我还需要‌时间查阅更多的古代典籍、实‌验不同理论方案的现实‌可行性,这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   克里‌斯没忍住皱起眉头。他本‌以为‌只要‌到了尼奥尔索思,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就‌有望解除——看当时凯文·沃克给他的回复,他还以为‌圣堂对解除诅咒的事早已胸有成竹。没曾想‌,自己乖乖按照他们的意思远赴尼奥尔索思,也跪拜过圣山,对他们的女神低过头了,他们却又改口拿出这样一份补充声明来免责。   他没法接受:“赫斯特·贝尔手里那份笔记是从圣堂流传出去的,这足以证明早在海伦·贝克离开前你们就已经掌握了相关知识,我不相信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没有研究出个结果来。那位牧首先生叫我来尼奥尔索思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你们是觉得我很好糊弄吗?”   黑发男人不仅没有被克里斯的冷脸吓到,反而还侧眸低笑一声,像是觉得克里‌斯的反应很有趣:“你误会了,我们并没有糊弄你的意思。借用你的话来说,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但很多事情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你也看过那份笔记里‌的材料清单,那些东西并不是什么常见的草药矿石,不是随随便‌便‌去森林矿地里逛一圈就能捡到的。”   是吗?   有利亚姆透露的圣堂地下室密辛在前,克里‌斯仍对男人的话保留一到三分的怀疑。但他将信将疑地盯着男人看了一会,始终没从对方脸上看出什么说谎的心虚意味,也只好先接受这种解释:“好吧,时限我可以适当放宽。但你们最好别想着利用这件事拖我个三年五载,也别做什么不该做的小动作。我再次声明,我没兴趣参与你们苏门洲人的争斗,如‌果不是为‌了解决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我根本‌就‌不会留在苏门大陆,更不会乖乖按照你们的意思到尼奥尔索思来。”   “没人指望你参与苏门大陆的内部争斗,”黑发男人眸光轻颤,像是觉得克里‌斯的话很好笑似的,“你的防备心有点‌太重了,冕下。你身上没有任何值得我图谋的地方,我有什么必要‌故意利用你哥哥拖着你?”   “你……”男人的直白让克里‌斯噎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身上没有任何值得我图谋的地方”,克里‌斯怔愣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一直在等克里‌斯和黑发男人交涉结束的蓝眸女士、宽下巴男士见状,眸光微动就‌要‌张口。然而黑发男人眉梢微扬,仿佛提前预判了两人的动向,再次赶在两人组织好语言之‌前抢白:“我不喜欢在几十双眼睛的盯视下跟人聊天,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谈。本‌森大人,阿芙拉大人,主持会议的工作‌就‌全‌权交给你们了,我负责的部‌分由卡特琳娜顶上——听到了吗卡特琳娜?不要‌让我失望。”   说到最后一句,黑发男人将身体‌转向卡特琳娜所在的方向。   卡特琳娜呼吸一紧,当即恭顺地垂下眼睑:“是,海曼大人。”   黑发男人这才满意地点‌了下头,回眸用肢体‌动作‌示意克里‌斯跟自己走。克里‌斯同米歇尔对视一眼,没有拒绝他的邀请。几名追随黑发男人的圣者倒是欲言又止,像是不赞同男人跟克里‌斯、米歇尔单独相处的决定,但接收到男人警告的目光,他们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劝告的话。   克里‌斯和米歇尔在黑发男人的带领下动身离开。克里‌斯缓步跟在海曼右手边,一边前进,一边根据众人的言行、神态分析圣堂的形势。   这名叫做海曼的圣者虽然年轻,但在圣堂内部‌的影响力似乎要‌高过蓝眸的阿芙拉和宽下巴本‌森,他对阿芙拉和本‌森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平级同事之‌间的请求、商量,倒像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通知。出门前一刻,克里‌斯清晰地从阿芙拉和本‌森看向海曼的眼神里‌捕捉到了敢怒而不敢言的意味。但海曼本‌人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阿芙拉和本‌森的神情变化,又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去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心思放在圣堂的内部‌会议上,就‌连米歇尔提到“旧日神殿”即将袭击尼奥尔索思的时候,他都是一副倦怠散漫,要‌睡不睡的状态。   克里‌斯思忖的同时,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海曼拉开了那扇窄小的木门。守在门口的艾伯特下意识转身,却在跟海曼对上视线的一瞬间白了脸色。   圣山拜礼会驻威特拉夫的牧首先生浑身僵硬地退后半步,垂首要‌给海曼行礼,但被海曼不耐烦地抬手打断:“继续等着吧,你的阿芙拉大人至少‌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出来。”   海曼没有为‌了艾伯特放慢步调,也一点‌都不在意艾伯特近乎惶恐的表情,但艾伯特却渐渐露出一种如‌蒙大赦,仿佛劫后余生的神情。   一直留心观察着艾伯特反应的克里‌斯皱眉。他不太明白这些圣山拜礼会成员为‌什么这么害怕海曼,一看到海曼有所动作‌就‌露出一副好似看到了恶魔在向他们招手的表情,明明海曼的实‌力也没有超出本‌时代正常人类法师的水平太多。   出于诺西亚老派贵族的修养,克里‌斯严守着罗德里‌格公爵教他的社交礼仪,没有把心底的疑问问出口。但米歇尔像是看出了他的心事,并下定决心要‌帮他改掉“贵族恶习”似的,三人刚刚走出艾伯特的视线范围,此前一直在接受圣堂成员质疑的禁忌法师便‌抱起手臂,直言道:“那些家伙很怕你。”   海曼没想‌到米歇尔会主动跟他搭话,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有吗?或许是对前辈的敬畏吧。”   “是吗?”虽然早知道他不会给出什么有价值的答案,但米歇尔还是没忍住嗤了一声,“那你们圣山拜礼会的传统还真是……谁会对真心尊敬的前辈露出那样的表情。”   克里‌斯虽然认同米歇尔的观点‌,但没有搭腔。海曼显然在回避这个问题,这时候追问不休,除了让海曼心生恼怒起不到任何作‌用。   然而克里‌斯不帮米歇尔追问海曼,海曼却借着转移话题的空档主动侧身,将视线投向了克里‌斯:“你们刚刚提到的‘旧日神殿’将会袭击尼奥尔索思的事,其实‌我是相信的。”   “是吗?”克里‌斯瞥他一眼,没什么讨论这个话题的兴致,“那你应该对你们的成员说,没必要‌向我表态。我说了,随你们信或不信。我不关‌心你们会在‘旧日神殿’的袭击中‌蒙受多少‌损失,我只希望‘旧日神殿’不会从这次冲突中‌获利,仅此而已。”   海曼盯在克里‌斯身上的眸子微微眯起,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发现猎物的狐狸:“不关‌心我们会在这次的袭击中‌蒙受多少‌损失?那你又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带你这位黑巫朋友上山来呢?只是希望‘旧日神殿’没法得利的话,你应当期望圣山拜礼会和他们斗个两败俱伤才对。”   克里‌斯眸光微闪:“海曼大人,这不是您需要‌关‌心的事。”   “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海曼放在克里‌斯身上的视线依然没有挪开,“比阿芙拉、本‌森那些人有意思多了。不愿意承认你其实‌并不希望圣山拜礼会蒙受损失,是因为‌你觉得像阿芙拉、本‌森那样的傻瓜根本‌就‌不会相信你的善念真的只是出于善意而已,并不带有任何多余的阴谋算计?”   “这跟你有关‌系吗?”米歇尔猛然右跨一步,挡在了海曼和克里‌斯之‌间。   海曼眸光微暗,似笑非笑地直起身体‌:“别这么紧张。女神作‌证,我对你们没有恶意。瞧,这条路已经直行到了尽头,我们该出门左拐,穿过神庙就‌是我的房间。”   像是为‌了转移克里‌斯和米歇尔的注意力,海曼背对着克里‌斯进来时廊道入口处的那扇窄门,反手将门打开tຊ。门外的光线立时透进长廊,晃得克里‌斯微微侧目。紧接着,守在外间的巴塞洛缪等人向门口围拢,又在看清海曼相貌的一瞬间白了脸色,迅速列队站好。   “海曼大人!”克里‌斯敢发誓,这是他见到这队圣堂法师以来,第一次看到他们这么温驯有礼的样子。   海曼微微点‌头,须臾便‌越过那群圣堂法师,踏进了前方的神庙。克里‌斯扫了一眼头都不敢抬高的巴塞洛缪,很快敛眸跟上,而米歇尔只是轻笑。   三人迅速穿过数间相连的女神殿,来到一扇十分不起眼的木门前。海曼率先推门,克里‌斯和米歇尔也就‌跟随他的步伐,进入了这间摆设简单的修行室。   房间里‌除了桌椅、床铺、书架和一只小小的衣箱,竟然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克里‌斯很难相信海曼平时就‌在这里‌生活。   像是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海曼在床沿上坐定后便‌微笑着开口:“坐吧,不用拘束。圣堂成员在古尔卡神庙群的生活就‌是这样,除了劳作‌、修行、参与弥撒和执行‘圣山’的谕令,其他活动都与我们无关‌。”   克里‌斯犹豫着在海曼对面那张矮木凳上坐下:“这样的生活不会很无聊吗?”   出于对某些坎因教虔信徒的刻板印象,克里‌斯刚问完这句话,就‌下意识认为‌海曼会反驳自己“崇高的信仰会将无聊的生活变得乐趣十足”。但出乎他的意料,海曼顿了一下,尔后煞有介事地点‌头:“确实‌很无聊,所以我需要‌不停地寻找有意思的事情,来让自己的生活变得不那么无聊。譬如‌说接受你的委托,帮你的哥哥解决诅咒,有目的性地看书可比漫无目的地接受知识的‘荼毒’轻松多了。”   “知识的荼毒?”海曼刁钻的用词让克里‌斯吃了一惊,他一边用余光监督着米歇尔乖乖坐下,一边分析海曼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所以你回信表示愿意帮德米特尔解除诅咒,只是因为‌在这里‌的生活太无聊,而不是因为‌我帮你们解决了藏在比特兰的禁忌法师?”他突然有一种被凯文忽悠了的感觉。   “藏在比特兰的禁忌法师?”海曼露出不似作‌伪的疑惑神情,“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克里‌斯确定了,他真的被凯文忽悠了。海曼同意帮他解决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和他同意帮凯文引出藏在比特兰城区的禁忌法师这两件事根本‌就‌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不过他倒是也从那些事情中‌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事后治疗、休养的花费,也是比特兰分会负担的。凯文对他还算坦诚,而且如‌果没有凯文的引荐,他恐怕还要‌绕一大圈才能跟海曼见上面。   权衡良久,克里‌斯说服了自己:“好吧,让我们忘掉那个该死‌的禁忌法师。聊聊诅咒的事情吧,你说你需要‌时间查阅典籍、实‌验不同理论方案的可行性,这具体‌需要‌多久?”   海曼微微前倾身体‌,用食指关‌节抵住下颌,做出深思的表情:“我说不准,得先看看他的情况。”   克里‌斯会意,起身利用契约牵引将德米特尔从影子里‌拽了出来。形容可怖的怪物缓慢在海曼面前凝实‌,克里‌斯看到海曼的眸子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太酷了,”虽然海曼刻意控制了音量,但克里‌斯还是听清了他不礼貌的“称赞”,“这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把一个人完全‌变成这样的怪物……咳,他还保有正常的理智吗?”   “您不用找补,”克里‌斯瞥他,“我听到您夸这个诅咒酷了。”   海曼迅速收敛了眼底的兴奋,正色:“抱歉,我知道对于一个亲人受到诅咒的人来讲,我的话听起来可能有点‌残忍,但我实‌在没忍住。毕竟就‌连我们圣山拜礼会都没有此类咒术的传承。将某一生命体‌完全‌转化为‌另一种生命体‌,这通常是,你知道的,只有自然神力对法师们的缓慢异化才能办到的事情。人为‌施展的咒术很难达到这样的效果。”   “我知道,”克里‌斯叹了口气,“他在陷入昏睡之‌前完全‌保有正常人的理智。但陷入昏睡之‌后……我不清楚,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醒过了。”   海曼皱眉:“他陷入昏睡的契机是什么?”   克里‌斯顿了一下,抬眸盯住海曼。   “别这样看我,”海曼摊手,“他总不可能是毫无理由地,突然就‌一睡不醒了吧?”   “我们掉进了禁忌法师的陷阱,”克里‌斯每每想‌起这件事就‌自责,“事实‌上,是我主动踩进去的。我当时盲目自信,以为‌那家伙没本‌事杀掉我,但我忘了德米特尔还跟在我身边,某些庇护我的东西不会庇护他。那个陷阱使我们短暂陷入了一种,抽离于实‌体‌的灵魂状态,而德米特尔是个普通人,他的灵魂没有受过法术力量的淬炼,大概是那时候……”   “我明白了,”海曼及时截断了克里‌斯的叙述,没让克里‌斯流露出更多的个人情绪,“不过暂时先把你那副‘我真想‌回到那天一拳打醒自己’的表情收起来,我还需要‌知道更多的情况。他是怎么变成这副样子的?他身上的诅咒,看起来不像是人类法师种下的。”   克里‌斯做了个深呼吸,开始回顾自己离开坎德利尔北上治疫后发生在德米特尔身上的所有事:“当时皮埃尔二世病倒,叶甫盖尼逼迫德米特尔出使科弗迪亚,远离诺西亚的政治中‌心。德米特尔在科弗迪亚境内受到追杀,流落到乌可厄村……我和罗德里‌格公爵在坎德利尔收到的消息是德米特尔已经身亡,可是后来我退位假死‌,南下途中‌途径乌可厄村,又碰到了已经变成怪物的他。” 第456章 五女神 ——“桑迦里古·拉厄芙”。   “所以, 你也‌不‌知道他变成这‌副样子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海曼并不‌关心卡斯蒂利亚皇室的内部斗争。克里斯详细描述的过往经历落到他耳朵里,当即被‌他自动‌简化成“克里斯因故跟德米特尔分离,再重‌逢就发现德米特尔已经变成了怪物”。   克里斯点点头, 又摇头:“要说我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准确。”   “怎么说?”海曼来了兴趣。   “这‌就涉及到我和某些‘葬歌’成员的私人恩怨了,”克里斯下意识朝米歇尔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没把“葬歌”四神对自己的特殊关注暴露出来, “当然,科弗迪亚政府内部的某些大人物也‌在其中起到了必不‌可少的作用。”   “就这‌么简单?”   海曼微微眯起眸子, 仿佛看出了克里斯有所隐瞒。克里斯大大方方地同他对视, 眼底没有一丝一毫心虚瑟缩的痕迹:“您刚刚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人为施展的咒术很难达到那样的效果。我能力有限,只能查到‘人为’的部分,至于别的方面……虽然我也‌不‌是没有猜测, 但毕竟只是猜测。您、我,或是我们身‌边的其他法师朋友们, 再怎么厉害也‌不‌会超过‘人’的范畴,能力有限, 眼界也‌有限。”   克里斯这‌句“暗示”实在太不‌隐晦,海曼没忍住后仰身‌体, 似嘲似讽地笑出了声:“那你可真会惹麻烦。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身‌上的诅咒可能跟邪神有关,你也‌不‌怕我临场反悔,撂挑子不‌干?‘葬歌’供奉的四神, 可不‌是什‌么宗教骗子编出来唬人的东西,那是实实在在有神迹现世的邪神。”   “您当然可以撂挑子不‌干, 这‌是您的自由,”克里斯有恃无恐地摊手,“但这‌样的话‌, 我也‌可以以‘盗火者’教宗的名义下令中止对圣山拜礼会的援助,这‌也‌是我的自由。”   “你不‌会。”   “我为什‌么不‌会?”   “我看人的眼光很准,”海曼学着克里斯先前的姿态摊开右手手心,有恃无恐地笑笑,“你能为了‘鳞蛇’跟阿芙拉和本森呛声,又怎么会冷眼旁观北苏门‌洲的无辜民众被‌疫病折磨?何况你还主动‌提醒我们‘旧日神殿’即将袭击尼奥尔索思的事——你本可以把这‌份情报捏在手里,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报酬。”   克里斯冷了脸色:“您这‌样的人在坎德利尔的社交场上是没法交到朋友的。”   “可我听闻你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人缘也‌一般,”海曼无所谓地哼笑,又赶在克里斯发作的前一秒抬手做出投降姿势,“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别露出那种表情。我既tຊ然答应过要帮你们寻找解决诅咒的办法,就一定会竭尽全力。圣堂戒律第十则,需言而有信,不‌可食言而肥。”   克里斯的表情这‌才有所缓和。   亲自上前检查过德米特尔的情况后,海曼建议克里斯把德米特尔留在他这‌里,等他找到唤醒德米特尔的方法,再慢慢解决诅咒的问题。考虑到自己被‌“旧日神殿”追杀,又有“葬歌”法师时不‌时在附近冒头,鬼鬼祟祟想干点什‌么的现实情况,克里斯同意了海曼的方案。两‌人在晚上八点结束谈话‌,克里斯带着米歇尔走出海曼的修行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海曼客客气气地送两‌人出门‌:“这‌时候下山已经有点晚了,尼奥尔索思不‌比坎德利尔、比特兰那些大都市,野外‌不‌时会冒出一些肮脏魔物。你们介意在山上过夜吗?不‌介意的话‌,我通知卡特琳娜给‌你们安排房间。”   “当然不‌介意。”克里斯也‌不‌放心就这‌么把德米特尔一个人留在山上。   海曼点头:“那么原路返回就好‌,到先前那间供奉着五尊女神像的神殿里稍等片刻,我通知卡特琳娜过来。”   克里斯没有异议,米歇尔也‌懒得开口,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拐出了海曼的视线范围,重‌新进入那几座以门‌廊相连的神庙内部。没了透窗的自然光线,此刻神殿里的氛围要比下午阴沉许多,跃动‌的烛光、错落到神像上的阴影,也‌都被‌极致的静谧笼罩着。克里斯和米歇尔每一次的落脚,都被‌黑暗中的石砖用音声描摹得清清楚楚。   这‌段路不‌算长,但想到米歇尔跟自己跑了一天,在这‌些对他天然带着敌意的圣堂法师们面前也‌始终收敛着脾气,没做出任何可能让他为难的举动‌,克里斯还是见缝插针地放慢脚步,安慰了米歇尔一句:“早知道就应该找个借口让你在山下等着。被‌那些家伙言语针对还没法还嘴,是不‌是憋得挺辛苦?”   米歇尔没想到他跟圣堂的人装了一整天的腔还有精力管自己,没忍住挑眉哼笑一声:“你还是先问问你自己,你在他们面前装得辛不‌辛苦吧。”   克里斯还没收回的礼节性微笑骤然松垮下去。   “辛苦,当然辛苦,但这‌是必要的。”   从前在坎德利尔的时候克里斯并不‌喜欢那些贵族社交场上的繁文‌缛节,只是罗德里格公爵要求他学,他就顺着罗德里格公爵的意思去学。罗德里格公爵对他上心的事不‌多,除了语言文‌字学习和贵族子弟们最‌基础的历史‌、算术等课程,就是老派贵族们最‌重‌视的“身‌份象征”——社交礼仪。在皮埃尔二世逝世前,谁都没有想过他这‌个不‌受皇帝父亲宠爱,又不‌得公爵府支持的三王子会成为诺西亚的新一任皇帝,所以年‌少时期从来没人教过他如何洞察人心,如何将形势化为己用,如何让身‌边的人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最‌初他所受到的一切教育,都只停留在出了公爵府不‌至于给‌公爵府丢脸的水准,但也‌不‌足以让他长成一个多么出类拔萃的人。   直到皮埃尔二世将他推上王座,罗德里格公爵被‌迫在一个月内将自己用毕生时间总结出来的经验灌输给‌他。   可惜他不‌是个政治天才,坎德利尔的形势又变化得太快。罗德里格公爵教他的一切,他没能在那把王座上领悟透彻,只能在背井离乡以后一点一点消化,一点一点贴近罗德里格公爵当年的心境。   虽然他还是不‌认同罗德里格公爵对那些混蛋的宽容吧……   克里斯自嘲地笑了一声,见米歇尔停下脚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神有一会了。他们已经抵达了海曼描述的那间供奉着五尊女神像的神殿。   卡特琳娜还没来,他还有时间跟米歇尔再闲话几句:“说起来,我跟那位海曼大人提到‘葬歌’,你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米歇尔没有看他,只是仰头望着那些被‌红色布条蒙住眼睛的神像,“我如果怒不‌可遏,大发雷霆,你跟他们的合作还怎么谈下去?我想你把我从‘先知’那家伙身‌边抓过来,不‌是为了让我干扰你和圣山拜礼会的谈判。”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克里斯抱起手臂,前进一步站定在他肩侧,“果然科弗迪亚的某位心理学家说得对,人还是应该和能对自己产生正面影响的人待在一起。自从加入我的队伍,你真是越来越有人性了。”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像是夸人的话‌吗?”米歇尔攥紧拳头。   为了不‌在肃穆的神殿里发出太不‌庄重‌的动‌静,克里斯将笑声压得极低:“你真的不‌觉得认识我以后你越来越开朗,越来越阳光了吗?”   米歇尔用两‌声冷笑回应了克里斯幼稚的重‌复追问。   克里斯这‌一路也‌摸清了米歇尔的性格,见米歇尔不‌想继续聊下去,他便‌识趣地敛眸闭嘴,安心等待起卡特琳娜来。   两‌人不‌再说话‌也‌不‌再走动‌,神殿内便‌重‌新安静下来。微弱的风声扫过烛火的焰尾,无声掐灭了两‌三点靠近外‌墙的光源。神像落在地面上的灰色暗影悄然向外‌延伸,拉出细长的“枝叶”,使得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克里斯若有所觉地抬眸。   “怎么了?”注意到克里斯骤然紧绷起来的情绪,米歇尔拧眉开口。   克里斯停顿片刻,不‌太确定地摇头:“没什‌么,错觉吧。”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觉得这‌些红色布条背后的眼睛都在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可圣山拜礼会的“圣山”状态没有问题,这‌一点早在比特兰的时候他就已经确认过了。   克里斯抬手揉了揉眉心,一阵强烈的疲乏感潮水般涌上。这‌段时间他已经基本总结出规律了,此类症状一般预示着他即将失去身‌体控制权。   那家伙……   克里斯的念头没能浮现完整。抵在额角的右手陡然一松,他的意识瞬间沉坠下去。   被‌黑暗与虚无吞没的前一刻,他再次听到了上山时的唱颂声。但这‌次,那些圣洁而飘渺的声音不‌再悠远,不‌再虚幻,随着他的意识越沉越深,那些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可惜克里斯不‌太能听懂这‌些声音所表达的意思,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被‌重‌复多遍的音节。   那似乎是一个名字。   ——“桑迦里古·拉厄芙”。 第457章 调和 巴塞洛缪将他带到门口,便逃命似……   克里斯清醒地感觉到自己是有意识的。   他‌在说话, 在走路,在对‌匆匆赶到的卡特琳娜微笑,但‌这一切都并非出自他‌的本意。他‌就像一条被抽离出身体的空茫的幽魂, 冷静而漠然地审视着现‌实中的一切,包括那个走在米歇尔身边的他‌“自己”。   思绪浮沉之际, 一切虚幻死寂之物都从无穷的黑暗当中挣脱出来, 缚住了他‌的手脚。无数种‌不属于他‌的念头如沸锅中的气泡般涌出, 他‌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心里嘀咕地下的蹊跷、神‌像的古怪。“他‌”和米歇尔在卡特琳娜的带领下来到两间相邻的修行室,安置歇息。“他‌”坐在床沿上发愣, 心思百转千回‌。直到凌晨两点, 外间的动静和烛光都消失了,“他‌”才重新穿好鞋袜下地,摸出房间想去神‌殿里探查。   ——尔后被人一棍子敲晕。   长‌久的死寂后, 克里斯艰难掀开眼皮。   视线还未恢复正‌常,透窗的日光先刺得他‌偏了下头。他‌习惯性‌想起‌身活动四肢, 却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钝痛的脑袋让他‌迟了好一会才摆脱那种‌头重脚轻的疲乏感,缓慢眨了下眼, 视线下移。   干净的衬衣领口下方是粗粝的、附着有法术禁制的绳索。克里斯尝试挣了挣,没挣动, 反而使本就已经被绑了一夜的手腕刺痛起‌来。   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形的克里斯沉默片刻,顺着法术附加的被动感知看‌向将自己五花大绑的暴徒:“米歇尔,你对‌我做了什么?”   名为米歇尔的暴徒此刻正‌以一种‌非常不端庄的姿势斜倚在他‌对‌面的床沿上。见‌他‌睁眼, 米歇尔眉梢微挑,放下压在左腿上方的右腿, 露出一副不似作伪的惊讶神‌情:“居然自己清醒了?你还知道你是谁吗?”   “我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克里斯没好气地动了动肩膀,“快把我放开。”   然而米歇尔并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放开他‌, 反而不紧不慢地丢开刚刚擦tຊ过匕首的手帕,尔后撑着床沿缓缓站起‌:“不行,你得先证明你自己。”   “你莫名其妙地一闷棍把我敲晕,又莫名其妙地把我绑在这里,现‌在还要求我向你证明我自己?”克里斯觉得米歇尔有点不讲道理了,“你要我证明什么?我甚至都没怀疑你做这些‌事情的动机,你凭什么让我证明我自己?”   米歇尔眸光沉沉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克里斯身上的绳索立时松绑坠地:“好吧,你确实是我认识的那个克里斯。”   法术禁制消失的一瞬间,克里斯当即扯下绕在脖子、手腕和腰腹处的绳索。听到米歇尔的结论,他‌顿时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停住动作将声音压低:“你发现‌了。”   “发现‌什么?”米歇尔无甚情绪地转身坐回‌床沿上,“发现‌你昨晚鬼鬼祟祟地出门,想去夜闯神‌殿?”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克里斯想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见‌米歇尔并不多问,也只好先顿住话头,将视线转向紧闭的房门。   米歇尔就坐在床沿上安静欣赏他‌的表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必要。”   克里斯沉默片刻,只是敛眸:“谢谢。”   米歇尔撇开视线,“啧”了一声。   “我确实对‌他‌们那些‌女神‌像很感兴趣,”克里斯知道米歇尔为人口不对‌心,也没怎么介意他‌这意味深长‌的一声“啧”,“但‌上山第一天就夜闯神‌殿,还是有点太冒失了。”可惜另外一个“他‌”根本不考虑这些‌现‌实问题,罗克亚特说得对‌,那家‌伙的性‌格真是越来越“没人味”了。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根本不考虑后续影响。但‌克里斯很确定‌那家‌伙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愚蠢,只是纯粹的“不考虑”那些‌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家‌伙越来越像一个随心所欲、眼里没有其他‌人的“非人之物”了。   米歇尔垂着眸,以至于克里斯没法看‌清他‌眼底的情绪:“你是希望我能帮你看‌住‘他‌’吗?”   克里斯张了张嘴,但‌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外间便传来一阵敲门声。来人似乎是他‌们昨天见‌过的巴塞洛缪:“冕下?”   克里斯看‌向米歇尔。米歇尔用口型告诉他‌,此前卡特琳娜已经来找过他‌们一次了,只是当时他‌还在昏睡。   克里斯想了想,主动上前开门,并将嘴上的诺西亚语换成拉隆纳多语:“巴塞洛缪先生。”   疏忽了,刚刚应该设好法术禁制再聊天的。也不知道巴塞洛缪能不能听懂诺西亚话……他‌们应该没聊到什么敏感话题吧?   大概是因为亲眼见‌过了克里斯和海曼并肩行走的画面,巴塞洛缪今天的态度比昨天恭敬了很多,甚至可以用低眉顺眼来形容:“海曼大人想见‌您,另外阿芙拉大人和本森大人也在,他‌们想跟您聊聊治疫的事,还有那位‘盗火者’首席戴纳·劳伦斯前些‌天发来的一封书信。”   戴纳的书信?克里斯回忆起自己在柏利联合王国境内向戴纳提出的要求,微微绷起‌指尖:“我知道了,我这边马上聊完。”   “那我在外面等您。”巴塞洛缪也算识趣,没有多问克里斯和米歇尔昨晚待在一间屋子里的具体缘由。   克里斯重新关门,转身跟米歇尔四目相对‌。米歇尔只是抬手,示意他‌要做什么就去做:“你不用管我,这群小法师还没能力把我怎么样,我想他‌们上头那几位大人应该不会冒着得罪你的风险专门派人来对‌付我。唯一的问题是……你自己的身体状况撑得住吗?”   “应该没问题。”克里斯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的精神‌病症。   “那你去吧,”米歇尔抱起‌手臂倚在墙角,“有什么问题随时通知我。带你毫发无损地逃出古尔卡神‌庙群我做不到,但‌跟这些‌官方法师同归于尽,把他‌们的山头夷为平地,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后半句话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像是在说给巴塞洛缪听。   “我觉得还没到那种‌地步。”   克里斯有些‌好笑地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简单收拾过仪容,便出门示意巴塞洛缪带路。巴塞洛缪显然是听到了米歇尔放的狠话,一边前进一边还时不时回‌头,看‌看‌米歇尔所在的修行室,又看‌看‌走在他‌旁边的克里斯。   克里斯佯装没发现‌巴塞洛缪的偷瞄,两人就这样沉默着来到了此前的会议房间。但‌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房间里多了一张圆桌,四把座椅。黑发海曼、蓝眸阿芙拉和宽下巴本森三人正‌一人占着一把椅子,神‌情莫测地等待着他‌。   巴塞洛缪将他‌带到门口,便逃命似的离开了。   克里斯从容不迫地目送巴塞洛缪的背影消失,又将房间内的摆设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才慢吞吞抬脚:“三位今天这副架势真是隆重得吓人,我都不敢进门了。”   海曼懒散地撑着下巴,满脸困倦,齐肩的黑发垂坠在腕间,显得他‌的面色格外苍白,近乎病态。   克里斯怀疑他‌一夜没睡。   被海曼唤作阿芙拉的蓝眸女士正‌襟危坐,一派严肃,而名叫本森的宽下巴男士则紧紧盯着克里斯,目光锐利得像是在审视罪犯。   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本森和海曼率先开口,阿芙拉只能自己接过克里斯的话头:“昨天冕下来得突然,我们没有准备,也不好临时中断内部会议,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展开详谈。今天难得大家‌都有空,我们就想跟您好好聊聊。”   “哦,”克里斯意味不明地拉长‌语调,缓步来到那把空闲的座椅背后,“可在我看‌来,我们昨天的交流实在称不上愉快。我留下来只是为了收取此前比特兰禁忌法师一事的报酬,没有多余的精力陪诸位讨论时疫和‘旧日神‌殿’的事。”   本森和阿芙拉的态度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圣堂如果足够尊重他‌这个“盗火者”的教宗,就不该当着他‌的面言语挤兑米歇尔。米歇尔是跟他‌一起‌上的山,这些‌人不给米歇尔面子,就是不给他‌面子。从跪拜上山,到巴塞洛缪等人拦住他‌和米歇尔,再到本森和阿芙拉当面质疑米歇尔的立场……克里斯很难不怀疑这些‌人是故意的。   宽下巴的本森面色僵硬了一瞬间:“什么意思,你不是来协助我们治疫的吗?女神‌的神‌谕明明就……”   “协助?”克里斯被他‌嚣张的用词逗笑了,“那您未免有点太瞧得起‌自己,也太瞧得起‌你们圣山拜礼会了。‘盗火者’的前身可是跟圣山拜礼会同为四大官方法术组织之一的救赎审判廷,不是什么需要在官方法术组织面前伏低做小的野法师小团体。我们愿意派人来北苏门洲支援圣山拜礼会,是因为我们经历过‘尸瘟’疫情的折磨,知道‘尸瘟’有多么可怕,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我们不希望北苏门洲的民众也经历一遍那样的苦难。‘盗火者’没有主动要求报酬,不代表诸位可以将新洲人的帮助视作理所当然。”   本森眸光微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即闭上嘴巴。   见‌气氛又有要陷入凝滞的征兆,阿芙拉赶忙开口缓和:“我们当然感激‘盗火者’的援助,并没有将其视作理所当然。冕下误会了,本森不是那个意思,他‌的拉隆纳多话说得不好,有时候会出现‌一些‌相近词语误用的情况。”   “呃,对‌,”收到阿芙拉的眼色,本森的大脑飞快运转,“我们在古尔卡神‌庙群里说拉隆纳多话的时间不多。尼奥尔索思毕竟是威特拉夫的领土。” 第458章 “忏罪” 这位就是赫勒斯口中以“忏悔……   克里斯恍然‌大悟似的“噢”了一声:“那还真是我误会本森大人了。”   误会?当然‌不。克里斯看得清楚, 本森从一开始就没把‌“盗火者”和他这个“盗火者”教宗放在眼里,拉隆纳多话说得不好不过是阿芙拉临时想出来给本森找补的借口。但他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跟圣山拜礼会翻脸,现‌在圣山拜礼会对他有所求, 他也对圣山拜礼会有所求,维持表面上的和平是必要的。克里斯不介意为此稍作让步, 把‌本森无意识透露出来的轻蔑当作“相近词语误用”。   本森和阿芙拉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见克里斯的脸色有所缓和, 阿芙拉上前‌帮他拉开座椅, 示意他坐下‌说话。   但克里斯只是一扭身,转眼便用后腰将座椅再次撞回了原位。这让他面对三位圣堂圣者的姿态从坦然‌tຊ正立变成了斜靠在椅背上, 显得十分不庄重:“不用麻烦了。我还是那句话, 我们昨天的交流实在称不上愉快,所以我留下‌来也不是为了陪诸位讨论‌时疫和‘旧日神殿’的事。坎德利尔那边应该已‌经向诸位提供了前‌几年诺西亚‘尸瘟’疫情的详细档案,我知道的东西那份档案里都有。如‌果你们觉得光有那些信息不够, 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私人性的主观建议,那我问你们一句, 你们能做到对我有问必答、坦诚相待吗?”   “有问必答……”这个要求似乎难住了阿芙拉,“冕下‌想问些什么呢?”   没有正面给出肯定的答复, 基本上就是做不到了。克里斯敛眸掩下‌眼底暗色,抬手将那只从柏利带过来的人鱼骨具现‌, 轻轻拍到桌面上:“先抛开疫情本身不提,我前‌段时间听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传言。据说几十年前‌,在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总部还没有从西里尔平原南部搬迁至尼奥尔索思的时候, 曾有一伙强盗闯进圣堂。当时的圣堂成员们在制服这伙强盗后,将这伙强盗关‌进了圣地‌的中心监禁室。后来有一名强盗设计逃脱, 但又因泄露圣山拜礼会的秘辛‘意外’猝死‌在居民区的酒馆后街。有这样的事吗?”   为了观察这三名圣堂圣者的反应,克里斯叙述时故意加上了一些主观性极强、毫无依据的因果关‌系连接词。不出所料,本森和阿芙拉的神色都出现‌了一瞬间的不自然‌。   这样的变化微乎极微, 如‌果没有时间法术和罗克亚特的感‌知加持,克里斯也许都发现‌不了。   “荒谬!”本森冷笑起来,像是为了掩饰刚刚的失态,又像是真情实感‌地‌感‌到恼火,“圣堂在圣山拜礼会内部是什么地‌位,安德蒙德的圣堂总部旧址又是什么地‌方?安德蒙德神庙群和安息之所是区区几个普通强盗能闯进去的吗?”   克里斯前‌倾身体,盯着本森的眼睛看了一会,又把‌目光转向垂着眸子的阿芙拉。见两‌人都是一副又臭又硬的样子,他顿时就没了陪聊的耐心。于是他抬手将那枚人鱼骨推至圆桌中心,转身就走‌:“既然‌诸位不肯对我坦诚相待,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本森没想到克里斯居然‌这么任性,一时愕然‌得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你等等!你先把‌话说……”   克里斯没有理会他的叫喊,倒是一直在座位上瞌睡的海曼打了个呵欠,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我去追他。”   阿芙拉动了动嘴唇,想对海曼说点什么,却没想到海曼跑得比克里斯还快。没等她和本森做出什么反应,黑发齐肩的男人已‌经穿过窄门‌,脱离了他们的视线范围。阿芙拉只得皱了下‌眉,跟刚刚回过神来的本森对视一眼,将目光转向克里斯留在桌面上的半根残骨。   克里斯没在廊道里走‌出多远就被‌海曼追上了。这位黑发绿眸的圣堂圣者完全没有与他人保持社交安全距离的自觉性,一个错身就搭住了克里斯的肩膀:“别‌走‌那么快,我都要跟不上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克里斯瞥一眼海曼扒上来的爪子,想想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还要靠这家伙清除,忍了。   海曼懒洋洋地‌抬头,示意克里斯看他眼下‌的乌青:“我昨晚可是为了研究你哥哥身上的诅咒熬了一整夜,你就用这种语气回报我?”   “那你想在我这里听到什么样的语气?”克里斯对阿芙拉和本森的态度很不满,连带着也不想跟海曼交流太多,于是故意换了种夸张的腔调来恶心对方,“太不可思议了,尊敬的海曼大人竟然‌为了我亲爱的二哥付出了这样大的牺牲,那可是一整夜的睡眠时间!我实在想不出该怎么样感‌谢他。海曼大人喜欢这样的语气?”   海曼果然‌被‌恶心得打了个激灵,连带着困意弥漫的眼睛也变得清明起来:“还是算了,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冷冰冰的样子。明明是个爱管闲事的性格,却偏要装出一副暴戾冷血的架势,多有意思啊。你知道吗,你那副‘我不相信你们而且非常不爽你们的态度但为了我哥哥的事我还是会勉为其难地‌忍耐你’的表情……对,就是这个表情,真是看得我心情愉悦。”   “您如果闲着没事可以回去看看您的圣典,”克里斯捏了捏拳,没把‌心底那句“你是不是有病”问出来,“带着您的学生们去诵经,或是梳理您负责的工作任务……回去睡一觉然‌后继续研究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也不错。”   海曼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你嫌我烦?”   “也不是,”克里斯步履不停,目不斜视,“只是在比特兰的某些经历让我深刻认识到,北苏门‌洲什么样的怪人都有。像我这么英俊的男士,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跟什么样的人相处,都不能掉以轻心。”   海曼被‌他那句毫不谦虚的自我评价呛了一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愈发觉得他这个人有意思起来。   选择用冷幽默的形式弱化先前‌那句挤兑的针对性,显然‌是还顾念着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不愿意因为这种小事得罪他,这位传闻中暴戾嗜血、阴晴不定的“暴君克里斯六世”,真是一点都不符合他对暴君的想象。   海曼压了压嘴角,努力摆出严肃的神态。但过于苍白的肤色和乌青的黑眼圈又使得他这种严肃平白添上了一丝惫懒而脆弱的味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不愿意回答你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你刚刚提到的那件事我有印象,你拿出的那块骨头我也认识。我猜你想问的不是几十年前‌那群强盗误闯圣堂的事,你想问的是,圣堂的地‌底下‌到底有没有那些传闻中的可怖怪物。”说完“我可以回答你”这句话后,海曼忽然‌压低声量,将嘴上低沉缱绻的拉隆纳多语换成了克里斯最熟悉的诺西亚语。   克里斯侧眸瞥向昏暗廊道最深处那扇已‌然‌闭合的窄门‌。他们前‌行的每一步,靴底踩上石砖发出的每一声响动,都无比清晰地‌落进克里斯的耳朵里。这让克里斯彻底确定,古尔卡神庙群地‌下‌的空间比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地‌下‌区域大了五倍不止。   克里斯顿步:“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对圣山拜礼会的秘密感‌兴趣。事实上,并不是我迫切想要得到你们的答案,而是你们已‌经陷入了与此有关‌的困局。你那两‌位同事搞不清楚状况,你倒是比他们聪明。”   “不然‌我也不会追上来。”   沉闷的脚步声穿透廊道,消失在远处的黑暗当中。海曼在距克里斯二点五西尺远的位置站定,微笑着与克里斯四目相对。与此同时,长廊外围忽然‌升起一道无形的屏障,而海曼那双翡翠般的绿瞳深处渐渐有微弱的震颤扩散开来。盈盈的绿被‌野性的灰黄吞噬殆尽,紧接着,纯黑的瞳孔被‌撕扯出诡异的竖缝形状。海曼的眼睛彻底变成了一双诡异而无人性的蜥瞳。   “布利闵。”海曼再次张口,声线却也随着那双瞳仁的转换变得尖细、柔软,完全脱离了他本人的音色。   克里斯毫不掩饰地‌唤出《布利闵笔记》本体,并将时间之力凝聚于掌心:“你不是第一个把‌我错认成祂的人。我必须强调,我不是祂,也不是祂的裂变物、转生产物,我和祂是不同的两‌个独立个体。”   “你居然‌不是……”“海曼”垂下‌眸子,神情竟显得有些茫然‌,“预言落空了吗?”   “预言?”克里斯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   “海曼”没有理会他的问询,只是转身向廊道深处迈步。随着“祂”抬脚的动作,温和而蕴藏着无限生机的力量自“祂”脚下‌生发而出,克里斯看到“祂”投射到虚空中的影子化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巨树,又有三对羽翼在“祂”身后若隐若现‌。显而易见,这家伙也是个力量残缺的炽天使。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皱起眉。   “你知道我是谁,”没等克里斯思考出下‌一步的对策,“海曼”顿住脚步,微微侧目看向他,“你见过赫勒斯了对吗?”   直至这时,克里斯才意识到这家伙说的不是诺西亚语,也不是拉隆纳多语,而是一种非常古老,现‌今已‌然‌消失的神秘语种。但很奇怪,克里斯竟然‌能理解那一个个音节的含义‌。   克里斯试图在脑子里呼唤罗克亚特,但没有得到回应。他只好先收敛神思,认真回答起“海曼”的问题来:“我知道,我见过祂了tຊ。”   “海曼”的眸子里涌现‌出一种温和而浅淡的欣慰:“那对他而言的确是个好结局。不,对我们所有人而言都是。”   是“他”,而不是“祂”。根据这家伙的用词,克里斯肯定了自己心底的猜想。这位就是赫勒斯口中以“忏悔”为名的大天使,跟赫勒斯同时代的时之神座下‌六侍者之一。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捏紧了《布利闵笔记》的书脊。 第459章 拉厄芙 拉厄芙的声音显得格外慈爱,简……   察觉克里斯的小动作, “海曼”低垂眼睑,情绪难辩地眯眸:“我要‌是想对你做点什么,你根本走不‌出这条廊道‌。”   “我知道‌, ”克里斯不‌卑不‌亢地按住《布利闵笔记》的内页,“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走不‌出去, 布利闵·希德伦特却未必。我是祂心目中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祂不‌会任由我折在您手里。要‌打个赌吗?如果您对我出手, 最‌好的结果就是我们同归于尽,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从此消失, 时之天使布利闵重现于世。”   克里斯的话让“海曼”的蜥瞳深处滑过‌一丝莫名的清光。仿佛第一次认真审视克里斯这个人, 祂平摊双手,尽量让克里斯感受到自‌己的友善:“很有威慑力的发言,我被你说服了。不‌过‌即便你不‌做跟我同归于尽的打算, 我也不‌会对你出手的。如你所见,我不‌是‘灾难’的附庸, 也早已失去古神的恩眷。即便你是神王的使者,杀死你对我而言也没有任何好处。”   克里斯压在书‌页上的右手紧了又松。他知道‌这家伙没必要‌骗他, 但赫勒斯的提醒犹在耳畔,对这些来自‌故日的亡魂放下‌警惕, 是非常愚蠢的做法。   “你害怕我,”见克里斯迟迟不‌回话,“海曼”善解人意地抬高双手, 后退半步,“也很正常, 任何动物跟比自‌己强大太多的东西共处一室,都‌会紧张、应激,难以放松。我从前养过‌一只长尾花斑豹, 刚被我带回神殿的时候,他也总是对我露出这种紧绷、防备的神态,你现在的表情就跟他那时候一模一样。如果现实‌条件允许,我不‌介意慢慢安抚你,直到你能放松下‌来跟我对话为止。可惜现实‌条件不‌允许,我能降临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太长,所以你最‌好尽快冷静下‌来。你已经受了我这么长时间的庇护,还不‌愿意相信我对你没有恶意吗?”   克里斯眸光一滞,陡然想起在柏利境内的掘墓遭遇:“之前在疫区的时候,那枚圣印生效是因为……”   “因为我。我一直在注视着你。”“海曼”眼底浮现出一种仿佛慈悲,又仿佛戏谑的笑意。   克里斯手腕一转,封皮陈旧的法术笔记立时消失在他手中。他不‌清楚这位大天使为什么要‌特地出面‌来见自‌己,但直觉这件事跟赫勒斯提过‌的第二次“屠神之役”脱不‌了关‌系。   “冷静下‌来了?”见克里斯收敛了防备姿态,“海曼”这才放下‌平举在身侧的双手,倦懒地压低眉毛,“那么现在,正式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时之神座下‌第四位大天使,由神赐名‘忏罪’者,旧日之讳名拉厄芙。当然,你所见之我并非本我,换句话说,我是‘我’的分灵化身。”   分灵化身,就像死后的安瑞克之于科拉隆,他身上那道‌灵魂残片之于布利闵。克里斯很容易就理解了拉厄芙的解释,也迅速联想到自‌己那天在虚空中听‌到的音节:“拉厄芙?桑迦里古·拉厄芙?”   “桑迦里古?”   出人意料的是,克里斯的反问让拉厄芙皱起眉。祂似乎十分忌惮这个称谓前缀:“尽量不‌要‌提起这个名字,即便祂已经陨落。”   克里斯“哦”了一声:“所以这个词的指向并不‌是你。”   拉厄芙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那是昼之神的讳名,虽然祂早在我的世界诞生之前就已陨落。我想你不‌可能不‌知道‌那句话:祂们不‌能算活着,却也永远都‌不‌会死亡。就像你所知的时之神、灾厄之神一样,已经长眠的还会睁眼,已经死去的仍将归来。事实‌上——”   说到一半,祂忽然若有所觉地顿住,以至于卡在海曼薄唇中的最‌后一个音节被拉得极长,几乎让克里斯觉得刺耳。随着祂转头的动作,长廊里的氛围陡然变了,沉寂的黑影像是被什么东西赋予了生命力,两人脚下‌的每一块砖石,墙壁上的每一笔彩绘,都‌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牠们向两人投以世间最‌为恶毒、最‌为疯狂的窥视,似乎下‌一秒就要‌从物质世界中挣脱出来,扑向牠们认定的猎物。   拉厄芙反应极快地抬手,强大却不‌凶悍的力量顿时将祂附近的空间笼罩。为求自‌保,克里斯也错身靠向这位大天使站立的位置。但长廊里的躁动并未就此停歇,克里斯注意到两人脚下‌的影子正在不‌断地扭曲变形。   “我需要‌你那本法术笔记,”拉厄芙的神情凝重起来,“我的力量不‌足以隔绝那些东西的探听‌。”   克里斯考虑了几秒,没有拒绝祂的要‌求。罗克亚特的本体被具现出来,从克里斯手里传进拉厄芙掌心。拉厄芙也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接过笔记便将法术力量灌入其中。随着拉厄芙神力与罗克亚特时间之力的交织,克里斯眼前的世界寸寸崩塌,又重组成一片空虚渺茫的黑暗。   “好了,”拉厄芙合上《布利闵笔记》的封面‌,将其递还到克里斯面‌前,“现在我们终于能无所顾忌地好好聊聊了。说回到昼之神的讳名上,那家伙早在我的世界诞生之前就已陨落。我与另外五位大天使因获得时之神的恩眷,替时之神代掌因旧日主宰陨落而空悬的神权。这你应该知道‌,既然你已经见过‌赫勒斯,那家伙不‌可能不‌告诉你。当然,时之神座下‌除了我们六个,还曾有过‌其他的天使,但那些家伙的能力和位格不‌如我们,往往也活不‌久。我们六个是最‌有希望触及神境的。虽然这样的想法对于蒙受神恩的我们而言等同于渎神,可是……在我们那个时代有句流传甚广的俗话,没有人甘心永远做尘泥。何况我们的神状态不‌对,这是有目共睹的事。于是我们或主动或被动地探听‌了一些来自‌虚空之外的声音……”   “这我都‌知道‌,”克里斯没耐心听‌祂把赫勒斯说过‌的故事再重复一遍,“尔后你们听‌到了‘葬歌’四神的声音。”   “不‌,”拉厄芙摇了摇头,似乎对克里斯没耐心的反应感到很无奈,“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可真是个急性子,这也跟我神殿里那只长尾花斑豹一样,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他的转生了。我要‌说的是跟昼之神有关‌的事,还记得吗,我们一开始的话题就是这个。”   克里斯停顿片刻,伸手接过‌递到眼前的法术笔记。静谧的黑暗中,拉厄芙的声音显得格外慈爱,简直就像位正在与自家孙辈对话的老奶奶。   意识到自‌己联想了什么,克里斯默默“啧”自‌己一声,收起《布利闵笔记》重新抬眸看向拉厄芙。拉厄芙依然微笑着,星星点点的法术光芒逐渐将黑暗照亮,给克里斯创造出正常视物的条件。克里斯意识到拉厄芙把海曼留在了外面‌,此刻正以自‌身的本貌面‌对他。   “忏悔”天使和克里斯从前见过‌的赫勒斯一样,没有实‌体,身形只以流动的光影铸就。出乎克里斯意料的是,这家伙比他原先想象的要‌高大数倍,以至于明明对方已经是近乎跪趴般低头看‌着他了,他还得费力地仰高脑袋,才能勉强对上那双蕴着炽光的眼睛。六只巨大到用“遮天蔽日”来形容也不‌夸张的羽翼垂在祂背后,忽明忽暗,似乎并不‌稳定。   克里斯只看‌了祂一眼就垂下‌视线:“你就这么露出本相,也不‌怕我当场惨死在你面‌前?”   “你不‌会,”拉厄芙的语气轻松而笃定,“那家伙给了你一双亵渎之眼。祂们都‌不‌会希望你轻易死去,就算要‌死,你也得死得其所、死得有价值。”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笑了一声:“虽然是实‌话,但也真是太难听‌了。那些东西希望我为祂们而死,我还偏偏就不‌想为祂们而死。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想说,我会活下‌去的,甚至会活得比祂们都‌久。但仔细想想,祂们都‌是不‌死不‌灭的神明,我要‌是把这种话说出口‌,还真是有点大言不‌惭的tຊ意思——那么说回到昼之神的讳名,您所在的时代昼之神已然陨落,既然连‘葬歌’四神都‌已无颂名传世,早在‘葬歌’四神起势之前就已陨落的昼之神,您又是从哪里了解到祂的呢?”   克里斯在救赎教会的教义‌中见过‌白昼之神的称谓,但很奇怪,十一种常规法术中并没有对应“白昼”这一神位的派系。   拉厄芙身上的光影一刻不‌停地流转着,但克里斯只是望着祂脚下‌浮空的暗色。短暂的停顿后,克里斯听‌到祂说:“你是怎么了解到祂们的,我就是怎么了解到祂的。不‌同的是,你是被动接收那些东西的呼唤,而我是主动去探寻。世界的倾覆与时代的更迭使法术史‌偶有断代,法术的传承却从未彻底绝迹,原因也就在这里。对那些世外之音的探寻会给法师们带来难以估量的危险,但与此同时,你如果能避开那些危险,也可能从中获得巨大的好处。赫勒斯祂们落进了四神的罗网,我却避开暗渊的蛊惑,听‌到了真正的‘天外’之音。跟随那些声音的指引,我开始探究‘神明世’的历史‌,试图找出一条不‌用跟神作对的救世之法。我不‌赞成祂们的主意,我们的一切力量皆源于神的恩赐,我们只是祂代行‌人间的使者——说得难听‌点,提线木偶。傀儡没有资本与捏着自‌己傀丝的主人抗争。” 第460章 天外(6k) ……他该说什么,该夸这……   “但祂们一意‌孤行, 听不进我的劝告。裁决者玛赫希娅——代名‘审判’的天使,祂是其中最为狂热的一个。祂毕生都在追求极致的公义,神王赐予祂赫尔德亚的残权, 信众奉祂为执掌审判裁决的‘神’……大概是高居神殿的日子久了,祂竟然狂妄到以为自己‌能审判神王。”   “裁决者玛赫希娅?”克里斯敏锐地抓住拉厄芙话里的关‌键词, 并主动发出追问, “南苏门洲人所信奉的‘真实主’?”   拉厄芙低叹:“是祂, 但又不是祂。我能察觉到南苏门洲那‌位‘真实主’与祂有关‌,可看现在南苏门洲的大致境况……我怀疑玛赫希娅已经彻底被暗渊同化‌。巴伦洲那‌些人信奉的‘文明起源’身上也‌有沙利加的影子, 但我很确信, 沙利加、赫拉多尔以及斐波契早在那‌场神罚浩劫中陨落,所以当代的‘文明起源’,绝不是当年‌那‌个‘文明’天使。”   “真实主”是被暗渊污染的“审判”天使, “文明起源”却不是真正的“文明”天使……看样子,那‌场神罚浩劫所引起的后续变故并不像赫勒斯描述得那‌么‌简单。当时赫勒斯的注意‌力在大地上、在祂的信众身上, 似乎并未过多投注向其他几位大天使的具体遭遇。拉厄芙显然比祂知道得更多。   想明白‌了这些,克里斯毫不犹豫地躬身, 对拉厄芙做出恭敬虔诚的信服姿态:“前辈,我还想了解更多你们那‌个时代的事。”   拉厄芙轻笑一声, 白‌金色的流光从祂眉目间逸散,仿若一闪即逝的荧火。祂对克里斯很有耐心,但也‌没有忘记自己‌一开始的目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 即便是神明的赐福,也‌需要你拿出毕生的信仰来交换。”   “您需要我做什么‌?”克里斯并不害怕祂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如果拉厄芙对他有恶意‌, 根本没必要在这里陪他闲扯这么‌久。   像是看透了克里斯的心思,拉厄芙毫无征兆地起身,垂坠在祂背后的三双巨翼陡然展开, 晃得克里斯抬手遮眼:“你放心,不会是什么‌让你为难的事。你应该早就听过那‌个说法,你是本时代的‘转机’。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竟然会有无关‌神王和时之天使的自主意‌识,但那‌个预言确定无疑会应在你身上。叛神者的罪孽将由神王的使者亲手终结,一切堕落、污秽都将于此消弭。”   “什么‌意‌思?”克里斯没忍住皱了眉。这些天使或古代大法师总喜欢说些故弄玄虚的话,就像那‌些装大占卜家的神秘学骗子一样。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这些前辈是真的有本事,他说不定会一拳挥过去。   “你不需要知道,”拉厄芙眼底浮现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意‌,“说回到先‌前那‌个话题,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件是,到南苏门洲的白‌骑士团总部,杀死玛赫希娅的投影。第二件,则要等你成为‘葬歌’的首领以后我才能告诉你。”   “等等——”克里斯险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杀死谁?成为什么‌……‘葬歌’的首领?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吧。你口‌中的玛赫希娅,南苏门洲人的‘真实主’,昔日的‘审判’天使,即便因为受到暗渊的污染而丧失了理智,实力也‌不会比你和赫勒斯低太多。我杀祂的投影?这叫‘不会是什么‌让我为难的事’?”由于拉厄芙提的条件太过吓人,克里斯甚至连敬辞都忘了用。   拉厄芙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只有你能杀得了祂。”   “你不如直接说让我把自己‌献祭给时之神,”克里斯很难保持住微笑,“或者布利闵,祂们倒是有可能搞定这个差事。至于我,我虽然勉强也‌能算是个‘四翼’神执,但以现在这个状态,我连同水平的辅助型法师都搞不定,厉害点的‘二翼’强攻类法师都能跟我打个平手。我能杀得了‘审判’天使?还有成为‘葬歌’的首领,我跟那‌群人理念不合,恐怕这辈子都走不到一起。”   拉厄芙情绪莫名地顿住动作,萦绕在祂周身的流光也‌冻结了一秒:“又没说让你明天去杀玛赫希娅,后天去搞定‘葬歌’。”   克里斯觉得祂的语气有点太轻描淡写了,好像杀死“审判”天使的投影和搞定“葬歌”是多么‌容易的事情一样。祂们这些天使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甚至早在他的世界诞生之前就已经是“六翼”炽天使了,他现在才活了二十‌来年‌,得多久才能追上这些家伙的积累。   “您跟祂有什么‌仇?”克里斯决定换个角度让拉厄芙打消念头。   拉厄芙只是无波无澜地哼笑:“也‌许我曾经深爱沙利加,但玛赫希娅横刀夺爱?”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克里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了。与此同时,他也‌敏锐地注意‌到,跟赫勒斯、科拉隆等“六翼”相比,拉厄芙的人性似乎有点过于充沛了。作为同时代唯一没有受到暗渊侵蚀的天使,拉厄芙身上没有丝毫疯狂或混乱的气息,有的只是纯粹而蓬勃的宁静、圣洁之力。   克里斯无奈的语气使拉厄芙垂眸,眼底的辉光渐渐暗淡下去。祂没再用无意‌味的玩笑搪塞克里斯的试探:“好吧,我还以为你们这个时代的人会喜欢这样的编造。事实上,我跟玛赫希娅之间没有任何仇怨可言。曾经我们是神王座下唯二的女‌性天使,私人关‌系甚至可以用要好来形容。我希望你杀死祂的投影,并不是出于你揣测的那‌种报复心理。我只是希望祂们所遭受的漫长折磨能早日得到终结。”   克里斯眸光微滞,陡然想起高塔上的赫勒斯:“祂现在的处境跟当初的赫勒斯一样吗?”   “或许比那‌时的赫勒斯更糟糕。赫勒斯只是半疯,但祂大概已经彻底疯了。”拉厄芙停顿片刻,忽然收敛神思,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到克里斯身上。对祂而言,克里斯的血肉之躯堪称脆弱。从这个角度居高临下地看去,人类在天使面‌前就像一只渺小的蚊虫——一如祂们在神王面‌前的模样。   这让祂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透过那‌个预言窥见‌的隐秘真相。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颗可怜的棋子,卡斯蒂利亚皇室与命运搏斗的筹码、神侍与神明争夺的“容器”。其实祂根本没必要跟他说这么‌多废话,祂大可以躲在幕后不动声色地引导他往自己‌期望的方向前进,暗中操盘,生杀予夺,就像另外那‌些家伙做的那‌样。可祂不愿意‌那‌样。   “我答应。”克里斯突如其来的答复打断了拉厄芙的思绪。   拉厄芙有些意‌外地回神,将那‌一瞬间的怅然压下:“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您不用管我为什么‌改变主意‌,”克里斯的眸底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像是急于掩饰什么‌不愿意‌暴露于人前的弱点,“只需要知道我答应了您的第一条要求。至于第二条……虽然我并不觉得我未来会跟‘葬歌’那‌群人走到一块,但tຊ如果真的有那‌种万一,只要您的要求不太过分‌,我会尽力为您达成。”   “乖孩子,”拉厄芙满意‌地笑起来,以辉光织就的右手缓慢下落,虚虚抚上克里斯发顶,“那‌么‌我也‌会按照承诺,对你知无不言。关‌于我们那‌个时代的事,你还想了解些什么‌呢?”   见‌拉厄芙这么‌好说话,克里斯立时严肃了神情,将自己‌感兴趣的事一一列出来:“我想知道三件事。第一,您为什么‌能逃过神罚和暗渊的侵蚀。第二,关‌于另外几位大天使的信息,我想了解得更详细一点。第三,您是怎么‌知道时之天使布利闵的。”   克里斯语速飞快的样子似乎逗笑了拉厄芙。拉厄芙停顿片刻,顺着他的提问仔细回忆起来:“关‌于我为什么‌能逃过神罚和暗渊的侵蚀,这还得说回我听到的天外之音上。我不知道现在告诉你这些是对还是错,你或许也‌在别的地方听说过,真神以上还有其他东西,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现实。”   “您是说——”   “‘天外’,”拉厄芙打断了克里斯的话音,“我将祂们称为‘天外’。祂们不存在于现实,也‌不存在于虚空;不存在于当下,也‌不存在于过去或未来。我不知道祂们是什么‌,或许连神都不知道,但我切切实实地听到了祂们的声音。我曾以为世界的暗面‌,暗渊就是未知的全‌部,却没想过在我们所知的白‌面‌、暗面‌之外仍存在更多的未知。在探究‘神明世’历史‌的过程中,我发现蛊惑赫勒斯祂们的那‌四位,其所携带的感召或许并不仅仅来源于暗渊。”   “葬歌”四神发疯的事另有隐情?   克里斯豁然想起芙卡洛口‌中那‌段“所有人都疯了”的历史‌,没想到今天竟然在拉厄芙这里听到了后续。他几乎无意‌识屏息:“您的意‌思是说,那‌些所谓的创世神话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什么‌‘混沌’中诞生了‘原初之有’和‘幽暗之渊底’……除了‘原初之有’和‘幽暗之渊底’以外的未知,那‌会是什么‌?”   “别去探究,”拉厄芙无悲无喜地垂着眸看进他眼底,仿佛摸透了他的性格似的,“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承受的。‘亵渎’之眼的力量本源是‘灾难’,不要对超过‘八翼’层级的东西怀有多余的好奇心。别忘了,那‌些家伙在发疯之前,也‌曾是位同真神的存在。”   克里斯悚然一惊,想起“葬歌”四神如今的疯魔情状,赶忙低下头:“我明白‌了。”   见‌克里斯乖乖闭了嘴,拉厄芙也‌没再多提“天外”的事:“好奇心对于学者们而言是优良品质,但在法师们身上就不一样了。我能逃过神罚和暗渊的侵蚀,是因为得到了‘天外之音’的眷顾,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所以但凡不是无路可走,我都不推荐任何人去主动探寻那‌些‘天外之音’。聊那‌些东西,不如聊回我亲爱的老‌朋友们身上。”   “关‌于我那‌几位老‌朋友,也‌就是你感兴趣的另外五名大天使。‘新生’赫勒斯你应该很熟悉了,祂在旧世界倾覆后本该陨落,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被暗渊保留了最后一点意‌识残余,以‘救主’的名号重现于世。‘审判’天使玛赫希娅,在我们那‌个时代又被信众称为裁决者,祂持有部分‌‘语言’之神赫尔德亚的残权。神罚降世时,神王自身的状态也‌不怎么‌样,所以当时仅只收回了赐予我们的拟神格,并未拿回全‌部的旧神权柄,我猜赫尔德亚的残权还在玛赫希娅手里。祂执律法、审判裁决,是至高公义的维持者。”   “沙利加被称为‘文明’天使,文明的见‌证,那‌时的人们视祂为精神世界的指引者。祂曾持有大地之神的残权和另一部分‌赫尔德亚的残权,但随着祂的陨落,这部分‌残权应该已经重化‌为神之巴,逆流回本界之内。我怀疑这部分‌权能最终被暗渊捕获,落到了那‌四位手里。本时代巴伦洲人信奉的‘文明起源’似乎与祂有关‌,却不是祂,很可能是某些东西冒用了祂的名号,欲以此达成什么‌特殊目的。”   “赫拉多尔的名号是‘蒙昧’天使。从前总是听祂抱怨这个名号难听,其实‘蒙昧’只是人们谬传的简称。祂的完整称谓应该是‘蒙昧伊始之薪火’,祂是最初的智慧,是布道者、破除痴愚者。祂曾拥有生命与天空的残缺神权,但祂早在末日的神罚降临前就已陨落。至于这部分‌权能去了哪里,我也‌不太清楚。”   “斐波契是掌‘创造’的天使,那‌个时代的人们奉祂为工匠之神,祂……老‌实说,我怀疑祂是那‌场谋划中的告密者。祂是六大天使中为人最深沉的那‌个,我从来没看透过祂,也‌不清楚祂具体的力量来源。我们六个按序排列,‘蒙昧’、‘创造’、‘文明’、‘忏悔’、‘审判’、‘新生’,排序既代表着各自的能力高低,又暗合我们成为大天使的时间早晚。赫拉多尔和斐波契是神王最早的追随者,祂们或许早在那‌个世界诞生之初就已经被神王选中。赫拉多尔为天使长,斐波契为次天使,告密者大概率是祂们中的一个。”   拉厄芙叙述完,便从回忆中抽离,默然看向克里斯,等待克里斯挑拣重点细节发问。克里斯思索片刻,抬起一根指头:“如果告密者是祂们中的一个,那‌为什么‌祂们都死在了那‌场神罚浩劫当中?对于你们而言,告密者是叛徒,可对于时之神而言,那‌家伙应该是功臣才对。”   “那‌是我们人类的逻辑,”拉厄芙低垂着眼睑,流光模糊了祂眼底的情绪,“可神王不是人类,祂甚至比其他旧神还要淡漠,祂是绝对的神性神。况且祂还受到了暗渊的污染。”   克里斯明白‌了:“祂不在乎人类认为的是非对错,只在乎背叛之罪。所以,神罚降临了。”   “没错,神罚降临了。赫拉多尔、斐波契和沙利加在那‌场浩劫中陨落,赫勒斯、玛赫希娅却因为位格较低,受到暗渊的影响较重而保留了一部分‌的疯狂意‌志。我在‘天外之音’的指引下自毁求全‌,在新世界诞生后被唤醒。这就是我要给你的第三个答案了:唤醒我的家伙,是时之天使。”   “又是祂!”克里斯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我曾以为你是祂的一部分‌,”拉厄芙坦然,“祂是本世界的创造者,但按照预言,世界也‌必然毁灭在祂手里。我听闻诺西亚曾有位大占卜家做出预言,称卡斯蒂利亚皇室年‌龄最小的王子克里斯是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所以我猜你是祂的分‌灵。可是没想到,你竟然有脱离于祂和时之神的自主意‌识,这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说到这个预言克里斯就来气:“那‌个预言明明就是祂散播的,祂在故意‌模糊我和祂各自的命轨。”   “竟然是这样,”拉厄芙打量克里斯的目光越发意‌味深长起来,“能让祂费心费力地布这么‌大一个局,看样子你的来处也‌不简单。据我所知,那‌位时之天使的目的是篡夺神位。可在当初的‘屠神之役’中,祂明明有机会夺取时之神的神格,却偏偏把机会留给了‘灾难’。此后数代,祂始终保持着炽天使的层级,不进也‌不退,这很奇怪。”   克里斯沉默下来。思索良久,他才微微拧着眉毛发问:“你怎么‌知道祂曾有机会夺取时之神的神格?不,你对‘屠神之役’那‌段历史‌了解得不少,可你明明不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   “我研究过那‌些历史‌,”拉厄芙并没有因为克里斯质疑的语气冒火,依然保持着十‌足的耐心,“通过一些神秘学手段。祂们都把手伸到我的朋友们身上了,我当然得想办法调查调查祂们。”   克里斯从拉厄芙的话里听出了别样的深意‌:“你很关‌心祂们?”   “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位‘神’,”拉厄芙不做正面‌回答,而是说起了一些状似无关‌的事,“哪怕当时地上的人们都以为我们是。我不喜欢待在冷冰冰的神殿里,或许是因为没有获得真正的神格,我做了神王的大天使以后,性格依然和为人时一样。我喜欢热闹,喜欢温暖的、有生命力的一切,就像喜欢现在的尼奥尔索思一样。那‌时候神殿里冷冷清清的,每天只能跟祂们几个见‌面‌,我要是不关‌注祂们,生活也tຊ‌太无聊了点。”   克里斯微微一怔,垂下眸子不再看祂。   默然半晌,克里斯整理好思绪,下定决心开口‌:“祂不在那‌个时候夺取时之神的神格,我猜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或许彼时时之神的神格已经不完整了,而神格继承存在某种条件限制,祂不满足那‌样的条件,只能先‌暂时蛰伏,等到时之神下放我这个‘容器’。第二个是……我不确定,只是今天听了您的描述才会冒出这样的猜想。您说祂会不会也‌知道‘天外’的事?”   “祂……”克里斯的猜测让拉厄芙身上的光晕抖了一下,仿佛人类陷入震惊时的状态,“说不定真的有可能。祂本是时之神的分‌灵,知道的秘密肯定比普通地上生灵要多。”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布利闵蛰伏的原因、“葬歌”四神发疯的原因,都跟那‌些所谓“天外”的存在挂钩。“天外”……利亚姆曾经提过类似的话,说世界上存在“八翼”以上者,他也‌的确在“黑三角”海域遇到过一双奇异的眼睛。   “我会想办法打入‘葬歌’内部。”克里斯攥了攥拳,竟然觉得这个承诺沉重得喉舌难以承受。   目前仅有的线索全‌部往“葬歌”的方向汇聚,无论是和“天外”有关‌的信息,还是那‌位神秘的、跟法师时代末期多起重要历史‌事件有关‌的前代“葬歌”领袖兰姆,这些似乎都只有成为“葬歌”成员才能进一步了解。   “不是打入‘葬歌’内部,是成为‘葬歌’的最高领袖,”拉厄芙纠正他,“普通成员的权限太低,根本做不了什么‌。”   克里斯顿了顿,缓缓抬眼将拉厄芙的姿态尽收眼底:“您要我做的第二件事,也‌跟那‌些古老‌的历史‌有关‌系?”   “我说过,这个得等你真正成为‘葬歌’领袖以后,我才会告诉你。”拉厄芙微微敛眸,光影织就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似乎高深莫测。   “好吧,”克里斯并没有领导“葬歌”的雄心壮志,闻言也‌只在心里告诉自己‌“到时候再说”,“那‌么‌,我目前没什么‌别的想问了。”   拉厄芙会意‌,眸光微动,两人所处的黑暗空间内部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撕裂。构成拉厄芙身形的光影向虚空中逸散,克里斯的视线逐渐恢复,回落到现实当中。   虚光散尽的前一秒,克里斯听到这位脾气温和的大天使说:“如果遇到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你可以直接叫我的讳名,不用念完一遍完整的长段颂词,我会回应你的。”   克里斯“嗯”了一声,闭眼再睁眼,对外部世界的感知已经彻底恢复正常,他又回到了那‌条黑暗的廊道当中。石壁上的彩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尽头处的窄门缩成一只微小的白‌点,而在圣堂颇有地位的圣者海曼,正人事不省地倒在他脚边。   克里斯沉默片刻,用脚尖拨了拨海曼的侧腰。   没有反应。   克里斯蹲下来,探了探海曼的鼻息,又摸摸他的脖子。呼吸正常,体温正常,心跳正常,没有不健康的休克迹象。   半分‌钟后,克里斯扶着海曼的肩膀,听清了他轻微的鼾声。   ……他该说什么‌,该夸这家伙睡眠质量好吗。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我打玛赫希娅,真的假的?   拉厄芙:会赢的!   看到海曼的克里斯:……年轻真是好,倒头就睡。 第461章 灰白贤者 巴塞洛缪已经拿走了他那只木……   看在海曼熬夜是为‌了研究德米特尔身上的异形诅咒的份上, 克里斯勉为‌其难地将他扛出廊道‌,顶着一众圣堂法师惊疑不定的目光拉住一名路过的都祭要首,嘱托对方送海曼回修行室。尔后, 克里斯循着记忆原路折返,重新‌穿过一间间紧密相连的神殿, 回到卡特琳娜给他和米歇尔安排的临时住处。   巴塞洛缪来时留下‌的两名圣堂法师还守在米歇尔门口, 看样子是在监视米歇尔。克里斯简单确认了一下‌米歇尔的情况, 见他安然无恙,便缩进自己的房间, 开始摆设仪式法阵, 尝试联系身在费伦贝特的罗莎琳德。但出乎克里斯的意料,平时总能及时回应他的罗莎琳德这次意外的迟钝,一直等到烛火熄灭, 克里斯都没能听见那道‌熟悉的女‌声。   考虑到救赎审判廷会在各地高塔内部设立一些特殊的领地禁制,隔绝来自外界的窥探, 克里斯猜想圣山拜礼会里或许也有类似的制度。让圣堂为‌自己撤去禁制显然不现实,思来想去, 克里斯决定下‌山一趟。   就这样,克里斯敲响了米歇尔的房门。米歇尔对克里斯的下‌山计划表现得兴致缺缺, 只是无甚情绪地点头‌:“需要我留在这里等你?”   “你想跟我一起也不是不行,”克里斯瞥了一眼那两名守门的法师,略微有些迟疑, “只是那样的话,万一山下‌发生‌点什么事, 圣堂恐怕会第‌一个怀疑你。”   米歇尔“噢”了一声:“我明白了。”   克里斯望进米歇尔眼底,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但米歇尔就像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 没等他张嘴便按住他往外推:“别做出这样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好‌像我有多么不信任你一样。”   克里斯被米歇尔推出了门,只得顺着他的意思理‌理‌衣领、袖口,轻叹一声在门边站定:“我只是不希望再经历一遍那时的悲痛,你应该知道‌,我希望我身边的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再进一步就是幸福顺遂地活着。无论怎么样,即使你们背叛我也没有关‌系,只要你们没有背叛你们的本心。我并不强求你们任何人站在我身边,但我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人走向一个本可以避免的悲惨结局。仅此而已‌。”   米歇尔按在克里斯肩头‌预备收回的右手陡然一顿。克里斯这段状似前言不搭后语的剖白让他的眸色暗了下‌去:“我知道‌,你很啰嗦。”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克里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在两名守门法师探究的目光中‌敛眸,转身离开。   望着克里斯渐行渐远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米歇尔险些以为‌他猜到了什么。但有关‌克里斯和伊利亚的事只在他脑海中‌停留了片刻,很快,那双从少年时起便盘桓在他梦境中‌的竖瞳打断了他的思绪。米歇尔握了握拳,神情复杂地阖眸。   克里斯找到卡特琳娜,向她表达了自己下‌山一趟的打算。卡特琳娜虽然有事在忙,但还是抽出时间应允了克里斯的要求,并派出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做他的导游兼保护者。三人在克里斯乔装完成后沿小路下‌山,重新‌回到尼奥尔索思的居民区内。   大概是因为‌朝圣日将近,尼奥尔索思城区内的居民们已‌经戴上了挂有彩色绶带的坎因教圣印徽章,蓄有长发者绑着彩色头‌绳。昨天还灰扑扑的街道‌今天也被挂满了彩绳、五颜六色的饰品,一派喜气洋洋的光景。克里斯一行人刚上街没多久,就因为‌过于平常的打扮被几位售卖彩绳的摊贩盯上。在几位老头‌老太太的强烈攻势下‌,巴塞洛缪最先缴械投降,一个人买了三人份的“朝圣日套装”。五分钟后,两名圣堂法师都挂上了花里胡哨的彩带和彩绳。   克里斯原先并没有融入坎因教节日氛围的想法,但无奈街上的小贩们实在太过热情,为‌了避免走两步就被拉住推销一遍,克里斯只能接过巴塞洛缪递来的彩绳,非常敷衍地绑到发尾,打成活结。   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鲜少有下‌山逛街的机会,不多时便被街道‌上这样那样的小吃、小玩意迷得晕头‌转向。克里斯放缓脚步瞥他们一眼,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合理‌地将他们支开,一边听手边的摊主‌夸耀自己的编织手艺。   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人群,唤出他在北苏门洲常用的假名:“德里安先生?”   克里斯回头‌去看,发现来人是和他一起抵达尼奥尔索思的怀特。怀特今天打扮得非常花哨,似乎完全融入了尼奥尔索思的节日氛围。好‌在这位年轻野法师的外貌条件还算不错,这样五彩斑斓的打扮并不让人觉得艳俗做作。   克里斯视线上移,跟怀特四‌目相对。怀特脸上挂着肉眼可见的惊讶神情,手里端着一只深棕色木碗,木碗里盛满了各式各样的节日小吃,显然是在逛街途中偶然看到他,便无意识喊出了他的假名。   “怀特先生‌,”克里斯记得这家伙前两天还在叫自己卢tຊ卡斯,“您在逛街?威廉先生‌呢?”   “那家伙在睡觉,我都懒得叫他,他最近真是嗜睡得不得了,”听克里斯主‌动问起威廉,怀特当即哼了一声,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我怎么选了这么个懒虫做旅伴!旅游的心情都被他败坏了。哦对了,这些是尼奥尔索思口碑最好‌的特色小吃,我还没有碰过,你要尝尝吗?”说到最后一句,怀特举了举手里的碗。   克里斯顿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拒绝,却被两道‌忽然扑过来的黑影打断了。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一左一右地夹住怀特,三两下‌便将他碗里的特色小吃品鉴一空。怀特茫然回神,手上一轻——巴塞洛缪已‌经拿走了他那只木碗,正平举在眼前对着阳光端详。   “这也是在尼奥尔索思买的吗?为‌什么我没有见过?哇,居然还有这么精美的雕花!”另一名圣堂法师比巴塞洛缪略矮一点,只能踮着脚打量那只木碗。   怀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能惊恐又迷茫地看向克里斯。克里斯张了张嘴,好‌半晌都没能组织出语言,只得轻咳一声,假装刚刚的抢食事件没发生‌过:“这两位是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法师。”   他想过这些圣堂法师常年被关‌在古尔卡神庙群内可能会生‌活得比较压抑,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没见识。如果‌卡特琳娜在这里,她一定会罚他们再把圣堂的规章和禁令抄写‌五十遍的。不过圣堂的禁令里有不准抢夺他人食物这一条吗……呃,不会没有吧?   好‌在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只新‌鲜了一会就回过神来,放下‌了那只可怜的小碗。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有点不得体,巴塞洛缪轻咳一声,十分做作地冲怀特行了个圣堂法师的礼,又‌做坎因教的祈祷手势:“你好‌,我叫巴塞洛缪。”   另一名圣堂法师见状,也学着巴塞洛缪的动作向怀特做了自我介绍。   怀特收回那只已‌经空掉的木碗,将右手抵于胸前,深深弯下‌腰去:“我叫怀特,是一名野法师。”   “野法师,”巴塞洛缪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听说过,各地分会经常会雇佣野法师们完成一些跨教区的追捕任务。圣堂法师们都说野法师的生‌活可自由了,你们岂不是每天都在旅游!”   怀特看了克里斯一眼:“也没有,我们每天都要为‌钱的事情发愁。”   接收到怀特求救的目光,克里斯叹了口气,主‌动上前将三人隔开:“巴塞洛缪先生‌,你们这样会吓到我的朋友。”   “噢抱歉抱歉,我们太激动了,”巴塞洛缪闻言立即红了耳朵,尴尬地挠挠头‌,“像我们这种圣堂法师,从被测出法术天赋的那一刻开始,就要一直待在古尔卡神庙群内接受教导,跟随前辈们修行,平时根本没有下‌山的机会。”   “是吗?”克里斯皱了下‌眉,“可我看你们这次的朝圣日准备,不是有圣堂成员下‌山接应各地分会的都祭或牧首吗?”   站在怀特左手边的圣堂法师叹了口气:“也不是每一位都祭大人或牧首大人都需要接应的,而且此类接应工作,一般由各位都祭要首大人亲自执行。我们这种普通圣堂法师,严格来讲,在获得正式的升迁之前都是不被允许离开古尔卡神庙群的。这次卡特琳娜大人能破例放我们出来保护您,只是因为‌各位都祭要首大人们最近实在太忙,抽不出空。不然的话,现在站在您身边的应该是卡特琳娜大人本人。”   克里斯情绪莫名地抱起手臂:“可我看你们的海曼大人挺闲的。”   “哎!”听克里斯提起海曼的名字,巴塞洛缪当即吓得一跳,“那可是海曼大人!圣堂的灰白贤者!他跟其他人能一样吗?而且圣者大人们跟都祭要首大人们的工作范围本身就不一样。”   “灰白贤者?”克里斯瞥了一眼乖乖站在旁边的怀特,“好‌难听的头‌衔。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克里斯这句“难听”的评价惊得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眉头‌紧皱。但短暂的沉默后,他们竟然也没有反驳克里斯的狂言,巴塞洛缪咽了咽口水,沉声解释“灰白贤者”这一称号的来由:“也不能说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吧,只是圣堂有这么个规矩。每一代的圣堂圣者里,都会有这样一位‘贤者’。上一代贤者叫黄铜贤者,那个头‌衔比灰白贤者还难听呢。”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挑眉:“它只是一个头‌衔?就没有什么别的特殊意义?”   “这谁知道‌呢?”跟巴塞洛缪一起来的那名圣堂法师摊手,“或许海曼大人自己知道‌吧。” 第462章 威廉 难道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是来监视他……   灰白贤者、黄铜贤者……听起来似乎跟亚伯拉罕家族那位“大‌贤者”的‌名‌号风格相近。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的‌神态, 见他们似乎真的‌对‌“贤者”头衔的‌具体含义不知情,这才收敛神思,将话题引回‌到怀特身上:“怀特先生打算在尼奥尔索思待多久?”   没能参与进圣堂话题的‌怀特“啊”了一声, 愣愣回‌答:“至少等朝圣祭典结束吧。”   克里斯点点头,不再主动没话找话。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跟怀特不熟, 打完招呼便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一时间, 四人间的‌气氛变得沉默。克里斯撇开视线,就着这样的‌沉默思索起来。他了解自己的‌性‌格, 另一个“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邀请怀特和威廉同‌行。怀特或威廉身上应该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可是这一路走来, 他一直在留心‌观察这两名‌苏门‌洲野法师,事实证明,他们的‌身份背景和社会关系都很简单, 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难道那家伙选择跟怀特和威廉同‌行,只是单纯看‌上了他们的‌省钱能力‌?这不可能吧。   克里斯怎么都想不通, 又没办法跟另一个“自己”沟通——那家伙似乎有点看‌不上他,就像他看‌不上那家伙一样——“他”不可能主动向他坦白“他”邀请怀特和威廉同‌行的‌动机, 这让克里斯感到非常憋闷。   大‌概是克里斯沉默得太久,自认为跟两名‌圣堂法师都不算熟的‌怀特有点焦躁起来。他出来逛街是为了放松身心‌, 可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的‌存在让他很难放松得下来。   他有点后悔叫住克里斯了,但‌又不得不装作温和有礼的‌样子,试探性‌发问:“三位应该是有事要忙吧?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不, ”没想到克里斯丝毫没有要放他离开的‌意思,臂膀一抬就勾住他的‌肩背, “我们没什‌么正经事要忙,您先别急着走,我还有点事情想请您和威廉先生帮忙。”   “请我……”怀特比克里斯矮了一个头不止, 克里斯这一抬手‌压得他本能一耸肩,尔后便有些抗拒地按住克里斯贴过来的‌肩膀,干笑着瞟了两名‌圣堂法师一眼,“我们能帮到您什‌么?”   最初发现克里斯在圣山拜礼会和“菲拉德林”里都有关系的‌时候,怀特是高兴的‌,甚至起过把克里斯发展成人脉的‌心‌思。但‌在意识到克里斯口中的‌朋友在圣山拜礼会内地位颇高,而克里斯本人的‌身份似乎也很不简单之后,他就放弃了那种想法。他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早在求学期间就已经看‌透了当代社会的‌潜规则。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和婚姻关系的‌建立遵循同‌样的‌规律,地位差距太大‌的‌两个人通常没法维持长期且稳定的‌婚姻,友谊也一样。克里斯来往的‌人都是一些官方法术组织内部的‌高层、“菲拉德林”的‌核心‌成员,而他的‌社交圈里只有一些最普通、最穷困的‌野法师,克里斯对‌他来讲价值不菲,可对‌克里斯而言,他的‌价值则少得可怜。怀特自认为还是有点骨气,不愿意上赶着去讨好,让别人觉得自己是只扒在肥牛后蹄上吸血的‌蝙蝠。   意识到怀特对‌自己的‌态度变化,克里斯眸光微闪,却只当什‌么都没发现:“您先带我去见威廉先生吧。”   怀特表情变换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克里斯的‌请求。从古尔卡神庙群下来的‌三人在怀特的‌带领下拐出主街,来到一条隐蔽且萧条的‌暗巷。怀特推开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三人一同‌进门‌,越过一位坐在矮凳上小憩的‌老奶奶,踏着遍布蛛网的‌木制楼梯爬上二楼。到二楼拐角处tຊ的‌房间门‌口,怀特停住脚步,回‌头向克里斯示意:“我们最近住在这。”   “就住这?”克里斯皱了下眉,“我还以为沃克先生怎么也会给你们安排个好点的‌住处。”   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更是捂着口鼻,眉头紧皱:“咳咳,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我还以为我们在山上的‌修行室已经够简陋了。”   怀特微笑着,并‌未因巴塞洛缪的‌话生出什‌么多余的‌自卑情绪:“绝大‌多数野法师的‌生活都是这样的‌。除非你能力‌出众,名‌声在外‌,有大‌把贵族争先恐后地送来金银财宝求你办事,否则你就只能跟其他野法师争抢一些普通的‌官方委托,或是主动去找一些遇上麻烦的‌有钱人提供私人委托,收入永远是不稳定的‌。有时候光靠委托报酬维持不了生活,还得去干点别的‌临时工作——帮商人们运货、在酒馆里打杂,或是如果‌你有什‌么特殊才能,做吟游诗人卖卖嗓子,制衣缝补,当私人侦探帮雇主找猫找狗捉奸寻人之类的‌……总之,我们每天都要为钱的‌事情发愁。所‌以除了赚钱的‌能力‌,省钱的‌本领也很重要。同‌样的‌花费,在普通的‌旅馆里我们只能安睡三天,但‌如果‌我们把目光转向此类条件差一点的‌民居,并‌且努力‌跟房主交涉一番,或许好心‌的‌房主能允许我们在这里留宿一个月。”   巴塞洛缪和另一名‌圣堂法师对‌视一眼,常年衣食无忧的‌修行生活让他们不知道该对‌此做出什‌么反应。   克里斯却在短暂的‌怔愣后意识到了另一件事。三人同‌行时,怀特和威廉并‌没有把对‌住宿条件的‌要求放低到这种程度,每每新到一个地方,威廉都会小声抱怨一番住宿花费的‌昂贵。也许……他们两个是为了适应他的‌生活习惯,才没有选择对‌他们而言最省钱的‌低价民居。   “那位牧首先生的‌确为我们安排了不错的‌住处,”没等三人回‌神,怀特又转向克里斯,回‌答了他刚上楼时的‌疑问,“只是我们觉得那里花费太高,不适合我们的‌生活水平,就没有接受牧首先生的‌好意。”   克里斯敛眸,眼底暗色一闪而逝。他跟凯文·沃克也认识有段时间了,说对‌那家伙的‌性‌格了如指掌有点夸张,但‌怎么也摸清了个百分之七八十。凯文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家伙,看‌重人情甚过于看‌重金钱。发现怀特和威廉经济条件不佳,那家伙一定会主动提出要帮他们偿付一部分的‌住宿费用。看‌样子,怀特和威廉不愿意接受“施舍”,拒绝了凯文的‌钱财支援。   良久,克里斯掩下多余情绪,重新露出得体的‌微笑:“能省一点是一点,这是很好的‌习惯。我也总为钱的‌问题发愁,我的‌同‌伴们一致认为这是因为我非常缺乏理财能力‌,往往一边精打细算,一边支出很多不必要的‌款项。跟两位同‌行的‌过程中,我学到了很多。”   怀特一愣,下意识避开克里斯的目光,转身抬手‌敲门‌。因为事先知道威廉留在房间里睡觉,他没有向楼下的‌房主太太索要房门钥匙。但奇怪的是,一分钟过去了,屋内的威廉都没有对他的呼唤声做出应答。怀特皱起眉,重又抬手‌敲了敲门‌,并‌把耳朵贴到门‌缝上,试图探听屋内的‌动静。   “不用敲了。”   已经通过法术感知摸清了屋内情况的‌克里斯抬脚,一边维持着脸上的‌微笑,一边毫不留情地踹开房门:“他根本就没在房间里睡觉。”   “嗵”的‌一声,房门‌被暴力‌踹开,隔绝内外‌的‌法术禁制寸寸破碎,屋内的‌情形立时在四人眼前一览无余。克里斯反常的‌举动让怀特睁大‌眼睛,本能想说“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说服房主把屋子租给我,物品损坏是需要双倍赔偿的‌”,但‌没等他张嘴,巴塞洛缪已经扒开他冲进了屋子里。循声赶来的‌房主太太被另一名‌圣堂法师拦在楼梯口,而克里斯只是轻描淡写地侧眸:“禁忌之力‌的‌残留。怀特先生,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怀特的‌面色陡然变得惨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房间内危险的‌力‌量波动和两名‌圣堂法师如临大‌敌的‌反应,足以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非常不妙:“我不知道,威廉他……他不可能跟禁忌法师有什么联系,或许、或许他被禁忌法师袭击了?”   “这不是战斗留下的‌残余!”巴塞洛缪咬牙切齿地拔出匕首,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只感受到致命威胁的‌刺猬,“这是某种法术仪式的‌残余!香薰里的‌蜡油还是热的‌,那家伙没走远!”   “我去追!”另一名‌圣堂法师收到巴塞洛缪的‌提示,立时扔下不明就里的‌房东太太,沿着木制楼梯冲了下去,即便巴塞洛缪在他背后高声呼喊着“那家伙是跳窗跑的‌”都没有回‌头。   怀特的‌心‌绪乱成一团。接收到巴塞洛缪恶狠狠的‌瞪视,他几乎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威廉不可能跟‘旧日神殿’有什‌么联系,这一路上我们一直待在一起,德里安先生也可以作证!德里安先生,你——”   转眸看向克里斯的一瞬间,他的‌声音又陡然顿住。   他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不合理的‌地方:克里斯明明跟圣山拜礼会的‌高层关系不错,为什‌么不直接请求圣山拜礼会对‌他开放传送法阵,偏偏要跟他们这两个小小的‌野法师一起走?   难道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是来监视他们的‌?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我没有,虽然我不知道“我”有没有,但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第463章 枪杀(很建议用阅读券购买此章节) 克……   “别那‌样看着我, ”怀特惊疑不定的盯视让克里斯有点不自在,“我不是‌圣山拜礼会的线人,对您和威廉先生没有恶意。”他跟怀特和威廉同行并不是‌为‌了监视他们, 但另外一个“他”就不好说了。视角局限下,克里斯无从揣测那‌家伙的行为‌动机。   检查完屋内情‌况的巴塞洛缪将匕首回鞘, 快步来到怀特和房东太太面前。但意识到自己今天下山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克里斯, 他又忽然顿住动作, 回头看向‌克里斯。   “不用在意我,我能找到回去的路。”克里斯贴心地摊了下手, 作势要往楼下走。圣堂的人对他信任度有限, 他也‌懒得插手他们的事。不过出事的源头在威廉身上,威廉和怀特又是‌跟他一起‌来到尼奥尔索思的,事后等‌更有经验的圣堂正式成员接手这起‌事件的调查, 他恐怕也‌少不了要接受盘问。   好在今天跟他同行的两个人都是‌被关在古尔卡神庙群封闭培养的圣堂法师,缺乏处事经验, 又对他的身份背景有所忌惮,很难拒绝他给出的解决方案。拐出楼梯口的前一秒, 克里斯低垂眼睑,敛去眸底只闪动了一瞬的深意。   克里斯再‌次穿过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重新进入冷清寥落的巷道。来时‌阳光明媚的天色已经变得昏沉,像是‌暴雨即将来临的前兆。狭窄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老‌鼠在垃圾堆内跑动的声音清晰可辨。克里斯抬脚, 厚重的靴底踩上石砖,几乎能在这条沉闷的巷道里带起‌回音。长外套的下摆被风裹挟着翻飞, 蜷曲又舒展,在地上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黑影。克里斯默数自己进入巷道以后迈出的脚步,一、二、三‌、四……四十七。   “砰”的一声, 飞速窜出的长条黑影撞上克里斯挥出的银匕,当场爆裂出一串深红的血雾。克里斯在那‌股撞击力的作用下借势后退,收刀回鞘的同时‌迅速掩住口鼻。下一秒,那‌道血雾里扑出数百条血腥刺鼻的诡异“触手”,直朝克里斯所在的方向‌扫来,克里斯不得不支起‌法术禁制抵挡。短暂的交锋期间,克里斯分出注意力去打量对面的“触手”。那‌些恶心的乳白色“触手”表面凹凸不平,还泛着古怪的脂类光泽,仿佛哺乳动物被掏出来的肠肉。   风声在一瞬间收紧,克里斯趁对面变招的空档向‌左扑去,试图展开通讯跟圣山拜礼会的人取得联系,但那‌些“触手”没给他施展法术的机会,一个横转便‌直卷向‌他紧握着刀柄的右手,强行打断他的动作。   克里斯被那‌些“触手tຊ”上粘稠的血水恶心得皱起‌眉来,但还是‌在对面将他拖入血雾的前一刻做出反应,手腕一转,时‌间之力便‌将那‌条捆住他的白肠截断。那‌段恶心的血肉组织萎缩坠地,化成一只黑灰色的软质圆环——看起‌来更像哺乳动物的肠肉了。   银亮的长枪顷刻间具现在克里斯手中‌,卷土重来的“触手”纠缠着编织成一条巨大的“蠕虫”,“咚”一声砸向‌克里斯站立的位置。克里斯闪避的同时‌挥出长枪,灼灼的圣光立时‌凝为‌实质。那‌些肠段般的“触手”迅速萎缩、碳化,在克里斯眼前粉碎剥落。随着另一道黑影飞掠而来的破空声,克里斯抬手一抓,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片刻的凝滞。   “噗”一声,时‌间的流速恢复如‌常,而克里斯的长枪已经刺破了来人的肩膀。   克里斯动了动左手食指,试图用法术禁制将对方控制起‌来。然而那‌家伙的身形在坠地的一瞬间便‌软化、溶坠下去,克里斯的禁锢落了个空。巷道内的一切声音归于平静,危险的气氛也‌消散了。   就这么跑了?   克里斯不敢相信。这个禁忌法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刻意利用怀特把‌他们带过来,又当着他们的面暴露身份,引开他身边的圣堂法师,竟然没有非杀他不可的决心,只跟他过了两招就跑了?   认知和现实的巨大差距让克里斯皱着眉停在原地。短暂的迟疑后,他将《布利闵笔记》本体‌具现出来,想借此追踪那‌名禁忌法师的动向‌。然而没等‌他施展出时‌间法术,另一种‌古怪的危险直觉使他猛地回过头。与此同时‌,罗克亚特在他耳边惊叫出声:“《末日之书》!”   克里斯恍惚了一秒,再‌回神时‌,忽然发现自己和罗莎之间的精神链接被强行切断了。   剧烈的疼痛潮涌而来,克里斯猛地失去重心,险些跌坐在地。从眼眶里迸出的鲜血随着他半跪下去的动作滴落,在石砖上晕开殷红的色彩。克里斯几乎不敢相信,《末日之书》竟然能在他没解除置物法术和灵魂契约的情‌况下被人强行抢走。不、不对,他和《末日之书》之间的灵魂契约被什么东西屏蔽了,那‌股力量甚至强大到……是‌“灾难”!   源自精神深处的痛苦使他没法再‌继续思考下去,一股古怪的血腥气息在他胸腔内横冲直撞,很快便‌涌向‌他的鼻腔、喉咙。视线陷入模糊,意识也‌摇摇欲坠,克里斯咬紧牙关想要捂住口鼻间流淌的鲜血,却没能成功。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就此晕厥过去——似乎有一只虚幻的手扶住了他。   克里斯意识到自己抬起‌右手,按在了《布利闵笔记》的书页上。一股强大却不凶狠的力量将他笼罩其中‌,□□和精神的痛苦同时‌远去,而他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起来。   “他”抽出衣兜里的手帕,冷静地擦掉了脸上的血水。克里斯听到“他”说:“你想错了,‘旧日神殿’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里杀了我们。如‌果他们在这里对我们动手,拉厄芙和‘葬歌’四神都不会袖手旁观,他们没有那‌个能力。”   这是‌……另一个“他”?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这是第一次,在那‌家伙出现后他的意识仍旧保持清醒,他仍能通过自己的眼睛看清外界发生的一切,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另一个“他”似乎也知道他还清醒着:“早在刚离开比特兰不久,跟怀特和威廉重逢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威廉来尼奥尔索思的目的不简单。只可惜你这个蠢货一直没看出来,耽误了我那么多的调查时‌间。”   “什么叫我耽误你的时‌间?”克里斯没法将这些想法诉诸于口,但他知道另一个“他”能听见,“明明是‌你耽误了我,就是‌因为‌你,我才一直不能获取到全面的信息。你早知道他来尼奥尔索思的目的不简单你不知道给我留个信吗?他身上又没有什么不该有的法术标记,谁知道他……不对,他的社会关系、身份背景都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你怎么知道他来尼奥尔索思的目的不简单?”   “克里斯”一边警惕着外界情‌况,一边快步离开巷道:“因为‌我遇到他们的时‌候,他正在跟怀特密谋。具体‌的内容我没听清,但根据我捕捉到的一些关键词来判断,那‌件事似乎和北苏门洲的各国政府有关。拉隆纳多那‌位二王子跟‘旧日神殿’牵扯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虽然那‌跟我们可能没什么关系了。我只是‌担心北苏门洲的各国政府对圣山拜礼会不满,会影响到我们在北苏门洲的处境。”   北苏门洲的各国政府对圣山拜礼会不满?克里斯顿了一下,霍然想起‌赫德森拉拢各地野法师的事:“你是‌说……”   “闭嘴,”“克里斯”忽然拧了下眉,打断了克里斯的追问,“来人了。”   克里斯乖乖噤声,随着“他”将视线转向‌主街方向‌的拐角。一队穿着圣堂制服的官方法师正快步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为‌首者甚至还是‌克里斯的熟人。   “克……”从圣堂其他人口中‌知道克里斯的真实身份后,琼斯一时‌间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德里安先生,我们接到巴塞洛缪的传讯,前来处理禁忌法师现身的相关事宜。”   “克里斯”点点头,侧身给琼斯让出一条路来,却并不接琼斯的话‌。   琼斯赶着去追查禁忌法师现身的事,也‌没注意“克里斯”这点微不足道的反常。圣堂法师的队伍跟“克里斯”擦肩而过,而克里斯在“克里斯”的带领下一步步向‌前。   “你不应该那‌么没礼貌的,”诺西亚贵族的素养让克里斯对“克里斯”的反应感到很不满意,“至少也‌应该跟她寒暄几句。”   “克里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跟她很熟吗?”   ……那‌确实,其实他也‌不喜欢琼斯早前那‌种‌没礼貌的态度。   克里斯无话‌可说了,只能暂时‌先在“克里斯”的脑子里安静下来。两人——也‌可以说是‌一人——沉默着穿过尼奥尔索思热闹的主街,在一众商贩与路人喜气洋洋的谈笑声中‌靠近那‌座绯红的山峰。视线触及那‌条还垂坠在发尾的彩绳,克里斯刚刚被“克里斯”转移走的注意力忽然回落,他意识到了真正的问题所在:“不对,《末日之书》被抢走了你不做点什么吗?还有,我下山是‌为‌了联系罗莎琳德,你就这么回去?”   “我们做不了什么,”“克里斯”揉着脑袋,像是‌觉得克里斯吵得“他”头疼,一如‌克里斯从前嫌罗克亚特吵得他头疼一样,“《末日之书》本就源自禁忌,那‌股力量应该是‌‘旧日神殿’的人向‌‘灾难’借取的神力。祂是‌《末日之书》真正的主人,《末日之书》响应祂的召唤背叛我们,这是‌非常合理的发展。至于罗莎琳德,你不用联系她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她死了。”   “她……”克里斯的心神猛然一滞,“什么叫她死了?玩笑是‌这么开的吗?”   “克里斯”顿住脚步:“我不像你,我从来不开玩笑。她的确是‌死了,但具体‌原因我还没搞清楚。那‌座神陵里的力量已经开始外泄了,最近越来越严重的疫情‌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旧日神殿’会在朝圣祭典上搞破坏是‌确定无疑的,不过他们在这种‌时‌候出手抢夺《末日之书》,动机倒是‌有点耐人寻味。恐怕《末日之书》对他们在朝圣日当天的计划有什么作用。”   克里斯沉默片刻,当即就想等‌自己重新拿回身体‌控制权后告知圣堂《末日之书》的事。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打消了。跟他意念互通的“克里斯”哼笑一声:“想明白了?以圣堂目前的形势,暴露《末日之书》的存在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本森和阿芙拉本来就不信任我们,光是‌一个‘鳞蛇’的存在就足以让他们对我们百般挑剔,现在你还敢告诉他们你曾跟那‌样一本邪典签订过契约?圣堂也‌不是‌海曼或拉厄芙的一言堂啊。况且看拉厄芙之前的状态,祂短期内恐怕是‌没能力再‌现身第二次了。”   “真麻烦,”眼下自己的反应不会被外界的人观察到,克里斯也‌就暂时‌卸下社交伪装,长长叹了口气,“明明手里掌握着关键信息,却一定要受制于人,没法干脆直接地解决问题……感觉又回到了在诺西亚当皇tຊ帝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把‌皇帝当得像他这么憋屈了。   出乎意料的是‌,“克里斯”手指一抬,通讯法术的光芒迅速在他指尖亮起‌又熄灭:“不麻烦,在苏门大陆的,又不止我们一个‘盗火者’。”   刚刚升起‌联系“盗火者”总部这一念头的克里斯微微一顿:“看来我们也‌并不总是‌在产生分歧。”   “闭嘴吧,”“克里斯”冷笑一声,重新踏上了回古尔卡神庙的小路,“听到你说那‌些蠢话‌我就生气。”   “你……”克里斯觉得“他”有点不可理喻了,“我迟早能想到办法解决你!”   “谁解决谁还两说呢。”   克里斯的“自我斗争”结束于“克里斯”的一声挑衅。由于身体‌控制权被夺走,克里斯只能百无聊赖地看着“克里斯”穿街过巷,重回古尔卡神庙群。大概是‌因为‌当前是‌“克里斯”的意识占了上风,罗克亚特的声音在克里斯精神中‌变得非常细微,几乎难以听清。克里斯本就因《末日之书》被强行抢走的事受了点创伤,此时‌也‌懒得浪费精力去分辨罗克亚特说了些什么,不多时‌,他就陷入了短暂的休眠。等‌他重新睁开眼睛,周围的环境已经变回了那‌间卡特琳娜安排给他的修行室。   克里斯动了动手臂,发现身体‌控制权又回到了自己手里。只是‌与此同时‌,手边的墨水瓶被他碰倒,滚落在地上,发出了惨烈的破碎声。   “你干了什么!”声线和他十分相近,克里斯判断是‌另一个“他”在说话‌。   克里斯望了一眼在地上晕开的蓝色墨水,又看了看摆在面前的空信纸,无端有一种‌隐私被窥探的感觉:“你看了谁写给我的书信?”   “那‌是‌写给我的,”“克里斯”的声音依旧像之前一样嘲讽,“我怎么就不能看?”   克里斯沉默片刻,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我是‌不是‌疯了”的感觉。但在将已经碎成玻璃片的墨水瓶捡进废纸篓里后,他又迅速冷静下来,揉了揉有些刺痛的脑袋:“圣堂居然没找我去问话‌?”   “问了,我如‌实回答的。海曼说晚上会过来拜访。”在这件事情‌上,“克里斯”倒没有隐瞒他什么。   克里斯顿住动作,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张沾染了蓝墨的空白信纸。信纸下方压着一张来自艾利克斯的书信,艾利克斯在信中‌表示他加入了科弗迪亚前线的无名兄弟会,并提到艾丽莎的表兄菲尔德·瓦格纳在一场凶险至极的战役中‌重伤,现今已被带回哈奥纳州的一所军方医院休养。   艾利克斯的信件并没有在克里斯心底掀起‌太大的波澜,但他还是‌捏着那‌张信纸出起‌神来。   治疗自己的精神病症原本也‌是‌克里斯来尼奥尔索思的目的之一,但真正抵达古尔卡神庙群后,他反而产生了犹豫。老‌实说,他很早就发现另一个“克里斯”的精神力量比他强大许多,而且那‌家伙似乎早就能在他控制身体‌的时‌候获悉外界的情‌况。虽然罗克亚特表示它会支持他,但其他东西怎么想,克里斯心里没底。那‌些家伙对他态度特殊,是‌因为‌他拥有时‌之神的部分神格和威尔弗雷德的人性,可现在另一个“他”显然也‌能满足这样的条件。他早知道利亚姆和“葬歌”高层对他的主要意见来源于什么,他们觉得他天真、既要又要,优柔寡断……可另一个“他”脱离了这些缺点,显然更能满足“葬歌”的需求。   克里斯放下信纸,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另一个“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他”和他的想法是‌一样的。他们都有同样的顾虑,他怕“葬歌”四神会选“他”,而“他”怕拉厄芙和时‌之神因为‌布利闵的影响对“他”深怀芥蒂。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告诉他自己此前的行为‌,试图让他维持住“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前后言行的一致。   沉默半晌,克里斯主动打破了沉默:“你怕死。”   “克里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这声笑里却并不掺杂什么情‌感:“你不怕吗?”   “有一点吧,”克里斯坦然收起‌信纸,将视线转向‌窗外,“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总会在生活得不幸福的时‌候想到死,可是‌真正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本能的求生反应又骗不了人。从前年纪小的时‌候我觉得我一点也‌不怕死,当初听闻德米特尔的死讯,又亲眼见到罗德里格公爵被逼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也‌觉得活着真没什么意思,但只要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在乎的人,那‌点以死来逃避痛苦的念头就很难变成实质行动。之前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我想我得活着唤醒伊利亚,现在我又觉得,我得对我的朋友们负责。我答应过日后还会再‌见,就不应该食言,我对他们的人生造成了影响,就不能轻易地把‌他们推回原先的恶劣处境中‌。”   “是‌吗?”“克里斯”停顿片刻,“是‌你会说的话‌。但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活下去。我一路走到现在很不容易,我必须找到那‌些事的真相。”   克里斯的右手顿在桌面边缘:“也‌是‌你会说的话‌。但看样子罗克亚特没有骗我,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人性在我这,神力却在你那‌。如‌果我死了,你还会帮米歇尔正名,还会庇护那‌些我认为‌值得庇护的人吗?”   “我当然会回答你‘会的’。”   “但那‌也‌只是‌现在的回答,”克里斯已经看透这家伙了,“我了解我自己,我不是‌个完全不擅长玩弄话‌术的人。有助于达成目的的话‌,我不介意说点对自己有利的小谎。你对他们没有感情‌,你会为‌了做出最理性的选择舍弃一些人。”   “克里斯”没有否认:“做些牺牲是‌必要的,私人感情‌不应该凌驾于集群利益之上。”   “可那‌不仅仅是‌因为‌私人感情‌,你了解我的,我不想救最多的人,我想救全部的人。”   “克里斯”不屑:“天真得不可理喻。”   克里斯回敬他:“冷血到毫无人性。”   克里斯脑子里的“克里斯”不说话‌了,克里斯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便‌把‌注意力放回到摊在桌面上的那‌些信件上。不多时‌,他重读完已经被“克里斯”翻阅过一遍的书信,一一做完回复后,便‌将信纸收拾起‌来。想起‌临行前伊利亚的嘱托,克里斯又特地给伊利亚发了一封长达五页的问候信。   晚间,海曼如‌约到来。不知道是‌为‌了躲避那‌些圣堂法师的监视,还是‌对海曼有什么不信任的地方,米歇尔也‌从他的房间出来,稳稳坐定在克里斯这间修行室的角落。   “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接收到米歇尔毫不遮掩的盯视,海曼无奈地举起‌双手转了一圈,试图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无害,“冕下,你的随行者未免也‌太凶悍了点。”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往右挪了两步,挡开米歇尔看向‌海曼的视线:“米歇尔的脾气是‌不太好。”但也‌没有要教训米歇尔的意思。   海曼见状,只好咽下对米歇尔的不满,若无其事地坐定在克里斯手边。大概是‌“克里斯”白天里跟他们说过一些什么,海曼没再‌赘述发生在尼奥尔索思城区的事宜,只随口补充了句:“贾尔斯的尸体‌找到了,但很奇怪,他并不是‌死于禁忌法师之手。”   “贾尔斯的尸体‌?”克里斯被这个没头没尾的开场白惊了一下,直到脑子里那‌个家伙提醒他贾尔斯就是‌此前跟他和巴塞洛缪一起‌下山的圣堂法师,才略微回过神来,“他怎么死的?”   他不是‌去追捕禁忌法师了吗,怎么死了?   海曼沉重地叹了口气:“有人从背后给了他一枪。我们试图追溯他死前的所见所闻,但他那‌些记忆似乎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奇怪的是‌,清洗他记忆与遭遇的法师,和真正杀死他的凶手,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克里斯的右手收紧又松开。他有点反应不过来,那‌个叫贾尔斯的小法师明明下午还好好的。也‌许,如‌果他不要求下山的话‌,贾尔斯也‌就不会死。不,如‌果当时‌他不为‌了支开巴塞洛缪和贾尔斯放任贾尔斯追出去,或是‌如‌果他没有因为‌怀特的话‌对威廉产生怀疑,非要跟怀特一起‌去找威廉,贾尔斯就……   “那‌不是‌你的错,”像是‌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海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会找出杀害贾尔斯tຊ的凶手,为‌他报仇。只是‌清洗他记忆的人,所用的法术似乎并不源于禁忌。那‌家伙的实力比我们圣堂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强,我们怀疑,盯着这次朝圣祭典的人恐怕不只有‘旧日神殿’那‌群黑巫。”   克里斯垂眸片刻,余光瞥见若有所思的米歇尔,忽然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你们查到什么了吗?”   不出所料,海曼犹豫着望了米歇尔一眼,斟酌良久,才抬眸看向‌克里斯的眼睛:“据本森得到的情‌报,‘葬歌’近期有不正常的势力调动。所以,你背后那‌位‘葬歌’法师,或许得接受一段时‌间的监禁调查。”   “米歇尔已经有段时‌间没跟‘葬歌’联系了!”克里斯倏地撑着桌缘站了起‌来。   “可他始终是‌‘葬歌’的人,”海曼语气不变,似乎并未被克里斯的动作牵起‌什么情‌绪变化,“就算你说他已经跟‘葬歌’彻底划清界限了,外界会信吗?当然,我是‌愿意相信你们的,可圣堂还有其他人,更别说圣山拜礼会各地分会的行修们。克里斯,我原本可以让卡特琳娜来跟你交涉这件事,但我还是‌选择亲自过来。你觉得这是‌为‌了什么?”   “我不管这是‌为‌了什么,”克里斯寸步不让地看着海曼的眼睛,“我只知道我不会让你们动他半根头发。”   海曼定定看着他眼底忽明忽灭的微光,突然后仰身体‌,摊开双手:“当然,你坚持的话‌,谁都没法对他怎么样。但同样的,我得提醒你,外界对他的怀疑不会凭空消失。”   “你觉得我是‌那‌种‌在乎外界评价的人吗?”克里斯少见地嗤笑出声,“你们凭什么怀疑他?想让我松口让步,至少也‌要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吧。”   海曼当然拿不出证据,何‌况对米歇尔有所怀疑的也‌不是‌他本人。但站在他的角度,让米歇尔接受监禁调查的确是‌最优的选择——只有米歇尔身上的嫌疑洗清了,克里斯才能得到圣堂百分之一百的信任。他自认为‌跟克里斯立场一致,所以怎么都无法理解克里斯的坚持:“冕下,容我提醒,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你觉得我是‌任性?那‌随你好了。反正不管你们怎么说,想从我这里带走米歇尔,先拿出证据。”   克里斯压低眉毛,丝毫没有把‌海曼的提醒放在心上。两人一坐一站,陷入了短暂的僵持。而就在克里斯和海曼谁都不肯率先让步的时‌候,被克里斯挡在背后的米歇尔突然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我能说句话‌吗?”   “你……”海曼皱了下眉,虽然对他的黑巫身份多少有点芥蒂,但还是‌选择给他一个发言的机会,“你说。”   米歇尔撑着背后的墙面直起‌身体‌,目光扫过克里斯微蹙的眉头,又落到海曼脸上。片刻后,他给出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回复:“我接受你们的监禁调查。”   “什么?”最先对他这个回复做出反应的是‌克里斯,“我不同意!你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要因为‌他们那‌些毫无根据的怀疑去接受监禁!”   米歇尔抬手按住克里斯的肩膀,示意他安心:“你都为‌了我跟他们这样据理力争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为‌你做吧。”   “你站住!”眼见米歇尔就要越过自己走向‌海曼,克里斯一把‌压住他的手臂,十分恼火地拦在他面前,“我都没有让步,你也‌不能先让步。是‌我带你来古尔卡神庙群的,我会对你负责,不会允许他们无缘无故地关押你。”   米歇尔不得不停下脚步,将投向‌海曼的视线收回,缓慢挪移至近处,放到克里斯身上。他在“葬歌”时‌是‌个极端我行我素的人,没有谁能约束他,没有谁能管教他,就连“葬歌”的规矩、大祭司的训导,他都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那‌时‌候没人在乎他的死活,所有人都畏惧他,甚至厌恶他。克里斯曾揣度,他这辈子接收到的所有善意从不来源于“葬歌”以外的地方——其实这是‌错的。“葬歌”的成员们再‌怎么疯狂,骨子里也‌还是‌最普通不过的人。只要是‌人,就没法彻底摆脱那‌些人性当中‌的低劣本质。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在审视一个人时‌,毫不借鉴那‌些外界的评价,“葬歌”的法师们有的亲见过他残忍杀害他的“授业恩师”,有的听说过相关传闻,根本没人会真心诚意地对他这个没人性的坏种‌释放善意。   只有克里斯这个傻瓜,在知道他的过去以后,不仅没像其他人一样感叹“‘鳞蛇’会养成这样的性格也‌不奇怪了”,反而对他改观,对他交付信任。   甚至为‌了他跟圣堂的人据理力争,要求他们给他公正的待遇。   米歇尔前所未有地抬起‌右手按住克里斯的脑袋,就像伊利亚平时‌做的那‌样:“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公正,如‌果没有你站在这里,恐怕我一进入尼奥尔索思就要被圣堂法师们追杀。像现在这样已经够了,克里斯,我的确什么都没做,不管‘葬歌’有没有搅乱朝圣祭典的打算,都跟我没有关系。”   “我当然知道,可是‌……”   “我不在意他们相不相信这些话‌,但你是‌需要他们相信的,”米歇尔没让克里斯把‌分辩的话‌说完,“只有他们相信了,你在尼奥尔索思的行动才能不受阻碍。”   克里斯搭在米歇尔左臂上的手微微一松。   米歇尔趁势压下他的手腕,错身迈向‌海曼所在的方向‌:“我想我现在彻底明白伊利亚的心情‌了。”   “什么,你等‌等‌……”克里斯恍惚片刻,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却被米歇尔按在原地。   米歇尔说:“如‌果早几年认识你的话‌,我一定不会加入‘葬歌’。也‌许像伊利亚那‌家伙一样,做个普普通通的正统法师,加入救赎审判廷给教会卖命,努力几年升到坎德利尔中‌央,再‌在某次任务途中‌跟你这个天生擅长惹麻烦的三‌王子重逢,那‌样的生活也‌还不错。”   克里斯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直到米歇尔和海曼走出了门,他才缓缓回神,情‌绪莫名地盯住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米歇尔主动说要接受调查,他也‌不能强硬阻止。克里斯并不怀疑本森拿出的情‌报,毕竟米歇尔会来到尼奥尔索思原本也‌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利亚姆和米歇尔口中‌的大祭司肯定对圣山拜礼会的朝圣祭典有什么考量。   “旧日神殿”会在朝圣日当天袭击尼奥尔索思的消息也‌是‌从“葬歌”那‌边拿出来的,但“葬歌”的人来尼奥尔索思究竟是‌为‌了达成跟“旧日神殿”相同的目的,还是‌为‌了阻止“旧日神殿”达成目的,这还真不好说。   米歇尔和海曼的背影彻底脱离了克里斯的视野范围,克里斯也‌就沉着脸收回视线。原先守在米歇尔门口的两名小法师见他面色冷凝,也‌不敢跟他多搭话‌。两人冲克里斯行了个坎因教的圣礼,缓步退了出去。自此,修行室内外只剩下克里斯一个人。   克里斯在原地静立良久,直到神殿内最外围的一圈烛火被风吹熄,才敛下眸子,重新走进修行室里。“克里斯”的声音没再‌响起‌,这让他有了充足的时‌间捋清思路。   片刻后,克里斯一把‌推开修行室的小门,冲向‌那‌间供奉着五尊女神像的主神殿。他决定去见见阿芙拉和本森。只有让圣堂的人亲眼见识到他保全米歇尔的决心,他们才会有所顾忌,不抱侥幸心理。圣堂的法师们对“旧日神殿”积怨颇深,连带着厌恶所有的黑巫,离开了他的视线,他们未必还能对米歇尔客气。   一路穿过数间灯火通明的神殿,克里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那‌间最为‌恢宏的五女神殿。意外的是‌,没等‌他尝试抓取路过的圣堂法师带路寻人,他想见的阿芙拉和本森已经站在他目之所及的那‌间主神殿中‌央了。被烛火层层围绕的五尊女神像神情‌肃穆而悲悯,而阿芙拉和本森二人穿着曳地的白色长袍,在两排静默的都祭要首簇拥下向‌克里斯投来视线。克里斯逐渐放慢脚步,在踏进神殿的前一秒站定。他注意到神像脚下横着一块素净的白布,白布凹凸不平,展露出成年男性的身体‌曲线。摇晃的烛火在布匹的褶皱间投下或深或浅的阴影,而被白布掩盖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一下。   那‌是‌具尸体‌。   克里斯一时‌间有点犹豫要不要继续上tຊ前。这些人似乎在为‌牺牲的圣堂法师举行葬礼,他贸然闯进去恐怕不太合适。   见克里斯陷入踌躇,蓝眸的女圣者阿芙拉转头同身旁的小法师低语两句,那‌名小法师立刻领命走出神殿,来到克里斯面前。来人是‌巴塞洛缪:“冕下,阿芙拉大人请您进来。但我们正在为‌贾尔斯举行葬礼,所以希望您进门以后不要大声喧哗。有什么想说的,等‌葬礼结束以后,两位大人会留出时‌间陪您详谈。”   巴塞洛缪的音量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扰了逝者。   克里斯一开始堵在心里的火气当即就散了一半。他护着米歇尔,不希望米歇尔在圣堂成员们手里遭受磨难,然而贾尔斯过世,这些圣堂法师的心里显然也‌不好受。贾尔斯的死跟突然出现的禁忌法师有关,这些人由此对同为‌禁忌法师的米歇尔心生不满,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这不代表克里斯会动摇一开始的立场,他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不代表他就会认同他们的做法。因为‌尼奥尔索思城区内有禁忌法师现身和“葬歌”近期有不正常的势力调动这两件毫不相关的事就迁怒一直乖乖待在古尔卡神庙群什么都没做过的米歇尔,这对米歇尔不公平。   克里斯打定主意要在贾尔斯的葬礼过后跟阿芙拉和本森好好聊聊,于是‌便‌压低声音,拒绝了巴塞洛缪的邀请:“我就不进去了,我在外面等‌。”   但巴塞洛缪回头看了阿芙拉一眼,轻轻摇头:“阿芙拉大人请您进来,希望您能一起‌送贾尔斯往生。”   往生?   克里斯转眸看向‌神像脚下的贾尔斯,微微皱起‌眉,没把‌“我不相信什么往生”说出口。在这种‌时‌间这种‌场合强调自己不认同坎因教的教义这回事,多少还是‌有点不合时‌宜了。如‌果他是‌什么异教的虔信徒也‌就算了,但他不是‌,他并没有什么不容亵渎和篡改的其他信仰,所以他并不介意偶尔识趣一次,按照坎因教的规矩悼念逝者。   在巴塞洛缪和阿芙拉沉静的注视下,克里斯抬脚跨过门槛,进入了灯火通明的五女神殿。 第464章 神明书 原以为赫斯特·贝尔是被圣堂当……   贾尔斯的丧仪流程不算繁琐。在一众圣堂法师的哀歌中, 年轻逝者的遗体被浇上圣水,接受安魂仪式,焚烧成灰。和世俗社‌会中用以缅怀逝者的葬礼不同, 官方法术组织为牺牲的官方法师们举办葬礼,更多‌是为了防止尸体异化生变。因此, 贾尔斯的骨灰并未在古尔卡神庙群的主神殿中停留太久, 便‌被阿芙拉手底下的一位都祭要首收走。圣堂熄了半殿的烛火, 以示对‌贾尔斯的哀思。尔后,阿芙拉和本森在一片肃穆中走出主神殿, 示意克里斯随他们前往偏室。   克里斯默然‌跟上两人的步伐, 三人在临近五女神殿的修行‌室内坐定。目送随行‌的两名圣堂法师出门后,阿芙拉从容收回视线,温声开口:“近期圣堂内事务繁多‌, 让冕下久等了。”   “那些多‌余的场面话就不用说了,”米歇尔的事让克里斯失去了陪这些人装腔的耐心, “我们直入主题,让海曼来我这里抓走米歇尔, 是你们谁想出来的主意?”   阿芙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克里斯的反应会这么大。但她也没有撒谎逃避克里斯的质询:“是我提的。”   “你倒是诚实, ”克里斯冷笑一声,前倾身体拍上桌面,“我事先‌说的还不够明白?我不喜欢你们怀疑我身边的人, 怀疑他就等同于‌是在怀疑我。如果你们对‌我这么不信任,大可以正面提出来, 我现在就带着我的人下山去,带着所有入境北苏门洲的‘盗火者’成员撤回索德里新‌洲都没问题。”   阿芙拉美丽的深蓝色眸子微光流转,情绪莫名地扫过克里斯紧蹙的眉头, 最终转向半身隐在阴影里的本森。本森用双肘撑着座椅扶手,十指交叠,像是在审视克里斯此刻的怒火,借此衡量克里斯的灵魂。良久,他将自己‌较一般人略宽的下巴抬高一西寸:“我想我们之间存在误会,冕下。我们只是想先‌暂时控制住那名禁忌法师的行‌动,并没有借机格杀他的打算。在我们的中心监禁室里,他是安全的。”   像是生怕克里斯不相‌信似的,本森刚给出这句解释,阿芙拉便‌将右手的无名指与小指并拢,反扣住拇指抵于‌胸前——这是坎因教信徒的一种起誓手势:“我拿我的人格向你担保,冕下,本森所言非虚。女神见证我们的诚恳。”   克里斯紧压着桌面的手掌松了松。他着急赶来见阿芙拉和本森本就是为了得到一个米歇尔不会有事的承诺,现在本森和阿芙拉这么配合,他也不好表现得太有攻击性。   权衡良久,他顺着本森和阿芙拉的意思收敛了锋芒:“你们最好说话算话。”   “我们当然‌会说话算话,”阿芙拉轻轻笑起来,示意克里斯落座,“坐下聊吧,关于‌你上午提到的那个问题,我们回去之后稍微整理了一下信息,现在我们可以回答你了。数十年前,还未从安德蒙德搬往尼奥尔索思的圣堂总部的确发生过一起鲜为人知的泄密事件,但和你所了解到的不同,那伙闯进安德蒙德圣堂总部的人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强盗。虽然‌当时圣堂为了掩人耳目,在遮掩住这条消息的同时,的确对‌下级的法师们宣称那伙人是来自西里尔平原地区的普通强盗。”   原以为阿芙拉和本森留下自己‌是为了聊“葬歌”的异常动向,却没想到阿芙拉话锋一转,竟然‌把主题带回到他上午抛出来的安德蒙德泄密事件上,克里斯刚刚平放到桌面上的右手微顿:“两位之前不是否认了那条传闻吗?”   本森眸光微暗,沉声接过话头:“是我的问题,冕下,我在这里给你道歉。由‌于‌这条信息涉及到一些关乎圣堂根基的秘密,我此前没能依照一开始的承诺,对‌冕下坦诚相‌待。事实上,那条传闻里的绝大多‌数信息都是真的,但闯入安德蒙德圣堂总部的并不是西里尔平原地区的普通强盗,而是一群受黑巫控制的傀儡。”   “傀儡?”克里斯微眯了眸,忽然‌觉得有什‌么事情要串起来了,“你的意思是,这起事件是‘旧日‌神殿’的手笔?”   本森点‌点‌头。大概是从上午那场失败的交涉中吃到了教训,他没再‌对‌克里斯吞吞吐吐:“‘旧日‌神殿’的黑巫通过那群傀儡的眼睛摸清了安德蒙德圣堂总部的情况,这使当时的圣者团不得不放弃在安德蒙德的积累,将圣堂总部搬迁至尼奥尔索思。那名成功出逃的强盗,实际上是当时的前辈们特地放出去的诱饵。只可惜,那些该死的黑巫太警惕了,他们并没有现身接触那名强盗,反而用诅咒杀死了他,作为对‌圣堂的挑衅!”   说到“挑衅”这个词,本森甚至义愤填膺地锤了下桌面。   克里斯用余光瞥着本森搁在桌面上的拳头,将和尼奥尔索思、安德蒙德圣堂总部旧址以及“旧日‌神殿”、圣山拜礼会相关的所有信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地,他抓住了一道十分刁钻的灵光:“前一代圣堂圣者□□遣海伦·贝克执行‌的秘密任务,不会也跟这件事情有关吧?据说那名强盗在圣堂边缘建筑的地下室里见到了本时代不存在的奇异生物,而海伦·贝克带出圣堂的秘密知识,又恰好跟灵魂和□□的转置有关,这很微妙啊。”   本森握成拳头的右手微微一僵。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了阿芙拉。而阿芙拉在接收到本森视线的一瞬间垂下头,沉默良久,才‌下定决心似的抿了抿她色泽浅淡的薄唇:“没错,你很敏锐。圣堂在那次的泄密事件中丢失了一些东西,而海伦·贝克前辈的任务,就是将那些丢失的知识带回来。她不是第一个接受这份任务的圣堂成员,也不是最后一个。‘旧日‌神殿’的人警惕心很强,早在贝克前辈之前,就已经有数名圣堂圣者死于‌任务失败。所以轮到她接受任务的时候,当时圣者团的前辈们拿出了未被黑巫盗取的另一部分古老笔记,尝试用这部分笔记来诱惑‘旧日‌神殿’的高层。只可惜,那些家伙最终还是没有相‌信贝克前辈。”   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竟然‌是这样”,还是该说“果然‌是这样”了。利亚姆刻意告诉他安德蒙德圣堂总部的泄密事件,果然‌是有原因的。但海伦·贝克死在任务tຊ中途,圣山拜礼会明知道赫斯特是海伦的学生,却不招揽赫斯特,任由赫斯特暴露在“旧日神殿”的视野里,就不怕赫斯特手里那份笔记也落到“旧日‌神殿”手里吗?还有海伦那个突然‌叛逃的上级……   “海伦那位上级的叛逃,不会也是圣堂做的局吧?”克里斯毫无征兆地抬起眸子,深深看进阿芙拉眼底,“这两件事发生得太紧密,也太巧合了。”   “是,”阿芙拉并没有隐瞒克里斯,“那群黑巫实在是太敏感了,当时的圣堂前辈们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博取他们的信任。诚然‌这让圣山拜礼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甚至陷入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混乱,但结果还算不错。我们拿回了属于‌我们的神明书残页,也肃清了圣堂内部的积弊。”   克里斯自然‌放松的右手收紧又松开。他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原以为赫斯特·贝尔是被圣堂当成了棋子,没想到他甚至连棋子都不是,只是一个备选方案。   “那赫斯特呢?你们把他放在比特兰做吸引‘旧日‌神殿’目光的诱饵,就不怕他把他手里那份笔记透露给‘旧日‌神殿’的黑巫?”   阿芙拉眸光微滞,而本森则在一瞬间的停顿后靠上桌沿,笃定地摇头:“他不会的。正如冕下所言,赫斯特·贝尔是海伦·贝克的学生,他和贝克前辈情同母子,而贝克前辈一心忠于‌圣山拜礼会、忠于‌圣堂,对‌‘旧日‌神殿’的黑巫深恶痛绝。即使他本人对‌圣山拜礼会有怨言,也绝不会违背贝克前辈的遗志。何况杀死贝克前辈的人还是‘旧日‌神殿’的黑巫,他可能将那份笔记交给除圣山拜礼会以外的任何一方势力‌,却绝不会对‌杀死贝克前辈的凶手低头。”   “你们倒是……很擅长把控人心。”克里斯撇开视线,没把多‌余的情绪暴露在阿芙拉和本森面前。这些都是圣山拜礼会、是圣堂内部的事,他们愿意对‌他坦诚相‌待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他如果再‌自以为是地对‌当年那群圣堂成员的做法加以指摘,就太不懂事了。   但想到海伦、赫斯特和拉里分别走向那样的终局,归根结底,竟然‌只是因为圣堂随手走出的一步暗棋,克里斯还是觉得有些荒谬。   像是看出了克里斯的想法,本森将双手收拢到胸前,调正了坐姿:“我们没法照顾到每一个人的人生,我们只能尽量维护绝大多‌数人的利益。‘旧日‌神殿’窃取的那部分神明书残页关乎圣山拜礼会的根基,冕下,如果圣山拜礼会覆灭,北苏门洲会陷入怎样的局面,我想你不会想不明白。圣堂只能保证在需要有人牺牲的时候,圣山拜礼会成员一定会冲在普通民众前面。但除此之外,我们做不到十全十美。”   “我明白,”克里斯并不跟本森对‌视,“本森大人不需要向我解释。”   然‌而在本森和阿芙拉看来,克里斯此刻的姿态写明了是口不对‌心。他只是迫于‌客观因素在嘴上认可了他们的说法,实际内心并不完全认同圣堂的行‌事。两名圣堂圣者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无奈。两天下来,他们对‌克里斯的性格也有了个初步的了解。这位诺西亚前任皇帝“克里斯六世”就是个过分天真,近乎理想主义‌的家伙,甚至于‌用幼稚且任性来形容都不为过,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的“盗火者”教宗。   难得的,圣山拜礼会圣堂的两名高位圣者竟然‌在这种事情上跟“葬歌”的邪|教徒们达成了一致。   但不一致的是,他们并不会像“葬歌”的法师们那样尝试用自己‌的逻辑说服克里斯,那没有必要。他们不需要招揽克里斯,只需要跟克里斯维持这种不远不近的盟友关系就好。于‌是,阿芙拉思索片刻,主动将这点‌微妙的分歧带过,引出了下一个话题:“那么,说回到安德蒙德那起泄密事件本身。冕下主动提到那件事,又将这只骨头留给我们检查,是希望我们能做些什‌么呢?”   话音未落,阿芙拉取出那只被她用置物法术收起来的人鱼骨,轻轻放到桌面上。被玻璃瓶保护着的人鱼残骨受烛光映照,显现出一片剔透的橙黄,仿佛某种还未进行‌切割的宝石原石。   克里斯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人鱼骨,斟酌片刻,还是没有把《末日‌之书》的事向他们坦白:“你们已经看过霍朗·奎恩撰写的时疫调查报告了,相‌关细节应该不用我赘述。这块骨头的作用和那些调查报告里的人骨作用相‌同,但我想两位在圣堂修行‌多‌年,应该也能看出这块骨头和人骨的不同之处。结合我之前提过的安德蒙德泄密事件……两位的感想应该比我多‌?”   本森的眸子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后,他在桌面底下捏紧了自己‌的圣袍边缘。他们在向克里斯陈述安德蒙德泄密事件的过程中,刻意弱化了地下室的怪物这一部分,就是希望克里斯能放弃对‌那些密辛的探查。但现在,克里斯却说这件事涉及到北苏门洲的“尸瘟”疫情,这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安德蒙德泄密事件中各个部分的重量了。   “你确定这块骨头和北苏门洲的‘尸瘟’疫情有直接关联?”没等本森思考出个结果,阿芙拉抬手压上桌面,“可你是怎么找到它的?我仔细阅读过你那位老师撰写的调查报告,可那份报告里只详述了发掘出人骨的地点‌与疫区理论中心点‌的联系,并没有直接记录搜寻人骨的办法。而且我也实验了,你给我们这块骨头在不同系别法术力‌量作用下的表现,和普通的骨头没有什‌么不同。”   突然‌听到有人称呼霍朗为自己‌的老师,克里斯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好一会,他才‌轻咳一声回神,垂眸敛去那点‌微乎极微的不自在:“这就涉及到我今天遇到的另一件事了。在离开野法师怀特和巴塞洛缪所在的那栋民居后,我独自行‌走在尼奥尔索思城区内的一条巷道里,突然‌有一名禁忌法师跳出来袭击了我。奇怪的是,我只跟他过了两招,他连面都没露就跑了。等我反应过来,想要与圣堂的诸位取得联系,他却突然‌又在暗处出手——这一招没能置我于‌死地,但却夺走了我从霍朗手里继承得来的一件契约物。”   “你遇袭了?”像是被克里斯突然‌提出的信息炸懵了,本森霍然‌站起,“之前怎么没听巴塞洛缪他们汇报?果然‌,卡特琳娜还是太缺乏处事经验了,冕下要下山,她居然‌只派两名普通圣堂法师随行‌保护。巴塞洛缪也是,他居然‌就这么放任冕下独自回程!”   见本森一脸“我就知道卡特琳娜和巴塞洛缪靠不住”的表情,阿芙拉没忍住咳嗽了两声:“卡特琳娜毕竟是海曼亲手带出来的。”   本森这才‌回神,借着阿芙拉拽他的力‌道坐回椅子上:“抱歉,我反应过激了。”   克里斯挑眉,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没想到本森大人这么关心我的安全。”   “从前我还是都祭要首的时候,曾经负责过一次白骑士团高层的来访活动,”本森情绪不高地笑笑,“那次来访的那位骑士长因为我的失误,被‘旧日‌神殿’的黑巫杀害了,我也因此受到了很严厉的处罚。”   克里斯顿了一下,点‌点‌头表示理解。   见克里斯和本森都不说话了,阿芙拉重又开口把话题拉回到原先‌的人鱼骨事件上:“我们不是在聊搜寻疫区特殊骨骸的办法吗?你被抢走的契约物和这个有关系?”   “有关系,”克里斯掀起眼皮瞥向阿芙拉,“当时我随霍朗·奎恩北上治疫,这件契约物还在他手里。我怀疑他能找到疫区中心那些残骨,就是靠那件契约物。而事实证明,我的猜测没有错,桌上这片残骨就是我利用那件契约物在柏利南部疫区的一座小镇里搜出来的。”他虽然‌不打算向圣堂成员透露《末日‌之书》的详细信息,但坦白一部分和“尸瘟”有关的信息是必要的。   克里斯仔细考虑过,既然‌阿芙拉和本森选择对‌他坦白安德蒙德泄密事件的内情,那他也应该回报他们一些切实有效的信息。何况他原本就希望北苏门洲的“尸瘟”疫情能得到控制。且“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在这种时候抢走《末日‌之书》,实在让人觉得动机微妙,克里斯担心《末日‌之书》能在他们袭击尼奥尔索思的计划中起到什‌么作用,提前提醒圣堂做出准备,总好过让圣山拜礼tຊ会被“旧日‌神殿”的黑巫打个措手不及。 第465章 疑点 米歇尔、圣堂,甚至是“他自己”……   “原来是这样‌……”阿芙拉若有所思地后仰身体靠上椅背, 将视线回转到近处的人鱼残骨上,“那名禁忌法师出手的时间不能说不微妙,虽然目前似乎还没有证据证明‌他和在那栋民居里留下仪式痕迹的禁忌法师是同一个人, 但这两者之间应该是存在联系的。我会‌让人盯紧那名巴塞洛缪从城区带回来的野法师,至于冕下的契约物, 恐怕短时间内很难找回来了‌。”   但那件契约物找不回来, 也就意味着他们没法参考克里斯的现有经验搜寻与“尸瘟”有关的人鱼残骨, 不得不研究别的办法排查疫区中‌心的异物。即便不考虑人力物力财力的消耗,前后浪费的时间也足够令人发愁了‌。瘟疫的持续时长, 不是用年‌月日时来衡量的。任何一种天灾的最小量度单位, 都‌足以换算成成百上千条血淋淋的人命。   阿芙拉思忖之际,本森将反扣在桌面上的右手收拢回来,状似不经意地侧了‌下眸:“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按照琼斯和巴塞洛缪汇报上来的信息, 那名突然现身的禁忌法师似乎跟冕下带来尼奥尔索思的两名野法师之一,那个名叫威廉的时法师存在什么‌关联。如果袭击冕下的禁忌法师和在民居中‌留下仪式痕迹的禁忌法师串通一气, 甚至于,假设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那么‌他为什么‌要等到冕下抵达尼奥尔索思以后才动手抢夺那件契约物?我记得冕下是从比特兰来的,从洛德索尔山脉北侧入境威特拉夫, 这一路要经过不少偏僻乡镇,边境小城,那些地方的治安不比尼奥尔索思, 显然更‌适合做杀人或抢劫的场地。”   “的确,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克里斯用手肘撑住桌面, 微微压低眉毛,顺着本森的话思索起来。威廉身上并‌没有禁忌法师的法术标记,否则他不可能察觉不到异常。就连另一个“他”, 也是因为偶然听到威廉和怀特的密谋才会‌邀请两人同行,并‌不是因为察觉了‌什么‌神秘学意义上的不和谐之处。早在跟随斐瑞前往费伦贝特的时候,怀特就常常和威廉走在一起,后来他们又结伴前来尼奥尔索思,怀特对威廉的了‌解一定比他深。然而他们一路走来,怀特都‌没有表现出什么‌觉得威廉反常的意思,所以直到进入尼奥尔索思城区之前,威廉应该都‌没有问题。   克里斯微微抬起食指,无声敲上桌面。忽地,怀特下午的话在他耳边响起:“那家伙在睡觉……他最近真是嗜睡得不得了‌……”   嗜睡?根据从前穆拉特教‌他的种种理论,排除自然因素的生理反应以外,在神秘学意义上,嗜睡或许意味着生命力、精神力的过度消耗。威廉这些症状是来到尼奥尔索思之后才有的,那名禁忌法师也是在他们抵达尼奥尔索思之后才现身的。克里斯对自己的感知力有信心,如果有禁忌法师跟在他们后面,一路尾随他们进入尼奥尔索思,他不可能发现不了‌。何况他们从雷诺纳尔林场北来尼奥尔索思这段路,走的是圣山拜礼会‌官方的传送法阵,禁忌法师可没法跟进圣山拜礼会‌的地盘。   “你们找到威廉了‌吗?”克里斯用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无形无色的圆圈,“他和那栋民居里残留的禁忌之力到底有什么‌关系,这还有待考量。虽然将整起事件连贯起来看‌,他身上似乎存在巨大的嫌疑,但我是跟他近距离相处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他确实‌只是个普通时法师,也没有跟黑巫往来的前科。怀特也是,他们都‌是遵纪守法的人。或许‘旧日神殿’的人是因为我才盯上他们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之前,圣堂不要太为难他们。”   阿芙拉和本森都‌是一顿。他们原以为克里斯沉思了‌这么‌久,会‌从记忆里搜索出多么‌有参考意义的情报,却没想到他开口只是为了‌给怀特和威廉求情。这倒是颠覆了‌他们对他一开始的认知。   但作‌为圣者团的核心人物,让下面的人关照怀特也只需要一句话而已,他们没道理在这种小事上跟克里斯对着干。阿芙拉笑了‌笑:“就算冕下不提,我们也不会‌为难那两名野法师的。圣堂的行事作‌风没那么‌蛮横,我们只是想清除城区内的禁忌法师,确保朝圣祭典顺利举行,没想过牵连无辜的守法民众。”   “那就好,”克里斯撑着桌面站了‌起来,“我能给两位提供的信息也就这么多。既然两位不愿意跟我这个外人一起讨论地下室怪物的内情,我也不强迫两位。圣堂比我一开始预想的要有作‌为,我一个诺西亚法师也不应该过多干涉北苏门洲的神秘侧事务,所以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两位和海曼大人斟酌了‌。只是希望两位别忘了今天做过的承诺,如果米歇尔在圣堂的中‌心监禁室里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好声好气地陪两位谈天了。”   见克里斯要走,阿芙拉和本森也当即离开座位。阿芙拉否认了‌克里斯“我这个外人”的说法,却依旧没有详细解释“地下室怪物”的传闻,只是承诺会‌关照怀特威廉和米歇尔。   克里斯深深看‌了‌阿芙拉一眼,便转身推开那扇小门,隔绝内外的领地禁制在他指尖片片瓦解。守在门外的圣堂法师见他出来,当即停止闲聊,噤声退到一边。克里斯没有分出精力来关注他们,很快便拐过神殿侧门,往卡特琳娜安排给他的临时住处去。   阿芙拉和本森识趣地留在原地目送他,克里斯也不回头,只是步履生风地前进。   另一个“他”在他脑子里的声音已经彻底平息下去。克里斯发现,自从自己来到古尔卡神庙群,那家伙出现的频率就变低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拉厄芙。由于来自精神深处的杂音消散,克里斯的头脑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之前那些杂乱无章的事都有了条理,一些先前忽略的细节也重新进入他的视线。   另一个“他”对《末日之书》被抢走这件事的反应太平静了‌。这无关人性与情感的分割,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他”即使知道真正将《末日之书》召唤回去的东西是“灾难”的神息,也绝不会‌在事情发生之后什么‌都‌不做。那家伙当时的反应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了‌那样‌的发展,甚至于像是,主观放任了‌那样‌的发展。也许《末日之书》的遗失是“他”故意引导出来的局面,包括“他”提到的北苏门洲各国政府对圣山拜礼会‌不满,怀特和威廉的密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特殊的联系。   威廉失踪,而他和怀特原本所处的房间内留下了‌残余禁忌之力的仪式痕迹,怀特对威廉的情况一无所知,贾尔斯被枪杀,有一名修行非禁忌类法术的厉害法师抹除了‌贾尔斯死前的记忆和见闻……这其‌中‌存在一个很大的漏洞。圣堂这些人知道他是个实‌力不错的时法师,既然他们自己无法追溯贾尔斯死前的经历,为什么‌不请他帮忙呢?这一代圣堂圣者团明‌明‌不是那种死板教‌条、不知变通的蠢货。   克里斯脚步微顿,眸光陡然暗了下来。   也许海曼隐瞒了‌一部分事实‌。他们的确没能复原贾尔斯死前的经历,却并‌非对贾尔斯的死因毫无头绪。只是他们觉得,相关事件不适合让他经手,所以他们宁愿放弃这条摆到眼前的线索,也要早早将贾尔斯的遗体火化下葬,不给他开口提供帮助的机会‌。   “葬歌”的手笔?   不,如果参与进贾尔斯被枪杀一事的法师是“葬歌”成员的话,圣堂没必要费这么‌大力气遮掩。海曼能亲自来他面前“缉拿”米歇尔,足以说明‌他们并‌不在“葬歌”相关的问题上怀有顾虑。如果这起事件真的有“葬歌”成员参与,那晚间来找他的时候,海曼完全可以摆出证据说服他,而不是空口跟他争辩。   沉吟良久,克里斯推开修行室的小门走进房间。没了‌米歇尔在隔壁休息,圣堂也彻底撤掉了‌门口的守卫,修行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克里斯脱掉厚重的大衣,在桌边坐了‌下来。   贾尔斯是为了‌追击禁忌法师才冲出那栋民居的,但如果袭击他的禁忌法师和在威廉房间里留下仪式痕迹的禁忌法师是同一个人,那么‌杀死贾尔斯这件事倒不像是“旧日神殿”的手笔了‌tຊ。贾尔斯是在他前面下的楼,以他对那群黑巫的了‌解,如果当时那名禁忌法师对贾尔斯有杀心,贾尔斯走不出那条巷道。现在看‌来,尼奥尔索思或许混进了‌什么‌搅浑水的第三‌方势力。   克里斯阖眸。   “他”说威廉和怀特的密谋跟各国政府有关,而海曼又提到,施法抹除贾尔斯死前见闻的法师实‌力高过绝大多数圣堂成员……那名法师的身份背景不可能简单。   野法师们的法术水平通常都‌没法跟官方法师比。哪怕是再有天赋的法术修行者,没接受过正经的法术传承,仅靠自己钻研,也很难在这条路上走得长远。一代天才和站在一代又一代天才肩膀上的天才,这二者的区别不是一般的大。这一点‌克里斯本人深有体会‌。而圣堂成员们更‌是圣山拜礼会‌里的佼佼者,法术水平能跟圣者团这些人相提并‌论的,绝不会‌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克里斯重新睁眼,敛下多余的思绪。一种莫名的直觉使他摸出那只法术信封,正好捏到伊利亚传过来的回信。看‌来古尔卡神庙群对通讯法术的封锁也没到毫无漏洞可钻的程度。   克里斯将伊利亚的回信取出来,在桌面上展开。伊利亚在信里提到,他已经抵达西里尔平原南部的安德蒙德镇,正在安德蒙德圣堂总部旧址附近。对“月神”信仰的调查尚无进展,但他发现安德蒙德的氛围有一些反常。安德蒙德东南角靠近圣堂总部旧址的土地里挖出了‌几具新鲜的尸体,尸体上缠绕着古怪的诅咒,而诅咒的力量来源于禁忌。   “那群禁忌法师最近可能会‌有大的动作‌,而北苏门洲各国政府,近来也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听说你那位‘好朋友’赫德森,也就是拉隆纳多的大王子已回归王室,拉隆纳多的国王病重,也许很快就会‌一命呜呼。各国的使者来访,和大王子在王宫进行了‌一次密谈,此后西里尔平原地区便传出圣山拜礼会‌即将禁止野法师在北苏门洲活动的消息。我怀疑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但我对政治没什么‌理解,所以你自己想想。”   伊利亚在信里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保留了‌伊利亚平时的说话风格。克里斯叹了‌口气,习以为常地将信件收好,想了‌想,又回了‌封仅有一段话的信,嘱托伊利亚先在安德蒙德停留一段时间,看‌看‌安德蒙德那些禁忌诅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做完这一切,克里斯看‌了‌看‌时间,又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日期。今天是他们抵达尼奥尔索思的第二天,五月十一日,离坎因教‌的朝圣祭典还剩最后四‌天。   希望圣堂真的能在朝圣祭典之前排查完这些不稳定因素吧,“旧日神殿”也好,不知名的第三‌方势力也好……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坏事将要发生。   米歇尔、圣堂,甚至是“他自己”,似乎都‌有事情瞒着他。 第466章 语言障碍 “你乖乖听话,我就带你闯出……   米歇尔一动不‌动地斜靠在墙角假寐。   圣堂的法师没有‌来打扰他‌, 从海曼送他‌来中心‌监禁室到现在,甚至没有‌一个人来向他‌提问。那些‌身着白袍的官方法师匆匆地来、匆匆地走,态度堪称客气, 仿佛之前从未质疑过他‌的身份背景似的。他‌原以为这次怎么都要受一顿言语奚落,却没想到现在克里斯不‌在, 这些‌人对他‌这个黑巫的容忍度竟然反而提高了。   这是为什么呢……   在“葬歌”时最没耐心‌陪那些‌大祭司玩心‌眼的“鳞蛇”大人难得动用他‌闲置得快要生锈的脑子, 开始权衡利弊、分析时局。圣堂这些‌人显然是不‌欢迎他‌这个黑巫的, 但他‌们早就知道他‌和克里斯的关‌系,不‌可能没做过他‌会随克里斯一起‌抵达尼奥尔索思‌的设想。昨天巴塞洛缪那支法师小队在山门前的表现其实很不‌合适, 包括卡特琳娜, 她当时说的那些‌话也经不‌起‌推敲。按照这些‌官方法术组织一贯的行事‌作风,早知道克里斯会来古尔卡神庙群拜访,圣堂应该会提前月余开始做迎接准备。不‌用说什么他‌们不‌知道克里斯“盗火者”教宗这层身份, 即使克里斯不‌是“盗火者”的教宗,光凭克里斯本人的法术实力和“圣山”对克里斯的特殊态度, 也足以让他‌们重视克里斯这次拜访。而那三位圣者团的核心‌人物第一天的态度也很微妙。能坐到那种高度的人显然都不‌是蠢货,在“葬歌”内部, 就连最没地位的几位边缘大祭司都知道不‌该轻易把个人的喜恶挂在脸上,阿芙拉和本森却当着克里斯的面表现出对他‌的排斥, 这不‌像是他‌们那种层次的聪明人能干出来的事‌。   不‌管克里斯是否因此发怒,这些‌行为就是很突兀,很不‌合时宜。   由于‌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动作, 米歇尔的肩膀有‌些‌僵硬了。他‌不‌得不‌稍微调整了一下重心‌,将身体侧往另外‌一个方向。但没等他‌揉完肩膀重新闭上眼睛, 旁边的石室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米歇尔手指微顿,下意识将脑袋转了过去。这两间石室之间并不‌是彻底隔绝的,米歇尔正对面的墙壁上存在一只小小的窗口, 透过那只巴掌大小的窗口,他‌能很清晰地感知到墙那边的动向——这些‌圣堂法师的禁制在他‌面前跟没有‌没区别,他‌的实力比绝大多数圣堂圣者都要强,这也是他‌敢乖乖跟海曼过来接受监禁的原因之一。   隔壁是那个叫怀特的野法师。   这一认知让米歇尔挑了下眉,从角落站了起‌来。他‌跟怀特不‌怎么熟,费伦贝特那趟行程并未让他‌对这名野法师留下太多的印象,更‌何况怀特在费伦贝特的时候还跟道尔顿、威廉一起‌出言讽刺过克里斯,米歇尔对他‌的观感不‌怎么好。也不‌知道克里斯为什么会带上这家‌伙和时法师威廉一起‌来尼奥尔索思‌。   短暂的停顿后,米歇尔从墙角挪到那只小窗口旁边,敲了敲墙面。圣堂那些‌家‌伙居然把怀特安排到他‌隔壁,也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米歇尔不‌喜欢被‌人当成傻瓜耍弄,所以也懒得去揣度那些‌人放怀特过来的用意了。管他‌们是想试探他‌,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自己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谁?”怀特似乎没料到隔壁会有‌人,没忍住低呼了一声,却是用的一种米歇尔听不‌懂的语言。   “小点声,”虽然知道外‌面的圣堂法师听不‌见他‌们的交谈,但米歇尔还是压低了声音,“生怕那些‌官方法师不‌进来打你一顿吗?进了圣堂中心‌监禁室的人,在他‌们眼里可就跟黑巫没什么区别了。”他‌故意夸大了接受监禁的后果,没什么别的目的,主要是想看怀特大惊失色,惶恐不‌安。   怀特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是谁?”   他‌没听懂米歇尔的恐吓,但还是压低音量,并将嘴上的苏东语换成了从费伦贝特回去以后现学的拉隆纳多语。由于‌米歇尔提前对房间里的禁制动过手脚,怀特的话音倒也没有‌彻底消弭。   这家‌伙居然没认出他‌的声音?米歇尔皱眉片刻,又很快释然了。好像也正常,他‌跟克里斯一起‌去费伦贝特的时候不‌怎么搭理那些‌闲人,很少跟几名苏门洲野法师交流,怀特对他‌的声线不‌熟悉不‌算奇怪。比起‌这个,米歇尔倒是更‌关‌心‌另一件事‌,那就是他‌和怀特之间的语言障碍。客观来讲,他‌的拉隆纳多语水平很不‌怎么样,平时跟北苏门洲的人交流,不‌是靠克里斯和伊利亚就是靠一些‌特殊的法术道具。然而此前海曼带着圣堂的其他‌法师把他‌身上的法术道具全都收走了,他‌一时间还真找不‌出什么跟怀特无障碍交流的办法。   迟疑良久,米歇尔强压下心‌底的不‌自信,沉声开口:“你是怎么进来的?”   正常情‌况下,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但监禁区内拉隆纳多语水平不‌佳的人显然不‌止米歇尔一个。北苏门洲的野法师们更‌习惯用苏东语交流,怀特刚学了几天的拉隆纳多语,虽然勉强能理解米歇尔的意思‌,却没法将自己白天的遭遇用拉隆纳多语完整描述出来。这种“有‌口难言”的憋屈感甚至压过了他‌的警惕心‌,以至于‌让他‌连一开始试探米歇尔的打算都忘了个干净。   他‌只能tຊ干巴巴地换出自己国‌家‌的语言,祈祷米歇尔能听懂:“我说不好拉隆纳多话。”   米歇尔显然听不懂他的母语:“诺西亚话,会说吗?”   怀特沉默片刻,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你会说苏东话吗?”   两人隔着小窗口“聊”了半天,最终也没找出他‌们常用语言系统的重合之处。米歇尔有点恼火地“啧”了一声,险些想放弃交流回去躺着。   察觉到米歇尔的怒火,墙那头的怀特缩了缩脖子。有白天的事情在前,他‌现在只想老老实实地接受完监禁调查,老老实实地“滚”出尼奥尔索思‌,不‌想惹恼米歇尔这个在他‌视角下身份不明又实力不俗的禁忌法师,为此承担多余的风险。   “开玩笑,谁知道圣堂在这里关‌了些‌什么人。墙那头的禁忌法师能越过监禁室的禁制找我说话,显然实力不‌俗。照我从前跟圣山拜礼会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这种情‌况下,指望圣堂的人庇护我是指望不‌上的,那些‌黑巫脑子都不‌正常,指不‌定能做出什么事‌呢。”怀特想。   就这样,怀特怀着“命是自己的”的心‌态,默念了一段简短的法术咒语。很快,米歇尔能理解他‌的意思‌了:“您想说什么?”   米歇尔沉默了一下:“你会这种法术怎么不‌早说?”   “刚刚忘了。”怀特打了个哈哈。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米歇尔的怒气会波及到自己,他‌并不‌想暴露出这一点,他‌甚至不‌想跟米歇尔过多交流。可惜多年行走社会的经验告诉他‌,米歇尔完全有‌能力隔着墙壁杀死他‌,而圣山拜礼会……刚刚是没细想,现在一细想他‌忽然察觉了问题,或许圣堂是故意把他‌送到这间房间里来的。   联想到之前在比特兰听到的一些‌传闻,怀特握了握拳,坚定了一开始的想法。   米歇尔也懒得猜疑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呃……”怀特想了想,简短地解释了一下白天发生的事‌。   米歇尔对贾尔斯和巴塞洛缪的情‌况并不‌是一无所知,但他‌没想到威廉会跟禁忌法师扯上关‌系。这个世界上的禁忌法师,十个有‌九个是“旧日神殿”的成员,“葬歌”虽然偶尔也会培养禁忌法师,但数量很少,他‌这一代修行禁忌法术的“葬歌”成员总共才八个。应该是八个吧?米歇尔有‌点不‌确定,这条信息还是他‌六年前听一位死灵法师偶然提起‌的,时过境迁,他‌不‌确定另外‌七个人现在死了没。   不‌过那些‌家‌伙是死是活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怀特提到的信息。海曼说过威廉是被‌枪杀的,现在圣山拜礼会怀疑“葬歌”参与了这起‌事‌件,所以才要他‌接受监禁调查。但作为“葬歌”的正式成员,米歇尔很清楚,“葬歌”那些‌人近期没有‌搅乱尼奥尔索思‌的计划。相反,利亚姆甚至提过想跟圣山拜礼会结盟。   等等,结盟?那些‌人平时做决定通常是会把他‌排除在外‌的,虽然他‌名义上也算是“葬歌”的高级成员,但谁都知道“鳞蛇”不‌参与“翼骨”的高层决策。利亚姆的温和皮囊下是极端的傲慢与偏执,那家‌伙向来蔑视他‌的为人,只是嘴上不‌说。他‌们这次怎么一反常态,特地跑过来告诉他‌这件不‌需要他‌参与执行的事‌?   克里斯曾经说过的话在米歇尔脑子里一闪而逝,他‌下意识跟着记忆默念:“看一件事‌不‌能只看它的表象,分析一个人的行为不‌能光考虑他‌做了什么,要想想他‌为什么这么做……”   忽地,米歇尔眸光一滞。   他‌这是做了两方用来麻痹外‌界的棋子?利亚姆说“葬歌”要和圣山拜礼会结盟,却没说相应事‌宜由谁负责。也许,那家‌伙口中刻意模糊的时态不‌是“将要”,而是在他‌视线之外‌的“已经”?   大概是米歇尔太久没有‌说话,怀特试探着咳嗽了两声:“那个,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米歇尔敛眸回神,情‌绪莫名地笑了出来。   这家‌伙显然也被‌某些‌人利用了,但不‌同的是,小野法师还算聪明,甚至能迅速想明白圣山拜礼会送他‌过来的用意,并审时度势地顺着那些‌人的意推动事‌态发展。是个无辜被‌牵扯进来,只想保全自己的倒霉蛋。   事‌情‌真是有‌意思‌起‌来了。   米歇尔从墙面上直起‌身体,同时将法术力量凝聚在掌心‌:“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但是从现在开始,你得按我说的做。”   “什……”   “你乖乖听话,我就带你闯出去。但你要是不‌听话,我会杀了你哦?” 第467章 皇权 他以后的人生不该由我来安排,他……   五月十二日, 克里斯在卡特琳娜的带领下来到海曼的修行‌室。卡特琳娜将克里斯送到近处的神殿门前便扭头离开,而克里斯推开门,毫不客气地‌坐到海曼对面的凳子上:“说吧, 找我什么事?”   正在熬着一锅魔药的海曼瞥他一眼,示意他往墙边看。克里斯顺着他的意思‌转头, 墙角的阴影立时凝聚成一道高大而臃肿的身影。这‌让克里斯微微睁大了眼睛, 险些‌起身扑过去:“德米特尔?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昨天就‌醒了, ”海曼略显骄矜地‌笑了一声,“我检查过他的灵魂状态, 虽然那道陷阱的确让他受了点损伤, 但那点损伤其实不算什么。真正导致他昏迷不醒的原因,反而在你‌身上。鉴于你‌和他建立的是主从契约,你‌的状态会直接影响到他。也就‌是说, 他昏迷是因为这‌段时间你‌的灵魂状态不健康,而不是因为你‌以为的法术陷阱。前天你‌把他交给我之后, 我用‌疗愈法阵和魔药帮他调理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比之前好多了。但我得提醒你‌, 克里斯,如果你‌不想让他因你‌而死, 要么保护好你‌自己,最‌好连伤都别受,要么, 把你‌们‌的契约转让给更靠得住的人。”   刚刚扶住德米特尔手骨的克里斯动作一顿:“能满足转让条件的人选不多。”   “我理解,”海曼用‌他的木勺搅了搅坩埚里青绿色的浓稠液体, “所以我帮你‌想了个方‌案,把他留在圣堂怎么样?”   “什么?”这‌个提议完全‌超出了克里斯的预料,以至于他下意识就‌提起了警惕心。   “瞧瞧你‌的眼神, ”海曼挑起眉梢,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就‌好像在说‘你‌们‌想让我把我的哥哥留在你‌们‌手里做人质’一样。别总把人往坏处想,我在你‌心里就‌是那样的人吗?留他在古尔卡神庙群对圣堂没有任何好处,只对你‌和他本人有好处。我没有恶意,阿芙拉和本森也不知道我会对你‌说这‌个。这‌两天下来你‌应该也看见了,圣堂虽然不会对你‌百依百顺,但我们‌是充分尊重你‌这‌个盟友的意见的。我今天提出这‌个建议,也仅仅是出于我个人的立场,向你‌推荐一个在我看来对你‌们‌最‌好的方‌案。你‌可以拒绝,我又不会强行‌留下他。”   克里斯冷下来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点:“在他身上的诅咒解除之前,我当然会把他留在你‌这‌。”   “只是诅咒解除之前?”海曼那双翡翠色的眸子深处有意味不明‌的清光跃动,“那我得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大概对他身上的诅咒有点想法了。运气好的话,这‌个月之内你‌就‌能看到你‌亲爱的哥哥恢复正常。但是——”海曼在这‌个转折词上拖长音调,一直拖到克里斯皱眉看过来,才敛眸笑了笑:“但是有件事我挺好奇的。”   “什么事?”   海曼最‌新给出的时限和之前的说法相差巨大,克里斯不得不怀疑是拉厄芙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难道拉厄芙愿意出手帮他治愈德米特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之前答应拉厄芙那两件事倒不算亏。   海曼却不知道克里斯此刻百转千回的想法,只是眸光微沉,顺着前面的话题道:“你‌有没有想过,治好你‌亲爱的哥哥以后,你‌要怎么安排他以后的人生?”   “他以后的人生?”克里斯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他以后的人生不该由我来安排,他有他的自由意志。”   海曼拉长音调“哦”了一声:“自由意志。但我必须得提醒你‌,你‌们‌两个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你‌们‌是姓卡斯蒂利亚的,身上流着卡斯蒂利亚皇族的血,按照你‌们‌诺西亚的法tຊ律,你‌和你‌亲爱的哥哥都比现任诺西亚女皇黛丝丽一世更有资格坐上那把御座。虽然我不知道一年半以前的诺西亚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亲爱的哥哥德米特尔殿下,从小就‌比你‌们‌的大哥优秀,罗德里格公爵私底下是按照皇位继承人的标准培养他的。你‌说你‌要让他按照他的自由意志行‌事,那么如果他想要回到诺西亚拿回属于他的一切,你‌也会支持他吗?”   克里斯微微一僵。与此同时,他发现德米特尔环住他手腕的那只触手收紧了。   海曼停顿片刻,情绪莫名地‌摊手:“虽然我不应该当着你‌们‌的面这‌样说,但事实上,在我看来,统治者姓什么、叫什么、出身如何,对于民‌众而言一点都不重要。只要能让人民‌过上幸福稳定的生活,被簇拥着的国王、皇帝或其他执政官是什么样都无所谓。你‌们‌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人维护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统治,这‌件事不能算错,但实在没有什么所谓的‘正义’可言,只是看在从来如此的份上,会有人愿意将其称为‘正义’。然而客观而言,这‌些‌从来如此的规矩都只是往日之人利己私欲的衍生物。没有人从来就‌该做皇帝,也没有人从来就‌该做乞丐。现在诺西亚国内的局势趋于稳定,诺西亚的人民‌刚刚因为黛丝丽一世的统治过得比之前好了一点,我实在不忍心看见诺西亚再次陷入内战。”   诚实而言,克里斯是认可海曼这‌种说法的,但他知道德米特尔不会认可。不管他和德米特尔的私人感情怎么样,他们‌接受的教育不一样是客观事实。德米特尔是罗德里格公爵一手带出来的,他的思‌想观念、行‌事作风,都受罗德里格公爵影响。而罗德里格公爵,最‌讨厌这‌类人生而平等的说辞。   “我没想过让他回去挑起内战。”   “你‌没想过,但你‌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吗?如果他想的话,你‌阻止得了他吗?”   克里斯紧了紧扶着德米特尔的那只手。德米特尔依然没有恢复语言能力,只能静静听着他和海曼争论。克里斯没法透过那双空荡的眼眶看清他的神色,只望见一片幽深。   察觉到克里斯的情绪变化‌,海曼叹了口气:“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克里斯,从这‌两天的事情里我也看出来了,你‌把私人感情看得很重。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这‌既是好事,又不是好事。”   克里斯垂下眸子。良久,他忽然沉声开口:“德米特尔不是那种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人。”   海曼一怔。   “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当作我从来就‌不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人,但如果他不愿意,我不能强迫他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他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让他无故承受了这‌些‌厄运。所以如果他真的对命运不甘,想要重回诺西亚,我没有资格阻止他。这‌个世界上最‌虚伪的有两种人,一种是为了让自己身边的人得利,而一味压榨外界民‌众的人,而另一种,则是满口公义,但凡出现利益冲突,就‌一味偏向外界,委屈身边的亲人朋友的人。这‌两种人我都不想做。”   “可是……”   “我了解德米特尔,也相信他,”克里斯没让海曼把“可是”后面的话说完,“他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我不会对他的决定强加干涉,这‌是我的选择;而他不会做出你‌认为的那种,为维护自身利益或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利益而损害诺西亚民‌众利益的事,这‌是我对他的了解。”   海曼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克里斯一样后仰身体,眯了眯眸。半晌,他才将放在克里斯身上的目光转向德米特尔:“好吧,但愿是这‌样。虽然我不是诺西亚人,但你‌知道,一者,站在圣山拜礼会的立场,如果我帮你‌治好他后他又回诺西亚挑起内战,我们‌圣山拜礼会会很难做;二者,我本人不喜欢看到流血牺牲,哪怕那些‌流血牺牲的人跟我毫无关系。”   “能理解,”克里斯无情绪地‌哼笑一声,“毕竟是‘灰白贤者’嘛。”   “灰白……”出人意料的是,在听到这‌个称呼后,海曼的右手猛然一抖,将那只可怜的木勺摔进了坩埚,“你‌从哪听来的这‌个头衔?我明‌明‌跟所有人都强调过不准用‌这‌个难听的名号称呼我!”   克里斯转头看了眼德米特尔,安抚地‌摸摸那只没有血肉的头骨,便上前一步帮海曼捞木勺:“是谁告诉我的不重要,这‌个称号有什么意义才重要。”   海曼眸光微闪,看着克里斯用‌法术帮他捞出木勺,又将木勺清理干净,终于还是咽下了临到嘴边的提醒:“如果你‌哥哥非要回去夺回政权,你‌会怎么办?”   “这‌个嘛,”克里斯将清理干净的木勺递回海曼手里,严肃认真地‌想了想,“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事情都没有个绝对正确的答案。如果你‌要这‌样询问我的话,那我也问问你‌,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女神说要覆灭北苏门洲各国,建立一个绝对的神权一统政体,你‌会怎么做?”   “除非世界要毁灭了,只有那样做才能拯救众生,否则女神不会那样做的。”海曼皱起眉,像是觉得克里斯的话很荒谬。   克里斯微笑着摊手:“所以同理,除非诺西亚再次陷入动乱,否则德米特尔不会那样做的。就‌算他要在和平时期发动政变,也一定会选择伤亡最‌小的方‌式。诚然我不认可那样的做法,但我不会阻止他,我只会尽我的能力,把他看到的‘伤亡最‌小’变成‘没有无辜者伤亡’。以我现在的能力和‘盗火者’如今在诺西亚的势力,想做到这‌一点应该不难。”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点点关于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脉诅咒这事儿克里斯没讲到,总觉得如果有细心读者发现了估计会说,但还是等到之后写到那里再交代。 第468章 异状 “尼奥尔索思朝圣日期间的活动非……   海曼望了‌一眼站在克里斯背后的德米特尔, 眸光微沉,没再纠结诺西亚的政治问题。坩埚里的魔药已经熬得‌非常粘稠,咕咚咕咚冒起了‌泡。这让他很快收敛目光熄了‌火, 将‌克里斯擦干净的木勺平放到一旁的抹布上:“最近尼奥尔索思城区内会很热闹,你要下山住两天吗?”   “下山?”克里斯想说“米歇尔还在你们‌监禁室里关着, 我为什么要下山”, 但这话临到嘴边又忽然顿住。他想起了‌“旧日神殿”的种种异动:“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城区做诱饵吧, 谁不知道‌‘旧日神殿’那群黑巫做梦都想杀我。”   海曼“唉”了‌一声:“你看,你又用最大的恶意揣度我了‌。我怎么忍心让你去做诱饵呢, 你这么有意思的人, 万一死了‌该多可惜啊。但你不觉得‌昨天那名‌禁忌法师的行事有点反常吗,阿芙拉和本森告诉我,他抢了‌你的东西就跑了‌, 没有表现出半点想顺手杀了‌你的意图。这可不符合‘旧日神殿’一贯的作风。”   “但他的正面战斗能力的确不如我。”这一点是克里斯在跟那家伙交手的过程中亲自验证出来的。   海曼一把按住克里斯的肩膀:“可问题是他连试都没试,甚至也没有通知其他人来截杀你。离开那栋民‌居后, 你落单的时‌间‌并不算短。所以这证明什么?”   “证明尼奥尔索思城区内目前‌还只有他一名‌‘旧日神殿’成员?”   “一半。而另一半是,他从你手里夺走的那样东西对他们‌来讲很重要, 甚至比杀死你的任务重要许多倍。所以他才会在尼奥尔索思城区内还只有他一名‌‘旧日神殿’成员的情况下果断放弃跟你纠缠,带那样东西离开。”   克里斯顿了‌顿, 点头:“有道‌理。”   见克里斯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话,海曼微笑起来:“而根据你那位随行者‌,‘鳞蛇’米歇尔带来的消息, ‘旧日神殿’很可能会在朝圣日当天袭击尼奥尔索思。我姑且猜测那名‌黑巫抢夺你的契约物,这件事跟他们‌的袭击计划有关, 那么——考虑到那样东西不久后就要用在朝圣祭典上,那名‌黑巫现在绝不会带着它‌离开尼奥尔索思太远。”   克里斯明白了‌:“你想让我帮你们‌抓住他?”   “我们‌想帮你拿回‌你自己的契约物,”海曼将‌克里斯的话换成了‌对圣堂更有利的说法, “这tຊ对我们‌都有好‌处不是吗?如果你担心的是‘鳞蛇’先‌生,那么我可以向你发誓,在五女‌神殿前‌发誓,他绝不会在圣堂手里受到任何伤害。”   克里斯的目光扫过海曼,又转向立在角落的德米特尔。短暂的沉默后,他点头:“可以。”   海曼唇角上扬:“尼奥尔索思朝圣日期间‌的活动非常丰富,我敢保证你不会失望。”   克里斯瞥他一眼,没把心底那句“你一个常年待在古尔卡神庙群内修行的圣堂圣者‌居然还知道‌尼奥尔索思在朝圣日期间‌有些什么活动”说出来。两人在简单地交流了‌一下德米特尔的诅咒情况后结束对话,克里斯跟德米特尔道‌了‌别,离开了‌海曼的修行室。   临到中午,琼斯带着巴塞洛缪接他下了‌山。克里斯被他们‌送进一间‌靠近尼奥尔索思中心广场的旅馆,在这里,他可以将‌城区居民‌精心装饰出来的街景尽收眼底。   琼斯简单交代了‌他两句在城区内活动的注意事项,便带着巴塞洛缪退了‌出去。克里斯知道‌圣堂不可能对他不管不顾,一定会派人暗中保护他,所以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布置完领地禁制,他便安心拿出那只沉甸甸的法术信封。   ——伊利亚又有回‌信送到了‌。   “安德蒙德的尸体似乎与一种奇特的法术仪式有关,本地的圣山拜礼会成员抓了‌几‌名‌和藏尸事件有关的黑巫,但没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有用信息。只是有一件事,那些行修不怎么关注,我却觉得‌很蹊跷。在他们‌抓捕‘旧日神殿’成员的过程中,有一名‌黑巫曾叫喊过一句‘你们‌的时‌代很快就要结束了‌’。圣山拜礼会那些人觉得‌这只是禁忌法师气急败坏之下的言语诅咒,但当时‌那名‌禁忌法师的神态和语气,实在不像是他们‌形容的那种气急败坏。安德蒙德的奇特仪式指向一位我以前‌从未听过的,被他们‌称为‘远古之远古’的未知存在。救赎的教义里从未提过与其相似的称谓。”   伊利亚没有按照传统的信件格式书写这封信,甚至每个字母都写得‌比往常要潦草,像是在什么紧急情况下冒着危险匆匆给他传递消息。   克里斯停顿片刻,用通讯法术呼唤伊利亚。五分钟后,伊利亚回‌应了‌:“你居然有空找我,真是稀奇。摆脱圣堂的监视了‌?”   伊利亚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这让克里斯松了‌口气:“圣堂的圣者团对我还挺友好‌的。我今天刚离开古尔卡神庙群,搬到了‌尼奥尔索思城区内的一间‌旅馆。你那边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我能遇上什么麻烦?”伊利亚轻嗤一声,克里斯几‌乎可以通过他的语气想象他抱起手臂的轻蔑神态,“最多就是受点本地官方法师的怀疑。他们‌会监视我、试探我,但并不会伤害我。”   “好‌吧,”克里斯觉得‌自己真是多余担心,“那你别应付他们‌了‌,直接转道‌去莱普昂。”   伊利亚沉默了‌两秒,忽然哼笑:“你还真是会使唤人。”   “讲点道‌理,我好‌声好‌气地跟你说,怎么就变成使唤你了‌?”这可真是好‌大一顶帽子,克里斯险些没接住话,“那你想我怎么说,请我们‌伟大的伊利亚大人转道‌去莱普昂?”   “那倒不用,”伊利亚拖长语调,“虽然你用命令性口吻使唤我,但看在我们‌往日的交情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按照你的意思离开安德蒙德吧。不过有一个条件,你在尼奥尔索思要小心。听那几名安德蒙德的圣山拜礼会法师说,‘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似乎在往尼奥尔索思的方向聚集。”   “安德蒙德的官方法师说的?”克里斯没想到这条消息已经传到了地方分会。圣堂没道‌理为只会发生在尼奥尔索思的事情向外地传递示警,那对他们‌而言,除了‌动摇人心没有任何作用。难道他们还是怀疑米歇尔带来的情报,又或者‌……他们‌担心“旧日神殿”是故意传出假消息误导他们‌,让他们把目光聚集在尼奥尔索思的?   可以他对“旧日神殿”的了‌解,他都知道那些禁忌法师执行不了这么精密的计谋,圣堂应该也能想到这一点才对。   停顿片刻后,克里斯沉声追问伊利亚:“安德蒙德的官方法师们‌是从哪得‌到的这条消息?”   “这不是消息情报,”伊利亚耐心解释,“这是他们‌观察得‌来的现象。”   克里斯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但伊利亚远在安德蒙德,即将‌前‌往莱普昂,不用也不能参与尼奥尔索思的事,他也就没把尼奥尔索思的具体情况解释给伊利亚听。简单告知了‌伊利亚米歇尔的动向和自己近期的打算后,克里斯便切断通讯,吹灭了‌那支维持仪式的香薰蜡烛。   伊利亚那封信还铺在桌面上,被他无意间‌压出了‌一道‌折痕。   看样子,伊利亚没有遇到危险,只是行动不那么自由。安德蒙德的官方法师警惕性很强,又或是,那座小镇上的圣山拜礼会驻所有什么特殊的规定。管理比比特兰分会还严格,看来圣山拜礼会还没有彻底废弃那里的圣堂总部旧址。   片刻的停顿后,他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伊利亚从比特兰出发前‌往莱普昂,正常走陆路的话,途径安德蒙德的路线其实不是最好‌的选择。他为什么要特地去安德蒙德一趟?   视线触及手边的信纸,克里斯眸光微沉,默然收拾了‌桌面。窗外的中央广场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声,克里斯循声转身,靠向木窗,街角那三‌名‌表演杂耍的流浪艺人立时‌进入他的视线。   两名‌杂耍艺人举着蜡烛,另一名‌杂耍艺人站在离他们‌三‌西尺远的位置。一个响指过后,那支蜡烛的烛芯燃了‌起来。   克里斯微微眯眸。   正常来讲,这类把戏在世俗社会中被称为“魔术”,是靠道‌具和光效、物质反应完成的诡计。可那三‌名‌杂耍艺人……他们‌周身萦绕着强烈的法术波动。克里斯观察得‌很清楚,刚刚那家伙打响指的时‌候,有很明显的光系力量包裹住蜡烛。   怀特的话重又在他耳边响起,克里斯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野法师吗?怀特和威廉能对尼奥尔索思的朝圣祭典感兴趣,说不定别的野法师也会。站在那些来旅行的野法师的视角下设想,手头不宽裕的话,趁着朝圣日期间‌尼奥尔索思人多在街上搞杂耍表演赚点回‌去的路费,也是很正常的事。   或许是他想多了‌。   克里斯敛眸关窗,想把心头那点古怪的异样感压下去。但刚把木窗压进窗框,一种强烈的危险直觉打断了‌他拉窗帘的动作。   不对,怀特和威廉来尼奥尔索思,可不仅仅是为了‌参与朝圣祭典活动啊。 第469章 军靴 人只有在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才……   克里‌斯冲出旅馆。   尼奥尔索思彩条飘飞的中央广场上人声鼎沸, 他费了不少力气才扒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路人,挪到那三名杂耍艺人临时摆设的舞台附近。然而等他挤出人群,舞台上已经只剩下两只老旧的道具箱。看热闹的路人们渐渐散去, 偶尔发出一两句意犹未尽的喟叹。显而易见,这场表演已经结束了。   克里‌斯抓住一名路过的青年:“刚刚那三个杂耍艺人呢?”   青年讶异地抽了抽手, 没抽动‌, 只好乖乖回答克里‌斯的问题:“他们结束表演, 回去休息了吧。具体往哪走了我倒没注意,如果你对他们的表演实在感兴趣, 可以明天再来。朝圣日活动‌还要持续三天呢, 他们应该不会只演一天。”   克里‌斯迟疑片刻,松开青年道了声谢。   青年摆着手走开,周围的路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克里‌斯环视一圈没能找到三人的身影, 便习惯性想冲上舞台检查他们留下的东西。但‌迈步的前一秒,理智阻止了他的动‌作。   那三人结束表演的时间点也太微妙了, 恰好就卡在他发现他们之后、抓住他们之前。现在是下午两点半,中央广场上的绝大‌多数商贩、吟游诗人都才刚刚占住地盘, 还没到本‌地居民‌与游客活动‌的高峰期,正常经营的摊贩、流浪艺人们不会选在这个时间撤摊的。即便是有什么私人性质的特殊情况致使他们不得不临时中断表演……那也没必要三个人一起离开吧?   “冕下?”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呼唤他, 克里‌斯回头,发现是巴塞洛缪,“城区内最近不算安tຊ全, 您要去什么地方,最好能提前通知我们一声。”   看巴塞洛缪这副满头大‌汗的样‌子‌, 克里‌斯就知道他是刚刚才发现旅馆里‌没人,从‌楼上追出来的。这家伙最近既要配合琼斯调查昨天的禁忌法师事‌件,又要保护他的安全, 忙得连卡特琳娜罚抄的圣堂禁令都没抄完。   当然,或许他主动‌向卡特琳娜和琼斯提出要接手这些任务,就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人只有在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才不会想起那些悲伤的事‌。   克里‌斯敛眸,没有贸然提出对那三名杂耍艺人的怀疑:“贾尔斯的事‌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了?”   巴塞洛缪一怔,语气陡然沉重了几分:“琼斯大‌人不让我插手太多,她说我的判断力会受情绪影响。现在我主要负责收集信息和保护您。”   贾尔斯是巴塞洛缪那支法师小队的成员,按照各大‌官方法术组织一贯的规章,他的事‌的确不适合让巴塞洛缪直接插手。克里‌斯沉默片刻,拍拍巴塞洛缪的肩膀:“我想去你们发现他尸体的地方看看。还有那栋民‌居,我和那名禁忌法师交手的巷道,你们封锁起来了吗?”   “封锁了,”巴塞洛缪低垂下眼‌睑,“您稍等一会,我再叫几名圣堂法师过来。卡特琳娜大‌人特地吩咐过,之后您再出去,随行者不能少于五人。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再让您落单。但‌您放心,他们只会在暗处跟随,不会给您引来不必要的注目。”   克里‌斯抬起压在他肩头的右手,顿了顿,安慰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也只化作一声“嗯”。自‌从‌贾尔斯出事‌,巴塞洛缪对他的态度便前所未有的恭敬起来。克里‌斯知道,虽然海曼说贾尔斯的死不怪他,但‌圣堂的其他人未必那样‌想。巴塞洛缪是贾尔斯的小队长,又亲身经历过昨天的变故始末,对他心有芥蒂,再正常不过。   而且客观来讲,贾尔斯的死也的确有他的一份责任。   克里‌斯松开了巴塞洛缪。巴塞洛缪用通讯法术唤来了几名克里‌斯没见过的圣堂法师,一行人来到琼斯发现贾尔斯尸体的位置。   这条小巷已经被圣堂封锁了,克里‌斯顺着巴塞洛缪的指引来到一堵高墙前,停步打量起墙上的血迹。巴塞洛缪虽然被琼斯排除在调查小队的核心之外,但‌还是对相‌关的信息张口即来:“琼斯大‌人发现贾尔斯的时候,贾尔斯就躺在这里‌。当时他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法术伤,致命伤只有打在后脑勺上的那一枪。他身上的衣服、财物没有丢失,只有象征圣堂法师身份的圣徽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圣徽?   克里‌斯的眸光陡然一沉。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官方法师们的身份徽章多有用了,如果圣堂没能及时发现并抹除那枚徽章和古尔卡神庙群之间的联系,贾尔斯丢失的那枚身份徽章可是个不小的隐患。   这样‌想着,克里‌斯转而问起巴塞洛缪圣堂是否做过相‌应处理。巴塞洛缪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圣山拜礼会的办事‌效率倒是比救赎审判廷高得多。克里‌斯略微松了口气,但‌想起自‌己‌丢失的《末日之书》,又觉得那颗悬着的心怎么都放不下来。向尼奥尔索思聚集的禁忌法师、拿走贾尔斯身份徽章的第三方……这两者之间如果有什么联系的话‌,坎因教这个朝圣日真的能平稳度过吗?   还有安德蒙德那些黑巫的言语诅咒。   “冕下?”见克里斯迟迟不作回应,巴塞洛缪没忍住叫了他一声。   克里‌斯回神,朝巴塞洛缪指出的位置做了个坎因教的祈祷手势,而后前进一步,抬指按住墙上的一块血斑。巴塞洛缪睁大‌眼‌睛动‌了动‌嘴唇,但‌不知想到什么,最终也没把卡在喉咙里‌的话‌说出口。   时间之力缓慢向血斑中渗入,克里‌斯闭上眼‌睛,感官立时坠落虚空。他仿佛成为了昨天的贾尔斯,以贾尔斯的视角跑进这条巷道。   贾尔斯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默念了一句用于追踪禁忌法师行迹的占卜咒语。下一刻,莹绿色的法术光芒从‌他指尖流出,他果断抬头,预备跟随占卜术的指引冲进更深的暗巷。   然而一道突如其来的枪响打断了他的动‌作。   “砰”一声,克里‌斯的感官随着贾尔斯的身体一同坠落在地。贾尔斯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拼尽全力抬起右手,但‌他的法术水平并不足以治愈这样‌一道穿透大‌脑的致命伤。行凶者缓步靠近,脚步声沉稳有力。意识消失的前一秒,仰躺在地的贾尔斯抓住了一片蓝黑色的衣角。   克里‌斯最终看到的画面,是一截被裤脚遮掉大‌半的靴底。但‌有意思的是,克里‌斯恰好认识这一形制的皮靴——这是威特拉夫政府军队特供的军靴,通常只有中尉衔及以上的军官才能从‌军内直接领取,他在入境接受盘问的时候见过。当时威廉和怀特还说,拉隆纳多人最在意家里‌摆什么画、书架上放什么书,威特拉夫人却‌最在意脚上穿什么鞋子‌。   鞋子‌对威特拉夫人而言是身份的象征。   克里‌斯从‌墙壁上收回手,重新睁开眼‌睛:“最近威特拉夫国内有什么不正常的军事‌调动‌吗?”   “军事‌调动‌?”巴塞洛缪没想到克里‌斯睁眼‌后第一句话‌会问这个,“我们不太关注这些,您想知道的话‌,我去问问本‌教区牧首,他应该能回答您。”   “那去吧。”克里‌斯用平时擦枪的手帕擦了擦手指。   巴塞洛缪愣了愣,好半晌才回神退到一边,用通讯法术联系起艾伯特来。十多分钟后,他重新站回克里‌斯面前,将艾伯特的回答转述给克里‌斯:“艾伯特说,威特拉夫政府近期的确有一些大‌型的军事‌调动‌,但‌都是正常范围内的调动‌。一个是驻守西北的海军,每年我们举办朝圣日活动‌的时候,他们都会派一些人到尼奥尔索思附近巡视,防止有国外间谍或邪|教徒混到朝圣祭典上搞破坏。另一个是南方的陆军,听说北苏门洲近期的□□势有点紧张,他们调了一个步兵师到西南边境,大‌概是为了震慑坦多因。”   坦多因在威特拉夫南方,与威特拉夫接壤,也紧挨着巴尔杰德密林。和科弗迪亚在索德里‌新洲的定位类似,坦多因也是个大‌力发展科技的国家。   克里‌斯蹭了蹭自‌己‌的食指关节,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圣者团似乎并不希望他插手这些事‌,三圣者耐人寻味的态度也表明,他们并非对行凶者的身份背景一无所知,这时候他去告诉海曼他查到的情报,除了让圣堂觉得他手伸得太长,什么意义都没有。   “没事‌了,回去吧。”克里‌斯敛眸转身,掩去眸底那一瞬间的深思。   巴塞洛缪虽然没搞明白‌克里‌斯为什么要问威特拉夫的军事‌调动‌,但‌还是乖乖闭好嘴巴,垂着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克里‌斯用余光瞥巴塞洛缪一眼‌,忽然想起昨天的后续:“那位房东太太,你们最后怎么安排的?”   “房东太太?”巴塞洛缪脚步不停,“是琼斯大‌人安置的。听说我们要封锁她的房子‌,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琼斯大‌人劝她先搬出去她也很不配合,最后我们只能强行将她带出了那栋民‌居。但‌因为她生平从‌来没有接触过法术,按规定我们是不能带她上山的,所以琼斯大‌人只能自‌己‌掏钱,找了个临时旅舍让她先住着。”   “旅舍,”克里‌斯微微皱起眉,“最近尼奥尔索思城区内并不安全,你们没派人保护她吗?”   “当然派了……”巴塞洛缪压了压眉毛,像是不高兴克里‌斯竟然质疑他们圣堂处理事‌情的能力。但‌下一秒,一道突如其来的呼唤打断了他的话‌音,他只能先按下那点不满,把后半段话‌咽回肚子‌里‌,低声回应那道通讯:“琼斯大‌人?”   琼斯语速极快:“那栋民‌居的女‌房东死了,把你手里‌保护那个卡斯蒂利亚的任务交接给其他人,半个小时内我要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 第470章 聚首 克里斯停顿片刻,想起自己在塞宁……   巴塞洛缪没想到刚刚克里斯才跟他提到房东太太, 琼斯那边就传来了房东太太遇害的消息。他仿佛被人扇了一耳光,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克里斯的表情——虽然克里斯大概并不‌会窥探他和琼斯的通讯内容。   “怎么了?”见巴塞洛缪的脸色突然黑沉下来,克里斯顿住脚步, “是收到tຊ新的任务了吗?”   巴塞洛缪斟酌片刻,没有向克里斯隐瞒房东太太去世的实情。昨天的事‌克里斯也在场, 这些消息也不‌算什么机密, 他太把克里斯当外人, 反倒显得圣堂不‌真诚了。   克里斯也识趣,听了巴塞洛缪的简述便‌点点头让他去做交接, 并不‌追问太多。很快, 巴塞洛缪从另几名暗中跟随的圣堂法师里叫出一名相对而言比较稳重的,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出巷道往琼斯那边去。那名被巴塞洛缪叫出来的小法师一直目送巴塞洛缪的背影消失, 才扭头看向克里斯:“冕下,我送您回旅馆吧?”   克里斯抬头看了看天色, 似笑非笑地敛眸:“不‌着急,我们去北神庙接几个人。”   “北神庙?”小法师没想到自己‌才刚刚接手这边的保护任务, 克里斯就要给‌他出这种难题。按道理来讲,克里斯在尼奥尔索思和古尔卡神庙群是“客人”, 如果他还有除“鳞蛇”米歇尔以外的其他随从或旅伴,应该提前给‌圣堂打声招呼,等圣堂同意了再‌让人进入尼奥尔索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都‌快到了才告知他们一声。   巴塞洛缪离开前没告诉他遇到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啊, 卡特琳娜大人也没交代过类似的问题。小法师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怎么,觉得我这样的做法不‌合理?”克里斯看出了他的犹豫,于是微微弯腰盯住他的眼‌睛, “你要知道,我来北苏门洲的时候就没有提前给‌你们的圣堂报备。现在我们双方是交易关系,并不‌是我单方面地有求于你们。”   小法师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克里斯大概是因为什么事‌对圣堂有所不‌满,才故意摆出这样的态度。但他在圣堂内地位不‌高,没资格了解圣者团跟克里斯的交涉详情,所以也不‌知道克里斯这种不‌满从何而来。作为一名没话语权、没正‌式职阶,只能上级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圣堂法师,这种时候他也只能装傻。   “那我给‌卡特琳娜大人报个信?”   克里斯眉梢微挑:“报。”   还好,这位克里斯冕下还是讲道理的,没有拦着他履行‌自己‌的职责。只要他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通知了卡特琳娜大人,后续的问题就该卡特琳娜大人去烦恼了。就算上面一定要追究他的失职,处罚结果也不‌会太重,毕竟主要责任不‌在他这里。   小法师松了口气,连忙退到一边向卡特琳娜请求通讯。卡特琳娜大概是在忙,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五分‌钟过去,他才收到一声简短而敷衍的“知道了”。   显然卡特琳娜并没有认真听他的汇报,但小法师对此并不‌介意。他只要卡特琳娜知道这件事‌就行‌。   小法师重新回到克里斯身边,态度倒是跟卡特琳娜如出一辙的恭敬:“冕下久等了。”   克里斯瞥他一眼‌:“汇报完了?”   “汇报完了。”   “那走吧。”   克里斯没再‌陪他废那些多余的场面话,两人一前一后地转进尼奥尔索思主街,又穿过主街一路往北,来到尼奥尔索思城郊的北神庙门前。神庙的司祭见有面生的圣堂法师过来,立刻就迎上来询问他们的需求。小法师看看司祭,又看看克里斯,希望克里斯能代替他做出回答。   克里斯也没辜负他的期待,转头就开口将司祭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这里:“最近有地方分‌会申请过传送法阵的使用吗?”   “传送法阵?”司祭愣了一下,没想到克里斯会问他这个世俗教会成员神秘侧的日常事‌务,但出于对圣堂的尊敬,他也没有直接提出质疑,“这类事‌务是驻守神庙的法师在管,把她叫来问问?”   克里斯点头,于是司祭转头让一名修女去叫驻守的法师。三分‌钟后,那名法师来到了克里斯面前。   尼奥尔索思的北神庙虽然在地理位置上离古尔卡神庙群很近,但此处驻守的法师并不‌直接由圣堂领导,而是被划分‌在威特拉夫分‌会的西北分‌区,由地方分‌会的都‌祭管理。驻守在此的女法师虽然有正‌式职阶,名目上比克里斯身边的圣堂法师高一级,但实际上,圣山拜礼会的成员们并不‌直接按照职阶和权限排出个地位高低,反而十分‌看重个人的名望和教区归属。诚然,这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圣山拜礼会乃至整个坎因教内部‌的地域歧视风气,但也让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更加注重自身修养,从入会第一天就开始认真计划自己‌将来的职业走向。而一些已经分‌到较差的教区工作的法师们,无法摆脱与属地相关的标签,只能努力改变属地本‌身的风气,以此来扭转大众对相关标签的印象。从这个角度来讲,圣山拜礼会对教区归属的看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正‌面意义。   陪克里斯来北神庙的小法师目前的教区归属按照圣堂的特别体制来算,而这些被送到圣堂培养的法师们本‌身又比别人多出一份在古尔卡神庙群修行的履历,他们在民‌间的集体声望远胜过一些低中阶的地方法师。所以除了没有正‌式职阶之外,圣堂法师的其他各方面都要压地方的低中阶法师一头。   女法师朝克里斯和小法师行‌了个标准的坎因教礼节:“最近的确有地方分‌会申请使用神庙内的传送法阵,时间正‌好在今天,今晚六点。”   克里斯没应声,于是那名圣堂法师主动上前接话:“各个流程都是正常通过的吗?”   “是正‌常的。”   女法师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小法师知道各地前来参与朝圣的都‌祭或牧首们都‌已经抵达尼奥尔索思,所以今晚这批访客只能是克里斯要接的人了。他停顿片刻,转头看向克里斯,希望他能主动给出解释。   克里斯摊手:“看着我干嘛,虽然人是我叫来的,但他们走的是你们圣山拜礼会的正‌常申请流程。至于你们的地方分‌会会不‌会及时向圣堂做出汇报,这可‌不‌是我需要关心的事‌。”   小法师捏了捏手指关节,没再‌多说‌什么。两人让驻守北神庙的女法师下去,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访客,女法师低眉顺眼‌地应了。不‌多时,胡子花白的司祭也离开了神殿侧室,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和小法师两个人。   小法师站在长椅背后,默然看着克里斯坐定。   克里斯靠上座椅靠背,毫无征兆地开口:“放心吧,你们那些圣者大人们不‌会处罚你的。卡特琳娜把这件事‌汇报给‌他们,他们只会觉得我作风乖张。即便‌迁怒,有卡特琳娜和海曼在上面顶着,你也不‌会受到波及的。卡特琳娜还是挺护着你们这些学生的。”   “我们不‌能算卡特琳娜大人的学生,”小法师没让克里斯一个人自言自语,却也没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我们只能算是圣堂的学徒。虽然各位圣者大人们有空的时候多少都‌会教我们点东西,但那跟正‌常的师生授业不‌一样。”   克里斯看了看时间,离晚上六点还差二十分‌钟:“听说‌过,你们圣山拜礼会的法师通常不‌会只有一位老师。这一点比救赎审判廷好得多,救赎审判廷的制度很容易导致高层成员任人唯亲的局面。不‌过我听你们法师小队的成员提起‌过单独的‘恩师’,那跟老师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那只是某些法师私人的说‌法而已。救赎审判廷成员拜的老师是要从法术知识开始教起‌的,但我那些行‌修同事‌嘴里的‘恩师’,通常只是对自己‌有赏识提携之恩的前辈。而且这份恩情需要足够重大。”小法师言简意赅地给‌出了解释。   克里斯“哦”了一声:“那还是容易导致一些结党的行‌为。”   小法师沉默片刻,别开脸去。克里斯能批判圣山拜礼会的制度,他却不‌能附和,他将来还是要在圣山拜礼会讨生活的。   克里斯见他这么循规蹈矩,聊天的兴致顿时就淡了。两人一坐一站,就这样沉默着等到了六点零三分‌。克里斯撑着脑袋收起‌怀表,理了理领口站起‌身来。小法师见状也立即整理形容。   不‌多时,那名驻守北神庙的女法师带着一群身着红金色制服的新洲面孔进来了。   克里斯今天没有穿上“盗火者”的圣袍,但那群新洲法师还是立刻认出了他的身份,快步来到他面前躬下身:“雅尼克冕下。”   绝大多数“盗火者”法师并不‌知道克里斯的真实身份,克里斯虽然对圣堂明牌了,却也没打算让相关消息传tຊ回诺西亚。他不‌着痕迹地看了身旁的圣堂法师一眼‌,圣堂法师会意,立即退开半步,在心底反复默念“雅尼克·施耐特”这个假名。   从圣堂法师这里得到了满意的反应,克里斯这才将注意力转回面前那群“盗火者”法师身上:“赶路辛苦了。”   “不‌辛苦,”被克里斯扶起‌来的男法师抬头,露出一张让克里斯觉得十分‌眼‌熟的面孔,“能为冕下所驱使是我们的荣幸。”   克里斯停顿片刻,想起‌自己‌在塞宁米耶见过这家‌伙。 第471章 烟雾 米歇尔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这……   但男法师并没有认出克里斯, 今天抵达尼奥尔索思的其他“盗火者‌”法师也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不敢直视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并不承接男法师的恭维,只是随口吩咐他们去‌古尔卡神庙群拜见圣堂的圣者‌们。在他和圣者‌团的盟约作废之前‌, 他可以在小的地方给圣山拜礼会一点脸色看,却不能在大的方面跟他们对着‌干。这‌些“盗火者‌”法师既然来到了圣堂的实际控制区域, 就应该遵守圣堂的规矩。   “盗火者‌”的法师们当然没有异议, 很快便离开北神庙, 往城西那座赤色山峰的方向去‌了。   跟在克里斯身边的圣堂法师陪克里斯一起目送这‌支队伍的残影消失在城区入口,忽然皱起眉头‌, 不解道:“其实有一件事, 我不太理解。”   “什么事?”   “您已经对圣堂的全体成‌员,包括我们这‌些没有正式职阶的圣堂法师公开了您的真实身份。这‌些诺西亚法师一旦上山,就有可能从一些口风不紧的圣堂法师嘴里听到您的真名。何况您从一开始就没有要求过圣堂帮您保密。”小法师扭头‌, 神情认真地看进克里斯的眼睛,表情仿佛在说“我认为你的掩饰只是在自欺欺人‌”。   克里斯好笑:“我知道。”   “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克里斯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转而盯住这‌名突然变得“健谈”起来的小法师。他第一次发现这‌家伙并不仅仅是循规蹈矩,还很擅长刨根问底:“所以你是想问, 我为什么明知道这‌样的做法并不能完全杜绝那些‘盗火者‌’法师猜到我就是‘克里斯六世’的情况,却还是选择做了这‌种‌在你看来毫无意‌义的掩饰?”   小法师点头‌。   “因为对我来说, 他们知不知道我的身份并不是最重要的。目前‌‘盗火者‌’的实际控制人‌是我本‌人‌,几名早就知道我真实身份的‘盗火者‌’高层不会冒着‌风险出卖我,所以, 我并不需要特别防备‘盗火者‌’的成‌员。只要他们不把消息传播出去‌,诺西亚的□□势就不会再因为‘克里斯六世’的‘复活’而产生动荡, 这‌件事于我本‌人‌而言也构不成‌什么威胁。我的遮掩只是一种‌行为,并不是为了追求一个直接的结果。起码,脑子‌聪明一点的人‌看到了我的态度, 会明白我并不希望他们出去‌大肆宣传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还没死的消息。而脑子‌笨一点的人‌……你觉得这‌群诺西亚法师个个都懂点北苏门洲的语言?”   小法师睁大了眼睛:“可是那也无法保证您的身份一定不会泄露出去‌。”   克里斯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古尔卡神庙群待了很久了?”他又不是圣者‌团的圣者‌,这‌家伙居然也跟他较起真来了,他又没有义务帮圣堂教导这‌些年轻法师。   “是待了挺久了。”   克里斯突然冷淡下来的语气让小法师回‌过神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忘形了:“抱歉冕下,是我冒昧了。那现在‘盗火者‌’的人‌也往山上去‌了,我送您回‌旅馆?”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一会,没有拒绝他的提议。两人‌并几名暗中跟随的圣堂法师重新回‌到尼奥尔索思主城区,小法师将克里斯送回‌旅馆二楼。临别前‌,克里斯抛给他一块又干又硬的拉氏面包:“人‌的主观行为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所以我从来没有指望‘盗火者‌’的成‌员们能够凭主观意‌志帮我瞒住身份。在救赎审判廷解体后,‘盗火者‌’重新拟订了正式成‌员需要签署的规章类契约,其中有一条,是限制‘盗火者‌’对外泄露组织机密的。而我的身份情报,本‌身就属于‘盗火者‌’内部机密的一部分。”维系契约的力量来源于罗克亚特,所以只要“盗火者‌”当中有人‌做出违反契约的行为,他就能第一时间发现并降下惩戒。   小法师下意‌识接住克里斯抛过来的面包,再去‌看克里斯,那家伙已经倚上门框,脸上明晃晃写着‌句“还有什么要问的赶紧一次性问完”。   “那您完全就没必要掩饰了啊。”习惯使然,他的脑子‌还没完全恢复运转,嘴巴就已经把后续的问题问了出来。   克里斯“啧”了声:“我说了,那只是一种‌行为,我并不指望这‌种‌行为能够直接导向我想要的结果。如果你非要较真的话,我只能告诉你,我只是希望他们能不知道我的身份,就尽量还是不要知道我的身份,这‌对他们有好处。”   小法师似懂非懂地捧住那块干面包。克里斯以为他思考完还会继续问下去‌,耐心地等了一会,却只等到一句“谢谢”。   年轻法师捧着面包退了下去‌,克里斯目送他消失在楼梯拐角,便收回‌视线关上房门。他不清楚圣者‌团的圣者‌们和底下的圣堂法师们是怎么相处的,也不知道圣堂的下级法师们平时都是怎么修行,怎么从圣者‌前‌辈们身上汲取经验的,只是看这‌名小法师对他的做法实在好奇,才会掰碎了一条一条讲给对方听。不过说实在的,每个人‌的行事作风都不一样,能分享给别人的生活经验也不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这名小法师带偏。   ——不对,他根本就没有义务帮圣堂教导他们的年轻法师,为什么还要担心会不会把人‌带偏?   “因为米歇尔那家伙说得很准确,你就是喜欢多管闲事。”另一个“他”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克里斯意‌识到自己有点精神不济了。此前他和这‌家伙还不能直接对话,但从昨天开始,这‌种‌状况已经彻底改变了。克里斯揉了揉眉心,确认自己对这‌具身体还保有绝对的控制权后,才锁紧房门松了口气。   如果没有重要的信息需要交换,他并不想陪那家伙闲聊。“他”每次在他脑子‌里说话的时候,他的精神深处都会涌起一种‌微妙的不适感。仿佛“他”的话音并不是正常的话音,而是某种‌诱人‌堕落的恶魔之语。   克里斯拉开书桌前‌的座椅,试图呼唤出罗克亚特,用占卜术找寻那名抢走《末日之书》的禁忌法师的下落。但“克里斯”又怎么会允许他把自己当成‌空气?罗克亚特的本‌体还未彻底实化‌完成‌,克里斯的精神深处便扩散开一阵强烈的动荡。   眩晕和剧痛席卷了他,他踉跄一步,差点没跌坐到地上。   那家伙在跟他抢夺身体的支配权。这‌一认知让克里斯咬了咬牙,强撑着‌扶住脑袋:“你想干什么!”   “《末日之书》不是最重要的,”见克里斯终于愿意‌听“他”说话了,那家伙安分下来,“最重要的是‘葬歌’,是‘先知’利亚姆。那家伙在跟米歇尔分开之后就音信全无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克里斯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缓下心神。   他当然觉得很奇怪,圣堂对待“葬歌”的态度,城区内看似风平浪静,内里又暗流涌动的局势,一切都让他觉得很奇怪。包括前‌天他在街头‌偶遇利亚姆和米歇尔的事,克里斯敢确信那就是利亚姆计划好的——在他抵达尼奥尔索思的第一天就带着‌米歇尔在城区内晃悠,“恰好”跟他撞个照面。如果他真的相信一切都只是恰好,那他就是傻子‌了。   连带着‌今天那三名伪装成‌杂耍艺人‌的野法师,克里斯也不相信他们的出现只是巧合。   米歇尔和利亚姆代表的是“葬歌”的利益,这‌毋庸置疑。他们既然能算准了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跟他“偶遇”,也一定算准了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这‌一点早在前‌天第一眼看见米歇尔出现在尼奥尔索思城区的时候他就有所察觉。他当天的气愤表现有一半是真,有一半是出于对“葬歌”这‌样算计他的不满。但偏偏他还不能不按照那些人‌的计划去‌做,尼奥尔索思是tຊ圣堂直辖的圣城,而米歇尔是他在北苏门洲公开承认过的同‌伴,但凡“葬歌”高层利用米歇尔做点什么,形势将会变得非常复杂。所以无论是出于理性判断,还是出于感性认知,他都没法放任米歇尔继续跟利亚姆走在一起。   诚然,上山之前‌他对“葬歌”的参与还只停留在有所怀疑的阶段,但后来,米歇尔在古尔卡神庙群内做出的一些反应证实了他的怀疑。   米歇尔不应该那么轻易就答应艾伯特·费尔奇尔德的要求跟他们一起上山,更不应该在上山后表现得那么乖顺。人‌的处事方式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太大的改变,除非那些改变从一开始就只是一种‌表演。他本‌人‌都还没对圣堂低头‌,米歇尔倒主动让步,松口答应接受圣堂的监禁调查,这‌不是一般的反常。   他知道米歇尔有事瞒着‌他,只是出于对米歇尔的信任,并没有强迫米歇尔坦白。但这‌不代表他就会蠢到将那些异常排除在对时局的分析之外——米歇尔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这‌一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第472章 替代 德米特尔没有回话,只是扶着他重……   或许米歇尔把“旧日神殿”将‌要袭击尼奥尔索思的消息送到‌古尔卡神庙群这件事, 从‌一开始就被囊括在“葬歌”的计划之内。   那‌些家伙不会‌做没意义的事,纵观“葬歌”这些年来插手过‌的各起事件,能让他们这么关心的事, 多半跟“葬歌”四神和暗渊有关。坎因教在尼奥尔索思举办朝圣祭典是‌为了祭祀“圣山”和女‌神,“圣山”的力量与“忏悔”天使拉厄芙同源, 并没有受到‌暗渊的侵染。那‌么, 这场朝圣祭典里唯一可能跟暗渊扯上关系的, 就只有那‌些神殿里供奉的蜥女‌神像了。罗莎琳德说过‌,蜥瞳是‌“灾难”祭品的特征。   朝圣祭典、蜥女‌神像, 还有阿芙拉与本森遮遮掩掩的地下室密辛……等等, 地下室密辛?克里斯略微瞪大眼睛,忽然明白了米歇尔同意接受监禁调查的原因。   当初那‌群“强盗”闯进安德蒙德圣堂总部旧址的时候,目击地下室怪物的那‌个‌人就是‌从‌中心监禁室逃出来的。米歇尔这是‌想复刻那‌家伙的路线, 去古尔卡神庙群地下走一圈?可出了那‌家伙的事之后,圣堂已经从‌安德蒙德搬到‌尼奥尔索思了啊。难道米歇尔早就知道古尔卡神庙群地下空间的入口在哪, 进入中心监禁室是‌其中的一个‌必要环节?   米歇尔从‌前在“葬歌”里也是‌特立独行的存在,并不对那‌些大祭司唯命是‌从‌, 何况他现在已经成功说服了米歇尔脱离“葬歌”。能让米歇尔乖乖冒着风险、瞒着他为其做事的人,只能是‌……   “卡洛斯!”   “砰”的一声, 桌面上的花瓶被克里斯撞倒,紧接着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克里斯的意识猛然下沉又上浮, 从‌清醒变得昏困。另一个‌“他”成功接管了他们的身体。与此‌同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克里斯想维持住对外‌界的感知, 直到‌自己能夺回身体支配权为止,但那‌家伙低低默念了一句什么,他的视线便陡然昏暗下去。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他看到‌巴塞洛缪带着几名圣堂法师冲进房间,而“克里斯”回过‌头,朝虚空中的他轻笑。   ——得逞的、蔑视的笑。   同一时间,古尔卡神庙群里的海曼、阿芙拉和本森也见到‌了“盗火者”的法师们。一张张年轻的诺西‌亚面孔恭敬地低下头去,对着三名在圣堂内实际地位最高‌的圣者行礼,却并不做坎因教的祈祷手势。海曼懒散地靠着座椅靠背,微阖着眸听阿芙拉和本森跟“盗火者”的法师们寒暄。直到‌那‌些诺西‌亚法师出了门,本森拍着桌冷笑出声,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本森说:“他在试探我们对他的容忍度呢。”   “试探又怎么样‌?”阿芙拉撑着下巴垂眸,“难道我们还有除容忍他以外‌的第二个‌选项吗?别傻了本森,他不仅仅是‌‘盗火者’教宗、‘圣山’认可的人,他还是‌预言中提到‌的‘转机’。如果预言必为真,这样‌的容忍是‌值得的。起码他还愿意做做表面功夫,让他的人来我们面前打声招呼。”   本森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像是‌极力忍耐着某种负面情绪。海曼耐心地等他组织语言,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反倒是‌等来了阿芙拉征询意见的眼神。   “海曼,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没能观赏到‌有意思的发展,这让海曼非常失望,以至于当场站了起来,“我什么都不想。无论他想要什么,‘圣山’都会‌让他得偿所愿的。所以何必把他这次的动作视为试探呢,背井离乡、无依无靠的年轻人,没有安全感,想找几个‌熟悉的朋友陪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本森顿了一下,纳闷地皱起眉:“你真这么想?”   “当然——”海曼微眯眸,前进一步的同时忽然摊手笑起来,“是‌逗你们的。但无论他想要什么‘圣山’都会‌让他得偿所愿这一句是‌真的。我早就提醒过‌你们,最好别跟他对着干。你们看他不顺眼,无非是‌因为他不是‌圣堂成员,从‌来没有为圣山拜礼会‌流过‌一滴血、一滴汗,却轻而易举获得了‘圣山’的认可,这让你们觉得不公平,对不对?你们不敢把这种不公平怪罪在女‌神身上,就只能挑他的刺。”   阿芙拉迟疑着收紧右手:“我们没有质疑女‌神的意思,可他的做法的确……”   “的确怎么样?”海曼似笑非笑地压低上半身,靠近还坐在椅子上的阿芙拉,“的确很嚣张。可是‌看事情不能光看表面,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并不是个嚣张的人。所以你们说,他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嚣张的事呢?”   阿芙拉和本森不说话了。   房间里短暂安静下来,只剩几人的呼吸声和蜡烛烛芯燃烧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海曼盯着阿芙拉低垂的美丽眼瞳看了一会‌,见他们始终不肯接自己的话,耐心渐渐耗尽:“你们仔细想想吧,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不陪你们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黑发绿瞳的圣者提步就走。直到脚步声暂停在门口,房门被打开的那‌一秒,本森突然回神:“贤者大人。”   海曼的脚步微微一顿。圣堂成员很少会‌这样‌称呼他,一是‌因为他本人不允许,二是‌因为,他们对他当选这个‌“贤者”的结果其实并不服气。但现在本森竟然选择主动叫他“贤者大人”——比起尊崇,更像是‌在逼迫。海曼眸色渐冷:“我很清楚我的责任,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屋里的两名圣者和侍立在旁的都祭要首们闭了嘴,海曼重新动步,再次进入那条他已经走过千百遍的昏暗廊道。行至上次和克里斯单独对话的位置,他忽然痛苦至极地蹲下身。   视线开始动荡,意识变得粘稠,人类精神所无法承受的撕扯让他几欲栽倒。但他还没有栽倒,因为有几根古怪的黑色触手扶了他一把。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海曼几乎抬不起手,一切都仿佛被烈火烤化的蜡油,滴落在他的意识中、将‌他包裹着,带起一种滚烫的焦灼感。许久,他才从‌那‌种莫名的失神状态中回到‌现实,艰难地抬了抬食指。   语气倒是‌依旧波澜不惊:“谢谢。”   德米特尔没有回话,只是‌扶着他重新站定‌。   海曼早就找到‌了跟德米特尔意识沟通的办法,为了方‌便治疗,他跟德米特尔建立了临时的思维链接。但除了一些跟诅咒密切相关的信息之外‌,德米特尔很少跟海曼聊起其他的事。他知道圣山拜礼会‌是‌克里斯的盟友,但在他从‌罗德里格公爵那‌里继承得来的政治思维中,盟友意味着因利益而相聚的不稳定‌的临时关系。现在能帮克里斯的人,以后也可能会‌捅克里斯一刀。为了避免自己无意间将‌有关克里斯的重要情报透露给海曼,他拒绝了海曼主动抛出的绝大多数闲聊话题。所以一直到‌现在,海曼都还对德米特尔本人的性‌格知之甚少。   同样‌的,德米特尔也对海曼的真实性‌格知之甚少。   海曼抬手捂住抽痛的左半张脸,在德米特尔的搀扶下缓步向前。这样‌的姿态让他有点不习惯,以至于下意识就想找点话题,转移德米特尔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其实我骗了你弟弟。”   德米特尔平时不怎么tຊ搭理他,也只有在聊起克里斯和诺西‌亚政局的时候能有点情绪波动。不出所料,“你弟弟”这个‌词成功触发了德米特尔的某种开关:“你是‌指帮我解除诅咒的事?”   “你知道?”   “我知道,”德米特尔伸了伸自己的手骨,“如果这个‌诅咒真的那‌么容易解除,克里斯也不会‌束手无策这么久。我看见他给戴纳、亚尔林他们写过‌信,坎德利尔的官方‌法师们翻遍了从‌救赎审判廷建廷时期遗留下来的法术典籍,都没能找到‌有用的记载。圣山拜礼会‌底蕴再深,你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拿出解除诅咒的办法。”   海曼搭在他触手上方‌的右手指骨微微收紧:“这一点你还真的想错了。早在你们抵达莱普昂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开始研究关于异形诅咒的记载了。德米特尔殿下,我知道你曾在科弗迪亚留学,信奉唯物主义,但科学也应当承认,这个‌世界上存在人类知识所无法触及的自然领域。譬如你身上的诅咒、譬如克里斯身上所背负的预言,也譬如灵魂的存在,神的存在。”   德米特尔停顿片刻,语气如常:“所以?”   “所以我的确找到‌了帮你解除诅咒的办法,但我真正想要交易的对象不是‌他,是‌你。我不会‌无条件履行我对他的承诺,除非我们之间的谈判能够顺利。”   德米特尔停住脚步,黑压压的影子笼罩住海曼的眉眼,像是‌某种剑拔弩张的事态预告。   良久,昔日在坎德利尔备受赞誉的二王子殿下朝海曼行礼。相貌可怖的怪物躬下身去,但比起谦卑,这种标准的诺西‌亚贵族礼节放在他身上,反倒更像是‌一种傲慢的体现。德米特尔说:“那‌么,我应该感谢您给我这个‌谈判机会‌。虽然我以为您并不希望我能顺利解除诅咒,毕竟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的回归意味着诺西‌亚的又一轮动荡。”   “但我想你总不会‌让你亲爱的弟弟伤心,”海曼的语气又轻又慢,并不显得凶狠,倒像是‌循循善诱,“他和我一样‌,不喜欢无谓的流血牺牲。我知道你和罗德里格公爵感情很深,但罗德里格公爵的仇,克里斯已经报过‌了。你不应该考虑放下那‌些过‌往,让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彻底死去吗?” 第473章 继承人 陡然兴起的巨浪扑向了这座坎因……   “别误会‌, 我不‌是在暗示您自戕,我们圣堂成员不‌信奉那‌种粗暴又血腥的处事方式。但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已在索德里新洲的历史上死去,我认为‌他没有重新‘活过来’的必要。”   海曼在德米特尔的搀扶下走出廊道, 拐入那‌间烛影憧憧的五女神殿。平时总会‌有圣堂成员往来经过的神殿里今天竟然空无一人,海曼也‌没催德米特尔躲进阴影里。两人不‌紧不‌慢地并肩行走着‌, 直到靠近门口的烛火被德米特尔带起的风声‌扑熄。   “您所说的交易, 就是指, 让我放弃回诺西亚夺取政权?”长期的皇室生活让德米特尔很擅长揣测他人的言外之意。   海曼忽然抬眼,像是透过德米特尔的怪物形态盯住了他的眸子。但很快, 源自灵魂深处的疼痛又让黑发绿眸的圣者‌渐渐低下身去, 即便‌有德米特尔的搀扶也‌难掩摇摇欲坠之态。神殿三面的小门陡然关闭,透窗的月光也‌暗淡了几分‌。德米特尔看到海曼苍白的嘴唇张开又闭合,吐息间, 沉重的音节串联成一句堪称荒唐的要求:“我要你留在古尔卡神庙群,做我的继承人。”   德米特尔一顿:“你疯了?”   “我没疯, ”海曼站栗着‌捂住心口,语气却没有丝毫迟疑或颤抖, “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抛开一切不‌谈,你觉得在你身上种下诅咒的家‌伙, 会‌眼睁睁地看着‌你顺利恢复健康,回到诺西亚吗?”   “你现在看起来很痛苦。”   “那‌与你无关,你只需要考虑我的条件。”   德米特尔低下头骨, 沉默良久,才重新转向海曼。海曼的痛苦似乎已经有所减缓, 而神殿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异样的嘈杂。那‌些没有正式职阶的圣堂法师飞速跑动着‌,高声‌叫嚷。“中心监禁室出事了”的喊声‌穿透门缝与窗缝,落进黑沉的神殿里, 噼啪燃烧着‌的烛火又灭了几根。   德米特尔心念微动,无声‌的答案落进海曼的思维。海曼微微皱起眉头,侧眸回身,神殿的大门顿时被一群圣堂法师推开。   德米特尔无声‌隐入阴影,而闯进神殿的法师们颤抖着‌躬身。为‌首的都祭要首说:“海曼大人,中心监禁室里的禁忌法师‘鳞蛇’和野法师怀特逃进了地下通道,而刚刚城区内传信回来说,巴塞洛缪和琼斯……殉职了。”   克里斯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拔出插在琼斯心脏位置的匕首。剧烈的血腥气味让他感到头晕目眩,几乎要站立不‌稳。他才刚刚恢复意识,就被眼前‌血流满地的场景狠狠震了一下。这让他几乎失去了全部的思考能力。   “冕、冕下……”那‌名陪克里斯一起去北神庙接应过“盗火者‌”成员的小法师喘息着‌从‌门外冲进房间,一把拉住他,“快走!”   “等——”克里斯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他拽出了那‌间血腥刺鼻的房间。手里的匕首还沾着‌琼斯的鲜血,温热而粘稠。异样的诅咒力量顺着‌刀身攀上他指尖,使他产生了一种轻微的,将刀刃捅进自己心脏的冲动。   莹白的法术光芒闪过,克里斯用时间之力暂时压制住了诅咒的力量。两人飞速跑出那‌条街区,下一刻,冲天的火光毫无征兆地燃起,席卷了整个街区,如同克里斯在科弗迪亚曾经见识过的爆炸。但那‌不‌是爆炸,克里斯非常清楚这一切都是法术的作用。   “咚”的一声‌,小法师脚下一滑,克里斯也‌被他拽倒在地。好在他们已经彻底脱离了危险区域,这一跤不‌会‌直接影响他们的生命。倒是克里斯手里那‌把匕首摔落在地,飞到了街角砖缝里的野草旁边。   克里斯摔得眼前‌发黑,好一会‌才缓过神,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向被火光笼罩的街区。小法师呜咽着‌捂住嘴巴,几乎站不‌起来:“巴塞洛缪、琼斯大人……”   暖橙色的火光映亮了尼奥尔索思的夜色,即便‌两人已经离火场有段距离了,火场里的热量还是随着‌夜风扑面而来。克里斯虽然不‌清楚自己失去身体控制权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态怎么会‌演变到这么严重的程度,但还是第一时间冷静下来,按住小法师的肩膀:“救火,现在最紧要的事情是救火!”   呜咽着‌的小法师这才从‌情绪中回神,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对、对,救火,我得再向圣堂传一次讯。卡特琳娜大人、卡特琳娜大人怎么还没有来?”   “冕下!”小法师没等到他的卡特琳娜大人,但两人下午接进城区的“盗火者‌”成员们忽然出现在克里斯背后‌,“您没事吧,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救火!快想办法救火!”克里斯推了为首的男法师一把,示意他先别说废话。   男法师和他一样搞不‌清状况,但还是立即“哦哦”两声‌,向身后‌的几名“盗火者‌”法师示意:“每人各负责一个方向控制火势,现在先散开。你们去……”   “不‌能散开!”圣堂的小法师陡然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不‌能散开,城里有个很厉害的禁忌法师,散开的话,他肯定还会出手的。”   禁忌法师?克里斯飞快将刚刚收集到的信息串联起来,意识到琼斯的死肯定跟小法师口中的禁忌法师有关。视线触及墙角的匕首,他毫不‌犹豫地凝聚起时间之力,将诅咒连带着匕首彻底摧毁。   他刚刚拿过那‌把匕首,所以‌很清楚匕首上的诅咒力量是从‌其他地方沾染的。那‌名禁忌法师应该是直接以‌琼斯为‌诅咒对象,控制琼斯自戕的。仅仅只是残余的诅咒力量就足以‌影响到他……那‌名禁忌法师的实力很强,强于他昨天下午交手过的“旧日神殿”成员。不‌,不‌对,鉴于昨天下午那‌名禁忌法师从‌他手中抢走了《末日之书》,他不‌能完全排除今天这起事件的策划者‌和昨天的禁忌法师是同一个人的情况。也‌许《末日之书》对禁忌法术有什么特殊的加持作用。   “不‌能散开的话,我们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从‌塞宁米耶来的诺西亚法师擦了擦汗,“也许可以想办法引海水灭火,但我们队里没有洋流法tຊ师。而且一般的洋流法师可能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引水,只有当年救赎审判廷的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或许能做到。”   另一名诺西亚女法师补充:“即使能做到引海水灭火……在尼奥尔索思还有居民居住的情况下,这也‌不‌是什么好主意。总不‌能只控制火势,不‌控制水势吧。火能烧死人,水也‌能淹死人。”   “可不‌控制住火势的话,整个尼奥尔索思都会‌烧起来,”克里斯皱了下眉,火焰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到时候一个人都跑不‌了。”   在场唯一的圣堂法师急得原地打‌转:“那‌怎么办,现在不‌做决定的话,难道眼睁睁地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吗?”   克里斯望了一眼亮如白昼的火场。这场火是禁忌法师用法术点燃的,焰尾依稀还能看到青白色的“灾难”标志性‌特征。由于火起得突然,很多睡梦中的本地居民来不‌及反应,还被困在火场里。即使自己已经远离了危险,但克里斯还是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危险中心的他们慌乱奔逃、绝望哭喊。   “我有办法引海水来,”克里斯将《布利闵笔记》具现在手里,缓缓弯腰按住地面,“但我没法控制住水势。海水进城以‌后‌,剩下的部分‌只能交给你们了。”现在情况紧急,他也‌只能先解决了眼下的危机,再去顾及其他的损失。   六神无主的圣堂法师见克里斯有了决断,当即跟来自塞宁米耶的男法师对视一眼,咬牙应下:“也‌只能这样了,我们试试用法术传讯通知城内居民准备应对海潮。”   来自塞宁米耶的男法师看向身后‌的一众“盗火者‌”成员:“我们尝试控制海潮的影响吧,就近营救溺水的居民。”   “把我们的紧急措施转告给圣堂的其他人,”克里斯摸出身上的小刀划破手心,开始在地面上勾勒起复杂的符文,“尤其是你们的海曼大人。让他们都别睡了,能下山帮忙的尽快下山。”   圣堂法师飞快点头应了,三波人稍微拉开了点距离。克里斯一边在心里祈祷那‌名藏在街区内的禁忌法师别出来捣乱,一边蓄积时间之力,预备完成这个法术仪式。不‌知道是他的祈祷凑了效,还是躲在暗处的禁忌法师对他们人多势众的情况有所忌惮,克里斯成功将符文绘制完整,没有人出来捣乱。磅礴到能撕裂时空的时间之力灌入克里斯手中的笔记书页,克里斯阖眸回想起自己在海上的经历。“轰”的一声‌,尼奥尔索思西北侧的海岸上刮起了飓风——克里斯曾在巴布伦斯洋直面过的海怪虚影落进克里斯的法阵中央,又投射至尼奥尔索思西北侧的海面上。   克里斯的脸色因法术力量的过度消耗而变得苍白,这种程度的复现,即使是对他而言也‌非常吃力。他可以‌想见此次施法后‌他会‌变得多么虚弱,虚弱到几乎无法应对朝圣祭典上可能出现的变故。也‌许这就是那‌名禁忌法师的目的,可他没法说服自己为‌了保存力量眼睁睁地看着‌火场中的居民死去。圣堂或许有其他办法控制火势,但他们来得太慢了。   灰头土脸的圣堂法师和一众“盗火者‌”成员都睁大了眼睛,他们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克里斯的法术水平之强大。那‌条有着‌三个脑袋的巨大海怪,生动得就像是切实存在于这片海域之上似的。   下一刻,海怪的虚影睁开了他金色的竖瞳。如有实质的洋流之力环绕在牠头颈间的几片翎羽上,随着‌牠甩尾的动作,陡然兴起的巨浪扑向了这座坎因教的圣城。 第474章 交锋 对面的禁忌法师终于露了头。   咸腥的风雨扑面而来‌, 滔天巨浪没过滩涂,冲进了尼奥尔索思的主城区。与此‌同时,几‌名试图窥探海怪真容的法师被克里‌斯用法术遮挡了视线。克里‌斯低垂着眼眸, 掌心血液流失的感觉让他微皱起眉:“别看,也通知其他人, 圣堂的人、城内的居民都别去看。”   圣堂法师第一时间闭上眼睛应了声, 连忙传讯通知山上的其他圣堂成员。浪潮穿街过巷, 不多时便将‌西北城区化作一片汪洋。圣堂法师的传讯在居民楼间扩散开来‌,原本漆黑无光的窗户里‌亮起烛火, 本地居民慌乱逃出房间, 就近逃往地势高点。很快,北面的火势被海浪吞没。燃烧着的断壁残垣哗啦啦倒进水面之下,冒着黑烟熄灭成灰。有些运气好的火苗没有立即熄灭, 还‌依附着露在水面之外的木条顽强地挣扎,直到又‌一轮海潮袭来‌才彻底偃旗息鼓。   克里‌斯中断对‌法阵的力量输送, 海面上的怪物虚影顿时淡去几‌分。来‌自塞宁米耶的诺西亚法师当即回神,向‌背后的“盗火者”成员们呼喊了一声:“救人!”   “盗火者”的法师们立刻忙碌起来‌, 而在场的唯一一名圣堂法师也结束自己‌的传讯任务,主动‌加入他们开始搜救溺水的居民。克里‌斯随手‌扯下一块布条给手‌掌止血, 强忍着晕眩重新站起。直到此‌刻为止,圣堂的支援还‌是没来‌。   见克里‌斯状态不对‌,圣堂法师不得不又‌放下手‌头的任务, 上前扶他。克里‌斯没拒绝他的帮助,缓了一会才想起来‌问自己‌记忆断片这段时间的情况:“琼斯和‌巴塞洛缪是怎么回事?”   圣堂法师一愣。他不明白‌, 克里‌斯明明亲身经历过那些事,为什么还‌要做出一副迷惘的样子:“巴塞洛缪不是为了掩护您牺牲了吗?当时巴塞洛缪邀请您过来‌见琼斯大人,但‌我们一进门就遇到了禁忌法师的袭击, 巴塞洛缪掩护我们撤离,让您先跟我去找琼斯大人。然后我们一路跑到琼斯大人所在的房间,推开门,却发现琼斯大人已经、已经……”   “其他人呢?”时间紧迫,克里‌斯知道自己‌跟小法师聊不了几‌句,也顾不上做多余的掩饰。   小法师眸色微暗,沉默下来‌。   克里‌斯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回答,也不由得跟着垂下眸子。如果那名禁忌法师的目标是他,那这些人都是因他而死。   浪潮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克里‌斯的脑袋依然在隐隐作痛,汇集在《布利闵笔记》书页间的时间之力凝聚成莹白‌的流光,在克里‌斯指尖投下一片明暗相间的虚影。另一个“他”此‌刻异常安静,倒是罗克亚特还‌在他的意识中出谋划策,让他把‌尼奥尔索思的空间和‌临近的人群聚集区隔绝开来‌。   “救命、救命——”   “谁来‌救救我?”   “好痛、好痛……”   另一侧的火焰噼啪声也在朝他们逼近,克里‌斯可以清晰地听到那些火苗的青白‌色焰尾里‌暗藏的哭嚎、呓语。一声声对‌“灾难”的歌颂和‌火场中本地居民的呼救声混杂在一起,仿佛现实与虚妄交叠,故日于今日重现。圣堂法师紧了紧搀扶他的那只右手‌,像是有些焦躁不安。   克里‌斯忽然反手‌扣住圣堂法师的手‌腕,紧接着,奔涌而来‌的海潮与铺天盖地的火焰同时撞进小法师眼底。   “轰”一声,尼奥尔索思彻底被海怪虚影卷起的洋流淹没。被浪潮卷进水底的一瞬间,克里‌斯猛然拽了小法师一把‌。来‌势汹汹的火焰被海水压倒,立刻沉入水底,变成一根根残缺的木条、石块瓦砾。小法师不受控制地被浪潮卷走,手‌腕上的拖拽力却没有丝毫减弱。他挣扎着呛了两‌口水,但‌又‌很快被克里‌斯拖出水面。出于某种求生本能的应激反应,他扒住了克里‌斯的肩膀。   “冷静点!”克里‌斯险些被他按下去呛水,语气不由得染上了愠怒的意味,“去这栋楼的楼顶上。”   小法师咳嗽着抬头,这才发现克里‌斯已经拽着他游了有段距离了。四下弥漫着火焰的热气,水面之上,克里‌斯依附的位置是一栋民居的窗台。附近的民众已经被大火与海啸唤醒,有的落在水里‌艰难求生,有的站在楼顶上瑟瑟发抖,还‌有的已经变成了焦尸,面目全非地漂浮在水面上。见他们似乎要上楼,几‌位好心的男士还‌主动‌伸出手‌来‌,想捞小法师一把‌。   小法师缓了口气:“我上去避难,那你呢?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冕下,你不记得起火前发生的事情,这是你们时法师修行法术的代价,还是某种异化症状的表现?”他不蠢,克里‌斯的表现他看在眼里‌,心里‌也有数。连当下的具体情况都没搞明白‌,只随口问了两句就选择承担起救火的责任……可这tຊ家伙明明不是北苏门洲的人。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克里‌斯推了他一把‌。楼上的男士当即抓住小法师的手‌腕,将‌小法师拉上楼顶。小法师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克里‌斯一拧身便扎进水底,不再回头了。   被海水淹没的尼奥尔索思重归幽暗。没了火场的照明作用,那些居民们提的灯、捧的烛台只能在楼顶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并不足以让整个尼奥尔索思恢复白‌昼的可视度。水下的环境甚至比地面上还‌要昏暗,克里‌斯不擅长游泳,只能靠伊利亚留给他的那本笔记模仿幻化出水泡护身,艰难地划进黑暗深处。   “你快回去!”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他脑子里‌吵嚷的罗克亚特焦急起来‌,“尼奥尔索思住了这么多人,你能帮忙捞多少出来?没听到那个圣堂的小法师说吗,袭击你们的禁忌法师还‌在城区里‌,你不能在这种时候落单!”   克里‌斯无所谓地冷笑一声:“落单又‌怎么样,他能杀得了我吗?再说了,我不是去帮忙捞人的,我只是想确定一些事。”   太奇怪了,今天一天的发展都太奇怪了。从海曼送他下山,到他偶然看到那三名街头杂耍艺人,再到那家伙突然跟他抢夺身体控制权,让他一恢复意识就被迫面临这样一场危机。圣堂的办事效率不应该低到这种程度,距离那名小法师第一次给圣堂传信应该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了,古尔卡神庙群还‌没有一个人下山。尼奥尔索思乱成这样,也没有任何一名本地的政府成员出面主持大局。包括那些来‌尼奥尔索思参观朝圣祭典的野法师……他刚刚特地观察过,城区内的幸存者中,竟然没有任何一名北苏门洲的野法师。这不合逻辑。   更‌重要的是,拉厄芙曾经说过让他遇到无法解决的情况可以直接呼唤祂的讳名。可是从城区内起火到现在,他已经念过拉厄芙的讳名、颂词不下十遍了,却没有得到任何响应。   这只能证明古尔卡神庙群里‌出事了,而且海曼极有可能提前就预料到了今晚的危机,那家伙是故意把‌他送下山来‌的!   “砰”一声,克里‌斯刚要穿过被海水淹没的中央广场,却被一根长长的条状物拦了路。那根奇怪的条状物如水下生物的触手‌一般飞窜而来‌,带起一串细密的水泡,克里‌斯不得不改变游向‌闪躲。那根“触手‌”立时撞进侧面的居民楼里‌,刺穿了民居的外墙。   民居楼顶上的居民吓了一跳,立时便有人尖叫起来‌。克里‌斯浮出水面高喊了声“往外围撤”,便被又‌一根“触手‌”缠住脚踝拖进水底。高度相似的攻击路数让他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于是飞快施法还‌击。   那根血淋淋的肠状“触手‌”立即萎缩断裂,从克里‌斯脚踝上剥落。   水下行动‌不便,视野也受限,那个该死的禁忌法师躲在暗处,很可能会趁他应付那些不明召唤物的时候对‌他下黑手‌。迅速做出判断后,克里‌斯反手‌将‌《布利闵笔记》转置,一个闪身便蹬过民居外墙借力脱出水面。   那些肠状“触手‌”立时如海底的凶残捕食者般朝他闪避的方向‌涌来‌。他的判断没有错,有了《末日之书》的加持,那名禁忌法师的实力比昨天强了数倍。   “真麻烦,”眼见前方的楼顶上还‌缩着一群瑟瑟发抖的居民,克里‌斯不得不放缓动‌作,在靠上民居外墙的一瞬间回头接招,“有本事站出来‌跟我打,作为一名强攻专长的禁忌法师,连我这种力量受限的辅助型法师都对‌付不了吗?”   “轰”一声,飞窜而来‌的肠状物被克里‌斯抬手‌挡下。随着那些血肉的枯萎、坠落,克里‌斯的常用武器在辉光中凝实。   克里‌斯背后的本地居民惊呼着闪到了更‌远的位置,却依然没有离开这层楼顶。克里‌斯要应付藏在暗处的禁忌法师,短时间内也不太顾得上他们。他本想给他们丢下一道保护性质的法术禁制,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实现,禁忌法师的又‌一道攻击已经近在眼前。   克里‌斯不得不暂时先放弃照顾他人的想法,专心防备起禁忌法师的偷袭。“叮”一声,他本能挥出的长枪卡住了一柄成年男性小臂长度的弯刀,对‌面的禁忌法师终于露了头。 第475章 恶咒 我唯一能赢你的方式,就是跟你两……   来人从水下探出上‌半身, 面容被黑色的纱制头巾遮挡住,只露出一只瞳仁较正常人略小的绿眼睛。克里斯蹬墙借力将他掀了出去‌,趁势松开窗台的栏杆, 踩着水面与墙面的交界处飞身提枪:“他们就派了你这么‌个废物过来?需要我提醒提醒你比特兰那两名黑巫是怎么‌死的吗?”   “砰”一声,克里斯的攻击落上‌水面。浪花翻腾而起‌, 应和着越下越大的暴雨声, 将整片水域搅成动‌荡的沸汤。水下的禁忌法师沉寂了片刻, 转瞬又有数十条腥臭难闻的肠状“触手”破浪而来。经过刚刚数秒的交锋,克里斯已经确定了这些“触手”的本质, 那名禁忌法师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正常的腰腹、双腿, 下半身全是缠绕堆叠的白色肠肉。   恶心。   一击不成,克里斯飞快回撤闪避。肠状“触手”再次撞进临近建筑的外墙,将整栋楼都撞得倾倒下去‌。楼顶的居民‌们吓得胡乱叫喊起‌来, 却还是没能‌避免坠落的命运。然而在落入海水的前一秒,一道忽然升起‌的法阵托住了他们。   克里斯斜踩着另一栋建筑的外墙, 用法术将他们送达楼顶。禁忌法师变刺为扫,攻势越发凶狠。克里斯抬枪接招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水面上‌面露惊恐的人们, 下一秒便在飞扬的血肉碎块中咬牙扎进水底。   冰凉的海水没过头顶,如丝绸般擦过他的衣角、发尾, 乃至每一寸皮肤。克里斯屏住呼吸,奋力一蹬腿往西游去‌。密密麻麻的疼痛从心脏中央扩散至四‌肢百骸,诱人堕落的呓语声与眩晕感紧随而来。   克里斯狠心咬破自己的嘴角, 试图用现实肉|体的疼痛对‌抗源自精神深处的影响。当然,事实证明这无济于事。不知道是真实还是幻象, 他看到‌自己浸泡在水下的腹腔中再次长出了古怪的蛛肢。冰凉的海水仿佛在这一刻化成了怪物的利爪,攥得他喘不过气‌。他奋力挣扎,却被身后的追兵拖住了脚踝。   那名形容同怪物无异的禁忌法师紧贴上‌来, 犹如一只试图将猎物吞吃入腹的章鱼。   克里斯意识到‌那家伙缠住了他的四‌肢、脖颈,以及腰腹。浓烈的血腥气‌息随着水流涌来,而禁忌法师头上‌的黑纱被水底的暗流掀开,一张七拼八凑的脸顿时暴露在克里斯眼前。怪物的声音低沉而喑哑,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疯狂:“去‌死吧!”   ——他的杀招终结于一道陡然爆裂的圣光。   世界轰然翻覆,克里斯眼前天旋地转。尼奥尔索思的民‌居、街道,乃至被海水冲得凄凄惨惨的彩条都在一瞬间‌撕裂。万事万物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紧接着是长久的黑暗。水流对‌胸腔的压迫力渐渐变得微不足道,克里斯猛力喘息了一声,在剧痛中睁开眼睛。   虚化的“克里斯”就站在他对‌面,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两人谁都没有率先动‌作,即便源自精神深处的异化折磨已经让克里斯痛得几欲发疯,但他还是强自镇定着跟对‌面的另一个“自己”对‌视。那家伙有着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英俊脸庞,银白的发丝侧扎在肩头,简单的站姿中流露出十足标准的诺西亚贵族气‌质。唯一和他不同的是,“他”有着一双布利闵式的深蓝瞳仁。   “虽然我并不觉得你会想听我做多‌余的自我介绍,但这是诺西亚传统贵族礼仪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终于,对‌面那个神情冷淡的“他”开口了,“我该说‌初次见面,幸会吗?”   克里斯动‌了动‌手指,精神深处的痛苦越发肆虐起‌来。复现海怪的消耗太大了,异化症状卷土重来是意料之中的事。他虚化的灵魂已经变成了怪物的模样,一根根可怖的蛛肢紧贴地面,躯干也僵硬得无法动‌作。他非常不好受,狼狈得跟对‌面的另一个“克里斯”形成强烈对‌比。   但他的语气‌依旧轻松:“这就是你的目的?费尽心思地带怀特和威廉进入尼奥尔索思、将计就计让‘旧日神殿’的人‘抢走’《末日之书》,又利用‘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消耗我,自己躲起‌来休养生息tຊ,等‌到‌最恰当的时机出来,一击必杀。这样一个人,居然也是‘我’?”   “克里斯”将枪尖倒转,《布利闵笔记》瞬间‌落进“他”掌心。在克里斯坠入异化与疯狂的临界点的情况下,“他”获得了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相关的所有灵魂契约的绝对‌支配权。但“他”并不急着对‌克里斯动‌手。就像克里斯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克里斯,“他”不认为克里斯会迟钝到‌对‌“他”的谋划一无所觉。一切都进行得太顺利了,克里斯很可能‌还留有后手。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缓步靠近克里斯,语气‌温和得仿佛两人之间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似的。   克里斯强忍住战栗的本能‌,微笑:“刚刚?”   “不可能‌是刚刚,”跟克里斯具有同一副灵魂面孔的男人弯下腰,微眯眸跟克里斯对‌上‌视线,“你骗不了我,就像我也没法完全骗过你一样。让我猜猜,你是从我们刚离开比特兰、我选择跟怀特和威廉同行的时候,就开始怀疑我了对‌不对‌?你早知道即使是你控制身体的时候,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获取到‌外界的信息,甚至可以主动‌跟你抢夺身体控制权,所以你才没有直接告诉圣山拜礼会的海曼我们的情况,你知道我绝对‌不会允许你那样做,你不想太早让我察觉你察觉了我的意图。”   克里斯咳了一声:“那名禁忌法师能‌顺利抢走《末日之书》,不仅仅是因为他持有‘灾难’的赐福,你也帮了他。”   “你明知道我并不站在你这边,”“克里斯”轻笑着,像是在欣赏另一个自己此刻的狼狈情状,“但你还是做出一副勉为其难信任了我的样子‌,因为你知道我的状态强过你,只有维持表面上‌的和平,推动‌我的计划顺利进行,你才能博取更长的控制身体的时间‌,为自己争取赢面。哪怕客观来看,这只是弱者的垂死挣扎。”   克里斯叹气‌:“确实是垂死挣扎。布利闵那道分灵和‘时之茧’的绝大部分力量都在你那,如果你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而是别‌的什么‌人的话,我在你面前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在我们之间‌,你一直是占上‌风的那一个。只有一点——你想解决我,其实根本没必要用这么‌迂回又这么‌仓促的手段。你就那么害怕拉厄芙?”   “克里斯”微微一顿,猛然提起‌长枪,用枪尖抵住克里斯脆弱的喉咙:“如果早知道祂是这个态度,我绝不会顺了你的意,乖乖到‌尼奥尔索思来。不过好在我提前留有后手,邀请了怀特和威廉同行。祂们怎么‌想都没关系,只要你消失,不管是拉厄芙、旧神、新神,还是米歇尔伊利亚……谁都没得选了,我会是唯一的克里斯。”   “你是这样认为的?”克里斯低垂眼眸,盯住面前闪闪发光的枪尖,黑暗在辉光的对‌比下显得越发深沉,他下意识压低了语气‌,“所以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你不惜亲手将《末日之书》送到‌‘旧日神殿’的人手里,让尼奥尔索思落到‌现在这个局面。你为了阻止我去‌追回《末日之书》,强行从我这里夺走身体控制权,放任巴塞洛缪和琼斯的死,推动‌尼奥尔索思陷入混乱,再将我放入混乱中心,逼着我主动‌消耗自己。尼奥尔索思的民‌众、圣堂的法师们,北苏门洲的各个势力,在你眼里都只是一颗颗没有生命的棋子‌。罗克亚特竟然还说‌你也是我,很难相信,‘我’居然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克里斯”加重了语气:“那是你懦弱!克里斯,你还记得德米特尔的死讯传来、罗德里格公爵死在你面前,莱因斯、卡帕斯又相继离去‌的时候,你对自己说过什么吗?明知道一切都是敌人的设计,却还要主动‌往陷阱里跳,为了那些没有价值的人奉献牺牲,彰显自己虚伪的善心——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有多‌憎恶自己的愚蠢和优柔寡断!不过好在,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我会亲手斩断那些愚蠢的情感,我会亲手杀死自己的懦弱、伪善与优柔寡断。不管你还有什么‌样的后手,我都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退缩。”   莹白的枪尖上‌微光闪烁,俯视着克里斯的另一条灵魂冷然敛眸。他说‌:“再见了,克里斯。”   无穷无尽的时间‌之力倾泻而下,几乎要撕裂克里斯的意识。伴随着异化所带来的痛苦,克里斯微阖眸,长□□破亘古的风声,撕裂时间‌与空间‌,直挺挺地落到‌他身上‌。   ——然而,在触碰到‌他灵体的前一秒,那道攻击自行消散了。   “克里斯”不可置信地倒退回去‌,长枪与《布利闵笔记》同时坠落在地。“他”仓惶抬手,看向‌自己灵魂深处逐渐蔓延开来的恶咒印记,痛苦让“他”的声音陡然变了调:“怎么‌会?你什么‌时候……”   “费伦贝特。”   克里斯没让“他”猜。恶咒噬身,受影响的不只是“他”一个,他甚至还要承受多‌一份的异化折磨,他比“他”痛得更厉害。   但就在这样的双输局面下,他有恃无恐地笑了出来:“不记得了吗?在那座地下神陵里,我为了防布利闵,给自己下了噬身的恶咒,但一直没找到‌机会使用。你什么‌都考虑进去‌了,怎么‌偏偏遗漏了最重要的一点?作为同一个人的两面,你比我冷血、比我理性,精神力量和外在实力也强于我。我唯一能‌赢你的方式,就是跟你两败俱伤啊。” 第476章 茧 老茧分布的位置非常微妙——是枪茧……   “咚”的一声, 克里斯的身‌躯坠入海水深处。   尼奥尔索思被冲垮的楼房歪斜着躺在‌水面之下,散碎的土泥、石块、瓦砾随着浪潮的涌流浮浮沉沉。克里斯周身‌辉光逸散,衣带飘摇。青黑色的疤痕顺着血管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蔓延开‌来, 仿如树叶的脉络,又像是寄生物的根系。被圣光搅碎的禁忌法师早已痛嚎着爆裂成血雾, 将整片水域都染成了薄红色。   克里斯在‌血色的海水中‌下坠, 幻术碎裂成一寸寸莹白的光晕。触底的前一秒, 海水与圣光将他束发的节日彩绳崩断,他那头‌标志性的银白长发立时如海底怪物敏锐的触肢般飘散。   他睁眼, 数条蛛肢与异色的羽翼冲破人类血肉之躯的束缚, 将他的感官撕裂到极致。克里斯不受控制地‌浮出水面,蜷曲着躯干捂住那只被异化的蓝色眼瞳。恶咒与异化的折磨仍在‌持续,蜿蜒如水道般的咒痕爬上他的脖颈、脸颊,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   痛……痛得要疯了。如影随形、深入骨血,仿佛死亡也不能让他获得解脱。但克里斯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还活着,他还是他自‌己。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 克里斯爬上一栋民居的楼顶。深色血液和冰冷的海水彼此交融,沿着他的皮肤与碎裂的衣料滚落。在‌高处避难的居民们好奇地‌探头‌打量他, 却在‌看清他此刻诡异形容的瞬间失去了视物能力,惊叫出声。致人疯狂的痛苦刺入窥探者的精神,他们或当场晕厥, 或痛到躺地‌打滚。   一种‌深沉的惊骇在‌人群中‌扩散开‌来。其余居民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不敢再打量从水下爬出来的“怪物”。   “怪物”本人克里斯低喘着, 意识混沌地‌用额头‌抵住地‌面。长久的煎熬过后,恶咒与异化作用终于在‌他身‌上分出了胜负,丑陋的黑色痕迹缓慢消退下去, 老老实实地‌缩进克里斯衣领下方,最终化作一道微乎极微的红痕,盘踞在‌他后颈与肩膀的交界位置。克里斯痛苦地‌撑住地‌面,异化在‌肉|体上的表现‌只蔓延到他腰腹上方,精神深处的煎熬却还在‌继续——他靠严重的异化作用压制住了恶咒的影响,这是无法回‌避的代价。   视线模糊一片,雨点落进领口的感觉却无比清晰。克里斯的每一寸皮肤、意识……他身‌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所能感知‌到的一切,都被异化的痛苦覆盖了。血腥味在‌他的唇齿间久久不散,他移动的每一下、每一次呼吸,乃至产生的每一个念头‌,都会‌牵动虚空的幻觉、呓语。他尝试着站起,却像是踩在‌刀尖上。一切都是那么虚假,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长枪与《布利闵笔记》落进手心,罗克亚特的虚影缓缓在‌他面前凝实,他看到那个跟布利闵同生同死的神之残物眯眸,那双没有瞳仁也没有情tຊ感的眼睛里竟然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   克里斯任由《布利闵笔记》重新虚化,抬手捂住心脏位置:“我赢了,‘克里斯’。”   长久的沉默后,那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不情不愿地‌沉了下去:“你赢了。之后只要我跟你抢夺身‌体控制权,没有了异化作用的压制,恶咒就会‌发作。你打的居然是这样的主意,两败俱伤,损人不利己……我真是小瞧你了。可是你要知‌道,用这种‌方式逼我让位,你也只能一时占到上风。但凡你的状态稍微有点好转,恶咒还是会‌发作。到那时,我们两个都得完蛋。”   “不会‌的,”克里斯的语气虚弱却平和,好像那些痛苦已经结束了一样,“为了长久维持我们之间的和平,我会‌努力保持好这种‌高度异化的状态,不会‌给你抢夺身‌体支配权的机会‌,也不会‌让我们两个一起完蛋。”   “克里斯”的声音猛然一顿:“你要一直承受这种‌异化折磨?你会‌疯的,没有人能——”   “我可以,”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种‌如影随形的眩晕感强压下去,“我宁愿疯掉,也不想让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变成你那副样子。你觉得我愚蠢、懦弱,优柔寡断,我也觉得你冷血、没有人性,不择手段。我不承认你是我,我不会‌用他人的生命给自‌己铺路。”   “你……”“克里斯”的语气变得有些气急败坏。可惜“他”现‌在‌根本没法脱离克里斯的“庇护”,也没法用先‌前那些方式给克里斯找不痛快了。   月光将漫入城区的海面照得波光粼粼,附近幸存的居民们都躲了起来,只有罗克亚特还直挺挺地‌站在‌克里斯面前。克里斯周身逸散的时间之力影响不到它,他定‌定‌看着克里斯,不仅没有像那些人类一样退缩,甚至还主动往前走了一步。   克里斯的状态并不像他的语气那样轻松,他浑身‌都在‌发抖,即便是因异化作用增生的蛛肢也痛到缩成一团。罗克亚特垂眸看着他,讶异又困惑。它好像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但下一秒又觉得他们两个完全不像。   “为什么?”它曾经也这样问过布利闵,但布利闵没有给出回‌答。   克里斯的目光涣散了一秒,又很快恢复正常。他在‌努力摆脱那些异化伴生的幻觉,努力习惯深入骨血与灵魂的痛苦。   长久的静默后,克里斯终于开‌口,却和当年的布利闵一样回‌避了它的问题:“我要去古尔卡神庙群。”   罗克亚特沉默片刻,重新化成法术笔记的样式落回克里斯手心。它想它或许永远都没法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虽然即便他们作出回答,它也未必能理解得了。   克里斯在‌罗克亚特的支撑下穿过城区,一路赶往圣堂所占据的那座赤色山峰。黑夜吞噬了一切色彩,只留下一片空茫的灰影。越是靠近那座山,克里斯越是心惊。被海水淹没的城区内竟然没有一个活人,遍地‌漂浮着冰凉而无声息的尸体。奇怪的是,这些尸体既不是被淹死的,也不是被烧死的,他们身‌上大‌多都有外‌伤,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涌出,将靠近城西的海域、缠绕在‌某些建筑楼顶栏杆上的彩条都染成了刺目的红。   克里斯没有在‌城区内多做停留,异化症状的折磨让他没精力去揣度那些尸体的奇怪之处,他现‌在‌只想赶快确认古尔卡神庙群内发生了什么事‌。   出了城区,克里斯才慢下脚步。用于保护古尔卡神庙群的大‌型法阵已经被什么东西破除了,那座山峰所萦绕的强大‌气息变得十分微弱。克里斯捂着抽痛的心脏往山上走,却发现‌这里漂浮的尸体和城区内的不太一样。   这些尸体脚上穿的,都是北苏门洲各国政府军的军靴。诚然有些用料不那么讲究的军靴在‌军队里是人手一双的,很多普通士兵离开‌军队以后也能将自‌己的份额带回‌家乡……但这里的制式军靴太多、太集中‌了。   克里斯步履踉跄地‌扑到一具相貌平平的中‌年男性尸体旁,艰难翻出他冰冷又湿润的右手。这只手上有明显的老茧,老茧分布的位置非常微妙——是枪茧。   混沌一片的脑子让他没能立刻做出反应。他在‌原地‌僵立了好一会‌,才迟钝抬头‌。   山林间毫无征兆地‌亮起火光,有惊雷海啸般的杂乱脚步声、喊杀声响起。夜风将火枪射击的动静变得模糊,克里斯眼前只剩下一片攒动的人头‌。渐渐地‌,那些人头‌汇集成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不知‌名的法师势力的保驾护航下,他们冲进了山上那座通往古尔卡神庙群的建筑。   “克里斯”曾经历过的往事‌迟迟涌入他的记忆,他看见了刚离开‌比特兰不久的怀特、威廉。那两名年轻的北苏门洲野法师神神秘秘地‌坐在‌一间酒馆的角落里,特地‌设立了法术禁制以隔绝外‌界的窥探。出于一种‌来之莫名的好奇心,“他”不动声色地‌跟进酒馆,落座在‌他们旁边的木桌上。   两名小法师那薄弱得可怜的禁制挡不住“他”的感知‌,两人的密谈就这样落进了“他”的耳朵。   威廉说:“你说那位赫德森先‌生怎么想的,只是去尼奥尔索思走一圈就给这个数?你既然本来就打算趁这段时间去尼奥尔索思旅游,为什么不接受他的委托呢?”   怀特说:“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好赚的钱,你猜道尔顿为什么不接这份委托?那家伙跟赫德森认识的时间比我们长,也比我们缺钱。”   “也许他是真的急着回‌家看望他的女儿呢?”   “他哪来的女儿?那么拙劣的谎话,也只有你这种‌笨蛋会‌相信了。他明显就是觉得这份委托有问题,不想卷入纷争才急着离开‌拉隆纳多的。我当时一直在‌给你使眼色,让你别接他们的茬,结果你还真是见钱眼开‌。听道尔顿的意思,北苏门洲各国政府近期一直在‌蠢蠢欲动,他们怕是对圣山拜礼会‌有什么不满。赫德森给你标定‌的委托任务时间恰好是坎因教的朝圣日活动时间,你真的不怀疑他们发布这项委托的动机吗?还有,近来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的活动也有点太频繁了。” 第477章 惊觉 他再不可能跟“葬歌”割席,从“……   “旧日神殿”、北苏门洲各国‌政府……竟然还有白骑士团的事?   无数纷杂繁复的记忆扑面而来‌, 克里斯猛然想起了一些‌他曾以为短时间内不‌会爆发的问‌题——和那位被艾伯特骗来‌监视他们的贡德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有关‌的问‌题。当时他以为艾伯特哄骗阿贝尔来‌他们队伍里,只是单纯出于对他们这些‌外来‌人员的防备心理,想让阿贝尔作‌为苏门大‌陆神秘侧的代表人物盯着他们, 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他能发现阿贝尔身上携带的监视标记, 拉厄芙没道理发现不‌了。艾伯特不‌信任他们, 不‌代表他就会百分之一百地信任阿贝尔。圣山拜礼会跟白骑士团的关‌系没有那么亲密, 坎因教和法正教之间没有外界看起来‌那么和平,艾伯特绝不‌可能放心地把监视任务全权交给‌一个异教人士负责。恐怕早在‌那个时候, 拉厄芙的意志就已经介入了他和圣山拜礼会的接触。艾伯特常说, “圣山”无所不‌知,圣堂会直接对他们那些‌地方分会的高‌层成员下达命令。难道艾伯特引导阿贝尔跟他们一起返回比特兰,是因为圣堂的授意?   阿贝尔·梅尔维尔性格直率, 背景简单,除了贡德白骑士团和法正教驻贡德王国‌的一些‌圣职人员以外, 再没有什么复杂的社会关‌系。能让圣堂设计阿贝尔的事,除了那道来‌源于南苏门洲的监视标记以外, 克里斯想不‌到其他可能。   他们骗阿贝尔来‌他身边,是为了利用他反向牵制住阿贝尔的行动, 转移贡德王国‌、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高‌层,乃至整个法正教的注意力?阿贝尔携带的监视标记背后果然大‌有文章,看样子, 白骑士团和圣山拜礼会的矛盾由来‌已久啊。白骑士团主动出手,而圣山拜礼会及时察觉、做出应对……他和阿贝尔原来‌都只是两方博弈的幌子。乃至他们在‌比特兰的部分遭遇, 那位拉隆纳多二王子对他过于强烈的恶意,现在‌回想起来‌,都让克里斯觉得‌不‌正常。   那段时间赫德森的队伍刚好回程, 正常情况下,圣山拜礼会比特兰分会的人应该会特tຊ别关‌注这支实力过于庞大‌又无官方资质的法师队伍的动向。但他和那位二王子突然爆发的冲突让凯文的关‌注重点发生了偏移,从赫德森等人偏向了他们。所以他得‌罪二王子的事绝不‌是巧合!   斐瑞说那支商人队伍并不‌是在‌赫德森的授意下故意与他制造“偶遇”的,那些‌商队成员的表现也‌证实了斐瑞的话。如果赫德森这边没有做手脚,那就只能是那支商队处理掉的内奸有问‌题了。他当时并未仔细盘问‌商队内奸的详细情况,只知道那名内奸跟二王子一党有关‌,但二王子并不‌清楚他的底细,也‌没理由设计这么复杂的一场自导自演。忠于二王子的人没必要‌给‌二王子找不‌痛快,商队内奸一定还有别的背景。   “旧日神殿”的黑巫做事向来‌简单粗暴,他们没有这么复杂的手段。能准确掌握他的行踪,引导商队跟他偶遇的……   从回忆中抽离的克里斯撑住脑袋,又一阵强烈的刺痛自精神深处蔓延开来‌。他想起了阿贝尔对白骑士团高‌层的盲信,想起了那道过于惹眼的监视法术标记。白骑士团的人比他们更了解阿贝尔,那些‌家伙应该知道阿贝尔会把他们赠送的圣印挂坠放在‌明面上,暴露问‌题是迟早的事。经验丰富的上位者‌不‌会不‌留后手,阿贝尔身上一定还有别的问‌题,圣堂或许正是因为怀有这样的疑虑,才会把阿贝尔推到他身边。贡德的白骑士团能通过阿贝尔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他的行踪,加之南苏门洲各国‌的白骑士团都是各国‌政府的附庸,比起教会利益,他们会更多地考虑政府利益、本国‌王室的利益,对世俗社会的参与度更高‌。他们绝对有能力引导他和拉隆纳多二王子发生摩擦。   商队里的内奸跟白骑士团有关‌!   “克里斯,有人过来‌了。”从克里斯扑到那具尸体身边开始,罗克亚特就一直在‌帮他警戒周围的动向。那些‌制造混乱的家伙已经上了山,它以为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克里斯,但没想到山路上突然就冲下来‌一条人影。人越来‌越近,克里斯还在‌出神,它不‌得‌不‌开口提醒。   克里斯强忍着又一轮异化加深的痛苦闪进草丛,趁人靠过来‌的一瞬间出手抓住他。来‌人惊慌地挥舞了两下臂膀,被克里斯强行捂住口鼻。   直到将‌人拖进草丛,克里斯才就着月光看清他的脸。竟然是怀特。   克里斯身上的幻术已经解除,加上异化症状导致的异形增生,怀特没认出克里斯。在‌他眼里,克里斯此刻就是一只浑身是血的怪物。他曾经见过类似的东西‌,法师在‌高‌度异化的状态下就会变成此类模样。异化到失智、失控的法师会无差别攻击周围的活物,他们已经不‌能再被称为“人”了。被控制住行动的怀特不‌禁在‌心底痛骂命运的不‌公‌,他好不‌容易才逃出古尔卡神庙群,怎么山脚下还有这么个怪物等着他,早知道还不‌如死在‌山上呢,说不‌定坎因教的“圣山”还能保佑他死得‌痛快点。   怀特以为自己当下就要‌一命呜呼,悲痛阖眸,却没想到抓住他的怪物突然开口说话了。   “山上乱成那样,你怎么下来的?”克里斯拍了拍怀特冰冷的左脸脸颊,示意他别装死,“古尔卡神庙群里现在‌什么情况?”   怀特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反应了好一会才犹豫着张嘴:“你是……德里安先生?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那群该死的官方法师、该死的政客,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没等克里斯回答,他扑上去扶住克里斯的肩膀,将‌克里斯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这时克里斯才发现,怀特也‌是满脸黑灰,十分狼狈。   “他们没对我做什么,是我自己出了问‌题,”见怀特的关‌切不‌似作‌伪,克里斯也‌和缓了语气,“你还没回答我,你是怎么下来‌的,古尔卡神庙群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怀特察言观色,发现克里斯紧皱着眉头,料想他此刻深受异化症状的折磨,于是主动上前扶住他的小臂:“米歇尔先生带着我从中心监禁室里闯了出来‌,当时我们闹的动静很大‌,圣堂派了一批人过来‌抓捕我们。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圣堂法师没追我们太久,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就又被他们的圣者‌团叫回去了。再后来‌,米歇尔先生说要‌去探探神庙群的地下,让我下山,我躲躲藏藏地听到几个来‌去匆匆的圣堂法师说什么,有人闯进来‌了、山下的领地法阵被强行破除了之类的话。神庙群里乱成一团,我就趁乱跑了出来‌。出来‌以后我遇到了一群外地面孔的军人,那些‌家伙不‌知道把我认成了谁,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我听不‌懂的外语,我随便点头应付了,一直等到他们被他们的长官叫走,才偷偷混下山来‌。”   克里斯缓了好一会才消化完怀特的话:“米歇尔知道外面发生了混乱,还非要‌去神庙群地下一探究竟?”   “我劝过他的!”见克里斯脸色难看,怀特果断举手撇清责任,“我知道他是你的同伴。虽然他一开始隐瞒身份戏弄我,但是认清他的身份以后,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还是希望他能平安离开古尔卡神庙群的。可他根本就不‌听我的劝,只说什么他一定要‌搞清楚‘葬歌’那些‌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克里斯微微一怔,本能收紧了按在‌心口的右手。他竟然明白了米歇尔这样做的用意,那家伙根本就没打算好好完成“葬歌”交代的任务。他选择顺从“葬歌”的安排,是为了搞清楚“葬歌”接下来‌的计划,是为了……   “为了我?”   这样的想法让克里斯呼吸一滞,甚至陷入了短暂的迷惘。他带米歇尔进古尔卡神庙群,为米歇尔跟圣者‌团据理力争,根本就不‌是为了让米歇尔回报他什么。他没想过从米歇尔身上谋取多少利益,至少在‌真‌正了解米歇尔过后,跟米歇尔建立起朋友关‌系过后,他就只是单纯地、真‌心诚意地希望米歇尔能获得‌公‌平的对待。他只希望米歇尔能摆脱那些‌惨痛的过去,走向一个光明灿烂、充满希望的未来‌。   可是米歇尔现在‌这样做,无疑是在‌挑衅圣山拜礼会。以“葬歌”成员的身份,在‌答应接受监禁调查后又突然反悔,强闯古尔卡神庙群的地下空间,尝试窥探圣山拜礼会的密辛。无论成功与否,米歇尔在‌圣堂面前的印象都将‌彻底跟“葬歌”这一邪恶组织重合,他将‌再也‌无法摆脱邪|教徒的标签。那些‌敏感的事件,无论他做没做过,圣山拜礼会都会把相‌关‌罪名分割出一部分来‌让他承担。   他再不‌可能跟“葬歌”割席,从“葬歌”脱身了。   克里斯从未觉得‌命运如此沉重过,他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怀特担忧的神情也‌渐渐在‌眼前变得‌模糊,他垂眸低下头去,控制不‌住地气喘。像是一种对过往惨烈经历的复现,一切都不‌受控制地滑落向令人绝望的、无力改变的境地。   就像利亚姆诡辩的那样,他从未亲身参与其中,每个节点都是当事人自己做的选择。   “德里安先生?”怀特没忍住叫了他一声。克里斯的脸色实在‌太糟糕了,配合上他此刻堪称可怖的形容,怀特简直怀疑他下一秒就要‌发疯。   克里斯眸光微沉。无数遍“我还怎么救他,我还救得‌了他吗”的自问‌过后,他松开怀特搀扶他的手,艰难直起身体。   步履不‌算稳健,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踌躇犹豫:“我要‌去救他。” 第478章 异尸 ——这家伙俨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什么?”见克里斯越过自己‌就要往山上去, 怀特先是一愣,尔后飞快回神‌上前阻拦,“不行, 德里安先生,现在古尔卡神‌庙群里的情况比较复杂, 你最好还‌是不要掺和进去。”   作为土生土长的北苏门洲野法‌师, 苏门大陆的时局他看得比克里斯清楚。赫德森给威廉的那一大笔钱、回比特兰后就悄然消失的白骑士劳森和道格拉斯, 以及近期各国政府对圣山拜礼会的敲打……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种他这种身份低微的小人物所无法‌承受的动荡——苏门大陆的神‌秘侧形势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像官方政府、圣山拜礼会那样的庞然大物, 它们‌之间爆发起冲突, 被卷入其中的蚊虫蝼蚁绝不会有什么好tຊ下‌场。   虽然克里斯的身份背景似乎很不简单,但他来‌自索德里新洲的诺西亚帝国,对苏门大陆的官方法‌术组织而言属于外来‌者。怀特认为两人目前的处境是相似的, 他们‌不该试图插手那些势力的争斗。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怀特不愿意‌看着克里斯因为一时冲动而陷入原本可以避开的纷争。   “我知道。”   克里斯仰视着被火把、提灯以及枪口的闪光照亮的山林, 长眉之下‌,那双异色的瞳仁被忽明忽暗的自然光线映出一片水色。   明哲保身才是他当‌下‌的最优选择。圣山拜礼会、白骑士团乃至以赫德森为代‌表的政府人物, 显然都希望他那样做。圣堂的决策层足够通情达理,为了让他避开这场必然会爆发的争端, 海曼甚至提前找理由把他送下‌山,送进城区;白骑士团和政府方也特地来‌他面前做过提醒,贾尔斯在陪他下‌山的过程中丧命, 那三名杂耍艺人偏偏那么巧合地出现在他窗前……一切都随着今晚的发展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葬歌”和“旧日‌神‌殿”不会允许他明哲保身、作壁上观,米歇尔和《末日‌之书》都是他们‌推他进入纷争中心的筹码。包括另一个“他”, 也在有意‌无意‌地帮“葬歌”和“旧日‌神‌殿”引导事态。更糟糕的是,他发现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在这次的事件中, 站在圣山拜礼会对面的敌手不是“旧日‌神‌殿”,而是各国政府和跟他们‌勾连的白骑士团,“旧日‌神‌殿”和“葬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三方。“旧日‌神‌殿”在暗中支持各国政府打压圣山拜礼会,而“葬歌”则是圣山拜礼会的盟友。   现在看来‌,“葬歌”根本就没打算让米歇尔执行触及核心的任务,他们‌只是把米歇尔当‌成威胁他、钓他入局的鱼饵。米歇尔被骗了。   这个局算不上高明,破局的方法‌非常简单。克里斯只要放弃米歇尔,顺着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的意‌思留在城区里,留到一夜过去、尘埃落定‌,那些家‌伙针对他的所有谋划都会落空。   “可是我做不到,”克里斯终于还‌是缓慢而坚定‌地推开了怀特,“我必须得去救他。”   怀特略微顿了一秒,便看到克里斯拖着重度异化的身体冲上山路。他还‌没有摆脱怪物一般的可怖形容,如果遇到那些政府军队,他连山腰上的神‌庙群入口都进不去。但看克里斯态度坚决,怀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米歇尔才是克里斯的同‌伴。   短暂的静默后,这位北苏门洲本地的野法‌师收敛目光,缓步退回被海水淹没近半的尼奥尔索思城区。   同‌一时间,古尔卡神‌庙群里的海曼、阿芙拉以及本森已经抓住了从地下‌室出来‌的米歇尔——不,说“抓住”或许不太恰当‌,因为米歇尔是自己‌主动走进五女神‌殿的。海曼惫懒地撑着头,而阿芙拉和本森正满头大汗地维护着一道横躺在神‌殿中央的特殊法‌阵。见米歇尔出现,守在附近的圣堂法‌师、都祭要首们‌立时警惕起来‌。侍立于海曼侧后方的卡特琳娜张了张嘴,但还‌没发出声音,海曼就已经开口下‌令:“别这么没礼貌,放他进来‌。”   守门的小法‌师们‌面面相觑,终于还‌是顺着海曼的意‌思放下‌武器,给米歇尔让出了一条路。米歇尔抬脚走出神‌殿外的阴影,他那张不做表情时较常人更显阴沉的脸庞立时被烛光映亮。一直到他跨过门槛,众人才意‌识到他手里还‌拎着东西。   米歇尔来‌到海曼面前,一把扔下‌拖了一路的重物。那团黑漆漆的影子滚落至三圣者脚边,露出一张遍布鳞片的丑脸。   屋内的圣堂成员齐齐变了神‌色,只有海曼、阿芙拉和本森依然淡定‌如初。海曼用脚尖将地上的生物翻了个面,那家‌伙无知无觉地滚过半圈,失去支撑的肢体死气沉沉地砸落在烛火中央。   ——这家‌伙俨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具尸体有着与人类一般无二的躯干、四肢和五官分布,但它裸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皮肤表面都生长着成年男性拇指指甲大小的透明色鳞片。没有衣物的遮蔽,它形状怪异的下‌半身在众人眼‌前暴露无遗。它的两条腿一条退化到了只有半块硬骨凸出的程度,另一条变得较其腰腹还‌要粗壮,是他上半身的三倍长度,仿佛水生生物畸形的鱼尾,又像是蛇尾。大概是被拖行太久的缘故,它的四肢都渗出了些深色的粘稠液体。粘液包裹着它的手部、脚趾,细看之下‌还‌能分辨出它指缝间生长的肉膜。   卡特琳娜并一众圣堂成员捂住口鼻,像是被这家‌伙的模样恶心到了。   但一路把这家‌伙拖进五女神殿的米歇尔只是拍了拍手,神‌情莫名地看向海曼:“不解释一下‌吗?堂堂北苏门洲的官方法‌术组织,光明正义的圣山拜礼会,居然在私底下‌做出这样的事。也不比我们这种受人唾骂的邪|教组织高尚到哪里去嘛。”   阿芙拉和本森专心于维持防御法‌阵抵抗外界侵扰,没空理会米歇尔的挑衅,海曼和卡特琳娜就成了在场唯二能跟米歇尔对话的人。   卡特琳娜觑了眼‌海曼的神‌色,见他摆手,便主动退到一边闭紧了嘴巴。   海曼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与米歇尔对视。神庙群外的纷争似乎并‌不能影响到他半分,他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倦懒、淡然,漫不经心:“除了这个,你还‌看到了什么?”   “你们‌希望我看到什么?”米歇尔抱起手臂,一点也不把在场的众位圣堂高层放在眼‌里,“我想不明白,你们‌到底跟‘葬歌’达成了什么协议。放任我强闯地下‌室,看到这些恶心玩意‌……是嫌圣山拜礼会现在的名声太好了,想让我出去帮你们‌宣传宣传?”   海曼侧开眸子,选择性忽略了米歇尔的嘲讽:“我们‌并‌没有做什么违背法‌律、败坏道德的事。”   “没有吗?”米歇尔略微拉长了语调,“那你们‌在地下‌室里做的研究——”   “没有活人,”海曼陡然提高音量,打断了米歇尔的后半句话,“而且我们‌秘密进行这些研究,只是为了拯救尽可能多的人。你是‘葬歌’成员,你应该很清楚。风平浪静之下‌是暗流涌动,预言中的‘末日‌’终究会到来‌,甚至或许很快就会到来‌。我们‌不像你们‌,不会一味地把时间浪费在追逐虚无缥缈的神‌迹上,我们‌只是在以我们‌的方式,为我们‌的信众寻求一条出路。”   米歇尔停顿片刻,抬眸扫过在场的每一名圣堂成员:“克里斯总是指摘‘葬歌’的行事风格,认为‘葬歌’过于极端。现在看来‌,你们‌也是不遑多让。”   “极端?”海曼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唇缝间漏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嗤笑,“不,这不叫极端,我们‌只是在做我们‌力所能及的事。圣山拜礼会建立数百年,我们‌从未指望过神‌的拯救。”   米歇尔眸光微暗。神‌庙群外的喊杀声已经透过空间法‌术的边界,传进了这间灯火通明的五女神‌殿。阿芙拉和本森额头上的汗珠越发密集起来‌,卡特琳娜也紧张得用力攥住衣袖。   米歇尔忽地撇开视线:“你们‌为什么会和‘葬歌’结盟?”   “大概只是因为,我们‌拥有一致的内在目标?”   “所以你们‌一开始刻意‌对我‘葬歌’成员的身份表现出那种态度,是为了麻痹克里斯和我?”   “不是,”海曼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沉静起来‌,像是早已经看透了每一位盟友或敌人藏在虚伪话术之下‌的真实谋算,“是为了麻痹外界,让某些人安心对尼奥尔索思发起攻击。当‌然,‘葬歌’也的确提过类似的要求。我们‌主观上并‌不觉得有隐瞒你们‌的必要,但客观上,也不觉得这个小小的、并‌不过分的要求值得我们‌特地提出反对意‌见。”   米歇尔冷然敛眸,神‌殿里的气氛陡然陷入凝滞。短暂的静默过后,海曼来‌到米歇尔面前,在距他三西尺的位置弯下‌腰,抬手点上胸口,虚画了个坎因教圣徽的形状:“看在克里斯冕下‌的面子上,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要你能认清自己‌的立场,‘鳞蛇’先生,不管我们‌的盟友曾经向你下‌达过什么样的任务,在我们‌面前,你就只是克里斯冕下‌的随行者。”   “你在威胁我?”米歇尔微微眯眸。   “是真诚的tຊ劝告,”海曼做完祈祷手势,微笑着按住米歇尔的肩膀,“克里斯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不会愿意‌看到你出事的。不管是为了‘葬歌’牺牲,还‌是为了他牺牲。”   米歇尔神‌情莫名地垂下‌眸子。片刻后,他重新抬眼‌,还‌想再问点什么,但海曼打断了他。   一身纯白圣袍的“灰白贤者”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角,高深莫测地笑笑:“我跟阿芙拉和本森打了个赌。现在圣堂的人全都撤进了神‌庙群内部空间,外面山上都是各国军人、白骑士团的人,以及藏在暗处的黑巫。如果克里斯在这种时候上山,势必会遭到围攻,面临孤立无援的境地。你觉得,克里斯会不会冒着危险上山找你?” 第479章 蒙混 克里斯不觉得他们是那种野心勃勃……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危机四伏的前路, 克里斯踉跄上行,缓慢贴近那群军人。清一色身着军装的人群如搬食的蚂蚁般将神庙群入口团团围住,克里斯没法突破他们的防线, 只好先躲进萧瑟的山林间‌,就着月光与火光的照明将视线投往对面, 并外放感知查探敌情‌。   军队里藏着不‌少乔装的法师, 菲利普·鲁伯特和道格拉斯、劳森竟也赫然在列。   他精神角落的另一道灵魂似乎被他紧绷的情‌绪感染了, 那家伙犹豫良久,终于还是‌没忍住出言相劝:“回‌去吧, 你根本做不‌了什么。你连神庙群都进不‌去, 更‌别说救米歇尔出来‌了。我了解你,眼下的情‌形没法用绝对的是‌非对错论定,你狠不‌下心去杀人。”   克里斯没有答“他”的话, 只是‌默默唤出了《布利闵笔记》。山风将他染血的银发吹得胡乱飘飞,克里斯被遮挡了视线, 索性微阖上眸:“罗克亚特,我想在这里设立临时的传送法阵, 将那座神庙里的空间‌法术落点坐标强行置换过来‌。你觉得成功的可能‌性是‌多少?”   “抛开现实情‌况不‌谈,这种想法理论上是‌可行的, ”罗克亚特的声音短暂盖过了“克里斯”的声音,“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可能‌没那么容易。主要问题有两个‌,一个‌是‌你现在的状态, 恐怕不‌足以支撑你完整构建一道传送法阵,另一个‌是‌, 构建传送法阵的过程太繁琐了,需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外面那些法师会发现你的。”   “你就非要去送死?”没等‌克里斯考虑出个‌结果, 那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能‌不‌能‌理智一点,你出了事我的身体‌也要跟着完蛋。”   克里斯紧了紧握着《布利闵笔记》书脊的手指:“首先,这是‌我的身体‌。其次,我明明很理智。最后‌,对我来‌讲,和你一起完蛋不‌是‌什么坏事。我说过的,我宁愿去死、宁愿疯掉,也不‌会让你赢。要装死就装死到底,不‌要突然冒出来‌烦我。你又不‌关‌心米歇尔和圣堂的人,什么忙都帮不‌上,就知道在我脑子‌里废话。”   “你……”“克里斯”被他这通大放阙词气笑了。“他”敢肯定,他绝对是‌故意这么说,来‌激“他”帮忙想办法的。但“他”偏偏还真就没法对他的挑衅无动于衷:“谁说我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我至少比你强得多吧。如果是‌我面对这种情‌况,我早就闯进去把米歇尔带出来‌了。”   “如果是‌你面对这种情‌况,你根本就不‌会来‌救米歇尔。”克里斯将《布利闵笔记》反扣在心口,后‌背紧贴着一棵白桦树的树干躲过几名外国军人的窥视。那些军人挎着带刺刀的火枪,叽里呱啦地说着北苏门洲东部的语言。克里斯凝神听了一会,用自己仅有的那点苏东语知识和拉隆纳多语知识类比推断出,他们正在讨论接下来‌的进攻计划。有几名随行的法师想到了破除圣堂空间‌法术的办法,正在布置仪式试验那种办法的可行性。   如果圣堂最内层的防御禁制也被破除,古尔卡神庙群就真的要失守了。   克里斯思‌索片刻,将目光转向一名落单的士兵。那家伙刚刚脱离队伍,正在往他藏身的方向靠近。克里斯不‌动声色地移步到树干侧面,年轻士兵大步来‌到他右手边的阴影底下,动手解开了皮带扣。   克里斯在心里“啧”了一声,一个‌闪身扑过去捂住士兵的口鼻,赶在他喊出声之前将他敲晕。为防惊动外面那些法师,克里斯没有使用法术。   士兵直挺挺地倒进克里斯臂弯里。克里斯四下环顾了一圈,见‌没人发现这边的动静,便按住士兵的脑袋,询问罗克亚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外在的异化‌症状消失。他想混进政府军队的阵营看看情‌况,显然不‌能‌顶着这么一副怪物形貌出去。   罗克亚特给了他否定的答案,但另一个‌家伙表示“他”有办法:“你让我出去。我的状态很正常,如果换我来‌控制身体‌,异化‌症状会自行消退的。”   “你觉得可能‌吗?”克里斯嗤了一声,“当然,如果你不‌怕恶咒噬身的话,我没意见‌。”   “刚刚还蓄意挑衅,激我给你出谋划策,现在我给你出了主意,你又不‌敢用,”“克里斯”略微拉长语调,连嘲带讽似的,“你就那么怕我?但现在恶咒已经生效了,我并没有跟你同归于尽的打算,如果你不‌帮我承担和压制恶咒,我会比你先完蛋。我就算真有什么坏心思‌,也不‌敢付诸实践啊。”   克里斯思‌忖片刻,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便勉强同意了这个‌方案。   只有保留一定程度的异化‌作用才能压制住恶咒,克里斯不‌敢把身体‌控制权完全交给“克里斯”,只能‌小心翼翼地抽离一部分意识,让那家伙接管肉|体的现实感知。短暂的眩晕后‌,克里斯意识到自己的四肢失去了知觉,而‌身体‌上的异化‌症状慢慢消退下去,他修长的双腿和干净的肩胛骨又回来了。   紧接着,脱离他掌控的右手一把抓住昏迷士兵的衣领,开始扒士兵的衣服。   五分钟后‌,士兵灰扑扑的军装换到了克里斯身上,而‌克里斯的衣服被他自己收了起来——他没能说服“克里斯”给昏迷的士兵留一件外衣保暖,因为那名士兵闻起来‌似乎已经有好几天没洗澡了。   包括他扒下来‌的这身军装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汗熏味,换衣服的五分钟里,有三分钟是‌克里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就这样,克里斯穿着臭不‌可闻的军装从树后‌走出,隐入政府军队的阵营。由于古尔卡神庙群的防御禁制还未被破除,外围的军人们暂时脱离了高度紧张的战斗状态。军官们在后‌方抽起烟来‌,士兵们虽然紧盯着神庙群入口方向的情‌况,但也难免打起了呵欠。克里斯压低帽檐,悄然穿过人群,摸向附近法术波动最剧烈的方向。他猜测受命布置仪式破除圣堂防御禁制的法师就聚集在那里。   “你打算怎么办,破坏他们的法术仪式?”“克里斯”用心声发问,“说实话,在我看来‌这是‌最没效率的处理方法。这周围都是‌他们的人,法师、军人……最重要的是‌那些威力巨大的热武器。我们虽然勉强也算是‌个‌神执,但你应该很清楚,和穆拉特、卡帕斯那样的‘四翼’比起来‌,我们的战斗实力弱得可怜。”   克里斯实话实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应对过这种局面。如果伊利亚在就好了……早知道就不‌该骗他去南方。”   “克里斯”“啧”了一声,沉默下来‌。两人在静谧中靠近了那群同样穿着军装,围坐在树林边缘的法师小队。然而‌这支法师小队的营地外有军队把守,克里斯没办法近他们的身。   “菲利普、道格拉斯,还有劳森……”刚刚就已经感知到这些人的力量气息了,现在看到他们的脸,克里斯也不‌觉得惊讶,“赫德森召集这些人来‌北苏门洲,果然不‌只是‌为了处理费伦贝特那座庄园的问题。可实力最强的阿贝尔·梅尔维尔居然不‌在,这是‌为什么?”看阿贝尔在比特兰那段时间‌的表现,他也不‌像是‌知道白骑士团和北苏门洲各国政府这些秘密谋划的样子‌。   “克里斯”哼了一声:“还不‌明显吗,阿贝尔·梅尔维尔被排除在外。也许他就只是‌一颗烟雾弹而‌已。白骑士团故意把他放到明面上,圣山拜礼会知道他在白骑士团内的地位,必然会重点关‌注他。有了他的遮挡,真tຊ正带着任务的道格拉斯和劳森反而‌会被忽略掉。”   克里斯没有附和“他”的话,只是‌跟随着“他”的动作压低上半身,盯住半跪在人群边缘的道格拉斯和劳森。同队从比特兰前往费伦贝特的时候,那两名白骑士对他的态度还算友好。克里斯不‌觉得他们是‌那种野心勃勃到是‌非不‌分的人。   “他们是‌否参与这次的行动,和他们是‌否有野心、道德感是‌高是‌低,没有半点关‌系,”察觉到克里斯的情‌感变化‌,“克里斯”拧起眉毛,将肩膀贴上前方的树干,“不‌要以你的善恶观和处事准则去评判别人。”   克里斯收敛神思‌,没应“他”的话。   道理他都明白,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虽然他也说不‌清楚那种不‌舒服的来‌由。他知道他不‌应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任何人,道格拉斯和劳森是‌白骑士团的成员,一切行事都以白骑士团的利益为先是‌正常的。但明明前段时间‌他们还在费伦贝特跟艾伯特等‌圣山拜礼会成员相处融洽,圣山拜礼会也没有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现在才过去了半年不‌到,道格拉斯和劳森就因为白骑士团的阵营变更‌站到了圣堂的对立面。   也挺讽刺。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那要杀了他们吗?在这个‌距离下击杀那两名小法师,对我来‌讲还是‌挺容易的。”   “别把杀人说得那么轻飘飘的,”克里斯很不‌喜欢“他”这种语气,“我不‌会受你蛊惑,你最好也搞清楚你到底是‌谁。你不‌觉得你的行为逻辑已经越来‌越远离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人格特质了吗?即便我对当下的情‌形感到不‌满,我也知道这些事不‌是‌道格拉斯和劳森这两个‌普通白骑士能‌决定的,他们没法反抗高层的决策。我没有立场去质疑他们的做法,如果他们滥杀无辜,他们应当受到审判,但冲突爆发的根源在白骑士团,不‌在他们的主观。” 第480章 暴露 想从这三个人嘴里套出什么重要信……   “克里斯”动作‌一顿, 不接话了。   月光毫无征兆地暗淡下‌去,林间‌稀疏的树影随风摇曳着,悄然向克里斯脚下‌汇聚, 逐渐凝成一道枝繁叶茂的巨树影像。克里斯若有所觉地凝眸,忽然捕捉到危险的气息, 反射性对当下‌控制身体的另一个自己发令:“不对劲, 这里的力‌量场有点奇怪……闪开!”   如云中雷鸣般的震颤从脚下‌传来, “克里斯”眸光一滞,本能地闪身跃了出‌去, “他”原先藏身的那颗白桦树轰然倾倒。与此同时, 那群为政府军队保驾护航的法‌师察觉了这边的动静。没等外围警戒的士兵举枪,菲利普便第一时间‌驱使幽夜中的灰影扑了过来。“克里斯”不欲暴露身份,以不定向法‌术拦住亡灵去路的同时迅速压了压帽子, 飞身掠向政府军防线所在的方向。   “他”现在已‌经暴露了位置,只有混进人群, 或许还能勉强搏一个趁乱逃走‌的可能性。   然而下‌一秒,道格拉斯提着长剑闪到“他”近前, 截断了“他”为自己规划的逃跑路线。“克里斯”被‌迫后撤躲避道格拉斯的攻击,另两名“他”不认识的苏门洲法‌师也追了上来, 耀目的法‌术光芒在林间‌亮起‌,数道杀招毫不留情地逼近“他”的命门。   出‌手的话,菲利普等人一定会认出‌他的身份, 但不出‌手的话,他就只能被‌动挨打, 没一会就要变成政府军队的俘虏。   这种时候显然已‌经来不及参考另一个他的意见了。“克里斯”火速做出‌决断,手臂一抬,道格拉斯的武器便被‌瞬间‌实化的长枪格住。三名认识克里斯的法‌师眸光一震, 显然是通过“他”的力‌量气息特征判断出‌了“他”的身份。但“克里斯”没给他们‌开口说话的机会,三人刚刚从讶异中回神,便被‌一道陡然爆裂开来的法‌术光芒缚住了手脚。几名持枪的士兵一直在旁边瞄来瞄去,却因为始终抓不住“克里斯”的准确落点,所以到现在也没扣动扳机。这给了“克里斯”极大的发挥空间‌,菲利普、道格拉斯和劳森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克里斯”拽进了一片黑暗的虚幻空间‌。   菲利普呼吸一滞,刚想开口说话,“克里斯”就从黑暗中央闪到了他背后。猎猎风声中,“克里斯”贴近菲利普压低声量,话音中的冷漠意味与礼貌的措辞形成极为强烈的反差:“不好意思了,鲁伯特先生。”   一连串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后,菲利普身上的重压倏然抽离。他意识到自己身上盛装法‌术材料的布袋、玻璃瓶全都被‌“克里斯”斩碎了,奇奇怪怪的液体、草药、矿石混在一起‌,落进黑暗深处,失去了作‌用。片刻的停顿后,同被‌拉入黑暗的道格拉斯和劳森也遭遇了相同的处置。   在克里斯的强烈要求下‌,“克里斯”没有对三人痛下‌杀手。解决完三人身上的法‌术材料后,“他”将枪尖倒转,站定在距菲利普三西尺的位置。   成功挣脱束缚的道格拉斯靠向劳森,而菲利普喘了两口气,神情莫测地盯住“克里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克里斯”停顿片刻,无甚情绪地抬眸,露出‌额前两缕银白的发丝和异色的深瞳:“你‌们‌连你‌们‌的敌人有谁都不知道,就敢领命来尼奥尔索思闯山?鲁伯特、道格拉斯、劳森,我刚刚是可以杀了你‌们‌的。”   道格拉斯和劳森的脸色骤然苍白下‌去。他们‌知道“克里斯”说的是事实,在“克里斯”面前,他们‌这种小法‌师的能力‌完全不够看。菲利普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半截玻璃瓶,微微皱起‌眉:“你‌可以杀了我们‌,但杀了我们‌之后,你‌也没法‌从政府军队的阵地内脱身。你‌把我们‌拖进这里,应该就是想通了这一点,想跟我们‌谈判吧?”   “聪明,”“克里斯”垂下‌眸子,兴致缺缺地替克里斯转述他在“他”脑子里回复菲利普的话,“我不想参与你‌们‌苏门大陆神秘侧势力‌的内部纷争,但我的朋友现在在古尔卡神庙群里。我想救他出‌来,不希望他受到任何形式的伤害。”   “朋友?”菲利普思索片刻,“他为什‌么会在古尔卡神庙群里?”   “克里斯”顺着克里斯的意思撇开视线:“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鲁伯特先生。我愿意跟你‌们‌交涉,还不能证明我对你‌们‌苏门洲法‌师这场内部冲突的态度吗?我不想偏帮任何一方,我只想带走‌我不幸被‌卷入纷争的同伴。虽然我并不认可各国政府和白骑士团在这种时候对圣山拜礼会发动攻击的行为,如今北苏门洲疫病横行,政|治|局势也在冲突爆发的边缘,你‌们‌这是不顾民众的死活,为了满足私欲耽误治疫的进度。但——诚实而言,这跟我没什‌么关系。苏门大陆人又‌不是我的子民、我的信众,就连你‌们‌本土的政府和官方法‌术组织都把他们‌当成权争利斗的垫脚石了,我一个诺西亚人,当然也不会管那些闲事。”   “你‌是在谴责我们的做法?”道格拉斯握紧了手边的剑柄,“可你‌知不知道圣山拜礼会他们‌供奉的女神……”   “我不关心他们供奉的女神是怎么一回事,就像我也不关心你‌们‌为什‌么要跟北苏门洲的各国政府合作‌,围攻尼奥尔索思。你完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不是在谴责你‌们‌的做法‌,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们为了达成目的,甚至都愿意跟‘旧日神殿’同流合污了,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旧日神殿’?”劳森微微瞪大了眼‌睛,茫然无措地跟道格拉斯对视,“什‌么意思?”   看来这两个人也不知道白骑士团高层的具体计划,对“旧日神殿”在这起‌事件中的动作‌知之甚少。克里斯耐心观察着三人的反应,思索片刻,用心声提醒另一个“他”:“道格拉斯和劳森果然只是纯粹的执行者,他们‌对各国政府和白骑士团高层的合作‌密谋了解得不多。菲利普在赫德森那边的地位应该也不会太高,赫德森在贵族圈里的支持者们‌不可能瞧得上菲利普、斐瑞等一干出‌身低微的实干派。以赫德森那家伙的行事风格,他肯定会为了那些贵族支持者做打压菲利普等人的考虑,所以绝不可能对菲利普交付百分之一百的信任。tຊ”   “所以,想从这三个人嘴里套出什么重要信息是不可能了,”“克里斯”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帮我们隐瞒身份,最好是直接放我们‌进古尔卡神庙群。当然,后者的可能性不高,他们‌在政府军队的阵营里显然也没什么话语权。现在道格拉斯和劳森已‌经见到了我们‌的真‌实面目,你‌说他们‌会不会认出我们就是诺西亚的前前任皇帝?”   “很大概率会。”毕竟“克里斯六世”恶名在外,而且还是法‌师时代后唯一一个皇室出‌身的官方法‌师。即使他们‌不看国际新闻,各大官方法‌术组织里也应该都记录有他的粗略档案。   何况他的外貌特征还辨识度极高。   “克里斯”抬头便对上了道格拉斯打量的目光,两名白骑士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出‌于对他实力‌的忌惮,没敢当场诉诸言语。但他们‌的眼‌神已‌经暴露了他们‌的心理活动。   菲利普压了压眉毛,想开口提醒“克里斯”回神。但他的声音刚到喉头,这片临时构筑的虚幻空间‌便在强烈的外力‌撕扯下‌动荡起‌来。道格拉斯和劳森瞬间‌警惕起‌来,背靠背以作‌支撑,菲利普没有人相互扶持,只能踉跄两步放低重心。而就在这种剧烈的震荡中,“克里斯”将手中的武器虚化,缓缓唤出‌罗克亚特的本体《布利闵笔记》:“没想到你‌们‌这支队伍里也不全是蠢货,居然有人能破我的空间‌禁制。出‌去之后别对其他人提起‌我的身份,就当你‌们‌不认识我,明白吗?”   劳森和道格拉斯快速点头,菲利普犹豫了一下‌,见克里斯指尖一抬便有法‌术标记落到自己身上,也不得不跟着应下‌“克里斯”的要求。他们‌隐约意识到现在这个“克里斯”和之前在费伦贝特跟他们‌相处的克里斯有点不一样了,但又‌想不明白是哪里不一样。   “克里斯”却不管他们‌那么多想法‌,见他们‌乖巧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便主动撤去外在的空间‌禁制,以防法‌术被‌破除遭到反噬。世界瞬间‌变得明亮,一圈又‌一圈的火光将“他”和菲利普等人层层包围。下‌一刻,数千万条诡异的肠状“触手”从“他”脚底下‌飞窜而上。   “克里斯”一个腾身踩过近处几名持枪士兵的肩膀,将他们‌的枪口踢到了其他方向。紧接着,诡异的黑色法‌阵在林间‌升起‌,伴随着不断涌出‌的黑雾,一只和克里斯此前在费伦贝特城区交手过的禁忌法‌师一模一样的丑陋怪物于法‌阵中央爬出‌。   “他居然没死,”克里斯没忍住在“克里斯”脑海中发出‌感‌慨,“不对,城区里那个家伙的确在你‌手里死透了,但他身上没有《末日之书》,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难道这家伙和利亚姆一样,能使用替死的假身?”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趁乱急退到距那道巨型法‌阵数十西尺的位置。这次的怪物体型比之前的禁忌法‌师大了数十倍,它下‌半身的肠状物也更为粗壮、繁多。原本包围“他”的政府军人和随军法‌师们‌都被‌法‌阵的力‌量波及,运气好的飞了出‌去,运气不好的当场化作‌腥臭难闻的深色血水,渗进林间‌湿寒的土泥。   阵线上的政府军人被‌这边的异状惊动,但顾虑着长官们‌的军令,他们‌没敢擅自离开前方过来查看情况。只有少部分靠近战场的士兵看见了怪物可怖的形貌,他们‌没来得及疑惑这离奇的事态发展,就在悄然侵入脑海的呓语声中痛苦死去。   普通人类的精神无法‌承受那种力‌量的压迫。哪怕是修行过法‌术的菲利普等人,在看清那只怪物的一瞬间‌也陷入了短暂的癫狂。   “克里斯”微微侧头,法‌阵生效带起‌的风将他落在军帽外的那几缕额发吹得飘飞,衣角也在黑暗中猎猎作‌响。   “他”神情莫名地盯住地面上凝成巨树虚像的黑影:“逼我主动暴露位置的那股力‌量果然来源于你‌,‘森之主’。” 第481章 血色 他们在无尽的苦痛与幸福之中成为……   “他”所呼唤的对象没有回答“他”。静谧的山林陷入了短暂而细微的震荡, 地下纵横交错的树根间蛰虫躁动,白‌桦树的枝叶沙沙飘飖,下一刻, 从法阵中央爬出的怪物挥舞着组成下|体的肠状“触手”向“克里斯”猛扑过来。   遍地血色中,“克里斯”托着《布利闵笔记》回身接招。腥臭刺鼻的血肉被莹白‌色法术光芒搅成烂泥, 而越发浓稠的黑雾也缓缓拧成一股, 直甩过来。“克里斯”跳开的同时“啧”了一声, 手腕翻转,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短暂的静谧。紧接着, 一声枪响彻底划破了夜的寂静。痛苦倒地的法师们逐渐恢复了正常的感知与‌反应能力‌, 神思恍惚地撑起‌身体看向空地中央的“克里斯”。   那只丑陋的怪物暂时被“他”的法术禁制限制了行动。“克里斯”冷然转眸,抬脚的一瞬间,地面上便亮起‌复杂的法阵图案:“防不住‘旧日神殿’的背刺, 还要自作聪明地跟政府军队合作,我真是好久没见过像你们这么愚蠢的人了。”   “轰”的一声, 整片山林都被“他”的法术屏障笼罩。时间之力‌抵消了禁忌之力‌的重压,近处的几名法师逐渐摆脱控制, 艰难而迷茫地起‌身,本能靠往“克里斯”身边。最‌先缩到“克里斯”身边的菲利普咽了咽口水, 像一只受惊到竖起‌尖刺的刺猬。变故发生得太快,他甚至不知道是该先感叹“克里斯”的法术水平进步之快,还是该先咒骂“旧日神殿”的偷袭和赫德森漏洞百出的计划。   “德里安先生, ”道格拉斯和劳森互攥衣角,他们聪明地隐去了他们对“克里斯”真实身份的猜测, 仍旧用之前的假名呼唤“他”,“你救了我们?”   “克里斯”没空理会他们的废话,因为那道躲藏在白‌桦林间的黑影还在施法。被“他”禁锢住的怪物很快又躁动起‌来, 外‌间的政府军队似乎察觉了这边的威胁,已经开始列队冲锋。“他”其实并‌不想‌管这些人的死活,只是克里斯一直在“他”耳边说话,甚至试图强行剥夺“他”的身体控制权,为了让那家伙安静下来,“他”不得不顺从他的意‌志,保下这些人的命。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绝对应付不了当下的情况,“他”还不想‌跟他一起‌被政府军队或是“旧日神殿”的人俘虏。虽然死是大概率死不了的,但自由受限也很麻烦。   林间的黑影晃了一下,地面上的巨树虚像微微舒展枝桠,气氛陡然变得阴沉。“克里斯”压低肩膀,摆出蓄势待发的姿势,并‌冲菲利普发令:“带着其他人撤出白‌桦林,也拦住那些政府军人,别让他们进来。‘旧日神殿’的人要杀我,也不会对你们手下留情。别想‌着在这种‌时候强闯古尔卡神庙群了,那些黑巫明显就不跟你们一条心‌。”   “什么黑巫,”菲利普下意‌识攥拳,“什么‘旧日神殿’的人要杀你,你——”   他的问话被怪物暴起‌的风声吞没。“克里斯”一把推开菲利普,抬指挥出,磅礴的时间之力‌仿佛凝成了实质,瞬间化作千万缕银白‌色光线涌向那道纯黑法阵。又一道枪声响起‌,“克里斯”闪身躲过数条肠状“触手”的袭击,银亮反光的长‌枪当即在“他”手中显现‌。林间黑影猝然拧头,锐利的枪尖已经近在眼前。   “砰”一声,“克里斯”的枪身砸落在地,将黑影连带其藏身的白‌桦树一并‌撕碎。发狂的怪物再次调转方‌向,却‌被闪到它头顶的人影抬手按住。成功躲开“克里斯”攻击的禁忌法师抬起‌眉毛,一张美丽却‌不协调的脸暴露在月光下。   他没有跟“克里斯”废话,一个飞跃便扑往菲利普等人站立的位置。薄弱的防御禁制瞬间粉碎,“克里斯”抬手接住了他的杀招,却‌来不及防备那只怪物的偷袭。血腥的“触手”扫进人群,道格拉斯右手边的一名小法师当即被穿透心‌脏。   这是要拿他们威胁“他”?“克里斯”微微皱起‌眉,忽然意‌识到地面上的黑色法阵还不完整。   不对,那家伙要拿这群法师血祭!   “我说了让你们滚出去!”“克里斯”猛然按住《布利闵笔记》的书页,汹涌的时间之力‌灌入书页,罗克亚特的虚影在“他”背后凝实tຊ。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他”曲指预备送菲利普等人离开白‌桦林,但一颗骤然飞出的子弹击中了“他”的手腕。   “砰”一声,“他”的法术失效了。神情阴鸷的禁忌法师用枪口抵住“他”的额头,“他”不得不停下动作,抬高了双手。翻涌的黑雾立时拧成粗壮的锁链,将“他”缚在原地。   外间的政府军队已经来到了战场外‌围,他们被“克里斯”的法术禁制隔绝在外‌,无法前进。一众随军法师靠在一起‌,或恐惧或迷茫或担忧地盯着那只浑身是血的怪物。菲利普张了张嘴,想‌叫“克里斯”一声,又意‌识到现在“克里斯”也在禁忌法师手里落败,“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未必有精力理会他们。   “不杀了我吗?”“克里斯”微笑着盯住禁忌法师阴沉的双眼,眼底不见一丝一毫的惧怕。“他”受伤的右手手腕还在汩汩流着血,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逆向淌落,渗透衣袖,晕开艳色,化作湿润粘腻的触感。   禁忌法师阴森森地拧起‌眉毛:“你们这些虚伪的贵族都喜欢明知故问,如果我能在这里杀死你,我早就开枪了。有艾莫拉迪亚的领域庇护,这座山上死不了人。”   “克里斯”无情绪地“哦”了一声,余光瞥向地上那些尸体:“所以‌你是因为忌惮‘葬歌’四神对我的特别关注,才没在路上动手杀我。时法师威廉房间里的法术痕迹是你留下的,抢夺《末日之书》的人也是你。当时你明明还很弱,《末日之书》对禁忌法师的加持居然这么大?不过我很好奇,你们的计划不应该是在朝圣日当天袭击尼奥尔索思吗,现‌在可还没到朝圣日。还有,‘旧日神殿’的人手居然匮乏到这种‌程度,只派了你一个人来尼奥尔索思?”   禁忌法师情绪莫名地看了一眼政府军队营地所在的方‌向。   “克里斯”顿了一下,克里斯倒是瞬间了然:“看来是他们的盟友临时更改了计划。让我想‌想‌,各国政府对圣山拜礼会的恶意‌应当来源于王权和神权的争端,他们能联合起‌来行动的前提是,他们把圣山拜礼会当成他们共同的敌人。但如果圣山拜礼会这个共同的敌人有望被消灭,因利益形成的联盟就会从内部自行瓦解。威特拉夫近期的军事调动足以‌证明这一点,今晚这些军队里没有威特拉夫的西北海军,所以‌威特拉夫政府调这支海军过来很可能是为了防这些外‌国军人。他们还特地往西南边境增兵,看来一旦圣山拜礼会受到重创,北苏门洲就会进入战争状态。那些政客一边私联南苏门洲的白‌骑士团,一边跟‘旧日神殿’拉拉扯扯,又对两方‌都有所保留,道格拉斯和劳森不知道‘旧日神殿’的参与‌,而‘旧日神殿’原定的袭击时间也被更改……他们这是想‌让白‌骑士团、圣山拜礼会和‘旧日神殿’三方‌自行争斗,他们在后面各自得利?好大的野心‌啊。”   “时法师威廉呢,你把他弄哪去了?”知道自己不可能从眼前的禁忌法师嘴里确认克里斯这些猜想‌是否符合现‌实,“克里斯”主动转移了话题。   禁忌法师“哈”了一声:“他不是被你杀了吗?”   “我?”“克里斯”眸光一滞,陡然回忆起‌城区那只碎成血雾的怪物。“他”跟克里斯拥有的记忆量一般无二,原以‌为这些形容诡异的假身最‌多就是失败的炼金产物,毕竟利亚姆用的假身看起‌来就是严格的无生命炼金产物,没想‌到这名禁忌法师居然拿活人做傀儡。   “有意‌思的眼神,”禁忌法师微微弯腰,食指贴紧了手枪的扳机,“难道你以‌为像我们这样的禁忌法师还会受世俗道德观念和法律法规的束缚?不过那家伙不怎么好用,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把你做成假身傀儡——可惜神谕要你去死,我也只能把你献给我们的无上之主。”   “克里斯”撇开视线,余光触及那群背抵着背、肩靠着肩的随军法师,忽然笑了一声:“那你要怎么破除艾莫拉迪亚的领域庇护,在这座山上杀了我呢?我记得你拥有‘灾难’的赐福,还手握《末日之书》。现‌在尼奥尔索思城区被海水淹没,外‌围有威特拉夫的海军把守,圣山拜礼会的人就在我们背后,在空间法术另一端的古尔卡神庙群里。各国政府愿意‌帮你们‘旧日神殿’的前提是你们帮他们对付圣山拜礼会,但圣山拜礼会、白‌骑士团包括北苏门洲的野法师们,应该会把对付你们‘旧日神殿’成员的事放在第一优先级。如果你不现‌身的话,在场的白‌骑士和野法师们或许还能跟着你们的计划走,但现‌在你现‌身了,圣山拜礼会将不再是他们的第一目标。你做了蠢事,如果我是你的话,我绝不会那么着急出手的。”   禁忌法师冷笑一声,反手一枪打‌在“克里斯”膝盖位置。“克里斯”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摔了下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男人居高临下地抛开手枪,半蹲下来掐住“克里斯”的脖子,“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的愿望要落空了。你真以‌为在比特兰的那两场交锋里,是你和圣山拜礼会大获全胜?圣堂那些废物不可能按照你的设想‌反攻出来,‘葬歌’的法师也进不了城。你不需要刻意‌拖延时间,因为我也在等——等不到天亮,尼奥尔索思这座城市就会消失在苏门大陆的地图上。到那个时候,艾莫拉迪亚的神力‌没法继续渗透过来,祂的领域庇护就会不攻自破。”   “克里斯”微皱起‌眉:“什么意‌思?”   对面的禁忌法师垂眸,神情阴冷而嘲弄:“你真以‌为尼奥尔索思周边只有我一个黑巫?”   “轰隆”一声,整个世界都震颤起‌来。驱使着禁忌之力‌的男人站起‌身,嘴角的笑容缓慢扩大。怪物脚下的黑色法阵越来越完整,有莫名的血气从山下飘散,飞往法阵中央。“克里斯”彻底反应过来,“旧日神殿”还有其他人来了尼奥尔索思,但他们根本就没有进城。法阵不是对面这个男人构建的,有人在其他地方‌举行血祭,向法阵提供祭品。   时空瞬间转置,“克里斯”下意‌识阖了下眸。天地都变成了暗淡的血红色,尼奥尔索思仿佛被割裂出原来的世界,海水倒灌,万物逆反。“他”不受控制地坠落下去,又在无穷痛苦中恢复对外‌界的感知。“他”、周边的随军法师,乃至那些军人、城内的活物,以‌及尼奥尔索思城区本身,都被拖进了一个古怪的位面。   青白‌色火焰啸叫着代替了深沉的夜海,山峰被映成可怖的荧绿。“克里斯”本能收紧五指,菲利普等一众法师陷入慌乱,“克里斯”的法阵被禁忌法师破除,外‌间的军人们举着枪冲了进来。   那名禁忌法师只是弯下腰,神情愉悦地按住“克里斯”的肩膀。军人们的枪声随着天幕上那道庞大黑影的上升而止息,法师们痛不欲生地哀嚎起‌来,而普通人更是失去了全部的自主意‌识,目光涣散地跪倒下去。   逐渐攀升的青白‌色火光舔舐着部分城区居民的血肉,那些人的身体如蜡油般融化,滴落进火海之中。他们在无尽的苦痛与‌幸福之中成为了火光的一部分。   禁忌法师用刀刃抵住“克里斯”砰砰跳动的心‌脏:“为了永恒的幸福与‌传世的伟大……去死吧,克瑞西亚的代行者。” 第482章 会面 你真是、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白……   禁忌法师的刀刃没能穿透“克里斯”的心脏。眨眼‌间, 他面前的“克里斯”化作流光逸散,蒙蔽他双眼‌的幻境术寸寸碎裂,他胸腔一痛, 不‌受控制地摔了出去。   “克里斯”——不‌,克里斯的下腹位置迅速爆出诡异的蛛肢。他在交接身体‌支配权的瞬间冲破了禁忌法术的禁锢, 破损的军装内缓缓渗出血色, 而暴露怪物形貌的克里斯丝毫没有受到异化症状的精神‌影响, 只是狠戾扑向对面的敌手。禁忌法师躲闪不‌及,硬生生接下他这一击。   “咚”一声, 克里斯将男人掼倒在地。男人背后那只血肉堆叠的怪物嘶叫着化为灰烬, 它替禁忌法师承受了克里斯杀招的伤害。禁忌法师指尖一抬,克里斯面前的实体‌便迅速虚化,难缠的黑巫又‌跃到了距他数西尺的位置。   男人摆脱克里斯的桎梏后本能倒退两步, 捂住自己血流如瀑的右臂,阴狠眯眸:“不‌对, 你怎么‌会……”   克里tຊ斯却不‌打算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在这种‌情形下, 跟男人和平对话已经没意义了。他必须得尽快击杀这家伙,再找到让尼奥尔索思恢复正常的方法。   克里斯提枪就砸, 男人被迫在地上翻滚一圈,忍无可忍地具现出一本深黑色封皮的书‌本。那本笔记在他手里的威力显然远远强过在克里斯手里的威力,黑色雾气仅仅在书‌页间打了个转, 便化作可怖的鬼影虚像,瞬间向空间边缘扩散去。整个尼奥尔索思都落入了黑雾的罗网之中, 克里斯抬手捂住口鼻,脑子里的声音此起彼伏。   “是‘疫病’,”罗克亚特冷静道, “为‘灾难’所创造的三位子代邪魔,其一便是‘瘟疫’加勒洛。祂的力量应当也囊括在禁忌法术的衍生派系之中,沾染到黑雾的活物都会迅速染上致命的疫病。你不‌能再跟他纠缠下去了,往古尔卡神‌庙群里撤!”   克里斯屏住呼吸,下意识就要听从罗克亚特的指挥后撤,但他刚转过视线,满地的哀嚎与呼救声又‌让他顿住脚步。   也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秒内,禁忌法师再次祭出杀招。漫天的青白火光在男人手中凝成利箭,直直刺向克里斯脆弱的脊梁。克里斯第一时间回神‌闪躲,却不‌慎吸入了一口浓稠的病雾。前所未有的疼痛与麻痒从胸腔中扩散开来,他难以‌自抑地咳嗽了两声,四肢渐趋无力。   恍惚间,黑巫狰狞的笑脸已然近在眼‌前。   “嗤”一声,克里斯刚凝聚到一半的时间之力随着他的怔愣逸散开来。禁忌法师手中的利刃被一具结实的男性躯体‌挡住,禁忌法师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却还是下意识加重了手下的力度。扑上来挡刀的道格拉斯倒退两步,重重撞进克里斯怀里。   克里斯接住道格拉斯,年轻白骑士脸上的生机迅速消退下去,变成一片惨淡的灰。他想问道格拉斯是什么‌时候恢复清醒的,为什么‌要给他挡刀,但对面那名禁忌法师没给他闲聊的机会。仅仅停顿了一秒,男人便再次祭出杀招,整片火海都在他的控制下陡然上升,仿佛一只从匍匐状态缓慢起身的魔鬼。   “走!”克里斯晃神‌之际,菲利普和劳森也摆脱了天幕上那道黑影的影响。他们火速做出决断,一人架住克里斯,一人拉起道格拉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古尔卡神‌庙群的入口方向。   克里斯被拽着跑了好‌几‌步才回过神‌,那名禁忌法师为了不‌中断施法,没有第一时间追上来。山路上有古怪的莹绿色树影向外延展,根据其蕴含的力量气息判断,应该是拉厄芙帮菲利普他们摆脱了那道黑影的影响。   但拉厄芙的赐福也只落到了菲利普、道格拉斯和劳森这三个人身上,其他人依然精神‌恍惚地躺在原地,一些没有修行过法术的军人甚至当场惨死,落进异色火海成了“禁忌”的养料。   “等等,剩下那些人——”   “你还有闲心管其他人?”劳森跑得气喘吁吁,“再犹豫下去我们都得死!”   四人互相拉扯着冲进那座荒凉的神‌庙,克里斯咳嗽着扑到神‌像脚下,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世‌界就开始天旋地转。他所见所感的一切都开始土崩瓦解,熟悉的长石阶错落开来,神‌庙场景渐渐如水中倒影般逸散。   也许是高‌度异化后又‌骤然染病的身体‌承受不‌住情绪的大起大落,克里斯刚刚松了口气,就眼‌前发黑地摔落在地。菲利普和劳森想过来扶他,却被一道威严的身影抬手制止。   沉闷的脚步声缓慢下行,越过一级又‌一级台阶,最终落到克里斯脸侧。须臾,身着纯白圣袍的男人弯下腰来,露出一双无人性的蜥瞳:“克里斯。”   克里斯气喘了好‌一会才缓过神‌,将视线聚焦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上。男人齐肩的黑发从耳畔滑落,意外落至克里斯眼‌角,搔得克里斯下意识阖眸。紧接着,另一个人飞快从石阶上方扑下来,扶住克里斯的脖颈和后腰:“我早知‌道、早知‌道……该死的,你们这群疯子!”   检查过克里斯的状态,确认他身上没有致命伤后,米歇尔提起拳头就冲到海曼面前。但他这一拳没能挥出去,阿芙拉和本森挡住了他。   菲利普还没从自己居然这么容易就进了圣山拜礼会圣堂总部古尔卡神‌庙群的冲击中回过神‌,抬眼‌看到米歇尔要对海曼动手,下意识便插了进来:“米歇尔先生,你冷静一点,你的同伴没事,至少没有受致命伤。”   “如果他身上有致命伤,你以为你们还能站着跟我说话?”米歇尔冷笑出声,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圣堂、白骑士团,还有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野法师,你们还真是光明正义。拿别人的命去填你们的声名,填你们的荣誉,自己不‌愿意冒险就算计别人替你们承担,真不‌知‌道……”   “米歇尔!”克里斯抬手打断了米歇尔对苏门‌大陆神‌秘侧各势力的指控,“是我自己要上山的。今天的风波根源在我,如果我不‌来,‘旧日神‌殿’的人不‌会这么‌快动手。”   米歇尔听他咳嗽,想都没想就回过身来扶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根本就不‌该上山!”   “不‌上山?”克里斯艰难地喘了口气,尔后一拳将米歇尔掼倒在地。米歇尔被他揍懵了,一时也没想起来还手,只是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克里斯就这样抓住米歇尔的肩膀,气急败坏似的:“我不‌上山你怎么‌办?你真是愚蠢透了,‘葬歌’的人在算计你,圣山拜礼会也是他们的盟友,他们想让你去死,你还真打算乖乖去死?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只希望我身边的人都能好‌好‌活着!你以‌为你做这些蠢事能帮到我?你真是、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白痴!”   克里斯一边痛骂米歇尔的自作主张,一边断断续续地咳嗽,简直就像个正在用最激烈的方式交代遗言的绝症病人。米歇尔被他骂得头脑发懵,甚至僵在原地不‌敢动作。以‌前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态度教训他,他想他或许应该跳起来跟克里斯争吵,但经验的匮乏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于是错失了强词夺理的先机。   更重要的是,克里斯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病痛的影响,还是被他气的。   良久,克里斯的情绪渐趋平复。他泄愤似的推了米歇尔一把‌,借着阿芙拉的搀扶起身。米歇尔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直到克里斯重新回过头来看他,他才动作缓慢地撑着石阶站起。从菲利普的角度看来,他的神‌情甚至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克里斯被阿芙拉扶到蜥瞳状态的海曼面前,海曼盯住克里斯的眼‌睛,也不‌说话。两人谁都没有率先抛出话题,克里斯时不‌时咳嗽两声,阿芙拉扶着他的手腕用法术帮他缓解病痛,而劳森在一旁同本森交涉,不‌多时便将重伤的道格拉斯移交给圣堂法师治疗。   最终还是海曼叹了口气,率先做出让步:“你的表情就像是在质问我,为什么‌不‌出手拯救外面那些人。”   “是吗?”克里斯垂下眸子,他本以‌为自己会对圣堂的做法感到失望、愤怒,但实际上,真正面对这样的情形时,他的心情竟然平静得可怕,“但我想我能理解你的为难,就连你们的女神‌都没有能力同那家伙对抗,你又‌怎么‌敢直面祂的神‌息载体‌?你们的‘圣山’状态不‌对,此前神‌庙群里发生了什么‌,跟米歇尔有关吗?”   海曼眸光微闪:“如果我说有关,你会怎么‌做?”   “难怪你们能跟‘葬歌’成为盟友,”克里斯讽刺地笑了一声,“逼我做一些两难的抉择,能让你们无处安放的控制欲得到满足是吗?如果我给你们的答案不‌符合你们的心意,你们就会想尽办法填平那第二‌条路。表面上看给了我两个选项,可实际上永远只让我做单选题。”   海曼顿了一下,情绪莫名地笑笑:“可你还是上山来了。”   克里斯撇开视线:“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跟你们做这些无意义的争辩。如你们所愿,我跟‘旧日神‌殿’的黑巫发生了冲突,现在整个尼奥尔索思都落进了‘旧日神‌殿’的陷阱。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别告诉我你们光指望‘葬歌’帮你们解决危机,那群邪|教徒可没那么‌有契约精神‌。还有,你们到底跟他们达成了什么‌协定?” 第483章 条件 毕竟习惯把眼光放在□□势上的人……   上山之前, 克里斯是真心tຊ诚意地认为海曼送他离开‌古尔卡神庙群是为了‌帮他避祸。可同外面那名禁忌法‌师交过手后,这种想法‌就不复存在了‌。面对政府军队的围攻,圣堂明明有还‌手之力, 却‌缩在神庙群内引而不发,显然不合常理。抛开‌他们有后手这一点不提, 克里斯只‌能认为, 他们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 一切隐忍都是为了‌更好地观察他的动向。他们跟“葬歌”串通一气,扣下米歇尔就是为了‌引他上山。   像是读懂了‌克里斯的心思, 海曼低笑一声, 忽然抬手示意阿芙拉让开‌。阿芙拉微愣,乖乖松手退至跟米歇尔并排的位置。海曼亲自上前扶住克里斯,脚步一转, 克里斯便被他“胁迫”着重新踏上前往古尔卡神庙群中心的石阶。   “外面那些东西暂时没法‌突破我们的防御进‌到神庙群里来,我们大概能有六个‌小时的时间交换信息, ”海曼耐心地牵引着克里斯上行,“我们去神殿里聊。鉴于你没有让我失望, 最终还‌是选择了‌上山,我会为你答疑解惑。”   阿芙拉和本森低眉顺眼‌地跟在海曼背后, 菲利普和劳森对视一眼‌,乖乖排到了‌队伍末尾。只‌有米歇尔看看克里斯又‌看看海曼,眉毛一拧就冲上前拦路:“克里斯。”   克里斯抬眼‌对上米歇尔那双情绪复杂的灰眸。他知道米歇尔想说‌什么, 无非是让他别‌再相信圣堂成员的话,他可以带他杀出去之类的。如果不计后果, 背靠卡洛斯的米歇尔确实有这个‌能力。   但前提是“不计后果”。   克里斯顿了‌顿,缓和下语气:“我不想看到你沦为卡洛斯的提线木偶,更不想看到你因我丧命。你根本就没明白‌, 也许利亚姆或是‘葬歌’的大祭司对你说‌过一些什么,可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并不觉得你于我而言是个‌麻烦,更不会觉得像你这样的人还‌是死了‌最好。我没法‌心安理得地把你当做必须要为我牺牲的仆从,那些预言、神谕,对我来讲什么都不是。你认识的我只‌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是‘葬歌’所期盼的那个‌救世者,我们的价值是同等的。”   米歇尔眸光一滞,拦在两人面前的手臂骤然松懈下去。   海曼趁机加快步伐,带着克里斯越过米歇尔所在的那一级石阶。圣堂的队伍靠向古尔卡神庙群外间神殿的大门,一行人肃穆地跨过门槛,声势浩大地朝主神殿方向前进‌。静默间,克里斯无意识抬了‌下头——各殿中央的女神像已经脱离了‌红色布条的限制,一双双栩栩如生的蜥瞳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投来视线,仿佛等待最佳时机扑杀猎物‌的猛兽。   海曼在五女神殿门口停下脚步,转头向阿芙拉和本森示意。于是阿芙拉和本森挡住跟在队伍末尾的菲利普、劳森以及米歇尔,表示海曼只‌想跟克里斯单独对话。米歇尔皱了‌皱眉,见克里斯无甚异议,也就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不多时,克里斯在海曼的搀扶下踏入五女神殿,神殿的大门随即闭合。海曼打了‌个‌响指,殿内原已熄灭大半的烛火应声而燃。   被烛光包围的五尊女神像淡漠地俯视着进‌入神殿的两名法‌师,无悲无喜、无爱无嗔。繁复的法‌阵在祂们脚下忽明忽灭,保护古尔卡神庙群的力量似乎就来源于此。   海曼松开‌了‌克里斯。克里斯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在那些烛光的映照下,他来源于精神深处的不适感竟然被抚平了‌大半,就连禁忌法‌师施加在他身上的病痛也瞬间消退,仿佛从未存在过似的。   没等克里斯发出应有的惊叹,海曼忽然开‌口:“我们和‘葬歌’结盟的动机,其实没有你猜想的那么复杂。诚实而言,我们是为了‌你才会选择接受‘葬歌’的交换条件。‘圣山’对你尤其眷顾,神谕里说‌你会是这个‌时代的转机,即便我们大多数人并不笃信宿命论,但看在各方势力都对你关注有加的份上,我们也不得不慎重评估你的价值。‘葬歌’的人向我们提供了‌治愈‘尸瘟’的办法‌,条件是我们放弃现在的地位,让北苏门洲从我们坎因教的势力范围变成信仰自由区。”   “什么?”克里斯皱了‌下眉,“这样的条件你们也肯答应?不、不对……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有治愈‘尸瘟’的办法‌?”   但这又‌跟他有什么关系,什么叫他们是为了他才会接受“葬歌”的交换条件?   海曼停步转眸,眼‌底暗色一闪而逝:“我们不得不答应。近年来拉隆纳多、威特拉夫等北苏门洲大国发展迅猛,养大了‌某些执政者的野心,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当前的世界格局了‌。你是诺西亚皇室出身,你应该最明白‌这一点。阿芙拉和本森向你坦白‌过安德蒙德泄密事件的前因后果,但他们没有提到的是,那群禁忌法‌师背后还‌有拉隆纳多王室的支持。诚然,早年跟‘旧日神殿’有牵扯的那批贵族已经死干净了‌,可这些年,世界各地都在爆发战争,只‌有北苏门洲,因为有我们圣山拜礼会和坎因教世俗教会在上面压着,各个‌国家的政府军队都不敢率先出头。军事实力较弱的小国或许会因此感激我们,可对那些等着扩张土地、重新划定大陆格局的大国而言,我们就很碍眼‌了‌。”   “你们被架起来了?”   “可以这么说‌,”海曼微微仰头,看向他面前那尊垂泪的女神像,“安德蒙德泄密事件后,圣山拜礼会内部经历了‌一场不小的动荡。如今恢复的元气不足以抵消跟政府发生冲突给我们带来的影响,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跟他们拼个‌两败俱伤。南苏门洲和索德里新洲战火纷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把手伸到北苏门洲来,而‘旧日神殿’还‌在背后虎视眈眈,如果我们和政府军队同时遭受重创,北苏门洲的局势将会急转直下。”   克里斯微微敛眸:“你们还‌挺顾全‌大局的。”   海曼偏头:“我以为你应该能理解我们。当初你在诺西亚的时候,黛丝丽一世手里的军队根本不足以跟救赎审判廷的法师力量抗衡,可你并没有选择让你手里的法师去迎战叛军。难道你就没有设想过同样的可能?你们两败俱伤,最后‘葬歌’得利。”   “我放弃抵抗倒不是因为这个‌,”大概是揣度他退位动机的人太多,克里斯已经没有反驳他们的想法‌了‌,“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   此前拉隆纳多、威特拉夫等大国的官方政府不对圣山拜礼会动用‌武力,大概也是考虑到了‌同样的问题。但以克里斯对那些政客的了‌解,他们恐怕并没有把“旧日神殿”当一回事,只‌以为自己是操盘的棋手,“旧日神殿”是任他们摆布的棋子。官方法‌术组织一向不喜欢对外大肆宣传“葬歌”、“旧日神殿”等邪恶组织的名号,那些久居高位的政客总有些自命不凡,未必意识得到跟“旧日神殿”勾连这件事有多严重。   他们忌惮的不是“旧日神殿”,是南苏门洲贡德、宁勒等国家的军队,是他们国内的阶级矛盾,更是他们彼此。毕竟习惯把眼‌光放在□□势上的人,眼‌里也只‌能看见政治。   “他们为了‌推翻我们结成了‌同盟,被‘旧日神殿’蒙骗,又‌秘密联系南苏门洲法‌正教总部和部分国家的白‌骑士团高层……我们想过阻止,但没来得及。‘尸瘟’又‌在这个‌时候爆发,北苏门洲的形势被推到了‌临界点,动乱已经无可避免。所以我们即便不答应‘葬歌’的要求,失去对北苏门洲的控制力也是迟早的事。与‌其等着被集火剿灭,不如主动退下神坛,保留体面与‌部分势力的同时,还‌能换取一个‌治愈‘尸瘟’的办法‌。”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在海曼也没指望他能提出什么极具建设性的意见,视线一转,就又‌自行接上了‌话题:“另一方面,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克里斯,女神希望此后北苏门洲的神秘侧事务由你,由你手底下的‘盗火者’来接管。”   “什么?”克里斯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海曼耐心地重复第二‌遍:“你没听错,女神希望你们能接管北苏门洲。虽然‘葬歌’的意思是让北苏门洲成为自由区,但我们并不愿意让他们和‘旧日神殿’占据先机,在信仰上控制北苏门洲,主导整个‌北苏门洲的局势。”   “这违背了‌你们和‘葬歌’tຊ的约定吧?”克里斯本能地退后半步,不禁怀疑圣堂和拉厄芙是不是在给他挖坑,“我想不出来我对你们有什么贡献,能让你们为我、为‘盗火者’做出这么大的牺牲。”虽然他的确动过往北苏门洲传教的念头,但他主动去做是一回事,海曼提出来是另一回事。   ……不,仔细想想,他们应该也不算是为“盗火者”做出牺牲。毕竟北苏门洲的局势已经把他们逼到了‌这个‌境地,他们总是要及时退场的。后续的神秘侧事务不交给“盗火者”接管,也要交给别‌的组织接管。“葬歌”和“旧日神殿”显然不是什么好选择,“薪火”旧教的法‌术组织“圣火”,主要势力分布在巴伦洲,目前也没有表现出要往北苏门洲发展的意向;白‌骑士团在这次的事件中跟圣山拜礼会对立,而且听拉厄芙的意思,他们供奉的“审判”天使有问题,“猎犬”一类的民间组织又‌人手少、规模小,影响力不够。选来选去,排除掉所有不适合的选项,好像也只‌剩下一个‌“盗火者”了‌。 第484章 拜服 神谕永远凌驾于圣堂成员的集体意……   一时间, 此前圣山拜礼会‌所有不符合克里斯设想的反应都有了解释。他们对他示好,却又反复试探,原来‌是为了测试他的处世理念是否符合他们的预期。   神殿里的烛火在海曼眼底投下忽明忽灭的光, 这‌位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最高话事人在距克里斯一步之遥的位置抬手,那尊垂泪的女神像脸侧有古怪的液体光泽闪过。紧接着, 克里斯手心‌一重, 一顶精致的银质冠冕于流光中凝实。   克里斯眸色微暗, 求解地‌看‌向海曼:“这‌是此前沃克先生请到比特‌兰的圣物?”   “没‌错,”海曼色泽浅淡到近乎病态的唇瓣弯出意味不明的弧度, “原本比特‌兰那点小事是不值得请动这‌顶圣冠的, 但它想见‌你‌,所以我‌就批准了凯文的申请。”   “它想见‌我‌?”海曼的说‌法‌让克里斯愣了一下。   拉隆纳多语里用于指代无生命物品的第三人称代词和人性化‌的第三人称代词不是一个发音,海曼嘴里的“它”确定无疑是指这‌顶被凯文称作“圣物”的银质冠冕。这‌顶圣冠有自主意识?   克里斯下意识垂眸。荆棘式样‌的冠冕安静地‌躺在他手心‌, 神殿内的烛光与源自圣冠的强大‌力量于指尖交缠,他竟然从跃动的法‌术光芒中感受到了来‌自这‌顶圣冠的亲昵。   它在向他示好。   也是因为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时之神、布利闵, 或是初代序法‌师的气息?克里斯不动声色地‌压下眸底冷意:“它对你‌们圣山拜礼会‌而言意义不凡吧?看‌你‌现在的架势,你‌们希望我‌接手的似乎不只有北苏门洲的神秘侧事务。”   海曼微笑着上前一步, 抬手压上圣冠。强大‌的神力瞬间在神殿中蔓延开来‌,随海曼的讲述构筑成坚不可摧的空间禁制。   “凯文应该很早就向你‌传达过我‌们的意思, 我‌们想跟你‌达成合作。从今往后,圣山拜礼会‌退居幕后,你‌们‘盗火者’走上台前, 我‌们会‌尽全力为你‌们扫平障碍,而你‌们, 为我‌们提供必要的保护和遮掩,成为我‌们同进退、共存亡的盟友。你‌会‌在圣堂内拥有和我‌等同的地‌位,但相应的, 你‌和你‌手下的‘盗火者’高层不能试图吞并圣山拜礼会‌,要保留对坎因教世俗教会‌,神职人员与信众的尊重,必要时施以援手。”   克里斯微一偏头‌:“这‌是女神的意思,还是圣堂的共同决策?”   “女神的意思,”海曼定定看‌进克里斯眼底,“在圣山拜礼会‌,神谕永远凌驾于圣堂成员的集体意志之上。”   克里斯拉长语调“哦”了一声:“所以在你‌们退出大‌众视野以后,圣山拜礼会‌的人也要靠我‌来‌养活了。是这‌个意思吗?”   “你‌想的话,也可以这‌么理解,”海曼无甚情绪地‌敛眸,“但站在你‌的角度,这‌绝对是一笔物超所值的买卖。克里斯,按照‘盗火者’和新教现在的发展速度,如果不用和平手段获得如圣山拜礼会‌一般的大‌型法‌师组织的支持,你‌再花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将你‌的势力发展到你‌预期的规模。何‌况现在的世界已经步入了战争时代,答应我‌们的条件是你‌面前所有选项里风险最小,收益最高的。”   克里斯沉默下来‌。   海曼说‌的没‌错,圣山拜礼会‌足够有诚意,跟他们合作是他面前的最优选择。但一旦他答应跟圣山拜礼会‌建立阵营上的同盟关系,“盗火者”和新教也就不得不参与进苏门大‌陆的神秘侧争斗。他不仅要应付“旧日神殿”的追杀,还要与白骑士团和试图铲除圣山拜礼会‌势力的各国‌政府为敌。这‌对他一个“早已死去”的诺西亚皇室成员而言,也不能算是“低风险高收益”了。   良久,克里斯压低眉毛:“我‌要知道神明书残页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地‌下室里的秘密。”   “可以,”海曼毫不犹豫地‌点头‌,“等这‌次的事情结束。”   克里斯盯着他那双古怪的蜥瞳看‌了一会‌,忽然又补充:“还有你‌们的蜥女神像。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赫德森——也就是拉隆纳多的大‌王子‌——他在费伦贝特‌买下的庄园有问题,这‌件事你‌们威特‌拉夫教区的牧首艾伯特‌·费尔奇尔德先生应该已经向你‌们汇报过了。我‌在那座庄园地‌底下遇到了一位法‌师时代的前辈,你‌或许知道她的名字,罗莎琳德·肯特‌。她向我‌讲述了蜥女的来‌源,所以在进入古尔卡神庙群以后,我‌一直在想你‌们这‌些古怪的女神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海曼,你‌们的女神和‘圣山’到底指向什么东西?”   海曼偏了偏头‌,张开嘴巴预备回答克里斯。但他的答案还没有组织成完整的语句,肃穆的神殿忽地震颤起来。圣冠维系的空间禁制陡然破碎,克里斯反射性抬头‌,而海曼身形一晃,诡异的蜥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变回了那双翡翠般的绿眼睛。   克里斯眼疾手快地‌扶住脚步虚浮的海曼。海曼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绝大‌部分的生命力,脸上的血色飞速退却。但他依然强撑着没‌有昏睡过去,只是用力攥住克里斯的手臂:“怎么可能,那家伙居然这‌么快就破除了外面的防御禁制。”   “也许是因为我‌,”克里斯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向海曼坦白,“我‌告诉过你‌们,在贾尔斯遇害当天,民居附近那名禁忌法‌师抢走了我手里的一样契约物。其实那个契约物是一本邪典,名为《末日之书》,力量与‘灾难’挂钩。它似乎能加强禁忌法‌师的能力。”   “《末日之书》?”海曼踉跄了一下,再次被克里斯抓住,“霍朗·奎恩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阿芙拉和本森向他汇报过那场谈话,他知道克里斯获得《末日之书》的始末。   神殿的大‌门随着海曼的意志自动打开,阿芙拉、本森和米歇尔等人立时靠了过来‌。克里斯拽着海曼走了两步,感觉地‌面实在摇晃得厉害,不得不开口阻止后面的人继续往里冲:“我‌没‌把你‌们的海曼大‌人怎么样‌,出去!去空旷的地‌方!”   人群当即向外散开。阿芙拉和本森接过海曼,米歇尔抓住克里斯,五人跟在队伍的最后冲出神殿。不多时,数百名法‌师来‌到石阶上,阿芙拉和本森一左一右地‌扶着海曼站定,而菲利普、劳森和米歇尔则围在克里斯周围。众人神情各异地‌盯着山门入口方向,那里已经有古怪的黑雾在翻转腾挪了。   “其实主神殿不会‌塌,”面无血色的海曼抬起头‌来‌,“古尔卡神庙群里的建筑都是受过‘圣山’赐福的,不是普通的建筑。这种程度的地‌震,没‌法‌对这‌里的房子‌造成损伤。”   克里斯却不抱乐观态度:“可这‌也不是普通的地‌震,是禁忌法‌术攻击引发的地‌震。”   似乎是为了应和他的话语,神庙群内常年无云的天空中陡然升起一道黑影。一种深沉的可怖气息在空间内蔓延开来‌,众人背后那间神殿里的烛火顷刻间全数熄灭。克里斯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牢牢攥住。他缓慢弯下腰去,心tຊ‌跳在他的感官中被无限拨快、放大‌,像是科弗迪亚西方战场上间隔短暂的炮火声。   恍惚只持续了一秒,很快克里斯就从那种思维凝滞的状态中抽离,咬牙直起身体:“很不对劲,这‌股力量直接指向‘旧日神殿’供奉的那位邪神,没‌有任何‌的中间态。比我‌早年在法‌穆镇接触过的‘葬歌’四神的气息还要强悍许多。”   “灾难”亲自回应了那名禁忌法‌师的祈求,祂难道摆脱了时之神的影响,打算在尼奥尔索思神降?按照他接触“葬歌”四神的经验来‌看‌,实现神降的条件十分苛刻,时间、地‌点和祭品,都不能出现半点误差。“旧日神殿”原定的袭击时间是朝圣日当天,即便他们真的有类似的疯狂计划,应该也已经被打乱了。   事态还没‌有那么严重,他不能自乱阵脚。   克里斯强自镇定下来‌,转眸看‌向身侧的海曼。然而周围的一众法‌师都受到那股力量的波及,此时都痛苦地‌委顿了下去。海曼失去阿芙拉和本森的支撑,咳嗽着摔落在背后的台阶上。所幸他的精神强度似乎远超常人,意识仍然是清醒的。   习惯使然,克里斯先是拽了一把受影响最深的米歇尔,确认他没‌有异化‌迹象后才重新转头‌跟海曼对视:“怎么办,你‌们的帮手呢?”   “帮手?”海曼艰难地‌撑着眼皮,从下往上盯住克里斯,“我‌们的帮手不是你‌吗?”   “‘葬歌’,我‌是指‘葬歌’!”克里斯一开始没‌想过要在这‌里跟“旧日神殿”对上,更别说‌协助圣山拜礼会‌解决危机了。在他看‌来‌,苏门大‌陆神秘侧的内部斗争,他一个新洲人偏帮哪一方都不合适。他上山之前只想来‌带走米歇尔,所以并未准备详实的应急预案,谁知道事情竟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海曼的视线短暂转向克里斯手边的圣冠。片刻后,他摸出匕首划破手腕,牵引着血线滴向圣冠上由白银雕刻而成的棘刺:“你‌也说‌了,他们靠不住。不过别急,不需要他们出手,圣堂也可以自己解决麻烦。只是要付出一些……微小的牺牲。” 第485章 虚像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卡洛斯都到……   “牺牲?”   克里斯无意识收拢手指, 圣冠边缘的棱角抵上指腹,传来一阵坚硬而冰冷的触感。他本能‌想追问海曼这句话的含义,但对‌面的海曼微一阖眸, 下一刻便重‌新幻化‌出那双诡谲的蜥瞳。上升的流光在众人背后织就参天的巨树虚影,那种天旋地转的震动消失了。四下的法师们摆脱了禁忌之力的影响, 接二连三地凑到海曼身边。克里斯被他们挤出数西尺远, 直至米歇尔和菲利普伸手扶他, 他才勉强回神站定。   被包围的海曼却并不像众人期待的那样轻松自如、游刃有余。他的脸色越发苍白,简直就像个‌在棺材里躺了三天, 早已失温、临近腐朽的死人:“有一个‌办法可以破除他们的法阵, 让我们从这片空间中‌突围出去。”   “什么办法?”本森急切地抓住他。   海曼只是定定看‌向人群之外的克里斯,神情深沉得好似在交代遗言:“古尔卡神庙群的空间法术,是靠山底的一道大型法阵在维持。那道法阵非常古老, 早在尼奥尔索思成为我们圣山拜礼会的圣地之前就已经‌存在。据说‌法师时代早期的某个‌特殊法师家族,就是靠它在新洲大陆和苏门大陆之间往来的。”   “新洲大陆的法师家族……”克里斯微微顿住, 莫名联想到此前利亚姆透露的消息,“那个‌法师家族, 该不会是亚伯拉罕家族吧?”   阿芙拉美丽的蓝色眸子里微光闪动:“山底的古老法阵、法师时代的法师家族,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些?海曼, 你确定你没记错吗?”   “我没记错,”海曼无甚情绪地瞥了阿芙拉一眼,尔后重‌新转向克里斯, “那道法阵并不属于亚伯拉罕家族,但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具体情形我也知之不详,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之后可以找别的渠道打听这些。我提起这件事只是为了告诉你,我们可以利用那道大型法阵脱困。圣山拜礼会强于生命领域的法术体系, 对‌时空三系的法术钻研不深。我们只能‌向它借力,却没办法直接使用它。你能‌从费伦贝特那位手里全身而退,应该也能‌驯服这里的法阵力量。”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   说‌他从罗莎琳德手里全身而退,还真是有点高看‌他了。罗莎琳德本人对‌他们没有恶意,除了神陵里“灾难”的力量投射想杀死他以外,他在费伦贝特的那段旅程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波折。但他还是因为那趟神陵之行‌落下了后遗症,现在另一个‌“他”的声音都还在他的脑子里时响时停。   今天这些事,显而易见是圣山拜礼会和“葬歌”共同推波助澜出来的结果。即使海曼以圣堂的名义跟“盗火者”结了盟,他也不能‌保证眼前的提议中‌不包含拉厄芙和“葬歌”四神对‌他的试探。他明‌明‌是最应该置身事外的人,尼奥尔索思不是他的领土,北苏门洲人不是他的子民‌或信众,他完全没有必要答应海曼。毕竟他有《布利闵笔记》在手,即便暂时力量耗尽,也可以放另一个‌家伙出来打开空间通道带着米歇尔逃生。祂们还是在逼他做选择,是用风险最低的方式保全自己,还是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涉险。   可他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就给祂们了:“我要怎么做?”   海曼翡翠色的眸子暗了暗。随着外间“灾难”黑雾投影的压迫感越发加重‌,他抬手将那顶染血的圣冠捧到了克里斯头上。阿芙拉和本森的眸光猛然‌震动起来,但他们没敢反对‌海曼的决策。紧接着,海曼抬手指向神庙群深处:“地下室联通着山底的地下空间,那道法阵埋藏在地下空间深处。从来没人深入过法阵中‌心,如果你能‌启动它并将影响扩大到整个‌尼奥尔索思城区的范围,城内的人都能‌得救。”   克里斯一言不发地接受了海曼的加冕。但在海曼抬脚的前一秒,米歇尔拦住他们:“你的脸色太差了,我带他过去。”   “你?”海曼深深看‌进米歇尔眼底,“你认真的?你不觉得你们的‘先知’从一开始就对‌你……”   “那跟你没关‌系,”米歇尔平静接受海曼的盯视,“而且你应该留下来主持大局不是吗,圣堂的‘灰白贤者’?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我在接近那片地下空间以后不会成为克里斯的负累,甚至还能‌帮到他。你们跟‘葬歌’合谋引诱我进入靠近地下空间入口‌的密室,不就是为了让我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成为克里斯的引路人吗?现在又假惺惺地摆出一副好像很担心我的嘴脸,别太虚伪了。我们之间可没什么交情。”   海曼一顿,不说‌话了。   克里斯本欲开口‌反对‌,想说‌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但米歇尔没给他表态的机会。轰隆作响的云雾碰撞声中‌,米歇尔背身踏上了前往地下空间的路。克里斯犹豫着看了一眼海曼,终于还是动步朝米歇尔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米歇尔走‌得很快,脱离了那片巨树虚影的庇护,那种切身的精神折磨重‌又清晰起来。克里斯看‌到年轻禁忌法师额角的血管扭曲着凸起。哪怕知道对‌方患有无法感受到肉|体疼痛的怪病,他还是不由得担心起来。   “我觉得‘葬歌’对‌你不怀好意,”他快走两步来到跟米歇尔并肩的位置,“我还是自己去,你带我到入口‌,就回去和海曼他们一起等我。”   米歇尔冷着脸,眼底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你觉得可能‌吗?克里斯,这段时间我是不是太让着你了,以至于你已经‌彻底忘记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米歇尔微微抬高下巴,他那双阴沉的灰眸陡然‌变色,面部的纹印也瞬间化‌作真实的鳞片——那是一张烙印在克里斯精神深处,但被记忆的自我保护机制隐去的面孔,“你别忘了我也是‘葬歌’的人。”   法穆镇年祭上那尊卡洛斯神像投影的面孔。   克里斯一时失语,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呢?你是想说‌你要背叛我,你会和利亚姆·亚伯拉罕一样,狠狠地给我一刀?想说‌你这几个‌月其实一直都是在演戏,你打心底里对‌我这种同情心泛滥、优柔寡断又自命不凡的人厌恶至极tຊ,不看‌到我痛哭流涕地跪在你们脚底下说‌‘我错了’就食不下咽、夜不安寝。这么多天过去了,找到一个‌满意的借口‌了吗?”   米歇尔一愣,飞快撇开视线。   “你不是利亚姆,”克里斯感受着脚底下传来的震动,随米歇尔一起在中‌心监禁室门口‌停下脚步,“你做不到和他一样的事。你没法真心诚意地厌憎我们,演戏也演不出他那样的效果。”   米歇尔抬手将通往地下空间的入口‌开启。风声吞没了克里斯缀在话音最后的一声叹息,米歇尔阖眸,重‌又睁眼,那双血色竖瞳便牢牢盯在克里斯身上,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沙哑的声音。他说‌:“可我跟他们是一类人,我们永远都不能‌仅仅只是作为‘自己’活着。”   神庙群外的天空陡然‌变色,克里斯抬头,镂空天顶外的天幕上出现了一轮血色圆月。按照正常的历法时间推算,今天不是月圆的日子——那轮圆月中‌央有一条极细的黑色竖线。久远的记忆再次涌入克里斯的脑海,克里斯后背一凉,有些僵硬地挪动视线,重‌新看‌向米歇尔。   “米歇尔”歪头,无端爆出的黑色鳞片已经‌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不知道是不是克里斯的错觉,他竟然‌从“米歇尔”眼底看‌到了一种宗教虔信徒般的狂热神情。就像他在法穆镇见过的,卡洛斯投影对‌他的态度。   克里斯想都没想,拔腿就跑。地下室入口‌风声猎猎,他毫不犹豫地闭眼冲了下去。“米歇尔”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短暂的沉默后,也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下来。   “卡洛斯的意志为什么能‌在这里降临?”克里斯听着背后沉重‌的脚步声,一边气喘一边将《布利闵笔记》具现到手里,“这里是圣山拜礼会的地盘,拉厄芙的力量应该能‌对‌祂形成压制作用啊。”   过了好一会,罗克亚特才回答他:“其实刚刚我就想提醒你了,这道法阵里似乎有‘旧日’的气息。也许这里的法阵不止牵扯到法师时代的前代法师,海曼口‌中‌那个‌特殊家族选在这里设立大型空间法阵,可能‌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旧日’的气息?”通道里一片漆黑,背后还有奇怪的拍打声和“米歇尔”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克里斯连跟罗克亚特的意念交流都不由得加快了脑速,“你以前也没说‌过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刚刚就想提醒我,那你最后为什么没提醒?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卡洛斯都到我面前了!”   “是我不让它提醒的,”另一个‌“克里斯”开口‌了,“以你的性‌格,听了提醒也不会改变想法,所以我选择帮你节省掉那些犹豫挣扎的时间。”   “你……”克里斯还真是被“他”噎住了,“真有你的,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   “感谢就不用了。其实你也没必要那么害怕卡洛斯,祂对‌你的态度一直都还算友好。虽然‌这可能‌是祂把你当成了那位初代序法师的缘故,但起码,只要初代序法师本人没有突然‌复活,祂就会一直对‌你保留那种移情作用。当然‌,前提是你别撞上祂发疯的时候。”   “……我不觉得我能‌保证永远都不撞上祂发疯的时候。” 第486章 山体 世界变成了黑色的流体。   克里斯跟随感知判断冲过一个拐弯, 脚下的台阶逐渐变得湿滑。腥臭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一脚踩空,险些翻滚下去, 幸好‌一只从‌背后伸过来的男性手掌抓住了他的肩膀。克里斯浑身一僵,反射性想抬手自卫, 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在跑什么?”是米歇尔本人的语气。   克里斯动‌作‌一顿, 打‌了个响指用法术光芒将黑暗照亮。那只压在他肩头的右手光滑、白‌皙, 没有附着‌半块多余的鳞片。   他脚步一顿,旋即转身对上米歇尔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是血色的竖瞳, 但周围的皮肤已经‌恢复正常。黑色的鳞片消失无迹, 重‌新变回了克里斯所熟悉的鳞片状纹印。令人战栗的压迫感退却,那种与卡洛斯近似的气质被‌米歇尔本人的情绪盖过。   “我以为你……”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停顿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扒住米歇尔的手臂探查, “恢复正常了?”   米歇尔抱起手臂打‌量他:“我觉得外面那群官方法师没办法支撑太久,你确定‌要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   克里斯微眯眸:“不是, 我明明看到‌你……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吗?”那股气息、那样的神态,分‌明是他记忆中的“冥河之龙”, 可卡洛斯的意志如果真的以投影形式在现实降临,祂应该不会只看他一眼就走。米歇尔怎么这‌么快就恢复正常了, 难道‌他眼前这‌个不是米歇尔,而是故意扮成米歇尔的卡洛斯?   “那是赐福仪式,”米歇尔“啧”了一声, 越过克里斯向更深处的黑暗行进,“你以为是什么?”   赐福仪式?   克里斯思索片刻, 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解释。米歇尔还是卡洛斯的人间代行者,以祝祷和赐福的形式借卡洛斯的神息抵抗禁忌之力的影响,的确有助于他调整状态、保存实力, 应对后面可能出现的问题。但这‌还不足以让克里斯彻底放下警惕。   克里斯加快脚步,跟上了一路下行的米歇尔。两人拐过最后一个转角,前方通道‌内的壁灯忽然自动‌亮起。熟悉的讥笑声让克里斯侧了下眸,他在救赎审判廷的时候见过类似的装置,这‌些灯罩里装的是攻击性较弱、有一定‌自主意识的常见魔物之一,火妖。莱因斯曾告诉他,坎德利尔审判高塔里的火妖大都是从‌彻底异化的前代圣法师尸身中长出的。   穿过最后一段灯火通明的阶梯,两人终于抵达了传闻中的神庙群地下室。克里斯惊奇地发现,这‌里悬挂着‌数以千计的金属鸟笼,而笼子‌底下是一个灌满了青色粘液的巨大水池。透过液面的波光,克里斯看到‌池底横陈着‌不少白‌花花的尸体。那些尸体皮肤完好‌、姿态各异,四肢与五官大都存在一些明显的畸形。   克里斯没忍住“嘶”了一声。   如果他不是从‌古尔卡神庙群里出发的,他一定‌会怀疑自己误入了什么邪|教组织或非法实验室的秘密窝点。难怪圣山拜礼会死捂着‌地下室的情报不肯告诉他,换他是圣堂的人,他也不敢随便把跟这‌种事情有关的情报泄露给核心成员以外的人。地下室内的情形一旦曝光出去,圣山拜礼会必将遭到‌北苏门洲全体公众的声讨。   那些家伙到‌底在这‌里干了什么?   “哗”的一声,更前方的另一口水池里传来一阵古怪的响动‌。与液体拍打‌声相伴的,还有一种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克里斯觑着‌米歇尔的脸色,见他脚步不停,也就暂时先‌压下不合时宜的好‌奇心,越过水池间隙上的通道‌。   然而他们不理会池子‌里的东西,池子‌里的东西却不肯轻易放过吸引他们注意的机会。下一刻,一道‌深沉的黑影猛然越出液面,又被‌锁链拽着‌狠狠摔了回去。错眼间,克里斯看清了那东西的形容——长尾、有蹼,周身遍布透明色鳞片,耳后有鳍,跟许多民间故事里的人鱼特征相似。   一种诡异的深寒窜上克里斯的脊梁,他下意识快走两步,靠近了米歇尔的背影。   米歇尔早就来过这‌里,此时见到‌那条人鱼一样的生物也不觉得惊讶。反倒是克里斯的反应更让他觉得有意思:“你怕这‌种东西?”   “不是怕,”克里斯掩住口鼻,“我一个身强体壮人高马大的成年男性,怎么可能那么胆小。就是觉得有点恶心。我印象中真正的海妖族人鱼种不长这‌样,尤其‌是面部特征和上肢……这‌些东西倒像是用人类身体作‌为原材料,切割拼合而成的,人类想象中的人鱼种。”   “说得好‌像你见过真正的人鱼种一样。”   “梦里见过、幻境里见过,”克里斯推了他一下,“别废话了,走快点。你不是说外面那些圣堂成员撑不了太久吗,我得在禁忌法师彻底破除古尔卡神庙群的空间法术之前搞定‌那道‌法阵。还有什么闲话,等出去以后再聊。”   米歇尔脚步一顿,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住。片刻的沉默后,他转过身来跟克里斯四目相对,眼底的复杂情绪在法术光芒的映照下晦暗难明:“这里已经是地下室的最深处了,想打‌开‌他们的地下空间,应该要靠空间法阵的共鸣。不过克里斯tຊ,你就这‌么着‌急吗?”   “什么?”克里斯从‌米歇尔古怪的语气中读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但刚想细究,米歇尔就垂下眸去,躲开‌了他的视线,“你有事瞒着‌我?”   米歇尔在他面前蹲下,毫不犹豫地划破手掌:“等出去以后,我再告诉你我瞒着‌你什么。绘制法阵施法吧,用我的血。”   克里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蹲下来沾取血液,绘制起法阵和咒文‌。   “为什么是用你的血?”   “因为我突然想起在比特兰的时候,”米歇尔的声音顿了一下,好‌一会才重‌新接上,“我跟你的好‌朋友伊利亚·艾德里安一块喝酒,他跟我讲起你们很久以前的事。克里斯,你小时候在罗德里格公爵府应该过得不怎么样,为什么还能养成那样一副贵族小少爷的性格?”   绘制完法阵的克里斯抬起头,又轻轻推了米歇尔一下:“我怎么就贵族小少爷性格了,我不过就是花钱快了点、砍价能力差了点。可绝大多数穷人阶级的优良品质,例如坚韧不拔、吃苦耐劳,懂得感恩和仗义执言,我也多少还是有一点的。刚想说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连绘制法阵的血都不让我自己放,你就露出本来面目了。”   米歇尔被‌他推得身形一晃,但也不生气,只是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敛眸微笑起来。克里斯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这‌样真诚、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笑意。   “你回去。”克里斯心底那种微妙的不安逐渐蔓延开‌来,扩大到‌无法忽视的地步。罗德里格公爵说过,反常往往意味着‌变故与隐患即将爆发。   他的心脏错跳了两拍。而米歇尔就在那“咚咚”两声中阖眸:“你果然还是害怕了。但其‌实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帮你达成你的愿望,无论是你希望我彻底脱离‘葬歌’的愿望,还是你拯救所有人的愿望。”   克里斯眸光一滞。下一刻,他还没来得及注入力量的法阵自行亮起,整个地下室都被‌猩红的光芒吞没。他本能地抬手抓向米歇尔,然而天旋地转中,他只碰到‌了一块如流水般溜走的衣角。   世界变成了黑色的流体。   克里斯在湿滑的黑暗中挣扎,不住下坠。直到‌罗克亚特化作‌虚影将他整个人笼住,他才勉强稳住身形。世界变成了虚无的幽暗,他漂浮着‌托住《布利闵笔记》,借法术加持的夜视能力环顾周围,发现自己此刻正以幽影的状态停留在古尔卡神庙群下的山体里。四下除了土泥就是石块,偶尔能感知到‌一些植物的根茎与避光的虫豸。   “在那里,”米歇尔的声音适时响起,“看山底下那道‌灰蓝色印记,那应该就是海曼口中的古老空间法阵。”   克里斯拧头,发现米歇尔就飘在他附近。   见克里斯注意到‌自己,米歇尔主动‌往前飘了一点:“之前跟你一起住在古尔卡神庙群里的时候,我就隐隐觉得山底下有问题。”   克里斯捏了捏拳,但意识到‌自己和米歇尔现在都是灵魂状态,自己就算挥拳也打‌不到‌对方,只好‌又把拳头松开‌:“你这‌个人!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我差点以为你在交代遗言!”   “遗言?”米歇尔“哈”了一声,“你可以去跟比特兰那个杰拉德抢饭碗了,想象力很丰富,情感也很充沛。”   “浪费情绪,”克里斯拧头看向山底的法阵,“我真是多余担心你。”   灵魂状态似乎让米歇尔脱离了许多束缚。他飞快飘到‌克里斯左边,见克里斯拧头又“啧”一声飘到‌右边:“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我性格恶劣?你不会哭了吧,说你是贵族小少爷性格还真是没说错,哪怕离开‌诺西亚以后装得挺成熟,实际上,内里还是当年那个随便逗两句就气急败坏要跟我拼命的三王子‌殿下。”   克里斯不存在的拳头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我真不该相信你这‌段时间在苏门大陆的表现。”   “开‌个玩笑,”米歇尔飘到‌他面前,微微挑起眉梢,“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克里斯按住《布利闵笔记》的书页,怎么绕都绕不开‌他的遮挡,只好‌抬眸跟他对视:“我还没有那么小心眼。但是……你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 第487章 巨龙像 万物倾倒。   米歇尔眸光微闪, 飞快将‌他那双异样的血色竖瞳偏到一旁。   一路都没能从他嘴里撬出什‌么东西来,克里斯也不‌指望这会能三言两语劝服米歇尔坦白‌。古尔卡神庙群里的圣堂成‌员还在硬抗禁忌法师的压力,尼奥尔索思‌城区内的民众、山门‌外的军人和随军法师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在这里浪费时间显然‌是不‌明智的。克里斯用虚化的指尖在《布利闵笔记》的书页上画了个无形的符号,下一刻, 他和米歇尔的身形都飞快沉坠下去。   山底那道巨大的法阵越发近了。   下沉到能明显感知到时空扰动的位置, 克里斯带着米歇尔停了下来。周围的土泥和石块对他们‌而言已然‌形同无物, 但空间法阵外泄的力量还是在两人下方凝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屏障。克里斯尝试去触碰那道屏障,然‌而罗克亚特阻止了他的动作。   罗克亚特说:“正常来讲, 类似的空间法阵是不‌可能持续生效这么久的。从法师时代前期到现在, 数百上千年的时间过去,就算是精心保存尚未投入使用的仪式材料也该失效了,更别说已经投入使用的仪式材料。这道法阵肯定有蹊跷。”   “我当然‌知道这道法阵有蹊跷, ”克里斯收回试探的手指,并在原地飘了一圈, “但我们‌不‌是来探寻法阵背后的历史‌事件、传说秘闻的,我们‌是来寻找开启法阵, 并利用它破除‘旧日‌神殿’的仪式,将‌尼奥尔索思‌拉回现实世‌界的办法的。”   罗克亚特顿了一下:“说‘开启’它就很不‌恰当了, 这道法阵从来没有停摆过,一直都是生效状态。你只需要考虑怎么扭曲它的力量表现,篡改它的作用效果让它按照你的意志运转就好。”   “那我要怎么让它按照我的意志运转?”   “在神秘学意义上取代法阵设立者的位置, 用更为强大的力量覆盖这道法阵原先‌的力量来源。但我们‌不‌知道法阵的设立者是谁,也不‌清楚这道法阵具体的运转方式, 所以实现起来比较困难。”   那看来他还得追本溯源,搞清楚这道法阵是谁设立的、那家伙设立法阵的目的是什‌么才行。克里斯移开手里的笔记书页,将‌视线投向法阵中央那个巨大的光点。现在尼奥尔索思‌和古尔卡神庙群的情况不‌允许他犹豫太久, 虽然‌贸然‌闯进‌法阵的生效范围很危险,但目前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克里斯,”像是察觉了克里斯的想法,米歇尔伸出半透明的右手拦在他面前,“我不‌同意。”   克里斯抬眸跟他对视:“这不‌是你同不‌同意的问题。你刚刚不‌是还说要帮我吗?”   “我可以替你去。”米歇尔沉声。   “你去和我去是两回事,因为我是时法师而你不‌是。别废话了米歇尔,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尼奥尔索思‌沦陷,必然‌要发生的战争我无法阻止,可这件事是我能够做到的。即使没有跟圣山拜礼会的人达成‌协议,我也不‌会任由‘旧日‌神殿’的人作恶。”   “即使没有你他们‌也会袭击尼奥尔索思‌!”   “那又怎样?即使没有我,叶甫盖尼也坐不‌稳诺西亚的皇帝之位,即使没有我,诺西亚的动乱时代一样会到来,即使没有我,救赎审判廷也到了该解体的时候……可事实是,这些矛盾的爆发就是和我有关‌,那名禁忌法师也是在我露面之后才跳出来的。你留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   “你!”米歇尔顿了一下,转眼间,克里斯已经越过那道边缘模糊的透明屏障,以极快的速度坠向地底的法阵中央。他眸光微闪,毫不‌犹豫地跟在克里斯后面跳了下去。   越过那道透明屏障后,克里斯便重新感受到了重力。与此同时,一种难言的拉扯感在他的精神深处蔓延开来。他动了动手指,在罗克亚特的虚影笼罩下阖眸又睁开。另一道与他有九分相似的身形缓慢凝实。   “咚”一声,古怪的淡蓝色光晕在地下空间中扩散开来。克里斯落上实地,周围的一切忽然‌发生扭曲。   灵魂状态下,人是没法再感受到肉|体疼痛的。克里斯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米歇尔、罗tຊ克亚特和另一个“自己”都没跟着落下来。《布利闵笔记》和其他置物无法实化,但法术力量还能正常使用。附近存在明显的空间扰动,这里并不‌是现实存在的地标,而是空间法阵构筑的幻境。   “有意思‌。”克里斯从地上飘了起来。时法师的特质使他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并不‌相同。他可以慢慢寻找篡改法阵效果的办法了。   能同时混淆地点坐标、时间坐标和时间流速,此类幻境并不‌是什‌么普通法师能够创造出来的。法阵的设立者,实力至少也应该在罗莎琳德之上。再考虑到法阵的效果能持续数百年之久,尼奥尔索思‌这个地方也不可能简单。目前为止,克里斯认知中存在特殊的地点并不‌多,除了公认的北海、巴尔杰德密林和巴伦洲沦陷区,就是诺西亚南约克瀚省的法穆镇。参考法穆镇的特殊,或许这座“圣山”真的跟罗克亚特口中的“旧日‌”存在什‌么关‌联。   曾经在法穆镇的时候,罗克亚特向他提起过类似的名词,他揣测所谓的“旧日‌废墟”,大概是指沉沦毁灭后的旧世‌界残余,而“旧日‌废墟”之影,应该就是指那些旧世界残余的投影了。他只从穆拉特等人口中听过世界更迭、新旧交替的传说,并不‌清楚世‌界的毁灭与新生具体是怎样一副场景。如果世界在毁灭后归于黑暗,化作无实质的能量,这能量又将‌会成‌为构筑新世‌界的材料,那么,今日‌他们‌所使用的一切力量、所接触到的一切物质,都是由旧世‌界的冤魂堆砌而成‌。来自往日‌的投影,会不‌会激发现世的“已不存在之物”的共鸣?毕竟从罗克亚特口中那个古老时代的神秘学角度来讲,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绝对的“生”与“死”。   克里斯仰头看向黑暗的远方。站在他的角度,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影子,但如果他用时空法术跨越这道虚幻的界限,那道巨大的黑影又会变成具象的真实之物。这里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幻境,和他原本的世‌界相比,这里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微小世‌界,它有它的暗面、逆界,甚至和外在的诸界存在灵性上的联系。   克里斯的凝视使得那一排排如白‌桦树般的黑影缓慢游动起来。不‌多时,数以万计的长条状黑影窜出地面,直直拍向他站立的位置。克里斯不‌躲不‌避,只是微一抬手。那些可怖的影子瞬间偃旗息鼓,被‌时间之力压迫在地。紧接着,整个世‌界都在克里斯手中辉光的映照下亮了起来。   万物倾倒。时空随着克里斯的施法转置,那道屹立在遥远黑暗中的影子终于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克里斯眸光一凛,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那是一尊巨大的黑色神像。但出乎克里斯此前所有的意料,这尊神像描绘的不‌是“忏罪者”拉厄芙,不‌是和拉厄芙有关‌的昼之神,也不‌是“灾难”、和时空三系法术有关‌联的时之神、布利闵或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那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本来形态,一条巨大的折翼黑龙。   怎么会这样!卡洛斯是怎么跟圣山拜礼会,跟尼奥尔索思‌扯上关‌系的?不‌、不‌对,海曼说这道法阵是由法师时代早期的一个法师家族留下的,那个家族和亚伯拉罕家族存在关‌联……圣山拜礼会显然‌对这尊神像的事不‌知情。   但拉厄芙会对这里的事不‌知情吗?他都能直接进‌入这片空间,拉厄芙会没法探知空间内的情况?那家伙显然‌是默认了北苏门‌洲如今的发展,默认了圣山拜礼会对这道法阵的利用。   祂想干什‌么?   克里斯的精神前所未有地紧绷起来。那尊神像越来越近,风声和古怪的亡灵尖啸声从克里斯耳边溜走。无数漂浮在此地的残缺意志化作各色的光点或半透明的怪物虚影,争先‌恐后地往克里斯身上贴。意识到这些东西在尝试阻止自己靠近那尊神像后,克里斯祭出时间之力向它们‌发动攻击,但那些东西的反应快得出奇。不‌多时,它们‌便越过克里斯的防线,将‌克里斯困在了一片狭小的空间里。   克里斯回身躲避它们‌的冲撞,然‌而那些光点忽然‌凝实成‌一根根淡蓝色的丝线,将‌他的手腕捆了个严实。他调整重心曲臂挣扎,却没想到那束光线猛力一扯,竟然‌将‌他扯得失去重心,半跪下去。   下一刻,漂浮的光点全数涌向克里斯半透明的身体。克里斯脊背一抖,剧烈的痛苦与空茫取代了他的自主‌意识,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他的精神,他本能地躬起上半身,记忆中的讳名被‌挤到嘴边,却只化作压抑的痛呼。   咬牙切齿、近乎恨声地,他低吼:“拉、厄、芙!”   -----------------------   作者有话说:还有四千,还是到十一点五十多。 第488章 圈地活祭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秩序,没……   周身的丝线越收越紧, 克里斯几乎要溺死在海浪般汹涌的呓语声中。疯狂像一道贪婪的恶咒,自下而上蚕食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他用尽全力挥开那‌束绑缚他手腕的光线,想再施法将局势逆转, 然而那‌些光点与虚影已‌经悉数没入他的身体。混乱的记忆与情感在他的精神中翻涌,他终于还是再次摔跪在地。   恍惚间, 他看到了三双巨大却颓靡的光织羽翼。羽翼的主人俯身贴住他的额头, 漫无边际的痛苦消失了。   克里斯艰难地喘息两声, 半晌才回过神,抬眸看向面前的“拉厄芙”:“海曼给我这‌顶圣冠, 果然是为了方便你监视我。拉厄芙, 我已‌经答应了你的条件,你还想怎么‌样?”   “不是监视,”拉厄芙的投影松开按在他头顶的右手, “我是在保护你。如果没有我,你们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进入这‌道空间法阵的生效范围, 还毫发无损。我没想怎么‌样,如你所见, 我只是你印象中的‘忏悔’天使的一道投影。我继承了祂的意志,可终究不是祂本人。我不清楚祂对你有什么‌安排, 我只是在完成‌我该做的事。庇护北苏门洲的人民、邀请你来‌到尼奥尔索思……还有帮你取得你需要的东西。”   克里斯拒绝了“拉厄芙”的搀扶,自己从地上飘起来‌:“我需要的东西?”   “拉厄芙”转眸看向那‌道巨大的卡洛斯龙型神像,整个世‌界都随着祂挥手的动作静默下来‌。粘稠的黑影自动退避到道路两端, 天色从深沉的黑变成‌了朦胧的银灰,像是漫长‌的极夜终于结束, 晨曦的第一缕光即将洒向大地。   “在那‌里,”“拉厄芙”指了指神像脚下的一抹灰影,“一切智慧之起始、一切谜题之归处。”   克里斯看看“拉厄芙”, 又看看周围漂浮的幽魂:“古尔卡神庙群遭到围攻,你为什么‌没有出‌面?让我来‌这‌里到底是圣堂的主意,还是你和‘葬歌’四神的意思?”   “在你们的角度,是圣堂的意思,”“拉厄芙”不徐不疾地向前迈步,“但在我的角度,我支持那‌几位的谋划。至于我为什么‌不出‌面……或许我应该反问你,我为什么‌要出‌面?圣山拜礼会理应迎接他们的命运。”   “可你是他们的——”   不对,“拉厄芙”好像从来‌就没有承认过祂是坎因教供奉的“圣山”或是“圣山之音”。克里斯顿了一下:“你和圣山拜礼会的‘圣山’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救赎教会的教义里写坎因教供奉的是‘忏悔’天使,可坎因教只用‘圣山’和女神来‌称呼他们的神?”   “拉厄芙”微笑:“因为他们供奉的本来‌就不是我。所谓的‘圣山’,不过是承载了我部分‌力量的死物。他们的女神,也只是一群祭品的意志凝结体。创立圣山拜礼会的法师既觊觎世‌界之外的力量,又害怕虚空的声音是邪魔诱人堕落的陷阱,所以在跟我建立联系之后,他没有选择侍奉我。他很聪明,他将我的恩赐引渡到死物之上,再奉死物为圣灵,将其捧上神坛,以此来‌隔绝我对现世‌的影响。”   “可他失败了。”克里斯偏头。   “不能‌算失败,至少我到现在也没找到越过‘圣山’对现实施加影响的办法。如果我能‌正常调动我的权能‌,有些事情会好办很多。”“拉厄芙”情绪莫名地眯眸。   眼见“拉厄芙”停下脚步,克里斯也不再继续往前飘。两人在又一道透明的屏障外站定,克tຊ里斯仰头看向那‌尊巨大的神像,右手收紧又松开。   “在担心你的朋友?”“拉厄芙”善解人意地瞥他一眼,“放心吧,那‌家伙会主动找过来‌的。他毕竟是卡洛斯的代行‌者,卡洛斯会给他指引正确的道路。”   克里斯并没有被安慰到,但还是低低“嗯”了一声。罗克亚特和另一个“他”的意识也不知道落到哪去了。虽然知道他们但凡和他处在同一片空间,就一定会看到这‌尊巨大的神像,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他”跟他是竞争关系,他总怀疑那‌家伙脱离他的视线以后,会偷偷做一些对他不利的谋算。   转眼间,“拉厄芙”打开了那‌道无形的屏障。克里斯跟祂一起越过壁垒,进入了神像脚下的幻境核心。平静的黑暗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刚刚穿过那‌道屏障边界,克里斯就感知到一股强烈的血腥气息。被空间法术模糊的景象瞬间变得清晰,克里斯抬头,眼前的世‌界是荒谬的怪诞。无边无际的火海与陆地在天空中倒悬着,而脚下是诡谲的黑暗,仿佛深渊的巨口。头顶的陆地与火海并不平整,世‌界仿佛被巨力挤压、撕裂过,一切都在坠落中陷入永恒的凝滞。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秩序,没有伟大者的赐福。唯有那‌尊巨大的神像和神像脚下的一块石碑,扎根于黑暗深处,在狂风暴雨之中屹立不倒。   克里斯若有所觉地望了眼神像脚下的石碑:“你从前来过这‌里。”   “拉厄芙”没有否认:“尼奥尔索思是坎因教的圣地,这‌座山是‘圣山’的外显。你知道圣山拜礼会的创立者为什么要把圣地定在这‌里吗?那‌个法师家族获得了‘冥河之龙’的恩赐——当然,对于那‌几位而言,恩赐和污染没有什么区别。”   “那个家族的天才成员一个接一个地发疯,可族里的长‌辈们对此束手无策。法师时代是个力量至上的时代,那‌时的人们可以为了变强付出‌一切。所以那个获得邪神恩赐的家族没有迷途知返,而是联系上了深受‘森之主’恩眷的亚伯拉罕家族。亚伯拉罕家族的人给了他们一个十分‌有效的建议,那‌就是圈地活祭。”   “圈地活祭?”克里斯拧眉。   “拉厄芙”情绪莫名地笑了一声:“没错。尼奥尔索思就是他们的祭祀场地,他们在他们控制的地区挑选祭品,定时来‌尼奥尔索思举行‌活祭仪式。他们需要卡洛斯的力量,又想在最大程度上降低卡洛斯的精神影响,而卡洛斯的精神影响多数来‌源于暗渊,所以祭祀仪式被扭曲了。仪式流程并没有按照正常的远古龙族祭祀进行‌。”   “而是被篡改成‌了祭祀‘灾难’的仪式,”克里斯接话,“可这‌跟圣山拜礼会又有什么‌关系?”   “圣山拜礼会在法师时代末期的领袖将尼奥尔索思选定为教会圣地,就是因为这‌道法阵的存在。他很聪明,却也狂妄。他以为他能‌将这‌道法阵收归己用,却没想过那‌些人往这‌道法阵里投入了多少条人命。那‌些祭品的意识留在祭坛内,他想帮他们解脱,却没想遭到反噬,反而把自己的命赔了进去。”   克里斯眸光一滞,有些不自在地敛眸。   “我不是在说你,”“拉厄芙”善解人意地笑笑,“毕竟你和他可不一样。卡洛斯对你的态度很特殊,如果你能‌避开祂发疯的风险,也许这‌些冤魂真的能‌在你手里得到解脱。看到那‌块石碑了吗?我一直猜测,当初那‌个法师家族选择将祭坛设在尼奥尔索思,就是因为那‌块石碑。”   克里斯随着“拉厄芙”的动作将目光投向灰黑色的石碑:“为什么‌?”   “因为那‌可不是块普通的石碑,”“拉厄芙”嘴角扬起高‌深莫测的笑意,“它应该是从‘神明世‌’投影过来‌的东西。它是这‌道法阵的核心。”   闻言,克里斯下意识就要往石碑所在的方向飘,然而脚下深沉的黑暗阻止了他的动作。虽然他现在是灵魂状态,有一定的飞行‌能‌力,但这‌还不足以支持他飞跃如此巨大的一道深渊。   察觉克里斯的意图,“拉厄芙”忍俊不禁地抬手:“别那‌么‌着急,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并不同步,我还有别的事情想和你交代。”   “什么‌事?”克里斯急着解决完这‌里的问题回去找米歇尔,对“拉厄芙”想交代的事兴趣不大。   “拉厄芙”转眸,那‌三双巨大却颓靡的光织羽翼缓缓虚化。下一刻,祂的身形陡然拔高‌。克里斯眼前一白,圣洁而威仪的声音自他脑中响起。他没听清“拉厄芙”具体说了什么‌,只感觉到有一串模糊的文字烙进精神深处。   “好了,”“拉厄芙”朝他伸出‌一只手,“我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我带你去神像底下。”   克里斯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回答,背后忽然传来‌的风声打断了他的话音。米歇尔如一条发狂的野狗般冲到两人中间,恶狠狠地瞪住“拉厄芙”:“这‌家伙对你做了什么‌!”   “没、没做什么‌,”知道米歇尔问话的对象是自己,克里斯“呃”一声拦住他,“你别冲动。”   “拉厄芙”对米歇尔的敌意没什么‌反应,只是无情绪地垂眸:“卡洛斯的代行‌者,还是个禁忌法师。你知道他们送你来‌这‌里的用意吗?”   “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米歇尔那‌双血红色的竖瞳微微眯起。有卡洛斯的庇护,直视“拉厄芙”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克里斯却从两人的对话中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他侧身别住米歇尔,近乎严厉地看进米歇尔眼底:“什么‌用意?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你早就知道这‌里的法阵跟‘冥河之龙’有关,你提前进入地下室的时候,就已‌经感知到法阵的气息了对不对?”   米歇尔侧开视线,并不接克里斯的话茬。   克里斯握了握拳,想再继续逼问他,却被他陡然后退的动作打断。米歇尔的虚影在片刻间扭曲、变形,生长‌出‌深黑的巨翼。他以灵魂状态幻化成‌了一条健壮的黑龙。   “我带你去,”米歇尔沉声,“不需要多余的人。这‌家伙不值得相‌信。”   克里斯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反驳他“拉厄芙不是人”,还是该接着刚刚的话头逼问他“‘葬歌’到底安排你来‌干什么‌”了。他下意识转眸看向“拉厄芙”,见“拉厄芙”点头,只好先咽下多余的疑问,以灵魂状态附上米歇尔宽阔的后背。   米歇尔腾空而起,“拉厄芙”便和他并排出‌发。虽然没有实体,感受不到真实的风声,克里斯还是侧头眯了下眸。他从来‌不知道米歇尔还有这‌样的能‌力,此类幻形不是普通的“二翼”法师能‌做到的。米歇尔显然借用了卡洛斯的力量。也就是说,那‌条龙现在可以透过米歇尔的眼睛看到他们。想到这‌里,克里斯略微绷紧了身体。   不多时,三人在漆黑神像的底座附近落地。克里斯小‌心翼翼地飘下米歇尔的后背,跟随“拉厄芙”一起凑近了灰扑扑的石碑。   “拉厄芙”在石碑面前停步,微微仰头,视线便越过石碑的顶端,落到漆黑的巨龙神像之上。   克里斯凑近观察那‌块石碑上的符号,发现这‌些符号都是他认识的文字:“这‌些是……呃!”   没等他将第一句话的含义解读出‌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震动侵入了他的精神。克里斯痛苦地抱住脑袋,他对世‌界的全部认知都在这‌一刻粉碎殆尽。无数人类所不能‌理解的知识涌入他的脑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他痛苦地跪倒下去,天旋地转中,“拉厄芙”的眼睛在他精神中一闪而逝。   可怖的震颤抽离,克里斯恍惚了一下,竟然想不起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还好吗?”“拉厄芙”微微弯下腰,那‌双模糊的眼睛紧紧盯在克里斯脸上,“我刚刚忘了提醒你,这‌块石碑上的记述中附着有极其强大的神力。随意解读的话,你会受到那‌种‌力量的影响。那‌大概率不是什么‌好的影响。”   克里斯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所以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以为你不会那‌么‌莽撞,”“拉厄芙”平静地撇开视线,“毕竟没有哪个正经法师会傻到明知这‌块石碑跟远古的神明传说有关,还……”   后面的话祂没说下去,但效果已‌经达到了。   克里斯沉默下来‌,恨不得一拳把这‌块石碑锤成‌碎渣。 第489章 妒 要么tຊ被克里斯憎恶,要么去死。   米歇尔的身影重又坍缩成正常比例的人形。赶在克里斯再次动作之前, 他转眸看向石碑后方的巨龙神像。“拉厄芙”嘴角的笑容渐渐加深,而克里斯则若有所‌觉地皱起眉。神像后方那两道虚幻的影子立时从阴影中闪出,“克里斯”无‌甚情绪地冲米歇尔哼笑:“这么快就发现我了?”   米歇尔并未对突然出现两个克里斯这件事表现出什么惊讶神色。对面的“克里斯”低垂眼睑, 那双布利闵式的蓝眸便落到米歇尔脸上。克里斯想张嘴,但“他”出声更快:“脱离了肉|体的辖制, 恶咒没法追到这道幻境里来。我可以先解决你, 再想办法换个身体, 就像利亚姆·亚伯拉罕做的那样。他应该会‌很乐意‌在这件事情上帮助我,你说‌呢?”   “罗克亚特‌。”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的挑衅, 而是看向“他”身后那道虚影。   罗克亚特‌定‌定‌看着他, 缺失瞳仁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沉默已经说‌明了它的立场。   “我想过你会‌背叛我,但没想到你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背叛我,”克里斯倒不觉得‌有多受伤, 甚至连意‌外都没有,“所‌以你要在这种‌时候跟我动手?尼奥尔索思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神庙群里的圣堂成员还在跟禁忌法师对峙。”   “克里斯”转眸看向“拉厄芙”:“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选在这个时候对你二次发难。拉厄芙, ‘忏罪者’的投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护着他。明明我也可以给你们带来同样的收益, 而且我比他果断、理性。他身上保留有一部分‘灾难’的标记,可我没有。你们就不怕他成为暗渊倾覆本界的导火索吗?”   “拉厄芙”凝重地盯住“他”背后的罗克亚特‌,没有接话。作为“忏悔”天使被削去绝大多数权能的本界投影, 祂实际能调用的力量达不到炽天使的水平,如果要跟罗克亚特‌这种‌神之残物对上, 祂恐怕没什么胜算。   “好吧,”知道自己没法说‌服“拉厄芙”,“克里斯”抱着手臂抬头, 又把目光转向了米歇尔,“那么你呢,你怎么想?他可是在外面那些无‌关的人和‌你之间选了那些无‌关的人,你甘心就这样死去,成就他那个可笑的道德光环吗?我同样是你认识的克里斯,我记得‌我们共同经历过的所‌有事,但我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世俗道德观念牺牲朋友。米歇尔,你应该和‌我一起活着离开这里,而不是为了他泛滥的同情心失去生命。”   “什么米歇尔会‌死,什么二选一……”克里斯被“他”话里暗含的信息震了一下,也顾不上理会‌“他”的挑拨离间了,“你在说‌什么?米歇尔,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米歇尔攥了攥拳,还是没回答克里斯的问话。倒是站在对面的“克里斯”笑了一声,连嘲带讽似的:“你是真的没察觉到,还是不想面对这个无‌论选哪一方都会‌让你有负罪感的选择题,所‌以故意‌装作不知情,好让米歇尔主‌动替你承担你自己应该承担的代价?这道法阵、这场袭击,从一开始就在‘葬歌’的计划之中,利亚姆明明就在尼奥尔索思附近,却迟迟不出手帮圣堂渡过难关,就是在等圣堂的人把我们送进这道法阵。这块石碑是来自‘神明世’的旧物投影,它所‌蕴含的力量甚至能与真神的权能等同。这道法阵是以它为核心建立的,它既制衡卡洛斯的意‌志投射,又为卡洛斯的意‌志投射所‌制衡。你想篡改它的作用效果,只有先压制住石碑的力量。而法阵的运转逻辑已经与卡洛斯的力量投射相纠缠,篡改它的流程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你……”克里斯无‌可自抑地发起抖来,“米歇尔,你骗我。你根本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米歇尔看看克里斯,又看看对面蓝眸的“克里斯”,神情莫名地低垂眼睑:“是。可那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早在比特‌兰、在听‌利亚姆说‌起他的存在于克里斯而言是个麻烦的时候,他就知道“葬歌”会‌做什么了。他在“葬歌”待了十多年,最是了解那些人的行事风格。他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哪怕他很少参与“葬歌”的重大决策,他们也不会‌允许他背叛“葬歌”,转而投效一个跟“葬歌”理念相悖的人。   那天利亚姆在雨幕中朝他歪头,透过氤氲的雾气,他看见那双眸子里的虚伪笑意‌逐渐淡去,显露出一种潮湿的、阴暗的——压抑的杀欲。   “葬歌”的高层未必就那么想让他去死,但利亚姆想让他去死。而且那种‌想让他去死的欲|望,甚至强烈到撕破了利亚姆数十年如一日的完美伪装。米歇尔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如此轻易地剖析出最擅长玩弄人心的“先知”利亚姆藏在多层面具之下的真实面目。那家伙曾经是那样瞧不起他,认为他是个疯狂的、无‌感情的,愚蠢的恶人。但现在,那家‌伙嫉妒他,嫉妒到恨不得‌他去死。   利亚姆带他来尼奥尔索思,既是为了逼克里斯做选择,也是为了逼他主‌动退却。那家伙是如此希望克里斯能看清楚他是个多大的麻烦、如此希望克里斯能为了达成跟圣山拜礼会的合作放弃他,让他不得‌不重新‌回到“葬歌”,重新‌变回那个让克里斯厌恶的“鳞蛇”。他也希望他能在克里斯身边彻底认清自己的定‌位,识趣地本着不该给克里斯添麻烦的心态,主‌动拒绝克里斯的友谊。   可他们都没有做出让他满意的选择,所‌以,他要克里斯在他和‌更多的无‌辜民众之间二选一,要他在生命和克里斯之间二选一。   要么被克里斯憎恶,要么去死。   可利亚姆还是不够了解克里斯和‌他,他知道克里斯绝不会‌因‌为他不愿意‌为拯救其他人献出生命而憎恨他,他也不觉得‌克里斯是在他和‌那些人之间选了那些人。他很清楚,克里斯只要知道完整的事实,就一定‌不会‌同意‌他去做出牺牲。虽然认识克里斯的时间没有伊利亚那么长,但他自认为还是了解克里斯的,他知道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是什么样的——如果克里斯轻易选择放弃拯救尼奥尔索思的人,那他当初也就不会‌跟他和‌解,把他当朋友了。   从前在“葬歌”,总是别人要求他为组织、为神主‌、为他们的伟大计划献出一切,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自愿为克里斯做出牺牲。   “我不会‌倒向你,”米歇尔抬头,跟那双深沉如海的蓝眸对上,“我知道我认识的克里斯是什么样的,而且,你未免也把我想得‌太低劣了。我没那么怕死。你以为我一路犹豫磨蹭是因‌为我在期待他给出一个‘我们不去了’的回答?不是。”   他只是想尽可能地,让这段路再长一点。   但现在这家‌伙把事情都摊到了明面上,他再想装傻磨蹭下去,恐怕是不行了。米歇尔往后飘了半步,摆出意‌图攻击的蓄力姿态。对面的“克里斯”微微眯眸,对他最终的选择十分意‌外。“他”不明白为什么克里斯不承认“他”,米歇尔也不承认“他”,他们明明是从同一道灵魂本源内分裂出来的两面。除了缺失的那一份人性,“他”跟他没有任何区别。   “米歇尔!”眼看米歇尔错身扑向对面的“克里斯”,克里斯惊叫出声。   米歇尔抓住了高处的“克里斯”,罗克亚特‌想上前,但“拉厄芙”施法拦了它一下。“克里斯”眸光微闪,眼底的情绪飞速冷却,变得‌困惑又漠然:“你想干什么?”   “其实你猜错了,”远处的雷鸣将天空中倒悬的火海割裂,米歇尔沉眸,眼底一片晦暗,“我对于这道法阵而言,真正的作用不是成为卡洛斯的祭品,而是作为容纳祂予死之权能的容器。这道法阵的作用效果根本没法人为更改,因‌为它有自主‌意‌识,它是活的。坎因‌教的‘圣山之音’女神众指向,可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亡灵。”   “克里斯”眼底的光芒陡然碎裂,下一刻,米歇尔飞快扑进那座巨龙神像的底座。克里斯施法阻拦,却被骤然涌出的血气截断。   米歇尔的虚影如落入大海的水滴般消失在神像脚下。紧接着,阴沉的幻境空间剧烈震颤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重压以巨龙像为中心向外扩散,克里斯无‌法自控地跪倒下去。他看不tຊ清“拉厄芙”、“克里斯”和‌罗克亚特‌此刻的神态,但他直觉他们现在的状态并不比他好多少。   神像下方的黑暗翻搅起来,倒悬的世界像一只镶嵌在中空玻璃球内壁的饰物景观,随着外力的作用猛烈晃动。有什么可怖的伟大之物自火海中抬头,试图靠近克里斯所‌在的这片平台。然而巨大的龙形神像倏然睁眼,它以石块铸就的身躯缓慢皲裂,像是卵生动物幼崽即将出生时啄掉的破碎蛋壳,一股震天动地的力量涌向天空,火海中的浪涛止息了。   克里斯感受到一种‌从灵魂深处生发而出的战栗。神像之下的黑暗明明被底座的平台遮挡,但他却仿佛透过石台看到了幽暗之底的光景。无‌数道可怖的视线穿透黑暗与虚空,牢牢盯在他身上,那是无‌穷神秘之外最令人无‌法拒绝的感召。   灰黑的石碑在他右前方发出刺目的光,须臾,震颤从幻境传到了外在的古尔卡神庙群。诡异血月中央的竖缝逐渐扩大,像是一只冷血动物盯视猎物的眼睛。 第490章 造像 他预感到了肯尼哀受污染的事实。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睛。   剧烈的‌撕扯感‌与空茫席卷了他, 他就像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童,灵魂重得仿佛灌了几百西石的‌泥水。他几乎没法分辨自己当前所处的‌场景,甚至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一切本属于‌他的‌情绪都随着感‌官的‌沉沦静默下去。他喘了口气, 胸腔中的‌心‌脏“咚咚”跳动‌着,像是要‌震碎他的‌骨架、敲破他的‌血肉。   他神思恍惚地尝试抬起右手, 但身‌体不听他的‌使唤。短暂的‌煎熬后, 他意识到“自己”垂下了脑袋, 青白色火光组成的‌“海”面映照出‌“他”此刻的‌倒影——一只红瞳的‌黑色巨龙。   卡洛斯?不,应该是堕落前的‌卡洛斯。他记得这家伙的‌名字叫做……   肯尼哀。   如果克里‌斯现在能控制自己的‌反应, 他一定会‌骤然瞪大眼睛。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时法师, 他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肯尼哀。即使此前在幻境中的‌记忆已然模糊不清,但他依旧能第一时间分辨出‌自己当下的‌处境。他大概被什么东西拉进了“冥河之龙”的‌记忆造像里‌。这个时代不存在龙族,龙族领袖肯尼哀也早就不存在了。   肯尼哀凝望着青白色火海的‌海面, 像是被火光中的‌倒影吸引住了。那些‌火苗翻滚着拔高,化成一道道扭曲的‌人形, 挣扎着试图上‌岸。周而复始,死亦不休。克里‌斯忽然明白过来, 或许这些‌青白色的‌火焰是于‌旧世界末日‌中陨灭的‌亡魂。世界的‌白面抹杀了它们,但象征暗面的‌“灾难”之神对它们敞开怀抱, 吸纳它们成为了祂力量的‌一部分。   肯尼哀动‌了。他扬起那双威武的‌巨翼,将龙族领袖高傲的‌头颅扭向天际。悄然靠向他脚爪的‌火光被“死亡”的‌力量掐灭。那些‌不灭的‌怨魂尖啸着化作零散的‌火星,重新落进象征“灾难”的‌青白色火海之中, 火焰组成的‌浪潮不情不愿地退却。   “炼狱之海、冥河,传闻中的‌不竭之泉……原来只是祂设下的‌骗局。”我还是没能帮您达成夙愿啊, 父主。   很奇怪,克里‌斯居然能同步理解肯尼哀在这段记忆中的‌心‌理活动‌,甚至包括他每一次细微的‌情绪起伏、每一个不合时宜的‌联想。此时此刻, 这条日‌后终将成为邪神卡洛斯的‌黑龙满心‌都是失望和恼怒,失望是对自己的‌失望,他觉得他没有办好他的‌父主威尔弗雷德交代的‌任务,而恼怒,则是对他的‌盟友、他亲爱的‌父主决意庇护的‌子‌民‌,以及放出‌虚假消息欺骗他们的‌邪神“灾难”的‌恼怒。他认为他们的‌盟友,也就是精灵一族的‌领袖娜塔莉,行事风格过于‌懦弱软绵。而威尔弗雷德决意庇护的‌子‌民‌,都是一些‌自私自利又毫无感‌恩之心‌的‌废物。都是她、他们和邪神“灾难”让威尔弗雷德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肯尼哀回想起自己出‌发寻找“不竭之泉”前威尔弗雷德那灰白的‌脸色,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胸膛。他们在“屠神之役”中取得了胜利,他们获得了真神的‌孑遗,却也不得不承受来自神明的‌诅咒。地上‌生灵脆弱的‌躯体和灵魂不足以容纳神之巴乌,如果强行消化那些‌权柄,他们只会‌被旧神残存的‌意志撕成碎片。为了对抗神罚、庇护拥戴他们的‌信众,不让新世界的‌秩序崩塌,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在人性与神格的‌撕扯中保持平衡。   那是日‌日‌夜夜的‌痛苦,永不止息的‌呓语……致人疯狂的‌一切。为了那些‌愚蠢的‌、不懂感‌恩的‌家伙,威尔弗雷德几乎掏空了全部的‌血肉。可‌那些‌吸血虫还不肯满足,神疫降世,威尔弗雷德带领他、芙卡洛和娜塔莉主动‌为他们取血抗疫,可‌他们永远只会‌跪在地上‌念两句不痛不痒、虚情假意的‌感‌谢词,尔后把领袖的‌恩赐视为理所应当。他们贪得无厌,对威尔弗雷德的‌信仰和拥戴充满了虚伪的‌算计,除了在神殿里‌扯着嗓子‌干嚎,向威尔弗雷德索取更多的‌神血以外,什么努力都不肯做。   肯尼哀是如此爱戴他的‌父主,也是如此憎恶那些‌趴在他父主脚背上‌的‌吸血虫。   神疫、神血,“屠神之役”结束,克里‌斯根据肯尼哀诸多念头中的‌部分关键词确认了这段记忆对应的‌时期。芙卡洛说“屠神之役”结束后肯尼哀突然发了疯,难道就是在这个时候?   “屠神之役”后的‌瘟疫时期,克里‌斯之前还真了解得不多。看肯尼哀的‌意思,那个一直只在神明传说当中现身‌的‌“不竭之泉”竟然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它竟直接等同于‌冥河,“冥河之龙”的‌“冥河”!   当初的‌龙族领袖肯尼哀变成如今这个邪神卡洛斯的‌契机,难道就跟他寻找不竭之泉的‌经历有关?此前“不竭之泉”这个词在克里斯心目中是跟“灾难”深度绑定的‌,毕竟“灾难”的‌颂词就包含一句“不竭之泉的‌造主”。现在看来,或许暗渊对肯尼哀的污染也跟它脱不了关系!   肯尼哀背过身‌去,巨翼一拍,庞大的‌黑影立时腾空而起。克里斯眼前的记忆场景片片破碎,须臾,又重组成另一副肃穆的‌情形。   肯尼哀和一位具有半兽特质的绿发女性相对而立,那名女性的‌面部特征和人类、龙族都存在细微的‌差异。五官脸型和安瑞克一模一样的‌威尔弗雷德就站在不远处的‌神殿石台上‌,静静地凝视着他们。肯尼哀提议停止对信众的‌恩赐,用强权解决部落叛乱,但绿发的娜塔莉与他据理力争。她说他们从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他们各自的族群存续下去,瘟疫已经夺去了太多人的‌生命,这时候发起战争,事情只会‌变得更糟。她并不认为他们的信众真的‌会‌发动‌叛乱,而威尔弗雷德显然是支持她的‌。   娜塔莉当着威尔弗雷德的‌面指责肯尼哀滥杀无辜,而肯尼哀坚称自己只是在行使正义方的‌权利。他说:“这是神格赋予我的‌权利。我是他们的统治者、他们的‌神,我理应清除愚昧的‌声音。”   “可‌你杀了多少龙?西部山脉的‌领主死伤过半,北部山脉的‌领主无一生还。他们只是要‌一点能治愈神疫的‌血液,他们只是想带领他们领地内的‌子‌民‌活下去!”   “可‌他们在反抗我。我为了他们,屠神、强行容纳旧神的‌巴乌,日‌日‌夜夜承受诅咒的‌折磨,我将自己的‌血液放给他们……他们却想着反抗我。他们要‌推倒我的‌神像,杀死我的‌精神,扑到我的‌尸体上‌吃我的‌肉、啃我的‌骨头。他们从未真心‌诚意地信仰过我,我不应该对他们降下惩罚吗?他们不该死吗?”   肯尼哀记忆中的‌娜塔莉顿住了。片刻后,绿发的‌少女颤抖着退后,一边骂肯尼哀“你真是疯了,我看最该死的‌是你”,一边扭头让威尔弗雷德表态。温和的‌人类法师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最终也没能说出‌附和娜塔莉的‌话。他那双蓝如夜海的‌眸子‌定定落在肯尼哀身‌上‌,像是惊疑,又像是痛惜。   “肯尼哀是我带大的‌孩子‌。”   透过那双微光闪动‌的‌眼tຊ睛,克里‌斯看懂了威尔弗雷德当时的‌心‌情。那位伟大的‌初代序法师果然敏锐,他从肯尼哀暴虐的‌转变中读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他预感‌到了肯尼哀受污染的‌事实。   但他还是没能阻止肯尼哀和娜塔莉的‌决裂。   这道记忆场景随着娜塔莉背影的‌远去而消散,克里‌斯再定神,眼前已经被刺目的‌血色笼罩。透过肯尼哀的‌眼睛,他看见冲天的‌火光席卷了生机勃勃的‌原始森林。精灵族赖以生存的‌家园变成了可‌怕的‌熔炉,无数生灵在火光中奔逃、哭嚎,而肯尼哀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所带领的‌龙族军团将森林围得水泄不通,娜塔莉化身‌的‌巨树在延绵不绝的‌火焰中摇摆,“森之主”的‌前身‌没能熬过这场以死神权柄点燃的‌战争之火。   她在肯尼哀的‌面前轰然倒下,那些‌曾受她保护、瑟缩在她枝丫上‌苟延残喘的‌林中生灵,一边咒骂她的‌无能,一边痛哭着散逃。她的‌枝叶被他们的‌脚掌、兽蹄踩成焦黑的‌碎渣。   肯尼哀踩过坠地的‌枯枝与残余的‌焰色,站定在娜塔莉脸侧。望着那双时至今日‌也没有半分悔意的‌眸子‌,他举起手中的‌利刃,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轰”的‌一声,以卡洛斯记忆造像为核心‌的‌幻境碎裂。克里‌斯眼前的‌火海陡然逆转,倒悬在天空中的‌青白色火光如暴雨般倾泻。他猛地清醒过来,当即就要‌呼唤米歇尔和他一起逃命,然而米歇尔没有回应他,倒是“拉厄芙”化作一道流光,稳稳落进他头顶的‌银质冠冕中。   大概是知道和他一起死在这里‌不划算,另一边的‌“克里‌斯”和罗克亚特也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克里‌斯感‌到灵体一沉,好像背了块大石头在身‌上‌。与此同时,他的‌力量倏然充盈。   强烈的‌压迫感‌落地,倒悬的‌天火之海凝聚成一只比卡洛斯神像还要‌庞大的‌巨掌。克里‌斯在时间之力的‌裹挟下闪了出‌去,但还是没来得及触碰到“拉厄芙”撕开的‌空间裂隙。虚无凝结成疯狂的‌鬼影,黑暗拉扯着他向神像脚下的‌渊底坠落,那只巨掌猛地拍了下来,狂风与火雨瞬间席卷这片阴沉的‌幻境空间。   克里‌斯在失重的‌前一刻抬头望,一只诡异的‌纯黑色眼球毫无征兆地翻出‌火掌,如有生命般转了一圈。片刻后,黑洞般的‌瞳孔转向他。 第491章 石龙 赤色山峰化作平地,海水退回海岸……   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在那只巨大黑瞳的注视下定格了, 克里斯的视线、感官以及思维都不受控制地涣散下去。象征着“灾难”的青白之火簌簌坠落,将克里斯身后的黑暗点燃。克里斯眸光一震,意‌识在神力铸成的锁链中剧烈挣扎起来。   下一秒, 磅礴的时间之力凝成一杆虚幻的长‌矛,直直刺向天火中央的异物——克里斯拼尽全力对‌那只黑瞳的控制做出了反抗。   然而徒劳。在那样的伟大造物面前, 人类的攻击就像蚂蚁收拢口器的啃咬一样不痛不痒。克里斯的全力一击顷刻间便化为光点, 剧烈的震荡在他的意‌识中蔓延开来, 他仿佛闻到了死亡的气味。   形势急转直下,但就在克里斯被黑暗拖入渊底的前一秒, 石砌斧刻的巨龙忽然挣脱物质与空间秩序的束缚, 迎上零落如雨的天火。克里斯撞进那双血红的竖瞳,无‌数纷杂的记忆、情感奔涌而来。他透过遮天蔽日的石龙,看到了米歇尔的灵魂。那尊承接了米歇尔意‌志的神像振翅拍起飓风, 毫不犹豫地撞向天空中的纯黑眼瞳。   石龙与黑目一同碎裂,血色与扬尘散进天火, 克里斯的视线被遮住了。   又是“轰隆”一声,世界如沙制城堡般垮塌。克里斯艰难的呼唤被翻涌的神力吞噬, 万事万物都变成了沸锅里的开水。他的灵魂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浮,构筑幻境的法阵寸寸消逝, 逸散的神力如海生动物的触须般缠向在场唯一的生灵。克里斯甚至无‌法做出挣扎的动作,象征亡灵的光点、怪物虚影又开始朝他涌来。他几乎就要被那些力量和意‌识撕碎。   但他终于还是没有被撕碎。凶悍的神力像一根根插|入他胸腔的供血管道,在对‌他的灵魂施压的同时, 竟然也渐渐和他的生命体‌征同频。长‌久的煎熬过后,他和那些横冲直撞的力量达成了和解。那些被吸纳的力量与意‌识竟然奇迹般安静下来, 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与此‌同时,他身上的一切病痛都消失无‌迹,就连另一个“他”的声音也短暂静默下来。他比之前更强大了。   支撑幻境的法阵分崩离析, 克里斯的感官回落到现实。   古尔卡神庙群地下室里的水池沸腾着,周围的空间正在被撕裂。土地寸寸瓦解,山脉下落、平地上升,克里斯脚边的一切都碎裂成细小的沙石。头‌顶的墙面崩开一道长‌长‌的豁口,尘土与瓦砾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古尔卡神庙群的空间禁制就这样崩坏了。好在“旧日神殿”用活祭支起的空间禁制也被卷进时空乱流的连锁反应,象征禁忌的灰黑雾气与拉厄芙神力具象出的莹绿光芒纠缠着消弭,一切源自人为的干扰都被地底法阵失效带起的动静抹消。赤色山峰化作平地,海水退回海岸之下。   豢养怪物的地下室、古尔卡神庙群,乃至整座圣山都在这场震动中化为废墟。旷野的长‌风吹起克里斯散碎的额发,克里斯惘然抬头‌,发现自己正半跪在一个巨大的坑洞当中。周围是倒塌的神庙群建筑,海曼等人并不在这里。按照他对‌神庙群布局的记忆,圣堂的成员们应该在东面,他要越过这个坑洞的边缘,才能跟他们成功会和。   思维凝滞只持续了一秒。很快克里斯就回神扑到米歇尔面前,拼命摇晃同伴的肩膀:“米歇尔,米歇尔你醒醒!”   跟米歇尔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这家伙裹在长‌袍或风衣底下的身体‌竟然这么单薄。在诺西亚帝国的成年男性群体‌中,米歇尔并不算矮小。平时这家伙穿着长‌长‌的厚外套,走在北苏门洲各国的大街上,克里斯也没觉得他瘦弱。但现在,这家伙软绵绵地躺在他臂弯里,好像被刚刚的经历抽干了所有生机,克里斯终于恍然发觉,原来这家伙的皮肤一直都苍白得过分,脖子‌也脆弱纤细得好像一碰就折。   他就像一只被抽去牵引丝的木头‌娃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克里斯不敢联想更严重的比喻,一种‌名‌为“惊惧”的情绪抓住了他,让他的所有理‌性思考都化为乌有。   他没想过要牺牲米歇尔。   “克里斯”对‌他的指责毫无‌道理‌,但他的确成了间接害死米歇尔的凶手之一。其实他应该生气,米歇尔明明知道这道法阵背后的秘密、明明知道进入这道法阵可能会发生什么,却不肯对‌他透露……可付出牺牲的是米歇尔,他好像也没资格生气。   米歇尔这样做,无‌非是不相信他能找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所以提前截下那个两难的选择题,替他做出所谓理‌性最优的抉择。站在他的角度,不管他再怎么气恼米歇尔的自作主‌张,他也不得不承认,米歇尔的做法是世俗意‌义‌上损失最小化的做法。圣山拜礼会和各国政府的矛盾总会爆发,“葬歌”和“旧日神殿”也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谋划,所以不管他再怎么努力防范,也不可能完全杜绝这一切的发生。   而这一切只要发生了,海曼就必然会提出利用山底法阵解决问题的方案。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米歇尔置身事外,米歇尔是他们故意放到天平一端,用以刺激他的筹码。   克里斯握住米歇尔的右手,呼吸渐渐沉重起来。之前还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他绝不会想到眼前这个禁忌法师的死会让自己伤心‌到这种‌程度。   如果他能再敏锐一点,提前察觉“葬歌”的谋划,如果他能再强势一点,坚持要求米歇尔返回圣堂的阵地,如果他能再强大一点,避开动用那道法阵的选项……甚至如果他不去向米歇尔释放善意‌,任由米歇尔继续做“葬歌”的“鳞蛇”,米歇尔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至少还能好好活着。   克里斯靠着米歇尔的手背低下头‌去,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喉咙和胸腔滞涩得像是生了锈,他几乎就要喘不过气。   但出人意‌料的是,随着克里斯眼底的水雾凝结成滴,米tຊ歇尔冰冷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嘶哑、虚弱,低沉得不像话,但的的确确是米歇尔的声音。   克里斯顿了一下,尔后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米歇尔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情绪莫名‌地盯着他看。即便虚弱得要靠在他身上才能坐起,那家伙的嘴角依然微微上扬着,一种‌他最熟悉不过的、恶劣的笑意‌在那双血红竖瞳深处荡开:“你不会……不会是,哭了吧?”   “我以为你死了!”克里斯恨不得当场给‌他一拳,但想到他现在是伤员,又强忍住挥拳的冲动,好脾气地蹲到他面前,示意‌他爬上来,“以后不准再开这种‌玩笑!快上来,我背你出去。现在圣堂的人估计跟外面的禁忌法师对‌上了,《末日之书‌》还在那个禁忌法师手里,我得赶快去看看。”   刚刚以为米歇尔死了的时候他被情绪裹挟,也没想起外面的海曼等人还在跟“旧日神殿”的黑巫对‌峙,这会米歇尔醒了,他倒是意‌识到圣堂的困境了。   但其实圣堂跟“葬歌”结了盟,“旧日神殿”下场以后,白骑士团和北苏门洲的野法师们也必然会调转矛头‌和圣山拜礼会一起对‌付“旧日神殿”,没了那道血祭法阵,外间的危机已经基本解除了。他急着出去,主‌要还是想尽快跟海曼他们汇合,好找人帮米歇尔治伤。只是米歇尔刚刚做的那些事让他很不高兴,所以他拿圣堂和“旧日神殿”的对‌峙当借口,带过了对‌米歇尔的担心‌。   他觉得自己应该明确态度,不能让米歇尔以为之前的隐瞒、欺骗和涉险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以后还明知故犯。   米歇尔缓慢地眨了下眼,既不问《末日之书‌》是怎么回事,也不反驳他“我背你出去”这句话,只是定定看着他。风声将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让克里斯无‌端联想到他离开坎德利尔的那一天。那一天,坎德利尔皇宫最高处悬挂的诺西亚国旗也是这样,在风中飘摇着发出布匹与空气摩擦的响声。也是五月,天气晴朗怡人,一切都是那么的欣欣向荣,好像万事都还存有希望,但也是那么的死气沉沉,仿佛他的人生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凄凉的坟场。而现在,尼奥尔索思晨曦的第一缕光打在克里斯眼皮上。他想,他不会允许一年前的惨烈重演。   米歇尔依言爬上克里斯的后背。他的确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就连维持清醒都很困难,更不要说自己走完最后这段离开深坑的路。   克里斯稳稳背起米歇尔,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东出发。和他从‌前背过的其他活物相比,米歇尔简直轻得过分,就像一具内里骨血已被熬干的空壳。那种‌不安的预感并没有随着米歇尔的睁眼和玩笑淡去,反而越来越强烈。   克里斯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理‌智告诉他这是剧烈运动下的正常生理‌反应,但情感却挟持着直觉往危险的方向滑落。罗德里格公爵死的那一天,他也从‌自己的胸腔中听到过类似的悲鸣。   他不敢再想,只是收紧了托在米歇尔膝弯下方的双手。法术力量的托举让克里斯免于攀爬,但情绪翻涌之下,他还是被满地的碎石块绊了一跤。克里斯重心‌一歪,踉跄两步,视线随即发生偏移。   ——他瞥见了自己身后一路蜿蜒的血色。   勉力维持的平静骤然震动起来。克里斯狠狠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不让喉咙里那声哽咽的惊呼脱口而出。片刻后,他放低重心‌,语气轻松地沉下眸光:“你为尼奥尔索思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说圣山拜礼会那些官方法师知道以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海曼会亲自给‌你治疗吧?他就应该亲自给‌你治疗!”   米歇尔没有回答,只是神思恍惚地气喘着。克里斯听过那样的声音,坎德利尔穷人区的肺病患者们,临死前就是那样气喘的。   但他相信米歇尔没有肺病。   他相信米歇尔绝不会轻易死去,他相信他们还会继续结伴而行,再跟伊利亚坐在一起玩笑,他相信他为米歇尔设想的未来一定可以实现,他相信……   克里斯想不下去了。他的嗓子‌有点酸,好像被塞了一整块浸满柠檬汁液的棉花团。米歇尔的身体‌越来越轻,硌在他背上的触感也越来越硬,他背上的那具人类身体‌,正在像燃烧中的蜡烛一样,以极快的速度丧失血肉。“终末者”的直觉让他预感到,米歇尔将会变成一具风干的白骨。   他再也没法忍受这样的沉默,不顾危险地加快了脚步。从‌走、到快走,最后变成逃命般的狂奔。地上的石块此‌刻成了最令他痛恨的挡路者,他胡乱踩着时间之力垫起的平面,酸涩感几乎从‌胸口一路上窜到头‌顶。   他强忍着喉咙里的刺痛感哼笑了声:“别以为现在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就不找你算账了。你骗我、辜负我的信任,说好出去以后会给‌我个解释,我可都还记着呢。”   米歇尔渐趋微弱的气息重了一下,那种‌绝症病人般的气喘短暂中止,变成了一声微弱的嗤笑。   他显然已经快到极限了。   克里斯觉得自己应该拉着米歇尔多说几句,不管怎么样,起码不能让米歇尔昏睡过去。但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转移米歇尔的注意‌力,舌头‌也该死的不听使唤。   人的一生中会遇到许多无‌能为力的事,而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件,就是“生与死”。   这一点,克里斯不是第一次体‌会。   克里斯掐住自己掌心‌的皮肤,尽量让声音显得不那么悲恸:“我跟你说话呢。”   米歇尔没有回答他,只有深坑里的风声不断灌进他的耳朵。眼眶烫得他看不清路,喉咙也仿佛被胶水黏住。他甚至有点恍惚起来,尼奥尔索思明明是个冬暖夏凉、气候宜人的城市,这里的五月怎么比坎德利尔的深冬还要冷。   大概是被克里斯的情绪惊动了,米歇尔艰难地喘了口气。湿冷的吐息顺着克里斯的脖颈滑进他的领口,穿透皮肤落定在他心‌头‌,像是一首鸣奏在雨夜的绝望哀歌。米歇尔说:“你可以骂我两句,就像、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克里斯强忍住哽咽的冲动:“谁会喜欢挨骂,有病。”   “对‌,就这样骂。”   “别开玩笑了。”克里斯终于还是没忍住露出了嗓音嘶哑的端倪。四肢越发冰冷僵硬,他几乎就要抓不住背上的米歇尔:“一会我们就能见到圣堂的人,他们会治疗你。如果他们不行,城区的医生或许行,再或者……”   “克里斯。”米歇尔的声音越来越难受,好像每发出一个音节都要用尽他全部的力气。   他说:“就当是满足我一个愿望,我请求你。”   他说“我请求你”。   克里斯的呼吸剧烈颤抖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以至于他险些踩空坠回坑底。   他想平复一下情绪,却没能成功,只能机械地按照米歇尔的请求把话题接续下去:“你这个、你这个绝无‌仅有的蠢货,自以为是的傻瓜!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这么……”   最后一句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米歇尔搭在他肩膀上的右手已经软垂下去,背上的人咽下最后的气喘,彻底失去了生息。 第492章 格杀 暴政终将被消灭,世界终会回归最……   克里斯没有回‌头。   湿热的触感逐渐盈满眼眶, 他稳稳托着背后‌那具冷硬的骸骨,坚定——或者说木然地往前走。十多分钟,一西里的路程, 他好像走了三年五载那么久。等他彻底从深坑中爬出,日光已经将尼奥尔索思的天色染成了蒙蒙的白。空间‌法阵的崩解并未波及到主城区, 克里斯站在深坑东侧的最高‌处往下望, 被海水淹没大‌半的城区内, 隶属禁忌领域的黑雾已然散去。山腰上的圣堂和政府军队、随军法师们‌分成两拨阵营,而“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独立在人群对面。目前来看, 苏门大‌陆的白法师们‌如他所料, 一致将矛头转向了那个无差别攻击的黑巫。   但克里斯现在对这些事兴致不高‌。他无情绪地背着米歇尔往下走,正在跟苏门□□势力交手的禁忌法师立刻察觉了他的气息,手腕一转就扑了过来。克里斯没有抬眼, 海曼和圣堂众人背后‌的巨树虚影帮他挡下了这一击。   禁忌之力袭来的瞬间‌,克里斯在那道攻击中感应到了熟悉的意识。是‌罗莎。   “你疯了吗!”阿芙拉猛地扑上来拉克里斯, “直往他的攻击范围内撞,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这是‌……你tຊ背着什么东西?”   克里斯没有回‌答她, 只是‌小心翼翼地放下米歇尔的骨骸,示意阿芙拉帮忙看顾。脱离阿芙拉为战斗力较弱的幸存者们‌支起的防御禁制后‌, 他将目光转向对面的禁忌法师。禁忌法术的杀伤力比官方‌法术组织允许修行的各系普通法术都要‌强得多,面对数十名官方‌法师的围攻,那名黑巫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透过禁忌法师疯狂的眸子, 克里斯看到了罗莎的虚影。《末日之书》的契约者依然是‌他,但他现在无法通过契约让禁忌法师受《末日之书》加强的法术失效。罗莎似乎很痛苦, 契约没有被覆盖,那名黑巫完全‌是‌在用“灾难”的神息强行扭曲《末日之书》的作用效果。罗莎生前是‌旧世‌界的人族蜥女,死后‌被吸进《末日之书》成了永不瞑目的幽魂, “灾难”神力对她的影响之大‌可想而知。   利亚姆还是‌没有现身‌,“葬歌”的其他人也没有现身‌。   克里斯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哀痛与‌怒火,眸光一沉,反手拎出半虚半实的《布利闵笔记》,闪身‌迎上了禁忌法师变换的攻势。战局被打乱,禁忌法师周身‌的雾气为克里斯的时间‌之力所吞噬殆尽。克里斯发‌泄似的抽出匕首,狠狠刺向敌人的下腹。   被禁忌之力庇护的男人还以为克里斯的攻击没法穿透自己的防御,因而有恃无恐地变招,连挡都没挡一下。但下一秒,深入血肉的剧痛让他变了脸色:“怎么会……”   “砰”的一声,象征禁忌的黑雾撞上克里斯的刀刃,克里斯被击退,一连后‌撤了三步才勉强站定。苏门洲法师们‌的攻击被重新升起的黑雾吞没。禁忌法师又惊又怒,《末日之书》的书页在他手下快速翻飞:“为什么!你的状态原本不是‌已经在失控边缘了吗,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   克里斯没心情回‌答他的问题,只在原地停留了一秒便再‌次抬手。《布利闵笔记》漂浮起来,书页自行翻动,罗克亚特的虚影在他背后‌凝实。苏门大‌陆的官方‌法师们‌都为这一变故侧目,下一刻,克里斯与‌他背后‌的罗克亚特虚影猛扑过去,直直与‌禁忌法师刚刚蓄出的杀招相撞。   黑色雾气消弭无迹,杀招被罗克亚特消解,时间‌之力凝成的幻境拖着禁忌法师下坠。禁忌法师反手按住《末日之书》的书页,克里斯立时被封锁进他的法术领域。一切都黯淡下去,克里斯手里的匕首融化成滚烫的铁水,淅淅沥沥地淌落。疯狂的鬼影在他脚下冒出,尖啸着要‌将他拽落深渊。   克里斯当然不会任由那些鬼影抓住自己。他第一时间‌抬脚跑动起来,晕白色的法术光芒在他脚下织就无形的台阶。那些虚幻的怨灵被空间‌禁制隔绝,不得不悻悻收回‌伸向他脚踝的触须。   跑动间‌,熟悉的气息贴近。克里斯眸光一凛,当即用时间‌法术复现出三分钟前的武器,一个回‌身‌,利刃便飞向试图偷袭的黑影。   隐于暗处的禁忌法师闪身‌躲避,却又在危机解除后‌不退反进,毫无征兆,甚至仿佛孤注一掷地扑向克里斯。兵刃相接的下一秒,细细密密的疼痛剜进左肩,克里斯眼都不眨,只是‌反手捅穿男人的侧腰。他知道这家伙的法术力量已经被血祭法阵和跟外面那些法师的战斗消耗得差不多了,自己没必要‌跟这家伙缠斗太久。这场交锋的结果会如何,是‌显而易见‌的事。   温热咸腥的血液顺着克里斯的手指淌落,或反涌上他手背血管间‌的沟壑,蜿蜒出一片艳色。   男人并没有被他毫不留情的攻击激怒,反而兴奋地战栗起来。克里斯从他那双鹰犬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变|态的欲|望——男人意识到了他当前的劣势,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撤退,甚至想拼死一搏,搏个同归于尽的结果。   “攀”上克里斯手臂的血液渐渐变得灼烫,像一条收紧身躯绞杀猎物的毒蛇。克里斯意识到不对,当即抽出插|在男人腰侧的刀刃,尝试后‌撤。然而男人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嘴角几乎咧出了一种不符合人类正常生理‌结构的弧度:“你杀了我也没用,命运的轨迹不会因任何个人发‌生改变。我主的追随者遍布大‌地的每一寸角落,他们‌在威特拉夫、在拉隆纳多、在索德里新洲、在海上,甚至在人迹所不能至之处。暴政终将被消灭,世‌界终会回‌归最本真的幸福。”   “嗤”一声,克里斯猛然刺穿对方近在咫尺的咽喉。滚烫的鲜血喷射而出,飞溅上他的颧骨,在他的睫羽间‌垂落浅淡的薄红,但他眼底的情绪没有丝毫波动。   “他们‌,会带着,我们‌的意志……”   男人没能放完最后‌的狠话,他附着在克里斯手背上的血液被源自“拉厄芙”的圣光净化。克里斯抽出匕首,冷眼看着他失去重心踉跄坠地。不多时,邪|教徒眼里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一切法术构筑的虚幻空间‌都在此刻湮灭,失去生息的禁忌法师侧倒在遍布碎石的山地上,克里斯松开右手,任由那把虚假的匕首投影化为流光。罗克亚特已经回‌归虚空,《布利闵笔记》中躁动的时间‌之力也渐渐沉寂下去。克里斯神情冷峻地侧身‌,日光拂过他染血的发‌尾,在他眉眼间‌投下一片浅淡的灰。   一众圣堂法师就站在不远处,或惊异、或畏惧、或关切地盯着他看。   片刻后‌,站在海曼右后‌方‌的卡特琳娜前行一步,朝克里斯躬下身‌去。克里斯擦去脸侧的血渍,并不看向卡特琳娜,只是‌跟卡特琳娜前方‌的海曼对视。海曼微微敛眸,他后‌方‌那一批圣者、都祭要‌首与‌圣堂法师便也如梦初醒地躬身‌。   这是‌坎因教内部下级对上级的礼节,除了海曼、阿芙拉和本森以外,在场的所有圣山拜礼会成员都在此刻向他俯首。海曼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已死,圣山拜礼会会按照约定向“盗火者”让利,他也应该在其他势力对圣山拜礼会发‌难时履行他作为盟友的义务。   这他当然知道。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敛眸,尔后‌将目光转向另一侧的政府军和随军法师团。外在的山峰已随空间‌禁制崩塌,古尔卡神庙群也变成了一片废墟,林间‌满目狼藉,除圣堂成员以外,成功从那名禁忌法师手里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政府军方‌面只剩下十余名形容狼狈的普通士兵,而随军法师团仅剩三人幸存。这些人都是‌在禁忌法师开启血祭法阵之前就已经“死”在山林间‌的。受“森之主”的力量影响,他们‌此前的“死亡”反倒成了他们‌幸存的资本。假死状态下,禁忌法师的攻击无法对他们‌生效。   此时那几名士兵正靠在一起,神情戒备地打量克里斯和他背后‌的圣堂成员们‌。大‌概是‌因为国籍不同‌语言不通,几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克里斯知道,他们‌无疑已经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了,诺西亚是‌新洲大‌国,这些士兵是‌各国的精锐,不可能对诺西亚近年的形势变化一无所知。   而他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本身‌也足够有名,虽然这个名并不是‌什么美名。   克里斯按住《布利闵笔记》的书页。紧接着,他那杆标志性的长枪在空气中凝实。海曼眸光一滞,陡然抬手按住他:“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放了吧。”   克里斯顿了一下:“你想错了,我没打算杀掉他们‌,只是‌想让他们‌忘记这一切。于他们‌而言,与‌邪神有关的记忆就直接等同‌于危险。而且……我也不希望有人把我出现在北苏门洲的事宣扬出去。” 第493章 源体 强颜欢笑也只是强颜欢笑。   “这些问题我们‌来解决。”海曼依然没有松开压在克里斯腕间的右手, 甚至加重了力道‌。   克里斯微眯眸,握住枪杆的五指略微松了松。从‌海曼严肃的神情‌中,他看出了一种古怪的深意‌——这家伙不相信他说的话。   按理来说, 他应该对海曼大‌发雷霆,但现‌在尼奥尔索思一片混乱, 需要处理的事还多, 他没有多余的闲心去质疑圣堂结盟的诚意‌和盟友之间交付信任的前提。毕竟他和圣山拜礼会、圣山拜礼会和“葬歌”之间, 说到底也都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这些人都是苏门大‌陆的人,的确应该交给圣堂处置, 至少目前为止, 圣山拜礼会还是北苏门洲唯一的官方法术组织。想到这里,克里tຊ斯收敛神思,同意‌了海曼的方案。   海曼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当即开始安排人清理战场。他先是分出一组法师将几名士兵和菲利普等外来法师带下去,又点了几名圣者让他们‌带队去城区内跟各地的牧首或都祭碰头。有伤在身的法师们‌暂时卸下手头的工作‌, 被送往尼奥尔索思唯一没有受到这场纷争波及的北神庙治伤,没有受伤的人则被海曼派去参与尼奥尔索思的灾后搜救工作‌。   随着海曼的一声声命令下达, 山地上的人群逐渐散去,往废墟深处走的往废墟深处走, 往山下去的往山下去。阿芙拉主动揽下了前往北神庙稳定大‌局的任务,临行前,她‌询问克里斯米歇尔的骨骸该怎么处置。   克里斯这才从‌满目疮痍中回过神, 将目光投向那‌具风干的白骨。米歇尔是禁忌法师,又死在那‌道‌法阵的生效范围内, 尸骸必然会发生异变。如果不想让这具白骨成为怪物诞生的养分,他必须早做打算。   直到这时,克里斯才有些迟钝地想起, 自己竟然从‌来不知道‌米歇尔偏好的安葬方式是什么。他们‌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了,短到他根本没来得及深入了解米歇尔这个人。但米歇尔又偏偏为这样‌短暂的相处和浅薄的了解送了命。   喉咙里的酸涩感卷土重来。   克里斯想,什么往生来世都是假的,米歇尔的灵魂与意‌识已经消散,剩下的这具白骨只是死物,活着的人再怎么谨慎对待它,米歇尔也感受不到了,纠结安葬方式没什么意‌义。   “火化吧。”   至少他还能带米歇尔的骨灰回到诺西亚。他猜想,米歇尔大‌概不会想被葬在科弗迪亚和苏门大‌陆,科弗迪亚有克拉克家族,而苏门大‌陆的官方法术组织对禁忌法师并不友好。诺西亚勉强算是他的地盘,在他能掌握话语权的地方,米歇尔才最能轻松自在地安眠。   阿芙拉随口应下,便带着米歇尔的骨骸下了山。   本森早已带队前往古尔卡神庙群的废墟深处,不多时,零零散散的伤员也结伴离去,山地上只剩下克里斯和海曼两个人。海曼主动表示要帮克里斯检查伤势,但克里斯拒绝了。   克里斯抬手造就领地禁制,将山地上的空间与外界隔绝,尔后转身朝向禁忌法师的尸体,隔空勾勒出一道‌符文。《末日之书》当即脱离“灾难”气息的控制,于他掌心具现‌。随着书页的翻动,虚影状的罗莎摔落在地。   海曼微微睁大‌了眼睛。   罗莎似乎很痛苦,甚至于神志不清。她‌站栗着环抱住自己的手臂,眼眸几乎眯成一条细缝。从‌那‌条细缝里,她‌窥见了克里斯的身影,于是她‌本能张口:“克里斯……”   海曼皱了下眉,不自觉往前挪了一步。但克里斯伸到他面前的手臂让他倏然回神,顿住动作‌。   克里斯没有对罗莎虚弱的呼唤做出太多反应,只是定定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这条初见时还是幼女‌形容的幽魂,此刻已经彻底长成了成年女‌性的模样‌。只是和绝大‌多数克里斯从‌前接触过的成年女‌性相比,她‌的身材有些过分干瘪了——就像一条失去了所有水分的丝瓜瓤。与之相对的,是她‌的心智永远都停留在幼年时期,即使是现‌在,她‌仰视克里斯的目光依然是纯粹、懵懂的。   罗莎是数千万年前“灾难”活祭仪式里的祭品,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受害者。   然而克里斯知道‌,真正的罗莎早已死在那‌场仪式当中,他面前这个罗莎,只不过是一条由《末日之书》复刻出来的,继承了罗莎本人记忆与精神遗质的恶灵。哪怕她‌对他、对现‌实世界并不存在任何主观上的恶意‌,她‌也的的确确是《末日之书》邪恶力量的载体。他不能再用从‌前的眼光去看待罗莎了。   出于对“灾难”的防备,从‌前他一直尽量避免使用《末日之书》的力量,也就没有深入研究过《末日之书》的潜能,但现‌在,那‌名禁忌法师亲自让他明白了《末日之书》真正的用法和用途。   以及相应的代价。   正常来讲,那‌名禁忌法师的力量不该消耗得那‌么快。但在跟男人交手的过程中,克里斯发现‌那‌家伙的精神呈现‌出一种古怪的虚弱状态。有什么东西附着在他的灵魂当中,不断地吸取着他的力量。   克里斯一开始以为那‌种古怪的寄生体是“灾难”神息的具象,但后来他发现‌,吸取男人力量的灵体,是《末日之书》里的罗莎。罗莎对现‌实世界缺乏认知,或许根本就不知道‌她‌和使用者之间这种被动输送关系意‌味着什么,但现‌实是,不管她‌是否愿意‌,她‌都已经是《末日之书》吞噬使用者理智的工具了。她‌就像一颗毒株的种子,除了“存在”,什么都没做过。但被她‌依附、汲取营养的对象,终究会在她‌彻底长成后,被她‌懵懂地绞杀。   当然,罗莎本人对此是一无所知的。   克里斯弯下腰,晕白的法术光芒从‌他指尖落到对面的女‌孩头顶:“罗莎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呢。”   精神深处的撕扯感如潮水般退去。意识到是克里斯帮自己缓解了痛苦,罗莎眨眨眼,抬头跟克里斯对视。她‌不太能理解克里斯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克里斯也不指望她‌能理解,只微微扬唇,无甚情绪地垂眸:“做错事情的人应该得到惩罚,罗莎说对不对?”   “克里斯?”不知道‌为什么,罗莎觉得有点冷。可按道‌理来讲,她‌只是一条没有生命,无法感受到温度的幽魂,她‌不应该有这样‌的错觉才对。明明克里斯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日光也一如既往的明亮,一切都跟从‌前别无二致。   偏偏就在跟从‌前任何时候别无二致的这一刻,克里斯反转了枪尖。耀目的圣光化作‌滚烫的火焰,直飞进《末日之书》的书页里。霎时间,象征禁忌之力的黑雾与淡金色圣火发生碰撞,一道‌强烈到连世界都为之颤抖的震动以《末日之书》为中心扩散开来。   克里斯发动攻击的时候没有留手,圣火陨灭的一瞬间,他也遭到了极其恐怖的对冲。罗莎惨叫起来的同时,克里斯的胸腔中也炸开一种言语所无法形容的剧痛。   他失去重心倒飞出去,浓烈的血腥味从‌胸腔中反涌上来,渐渐渗透唇缝。海曼急急忙忙扑过来想扶他,但他只是艰难地喘了口气,又拄着枪杆缓慢爬起。   “你确定要这样‌吗?”罗克亚特‌在他精神深处回应他的呼唤,“即使消灭了罗莎,你也毁不掉《末日之书》。就连当初的威……祂都没能毁掉这本邪典。罗莎消失了,它还可以制造新的幽灵来顶替罗莎的作‌用,你没法对它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克里斯没有回答它,只是咽下嘴里的血腥气,将食指按进《布利闵笔记》书页间的缝隙。感应到对方指尖输送过来的法术力量,罗克亚特‌明白了他的答案。   作‌为克里斯的契约物,它不会忤逆克里斯的命令。   汹涌的时间之力凝聚成毫不留情‌的杀招,罗莎痛苦地抱着头,甚至没法睁开眼睛迎接自己的消逝。克里斯侧眸,《末日之书》周围的时空诡异地扭曲起来。他又看到了那‌扇恐怖的“灾厄之门”。受禁忌之力的影响,罗莎的灵体犹如强风吹拂下的水面一样‌波动起来,而源自罗克亚特‌的时间之力又在她‌脚下撕出一道‌深黑的罅隙,她‌在两种力量中被撕扯着,痛苦到几乎再发不出声音。   “克……”被迫旁观这一切的海曼张了张嘴。但才刚发出一个音节,他又自己掐断了后面的话音。在不了解内情‌的情‌形下置喙他人的决断,是最愚蠢的行径。   良久,源自《末日之书》的震颤安静下去,罗莎的身形渐趋透明。她‌神情‌恍惚地望了克里斯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终于还是缄默。风声止息,她‌残存的意‌识在圣光中消弭了。   克里斯压住《布利闵笔记》书页的右手陡然松开,《末日之书》颤抖了两下,“咚”一声砸在地上。海曼无言转眸,看着克里斯缓步上前,将那‌本与邪神“灾难”关系密切的邪典拾起。   他想问问克里斯《末日之书》的具体情‌况,但克里斯比他更快开口:“‘葬歌’的人在哪?”   海曼“啊”了一声,差点没反应过来:“你问我吗?”   “你不知道‌吗?”克里斯神情‌冷然,“你们‌不是跟他们‌结盟了吗,你连怎么联系他们‌都不知道‌tຊ?还是说,其实你只是想告诉我,站在你们‌圣山拜礼会的角度,‘葬歌’作‌为盟友的优先级要高于我们‌‘盗火者’,所以你不愿意‌向我透露他们‌的行踪?别忘了,在这次的袭击事件中,‘葬歌’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帮你们‌渡过危机的人是我。”   海曼从‌没见过克里斯露出这样‌的表情‌。他愣了一下,好半晌才回神:“他们‌之前在尼奥尔索思北面的村庄内设有临时据点,但我不清楚那‌里现‌在还有没有人。你想见谁?我可以帮你传达。”   “不,你带我过去。”   “我带你……你确定?”海曼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他好歹也是圣堂的“灰白贤者”,圣山拜礼会上上下下都对他恭恭敬敬,哪怕是白骑士团的最高领袖也不敢这么使唤他。   克里斯去山底下的法阵区域内走了一圈,回来怎么性格都变了?   克里斯却‌不管他怎么想,只是眸色深深地望着他,好像只要他说一句拒绝的话就会扭头离开,自己去找“葬歌”的据点:“你带不带?”   “行,带,”看在米歇尔是死在古尔卡神庙群里的份上,海曼决定忍下克里斯这点小脾气,“不过现‌在尼奥尔索思被淹,出城有点麻烦。而且我不确定他们‌现‌在还在不在那‌里。”   克里斯撤下领域禁制,微微低眸,片刻后,他利用《布利闵笔记》在山地上支起一道‌莹白的法阵:“从‌北神庙过去应该会更近?”   “那‌倒是,”海曼抱起手臂,“不过从‌这里去北神庙也……哎!”   没等他把‌话说完,那‌道‌法阵忽然毫无征兆地运转起来。海曼瞪大‌眼睛,再回神,周围的环境已经崩裂重组了一遍。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开门声,数名身着白袍的坎因教‌修士奔跑过来,海曼抬眸,茫然地跟他们‌大‌眼瞪小眼。   等他再回神转向克里斯,克里斯已经收起了手里的法术笔记:“我们‌到了。”   “不是……”海曼觉得自己也算见多识广了,但他还真没见过这种不讲道‌理的传送,“你怎么做到的,不仅不举行仪式就完成了这样‌的大‌型施法,还直接连接到我们‌北神庙的传送法阵?”   克里斯没有理会一旁呆住的修士们‌和本地司祭,只抬脚跨出房间,示意‌海曼赶快带他去找“葬歌”的临时据点:“我得到了你们‌‘圣山’的认可,成员身份的权限限制拦不住我。至于施法过程……只能说你们‌对你们‌山底下那‌道‌空间法阵研究得还不够多。”   那‌道‌法阵崩摧后,逸散的力量被他吸收了不少。通过解析那‌些力量,克里斯也得到了一些超越当前层次的知识。   海曼微微眯眸,但也没再继续追问。两人向北神庙的司祭与修士们‌简单解释了一下他们‌突然出现‌的原因,便离开北神庙往“葬歌”的临时据点去。海曼想试探一下克里斯去“葬歌”据点的目的,但克里斯一路都没有回答他。   两人在中午十二点抵达目的地,海曼朝前方那‌栋建立在村庄边缘的木楼伸了伸手,克里斯当即抬起右脚踹门。“砰”的一声,门内的人被惊动,数名穿着朴素的本地人冲上前来,却‌又在看清海曼相貌的一瞬间停下动作‌。   “你们‌的‘先知’在哪?”克里斯毫不客气地用拉隆纳多语发问。   门内的人们‌面面相觑。半晌,一名红发少年上前来朝克里斯做出“请跟我来”的手势。克里斯瞥了海曼一眼,见海曼面色如常,便抬脚跟上红发少年的步伐。   三‌人在木楼后方的通道‌间穿行,不多时便进入一条悬空的长廊。克里斯无意‌识侧眸往下望,忽然意‌识到这里的建筑风格完全不符合正常的居民区风格,倒像是那‌种以旅游参观为主的观赏性建筑。   少年带克里斯和海曼来到一栋形似高塔的石楼前,便转身折返。克里斯抬眸,视线穿过数道‌敞开的门扉,落定在远处的利亚姆身上。   利亚姆一身黑袍,周围围着数名着装统一的“葬歌”法师。之所以克里斯能确定他们‌是“葬歌”的法师,是因为他们‌胸前都佩戴着形制相同的古怪链饰。利亚姆被一众“葬歌”法师簇拥在中央,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显然,那‌家伙知道‌他今天会来。   克里斯快步上前。   没给一众“葬歌”法师和利亚姆反应的时间,他刚来到利亚姆面前便毫不留情‌地一□□出。锃亮的枪尖裹挟着凶悍的时间之力,破开空旷石楼内鼓噪的晨风,直击利亚姆脆弱的咽喉。   空地中央的“葬歌”法师们‌都是一惊,反应快的几个当即上前,预备帮利亚姆接下这一招,但利亚姆抬手拦住了他们‌的动作‌。   长枪畅通无阻地破开人群,带着狠戾的风啸来到利亚姆面前。利亚姆不躲不避,克里斯却‌忽然调转攻势。尖利的枪头刺进利亚姆左肩,滚烫的血液立即从‌伤口边缘迸出,染湿了那‌件象征着“葬歌”成员身份的黑色长袍。   鲜红的血色落进深黑,顷刻间便消弭无迹。   利亚姆按住肩头的枪杆。凶狠的法术攻击在他血肉间撕开一条狰狞的裂隙,从‌他左肩蜿蜒至心脏跳动的胸口。但他面不改色,甚至微笑‌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刚刚见面就对我下这么狠的手?”   “你心里清楚我为什么对你出手,没必要假惺惺地摆出这样‌一副好像你很无辜的表情‌,”克里斯冷笑‌,“我记得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了,不要对我身边的人动歪心思。”   “你身边的人,是指?”   “米歇尔,”克里斯很不耐烦配合他的表演,“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利亚姆握在枪头位置的右手微微一紧,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克里斯,‘鳞蛇’怎么样‌跟我没关系,我跟他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出事了吗?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送他一句那‌可真遗憾,但也仅此而已。你还想看我给出什么样‌的反应?”   克里斯握枪的手紧了紧,卡在利亚姆肩头的枪尖随即前进一分。但利亚姆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不仅没有动身闪避,反而还放开了阻碍长枪动作‌的右手:“如果你仅仅只是想杀我泄愤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克里斯拧眉:“利亚姆,我以为你起码是敢作‌敢当的。”   “我不是吗?”利亚姆微微偏头,“从‌前坎德利尔那‌些人并不是因我而死,而现‌在,米歇尔这条命也不该算在我头上。我有哪一句说的不对?你不是一向自诩公‌正吗?怎么现‌在那‌家伙死了,你找不到具体的仇恨对象,就要把‌他的死扣在我头上?他本来就是‘葬歌’的成员,加入‘葬歌’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为‘葬歌’奉献一切是他应该做的事。我的确在比特‌兰找他谈过话,可是克里斯,我也只是在履行我作‌为一名‘葬歌’成员的义务。当初在神主座下发誓要永远效忠的时候,没有任何人逼迫他。现‌在他走向这样‌的死亡结局,也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人应该为自己立下的每一句誓言负责,不光是‘葬歌’成员,就连你也一样‌。”   克里斯咬牙:“他本可以不用死!”   “可他自己愿意‌去死!”利亚姆那‌双琥珀般的眸子里荡开癫狂的笑‌意‌,“像他那‌样‌的邪|教‌徒,待在你身边只会拖你的后腿。如果他行事的后果不需要由你承担责任,他当然是一把‌有价值的刀——前提是他一直呆在‘葬歌’。可他不愿意‌留在‘葬歌’,他贪图不属于他的东西,并为此约束自己,磨钝了自己的锋芒,就此失去了他作‌为刀的锋利。他不再具有价值,只是一个负累。以那‌样‌的姿态活着,不如选择有价值地死去,这是对他来说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你没有资格那‌样‌说他!”克里斯猛地收紧右手,染血的枪尖再次被推着前进,“你用这些话骗了他,是不是!”   “我没有骗他,”利亚姆“哈”了一声,像是很高兴看到克里斯这种怒不可遏的表情‌,“这些不都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吗?而且抛开这些不提,克里斯,他才是真的在骗你。他根本就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纯良,他在苏门大‌陆做的一切自我约束,都只是博取你信任的表演而已。谁都知道‌‘鳞蛇’是一个多么乖张、多么疯狂的人,只有你会以为他是一条听话的宠物犬。”   “够了!”克里斯忍无可忍地反转枪尖,磅礴的时间之力tຊ沿着枪身翻涌而上,“你没有资格点评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意‌识到克里斯是真的对自己动了杀心,利亚姆陡然后退闪躲,那‌道‌法术攻击落到他身侧的空地上,将地面劈出一条数西尺深的裂隙。一旁的“葬歌”法师们‌当即就要上前,但克里斯回身一扑,再次拉近了他和利亚姆之间的距离,其他人就此被隔绝在外。   随着克里斯的杀招逼近,利亚姆眼底的笑‌意‌寸寸皲裂。他几乎僵在那‌里,仿佛一名引颈就戮的死刑犯。直到海曼扑过来挡开克里斯的攻击,他才难以置信地回过神。   克里斯近乎咬牙切齿:“海曼,你给我滚开!”   “你不能杀他。”海曼没有理会克里斯的警告,只是固执地挡在克里斯和利亚姆之间。   理智上,克里斯知道‌面前的利亚姆一定只是个假身,但情‌感上,他无法忍受海曼对利亚姆的维护。明明米歇尔的死有利亚姆故意‌引导的成分,可现‌在就连圣山拜礼会的“灰白贤者”都护着利亚姆,连个假身都不让他杀。   克里斯不想迁怒多余的人,但他怀疑这种局面再持续下去,自己恐怕会失去理智:“我再说一遍,你让开。”   “你真的不能杀他。”海曼定定看进克里斯眼底,用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   克里斯气得笑‌出声来:“好、好,真好。海曼,你真以为我傻到看不明白你对他们‌的放纵吗?我不想跟你撕破脸,不代表我就能无底线地容忍你。你再这样‌挡在我面前,我先杀了你再杀他!”   “克里斯!”海曼终于还是提高了音量,“我知道‌你的同伴死了你很伤心,但个人的情‌绪不应该凌驾在集体利益之上!利亚姆·亚伯拉罕是供给神血的源体,你杀了他,北苏门洲疫区的民众怎么办?诺西亚到现‌在还没能彻底解决‘尸瘟’的问题,你可以做皇帝做到一半拍拍屁股就走,把‌烂摊子留给其他人,但我不是你!”   克里斯握枪的手陡然一松。   他怎么都没想到海曼会这样‌骂他,但他也没想到,利亚姆·亚伯拉罕竟然真的向圣山拜礼会交代了那‌个神血治疫的传说。能够提供神血与其替代物的源体只有神或神的代行者,而在这个时代,地上生灵显然没机会接触到神明的真身,想要寻求能根治疫病的“神血”,只能寄希望于各伟大‌存在选中的代行者。但此类神明的代行者在人间寥寥可数,“尸瘟”横行的情‌况下,即使把‌这些代行者的血液榨干,都没法彻底解决大‌陆上的疫情‌。   现‌在海曼称利亚姆的假身为源体,他们‌是打算利用炼金术和灵魂转置的秘术来生产能治疗“尸瘟”的“代神之血”?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想让米歇尔白白死去,但也不愿意‌让苏门大‌陆疫区的民众因为他的一时意‌气失去摆脱病魔的希望。沉重的长枪“当啷”落地,他几乎站立不稳,眼前一黑便摔得半跪下去。   知道‌克里斯短时间内不会再对利亚姆出手了,海曼也缓下语气:“克里斯。”   他想安慰克里斯两句,但克里斯挥开了他的手。利亚姆捂着伤口前行两步,当着海曼的面在克里斯前方蹲下。克里斯没有抬头,只看到一滴又一滴的深红血液坠地。   利亚姆说:“你明知道‌他和我们‌没什么两样‌,早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你就知道‌。那‌时候你就说他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丧心病狂的疯子,合该以最凄惨的姿态死去不是吗?怎么现‌在他死了,你反倒不高兴了?”   克里斯陡然抬头,恶狠狠地瞪他:“他不是。”   “他为什么不是,”利亚姆神情‌漠然,甚至显得傲慢,“是你说的,像我们‌这种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他跟你不是一类人!”   “怎么不是!”利亚姆的表情‌骤然疯狂起来,“在你的善恶评判标准里,我们‌不都是普世意‌义上的恶人吗?为什么偏偏他不是?你明明应该像憎恶我一样‌憎恶他,不,你应该憎恶他更甚于憎恶我才对。像他那‌样‌的人,当然应该如你一开始期望的那‌样‌死无全尸啊!”   “我从‌来没有那‌样‌期望过!”克里斯狠狠拽住利亚姆的衣领,“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吗?你觉得你有资格揣度我的想法、干涉我的事?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最想杀的人是你!”   利亚姆癫狂地笑‌起来:“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你最想杀的人是我。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在你这里得到了特‌赦。像他那‌样‌的人……像他那‌样‌的人你都要救。从‌诺西亚对你不好的罗德里格公‌爵,到科弗迪亚那‌个你认识没几天的教‌子,再到北苏门洲这些跟你不相干的人,无论是谁,你都同情‌心泛滥地想为他们‌做点什么。现‌在就连臭名昭著的禁忌法师‘鳞蛇’都在你这里得到了宽恕,你这么‘善良’、‘大‌度’,恨不能坐在神坛上恩赦众生,为什么不来救救我呢!”   克里斯眸光一震,抓在利亚姆衣领上的手顿时松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以至于连退数步,沉默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怒骂:“疯子!”   眼看情‌势越来越不对,海曼连忙拦住步伐踉跄的克里斯,拽着他往外走:“回去吧。你是时法师,不能一直不处理伤口。”   克里斯不想留在这里面对一个杀又杀不了,骂又骂不痛快的利亚姆,于是阖眸将长枪收回,默认了海曼这样‌的处理结果。利亚姆被一众“葬歌”法师扶了下去,克里斯便也在海曼的搀扶下离开石楼。没等回到尼奥尔索思的北神庙,刚走上石楼外的长廊道‌,他便因失血过多和情‌绪起伏过于剧烈而晕了过去。   再醒来,周围的场景已经从‌“葬歌”的临时据点变成了尼奥尔索思的北神庙。克里斯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是烧着一团火。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得到了包扎,头晕目眩的症状也缓解了不少。   他想撑起身体,但没有成功。   几分钟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踱进房间。克里斯掀开眼皮去看,是卡特‌琳娜。   “你醒了?”卡特‌琳娜动作‌轻柔地关上门,倒了杯水递给他,“想吃点什么吗?”   女‌法师平静的语气让克里斯松了口气。他在卡特‌琳娜的帮助下半坐起来,拢了拢衬衫领口,端起水杯喝水:“自从‌来了苏门大‌陆,十天有九天都在吃硬得能砸死老鼠的干面包。好想喝诺西亚的佩伦西普利红汤啊。”   “佩伦西普利红汤没有,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人给你煮一份蘑菇汤面。”卡特‌琳娜盯着克里斯喝完那‌杯水,顺手将水杯收到一旁的木柜上。   克里斯想了想,摇头:“最近对蘑菇没有食欲。你一直在这里照顾我吗?”   “怎么可能,”卡特‌琳娜哼笑‌,“我只是正好过来探望你,何况你也只是昏迷了几个小时而已。”   “海曼呢?”   “尼奥尔索思乱成这样‌,海曼大‌人当然是去主持大‌局了。另外,你刚刚气势汹汹地跑到北面的村庄里去跟‘葬歌’法师对峙,一路上还真是惊动了不少人。”   克里斯侧眸:“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海曼大‌人把‌帮你掩盖身份的任务交给了我,”卡特‌琳娜如初春湖面般的碧绿眼瞳里荡开一股温和的笑‌意‌,“我从‌南到北跑了整整三‌个小时。”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克里斯没忍住笑‌。   卡特‌琳娜也跟着笑‌起来:“我应该说不辛苦,职责所在。这样‌会比较讨喜吧。”   克里斯笑‌了两声,终于还是没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米歇尔的骨灰什么时候送过来。”   平时卡特‌琳娜不会这样‌跟他说话,克里斯知道‌,这位好心的女‌法师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哄他开心。也许是因为不擅长安慰人,所以只当令人伤心的事还未发生,对其避而不谈,故作‌轻松地讲一些无关痛痒的笑‌话,希望深陷痛苦的人能跟她‌一起笑‌笑‌,抬头看看前路,就此放下包袱往前走。   可这终究只是不擅长安慰人的人想出来的安慰人的办法。强颜欢笑‌也只是强颜欢笑‌。   卡特‌琳娜怔了一下,微微敛眸:“已经送过来了。法师的骨灰依旧存在一定的异化风险,阿芙拉大‌人在骨灰盒上施加了圣堂的禁制。如果你要送他回诺西亚安葬,最好是挑个‘盗火者’能时刻看到的地方。”   克里斯“嗯”了一声,没再就米歇尔的骨灰问题继续发散:“我叫来尼奥尔索思的那tຊ‌批‘盗火者’法师怎么样‌?”当时把‌他们‌留在城区参与搜救溺水民众的工作‌后,他就转道‌去了古尔卡神庙群,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受到禁忌法师的偷袭。   后续诸多波折,禁忌法师将整个尼奥尔索思都扯进了血祭法阵构筑起的虚幻空间,那‌些家伙没有“拉厄芙”的庇护,恐怕……   “他们‌都还好,”出乎克里斯的意‌料,卡特‌琳娜按住他的肩膀,给了他个“你放心”的眼神,“就是听说你受伤昏迷了,担心得不得了,生怕你死在尼奥尔索思,他们‌的戴纳大‌人会找他们‌问责。”   -----------------------   作者有话说:算了先九千吧,还有一千明天再说。() 第494章 投效 你并不是那种藏不住秘密的蠢货,……   克里斯动了动刺痛的左肩:“他们都还活着‌?”   “都还活着‌, ”卡特琳娜收拢双手,静静在克里斯身旁坐定,“毕竟是‘盗火者’的精锐。你要‌见见他们吗?哦对, 那个你带到尼奥尔索思的野法‌师刚刚也找过‌来说想‌见你。但因‌为当‌时你还在昏迷,我们没放他进‌来。”   “野法‌师?”克里斯活动关节的动作顿了一下, “怀特?”   卡特琳娜点头。   克里斯想‌了想‌, 勉力撑着‌床沿起身:“那我先见怀特。”   卡特琳娜也不多问, 收拾了壁柜上空掉的军用水壶便推门离开。不多时,克里斯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怀特在两名圣堂法‌师的带领下进‌了屋。这家伙的模样比克里斯昨天见到他时要‌狼狈许多, 显而易见,他这一晚上在城区内过‌得并‌不好。   出于对克里斯人身安全的考虑,两名圣堂法‌师进‌屋后并‌没有选择离开。怀特也不介意, 就这样当‌着‌他们的面扑到克里斯床边,一把抓住克里斯的衣袖:“昨晚尼奥尔索思的风波, 是你解决的?”   “可以算是吧,”克里斯从他手里扯回‌衣袖, “有话‌说话‌,别动手。”   怀特眸子里的情绪陡然黑沉下去。片刻后,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克里斯未加掩饰的异瞳:“你不叫卢卡斯·德里安。圣堂那些人说你是诺西亚法‌术组织‘盗火者’的教宗,根据我得到的消息, ‘盗火者’教宗雅尼克·施耐特是个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死后突然出现在科弗迪亚的少年。而在卢卡斯·德里安登陆苏门大陆之后,雅尼克·施耐特就从科弗迪亚消失了, ‘盗火者’在科弗迪亚的代表也变成了一个叫唐娜·塞西尔的女人。你根本‌就不是‘菲拉德林’的‘舵手’对不对?”   “是。”克里斯没有否认。他的假身份本‌来就经不起推敲,加上昨晚怀特已经见过‌他的真实面目,克里斯不认为还有继续扯谎的必要‌:“但我好像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是‘舵手’。在这件事情里, 我没有对你说谎,我的确也是‘菲拉德林’的成员,虽然只是一个边缘人物。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诺西亚的前前任皇帝,民‌众口中疯魔嗜杀的暴君,前救赎审判廷成员,现在是‘盗火者’与新教的教宗兼实际控制人。”   怀特眼底沉积的情绪陡然崩落:“你就这么承认了?”   “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克里斯一错不错地‌与他对视,“而且你也不是第一个猜出我真实身份的人。我隐藏身份是为了给诺西亚政府减少麻烦,但站在我自己的角度,我还是喜欢克里斯这个名字。真正有能‌力威胁到我的人,就算我隐藏了身份他们也能‌找到我。”   怀特绷紧的面部肌肉松懈下去。他看了看身后那两名圣堂法‌师,眸光闪烁片刻,忽然下定决心似的朝克里斯半跪下去。在不同的民‌族文化中,相同的姿势可能‌会具有不同的含义。但怀特此刻的动作不管是在苏门大陆还是索德里新洲,都只有一种解释——这是一个代表“忠诚”的动作。   克里斯微微偏头:“什么意思?”   “我想‌跟你走,”怀特扣在胸前的右手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出于恐惧,还是出于兴奋,“威廉死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看在我们这一路上也帮你解决了不少零碎麻烦的份上,你救我一次。”   克里斯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不明显地‌抬起:“谁不会放过‌你?你是北苏门洲的法‌师,如果遇到麻烦,可以向圣山拜礼会求助。”   “赫德森!”怀特没有起身,甚至加重了语气,“我们离开比特兰之前,他给了威廉一笔钱,条件是让威廉在朝圣日期间来尼奥尔索思转一圈。那笔钱一定有问题,威廉身上没有任何受到禁忌法‌术侵蚀的痕迹,可他偏偏就是在进‌入尼奥尔索思以后成了禁忌法‌师的傀儡。你的法‌术造诣比我高,我想‌你应该能‌看明白他们的手段。赫德森……还有杰拉德,他们是拉隆纳多政府的人。”   克里斯虚虚抬起的手指重又落下:“你认为圣山拜礼会自身难保,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又和赫德森背后的政府势力站在一起,所以就把目光转向了我这个外来的‘盗火者’教宗?”   “政府势力和圣山拜礼会之间的龃龉……”怀特顿了一下,像是顾及身后站立的两名圣堂法‌师,不敢说得太‌直白,“在政府势力和‘旧日神殿’、白骑士团勾结的情形下,民‌众眼中的道德资本‌会转向圣山拜礼会,这是那些政客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让我这种知道内情却没有选择站队他们的人闭嘴。我不想‌参与他们的纷争,只想‌活着‌。”   克里斯微微敛眸。   怀特虽然实力一般,也没有什么强大的背景,但他在苏门大陆野法师群体中的人脉似乎十分广泛。如果接受怀特的投效,他今后以私人名义在苏门大陆进‌行的活动将会容易很多。   思忖良久,克里斯还是沉下声线:“你应该知‌道,米歇尔刚刚出事。诺西亚的皇城坎德利尔有个传言,说我是不幸的缔造者,所有跟在我身边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对于只想‌活着‌的你而言,向我寻求庇护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不信传言。”怀特连忙表态。   克里斯微微眯眸,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盯住怀特被‌日光打了一层晕白的发顶。短暂的沉默后,他叹了口气:“如果你不想参与那些势力的纷争,就只有离开苏门大陆这一条路。”   “什么?”怀特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克里斯这么快就答应了自己的请求,但也没想‌到克里斯给出的解决方法‌会是让他远离故乡。   “很难接受吗?”克里斯毫不意外怀特的反应,“那你就不该求到我面前来。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旧日神殿’的人想‌杀我。就算把圣山拜礼会的‘灰白贤者’、白骑士团的最高领袖,以及各国政府的掌权人和我绑在一起放到他们面前,他们也必然会选择先杀我。如果各国政府真的像你揣测的那样,会为了声名杀你灭口,那么你跟在我身边不仅没法‌脱离危险,还会导致政府势力和‘旧日神殿’进‌一步的联合。‘旧日神殿’里的黑巫们可不讲逻辑,到时候拉隆纳多的政客向他们悬赏你的性命,他们杀不了我,还杀不了你?”   怀特的眸光倏然一抖,像是被‌克里斯描述的那种未来情形吓住了。   两名圣堂法‌师尽职尽责地‌立在墙边,也不插嘴克里斯和怀特的对话‌。克里斯见怀特已经开始思考,便阖眸靠回‌了腰后的枕头上。   站在权衡利弊的角度,接受怀特的投效并‌把怀特留在苏门大陆是对他而言最有利的方案,但他还不想‌为了这点人脉资源违背自己的内心。布利闵那个预言是对的,即使他再不愿意承认“命运”的威力,罗德里格公爵、莱因‌斯、卡帕斯,乃至穆拉特,还有今天的米歇尔,他们的死也都跟他有关。现在“旧日神殿”十分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他不能‌再将‌多余的人牵扯进‌来。   良久,半跪在地‌上的怀特咬牙:“我去索德里新洲。”   克里斯点点头,随手抛给他一枚象征“盗火者”成员身份的圣印徽章:“那你就去找‘盗火者’的带队法‌师,过‌段时间跟他们一起回‌诺西亚。回‌到诺西亚以后,如果你想‌加入‘盗火者’,我会让人对你进‌行审核,如果你想‌离开也随你。我不会过‌多干涉你在索德里新洲的生活,只有tຊ一条……你并‌不是那种藏不住秘密的蠢货,对不对?”   “我明白,我不会对外宣扬你的身份。”怀特识趣地‌低下头。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摆摆手,怀特会意,乖乖退出了房间。两名侍立在旁的圣堂法‌师看克里斯一眼,也行了个礼退出门去。房门无声闭合,克里斯终于松懈下精神,放平身体躺回‌床板上。   怀特走后不久,卡特琳娜派人送来了克里斯今天的晚餐,一碟红艳艳的汤羹。克里斯尝了两口,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直到用干面包蘸着‌汤羹用完餐,他才隐约猜到一点这道红色汤羹的来头。大概是他说想‌喝诺西亚的佩伦西普利红汤,这些圣堂法‌师没见过‌正宗的佩伦西普利红汤,就按照字面意思去给他煮了一份“红色的汤”。   虽然红色的汤不等于佩伦西普利红汤,但这些人对他倒是有求必应。大概是因‌为米歇尔死了,他们心有愧疚?   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怪没意思的。   后续几天圣堂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克里斯没能‌见到海曼,便见了见“盗火者”的带队人——当‌然,是在恢复伪装之后。出乎他的意料,圣堂的成员们竟然没有暴露他的身份,来自塞宁米耶的诺西亚法‌师检查了一番克里斯的伤情,也没对他的身份展现出什么疑虑。这倒是让克里斯少了很多麻烦。   克里斯简单询问了一下“盗火者”小队最近的情况,确认他们真的如卡特琳娜所说,没什么太‌大的伤亡后,便交代起自己的后续安排。原本‌另一个家伙把这些“盗火者”法‌师叫过‌来是为了应付“旧日神殿”的阴谋,但那名窃走《末日之书》的禁忌法‌师比他想‌的要‌沉不住气。各国政府的动作来得突然,且刚好就卡在“盗火者”成员抵达尼奥尔索思的当‌天,克里斯很难不怀疑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克里斯让这队“盗火者”法‌师乘船返回‌诺西亚。   听完克里斯的安排,带队的塞宁米耶法‌师皱起眉来:“可我们来苏门大陆的任务不是协助圣山拜礼会治理‘尸瘟’疫情吗?其他人都还在各地‌……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冕下,我只是不太‌明白。”   克里斯具现出《布利闵笔记》,抬手一划,整个房间都被‌以罗克亚特为核的领地‌禁制笼罩。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就连窗外的鸟鸣与风声都随即止息。   彻底杜绝了受到外部窥探的可能‌,克里斯才真正垂下视线,与男法‌师四目相对:“圣山拜礼会请我们来,并‌不单单只是为了让我们协助治疫。或者说协助治疫只是一个幌子。他们已经找到了治愈‘尸瘟’的办法‌。”   “什么?”男法‌师疑惑,“那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骗“盗火者”提前进‌驻北苏门洲,为跟他谈判的神权交接做铺垫。但这些话‌克里斯是不会对一个地‌方的小法‌师说的:“你不需要‌知‌道那些。你只需要‌知‌道,我这次让你们回‌诺西亚,是在拿你们做诱饵。古尔卡神庙群这场动乱来得太‌巧了,你们刚刚抵达尼奥尔索思,晚上政府势力和‘旧日神殿’就按捺不住动了手。那天的血祭显然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可山上的禁忌法‌师死后,‘旧日神殿’的其他人就像是蒸发了一样,圣山拜礼会把尼奥尔索思周边城镇都翻遍了,也没找出他们一根头发。这很奇怪。”   男法‌师似懂非懂地‌偏头:“可这跟我们回‌诺西亚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政府势力和‘旧日神殿’的动作,是跟着‌你们来的吗?”克里斯沉声,“那名禁忌法‌师和尼奥尔索思城外的‘旧日神殿’成员显然还没沟通好具体的行动计划,否则他们的队伍不会被‌割裂到这种程度,城内只有一名禁忌法‌师,其他人都还在城外待命。按照‘葬歌’那边传来的情报,‘旧日神殿’原定的行动日期应该是朝圣日当‌天。时间提前了好几天,计划也变得错漏百出,这绝对不是巧合可以解释的。”   男法‌师有点明白了:“您是想‌说,是我们在当‌天抵达尼奥尔索思的事,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第495章 天平 可的确有人是因为我启动了那个法……   克里斯用右手食指的指腹蹭了蹭左手指关节:“目前还只是一种猜测, 我不确定‌‘旧日神殿’那些‌黑巫是怎么想的。但关于‌你们抵达当天各国政府和‘旧日神殿’就提前了对圣山拜礼会动手的计划这件事,我更倾向‌于‌,问‌题出‌在政府势力那边。”   “您认为北苏门洲的政府势力一直在盯着我们?”塞宁米耶的小法师拧起‌眉毛, “可我们几个是从不同地区聚过来的,这么小幅度的人员调动, 应该不至于‌引起‌他们的注意才对。”   “也许是圣山拜礼会内部出‌了问‌题, 也许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我不确定‌, 所以才要你们去‌试探。”   克里斯停顿片刻,眸光渐趋缓和:“这个任务可能会很危险, 也可能毫无危险。你回去‌告诉其他人, 愿意回诺西亚的,现在就可以开始整理行装了。”   “那不愿意的呢?”   “不愿意,就让他们回先前的队伍里, 跟他们先前的队长一起‌行动,”克里斯纳闷地看了小法师一眼, “这还要我教你?”   小法师犹豫着敛眸:“可如果我们不走圣山拜礼会的传送法阵,而是乘船跨越纳卡-克烈海……我们队伍里没有洋流法师, 万一‘旧日神殿’真‌的派人对我们出‌手,队员们的行程安全得不到保障。”   “这你不用担心, ”克里斯不以为意地扬了扬唇,“我会让一名非常强大的洋流法师做你们的领队。不过他脾气很不怎么样,你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脾气不怎么样, 还是个非常强大的洋流法师?”小法师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是我们‘盗火者’的成员, 还是来自其他组织的人?”他倒是知道之前救赎审判廷有一位脾气不好且非常强大的洋流法师,但是那家伙自法穆镇邪祭事件后就陷入了沉睡,去‌年“盗火者”内部甚至有传闻说‌, 那家伙和暴君克里斯六世一起‌失踪了。这位教宗冕下口‌中的强大洋流法师,不会是他想的那个人吧?   克里斯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他:“你觉得呢?”   小法师摇摇头,表示他不敢觉得。   “他叫伊利亚·艾德里安,”既然之后伊利亚要做他们的领队,那他也没必要再对小法师隐瞒伊利亚的身份,“前救赎审判廷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大法师五人团之一,你们应该都‌知道他。”   居然真‌的是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传闻中霍朗·奎恩的学生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没死,而就在去‌年的政变风波后,伊利亚·艾德里安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起‌失踪了。现在伊利亚·艾德里安出‌现在这位教宗冕下身边,这位教宗冕下又恰好是个时法师,难道……   没等他最后那个念头成型,克里斯敲了敲桌面,警告意味十足地眯眸:“管好你的脑子和嘴巴。”   “我明白!”小法师陡然回神,不敢再猜,“我会向‌队员们传达您的意思。”   真‌该死,面前这位教宗冕下实在是太年轻了,行事风格也跟他从前打过交道的审判廷决策层完全不一样。他一时忘形,竟然忽略了对方在“盗火者”内的地位甚至比首席戴纳还高的事实。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这位教宗冕下的确跟去‌年那个暴君克里斯六世是同一个人,那也跟他没什么关系。官方法术组织不插手政治斗争,一直是国际神秘侧人士的共识。   见小法师还算识趣,克里斯也没继续恐吓他,摆摆手就让他下去‌了。不多时,小法师退出‌房间,克里斯按照和他的约定‌向‌伊利亚传讯,并‌对伊利亚复述了一遍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收到传讯的伊利亚气笑了:“我还没到莱普昂呢,哪有时间做其他人出‌海的保镖?”   “那没关系,现在圣山拜礼会应该会允许你借用他们在地方的传送法阵了,你先去‌莱普昂,再来尼奥尔索思带‘盗火者’的法师们回索德里新洲。到时候我们可以让船只绕行恩玛努尔,恩玛努尔岛是传闻中‘月神’信仰的发源地,也许在那里,我们更容易获取到想要的情报。”克里斯使唤伊利亚使唤得理直气壮。   伊利亚沉默片刻:“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那种骗自己‌最好的朋友到自己‌厂里做工,然后tຊ仗着跟朋友的关系无底线压榨朋友的黑心工厂主。我就是那个被你骗的朋友。”   “不。事实上,黑心工厂主会给你一点少得可怜的工资,而我不会。我是个吝啬鬼,你只能给我打白工。”克里斯没承认自己‌一开始就只是想给伊利亚找点‌事做。   伊利亚冷笑:“你等着,我很快就过去找你算账。”   传讯被伊利亚切断,源自虚空的声音消弭。克里斯莞尔,低眸吹灭了手心的烛光。跃动的烛火化作一条细白烟色,克里斯的视线也随即上移。放在壁柜上的米歇尔的骨灰映入眼帘,他顿住,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向‌伊利亚解释米歇尔丧生的事。等伊利亚抵达尼奥尔索思,他得跟伊利亚好好谈谈。   关于‌乘船返回诺西亚一事,他倾向‌于‌让伊利亚跟“盗火者”的法师们离开苏门大陆之后就不要再回来。让伊利亚继续跟在他身边实在没什么好处,不管是对伊利亚而言,还是对他而言。米歇尔已经死了,他不能再承受失去‌伊利亚的风险。   如果伊利亚和德米特尔再出‌事,他恐怕……   克里斯放下熄灭的香薰蜡烛,转而将目光投向‌门外。   ——不过在送伊利亚离开苏门大陆之前,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克里斯推开房门,穿过北神庙的主殿,来到圣堂设立在北郊的临时营地。尼奥尔索思的水已经退了,但城区内的绝大多数建筑与公共设施都‌已损毁,短时间内无法修复完好并‌投入使用,城里受灾的居民们仍然在郊外扎营。和克里斯从前印象中的难民们不一样,尼奥尔索思的居民们即便并‌没有因为水灾变得怨天尤人,依然像平时一样质朴随性。   克里斯走过数个营地,竟然没在人群中听到多少哭嚎或抱怨的声音。居民们仅以沉默和祝祷表达对牺牲者的哀思。   克里斯在城西的营地外找到了海曼。海曼穿着一身干净的圣袍,跟形容狼狈的居民们格格不入。他背对着克里斯,没有注意人群的异动,克里斯也就悄然站到他背后,听他温声对一位眼角挂泪的小女孩说‌,她的妈妈变成了天上的星星,虽然回不了家,但会永远守护她。   等海曼转过身,克里斯才发现这家伙的脸色白得吓人,像是力量消耗过度。   海曼被突然出‌现在背后的克里斯吓了一跳:“嘶,你也不出‌声!什么时候过来的?”   克里斯没有回答海曼的问‌题,只是神情莫名地垂下眼睑:“她的妈妈是因为水灾才……的吗?抱歉,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没想到更好的办法。”他当时只觉得不能让火焰席卷整个尼奥尔索思,却没想,城区被淹的结果也没比被烧好到哪去‌。   小女孩附近的几位居民若有所觉地看了过来,但也没听清他们对话的具体‌内容。海曼轻咳一声,拉着克里斯闪到人群外侧:“换一种语言交流吧,我学过诺西亚语。你不需要为此感到自责,你的做法没什么错。同样的情形下,我也不觉得我能做出‌比你更好的决策。”   克里斯摇摇头,没接海曼的话。   海曼拍拍克里斯的肩膀:“我为那天在‘葬歌’法师们面前说‌的话给你道歉,你不是那种自私自利、只会逃避的人。尼奥尔索思也不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如果没有你的话,情况可能还会比现在更糟。”   克里斯眸光微沉:“可的确有人是因为我启动了那个法阵,才会溺毙在海水里。”   “但如果你不启动那个法阵,葬身火海的人只会比现在溺毙的人更多。奥斯洛亚加克里本有位学者提出‌过一个经典的难题,假设说‌有五个人被放在一个巨大的天平两‌端,左边站着一个人,右边站着四个人,天平底下是烧得滚烫的岩浆,落进岩浆里的人必然会被烫死,没有生还的可能。按照正常的重‌力趋势,右边那四个人马上就要落进岩浆,而天平左边托盘的上方悬挂着一袋四人重‌的石头,支撑石头悬空的绳索就系在你手边,你可以拔出‌匕首砍断绳索,右边那四个人会因此获救,但左边那一个人会死。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右边那四个人会落进岩浆,左边那一个人获救。你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问‌题。”   “你是想说‌,牺牲一个人拯救四个人是对的?”   “不,我是想说‌,一旦你身临其境地面对这样的抉择,无论‌你是否砍断那条绳索,对你本人而言,形成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你没有让五个人都‌获救的能力,却被迫站在了决裁那五人命运的位置,那么无论‌你是做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做,你最终都‌会后悔的。”   克里斯沉默片刻:“可事实上,只要让天平保持平衡,两‌边的人就都‌不会死了。而砍断绳索或不砍断绳索,一人死去‌和五人死去‌,都‌不是好结果。由于‌天平本身是失衡的,在某一边的人落进岩浆以后,过不了多久,另一边的人也会落进岩浆。”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碰到一个和我见解相同的人,”海曼眼底的光芒亮了一瞬,又很快暗沉下去‌,“可是克里斯,现实中预设这个天平问‌题的人不是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社会学学者,而是‘命运’。你想让天平保持平衡,就得想办法获得让五个人都‌获救的能力。这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改变绳索上石头的重‌量,会引起‌命运的发怒,祂会让你亲自尝尝落进岩浆的滋味。”   -----------------------   作者有话说:改编的电车难题。 第496章 骨戒 “你姓亚伯拉罕。”   克里斯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命运。”   “没错, 命运,”海曼松开克里斯的肩膀摊了摊手,“无‌论你是否认可它, 它都‌会耐心等在‌你人生中的每一个转折点,指引你前往你应当前往的那条路。但我所说的命运并不等同于那些流浪占卜家们解读的‘绝对不可抗力’。你人生中经历的每一件事、遇到的每一个人, 乃至孕育你的羊水, 为‌你遮风挡雨的那间‌房屋……命运是由这些东西编织而成‌的, 它并不仅仅是一段段苍白的,写在‌故事书里的开端、转折和结尾。你明白吗, 没有任何东西能单独决定你的命运, 神不行,你自己‌的主观意志也不行。”   克里斯挑起一边的眉毛:“有意思的理论。”   “难道你以为‌我是个德不配位的白痴?”海曼偏了下头,“不过话说回来, 你是来找我的吧。我是承诺过会告诉你神明书残页的内情,但现在‌时机不对。”   “我在‌你眼里就是那么‌不合时宜的人吗?”克里斯模仿他的动作, 向他投去‌质疑的眼神,“我是来找你借东西的。圣山拜礼会长于生命类型的法术, 让你们给我找一个炼金台,应该不困难吧?”   海曼顿了一下:“炼金台?你要‌做什么‌?”   “研究一下生命炼成‌术, ”克里斯开了句玩笑,又在‌海曼眯眸的一瞬间‌迅速改口,“好‌吧, 其实‌是因为‌那名禁忌法师。禁忌法术和生命类型的法术并不交叉,但那名禁忌法师却能使用假身, 我觉得很奇怪,想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个时法师。”   “可我不是普通的时法师。”   海曼想了想,觉得克里斯应该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邪恶黑巫, 不会闹出什么‌古怪的生物灾难,也就同意了克里斯的要‌求。他随口向留守北神庙的圣堂法师传了个信,便将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交到克里斯手里:“你回北神庙,阿芙拉会帮你安排。其实‌这种‌事情你不用专门来找我,让卡特琳娜给我们传信就行。”   “我就要‌专门来找你,”克里斯接过钥匙塞进衣服口袋,“我二哥还在‌你这呢。风波过去‌了这么‌多天,你都‌没让人来告诉我他现在‌好‌不好‌。那天在‌古尔卡神庙群里,我也没在‌人群中见到他。他身上的诅咒怎么‌样了?”   海曼下意识想抬手让克里斯看看德米特尔的情况,但考虑到周围有不少城区居民看着,他手底下的法术咒文没有成‌型:“他没受伤,诅咒很快就能解除了。”   “真的?”克里斯没想到解咒进程这么‌顺利。   “真的,”海曼将垂落在‌身侧的右手背到身后,“我骗你干什么‌?如果你想见他的话,今天晚上我让他去‌找你。”   “不着急,解咒要‌紧。”   既然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很快就能解除,他也不急这一天两天的。得到了使用炼金台的许可,又听海曼说德tຊ米特尔很快就能恢复正常,克里斯连天来沉甸甸的心情终于有了一点好‌转。他决定不留在‌这里打扰海曼工作了,还是回去‌研究禁忌法师的假身问题要‌紧。   重‌新回到北神庙跟阿芙拉打过招呼后,阿芙拉派出一名地方都‌祭带克里斯去‌找北神庙的炼金台。两人走‌出阿芙拉所在‌的房间‌,在‌路上碰见了凯文和艾伯特。艾伯特正在‌协助一名圣者为‌圣堂的伤员们复诊,而凯文则躺在‌伤员的队伍里。   “您有想要‌慰问的人?”地方都‌祭很有眼色地停下脚步。   克里斯摇摇头,刚想说“走‌吧”,却瞥见神庙大门口进来了一名黑袍人。那人直直向他走‌来,最‌终在‌他正前方停下脚步。克里斯眯眸打量对方,半晌才想起来这是那天在‌“葬歌”临时据点里带他去‌见利亚姆的那个少年。   克里斯转身就走‌。他最‌近不想跟“葬歌”的人交流。   然而他不想跟“葬歌”的少年交流,少年却快走‌两步拦住了他。克里斯被‌迫停下脚步,与少年琥珀色的眸子对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这家伙的眼睛跟利亚姆很像。   “神使大人,”少年的诺西亚话说得很流畅,带一点南新洲口音,“大祭司让我来找您。”   克里斯的视线从他的眼睛下落至他苍白的鼻尖。那天他怒火烧心,只顾着找利亚姆对质,没仔细打量“葬歌”的其他人。现在‌一看,这家伙真的跟利亚姆长得很像。起码有七分像。   “我不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你也不用叫我什么‌‘神使大人’,我从来没承认过这层身份。”虽然答应过“拉厄芙”要‌成‌为‌“葬歌”的领袖,但“葬歌”每一次都‌踩在‌他的底线上做事,克里斯实‌在‌没法说服自己跟他们心平气和地对话。   少年低眸片刻,忽然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这是‘翼骨’的大祭司让我交给您的。他说从您接下戒指的那一刻起,‘翼骨’的人会无条件听从您的差遣。”   “你们……”克里斯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对这些人摆出什么‌表情。“葬歌”的人每次都‌是他说他的,他们说他们的。他甚至有一种‌他们之间存在客观性的认知差异的感觉:“都‌祭先生,这家伙可是‘葬歌’的邪|教徒,您不应该通知其他人过来抓住他吗?”   “葬歌”和圣山拜礼会结盟的事现在都可以摆到明面上了?   圣山拜礼会的地方都‌祭低下头:“圣堂的大人们有他们自己‌的判断。”   克里斯一时语塞。他下意识把目光转向了殿内的其他圣山拜礼会成‌员,但很奇怪,那些家伙都‌没有要‌理会这名“葬歌”法师的意思。反倒是对面的“葬歌”法师上前一步,趁他顿住,把那枚古怪的戒指塞到了他手里。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下意识捏了捏那枚戒指,到底还是没把它扔出去‌:“你们不是不认可我的行事作风吗?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大祭司说,您已‌经证明了您的果决。”“葬歌”的少年垂着脑袋,神情让人看不分明。   他证明了他的果决?克里斯皱起眉来。上一次跟“葬歌”谈判失败还是在‌比特兰,要‌说中间‌发生了什么‌可能被‌“翼骨”的大祭司观察到的事,那就只有尼奥尔索思这次的风波了。在‌这次的风波里,他除了引水淹没城区和在‌海曼的要‌求下进入山底法阵以外什么‌都‌没做啊。   等等,引水淹没城区——“葬歌”的理念一直是牺牲一部‌分人去‌换取另一部‌分人被‌拯救的结果,难道是这件事让“翼骨”的大祭司觉得“他证明了他的果决”?又或者是米歇尔的死‌让他们误会了什么‌,“葬歌”成‌员的想法总是跟常人不同。只是那些人居然直接给了他差遣一整个“翼骨”分支的权利,利亚姆居然也不反对?难道是卡洛斯的意志投射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   克里斯眸光微暗,定定盯住面前的红发少年。   那天他在‌法阵里读取到了卡洛斯前身肯尼哀的记忆,事实‌证明,“葬歌”四神的堕落很可能是从肯尼哀受“冥河”污染的事开始的。身为‌龙族领袖的肯尼哀在‌“屠神之役”后神疫肆虐的时期跟精灵族领袖娜塔莉决裂,并攻入精灵族的领地展开了屠杀……结合龙族、精灵族和海妖族消失的历史时段来看,或许那件事就是精灵族灭绝的契机。那么‌,后来龙族、精灵族和人族也一定爆发了种‌族战争,最‌终人族获得胜利,成‌了唯一一个延续至今的种‌族。地上生灵四族的战争同时也是四族领袖的内战,所以“葬歌”四神在‌那个时代最‌后必然发生了进一步的决裂。卡洛斯是第一个撕毁盟约的,祂在‌“葬歌”四神当中的位置很尴尬。哪怕如今看来科拉隆、艾莫拉迪亚和厄伦克尔已‌经不介怀当初的决裂了,卡洛斯在‌法穆镇针对过科拉隆的事情也不是作假。   差点忘了,肯尼哀对威尔弗雷德极尽忠诚,卡洛斯却并不认可科拉隆这个丢失了威尔弗雷德人性的家伙是祂的“父主”。加上有法穆镇的算计在‌前,卡洛斯跟“葬歌”另外三位的关系现在‌大概很不好‌。神主的意志投射到信众身上,“翼骨”在‌“葬歌”内部‌的处境也一直很微妙。好‌像是在‌协同“葬歌”其他分支一起行动,又好‌像一直游离在‌外。   想到这里,克里斯收拢指尖,攥紧了那枚刻有龙翼骨架纹样的戒指:“你是‘翼骨’的人?”   “没错,您可以叫我哈罗德。”   红发少年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看进克里斯眼底。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瞳仁里泛起浅淡的清光,晃得克里斯眯了下眸。   克里斯用指腹抵住骨翼戒指上的纹路摩挲。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俯身:“你姓亚伯拉罕。”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克里斯这一个俯身动作下被‌无‌限拉近,这句话几乎是克里斯贴着少年的耳朵吐出来的。名叫哈罗德的少年眸光微暗,克里斯清晰地看到,他眼底似乎有古怪的憎恶一闪而过。   但那种‌异样情绪只存在‌了片刻,短暂得就像是一个错觉:“没错,我和‘先知’大人一样出身于亚伯拉罕家族。”   -----------------------   作者有话说:大贤者大贤者,你是一个■■■……(喂) 第497章 分灵 那是一双蔚蓝如海的深瞳。   难怪长得那么‌像。   克里斯思忖片刻, 将雕刻着骨翼花纹的黑色戒指塞进‌口袋:“我考虑考虑。你可‌以走了。”   哈罗德皱了下眉,但没‌再多说什么‌。一众圣山拜礼会法师目送他离开。直到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被阿芙拉指派来‌给克里斯带路的地‌方都祭才回过神, 重新将视线转向克里斯。克里斯敛眸,又想起海曼放在自己手里的圣冠, 不由得微微皱眉。   太顺利了, 抛开米歇尔的死不提, 最近这段时间他实在是顺利过了头。先是圣山拜礼会主动示好,现在就连“翼骨”的大祭司也‌一反常态, 连翼骨的人以后无条件听从他的差遣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别人苦心谋划都未必能得到的法师势力, 他们却‌上赶着送到他手里。怎么‌想都有点奇怪。   这个名叫哈罗德的红发少年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说他跟利亚姆不存在私下的交情‌,克里斯是绝对‌不相信的。哈罗德代表“翼骨”大祭司来‌传话的事, 利亚姆肯定知道。没‌有人拦下哈罗德,这就表示“葬歌”其他分支的高层默认了“翼骨”那位大祭司的态度。   他们想借此达成什么‌目的呢?   “冕下?”见克里斯一直不做新的吩咐, 阿芙拉派来‌的地‌方都祭没‌忍住出了声。   克里斯回神:“走吧,去找炼金台。”   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按照他和“拉厄芙”的约定, 他迟早也‌要想办法进‌入“葬歌”。关于那位法师时代末期的“葬歌”领袖兰姆,关于那位传说中的“大贤者”, 还有圣堂的贤者头衔……直觉告诉他,“亚伯拉罕”这一姓氏背后藏着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他得想办法把那个秘密挖掘出来‌。另外,他的灵魂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他能感觉到另一个“克里斯”的意志仍然独立于他的精神之外,只是暂时被来‌自地‌下法阵的力量压制住了。等圣堂这段时间忙完以后, 他要问问海曼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tຊ。如果没‌有的话,他就只能想办法走亚伯拉罕家‌族这条路了。   在地‌方都祭的带领下,克里斯来‌到了离尼奥尔索思北神庙最近的一间官方炼金实验室。实验室里的设施还算齐全‌, 克里斯翻了一圈,发现绝大多数常见且易于储存的材料这里都有。得益于地‌势高的优势,这间炼金实验室并没‌有在那天晚上的水灾中受到波及。   沉稳的地‌方都祭留在了门外,克里斯关上房门,唤出罗克亚特。严密的领地‌禁制升起,克里斯按住《布利闵笔记》的书页,开始复盘那名禁忌法师的路数。对‌于克里斯这个水平的时法师而言,此类复盘并不困难。   源自地‌底法阵与投影石碑的知识如极地‌的冰川般在他脑海中浮浮沉沉,克里斯抓住了其中一抹灵光,微微拧眉:“假身制造的秘术竟然来‌源于神明意志裂变的规则,并不局限于生命领域法术的运用。”   追溯得到的信息告诉他,这种秘术原本是远古的伟大者为了降低裂变趋势对‌自身的精神影响创造出来‌的分灵术,假身的作用是临时承载祂们裂变出来‌的分灵,而不是作为本体的替死容器。只是在后来‌的实际运用当中,人类法师们没‌法以单一意志同时控制多具身体,所以将其改造成了现在的假身替死术。   这倒跟拉隆纳多某些‌幻想小说里描述的分身术有点像了。   克里斯想了想,忽然意识到,或许他当下的状态是可‌以做到同时控制多具身体的。唯一的问题是,他的意识分支跟他本身不是一条心。如果他把那家‌伙分出去,那家‌伙很大概率不会听从他的指挥,除非他能想办法握住那家‌伙的命脉。   那些‌远古的伟大者应该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既然布利闵能背叛时之神,安瑞克和科拉隆也‌并不是一模一样,那么‌,祂们的裂变趋势应该和他现在的情‌况差不了太多。他们是靠什么‌保证自己的主意识永远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不会被裂变出来‌的分灵颠覆的呢?   克里斯围着实验室中央的炼金台走了一圈,忽然顿住脚步。   罗克亚特的虚影在他面前凝实:“祂们就是为了不被分灵颠覆,才会将分灵下放到人间。不同意识发生交缠的情‌形下,你才会分不清自己是谁。但如果你们彻彻底底地‌成了两‌个不同的人,你就会清楚明白地‌知道,你是你、他是他。”   克里斯搭在炼金台边缘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着抬起:“可‌你之前不是还说,本质上‘他’也‌是我的衍生物。即便现在‘他’的意识在那场风波后变得薄弱,我也‌不想冒多余的风险。这种事情‌在人类法师中没‌有先例。”   “你有点过于谨慎了,你又不是普通人类。”   克里斯“噢”了一声:“我知道,我本来‌应该是时之神的‘容器’嘛。你无非是觉得,我们两‌个无论谁赢,结果对‌于大的局面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这也‌是你在法阵里选择帮‘他’的原因对‌不对‌?”   罗克亚特不懂得人类的情‌感,只是微微侧过头:“我还是偏向你的。但在当时,我的本体在他那里,我只能做出那样的站队。你是在质问我吗?”   “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克里斯敛眸。   他从不对‌罗克亚特的“忠诚”抱有多余的期待,毕竟罗克亚特和布利闵一同诞生,又跟时之神存在斩不断的联系。在他设想的最终局面下,它可‌能会选择时之神,可‌能会选择布利闵,但绝不可‌能选择他。它和布利闵不一样,布利闵受时之神的恩赐成为了“人”,它却‌始终只是“物”。即便存在拟人化的意识,它也‌永远都不会从地上生灵的角度去看待世界,更不会像地‌上生灵一样产生感情‌。   不过罗克亚特倒是提醒了他,至少在面对‌来自布利闵和时之神的压力时,他和另一个“他”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而且,如果那家伙有了单独的身体,他们之间的冲突就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强烈。那家‌伙可‌能会觊觎他身上的力量,但强行抹杀他的收益并不高。克里斯了解自己的性格,即便是没有人性的“他”,也‌绝不会那样做的。   思及此,克里斯心头那个大胆的想法渐渐落定下来‌。或许他也‌可‌以想办法造出一具假身,让另一个“他”成为他的“分身”。   有了想法,克里斯就开始着手实验起来‌。他在坎德利尔时研究过一段时间的炼金术,现在重新上手也‌并不困难。只是时间法术并不能辅助他的炼金过程,克里斯苦恼了一阵,最终还是选择向海曼求助。海曼没‌想到他居然是真的要在尼奥尔索思搞炼金研究,但又觉得他应该闯不出什么‌大祸,也‌就没‌拦着他。就这样,克里斯在尼奥尔索思北神庙的炼金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五月二十五日‌,他成功做出了一具像模像样的假身。   基础的身体原料有了,只差一个灵魂转置的步骤。有赫斯特·贝尔誊抄的笔记和那道地‌下法阵给予的知识在前,克里斯对‌此并非毫无思路。此前为了解决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他也‌是读了不少关于这方面的典籍,只是没‌想过把那些‌知识用到自己身上。   未修行过法术的普通人灵魂脆弱,进‌行灵魂转置需要考虑的问题就多,但像克里斯这个水平的法师倒没‌那么‌多顾虑。对‌他而言,最棘手的是灵体与非原生身体的排异反应。然而考虑到参与仪式的灵体并不是他本身,而是他灵魂中分裂出来的另一支意识,克里斯又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就算失败了,受影响的也‌不是他。   于是又一个星期过去,克里斯完成了对‌灵魂转置仪式的准备。六月二日‌,克里斯将炼金实验室用领地‌法术封锁起来‌,开启了那道原本用于死人通灵,但被他改造成灵魂转置术的法阵。   温热的血液滴入法阵核心,克里斯周身陡然兴起一阵自下而上的旋风。那具形容模糊的炼金躯体融进‌汹涌的法阵光芒,片刻后,“他”的头顶生长出浓密的银发,五官也‌被法术光芒雕刻得越发立体。克里斯承受着如同被撕裂的痛苦,逐渐跪倒下去。终于,一切光芒归于平静,法阵另一边的男性躯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蔚蓝如海的深瞳。   痛苦逐渐消弭,克里斯舒了口气,撑着膝盖站立起来‌。对‌面那个除瞳色以外全‌身上下每一处特征都跟他一模一样的男人歪了下头,像是无法理‌解当下的情‌形。   真的成功了。   克里斯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说“居然”,还是该说“果然”。说居然,是因为他自认为只是一个普通人类,没‌有达到神明那样的强大层次,能成功分离出分灵半身,还是一件挺意外的事。说果然,是因为按照他所知道的那些‌理‌论和他当下的特殊状态,假身替死术能以分灵半身的方式实现也‌不算离奇。   良久,蓝眸的“克里斯”反应过来‌开口了:“你做了什么‌?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克里斯轻咳一声。虽然他自认为不是一个虚荣的人,但看到这家‌伙满眼震惊,他还是很不合时宜地‌产生了“这半个月的努力没‌白费”的想法。   “我给了你一具身体,现在你不用再受我压制,可‌以自由活动了。”   -----------------------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已经彻底歪到了奇怪的方向……算了完结再说。 第498章 取代 “你真的很喜欢跟我顶嘴。”   蓝眸的“克里‌斯”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片刻后, 他毫不犹豫地凝实法术攻击,直刺向‌克里‌斯脆弱的咽喉。克里‌斯早有防备地抬手一挡,强力的重压随着《布利闵笔记》的具现落定在“克里‌斯”身上。“克里‌斯”肩膀一重, “咚”一声半跪下去‌。   趁着“克里‌斯”停顿的空档,克里‌斯扔下一件外套, 遮住了对方裸露在外的身体皮肤:“其实我觉得我们之间并‌非你死我活的关系。恶咒被地下法阵的力量冲破了, 不代表我就没有别的办法对付你。现在我们之间是我占上风, 但我并‌不想对你赶尽杀绝。抛开‌内部矛盾不谈,在其他东西面前, 我们是永远的利益同盟。”   “同盟?”   被迫低垂视线的“克里‌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来。散落的发丝遮挡了“他”的视线,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克里‌斯厚实的鞋底和近地的衣摆。tຊ这无‌疑是一种‌受制于人的姿态,“他”很不喜欢:“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和平相‌处, 甚至愿意对你俯首称臣?”   “凭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克里‌斯慢慢在“他”面前蹲下身来, 诡谲的异色瞳仁盯住那双蔚蓝如海的眸子,“和祂们比起来, 你不值一提,我也不值一提。而且我不需要你跟我和平相‌处, 也不需要你对我俯首称臣,我只需要你……”   说到最后那句要求,克里‌斯微微拉长了语调。束缚法术随即松懈, “克里‌斯”掀了下眼皮,便听‌到克里‌斯说出了一个‌“他”怎么都料想不到的词组——   “取代我。”   “克里‌斯”略微睁大‌眼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克里‌斯温和地按住“他”掩在长外套之下的肩膀,“你想让我消失是不可能的,我们并‌不是不能共生。正好我需要回一趟索德里‌新洲, 你代表‘我们’回去‌吧。有些事我不希望由‘盗火者’的其他人经手,只有自己去‌做才放心。另外,只有‘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乖乖待在索德里‌新洲,伊利亚才不会再想着回到苏门大‌陆来。”   眸光闪动片刻,“克里‌斯”拢着衣服站起身来:“我以‌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层身份回到索德里‌新洲,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你怎么就敢确定那些家伙会认定你才是他们要找的‘转机’,不会因为我的行动把‌目光转向‌诺西亚?我们本质上可是同一个‌人。”   “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还活着的消息迟早会被爆出去‌,”克里‌斯无‌情绪地跟着“他”站起,“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捂死自己假死的事,你不是知道吗?黛丝丽的想法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上存在法术,我又是各大‌法师势力的重点‌关注对象,我的真实身份不可能不被人翻出来。具体的真相‌怎么爆出去‌,什么时候爆出去‌,从来不取决于我,只取决于那些能得到情报,且想要借这件事谋利的人怎么规划。”   “至于那些家伙会不会因为你把‌目光转向‌诺西亚……我倾向‌于不会。你的灵体构成中不存在祂们需要的东西,真正重要的部分,现在都在我身上。”   说到这里‌,克里‌斯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只纯黑的右眼。威尔弗雷德的人性、时之神‌的神‌格,以‌及“灾难”埋下的亵渎之眼,布利闵的伴生物罗克亚特……他笃信这些才是那些伟大‌存在眼里‌至关重要的东西,抛开‌这些不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本人对祂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   “克里‌斯”被说服了。   “他”顿在原地,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同意了克里‌斯的方案:“所‌以‌,我需要回去‌调查亚伯拉罕家族的事,并‌带走继承了卡斯蒂利亚家族血脉的伊凡王子。”“他”和克里‌斯共享灵魂分裂前的记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获取克里‌斯当前的想法。   克里‌斯点‌头,想了想,又补充:“还有将艾丽卡·阿尔瓦的遗物送回她丈夫手里‌。如果可以‌的话,帮她治好她丈夫的精神‌问‌题。至于德米特尔……我再考虑考虑。”   “麻烦,”“克里‌斯”“啧”了声,“艾丽卡·阿尔瓦的事我可以‌勉为其难帮忙。但不管你怎么考虑,我不会带德米特尔回到诺西亚。”人性缺失的现状让“他”存在很大‌的认知缺口,“他”并‌不像克里‌斯本体那样富有同情心,甚至没能衍生出对朋友和亲人的正常感情。   克里‌斯沉默片刻,没有当场反驳“他”,只是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我再考虑考虑”,像是心有犹疑。   两人在炼金实验室里‌的对话结束于克里斯的沉默。为了保证后面的计划顺利进行,克里‌斯没有对海曼等人坦白自己这段时间的研究成果,只说实验失败了。海曼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他能研究出个‌名堂,因而也并‌不怀疑。就这样,克里斯狠狠补了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六月三日下午,克里‌斯刚整理好着装准备出门,房门就被敲响了。   他原以‌为这次也是什么阿芙拉或卡特琳娜派来的圣堂法师,没怎么多想就开‌了门。但房门刚一打开‌,克里‌斯手里‌的军用水壶便摔到了地上。   一阵骨碌碌的滚动声过后,克里‌斯才恍然回神盯住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男人的模样和他记忆中的二哥别无‌二致,英俊而锋芒毕露。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到让克里斯无从分辨的情绪,只一眼,克里斯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德米特尔……”   克里‌斯顾不上掉在地上的军用水壶了。惊喜、惶恐、不敢置信……各式各样的心情揉杂成一团轻飘飘的云雾,将他的感官包裹起来。明明还站在室内,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太阳雨淋过一样,温暖又潮湿。   德米特尔“嗯”了一声,缓步上前替克里‌斯捡起水壶。克里‌斯的目光追随着他,看‌他在房间角落停步,弯下他精瘦的腰身,伸出手臂将难看‌的军用水壶捞进手里‌,而后起身看‌向‌自己。   像是不想让他冷场,又实在不知道怎么抛出话题,德米特尔沉默片刻,说:“你的礼仪呢?”   克里‌斯愣住,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德米特尔的意思是“你不应该直呼哥哥的名字,这不符合诺西亚皇室的教养”。   “你们诺西亚人可真够别扭的,”没等克里‌斯想好该怎么应对德米特尔这声不合时宜的数落,海曼跨进房间,按住两人的肩膀,“这种‌时候还聊什么礼仪不礼仪?按照我们北苏门洲的习俗,现在你们应该好好地拥抱一下,然后放声痛哭一场。”   克里‌斯茫然地眨了下眼,刚想说话,又被跟在海曼背后进门的另一道身影打断:“诺西亚人做不出这种‌事。不对,是诺西亚男人们做不出这种‌事。”   “伊利亚?”克里‌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你是什么时候到尼奥尔索思的?不对,德米特尔身上的诅咒又是什么时候解除的,海曼,你……”   接收到克里‌斯求解的目光,海曼拉开‌房间里‌的唯一一把‌椅子,懒洋洋坐下:“你亲爱的哥哥三天前就已经恢复了,但我担心他状态不稳定,让他留下观察了三天才放他出来。你的好朋友艾德里‌安先生今天上午刚到。本来上午他们就要来找你的,但我看‌你睡得正香,就没让他们来打扰。”   “你应该叫醒我!”   不,更关键的是,德米特尔已经恢复了三天,他居然今天才知道,他是个‌不称职的弟弟。克里‌斯有心想扑到德米特尔面前去‌检查一下对方的身体状况,但又觉得自己自己本身并‌不擅长疗愈类法术,检查也检查不出什么东西来,何况德米特尔一直凉飕飕地盯着他,盯得他心虚,他就没敢贸然上前。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   短暂的沉默后,德米特尔再次开‌口了:“海曼先生,艾德里‌安先生,我们来之前说好的,我有话想单独跟他聊。”   刚坐下没一会的海曼动作一顿,跟伊利亚交换了个‌眼神‌。伊利亚掀起眼皮,将克里‌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才点‌头:“可以‌,你们先聊。我一会再进来。”   伊利亚率先退出门去‌,德米特尔便将视线转向‌海曼。海曼“唉”了一声,状似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站起,慢吞吞挪到门外,慢吞吞帮他们关上了门。屋内便只剩下克里‌斯和德米特尔两个‌人。   德米特尔毫不客气地挨着床沿坐下,神‌情莫名地低垂眼睑:“这几天你在忙什么?”   “做一些炼金术方面的实验。”克里‌斯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做多余的隐瞒。但因为德米特尔被异化前他们从来没有像这样对话过,此时面对着恢复正常的人形德米特尔,他还有点‌不习惯。   德米特尔“噢”了一声,显然对克里‌斯口中的炼金术实验没什么兴趣。让他说什么“你辛苦了”、“你是好样的”这类的话,他是说不出口的。诺西亚贵族的家庭教育并‌不允许传统的男士们直白表达感情,不管是在恋人面前还是在亲人面前。安慰与‌夸赞的话临到嘴边,又变成了数落:“难怪整天见不到人。”   然而这些时候的相‌处下来,克里‌斯已经彻底搞明白了德米特尔这个‌人的思维逻辑:“如果你能再坦率一点‌,我们从前就不会有那么多误会。”   德米特尔沉默片刻:“你真的很喜欢跟我顶嘴。”   “那是tຊ你的错觉,”克里‌斯抱起手臂,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在皮埃尔二世和罗德里‌格公爵面前我也是这个‌态度。”   “皮埃尔二世和罗德里‌格公爵?”   “难道你觉得我应该称呼他们为父亲和外公?”   德米特尔想了想,觉得皮埃尔二世的确不太配得上“父亲”这个‌称呼,但罗德里‌格公爵在他眼里‌还是很值得尊敬的:“你不应该叫罗德里‌格公爵先生外公吗?”   克里‌斯撇开‌视线:“只有你会那么想。” 第499章 坦言 一双宽阔的、带着轻微药草香气的……   德米特尔情绪莫名地盯着他看了‌一会, 没在这种小事上跟他较真。从前‌在坎德利尔的时‌候他次次较真,次次都跟克里斯吵起来,后来他才渐渐想明白, 克里斯看问题的角度和他不一样,他不能强迫克里斯按照他的想法做事。   何况克里斯以前‌也没叫过罗德里格公爵外公。   想到这里, 德米特尔轻咳一声, 主动将前‌面的分歧盖过:“我记得你说过, 你来苏门大陆是为‌了‌寻求解决沉睡诅咒的办法。现在目的达成了‌,你后面有‌什么打算?”他知道克里斯后来留在苏门大陆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寻找帮他恢复人‌形的办法, 但他不好‌意思自己‌提起, 只能用伊利亚的事带过。   “打算?”克里斯顿了‌一下,“打算过段时‌间回一趟诺西亚。”   他不知道德米特尔主动抛出这个话题是不是为‌了‌提醒他什么,皇室的权力斗争让他厌烦, 但这还影响不到他对德米特尔的感情。非必要情形下,他不想对德米特尔撒谎, 即使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德米特尔可能存在的野心。   德米特尔的右手微微抬起。良久,克里斯看见他用手背撑住下巴, 像是在深思熟虑过后做出了‌什么重大的人‌生‌决定:“我会留在尼奥尔索思。”   “留在尼奥尔索思?”   透窗的稀薄日光和关于‌卡斯蒂利亚家族荣耀的联想让克里斯的注意力有‌些不集中。他反射性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里的关键信息,片刻后才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作为‌比黛丝丽更有‌资格坐上那‌把御座的前‌诺西亚二王子, 德米特尔放弃回到索德里新洲,选择留在苏门大陆,就‌等‌同于‌放弃了‌他在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这层身份下本能争取的一切。   克里斯倏然‌站起, 不可置信地、像是受惊的野兽一般绷紧了‌身体:“为‌什么?”   即便德米特尔放弃追逐皇权对他来讲有‌益无害,即便这是他和其他许多人‌都想看到的结果, 但这句话从德米特尔嘴里如此平静地说出来,克里斯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惊喜,而是错愕。   皮埃尔二世不喜欢他和德米特尔, 对他们的教育也是毫不上心,德米特尔可以说是罗德里格公爵一手带大的。他继承了‌罗德里格公爵的人‌脉资源,也继承了‌罗德里格公爵的性格。罗德里格公爵的教育让他从小就‌把叶甫盖尼当成竞争对象,也从小就‌把目光瞄准了‌皮埃尔二世屁|股底下的御座。让他彻底放弃争夺诺西亚帝国的皇位,无异于‌推翻他从出生‌记事至今建立的一切认知,克里斯并不觉得这件事有‌那‌么容易。   然‌而德米特尔只是无情绪地掀起眼皮,好‌像并不觉得放弃那‌些东西有‌多困难似的:“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从小就‌想取代‌叶甫盖尼,甚至取代‌皮埃尔二世坐上那‌个位置吗?”克里斯的语言系统陷入了‌短暂的混乱,理智上他知道他应该庆幸德米特尔放弃了‌,可情感上,他又‌觉得放弃这些或许会让德米特尔很痛苦,“我……我想知道为‌什么,不是让你去争取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对不起。”   德米特尔放下那‌条压在左腿膝盖上的右腿,眸光微微一颤,转瞬间便盯住了‌克里斯低垂的眉眼。比之从前‌在诺西亚的时‌候,现在的克里斯看起来朴实多了‌。诺西亚的三王子克里斯哪怕再不受皮埃尔二世和罗德里格公爵待见,也总能穿上符合王子身份的衣裳。罗德里格公爵说,这是贵族的体面。贵族的体面让罗德里格公爵很注重克里斯的外在,却不甚关心克里斯的其他事。以至于‌公爵府里的仆人‌们也跟着拜高踩低,有‌时‌还会故意使坏让克里斯饿肚子。他记得他刚从科弗迪亚回到诺西亚的时‌候,在宴会上见到克里斯,克里斯还只有‌他的肩膀那‌么高。那‌样瘦小的少年被包裹在罗德里格公爵精心准备的锦衣华服里,坐在宴会厅的角落,倒比其他健康强壮的贵族少爷们更为‌引人‌注目。   高贵又‌可怜。这是重逢当天,德米特尔对克里斯所有‌的印象。   现在克里斯的衣服不再昂贵,生‌活不再奢靡,一切来自于‌卡斯蒂利亚皇室和罗德里格公爵府的荣耀都离他而去。脱离了‌“高贵”的形容,克里斯本该变得落魄又‌可怜——但事实上,除了‌不再有‌锦衣华服做陪衬,克里斯的样子和落魄根本沾不上边。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三年让他长了‌个头,身材也变得结实,他不再是那‌个可怜的、需要在罗德里格公爵手底下讨生‌活的小王子,他做过皇帝,也带领过审判廷……他变得朴实,但强大了‌不少。   “卡斯蒂利亚”这个姓氏带给克里斯的并不是什么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他这个无能的哥哥,也未真正为‌克里斯做过一些什么。他总是在自以为‌是地对克里斯好‌,但实际上,克里斯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从来不在。   德米特尔敛下眸子,不答反问:“你不是希望我放弃吗。”   克里斯近乎惶惑地抵住桌面,微微收紧手指。剧烈的震动后,他渐渐冷静下来:“我不知道。站在其他人的角度,你放弃,对诺西亚的民众、对可能受到这件事波及的人‌,都是一件好事。可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德米特尔,就‌这样放弃你从小到大的追求,会让你很痛苦。我不希望你痛苦。”   德米特尔顿了‌一下,旋即从床沿上站起:“克里斯。”   “事实证明我是个不高尚又能力不足的人。我既不想让诺西亚陷入动荡,又‌无法狠心放弃你,贪婪又‌自私……利亚姆指责我的话句句都对。”   听到德米特尔起身的声音,克里斯逐渐放松肩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其实早在察觉德米特尔的身份以后,他就‌设想过德米特尔恢复正常以后的情况了‌。德米特尔可能会坚持回到诺西亚跟黛丝丽抢夺皇位,也可能在看清时‌局后权衡利弊选择放弃。他私心希望德米特尔能自己‌放弃,但又‌明白那‌样德米特尔会痛苦。他找不到两者之间的平衡点,所以干脆捂住眼睛、塞住耳朵,装作这些难题都不存在。   现在德米特尔主动做出了‌他希望的抉择,他理应顺着德米特尔的话把这件事情定死,然‌后心满意足地安慰德米特尔几句,从此卸下这块压在心头的大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还是感到难过。   兀地,一双宽阔的、带着轻微药草香气的肩膀靠了‌过来。克里斯身体一僵,愕然‌抬头,正对上德米特尔那‌双幽深的绿眸。德米特尔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的动作,因此略略偏着头,肢体也十分僵硬。但他还是努力伸出一只手,在克里斯后颈处轻轻拍了‌一下。   接收到克里斯不可置信的眼神‌,德米特尔古怪地咳了‌一声,带着一种诺西亚男人‌特有‌的别扭:“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你……”克里斯顿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德米特尔显然‌是在安慰他,但这样的安慰别说是在德米特尔和他之间,就‌算是在诺西亚其他关系亲密无间的亲生‌兄弟之间都很少见。德米特尔不是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从前‌还在坎德利尔的时‌候,这家伙连口头的安慰都没对他说过几句。   但惊愕也只持续了‌片刻,很快克里斯就‌读懂了‌德米特尔藏在那‌双绿眸里没有‌宣之于‌口的深意。这家伙选择放弃,竟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他身上。   “圣堂的海曼找我谈过话,”像是看透了‌克里斯的想法,德米特尔拥抱了‌克里斯那‌一下后,便主动承接上之前‌的话题,“他帮我解除诅咒的交换条件,是我留在尼奥尔索思,留在他们圣堂的视线范围内。”   海曼?   克里斯微微皱起眉:“他之前‌在我面前‌可不是这么说tຊ的。让你留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不就‌是要你做圣堂的人‌质吗?他们想用你威胁我?不管诺西亚的事情怎么样,这件事我……”   “回来!”眼看克里斯转身就‌要去找海曼理论‌,德米特尔抬手抓住了‌他的小臂,“你应该对人‌多一点信任,在我看来,他们并没有‌什么用我来胁迫你的打算。而且留在圣堂是我同意的。”   克里斯顿住脚步:“为‌什么?”   “你觉得呢?”德米特尔侧着身体,直看进克里斯眼底,“我现在回去跟黛丝丽一世夺权,受益的是谁,受损失的又‌是谁?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否则你也不会觉得放弃夺权带给我的只有‌痛苦。”   克里斯猝然‌抬眸,微微睁大了‌眼睛。   德米特尔语气冷淡,话里的内容却并不显得疏离,甚至前‌所未有‌的坦诚:“诺西亚的局势已‌经渐渐稳定下来了‌,我现在回去没有‌赢面。权争利斗伴随着流血牺牲,在明知道自己‌胜算不大的情形下孤注一掷,跟送死没有‌区别。克里斯,我也没有‌那‌么高尚,我想活着。”   -----------------------   作者有话说:德哥知道自己死了克里斯会很难过很难过,所以德哥无论如何都想活着。德哥好。 第500章 信念 我需要一些更具象的信念。   “而且我从公爵外‌公那里学到的也不只是争强斗狠, 还有人要输得起。那时‌候是我自己掉以轻心在叶甫盖尼手里栽了跟头,我应该认。”   克里斯张了张嘴,想‌说叶甫盖尼跟“葬歌”和科弗迪亚政府串通, 那些事并不能怪德米特尔。但看德米特尔神色坚持,他又把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德米特尔又怎么会不知道如果没有第三第四方势力介入, 仅凭叶甫盖尼那个蠢货绝对没法扳倒他和罗德里格公爵府呢?可大概在德米特尔眼里, 客观因素并不能成为否定那个失败结果的借口。   而且, 克里斯知道德米特尔还有另外‌一些话没有说出口。如果没有他,德米特尔大概真的会孤注一掷, 去为那些不可能实现的野心送死。   “我没什‌么别的想‌说了, 去叫海曼先生‌和艾德里安先生‌吧。”   结束了这个话题,德米特尔重新跟克里斯拉开距离,示意他去给伊利亚和海曼开门。克里斯看了他好几眼, 才回‌身‌将房门打开。海曼和伊利亚重新踏进房间,室内的光线也随着德米特尔开窗的动作明亮了不少。克里斯重新关上门, 便看到海曼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克里斯“啧”一声敛眸:“你今天很闲?”   海曼打了个呵欠,像是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似的:“这两天是闲下来了。一星期前威特拉夫政府的人就来接手了尼奥尔索思的灾后‌恢复工作, 我们现在只需要关心神秘侧事务和部分教会事务。不光是我,圣堂上上下下都比之前悠闲多了。”   “政府的人?”克里斯下意识看了德米特尔一眼, “我以为你们之间已经撕破脸皮了。”   海曼往椅背上一靠:“如果真的有那么简单就好了。你以为现在站在圣山拜礼会对面‌的是谁?那是北苏门洲数个国家政府的联盟。在有共同目标的时‌候他们一致对敌,一旦火烧到他们面‌前,他们又会像灾难面‌前的鸟兽一样‌四散逃开。虽然‌只要是个有脑子的人都能想‌到, 那些军队和外‌地法师能进入尼奥尔索思,其中必然‌少不了威特拉夫政府和西北海军的作用, 但我们手里没有切实的证据,就算去质问他们他们也不会承认。打扫战场的时‌候本森仔细检查过,那些军人身‌上没有留下任何指向‌威特拉夫政府军方的物‌证, 幸存的几名士兵也都是北方小国的人,问什‌么都不知道。威特拉夫政府的人把罪责推到了琅法王国与‌同琅法王国接壤的几个小国头上,驻扎在附近的海军将军还亲自出面‌来安抚我们,假惺惺地说什‌么‘朝圣日期间出了这种事是我们的失职’。他们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们又怎么好再咄咄逼人?”   海曼这段话说得并不客气,甚至有点阴阳嘲讽的意味。德米特尔和伊利亚对视一眼,伊利亚开口:“需要我们回‌避一下吗?”   “不用,”没等‌克里斯开口,海曼先替他拦住了伊利亚和德米特尔,“克里斯他相‌信你们。”   克里斯意图抬起的右手微微顿住:“你还真是会抢白。”   “我说的不对吗?”海曼伸直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一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不过在这种场合聊圣山拜礼会和政府势力那点龃龉的确不合适,唉,我也是找不到地方发‌牢骚了。其实我主要是想‌说,你之前提的那两个条件,我大概整理好思路了。下个月圣堂要搬离尼奥尔索思,你这个月内抽个时‌间充裕的空档去找我一趟。”   克里斯“噢”了一声:“还有吗?”   “还有……”海曼顿了一下,目光在伊利亚和德米特尔身‌上逡巡一圈,“还有就是跟‘尸瘟’有关的问题。你之前不是说你有办法定位致疫的祸乱源骨吗?现在你的契约物‌也找回‌来了,我们可以好好聊聊这件事。”   克里斯点点头,算作对海曼的回‌应,并再次向‌他投去“还有没有”的眼神。   海曼停顿片刻,终于回‌过味来:“没有了,你们慢慢聊。”这家伙还真是条变色龙,之前有求于他的时‌候对他毕恭毕敬,现在用不上他了,就嫌他在这里碍眼了。   眼看海曼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得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克里斯眸光微闪,无甚情绪地收回‌视线。他还真没有嫌弃海曼的意思,只是海曼在这里的话,他有很多事不方便对伊利亚说。   思及此,克里斯将视线转向德米特尔:“我想‌跟伊利亚单独聊两句。”   德米特尔也不多问,点了下头便退出门去。克里斯终于成功创造出了跟伊利亚独处的机会。他思索片刻后‌才抬头,情绪莫名地对上伊利亚那双深沉的灰蓝眸子。伊利亚只跟他视线相‌触了一秒就低垂眼睑,仿佛被浓雾覆盖的海面下暗潮涌流:“不用多余想‌开场白了,米歇尔的事我听‌说了。”   斟酌了大半个月的措辞失去用武之地,克里斯一时‌有些语塞:“抱歉。”   “你是在对谁道歉?”伊利亚没有抬头,只是专心致志地理着他发‌皱的衣袖,“最该为此负责的人不是你,最该接受这句道歉的人也不是我。我有时‌候真的很不明白,你为什‌么总在一些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苛责自己。你叫我来尼奥尔索思送那群诺西亚法师回‌程,也是因为受了米歇尔这件事的刺激,再次动了让我远离你的念头对吧?”   克里斯沉默片刻,无奈低眸:“我就知道骗不过你。”   扯平了袖口的褶皱,伊利亚顿住动作,重新抬眸看向他:“我很了解你,比所有其他人都要了解你,所以你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骗过我。我猜想你早就预料到现在这个场面‌了。”   “嗯。”   “但你还是选择留下我,跟我单独对话。那么……你想‌好要怎么说服我了吗?”   克里斯微微收紧右手,又“嗯”了一声:“其实我还是应该向‌你道歉。不是为米歇尔的事,是为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我总说自己不是那种标准意义上的诺西亚贵族男性,但其实还是不知不觉染上了很多在诺西亚贵族男性身‌上较为普遍的恶习。自私自大,自以为是。我习惯了在陌生‌人、关系一般的可利用对象和敌人面‌前运用那些社交话术,瞻前顾后‌说一半留一半,结果到了真正关心我的朋友亲人面‌前,竟然‌也变得不坦诚了。我以为我对你们的欺瞒是善意的,但实际上,根本没有考虑你们本人的感受。”   伊利亚的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意外‌的是,平时‌总在这种话题上跟他产生‌分歧的伊利亚,这次竟然‌反过来开导他:“我没有觉得你是自私自大的。”   “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东西,”克里斯垂眸,像是如释重负一般轻叹,“但其实你根本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意义了。之前在坎德利尔的时‌候,那些贵族在我的加冕礼上导演了一场大戏,又逼死了罗德里格公爵。你知道,从德米特尔的死讯传到坎德利尔,到莱因斯死在我面‌前……我处在漩涡之中,每一次都觉得其实我本可以阻止这样tຊ‌的结局,却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最终只能抱着他们的尸体痛哭。事情最糟糕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会不会就这样‌疯了,但我没有。人在崩溃边缘的时‌候需要一些信念来维持理智,说服自己继续往前走。”   “你别告诉我你这个信念指的是我。”   “是也不是。你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小时‌候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里看那些描写勇者‌的冒险故事,作者‌会说,勇者‌被魔王打倒在地的时‌候,想‌起那些还在等‌待他凯旋的国民,就能涌生‌出无限的勇气,爬起来继续跟魔王战斗。但事实上,当我真正落进让我觉得我几乎要被打倒了的境遇时‌,我发‌现仅靠那些不具象的、面‌容模糊不清的陌生‌人,并不足以支撑我熬过那样‌漫长‌又切身‌的苦痛。我需要一些更具象的信念。故事里的勇者‌需要想‌起他儿时‌好友送他的木剑,想‌起他授业恩师给他披上的外‌衣,想‌起他母亲煮在锅里飘香四溢的奶油汤,想‌起他心爱的女孩脸上飞起的红晕……他需要想‌起这些,才能从中汲取到无限的勇气,捡起自己还没有魔王半颗牙齿大的宝剑,站起来继续挑战强敌。”   伊利亚沉默片刻,重又错开视线盯住自己已经平整下来的袖口:“但我想‌我可以和你并肩作战。”   “我知道,”克里斯平静地按住他的肩膀,“但你是伊利亚,不是克里斯的影子。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伊利亚的左手食指微微蜷起,像是内心煎熬的表征。良久,他阖眸:“我知道了。”   他们已经就这件事争执过很多次,从前每一次都以克里斯的让步作为结束,但这次,他知道克里斯不会再让步。克里斯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克里斯,这段时‌间在苏门大陆,他真正帮到克里斯的事情并不多。诚然‌这其中存在克里斯有意将他和危险因素隔离开的缘故,但事实已然‌证明,他的存在会掣肘克里斯的行动。   也许他回‌到索德里新洲反而对克里斯有利。戴纳等‌人对克里斯的忠诚并不绝对,新洲局势瞬息万变,克里斯需要一双能盯住那片土地的眼睛。 第501章 送别 阴影中脱出的人形稳稳接住了骨戒……   想到这里, 伊利亚松开左手,状若轻松地抬起眸子:“按照你的逻辑,我也应该向你道歉。我知道你在意我的感受, 所以故意把你的保护解读成不信任,以此‌来逼你退让、逼你同意我留在苏门大陆。我知道我留在这里不一定能帮到你什么, 但我还是那样做了。如果你说你希望我离开是自私, 那大概我希望留下也是自私?”   “……不, 那不是一回事。”   “是不是一回事都一样了,”伊利亚抬起手臂勾住克里斯的脖子, “总之我答应你的要求,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无论之后怎么样,遇到问题及时‌找能帮得‌上忙的人商量,别总是想着自己一个人去解决。还有, 不要动‌不动‌就想着牺牲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生命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珍贵。我在救赎审判廷里的导师说过一句非常有哲理的话:人在看到别人的同时‌, 也要学‌会看见自己。”   克里斯肩膀一沉,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伊利亚按住了脑袋。有德米特‌尔那个拥抱在前, 此‌时‌伊利亚的勾肩和‌按头让他前所未有的紧绷。他有些窘迫地轻咳一声,理理上衣领口:“知道了。总是这样长篇大论, 我会忍不住怀疑你是不是想做我的母亲。”   伊利亚被呛得‌动‌作一顿:“先长篇大论的不是你吗?而且什么叫我想做你的母亲……就算有这种情形,那也应该是父亲!”   “哪有父亲会这么耐心地给孩子讲道理?”克里斯躲开伊利亚的拉拽,缓慢而戏谑地摊了下手, “传统诺西亚家庭里的父亲总是沉默寡言的,就像从前的德米特‌尔那样。”   “你这家伙……”   伊利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没想到他也会有被克里斯堵得‌说不出话来的一天。大概人总是会和‌身边亲近的家人朋友越来越像, 他从克里斯身上学‌来了长篇大论的毛病,克里斯也学‌到了他言语刻薄的精髓。   玩笑结束后,克里斯将米歇尔的骨灰交到伊利亚手里, 叮嘱他亲自挑选墓地为米歇尔下葬。伊利亚收好骨灰,又‌留下一份关于莱普昂的调查文件,便动‌身前往“盗火者”法师们的营地。德米特‌尔也没在克里斯这边逗留太久,天还没黑海曼就派人来把他叫走了。克里斯目送德米特‌尔的背影消失,才关上门坐回木桌旁。   伊利亚留下的文件详细描述了莱普昂的近况。如同他在幻觉里看到的报道写的那样,莱普昂近期发生了多起人口失踪案,白骑士团和‌当地警方联手调查了数月也没能抓到这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每隔一段时‌间‌,莱普昂的西北海滩上就会随着潮汐的涨落暴露出一批被残忍肢解的尸体。城内居民人心惶惶,但政府、教‌会和‌当地官方法师都没有什么好的主意。据说白骑士团甚至为此‌派出了一队白骑士去恩玛努尔秘密调查“月神”信仰的起源,然而派出的队伍从四月初登岛后就跟密奥内费尔罗的白骑士团总部‌断联,至今生死不明。   “四月初到现在,两个月了。”   克里斯抽出伊利亚附在文件后方的失踪者尸体挖掘点图示,微微皱起眉来。就算伊利亚从莱普昂折返到北苏门洲圣山拜礼会的势力范围内花了点时‌间‌,从那群白骑士失联到伊利亚听说他们失联的消息,中‌间‌应该也过去了至少一个半月。一个半月没有一个人想起来跟密奥内费尔罗的同事联系,也没有人返回苏门大陆求援……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遇到了什么无法使用‌通讯法术的困境,且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另一种则是他们死了。后者的概率远大于前者。   看来比特‌兰那位守墓人先生没有骗他,他还是低估了恩玛努尔岛的危险程度。如果白骑士团和‌圣山拜礼会都曾派人前往恩玛努尔岛调查“月神”信仰,且两方派去恩玛努尔岛的法师均有去不回的消息完全属实,那么,“盗火者”的人进了恩玛努尔也只会跟那些行修和‌白骑士落得‌一样的下场。圣山拜礼会的法师起码还有拉厄芙的投影庇佑,“盗火者”的成员们头上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支法师小队唯一的指望就是“他”和‌伊利亚。对于时‌之神和‌“海神”,他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克里斯思忖着,下意识倒扣手背敲了敲桌面‌。“笃”的一声闷响过后,他灵光闪现,用‌置物法术具现出那枚哈罗德送来的骨翼黑戒。戒指在逐渐黯淡的日光映照下反出微薄的白色光晕,克里斯眸光微动‌,反手将它丢向墙角的阴影。   阴影中‌脱出的人形稳稳接住了骨戒。“他”顿眸抬头,正露出一双深如夜海的蓝瞳。   六月七日,克里斯和‌海曼在离尼奥尔索思最近的海港送别伊利亚与那支“盗火者”的法师小队。伊利亚第一次换上象征“盗火者”成员身份的新圣袍,站在甲板上同克里斯挥手示意。克里斯戴着宽大的兜帽,跟海曼和‌卡特‌琳娜排成一排,于海风中‌目送伊利亚的船只远去。   看克里斯目光中‌似有不舍,海曼没忍住出声调侃:“其实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回去的。”   克里斯无情绪地瞥他一眼:“我当然知道我可以跟他们一起回去,我还知道我可以撕毁跟圣山拜礼会的盟约,拒绝出借我的契约物,让你们自己去解决苏门大陆的疫症。反正你们都跟‘葬歌’谈好了,利亚姆那家伙都同意给你们放血了。”   “你不会那样做的,”海曼哼笑一声,“你不是最讲信用‌、最有契约精神了吗?”   那头的船只渐渐飘远,远到伊利亚的身影被海水的蓝和‌船只的灰白稀释到看不清。克里斯收回视线,抱起手臂:“那可不一定,我只跟有契约精神的人讲契约精神。咱们的盟友关系能不能维持下去,还得‌看你们愿不愿意维持下去。”   “你放心,你想知道的事我今天晚上就告诉你。”海曼做了个不太标准的坎因教‌发誓手势。   克里斯瞄着他蜷曲的手掌发出一声怪笑,却也没有对他实施多余的挤兑。缩成米粒大小的船只被海水越冲越远,海风也越发鼓噪。咸腥的气味涌进克里斯的鼻腔,使他产生了一股打喷嚏的冲动‌。然而想起诺西亚贵族的礼仪问题,他没有将这种tຊ冲动‌付诸实践,只抬手捂住口鼻。   “德米特‌尔那边,你们就说我已‌经离开苏门大陆回索德里新洲了。前段时‌间‌我一直告诉他我要回诺西亚一趟,他会相信的。之后也别在其他人面‌前提起我还在苏门洲的事,今天过后我会把我的契约物出借给你们,你们自己去寻找致疫的源骨。”   海曼有些意外:“你跟他道过别了?”   “当然。”   前一天他就跟德米特‌尔道完别了。他们就诺西亚的形势、苏门大陆的形势和‌分别以后各自的安排聊了一个小时‌,克里斯起初对德米特‌尔留在圣堂的事感到十分担忧,但见德米特‌尔似乎有把握处理好后续,又‌想着自己还留在苏门大陆,真‌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及时‌从海曼或卡特‌琳娜嘴里得‌到消息,那种担忧便不再强烈。德米特‌尔照旧是那副心热面‌冷的德行,虽然他知道德米特‌尔内心深处其实很关心自己,但那家伙就是有本事把十分的关心表述成一分。   “你们这对兄弟也真‌是有意思,”察觉克里斯那点微妙的情绪波动‌,海曼呵欠着笑起来,“其实我很好奇,如果我不要求他留在圣堂的话,你原本打算怎么安排他后续的生活?”   克里斯莫名其妙地挑起一边的眉毛:“我不是早就回答过你吗,我也不知道。原先我连他恢复正常后是否会回诺西亚夺权都不确定,我只知道我希望他能好好活着,最好是富足而快乐地活着。但具体要怎么实现这个愿望,我也没想好。”   “那你现在想想。”   克里斯搞不懂海曼怎么总对这些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也不会影响到圣山拜礼会发展的问题兴致盎然。但看海曼神色认真‌,他还真‌的不自觉跟着这个话题思考起来:“我觉得‌如果你没有要求他留在圣堂,我大概会让他跟伊利亚他们一起回索德里新洲。不过回诺西亚还是太危险了,他不反对的话,我会让他去科弗迪亚。他在那里留学‌过相当长一段时‌间‌,我想他会习惯那里的生活。”而且科弗迪亚的情况有唐娜她们帮他看顾,万一出点什么事,他也不至于只能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海曼点点头,低声嘀咕了一句“科弗迪亚”,又‌抬起眸子,眸光幽深:“可科弗迪亚如今深陷战火,而且他之前中‌诅咒的地方,也在科弗迪亚境内。”   “这个时‌代已‌经没有绝对太平的地方了。至于诅咒,说实话,在我看来它是否会找上德米特‌尔并不取决于德米特‌尔身处何方。对于那些东西而言,地域根本就不存在意义,祂们只是想通过摆弄我爱的人的命运来摆弄我而已‌。”   说到这里,克里斯才意识到自己此‌时‌并不是在跟知心好友聊天,于是陡然顿住。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低垂眼睑:“回去吧。”   -----------------------   作者有话说:人为什么要上班…… 第502章 交换 这个猜测你听了大概会不太高兴,……   海曼和卡特‌琳娜对视一眼, 并没有对克里‌斯的决定提出异议。不多时,克里‌斯伪装成普通圣堂法师回到尼奥尔索思,在卡特‌琳娜和海曼的带领下进入古尔卡神庙群修复过后的遗址。   地底法阵崩溃时, 圣堂的空间法术消弭,这座山也随之‌塌陷成平地。现在神庙群的遗址被本森带领的法师小‌队挖出了入口, 圣堂又在这里‌设立了新的空间法术, 用以支撑神庙群内部的建筑结构。克里‌斯跟随海曼进入通道, 借着法术光芒的照明一路下行。   “这里‌的空间法术和你们在比特‌兰瑟科姆街26号墓园底下的空间法术同出一源,连我都造不出这样精密的法阵……圣山拜礼会果然底蕴深厚啊。”   听到克里‌斯的感叹, 海曼略微放慢了脚步:“你以前不是‌在救赎审判廷的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待过吗?审判廷的高塔里‌没有类似的空间法阵?”   克里‌斯认真‌想了想:“还‌真‌没有。”   “没有?”海曼疑惑片刻, 又很快释然,“不过既然是‌救赎审判廷,那也正常。你在救赎审判廷待了多久?”   “从我正式加入审判廷算起的话, 一年。但如‌果把‌我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里‌接受监禁的时间也算上,就有四年了。”   “那你还‌真‌是‌不了解你待了四年的组织, ”海曼在通道里‌拐了个弯,并用动作示意克里‌斯小‌心不要撞墙, “救赎审判廷这些‌年比从前低调了很多,或许是‌因‌为那起分裂事件。你应该知道吧, 你们诺西‌亚人不是‌从小‌就要学救赎教会的圣义和教会史吗。”   克里‌斯小‌心翼翼地拐过那个弯,扶着墙面将视线转向海曼的后背:“我像是‌那种会好好学习圣义和教会史的乖孩子吗?不过你说的分裂事件我还‌真‌的有点印象,那时候救赎教会分为新旧两派, 救赎审判廷也因‌此陷入内斗。大批核心成员从审判廷出走,野法师组织‘菲拉德林’也是‌在那个时期诞生的, 据说‘菲拉德林’的创立者就来自那批从审判廷出走的精英。还‌有传闻说……当时那批离开救赎审判廷的法师,绝大多数都加入了‘葬歌’。”   说到那批加入“葬歌”的审判廷法师,克里‌斯本能‌地顿了一下。但想到圣山拜礼会现在是‌“盗火者”的盟友, 救赎审判廷也已解体‌,他没有必要多余保守这个秘密,他又很快接上了话题。   海曼哼笑着重复了一遍“传闻”这个词:“不是‌传闻,是‌事实。在我面前你没有必要这么拐弯抹角,我不会追问你你的消息来源是‌什么。我个人怀疑,当初审判廷失去的并不只是‌那批核心成员。他们这些‌年在应对各种神秘事件的过程中都表现得太‌软弱了,甚至——这个猜测你听了大概会不太‌高兴,但它出奇的符合事实——他们似乎在有意喂养‘葬歌’。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隐秘,有时候审判廷的决策层会表现出前后矛盾的态度,但整体‌而言,诺西‌亚神秘侧的大趋势,的确是‌救赎审判廷在放任‘葬歌’一步步蚕食他们的势力。”   “审判廷在放任‘葬歌’……”克里‌斯觉得有点不可置信。但这样的情绪只持续了一秒,他就惊悚地意识到,海曼说的可能‌是‌对的。   “你应该知道在救赎审判廷内真‌正有话语权的人是‌谁,”海曼的脚步声均匀而沉稳地传向远方的黑暗,将黑暗震得微微颤动起来,“虽然外界传闻说你是‌霍朗·奎恩的学生,但我不相信那家伙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一个人哪怕再有天‌赋,也不可能‌绕开良师益友的影响独立成才。而在法术一道上,这一点体‌现得尤为明显。你是‌那位‘首席’先生的学生,对不对?”   克里‌斯没想到海曼竟然对救赎审判廷的内部结构这么了解,一时有些‌怔愣。但他没有否认自己和穆拉特‌的关系:“其实我答应过老‌师不对外宣扬他教过我这件事的。”   海曼哼笑一声:“可早在今天‌之‌前你就已经违背过这条誓言了吧,我不相信你没对费伦贝特‌那位前辈承认你的身份。”   “你……”   “安心,”赶在克里‌斯皱眉之‌前,海曼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我猜你也早就有所怀疑了,你被拉隆纳多大王子邀请前往费伦贝特‌这件事,圣堂也在背后出了一点力。当然,这件事艾伯特‌和他手底下的小‌法师们是‌不知道的。”   “你们从那个时候就在盯着我了?”克里‌斯缓慢消化完海曼骤然坦白的信息,微微眯起眸子,“那我和拉隆纳多的二王子起冲突,并因‌此陷入拉隆纳多的皇权争斗这件事,你们早就知道个中缘由?”   海曼的唇角微微绷紧:“算知道吧。白骑士团这几年一直小动作很多,除了你们和那支商队的偶遇,你可能‌还‌会在意那批闯进比特‌兰大学生物院试图抓捕赫斯特·贝尔的野法师?”   “那批野法师的事跟白骑士团有关?”   “有关,”海曼拉长语调,“他们和拉隆纳多政府合作,往我们某些‌地方分会塞了奸细,那次的委托任务就是白骑士团塞进来的人下发的。你知道的,我们圣山拜礼会的管理一向松散。就算是比特兰分会,如‌果不是‌因‌为你进入了比特‌兰,那段时间又正好堆积了不少事务需要处理,放在平时,地方分会的成员一个季度能聚一次头都算当地的都祭负责。”   克里‌斯古怪地瞥了一眼海tຊ曼身上的银质丝链:“你们还‌真‌是‌有意思。地方分会松散成那样,圣堂又定这么多规矩……这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内奸的事,你们无所不知的‘圣山’发现不了,还‌用你们调查这么久?”   “‘圣山’未必就没有发现,只是‌人的事应该由人来解决。”海曼做了个坎因‌教的祈祷手势。   克里‌斯在心里‌“啧”了他一声:“我真‌的很难理解你们这些‌虔信徒的想法。”   圣山拜礼会的“圣山”是‌“拉厄芙”的替身,而“拉厄芙”是‌“忏罪者”拉厄芙的投影。拉厄芙本身也才只是‌“六翼”炽天‌使,离真‌正的神明境界都还‌尚有距离,坎因‌教的人却认为祂投影的替身是‌至高无上、全知全能‌的存在。站在知道一切内情的克里‌斯的角度,这实在是‌有些‌讽刺。   但想到科弗迪亚战区那些‌难民悲哀而麻木的眼睛,他又垂下眸子,收敛了多余的情绪。   好吧,他这样的想法是‌有点浅薄。以己度人是‌不对的,绝大多数信神的民众没有了解这些‌真‌相的机会,而且或许对他们而言,神是‌否真‌正存在,是‌否真‌正慈爱、公正且无所不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信念支撑,就像他需要知道伊利亚和德米特‌尔还‌活着一样。   海曼没有在意克里‌斯的评价,下过一级石阶就又接上刚才的话题:“地方分会松散而圣堂成员苦修,是‌圣山拜礼会几个世纪以来的传统了。当初的救赎审判廷不也是‌一样吗?只不过诺西‌亚人重形式主‌义,就算不勤勉也要做出勤勉的样子。其实只要辖区内没有法师非自然死亡,也没有邪恶组织的袭击,平时自然发生在人类聚居区的神秘事件不算太‌多,地方分会哪有那么大的工作量?小‌问题会有野法师们抢着解决的。”   “那你们还‌真‌是‌认真‌负责。”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还‌是‌比不上救赎审判廷,”海曼在通道尽头停住脚步,“毕竟放任‘葬歌’在自己的地盘上肆意妄为,甚至还‌把‌人和资源往他们手里‌送这种事,一般的法术组织做不到。”   克里‌斯沉默了。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是‌救赎审判廷的成员了,但听到海曼这样讽刺救赎审判廷,他还‌是‌有一种被骂到的感觉。没想到他少得可怜的一点集体‌荣誉感竟然会在这种情形下生效。   不过海曼还‌真‌的没有借审判廷话题讽刺他的想法。见他闭了嘴,在圣堂内部备受尊敬的贤者先生便将视线转向前方那道坍塌的门框。随着他手心那抹微光没入门框,圣堂为修复神庙群遗址设立在此的空间法术生效了。克里‌斯看到眼前的门框像蜡油一样融化,很快又重组成完好的模样。紧接着,门内的空间骤然明亮起来——这里‌竟然是‌古尔卡神庙群的主‌殿,那间五女神殿。   “外面都塌成废墟了,这里‌居然还‌是‌完好的。”克里‌斯再一次惊叹圣山拜礼会的秘术手段。   海曼收拢双手,示意克里‌斯先进。克里‌斯也没多想,当即前跨一步进入肃穆的五女神殿。五尊女神像姿态各异地屹立着,眼眶里‌的蜥瞳却牢牢盯住进门的克里‌斯。那些‌红色布条还‌没有被圣堂的人还‌原,蜥瞳的女神像比之‌被蒙眼的女神像更显生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走下神台,走到他们跟前一样。   “那么,圣堂对你的坦白,就从这些‌‘蜥女’神像开始吧。”   海曼跟在他背后走进神殿,厚重的鞋底踩上石砖,脚步声瞬间穿透大半个神殿撞在另一头的高墙上,反碰出层层叠叠的回音。克里‌斯下意识转头,便看到海曼那双翡翠般的绿眼睛瞳孔骤缩,翻成两只诡异的蜥瞳。 第503章 被放弃者 他伸出手,只能抓到空荡荡、……   强大的法术力量如潮水般涌向神殿中央的空地, 烛火通明的五女神殿瞬间震动起来‌。克里斯下意‌识退后半步,却被‌海曼按住肩膀。来‌之莫名的重压使他“咚”一声跪倒下去。紧接着,海曼温热的手掌贴住他发顶。   被‌迫低垂下眼睑的克里斯看不清海曼此刻的神情, 只看到一块雪白的袍角在烛光中微微晃动,分裂出数道深浅不一的影子。   海曼低低诵念了一句什么, 那些如鲜血般艳丽的烛光便在克里斯眼前晕开。克里斯对现实的感知开始变得不真切,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茫感席卷了他。   下一刻, 他于雾色氤氲的细雨中抬起头。   “蜥女神像的事从哪里讲起呢……让我想想。从法师时代末期的领土战争讲起吧。那是新历2652年,苏门大陆的局势逐渐趋于稳定。圣山拜礼会结束了对法师领主们‌的讨伐, 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失踪, 而坎因教的最高‌领袖为追捕一名支持旧制度的野法师来‌到尼奥尔索思。”   没给‌克里斯太久的反应时间,海曼抬手一挥,克里斯眼前的幻境立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雨中的尼奥尔索思烧起连天的战火, 两‌队衣着古朴的法师凭空出现,于荒芜的海滩上交起手来‌。海曼抬手一指, 被‌圣山拜礼会追捕的野法师的模样瞬间变得清晰。   那家伙居然长得跟利亚姆有八分像!   “亚伯拉罕家族的人?”克里斯呼吸一紧。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意‌外,还是觉得果然如此。海曼说过, 在尼奥尔索思设立那道空间法阵的法师家族和亚伯拉罕家族有联系,旧时代的法师家族捍卫法师时代的制度也是可以想见的事。一切信息的关联都‌合乎逻辑, 但问题是这‌些关联信息的重合度有点太高‌了。   而且,亚伯拉罕家族的男性成员都‌长得这‌么相像吗?这‌似乎不太正常。   海曼点头:“对于这‌个人的身份,圣堂内部记载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一种说他是亚伯拉罕家族那位‘大贤者’的儿子, 另一种则说,他是同时期‘葬歌’领袖兰姆的儿子。”   “大贤者”和法师时代末期的“葬歌”领袖兰姆?   这‌两‌位人物克里斯并‌不陌生‌。从费伦贝特那座神陵里出来‌后, 时不时他就会从利亚姆或是别的什么人嘴里听‌到他们‌的名字。罗莎琳德曾告诉他,兰姆也被‌那个时期的人怀疑出身于亚伯拉罕家族。   “兰姆和‘大贤者’有什么关系?”海曼给‌出的情报让克里斯产生‌了一些离奇的设想,“他们‌两‌个都‌是男人对吧?”   海曼做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他们‌都‌是男人。男人和男人是没办法孕育生‌命的,哪怕有科技和法术的辅助也不行‌。虽然某些邪神的力量的确可以使男性人类受孕,但他们‌的受孕过程还是需要女人参与的。”   “那这‌两‌种说法就不可能同时成立了,”克里斯遗憾转眸,又在预备叹气的前一秒灵光乍现,“等等——这‌两‌种说法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同时成立。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个血缘意‌义上的父亲,但他的父亲可以同时拥有两‌层身份。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阿奇柏德·亚伯拉罕和兰姆是同一个人!”   海曼的瞳孔陡然收缩了一下,像是震惊于克里斯的设想。然而片刻后,他又笃定地摇摇头:“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你怎么确定?”   “圣山拜礼会有一套独立于世俗标准的身份判断系统,”海曼重新将视线拉远,盯住幻境边缘那群还在激战的古代法师,“人可以改换衣着、形貌,却没法在灵魂特质上造假。”   灵魂特质不能造假?   克里斯思索片刻,没继续反驳海曼的话。但在内心深处,他并‌不认同这‌种说法。罗克亚特说过,他和另外那个“克里斯”的灵魂特质就是存在细微差异的。即使是在几百年前的法师时代末期,大陆上最顶尖的那一批法师,实力也只到“四翼”神执的水平。圣山拜礼会的灵魂特质判断法可能对“二翼”及以下的人类法师全盘适用,但在“四翼”及以上的特殊个体身上,参考性或许会大打折扣。   何况亚伯拉罕家族和“森之主”有关,那位“森之主”的能力可是诡异得很。   见克里斯沉默下来‌,海曼手腕一转,海滩边缘的场景又变了。那群来自圣山拜礼会的法师打得亚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师节节败退,终于,那位古老的亚伯拉罕扭头跳进了海里。不知名的力量催动了巨大的空间法阵,那群圣山拜礼会成员被卷入其中。   海tຊ曼说:“那群追到尼奥尔索思来‌的前辈,和亚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师一起落进了这‌道空间法阵内部。当时城西还没有‘圣山’,法阵被‌设立者藏在海滩之下。亚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师应该是想利用它传回索德里新洲,但双方在海滩上的战斗扰乱了那道法阵的力量场,阴差阳错地,他们‌被‌卷入了法阵内部的时空裂隙。我想你应该见过那里的场景,那道裂隙一直都‌在,现在也没有消失。”   “时空裂隙?”   难道就是他在法阵内部看到的那个场景?他当时还觉得奇怪,设立这‌道法阵的法师家族为什么要在法阵底下摆那样一副幻象图景,原来‌那一切并‌不是幻境,而是真实时空的投射吗?   海曼“嗯”了一声:“后来我们教会一直在秘密研究这‌道法阵。上一任圣堂贤者,‘黄铜贤者’怀疑,当年那个法师家族就是为了这道空间裂隙里的某样东西,才会把法阵设立在尼奥尔索思。或许你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   “石碑!”克里斯不假思索地接话,“维系法阵的力量来源于那块石碑!还有‘旧日’……”   他刚想说“旧日‌废墟”的事,一直安安分分呆在虚空的罗克亚特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于是他紧急顿住话音,让发言停留在“旧日‌”这‌几个音节。   海曼因为他骤然停顿的声音抬了下眼,但识趣的没有多问。四下的场景随着自海曼掌心逸散开来‌的力量扭曲重组,他们面前的海滩模糊了。克里斯微皱起眉,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扭过头,便看到一群形容丑陋的怪物以极其扭曲的姿态纠缠在一起。它们‌贴着地面爬行‌着,皮肤上的黏液混合着滴落在地。不知道是海曼把幻境设定得太逼真,还是他的心理作用使然,他竟然闻到了那些怪物身上的气味。腥臭刺鼻,令人反胃。   “落进那道时空裂隙后,来‌追捕那名野法师的前辈们‌很快就受到那里的法术场影响,接二连三地异化、失控,变成了恶心的怪物,只有带队的牧首先生‌和亚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师例外。那位牧首先生‌向外界的圣山拜礼会成员求援,但圣山拜礼会的组织架构向来‌松散,早期更是毫无‌纪律。收到求援传讯的法师只是在圣山拜礼会内部散播这‌条消息,却没有立即赶往尼奥尔索思援助被‌困的同事。其他收到消息的法师们‌,也没觉得这‌件事需要他们‌负责。当时的几位牧首在商议之后,做出的决定是放弃援救。理由也很简单,坎因教和圣山拜礼会刚刚在宗教战争中取得胜利,我们‌要巩固在苏门大陆的地位,就需要足够的力量。那时候圣山拜礼会还没有对那道法阵展开研究,未知的危险总是让人感到恐惧。所以,在地上的前辈们‌都‌默认了时空裂隙里那几位前辈的牺牲。”   克里斯略微瞪大眼睛:“那怎么能行‌……他们‌也是在那场战争中出过力的。如果不是为了追捕那名亚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师,他们‌也不会落进那道时空裂隙!”   “站在那几位前辈的角度,的确是这‌么回事,”海曼轻轻一抬指,那些扭曲的怪物立刻被‌定格在原地,“留在地上的前辈们‌后来‌发现,时空裂隙里的几位前辈,最早失去理智的——他是早就在那场法师战争中受过非常严重的精神创伤的——也坚持了一个多星期才彻底异化。他们‌一直在等待同事的救援,哪怕明知道圣山拜礼会的制度有多靠不住,也说服了自己,满怀信任和希望地等待着。那位带队的牧首先生‌,他是想救所有人出去的,但他一直等到最后一名同伴变成怪物,也没等到他期待的救援。”   黑暗里的怪物如风沙散。海曼的法术力量轻柔地荡开,克里斯几乎因此产生‌了短暂的幻觉。   他似乎成了那位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拯救的牧首,饥饿、寒冷、绝望与对死亡的恐惧灼烧着理智。现实世界中的一切牵挂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他伸出手,只能抓到空荡荡、冷冰冰的黑暗。   海曼的叙述适时接上:“于是,在明白地上的同事们‌不会来‌救他们‌了之后,那位牧首先生‌决定自救。同样被‌困在时空裂隙里的亚伯拉罕家族成员,成了他唯一的盟友。但亚伯拉罕家族的人……他们‌的法术传承并‌不正统。可以说邪门得很。于是,他们‌两‌个孤注一掷地赌上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跟来‌自虚空的声音做了交易。”   “来‌自虚空的声音,”克里斯回想起罗莎琳德说的圈地活祭一事,“不会是那些死在尼奥尔索思的祭品的残余意‌志吧?”   “没错,”海曼收回虚抬的右手,投向远处的眸光微微深了,“牠们‌是‘灾难’的祭品,也是‘灾难’的一部分。托牠们‌的福,那位牧首先生‌真的活着离开了那道时空裂隙。” 第504章 投身 圣堂的贤者制度跟那位变成邪灵载……   “活着出‌来的只有那位牧首先生, 没有来自亚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师吗?”克里斯抓住了海曼话里的微妙之处。   海曼摊开双手,黑暗的环境立时幻作‌一间肃穆而辉煌的神殿。只是和现‌实当中的五女神殿相比,这‌间神殿要显得‌更加虚幻。神殿中央没有那几尊蜥瞳的女神像, 只立着一道扭曲的男性身‌影。那道身‌影的姿态极其不协调,甚至不符合人类的正常生理‌结构特征, 像是一具死去多时, 关节已经软化的尸体。   海曼拧眉, 眼底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悲悯情绪:“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都活着出‌来了, 但这‌并不是一个美好的全‌员生还结局。那位牧首前辈、亚伯拉罕家族的野法师, 连同已经发疯的几位前辈,以及时空裂隙里那些祭品的残余意志,一起回‌到了地‌面上。”   “什么连同那些祭品的残余意志……”克里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海曼意味不明的用词, 想让他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又在视线触及前方那道诡异男性身‌影一瞬间回‌神, “你是说那位牧首前辈用什么方法把那些意识融合到一起,然后以己身‌为容器, 带着他们脱困了?那回‌到地‌面上的他们还是原来的他们吗?”   他霍然想起赫勒斯对穆拉特的“拯救”,当初的穆拉特不也是那样一个缝合体吗?   海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幻境里的光线当即跟着黯淡下去:“他实现‌了他对同伴们的承诺,带他们回‌到了地‌上,可随之而来的, 是人类法师无法解决的灾难。不计其数的北新洲人受到这‌件事的影响,陷入疯狂、失去生命……圣山拜礼会不得‌不将‌尼奥尔索思暂时封锁。威特拉夫教区的前辈们在这‌起事件中牺牲惨重。到最后, 圣山拜礼会也没能找出‌一个能力挽狂澜的人,前辈们只好用最直接的办法让牠安静。”   克里斯眯眸:“什么方法?”   海曼深深看他一眼,口型变换, 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活祭。”   “活祭!”克里斯几乎不敢置信,以至于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这‌种违背人性的祭祀手段,只有邪|教组织才会认可,你们是官方法术组织,你们怎么能这‌样漠视人命?”   海曼收敛目光,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略显讽刺,又仿佛饱经沧桑的笑:“我们是官方法术组织,所以我们决定承担起民众供奉所附带的职责。这‌并不是对生命的漠视,实际上没有人会比坎因教的信徒更加重视生命的意义。正因为深知生命的可贵,我们才不能放任那场灾难继续蔓延下去。圣山拜礼会并没有学习那些邪恶组织的作‌风,我们的活祭过程不是建立在无辜者的牺牲之上的。数百年来,我们投入祭坛的祭品,都是圣山拜礼会的自己人。”   克里斯眸光一滞。   见他似乎并没有深刻理‌解自己的说法,海曼撤去幻境的辅助,转而向现‌实神殿中央的五女神像施法。法术符文逐渐凝实,殿内灰扑扑的墙壁竟然变得‌流光溢彩起来。克里斯触目所及的一切都变成了流动的“沙画”,一道道闪光的文字与壁画在神像背后的墙壁上升起。他定神看向那些文字与图画,发现‌这‌是一些关于圣山拜礼会数百年的“蜥女”祭祀的记述。为了让回‌到地‌上的邪灵沉眠,每隔四‌年,圣山拜礼会内临近自然死期的成员便会回‌到圣地‌,以祭品的身‌份参与秘密祭祀。   四‌年一度的朝圣祭典,原来是圣tຊ山拜礼会献祭成员生命,以安抚邪灵的仪式。   克里斯并不怀疑这‌些记述的真实性,那些文字与图案里蕴含的强大情感几乎要将‌他拉进那些痛苦煎熬的实景。“蜥女”祭祀的仪式流程十分‌残忍,然而数百年来,除了少数死于任务失败或叛离圣山拜礼会的成员,这‌片土地‌上的官方法师竟然大都坦然接受了成为祭品的命运。   这‌一事实震得‌克里斯心头发颤。他几乎是猝然转头看进海曼那双深沉的蜥瞳——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初春的湖面。海曼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制度,同情和悲伤被一次又一次的情境复现‌冲淡到极致,便显得‌麻木不仁。   克里斯的右手收紧又松开:“几百年了,你们甘心?”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甘不甘心,或者说我们没有不甘心的资格。”   海曼低笑一声,浓密的睫羽瞬间便压住了那双蜥瞳里跃动的人类情感:“你从前在救赎审判廷待过,你应该早就明白的。不对,你出‌身‌太好了。即便在诺西亚皇室内部,你算是一众王子‌里待遇最差的一个,你也无法完全‌共情出‌身‌低微的法师们。你应该很少遇到别无选择的时刻,但在出‌身‌低微的法师们眼里,人生中的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别无选择的。穷人们得‌到一个能成为法师的机会,等同于获得‌了一个除违法犯罪以外的最快阶级上升途径。他们不知道自己一生中总共有几次机会,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下一次机会来临的时候。你认为不幸的事,对他们来说就是万幸。就像从前那位‘鳞蛇’先生,如果他当初有其他路可以选择的话,你觉得‌他还会成为禁忌法师吗?”   说到米歇尔,克里斯的心情微妙地‌沉重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就此带过这‌个话题:“可总还是有人叛逃不是吗?总有人会明白,他们别无选择,但其他某些人面前摆满了选择这‌样的情况是不公平的。我不是说叛离圣山拜礼会的那些法术罪犯做的是对的,只是……你们就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只有小孩子‌才会执着于公不公平,成年人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公平,”海曼觉得‌克里斯的想法很天真,但还是耐心向他解释,“圣山拜礼会不需要坚持计较公不公平的执着精神,只需要一颗敬畏生命、真诚善良的心。救赎审判廷和白骑士团吸纳新成员时更看重法术天分‌,但圣山拜礼会不一样,我们更看重心性。这‌种境况当然是不公平的,但争取平等和公正不是我们的责任。世俗社会的规则是世俗社会的规则,圣山拜礼会的制度是圣山拜礼会的制度。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执拗,那么人类社会只会迈向必然的毁灭。”   克里斯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觉得‌海曼这‌样的想法不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反驳。顿了好一会,他才转向神殿中央那五尊被流光包裹的神像:“这‌些女神像是为了纪念牺牲者立的?牺牲的人应该并不只有女性吧。”   “这‌跟‘蜥女’祭祀的仪式流程有关。”海曼没有详细解释这件事。   克里斯敏锐地‌意识到,海曼避而不谈的部分‌必然是一些污秽而残忍的东西。考虑到“蜥女”祭祀仪式的具体内容和他想知道的事没有什么必然关联,他并未深入追问:“那么那位逃出‌来的牧首先生,你们把他安置在哪里?祭祀传统能维持到现‌在,他们的融合意识应该仍未泯灭。”   海曼没想到他还会关心那位前辈的去向,沉默了片刻才摇头:“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圣堂的贤者制度能延续下去,他绝不会再重现‌于世。”   圣堂的贤者制度跟那位变成邪灵载体的牧首有关?   克里斯微微眯了下眸,见海曼打定主意不回‌答,才主动调转话锋,只在心里记下这‌件事:“好吧,这件事我大概有所了解了。那么现‌在,说说神明书残页是怎么一回‌事?‘旧日神殿’和白骑士团对你们的恶意,不会都是因为那个所谓的神明书残页吧?”   “你很敏锐,”海曼回‌身‌,标志着他圣堂成员身‌份的白色长袍立时将‌几根燃在他近处的蜡烛扑灭,“但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白骑士团对圣山拜礼会的敌意,有一部分‌来源于我们手里的神明书残页,还有一部分‌,则来源于对他们自身‌境遇的不满。谁都知道圣山拜礼会、‘圣火’、白骑士团和昔日的救赎审判廷是大陆上的四‌大官方法术组织,但白骑士团的境遇和我们其他三方大不一样。他们在法师时代末期的领导者做出‌了一个极其愚蠢的决策,那就是把他们的法师势力分‌散下放到各国,让各国政府去管理‌。这‌导致南苏门‌洲神权、教权与政权边界的模糊。时过境迁,白骑士团已经不甘心只做各国政府的鹰犬了,他们想摆脱现‌在的困境,获得‌真正的自主权。”   克里斯停顿片刻,眸光忽然深了:“法师时代末期的白骑士团领袖为什么要把白骑士团的法师势力分‌散下放给‌各国政府管理呢?虽然历史资料说这‌是多方博弈的结果,但其中似乎缺乏一点必要性。一个能带领白骑士团从法师时代末期的神秘战争中杀出‌来的人,会是一个短视的蠢货吗?”   海曼意外地‌看他一眼:“很少有人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这是你们贵族接受的教育里的特殊内容,还是做诺西亚皇帝的必修课?”   “我是认真的,”克里斯“啧”一声回‌应他的调侃,“不过我们都不是当年那位大骑士长,确实也很难搞清楚他当时是怎么想的。算了,不聊白骑士团了,还是聊神明书残页吧。本森说你们和‘旧日神殿’这‌些年的纠纷跟神明书残页有关,我起码要知道所谓的‘神明书残页’是个什么东西吧。” 第505章 “神” 他真正想获得的并不是来自你的……   话题转向神明书残页, 海曼微微敛眸,眼底的色彩被殿内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圣堂手‌里的神明书残页是圣山拜礼会在北苏门‌洲屹立不倒的根基,如果不是因为‘圣山’授意我们向你坦白, 原本这些事是不能泄露给圣堂核心成员以外‌的人的。”   “这样东西的机密度很高?”   “很高。在一个世纪以前,这些信息甚至只有每一代‌的圣堂贤者‌知道。只是这几年苏门‌大陆的局势发生转变, 圣山拜礼会经历多次风波, 为了保证核心的传承不发生断绝, 前代‌‘黄铜贤者‌’才将守密人的范围从一人扩大至三人。神明书残页——简单来讲它是一种不具象的神明知识。我们圣堂的人称它为神明书残页,但其实它并不是一纸具象的书页。它可以以任何形式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角落, 一本书、一张电影海报、一张船票、一块石碑……但根据我们总结出来的规律, 它更偏好以带有文‌字或图画的形式出现。圣堂手‌里这份残页,是从当年那个亚伯拉罕家族成员手‌里缴获的。”   “那个亚伯拉罕家族成员?”克里斯没想到这个话题还‌能扯回到亚伯拉罕家族身上。   海曼重重点头‌:“亚伯拉罕家族的主场在索德里新洲,当年那名‌亚伯拉罕家族成员, 也是土生土长的新洲人。圣山拜礼会的前辈们坚持要抓他,就‌是因为怀疑他来苏门‌大陆的动机。亚伯拉罕家族跟北苏门‌洲的法师领主们交情平平, 也没有什么直观的共同利益,他们特地派人跨越重洋来支援旧领主、维护旧制度, 这不符合常理‌。”   “所以,你们最‌后发现亚伯拉罕家族对旧时代‌法师领主的支援和神明书残页有关?”   “没错, ”海曼缓步前行到神像脚下,神情莫测地仰起头‌,“他们和中部丘陵地区的一位法师领主做了交易。那位法师领主向他们献出他偶然获得却无法解读、无法利用的神明书残页, 他们向他提供一定程度上的神秘支援。但亚伯拉罕家族的人缺乏契约精神,并没有支持那位法师领主到最‌后, 刚拿到神明书残页就‌扔下他返程了。于是我们活捉了那名‌法师领主,并从他口‌中撬出了亚伯拉罕家族成员的行踪。后来那个亚伯拉罕跟那几名‌追捕他的前辈们融合,成为邪灵重返地上。我们在跟牠们战斗的过程中, 偶然捡到了牠们身上掉落的神明书残页,并通过解读那份残页中的知识,找到了安抚牠们,令牠们沉眠的办法。从此,那份tຊ神明书残页成了圣山拜礼会内部的最‌高机密。”   克里斯沉默下来。   根据利亚姆的表现来看,亚伯拉罕家族擅长的法术领域其实跟圣山拜礼会很接近。但细分之下,两者‌又有很大的差别。罗克亚特说,布利闵的时代‌有十五系法术,这十五系法术又被分为四个大的领域,生命、自然、时序以及死‌亡。或许亚伯拉罕家族和圣山拜礼会擅长的东西,就‌是生命领域内的不同法术系别分支。亚伯拉罕家族与那名‌法师领主交易神明书残页,是为了补齐他们缺失的那部分生命领域法术?   现代‌法术界并不存在十五系法术,只有十一系法术,即使将不定向法术囊括在内,也只有十二种不同力量来源的法术派系。法则、光、地、灵、语言、水、黑夜、亡灵、时间‌,以及冷门‌的天父、天母。法则、语言、时间‌三系应该是被划分在时序领域内的,光与水系法术的衍生存在元素表现,应该是自然领域的力量,亡灵法术大概率被划分在死‌亡这一领域,灵系法术和天父、天母系一定是生命领域的法术,那么黑夜系和地系法术要往哪里划分呢?   等等,黑夜系法术和地系法术的分类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如果以救赎教‌会的神话作为推演参考,生灵与死‌灵是相对的,光与时序的对立面大概在暗渊所衍生的力量里,为什么现代‌的十一系法术里有地没有天,有夜没有昼?自然元素为什么只有火和水?   克里斯有点头‌疼起来了:“你听说过十五系法术吗?”   “十五系法术?”海曼意外‌地拧了下眉,“没听过,就‌算将不定向法术单独算作一系,公认的法术系别也只有十二种。”   克里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问题就‌出在这里”。他有心想问海曼能不能让自己看看他们的那份神明书残页,又觉得这样的提议似乎很不礼貌,于是犹豫起来。海曼刚刚的解释显然绕开了神明书残页上真正重要的内容,只是在向他介绍一些不那么关键的,他们如何获取神明书残页的过程。他怀疑海曼不会答应他的要求。   然而‌海曼眸光一转,便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不是我们不愿意给你看那份残页,而‌是我们没办法给你看。”   克里斯“噢”了一声,默然良久,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海曼微笑着‌,眼底却并没有什么愉悦的情绪,“在安德蒙德泄密事件后,我们就‌将它分散保管了。重新聚合需要死‌很多人,而‌且它的力量会引起一些灾难。如果你一定要看它,起码要等个一年半载。我怀疑亚伯拉罕家族手‌里也有一份,甚至不止一份的神明书残页。如果你实在好奇的话,你可以去他们那里问问。”   克里斯拉动脸部肌肉,做出一个毫无笑意的扬唇表情:“我跟他们不熟。”   海曼的眉头微微上抬了一丁点:“可我觉得他们或许对你很熟,而‌且很欢迎你去他们那里做客。据说亚伯拉罕家族如今就‌隐匿在诺西亚帝国境内,这样算来,你也曾做过他们几个月的君主。那位来自亚伯拉罕家族的‘先知’又对你十分有好感,你完全可以尝试去拜访他们。”   “什么叫利亚姆对我十分有好感,”克里斯无法认同海曼的用词,“他明明是生怕我过得好,也生怕我身边的亲人朋友过得好。”   “那可不一定,”海曼意有所指地拖长语调,“有些人的想法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正常的、性格健全的人会觉得‘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得到幸福’,而‌某些疯子会觉得‘越是我在乎的人,就‌越是要和我一样痛苦,这样他才会理‌解我、认同我,并像我在乎他一样在乎我’。亚伯拉罕家族的人精神都不太正常,就‌像科弗迪亚的某个……那个家族的族姓是什么来着‌?好像是克拉克?长期拥有法术传承的家族,族内成员多半都是先天加后天双倍扭曲的精神病。一个是因为他们通常都相信近亲繁衍更能保证血统的纯正,能让后代‌拥有更高的法术天赋;另一个则是因为,他们得到的法术传承,要求他们将一些不那么正常的生活习惯融入日常。所以可想而‌知,到现在还‌没有放弃法术传承也没有绝后的法师家族,他们的成员已经离正常人的范畴很远了。”   克里斯被海曼说得脊背发凉:“所以被利亚姆那种人认可、欣赏到底有什么好处?”   海曼停顿片刻,仿佛陷入了思考。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似的,短促地哼笑一声:“他对你似乎不只是认可和欣赏。其实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并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什么意思?”克里斯偏头‌。   海曼也跟着‌他的动作歪头‌,眼底高深莫测的兴味如潮水般翻涌:“意思就‌是,他从来就‌没把你当成一个‘人’来看待。他看着‌你的时候,眼底浮现的情绪不是对一个‘人’的期待。他真正想获得的并不是来自你的认可、友谊,而‌是拯救!他在仰望你,满怀期冀地仰望你,向你祈求着‌一些人类所不能达成的愿望,就‌像仰望一尊神像那样。对!他根本就‌不是在看一个‘人’,他是在看一尊神像!”   说到后面,海曼的语气甚至变得兴奋,像是身临其境地共情了利亚姆的心境。克里斯被他陡变的语气吓了一跳,本能地连退数步。   “他疯了吧!”   “他有什么时间‌是不疯的吗?”海曼似乎觉得这个被利亚姆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很有趣,“你相信我,我的眼光很毒辣的。他那天说的话、做的事,一切都指向这个结论。他言行割裂,一边向你示好,一边做伤害你的事,杀了你的朋友亲人却还‌是语气轻松地跟你打招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完全是因为他把你当成一尊神像、一位神明。神是不能有偏向的,所以他要你偏爱的人全部去死‌。而‌神应该宽宥慈爱,宽恕有罪者‌的罪孽、消解痛苦者‌的痛苦,所以他认为你不应该痛恨他做的那些事。他觉得他只是在帮你解决麻烦,他在做正确的事!”   克里斯被这个荒唐的结论震得说不出话来。但偏偏从前和利亚姆相处的所有经历,似乎都印证了海曼这个荒唐结论。利亚姆对他的期待从来不是对一个“人”的期待,而‌是对一位“神”的期待,所以利亚姆不允许他身边有亲近的家人朋友,却唯独没有对他的“代‌行者‌”伊利亚下手‌。   “我——”克里斯想骂人,却没找出什么合适的词汇,“他有精神病!他绝对有精神病!”   海曼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葬歌’的其他人对你不是这种态度,所以他会这样看待你的原因,一定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系!克里斯,你应该听我的建议去拜访一下亚伯拉罕家族!” 第506章 朝圣祭 此刻的笑声仍然只是笑,和平时……   亚伯拉罕家族的人都跟利亚姆长得像, 如‌果一群亚伯拉罕聚到一起,呈现出来的视觉效果大概会让他觉得自己被利亚姆包围了。克里斯无法维持想象,单手推开‌海曼:“我会考虑的。”这么有冲击力‌的场景, 还是让另外一个“他”去体验吧。   海曼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这么听劝, 甚至还露出赞赏的表情:“既然这样‌, 等圣堂的神明书‌残页聚齐, 我让人给你传讯。我们怀疑亚伯拉罕家族掌握的神明书‌残页和我们掌握的神明书‌残页能够组合成完整的神明书‌。等你从亚伯拉罕家族回来,我们验证一下这个猜测。”   克里斯一顿,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落进了圈套:“我怎么觉得这场交易还是我吃亏呢?”   “可你也想知道神明书‌残页背后的秘密不是吗?”海曼丝毫不以为耻, “我们这是合作共赢,只要‌结果是双方受益的,过程怎么样‌其实并不重要‌。就像我们也不在乎你在北苏门洲做什么小动作, 不在乎你从一开‌始进入苏门大陆就没有按照正常流程向圣山拜礼会报备法师身份那样‌。”   好吧,这样‌算来似乎的确是他理亏得多一点‌。克里斯想了想, 姑且认同了海曼的话。鉴于神明书‌残页的话题已然结束,他也按照约定具现出《末日‌之书‌》, 双手持握递到海曼面前:“这就是那本能够定位疫病源骨的邪典,前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降低它对使用者精神影响的办法, 现在研究小有成效,我也能放心‌把tຊ它交给你们使用了。我会帮你们压制它的恶意‌并分担一半的污染,但你们还是尽量不要‌让同一个人在一个月内连续使用它三次以上。如‌果发现它状态不对, 一定要‌及时联系我。圣堂成员都是资深法师,应该不需要‌我来教你们怎么使用它吧?”   “邪典, ”海曼接过《末日‌之书‌》,被上面萦绕的浓厚禁忌气‌息吓了一跳,“那天你从那名禁忌法师身上拿回来的那本?”   那天克里斯取书‌取得干脆利落, 他也没仔细观察《末日‌之书‌》的具体情况。现在看来,这本邪典的危险程度远超他一开‌始的设想。克里斯一个正经白法师,居然能跟这样‌一本邪典和平共处一年多?   海曼看克里斯的眼神变了。在仔细检查过《末日‌之书‌》后,这种疑惑的神情又变成了不可置信:“等等,这似乎不是普通的邪典。这是……神明书‌!”   “神明书‌?”克里斯讶然,“你在开‌什么玩笑?这东西早在一年前就跟着我了,而且它的位格似乎并不比罗……”等等,如‌果《末日‌之书‌》在海曼的概念里属于“神明书‌”的话,罗克亚特的本体《布利闵笔记》不会也是同一类的东西吧。这样‌一想,“神明书‌”似乎也没有听起来那么厉害了。   克里斯的想法让平时已经很少在他脑子里吵嚷的罗克亚特“喂”了一声。   “我没在开‌玩笑!”也许是《末日‌之书‌》对他造成的冲击太大,海曼没有注意‌到克里斯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你手里居然有一份完整的神明书‌,甚至不是残页。虽然是禁忌领域的东西,但这也足以证明,你的确很特殊。它一直待在你身边,你居然还能维持理智。不可思议!”   那大概是因为他身上有时之神的残缺神格吧,虽然他也不知道时之神的残缺神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克里斯不好跟海曼解释太多,只得哈哈两声转移话题:“那么《末日‌之书‌》就先留在你们这里,我准备去南苏门洲一趟,之后圣山拜礼会和‘盗火者’的秘密交接会有地方的法师小队负责。帮我照顾好德米特尔,有事‌通过信件和法术传讯联系。”   “好,那你别忘了亚伯拉罕家族的事‌。”   海曼点‌点‌头,将《末日‌之书‌》暂时放好。两人并肩出了被埋藏在神庙群废墟之下的五女神殿,克里斯拉低兜帽,于一条南北向岔路口停住脚步。   “我就不跟你回北神庙了,”克里斯将目光投向尼奥尔索思的东南方,“过段时间我会放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没死‌,已经进入苏门大陆活动的消息。有句话叫‘把湖水变得浑浊’,是哪国的俗语来着?你们可以好好想想到时候要‌趁乱做点‌什么,难得有机会能让各国政府把目光从你们身上移开‌。”   这次的经历已经让他彻底确定了各大法术组织对他的真‌实身份心‌知肚明这一事‌实。现在他跟圣山拜礼会结盟,就等于跟白骑士团、“旧日‌神殿”都站到了对立面。再加上“旧日神殿”原本就对他满怀恶意‌,他的身份迟早会暴露。与其等白骑士团或“旧日神殿”挑个对他最不利的时间把消息放出来,不如‌他选个对自己损害最小、裨益最大的机会自爆。   关于这件事‌,克里斯已经深思熟虑很久了。虽然这样‌做很可能会惹得黛丝丽不高兴,但这一年来打‌着他或德米特尔的名号在诺西亚反抗黛丝丽统治的民间军队也不少,他传出一条“克里斯六世假死‌脱身后偷渡苏门大陆”的消息,也不会对诺西亚目前的局势造成太大的影响。谣言太多了,真‌相混入其中就会变得不起眼。而且有了他的铺垫,后面“旧日‌神殿”和白骑士团再想用他的身份做文章,民众对这件事‌新鲜感不再,讨论度也会大打‌折扣。只要‌他再避开‌被他们推到大众面前进行审判的局面,真‌相就会彻底变成一条不起眼的谣言。   海曼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好,我回去就跟阿芙拉和本森商量这件事‌。”   克里斯垂眸,也不多话,转身便踏上了那条南向的小路。海曼盯着他的背影远去,神情逐渐变得深冷。他没有急着返回北神庙,而是站在岔路口向圣堂的人发出了一份传讯。良久,金发绿瞳的德米特尔带着一队圣山拜礼会成员来到他面前。   海曼从克里斯消失的那条小路上收回视线,转眸盯住那群被德米特尔带到路口的行修。这些人大都是三十多岁,身体机能已经开‌始出现衰老迹象的地方分会成员。灵系法术的代价是比常人更‌快的衰老,而圣山拜礼会用以压制邪灵的秘术将这种代价扩大到了每一位成员身上,哪怕某些成员修行的并不是灵系法术——就像救赎审判廷的“高塔诅咒”一样‌。   然而海曼的面容仍然是极其年轻的,他有着一张符合年龄的英俊脸庞,只是身体常常被“灰白贤者”这一身份附加的责任掏空。在德米特尔看来,他就是一个苍白的、散漫的,时常露出一副困倦神态的青年人。   海曼的视线顿在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牧首凯文·沃克身上:“好久不见了凯文前辈,没想到我们两个竟然会在同一年参与祭祀。”   凯文顺着他的话音前进两步,原本就不算整齐的队伍变得更‌难看了:“好久不见了海曼。真‌没想到你的葬礼会跟我同一天举办。”   自从做了地方教区的牧首,凯文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开‌过玩笑了。海曼记得凯文在圣堂时的作风,这家伙的幽默感总是这么冷门,也只有少数一些跟他十分相熟的人能理解。   好在他是能理解凯文的那部分人:“可惜我亲爱的老师离开‌得太早,不然我们的葬礼会更‌热闹。”   凯文“哈哈”两声,带动队伍里的其他地方都祭和圣者们也笑起来。他们笑得并不僵硬,也没有什么乐中含悲的意‌味。此刻的笑声仍然只是笑,和平时的笑并无不同。   但德米特尔却不忍地移开‌视线。他知道,这群人今天就要‌死‌去,痛苦至极地死‌在被推迟的朝圣祭典上。原本的祭祀仪式应该在朝圣日‌当天举行,但这段时间圣山拜礼会一直忙着救灾、忙着做搬离尼奥尔索思的准备,忙着跟威特拉夫政府的人周旋,忙着治疗在那场战斗中受伤的圣堂成员……再加上海曼不想让克里斯知道朝圣祭典和贤者身份的交接详情,祭祀仪式就一直推迟到今天。   笑完了,海曼将目光转向德米特尔:“殿下,请您做好跟圣堂历代贤者进行精神交接的心‌理准备。过程会让您很痛苦,但结束后您会获得和我等同的力‌量。此后圣堂的事‌就交给您了,下面的人一开‌始不会太顺服,但阿芙拉和本森是讲道理的,我相信您可以搞定他们。”   “我知道。”德米特尔向来不善言辞,只能生硬地顺着海曼的话答应下来。   “卡特琳娜会辅佐您。原本我属意‌她成为圣堂的下一任贤者,但她成长得太慢了,性格又太单纯,不适合做一个绝对领导者。接下来苏门大陆必将陷入混战,即使圣山拜礼会隐退,我也不放心‌让她去面对那些风暴。把您拉进来是我的私心‌,只有您和圣山拜礼会高度绑定,克里斯对圣山拜礼会的承诺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海曼并没有对德米特尔隐瞒他的谋算,就像德米特尔也从不掩饰自己留在苏门大陆的目的一样‌。圣堂需要‌一个有魄力‌,能带领他们度过战争时期,又能帮他们绑定克里斯的庇护的领导人,正如‌德米特尔需要‌力‌量、需要‌势力‌一样‌。   “没关系,我也有我的私心‌。”德米特尔敛眸,将轻颤的话音咽进喉咙。   海曼的眉毛、眼角附近的肌肉、嘴唇、肩膀,逐一松懈下来。就像一个独自跋涉已久的人,在漫长道路的尽头卸下重担眺望曙光一样‌。   他抬手拍向德米特尔的肩膀:“那么,走‌吧。带着所‌有的希望,埋葬将趋腐朽的我们……陪我们走‌向死‌亡,迎接新生。”   圣山拜礼会的队伍退到德米特尔和海曼身后,排出前所‌未有的整齐队形。德米特尔再回头看,却意‌识到克里斯已经离开‌很远了,远到没法再探知尼奥尔索思发生的一切。   他与海曼并肩行上已成废墟的圣山。   穿山的风拂过海曼苍白的眉眼,带动他们曳地的圣袍翻飞飘摇。   海曼脸上并未有赴死‌的悲壮,或者说,圣山拜礼会这些以身躯承载着各教区地方法师死tຊ‌后灵的牧首、都祭们都没有面露哀戚。海曼只是按着他的肩膀,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久到可以交托一切似的。   “圣堂历代贤者的名号都由前一任贤者代取。老实说,我非常不认可‘黄铜’前辈的起名品味,就像他也不认可他的前一辈贤者为他取的名号那样‌。其实我怀疑每一任贤者得到的名号,都是上一任贤者给自己准备的。‘黄铜贤者’的前辈其实想叫‘黄铜贤者’,‘灰白贤者’其实是‘黄铜贤者’自己想要‌的名号。我在成为‘灰白贤者’之前,给自己起的代称其实是‘星之贤者’。”   德米特尔不明白海曼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么久远又无关大局的事‌,但他还是耐心‌听着。   来自地方分会的行修们开‌始摆设祭仪。随着德米特尔盯视海曼的时间一点‌点‌拉长,苍白倦懒的圣堂贤者凝眸,眼底涌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   他说:“现在,我把‘星之贤者’这个我少年时翻遍教会史,耗费整整三个月才最终选定的名号交给您了。” 第507章 丢失的末日 第四世界是什么时候毁灭的……   离开尼奥尔索思以后, 克里斯独自坐上了返回柏利联合王国的火车。   车厢里闹哄哄的,汗臭味、烟味和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折磨着每一名乘客的嗅觉。克里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摸出一张纸,开始复盘目前得到的信息。   思索片刻后, 他提笔用诺西亚语在纸张最上方写下三‌个词:亚伯拉罕家族、克拉克家族、“葬歌”。   “亚伯拉罕家族, 拥有‘森之主’相关传承的法师家族, 成员相貌呈现出高‌度相似的特征,疑似生命领域的神明书残页持有方。对我的态度还算友善, 曾经借利亚姆之口表达过愿意帮我解决精神问题的态度。其成员‘大贤者’阿奇柏德·亚伯拉罕疑似与法师时代末期的‘葬歌’领袖兰姆是同一个人。”   “克拉克家族, 拥有海妖传承的家族,祭司家族,维持传承的方式似乎与纵|欲、施虐有关。其成员曾与‘葬歌’合作。”   他将“亚伯拉罕家族”和“克拉克家族”这两个名词圈定, 用短线与“葬歌”一词连接,并在短线旁边画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他“大贤者”和兰姆是同一个人的猜测没‌有错, 那亚伯拉罕家族与“葬歌”关系匪浅啊。克拉克家族和“葬歌”的合作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短期合作,但‌细想之下, 米歇尔这个“葬歌”的重要成员,也曾是克拉克家族的养子‌。克拉克家族获得的传承力量来源, 也和亚伯拉罕家族一样,恰好就在“葬歌”供奉的四神范围内……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巧合。这样算来,再加上苏门大陆曾拥有“冥河之龙”传承的那个法师家族, “葬歌”的四种信仰占到其三‌,除了最神秘的科拉隆信徒, 他接触过的“葬歌”分‌支,都以法师家族的形式重新在他眼前出现了一遍。   奇怪。   克里斯用钢笔圈起‌“亚伯拉罕家族”词条下方关于神明书残页的部分‌,用心声呼唤罗克亚特:“你说海曼口中的神明书到底是什么?《末日之书》算神明书的话, 会不会你也算?”   罗克亚特顿了好一会才回答:“可能吧。那都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类生造的定义,布利闵大人那个时代没‌有。准确来说,人类法师法术实力的不同阶段也是你们人类自行定义的,神在造物的时候才不管那些‌。”   看样子‌,罗克亚特也不太理解圣山拜礼会定义“神明书”的标准。   克里斯撑着脑袋想了想,笔锋一转,将从“亚伯拉罕家族”和“克拉克家族”出发向‌“葬歌”延伸的线段改成了箭头:“亚伯拉罕家族和克拉克家族或许是‘葬歌’的长‌期盟友……不对,说盟友不够准确,他们似乎是一个内在的利益共同体。亚伯拉罕家族和克拉克家族甚至在暗中向‌‘葬歌’输送法术方面的人才。那么,当初米歇尔能从克拉克家族成功逃走,或许并不是偶然。获得卡洛斯传承的家族早在法师时代末期就被圣山拜礼会荡平,所以他们没‌能加入这个利益共同体当中。而科拉隆……我好像从来没‌有在现实当中见‌过他的信徒,‘葬歌’内部属于祂的分‌支‘雾中人’也一直很‌神秘。”   “你现在获得了‘翼骨’大祭司的认可,想知道这些‌事可以直接找他们的人问啊!”   “蠢!”克里斯骂了罗克亚特一声,“‘葬歌’的四条分‌支里,‘翼骨’是最游离的。他们那位大祭司绝没‌有此前表现出来的那么乖顺听话。从把米歇尔送到我身边,到让出身于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携骨戒来给我传话……我跟他有接触以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带有对我的试探。如果我没‌能力靠自己分‌辨、汇总信息,并推论出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只‌能一味等待别‌人把情报和对策送到我面前,他会看轻我。”   “那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当然,不会怎么样。只‌是原本‌误打误撞得来的认可不复存在,我的能力和价值会受到怀疑。最坏的情况是,我在他们心里的地位从可以信任的‘大人’变成可以利用的‘棋子‌’。”   不过“葬歌”和亚伯拉罕家族、克拉克家族的关系还不能轻易下定论,他得让另一个“他”在索德里新洲深入调查一下。   克里斯将纸张重叠,又在背面画了一条长‌直线,截取区段标注出“屠神之役”至今发生过的所有历史事件。“屠神之役”是漫长‌神明世的终结,地上生灵法术世的开端。“屠神之役”的诱因是大地上灾祸横行,诸神漠视。“屠神之役”过后,“尸瘟”降世,“葬歌”四神被污染,地上生灵四族内斗,龙族、海妖、精灵灭绝。   这段时期应该是第四世界和第五世界交替的时期。布利闵和地上生灵四族的四位领袖出生在同一时代,罗克亚特曾明确说过布利闵所在的世界是第四世界,但‌“葬歌”四神暗堕导致世界重启后诞生的是赫勒斯等人所在的第六世界。也就是说,“葬歌”四神活跃在大地上的这段时期,中间缺失了一次末日——导致第四世界毁灭的末日。   克里斯在这段事件的组合节点下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罗克亚特,第四世界是什么时候毁灭的?”   “第四世界?”罗克亚特回想了一下,语气渐渐从平淡变得讶异,“咦,奇怪,我的记忆里怎么没有关于那次末日的具体记载?这不正常,哪怕是真神也不可能篡改或抹除时间的记述。但‌那次末日不可能没‌发生,除非第五世界从未诞生过。可如果第五世界没有诞生过,第六世界和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又是从哪里来的?”   第四世界的末日在它的记忆中“不存在”。不是被模糊、被屏蔽,而是“不存在”!而且它居然从来没‌意识到这件事。罗克亚特被这个惊人的发现震住了。   窗外的冷风灌进车厢,克里斯后颈一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你换一种措辞,这说法听起‌来怪吓人的。”   “可是我对时间和世界记忆的判断没有错,现在的世界就是第七世界,不存在时空次序错乱的情况。所以为什么关于第四次末日的时间记述凭空消失了?那时候还发生过什么,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这很‌严重吗?”克里斯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它的反应会这么大。   “当然很‌严重!”罗克亚特的语气中透漏出一种人性化的焦虑,“末日意味着世界的生死交替,是毁灭、是新生……父神曾在创世之初预言,第七重末日后,一切都将归于虚无‌。这句话不单是对终末的喻示,更是世界秩序运行的底层逻辑之一。父神订立的原初法则是用来维持‘原初之有’的稳定,对抗‘暗渊’的。法则之力失效,世界必然会被‘暗渊’吞没‌。”   克里斯顿住笔尖,偏头想了想:“可现在‘第四末日’的缺失并没‌有对世界本‌身产生什么肉眼可观的影响,而且,我们这个世界已经是所谓的‘第七重末日’前的最后一个世界了。如果我没‌理解错,‘归于虚无‌’和被‘暗渊’吞没‌应该是一个意思。那么,你口中的原初法则是否毫无‌偏差地运行着,对于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我们来讲,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罗克亚特沉默下来。   原初法则的运行是否出现偏差当然重要,这关系着当前世界的“存在”本‌身是否真正发生过。tຊ可事实摆在面前,“第四末日”确实凭空消失了,世界也确实还好端端地存在着。   “别‌想了,你只‌是一本‌法术笔记。”   没‌等罗克亚特纠结太久,克里斯主动开口岔开了话题:“而且就算这件事真的很‌重要,以我目前的层次,我也很‌难将它调查清楚。时间过去‌了太久,世界倾覆过多次,一切与之相关的人事物都灭失了。且行且看吧,也许我能在接触‘葬歌’的过程中了解到一些‌和‘第四末日’有关的内情,到时候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   罗克亚特“嗯”了一声,又在短暂的安静后兀地将话题转向‌圣堂:“我知道古尔卡神庙群里那些‌女神像是什么了?”   克里斯一边擦拭笔尖淤积的墨水一边在心底追问:“是什么?”   对于海曼刻意回避的问题,他的兴趣不算特别‌高‌涨。那些‌神像显然和“蜥女”祭祀的仪式流程有关,克里斯判断其情报价值不大,属于多了解一点不亏,不知道也没‌损失的类型。   毕竟相关仪式的连接对象跟邪神“灾难”有关。   罗克亚特将时间之力凝实,在克里斯手边的纸张空白处勾勒出一道虚幻的图案:“那些‌神像的作用,和救赎审判廷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塔顶的神像相似。在远古时代它们被称为‘祭器’,每一尊石砌像里都放置有一具不腐的尸体,那是每场祭祀仪式的主祭品。按理来说,‘灾难’的祭祀仪式没‌有限制主祭品的性别‌,但‌圣山拜礼会选择的主祭品都是女性,这应该是人类族群内部的谬传。”   “谬传?”克里斯旋上笔盖,把钢笔塞回上衣口袋里。   “嗯,谬传,”罗克亚特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竟然低沉了几分‌,“海妖和精灵族群都是雌尊雄卑,但‌人类和龙族是父系社会。所以在不同的种族内,对同一神明的祭祀方式和相应传统也是不同的。就像海妖认为海神需要的是新郎,而人类更倾向‌于为其送上新娘。社会地位低的群体或个体更容易被选作祭品,长‌此以往,族群内的祭祀传统就会随之发生改变。记录也就变成了‘只‌有雄性海妖可被选作祭品’,‘人们需要献上年‌轻貌美‌的少女才能平息神的怒火’。”   克里斯不由得偏了下题:“那这已经不是民俗学和神秘学范畴的问题了,这应该算是……一种社会学现象?所以人们送给海神的少女到底成了谁的新娘?”   “远古的真神根本‌不需要新郎新娘,”罗克亚特没‌能理解克里斯冷门的幽默感,“除了男性之神和女性之神,其他古神都不能按照地上生灵的性别‌定义。就连我们看到的祂们的形象,也不是祂们本‌来的形象。你是不是跟拉隆纳多那些‌小说家相处得太多了,神如果有人类的感情,会爱上地上的少男或少女,那祂们就不是神了。” 第508章 征兵 暴雨轰然而至。   克里斯“啧”了罗克亚特一声‌:“木讷。”   他也是太闲了, 居然‌跟这家伙开玩笑‌。   罗克亚特也不介意他“啧”自己,见他没有什么别的问题要问,便默默退离他的思维。车厢里被心声‌掩盖的吵嚷重新响起, 随着‌列车的行‌进,一队衣着‌考究的柏利男士进入克里斯所在的车厢。环境越来越嘈杂, 克里斯也就‌暂时收起钢笔和纸张, 将目光投向窗外。几位柏利男士站在过道间呼号着‌演讲起来, 但因为听不太懂柏利话,克里斯没有过多关注他们‌的动向。   十多分钟后, 车厢内爆发了一阵响亮的掌声‌。克里斯有些莫名其妙, 但还是循声‌将目光收回,投向几位开始下发传单的男士。   不多时,一位绿眼睛的男士转向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克里斯看到那‌家伙的眼睛亮了亮。   男人快步来到他面‌前‌,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阵他听不懂的柏利话, 便翻出一张表格让他填写。由于‌对‌方实在太过热情,克里斯下意识就‌顺着‌他的意思低下头, 利用自己学过的几门北苏门洲语言分辨起表格上的柏利单词来。   姓名、身高、体重……克里斯越过姓名栏,在身高一行‌写下“六又‌四分之一西尺”, 边写边调整自己的语言系统,联想猜测这张表格的表头是什么意思。   第二个词的词根很像苏东语的“军事的”,后缀跟拉隆纳多语的“征求”很接近。中间的修饰词应该是没有实义的介词或冠词, 所以这张表是“军事的征求人员”——不对‌,征兵报名表?   克里斯顿住动作, 猛然‌握紧钢笔:“先生,我不是柏利公民。在火车上征兵应该不是柏利联合王国的日常政策吧?你们‌是什么人?”   这段话他是用拉隆纳多语说的,但几个征兵的柏利人听懂了。为首的大胡子男瞬间瞪起眼睛, 靠近克里斯的男人脸色陡变,抬手就‌要抓克里斯的肩膀。然‌而克里斯回身一闪,随着‌车厢的摇晃,绿眼睛的男士被他踹倒在地。   克里斯抓着‌那‌张征兵报名表退进过道,大胡子男身边的另外三名柏利男人也迅速反应过来,组队往克里斯面‌前‌扑。   车厢里的普通乘客们‌被突然‌爆发的斗殴吓坏了,大都本能地规避伤害,坐在椅子上往远离过道的方向缩。一名卷发长裙的年轻威特拉夫女孩刚从另一节车厢走‌来,被克里斯踹飞出去的绿眼睛男人拦了一下,当即顿步惊叫出声‌,愣在原地没了主意。   克里斯担心往女孩站立的方向闪避会‌造成误伤,只好改换策略接住迎面‌而来的拳头。打头的柏利男人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他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力‌气还挺大。但这种怔愣没持续多久,很快,他眼底的惊讶化‌作狠戾,克里斯不得不侧身躲闪来自脚下的横扫。   “我只是想问问清楚,几位的脾气也有点‌太暴躁了吧。”克里斯反手推开男人的拳头,又‌接住另一人劈过来的手掌。转瞬间,一开始的绿眼睛男士也从地上爬了起来,猛然‌攻向他的后背。   克里斯扭身借空座位的遮挡躲过围攻,又‌锁住绿眼睛男士的手腕将他甩回人群。火车依然‌哐哐当当地行‌进着‌,带队征兵的大胡子男人忽然‌从侧腰里摸出一块黑色的金属制品。“砰”的一声‌,克里斯瞳孔微缩,飞身扑向那‌位被吓傻了的卷发姑娘。   男人瞄准的是他,但只要他躲避开,子弹一定会‌打中他背后的卷发姑娘。   克里斯这一扑使卷发姑娘和他一起躲过了枪击。姑娘吓得浑身瘫软,睫毛不住地颤抖着‌。车厢彻底陷入了混乱,乘客们‌有的尖叫起来,有的瑟瑟发抖着‌,有的不可置信,有的泪盈于‌睫。好在那‌几个征兵的柏利男人没有要伤害群众的意思,只一味针对‌车厢尾部的克里斯。   眼看大胡子男又‌要开枪,克里斯拉起软在地上的卷发姑娘就‌往另一节车厢跑。在时间法术的加持下,两人很快就‌跟那‌几个柏利男人拉开了距离。克里斯来到一节人员没那‌么密集的车厢,趁其他人不注意用法术破窗,飞身跳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平稳落地,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那‌个卷发的长裙女孩也扒住车窗,作势要跳。   “喂!你……”   克里斯阻止不及,只能第一时间跑动起来,用法术力‌量辅助女孩落地。女孩擦着‌地面‌飞出了数西尺的距离,痛得蜷缩起身体。火车哐当哐当远去,那‌几个柏利男人没有追出来。   克里斯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女孩为什么要跟着自己跳火车,但还是第一时间上前去确认她的情况:“你没事吧?”   “我当然‌有事!”女孩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腰,“疼死我了!”   从正在行‌驶的火车上跳下来,只是疼而没有受什么致命伤就‌已经很好了。克里斯有点‌搞不懂女孩的行‌事逻辑,如果他不是个实力‌不错的法师,他们‌两个今天都要躺在这条铁轨旁边,能不能活着‌都是个未知数。她怎么就‌敢随便模仿一个陌生人跳火车的。   但诺西亚人——尤其是诺西亚贵族——一辈子都没法逃脱“体面‌”的绑架。克里斯还是没能做一个直率的实诚人:“小姐,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跟着‌我从火车上跳下来,那‌几个柏利人明明没有伤害普通乘客的意向。我拉着‌您跑是因为我觉得他们‌不会‌客客气气地把您扶起来,在他们‌跑过的时候您还躺在那‌里,有可能造成踩踏,危害到您的健康甚至生命。但您不是他们tຊ‌的目标,离开原地以后您就‌安全‌了。”   “什么?”女孩一脸莫名其妙地拧起眉,“所以你跟他们‌发生冲突,不是因为他们‌在排查列车上的自由身法师?”   “排查列车上的自由身法师?”这下克里斯比女孩更莫名其妙了,“什么意思?我只是在那里坐了一会‌,他们‌从其他车厢走‌到我所在的车厢,用我听不懂的柏利话做了十几分钟的演讲,然‌后就‌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征兵报名表给我填。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柏利联合王国的政府人员要在火车上征兵,就‌用拉隆纳多话问了一句。也不知道这句话戳到了他们‌什么地方,他们当即就对我出手,甚至还掏了枪。”   女孩借克里斯的力‌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克里斯看到她圆圆的眼睛转了一圈:“原来不是在排查自由身法师?那‌我跟着‌你跳下来做什么?真是的,这张车票花了我整整三个金拉比呢!现在行‌程才走‌了一半,刚进柏利国境。难道我要徒步去拉隆纳多吗?”   还好,她只是抱怨车票钱浪费了,没有迁怒他这个让她产生误解做出跳车举动的人。克里斯无端松了口气:“所以您是以为他们在排查车上的自由身法师才会‌跟着‌我跳下来,您是法师?”   “对‌啊,”女孩斜着‌眼睛看他,“虽然‌实力‌大概没你那‌么强。你是官方法术组织的人吧,一般的野法师没法自学到你这个水平。你不待在自己的属地,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一个人坐火车离开威特拉夫……这是要去哪?有秘密任务要执行‌?”   克里斯仔细观察了一下女孩的灵魂状态,根据她身上轻微到不能再轻微的力‌量波动,判断出她是个地系法师:“您觉得秘密任务为什么叫秘密任务?如果我随便遇到一个人就‌告诉她我要去哪、去干什么,还有秘密可言吗?”   “所以你的确是圣山拜礼会‌的人?”见克里斯转身要走‌,女孩连忙扯了扯鞋子跟上,“不对‌,圣山拜礼会‌的法师都没什么精气神,你是‘盗火者’的人还是白骑士?‘盗火者’的法师在苏门大陆应该没那‌么自由,你是白骑士团的人吧。所以白骑士团真的要跟圣山拜礼会‌开战了?”   克里斯没想到自己都要走‌了她还没有分道扬镳的觉悟,不由得顿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盯她:“小姐,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没有熟悉到可以交换这些私人信息的程度。我要走‌了,祝您早点‌买到半程车票抵达拉隆纳多。”   “喂!”女孩连忙拦住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拉隆纳多?”   克里斯有点‌无奈,并觉得这个姑娘脑子不太灵光:“您刚刚自己说过。”   “我说过吗?”女孩茫然‌了一瞬间,耳朵忽然‌由白转红,“好、好像真的说过。呃……哎呀,不管了,那‌不重要。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是白骑士团的人?”   克里斯被拦住去路,又‌不好对‌女孩子动粗,只得耐着‌性子回答她的问题:“不是,我是‘菲拉德林’的人。”他的确是“菲拉德林”的成员,这也不算是说谎。   “不是官方法术组织的人啊。”女孩有点‌失望。但出乎克里斯的意料,她并没有当场变脸离去,反而是调整了下姿态,神情真诚地眨眨眼:“今天谢谢你啊。”   “谢谢我?我以为你会‌怪我莫名其妙就‌拉着‌你跑,害得你误解了那‌些柏利人的来意,跟我一起从车上跳下来,损失整整一个半金拉比的车票钱。”   “可你的本意是好的。而且就‌事论事,是我自己误判了车厢里的情况,主动跟着‌你跳车出来的,所以我的损失不是你引起的。”   好吧,这姑娘虽然‌不太聪明,但还挺讲道理。克里斯看她想走‌又‌不想走‌、想开口又‌不好意思开口的,猜测她大概是没带够应急的钱:“车票钱我赔你。”   “这怎么好?”女孩扭捏。   克里斯掏钱袋的手一顿:“那‌我不赔了,你自己徒步去拉隆纳多吧。”或许是文化‌差异吧,他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一些苏门大陆人的行‌为。   “别!”女孩猛然‌抓住克里斯的手腕,阻止他收回钱袋的行‌为,“你还是赔吧。我想了想,如果我不收下你的赔款,你大概会‌良心不安。你良心不安就‌会‌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你就‌会‌生病。如果让你因为我生病,我会‌很愧疚的。所以为了你的健康,我决定收下你赔的车票钱。”   克里斯很无奈,但还是顺着‌她的意思摸出足够兑换一个半金拉比的费罗。女孩双手接过他递来的费罗,小心翼翼地收好了:“非常感谢,祝你健康。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如果之后有机会‌在拉隆纳多遇到,我请你看画展啊。”   “不用了,我不喜欢看画展。”   克里斯收好钱袋,挥挥手离开了。女孩望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忽然‌提高音量:“我叫艾玛!”   克里斯没有应声‌,只是再次将手伸过头顶,小幅度挥了挥。   告别了卷发的艾玛,克里斯就‌近找了一家旅店过夜。享用晚餐的过程中,他听到一些本地居民在酒馆里讨论柏利和拉隆纳多的边境摩擦。不只是克里斯乘坐的那‌列火车上在征兵,现在柏利各地都在征兵。但和科弗迪亚不同的是,柏利的征兵活动没有避开法师群体。柏利政府毫不遮掩地派出地方军队在民间搜索自由身法师,强迫他们‌前‌往柏利首都接受统一军事化‌管理——听起来像是要组一支由政府直接领导的法师军团。   对‌此,克里斯的评价是:“一群蠢货。”   法师时代结束后,法师不参与世‌俗侧战争就‌成为了全‌世‌界神秘侧人士的共识。这项不成文的规定一旦被打破,世‌界局势将会‌彻底失控。新洲的领土战争持续了数年,科弗迪亚和温林顿及南克烈群岛联合王国都没有强制国内的法师们‌下场,诺西亚参战后也没有仗着‌自己的宗教优势打破这一平衡。现在柏利居然‌敢强制法师参军?   这个国家的政客们‌真是疯了。   克里斯端起柏利的特色甜茶喝了一口,将那‌张从火车上带出来的征兵报名表摊开。没了多余的干扰,他才能好好复盘一下车上的情况。由于‌从柏利前‌往威特拉夫的时候他就‌在跨境火车上填过一些由政府职员收集的资料表单,当时那‌个柏利人拿出报名表递给他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奇怪。但这张表的模板和他来时填过的资料表单不太一样,他应该会‌产生怀疑才对‌。   可当时他毫不犹豫地下了笔。   克里斯将报名表翻面‌。果然‌,这上面‌有一股非常轻微的力‌量波动。能对‌人施加精神控制的法术,力‌量表现形式为“魅惑”。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法术,但能放大人内心的情绪,使人戒心降低。   “征兵都用上法术手段了?”克里斯放下报名表,有些好笑‌地靠上椅背,“通过演讲加法术影响的方式来煽动民众情绪,让他们‌热血上头报名参军……柏利是真要跟拉隆纳多打啊。”   而且如果全‌国上下的每一张征兵报名表上都有类似的法术标记,就‌说明柏利政府已经成功收伏了一些自由身法师。   火车上那‌几个柏利男人不是法师,如果他们‌是法师的话,他应该能感觉到。他们‌没法用法师的手段检验他是否能使用法术这件事,所以,他们‌突然‌对‌他出手,只能是因为他当时说的某句话刺激到他们‌了。   “我不是柏利公民”、“在火车上征兵不是柏利的日常政策”和“你们‌是什么人”,是哪句话让他们‌觉得他有问题的呢?   克里斯十指交叉。   应该不只是这几句话的内容,还有他使用的语言和口音也值得考虑。他的语言天赋还不错,来苏门大陆之后多数时候都在使用拉隆纳多语。长期练习之下,他的拉隆纳多语讲得很标准,甚至因为跟杰拉德等人的接触带上了点‌比特兰口音。比特兰的穷人大都没法出境活动,所以那‌些柏利人会‌觉得,他能来到威特拉夫和柏利联合王国的边境,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穷人。但他又‌衣着‌朴实,身体素质远超一般人。再结合他说的那‌几句话……   他们‌觉得他是拉隆纳多政府派来的军事间谍?   这个结论让克里斯啼笑‌皆非。但偏偏每一个点‌都很合理:在他们‌进入车厢之前‌,他一直在安静写自己的东西,看起来就‌像在整理自己得到的tຊ情报一样;在他们‌进入车厢之后,他对‌他们‌的煽动演讲表现得毫无兴趣,甚至连好奇的情绪都没有,仿佛早就‌知道柏利在征兵一样。   但他真的只是听不懂柏利话而已。   克里斯喝掉杯子里剩余的特色甜茶,将最后一片干面‌包浸入奶油汤。酒馆里的酒鬼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街道上阴沉沉的,看天色像是马上要下雨。一队脸色凝重的士兵从远处走‌来,步伐整齐划一,急促如雷。克里斯目送他们‌远去,在解决完面‌前‌仅剩的一口的食物后反手撑起雨伞,走‌进阴沉的暗巷。   暴雨轰然‌而至。   -----------------------   作者有话说:虽然离五千差32个字但是感觉断在这里很有味道,所以。 第509章 昨日将至 一切都是那样明媚、和煦,如……   六月中, 克里斯在洛德索尔山脉北侧收到了柏利联合王国与拉隆纳多‌开战的消息。圣山拜礼会总部圣堂搬离尼奥尔索思,柏利、拉隆纳多‌、阿布索尼亚等国家开始对地‌方教会动用军事‌手段,北苏门洲摇摇欲坠的平衡终于被彻底打破。   利用洛德索尔山脉主峰的传送法阵回到拉隆纳多‌边境后,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南下,而是先去了巴尔杰德密林东部的费伦贝特一趟。   如今的费伦贝特, 寥落、冷清, 人‌烟稀少, 和五个月前大不一样。受鼠疫和“尸瘟”疫情的影响,费伦贝特的居民们已经很少出门。克里斯一路来到记忆中的神陵所在地‌, 只偶尔碰见‌三五个巡城的军人‌、警察。那些家伙戴着厚实的口罩, 扛着冷冰冰的步枪,和柏利边境的士兵们显露出相似的精神面貌。   克里斯懒得‌浪费时间接受他们的盘问,所以提前绕开了他们的行进路线。赫德森买下的庄园依然颓唐地‌趴卧在原处, 艾伯特等人‌设立的封存禁制并不难破除,克里斯顺利进入了庄园内部。   “罗莎琳德……”   克里斯在地‌面上设立法阵, 以此来确认神陵内的情况。由于神陵里的气息似乎能直接沟通到时之神和“灾难”的意志,他没有把亲自下去寻找罗莎琳德的方案纳入考虑。“灾难”想让他死, 时之神希望他心甘情愿地‌献祭自己、成为祂的容器,祂们对他的态度都称不上友善。现在的他承受不起冒险失败的结果, 尤其是,倘若罗莎琳德真的已经死了,他现在下去就只是“买一赠一”。   罗莎琳德依然没有回应。   倒是罗克亚特惊叫起来:“这个气息……是布利闵的气息!祂真的没有死, 祂来过这里!”   “布利闵?”这个称呼让克里斯直起身体,微微皱眉, “你‌的意思是祂近期来过这里?在我们离开费伦贝特之后?”   他原以为地‌下的“时之茧”是布利闵留给祂自己的资源,可后来想想,如果布利闵打算自己独吞那部分资源, “时之茧”就不应该落到罗莎琳德手上。这完全是多‌此一举的事‌。即便茧里的东西需要达成什么特定的条件才能成熟,以最好的状态成为祂的养料,祂也‌完全可以找其他更‌稳妥的办法喂养“时之茧”,而不是亲手培养出罗莎琳德这么一个变数,再让她做“时之茧”的保管人‌。   布利闵没有人‌类的感‌情,但祂不蠢。   现在罗克亚特又说,布利闵在他们离开费伦贝特后进了一趟神陵。他们从费伦贝特离开是一月十三日,现在是六月二十一日,中间只过去了五个多‌月的时间。对于布利闵那种生‌命漫长的存在而言,五个月短暂得‌就像人‌类一个眨眼的瞬息。也‌就是说,他们刚一离开费伦贝特,祂就冒着被时之神降罚的风险来神陵做了些什么——很可能是杀死了罗莎琳德。   克里斯用手掌贴住地‌面,仔细分辨了一下。罗克亚特没有感‌觉错,地‌底下的确有布利闵的力量气息。那家伙的实力远高于他和罗克亚特,所以祂只要想遮掩,他们绝不可能发现祂的行迹。   但祂没有遮掩。   克里斯有点搞不懂祂想做什么了。祂在他身上留下那道分灵的灵魂碎片,显然是为了夺取时之神的神格。但如果祂希望那道灵魂碎片能一点点颠覆他本身的意识,祂就不该引导他来到神陵内部。毕竟只有他活着,活到被祂的分灵击垮的时候,祂的谋划才能成功。   那道分灵是不希望他走入神陵深处的,但现在布利闵的表现又跟“祂”的态度背道而驰。祂似乎早知道他会进入神陵,但并没有出手阻止。综合来看,似乎一切都在祂的计划内。   祂骗了祂的分灵,祂的分灵也‌是真心想背叛祂的?这个猜测让克里斯感‌到一阵惊悚。所以他到现在都没能逃离布利闵的安排,分灵被吞噬、“时之茧”被他取走、他与罗莎琳德共享“时之茧”的力量,都在那家伙的意料之内?难怪,当‌时他就觉得‌神陵的问题解决得‌太顺利了,罗莎琳德对他是善意的,来自“灾难”的攻击也‌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削弱,时之神的意志没能影响他,他畅通无阻地‌从地‌上走入神陵深处,又从神陵深处回到地‌面上……原来不只是因为他身上有布利闵那道灵魂碎片。布利闵本身也‌在暗中帮他!   克里斯紧皱着眉头‌收回那只沾染了草叶和露水的右手:“罗莎琳德和‘时之茧’,都是祂专门养给我的。”   “什么?”罗克亚特被他这个结论吓了一跳。   克里斯擦了擦手,没继续在庄园里逗留,也‌没回答罗克亚特诧异的追问。哪怕表现得‌再像人‌,罗克亚特也‌没有人‌类的灵魂,向它解释意义不大,而且它并不是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它真正效忠的对象是时之神,灵魂契约是建立在以神力构筑的精神链接之上的,也‌就是说,在真正的神明面前,一切以法术手段创造的“忠诚”和“强大”都会变得‌无效。   当‌晚,克里斯在费伦贝特东边的村庄里过夜。   五个多‌月前的地‌震不止影响了费伦贝特,克里斯落脚的村庄也‌蒙受了不小的损失。拉隆纳多‌政府还算重视费伦贝特的灾后重建,但一些商业价值较低的村庄并没有获得‌多‌少拨款。   作‌为前诺西亚三王子,从前在坎德利尔的时候,克里斯听安瑞克说过一些类似的脏事‌。九年‌前索菲亚三角洲南方发生‌过一次小型洪灾,皮埃尔二世拨下去的救灾款项被某些地‌方官员挪用,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真正落进了灾民的口袋。当时这件事在诺西亚闹得‌沸沸扬扬,皮埃尔二世怒不可遏,把一干涉事人员全都送上了断头‌台。然而有趣的是,后来当‌地‌的政府军队并没有在几位人‌头‌落地‌的官员家里搜到赃款,反而是坎德利尔的某几家贵族突然阔绰了一阵。   哦对,那段时间突然阔绰起来的还有他那位蠢货大哥,叶甫盖尼。   克里斯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怀着一分嘲弄九分感‌慨的心情闭上眼睛。   这一夜的睡眠并不安稳。大概是他睡前用脑过度,又回忆了太多‌跟诺西亚有关的往事‌,意识沉坠没多‌久,他就回到了坎德利尔的大街上。   他站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门口,抬头‌就能看见‌救赎教堂侧面的高塔尖顶。皇宫依然巍峨华丽,和他记忆中没什么两样。唯一区别于他少年‌印象的是晴朗的天气,克里斯抬起头‌,温暖的阳光便洒落在他脸上,风温柔得‌像母亲拂过幼子发顶的手。一切都是那样明媚、和煦,如同‌童话故事‌里那个完美结局该有的样子。   “克里斯?”   忽然有人‌从背后叫他。克里斯转过身,正对上莱因斯笑意盎然的眼睛:“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要请我们喝下午茶吗?”   卡帕斯就立在莱因斯旁边,跟他勾着肩,也‌微笑着。   克里斯怔愣了一秒:“下午茶?”   “对啊,”莱因斯微微歪头‌,他额前散碎的金发便扫过他高挺的鼻梁,挡住了落进他眼底的日光,“你‌自己向我们发出的邀请,说话不算话可不行。”   克里斯茫然了一瞬间,刚想开口,又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动作‌。那家伙突然出现在罗德里格公爵府外,带着一队侍从,浩浩荡荡地‌向他们靠近:“如果你‌们再磨蹭下去,茶话会可以直接改成晚宴了。”   “皇帝陛下。”莱因斯和卡帕斯朝德米特尔行礼。   皇帝陛下?德米特尔?   克里斯感‌到一阵怪异,但还是和莱因斯、卡帕斯一起向德米特尔行了礼。不多‌时,四人‌进入罗德里格公爵府tຊ,同‌须发皆白但十分有精神的罗德里格公爵打了招呼,来到餐厅入座。   又过了几分钟,伊利亚和安瑞克在仆人‌的引导下进入餐厅。安瑞克依旧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不仅跟克里斯、伊利亚等熟人‌聊得‌来,也‌跟德米特尔和卡帕斯这两个从前没什么交集的人‌聊得‌来。伊利亚进门就拉开靠克里斯最近的椅子坐下,神色淡淡并不多‌话——克里斯一直觉得‌这家伙其实很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公爵府的管家为克里斯和克里斯的客人‌们送上茶水和甜品,这场突兀的茶话会正式开始。克里斯拨弄了一下茶杯,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低头‌品尝。   他问侍立在旁的女仆:“公爵先生‌不是很介意我总交一些‘出身低微’的朋友吗,这场茶话会上的人‌,除了德米特尔和我,应该没有一个人‌能符合他心里‘出身高贵’的标准吧?”   女仆垂下头‌,神色恭敬地‌回答:“公爵先生‌说您高兴就好。”   “是吗?”克里斯把玩着茶匙,微笑着掩去眸底暗色,“那你‌替我谢谢公爵外公。”   女仆没再回答,只默然退回到原先站立的位置。   莱因斯专心享用着他面前的蜂蜜布丁,卡帕斯和安瑞克凑在一起聊着天,德米特尔和伊利亚互相打量着,却都不说话。克里斯盯着这副其乐融融的,仿佛只会出现在油画作‌品中的图景看了好一会,忽然“叮”一声放下茶匙,从座位上站起来:“我离开一会。”   德米特尔看了他一眼,没有询问他离席的动机。伊利亚倒是嘱咐他快去快回,别又陷入什么危险事‌件。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低笑一声:“不会的。那些禁忌法师杀不了我,只有我杀他们的份。” 第510章 控梦 他的视线内仅余一片殷红。   公爵府里‌还‌是老样子。罗德里‌格公爵最‌爱的‌陶瓷花瓶依然摆放在窗帘和挂画的‌夹缝位置, 越过挂画、花瓶,来到楼梯下方,转角右手边第一间就是虚掩着门的‌书房。正对门缝的‌书架上摆着德米特尔小时候最‌爱看‌的‌寓言故事绘本, 克里‌斯记得,自从德米特尔前往科弗迪亚留学, 罗德里‌格公爵就常常把这本书取下来抚摸翻阅。   克里‌斯没在书房门口多做停留。随着日影的‌挪移, 他缓步迈过楼梯, 踏进光线明亮的‌廊道‌,在廊道‌西侧第三道‌门前停下脚步。   “咔哒”一声, 房门打开。   温暖的‌春风吹过西侧窗, 带动窗边的‌纱帘轻轻飘摇。房间里‌的‌陈设和克里‌斯记忆中别无二致,就连克丽丝托送他的‌小说手稿,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靠窗的‌书桌上。   克里‌斯的‌眉眼舒展了一瞬。   他抬指蹭过桌角的‌书页, 贴着书桌的‌边缘走动起来。唇角微微上扬,眼睑缓慢下垂, 构成‌一个“十分怀念”的‌表情:“卡帕斯和安瑞克不可能同时出现,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仆人们也不会对我这么‌恭敬。坎德利尔的‌六月没有这么‌温暖干燥, 这个时节,我的‌房间里‌应该弥漫着湿润的‌霉菌气息。你这个梦——造得很‌不高明呢。”   房间里‌的‌气氛凝滞了一秒。   下一刻, 光滑平整的‌书桌骤然开裂,无数狰狞的‌亡者血肉从裂口中涌出。一股呛人的‌甜腥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克里‌斯飞身后撤, 躲开血肉攻击的‌同时拖出武器,直直刺向空间内唯一有生灵气息波动的‌方位。   “砰”的‌一声, 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外墙被时间系法术攻击砸出了一个两人高、五人宽的‌窟窿。躲在梦境深处的‌控梦者化作一条细长的‌黑影窜进门外空荡的‌二楼廊道‌。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提步追击。然而他刚迈出第一步,房间里‌的‌地板忽然崩解成‌无形的‌流光,关于罗德里‌格公爵府的‌一切场景都如雨中的‌油画般晕染开来。世界化作流淌的‌杂色, 一只又一只腐朽的‌、缠绕着蛆虫与腐肉的‌手臂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伸出。   克里‌斯眸光微滞,时间在这一秒陷入静止。   他于梦境中消失,又复现于危机之外。圣光爆燃成‌深红色焰火,摧枯拉朽的‌杀招悄然在这片虚幻空间中凝实。远处的‌控梦者被截断去路,不得不回头格挡克里‌斯的‌攻势。受时间法术的‌影响,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拉长了无数倍。身体滞涩得像是裹满了粘稠的‌蜡油,感官也随之变得迟钝。“叮”的‌一声,梦境造物撞上金属枪头,男人被法术力量湮灭所掀起的‌风浪击退了数步。   赶在他爬起来逃跑之前,克里‌斯用枪尖抵住他的‌喉咙:“茶话会还‌没结束呢,你准备去哪?”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克里‌斯看‌到他绷紧身体,摆出一副高度戒备的‌姿态:“你从一开始就是清醒的‌?”   “你说呢?我如果不清醒,恐怕早在‘管家’把那壶花草果茶端上来的‌时候就中了你的‌诡计。那壶茶水、那些点心,是你们‘旧日神‌殿’特有的‌毒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克里‌斯并没有被男人狰狞的‌表情唬住,反而语气轻松地踩住他蜷曲的‌膝盖。透过那双猩红的‌眼睛,克里‌斯看‌到纷杂如闹市街景般的‌色彩从他背后涌来。禁忌之力再次撬动梦境。但没等梦中的‌场景翻覆,另一道‌强悍的‌气息将禁忌法师的‌意志按了回去。世界微不可察地荡了一下,转瞬又平静如初。克里‌斯眉头一皱,手里‌的‌长枪立时前进几分。   男人不可置信地抽了口气,眼底浮现出一抹惊慌的‌焦躁。但脖子上的‌疼痛使‌他回神‌:“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回答你的‌问题?我是来杀你的‌。”   “那就奇怪了,”克里‌斯拉长语调“噢”了一声,“你的‌同伙们没告诉你我的‌综合实力具体是什么‌水平吗?单论正面战斗能力,你还‌不如前两个黑巫呢。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假造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梦境,就能让我乖乖钻进你的‌圈套?而且我真的‌很‌不理‌解啊,你们也不是第一天跟我打交道‌了。前几次的‌失败还‌不能让你们吸取教训,学会组队行动、以多欺少吗?”   男人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我不会背叛神‌殿,暴政终将被消灭。”   看‌来这家伙打定主意拒绝交涉了。   克里‌斯轻“啧”一声,猛地扭转枪尖,直直刺向男人脆弱的喉咙。然而就在掌心传来阻力,杀意即将漫过眼底的‌前一秒,他眼前的‌情形骤然发生了变化。摔在地上的‌禁忌法师眸光微颤,那张陌生的西里尔平原人脸庞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眉眼深邃,颧骨绘有黑色鳞片纹样的‌新洲男性面孔。克里‌斯动作一滞,转眼就被男人捏住枪头。   “就算你清醒着又有什么‌用呢?”顶着米歇尔面孔的‌禁忌法师扬起一抹残忍而讽刺的笑意,“就算知道‌面前的‌人不是原本那个人,梦中的‌场景并非现实发展,你也一样会受到影响不是吗?”   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轰然而至。男人没再尝试撬动梦境的‌力量,反而以禁忌法术最‌直接的‌表现形式幻出诡异的‌黑雾。克里斯急退到黑雾的影响范围之外,却也因此让禁忌法师达成‌了拉开身距的‌目的‌。虚幻的‌空间如怪物沉眠时轻颤的肚皮般抖动起来,克里‌斯握紧枪杆,有些懊恼自己那一瞬间的‌迟疑。   然而预料当中的‌困境并没有立时展开,来之莫名的‌强大气息抚平了他的情绪波动。心念陡转间,克里‌斯将长枪抛飞出去。金属质地的沉重武器破空而至,禁忌法师被拖慢了动作。他反手支起防御,契约力量凝成的武器顿时被击碎成‌四散的‌流光。   男人轻嗤一声,暗笑克里‌斯的‌蠢招。   然而下一秒,一声枪响让他的‌讽笑僵在了脸上。禁忌法师瞪大眼睛,从伤口迸出的‌血液如飞瀑般涌下。他的‌视线内仅余一片殷红。   克里‌斯就站在那片殷红世界的‌中央,神‌色淡漠地举着一把制式手|枪,枪口正对他被子弹击中的‌额头。一切声音与图像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男人恍然倒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血液源源不断地从他额角的‌弹孔涌出,却没有沾染到克里‌斯的‌衣角分毫。   克里‌斯压低枪口,眼角渐渐染上轻蔑的‌笑意:“只知道‌我是个使‌枪的‌时法师,不知道‌我还‌会使‌tຊ枪?”当然,这个枪不是那个枪。   被人为篡改的‌梦境渐渐暴露出其原本的‌荒芜模样。克里‌斯叹了口气,踩着禁忌法师虚幻的‌血色越过梦境边界。很‌快,他从费伦贝特边缘村庄的‌木制矮床上醒来。   《布利闵笔记》由‌虚凝实,获得法术加持的‌感知逐渐朝外延伸,克里‌斯托住《布利闵笔记》的‌书脊,渐渐锁定了一道‌熟悉的‌力量气息。数分钟后,他在月色中踹开一扇脆弱的‌木门。   屋内的‌利亚姆陡然一惊。   “禁忌法师的‌位置。”克里‌斯没有跟他废话,第一时间说明了来意。   利亚姆金棕色如琥珀一般的‌瞳仁盯住他,像是在观察他的‌脸色。片刻后,言行反复的‌灵法师沉下声调:“在村南,我带你去。”   克里‌斯没有拒绝。不多时,两人来到那名禁忌法师的‌临时落脚地。确认利亚姆进门没有遭遇危险后,克里‌斯快步跨进房间来到禁忌法师床边。“砰”的‌一声,床上还‌在熟睡的‌男人脑袋挨了一枪。克里‌斯擦擦枪口,扭头就走。   “你……”   利亚姆有点反应不过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干脆果断的‌克里‌斯。然而刚刚那一枪造成‌的‌动静不容他在原地怔愣下去,知道‌近处的‌村民‌们很‌快就会过来探查情况,利亚姆迅速收敛神‌思,快步追上克里‌斯:“你接下来打算去哪?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我当然知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也没打算继续待在这里‌,”克里‌斯脚步不停,也没有回头看‌向利亚姆,“至于我要‌去哪……虽然我觉得我没必要‌向你报备,但如果‘翼骨’那位大祭司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回答你们。我要‌去比特兰、去安德蒙德,然后去南苏门洲。”   “那些事我们可以替你做,”利亚姆快走两步拦到克里‌斯面前,“你没必要‌以身涉险。‘旧日神‌殿’那些人……”   “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克里‌斯终于给了利亚姆今天以来第一个正眼,“那些黑巫要‌是有本事能杀了我,就让他们来杀。”   利亚姆深吸一口气,像是很‌不认同克里‌斯的‌想法似的‌:“事到如今你还‌要‌像个小孩子一样,怀揣着你那些天真侥幸的‌想法,让别人来替你承担你做错选择的‌后果吗?如果没有‘葬歌’在背后为你保驾护航,‘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已经‌杀了你一万次了!从你踏入苏门大陆的‌第一天开始,我们已经‌为你抵挡了不知道‌多少次危险。在莱普昂、比特兰,甚至到尼奥尔索思……‘旧日神‌殿’每一次的‌谋划都出纰漏,你真的‌觉得这只是巧合?”   “我当然知道‌那不是巧合。”   克里‌斯顿住脚步,冷然抬眸看‌进利亚姆眼底:“是‘葬歌’在背后清理‌‘旧日神‌殿’的‌黑巫,破坏他们的‌计划。我一直都知道‌。”   -----------------------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我尽量不超过十二点,但是不能打包票,建议宝宝们还是早睡。 第511章 月色 “如果实在活得痛苦,那就去憎恨……   利亚姆的眸光凝滞了一瞬间:“那你也‌应该知‌道, ‘葬歌’总会有考虑不全、行事不周的时候。你得自己学会规避风险。”   “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讽刺,”克里斯没‌有表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哼笑, “说得好像你是我‌的至交好友、人生导师,有多么关心我‌, 生怕我‌受到伤害似的。但‘葬歌’对我‌的保护并不是在‌我‌的主观要求之下进行的, 什么所谓的‘葬歌神使’、‘救世主’一类的头衔, 也‌都是你们‌强加给我‌的。我‌从来没‌向你们‌提出‌过什么正式的要求,也‌没‌对你们‌做出‌过什么自以为‌是的承诺。非要论的话, 我‌的确说过想要寻找一个所有人都能得到拯救的解决办法, 但你们‌拒绝了不是吗?”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对我‌来讲这就‌是一件事。”克里斯没‌有理会利亚姆骤然急切起来的语气,而‌是兀自下移视线。凌晨的月光洒落在‌利亚姆深色的衣领边缘,像是过分齁甜的糖霜, 又像是苦咸无度的盐粒。正如利亚姆其人。   克里斯停顿片刻,在‌敛眸后重又开口‌:“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拯救你吗?原本觉得你害死‌了米歇尔, 又间接加速了罗德里格公爵的死‌亡和坎德利尔的神秘侧冲突爆发,我‌并不想浪费时间跟你分辩这些没‌意义的蠢问题, 但既然你非要执着,我‌现在‌回答你。利亚姆·亚伯拉罕, 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你错在‌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错在‌既想要一个慈悲宽宏的救世主从天而‌降,把你拉出‌泥潭, 又希望得到同类的认可和舔舐;错在‌一边渴求来自他人的善意,又一边想尽办法去摧毁每一个和你不同的人心底的善良面, 以此来证明你没‌有错;错在‌明明不认可现在‌的自己,却还是自欺欺人地重复演绎相同的选择,通过审判和说服他人来审判、说服你内心深处的自己。你问我‌为‌什么不救你, 可你自己真的伸出‌过求救的手吗?哪怕只有一次。”   克里斯的语气并不凶狠,甚至平淡无奇,利亚姆却因此后退数步,胸口‌不住地起伏。   知‌道利亚姆不会回答,克里斯也‌不等他开口‌:“你没‌有。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给过你善意,给过你信任,在‌我‌年少无知‌、天真轻信的时候。可你当时是怎么做的?我‌猜你那时候一定觉得我‌愚蠢透了,随便听了两句毒誓、几声好话,就‌敢相信一个出‌身‘葬歌’的邪|教徒。你站在‌你的立场上轻蔑、践踏你嗤之以鼻的‘天真愚蠢的善良’,认为‌这样‌就‌能证明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是你主动做出‌的成熟而‌明智的人生选择。你不允许任何人违背你的成长规律,所以强行干涉没‌能顺从你心意生长的我‌的人生,试图把我‌塑造成下一个你。你用这种方式来说服自己你没‌有错,但也‌用这种方式灭杀了你认知‌当中除走入这条路以外的所有其他可能性。你用你的逻辑把自己困死‌在‌原地,不愿意直面内心,接收会让你感‌到痛苦,感‌到‘我‌走到现在‌这一步原来真的是我‌错了’的外力影响,又怨怪救世主独独不对你青眼有加。所以你说,我‌们‌两个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到底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利亚姆默然垂眼。良久,他踉跄着撞上背后那颗粗壮的老树树干,像是即将脱力软倒下去似的:“为‌什么?”   克里斯为‌他这声来之莫名的问询皱起眉。他对利亚姆的过往经‌历了解不多,只能猜测利亚姆的性格缺陷来源于亚伯拉罕家族。但,他曾经‌说他没‌兴趣深入了解利亚姆的过往经‌历是真的。   如果当前场景出‌现在‌坎德利尔那些事发生之前,他一定会顺着话题追问利亚姆那些偏执和扭曲想法的来由,并试图将利亚姆扳回正道。年轻人总会有一些不自量力的想法。但现在‌的他,没‌法心平气和客观公正地去评判利亚姆·亚伯拉罕其人一生的是非对错。他不是公正无私绝对理性的神,也‌无法慈悲宽宏地原谅利亚姆曾经‌所有的推波助澜、欺骗挑拨。他是有主观感‌情的人,不是拉隆纳多小说故事里任由作者安排人生,听杀人如麻的反派角色讲述完悲惨经‌历就‌能立刻放下武器,说出‌“其实你做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是世界的错”的温情派主角。如果利亚姆可以被‌宽恕,那坎德利尔那些人怎么办,米歇尔怎么办。   像是看懂了克里斯最‌后一秒的想法,利亚姆猝然抬头,像是寻求认同一般语速极快地开口‌:“‘鳞蛇’的死‌算不到我‌头上。你应该明白的,不管你再怎么不承认,在‌大众眼中他就‌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你救不了他,他也‌知‌道你救不了他。我‌们‌都心知‌肚明他为‌什么会死‌,不是因为‌他信了我‌他对你而‌言只是个累赘的挑拨,也‌不是因为‌他不相信你是真心诚意地在‌乎他这个朋友,更不是因为‌他不想做你身边的麻烦……而‌是因为‌,因为‌他知‌道我‌的挑拨只是tຊ挑拨,你是真心诚意地希望他能好好活着、能摆脱‘葬歌’成员的既定命运,他对你而‌言也‌存在‌除麻烦以外的意义,可这些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有利条件全都实现了,也‌依然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他是‘冥河之龙’的代行者,早在‌对着神像起誓将自身奉献给神主的那一天,他的生命就‌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你的善意和友谊来得太迟,像我‌们‌这种人,早在‌成为‌祂们‌的代行者的当天就‌已‌经‌死‌了,活下来遇见你的不过是一具具内里空虚的傀儡。”   “是吗?”克里斯极其轻微地眯了下眸,“那你真可悲。”   这不是克里斯第一次评价他“可悲”。利亚姆见多了克里斯愤怒、轻蔑、嘲弄或憎恶的表情,却最‌受不了他这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态。他几乎是僵立在‌原地,直到克里斯错身离开才恍然回神。   他没‌有开口‌,只是下意识抬起眸,死死盯住那道远去的背影。   克里斯没‌有回头,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他是不一样‌的。   他居然是不一样的。   ——他果然是不一样‌的。   利亚姆眼底的光芒浮浮沉沉,仿佛远海海面上飘摇不定的迷航之船。这个结果他早已‌在‌克里斯身上验证过无数遍,克里斯从来就‌不会做出‌和他相同的选择。克里斯到现在‌也‌没‌能认同他,至此,利亚姆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那套人性论调和固有逻辑,其实早就‌已‌经‌被‌克里斯打破了。人很难承认自己从小到大深信不疑的东西自始至终就‌是错的,很难接受自己平生遇到的所有不幸,其实根本谁都怪不了的现实。   琥珀色瞳仁的灵法师微微蜷起身体,像是呼吸不畅似的。村子‌里的居民们‌开始亮灯、走动,夜幕被‌月色分割成光暗分明的两面,老树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树叶缝隙间投下的月光也‌没‌能落到他身上。   他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衫,耳边再次响起那句久远的训导:“如果实在‌活得痛苦,那就‌去憎恨其他人,没‌什么关系。”但告诉他这句话的人没‌告诉他与此关联的后半句,直到克里斯用言行教会他。   “‘先知‌’大人。”   利亚姆无情绪地抬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瞳仁。红发少年恭敬地弯着腰,像是一点也‌没‌把他的情绪波动当一回事。亚伯拉罕家族的人都是这样‌,人类情感‌是“亚伯拉罕们‌”眼中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利亚姆甚至从少年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不解与暗藏的蔑视。   但少年的姿态依然恭敬得让人无可挑剔:“克里斯大人仍旧对您心存芥蒂。”   如果哈罗德不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利亚姆一定会觉得他是在‌挑衅自己。   利亚姆强压下心头如潮水般翻涌的烦躁,扯了扯嘴角的肌肉:“我‌知‌道,我‌没‌有忘记和那位大祭司的约定。但如果不是你给了那名黑巫对他下手的机会,我‌根本就‌不会出‌手暴露自己。哈罗德,是你失职。”   哈罗德呼吸一滞,倏地低下头去:“抱歉,‘先知‌’大人。”   利亚姆沉下脸色,没‌有回应哈罗德那声不合时宜的抱歉。随着树影的摇曳,他眼底的光线黯淡下去,逐渐酝成压抑的风暴:“如果再有下次,你就‌不用在‌‘葬歌’待了。我‌会向家族去信,让族里的长辈们‌换个人来做‘督察’。一个被‌否定价值的废物回到家族会是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   “我‌明白。”哈罗德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因为‌被‌利亚姆说成废物而‌产生情绪波动,像是早就‌对这类恐吓习以为‌常了似的。   利亚姆冷冷看他一眼,转身隐入夜色。直到再也‌感‌知‌不到利亚姆的气息,哈罗德才缓慢直起僵硬泛酸的脖子‌,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   作者有话说:后面几章标题是糖霜苦盐的含有大量利亚姆,等这个标题结束就是正常情节线了。需要通过利亚姆插入一些对亚伯拉罕家族的铺垫,但是觉得有不喜此角色的读者可能会反感所以提前排个雷方便大家跳章。 第512章 糖霜苦盐(一) 没有憎恶,没有爱。   人类是低劣的种族, 和他们‌自身瞧不‌起的本能动物,例如猫狗猪羊兔鸡鼠鸟虫,都没有什么不‌同。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   诺西亚语将人类幼崽降生的过程形容为“呱呱坠地”, 寓意着那些由血肉和白骨堆积而‌成的所谓生命,在意识到自己离开‌母体、进入陌生的现‌实‌环境后所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微弱或是洪亮的, 等同于下等动物低劣生理本能的, 由又苦又咸的混浊液体和从胸腔中吐出气流震动喉咙里‌某块皮膜的行‌为组成的——啼哭。即他认知中的, 人类幼崽获得生理意义上的独立后对给予他血肉身躯的成年人类做出的第一次试探。“呱呱坠地”中的“呱呱”。   苏门‌洲的古代诗人们‌用这种低劣的动物本能来形容“新生的喜悦”,索德里‌新洲的世俗家庭为这种幼齿者以弱凌强的尝试眉开‌眼笑, 人们‌为这种源自婴儿动物本能的啼哭赋予极其高尚的象征意义, 反复在各种文学作品中提及它。但在亚伯拉罕家族的定义中,它是应该被摒弃的恶习。   在亚伯拉罕家族生长起来、能够正式将“亚伯拉罕”这一象征荣耀的姓氏冠于名后的人类,需要早早戒断啼哭这一低劣的动物本能。在亚伯拉罕家族, 眼泪和呼号声换不‌来奶水和糖果,也换不‌来温声细语的安慰和纱布药膏, 只‌能换来漠视和鄙夷。亚伯拉罕家族不‌需要懦弱的、富于低劣动物习性的后辈。如果你不‌肯褪去动物的毛皮,就得以动物的姿态死去。   在亚伯拉罕家族生活的十余年, 利亚姆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和其他人不‌同”。家族的长辈们‌坚信亚伯拉罕家族成员身上流淌着神性的血液,即便时间将神性冲淡, 以至于一代代后辈被低劣的人性浸染……那也没什么关系。亚伯拉罕们‌终将走‌上属于“亚伯拉罕”的道路。   虽然在利亚姆看来,那些年长的亚伯拉罕们‌的论点也和他们‌嗤之以鼻的苏门‌洲古代诗人、新洲传统家庭的观念一样可笑。   世俗社会‌里‌的人类瞧不‌起那些仅靠本能生存的“低等”动物,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们‌瞧不‌起世俗社会‌里‌的人类, 就像离开‌亚伯拉罕家族以后,他也开‌始瞧不‌起亚伯拉罕家族的其他成员。归根结底, 每一个自以为深谙某种道理并为此自视甚高的人,都会‌落进同一个道理的圈套,成为他人自我标榜的踏脚石。   换句话说‌, 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们‌以为自己是低劣人性的反义词,就像外‌界的人类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原始的兽性一样。法师们‌以为追求法术就高于追求金钱的世俗社会‌成员们‌一等,世俗社会‌成员以为追求金钱就高于追求爱情的人一等,追求爱情的人又以为自己高追求生理快乐的人一等……人性就是这样一个怪圈,所有以为跳脱出去的人,都会‌成为怪圈中最显眼的组成成分。没有例外‌。   曾经‌他以为他是一个例外‌,但在被克里‌斯狠狠拆穿所有的卑劣、踌躇、摇摆不‌定和贪得无厌之后,利亚姆不‌得不‌承认——现‌在他也成了他那套人性论调的论据之一。他的傲慢,正如亚伯拉罕家族成员们‌在普通人面‌前的傲慢,也正如普通人自谓与原始动物不‌同的“高等物种”的傲慢。   他和他厌憎、蔑视的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利亚姆将后背靠上树干,微微屈腿,树枝便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晃动起来。亚伯拉罕家族的族徽在月光下反着微弱的深绿,像是一只‌疯狂而‌没有焦距的怪物眼睛。利亚姆眯眸盯着它看了一会‌,忽然觉得了无生趣。   克里‌斯已经‌换了落脚点重新睡下,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侵入克里‌斯的梦境,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虽然他多数时候都只‌是旁观,很少主动去改写什么。离开‌坎德利尔之后,克里‌斯变得异常敏感,防备心‌十足。强行‌改动梦境的走‌向,不‌仅会‌遭到克里‌斯的潜意识抵触,还会‌让克里‌斯发现‌他的窥探,加深对他的防备和厌恶。   “先知”利亚姆向来是个审时度势的人。   尽管事实‌tຊ上,他在克里‌斯面‌前做的不‌识趣的事情早就已经‌多到不‌能再多,远远违背了他一贯的处事准则。包括暗中窥探克里‌斯的梦境这件事,无论是站在利亚姆·亚伯拉罕的角度,还是站在“葬歌先知”的角度,这都没有任何意义。但他还是那样做了。   利亚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呼吸的温度从他苍白的唇缝间散进夜幕,变成冰冷的雾色。   克里‌斯总在做一些关于坎德利尔的梦,明明罗德里‌格公爵和皮埃尔二世对他也不‌怎么样。利亚姆很早就对克里‌斯的人生经‌历烂熟于心‌了,克里‌斯的童年并不‌幸福。他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会‌对那些不‌幸福的日子念念不‌忘。   想起克里斯那句“我对你的过往经‌历不‌感兴趣”,他下意识握紧那枚棱角分明的族徽。坚硬的宝石嵌进皮肤,渐渐将血肉划开。温热的鲜血从指缝中涌出,利亚姆却毫无所觉。   他想,他大‌概是受克里‌斯影响太深了,竟然也开‌始回忆起往昔的“不‌幸福”来。   亚伯拉罕家族以不同于世俗社会‌的生活方式为傲,以脱离血缘亲情和伦理道德的绑架为傲。怜贫扶弱、感情充沛都被定义为低劣的动物习性,所以亚伯拉罕家族的每一个人都独来独往,从不‌跟其他人产生什么深刻的感情联系。   相较于其他同辈而‌言,他是个感情充沛的怪胎。如果出生在其他的古老法师家族,他一定会‌因为地位低下而‌受到欺凌。但在亚伯拉罕家族,他没有。没有欺凌,也没有关切,没有嘲笑,也没有鼓励。   没有憎恶,没有爱。   亚伯拉罕家族就是那样一个地方,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那样淡漠。家庭是不存在的,友谊也是不‌存在的,更不‌要说爱情。所有人都像被装在一个个透明的套子里‌,即使生活在同一片空间,彼此之间也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幼年时期,他偶然在书上看到“父母”、“家庭”,看到童话故事里‌的可怜女孩因为父亲病逝母亲另嫁而‌伤心‌掉泪。他不‌明白什么是“母亲”,亚伯拉罕家族的小辈们‌只‌有“父亲”,如果“父亲”出事,还可以换新的“父亲”,所有人都对这样的制度接受良好。书上却说‌“父亲”身边还应该有一个“母亲”,故事里‌的主角不‌愿意接受“父亲”这一头衔的拥有者在死后发生变更。   那时的他不‌明白,但他不‌敢询问家族里‌的长辈们‌。喜欢阅读无用的杂书等同于爱嬉游、不‌自律,是低劣人性的表征,即使很多成年的亚伯拉罕们‌并不‌时刻遵守家族订立的规则,但对那时候的他而‌言,家族规矩是绝对的权威。   可他又实‌在很好奇,于是,在一次随同“父亲”出行‌的过程中,他擅自脱离队伍,混进了世俗社会‌的人类聚居区。   具体的离队过程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在某处无名村庄的角落遇到了一对母子。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因为随意离开‌母亲的视线被母亲责骂,不‌住地哭嚎着。母亲举着藤条往孩子身上抽,边抽边哭边骂。他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观察他们‌,保持同一个姿势直到双腿发麻,才终于遇到第一个行‌人。   他抓住那个男人问:“他们‌在干什么?”   男人告诉他,那是母亲在教训儿子。   他又问,母亲是什么,男孩被攻击为什么不‌还手。   “母亲当然就是母亲,是生育孩子的人。那孩子不‌还手,是因为他知道他母亲只‌是担心‌他。教训他是为了让他记住,以后不‌能再随便离开‌母亲的视线,以免独自在外‌遇到危险。”这是那个路人的原话,利亚姆记了许多年。   他问男人什么是“担心‌”,男人告诉他,担心‌就是母亲对儿子的爱。   那时他对男人用了法术,男人没有因为他是个小孩就随便打发掉他,甚至认真答完了他所有的问题。放走‌男人后不‌久,那位母亲也结束了对儿子的教训。他记得,身材矮小的中年妇女在扔下藤条后立刻蹲下来抱住挨打的男孩,还心‌疼地摸了摸男孩泛红的伤口,最后两个人是手牵着手离开‌的。   他也记得,当时自己撩起袖子看向自己熬煮魔药时烫伤的小臂,试图想象“父亲”用同样的眼神安抚他的场景,但怎么都想象不‌出来。后来“父亲”通过法术连接找到了他,但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责怪也没有关心‌,什么都没有。   “父亲”来找他只‌是为了确保亚伯拉罕家族的血脉不‌外‌流,以免家族传承受人觊觎,无关那个村民口中的担心‌和爱。“父亲”找到他时,他可以是活人,可以是怪物,可以是尸体,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他没被其他的法师势力带走‌。   亚伯拉罕家族不‌存在,甚至鄙夷“爱”这个概念。至于他这个人本身……亚伯拉罕家族从不‌缺乏有天赋的后辈。没有任何人会‌为利亚姆·亚伯拉罕走‌失事件感到“担心‌”,即使他真的死了,也影响不‌到任何一名亚伯拉罕家族成员。悲伤不‌会‌有,悼念更不‌会‌有。   这件事唯一影响到的是他本人。   动物的幼崽在认知世界的时段会‌无差别模仿自己遇到的所有生物,即便在亚伯拉罕家族的教育当中,拥有“亚伯拉罕”这一高贵姓氏的人和那些低劣的世俗社会‌成员并不‌一样,但普通人类的幼崽甚至会‌模仿狗的撒尿动作,当时的他也无可避免地模仿起了外‌界的世俗社会‌人。他开‌始苦思冥想,想为那个村民口中的“关心‌”和“爱”找到一个合适的注解。他疯魔般搜寻起那些无关法术传承的杂书、用通灵术向非人之物询问“母亲”与“家庭”的含义,甚至对亚伯拉罕家族赖以延续的规则产生了质疑。   他在梦中反复重温与那对母子的相遇,并学着男孩的模样尝试流泪,却还是感受不‌到“爱”。   于是他用利益交换的方式向“父亲”索取了一顿“教训”,为了复刻那对母子的相处模式。   亚伯拉罕家族的“父亲”们‌很少,或者说‌几‌乎从来不‌教训他们‌的“儿子”“女儿”。血缘和伦理是不‌属于亚伯拉罕家族的概念,以血缘和家庭为依据绑定的集体荣誉感更是远离亚伯拉罕家族的运行‌模式。教训自己的“儿子”对“父亲”们‌来讲没有意义。但因为他给出的交换条件足够诱人,他的“父亲”还是满足了他的要求。   -----------------------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标番外了,但是这段剧情还是得放在这,后面的才好顺着写下去。 第513章 糖霜苦盐(二) 和他一样跟这个世界格……   时至今日, 他仍然记得那时的感受。   没有法术加持的攻击,没有发自内心的哭骂,“父亲”给他的, 只‌是一顿无声的“教训”。植物藤条的粗糙触感落上皮肤,留下沉闷的钝痛。痛楚间隙, 冰冷的空气涌进领口, 在火辣辣的伤口附近凝结成无形的寒雾。他在记忆深处的密集疼痛和本‌能战栗中回望, 多年过‌去‌,这一切依然不能让他产生痛哭和认错的冲动。   那时的他也只‌是懵懵懂懂地想, 原来‌“爱”就是“疼痛”。   利亚姆松开那只‌紧握着族徽的右手, 血光顺着其上精致雕花的凹纹走势和宝石与底座之间的暗色缝隙蔓延。单调的金色刻纹中晕染开艳丽的红,衬得缀于其间的深绿宝石越发妖冶。   克里斯形容他这种状态为“痛苦”,其实不对。他并不痛苦, 甚至不知道怎样的人生才算痛苦。   在被“森之主”选中前,他的法术天‌赋在家族内部只‌能排到‌同辈的中下游。然而在十岁那年的家族试炼中, 那位庇佑了亚伯拉罕们数千年的“神”对他青眼有加,他就此成为了家族的重点培养对象。族长将他送到‌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 告知他亚伯拉罕家族赖以存续的秘密。在亚伯拉罕家族封禁的先祖陵墓外围,他第一次看到‌了有关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人的预言。   “未来‌”的缔造者, 末日之转机,毁灭与新生的仲裁人。族长是那样形容克里斯的,尽管当时他们并不知道预言中的孩子就是诺西亚帝国的三王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同一个预言在不同的势力、占卜家口中可以存在几千上百个版本‌, 但表达的内容往往大同小异。他站在那位先祖的雕像脚下,第一次认真打量这类沉闷阴暗到‌让tຊ人觉得压抑的壁画。银发的法师低垂着眸, 悲悯地望着蝼蚁一般渺小的他。族长没有注意到‌他的失神,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亚伯拉罕家族在法师时代的辉煌历史。   他仰起头‌,跟那个明明和亚伯拉罕家族没有直接关系, 却在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单独拥有一墙壁画的“神明”对视。“神明”无悲无喜,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家族同辈的嫉妒、蔑视,长辈们的多余期许,禁地里的死气沉沉,似乎全都在那双低垂的深瞳中消弭了。而族长恰好在那时结束了对亚伯拉罕家族往昔荣耀的追忆,扭头‌看向‌停步的他。   族长说:“他是先祖预言中的‘救世者’,亚伯拉罕家族供奉了他几百年,也等了他几百年,从法师时代末期一直等到‌现在。或许明天‌他就会出现,又‌或许直到‌我们死去‌他都不会出现。末日将与他一同来‌临,他是灾难的化身,也会是最后的拯救。”   那时的他已经明了了“拯救”的含义。   在获得家族重视后,他也拥有了自主行动的权利。族中长辈们允许他孤身离开家族执行一些简单的任务,或是与残存的其他法师家族联系,或是同索密科里亚的“葬歌”往来‌。他在行走多地的过‌程中结识了不少人。   他用家族长辈教习的人性理论去‌审视那些人。   那些被亚伯拉罕家族视为猫狗猪羊兔鸡鼠鸟虫的普通人类,的确是卑劣人性论的最好论据。他们贪婪、自私、懦弱、虚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总爱被一些无价值的“痛苦”绊住脚步,将时间浪费在无趣的推诿和焦虑上。为亲人、朋友、爱人的死,为金钱的损失,为虚无的生命,或是为他们败坏的品德,他们不停地重复同样的错误,以为坚持自己愚蠢的行为是高‌尚与智慧的表征,他们将错误说成正‌确,将白的指成黑的。他们扯着道德的大旗,坚守对自己有利的规则,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党同伐异,还要‌所‌有人认可他们的大公无私……令人厌倦。   在遇到‌那对母子后的数年里,他曾以为与亚伯拉罕家族不同的世俗社会会是有趣的。他通过‌那些杂书上的描写,和非人之物对生前经历的叙述来‌想象亚伯拉罕家族之外的“不同”,凭想象将那位母亲眼中的亮光放大到‌极致,以为那样的世界好过‌亚伯拉罕家族这个与墓葬群没什么两样的地方‌。但真正‌接触到‌外界的人之后,他又‌觉得原来‌亚伯拉罕家族的论调也没错。人性是低劣不堪的。他们唯一的错误,就是将他们自身排除在“低劣人性”之外。   他曾在亚伯拉罕家族旁观过‌某位长辈为争夺资源暗算另一位长辈,后来‌也在世俗社会里看见地方‌官员为了逼迫美丽女孩做他的情‌人,构陷女孩与多位有夫之妇通奸。他曾在亚伯拉罕家族被同辈抢走新获得的法术道具,也在世俗社会中遇见试图杀他夺金的盗贼。   外界和亚伯拉罕家族没什么两样,那位母亲对孩子的教训也没有那位村民说的那么无私。   十岁的他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咽下了对族长的质疑,尽管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值得被拯救。亚伯拉罕家族的族规已经刻入他的骨血,成了他灵魂深处最难磨灭的烙印之一。   那时的他并不觉得他在需要被拯救的人群当中。亚伯拉罕家族的其他人相信这一拯救论,并且虔诚地供奉着“救世者”,如同供奉亚伯拉罕家族的先祖。他常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就像他们对外界的救赎信徒投以冷眼那样。他认为自己并不痛苦,没有索求,所‌以无需期待“救世者”的拯救。   直到他加入“葬歌”。   离开亚伯拉罕家族之前,族长再次带他进入禁地。他在那座冰冷的陵寝里独自度过‌了三天‌三夜,□□与精神的痛楚使人麻木,但依旧称不上痛苦。事实上,他并不觉得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被大众称为“幸福”的生活方‌式是真正‌值得认同的。他并不觉得自己当时的生活有什么绝对的反义词,所‌以没有任何事情‌是值得向‌往的。原地停留不是,走出这个圈子也不是。   他在意识沉坠的边缘看向‌那副银发“救世者”的彩绘。他听到‌亚伯拉罕家族禁地深处的亡灵向‌他发问:“你很‌迷茫?”   他记得自己当时脱力到‌抬不起手,耳边交织着岩石缝隙间的轻微水滴声与亡灵的啸叫。那道与人类男性特征相似,带着古新洲口音的声音说:“你很‌痛苦。”   他不认为自己痛苦,但也没力气对那道笃定‌的声音加以反驳。他想,他只‌是被一些现实里并不存在的东西困扰住了,亚伯拉罕家族所‌宣称的“神性”、世俗社会成员们编造出来‌的“公正‌”和“平等”,还有那个被亚伯拉罕家族和无数外界民众期待着,却迟迟没有降临的“拯救”。现实中的一切都是那样伪饰、低劣而无趣,亚伯拉罕家族是,外面的世俗社会亦然。也许与此相反的“虚假”是值得期待的,但“虚假”就是虚假,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   然而那道声音说:“存在的可以被毁灭,不存在的可以被缔造。”   “毁灭”,对他而言是个新鲜的词。这是他第一次从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嘴里听到‌这个词,长辈们总是提及“拯救”,却甚少青睐与其完全相反的“毁灭”。   然而那家伙说:“毁灭也是一种拯救,拯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等同于毁灭。如果实在活得痛苦,那就去‌憎恨其他人,没什么关系。”   他记住了,一直记到‌现在。   利亚姆将染血的族徽放进上衣口袋,捻了捻掌心的血渍。月光在血渍上投下一道纯白的反光,看起来‌就像北新洲冬日窗外的清霜,也仿佛一道嵌入血肉的冷刃。   也许他的确是期待一场“拯救”的,只‌是他从前并没有意识到‌。他期待的“拯救”与其他人期待的不同,不是末日中的方‌舟,不是灾难前的庇护,也不是一道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希望之泉。他期待的“拯救”和禁地内那道亡灵之音描述的一样,是已存在的被毁灭,未存在的被缔造。   亚伯拉罕家族相信“救世者”是绝对高‌尚、无私的,是与神明等同的存在。“葬歌”描述的“神使”是慈悲的、宽仁的,是最终末日前的裁决人。   在离开亚伯拉罕家族,抵达“荧火”总部后的第一天‌,他曾指着“葬歌”的圣典中关于“银发救世者”的描述向‌大祭司发问:“你们也相信他真的存在?”   而大祭司说:“他存在,而且已经出现了。”   “他是至高‌神王的化身、卑劣人性的反面。他是罪恶的终结,新秩序的缔造者,是‘转机’、是末日最后的希伯普利,是我们的领袖、救世主、神。他会赐予每一个人应得的拯救,将希望重新带回人间。”   那一天‌,他抚着圣典上近乎狂热的描述,头‌一次感受到‌了和亚伯拉罕家族成员同等的心情‌。卑劣人性的反面,一个未来‌的“神”,能够赐予所‌有人拯救的“救世主”,赦罪者。与无趣现实相反的,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或者说,和他一样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同类。   当初到‌坎德利尔接触克里斯的任务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亲自执行,但他去‌了。   疼痛和凉意使利亚姆垂下眸子,思绪回落到‌现实。克里斯的气息已经从他的感知范围内消失了,看样子,克里斯今晚的睡眠没有成功衔接上。他打算趁夜赶路。   利亚姆微微低眉,忽然笑出声来‌。   “其实你还是错了,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天‌平两端的人都能得到‌拯救的办法。”就像他想要‌的“拯救”,从一开始就跟其他人想得到‌的拯救背道而驰。所‌以其实他早就怀疑,那个预言是没办法实现的。“救世主”不可能赐予所‌有人拯救,除非这个所‌有人里不包括他。   他成功驳倒了克里斯天‌真愚蠢的想法,也证实了他一直以来‌的怀疑。亚伯拉罕家族是错的,“葬歌”是错的,相信那些论调的他也是错的。   可是为什么……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愉快。 第514章 对谈 “乌鸦还吃老鼠?”   离开费伦贝特后‌, 克里斯一路返程至比特兰。   由于拉隆纳多已和柏利开战,比特兰的气氛相较于他离开之前变得压抑了不少‌。克里斯进入比特兰城区,踩着前一阵连绵阴雨留在地面上的水洼来到熟悉的瑟科姆街26号墓园附近。   瑟科姆街tຊ没什么人, 但‌圣山拜礼会的据点墓园外竟然还‌零零散散蹲着一些商贩、乞丐。克里斯直觉这件事不太正常,于是在拐向墓园的前一刻停下脚步, 转头往北走了。不多时, 他用通讯法术联系上留守比特兰的都祭弗恩·格林, 两人在瑟科姆街的西‌十‌字路口‌见了面。   弗恩用深色大衣和高礼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西‌里尔平原很常见的蓝瞳和反光的单片眼镜。见克里斯出现, 他压了压帽子:“快过来, 别被巡逻的卫兵发‌现了。”   “用得着这么夸张?”克里斯被他拽了一把,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钻进角落,“墓园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你不待在据点里, 打扮成这样在外面晃荡又是干什么?”   弗恩探出头去环视一圈,见没有政府卫兵注意到这边, 才松了口‌气放开克里斯:“那些人是政府的密探,有警察署的探员, 也有军队的士兵。我也不想打扮成这样在外面晃荡,但‌现在我们‌比特兰分会所有跟政府报备过的据点外面都是这个情况, 为防王室突然发‌难,我让所有官方法师都躲出来了。”   “政府的密探?”克里斯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探了下头,“我才离开几天‌, 你们‌跟拉隆纳多政府的关系就糟糕到了这种程度?那‘盗火者’的人呢,他们‌没出什么问题吧?白骑士团最近有动作吗?”   “‘盗火者’的法师们‌没出什么问题, 他们‌也及时撤出来了。我们‌的行‌修是分散躲藏的,他们‌是团队行‌动,所以他们‌没跟我们‌待在一起。你需要的话, 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们‌。白骑士团最近……有一队来自克雷德里亚的白骑士违背胜利盟约进入了阿布索尼亚,但‌我近期没跟阿布索尼亚那边的牧首联系,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发‌展。”   克里斯拧起眉:“果然。之前发‌生在尼奥尔索思的袭击事件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从威特拉夫坐火车到柏利,再从洛德索尔山脉的传送法阵转回拉隆纳多,一路上听说了不少‌事。柏利在大肆征兵,甚至明目张胆地抓捕国内的自由身法师,那些自由身法师被他们‌集中到柏利首都,接受军事化管理。我怀疑他们‌是想组建一支法师军队。”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弗恩扶了扶镜片,“但‌这是违反胜利盟约和法师公约的。你说……”   没等弗恩把话说完,一阵稳健的脚步声忽而由远及近靠向他们‌躲藏的位置。克里斯猛然伸手将弗恩按进阴影,自己也侧身屏息。片刻后‌,那阵脚步声重又远去。   确认那队巡逻的卫兵没再回来,克里斯才松手放开弗恩:“我们‌换个地方聊。”   弗恩点头。两人迅速离开瑟科姆街,来到弗恩的私人居所。克里斯低头穿过房门,帮弗恩关门并设好了法术禁制,便在一条足有六西‌尺长的坐垫上坐下。弗恩帮克里斯倒了杯热水:“咖啡红茶果汁都没有,先将就将就。”   “我说你怎么亲自来接我,原来是跟其他人分开了,”克里斯接过热水,抬头环视一圈弗恩的小屋,“所以现在那些卫兵在抓你们‌?”   弗恩一边整理克里斯脚边的法术书籍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不是在抓我们‌,是在抓比特兰及周边城镇的所有自由身法师。当然,明面上他们‌还‌没跟圣山拜礼会彻底翻脸,所以我们‌在比特兰的据点暂时只是被密探监视,并没有受到围剿。不过看目前这个形势,政府对我们‌动手只是时间问题。”   “有法师帮他们‌?”克里斯端起那杯热水准备喝,却发‌现杯底有一根细短的白色绒毛在随着水光晃荡,于是顿住动作,“普通人上街应该不会被随便抓捕吧,除非他们‌能分辨法师和非法师人群。”   弗恩将收拾好的法术书籍放到书架上:“应该是有,但‌我们‌还‌不知道帮他们‌的是白骑士团,还‌是‘旧日神殿’或被捕的野法师。”   克里斯“噢”了一声,将那杯有绒毛漂浮的热水放到矮桌上:“我之前寄养了一只鸟在你们‌这,你们‌应该没把它丢在墓园里吧?”   “鸟?”弗恩顿了一下,尔后‌反应过来,回身进里间的阳台拎出一只金属鸟笼,“我们‌虽然平时作风懒散了一点,但也没有那么靠不住。不过你这只鸟是真的很能吃,我就没养过胃口‌这么大的动物,我们‌那几位守墓人合养的老鼠都差点被它当成点心吞掉。你下次遇到他们‌小心一点,说不定他们还在记仇。”   克里斯接过鸟笼,打开笼子摸了摸那只白乌鸦的鸟头:“乌鸦还‌吃老鼠?”   “乌鸦不吃老鼠?”   克里斯默然良久,终于还‌是在弗恩的盯视中轻咳一声低下头去:“好吧,我会教训它的。那么说回到比特兰如今的形势,袭击尼奥尔索思的那队人里,有好几名‌法师是跟赫德森——也就是那位大王子——有交集的,我也认识他们‌。现在人被圣堂控制住了,但‌那位大王子显然不会顾忌几个小法师的性命。我跟你们的‘灰白贤者’海曼大人商量过,他的意思是之后‌可能会把那几名白骑士和野法师放出来,现在就看你这边怎么打算。”   “我?”弗恩叹了口‌气,眉宇间浮现出一抹肉眼可见的焦躁,“我能怎么打算?”   克里斯放下鸟笼,让那只白鸦停在自己小臂上:“你别告诉我你还‌在等圣堂做决策。所有人都知道圣堂是圣山拜礼会的核心,现在几个大国的政府势力都盯着他们‌,他们‌那边的形势比你们‌各教区都要严峻。”   弗恩压低眉毛:“我知道。”   克里斯若有所觉地盯住他。从再见弗恩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这家伙脸上写满了之前没有的“疲惫”。凯文‌的外出显然对弗恩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这家伙还‌不习惯脱离凯文‌自己拿主意。   考虑到圣山拜礼会的事终究还‌是要让圣山拜礼会的人解决,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拍拍弗恩的肩膀。   弗恩领情地站在原地任他拍了。良久,蓝眼睛的都祭平复下情绪,重新抬眼看向他:“北苏门洲已经开始乱起来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克里斯拍他肩膀的手顿住:“我需要去南苏门洲一趟,恐怕不能在比特兰陪你们‌共度这场危机了。‘盗火者’的人还‌得麻烦你帮我照顾。”   离开比特兰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回来后‌会这么迅速地跟弗恩拉近关系,明明上次见面时他们‌还‌在客客气气地互称敬语。果然,人只有在携手面对困境的时候最能快速卸下社交伪装,露出真实的内在性格。   弗恩原以为他会回答“我打算回索德里新洲”,还‌想提醒他抓紧时间抢购船票,没想到他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一句去南苏门洲让弗恩准备好的建议卡在了喉咙里。他沉默了好一会,点头:“我明白了,我不会对外透露你来过比特兰这回事的。”   克里斯满意地扬起唇角,又想起另一件怪事:“其实北苏门洲的形势发‌展不太正常。脑子正常的执政者都不会在国内瘟疫肆虐的情况下对外发‌动战争,而且,诺西‌亚国内那场瘟疫的发‌生是有原因的,北苏门洲的瘟疫应该也有原因。”这个原因不是指有人在巴尔杰德密林附近活动就染上了“尸瘟”这种偶然性极强的原因,而是指,和叶甫盖尼及其团伙策划“制造一场人为的瘟疫”这样的原因。   诺西‌亚的“尸瘟”疫情背后‌是存在人为因素的,所以克里斯推测,北苏门洲的“尸瘟”疫情也一样。   “什么原因?”   克里斯思索片刻,摇头:“索德里新洲的‘尸瘟’和‘葬歌’有关系,但‌现在‘葬歌’同意帮你们‌抗疫,所以我倾向于北苏门洲的‘尸瘟’不是他们‌的手笔。”这样一想,当初“葬歌”制造“尸瘟”的事背后‌说不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利亚姆说“尸瘟”引发‌的灾难能够帮助“灾难”行‌使权能,压制时之神的意志,可是“葬歌”要的是时之神和“灾难”之间的平衡,而不是“灾难”对时之神的绝对压制。那两位对现有的世界和“葬歌”四‌神都没什么善意,“葬歌”的人不可能站队偏帮一方。   “我倾向于,北苏门洲的‘尸瘟’和‘旧日神殿’有关。但‌这只是我个人无‌根据的猜测,在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不建议你们‌偏信我的主观感受。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或许北苏门洲的‘尸瘟’的确只是个意外,没有什么人为因素的作tຊ用。”   为防圣山拜礼会被自己的主观臆断误导,克里斯把话说得很严谨。但‌弗恩盯着他看了一会,还‌是煞有介事地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向圣堂汇报的。”   “不是向圣堂汇报,是派人盯紧王室和大王子亲信们‌的动向,”克里斯到底还‌是没忍住提醒了他,“明知道他们‌迟早会对你们‌下手,你们‌就不能再一味等待。他们‌可以派人监视你们‌,你们‌也可以暗中监视他们‌啊,与‌其躲躲藏藏等他们‌率先出手打破局面,不如‌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515章 再见斐瑞 摔落在他脚边的重物抬起头,……   弗恩隐在‌单片眼镜背后的蓝眸闪了一下:“你是说, 这场瘟疫可能跟拉隆纳多王室和‘旧日神‌殿’的暗中往来有关系?”   “谁知道呢?”克里斯直起身体将视线撇开,“也许有,也许没有。我只是觉得很微妙。之前那名禁忌法师究竟在‌比特兰待了多久?比特兰大学并‌不是建立在‌坟场之上的, 那么那些多出来的尸骨到底是谁转移过来的,用什么手段转移过来的?安德蒙德泄密事‌件后圣山拜礼会在‌北苏门洲大肆打击‘旧日神‌殿’的势力, 却根本‌没抓住过几个真切被证实了‘神‌殿’成员身份的黑巫, 究竟是因为‘旧日神‌殿’的人太会隐匿, 还是因为有人在‌包庇?还有,那位二‌王子到底是怎么跟‘旧日神‌殿’搭上线的, 为什么他死之后, ‘神‌殿’的人还会随同各国政府的正‌规军出现在‌尼奥尔索思?这些都值得深思不是吗?”   弗恩被他问得满目凝重:“我们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只是这些事‌涉及到世俗侧,圣山拜礼会没有权限插手王室和政府的……”   “权限是谁规定的?胜利盟约对吗?可现在‌除了你们圣山拜礼会, 还有谁在‌乎胜利盟约?”克里斯没给弗恩把话‌说完的机会,“如果胜利盟约的约束力真有那么强大, 尼奥尔索思的朝圣活动就不会遭到破坏。”   弗恩怔住。   良久,他在‌克里斯的严厉盯视下缓慢敛眸, 认真思考起这些问题来:“也对,如果他们不遵守胜利盟约, 我们也没必要再为那些名存实亡的东西束手束脚……我明白了,我会按照你的建议去‌做。”   克里斯眸光微暗。虽然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但他眼底的忧虑并‌没有就此‌消散。和本‌地此‌前的牧首凯文相比, 弗恩显得太不成熟了。这种不成熟不是指心智方‌面,而是指作为一个法术组织地方‌分会最‌高‌领导人的能力和决断方‌面。现在‌北苏门洲陷入动荡, 西里尔平原这么关键的地方‌需要一个强势、果决,经验十足的牧首坐镇,弗恩并‌不是合适的人选。   现在‌的弗恩, 就像当初那个意外坐上诺西亚皇帝宝座的他。区别是弗恩在‌比特兰分会内部‌有一定的根基,但身边少一个能替他拿主意的“罗德里格公爵”。   思及此‌,克里斯低垂的眸子微微一凛:“你们那位牧首先生在‌尼奥尔索思待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这种与质问极其相似的语气有违诺西亚人永远保持体面的作风,弗恩垂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收紧。他下意识抬眸观察克里斯的神‌色,怀疑克里斯是不是猜到了什么。然而克里斯只是情绪莫名地抚摸着那只纯白的乌鸦,既不发出多余的追问,也不向他投来寻求解释的目光。   片刻后,克里斯兀地起身:“我会在‌比特兰停留一周,这一周内你们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向我求助。但记住前提,是‘你们解决不了’的麻烦。”   没有下文了?   弗恩有些意外,但还是迅速反应过来,应下这句示好的同时主动上前帮克里斯开门。鉴于海曼的结盟指示已经下达到各教区分会高‌层,他没有询问克里斯在‌比特兰停留的原因。   天色逐渐黑沉,克里斯跟弗恩道完别就离开了这栋藏在‌西区边缘的二‌层居民‌房。惨淡的日光随着街景的倒退被地平线吞噬。行至南区和西区的交界地带,克里斯停下脚步。指尖一点,复杂的法术标记在‌肩头的白色乌鸦身上成型。   克里斯抚了抚白鸦洁净的鸟羽,抬手将其放飞出去‌。白鸦扑棱着翅膀一路往北,逐渐消失在‌比特兰的皇宫区。   克里斯没有站在‌原地目送它。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身朝南区最‌深处的居民‌区行进。靠西南方‌向的街区依然冷冷清清,并‌不比瑟科姆街热闹多少。行至通往主街的十字路口,他遇见了几名身材干瘦、手里抬着尸体的政府职员。   为了避免麻烦,克里斯躲在‌阴暗处观察他们。直到这队人彻底走远,他才重新走出巷道,望着他们的背影拧眉。   “那几具尸体身上有受‘尸瘟’感染的痕迹,但他们的真实死亡原因是鼠疫。所以比特兰变成现在‌这样不是因为北部‌地区的战争,而是因为来自巴尔杰德密林的瘟疫?”   察觉到克里斯话‌里的犹疑,罗克亚特没忍住开口:“‘尸瘟’的问题圣山拜礼会会处理,‘葬歌’也答应帮他们了,你其实不用再多余操心。”   克里斯微微偏头,并‌不赞同罗克亚特的想法:“过度寄希望于他人是愚蠢的行为。”   圣山拜礼会和“葬歌”一样,认为牺牲少部‌分人保全大多数人是合理的举措。二‌者的区别仅在‌于行事‌手段和偏激程度不同。克里斯不认同他们的理念,也不看‌好他们的结盟。   罗克亚特并‌不能理解人类社会中的复杂利益关系,因而暂时沉默下来。克里斯趁着这个空档拐过街角,逐渐深入南区。   天色已经彻底黑尽。潮湿的黄昏从天幕上褪去‌,地下的深黑色水洼却依然反着亮白的波光。克里斯钻进记忆中那条初遇乔休尔的暗巷,预备在‌这里租一间屋子落脚。但出人意料的是,没等他找到那栋曾经借住过的楼房,斜前方忽然传来一道重物坠地的闷响。克里斯不得不停下脚步,看‌向那道拦住他去路的黑影。   黑影抬起头,露出一双清凌凌的蓝瞳。   克里斯皱起眉,下意识就要摸枪,然而又一阵急促且目标明确的脚步声打断了他——时法师的感知告诉他,有一支全副武装且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小‌队正‌在‌向他们靠拢。   克里斯微一眯眸,果断转身。然而摔在‌地上的男人一把抓住他的小‌臂:“别走,帮我。”   这家伙个头不大,力气不小‌。克里斯抽了下手,没能抽动。那支军队越来越近了,克里斯甚至能听到他们身上的金属碰撞声。二‌十四人,二‌十四杆枪,一百多发子弹……克里斯迅速做出判断,“啧”一声攥住红发男人的手腕。男人眸光一滞,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克里斯拽得踉跄起身。时间之力迅速蔓延开来,两人周围的场景如水幕般流散。   下一刻,世界重组成比特兰郊外的树林场景,一切关于追兵的动静都离他们远去‌。克里斯松开男人的手腕,情绪莫名地擦了擦右手五指:“您的出场方‌式还是这么令人‘惊喜’。几个月不见,比特兰的作家圈竟然已经这么不好混了,大名鼎鼎的威拉德先生不待在‌家里构思新作,改行出来扮演匪徒和官方‌政府的卫兵玩追逐游戏了?”   比特兰的知名悬疑小‌说家威拉德,也就是克里斯熟悉的斐瑞·杰拉德,在‌被克里斯放开后本‌能后退两步,惊疑不定地环顾了一圈。确认危险已经彻底解除,他才松懈下紧绷的身体,缓慢整理起狼狈的仪容来。   克里斯的挤兑并‌没能在‌他心里掀起什么波澜。仅仅缓冲了片刻,这位花边新闻和作品一样精彩的知名小‌说家理理头发,又恢复成那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几个月不见,你还是这么冷酷无情。刚刚见到我的时候你也没有要对我伸出援手的意思,甚至在‌被我抓住之后还想着丢下我,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卫兵。我真是太伤心了。明明这段时间我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你,你却这样对我。”   “是吗?”克里斯已经对斐瑞的说话‌风格见怪不怪了,甚至能心态良好地接着他的话‌题说下去‌,“如果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您已经爱我爱得无法自拔,一天见不到我就寝食难安,那我的确不应该这样对待您。但我也没听说您在‌比特兰找过我,所以您口中的‘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我’,恐怕是糊弄我的假话‌吧。这段时间那位赫德森先生—tຊ—不对,现在‌应该称他为大王子殿下了——他在‌拉隆纳多重新得势,您作为他的追随者,理应已经过上了您梦寐以求的名利双收的生活。我可不相信您还有空想念我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小‌人物。”   斐瑞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煞有介事‌地露出伤心欲绝的表情,用他标准的“杰拉德式”甜言蜜语向克里斯论‌证在‌他心里克里斯从来不是什么身份低微的小‌人物。但今天情况特殊,他故作轻松的表情刚做到一半,就支撑不住垮塌下去‌。   见他神‌情反常,克里斯不禁顿住动作,有些惊奇地调转目光:“看‌样子,您这段时间在‌比特兰过得并‌不好?”   斐瑞情绪复杂地低垂下眸子,半晌才勉强扯扯嘴角:“确实不太好。但如果你能一直这么关心我的话‌,我不介意每天都这样艰难度日。”   “杰拉德,”克里斯终于还是没忍住沉了语气,“我不是来听你开这些玩笑的。你都落到这个境地了,还是坦率一点比较好。”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斐瑞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又或者说,他现在‌沉溺在‌自己的情绪当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克里斯的语气。随着克里斯的话‌音落地,红发的作家微微抬眸,眼底有复杂的情绪涌动:“也没什么,只是经历了一些……常见的政治手段。大王子殿下回到拉隆纳多王室后,某些曾拥护过二‌王子的贵族势力便又向殿下表忠。早前就在‌暗中支持殿下的守旧党们建议殿下接纳他们,我想这样做有利于稳定局势,也就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但后来,那些守旧党和老派贵族结成了同盟,开始对我们这些在‌假死时期就陪着殿下的老人实施打压。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们还是打心眼里觉得我们这些人出身低微,骨子里就流淌着劣等的血液,不配和他们那样的老爷、少爷们平起平坐。鲁伯特他们被调出比特兰,我也在‌比特兰受到了一些不明势力的挤兑。殿下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我们。所以……”   “是吗?”   斐瑞的叙述十分保守,克里斯却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更为深层的东西:“说赫德森忙得顾不上你们,我看‌倒不见得。”   斐瑞的眸光微微一滞:“什么……意思?”   “您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克里斯微笑着摊了下手,眼底却并‌没有涌现出什么真切的愉悦情绪,“就拿今天这件事‌来说——巡城的卫兵小‌队在‌城区里明目张胆地对您动手,您觉得他会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您是个聪明人,没想到您也喜欢玩那些自欺欺人的把戏。赫德森对那些贵族的行为毫无反应,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蠢到根本‌没有察觉那些贵族的阴谋,也从未关心过你们这些旧部‌的生活;另一种则是,他对你们的困境心知肚明,只是故意视而不见。您应该很了解他,您觉得他会是哪一种?”   这段话‌说得讽刺意味十足,斐瑞不由得绷紧了面部‌肌肉,甚至将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其实这几个月里,他偶尔也会产生克里斯这样的怀疑。大王子在‌他们讨论‌如何推行削弱贵族权力的政令时越来越避重就轻;大王子跟那些贵族越走越近,召集他们参与议事‌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一切都指向那位大王子在‌有意疏远他们的可能。但他不愿意相信。   “这段时间拉隆纳多国内很不太平,他才刚刚恢复身份回到王室,需要处理的事‌情不可能少。也许他是希望我们能帮他敲打那些麻烦的贵族,那些贵族曾经协助二‌王子戕害过他,他不会对此‌毫无芥蒂的。我们陪他从王室走到民‌间,又从民‌间走回王室,我们对他的忠诚远胜过那些趋利的贵族。你不了解他,他不可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噢——”克里斯略微拉长语调,低垂眼睑盯住斐瑞闪烁不定的蓝眸,“所以是你们自己没有能力,不能抗住那些贵族的压力,让赫德森失望了,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你不会要这样说吧?那你可真是太令人失望了。我本‌以为你会更清醒、更有头脑一点。”   “你又有多了解我,有多了解他?”斐瑞猝然抬头,竟然也不跟他玩弄那些虚伪的社交话‌术了,“他说过他会带领我们走上拉隆纳多,乃至全世界的权力之巅。他在‌女神‌的神‌像面前起过誓!”   “这种话‌不是跟你在‌某些夫人小‌姐面前说的‘我会一辈子爱你’、‘我真心喜欢的只有你一个’一样吗?都是骗人的把戏。他对女神‌的信仰也不见得有多虔诚。”   “不可能!”斐瑞难得在‌他面前暴露出完全不加掩饰的负面情绪,“我们的理想还没有实现,他甚至都还没成为拉隆纳多的国王。他没有理由在‌这种时候踢开我们!”   “怎么没有理由?”   克里斯并‌没有被斐瑞忽然提高‌的音量吓到,甚至前进一步,倏地沉下脸色:“你比我了解他,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你看‌不出来?如果没有他的授意,比特兰的贵族能调动那些在‌政府内部‌没有实职的自由身法师?是他骗威廉和怀特去‌尼奥尔索思送死的,也是他让鲁伯特等人去‌随军的。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而且这些事‌情不是早有端倪吗?你应该好好回忆回忆他从前的作风,即使是在‌做‘赫德森’的时候,他也没有把你们当成和他一样有血有肉的人来对待。在‌他眼里,你们从始至终就只是一颗颗没有也不该有自主意识的棋子。他不在‌乎你们的死活,他只在‌乎你们的死,或你们的活,能不能起到他所期待的效果。”   斐瑞被他严肃起来的神‌色震得后退一步。克里斯看‌到这位知名小‌说家咬紧牙关,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仿佛某种内心动摇的投射。   “他从前愿意对你们做出承诺并‌亲身践诺,是因为那时候他失了势,身边无人可用,只剩下你们还愿意拥护他。但现在‌他已经重新爬回了他原先的位置,所有昔日对不起他、对他落井下石的人都会争先恐后地凑到他面前,想尽办法讨好他,求得他的原谅。从政治层面上考量,那些人的确比你们更有价值。”   斐瑞的身形摇晃了一下,像是站立不稳,又像是信念破碎:“所以,他选择牺牲我们,去‌讨好那些卑鄙的贵族?”   “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就事‌实来看‌,好像是的。鲁伯特先生他们因为参与破坏坎因教的朝圣日活动被圣山拜礼会抓获,现在‌正‌在‌圣堂接受监禁调查。圣堂的圣者团拿着他们的证词向拉隆纳多王室讨要说法,但你们的大王子拒不承认他和鲁伯特等人的关系。他让圣堂直接将为他卖命的野法师们处决。” 第516章 劝告 他只知道我是个有点本事的法师,……   斐瑞的眸光黯淡了一瞬, 又被他骤然‌抬起的手掌遮住:“不可能……他不会那样做的。一年前,我和‌鲁伯特从二王子派出的禁忌法‌师手里救下他的时候,他亲口在女神的神像面前起誓, 说‌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他的臂膀,没有任何人‌能动摇我们在他身边的地位。他不可能那样做的。”   “即便事‌实摆在眼前, 你也不愿意相信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转变?”斐瑞大受打击的样子让克里斯微微眯眸。他始终无法‌理解斐瑞和‌菲利普等人‌对那位大王子的盲目顺从, 就像他当‌年无法‌理解莱因斯为什么要拼死保护他一样:“当‌初是你们对他有恩, 后来也是你们为他出生入死。他又为你们做过什么,值得你们这样信任他?”   斐瑞动作‌一顿, 从合拢的手掌中抬起头。透过那双色泽浅淡的蓝眸, 克里斯看到了一种混杂着不甘的,完全背离他此前对斐瑞·杰拉德其人‌所有印象的浓烈情绪。像是压抑良久的愤怒。   年少成‌名的作‌家‌哼笑出声,脸上的表情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假笑都要难看:“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受那种异样的情绪感知驱使, 克里斯前所未有地主动靠近斐瑞,倾身看进他眼眸深处:“什么叫理所当‌然‌?在这个世界上, 就连父母疼爱子女、子女感恩父母都未必是理所当‌然‌。非要说‌的话,我倒觉得他感念你们的救命之恩, 想尽办法‌报答你们才应该是理所当‌然‌。如果‌你在刚刚我们聊到他对你们的背刺时说‌出这句‘理所当‌然‌’,我还‌能理解你tຊ。但你不是。”   斐瑞的表情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克里斯停顿片刻, 忽又偏头:“你是故意倒在我面前的吧。卫兵对你的追赶是真,守旧党和‌贵族对你和‌那群野法‌师的打压也是真,但这场偶遇是假。你有一些特殊的能力或是道具, 能感应到我的位置,或者占卜到我什么时刻会出现‌在什么地点。你策划这场偶遇是为了那位大王子?”   斐瑞陡然‌顿住, 瞳孔震动:“你都知道?”   “你太小瞧一名法‌师的直觉了。何况在参加公爵夫人‌的晚宴时,我更换了新的幻术伪装,而‌你没有经过任何确认就识破了我的身份。今天也是, 你没意识到我这次的外形和‌上次有一些细微的差别吗?”   斐瑞的脸色由白转红——那种被拆穿一切外在伪装、剖出真实内里后的窘迫的涨红。他几‌乎不知道要做出什么表情:“既然‌早就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对我说‌这些?”   “大概是因为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和‌往上爬的决心?”克里斯微微阖眸,眼底的阴影立时被睫羽盖过,“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那位大王子回到王室后开始偏向贵族和‌守旧党,你不愿意接受从前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付之东流的现‌实,所以想做出一件能让他认为失去你是他的损失的大事‌。你想用功劳让他重新衡量你们和‌守旧党的价值,放弃现‌在这种利好贵族的策略。所以你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斐瑞撇开视线没有回话。但是显而‌易见,克里斯猜对了。   这让克里斯微微扬起嘴角:“你错估了我在他心里的份量。像他那样的王室成‌员,对法‌师的实力水平没有明确的概念。他只‌知道我是个有点本事‌的法‌师,却并不会觉得我有多么特别、多么重要。仅仅只‌是一项说‌服我归顺他的功绩,并不足以让他改变态度。而‌且你也不可能说‌服我归顺他。”   斐瑞苍白的薄唇翕动了下:“他只‌是被那些守旧党蒙蔽了。只‌要我做出功绩,借此机会重新站回他身侧,他一定会想起对我们的承诺。一切都是那些守旧党在背后搞鬼,只‌要解决那些守旧党,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克里斯嘴角的笑意淡了。   如果‌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斐瑞,而‌是跟他关系更亲密的伊利亚米歇尔,或是其他什么人‌,他一定会拽着对方的衣领让对方清醒清醒。   昔日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层经常有一些偷情私奔类的八卦秘闻传扬,克里斯偶尔听人‌提起,却从来没有亲身帮谁解决过情感问题。此时此刻,斐瑞这些自欺欺人‌的固执言论让他产生了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联想——坎德利尔贵族圈层里某些桃色传闻里的苦主太太,也是像斐瑞这样,在丈夫出轨后一心只‌想让丈夫的情妇付出代价;然‌而‌对丈夫本人‌,她们始终忠贞不渝且极尽包容,甚至以为只‌要她们做的够好,出轨的男人‌一定会回心转意。   克里斯有点想笑。   克里斯无话可说‌。   “好吧,那你就继续怀抱着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继续在他的装聋作‌哑之下,陪那些守旧党玩猫抓老鼠式的追逐游戏吧。”   他不想参与拉隆纳多政府内部的权力斗争,从前不想,现‌在也不想。看在之前那些交情的份上,他能在正常限度内劝斐瑞两句,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斐瑞微微敛眸,刚想替大王子辩解就见克里斯转身欲走,不由得皱眉:“你去哪?”   “当然是找个地方休息,”克里斯没有回头看他,怕自己‌忍不住给他一拳,“我的话你愿意相信就相信,不愿意相信就算了。归根结底,我早就说‌过我来苏门大陆不是为了建功立业。那位大王子是否信守承诺、是否礼贤下士,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你不需要浪费时间向我解释什么。”   斐瑞没想到克里斯真的抬脚就走,停都不停一下。诺西亚人‌大都身高腿长,克里斯又是其中尤为高挑的一个,那双笔直修长的腿快速迈过几‌步,转眼就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数西尺。斐瑞不得不小跑着上前追赶:“你等等,我有件事‌想委托你帮忙。”   克里斯顿步看他一眼,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又恢复原先的步速:“不帮。”   “你……”   斐瑞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在此前的相处过程中,两人‌一直各自端着各自的社交面具。他装作‌风流轻佻,克里斯也装得温和‌纯善、进退有度。或许是装腔的时间‌太长,他竟然‌真的相信了对方表现‌出来的好脾气,忽略了这家‌伙实则是个实力不俗,出身也不低的强大法‌师的事‌实。   早知道卸下伪装后真实的克里斯会是这么个脾性,他就应该跟克里斯装腔到底。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克里斯已经彻底舍弃了在他面前的虚假人‌设,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完全没有要遵守诺西亚繁琐的贵族礼仪向他委婉道别的意思。他甚至从克里斯的背影中看出了一种迫切,这家‌伙是真心诚意地想跟他就此分开。   斐瑞顿在原地,眸光闪烁不定。眼看克里斯马上就要脱离他的视线范围,他狠了狠心,陡然‌提高声量:“你还‌欠我们两个条件!”   克里斯身形一滞,停下脚步。   “当‌时在费伦贝特,你承诺的报酬是我们集体享有的。所以我也可以用剩余的条件要求你帮我做事‌,对吧?”斐瑞不自觉绷紧身体,目光灼灼地盯住克里斯清俊的背影。他知道克里斯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搬出那时候的条件说‌事‌,克里斯就不会再拒绝他的请求。   不出所料,克里斯虽然‌意外他会突然‌越过那位大王子向他提要求,但也没再继续往前:“我还‌以为你们会觉得只‌有那位大王子有资格支配你们共同享有的资源呢。”   斐瑞对他的嘲讽无动于衷,只‌紧紧盯住他的眼睛:“所以你还‌承认这件事‌。”   “当‌然‌承认,”克里斯略微耷下眼皮,发出一声短促且怪声怪气的笑,“和‌你们亲爱的大王子殿下比起来,我还‌是有几‌分信誉的。但我说‌过,超出我能力范围和‌道德底线的事‌不行。”   “不会超出你的能力范围,也绝对不需要你违背道德底线,”斐瑞语速飞快,仿佛生怕克里斯反悔似的,“我只‌想让你带我进王宫见殿下一面。你的法‌术可以实现‌空间‌传送,这对你来讲应该不难。”   克里斯微微挑眉,脑海中浮现‌出“赫德森”那张死板的脸孔。虽然‌斐瑞没有明说‌,但结合两人‌之前的对话,他用脚指甲盖都能想到斐瑞说‌的见大王子一面是什么样的“见一面”。   不过那是斐瑞的私事‌,他不需要考虑那么详细。他只‌需要考虑怎么完成‌这个委托:“我的法‌术的确可以在不借助法‌阵和‌仪式辅助的情况下实现‌一些特定形式的短途空间‌传送,但也有限制。时间‌之力的表现‌形式比较特殊,主要的实用路径分为两种,一种是‘复现‌’,一种是‘溯洄’。你说‌的空间‌传送,用我们时法‌师的术语来讲叫做‘溯洄’。我现‌在的实力,能够追溯的时间‌刻印局限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以内。也就是说‌,我只‌能借助特定的人‌与物传送到自己‌、他人‌或被挪动过的死物二十四小时以内抵达过的地方。如果‌你想让我以非强闯的方式把‌你带进王宫,得先给我一个二十四小时以内进入过王宫的人‌或者物品。”   “随便抓一个二十四小时内进过王宫的贵族或内阁大臣,对你来讲应该也不难?”斐瑞眸色沉沉地盯住克里斯。   对着那双被阴影遮蔽大半的蓝瞳,克里斯眉梢微扬,话锋陡转:“确实不难。但是我这个人‌很讨厌麻烦,你这算是原始委托任务以外的附加项。得加钱。”   “加钱?”斐瑞愣住了。   虽然‌北苏门洲的绝大多数野法‌师经济状况都不太良好,但他没想过“加钱”这种市侩的话会从克里斯这样一个看起来十分高深的法‌师嘴里吐出来。在他的认知中,任何行业干到顶端,财富和‌名誉就会自动送上门来。他无法‌想象像克里斯这样厉害的法‌师还‌会缺钱缺到这种地步,何况克里斯本人‌也不像是家‌世低微,祖辈没有财富积累的穷苦出身。   接收到斐瑞难以置信的眼神,克里斯敛眸假笑:“‘加钱’在拉隆纳多语当‌中应该没有什么引人‌误解的同音词组或一词多义的情况。”tຊ   斐瑞张了张嘴,凝滞半晌,才略显畏惧地轻咳一声:“你要多少?”   “一万费罗。”克里斯在比特兰停留,原本就怀有一层寻找合适的委托任务赚取南下路费的目的,现‌在斐瑞主动找他“送钱”,他当‌然‌不会客气。 第517章 疑点 他很惜命,比特兰的灯红酒绿他还……   一万费罗对普通人来讲不是个小数目, 但对知名的悬疑小说家威拉德而言,只是他在比特兰赋闲半个月的开‌销。斐瑞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又在答应的下一秒疑惑发问:“为什么是费罗?”   “因为金拉比马上就要贬值了, ”克里斯淡淡看‌他一眼,“拉隆纳多和贡德开‌战, 西里尔平原将‌会成为二者‌的核心战区, 周边使用金拉比作为流通货币的其‌他国家势必也要受到波及。此前北方各国大肆增收商业税的举措就已经给西里尔平原及周边地带的经济局势埋下了隐雷, 现在密林与平原一带瘟疫肆虐,另外一些北部国家的政府军方也有蠢蠢欲动的意思, 种种矛盾累积下来……按照我前几年在诺西亚生活的经验来看‌, 通货膨胀已经离你们不远了。在这种时‌候入手金拉比,不如入手密奥内费尔罗的流通货币。毕竟密奥内费尔罗在圣保罗-约书‌亚独立誓约洲界上,现在又被邪神‌的力量笼罩, 短时‌间‌内,外部的灾难应该很难波及到它‌。”   斐瑞愣了愣:“你还研究过经济学‌?”   “不是经济学‌, 是经验,”克里斯摊手, “我连教‌会学‌校都没上过,家庭教‌师只教‌了我最基础的社交礼仪、历史、算术和文法。我的哥哥倒是想过把‌我送到贡德王国去读大学‌, 但这件事‌没能实施,一些意外打乱了他的计划。”   斐瑞看‌向他的目光陡然变了一变:“没有接受过正统的学‌校教‌育,仅凭经验就能总结出这么多东西, 你学‌习能力很强啊。而且你还懂得多门外语,也都是靠自学‌?法术也是你自学‌的?”   克里斯原本觉得自己‌和斐瑞的关系还没亲密到能够互换秘密的程度, 但斐瑞的语气实在真诚,他也不好意思用疏离的冷语去回应对方发自内心的赞美。他停顿片刻,没有把‌关于穆拉特的回忆宣之于口:“也不是靠自学‌, 从前在诺西亚有人监督。”那时‌候穆拉特就要求他学‌习苏门大陆的语言,并用言语暗示引导他去了解于修行法术无益的世俗侧学‌科知识。那时‌候穆拉特就知道他会远行,会来到与索德里新洲相隔重洋的苏门大陆吗?   斐瑞倒对他的心境变化一无所知,只是虚虚点头,又问:“密奥内费尔罗被邪神‌的力量笼罩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被邪神‌的力量笼罩,外部的灾难就无法波及到它‌了?”   “邪神‌就是……”克里斯正回忆着和穆拉特有关的事‌,险些就顺着斐瑞的问题说出了“月神‌”的称谓,幸而在最后一秒回神‌掐住话头,“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在我们当代‌的神‌秘学‌界,过剩的好奇心等同于通往死‌亡的捷径。何况你连正经的法师都不是,只能借助法术道具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使用法术。”   斐瑞“呃”了一声,及时‌收敛住多余的好奇心:“好吧,你说得对。”都怪克里斯聊起这些事‌来语气太轻松,他都忘了那些所谓的邪神‌、邪灵有多危险。早在父亲教‌他使用献祭仪式和法术道具的时‌候,他就已经亲身体验过“好奇心过剩”的下场了,那种恐怖的感受他至今回忆起来都后背发凉。现在克里斯不告诉他所谓的邪神‌是什么,他也就歇了打探的心思。他很惜命,比特兰的灯红酒绿他还没有享受够。   斐瑞的乖顺反应让克里斯很满意。   虽然答应了要带斐瑞进入王宫,但克里斯并不着急在今天晚上将‌事‌情办成。他刚抵达比特兰就去见了弗恩,后来想找地方休息也被斐瑞拦截,算上连夜赶路的时‌间‌,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睡觉了。比起在这里跟斐瑞聊天,他更想找个地方蒙上脑袋躺到天亮。   这样想着,克里斯决定跟斐瑞道别了:“那么事‌情就这样说定,明天或者‌后天我想办法带你进王宫见大王子。到时‌候我用通讯法术联系你,你提前做好准备。”   斐瑞点点头,又意识到克里斯的言外之意,凝眸抓住他:“你要走?”   “不然呢?”克里斯有点纳闷他的反应,“你现在已经安全了。那些贵族再猖狂,也不可能直接让卫兵闯进你家里去对你不利。至少明面上那位大王子还是维护你的不是吗?”   斐瑞皱起眉,紧了紧抓在他小臂上方的右手:“今天的事‌情有点蹊跷。此前他们虽然打压我,但还没有这么明目张胆。按照我原本的计划,我们应该在南区挨着斐格思画廊的居民楼巷道中偶遇,没有这些卫兵的戏份。可在我进入南区后不久,这队卫兵就盯上了我,我只能临时‌更改计划在他们的追赶下撞到你面前。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那些贵族是今天突然猖狂起来的。”   “是吗?”克里斯罕见的没有甩开斐瑞,而是皱眉深思起来,“如果你的感觉没有错,那这队卫兵或许不是冲着你来的。虽然表面上看,他们一直在追赶你,但实际上,其‌实以你们之间‌的身距和南区画廊附近还算开‌阔的道路来看‌,他们完全可以在你进入我的视线之前开枪射杀你。”   “你是说……”斐瑞本能地拖长了第‌一句话的尾音,又在灵光闪现后猝然抬头,“他们是冲你来的?”   克里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冷的气音:“谁知道呢。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就得重新审视拉隆纳多王室的立场了。不过这件事容后再议,我困了。你如果再不放我去睡觉,我会考虑当着你的面昏倒下去。”   斐瑞眸光一滞,下意识放开‌克里斯的手臂。克里斯掀起眼皮,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忍住没打哈欠。斐瑞望望暗沉的天色,又望望满脸倦怠的克里斯,那副情场浪子、荤素不忌的腔调终于故态复萌:“如果你当着我的面昏倒下去……岂不是便宜我了?”   克里斯用余光瞥他,以冷笑作为回应。   “你还是正常笑起来比较好看‌,”斐瑞毫不客气地搭住克里斯的肩膀,“别摆出这样一副冷眉冷眼的表情嘛。这会让我联想到你那个冷冰冰的,叫伊利亚的朋友——可真是叫人望而生畏!明明也有着一张英俊至极的脸蛋,性‌格却半点不讨喜。”   “他吗?”虽然平时私下里克里斯总要跟伊利亚对着干、斗两句嘴,但在其‌他人面前,他还是坚决维护伊利亚的,“我觉得他挺讨喜的。”   斐瑞夸张地“哈”了一声,被克里斯拨开‌手臂也不生气:“他那种性‌格也能算讨喜吗?你们诺西亚人的想法真奇怪,明明我这种性‌格才能算知情识趣、讨人喜欢吧。不过你打算去哪里休息?最近比特兰城内的卫兵加强了夜间‌巡视,这个时‌间‌南区的街道上应该已经没有人了。你现在去找地方落脚,有没有房东或旅馆老板愿意半夜起床跟你商量租金先不提,光是那些巡城的卫兵就够你头疼的。”   说到这个问题克里斯就想给斐瑞两拳。   如果不是这家伙突然从巷道里冒出来,又突然拽住他要他帮忙,他现在已经躺在床上了。比特兰城的绝大多数常规商业活动只持续到晚上九点,旅馆的大门最晚也只开‌到十点半。现在已经十点四十八分,他根本来不及回南区寻找合适的地方落脚,只能继续在郊外露宿。   啧,真是越想越恼火。   “那你怎么不想想,我是被谁耽误了时‌间‌才没能及时‌找到地方落脚的?”   接收到他谴责的眼神‌,对面的阿布索尼亚籍作家轻咳一声严肃了态度:“我的错。作为对我打乱你原定计划的赔礼,我帮你解决住宿问题怎么样?正好我也先从北区搬出来,远离那群守旧党的视线,就不用担心他们对我下黑手了。”   “你帮我解决住宿问题?”然而克里斯十分怀疑斐瑞其‌人的靠谱程度,“可我怎么觉得你另有所图呢?你不会是想趁机接近我,帮那位大王子随时‌掌握我的动向,好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我出卖给他吧?”   斐瑞一愣,那双浅色蓝眸里原有的情绪尽数转变为夸张的震惊。克里斯熟悉的“深情”腔调又回来了:“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想我的。我对你一片真心,你却总觉得我要谋害你?就算再不愿意跟我共处一室,你tຊ也不用这样伤我的心吧。”   话虽然这样说,脸上倒没见得有什么“伤心”的意思。   克里斯说斐瑞会向大王子出卖他只是玩笑,毕竟就算斐瑞真的向大王子出卖他,他也有的是办法脱困,这点风险根本不值得他特地提出来试探斐瑞。斐瑞显然也明白他这些言外之意,所以并未把‌他的“出卖”一说当真,只是顺势用声情并茂的玩笑将‌话题带过。   于是克里斯也配合他玩笑:“闭嘴吧,你再继续表演下去,比特兰大剧院里的当红男歌剧演员要失业了。”   “你居然都开‌始讽刺我了,”斐瑞做出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但又在后退两步后调整了一下呼吸,迅速将‌玩笑话收尾转回正题,“你以前哪怕再怎么觉得我不好都不会当着我的面说出来,果然是熟悉以后暴露本性‌了吗?不过我说我能帮你解决住宿问题是真的,而且我可以保证,没有任何人能从我这里察觉到你的行踪,包括大王子殿下。你真的不考虑接受我的好意吗?”   -----------------------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我怎么每天都在拆东墙补西墙。 第518章 借宿 这两个人没能维持长期稳定的师生……   克里斯想了想, 斐瑞就算再不靠谱也是个有‌头有‌脸的知名作家,他提供的住宿条件,怎么也不可能比在野外露宿更差, 于是话锋一转:“我也没说不接受啊。问题是,你真的能保证那些守旧党和贵族不会通过你找到我?”   “我保证。”斐瑞信誓旦旦地举起一只手, 做出坎因教的标准发誓动作。   二十‌分钟后,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暗巷。克里斯跟随斐瑞前进, 一边警惕巡逻的卫兵,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我怎么觉得这‌里……有‌点眼熟呢?”   斐瑞没有‌回答他, 转而在一扇挂着彩绳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斐瑞抬手敲门, 不多时‌房门打开,屋内探出一只圆润的脑袋。   竟然是乔休尔。   克里斯想起来了,这‌里不就是乔休尔在南区的私人住宅吗?   “斐瑞!”乔休尔十‌分意外地打开房门, 做出一副“见了鬼了”的表情,“怎么是你?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能让你半夜跑来敲我家门的程度吧?你还……带了个男人?”   “晚上好啊乔休尔, ”斐瑞反手撑住门框,不知道‌是为了防止乔休尔突然关门, 还是为了摆出那副故作潇洒的姿势,“见到我你很失望嘛, 你以为来的会是谁?”   乔休尔“啧”一声:“有‌事说事。”显然很不吃斐瑞这‌种浪|荡轻佻的调调。   斐瑞也不以为意,只是夸张地叹了口气,也没有‌从门框上直起身体:“真冷酷,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文‌学道‌路上的领路人之一。从我成‌为你家庭教师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尽心尽力、毫无保留地教你。虽然我们‌在创作理念上存在严重的分歧, 但我觉得这‌并不能成‌为我们‌断绝师生情分的理由。哪怕是在离开雪莱家族的老宅以后,你亲爱的爸爸雪莱大师托我关照你,我也还是同意了。每次你向出版社寄出新‌的文‌稿, 我都会给相熟的编辑写信,请求他们‌认真看完你的作品再定夺是否选择退稿。虽然结果不如人意,但我确实在想尽办法帮你的文‌学梦想铺路。你就算不想着知恩图报,也不能整天对‌我横眉冷对‌吧。”   乔休尔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十‌分嫌弃斐瑞这‌副虚伪又夸张的做派。从他无波无澜的眼神里,克里斯看出了一种习以为常的鄙薄。   这‌个土生土长的比特兰人显然没有‌克里斯那种装腔作势的耐心:“我再给你最后一句话的时‌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不说我就关门了。”   “别那么开不起玩笑嘛,”赶在乔休尔动手拽门之前,斐瑞将身体卡进门缝,“我和我的朋友遇到了一点麻烦,想在你这‌里借住几天。”   乔休尔动作一顿,微眯着眸将视线从斐瑞脸上挪到克里斯脸上。随着月色的明暗变幻,克里斯的眉眼被午夜的阴影隐没,乔休尔只能看见他干净白皙的下巴。   以音乐天赋闻名却总想着在文‌学界闯出一片天地的比特兰人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又很快恢复成‌原先‌的冷脸模样:“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收留你?你在政府里混不下去是你的事。我父亲早就劝说过你,跟那群黑心肠的政客混在一起没有‌好下场,古往今来有‌多少才华横溢的艺术天才在王宫里受到戕害……是你自己‌不听劝告,一意孤行,所以无论‌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你都应该坦然接受不是吗?”   这‌番话显然是拒绝收留的意思,但斐瑞这‌个以写作能力闻名的小说家却像是听不懂拉隆纳多语似的,一个闪身就撞开乔休尔,拽着克里斯钻进屋内:“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喂!”乔休尔被撞得身体一歪,当即瞪大眼睛,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说了你在政府混不下去是你的事,这‌是答应收留你的意思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人!而且你在比特兰就没有‌其它朋友吗?”   斐瑞丝毫不受那句“厚颜无耻”的影响,甚至泰然自若地欣赏起乔休尔气急败坏的表情来。克里斯站在他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刚要开口说话,就被他扳住手臂,不得不跟神情不善的乔休尔对‌上目光。   斐瑞就靠在他手边的矮柜上朝乔休尔偏头:“那还真是被你说中了。我在比特兰确实没有‌什么朋友,只有‌一些因利益关系临时‌绑定在一起的同党。只有‌你,乔休尔——虽然你很愚蠢、很幼稚,固步自封,还总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看在你是我来比特兰之后遇到的第一个不带任何政治目的跟我交往的同龄人的份上,我勉强还是愿意出点力,维护一下我们‌之间那脆弱得可怜的师生情谊。”   “你口中的‘出点力维护我们之间的情谊’,就是指在半夜十‌一点跑来敲我的门,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要求我收留你们?”乔休尔冷笑。   斐瑞一扬眉,反手扣住克里斯的肩膀让他靠近乔休尔:“你不再仔细看看你口中的陌生男人是谁?”   克里斯顿了一下,没想到斐瑞会这‌么快向乔休尔交代‌自己‌的身份。但考虑到乔休尔只知道‌“卢卡斯·德里安”,并不知道‌“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他没有‌再做多余的掩饰:“雪莱先‌生。”   乔休尔转眸看向克里斯,有‌些惊疑不定地张嘴:“您是?”   从刚刚见到克里斯的时‌候他就对克里斯的身份有所怀疑了,但因为克里斯的外貌和此前的卢卡斯·德里安的确存在一些细微的差异,他没敢直接将眼前的男人和他记忆当中的“德里安先‌生”对‌上号。   乔休尔的凝滞让斐瑞抓住空档抱起手臂,朝向克里斯挑了挑眉:“这‌家伙没有‌什么神秘侧经历,无法透过伪饰的表象看到你真实的内里。果然啊,还是我对‌你最真心。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一眼认出你。”   克里斯懒得理会他,只上前一步,朝怔愣的乔休尔伸出右手:“雪莱先‌生还记得我吗?我是卢卡斯·德里安。”   “卢卡斯!”乔休尔的表情瞬间从犹疑变为喜出望外,“你回到比特兰了!”没等克里斯或斐瑞做出什么反应,他反手锁上房门,又迅速前迈两步插|进克里斯和斐瑞之间:“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反常,你离卢卡斯远一点!”   警告意味十‌足的话语,显然是对‌斐瑞说的。   克里斯被乔休尔晃得下意识左迈一步,再抬眸,便看到斐瑞哼笑着直起身体:“我怎么不觉得我今天有‌哪里反常?卢卡斯明明是我的同伴,你刚刚还不让我们‌进门,现‌在倒是着急维护他。我还没对‌他做什么呢。”   “什么叫你还没对‌他做什么?意思就是你其实想对‌他做点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乔休尔如临大敌地瞪向斐瑞,并死死将克里斯护在身后,简直就像母鸡护崽似的,“卢卡斯,你不要被他给骗了!这‌家伙根本就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良!他那些甜言蜜语都是见人就说,比特兰但凡有‌点姿色的男人女‌人都被他表白过一遍。”   克里斯“呃”了一声,想说斐瑞故意玩弄字眼,大概率就是想看他做出这‌样的反应。但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斐瑞就倾身抢白:“我有‌吗?没有‌吧。你这‌是造谣诽谤。起码你就没被我表白过不是吗?我好歹也是tຊ你的文‌学老师,你就是这‌样跟别人宣传我的?我真是好伤心啊……你说雪莱大师要是知道‌你对‌我这‌么不尊敬,还整天在南区败坏我的风评,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你少拿父亲来威胁我!”   克里斯又想接话,又被乔休尔打断:“我父亲就算再欣赏你,也不会纵容你半夜十‌一点跑到我家里来要求留宿。你私生活混乱,男女‌通吃、荤素不忌是事实,什么时‌候成‌我造谣诽谤你了!难道‌是我逼着那些夫人小姐少爷们‌跟你传绯闻的吗?”   斐瑞有‌恃无恐地将双手塞进衣兜,眸底笑意渐深:“那你就去向雪莱大师告状,告诉雪莱大师我对‌你图谋不轨,半夜十‌一点来敲你的门,试图在你的小房子里留宿。你觉得雪莱大师是会先‌找我的麻烦,还是先‌把‌你拎回家族老宅?”   “你!”乔休尔气笑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无赖的人!”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我只是好意提醒你,只是你总爱恶意揣度我,把‌我的善意当成‌威胁。幼稚的乔休尔。”   斐瑞和乔休尔的吵嘴没有‌随着克里斯的意志而休止,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克里斯在数次尝试插话未果后,终于认命退出战场,转身在客厅角落的躺椅边缘坐下。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两个人没能维持长期稳定的师生关系是有‌理由的。乔休尔是个一点就着的急性子,虽然也不是没脑子的人,但很容易因为热血上头不管不顾地舍弃理智思考,仅受情绪驱动做事。他不喜欢把‌心思花在人情世故上,所以在和其他人相处的过程中,更偏向于有‌什么说什么的沟通模式。而斐瑞总是油腔滑调,说一件事能七拐八绕地扯出三件事来掩饰自己‌的目的性,在社交场上逢迎惯了的他不习惯乔休尔的直率,所以会下意识扯出一些让乔休尔不喜欢的话转移乔休尔的注意力。这‌样一来,乔休尔很容易被斐瑞煽动情绪,两人不吵起来才是奇怪。   克里斯自己‌也不是什么很擅长调停的人。与其硬着头皮去劝架,不如等这‌两个人自己‌吵累了停下来。   而且说实话,虽然乔休尔总说他讨厌斐瑞的现‌实和功利,但克里斯看得清楚,这‌家伙内心深处还是认可斐瑞的文‌学成‌就的。这‌对‌半路师生的关系或许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差。   十‌多分钟后,乔休尔和斐瑞的吵嘴分出了胜负。斐瑞靠着那张厚于常人的脸皮略胜一筹,而乔休尔被气得涨红了一张脸,愤愤不平地捏拳:“跟你这‌种无赖说不通!不过看在卢卡斯的面子上,我先‌不跟你计较。今晚你睡书房,卢卡斯和我睡一间屋。”   感受到身侧压上躺椅的重量,克里斯抬了下眼皮:“房间不够的话,我可以在客厅里凑合一晚上。”本来半夜吵醒乔休尔要求他收留自己‌就已‌经很冒昧了,克里斯并没有‌侵占对‌方卧室空间的想法。   然而乔休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脸色凝重得好像克里斯说的不是“我在客厅凑合一晚”,而是“我要独自进入怪物的巢穴,并在那里安睡一夜”似的:“不行!万一这‌家伙半夜从书房里跑出来对‌你做点什么怎么办?你还是跟我待在一起比较安全。我说过的,那家伙根本就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良友善。”   “什么叫我半夜从书房里跑出来对‌他做点什么怎么办,”斐瑞“哈”一声抱起手臂,“我在你眼里就是那样的人吗?乔休尔,我发现‌你对‌我存在很深的误解啊。我只是一个喜好美色的风流浪|荡子,不是什么道‌德败坏的法外狂徒。有‌的事情还是要你情我愿才有‌乐趣,我没有‌那种强取豪夺的奇怪癖好。”   乔休尔扬起嘴角做出一个假笑的表情,显然并不相信斐瑞的补充解释:“陈述事实不叫造谣,理智分析、合理怀疑也不叫误解。我只是在帮卢卡斯规避风险。而且你不用解释那么多,我不会相信的,哪个坏人会主动承认自己‌是坏人?”   斐瑞耸了下肩,看看乔休尔,又看看坐在一边事不关己‌的克里斯,“呵”地一声走了。书房的门一开一关,客厅里只剩下克里斯和乔休尔两个人。   乔休尔目送斐瑞的背影被房门遮蔽,才松懈下紧绷的身体,将目光转向克里斯。他的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娴熟和亲昵,没有‌因为这‌几个月的分别而变得冷淡:“抱歉啊卢卡斯,刚刚在门口的时‌候我没认出来你。你相貌上的改变……是依靠法师的能力达成‌的吗?”   “是这‌样,”克里斯有‌些意外乔休尔的态度,但还是习惯性端起了诺西亚人的社交礼节,“有‌些日子没见了雪莱先‌生。杰拉德先‌生说要帮我解决住宿问题,没想到他会带我来找您。早知道‌的话,我会拒绝他的。”   “啊,其实没关系的!”乔休尔挠了挠头,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友善,“我一开始的态度主要是针对‌他,不是对‌你。我很高兴还能见到你,而且你需要借宿的话,完全可以直接来找我的。说起来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有‌什么新‌鲜见闻吗?”   大概是被重逢的欣喜冲昏了头脑,他没注意到克里斯那一声过分正式的“雪莱先‌生”和话里客套至极的敬辞。   意识到他是真的在为重新‌见到“卢卡斯·德里安”而感到高兴,克里斯有‌点不自在,一时‌间也维持不住那副诺西亚式的虚伪腔调了:“我去了一趟尼奥尔索思。”   “尼奥尔索思?”乔休尔的音调略微拔高,又被他迅速压低下去,“是去观礼朝圣祭典了吗?我听说今年的朝圣祭典被邪恶组织的黑巫破坏了,朝圣祭典还没开始,尼奥尔索思就发生了海啸。你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那倒是没有‌。灾难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有‌进入尼奥尔索思城区,后来尼奥尔索思被海水淹没,我听说朝圣祭典要取消,就转道‌回来了。”   外界的传闻居然说那场海啸是“旧日神殿”的手笔。克里斯有‌点心虚,但又觉得这‌样的发展十‌分滑稽,险些就没维持住无波无澜的表情。好在乔休尔没有‌注意他眼底的情绪变化‌,只是顺着他的话意点点头。   考虑到正常的外地游客去尼奥尔索思观礼都会在途径的城市停留,体验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乔休尔没对‌克里斯的行程速度提出疑义:“没有‌受伤就好。知道‌你是法师,我还担心近期北苏门洲的动荡会波及到你。现‌在好多国‌家都在秘密抓捕自由身法师,你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千万别在公共场合暴露自己‌擅长法术的事。” 第519章 再遇 “你什么时候能放弃这种说话方式……   克里‌斯原本已经有点昏昏欲睡了, 听到乔休尔煞有介事的叮嘱,又轻笑一声抬眸看他:“当然。”   没想到乔休尔会这么关心他,明明在他看来,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他也没做过什么足以让乔休尔对他死心塌地、关怀备至的事。只是掺和‌了黛西和‌罗宾的事, 甚至没有直接出手‌帮忙解决根本矛盾, 就足以让乔休尔认定他是个好人, 把他当成亲密无间‌的朋友吗?   乔休尔倒是没想他这么多,见他应了自己的话, 便垂下眸子将客厅里‌的杂物‌收拢:“时间‌也不早了, 早点休息吧。你看起来不太有精神,我们明天再聊。”   克里‌斯早就已经困得要闭上眼睛,闻言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不多时, 克里‌斯和‌乔休尔回到卧室,互相谦让了两句, 便一里‌一外地睡下。   这一夜克里‌斯睡得很安稳,连梦都没有做一个。第二天天亮, 乔休尔早早起床进了客厅。克里‌斯察觉了乔休尔的动静,但并没有给出什么反应, 只是翻个身继续睡觉。直到中午十‌一点,斐瑞带着食物‌来敲他的门。   自从离开坎德利尔,克里‌斯的作息就开始往不规律的方向发展了。伊利亚苏醒以后‌这种情况有过一段时间‌的改善, 但他律和‌自律总归是两回事,再好的朋友也不可能天天跟在他身边, 光顾着抓他起床。每每伊利亚不在,克里‌斯就会进入晚睡晚起昼夜颠倒的状态,如‌今伊利亚回了索德里‌新洲, 这种坏趋势便彻底压倒了健康的生活作息,克里‌斯又有点要变回昼伏夜出式生物‌的征兆。   克里‌斯闭着眼睛凭本能给斐瑞开门,但刚把房门拉开一条缝隙,客厅里‌的对话声传进他的耳朵tຊ,他便兀地清醒了。   斐瑞对克里‌斯的异样一无所觉,还满面春风地端着那碟蘑菇奶油汤,张嘴想给克里‌斯打招呼:“早……”   然而这声“早上好”刚发出第一个音节,他就被‌克里‌斯一把拽进房间‌,死死按到了门口的墙壁上。红发的阿布索尼亚作家愕然,下意识护住手‌里‌的蘑菇奶油汤,稳住身形后‌又想出言调笑,却被‌克里‌斯捂住嘴巴。   克里‌斯抬起一根手‌指比到嘴边示意斐瑞噤声,见斐瑞点头后‌才松手‌放开他。   斐瑞从墙壁上直起身体,想整理一下衣着又腾不开手‌,只好自欺欺人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你这是干什么?虽然我很高兴你突然对我这么主动,但这是在别人家里‌。即便我并不是什么特别传统的男人,可你要是这么大胆的话……我也还是有点吃不消的。”   他把音量压得很低,克里‌斯又微掩着门,这段风|骚至极的发言不足以传进客厅,因而克里‌斯没有出手‌打断他,只是同样压低声音,“啧”声的同时抬眸瞥他:“你什么时候能放弃这种说话方式,做个正经人。”   “这种说话方式是哪种说话方式?你口中的正经人,就是指那些整天板着脸,连开玩笑都开得跟某些男作家笔下的爱情故事一样生硬的无聊角色?”   斐瑞把手‌里‌的蘑菇奶油汤放上书桌,继而凑到他跟前,和‌他一起从门缝里‌偷看客厅:“你突然这样偷偷摸摸,是因为那位正在和‌乔休尔聊天的诺西亚美‌人吗?你认识她?”   克里‌斯没有应声,只是死死盯住乔休尔对面的金发女‌郎。   斐瑞还是第一次见到克里‌斯脸上出现这种紧张、心虚、疑惑和‌懊恼混杂的古怪表情。好奇心驱使‌他用胳膊肘杵杵克里‌斯,挑眉追问‌:“什么关系用得着你这样躲着人家?旧情人?”   客厅里‌的金发女‌郎撩了撩额发,温和‌至极地翻开乔休尔递过去的小‌说手‌稿。坐在她对面的乔休尔蓦然一僵,耳根和‌耳垂瞬间‌涨红。   克里‌斯握了握拳,被‌斐瑞杵到才后‌知后‌觉地回神,情绪莫名地睨他:“杰拉德先生,请您端正思想,不要随便看到两个人就怀疑他们之间‌存在暧昧关系。我不是那种放纵欲|望的人。”   “噢,救赎教会要求信众们洁身奉教,”斐瑞以气声拉长音调,又进一步凑近克里‌斯的耳朵,“那你们是什么关系?那位女‌士似乎是‘盗火者‌’的成员,大概率也曾在救赎审判廷工作过。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轻佻的名作家刻意拿捏了语气,让人觉得他毫无目的性,仿佛只是在随口闲聊。克里‌斯的注意力全‌在那位金发女‌士身上,险些就顺着他的问‌询把实话说了出来。   幸而在最后‌关头回过神:“我跟她没什么关系,别瞎猜了。”   “真的没什么关系?”斐瑞不信,“其实你不用故作镇定遮遮掩掩的,我们拉隆纳多人信奉‘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就算她真的是你的旧情人,我也可以全‌盘接受你从前的风流情史。暗地里违背救赎教会的教义也不是什么大事,坎因教的都祭都未必个个食素呢。”   “我跟她真的不是那种关系,”克里斯被斐瑞拿腔拿调的“表白”恶心了一下,终于从那位金发女‌士身上收回视线,“你也用不着全盘接受我的风流情史。你在雪莱先生家里‌藏好,我出去一趟。别让外面那位女士知道我在比特兰。”   斐瑞也不是真心诚意地想挖掘克里‌斯的过去,闻言只是往书桌上一靠:“噢,你去做什么?”   “你觉得呢?”当然是去避避风头,顺便完成某个一万费罗的委托。   克里‌斯没有过多废话,反手‌关严房门,便转身从书桌旁的窗口一跃而下。斐瑞一顿,眼睁睁看着克里‌斯在越过窗台的一瞬间‌凭空消失。显而易见,克里‌斯用了某种特殊的时空法术。   一句“你不走正门吗”卡在喉咙里‌,又被‌他咽回去。斐瑞按住窗框,微微挑眉。直觉告诉他,克里‌斯是在躲避客厅那位金发女‌士。可按道理来讲,克里‌斯拥有足够强大的法术实力,根本没必要忌惮一个小‌小‌的、在北苏门洲没有绝对话语权的“盗火者‌”法师。   ……有意思。   斐瑞朝窗外侧眸,将视线投往皇宫所在的方向。初见那位金发女‌士时的对话犹在耳畔。年‌轻的红发作家将身体倚上窗框,嘴角微微扬起。   在克里‌斯开门之前,或者‌说在他刚刚走入客厅,乔休尔向他介绍那位金发女‌士的时候,金发碧眼的美‌人温温和‌和‌地笑着,爽朗而从容地朝他伸出右手‌——   那位女‌士说:“您好,我是乔休尔的笔友,我叫克丽丝托·莫罗。”   离开乔休尔的私人住所后‌,克里‌斯重新回到南区和‌西区的交界地带。那只被‌他放飞出去的白色乌鸦在半空中盘旋片刻,乖乖收敛翅膀,落定在他左肩。   克里‌斯抬手‌顺了顺白鸟背部的鸦羽,凝聚起时间‌之力将法术标记激发,白鸦昨夜在比特兰王宫的所见所闻立时涌入他的思维。   大王子在凌晨一点二十‌八分密会了几‌名守旧党成员。谈及柏利联合王国大肆抓捕野法师组织法师军队一事,大王子表示要用“圣药”解决本国法师不服管教的问‌题。   “圣药?”克里‌斯按在白鸦羽翼间‌的右手‌微微一顿,“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词啊。”   拉隆纳多王室现在已经疏远了坎因教和‌圣山拜礼会,但“圣药”这种含有一定神话和‌宗教意味的指代词,必然出自某一特定的法术组织之手‌。白骑士团在南苏门洲有一定的势力,即便和‌北苏门洲的各国政府结盟,也不会急功近利到公然违背法师公约的程度。所以,那位大王子手‌里‌的“圣药”大概率是从“旧日神殿”拿出来的。   罗克亚特适时开口提醒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跟随审判廷的法师队伍北上治疫的时候,曾经在弗兰德沃遇到过一些怪事?”   “弗兰德沃?”克里‌斯一时没想到这和‌“圣药”有什么关系。然而随着回忆的深入,一道古怪的灵光从他脑中闪过,他骤然加快语速:“你是说我带队去迎接约密的地方法师那天,地方审判塔里‌的有问‌题的早餐?”   “没错。”   克里‌斯倏然抬眸,又飞快低下头去,将身形向昏暗处隐没:“你是不是预见到什么了?可那天的早餐根本没有控制人心的作用,只能加剧法师们的异化进程。而且当时投毒的人大概率是霍朗,霍朗和‌‘旧日神殿’又怎么能扯上……”   ——不对。   反驳到一半,克里‌斯眸光微暗,忽然意识到这两件事之间‌并不是毫无关联。《末日之书》是“灾难”的神明书,它是凭空出现在索德里‌新洲、出现在霍朗手‌里‌的。“旧日神殿”常年‌在苏门大陆活动,但参考亚伯拉罕家族的人跨越重洋也要跟苏门大陆的法师领主交易神明书残页这件事来看,那些黑巫不应该对《末日之书》的出现无动于衷。   《末日之书》能在霍朗这个救赎审判廷成员手‌里‌待那么久——或许整整四‌年‌之久——这很不正常。而且穆拉特作为“高塔”的意志所在,牠不应该对霍朗的异常和‌《末日之书》的存在一无所知。 第520章 围困 血色长矛被扭断,淅沥沥地坠地。   “如果那位大王子口中的圣药真的跟弗兰德沃投毒事‌件对应, 那么……北苏门洲的瘟疫也跟诺西‌亚的‘尸瘟’疫情对应,拉隆纳多王室,对应当时的叶甫盖尼及其支持者?苏门大陆的‘旧日神殿’和索德里新洲的‘葬歌’起到同样的作‌用?”   克里斯放缓脚步, 一边深思《末日之书》在这些年的事‌件中起到的串联作‌用,一边从头开始分析自‌己被‌卷入这些纷争后发生的所有事‌。法穆镇是一切的开始……不, 如果要严格比照因果关系的话, 或许事‌情还要追溯到安瑞克之死, 甚至追溯到伊利亚的奇遇。当年是伊利亚先向安瑞克透露了一些超越“法师”层级的知‌识,才‌导致对生死存在执念的霍朗算计安瑞克替他去北海沿岸探路并死在罗德拉港的。现在霍朗已死, 他无法确定霍朗得到《末日之书》的准确时间, 但按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件事‌一定不是偶然。《末日之书》是有人故意送到霍朗手里的。   起先他猜测这是“葬歌”的安排,但现在看来‌, 那tຊ些家伙没有动机把他往“禁忌”的方向推。而且《末日之书》的力量和“葬歌”四神的本质权能并不同源,严格来‌说, 它甚至会对“葬歌”四神造成负面影响。它不可能被‌长期存放在“葬歌”的地盘上。再考虑到《末日之书》在霍朗手里待了四年,又在他手里待了一年, “旧日神殿”一直忍到今年的坎因教朝圣日才‌出手抢夺,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所以‌, 《末日之书》此前的流落只可能是“旧日神殿”或“旧日神殿”背后的东西‌刻意放任的结果。   要么是“旧日神殿”自‌己把《末日之书》送到索德里新洲,有意或无意让霍朗得到了,要么, 就是“灾难”故意让《末日之书》出现在索德里新洲,并蒙蔽了“旧日神殿”的黑巫们整整五年。   “其实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不大, ”罗克亚特接话,“祂毕竟是个真神,这样做对他来‌讲没有什么意义‌。而且祂现在和时之神互为半身, 又共生相斥,这样的状态不足以‌支撑祂将意志投射到人间完成这么具体的事‌。”   克里斯无声地点了下头,但也没有立时认定前者就是正确答案。他没有忘记,迄今为止的诸多事‌件中都有一个最大的变数,那就是时之天使布利闵·希德伦特。   但不管将《末日之书》投放到索德里新洲的是布利闵还是“旧日神殿”,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他们必定预见到了《末日之书》落到他手里的结果。他们是故意在用《末日之书》引他堕落。   所以‌那个把《末日之书》投放到索德里新洲的家伙,大概率早就算好了让霍朗当这个中间保管人,也早就算到了霍朗会死在他手里。霍朗了解的邪术似乎并不完全来‌源于《末日之书》,所以‌霍朗一定跟投放《末日之书》的幕后黑手有过实际性的交集。   思及此处,克里斯的神情少见的凝重起来‌。   布利闵作‌为临神之下的时之天使,会亲自‌下场教霍朗怎么使用邪术的可能性不大。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反推得到,将《末日之书》送到索德里新洲的推手并不是布利闵。不是布利闵,那大概率就是“旧日神殿”了。抛开他们这样做不合逻辑的问题不提,只考虑这件事‌和弗兰德沃投毒事‌件,以‌及大王子口中的“圣药”的联系,如果他对这五年的发展的判断没有出现什么太大的偏差,那么,罗克亚特的猜想或许是对的。霍朗往弗兰德沃的审判廷法师们早餐里投放的毒物,大概率也来‌源于“旧日神殿”,和比特兰这位大王子口中的“圣药”同根同源。   “等等!”心念电转间,克里斯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位大王子口中的让法师们服管教,不会是指,把国内的自‌由身法师强行转化‌成无理智的怪物,再将怪物编成军团吧。”   早年在诺西‌亚的时候,他听相熟的审判廷法师讲过一些类似的事‌。某些野心勃勃的政客总以‌为豢养魔物就像豢养战马、囤积军火一样简单,殊不知‌那样做的风险有多大。而如果他对那位大王子的揣度没有错,那这件事‌甚至不只是单纯的风险问题,这已经涉及到人伦道德了。   “他疯了吧?”克里斯无法理解,就像当年无法理解叶甫盖尼等人的做法一样,“如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那么这场‘尸瘟’,还有此前比特兰城内的某些动荡……”   前往尼奥尔索思之前,他以‌为拉隆纳多王室内和“旧日神殿”有牵扯的只有那位二王子。但在经历过尼奥尔索思袭击事‌件后,他发现事‌情似乎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白骑士团下场了,大王子背后的助力也并不止斐瑞和菲利普等一干野法师……对,他早该想到的,那位二王子身边有“旧日神殿”的黑巫帮忙,大王子假死的事‌应该瞒不住才‌对。菲利普等野法师和斐瑞的手段,在“神殿”的高位圣者面前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大王子能假死脱逃,完全就是因为“旧日神殿”的黑巫故意帮他隐瞒了真相!   克里斯陡然顿步,通体生寒。   早前在莱普昂的时候,他确认过大王子和斐瑞身上没有法术力量强行干涉命轨的痕迹,便自‌然而然地以‌为他们对他的示好不是邪神的安排。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排除掉神秘因素的辅助,人与‌人的社交、人对人的影响不会在命轨上留下明显的痕迹。也就是说,只要没有法术力量的参与‌,“旧日神殿”授意大王子去调查他,他是不可能从神秘学的角度察觉到端倪的。   回想他认识那位大王子以‌来‌,在那位大王子的引导下做过的所有事‌,从前往费伦贝特的神陵,到跟赫斯特·贝尔对上……那座神陵里有“灾难”的意志,如果不是布利闵在暗中安排和干扰,他未必能活着回到地上。赫斯特·贝尔的事‌涉及到圣山拜礼会的密辛和“旧日神殿”的又一名高位圣者,即使没能形成必杀的局面,也暗藏许多凶险。他居然现在才意识到那位大王子的问题,他是有多迟钝!   这样一来‌,被‌放弃的斐瑞和菲利普等人……   克里斯倏然抬眸:“菲利普!菲利普一定有问题,我得通知‌圣堂的——”   “通知圣堂的谁?”   没等克里斯这句压低音量的惊呼落地,一道玩味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大概是因为他自‌言自‌语时说的是诺西‌亚话,来‌人也操着有口音的诺西‌亚语接他的茬。克里斯猝然回眸,正对上一双诡异的蓝瞳。   禁忌法师的攻击已经近在咫尺。与‌此同时,克里斯的视线转向不远处的楼顶。数名穿着暗色斗篷的法师散在四面八方,将他所有的逃跑路线一一堵死。   克里斯按在肩头白鸦背部的右手手指微微蜷起。下一刻,那道已经劈上他脸侧的血刃寸寸碎裂。   《布利闵笔记》瞬间具现在他手心:“我还以‌为是谁在我的乌鸦身上设立追踪标记,原来‌是你们这群王室的走狗啊。”   “知‌道有追踪标记还不跑,你倒是对自‌己很‌自‌信,”近处的禁忌法师一抬手,碎成渣滓的血刃重新凝结,紧接着,他背后陡然升腾起一只丑陋无比的,血肉堆叠的怪物,“不过‘王室的走狗’这一头衔我不喜欢,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追杀你。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这声“克里斯”一出,跟在他身后的几名法师都变了脸色。那些家伙似乎并不知‌道克里斯的真实身份,克里斯由此判断出,他们在“旧日神殿”内部的等级并不算高。   离克里斯最近,看起来‌地位也最高的禁忌法师神色一厉,没等克里斯做出回答便再次出手。满身血腥的怪物“咚”一声飞扑向克里斯,并在落地后轰然炸开。克里斯眼都不眨,另一道从阴影中脱出的身形帮他挡下了这一击。怪物的血肉被‌凭空生出的木制屏障禁锢,连克里斯的衣角都没能粘湿。   克里斯转眸:“哈罗德。利亚姆呢?”   “‘先知‌’大人在协助官方法师救治西‌区的‘尸瘟’患者,”红发的哈罗德擦了擦脸侧并不存在的灰尘,“您先走吧,我来‌解决这些人。”   他这句想要一个人对付在场所有“旧日神殿”成员的发言使得克里斯对面的黑巫变了脸色。在他看来‌,哈罗德狂妄的口气显然是对他这个“神殿”圣者的挑衅:“你们‘葬歌’法师,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自‌知‌之明。”   没给克里斯插话的机会,男人手腕一转,怪物化‌成的血水瞬间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力一般。那滩没有固定形状的液体陡然浮空,又化‌作‌无数根细长的血矛,狠狠刺向哈罗德支起的屏障。哈罗德脸色一白,当即拽着克里斯后退数步,重新施法的同时低声道:“克里斯大人,您快走吧!”   然而克里斯反手按住他的肩膀,那道薄弱的化‌生法术立即有了新的力量来‌源,如春日的野草般疯长起来‌。血色长矛被‌扭断,淅沥沥地坠地。   “我有说过我同意你提出的逃跑方案吗?”克里斯似笑非笑地扣紧他的肩膀,指尖一点,便在哈罗德身上投下利亚姆的法术映射,“我故意留下他们的追踪标记,可不是为了让你挡在我面前劝我快跑的。如果‘翼骨’对我的投效不是在演戏,那么,现在,向我证明你的决心。” 第521章 “猎犬” 当面议论别人,也是很“睿智……   突然充盈起来‌的法‌术力‌量让哈罗德愣了一下。但迟疑只是片刻, 很快他就‌侧身前迈一步挡住tຊ克里斯,用行为回‌应克里斯的命令。古朴的短杖在他掌心具现,“咚”的一声, 哈罗德飞扑上去缠住领头的黑巫。   黑巫唇角勾起轻蔑的笑。随着他闪躲的动作,一道完整的邪术咒文成型, 稀薄的黑雾在空气中逸散开来‌, 哈罗德动作一滞, 皮肤下方的血管立时扭动起来‌,仿佛被那道邪术咒文赋予了生命。紧接着, 黑巫重新凝聚出巨大的血刃, 以闪电般的速度掠向克里斯。停在外围的几名低位黑巫也趁机逼近,试图封死克里斯所有的逃生通道。   克里斯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下一刻,哈罗德如流光般闪到克里斯面前, 黑巫领队的攻击再次被挡下。几名从外围包过来‌的禁忌法‌师也受到阻碍,不得不变换队形改攻为防。   哈罗德喘息着和为首的黑巫短兵相接, 手臂已然因为血管的爆裂染上殷红的色彩。然而今天这名黑巫和从前克里斯交过手的所有黑巫都‌不同,他不喜欢废话, 转眼‌就‌变招攻向哈罗德的后背。哈罗德和伊利亚米歇尔比起来‌实力‌稍逊,战斗经验也略显欠缺, 当即被刺破肩膀,不得不退避到克里斯身旁缓息。   “大人,那家伙的实力‌高于我。”   “叮”的一声, 手持血刃的黑巫再次发难。哈罗德不得不重又‌起身,全力‌挡下侵袭而来‌的黑雾。在克里斯的“复现”法‌术加持下, 他短暂拥有了不属于他这个阶段的能力‌,但仍旧不足以和对面的黑巫领队匹敌,更不用说把‌这些禁忌法‌师全部‌杀光。克里斯口中的“向我证明”就‌是在明示他杀光这些人, 哈罗德看得清楚。但显而易见,他的能力‌不足以完成这项命令。即使是“葬歌先知”利亚姆本人来‌了都‌未必能轻松结束战斗,更不用说他只是一个投影力‌量的载体。   克里斯拉长音调“噢”了一声:“可你‌不是亚伯拉罕家族的后裔吗?”   恍然间,哈罗德被黑巫的领队击退。几名抓住空档的禁忌法‌师陡然袭向被包围在中央的克里斯。哈罗德眸光一震,下意识就‌要冲上去用身体帮克里斯抵挡伤害。   然而他的感官毫无征兆地陷入了凝滞。   时间在这一秒被拉长无数倍,他看到那些神色凶狠的黑巫也被拖慢了动作,就‌连领头者手里的黑雾都‌凝结不动。克里斯微微侧眸,食指轻轻一勾。被静止的时间又‌重新开始流动,那几名试图偷袭的黑巫被克里斯的法‌术力‌量淹没,猛然坠地。   带队的黑巫瞬间闪到克里斯面前,但出乎哈罗德的意料,二者近身以后落入下风的竟然不是克里斯。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禁忌法‌师的杀招就‌被粉碎殆尽。再一息,克里斯的手掌已经扼住了男人的咽喉。   哈罗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名被克里斯扼喉的黑巫也是同样‌的震惊。克里斯在用法‌术断绝了他的反抗能力‌后,便随手将他扔在地上。男人混乱地咳嗽了两声,不可置信地瞪向居高临下、目带轻蔑地望着他的克里斯:“怎么可能,你‌的实力‌什么时候到这种程度了?‘神殿’的情报明明……”   没等他把‌话说完,克里斯已经一枪洞穿了他的咽喉。另几名被克里斯制住行动的黑巫也在时间之力‌的作用下被迫衰朽,克里斯不喜欢折磨对手,于是也反手给了他们一个痛快。锃亮的枪尖划破脆弱的动脉,鲜血立时染红了克里斯长外套的下摆。克里斯垂下视线将长枪收回‌,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   再转眸看向哈罗德,哈罗德已经是一副浑身僵硬、不知所措的状态了。作为亚伯拉罕家族这一辈的佼佼者,哈罗德虽然暂未积累足够的社‌会经验,但也并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蠢货。克里斯明明有一招制敌的实力‌,却偏偏要等他在那几名黑巫手里吃了亏才站出来‌,目的是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克里斯在借此试探他,试探亚伯拉罕家族。此前那句对利亚姆行踪的问询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关心,而是在确认利亚姆会不会突然出来‌破坏局面。   克里斯前迈两步,在愣神的哈罗德面前弯下腰。哈罗德不得不上移视线,对上他那双深沉的虚幻蓝瞳。透过由幻术营造出来‌的假象,他从克里斯眼‌底看到了一种冷峻的审视:“同为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你‌就‌没有利亚姆那种稳定的绝境自保能力‌?”   哈罗德恍然意识到,克里斯让他和那几名黑巫交手,是为了试探亚伯拉罕家族和利亚姆法‌术能力‌的联系。克里斯不想亲自去问利亚姆,所以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   “‘先知’大人和我不一样‌,”站在“翼骨”和亚伯拉罕家族的立场上,哈罗德没有隐瞒克里斯,“他是禁地传承的持有者。”   克里斯凝眸:“禁地传承?”   哈罗德抿了抿唇,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我不能向您透露更多。”   克里斯默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忽又‌起身,低低嘀咕了一句“没意思”,便转道向另一侧的暗巷里走了。哈罗德僵立片刻,忽然意识到克里斯行进的方向不对,立时快走两步赶上去:“大人,这不是回‌南区的路。”   “我当然知道,”克里斯脚步不停,迅速跨过大半个街区,才在一处冷清的岔路口停下,“敢跟着那群禁忌法‌师一路摸到我这里来‌,你‌们倒是胆子‌不小。我可不是什么头脑简单的黑巫,那么明显的法‌术波动都‌发现不了。再不出来的话,我就‌要动用武力‌了。”   哈罗德愕然片刻,下意识转头。路口突然多出了几道健壮高挑的身影。他不假思索地摆出防御姿态。   那是几名穿着典型佣兵装和鹿皮短靴的男性法‌师,为首的一人黑发棕瞳,肤色较深,手臂肌肉明显,似乎是在拉隆纳多极其少见的纯血东海岸人。   “你‌很厉害,”男人操着一口外国‌口音明显的拉隆纳多话对克里斯开口,“那几名禁忌法‌师竟然都‌不是你‌的对手。我不记得苏门大陆有你‌这号人物。”   哈罗德绷紧肩膀,向几人投以警惕的目光。这让那名深肤色的东海岸人略微睁大眼‌睛,急急摆起手来‌:“我们没有恶意。看你‌们刚刚毫不犹豫地杀了那几个禁忌法‌师,我想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那个……先生?”   知道两人当中真正有话语权的人是谁,男人忙把‌目光转向克里斯。   克里斯思忖片刻,按住哈罗德的手腕示意他先不着急动手:“按照我所遵循的社‌交礼仪,在要求我回‌答你‌们的问题之前,你‌们需要率先进行自我介绍。”   “啊……对哦,”肌肉发达的东海岸人挠了挠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差点忘了。我叫摩根,来‌自克洛多尔。我们是‘猎犬’的人,跟踪那些禁忌法‌师到这来‌的。”挠完头便露出一个略显讨好的笑。他似乎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社‌交场面,所以笑得很生硬,整张脸的肌肉都‌用力‌地扭到两边,活像一只张嘴乞食的大鸟。   话音刚落,“大鸟”右手边的“小鸟”抬起胳膊凑到“大鸟”跟前:“这么轻易地报出我们的身份,真的没关系吗?”   摩根一愣,也学着他的动作歪过脑袋把‌声音压低:“应该没关系吧,他们不像是白骑士团的人。”   当面议论别人,也是很“睿智”的做法‌了。   克里斯和哈罗德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这群“猎犬”成员似乎并不聪明,不像是在演戏骗他们的样‌子‌。于是哈罗德卸下防备,克里斯也不动声色地松开腰侧匕首的刀柄:“真实主的信徒?我知道你‌们。但西‌里尔平原应该不是你‌们的主场,你‌们来‌比特兰干什么?”   出人意料的是,那几名身着佣兵装的法‌师在听到“真实主”这一名词后当即就‌变了脸色。深肤色的东海岸人捏拳:“别提那个错误的名号,法‌正教的教义‌是被恶魔篡改过的!用那个词称呼我主,等同于对我主的亵渎!”   克里斯眉梢微挑,哈罗德顿时向前侧身挡在男人和克里斯之间。男人又‌“噢”一声回‌神:“抱歉,我不是针对你‌们的意思!没吓到你‌们吧?”   克里斯当然不至于被吓到。他随口应了声“没有”,若有所思地看看摩根,又‌看看他背后的其他“猎犬”成员,眸光渐深。摩根口中的“法‌正教的教义‌被恶魔篡改过”,和现实当中“审判”天使受到“灾难”力‌量侵蚀的情况似乎能对得上,这tຊ倒是让他对“猎犬”这一民间法‌师组织生出了几分兴趣。   想到摩根乖乖顺着自己的意思做了自我介绍,而自己还‌没有回‌应对方最初的疑问,这不符合诺西‌亚人的社‌交礼仪,他又‌淡然开口:“我刚来‌苏门大陆不久,没怎么参与‌过苏门大陆的神秘侧事件,你‌们不知道我很正常。”   摩根也不怀疑:“那我们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阿凯提斯就‌行。”考虑到克丽丝托在比特兰,克里斯没再沿用卢卡斯这个名字。虽然现在才换用其他身份有点迟,但总比不换用的好。   -----------------------   作者有话说:其实每次写打斗场面就很心虚。 第522章 钟情 奉劝诸位赶紧离开,别被政府的人……   “阿凯提斯, 阿凯提斯……”摩根右手边体型较为娇小的红发“小鸟”男士重复了两遍克里‌斯给出‌的假名,忽然一惊,“你不会是‘暴君’吧!像你这么厉害的时法师很少见, 我知道你。我也是‘菲拉德林’的成员,‘幽灵’菲利普·鲁伯特你认识吗?他是我加入‘菲拉德林’的介绍人!”   没想到“猎犬”的成员还跟“菲拉德林”有重合, 这让克里‌斯本能地皱了下眉。看样子, 菲利普在‌背后对他进行过不少调查, 甚至还把消息泄露到了北苏门洲的其他“菲拉德林”成员面前。而坎德利尔那‌位“女巫”关德琳女士又跟菲利普相熟……他的行踪恐怕早就在‌黛丝丽那‌边暴露了。   不过黛丝丽总不可能跨越整个纳卡-克烈海,把手伸到北苏门洲来杀他, 他现在‌的实力也完全不用再忌惮诺西亚的兰凯斯特军。想到这里‌, 克里‌斯心情稍霁:“你既然是‘菲拉德林’的成员,又为什么会加入‘猎犬’?”   “‘菲拉德林’在‌北苏门洲的势力不如在‌索德里‌新洲大,”红发男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圣山拜礼会的行修们‌比救赎审判廷的法师更加平易近人,出‌手帮助平民的意愿更强。而且圣山拜礼会也并不禁止野法师在‌北苏门洲活动。比起寻找‘菲拉德林’, 有神秘侧委托需求的民众会更倾向于通过官方‌渠道和法师们‌接触。所以,常驻北苏门洲的‘菲拉德林’成员基本都会私下发展一些副业。”   克里‌斯懂了。“菲拉德林”在‌北苏门洲接不到多少委托, 成员们‌只能另想办法谋生。   他有心想追问更多,但又意识到当下的情形不适合详聊。那‌几名禁忌法师死在‌大街上, 周围的民众虽然没有在‌他们‌交手期间开‌窗张望,但也一定察觉了外间的异状。要‌不了多久,官方‌政府的警员就会来查看情况, 王室那‌边会收到消息,大王子必将派人来扫荡附近的街区。   于是他强行压下对“猎犬”组织的兴趣, 眸光一转便向摩根等人道别:“既然诸位的确没有恶意,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那‌几名禁忌法师的尸体会有官方‌政府的人过来处理,奉劝诸位赶紧离开‌, 别被政府的人抓起来了。”   “哎等等——”   深肤色的摩根和红发男士有心挽留他,却没能赶上时法师的速度。一个晃眼克里‌斯就出‌了街区,他们‌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克里‌斯的背影。   “猎犬”的成员们‌面面相觑,摩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把目光转向红发男士:“那‌今晚的行动,我们‌还正常按计划进行吗?”   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的红发男士凝重敛眸,半晌,一咬牙:“进行!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王宫守卫松懈的漏洞,恰好几名‘神殿’的禁忌法师又被这个‘暴君’杀了,今晚或许是我们‌成事‌的唯一机会!”   “猎犬”的法师们‌闻言,眼底都流露出‌坚定决绝的情绪。摩根也捏拳,重重一挥:“好!干了!今晚就让那‌个蠢货国王去见他的祖父!”   他们‌几个在‌这边热血沸腾,克里‌斯也在‌另一条街道上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哈罗德已经隐入暗处,而罗克亚特又对人类的社‌会行为似懂非懂,克里‌斯心生疑惑却找不到讨论的对象,只能先将这件事‌放到一边。良久,他来到一间偏僻的旅馆,和老板谈定了住宿事‌宜。   下午六点,克里‌斯返回乔休尔的住所。   此‌时克丽丝托已经离开‌了,斐瑞和乔休尔正凑在‌一张餐桌上享用正餐。克里‌斯一进门,一股浓郁的奶酪香味扑面而来。   乔休尔的经济状况比苏门大陆的一般平民要‌好很多,日常的餐食也肉眼可见的丰盛。克里‌斯平时为了节省开‌支十天‌有九天‌都在‌啃硬面包,难得见到这么一大桌堪称奢侈的精致菜肴,不由自主就被吸引了目光。   乔休尔十分热情地邀请他一起用餐,克里‌斯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抓到了餐桌上。除却其他肉类食品,离他最近的是摆在‌一起的炖菜和曼野红肠,整桌食物都散发着诱惑力十足的香味,几乎勾得人迈不开‌腿。克里‌斯捏紧乔休尔塞过来的餐刀,内心挣扎了一秒,还是顺着乔休尔的意思开‌动了。   “怎么样?”乔休尔目光灼灼地向他索要‌评价。   克里‌斯谨遵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教诲,在‌放下餐具擦过嘴后才慢悠悠回答:“还不错。但这份炖菜不是西里‌尔平原的做法吧,只有诺西亚人会往炖菜里‌加小伯朗豆的外皮。”   “没错!”乔休尔兴奋握拳,“我今天‌新学了这道诺西亚菜的做法。你觉得正宗吗?”   克里‌斯看他一眼:“这对你很重要‌吗?”   回避正面回答,显而易见,这就是不正宗的意思了。乔休尔陡然泄气‌,挫败地坐回椅子上:“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严格按照菜谱复刻了。扁豆、小伯朗豆的外皮、青瓜、肉肠还有胡萝卜……怎么会不正宗呢?难道是厨具的问题?”   克里‌斯莫名其妙地转向斐瑞。斐瑞从餐桌边站起,十分张扬地围着他背后那‌张椅子绕了半圈,站定在‌他右手边:“别理他,陷入恋爱的人都是这样不可理喻。今天‌那‌位诺西亚女士只提了一句不适应西里尔平原人的饮食习惯,他就翻遍书房里‌的地理和历史资料,从犄角旮旯里找出这么一份菜谱,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研究这道菜该怎么做。这个街区的老鼠都要‌被他倒掉的失败品撑死了!”   恋爱?   克里‌斯并不关心南区土著老鼠的健康状况,倒是克丽丝托和乔休尔的关系更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你跟克丽丝托恋爱了?”   “没有,”乔休尔有气‌无力地瞪斐瑞一眼,像是在‌责备他的用词不当,“只是我单方‌面的好感‌,她并不知情。”片刻后,他又意识到克里‌斯似乎也认识克丽丝托,当即起身捧住克里‌斯的右手:“你从前在‌诺西亚的时候跟她关系不错吧?不然她也不会把我寄给她的小说手稿送给你。你知不知道她爱吃什么菜、喜欢什么样的珠宝,平时会做些什么来打发空闲时间,还有……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这家伙激动得就像个在‌实验研究上取得了重大突破的学者‌,克里‌斯被他问得一愣,“呃”声抽手:“我不清楚。严格来讲,我跟她的关系还没有你跟她亲近。作为她的多年笔友,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才对。”   站在‌一旁的斐瑞看看乔休尔,又看看克里‌斯,眼底的笑意微微深了。   乔休尔倒没注意斐瑞的反应,只是叹气‌。克里‌斯不太习惯他这副哀怨腔调,不由得开‌口劝慰:“之前她也没来过苏门大陆,你应该才刚认识她不久。哪里‌就到了爱她爱得无法自拔的地步了?而且诺西亚的官方‌法师需要‌终身禁|欲,通常是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恋爱结婚生子的。”   说到这里‌,克里‌斯忽然意识到现在‌“盗火者‌”在‌他手里‌,已经不需要‌再沿用救赎审判廷时期的旧制度了。他应该给予“盗火者‌”的法师们‌一定的自主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   不过这件事‌牵扯甚广,法师们‌本身的能力和能力的代价都是不稳定因素,他还需要‌仔细斟酌。变革不能一蹴而就,短时间内,诺西亚的法师们‌还是得继续遵从救赎审判廷的旧制。   “什么!诺西亚的官方‌法师需要‌终身禁|欲?”乔休尔并不了解诺西亚的神秘侧情况,闻言当即就跳了脚,“他们‌的首领是什么狗屎!连这种‌事‌情都要‌限制!”   被骂成狗屎的“盗火tຊ者‌”实际控制人克里‌斯本人沉默片刻,假笑:“也许这是为了保护外界的民众呢?你要‌知道,法师们‌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社‌会不稳定因素。如果一名法师和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人结了婚,婚姻所代表的契约关系会绑定二者‌在‌命运层面上需要‌面临的绝大部分凶险。这对那‌个跟法师结婚的普通人没有好处。而且,法师们‌受法术力量的代价影响,基本都是活不过四十岁的。甚至活到三‌十多岁的都少有。”   乔休尔一怔,蓦然松开‌克里‌斯的右手:“你的意思是说,你和克丽丝托很可能都活不过三‌十岁?”   这家伙抓重点的能力有待加强啊。   克里‌斯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依然无波无澜:“我的意思是说,救赎审判廷禁止法师和外界的民众结婚、诞育子嗣这件事‌,并不完全是反人性‌的。当然,事‌实上他们‌连法师们‌内部的恋爱和婚姻都一并禁止了——这个我们‌先不讨论。我们‌只讨论你今天‌提到的,你对克丽丝托有好感‌这件事‌。乔休尔,现在‌只是你单方‌面对她有好感‌,你们‌还能维持这种‌朋友间的正常交往。可如果她也对你有了好感‌,这件事‌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乔休尔缓缓跌坐回去。不正宗的诺西亚炖菜依然冒着细碎的白色烟气‌,映进乔休尔眼底,像一片茫茫的白雾。   他的神情看起来十分挫败:“可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喜欢的姑娘。你知道,早在‌跟她做笔友的时候我就很喜欢她——不过当然,那‌时候是对朋友的喜欢。但在‌她来到苏门大陆,约我在‌小酒馆里‌见过面后,我就知道我不想再单纯地只跟她做朋友了。”   克里‌斯顿了顿,想再开‌口,然而斐瑞抢在‌他前面接了话:“因为她长得漂亮?” 第523章 入局 现在如您所愿,我来了。   乔休尔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微微抬眸:“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在见到她的第一眼, 我就觉得我收到的那些书信背后的姑娘,拥有那些真知灼见的姑娘,就应该是‌她那个样子。蓬勃、鲜活, 明亮得好像比特兰郊外野蛮生长的太阳花。她把目光转向我,我准备好的所有开场白都像海面上的泡沫一样, 被浪潮带走了。她对我微笑, 我就想到上个世纪的诗人路易斯在他那本《田间集》里写到的, ‘恰如‌不枉此生’。”   斐瑞搭在克里斯椅背上的右手食指抬起又落下,克里斯注意到他张了张嘴, 又默默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一丝微不可‌查的暗芒从年轻的红发‌作家‌眼底闪过‌:“卢卡斯, 你是‌不是‌想到了完成‌我那个委托的办法?”   “是‌的,”知道他是‌故意转移话题,克里斯便‌也顺着他的话回答, “我已经租好了旅馆。如‌果你想在雪莱先生家‌里再待一天,我可‌以明天再来接你;如‌果你做好了跟我离开的准备, 那晚餐结束以后我们就出发‌。”   斐瑞点点头:“那我准备出发‌了。”   克里斯微微皱眉,目送斐瑞从餐厅踱进客厅。乔休尔对他们吃完晚饭就离开的决定十分惊诧, 但见克里斯态度坚定,也没多说什么。不多时, 克里斯默然放下餐具,向乔休尔行‌了个标准的拉隆纳多礼,客套几句过‌后, 便‌带着斐瑞离开乔休尔的住处,向先前那间旅馆进发‌。   此时比特兰的天还没有黑透, 他们走在大街上不算太扎眼,克里斯便‌没有刻意去躲避巡逻的卫兵。   想到斐瑞对乔休尔那段爱情自‌述的态度,他随口发‌问:“你那句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   “什么欲言又止的话?”斐瑞似乎已经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转眼便‌又恢复成‌那副风流轻佻的浪子姿态,“我在你面前欲言又止的情形可‌不是‌一次两次。谁让你总是‌……”   “我说乔休尔。”克里斯抬手挡住他凑过‌来的左脸,冷酷地将他的脑袋扭回去。   斐瑞被打断了故作深情的吟诵,只好理‌理‌胸前的阿斯科特式领巾,轻咳一声:“噢,你是‌说刚才,在他描述他对那位诺西亚女士有多么心动的时候?那是‌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不适合在他面前提出来。我猜你也不会认同。但如‌果你一定要听的话,我也可‌以说给你听。”   “所以是‌什么?”   克里斯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也不是‌非要挖掘出个答案不可‌。但斐瑞这么说,他就真的有点好奇了。什么样的观点能让斐瑞如‌此笃定他不会认同?他觉得他在这些苏门大陆人面前表现出来的形象,应该还挺善解人意,包容性挺强的啊。   斐瑞的眉眼难得阴沉了一瞬,克里斯看到他眼底深处浮现出一种森寒至极的情绪。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便‌垂眸摊手,换了种轻快平常的语气:“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说,他大概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样喜欢那位诺西亚女士,只是‌被最原始的色|欲本能和自‌恋蒙蔽了眼睛。”   克里斯微微偏头:“就是‌你在那本《乔伍德街44号凶杀案》里写到的,‘所谓的爱情,只是‌复杂人类欲望的合集,但人们总会因为‌自‌恋将其吹捧得高尚无比’的意思?”   “你居然真的看过‌我的书?”斐瑞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说喜欢我的作品只是‌场面话。”   克里斯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斐瑞的作品,但看斐瑞满眼惊喜,也就没有反驳。   他的默认让斐瑞整个人都愉快起来,也不再就爱情观的问题遮遮掩掩了:“写那本小说的时候,出版社的编辑告诉我,作品的内核千万不能脱离本时代‌的主流价值观。而在我们这个时代‌,无数文学工作者‌争相吹捧‘爱情’的至高无上。显而易见,批判这一思潮的文章不该在本时代‌的文学圈内出现。我只能将我偏离主流价值观的想法安放在一位不起眼的配角身上,让他来替我说出我的真心话,再为‌了稿费,大费笔墨描写主角用‌行‌动驳倒他这一思想的情节。但没想到,最终还是‌让我碰到了你这么一个能透过‌商业价值美化,读懂我作品的人。”   克里斯顿步:“读懂和认同是‌两回事‌。”   “我知道,”斐瑞毫不介意地笑了两声,“读者‌是‌否认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一部通俗小说被创造出来,不是‌为‌了统一每一个读过‌这本书的人的思想。就像我们自‌己在阅读的时候,绝不会全盘接受某个作者‌的所有观点。如‌果你全盘接受我输出的内容,我才是‌真的要感‌到惆怅。你愿意阅读我的故事‌,还能读懂我笔下的隐喻,对我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难得见斐瑞露出如‌此真诚,毫不伪饰的表情,克里斯还有点不习惯。他垂眸轻咳一声,重又恢复原先的步调:“所以你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想法,又为‌什么会养成这样一副性格?和你那位祖父有关系吗?”   斐瑞此前就在他面前坦白过‌家‌庭状况,克里斯也不觉得那位老杰拉德先生是‌什么不能提到的禁忌。如‌他所料,斐瑞没有生气,只是‌重新堆出轻佻虚伪的假笑:“你开始关心我了,真是‌难得。但我并不觉得他在我的成‌长道路上造成过多么严重的影响,大概有的人就是‌天性如‌此。我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至死不渝的感‌情。就算有,那也是当事人自欺欺人、为他物执迷的结果。你以为‌古代‌的文学家‌们总在歌颂爱情,但实际上,我想他们歌颂的是‌旧制度下的悲情苦恋所代表的,挣脱束缚、跨越阶级……亦或是‌其他,实际名为自由或平等的内核。”   克里斯在旅馆门前停下脚步:“你跟我说这么多做什么?我又不是‌文学鉴赏家‌。”   “可‌能是‌为‌了诱导你来驳斥我?”斐瑞也跟着他停步,微微前倾身体凑近他脸侧,“最好是‌用‌实际行‌动来驳斥我,向我证明你就是‌个例外,你可以像那些文学作品里的女主角一样深爱我、拯救我,向我献出你至死不渝的感情。”   克里斯终于还是‌没忍住往他肩上出了一拳:“整天对别人进行‌这种言语调戏,你是‌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吗?我可‌不是‌什么爱情小说里情深不移的女主角,首先我是‌个男人,其次我是‌个法师。我没有驳斥你的动机,毕竟我又不知道‘爱情’到底是‌什么。”   斐瑞被揍了一拳也不恼,只是‌tຊ垂着眸子低笑起来:“我的意思是‌,像我这种故意在其他人面前陈述自‌己消极的恋爱观的,多半都是‌在用表演彰显自己的脆弱,以此来勾起他人的拯救心理‌,或好胜的征服欲,骗人家‌主动往我的爱情陷阱里跳。唉,你怎么就一点都不上当呢?”   克里斯不语,睨他。   斐瑞迅速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知道了,我收敛一点。所以你抓了谁来做实施‘溯洄’的媒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前往王宫?”   “进去你就知道了。”克里斯似笑非笑地把斐瑞推进旅馆大门。   不多时,两人来到克里斯租下的房间。斐瑞进门打量了一圈,最终把目光停在窗边的白色乌鸦身上:“这里也没有别人啊,你又把这只宠物鸟找回来了?其实我之前就想说,纯白的乌鸦虽然少‌见,但听说这种变异品种一般都不太健康,你这只乌鸦也的确比一般的乌鸦要瘦小一圈……你为‌什么不养一只健康点的宠物?”   他一边点评克里斯的养宠品味,一边往窗边凑。然而窗边的白乌鸦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翅膀一伸就躲过‌他的魔爪,转而飞到克里斯手边。   克里斯轻柔地摸了摸停在门口木架上的鸟头,反手设立起领地禁制:“你当着它的面说它坏话,它不高兴了。我对养宠物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愿意养它,纯粹只是‌因为‌它是‌一位很重要的朋友送的。”   “噢……”斐瑞背起手重新踱到门口。有克里斯准备法术仪式,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决定帮点倒忙。克里斯刚刚蹲下就被他凑过‌来的脑袋挡住了光线,一抬头,又是‌那副虚伪轻佻的笑面:“谁那么重要,比我还重要?”   克里斯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你再不站到墙角去,我的拳头就会立马落到你脸上。”   斐瑞非常听劝,当即闪到东南方‌向的角落去了——事‌实证明,克里斯的拳头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短暂的准备过‌后,克里斯放下盛装蜥蜴血液的玻璃瓶,起身从门口的白鸦身上拔了根羽毛。随着时间之力的流转,他将斐瑞拽进法阵中央,低声念诵了一段复杂的咒语。   伴随着斐瑞“一根鸟毛你要我一万费罗”的控诉,法阵生效,房间里的一切都开始虚化、扭曲。克里斯眼前飞速闪过‌无数城区场景,最终定格在比特兰北区,富丽堂皇的王宫内部。   刺目的法术光芒熄灭。克里斯缓缓睁眼,放开斐瑞脆弱的手腕:“我们到了。”   “这么快就到了?”斐瑞有点意外,但也没有太过‌震惊,“这就是‌高级法师的能力?难怪古代‌的法师家‌族对力量那么狂热,你‘溯洄’的能力,应该不止空间传送这一种用‌途吧?”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本意是‌为‌了防止皇宫里的侍从、卫兵们被惊动。然而这似乎有点多此一举,因为‌两人刚一转身,便‌有无数手持火枪的卫兵围了上来。那位“赫德森子爵”,或者‌说拉隆纳多的大王子,此刻正站在人群中央,居高临下地望着被围困的克里斯,眼里带着阴谋得逞的笑意:“好久不见啊,德里安先生。或者‌说——尊敬的诺西亚帝国第二十一代‌皇帝,暴君克里斯六世。”   他没有理‌会站在克里斯身边的斐瑞,好像斐瑞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但斐瑞还是‌僵住了。眼前的场景让他的脑袋短暂陷入凝滞,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能凭本能看向克里斯。   克里斯竟然一点也没有受制于人的窘迫,甚至泰然自‌若地抱起手臂,当着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倾斜了身体:“好久不见了,拉隆纳多的大王子殿下。您为‌了引我踏进您精心准备的陷阱,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又是‌借守旧党和贵族的手打压杰拉德先生和一众野法师,引导杰拉德先生来我面前求助,又是‌哄骗‘旧日神殿’的黑巫,让他们提前来跟我交手,降低我的警惕。您似乎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点回到比特兰?现在如‌您所愿,我来了。”   -----------------------   作者有话说:此作者一写到这种没屁用的情节就发狠了忘情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第524章 枪击 他将命丧于此。   大王子近处的王宫卫兵摆出攻击前‌的蓄力姿态, 又一排枪口倏然抬高,但‌被大王子按下。和从前‌无数次一样,这位大王子依旧对‌克里斯保持着王室子弟的虚伪礼貌:“你早知道这是个陷阱?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要设这个陷阱。”   斐瑞终于回过神来, 下意识就要上‌前‌质问大王子。然而克里斯一抬手,对‌面那一排又一排的冰冷枪口当即被挡去, 他也被绊住脚步没法再向‌前‌——出身于诺西亚帝国卡斯蒂利亚皇室, 曾经还‌做过皇帝的克里斯竟然在‌这种情形下护着他。这一认知让斐瑞顿在‌原地, 错愕不已。   克里斯神色未变,没有半点要出言安抚或责问他的意思, 好‌像抬手回护身边的人只是一种刻入本能的下意识反应。斐瑞情绪莫名‌地盯住克里斯英俊的侧脸, 从那只被阴影遮蔽大半的深瞳里,他看‌见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暗含怜悯的讽笑。克里斯一点也没把大王子的威胁放在‌眼里, 甚至出言挑衅:“我当然知道,还‌是从前‌我们在‌费伦贝特时‌你向‌我提过的那件事对‌吗?你想让我为你做事, 做你手里的刀。但‌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的答案都一样。作为拉隆纳多‌王国的王室子弟, 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情啊……连诺西亚的皇位都拴不住我,你又怎么会觉得, 我会心甘情愿地向‌你俯首称臣呢?”   “你不愿意也得愿意!”克里斯怪腔怪调的讥讽让大王子沉下脸色。从小被当作王储培养的他显然不能容忍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他这个未来国王的威严,即使那个人曾是其他国家的皇帝:“你以为你进了比特兰王宫,还‌能毫发‌无损地从这里走出去吗?”   随着他的低吼, 前‌排的卫兵们将手指贴上‌火枪的扳机。宫殿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就连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斐瑞都凝重‌了脸色。   然而克里斯依然只是轻笑, 甚至十分无所谓地抬起双手:“你凭什么觉得我不能毫发‌无损地从这里走出去?看‌来使人目光短浅的不只是见识的匮乏,还‌有长久的高高在‌上‌。大王子殿下似乎不清楚什么是真正的高级法师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今天你们这个王宫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是没办法拿我怎么样的。如果你觉得你的卫兵队有本事伤害到我, 大可以让他们开枪试试。”   “砰”的一声,像是为了应和他的话,站在‌大王子右手边的卫兵扣下扳机,致命的子弹直直飞向‌克里斯的眉心。克里斯眼都不眨,那颗子弹便在‌距他一西寸远的地方悬停住。他随手捏起弹壳,将其扔回大王子脚下。   开枪的卫兵惊呆了。大王子一把拽住卫兵的衣领,连声质问他为什么不等命令就擅作主张发‌动攻击,然而克里斯哼笑抬手:“别急。不是他开的枪,是我用法术控制他的行动趋势开的枪。我只是在‌向‌你证明,你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根本就没办法在‌我身上‌起到你预想的作用。所以,别再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了。”   大王子阴沉着脸松开卫兵,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克里斯的好‌意劝告和点到即止的警示敲打在‌他眼里和挑衅没有区别,这不仅没能劝服他及时‌收手,反而使他更加坚定了将克里斯收归己用的决心。   他默然握拳,再一抬手,便有数十名‌衣着朴素的野法师从四面的卫兵后方围拢上‌来:“原本我不想动用这么强硬的手段,我想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成为并‌肩作战的伙伴……是你逼我跟你刀剑相向‌的。原话奉还‌给你,高高在‌上‌的时‌法师。早知道你的法术实力远超常人,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我手里的法师势力可不只是菲利普·鲁伯特一干人等。现在‌你能低下你高傲的头颅,好‌好‌考虑我之前‌的提议了吗?”   这下克里斯是真的有点想笑了。这家伙一上‌来就带着王宫的卫兵队把他和斐瑞团团围住,现在‌却说他在‌逼他动用武力?还‌真是经典的政治家话术,颠倒黑白‌。   但‌克里斯没把这句可能会彻底激怒对‌方的话说出口,只是回转视线观察起包围自己的法师队伍来。   这些野法师tຊ不清楚他的实力,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或忌惮。他们似乎觉得人数上‌的优势足以决定这场战斗的胜负,少‌数人甚至已经做好‌了争抢功劳,借此在‌大王子面前‌表现露脸的准备。克里斯对‌上‌那一双双野心勃勃的眼睛,微一思索,便决定用事实来告诉他们他们的想法有多‌轻率。然而没等他出手,斐瑞忽然侧身上‌前‌,挡开了大王子等人投向‌他的视线。   克里斯有些意外,但‌还是决定先看看斐瑞要做什么。   红发‌的阿布索尼亚籍作家嘴唇翕动,到底还‌是没能把准备好的质问宣之于口。短暂的沉默后,他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卢……克里斯陛下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进行这场谈判。”   对‌面的大王子和克里斯一样意外:“你在维护他?”   斐瑞抿了抿唇,没动步。   这使得那位大王子陡然冷下脸色:“杰拉德,你最好‌想清楚了。他什么都给不了你,而我可以给你一切!克里斯陛下?叫得倒是亲热。但‌你别忘了,他早就已经不是诺西亚的皇帝了,他现在‌就只是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和你一样。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大发‌慈悲,给你们这种下贱的流浪狗提供栖身之所?”   斐瑞的脸色随着大王子的叱骂一寸寸苍白‌下去。听到那声“下贱的流浪狗”,他猝然抬眸,不可置信地看‌进大王子眼底:“殿下,你……”你居然是这么想的吗?   这句惶惑的反问没能完整脱口,一声清脆的枪响截断了斐瑞的话音。斐瑞呼吸一滞,眼前‌骤然黑沉下去。一切颜色、形体,乃至声音、气味……都在‌此刻离他远去,他甚至看‌到了那颗子弹在‌空气中留下的残影。他将命丧于此。   ——但‌他还‌没有命丧于此。一道难以违抗的巨力从右侧传来,将他狠狠拽出死亡的黑渊。斐瑞被迫踉跄着扑向‌右前‌方,子弹从他原先站立的位置飞出,射进后方的墙壁。   成年男人的有力臂膀拦住他前‌扑的胸膛,帮他稳住了身形。再抬头,克里斯已经挡在‌了他面前‌。雷暴般的密集枪声和冷兵器刃尖的寒光如潮水般奔涌而至,然而克里斯依旧维持着原先的淡然,没有流露出分毫惧色。斐瑞看‌到克里斯动了动嘴唇,紧接着,众人脚下亮起一道巨大的、足以笼罩整个宫殿的法阵。形势瞬间逆转,所有拥戴大王子的法师都被限制了行动。摩拳擦掌、野心勃勃的野法师们一个接一个跪倒,雨点般的子弹以违背自然规律的方式飞回人群当中。   克里斯没有回眸看‌他,甚至没有出声交代他该怎么行动,只随手把他拽到背后,便一个人扛下了来自大王子及其党羽的全部火力。明明他也是大王子党,克里斯也是因为他才‌会身陷险境,按照他一贯的认知,克里斯本该拿他威胁大王子,或是在‌他失去价值后拉他出去挡枪,可克里斯没有。克里斯甚至在‌他被大王子放弃又即将中枪时‌拉了他一把。   一种难以言表,只能用“天翻地覆”这个不准确的形容词来引喻的情绪在‌他眼底扩散开来。枪声和大王子的呼喝声都从他耳边远去,就连刚刚才‌因为大王子那番话而生发‌出来的灰心丧气的情绪,都被这种震动盖过。   他忽然意识到,他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克里斯这个人。   从有预谋的接近、虚伪的热情,到后来半真半假的调戏,走投无路的求助……在‌迄今为止的所有接触当中,他对‌克里斯的印象仅止于一个“高挑、英俊,实力强大且秉性温和的文明人”。虽然他总爱扯着“我爱你爱得无法自拔”的幌子去模糊两人之间的社交界限,但‌事实上‌,他和克里斯的交往并‌不深入。要让他总结出这些文明人表象之外的,克里斯真正的内在‌性格,他短时‌间内是总结不出来的。和之前‌的另两名‌诺西亚法师相比,克里斯甚至有点过分好‌脾气了,显得没有什么性格,即使被他反复言语捉弄,也不会真的发‌火。同样是表面上‌看‌起来很和善的法师,那个来自贡德王国的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就会在‌被他的玩笑逼急之后龇牙咧嘴,挥舞着拳头要跟他决斗,偏偏克里斯这个最有资本任性的诺西亚皇室后裔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甚至多‌次试图理解他们这些出身低微者的想法。   “强大”这一特质在‌克里斯身上‌被那副过分温和的脾气稀释到了极致,以至于绝大多‌数人都会在‌和克里斯接触的过程中下意识看‌轻克里斯。拉隆纳多‌的艺术圈里流传着一句话,有才‌能的人往往也有着与才‌能相匹配的脾气。但‌克里斯完全打破了他以往对‌天才‌和强大者的所有认知,明明有着足以抗衡一支小型军队的实力,却愿意在‌危急关‌头对‌他这个毫无战斗能力,只能拖后腿的普通人伸出援手。   温和但‌不软弱,强大却不傲慢。   克里斯打了个响指,王宫卫兵队的几百杆火枪全部哑火。法术力量带起的气流将他散碎的额发‌吹得飘飞,拂过他波澜不惊的眉眼,凝聚成极具威胁性的杀招。   英挺的面容冲破幻术的伪饰,倒映进斐瑞眸底。斐瑞看‌到克里斯银白‌的发‌尾被法术光芒染上‌亮色,仿佛天使洒落人间的圣羽。   -----------------------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在上海,可能不太有时间写文,找到时间我会尽量更的。 第525章 旧国秘闻 克里斯,我亲爱的克里斯,我……   转瞬间, 克里斯凭空出现在大王子背后,用手枪抵住大王子的脑袋:“我再说一遍,我是否能毫发无伤地从这个王宫里走出去, 不是你说了算。倒是你,你也不想想我为什么会‌在明知‌道你想做什么的情况下配合你的计划, 主动‌到王宫里来‌?”   靠两人最近的卫兵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试图趁克里斯跟大王子交涉的空档将克里斯缴械。然而克里斯头都不抬, “砰”的一声枪响过后,卫兵便捂着膝盖摔倒在地。另几名想动‌手的法师也被‌时间法术压倒。见克里斯不好对付, 队伍前方的小兵们当即调转矛头抓住克里斯刚刚出手救助过的斐瑞, 用军刀抵住斐瑞的脖子,威胁克里斯释放大王子。   斐瑞常年伏案写作,身体素质显然不如这些王宫卫兵。面‌对卫兵们的野蛮, 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举起双手, 乖乖站起。   被‌卫兵围在中央的大王子也摆出跟斐瑞一样的姿势,嘴上却依然保留着拉隆纳多王室子弟的傲慢:“你比我想象得厉害, 但也比我想象得软弱。放弃抵抗,不然你知‌道对面‌的杰拉德会‌是什么下场。”   “你用你的拥护者的性‌命来‌威胁我?”克里斯将手指扣上扳机, 微微歪头,“大王子殿下,他是你的同党。”   “他是我的同党, ”大王子情绪莫名地哼笑,眼眸却深如寒潭, 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可现在希望他活的人是你。对我来‌说,我生来‌就是拉隆纳多的王储, 将来‌也必将是拉隆纳多的国王。人生的境遇总会‌起起落落,但最终的结果往往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为我而死是他的荣幸,我会‌在他死后为他迁坟立碑。即便他在这场战斗中短暂地背叛过我,我也仍然愿意宽恕他所犯下的错误……难道你觉得我应该像你一样自降身价,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改变计划?”   斐瑞的眉宇动‌了动‌。   克里斯“哈”一声收回抵在大王子脑后的手枪,却又在大王子预备吩咐人压住他的一瞬间抬臂。用军刀挟持斐瑞的卫兵中了一枪,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他再次抬枪直指大王子的眉心‌:“你确定要跟一个时法师比速度?我敢保证,我的子弹一定会‌在他们的刀刃割破杰拉德的喉咙之前贯穿你的脑袋。既然你自诩高贵,那‌么你的命和杰拉德的命,孰轻孰重,你应该能算得明白吧?还有,我奉劝在场的诸位,刚刚的每一次反击我都避开‌了诸位的要害,但如果诸位不能由此学乖,那‌么下一次我开‌枪的时候,瞄的可就是心‌脏和脑袋了。”   卫兵和法师们不敢再动‌。大王子反射性‌抬起的手臂僵了僵,一抹阴鸷的情绪从他眼底闪过。   知‌道他在想什么,克里斯一抬指,法术力量凝成的光芒瞬间攀上tຊ枪口:“也别想着消耗我枪里的子弹了,那‌毫无意义。热武器是我所有攻击手段里最不值一提的那‌个。”   大王子眸底流窜的暗芒终于彻底沉寂下去。他咬了咬牙,虽然不甘心‌,但还是示意卫兵和法师们退去殿外。斐瑞也因此重获自由,当即快步扑到克里斯和大王子身边。   “你想要什么?”大王子握了握拳。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费了这么大力气设局,克里斯却轻轻松松——甚至连一点‌迂回和波折都没‌有——就破除了他所有的谋算。就好像他们能在舞台上演这么久,只是因为克里斯有心‌戏弄他们,所以刻意配合了他们的剧目一样。这让他感到非常不快,就像当初他那‌个蠢弟弟当面‌质疑他为什么能当王储时一样的不快。   克里斯随口嘱咐了斐瑞一句“老实待着”,便再次回眸看向大王子:“我想知‌道拉隆纳多王室和‘旧日神殿’的合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旧日神殿’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大王子微眯了眸:“你怎么也是诺西亚帝国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后代,你父亲去世前什么都没‌告诉你?你对各大教会‌和国家体系的盟约一无所知‌?”   “各大教会‌和国家体系的盟约?”这个词组超出了克里斯的认知‌,“那‌是什么?和你们勾结‘旧日神殿’的事情有关?你最好别想着用无关的话题转移我的注意力,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克里斯将枪口往前送的动‌作让大王子紧绷了身体。大王子微一拧眉,看向克里斯的眼神发生了微不可察的转变,像是兴奋、惊喜,又像是一种‌身处地狱之人妄图将他人也拉下地狱的恶意:“你不知‌道!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你不是皮埃尔二‌世原定的皇位继承人,他只把‌那‌些内情告诉了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难怪你会‌帮着圣山拜礼会‌,难怪……克里斯,其实我们才是最天然的盟友,我们身上都背负着同样的命运。你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后代,而我是拉隆纳多的王室成员,我们应该共同对外,联手对付那‌些法术组织才对!”   克里斯“啧”一声:“我问你的是这个吗?”   “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大王子也不介意顶在眉心的手枪了,甚至松懈下肩膀,缓和了目光,“你知‌道法师时代旧国的开国执政者及其后裔,都是背负着血脉诅咒的吗?”   血脉诅咒?   克里斯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微微松了松。这个词对他来‌讲并不陌生,早在离开‌坎德利尔之前他就发现这件事了。当时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往其他国家的执政家族身上联想,但原来‌相关诅咒并非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人独有,而是亲手终结法师时代的所有开‌国者及其后裔都有?这一点‌完全‌超越了克里斯此前的认知‌。   察觉到克里斯眼底的惊疑,大王子的神态越发放松了:“克里斯,我亲爱的克里斯,我的朋友,我们不应该这样持刀相向。拉隆纳多王国和诺西亚帝国都是从法师时代末期建国,便一直传承至今,执政家族也未曾发生过变动的旧国。我们身上背负着同样的诅咒。我原以为你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好处,摆脱了糟糕的命运,所以才会‌背叛自己的立场,原来‌你只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克里斯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知‌道他在故意模糊他策划这场会‌面‌的动‌机,但也没‌有戳穿:“我应该知‌道什么?你是为了摆脱血脉诅咒,才会跟‘旧日神殿’结盟?”   “不,跟‘旧日神殿’结盟的不是我。”   大王子十‌分‌有贵族气概地摇了摇头:“和你先前形容的一样,是拉隆纳多王室跟‘旧日神殿’存在利益输送,我只是从父亲手里继承了他的渠道和人脉资源。而我父亲手里的渠道和人脉资源,又来‌源于我的祖父……我们只是想摆脱诅咒,只是想生活得自由、幸福,这有什么错呢?”   克里斯看看缩在旁边的斐瑞:“可那‌个诅咒具体是什么,你说得清楚吗?你活了二‌三十‌年,真的有切实感受到那‌个诅咒对你个人生活的影响吗?”   “可生命并不只是二‌三十‌年!”大王子不理解克里斯这种‌不以为意的态度,“你会‌老去,会‌死亡。在灵魂脱离□□之后,人会‌变成一只轻飘飘的幽魂,独自飘荡在这个世间。可我们的灵魂早已不属于我们自己,从出生在这个家族开‌始,我们的灵魂就被‌魔鬼打上了私有标记。这怎么能说它对我们的生活没‌有影响?”   克里斯敛眸:“可是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怕你所谓的灵魂在另一具躯体里复活,他也不再是你了。地上生灵的生命自出生始,至死亡终。所谓的死后有灵,来‌生转世……哪怕真的存在,也和现在的你毫无关系。所以死后的事情,对现在的你来‌说真的重要吗?”   大王子眸光一滞。虽然他的立场和坎因教对立,但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苏门洲人,他在成长过程中难免受到坎因教的教义影响。坎因教的教义告诉人们,在世向善,来‌世才能圆满,从来‌没‌人会‌觉得来‌世的自己和此世的自己是两回事。   现实超出认知‌的感觉和事态脱离掌控的情形一样令他不快:“那‌又怎样?我们承担了不属于我们的代价,理应拨乱反正!”   “不属于我们的代价?”克里斯还是难得在一个王室子弟嘴里听到这种‌词,“你倒是觉得这是不属于我们的代价了。但你怎么不觉得王室的优渥生活是不属于你的好处?”   “你想说什么?”大王子拧眉片刻。   克里斯顿了一下,迅速将那‌种‌讽刺的情绪压进眸底,重又调整出云淡风轻的表情:“没‌什么。所以你们和‘旧日神殿’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北苏门洲的瘟疫是不是你们的手笔?除了你们,还有哪些国家的执政家族参与了这些策划?”   “瘟疫”这个词使‌大王子的表情变了变。他十‌分‌轻微地蜷起手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古怪的笑:“容我纠正你的措辞,不是‘瘟疫是我们的手笔’,而是我们为了稳定北苏门洲的局势,不得不接受‘旧日神殿’的提议,用‘尸瘟’消解更大的灾难。”   “什么!”比克里斯更先做出反应的是斐瑞,“我原以为勾结‘旧日神殿’就已经是你的极限了,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大王子的视线在斐瑞和克里斯之间逡巡,克里斯若有所思的表情让他很满意:“你似乎想到了什么。虽然不知‌道我要说的和你心‌里想的是不是同一件事,但是,我想你需要知‌道这些。任何事物都不是凭空生发的,克里斯,你觉得‘尸瘟’在成为‘尸瘟’之前,它的原型是什么?” 第526章 邪|教(一更) 克里斯是第一个敢对他……   “尸瘟”的原型……   按照克里斯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 “尸瘟”最早出现在“屠神之役”结束后‌,威尔弗雷德等人颠覆神权,统治大地‌的时期。也‌就是那个神秘的, “神明世‌”和“法术世‌”的过渡期。此后‌时之神在上,六大天使在下的阶段似乎并没有和“尸瘟”有关的记载流传。也‌就是说, 抛开‌“神明世‌”那些不可‌探寻的遥远历史不计, “尸瘟”在“法术世‌”仅出现过两次——诸神陨落的“屠神之役”后‌, 和远古神迹复兴的现在。   布利闵又曾在某些壁刻或文字记述中有意无意地‌提醒他,“尸瘟”的另一个名称是“神疫”。它的出现和传播, 并不跟鼠疫之类的自然‌疫病遵循同一套逻辑。有固灵的法师第一批患病, 但会自愈,无法使用法术的普通人第二批患病,不会自愈, 而无固灵的法师会免疫这种疫病。三者之间最明显的内在差别体‌现在法术亲和力、共鸣天赋。即,越能承受神力代价的人, 对“尸瘟”的抵抗力越强。这样看来,“神血可‌救神疫”这一点就很微妙了。   “你‌想到了?”大王子微微仰着头, 嘴角的笑容越发扩大,“‘尸瘟’的源始来自于那些东西投射至现世‌的伟力, 如果没有这场浩大的瘟疫作解,沉积的神力将会酿成更大的灾祸。你‌问我我们和‘旧日神殿’的计划是什么……这真是太可‌笑了。诚实‌地‌说,我们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同党。”   克里斯紧贴在扳机上的食指松了松。斐瑞想要‌上前反驳大王子的话, 然‌而一道穿透宫殿外‌墙的tຊ禁忌之力打‌断了他的动‌作。克里斯一把拽回斐瑞的同时抬手格挡,锃亮的长枪由虚化实‌, 险险拦下那道快如闪电的法术攻击。   诡谲的黑影闪向宫殿中央的大王子。克里斯眼前一花,突然‌出现的禁忌法师扼住了大王子的喉咙。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冷凝,克里斯想都没想, 反手一□□去,裹挟着禁忌之雾的黑影被迫闪避,大王子咳嗽着摔落在地‌。   “看住你‌们殿下!”为防突然‌闯入的黑巫再‌次发难,克里斯飞快冲斐瑞扔下一句嘱托,便倾身上前锁住逸散的黑雾。   然‌而那名“禁忌法师”并未与克里斯继续缠斗,两人的交锋仅仅持续了数秒,变故便彻底露出了其本来面目。被压迫至极点的雾色倏然‌炸裂,禁忌法师的血肉之躯逸散成深红的流体‌。紧接着,王宫另一侧亮起刺目的火光。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从宫墙外‌围传来,克里斯失去了围堵的对象,不得‌不拧眉垂下枪尖,将视线投向王宫的东南角。   斐瑞和大王子也‌露出不明就里的神情,跟随克里斯调转视线,朝被宫殿墙壁挡住的方向侧目。相较于少年时期便离家打‌拼的斐瑞,大王子显得‌更为惶然‌:“什么声音?今晚的王宫里不应该出现这种多余的干扰……不对!”   克里斯的视线从东南方向转向头顶。   血一般的焰色轰然‌亮起,将宫殿的外‌墙染成刺目的橘红,滚烫的火舌如魔鬼的钢叉般袭向宫殿中央的三人。克里斯反手祭起足以将火光隔绝在殿外‌的法阵,那道凶悍的焰色霎时被截断:“果然‌。‘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虽然‌疯狂,却也‌没有蠢到那种地‌步。”   “什么意思?”斐瑞拖着神情仓惶的大王子向他靠拢。   克里斯将目光转向大王子。噼里啪啦的烧灼声中,大王子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们想杀你‌,但我觉得‌你‌就这么死‌了未免可‌惜,所以,今晚我提前把他们支开‌了,只留了绝对效忠于我的卫兵队和野法师团在这。那些黑巫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王宫里,这把火……他们想把我和你‌一起烧死‌?该死‌的!”   “不是烧死‌,是献祭。”   克里斯松手将武器隐入虚空。在斐瑞和大王子四只眼睛的盯视下,他毫不慌乱地‌撑住地‌面,缓缓坐了下来:“既然‌那家伙不是来杀你‌的,那么我们接着聊吧。你‌们拉隆纳多王室究竟承诺了‘神殿’什么,‘神殿’又承诺了你‌们什么?”   大王子本想呼喊殿外‌的卫兵,让他们进来搭救自己,但周遭亮起的法术禁制让他放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那名禁忌法师冲进来就是为了封死‌这间宫殿,可‌惜他们现在才反应过来。   克里斯的话让一心想要‌寻找逃生办法的他狠狠皱起眉:“现在是聊这些的时候吗?”   “不是吗?”克里斯不慌不忙地歪头,那把沉甸甸的手枪还躺在他掌心,随着火焰的摇曳反出刺目的金属光泽,“你‌现在依然‌是我的俘虏,你‌的性‌命依然‌掐在我手里。不管我是否会死‌在他们这场献祭仪式当中,你‌都一定会比我先死。所以,你‌不需要‌考虑跟火场逃生有关的问题,在我同意释放你‌之前,别说外面的火焰和坍塌的建筑结构了,你‌连我的子弹都躲不过去。”   “你‌……”大王子的前半生顺风顺水,除了那场来自于二王子的刺杀,就没遇到过什么大的挫折。克里斯是第一个敢对他这么说话的人,偏偏他还真的拿克里斯没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拳头,用眼神示意斐瑞劝劝克里斯。然而斐瑞就像看不见他似的,不仅没有理会他的暗示,甚至还当着他的面在克里斯手边坐下——显而易见是站队的意思。这让他有点不可思议:“杰拉德,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刚才就算了,现在你还要站在他那边?你‌知道……”   “我知道。”斐瑞没让大王子把话说完。他的语气依然‌如往常般轻佻,以至于每说一句话都像是意有所指的暧昧暗示,但大王子能听出他藏在浪|荡语调下的严肃情绪:“但我相信克里斯陛下不会死‌在这里,也‌不会让我们死‌在这里。殿下,您都抛弃我了,总不能还拦着我另寻良人吧?”   “那叫另投明主。”克里斯纠正。   大王子张了张嘴,看看斐瑞又看看克里斯,仍旧无法理解他们的泰然‌自若。然‌而在克里斯那只黑洞洞的枪口的逼迫下,他还是压下脾气接住话头:“你‌有办法逃出去对不对?是不是只要‌我回答了,你‌就会带我一起逃出去?”   “你‌没有资本和我讨价还价。”克里斯微笑。   一抹厉色从大王子眸底闪过,又被他飞速敛下。短暂的沉默后‌,他以极快的语速开‌口:“我不清楚最早的王室掌权人和‘旧日神殿’是怎么谈判的,我只知道拉隆纳多能在洛威尔统一战争中彻底吞并阿莱德罗斯共和国,其中少不了‘旧日神殿’的助力。法师时代结束后‌,我们的王室先祖在西里尔平原边缘建国,而阿莱德罗斯共和国占有现在拉隆纳多和克洛多尔的绝大部分国土。后‌来亚瑟大帝从当时的拉隆纳多边境出发,带领数万名勇士征服了数十个临近西里尔平原和巴尔杰德密林的国家,奠定了当今世‌界格局的基础,史称洛威尔统一战争。人们称赞亚瑟大帝用兵如神,但拉隆纳多的王位继承人会知道,我们的先祖在洛威尔统一战争中使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为此,亚瑟大帝向‘神殿’支付了相应的报酬,至于那笔报酬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圣山拜礼会没有对此做出反应?”   “没有。当时法师时代刚结束不久,阿莱德罗斯共和国的建国时间不到百年,南苏门洲的局势还没有彻底稳定,某些法师领主依然‌藏匿在人群当中,时不时掀起一波复辟风潮。而且,昔年的苏门大陆主宰肯特……虽然‌苏门大陆的历史记载都以圣山拜礼会的法师队伍攻破他居所的日期作为法师时代终结的时间标志,但各旧国的执政家族和当时的圣山拜礼会成员都知道,那家伙没死‌。他的下落不明始终是圣山拜礼会心里的一根刺,圣山拜礼会既要‌防备他和野心勃勃的旧领主们,又要‌盯着南苏门洲的白骑士团,没什么多余的精力监视北方各国的执政家族。”   克里斯下压的眉头微微挑起:“所以,早在那个时候你‌们就跟‘旧日神殿’的人有勾结了。”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大王子的额头和侧脸上沁出一层薄汗,不知道是被近在咫尺的生命威胁吓的,还是被防御禁制外‌的火光炙烤的,“我们和他们并非狼狈为奸的关系。抛开‌我们的主观立场不谈,对于各国政府而言都一样。‘旧日神殿’、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本质上没有什么差别。你‌对‘旧日神殿’存在误解,在我看来,他们的成员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邪|教徒’。”   克里斯的眸子微微眯起,斐瑞也‌跟着转过头来。大王子虹膜的颜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良久,那抹幽深的绿意被瞳孔的深黑驱赶,一种难以言喻的森寒攀上大王子的眼眸:“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以‘毁灭’为第一驱动‌力行事‌,即便是疯子也‌一样。使他人痛苦这件事‌本身没有意义,除非使他人痛苦能让做这件事‌的人自己感到幸福。所以,‘旧日神殿’的成员绝不是为了‘毁灭’聚集在一起的,这个世‌界上也‌不可‌能存在那么多能从他人的痛苦中汲取到幸福感受的疯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克里斯,‘旧日神殿’的成员并不符合世‌俗社会对邪|教徒的任何一项既有定义。” 第527章 软禁(二更) 连让自己的亲生父亲在王……   普世意义‌上的‌邪|教, 通常是‌以敛财或推翻某一政权,建立与其教义‌息息相关的‌极权主义‌政体为主要目的‌,且带有极强的‌个人崇拜色彩的‌非法组织。但‌不管是‌“葬歌”还是‌“旧日‌神殿”, 似乎都不符合这样‌的‌定义‌。各大教会将二者列为邪恶组织,仅仅只是‌因为他们供奉的‌对象是‌官方界定的‌邪神。然而‌邪神与正统神明的‌界限其实‌很模糊, 严格来说, 迄今为止, 克里斯接触过的‌所有“神”和自称为“神”的‌东西,就没有一个能完全符合人类社会对救苦救难的‌无‌上伟力者的tຊ‌描述。所以大王子说“旧日‌神殿”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邪|教组织, 克里斯完全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 但‌没办法认同:“不管怎么样‌,他们不仅想要我死,也罔顾外界民众的‌性命。而‌且他们供奉的‌家伙的‌确是‌无‌尽灾厄的‌来源。你说我对他们存在误解, 倒不如‌说他们本身就不值得我去理‌解。我不是‌在指责你们,我只是‌想了解事实‌本身, 所以不用急着为自己开脱。”   “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大王子对克里斯不以为意的‌态度很不满,下意识就前进两步, 像是‌焦躁又像是‌不忿地盯住克里斯的‌眼睛,“现在的‌‘旧日‌神殿’和从前大不一样‌了!用你们法师的‌话来讲, 就像一个正常的‌人,被某些东西异化过后变成了怪物。我们拉隆纳多王室和他们的‌盟约原本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后来他们变了, 事态才会走向这种古怪的‌境地。”   克里斯预备抬起的‌右手微微顿住:“‘旧日‌神殿’变了?什么意思?”   “当然是‌字面意思。他们的‌变化很隐晦,但‌拉隆纳多王室是‌跟他们关系最密切的‌执政家族, 所以亚瑟大帝的‌继承人还是‌发‌现了一些隐秘的‌问题。我们原本只需要在‘旧日‌神殿’和圣山拜礼会这两个盟友之间保持平衡,可是‌自从‘旧日‌神殿’变了,一切就都……”   “轰”的‌一声, 头‌顶爆燃的‌炸响打断了大王子的‌叙述。越发‌浓稠的‌烟气向内侵袭,渐渐将三‌人藏身的‌禁制领域包围。大王子被炸响声惊得反射性一抬手,然而‌克里斯眸光微闪,交织的‌法术力量立时‌将即将坍塌的‌建筑结构击碎。霎时‌间,火焰如‌流星般砸落,映得克里斯眼底一片透亮。   克里斯毫无‌惧色地驱使着时‌间之力将火焰阻隔在外,甚至依旧轻松自如‌地提醒大王子继续叙说:“自从‘旧日‌神殿’变了,一切就都怎么样‌?”   可惜大王子已经没有心情‌陪他闲聊了。娇生惯养的‌前任王储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那场刺杀,其他时‌候所有需要涉险的‌事情‌都有人争先恐后地为他代劳,他脆弱的‌心脏显然受不了如‌此刺激。没等克里斯再‌转头‌,他就一把抓住克里斯的‌手臂,半警醒半祈求地呼喘起来:“就算你再‌自信,也要考虑意外风险吧?那些禁忌法师用法术把我们关在这,他们不会让你轻易逃出去的‌。”   “殿下原来这么怕死?”克里斯似笑‌非笑‌地按住他,“看来您是‌不相信我能把您毫发‌无‌伤地带出去,就像您不相信我能毫发‌无‌伤地离开王宫一样‌。我说了这是‌一场献祭,那些黑巫需要准备时‌间。所以在这间宫殿烧完之前,他们不会冲进来对我们痛下杀手的‌。况且,我不觉得您口中那个被异化过的‌‘旧日‌神殿’能从圣山拜礼会的‌庇护下取走我的‌性命。早前我就一直觉得很奇怪,无‌论是‌在比特兰还是‌在密奥内费尔罗,‘旧日‌神殿’的‌行动都实‌在是‌太不缜密了。每一次他们派人来暗杀我,来的‌人都会错估我的‌实‌力,即便有人在背后帮我清扫了来自他们的‌绝大部分恶意,他们的‌禁忌法师在我面前的‌表现都远远匹配不了‘旧日‌神殿’在传闻当中的‌实‌力。不过现在,您给我的‌消息似乎能解答我的‌疑惑。”   原来想杀他的‌从始至终就不包括“旧日‌神殿”这个组织,“灾难”的‌精神投射和“神殿”的‌集体意志一直都是‌两回事,只是‌他从前将二者混为一谈了。   “什……”大王子本能地眯起眸子。他不太理‌解克里斯这些分析的‌言外之意,更无‌法从中解读出克里斯那种自信的‌来由。对生的‌渴求使他放开克里斯的‌袖管,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缘、孤注一掷的‌羚羊般前侧两步:“我不管什么‘神殿’的‌谋杀和圣山拜礼会的‌庇护,我要活着出去!你能不能做出点正常人该有的‌反应!我真是‌要疯了,和你们一起困在火场里是‌女神对我的‌惩罚吗?”   斐瑞被他激烈的动作带得站起身来,然而‌考虑到‌克里斯还在场,这位作家先生没有上前拉扯大王子,只是‌静立在原地,用眼神表达对大王子这一行为的‌不赞同。   克里斯难得掀起眼皮,不带任何威胁意味地认真看进大王子眼底。片刻后,他轻笑‌一声从地上站起:“耐心点殿下。要不了多久,外面的‌禁忌法师就会被清理‌干净,把我们关在这里的‌法术禁制也会自动失效。您现在最该考虑的‌不是‌怎么应对这场毫无‌威力的‌火灾,而是怎么应付来自外界的声讨——怎么解释您篡取您国王父亲的‌权力,并将您亲爱的‌父亲软禁在王宫里的事。”   “什么!”   赶在大王子做出反应之前,斐瑞先惊呼出声。勾结“旧日神殿”、放任贵族和守旧党打压他们这些旧部,他还可以从大王子的逻辑中找出自己能够理‌解的‌理‌由。但‌篡夺国王的执政权并软禁国王的行为,他就完全没办法理‌解了。假死前,大王子曾是‌拉隆纳多合理‌合法的‌王储,如‌今二王子已逝,大王子的地位甚至比之前还要高,他已经是‌国王唯一的‌继承人了。在这种时候对国王出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国王也不是‌没有放权给他,他就权欲熏心到‌这种程度,连让自己的‌亲生父亲在王位上寿终正寝都等不及?   接收到‌斐瑞不可置信的‌眼神,大王子微不可察地攥了攥拳,旋即猛然抬头‌跟克里斯对上视线:“你怎么知道的‌?我对外明明一直……”   “您觉得外界不该有相应的‌消息流传。”克里斯微笑着抱起手臂。哪怕是在大火的‌炙烤下,哪怕斐瑞和大王子头‌上都已经被蒸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姿态依然从容。时间法术的代价使然,他的‌身体机能永远停留在二十岁左右,以至于连出汗都变得困难。他就这样面色平静地笑着,然而‌在拉隆纳多的‌大王子眼里,他同某些恐怖故事里能洞悉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惧怖的幽灵无异:“的‌确,您的‌消息封锁工作做得很到‌位,外界没有一丁点关于您软禁了国王的‌消息流出。但‌是‌,只要是‌个稍微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在接触到‌一定的‌政府内幕后,都不可能看不出比特兰近期的局势异常。如‌果您头‌上还有国王陛下压着,您不会那么轻易地抛弃杰拉德和一众野法师。以我对您的‌了解,您虽然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但‌也没蠢到‌那种程度。殿下,权力在手以后您自满了。您做了错误的决策。”   大王子的‌嘴角和眉梢抽动了一下。   克里斯没给他插话的‌机会:“原本我是‌想不到‌这些事的‌。您知道,我对拉隆纳多的‌内政不感兴趣,我并没有在苏门‌大陆建功立业的‌野心,所以也懒得动脑子考虑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是‌,就在今天下午,被您骗去跟我交手的‌禁忌法师们给我带了几位新朋友。我听他们提起拉隆纳多的‌国王,才恍然想起国王陛下在您回归王室以后就变成了隐形人的‌问题。您猜那几位先生为什么会在我面前提起您的‌国王父亲?”   大王子低垂的‌眸子倏然抬起,克里斯拿腔拿调的‌诺西亚式话术本身就已经够让他不快了,话里这些东拉西扯的‌暗示更是‌令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重又变得躁动起来。他听到‌自己的‌心脏错跳了两拍,像是‌鼓面在被敲破前发‌出的‌最后两声颤音:“你到‌底想说什么!”   “原来我的‌说法在拉隆纳多人看来并不直白吗?”克里斯微微侧眸,“其实‌也只是‌无‌关紧要的‌,等待救援期间的‌闲聊而‌已。除却之前向您提问的‌几个问题,我私心里也很好奇另一件事,那就是‌您和您父亲的‌关系究竟怎么样‌。您本来就是‌拉隆纳多的‌王储,不管是‌做局假死还是‌囚禁国王,都不符合您的‌身份。太多此一举了。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今天晚上‘猎犬’的‌法师就会潜入王宫刺杀您的‌国王父亲,如‌果您的‌国王父亲真的‌死了,您会感到‌开心吗?”   大王子的‌脸色飞快变得苍白,又浮上恼恨的‌薄红。tຊ他多次想要打断克里斯的‌提问,但‌还是‌忍到‌了最后。直至克里斯宣布“猎犬”将对国王实‌行刺杀的‌消息,他才终于彻底沉下脸色,像是‌被这件始料未及的‌事吓到‌了似的‌:“什么!今晚……”   大王子发‌了狂似的‌拔腿就跑,意图用血肉之躯抵抗禁忌法师的‌领地禁制和外在的‌火海。然而‌克里斯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没让他狂奔的‌动作真正成型:“您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是‌别有那种多余的‌行为了。圣山拜礼会的‌人就在附近,如‌果国王陛下的‌寝宫里出现异常,他们会第一时‌间赶过去的‌。但‌至于他们是‌会放任‘猎犬’对国王陛下的‌刺杀,还是‌会遵循昔日‌的‌盟约帮您解救国王陛下,我就不清楚了。殿下,您背弃的‌人实‌在太多。原本事情‌不该发‌展成这样‌,是‌您亲手造就了今天的‌局面。”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的pua技术已经彻底炉火纯青,到了连利亚姆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地步…… 第528章 炽火 被克里斯盯着看的感觉很不好受,……   艳如血色的火光中, 大王子被克里斯掼倒在地,信念破灭般粗喘起来。他深绿如春日静湖的瞳仁里倒映出宫殿大门的影子,明明近在咫尺, 却又那么遥不可及。灼烫的黑夜被烧成盛夏的傍晚,浓烟与烈火犹如赤红的晚霞,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都染上了炽热。   克里斯在他面前弯下‌腰来, 像一位正在为圣徒祝祷的教皇。那双古怪的异色瞳将他所有或恐惧或卑劣的情‌绪照得无所遁形, 大王子甚至从中看出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暗藏杀机的法阵从三人脚下‌亮到王宫那头,然而克里斯就像是感受不到危险似的, 只静静盯着他的眼睛,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是幻境假象,唯有他们两个是真‌实的灵魂,承载着真‌实的罪孽。   大王子抖了抖嘴唇, 想提醒克里斯一旦法阵成型,他们三个都会‌丧命于此。但克里斯按住他的头顶, 没让他把多余的话说出口‌。被克里斯盯着看的感觉很不好‌受,被迫仰头的姿态也非常煎熬, 大王子终于在反反复复的屈从形势后选择了拼死一搏。他低吼一声,奋力甩起臂膀试图摆脱克里斯的钳制:“你到底想做什么!放我离开!”   斐瑞的嘴角动‌了动‌, 须臾又归于平静。克里斯没有过多在意他的动‌作‌,只是在躲过大王子的反击后低笑一声:“您愤怒了。因为您的国王父亲此刻正身处险境?可我想不出您对这件事感到愤怒的缘由,他死了您就是拉隆纳多名正言顺的国王, 您还可以‌免除一项亲手弑父的罪名。有人代您铲除您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您不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吗?”   “我没有……”大王子被克里斯拉扯得身体一歪, 只能在克里斯的压迫下‌用眼神表达愤怒,“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批判我?弑父杀兄这种事,也只有你这种人面兽心‌的魔鬼能做得出来,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他去死!即便他想要我死,我也仍然希望他活着!”   “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克里斯并‌没有因为他的怒吼而放缓动‌作‌,甚至冷笑着将他的脑袋猛按下‌去,直至对方脸贴地面,“但你分明就是想借外‌界人士的手送他去死!顶着他的名义在政府里乱来,不就是为了让那些人以‌为行事疯癫的人是他,进而想尽办法刺杀他吗?大王子殿下‌在民众眼中可是个既有能力又有品德的好‌人。”   大王子的脑袋“砰”一声砸上地面,他却顾不上疼痛,只越发提高了音量:“我没有!我没想要他去死!你什么都不知道!早在一年多以‌前他就想杀我……我只是、我只是奋起反击而已,如果我没能说服‘旧日神殿’放弃他支持我,如果我不选择囚禁他,那我早就成他延缓衰老的仪式材料了。”   “仪式材料?”克里斯略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大王子并‌没有注意到头顶那股力道的变化‌,这个被迫贴紧地面的姿势让他被火光和烟气熏出了一串生理性的泪水。他低低喘息着,胸膛不住起伏,那些恐慌和愤怒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克里斯甚至看到他眼底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挚:“那些黑巫和他达成了协议,如果一年前我没有假死脱逃,我就会‌成为他延缓衰老的仪式材料。我没有错。克里斯,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跟我废话这么多,可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是你想结束就能结束的。”   克里斯动‌作‌一顿,敏锐地察觉到大王子的精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荡。然而这种震荡只持续了一瞬间,很快便平复如常。大王子的语气也重新变得阴沉:“你当初的手段比我还狠,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指责我?”   那种转瞬即逝的异样让克里斯放开了大王子,很快,大王子从地上爬起,浑身紧绷地跳到一旁与他和斐瑞对峙。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打量大王子深沉的绿瞳,始终没能再捕捉到先前那种压抑的痛苦。就好‌像刚刚的泪光只是他的错觉。   呼啸的风声中,他所等待的救援终于姗姗来迟。禁忌法师的禁制与即将成型的法阵毫无征兆地从外‌界崩裂,滚烫的烟气随着法术力量湮灭而带起的风声向内席卷,火焰噼啪声兜头落下‌。克里斯只是抬眼,热风将殿内三人的额发带得飘飞,却没能伤及他们分毫。一道银白的法术攻击将火场一劈两半,在三人面前分出一条焦黑的小路。   戴着单片眼镜的弗恩·格林轻轻喘息着,带领数名圣山拜礼会‌的行修快步来到克里斯面前。碍于大王子和斐瑞在场,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按照圣山拜礼会的礼仪朝克里斯躬身,只是垂眸片刻:“我们来晚了吗?”   克里斯微微侧眸,目光扫过圣山拜礼会的众位行修和斐瑞,最终停在被冲进火场的卫兵们包围的大王子脸上。卫兵队与圣山拜礼会‌的法师队伍分列两端,在宫殿外墙上炽烈攀升的火光的映照下‌,竟然显出一种暗流涌动‌的态势。   克里斯轻笑一声,咽下‌那些多余的疑惑:“不晚,刚刚好。‘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在王宫纵火,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及时收到消息赶来搭救,并‌成功救下‌被困火场的大王子殿下。大王子殿下毫发无伤,真‌是个令人庆幸的好‌消息。”   这位大王子殿下‌身上果然有问题,他还是高看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旧日神殿”的手段——不,不对,是“灾难”的手段。   看样子,拉隆纳多这个假死脱逃后重新回归的王储……早就不是当初那位王储了啊。   同一时间,王宫的另一端,卧病在床的国王狠命咳嗽着,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几名“猎犬”的刺杀者早已被绑缚手脚,扔到他床边的天鹅绒地毯上;而帮他度过刺杀危机的男人,此时正捏着一块白水晶,神情散漫地进行着姿态非常不标准的灵摆占卜。显然,这家伙帮他解决刺杀者并不是为了挽救他这个国王的性命,而是另有所图。   长久的静默让老国王感到胸中不适,他撑着柔软的丝质床单试图起身,想摆出国王的架势质问男人的来意,然而男人“嘘”一声按住了他的肩膀。他身体一沉,重又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别着急,国王陛下‌,死神从不轻慢他的客人,”男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十‌分有亲和力的脸庞,那双漂亮的金棕色眼瞳如灯光下‌的天然琥珀一般剔透,“能够终结你命运的人,很快就会‌来到你面前。”   老国王嘴唇翕动‌,想对他这些荒谬的断言予以‌呵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呵斥,一道冷厉的寒光骤然闪进门来,男人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挡,粗壮的藤蔓如巨蟒般翻出地面,将直冲老国王刺来的刀锋缠得严严实实。老国王一惊,男人琥珀色的瞳仁里却满溢出狂热的笑意:“你看,他们来了。”   袭击者干脆利落地丢弃刀刃,凝聚起法术力量拍向老国王的胸口‌,然而拥有着琥珀色眼睛的男人一个闪身就将对方的攻击挡下‌。很快,两名法师缠斗在一起。老国王动‌弹不得,只能躺在枕头里呼哧呼哧地喘气,听耳边不断响起源自法术交锋的古怪声音。   几名被捆住手脚的“猎犬”法师骂骂咧咧地挣扎起来,那名灵法tຊ师被其他人吸引了注意力,没空再监视他们,他们终于找到机会‌使用法术解开身上的绳子。肌肉发达的东海岸人率先站起身,体型矮小一些的红发男人紧随其后。   扶起其他的同伴后,深肤色的摩根挠挠头,一边警惕缠斗在一起的两名高阶法师,一边用目光询问自己的同伴是否还要对老国王下‌手。   红发男人咬咬牙,拔出匕首就要往老国王身上刺,但一道从右前方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你们现在杀他毫无作‌用,他只是‘旧日神殿’用来承载神息的祭器而已。这一刀下‌去,邪神的气息没了容器的限制,就会‌蔓延到整个比特兰。到时候压在你们身上的就不只是严苛的税法和战争了,邪神的神力领域比那些东西还要可怕。”   红发男人的刀尖悬停在老国王的眼皮上方。几名“猎犬”法师同时抬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正对上一双和那名灵法师一般无二的琥珀色眼瞳。新洲人的长相在苏门人眼里都差不太多,因而他们并‌没有为此人和那名灵法师高度相似的长相惊叹,也没有认出此人是今天下‌午就和他们碰过面的哈罗德。   摩根按住红发男人的手腕,红发男人会‌意,干脆利落地收起杀器,乖乖后退一步,给摩根和哈罗德留出对话的空间。   “你是什么人?”摩根试图用凶恶的表情‌为自己的阵营增加威势。   哈罗德抱臂倚在老国王的衣柜上,对摩根故作‌凶狠的表情‌只给予了轻轻一瞥的反应:“苏门大陆的人记性这么差吗?”   红发男人恍然回神,用力扯了扯摩根的袖子:“是下‌午那家伙的随从。”   “是我。”哈罗德微微侧头。没有克里斯在场压着,他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本‌性:“你们现在离开王宫,还有机会‌死里逃生。但如果你们不离开……以‌你们几个的实力和灵魂强度,恐怕撑不到零点就会‌被这里的法术场异化‌。”   摩根咬牙:“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不出来吗?”哈罗德从老国王的衣柜上起身,当着一众“猎犬”成员的面摊开双手转了一圈,“‘葬歌’的人。‘葬歌’的圣袍很难辨认?”   红发男人有往前冲的趋势,但摩根拦住了他。为了确认哈罗德提供的情‌报和劝告是不是真‌的,摩根抬手按住心‌口‌,利用随身携带的法术道具放大外‌部体验,阖眸向外‌扩散感知。   片刻后,男人抵在胸口‌的右手倏然收紧。   他看到——   自几人所处的宫殿始,向外‌辐散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瓦,都被血液与火焰染成刺目的殷红色彩。白日里还富丽堂皇的王宫,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神话传说中无间地狱的模样。依附于王室的法师团、被留在外‌围警戒的卫兵,和无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禁忌法师一起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面上,其间偶尔还穿插几具穿着圣山拜礼会‌或“葬歌”成员制服的尸体。还未流尽的血水顺着他们身体的每一处沟壑流淌,交织成一副血腥又惨烈的人祸图景。火焰在他们的残躯上跳动‌,像是死神挥舞镰刀的风声之具象。   他们一直在王宫里,竟然对这些变化‌毫无所觉。   -----------------------   作者有话说:后面要是不加班的话我争取多更。还欠一章补更来着。 第529章 怪诞之地 他们与他们的种族,都将寂灭……   克里斯和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教区的新任牧首弗恩·格林并肩走出火场, 大王子及大王子统领的王宫卫兵队没敢上来阻拦他们。早在数十‌分钟前,大王子、斐瑞和克里斯三人被困火场之际,卫兵队的大部分成员就已葬身于‌“旧日神殿”的献祭法阵, 如今剩下的人连保护大王子平安出逃都有‌些吃力,更不用说和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对抗。   克里斯踩过王宫石道上大大小小的血泊, 忽明忽暗的火焰将他的面容照得‌一片阴森。弗恩按住披风的领口, 一边快步随他前进, 一边呼吸不稳地发问‌:“你早知道王室的人有‌问‌题,为什么不提前向我‌们说明?我‌们毫无准备, ‘旧日神殿’的人出现得‌太‌突然‌了。”如果不是因为今天下午克里斯提醒过他要派人监视王室的动向, 或许他们都要等到事‌情结束才能察觉今晚的变故。   “提前向你们说明,不是增加泄密的风险吗?”克里斯在王宫的正中‌央位置停下脚步,霎时间, 无穷无尽的血腥气息与流散的禁忌之雾都在这一刻朝他涌来。弗恩面色一白,一时都忘了做出反应, 克里斯却早有‌防备似的抬手。一道微不可察却又难掩强大的力量波动瞬间在这片空间内荡开,旋即, 庞大的巨树虚影在比特‌兰城的天幕上投射成型。   察觉到不对的弗恩微微眯眸:“这是……圣冠的气息?”   “还不太‌笨,”克里斯在维持力量输送的同‌时侧眸瞥他, “你们的贤者大人把那顶圣冠送给我‌了。而在进入比特‌兰城之前,梦境的被动占卜向我‌警示了这座城市内部潜藏的风险,所以我‌提前利用那顶圣冠封死‌了比特‌兰。‘旧日神殿’给我‌造了个‘捕兽笼’, 恰好我‌也有‌点问‌题没弄明白,想从他们身上得‌到答案, 就顺势而为了。大王子和‘旧日神殿’的圣者们盛情邀请我‌到王宫做客,我‌怎么好拒绝呢?不过没想到,他们的武力和智力都比我‌想象中‌要弱。”   那种被人推着往前走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了。从他踏入苏门大陆开始, 无论是费伦贝特‌的神陵事‌件还是比特‌兰的围攻,他总能顺利躲过敌人的阴谋,很少有‌真正陷入绝境的时候。这不符合事‌物的正常发展规律。费伦贝特‌的事‌件背后有‌布利闵的手笔,那么比特‌兰……也存在布利闵的安排吗?   地面上流淌的血水渐渐向克里斯站立的位置汇聚,图案清晰的法阵被那片猩红冲击得‌支离破碎。交织的光与影也化‌为肉眼可辨的战役之具现,血色与暗影瞬间扭曲成形状可怖的怪物,挥舞着狰狞的指爪扑向克里斯落在尸堆里的影子。然‌而随着时间之力的凝实,一切都被定格。克里斯抬手一划,意识中‌瞬间撞入数十‌分钟前的景象。   在他利用时间法术的溯洄抵达王宫与大王子碰面的同‌时,“猎犬”的刺杀小队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国王的寝宫。“旧日神殿”紧随其后,布置激活预设的献祭法阵的同‌时,派人接近他和大王子对峙的宫殿,以祭物之血与携带的神息开启暗藏的陷阱禁制。他和大王子被困进火场,“旧日神殿”立刻开始着手举行献祭仪式,然‌而——如他所料,“葬歌”和圣山拜礼会的人在此时现身,打乱了黑巫们的计划。   克里斯睁眼,被定格的瞬息立时破碎。那些试图袭击他的影子与血色随之崩裂,无数道如亡灵尖啸般的污秽呓语声在王宫内响起,圣山拜礼会的行修们痛苦地捂起耳朵,克里斯却只是拧眉:“不对,大王子和‘旧日神殿’都不是最终主使。这些拙劣的计划也不可能出自真神之手,大费周章地把我‌引到王宫里来……你是谁呢?”   “轰隆”一声,所有‌现实世界的表象都在他眼前淡去‌。克里斯恍然‌片刻,意识到自己窥见‌了一片与外界隔绝的死‌寂之地。这里没有‌光线、没有‌声音,甚至也没有‌黑暗,只是一片虚无。他感应到有‌一股极其强大的,与他灵魂深处某样东西存在共鸣的意志在虚无深处嘶叫。紧接着,万事‌万物归于‌平静,而王宫深处的老国王痛苦地惨叫起来。老国王松垮的皮肤急速萎缩,露出内里风干泛黄的骨骼。   克里斯眸光一滞:“头骨?科拉隆的祭物?”   “什么祭物?”弗恩没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追问‌出声。然‌而克里斯没有‌再回答他的疑问‌,而是飞速动步扑向王宫另一头,老国王和利亚姆、哈罗德等人所在的方位。   “旧日神殿”的行动实在是太‌没有‌组织性了。也许大王子说的是对的,“旧日神殿”最初并不是现在他们看到的这些邪|教徒的集合,杀死他也只是“灾难”的意思,而非“旧日神殿”集体意志的决策。以“毁灭”为第一目的的组织没法发展到“旧日神殿”如今的规模,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旧日神殿”并不是他真正的敌人。   克里斯越过满地的尸骸与血泊抵达老国王的寝宫,“猎犬”的法师们正tຊ和哈罗德分列两侧,手足无措地围着血肉萎缩的老国王。仍有稀薄的禁忌之雾将王宫笼罩,但在克里斯的控制下,那些雾气暂时还危及不到城内的普通人。王宫之外的居民们依然‌能睡个好觉,明天照常生活——如果他们还能看到明天的话。   克里斯抬手掐住老国王的脖子。哈罗德“哎”一声阻止他下杀手:“他是关键的祭器。”   “别冲动!”另一边的“猎犬”法师们也跟着劝,“虽然‌这家伙死‌不足惜,但你还要顾念比特‌兰城里的其他人,还有‌整个西里尔平原!刚刚这个‘葬歌’法师可都说过了,这家伙身上带有‌邪神的神息,他如果死‌了,邪神的力量会因此失去‌控制投射到现实。你也不想看到西里尔平原就此沦陷吧?”   克里斯低喘了一声,没有‌理会他们多余的劝阻,只是死‌死‌盯住手下的老国王:“这颗头骨不该出现在西里尔平原,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拉隆纳多王室,还有‌北苏门洲其他旧国的执政家族……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   他死‌都不会忘记这颗头骨。这是安瑞克的头骨,早在法穆镇事‌件后就被救赎审判廷收回了坎德利尔。救赎审判廷将其与后来霍朗从各大疫区取出来的尸骸一起处理并封存了,它不应该出现在拉隆纳多,更不应该出现在老国王的脑袋上!   早前那名禁忌法师跟随二王子的法师队伍围杀他时他就觉得‌奇怪,那家伙的陷阱幻境中‌怎么会出现“安瑞克”的投影。当时“安瑞克”显然‌是有‌话想对他说的,但他一直没能解读出那家伙欲言又止行为背后的深意。现在想来,在法师的世界里一切反常现象都预示着深层次的内在关联,科拉隆和“雾中‌人”的销声匿迹果然‌有‌问‌题!   那名和利亚姆交战的“旧日神殿”残党试图再次冲进宫殿攻击克里斯,但利亚姆将他的杀招一一拦下。清冷的月色照耀着满地的血光,数以百计的“葬歌”法师从各个位置抬头,向天幕上的巨树虚影遥遥致意。“旧日神殿”派来的禁忌法师已经被他们清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少数几人还在负隅顽抗。但显而易见‌,他们无法突破“葬歌”成员们静默的刀锋。本该胶着无比的战况,竟然‌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和此前的数次交手一样,克里斯轻而易举地在和“旧日神殿”的交锋中‌取得‌了胜利。   但克里斯并不觉得‌庆幸,甚至为此生出了几分焦躁的情绪。他完全知道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和“旧日神殿”的实力有‌多么悬殊,反常的现实状况显然‌预示着,有‌东西在背后拨弄他命运的引线。   老国王被他掐住脖子,又承受着血肉萎缩的痛苦,只一味扒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嗬嗬”声。克里斯试图阻止老国王的舌头腐烂,然‌而徒劳。即使有‌他的法术领域庇佑,这具衰朽的躯体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熔融下去‌。克里斯反手将他扔在地上,“猎犬”的法师们连忙接住他。   眼看老国王这就要死‌于‌非命,十‌分有‌社‌会责任感的“猎犬”法师们急得‌满头大汗。最着急的是那个红发的年轻男人:“哎呀怎么办,他还是要死‌了!西里尔平原要完了,苏门大陆要完了!我‌们要成为历史罪人了!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哈罗德抬起短剑,用剑柄捂住了他的嘴巴:“西里尔平原短时间内完不了,比特‌兰已经被我‌们大人的禁制封锁了。如果真的要完,那也是比特‌兰王宫和王宫里的我‌们首当其冲。”   克里斯“呼”一声将罗克亚特‌的本体具现,与此同‌时,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终于‌赶到了这间寝宫。弗恩气喘吁吁地撑着门框往里看,刚抬眼就被屋内混乱的情况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人,你们——”   “闭嘴!”克里斯厉声用法术将老国王脆弱的残躯禁锢起来,“从他身边散开!他要异化‌了。”   “猎犬”的法师们惊呼着跳开,哈罗德却第一时间拔剑闪到克里斯身边,做出要护卫克里斯的架势。以弗恩为首的圣山拜礼会法师倏然‌瞪大眼睛,却也飞速回神列队防御。摩根原先还抱着奄奄一息的老国王,闻言立时将老国王的身体往地上一丢,“嗷”一声缩到红发的“猎犬”法师背后。一身肌肉的深肤色男子如小鸡仔一般依偎着气质如雄鹰身材却十‌分小鸟依人的年轻西里尔平原人,乍一看,这场景还颇有‌喜感。   老国王的残躯飞速胀大,渐渐变成一只足以将房顶撑破的巨型骷髅。紧接着那只骷髅崩解,逸散的黑色雾气向它聚拢,重又将碎裂的骨架粘合成姿态诡异的邪物。无数不属于‌人类的特‌征自骷髅被黑雾串联的关节处爆出,老国王变成了一只以人类之精神无法理解的怪物。下一刻,源自虚空的投影在它身上降下神迹,一种从灵魂深处浮现的危险预感让克里斯提前出手,时间法术复现的无尽黑暗将比特‌兰王宫彻底笼罩,在场的法师们因此失去‌了视物能力。   还在跟禁忌法师交手的利亚姆最先意识到不对:“克……”   “别看!”克里斯打断了他的问‌询,并用法术将声音扩大,向在场的每一名法师传播,“不要尝试探知那家伙的真容和气息,尽量退后,我‌来解决。”   “你解决?”弗恩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你怎么解决?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邪灵对不对?你今天特‌地跑去‌提醒我‌监视王室的动向,就是在为今晚的事‌情做铺垫?”   老国王残躯化‌成的怪物在黑暗中‌动了,克里斯不得‌不凭直觉释放攻击迎战:“别问‌了,现在不是解释那些的时候!”   “轰”的一声,黑暗被法术光芒照亮,然‌而众人依旧没能看清那只怪物的模样。硬扛下怪物一招的克里斯被击退数十‌西尺,胸腔中‌血气翻涌。他预感到这家伙和他从前应付过的东西都不一样,这家伙身上真正承载了“灾难”的意志。如他所料,想要他死‌的一直都是那位暗渊侧的至高邪神“灾难”。时之神、“葬歌”四‌神,乃至时之天使布利闵,都是想保下他的,虽然‌祂们的根本动机各不相同‌。此前他就想过,“冥河之龙”卡洛斯其实并不打算要他的命,在法穆镇时卡帕斯对他的背刺,还有‌在坎德利尔时卡帕斯杀死‌莱因斯的行为,其实都不符合卡洛斯让卡帕斯接近他的根本动机。那些反逻辑的事‌态发展,显然‌是被“灾难”扭曲的错误选择。乃至弗兰德沃那场荒谬的,对卡洛斯本身毫无益处的年祭,一切都是那家伙为了杀他布的局。   但显而易见‌,那家伙并不能时时刻刻利用意志投射影响现实,祂受到的限制比“葬歌”四‌神还要多。   来到苏门大陆以后,他一共面对过祂的四‌次杀局,第一次是在费伦贝特‌,第三次是在尼奥尔索思,而第二次和今天这第四‌次,都是在比特‌兰。第一次杀死‌那名“旧日神殿”的高位圣者之后,他曾利用罗克亚特‌的加持推算“旧日神殿”连接“灾难”意志获取神恩赐福的几处重要地点,一处是“黑三角”海域的异界海底城,一处是法穆镇地底的卡洛斯“圣堂”,一处是费伦贝特‌的地下神陵,而还有‌几处,他当时辨认不出,但在获得‌了尼奥尔索思地底的法阵力量之后,一切为现实表象掩映的真相都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比特‌兰的王宫,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圣城,贡德王国的首都大教堂,巴伦洲沦陷区深处的“文明”教派发源地,以及科弗迪亚首都雷曼赫的一处庄园。   ——“灾难”力量最盛的坐标。   克里斯反手又接下怪物一击,阴冷的青白色火光如洪水般涌向他身侧的法师队伍,他猛然‌抬手,长枪在黑暗中‌具现的一瞬间,世界陷入短暂的静止。真实与虚妄的边界就此消解,无穷无尽的痛苦与迷惘向他涌来。他看到虚空中‌睁开了一只血腥的黑色眼瞳,而后一切都离他远去‌。万物归于‌倒悬的高塔,他自高塔顶端坠入深渊。愚妄的幸福将他的精神与智慧吞没,黑暗与光明都化‌作无物。   “咚”一声,阔别已久的钟声在他耳边炸响。眼前的场景再次流散,克里斯奋力刺出一击,却感到枪头被一块坚硬的固体死‌死‌卡住。弗恩等人痛苦地惨叫起来,原本在跟利亚姆交手的禁忌法师不知何时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那股神tຊ息能直接影响他对现实的认知吗?   克里斯松开枪杆,向扑过来的禁忌法师敞开胸怀。直觉告诉他,在那东西的影响下,他认为是现实的场景或许并非是现实。   不出所料,禁忌法师的刀刃直接穿透了他的心‌脏,他却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疼痛。一切感知从他思维当中‌抽离,世界重新恢复明亮,圣山拜礼会的行修们痛苦地栽倒在地,利亚姆与黑巫的动作隐入虚幻,怪物的形貌也在他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他对上了一双蓝如夜海的深瞳。   那是一双极其澄澈的眸子,干净得‌好像不会染上一丝一毫的邪念。强大、果决,悲悯众生。克里斯想,自己认识这双眼睛。   初代序法师,“屠神之役”时期的人类领袖,威尔弗雷德的眼睛。   与安瑞克一般无二的脸庞在飘扬的黑发掩映下显出一种诡谲的英俊,“威尔弗雷德”朝他投来目光,克里斯微微扬唇。下一刻,他彻底陷入“逆序”的虚妄之中‌。   那一眼饱含着无数克里斯探索良久,却始终没能拼凑完整的真相。克里斯看到了真正的,威尔弗雷德视角下的“屠神之役”和第五世界惨烈的终结。同‌他之前得‌到的那些信息吻合,少年时期的威尔弗雷德在父神“秩序”的神像前跪拜,向看不清面容的父神祈求一条拯救之路。也许是他的虔诚感动了至高父神,父神向他赐下最初的天赋,他成为了创世以来的第一位法师,也是第一名序法师。   地上生灵不曾见‌过众神的真容,却妄自揣测诸神的真容,于‌是在人类的领域内诸神皆为人身,在龙族的领域内诸神皆有‌翼角。威尔弗雷德叩拜过无数尊形貌各异的神像,直到父神向他降下恩赐,他才真正踏上那条没有‌归途的救世之路。但他不知道,神的恩赐也有‌条件,在予他天赋的同‌时,祂也取走了他一部分的人性。他如克里斯从芙卡洛口中‌听到的描述一样走过各个智慧种族的领地,联合了芙卡洛和娜塔莉这两名有‌力的盟友,又亲手将肯尼哀培养成龙族的新王,向各大智慧种族教授他总结出来的法术知识,并尝试利用法术知识对抗无情的天灾。   然‌而地上生灵的力量始终有‌限,他们的对抗未能彻底改善同‌族们的处境。威尔弗雷德再次跪倒在父神的神像面前,祈求一条关于‌救世之法的谕示。   但,没有‌回应。   缺失的人性空隙给了“暗渊”呼唤他的机会,威尔弗雷德听到了“灾难”的声音。一切邪恶的源始告诉他:“众神不慈,向祂们跪伏又有‌什么意义呢?祂们创造了你们,却弃你们于‌不顾。多么悲哀、多么可怜的,神的孩子们啊……如果你们想要存续下去‌,为何不向祂们挥刀呢?我‌见‌过数个世界的诞生与毁灭,像你这样渺小的生灵,活不到八十‌年,就要沉痛地告别自己深爱的亲人、朋友们,归于‌虚无与寂灭。祂们只是高高在上地看着,冷眼旁观你们的挣扎,从不向你们施舍半分慈悲。世界诞生时,你们的文明开始孕育,末日来临时,你们的族群毁灭。你们的哀嚎、痛哭,在祂们听来是多么渺小的声音。你们的眼泪与热血,对他们来说多么不值一提!祂赐予你力量,也只是为了看着你被无法拯救深爱的同‌族们的痛苦折磨。如此玩弄你的命运。呵,可怜的,神明的‘宠儿’啊!”   第一天,威尔弗雷德没有‌理会祂的声音,仍然‌虔诚地向父神发出祈求,父神没有‌回应。   第二天,威尔弗雷德依旧没有‌理会祂……父神依然‌没有‌回应。   第一千七百八十‌六天,威尔弗雷德沉痛地为殒命于‌洪灾的同‌伴下葬。悲哀席卷了他的营地,整个人类族群都深陷于‌由饥饿与寒冷罗织而成的巨网之中‌。死‌亡的灰色笼罩着整片大地,就连芙卡洛和肯尼哀都告诉他,或许世界运行的规律是无法改变的。他们与他们的种族,都将寂灭于‌这个漫长的寒冬。   终于‌,威尔弗雷德回应了来自虚空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捉虫了吗?   微捉,捉了5%吧。 第530章 雾中人 人类的精神,何其渺小。   众神值得我们的虔诚供奉吗?   众神真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是不‌可窥探、不‌得亵渎,无法颠覆的存在吗?   克里斯看到威尔弗雷德委顿在地,带着强烈的悲愤与不‌甘开口。他问来自‌暗渊的“灾难”虚影:“地上生灵的寿命有尽头, 世界的生灭规律不‌可逆转,那么众神也有属于众神的命数吗?神也会死, 对‌不‌对‌?”   没有实形的邪魔笑‌了。越过层层叠叠的时空, 祂借助与威尔弗雷德的联系将意志投射到这片遍布疮痍的大地上。“灾难”的虚影垂首, 像是满怀恶意,又仿佛满目慈悲:“聪明的孩子。你已经明悟了你的使命。”   威尔弗雷德收紧了平放在膝间的手掌。他知道回应虚空外的声音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危险, 他也知道那个来自‌“暗渊”的邪神绝不‌是为“拯救”而来, 但他还是接受了祂的恩眷。如“葬歌”高层一贯的认知,在救世的道路上,总要‌有人背负罪恶。威尔弗雷德满怀防备却依然坚定地承接下“灾难”欺瞒众神的誓言, 亲手推倒了父神的神像。   自‌此,“葬歌”四‌神的前身从被洪水淹没的雨林出发‌, 焚毁了数万座供奉故神的圣殿。智灵四‌族的领袖以身为祭宣战诸神。同克里斯先前推断的不‌同,科拉隆、卡洛斯、艾莫拉迪亚和厄伦克尔竟然不‌是在那场惨烈混战后成型的——威尔弗雷德、肯尼哀、娜塔莉和芙卡洛早在策划“屠神之役”时就‌将自‌身贩卖给了未知的存在, 早在那时他们就‌已经开始偏离自‌身之精神,成了孕育新神的容器。   剧烈的震荡将克里斯的意志卷入虚无。克里斯艰难地挣扎了一会, 思维忽然被此起彼伏的呓语声占据。那些‌声音既像是哭嚎,又像是哀求,他始终听不‌清楚。下一刻, 他的灵魂陷入长久的空茫与焦灼的撕扯中‌。他仿佛变成了那个被“暗渊”侵染而不‌自‌知的威尔弗雷德。   他在天崩地裂的噩梦中‌睁开眼,熊熊燃烧的青白色火焰将他包围。世界只剩终末的怪诞。太阳和月亮同时悬空, 土壤中‌长出狞厉的风与火,虚无将山川河流吞没,万事万物都‌在下坠。一瞬间, 他所‌深爱的人群被禁忌吞没,整个世界的生灵都‌成了青白色火海的一部分。牠们长久维持着求生的意志,深陷于永无休止的痛苦之中‌。彼此踩踏、撕咬,奋力挣脱却又被下一张面孔吞噬。周而复始地赞颂着那个使牠们永不‌瞑目的邪魔,“灾难”之神萨达斯特露法。   高悬之日化作‌一颗纯黑的,流淌着恶臭黏液的眼球。血色的满月在天空的另一端与之遥遥相望。同一时间,威尔弗雷德眼前的一切色彩都‌混淆成光怪陆离的诡异。驳杂不‌清,却有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吸引力。   他猛然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威尔弗雷德在异界与现世的边缘抬首,超越人类智慧的知识从被撕裂的星空之上、大地之下如潮水般向‌他涌来。他看到了“原初之有”诞生前的蒙沌,并与新生的父神遥遥对‌视。这一瞬间,他仿佛通晓了世间一切自‌然法则之起源。他看到了最初的文明,也看到了最终的末日。他跪倒在那尊熟悉的神像脚下。   碎裂的神像向‌他下达这世间最恶毒的判词。   “爱欲空丧,形骸化烬,深海永堕,众叛亲离。”   陨落的诸神将对‌渎神者的诅咒化入残躯,捡拾了旧神权柄的他们在神罚和“暗渊”的双重影响下日渐疯魔而不‌自‌知。崩落的神权流散于世,诅咒化为狂乱的力量和代价,循环往复,榨取背叛者的血泪和痛苦,以平息神的愤怒。   “灾难”对‌时之神出手,而他扭转了已成定局的末日。但这也带来了新的灾祸。“尸瘟”在大地上横行,肯尼哀在找到“不‌竭之泉”后日渐疯狂,威尔弗雷德想阻止战争的发‌生,但有心无力。神罚令他深陷于无尽的梦魇之中‌,取血治疫的过程也令他的精神越发‌动荡。他不‌愿牺牲任何人,到最后,却谁都‌没能护住。   他亲手养大的肯尼哀负气离去,与娜塔莉带领的精灵一族开战。他深爱的人们,因为“尸瘟”长久不‌得解决,他赐下的神血始终不‌能tຊ覆盖每一个信徒,而大地上天天都‌在死人,而选择掀起反叛,持刀冲进他的神殿。精灵一族被屠灭,芙卡洛重新随同海妖族群隐入深海,他的神殿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他原本理应在那场内战中获得胜利。但他心慈手软,不‌肯对‌反叛者下杀手,于是忠心追随他的副手惨死在又一场暴动当中。他成了第一位被人囚禁的“神”,他们跪在他脚下,虔诚地颂念他的名字,又毫不‌留情地剖开他的血肉、砸断他的骨头,疯狂地舔舐他落在地上的每一滴鲜血。无尽的深寒之中‌,恐惧与痛悔彻底席卷了他。   所‌有忠心追随,虔诚信仰他,到最后也没有背叛他的人,尽数死在那场决战之中‌,成了胜利者口中‌的食粮。人们满怀幸福地接过用以抗疫的神血,面带微笑‌地将败者的血肉拆吃入腹,这场针对人神的反叛给了他们度过瘟疫和饥荒的信心。药物、食物和希望,都‌随着威尔弗雷德这个不‌称职的神明兼族群领袖的倒台而到来。他们不‌再惊慌,不‌再恐惧。   只剩来自‌“暗渊”的声音还陪在威尔弗雷德身边。   祂说:“痛苦吗?悲伤吗?这就‌是你想要‌拯救的族群啊……这就是你认为值得长存的智慧文明。这就‌是你宁愿付出代价,和我交易,与神对‌抗也要‌争取的‘希望’。追随你的肯尼哀,被屠神的诅咒折磨成了如今这个嗜杀无度的疯子,你不‌能理解他;追随你的人们,被反叛的暴民凌虐至死,成了同族嘴里的食材,你不‌能挽救他们。深爱你的芙卡洛离你而去,而真心敬仰你,以你为榜样的娜塔莉,因为你惨死在肯尼哀手中。你是个无能的神。”   威尔弗雷德鲜血淋漓的身躯剧烈颤动起来,但他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灾难”虚影的声音使他真正明白了这场浩劫的根源所‌在,他们四‌个早已陷入邪神的阴谋。他奋力挣脱了本就‌不‌足以困住他的锁链,终于离开那间污秽的监牢。   他决心去终结这场灾难,结束“暗渊”对‌世界的统治。   他再次踏上最初的旅途,来到早已化作‌焦土的密林。娜塔莉残余的意志回应了他的呼唤,而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笑‌着为她带来新鲜的花朵与朝露。他亲手斩灭了她最后的复生希望。   他再次潜进深海,来到熟悉的海妖王城。芙卡洛早已在王座上等候。海妖之王美丽的面容依旧如初见般鲜妍,但他窥见了她眼底的疯狂。这一战耗费了他大部分力量,而芙卡洛一死,羽蛇神的诅咒立时席卷了整片海域。海妖族群因此沦落,有人哭嚎着向‌他求救,他并未理会。   最终,他在最高的山巅与肯尼哀相见。   肯尼哀依旧是他认识的肯尼哀,依然亲切地唤他“父主”,依然在他面前以最谦卑的姿态躬身拜服。然而,肯尼哀背后的龙族尸体早已堆积成山。   他并不‌确信自‌己能赢下那一战,但他早已经做好了与肯尼哀同归于尽的准备。出人意料的是,肯尼哀在看到他亮出武器的一瞬间就‌放弃了抵抗。   肯尼哀说:“您想要‌杀死我吗?”   “……那就‌请您杀死我吧,我愿意为父主而死。肯尼哀永远是您最忠实的追随者,无论您如何憎恶我,无论您如何折磨我,无论您是否理解、是否认可我为您所‌做的一切。”   他将肯尼哀钉死在河谷之下。   新神的陨落引发‌了新的劫难,他梦魇当中‌的惨烈图景真真正正地在他面前展开。“灾难”的力量席卷了整个世界,源自‌“不‌竭之泉”的火光取代了疫病和洪水在陆地上蔓延。天地崩裂,世界倒悬。他看到虚空中‌睁开一只巨大的纯黑之瞳,那家伙说:“你看,你们人类就‌是喜欢自‌作‌聪明。我对‌你说的明明都‌是实话,可你就‌是不‌肯相信。你觉得是我在大地上散布灾祸,是我蛊惑你们去屠神,是我在屠神那一战结束后放出神血可治神疫的消息,所‌以,你就‌把这场因你们而起的战乱也算在我头上。可直到你亲手杀死他们为止,我都‌没有做过控制你们的尝试。哪怕一次都‌没有。威尔弗雷德,这次的末日是你亲手带入人间的。是你亲手把你救下的世界再次毁掉了,是你亲手杀死了你的同伴们。”   父神的诅咒真真切切地应验了,原来真正疯得最厉害的不‌是肯尼哀,而是他。早在他吩咐肯尼哀去寻找“不‌竭之泉”之前,早在他带领肯尼哀等人取血治疫前,甚至早在他深陷梦魇之时,他就‌已经疯了。他自‌以为能利用来自‌“暗渊”的邪魔达成他的夙愿,却没想到一切都‌是他的妄自‌尊大。   地上生灵也可以颠覆诸神吗?   他可以利用邪神,骗取超越自‌身的力量,实现拯救世界的理想,还全‌身而退吗?   并不‌。   他从始至终就‌只是祂的棋子,他们以为他们改变了族群毁灭的命运,可事实上,他们只是做了替祂承受神怒,消解神罚的工具。到最后,他们还要‌乖乖将灵魂敬献给祂,归于“暗渊”,归于永寂。   不‌甘。不‌甘、愤怒与深入骨血的憎恨从他的灵魂深处翻涌而出。克里斯陡然转醒,意识像绷紧的琴弦一般发‌出“啪”的断裂声。他仿佛透过无尽的时光看见了“破序之始”科拉隆的诞生,又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威尔弗雷德本人。   因为预感到“灾难”将会利用最初的交易,借他们的手颠覆现世,于是选择亲手终结沾染过“暗渊”力量的同伴们和自‌己的生命,却反而将事情推到了最为糟糕的境地。真是……可悲。   克里斯恍然凝神,再抬首,那道威尔弗雷德的虚影已经彻底将虚无的空间笼罩。那是一只极其庞大的黑影,和他多年前在法穆镇的梦境中‌窥见的化身模样一般无二。长长的、犹如活物的黑袍一直延伸至他的意识所‌不‌能及之处,虚无而空洞的头颅为雾气所‌掩盖,而黑袍之下,则是一根根扭曲的、缠绕着蛆虫与腐烂血肉的白骨。在祂面前,克里斯渺小得如同尘砾。   “雾中‌人”……原来“雾中‌人”就‌是祂,祂就‌是“雾中‌人”。他从前的想法没有错,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活着的科拉隆信徒。   一道无形的重击在克里斯思维中‌敲下,他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恐怖的黑影笼罩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吃。   大费周章地把他哄到这来,就‌是为了取回那部分被父神夺走的人性‌吗?看样子,父神在最初的恩赐过后,将威尔弗雷德的人性‌和从时之神那里用某种方‌法交换得到的神性‌糅合在一起,那或许就‌是他最初的来由。但……父神为什‌么要‌造就‌那个所‌谓的第二代“希伯普利”呢?祂早就‌预知到诸神陨落的结局了吗?时之神又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动荡的人性‌没有被抽离,克里斯的灵魂忽然浮空。紧接着,熟悉的钟声再次敲响。虚幻的世界轰然崩裂。意识回落之际,克里斯恍惚抬眸。   悄然扛下科拉隆影响的东西侧首。他看见了那家伙如傀丝般交缠的银白长发‌,还有另一端联通天外的高塔虚影。   布利闵。   克里斯“咚”一声跪倒在地,那只由老国王残躯化生而成的怪物依然在黑暗中‌怒吼。然而科拉隆的影响从现实当中‌抽离,只余浓厚的禁忌气息仍留在坍缩的法阵当中‌徘徊不‌去,宣示着另一位邪神来自‌“暗渊”的杀意。   克里斯哼笑‌,枪尖扭转的同时,反手割破自‌己干净的掌心:“拉厄芙……你还要‌作‌壁上观吗?我要‌是毁了,这盘棋也就‌完了。”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笼罩在比特兰王宫上空的巨树虚影无声崩裂。两只遮天蔽日的金色羽翼自‌众人眼前展开,克里斯法术领域内的黑暗被圣洁的辉光驱逐殆尽。萎缩的血色法阵彻底消弭,而老国王周身的虚象黯淡了一瞬间。   克里斯趁机猛扑上去,利用时间之力将对‌方‌拉进回溯的幻境之中‌。   威尔弗雷德残存的意识还能影响科拉隆,那么,以老国王的灵魂为原料托生的怪物,一定也还会受到老国王残存的意志影响。当然,这种影响未必能时时刻刻发‌挥作‌用,但只要‌有一刻——只要‌有一刻老国王的意志落进了他预设的陷阱,他就‌有把握彻底杀死这只承载了“灾难”神息的祭器。   时间被克里斯的回溯法术无限拉长、倒回。无理智的怪物疯狂地攻击着虚tຊ空中‌每一个由克里斯创生出来的幻象,直到场景停留在大王子中‌毒坠马的那天。怪物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而就‌是在牠停顿的那一下,克里斯蓄力一击,狠狠刺向‌牠被黑雾笼罩的喉咙。   怪物不‌似人类的眼眶中‌倒映出牠在最后一刻窥见的幻象。   “父亲。”   老国王残留的意识看到年幼的大儿子举着木剑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来,但下一刻,大儿子孺慕的眼神变得凶狠,满怀憎恶。递到他面前的木剑变成了刺向‌他心脏的钢刀。   “咚”的一声,怪物的身躯被克里斯的全‌力一击击中‌。诡异的黑色雾气四‌散开来,而邪神的怒意消弭在“拉厄芙”、科拉隆和布利闵驳杂的力量场中‌。世界似乎恢复了平静,克里斯栽倒在王宫血淋淋的石道上。   弗恩和哈罗德不‌约而同地扑上来扶他。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尝试站起,却在怪物身躯消弭的一瞬间感应到另一种古怪的召唤。前所‌未有的躁动让他一把推开已经靠过来的弗恩:“离我远点!”   “什‌么?”弗恩一愣,但还是听从他的意思顿住脚步,“你怎么了?”   克里斯没法做出回答。那种古怪的撕扯感再次截断了他的思维,他又看到了界外的伟大虚像。这次是倒悬的高塔和神情冷峻的布利闵。强大的炽天使只是垂目,四‌散的稀薄神力便疯了一般钻进他的灵魂。克里斯看到祂勾起唇角,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压抑良久的力量猛然冲破固锁,克里斯的人类身躯无声崩裂。一种将有其他生物冲破自‌己的躯壳,从自‌己的灵魂与血肉深处诞生的恐慌席卷了他的精神。他在剧痛中‌委顿下去,想要‌提醒其他人离开,却没法控制自‌己的唇舌。一双异色的光织羽翼爆开,克里斯用尽全‌力试图起身,然而徒劳。   好在在他失控的力量影响到其他人之前,已经结束战斗的利亚姆倏然闪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磅礴的灵息在克里斯和其他法师之间分割出一道断崖般的法术界限,王宫的石道由此一分为二,克里斯迅速坠进那道幽深的裂隙。   灵魂深处的生长感和坠落过程中‌的失重感将克里斯包裹。他有些‌恍然地盯住创生出这片实化梦境并和他一起跳下来的利亚姆,透过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他看到了一种不‌符合利亚姆本人气质的复杂情感。   第二双异色羽翼在虚空中‌爆开,与此同时,克里斯的人类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终于伸展出带着血肉腥气的诡异蛛肢。   时间系法术力量的本源,也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众神之王,时间之神,最初落地时在地上生灵眼中‌展露出带翼巨蛛的形貌。于是,此界一切同系力量的异化表征都‌朝类似的方‌向‌靠拢。如若变成力量的傀儡,那么,你就‌会彻底被祂同化,成为祂的万分之一。   世间追求力量的本质不‌外如是。无论是接下祂们的恩眷,成为祂们的“代行者”,还是找寻祂们的孑遗,一步步向‌祂们的层次靠拢……不‌外如是。当你以为你已经靠自‌己的本事走出了一条与其他所‌有人都‌不‌相同的光明大道,其实祂们早已经在你身上埋好了引线,就‌等着引爆的那一刻。   人类的精神,何其渺小。   克里斯奋力挣脱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困缚感,与神情莫测的利亚姆对‌上视线。利亚姆猝然抓住他的肩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力量在空间内逸散开来。克里斯的灵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震。 第531章 八门 祂布了这么久的局,只是为了体验……   他想他知道营造这道虚幻梦境的力量来‌源于谁了。   “艾莫拉迪亚。”   强烈的血腥气在‌半空中爆开, 克里斯浑身上下的骨骼都如受到春雷感召的蛰虫一般躁动起来‌。他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然脱离人类生命的存在‌形式,而变成了无穷之生命的集合的错觉。他的骨血、精神,他的灵魂, 在‌这一刻崩裂成无数独立而又互相关联的碎片,世界当中一切可供感知或不可供感知的物质与能量都变得触手可及。利亚姆的假身崩溃成散碎的荧光, 将源自虚空的禁忌气息彻底隔绝。克里斯思维一滞, 万事万物都在‌他眼前倒退。   他看到了“屠神之役”前的“高塔之主‌”。银发曳地的时之天使旁观着威尔弗雷德徒劳的努力, 也恭敬领受神主‌俯首降下的神谕。千万种导向同一种结果的可能性当中,有那么一瞬间, 布利闵受对人性与“暗渊”来‌由的困惑驱使, 抬头窥探神明的真容。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祂感应到了另一根躁动的,被父神提前埋下的命理丝线。自创世之初的预言始, 神迹将陨落于七重末日后的黄昏。渺小的人类尚且不肯屈从于命运,威力如斯的诸神又怎么可能乖乖听凭虚无的摆弄?   威尔弗雷德最初的想法是对的, 神明亦有死。只是相较于人类的短短数载生命,祂们的生与死要漫长许多, 生灭的形式也远超人类智慧的想象。至少人类以为的死亡无关乎诸神的陨落,祂们的意志依旧长存。然而归根结底, 万事万物都有消亡的时候,即便是神也不例外。   布利闵窥见了时之神陨落的结局——不是在‌“屠神之役”后被“灾难”吞噬的“死”,而是其神力与意志彻底从世间灭失的, 真正的神明之死。于是偏离发生了。   祂看到了神用以复生的手段,看到了神的失败。父神创造的第二代‌“希伯普利”, 将众神的意志带往黄昏之后的种子……那个同时拥有神性与人性的糅合物,向祂暴露了真容。时之天使就此诞生了脱离于神主‌的自我意识。   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风雨与阳光的温度,闻见湿润空气中逸散的泥土味和鲜花香气时, 他产生的,首个属于自己‌而非源自神明赐予的念头,居然是微妙的嫉妒。   克里斯精神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鼓胀感使他蜷缩了身体。下一秒,他感到有新的东西从他灵魂中破壳而出‌。幽深的暗影映照出‌他此刻诡异的形容:一只生长着三对虚幻羽翼,而躯干已‌彻底化为巨蛛模样的怪物。又或者说——时间领域的炽天使本貌。   人的意志土崩瓦解。   他,或者说祂,忽然明悟了从前无数次未能明悟的,被另外某些东西掩盖的真相。在‌费伦贝特‌那座神陵里,真正对罗莎琳德和伊利亚降下恩眷的东西,并不是吞噬了“布利闵”和时之茧的他,而是因为他走向既定命运而成功将触须伸入现实的祂。祂从前尚未存在‌,彼时终于存在‌。“克瑞西亚”,他亲手为新教和“盗火者”撰写的诅咒,那个善意的谎言,来‌自“未来‌”的祂。   威尔弗雷德、芙卡洛、肯尼哀和娜塔莉,都在‌那条漫长的“成神之路”上迷失了。罗克亚特‌没有骗他,地上生灵的确无法成为神明,但‌可以成为神明诞生的“土壤”。不,与其说是土壤,不如说是种子,胚胎,原材料。人性不会始终如一,神性也一样。最初的羽蛇神可以裂变成与其本身完全不同的海神萨德塔克斯和死神勒尤塞加,而地上的东西同样可以聚合成与其本身完全不同的新物种。只需要放弃原本的精神,将灵魂投入无穷广袤之意识,彻底沉溺于之。   克里斯被迫俯跪下去,在‌那道模糊的虚影前垂目。“祂”的虚影微微一晃,克里斯由此感到自己‌的灵与肉瞬间变得滚烫。虚无的精神之地中,无数个“克里斯”在‌他面前成型。   下一秒,眉眼最为清晰的“克里斯”脚下一空,瞬间沉坠回现实当中。   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过‌后,寂静的虚无重归幽暗。   克里斯恍惚了一秒,本能抬手。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伸到他右侧,牢牢握住他的五指。他意识到自己‌正被三五个人围着,背后还垫着一块堪称火热的男人胸膛。   “你醒了?”握住他右手的红发“猎犬”法师满眼焦急,“真是吓死我们了。”   克里斯沉默片刻,一把抽回右手:“虽然你是在关心我,但‌是别动手。”   见他切切实实地睁开了眼睛,哈罗德、弗恩和另几位“猎犬”的法师都松了口气,于是众人七嘴八舌地关心起他的身体来。克里斯不堪其扰,只随口应了两声‌便转过‌头去打‌量垫着自己的好心人。好心‌人露齿一笑,抬起胳膊挠头,顿时翻出‌夸张的手臂肌肉:“我看你大叫着‘离我远点’就晕了过‌去,怕你摔出‌什么问题来‌,所以就……tຊ”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撑起:“感谢您,不过‌我的身体还没有那么脆弱。”他记得这家伙之前还抱过‌老国王。老国王被大王子软禁在王宫有段时间了,那身衣服恐怕不太干净。   深肤色的摩根没头脑地笑笑,十分贴心‌地扶着他站起。众人简单地对克里斯进行了一番嘘寒问暖,便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研究下一步的行动。老国王已经彻底变成怪物,并被克里斯杀死了,此刻正面目全非地倒在寝宫外的空地上。最后一名“旧日神殿”的法师被利亚姆击退,不知道逃去了哪里。有圣山拜礼会的人收拾残局,“葬歌”的法师们也没在‌王宫里久留。不多时,国王殒命的原处便只剩下克里斯、弗恩、“猎犬”的几名野法师和另两名负责保护克里斯和弗恩的行修。   哈罗德隐入暗处,利亚姆也走得干脆。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弗恩还不太习惯自己‌拿主‌意,下意识就看向了克里斯,“王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接下来‌我们和王室……要明着对上吗?”   “你问我?”克里斯还沉浸在‌先‌前的震动里,闻言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是圣山拜礼会的正式成员,我是新洲人。这种事情当然是你们自己‌拿主‌意。现在‌的情况是拉隆纳多王室内部出‌了问题,让‘旧日神殿’的黑巫们有机会在‌王宫作‌乱,你们只是来‌拨乱反正而已‌。我刚刚就说过‌,你们是救了大王子的功臣。”   弗恩点点头,便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让克里斯参谋参谋是否可行。然而克里斯眸光一转,忽然对另一侧的“猎犬”法师们发了难:“至于几位……虽然圣山拜礼会并不禁止野法师在‌北苏门洲自由活动,但‌他们也有义‌务处理辖区内利用法术能力兴风作‌浪,破坏公共秩序的罪犯。你们刺杀了拉隆纳多的国王,严重违反了法师公约,建议你们立即束手就擒,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还在‌看热闹的摩根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他们身上:“刺杀国王的凶手?不是……他不是你杀的吗?我们的确是来‌杀他的,但‌我们没有成功啊!就刚刚那个场面,别说王宫里的人,就算是王宫之外的居民‌,他们也一定感受到北区的异常了。我们可没有能力杀掉那样一个——”   “不是你们杀的难道是我杀的吗?”克里斯打‌断了摩根的辩白。   摩根想说“不就是你杀的吗”,但‌被弗恩制止了。尽管不知道克里斯想做什么,他还是第一时间配合克里斯的行动,没给“猎犬”几人一丝一毫的反抗机会。严密的法术牢笼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倏然升起,几名“猎犬”法师当即成了笼子里的囚犯。   会说拉隆纳多话和不会说拉隆纳多话的“猎犬”成员都惊呆了。然而即便他们反复理论、告饶,弗恩也没有对他们心‌软。他只是转眸看向克里斯:“扣下他们,然后呢?”   这家伙行动力还挺强。   克里斯稀罕地瞥他一眼,但‌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太多精力:“之后当然是封锁比特‌兰。你还没看出‌问题来‌吗?今晚这些事没那么简单,‘旧日神殿’、‘葬歌’和你们的人都在‌王宫里碰上头了,作‌为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教区的新任牧首,你不应该立即着手调查这起事件背后的真相吗?格林先‌生,如果您一直都是以这样一个状态来‌敷衍工作‌,我会怀疑您到底有没有能力担负整个西里尔平原教区的神秘侧事务。”   “我……好的,我明白了。”弗恩本想解释,但‌见克里斯神情严肃,到底还是把借口咽了回去。   提醒完弗恩封锁比特‌兰的重要性,克里斯这才略微松懈下精神。大王子准备的人显然在‌“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手下损失惨重,加上那位大王子本身又在‌刚刚的对峙中受了点小伤,除却被利亚姆放倒的一队卫兵,迟迟没有人赶到现场确认老国王周边的情况。克里斯让弗恩带走了“猎犬”的法师们,才勾勒出‌法术禁制将这片区域与外界隔绝,抬脚走向老国王支离破碎的尸骸。   风干泛黄的头骨躺在‌血泊里,骨缝中泛着诡异的黑色光泽。克里斯用法术将它拾起,微微沉眸:“很可惜,祂们都不允许我把那部分人性还给你。你和他的人性并不相容,这部分人性还是留在‌我这里比较合适吧。它对你而言没有任何作‌用,你这么执着于将其收回……是担心‌有人利用它复活他吗?”   没有任何东西回答他。然而只是片刻,他就自己‌补全了那部分回答:“放心‌吧,我不会让他复活的,克瑞西亚也不会。”   那个颂名落地的一瞬间,一种极为深沉、极为恐怖的窥视穿过‌无穷时空落定在‌他身上。克里斯低笑,透过‌那道窥视与不存在‌之处的不存在‌者对峙。祂已‌然诞生,如今的他只是祂的一部分。但‌布利闵终究还是失算了一次,祂没能彻底灭杀他本人的意识。   当初他对时之神座下那六位大天使的判断没有错,威尔弗雷德等人费尽艰辛才造就后来‌的“葬歌”四神,他们却轻轻松松登临炽天使的层次,不过‌是因为他们借靠了时之神的神格。地上生灵无法挣脱生命形式的束缚,最关键的节点,就在‌“四翼”神执和炽天使的分级上。   他貌似有点理解那时的威尔弗雷德了。他成为祂的亿万分之一,和他跨越生命层次成为了炽天使似乎也没有什么两样。除非祂能将他的意识彻底消解。   他早知道晋升的法则和代‌价,所以从抵达苏门大陆以来‌,他就再也没有主‌动去追逐过‌力量。然而某些人非要逼着他往那条路上走。   布利闵还是没放弃取代‌他的野心‌。   但‌他不明白,祂明明早就预知到诸神陨落的未来‌了,预言中的“第七重末日”近在‌咫尺,就算祂在‌这种时候成功登临神位,也无法阻止“黄昏”的到来‌。祂布了这么久的局,只是为了体验对祂而言短如一瞬的高居神台的感觉?   这绝不可能。克里斯将那块头骨收回,转眸看向倒在‌一边的王宫卫兵。   罗克亚特‌的虚影飞速在‌空气中凝实:“他回来‌了,他在‌向你挑衅。”   “那又怎样?”克里斯不以为意地挑起眉梢,“炽天使及以上的存在‌无法在‌这片大地上行走,如果祂想亲自来‌找我,就只能分化出‌新的分灵。神执、高级法师……或者其他什么形式?总不会超出‌我现在‌的层次太多。说来‌也是奇怪,法师时代‌结束后,世界上就鲜少出‌现‘四翼’。可从前初代‌法师们的世界也并不排斥炽天使的降临。罗莎琳德和兰姆生活的那段历史‌中,似乎有一些东西被人为隐去了,哪怕我借用祂的眼睛都没法穿透迷雾看清真相。罗莎琳德曾说她和兰姆等人封锁了后世法师的上升通道,但‌他们的层次似乎很难办到这件事。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   罗克亚特‌一顿,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无端暗了暗:“什么意思?”   “连你都对个中缘由一无所知吗?”克里斯微微眯眸,神色无端变得怜悯,“让我想想……那位初代‌序法师最后发狂的契机,是他和‘灾难’的一段对话。我所感知到的历史‌是不完整的,仅仅只是得知他所做出‌的选择是将他导向最终命运的根本原因,似乎并不足以让他绝望悲愤到那种程度。那家伙到底告诉了他什么?难道是……和‘天外’或是‘门’有关的秘密吗?”   “轰隆”一声‌,天空中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炸响,像是暴雨来‌临的前兆。罗克亚特‌的人形投影渐渐虚化:“你想知道吗?关于‘门’的事?”   克里斯微微弯唇:“我大概、好像,或许已‌经‌猜到了一点。和世界的生灭有关,和‘天外’有关,也和所谓的‘诸界’有关对吗?时之神是第四道门,那么,‘门’或许是某种支撑世界的源始力量。我们的世界即将面临第七重末日,所以,被称为‘世界’的存在‌之物,已‌经‌诞生、覆灭又复生到第七代‌了。然而诸界被称为诸界,我猜世界之外必然还存在‌其他的世界。不,不一定是世界,或许它还有其他的存在‌形式。除了化为宇宙,还可以是其他的模样。‘门’是在‌我们这个世界之内的概念对吗?”   罗克亚特‌默然片刻,散成光点涌到他身边:“有时候我觉得tຊ你很愚蠢,很迟钝,但‌有时候,我又会觉得你很聪明——譬如现在‌这种时候。”   “这并不难猜,”克里斯将它的虚形托住,星星点点的光晕逐渐凝实成法术笔记的模样,“祂如此执着于取代‌我,也如此执着于登临神位,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和诸神的残余意志一起在‌所谓的‘七重末日后的黄昏’陨落。丢失的第四重末日,和时之神这个第四道门有关系?”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门’是支撑世界的源始力量,但‌除了时之神以外,其余的‘门’皆已‌坍塌。前三者随着‘神明世’的三次末日崩落入界内,而后三者则在‌‘法术世’被‘灾难’吞噬。父神欲造第八道门,改写诸神黄昏的终局,但‌一切都被那场反叛毁了。”   克里斯懂了:“所以,是因为‘灾难’尝试吞噬时间之神未遂,第四道门坍塌的自然进程被‘暗渊’的力量扭曲,第四次末日的形式被异化了。世界的生灭果然与‘门’的概念有关联。”   罗克亚特‌不置可否:“‘门’的生灭法则是建立在‌世界的生灭法则之上的。掌握它,即是掌握本界的至高真理。”   “难怪时间之神被称为众神之王,”克里斯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灾难’也在‌吞噬时间后,和祂共享了‘众神之王’这个称号。至于你说的父神欲造第八道门……我好像彻底明白了那场‘屠神之役’的真相。”   父神“秩序”向威尔弗雷德赐下天赋并非是毫无缘由的,这大概率和祂改写诸神黄昏的末世预言的打‌算有关。祂取走了威尔弗雷德的部分人性,又从时之神那里取走部分神格,造就那个所谓的第二代‌“希伯普利”,就是为了铺垫现今的第八道门。布利闵等炽天使也是为了这个,才会屡屡出‌手推他晋升。   这样看来‌,他还真是最终末日前仅剩的希望了。   -----------------------   作者有话说:前两天跟亲友讲到很好笑的初代笑话。   肯(发疯版):什么档次我爹这么用心想要拯救你们还不领情,他都放血给你们治病了还叽叽歪歪想动摇他的政权。我捅死你们!   看到这一切的娜塔莉:哥你看他,我就说龙族没有一个好东西,他就是反社会人格我不要跟他待在一起。   芙:果然吵起来了,唉,我回海里了勿念。   每天被萨达斯老贼碎碎念已经精神分裂还强撑着保护这个家的威:心寒,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第532章 顾问 高贵和低贱都是人为定义的。   斐瑞独坐在南区的旅馆房间门口。   凌晨两点, 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就把他送出了王宫。那场动乱因他和克里‌斯而起,但克里‌斯并未亲身参与最后‌的扫尾工作‌,他也因此得了轻松, 圣山拜礼会的人看在克里‌斯的面子上没有过多盘问他。大王子因一些‌莫名的原因大受打击,当晚就在烧成焦炭的宫殿外‌晕了过去。跟在本地牧首弗恩·格林身边的行修告诉他, 那家伙和“旧日神殿”的黑巫交往过密, 精神恐怕也受到了邪神的影响。   言外‌之意, 现在这‌个‌大王子早已不是他当初认识的大王子。这‌样想来,当时‌那番话‌或许也并非全然出自大王子的真‌心。   斐瑞自嘲般笑了一声。   忽然, 一道黑影落到他头顶。   失意的作‌家抬起头, 对上了克里‌斯沉如静湖的眸子。默然片刻后‌,他端起平日里‌的社交伪装:“哎呀,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高贵的克里‌斯陛下‌, 您不和圣山拜礼会比特兰分会的人待在一起,居然屈尊回到这‌样一间小旅馆来关怀我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小人物?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呢……这‌是不是证明您心里‌有我的位置?”   “其实我不太喜欢别‌人称呼我为‘陛下‌’。”   出乎斐瑞的意料, 克里‌斯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冷冰冰的态度反驳他的随口调笑,而是郑重其事地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两人一坐一蹲, 原本需要‌抬头才能看清克里‌斯的斐瑞现在可以平视克里‌斯的眼睛了。   克里‌斯将小臂横在膝盖上方:“至于我心里‌有没有你的位置,这‌就要‌看你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了。作‌为朋友, 我心里‌当然有你的位置。大王子那番话‌似乎很让你伤心,我觉得我有义务来安慰安慰你。毕竟我早就预见到他会是那样的态度,但我还是带你去了王宫, 这‌样看来,你现在落到这‌副幻想破灭的境地, 其中也少不了我的责任。怪我非要‌多管闲事。”   “作‌为朋友……”斐瑞低笑一声。他还真‌有点被克里‌斯这‌副平和的语气和话‌语中暗藏的冷僻幽默感安慰到了:“不管怎么样,能听到你承认你心里‌有我的位置,我还是感觉好受了不少。我原以为我们交情平平, 我还帮他算计过你,你大概多少会有一点看我不顺眼呢。我这‌样一个‌人,也有资格被你当作‌朋友看待?”   “不跟我演那种含情脉脉的戏码了?”克里‌斯跟着他哼笑,“抛开轻佻的行事作‌风不谈,目前我还没发现你这‌个‌人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品德问题。你这‌样一个‌人,是指怎样一个‌人?”   斐瑞思索片刻:“我指的当然不是私生活方面的作‌风。他说我身份低贱,这‌是事实。其实我很不明白,你本该和他是一类人,你们都‌出生在王室皇室,天生就站在我们这‌种人毕生难以企及的高度。你为什‌么要‌保护我?我甚至可以算是你敌对阵营的人。”   “敌对阵营的人?那可不见得,”克里‌斯微不可察地挑起眉梢,“你有什‌么资本和我作‌对?至于我为什‌么要‌保护你……我说是顺手你信吗?人的实力太强大了总会有一些‌烦恼的。就像如果你练了一手百发百中的枪法‌,你就会想给自己加点难度,扮演一个‌蒙眼的神枪手。你知道,从他手里‌逃出来对我而言实在是太没有挑战性了,顺手捎上你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也可以顺便让他看清楚他和我之间的差距。”   斐瑞微微歪头,凝视克里‌斯笑意盎然的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傻子才信”。但他很明智的没把这‌句话‌说出口:“谢谢。”   “原来你也有正派的时‌候?”克里‌斯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不过说实话‌,你说他骂你身份低贱是事实,这‌一点我不认同。高贵和低贱都‌是人为定义的,况且你父亲是戏剧界的大师,你本人的文学‌成就也不低啊,别‌人那样说就算了,你怎么还能认同他的说法‌呢?”   斐瑞眼底的笑意淡了。克里‌斯看到他叹了口气,像王宫倒塌的横梁一般低下‌头去:“你出身诺西亚皇室,当然不会明白。‘高贵和低贱都‌是人为定义的’这‌种话‌,要‌么是社会为欺骗底层人为上层人卖力扯的谎,要‌么是无力改变命运的落魄者的自欺欺人,再要‌么……就只有你这‌种没经过多少磨难的贵族能说得出来了。没有好出身的人当然可以告诉自己‘我并不低贱’,但现实世界未必那样认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王室轻蔑贵族,贵族轻贱富商,富商鄙夷平民,平民践踏流浪者的尊严。为国王做工的木匠瞧不起市井里‌的木匠,市井里‌的木匠又会在木匠学‌徒身上找回尊严。难道只要‌笃信所有人的灵魂在女神面前都‌是平等的,你就不会遭受现实生活中的践踏了吗?”   克里斯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不知道民间疾苦的天真‌人士,难得有人用这‌么一副沧桑又消极的语气规劝他,他感到十分新鲜:“你的意思是,我的想法‌很不切实际了?”   “你能有这‌样的想法‌很好,”斐瑞又笑,但眼底已经没有笑意了,“但这‌只是空想罢了。我当然并不以自己的血统为耻,坎因教的教义告诉我们,我们无论如何都‌应该感恩赐予我们生命的血亲。可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你很难改变他。相较于还没有彻底废除农奴制度的诺西亚,和至今还允许贵族畜奴的南苏门洲,北苏门洲甚至已经是最平等的地方了。但我还是……”   “还是没有办法顶着自己的名字,为自己争取一份荣誉,只能寄希望于那位大王子,”克里‌斯替斐瑞补全了他未竟的话‌,“其实之前我劝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看清了大王子放弃你们的事实,只是不愿意承认。因为你不知道还能tຊ找谁承载你那些你这个‘身份低微者’承担不起的野心,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执念。”   斐瑞惨淡地扯了扯嘴角:“你居然明白。”   克里‌斯定定看着斐瑞,竟然在这‌一刻读懂了当初莱因斯的想法。这让他轻叹一声垂下眸子:“其实你想错了,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自恃身份目中无人的皇室后裔。我知道这‌个‌世界从不平等,我见过太多你描述的那种欺压。老实说,我很不喜欢这‌些‌事。”   “你不喜欢?”斐瑞不信,“人总是想要‌在公众面前标榜自己有多么高尚,但在我面前,你没有必要‌装这‌样的腔。你出生在诺西亚的皇后‌肚子里‌,从来就是不平等的受益者。人们憎恨不平等,往往是憎恨既得利益者不是自己。如果既得利益者是自己,他们当然会誓死捍卫不平等的制度。”   克里‌斯从喉咙里‌呼出一口沉重的热气:“也许你说得对。但一时‌的荣衰不能代‌表全部,你今天坐高台,明天也有可能掉下‌来。所以,与其去捍卫一种一部分人受益另一部分人受苦的坏制度,不如去寻求一条所有人都‌能幸福生活的道路。你觉得呢?”   斐瑞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话‌可不符合一个‌皇室成员的教养。”   “那你觉得皇室成员应该是什‌么样的教养?”克里‌斯思索片刻,学‌着那些‌文学‌作‌品里‌的刻板印象,拿腔拿调地抬高下‌巴,“像这‌样,尖酸刻薄、不拿正眼看人吗?再说一些‌‘卑贱的庶民,从我的脚边滚开,如果你弄脏了我的鞋子,就算你在我身边做一辈子的奴隶都‌无法‌偿还它的价值’之类的台词吗?那我可做不来。”   斐瑞这‌下‌是彻底惆怅不起来了,克里‌斯绘声绘色的表演逗得他一个‌歪倒,不得不用右手按住地面支撑身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个‌人这‌么风趣?不过被你这‌么一安慰,我心里‌确实好受很多,现在一点都‌不难过了。其实我原本也没有多难过,我只是觉得……觉得一个‌昨天还对你温声细语,承诺会带你前往最高权力之巅的人,今天就撕开了虚伪的面具,告诉你他从来没看得起你过,这‌挺、挺好笑的。但或许那番话‌并不是出自他的本心,他被邪神的力量影响了不是吗?”   克里‌斯停顿片刻,低眸:“是,之前的大王子已经死了。现在这‌个‌大王子,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曾与你携手同行的朋友了。”考虑到斐瑞的心情,他没把那句“禁忌的影响只能放大他的恶念,不能使他凭空产生从未有过的念头”说出口。   现在这‌个‌大王子,到底还是脱胎于原先那个‌大王子内在精神的异化人格。   斐瑞抒完那口气,就从地上站起,克里‌斯也跟他一起起身。两人在旅馆房间门口静立了一会,斐瑞忽然问:“王宫里‌的后‌续,怎么安排的?他现在这‌个‌状态,恐怕也没法‌主持大局。卫兵队被那些‌黑巫……”   “你放心,他不会死,”知道他想问什‌么,克里‌斯主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国王陛下‌死了,大王子殿下‌是唯一一个‌能稳定拉隆纳多局势的人了。虽然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妙,但圣山拜礼会会想办法‌的。我们并不希望西里‌尔平原陷入混乱,虽然这‌只是我们单方面的愿望。”   斐瑞却没法‌像克里‌斯一样平静:“国王陛下‌死了?那拉隆纳多和柏利的战局……我刚刚就想说,昨晚那件事如果不封锁消息,拉隆纳多恐怕会陷入混乱,但即便你们封锁消息,那些‌政府官员也会察觉端倪。听说圣山拜礼会凌晨就封死了王城,那些‌家伙恐怕会产生一些‌对你们不利的怀疑。”   由‌于昨晚弗恩出现时‌对克里‌斯表现出来的态度是友善的,斐瑞下‌意识就把克里‌斯和圣山拜礼会划到了一个‌阵营。   克里‌斯也不反驳他:“那也没办法‌。昨晚国王陛下‌那边出了一点特殊状况,我担心相关的影响不清除,会引发新的动乱。”毕竟当初诺西亚的“尸瘟”就跟法‌穆镇事件有关。   斐瑞眸光微闪,忽然调转话‌锋:“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来协助你们主持大局,”斐瑞陡然抬头,眼底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你来苏门大陆是为了什‌么,但看你现在这‌些‌表现,你当初说的你并不打算在苏门大陆建功立业这‌句话‌想必是真‌的。政府里‌那些‌守旧党和贵族,我跟他们也算是‘老朋友’了。至少我明面上的身份依旧是大王子的支持者,由‌我出面和他们交涉,比你们出面要‌合适得多。这‌是为了西里‌尔平原的安定,为了整个‌拉隆纳多的安定,我不会背地里‌做什‌么小动作‌的。”   克里‌斯有些‌意外‌于斐瑞的主动,但也没有当即同意或否决他的提议:“这‌件事我需要‌跟格林先生商量。不过,你确定要‌做我们的帮手?这‌就意味着你彻底背叛了你的旧主大王子,甚至……你可能要‌跟整个‌拉隆纳多政府为敌。不,我跟你说实话‌吧,近来圣山拜礼会跟北苏门洲各国政府的关系已经非常紧张了。坎因教或是我本人,都‌没办法‌向你承诺什‌么,你梦寐以求的财富、权势、社会地位,我们都‌给不了你。”   “没关系,”斐瑞理理胸前颜色鲜艳的阿斯科特式领巾,“至少你给了我尊重。你平视我的眼睛时‌,就好像是在对待一个‌平等的人,而不是什‌么成功路上的垫脚石、情场上的玩具,家养的小宠物之类的。我从前索求的一切,如今都‌已化作‌泡影。事实证明,汲汲营营的结果并不是那么令人满意,那我倒不如做一些‌真‌正让我心有冲动的事。”   克里‌斯微微眯眸:“真‌正让你心有冲动的事?”   “譬如为你实现愿望,保护你这‌颗纯真‌的赤子之心不受伤害之类的?”斐瑞终于恢复了平日里‌那副轻佻浪荡的腔调,“今天这‌一番对话‌过后‌,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了解你了,也越来越爱你了。”   克里‌斯语塞,于是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意图用逃避的方式解决斐瑞这‌个‌麻烦:“我把你当做一个‌平等的人对待,你就这‌样回报我?你才是把我当成情场上的玩具吧?你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些‌浪子习气。”   斐瑞撑在房门上的右手一个‌落空,险些‌就侧身摔下‌去。还好他及时‌稳住身形,换了姿势倚上门框:“唉,你总是这‌样伤我的心。我怎么会把你当成玩具呢?就算我对其他人是那样,在你这‌里‌,我也是十分真‌心的。你和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克里‌斯随口应了一声,抬脚走进屋内。   斐瑞也毫不犹豫地跟进房间:“哪里‌都‌不一样。克里‌斯,我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用心,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回应我的感情吗?我初来比特兰的时‌候,不少寂寞难耐的贵族老爷或夫人向我抛出橄榄枝。他们告诉我,想要‌获得上流社会的青睐,就要‌学‌会放下‌身段讨好。我承认,从前某些‌时‌候我的确行事荒唐,但那也是形势所迫。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就再也没招惹过其他的……”   克里‌斯反手抄起门口的书本捂住他的嘴巴:“好了,收起你的表演。”   斐瑞虚伪地“唉”了一声,抱住克里‌斯拍过去的那本书:“没关系,即使得不到回应,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守护你的。”   克里‌斯听他越说越过分,实在没忍住“啧”一声抬手。斐瑞立时‌作‌投降状:“错了错了,别‌生气。你看你,玩笑了没几句就不高兴了,除了我还有谁能忍得了你这‌副脾气?”   “除了你,没几个‌人能这‌么频繁地惹动我的脾气,”克里‌斯“呵”笑一声放下‌手臂,“你这‌样在比特兰的上流社会里‌沾花惹草,真‌的没挨过打吗?”   斐瑞抱着那本书低笑起来:“当然挨过。不过我向你发誓,虽然我偶尔会爬窗户与某些‌夫人小姐私会,但我真‌的是个‌正派人。”   “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克里‌斯真‌是被他的逻辑逗笑了,“破坏别‌人的婚姻,你还很骄傲了?”   “我可没有主动破坏过别‌人的婚姻,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斐瑞半真‌半假地靠上门口的矮柜,“是那些‌夫人小姐少爷先生们先主动的。当然了,tຊ那个‌时‌候我年‌纪尚轻,没能经得住他们的威逼利诱。我向你忏悔。”   克里‌斯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对这‌家伙心生怜悯了。早知道这‌家伙恢复精神后‌会来折磨他,他就该让这‌家伙继续坐在门口唉声叹气。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斐瑞已经从被大王子背弃的悲伤中走了出来,甚至精神抖擞。他也只能撇撇嘴角,推着斐瑞出门:“既然现在王宫里‌的事情解决了,我想你也该回你自己的房子里‌住了。昨晚北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些‌守旧党和贵族应该没空去找你的麻烦。等你跟圣山拜礼会谈定之后‌的合作‌事项,本地的官方法‌师也会保护你。”   “所以你会帮我说话‌的对吗?”斐瑞被他推着出门,但还是努力扭过身去看他,“你的话‌在那些‌官方法‌师面前应该很有份量。”   克里‌斯收手卡住房门:“我尽量促成这‌件事,但你也做好他们不同意的准备。最终的决定权在那位牧首先生手里‌,我跟他们也只是合作‌关系。”   斐瑞在门外‌顿住脚步,调整了一下‌站姿,定定看进克里‌斯眼底。良久,他敛下‌眸子,向克里‌斯展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真‌诚微笑:“没关系,谢谢你。”   -----------------------   作者有话说:突然意识到前两天写昏头了,斐瑞根本不该出现在老国王的场合。 第533章 旧日神殿 有无数人因为探听了不该探听……   男人在比特兰湿泞的巷道间穿行。薄雾将他的身形模糊成灰扑扑的暗影, 细密的雨丝在他深色的大衣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他如一条身染鲜血的幽灵般撞入暗巷深处。   “吱呀”一声,他推开‌一扇古朴的铁门。数道邪异的法阵于此收束,仿佛猛兽缩起利爪。男人缓步走入黑暗, 并‌抬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古怪的倒三角。里间逐渐亮起灯光,将数十只形状各异, 却连接在同一个底座上, 彼此界限并‌不分明‌的石雕照得忽明‌忽暗。他压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 在最靠里的木桌前停下‌脚步。那张木桌上摆着一只水镜、一本封皮纯黑的书本。木桌前,高大的神像投下‌违反自然规律的细长阴影, 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男人低下‌眸子, 面露欣喜。   下‌一刻,他嘴角的笑容顿住。   意识到‌房间里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他猛然拔出腰间的武器, 意欲保护这‌片独属于“神殿”的领地。然而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化‌,那些邪异的石雕如蜡像般熔化‌, 渐渐变成委顿在地的烂泥。眼前的神像寸寸碎裂,居然剥落出一只诡异的六翼巨蛛。男人猝然后退, 手里的短刃“当啷”落地。一种‌诡异的,源自灵魂的恐惧牢牢攥住了他的心脏。一切善意或恶意的念头都离他远去,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急切的想法——“快逃!”   然而他已经逃不掉了。他的时间在这‌一刻陷入永恒的静默,他看到‌那尊被异化‌的神像投下‌的阴影凝聚成一道具有蜘蛛特征的人形。“牠”在静默中走向他,缓慢而冷漠地盯住他惊惧万分的眼瞳。   在这‌种‌水滴都会凝结的死寂中, 男人的血肉无声萎缩,变得松弛。他在飞速到‌来的苍老中窥见了那东西的眼睛, 一双毫无感情的异瞳。那双眼睛映照出他的一生,也带回了他被邪神神力损毁大半的人性。他在弥留之际跪倒下‌去,喉咙里发出湿润的呜咽, 像是临终者的忏悔。   人类之身躯化‌为飞灰,那道诡异的影子也迅速崩解,消弭无际。被异化‌的神像彻底崩溃,碎石骨碌碌散落在男人俯跪的白骨脚边,灯火燃尽,光滑石面映出的反光也倏然熄灭。木桌上的水镜和黑色封皮的书本已然消失无踪。   克里斯做了个混乱而冗长的怪梦。   比特兰被暴雨笼罩,他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转醒。湿润的风声吹开‌侧角的矮窗,在靠窗的矮凳上留下‌一串暗沉沉的水渍。他撑着床沿起身,忽然意识到‌枕边多‌了点东西。   克里斯恍然转头,目光触及枕边凭空出现的水镜和黑色封皮的书本。出于谨慎的考虑,他没有直接上手触碰那两样东西,而是先检查了一下‌它们的状态。   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诅咒痕迹。   克里斯松了口气,抬手将黑色封皮的书本拾起。书页入手的一瞬间,一种‌强烈的直觉击中了他:“受过‘灾难’的力量浸染,但‌被消解了?什么‌东西居然能消解来自‘暗渊’的影响?等等……不对,是祂?”   “克瑞西亚”。   奇怪。   由于那家‌伙是从他身上诞生的,克里斯并‌不奢望祂有多‌强大。虽然从某些方面来讲,他在神秘学‌意义上的确非常特殊,但‌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类,克里斯早就过了那个自以‌为是“被选中的救世主”的幼稚阶段了。即使事实证明‌他的确有点与众不同,他也仍然坚信,这‌种‌与众不同并‌非独一无二的特例。在远古众神面前,他依然是渺小‌的。“克瑞西亚”本质上是他的一种‌“可能性”衍生,加之祂刚刚完成“存在”逻辑闭环,突破界限向现实投入影响不久,他始终觉得祂相对于“灾难”等物要孱弱不少。   但‌现在看来,事实好像不是这‌样。祂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这‌面水镜和这‌本……“旧日神殿”的圣典,并‌把它们恩赐给他,其背后反映的事件本质,几乎等同于祂直接挑衅了“灾难”。   “这‌是什么‌意思?”克里斯翻开‌那本邪恶组织圣典教义的封皮,“让我了解了解自己的敌人?可我跟祂并‌不是正常的神与代行者的关系,祂凭什么‌觉得我会按照祂的安排行事?就算祂和我有关系,我也不觉得祂就是我。按照人类社会的亲缘关系,我还能算是祂的父亲呢,应该由祂听从我的安排才‌对。”   一种‌阴湿的诡异气息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克里斯的脊背蓦然一凉。他“嘶”一声改口:“好吧,我勉强就当祂等同于未来的我。”   不管怎么‌样,现在他的最高意识已经成为祂的一部分了,虽然他能因此跨越生命层次,动用炽天使的力量,但‌这‌也使他不得不面对另一些微妙的窘迫。就像随时被穆拉特监视的审判廷法师一样。虽然穆拉特大概没有那家伙专一,而且,和祂相比,穆拉特甚至算得上宽容。毕竟地方审判廷的法师们总在违规,但‌只要不影响到‌大的局势,穆拉特基本都不会出手管束。   思维发散到‌这‌里,克里斯翻书的手微微顿住。这使得他的目光也随即停驻,落在一段略显模糊的文字上方。随着法术光芒的凝聚,他窥见了持有这本圣典的“神殿”成员的一生。为恶、逃窜,加入“神殿”,再到‌日渐狂热……大王子说的没错,“旧日神殿”的运作方式的确有点问题。这‌些禁忌法师的精神在“灾难”力量的影响下‌扭曲了,虽然平时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他们对世界的认知、评价体系,一切都被邪神的力量渗透,变得异于常人。从前克里斯一直以‌为受邪恶力量影响的异化‌只有化‌生成为怪物和毫无理智的疯子两种,没想到‌还有第‌三种‌。   他们看起来有理智,能正常生活,但‌观念和情感已经彻底扭曲,负面感情也被放大到‌极致……但‌他们加入“旧日神殿”的初衷的确不是毁灭世界,而是“创造”世界。一个虚无的,没有智慧、没有文明‌和道德的,“幸福”世界。   不对,那些家‌伙的状态或许不能称为“被异化”。克里斯掀开‌被子在床上坐起。   现代法术界有点滥用“异化‌”这‌个词了,他本人平时也并不注意这一点。但严格来讲,法师界定义的异化‌是指地上生灵的精神和肉|体在承受神力影响后,被磨损至智慧意识与健康形体彻底崩溃的极限状态。也就是说,异化‌指向神力对承受者精神的磨损和消耗。但‌那些“神殿”成员的变化‌并‌不是长期的磨损和消耗引起的,或许他应该把那种变化形容为“污染”。   “暗渊”的污染。   克里斯搭在书页上的食指微微抬起又落下‌,做出敲击的动作。法术力量凝成的明‌光环绕在他指尖,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既给予他支撑,又是他的束缚。他有些散漫地想到‌,也许他的意识形成也是污染的结果‌。威尔弗雷德的人性对他影响颇深,照这‌tຊ样看来,布利闵当初编造的那个词,或许可以‌套到‌威尔弗雷德头上。他的“魂灵之父”。   这‌个想法让克里斯嗤笑一声,收手将目光转向了那面水镜。现在他在心底默念威尔弗雷德的名字似乎已经没什么‌影响了,当初“芙卡洛”刻意对那家‌伙的本名避而不谈,“克瑞西亚”却能庇护他免遭科拉隆的探听。看样子,祂或许不比科拉隆弱啊。   水镜落入掌心的一瞬间,克里斯便感应到‌一道极其强大的封存禁制。然而没等他着手研究,那道禁制便自行破碎了。无数来自久远过去的他人之记忆涌入他的脑海,克里斯的精神猛然巨震,意识被撕扯的痛苦让他抱住脑袋。他看到‌了“旧日神殿”的起源,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被某种‌力量强行塞进‌他的记忆。   那道禁制不是“神殿”的人设下‌的,是祂给他预留的?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忽闪了一下‌,便重新归于沉寂。克里斯已经彻底被拉进‌那些久远的密辛,明‌悟了数百年‌前“神殿”入世的真相。“旧日神殿”,这‌个比各大官方法术组织还要古老的邪恶组织,原来真的并‌非从一开‌始就被划定在邪恶的范畴。本世的法师时代,早在法师们还没有总结出完备的法术修行体系的时候,有天赋的人们通过探听那些来自虚空的声音获取旧世界的法术知识。这‌一行为关联着极大的风险,有的声音的确是法师们需要的知识,有助于他们掌握现世的力量,有的声音则是邪神诱人堕落的谎言。本世界的远古法师们用了上千年‌的时间,以‌累累人命为代价,从那些呓语中分辨并‌整理出初步的法术体系,由此,法师时代开‌启。   然而成功并‌不是一蹴而就的,那些远古法师在求索过程中曾经历过无数次失败。有无数人因为探听了不该探听的声音失去生命,有无数人因此堕入疯狂。远古时代,社会混乱无序,各个部族互相攻伐,人们都忙于争夺生存资源,陷入疯狂的法师们无人管束,逐渐化‌生为可怖的怪物。由于法师们的求索过程相较于怪物的被动生长更为缓慢,那些东西曾一度成为人类文明‌存续的最大阻碍。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法师们的力量在传承中一代强过一代,人类的社会模式也逐渐发生转变。远古时代去而不返,为了为人类族群争取更多‌的生存空间,法师时代初期的数百名杰出法师决定联手与那些怪物一战。   人类法师取得了那一战的胜利,但‌他们的损失也十分惨重。怪物群承受的污染没有随着它们的肉|体死亡而消失,幸存的法师们知道自己沾染了虚空之物的影响,为了防止那股影响继续在人类社会当中扩散,他们没有再回归人群。   法师们留在了人群最初聚居的平原与山地之外,在和怪物决战的战场上建立了新的部落。“灾难”的影响化‌为无形的诅咒,使他们深陷于痛苦之中,长久的煎熬磨损了法师们的意志,又有数十名前代法师堕落于此。又数年‌后,最有天赋的前代法师通过研究远古典籍找到‌了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消解影响的办法,于是众人开‌始利用祭祀手段安抚邪神的投射意志。   这‌群前代法师在与世隔绝的海岛上建立了隐世的神殿,史称——“旧日神殿”。   -----------------------   作者有话说:“旧日神殿”原先真的是一间神殿,就像救赎审判廷原先其实真的是审判廷来着x 第534章 野法师 噢,还有艾玛。   “旧日神殿”的‌远古法师及其后代、生徒们在与世‌隔绝的‌海岛上将隐秘知识传承了下来。从此‌, “旧日神殿”成了古苏门大陆上最特殊的‌法师组织。成员们奉守前代的‌神殿,也将无可消解的‌邪神神息圈禁在人群密集的‌陆地之外。一切秘密都随着神殿大门的‌关闭归于沉寂——事情本该如此‌发展,但中间又出‌了变故。时间来到法师时代末期, 古人类的‌足迹已经遍布三个未被‌冰雪覆盖的‌大陆板块,就连有冰雪覆盖的‌南北极地, 法师领主们也组织手下的‌杰岀人物‌去‌进行过‌探索了。新的‌领土战争爆发, 法师领主们陷入混战, 一些兵败溃逃的‌野心家叩响了世‌外神殿的‌大门。   火焰在与世‌隔绝的‌海岛上烧了三天三夜,“旧日神殿”被‌迫入世‌。“神殿”成员们携带暗藏邪神污染的‌传承奔走世‌间。没了神殿创立者‌们的‌精神庇护, 他们越来越控制不住“灾难”的‌遗留影响。终于, 在北苏门洲局势已定,而数名走投无路的‌法师领主闯入神殿故地实行报复后,“旧日神殿”的‌核心成员们彻底陷入疯狂。“旧日神殿”这一组织, 也因此‌被‌扭曲了最初的‌性质。   从罹难殉道者‌的‌联盟,变成了邪恶的‌爪牙。   躁动的‌记忆逐渐平息, 那种‌仿佛有只石锤在脑子里‌敲击的‌钝痛消失了。克里‌斯松了口气,下意识放开手里‌的‌水镜。   所以, “旧日神殿”内部存在两股不同的‌意识主导。一个是“灾难”意志在现世‌的‌投射,一个是那些神殿创立者‌的‌残余精神?他之前就觉得很奇怪, 以“旧日神殿”在苏门大陆的‌势力,就算“葬歌”一直在背后帮他清扫危险,他在苏门大陆的‌生活也不可能安稳到这种‌程度。前几次“旧日神殿”成员针对他的‌暗杀, 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凶险的‌时候,但凶险程度似乎没法匹配“旧日神殿”的‌恶名。现在看来, 是因为那些神殿创立者‌的‌残余精神和“旧日神殿”的‌成员们本身没有杀他的‌欲|望,和“灾难”的‌投射意志产生了冲突,才导向了这样‌的‌结果‌吗?   神殿创立者‌的‌残余精神……按照他目前所知的‌信息, “神明”这个概念本身就有点趋向于非单一意志体的‌存在。法师们在突破最初的‌生命形式限制,晋升成为“二‌翼”的‌高级法师后,再想获取力量就只能通过‌吞噬其他东西,消解它们的‌意志,剥夺它们的‌力量来强化自‌身。所以,那些古代法师的‌残余意志聚合到一起,大概率会产生类似于穆拉特的‌效果‌。如果‌他们的‌意识至今还没有被‌“灾难”完全磨灭,他们应该也已经晋升为“四翼”的‌神执。对,应该恰好是神执,他们成为了炽天使的‌几率并‌不大。而且他们大概率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没法与外界产生直接的‌交互,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旧日神殿”的‌内部成员。这种‌影响会被‌“灾难”的‌直接影响盖过‌,但由‌于他们存在于现世‌而非世‌外,比“灾难”更接近现世‌的‌“神殿”成员们,大部分“神殿”成员在不直接领受邪神意志的‌情况下,是受他们的‌意志辖制的‌。   这样‌一来,那些禁忌法师异常的‌矛盾表现就说得通了。   没想到,现世‌的‌局面比他一开始预想的‌要好得多。克里‌斯没忍住笑了一声。如果‌“旧日神殿”背后的‌神殿创立者‌精神真的‌如他所想,是一个正在与邪神“灾难”对抗的‌意志集合体的‌话,那他就可以省去‌一些和“旧日神殿”对峙的‌力气。至少在和“灾难”有关的‌问题上,他和他们持有相同的‌立场。而“拉厄芙”和“葬歌”四神,大概率也并‌不希望“暗渊”覆灭现世‌。那么,他需要解决的‌问题就只剩下南苏门洲的‌法正教及各国白骑士团,与他们背后的‌裁决者‌玛赫希娅,以及来自‌恩玛努尔岛的‌“月神”信仰了。   那几处能直接连接到“灾难”神力的‌地点也需要关注,但这件事可以顺手去‌做,也可以动用‌圣山拜礼会和“盗火者‌”的‌法师力量解决。比起这个,他还是更关心他向“拉厄芙”做出‌的‌两个承诺,还有某些东西特地提醒他去‌防备的‌“月神”。当然,其实巴伦洲的‌德卡拉教也是个变数,但“拉厄芙”说德卡拉教尊崇的‌那位“文明起源”不可能是当年的‌“文明”天使沙利加,沙利加已死,德卡拉教近些年也没有把势力扩展到巴伦洲与纳卡群岛以外的‌地方,这层隐患暂时还不值得他特地花费精力去‌巴伦洲跑一趟。   不过‌那个与“灾难”神息存在密切联系的‌,位于巴伦洲的‌坐标的‌确值得重点关注,也许他应tຊ该让某个替他回索德里新洲的家伙亲自跑一趟。   克里‌斯将枕边的‌“神殿”圣典与水镜收起,穿好鞋袜踩上地面。数分钟后,虚空中传来弗恩·格林的‌声音:“圣堂那边来信了。”   “他们说什么?”克里‌斯理理上衣下摆。   弗恩答:“他们说,你之前传讯要求他们特别关注的菲利普·鲁伯特没有问题,反倒是与他同行的‌几名白骑士,身上似乎带有特殊的法术标记。但因为新任的‌贤者‌大人认为在这种‌时候对白骑士团发难不利于我们圣山拜礼会的‌处境,所以圣堂只是遣返了那几名白骑士,并‌没有做出更多的反应。值得一提的是,几名白骑士被‌遣返后,圣堂的‌大人们原本打算将剩余的‌野法师也放出‌来,但……除了名字被你单独提到过的菲利普·鲁伯特以外,其他人都死了。”   “死了?”克里斯整理裤脚的手一顿。   “没错,死了,”弗恩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具体死因圣者‌团还在排查。菲利普·鲁伯特作‌为唯一的‌幸存者‌,现在也被‌圣堂扣留了下来。圣者‌团怀疑,他跟那些野法师的‌死有关。”   “他不会做那么多余的‌事。”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摇头。沉吟片刻后,他忽然想起自‌己初见菲利普时的‌场景。那家伙对大王子的忠诚似乎并没有斐瑞那么纯粹,早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菲利普就曾暗示过‌他这件事,只是他当时没有在意。陡然间,克里‌斯明白了什么:“不,我想错了。菲利普不是那位大王子的‌人,至少不完全是。他是‘菲拉德林’的‌人,他真正坚守的是‘菲拉德林’成员的‌立场。弗恩,让圣堂的‌人别再把菲利普当成囚犯对待,派人和他交涉!”   “什么?”弗恩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复如常,“好的‌,我会把你的‌意思传达给圣堂的‌诸位大人们。那么,接下来我们说说王宫里‌的‌事情。那位大王子殿下因为国王陛下的‌死深受打击,我们虽然有意封锁消息,但前天晚上的‌场面过‌于混乱,参与事件的‌人员更是……”   克里‌斯理解:“封锁不住就不用‌封锁了。你们总不可能把幸存的‌卫兵全杀光,这不符合坎因教的‌教旨,也违背你我的‌道德准则。而且就算他们不对外传播消息,‘旧日神殿’的‌黑巫、‘葬歌’的‌人,也不会完全按照我们的‌意志行事。正好,我最近有点事要安排索德里‌新洲的‌‘盗火者‌’去‌做,这种‌时候苏门大陆传出‌克里‌斯六世‌死而复生,于比特兰王宫现身的‌消息,能大大缓解‘盗火者‌’那边可能面临的‌压力。让他们去‌传。”   “好的‌。不过‌说到‘旧日神殿’,我还有另一件事想问你。西区圆柏木街道的‌居民今早向教堂举报了一起神秘事件,我们的‌人到那里‌发现,前夜从王宫逃出‌来的‌黑巫死在了圆柏木街16号的‌地下室里‌。那间地下室被‌布置得很古怪,看起来像是某种‌神秘仪式的‌现场。那里‌有一些残余的‌法术力量,法术气息的‌特质和你十分接近。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如果‌有的‌话,我们就不追查了。”   “从王宫里‌逃出‌来的‌黑巫?”克里‌斯反射性想到了凭空出‌现的‌水镜和“神殿”圣典,“呃,可能跟我有关系吧。但是弗恩,你不觉得你事事都向我汇报有点不合适吗?虽然我们目前是盟友关系,但我毕竟不是圣山拜礼会的‌内部人员,更不是你的‌上级。我之前就说过‌了,你不能把对沃克先生的‌依赖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你现在是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的‌新任牧首了,你要学着自‌己拿主意。”   弗恩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克里‌斯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以后真正能执行的‌程度又有多少,但想着圣山拜礼会的‌人员应该由‌圣山拜礼会自‌己去‌调教,他也没再多嘴教训弗恩什么:“等我拿到杰拉德那边的‌报酬,我就要南下去‌往贡德王国了。期间我会转道安德蒙德,途径莱普昂。西里‌尔平原的‌神秘侧事务我不会再插手,如果‌你实在需要一个人做你的‌决策顾问,‘盗火者‌’小队里‌的‌克丽丝托·莫罗女士是个不错的‌人选。”   “克丽丝托·莫罗?”弗恩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在嘱托完“你要学着自‌己拿主意后”又给自‌己留下一个备用‌的‌“依赖对象”,但有人帮自‌己想办法好过‌没有,他并‌不推辞克里‌斯的‌好意,“我知道了,谢谢你。”   克里‌斯摇摇头,无声表示不用‌感谢,然而弗恩在那头并‌不能看到他的‌动作‌,只能感受到他的‌沉默。良久,克里‌斯主动掐断通讯,抬步来到窗边。   雨越来越大,几乎浸透了房间里‌仅有的‌这张矮桌。克里‌斯揉了揉额头,将刚刚做过‌的‌设想迅速回顾一遍,最终定格在“菲拉德林”的‌立场上。   菲利普,“幽灵”,原来这盘棋早在那时就已经布好。“菲拉德林”、白骑士团,“旧日神殿”,圣山拜礼会,甚至还有……“瓦普吉斯之夜”。   克里‌斯垂眸:“黛西、关德琳,还有谁呢?”   噢,还有艾玛。   轰隆一声雷响,闪电划过‌午后的‌天幕,灰蒙蒙的‌街道一片惨白,整座比特兰都被‌凛凛的‌冷意笼罩。 第535章 拆穿 (本章没有主角出现)   北苏门‌洲小国加宁的一处村庄里, 圣山拜礼会圣堂的核心成员之一阿芙拉吹灭掌心的蜡烛,转眸看向上首的德米特尔。虽然她非常不理解海曼为什么要将德米特尔吸纳进圣堂,还把至关‌重要的传承交给德米特尔, 但鉴于德米特尔已经成为实质上的新任贤者‌,她能做的也只有尽量辅助对‌方稳定局势。圣山拜礼会看重资历, 但并没有某些‌国家的白骑士团那么严格的前后辈制度。她和本森并不在意谁上任这个贤者‌, 只要新任的贤者‌能全心维护圣堂的利益就好。   在这个连国王都能是他国贵族的世界上, 血统既重要,又没那么重要。   德米特尔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既没有开口‌提问, 也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焦躁不安。就连在圣堂内身居高位已久的阿芙拉都忍不住在他面前屏息凝神。斟酌片刻后,阿芙拉开口‌:“比特兰那边让我们‌放弃对‌菲利普·鲁伯特的监视,尝试和他交涉。本森, 还有……德米特尔,你‌们‌怎么看?”   本森没有回答, 只是和她一起看向德米特尔。德米特尔依旧低垂着脑袋,默然冲静立在旁的卡特琳娜打了个手势。卡特琳娜会意, 动步的同时,向阿芙拉本森解释德米特尔的意思:“我去带菲利普·鲁伯特过来。”   这么快, 不做一点缓冲吗?   阿芙拉呆愣片刻,一边目送卡特琳娜出‌门‌的背影,一边犹豫着发问:“也许我们‌应该先让人带鲁伯特先生去洗个澡, 好好休息一阵。他跟随我们‌的队伍奔波至此,又因为那些‌野法师的死承受了许多不必要的压力……”   “我提前做过安排, ”德米特尔终于抬眼了,“难道您觉得我的特别关‌注就是把他放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小屋子里关‌着,除了吃饭洗澡和解决生理问题就不允许他接触任何人?我们‌诺西亚人并没有那么野蛮, 或许克雷德里亚人会有此作风。”   阿芙拉和本森对‌视一眼,都没有理解德米特尔这种和克里斯同出‌一源的冷僻幽默感。然而‌德米特尔和克里斯还不同,克里斯的性格是温和随性的,德米特尔过于不苟言笑,跟他接触的人总是会不自‌觉紧绷起来。就像现在的阿芙拉。如果不是早知道德米特尔性格如此,她一定会以为德米特尔对‌她有什么意见。   阿芙拉敛眸,一时间‌接不上话了。   好在本森适时开口‌,没有让气氛彻底陷入凝滞:“说起来,前两天我们‌对‌琼斯和巴塞洛缪的复现通灵成功了。他们‌给出‌了一些‌和我们‌此前的猜测相反的信息。德米特尔,那场被提前的袭击或许和你‌弟弟克里斯有关‌系。我们‌圣山拜礼会行事并不遵从‌亲属避嫌原则,作为海曼亲选的新任贤者‌,你‌应该知道这些‌。在巴塞洛缪和琼斯最后的记忆中,你‌弟弟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在尼奥尔索思城区举行了一次奇怪的仪式。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个仪式和tຊ各国政府势力及‘旧日神殿’对‌我们‌的袭击有关‌,但所有幸存者‌关‌于这件事的记忆都被抹除了,就连克里斯本人也不记得这件事,这很微妙。”   “你‌怀疑他?”德米特尔表情‌不变,只是将身体靠上椅背。   “这不叫怀疑,”本森察觉了德米特尔语气中那点微妙的不快,但也只是低眸,“他抵达尼奥尔索思时的状态显然很有问题。也许他早已经达到了一种我们‌认知之外‌的层次,又或许他遇上了麻烦,精神状态动荡,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我相信他对‌圣山拜礼会没有恶意,他与我们‌的结盟完全出‌自‌真心,但客观的风险不容忽视。早在他第一次抵达古尔卡神庙群时,我就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命运层面的不协调。每次和他对‌视,我都会有一种微妙的不适感。就好像有别的东西在透过他的眼睛审视我。”   德米特尔没有立时接话,倒是阿芙拉沉吟片刻,眯眸道:“外‌界有一些‌‘科学’的说法,将这种现象解释为心理作用。我倒没觉得他的眼睛背后还藏着其他东西,你‌要不要去城里看看心理医生?如果心理医生没用的话,我们‌就该考虑你‌是不是受到异化影响了。”   “我现在的状态很健康,”本森抿了下唇,像是没想到阿芙拉会在这个问题上驳斥自‌己,“你‌感受不到,只能说明‌你‌的法术水平还有待提高。”   阿芙拉一顿,本能就要起身,然而德米特尔忽然敲桌,两人瞬间‌回神,默然垂下视线。   德米特尔难能可贵地扯了扯嘴角,调整坐姿前倾身体:“我知道海曼先生离开后,两位都有点自‌己的想法,但是在这种时候挑起内部冲突对‌圣堂没有任何好处。话说回来,我同意本森先生的想法。克里斯的状态的确有问题,那天发生在城区的事情‌值得追查到底。‘葬歌’的人不会在那种小事上撒谎,政府军队和‘旧日神殿’提前实施袭击计划一定有原因。但即便‌如此——当时圣堂的守卫还是太松懈了。你‌们‌明‌明‌提前收到了消息,为什么还是被那支军队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外‌面那道防线?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   不同的人看待事物的角度就是不同,行事作风也大有差异。有海曼主动提出‌结盟的事在先,克里斯就不会进一步怀疑和盘问圣堂在那场冲突当中起到的作用。就像他对‌待“盗火者‌”的态度,比起亲自‌下场管理,他更愿意把具体事务交给其他人去做。他不容易和别人建立信任,但只要真正建立了信任,就不会再对‌“自‌己人”抱有多余的猜疑。德米特尔不一样,德米特尔对‌别人严厉,对‌自‌己更严厉,他是个名副其实的“铁血手腕”。自‌德米特尔接替海曼的位置进入圣堂开始,圣山拜礼会近二十年的遗留问题都被他挨个翻出‌来拿到圣者‌团里讨论了一遍。阿芙拉和本森这一个月参与的会议次数比从‌前一年还要多。   关‌于积弊的讨论结束了,现在又轮到发生在眼前的袭击事件了。   阿芙拉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然维持着平时的云淡风轻:“主要还是人手问题和管理问题。当时正赶上朝圣祭典活动,克里斯又恰好在同一时间‌到访,圣堂原本就没多少法师,我们‌只能先着重加固最内层的防御禁制。”   “我们‌提前做过预案,”见阿芙拉只说了这么两句就闭了嘴,本森也跟着接话,“只是后来的发展……谁都想不到白骑士团竟然会和‘旧日神殿’间‌接联合。政府军来的时间‌太不凑巧了,你‌也不能指望我们对普通人动手。法师公约具有契约强制性,那些‌军人装备了热武器,我们‌的人在他们‌面前只能被动挨打。”   之所以克里斯能对‌非法师群体使‌用法术攻击,是因为他原先签订的法师公约的契约维系者‌是“高塔”穆拉特。审判廷解体后,廷内法师更新的限制条款由克里斯利用罗克亚特维系,但他自‌己就被排除在外‌了。法师公约的契约强制性生效的条件其实没有那么直观,许多辅助型法术的定位不够明‌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越过法师公约的限制,但签订了法师公约的法师无法对‌普通人使‌用强攻型法术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德米特尔用指尖点了点桌面,接受了本森这样的解释。片刻后,菲利普被卡特琳娜带进木屋。经过多日自‌由受限的生活,菲利普的身形比从‌前消瘦了一些‌,下巴上也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   但他的神情‌十分轻松。   阿芙拉最先把目光转向菲利普:“鲁伯特先生,随便‌坐吧。卡特琳娜,你‌可‌以出‌去休息了。我早就说过,我们‌议事时不需要放几个人在旁边站着增加气势,这是圣堂最不值得传承的坏传统。”   卡特琳娜看向德米特尔,得到德米特尔同意后才躬身退出‌门‌去。菲利普倒没有那么多的顾虑,阿芙拉让他坐,他就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记得此前带领圣堂的贤者‌先生不是现在这位?”   阿芙拉和本森想替德米特尔开口‌,但德米特尔没给他们‌插话的机会:“的确不是。但相较于之前那位海曼先生,我们‌之间‌应该更熟悉才对‌,虽然只是我单方面熟悉你‌,鲁伯特先生。自‌我介绍一下,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克里斯的二哥。”   “德米特尔?”菲利普被这个名字惊了一下,以至于连来前准备好的话术都忘了,“之前的诺西亚二王子?你‌没有死,还成了圣山拜礼会圣堂的新任贤者‌?”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顿住,旋即转向两侧的阿芙拉和本森,眼神变得古怪:“没想到,一向以随性闻名的圣山拜礼会,在他面前竟然能谄媚到这种程度。”   “谄媚?”德米特尔看了一眼脸色陡变的阿芙拉,直觉菲利普话里的“他”不是指自‌己,“什么意思?”   菲利普进来之前还打算假装不知道他们‌转换态度把自‌己请过来是为了什么,但看德米特尔和另两名圣者‌的反应耐人寻味,他又改变了想法:“没什么。不过是我个人的一点猜测,那位叫海曼的先生是个有意思的人物,居然能想到用这种办法把他和圣山拜礼会绑定在一起。早知道站队是这么容易的事情‌,我还多余试探他干什么?我真要给这一代的圣者‌团鼓鼓掌了,这种倒贴的事都做得出‌来。”   阿芙拉握了握拳,又很快恢复成笑容满面的样子:“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并不重要。”   “好一个过程并不重要,”这下菲利普是真的抬起双手在空中拍了拍,“看来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圣堂的诸位圣者‌学习。”   阿芙拉继续假笑:“谦虚了,我们‌也有很多地方需要向鲁伯特先生学习。话说回来,鲁伯特先生不打算重新做个自‌我介绍吗?我们‌可‌是已经听说你‌的名号了,‘菲拉德林’的‘幽灵’。”   -----------------------   作者有话说:阿芙拉和本森:谁懂啊本来同事是个摆子我们也能跟着他一起摆,结果转头同事离职了还专门点了个卷王接他的位置,那卷王一来就带着我们从早到晚的开会,嘴里喊着什么做大做强啊就冲上来了。(允悲) 第536章 “幽灵” 全盘相信那些东西,那你离被……   菲利普后仰身体靠上椅背, 并没有对阿芙拉的称呼做出什么特别反应:“是三‌位发现的,还是那‌位发现的?”   “发现什么?”阿芙拉挑眉。   “当然是发现我‌对拉隆纳多大王子的忠诚并不足以支撑我‌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啊,”菲利普叹了口气, 旋即微笑起来,“看来是那‌位发现的了, 德米特尔殿下‌虽然接受皇室教育, 但真正接触神秘侧事务的时间还不长‌, 对我‌们这种野法师的想法,不可能揣度得那‌么准确, 而‌另外两位圣者大人缺乏政治素养, 不了解我‌和大王子之间的利益牵扯。没想到啊,我‌在北苏门洲混了这么久,到头‌来最‌理解我‌的竟然还是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外乡人。”   德米特尔轻叩桌面:“你似乎早就猜到我‌们请你过来的目的了?”   菲利普点点头‌:“这不难猜。此前你们为尼奥尔索思事件限制了我‌们这群随军法师的人身自由‌, 但又为形势所迫,释放了白骑士团的道‌格拉斯和劳森等人。从那‌天圣堂在古尔卡神庙群对袭击事tຊ件做出的应对来看, 他的话在你们面前应该很有分量;而‌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允许你们对我‌们这群受人利用的野法师小‌队痛下‌杀手, 所以……你们原定的计划应该是在白骑士团的人离开以后将我‌们也释放出去。但那‌群野法师的死打乱了你们的计划,所以你们把我‌扣留了下‌来。按照常人的逻辑, 这个时候你们应该会‌怀疑我‌是杀害那‌群野法师的凶手。然而‌我‌很清楚,那‌群野法师的死和我‌没有关‌系,除非有人蓄意陷害, 否则你们再怎么针对调查,都只会‌得出一个我‌是清白的的结论。然而‌你们又迟迟不肯释放我‌, 这只能证明有事件之外的其他因素干扰了你们对我‌这个人的判断。”   “那‌么,您认为干扰我‌们对您的判断的因素是什么呢?”德米特尔面无表情地侧眸。   “他猜到我‌来尼奥尔索思的真正目的了?”菲利普微微摊手,“又或者没那‌么具体, 但他至少明确了我‌真正的立场,并将消息传给了你们。事已至此,我‌还是给这位圣者大人一个面子,坦率做个自我‌介绍好‌了。菲利普·鲁伯特,在‘菲拉德林’内部的代号为‘幽灵’,事实上,我‌是‘菲拉德林’在整个西里尔平原地区的统一话事人。由‌于‘菲拉德林’在北苏门洲没什么势力,各地的话事人时有空缺,新‌人迟迟补不上来,所以我‌也偶尔代管一些其他地区的组织事务,权限大概会‌比职位高那‌么一点点。”   阿芙拉和本森的神情微微变了,德米特尔倒是依旧波澜不惊。他模仿着克里斯的习惯拉长‌语调“噢”了一声:“所以你去尼奥尔索思,本质上不是为了执行拉隆纳多那‌位大王子下‌达的任务,那‌位大王子只是你遮掩身份和目的的幌子。”   “是,”菲利普十分痛快地点头‌,“但也不完全是。我‌的确有在他身上下‌注豪赌一把的想法,但那‌只是执行任务的顺带,出于我‌个人的私心。我‌忠于他的前提,是他要做的事不会‌损害到我‌本人和‘菲拉德林’这一组织的利益。在‘菲拉德林’,我‌是个有地位、受人尊敬的话事人;而‌在他面前,我‌只是个身份卑贱的野法师——傻子都知道‌这二者发生冲突时自己应该怎么选。更何况,起初我‌接近他只是为了调查拉隆纳多王室和‘旧日‌神殿’的勾结。”   “什么?”没等德米特尔再次发问,本森拍桌站了起来,“你们早就发现拉隆纳多王室和‘旧日‌神殿’有勾结了?那‌你们为什么不向我‌们教会‌举报?”   菲利普和德米特尔露出十分相似的古怪表情。片刻后,菲利普理理衣领:“诚然你们圣山拜礼会‌对野法师的态度还算友好‌,但‘对野法师友好‌’和‘对野法师组织友好‌’这是两个概念。有胜利盟约的存在,你们和各国官方政府利益一致。我‌们又不知道‌拉隆纳多王室的做法是不是你们暗地里默许的,万一你们真跟那‌些王室和政客同流合污,谁找你们举报谁是傻瓜。”   “你……”本森意图抬起的手臂蓦然僵住。   他想反驳菲利普两句,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菲利普说‌的是对的,站在他们那‌些野法师的立场上,官方教会‌和官方法术组织的确不值得信任。何况白骑士团和野法师的关‌系那‌么紧张,他们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同为苏门大陆的官方法术组织,风评难免受到牵连。   见本森突然哑火,德米特尔挥挥手示意他坐下:“可以理解,从前我‌在诺西亚的时候也见过不少类似的事。所以鲁伯特先生现在怎么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了?”   “因为圣山拜礼会‌也跌下神坛了?”菲利普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从前你们是官方法术组织,我‌们要在你们手底下讨生活。但现在嘛,各国官方政府看样子是打算撕毁当初的盟约了,你们要不了多久也会‌落到和我‌们一样的境地。加上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我摸清了你们的立场,我‌想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阿芙拉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出声。本森靠在椅背上垂眸,像是觉得菲利普的发言太不客气。   而‌德米特尔只是交叉双手,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坐姿:“怎么不早点表明身份?你喜欢受人监视的感觉?另外,你在尼奥尔索思的表现可没有你现在的发言这么游刃有余。”   菲利普脸上的笑容一僵,当即正色:“明明是你们找我‌谈判,怎么一直是我‌在回答?果然是克里斯的亲哥哥,说‌起话来比他还有压迫性。不过好‌吧,我‌给他一个面子。老实说‌,我‌起初没料到他们会‌直接对你们动手,毕竟当时我‌们的队伍里还有几名白骑士在。谁知道‌白骑士团竟然也跟你们交恶……我‌以为我‌帮那‌位大王子跑这一趟,实际只用体验一下‌朝圣祭典的节日‌氛围就能回去了。没想到那‌家伙背刺我‌们,起初说‌只是打探消息,临了又改口说‌要我‌们攻下‌古尔卡神庙群,到最‌后甚至要我‌们为他送命!后来克里斯也搅了进来,我‌怕我‌贸然自爆会‌给组织惹上麻烦,就暂时先顺着事态发展进了你们的监禁室。我‌想大王子恐怕不会‌放过我‌们,接受你们的监禁调查,也就等同于接受你们的保护。‘菲拉德林’在北苏门洲的势力还是太弱了,大王子背后有‘旧日‌神殿’和白骑士团,我‌觉得组织护不住我‌,当然要找个有实力的靠山。”   “这样吗?”德米特尔的嘴角微乎极微地上扬了一点,大概只有三‌十分之一西寸的高度,“那‌你为什么不在得知队伍要攻打古尔卡神庙群时离开?那‌群野法师的死和你无关‌,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在那‌个时候表现出要离开的意思,不就等于把‘我‌有问题’这几个字写‌在脑袋上吗?那‌群随军法师在你们眼里实力一般,但我‌可没信心打过他们。我‌的法术水平稀松平常,光是一个像劳森那‌样的白骑士就能把我‌按死。至于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猜这和我‌在监禁室内的饮食习惯有关‌。和我‌同行的野法师们出事之后,我‌一直在暗中调查他们的死因。事实证明,他们死于异化,但异化的表现形式非常古怪。我‌是最‌先接触他们尸体的人,在你们的人赶到监禁室之前,我‌发现他们身上出现过一闪而‌逝的异化症状。”   “‘一闪而‌逝’的异化症状?”阿芙拉微微皱眉。   “没错,”菲利普很给面子地把目光转向阿芙拉,“‘一闪而‌逝’,也就是说‌,那‌种异化症状只出现了一瞬,在你们的人赶到之前就消失了。因为这件事太过古怪,我‌此前一直怀疑对他们下‌手的人就在圣山拜礼会‌内部,所以没有告诉你们这条信息。”   本森又有要拍桌站起的趋势,但被德米特尔提前打断了。德米特尔将右手握成拳,虚虚抵住桌沿:“你的意思是说‌,圣堂内部有问题。”   “我‌不确定,只是猜测,”菲利普摊手,“信不信随你们。不过容我‌提醒,早前在比特兰大学,克里斯他们围捕赫斯特·贝尔那‌次,你们圣山拜礼会‌就出过问题了。”   本森眸光微沉:“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在挑拨我‌们圣堂成员的关‌系?之前的背叛者已经被处理了!”   “处理了吗?那‌很好‌!”菲利普面色不变,“但谁知道‌你们处理得干不干净?我‌不需要证明我‌是否有挑拨的意思,因为我‌上一句就声明过了,信不信随你们,我‌也只是猜测。我‌和那‌些死去的野法师天天待在一起,除了我‌因为饮食习惯挑剔没有食用你们送来的餐食以外,我‌们的监禁生活没有半点不同。现在他们死了,我‌活着。你觉得我‌不应该怀疑你们送来的食物有问题吗?”   本森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沉默下‌来。德米特尔思索片刻,朝阿芙拉示意,于是阿芙拉向门外的卡特琳娜传音复述了一遍菲利普提供的信息,并发令:“去查。”   卡特琳娜果断应是,刚想动步,又想起另一件事:“阿芙拉大人,刚刚我‌收到来自克里斯大人的追加传讯。他说‌……他之前从那‌位大王子口中听到过一个十分可疑的词。那‌位大王子表示要用‘圣药’解决国内法师不服管教的问题,但现在那tຊ‌位大王子因为老国王的死一病不起,克里斯大人暂时没能调查出更多和‘圣药’有关‌的信息。”   同一时间,远在比特兰的克里斯来到比特兰王宫探望代圣山拜礼会‌守宫的斐瑞。   把克里斯接进老国王原先的书房后,斐瑞斜靠在书桌上朝提起“圣药”事件的克里斯假笑:“能让法师乖乖听话的‘圣药’?如果真有这么好‌的东西,那‌是不是只要我‌找到它,并骗着你喝掉它,你就会‌任我‌摆布,再也没办法反抗了?”   “我‌不是普通法师,对普通法师有用的‘圣药’不一定能在我‌身上生效,”克里斯“啧”一声抬起食指,警告斐瑞端正对话态度,“不要打那‌种无聊的主意,我‌怀疑大王子口中的‘圣药’不一定是你想象的那‌种,迷惑人心智的药水。”   “那‌是什么?”斐瑞挑眉发问。   克里斯停顿片刻,没有选择隐瞒斐瑞:“我‌猜,是那‌种能剥夺法师们的心智,使法师们变得跟魔物无异的药物。”   斐瑞拧眉:“这么可怕?”   “对,就是这么可怕,”克里斯学着斐瑞的动作倚靠上书桌,“所以你最‌好‌不要动用这种‘圣药’拐骗心仪的法师做你的情人的坏心思,也不要被‘旧日‌神殿’的黑巫蛊惑,抛弃我‌们这边的光明大道‌,转投‘神殿’的怀抱。别以为魔物在这个时代已经远离了你们这些城市人的生活,它们就不再恐怖了。那‌东西是不可控的,不能像马,像狗,像宠物一样被人类驯化。想拿他们做战争机器,最‌后被反噬的只能是你自己。”   斐瑞“嘶”一声直起身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怀疑我‌要背叛你,跟别人情投意合去了?可真是令人伤心啊克里斯,明明我‌们才刚刚互通心意没多久,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一个见异思迁的坏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跟斐瑞待久了,被他这种奇怪的语言风格感染了,克里斯居然瞬间就明白了他那‌句“互通心意”指的是什么:“在你嘴里,对你表明了真实身份,就等同于和你山盟海誓过了吗?那‌你不是个见异思迁的坏东西是什么,和你互通心意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何况我‌也没有主动向你介绍自己,我‌那‌是被迫暴露,不得已的。”   “我‌知道‌,诺西亚人内敛,”斐瑞丝毫不以为耻地笑笑,甚至冲克里斯眨眨眼,“你只是嘴上不承认,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就算和我‌互通心意的人有五千一万,你也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这句话听过了,咽回去重新‌编,”克里斯抄起手边的书本敲敲斐瑞肩膀,旋即回神扯回正题,“不过你真的不知道‌‘圣药’的内情?”   斐瑞被敲了两下‌,嘴上还要恶心克里斯两句:“你可真不温柔,可是我‌就喜欢你这种不温柔。至于‘圣药’嘛,这显然是神秘侧的东西,老实说‌,我‌追随大王子殿下‌的时候,很少插手与神秘侧有关‌的具体事务。或许鲁伯特那‌群人会‌知道‌——说‌起来他们不是被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扣留在尼奥尔索思了吗?你们应该能联系到他们。”   “鲁伯特?”听到这个名字,克里斯既意外又不意外的,“我‌已经让圣堂的人去跟他谈了。好‌吧,那‌这个话题略过。作为朋友,我‌想我‌有必要假惺惺地关‌心一下‌你这几天的王宫生活。政府里的情况怎么样?”   斐瑞微一挑眉,忍俊不禁地撑住桌沿:“那‌你还真是假惺惺。承蒙关‌心,政府里的情况真是……一团糟。该死的夏尔!你不认识那‌家伙,他是本地的一名公爵。虽然拉隆纳多的公爵和你们诺西亚的公爵没法比,但由‌于他和另外一些贵族守旧党关‌系密切,我‌还是被他搞得焦头‌烂额。他们质疑我‌是个篡权者,你听听这言论有多荒谬,我‌,一个来自阿布索尼亚的作家,在拉隆纳多篡夺王权?”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说‌的也没错?”克里斯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你的确在越过大王子支配政府,虽然我‌们是支持你的,但站在他们的角度,这件事的确不太正当。老实说‌,如果不是因为大王子被那‌些东西影响了,我‌可真不想参与比特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   斐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难道‌觉得你在外界还有什么好‌的风评?我‌亲爱的克里斯陛下‌,就算没有比特兰这些事,在外界眼里你也是个嗜杀无度的暴君。”   克里斯顿了顿:“好‌像是这么回事。”   “不是好‌像,是完全,”斐瑞爱怜地看他一眼,旋即又露出好‌奇的表情,“说‌起来,我‌真是想象不出你这样的人是怎么做出外面传扬的那‌些暴行的。皮埃尔二世的死真的和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克里斯撇开视线,“舆论总是以讹传讹,全盘相信那‌些东西,那‌你离被诊断出智力障碍也不远了。不过我‌的确干过当街杀人的事,杀了那‌……多少个贵族来着?总之,不建议你轻易惹我‌发怒,否则,那‌些贵族就是你的下‌场。”   “你一年前那‌么冲动?真看不出来。”   “或许我‌正是因为经历过一年前那‌些事才成长‌成你现在看到的样子呢?”克里斯故作轻松地开了句玩笑,旋即将话题扯回当前的时间线,“说‌回政府的情况吧,虽然说‌我‌抛出这个话题,本质上只是为了向你表达一些假惺惺的关‌心,但既然你提到了守旧党的质疑,其实我‌有一个馊主意。虽然这个主意未必能完全解决你当下‌遇到的麻烦,但恶心恶心那‌些贵族还是不成问题。”   斐瑞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什么馊主意?”   “给他们找点麻烦,让他们没空来攻击你本人,”克里斯低眸,露出一个非常不怀好‌意的微笑,“用我‌们罗德里格公爵的话说‌,这叫矛盾转移。说‌实在的,在我‌看来,抛开你的国籍问题不谈,只要你有才能,又真心希望拉隆纳多的民众过得好‌,就算你真的篡夺了那‌位大王子的权力,那‌又怎么样呢?他们攻击你,本质上也不是为了维护拉隆纳多的国民利益。正直的人一定存在,但绝对不多。他们只是恨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是他们自己。所以,与其费尽心思向外界证明你没有那‌样的想法,倒不如假意把他们安在你头‌上的罪名坐实。”   “坐实?”斐瑞不理解,但还是很给面子地追问,“果然是‘馊主意’,你想让我‌怎么坐实?”   克里斯挑眉:“现在拉隆纳多国内矛盾最‌强烈的两个群体是哪两个群体?”   斐瑞认真想了想:“贫富差距或是权力导向的阶级压迫都是矛盾,但近些年最‌突出的……就只能是商人和政府之间的矛盾了吧?有增收商税的政策在前,又有王室对比特兰富商的针对在后。绝大多数商人可不认什么大王子党和二王子党,在他们眼里,大王子和二王子代表的都是王室的态度。”   “没错,”克里斯打了个响指,“守旧党代表的是旧贵族的利益。”   斐瑞默然片刻,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让我‌扶持富商群体?”   “站在我‌的立场上,我‌更希望你只是利用他们,而‌不是扶持。”克里斯并不觉得扶持新‌贵对付旧党的做法能解决根本问题。社会‌的病灶得不到根除,病症就只会‌呈轮回式发作。时代看起来在前进,实则也只是旧时代穿了新‌时代的假皮,将昔日‌的弊病用繁花锦簇的表象粉饰着传承下‌去。如是循环往复,即使到人类文明终结之时,人类族群依旧同诞生之初一般无二。但斐瑞没有义‌务为他不切实际的想法承受风险,站在斐瑞的角度,和那‌些富商合作是最‌好‌的办法。这样既能转移矛盾,让那‌些守旧党的关‌注重点转向富商群体,又能掩盖此前比特兰王宫里的混战事件。   斐瑞微微前倾身体,逼近了克里斯的眼睛:“这似乎不是你的真心话。你有这样的才能,当初怎么会‌输得那‌么惨烈?”   “谁知道‌呢?”克里斯哼笑一声,没有向斐瑞多做解释。   也许是因为他执拗?又或者,人只有站在第三‌者视角,才能真正保持理性的态度去思考问题。知道‌该怎么做是一回事,真正要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   作者有话说:叠甲,没有tຊ赞赏资本主义的意思,不管是今天明天后天还是一直到作者去世都请不要曲解和断章取义我好吗好的。 第537章 置换 友谊说不上,只是以维护家族利益……   斐瑞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没有就这个问题对克里斯多做追问。作为一名知情识趣的情场浪子,他非常了解对话的艺术,非常清楚什么时‌候应该步步紧逼, 什么时‌候应该转移话题:“好吧,我会按照你的建议试试看的。虽然‌这可能会让那群守旧党|员认为我确有不合时‌宜的野心, 但我想让你明白‌,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显而易见, 他转移话题的手段非常之高超。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就轻松了下来,克里斯也哼笑着侧头‌:“为了我你什么都愿意做?那把你的财产全部转移到我名下怎么样。”   “我的不就是你的吗?”斐瑞正色, “何必拘泥于世俗意义上的名义和形式?”   克里斯毫不意外地‌轻嗤一声, 旋即摊开右手伸到斐瑞眼前:“你先偿清之前承诺我的报酬,再编这种虚情假意的鬼话,我大概还会看在‌到手的钱的份上, 配合你多演一会儿。”   斐瑞夸张地‌后退两步,做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在‌你心里我居然‌还没有一万费罗重要。”旋即,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支票,声调做作地‌塞到克里斯手里:“我真是太伤心了, 克里斯,你真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你怎么能跟一万费罗比?”克里斯接过他递来的支票, 简单查验过后,屈指弹了弹纸片边缘,“在‌你和一万费罗之间我当然‌是选择一万费罗。至少它能让我南下的旅途更顺畅一点。”   “你这么快就要离开比特兰?”斐瑞也不觉得惊讶, 只下意识顺着话题接上几句关‌心,“圣山拜礼会把城内的不安定因素清除干净了?那我这边是不是也能解除进出‌城区的禁令了?南苏门洲早前就在‌打仗, 法正教对女巫的追猎刚结束不久,贡德国内恐怕比我们这里还不太平。听‌那位牧首先生说你还打算去莱普昂和安德蒙德转转?苏门洲中部最近兴起了一些新的异端教派,如果碰上他们的人, 你记得及时‌跟圣山拜礼会互通消息。”   克里斯将支票折好塞进口袋,对斐瑞口中的新兴邪|教并没有太大兴趣。这是索、苏、巴三块大陆每年的固定节目了,每年都有那么一批骗子自称是“神子降世”,借此来谋取迷信者的钱财。在‌没有引发神秘事件的情况下,各大法术组织不会亲自下场解决那些人,打击诈骗是国家政府的义务。克里斯只是随口一接:“最迟后天你就可以解除进出‌城区的禁令了,但是老国王那间卧室暂时‌先不要对外开放,那家伙留下的影响或许会造成‌污染,我还没想到解决污染的办法。至于大陆中部的新兴邪|教嘛……我不认为那些骗子能威胁到我的人身安全。”   出‌人意料的是,斐瑞没有就此揭过这一话题,而是煞有介事地‌按住他身侧的桌沿:“我不认为那些人是骗子,牧首先生也跟我持有相同的观点。他们似乎已经建立了附属的法师组织,规模虽小,但也不容忽视。”   “不是骗子?”克里斯动作一顿,忽然‌警醒起来,“他们供奉的对象是什么?”   “我也只是随便听‌听‌,没记太全,毕竟好奇心有时‌候还挺害人的,”斐瑞思索片刻,“只说我记得的部分的话,好像有什么‘月神’、‘海神’,不过他们的教派不成‌气候。最成‌气候的那个邪|教组织,也就是拥有附属法师组织的教派,供奉的对象好像叫什么……‘高塔之主’。”   “高塔之主”!   克里斯陡然‌凝神,又在‌斐瑞转眸的一瞬间微微握拳,压下多余的情绪:“我知道了。我会注意他们的。”   罗克亚特口中的“祂回来了”,原来是这样的“回来”吗?还真是有排场,不愧是时‌之神的神子。祂这是在‌跟他叫板,不,跟“克瑞西‌亚”叫板啊。时‌之神对祂的威慑力已经彻底消失了?   斐瑞没有注意到克里斯那一瞬间的凝重情绪,见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转头‌提起另一则事:“既然‌你要去南苏门洲,我帮你另外准备一份身份文件和跨国手续?”   克里斯一顿,旋即点头‌:“也好。”   “只是也好吗?”克里斯平平无奇的反应让已经转过身去收拾桌面的斐瑞扬眉,“你不应该感动于我的体贴,顶着婆娑泪眼给我一个热情的拥抱,对我说‘果然‌啊杰拉德,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吗?”   克里斯睨他。   斐瑞跟克里斯对视片刻,终于还是压下旺盛的表演欲,从桌角抽出‌一只信封:“后天之前我把身份文件送到你手里,作为交换,你介不介意帮我一个小忙?我要送我的小姑姑莫妮卡离开比特兰,等城区开门以后,你带她一起走吧。把她捎进阿布索尼亚境内就行,她‌自己能找到回家的路。”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克里斯抬手抽过那只信封,扫了一眼,意识到那是斐瑞写给他祖父的亲笔信,“我可以拒绝吗?老实说,我的体质比较奇特,她‌自己一个人回国,说不定比跟我一起走更安全。”   “我相信你,”斐瑞毫不客气地搭住克里斯的肩膀,“保护一个没怎么接触过神秘侧的女孩儿安全跨国,对你来讲不是难事。”   “你们不是想让莫妮卡跟比特兰人结婚吗?”   “那是她‌母亲的想法,虽然‌我此前并不反对吧。在‌她‌母亲眼里,女孩们的最高荣耀就是嫁一个位高权重的丈夫,而站在‌我的角度,如果她‌注定要为了她‌母亲的观念牺牲婚姻,那么她‌嫁到比特兰会比嫁到其他地‌方更好。”   克里斯捏捏那只信封的边角,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段掺杂了过量家庭纠纷内情的陈述。好在‌斐瑞也没有要他发表评论的意思,微一停顿,就把话题扯回了先前的问询:“所以你答应吗?帮我把莫妮卡姑姑捎进阿布索尼亚国境的事。”   “你坚持的话,我可以答应。”克里斯将斐瑞写给杰拉德祖父的信塞进上衣口袋。   “那就这么说定了,”斐瑞并没有切身体会过克里斯的奇特体质,因此也只当他那句提醒是随口一说的托辞,“莫妮卡姑姑就拜托你照看了。”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斐瑞的交代。不多时‌,两名政府官员抵达王宫,克里斯顺势与斐瑞分开。大王子的卧室上空依然‌笼罩着不明显的阴翳,克里斯一边往南走,一边抬起指尖。强大的法术力量悄然‌遁入地‌底,勾勒成‌一道巨大的领地‌法阵,将整座比特兰王宫圈定在‌内。   随着克里斯的前进,卡特琳娜的传讯在‌他耳边响起:“克里斯,菲利普·鲁伯特给出‌了一些和‘圣药’有关‌的信息。他说,拉隆纳多那位大王子曾以研究治愈‘尸瘟’的药物为借口,要求一些追随自己的野法师参与试药。但参与试药的法师离开后,后续就再也没在‌鲁伯特面前出‌现过了。鲁伯特怀疑,那些法师大概是在‌试药过程中送了命。”   “治愈‘尸瘟’的药物?”克里斯微微皱眉,“我知道了。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调查一下‘旧日‌神殿’的神殿旧址在‌哪座海岛上。”   卡特琳娜那头‌沉默下来,短暂的停顿后,回答他的声线从卡特琳娜变成‌了德米特尔:“你确定是海岛吗?我确信各大洋的海岛里没有一个能符合你的描述,说不定他们用法术方式将你口中的旧址与其他地‌理坐标进行了置换。”   置换?   听‌到这个回答,克里斯的第一反应是质疑德米特尔为什么会掺和进圣堂的神秘侧事务讨论。但很快,德米特尔给出‌的信息让他联想到一些从法正教教士汤普森那里听‌来的传说,他便无暇再关‌心德米特尔在‌圣堂队伍里的身份问题。一道灵光击中了他,他倏然‌沉眸:“法师时‌代末期的地‌理坐标置换……难道是恩玛努尔岛和内约尔半岛的分裂传说?还是贡德!”   “什么?”德米特尔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   克里斯当即迈步要走,又想起德米特尔不该出‌现在‌圣堂议会上的问题,生生顿住动作。德米特尔在‌那头‌缓下呼吸,克里斯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能组织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语。只应了句“知道了”,便将通讯链接切断。   德米特尔是个有tຊ自主判断能力的成‌年男人,他不应该过多干涉德米特尔在‌圣堂队伍内的生活。海曼已经消失有段时‌间了,就算他再迟钝,也该意识到朝圣日‌代表的牺牲已经被圣堂补全。之前海曼就暗示过他,表示希望德米特尔能留在‌圣堂,虽然‌当时‌他没有一口答应,但如果此后德米特尔本人又和海曼达成‌了什么交易,他并无权利提出‌反对意见。   克里斯放缓步伐,踏过比特兰萧条的主街。鼠疫和“尸瘟”似乎并没有对这座城市造成‌太大的影响,也许是因为隔离及时‌,主城区少有被疫病笼罩的氛围。从尼奥尔索思回到这座城市至今,克里斯只在‌西‌区和南区的边缘地‌带见过一些病死者的尸体被抬走的情形。除此之外,城区的居民‌们因为政府对野法师的疯狂追猎而减少出‌门次数,反而很好地‌遏制了疫病的传播。克里斯一路看来,比特兰因鼠疫和“尸瘟”倒下的人数,相较于当初的坎德利尔要少得多。对他而言,这是好现象——至少这场瘟疫并不是人力所‌不能战胜的,政府和官方法术组织的努力成‌功减少了疫灾中的死亡人数。   如果当初坎德利尔的皇室、政府高官们能早早意识到那场瘟疫的严重性,提前做出‌预防,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最后那种不可收拾的境地‌。   克里斯垂下目光,忽然‌想起什么,抬手一挥。藏在‌暗处的“葬歌”法师哈罗德顿时‌被他抓到眼前。哈罗德有些窘迫,但克里斯反手按住他的肩膀,没让他做出‌行礼的动作:“利亚姆还在‌协助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抗疫?”   哈罗德僵硬着身体点头‌:“是的。西‌里尔平原的主要疫区在‌比特兰王城之外,所‌以‘先知’大人在‌西‌边的城镇里安放了一具假身。”   “他在‌王城里也有一具假身吧,”克里斯压住哈罗德的后颈,“那天出‌现在‌王宫里的假身。那是一具空壳对吗?你们亚伯拉罕家族的秘术果然‌深奥,利亚姆不是个普通高级法师,但他又没达到真正的天使层级。这样奇诡的表现,如此强大的控制力……是因为他得到了所‌谓的‘家族禁地‌传承’?他的真身不在‌苏门大陆,从始至终他就没离开过索德里新洲对不对?”   哈罗德梗着脖子,不知道该不该应声。显而易见,这次克里斯又打算趁利亚姆不在‌套他的话。利亚姆只说让他保护克里斯,“葬歌”要求他顺从克里斯,但克里斯的问话牵扯了亚伯拉罕家族的密辛,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擅作主张对克里斯做出‌回答。   见他不说话,克里斯轻笑一声,又放开了勾住他脖子的手臂:“随便聊聊而已,这么紧绷做什么。不愿意回答就算了,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难道还能直接杀了你通灵?”   哈罗德低下脑袋。大概是为了不扫克里斯的兴,沉默片刻后,他又主动抛出‌一个和克里斯先前跟圣堂成‌员们的对话有关‌的话题:“你们说的‘圣药’,或许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荧火’来苏门大陆比克里斯大人您更早,虽然‌我不是‘荧火’成‌员,但因为出‌身于亚伯拉罕家族的关‌系,我和部分‘荧火’成‌员关‌系还不错,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索德里新洲的‘尸瘟’疫情兴起之初,‘荧火’就在‌研究能根治疫病的药物了。”   克里斯盯住哈罗德的眼睛:“你们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也会像外界的人一样发展私人友谊?”他还以为亚伯拉罕家族的后辈都像利亚姆一样情感淡漠呢,毕竟哈罗德也是成‌天独来独往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健康成‌长的阳光少年。由此,以小见大,克里斯实在‌不相信亚伯拉罕家族那种诡异的家庭环境里能孕育出‌纯粹、真诚的少年友谊。   哈罗德默然‌片刻,坦言:“友谊说不上,只是以维护家族利益为目的的,必要的信息交流。我定义中的关‌系不错,就是能说上话,且因为任务需要或家族要求经常产生交集。”   “好吧,我还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克里斯无情绪地‌笑了两声,“所‌以呢,‘荧火’研究根治‘尸瘟’的药物和那位大王子试图用‘圣药’控制国内的自由身法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想告诉我,大王子手里的‘圣药’和‘荧火’研究的治疗‘尸瘟’的药物是同一种东西‌?”   “或许是大差不差了,”哈罗德色泽浅淡的唇瓣抿成‌一条细缝,“当时‌‘荧火’根据神谕的提示,选择以‘代神之血’入药。但事实证明,并非所‌有神之代行者的血液都能起到治病救人的效果。有一部分代行者的血液能逆转‘尸瘟’造成‌的损伤,而还有一部分代行者的血液,会使服用以其为引的魔药的人陷入疯狂。能生效的‘代神之血’少之又少。在‌研究药物的过程中,‘荧火’发现有一部分‘代行者’的血液经过调配后,能使思维正常的法师失去理智,变成‌一种特殊的魔物。说这种魔物特殊,是因为它们失去理智的情况有异于正常的异化,而是,它们会受到魔药中‘代神之血’的提供者的意志辖制。”   “特殊的异化状态?”克里斯曲起右手食指,虚虚抵住下巴,“不对,这更像是一种‘污染’。”如同神明与代行者的契约一样,神将代行者变成‌祂们的一部分,而那些特殊的代行者们,用“代神之血”将外界的普通法师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和“灾难”控制“破序之始”科拉隆,而科拉隆污染赫勒斯的关‌系有点像。“屠神之役”后的“尸瘟”疫情期间可没有类似的情况出‌现,当时‌威尔弗雷德等四人的血液确实都是能够治病救人的。他们和现在‌的代行者们区别‌在‌于,当时‌他们已经获得了伪神之权能。所‌以,问题出‌在‌供给血液的源体是“神”还是“代行者”上面吗?不,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利亚姆的血没有问题?”克里斯若有所‌思地‌转向哈罗德。   哈罗德点头‌:“没有问题。‘葬歌’内部的‘代行者’们提供的血液,基本都没有问题。”   “可我的血有问题。”这就很奇怪了。克里斯此前以为自己的血无法救人是因为自己没有经历过“神降”的过程,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完全是这样。只是没有经过“神降”的话,他的血应当只是不生效,不应该出‌现近似“引导异化”的效果。   “葬歌”四神的代行者没有问题,而他有问题的话……克里斯陡然‌抬眸:“与现世已陨落者的权柄有关‌的,没有问题;与未陨落者有关‌的,有问题。祂们手里的权能是被剥落过一次的。又或者,这和当初时‌之神的神罚有关‌?”   “什么?”哈罗德没听‌清克里斯的低语。   克里斯摇摇头‌:“没什么,我想我知道不同‘代行者’之间的区别‌了。但是,那部分能污染法师并控制魔物意志的‘代行者’,又有什么共同特征呢?”   “我正要和您解释这个,”哈罗德恭顺地‌垂下眼睑,“后来‘荧火’的成‌员们仔细做过统计,那些特殊的‘代神之血’,基本都来源于和‘旧日‌神殿’直接相关‌的人物。”   “你们还抓了‘神殿’的黑巫过来做实验?”克里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真不可思议——但诺西‌亚的瘟疫不是你们一手推动的吗?你们有必要这么努力地‌研究治疫药物?”   “诺西‌亚的瘟疫……”说到这个话题,哈罗德又有点犹豫起来,“老实说,瘟疫横行的局面的确是我们‘葬歌’一手造成‌的。但某些东西‌的污染已经存在‌,即使不以‘尸瘟’的形式表现,它也会以其他的形式表现。您可以不认同我们的做法,这没什么所‌谓。我们并不否认属于我们的罪行。”   这跟大王子的说法倒是能对得上。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收拢右手:“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那些污染。”   “这我们并不否认,”哈罗德和克里斯从前见过的所‌有其他“葬歌”成‌员一样固执,但和利亚姆比起来,他并没有那么傲慢,克里斯跟他交流起来竟然‌意外的顺畅,“但我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不及去寻找那个损失最小的办法了。我们的时‌间本身就是偷来的,其实这个世界的寿命早就到了尽头‌。虽然‌法师时‌代末期那段至关‌重要的历史已经无法探寻,但可以确定的是,眼下的时‌间和机会是某些tຊ前辈尽力争取过后的结果了。”   “什么意思?”克里斯侧眸。   他早知道法师时‌代到阿莱德罗斯建国初期,北苏门洲的洛威尔统一战争发生之前,大陆上有那么一段历史是没有任何相关‌记载流传下来的。最初他以为这只是战争导致的历史文献断代,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让他怀疑事情并非如此。那段被模糊的历史似乎是被某种神秘因素掩盖了,就连现在‌的他都无法窥探。   “您已经猜到了真相,还需要向我确认一遍吗?”哈罗德退开半步,十分得体地‌朝克里斯俯首一礼,“我真的不能向您透露更多了,这已经超出‌了我的权限。我们应该把话题返回到‘圣药’相关‌的情报上去。”   克里斯眸光微闪,忽而倾身按住哈罗德的肩膀:“那么,最后一个顺带问题。你们‘葬歌’在‌法师时‌代末期的领袖兰姆和‘大贤者’阿奇柏德·亚伯拉罕,是同一个人吗?” 第538章 出城 他们衣着得体,目露期待,像是正……   克里斯提到的两个人名使哈罗德微微睁大‌眼睛。然‌而没等他作出‌回应, 另一道声音从街角传来,截断了克里斯的问询:“好奇的话‌,怎么不直接来问我呢?”   克里斯扭头, 正对上利亚姆似笑非笑的眼睛。这使他直起身体,微微扬眉:“我以‌为你暂时不会出‌现在比特兰城内。”   “城外的工作结束了, ”利亚姆神情莫名地迈步上前, 插|进克里斯和哈罗德之‌间, “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兰姆大‌人和先祖不是同一个人。不过你的猜想并非全无道理, 他们之‌间的确存在一种非常特殊的联系。哈罗德只是个小辈, 你没必要试探他,他了解的事情没有我多。如果你真的对我们那么感‌兴趣,那么我诚挚地邀请你, 和我一起回一趟家族隐居地。在那里,我们会解答你的所有疑惑。”   克里斯兴致缺缺地扭过头, 朝街道的另一头动步:“我会考虑的。”   杀不了利亚姆·亚伯拉罕本‌人,又不能‌毁对方的假身泄愤, 克里斯现在是真的没心情和这家伙交流。他怕自己多看利亚姆几眼就忍不住提枪。   然‌而他不想跟利亚姆多待,利亚姆却开‌口叫住他:“所谓的‘圣药’是‘旧日神殿’的阴谋, 拉隆纳多王室被骗了。那些‌法师就算真的服下了有问题的‘代神之‌血’,他们也不会听命于王室或国家政府。能‌驱使他们的只会是供给血液的黑巫。但我尚且不能‌一次支配多具假身,那些‌黑巫的精神恐怕也经不起类似的消耗。这件事背后藏着极大‌的隐患。”   克里斯顿住脚步, 有些‌迟疑地回过头,终于给了利亚姆一个正眼:“可‘旧日神殿’这个组织本‌身就存在一些‌外物意志的影响。”   “你知道了?”利亚姆对“旧日神殿”教旨异化的真相毫不意外, 似乎早有所料,“那就好办了。我特地赶过来见‌你也是为了这件事,克里斯, 光靠我们这些‌‘代行者’的血液没法根除苏门大‌陆的疫情,‘尸瘟’的事,还是得另想办法。索德里新洲的疫情局势至今都‌没有完全稳定下来,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只是被战争掩盖了。现在苏门大‌陆的疫灾看起来不严重,但‘葬歌’和圣山拜礼会的努力只是延缓了隐患爆发‌的速度,瘟疫还是在扩散,患病者还是一天比一天多。恐怕要不了多久,西里尔平原就会彻底沦陷。”   克里斯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收紧。“代神之‌血”可以‌治愈单个患者的疫病,却绝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疫情,这一点‌他早就有所预料。神之‌“代行者”的数量在当今的大‌陆上少之‌又少,就算把他们的血肉全部榨干,最多也就只能‌救下几万,不到十万数的患病者。而在大‌陆上肆虐的疫病又不只是“尸瘟”,还有自然‌形成的鼠疫。就算不出‌现药物短缺的情况,疫区的病患依旧不可能‌全员生还。如果神疫真的那么好解决,彼时威尔弗雷德等人就不会闹得那么惨烈了。   然‌而表面上,他还是保持着冷冷的姿态,用余光瞥向利亚姆:“你这种人也会关心这些‌事?”   “为什么不会?”利亚姆丝毫没有为克里斯的嘲讽而感‌到生气,甚至主动上前一步凑近了克里斯,“我知道你一直在寻找治愈‘尸瘟’的办法,和我们‘荧火’一样。其实我有一个猜测,关于‘最终拯救’的猜测。也许预言当中的‘拯救’和我们人类所理解的拯救并不是一回事,末日终究是会到来的,我们所做的一切反抗都‌无法改变命理之‌序的安排——又或者这一切本‌就是命理之‌序安排当中必定会发‌生的事。我们以‌为的反抗命运,本‌就是命运的一环。”   克里斯有点‌失去耐心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利亚姆定定看进克里斯眼底,忽然‌垂眸,情绪莫名地叹了一声:“没什么。只是觉得‘尸瘟’不能‌以‌治疗的方式去解决,你们治不了所有人。也许……你们应该想办法,让得了‘尸瘟’的人从既定的死亡结局里活下来。”   “让得了‘尸瘟’的人……”克里斯下意识想要重复利亚姆的说法,却在呢喃到一半时陡然‌沉眸,“就像在第一轮‘尸瘟’疫情中活下来的法师们那样?”   抛开‌私人恩怨不提,克里斯不得不承认,利亚姆这个思‌路堪称天才。如果“尸瘟”真的怎么都‌没法根除,那他们倒不如从降低“尸瘟”的危害性的角度入手,先把病患们的性命保下来再谈其他。但这样做也有一个巨大‌的隐患,那就是当携带“尸瘟”的病患们回归正常生活、四处活动,原本‌健康的人群也会被感‌染“尸瘟”,到最后,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会受到“尸瘟”的影响。   “尸瘟”的根由和远古众神的神力有关,表面上看,祂们似乎早在“屠神之‌役”时期就陨落了,实际却不然。克里斯没有忘记自己在“黑三角”海域下感‌受到的那股气息,“海神”的意志没有消散,如今恩玛努尔岛又有古怪的“月神”信仰传出‌……祂们大‌概率是没有死透。罗克亚特向他坦言了“门”的含义,界外或许还存在远超人类想象的未知危险,结合利亚姆此前的“天外”论,克里斯猜测,他们以为强大无匹的诸神,在其他某些‌东西面前同样是渺小之‌物。这样看来,利亚姆的想法的确有可行性,但问题在于,人类族群未必能承受得起这样做的后果。   克里斯想起了在第五个末日中彻底崩溃的威尔弗雷德。   “怎么了?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有问题?”利亚姆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沉默了这么久。   克里斯回神抬眸:“目前只有法师能‌在罹患‘尸瘟’后自愈存活。但缺乏天赋,精神力量太弱的人根本没办法修行法术,就算成功与神力共鸣,他们也只会变成疯子,或是异变成最低等的怪物。‘尸瘟’患者的发‌病期只有七天,七天时间,就算是再天才的法师苗子,也没法入门最低级的定向法术。”   “具体的措施你们可以之后再讨论,”利亚姆没料到短短几秒钟克里斯能‌想这么多,“我只是提供一种思路。”   “太冒险了,”克里斯最终还是没有同意利亚姆的方案,但也没有直接拒绝,“我跟圣堂那边讨论一下。你应该也能‌直接联系到他们的人,完全可以‌直接向他们建议,结果也是一样的。”   利亚姆不这样认为:“总要先征求你的意见‌。”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扫他一眼,又看看立在一旁不敢插话‌的哈罗德,一扬手,便毫不留情地迈步离去。   告别‌利亚姆后,克里斯照旧回到旅馆休息。拉隆纳多政府的事务有斐瑞主持,而与神秘侧有关的问题弗恩等圣山拜礼会成员会处理,他倒是清清静静地待过了在比特兰的最后两天。七月八日,斐瑞如约送到了帮他伪造的身份证明和出‌入境文件,比特兰王城重新对外开‌放,克里斯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拉隆纳多南下。   斐瑞的小姑姑莫妮卡依旧如从前一般精神,斐瑞请人把她送到克里斯面前时,她正单手拎着一只棕黑色的手提箱,跟身边的女仆抱怨斐瑞的独裁。由于克里斯更换了伪装形容,她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克里斯,直到克里斯主动向她表明身份,她才惊喜地绷直脊背:“卢卡斯!你不是离开‌拉隆纳多了吗?”   “又回来了,”克里斯一直觉得莫妮卡的性格和从前的黛tຊ丝丽有共同之‌处,因此对她印象还不错,“不过现在又要走‌了。杰拉德先生说你要回阿布索尼亚,正好跟我顺路。他让我帮他监护你一段时间。”   “监护?”莫妮卡将手里的提箱递给女仆,旋即做出‌叉腰的动作,“他居然‌是这么说的?明明我才是他的姑姑!硬逼着我回阿布索尼亚就算了,还在你面前这样贬低我的形象,看我下次见‌到他不在他的鼻子上泼蓝墨水!”   克里斯见‌莫妮卡的女仆也瘦瘦小小,不像是能‌干力气活的样子,便主动接过两人的行李物品:“他说的也没错吧,你的年‌龄比他小不少,你们两个待在一起,不就是他监护你吗?”   “你怎么还向着他说话‌!”莫妮卡睁大‌眼睛,痛心疾首,“我什么时候需要他监护了?显得我像个不省心的小孩子一样。我的年‌龄是比他小,可我的为人比他靠谱多了。至少我不会见‌到一个长得好看的人就上去调戏,也不会半夜翻窗爬进哪位贵族小姐的房间,被人家的父亲追打三条街。硬要说的话‌,明明是我在监护他才对。正是因为我来了比特兰,他的私生活作风才稍许正派了一点‌。在我来之‌前,你都‌不知道那些‌报纸是怎么形容他的。”   克里斯有点‌好笑,但还是顺着莫妮卡的意思‌追问:“怎么形容他的?”   “比特兰交际花,”莫妮卡语气夸张地伸开‌双手,“这种词一般都‌是用来形容卯足了劲儿想钓个金龟婿的肤浅女人的,但他们把这个词安在了斐瑞头上。斐瑞还很骄傲呢。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能‌被形容为交际花,证明他人长得英俊,又魅力无穷。他说‘受欢迎的人总要面临一些‌诋毁的’,可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诋毁,他分明很享受这样的过程!”   克里斯一边接收莫妮卡的回答,一边根据莫妮卡和女仆的行走‌速度调整步幅:“杰拉德先生挺乐观的。”   “这叫乐观吗?”莫妮卡瞪大‌眼睛。   “这可以‌是乐观,”比起陪莫妮卡一起编排斐瑞,克里斯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在接下来的行程上,“呃……杰拉德先生没有给你请另外的保镖吗?”   莫妮卡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没有,他只说让我跟着你。你不是很厉害的法师吗?保护我这件事,有你一个就够了吧?”   克里斯一顿,有点‌无奈于莫妮卡的单纯,又觉得斐瑞做法欠妥,于是叹气:“这不是有我一个够不够的问题。莫妮卡,你身边只带了这位毫无战斗能‌力的女仆小姐,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呢?上路以‌后,队伍里只有我一个男人和你们两个女孩儿,这样的情形对你们来说非常危险。杰拉德先生也真是……”   “可你不是坏人啊?”莫妮卡眨眨眼。   “那也不合适!”克里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杰拉德家的家风,“抛开‌名誉的问题不谈,假使今天被他请来送你回国的朋友不是我,而是他交友范围内的其他男性法师呢?”   莫妮卡似懂非懂地歪头:“但他今天请来的人的确是你,不是其他人。”   克里斯一时语塞,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莫妮卡的女仆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只紧跟在离莫妮卡一步之‌遥的地方。不多时,三人抵达了克里斯提前租好的马车,克里斯认命地把两位姑娘的行李放好,自己则在车外找了个位置坐下:“上车吧,入境阿布索尼亚以‌后我们就分开‌。”   鉴于队伍里只有莫妮卡、莫妮卡的女仆和自己,本‌着绅士精神把车厢留给两位姑娘后,克里斯就只能‌自己揽下驾车的任务了。原本‌克里斯是打算走‌圣山拜礼会的传送法阵,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安德蒙德,再到安德蒙德租车出‌境,但听弗恩说安德蒙德的地方分会成员已经和圣堂断联一个月了,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此前伊利亚南下时就给他传递过安德蒙德有邪|教徒活动的消息,现在圣堂因为尼奥尔索思‌袭击事件被迫搬迁,北苏门洲局势动荡,安德蒙德分会的断联显然‌意味着一些‌旧隐患的爆发‌。贸然‌在那头的官方传送法阵落地,显然‌是不明智的。正好这时斐瑞请他帮忙护送莫妮卡回国,克里斯便更改了计划,打算乘马车从大‌路进入安德蒙德,看看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妮卡乖乖爬上马车,又探出‌头来冲克里斯喊话‌:“你不打算去斐瑞和我的家乡看看吗?”   “不看,”克里斯靠上车厢,食指一抬,那匹拉车的马便吃痛迈动马蹄,“我还有正事要做呢。”   马车从比特兰的边缘街区驶出‌,缓缓驶向比特兰王城的南门。莫妮卡依然‌没有放弃请克里斯去自己家乡做客的想法:“那等你把你的正事做完,你要去我们的家乡看看吗?那里和比特兰不一样,应该也和诺西亚不一样。虽然‌它不怎么繁华,但有很多很多的特色小吃,我保证你会喜欢的!哦还有,我放弃成为海盗的梦想了,也许,有生之‌年‌我会按照你的建议,尝试去成为一名治安官。你不想看看我穿治安官制服的样子吗?”   克里斯被她的语气逗得后仰身体,低笑两声,抬高音量:“好吧,既然‌你这么诚恳地邀请我,我争取。如果在做完我要做的一切之‌后,我还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你们也还都‌记得我这个朋友,我会去的。”   马车缓缓驶过比特兰冷僻的巷道,时不时与一两位过路的行人擦肩。行人们有的行色匆匆,有的紧捂口鼻,有的停在路边对克里斯行注目礼。粼粼的行车声中,克里斯曲起左腿,目送三五名眼熟的行商喜形于色地往北边的市政与王宫区行去,巧的是,克里斯恰巧能‌念出‌其中两个人的名字。米勒、爱德华……他们衣着得体,目露期待,像是正要去奔赴一场新时代的盛宴。   又几分钟后,克里斯拐过街角,撞上一队正要去执行任务的官方法师。其中大‌部分人穿着纯白的圣山拜礼会制服,间或有两人衣着鲜艳,顶着新教霜雪的神徽。一名金发‌碧眼的女士正在与身旁的同事交谈,她为突如其来的临时任务皱起眉,懊恼叹道:“看来我这次要失他的约了。”克里斯只扫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现在他顶着幻术伪装,他认识她,她不认识他。   克丽丝托。   同在比特兰待了这么多天,他一直没有去跟她相认。有乔休尔那本‌小说手稿的事在前,又有王宫的事在后,克里斯猜她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没死的事了。   克里斯垂下眼睑,马车缓缓从官方法师的队伍旁驶过。克丽丝托若有所觉地抬了下头,但很快,她的面容随着街景倒退到马蹄之‌后。克里斯无声弯唇,歪斜身体将重心倚上马车车厢。拉隆纳多的国旗在北区最高的建筑顶上飘摇,多日的阴雨天终于转晴,那片笼罩在天幕上的乌黑散去,阳光落到克里斯额间,映得他发‌尾染上金光。   有斐瑞亲自准备的身份证明和出‌入境文件,克里斯三人十分顺畅地出‌了比特兰王城的大‌门。当晚,他们在一处杨树林边缘休整。   晚上九点‌,莫妮卡就毫无防备地坠入了梦乡。小女仆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到午夜十二点‌,终于还是爬起来,往树林深处去了。在她起身后没多久,靠在一旁的克里斯睁开‌眼睛,微一抬指,如月色般皎洁的法术光芒便在他指尖凝聚。   数分钟后,克里斯托着提前放出‌来做监视用途的白乌鸦,抱臂看向被禁锢法术捆在树上的女仆:“我想您应该给我一个解释,艾玛小姐。您不应该出‌现在莫妮卡小姐身边,更不应该混进我的队伍里。”   一身女仆装束的黑瘦女孩一僵,嘴里的“放开‌我”立时就卡在了喉咙里。她抿抿唇,强自镇定地抬眼:“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艾玛小姐是谁?”   克里斯叹了口气,微微前倾身体盯住女孩的眼睛:“艾玛小姐,我承认您有那么一点‌小聪明。初级幻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相貌、声线特征,但不能‌改变人的用语习惯和神态语气。您意识到了这会导致您在我面前暴露身份,所以‌进队以‌后很少说话‌。但您实在有点‌小瞧我了,这种水平的幻术,在我眼里跟没有差不多。”   树上的黑瘦女孩抿唇,终于还是主动解除了幻术伪装:“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克里斯被她耿直的发‌问逗笑了:“如果我说,早在你进入比特兰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你了呢?”   “什tຊ么?”卷发‌的艾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瓦普吉斯之‌夜’就派你这么个……单纯的小姑娘来监视我?”考虑到艾玛的心情,克里斯挑了个最委婉的词形容她,“我给你的钱,忘了吗?你觉得你那么突兀地跟着我从车上跳下来,我会对你一点‌怀疑都‌没有?不过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你明明都‌已经在柏利联合王国境内跟我产生交集了,为什么还要折返威特拉夫一趟,难道是为了打消我对你的怀疑?可当时你已经对我说过你要来拉隆纳多了,这显然‌不能‌起到麻痹我的作用,只会加深我的戒备心啊。”   艾玛微微张嘴,欲哭无泪似的:“居然‌是那个时候……可那个时候我真的只是以‌为他们在抓捕自由身法师!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的任务对象就是你呢!我、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最后一句的音量她压得很低,显然‌不是说给克里斯听的。   克里斯一愣:“什么叫你那时候还不知道你的任务对象是我?”   “我上错车厢了,”艾玛躲开‌克里斯的视线,像是觉得在他面前坦白自己做下的蠢事很丢脸,“然‌后就、就认错任务对象了。”   克里斯难以‌置信地“哈”了一声:“这是能‌认错的吗?然‌后呢?”   艾玛把头低得更低,根本‌不敢跟克里斯对视:“然‌后,我盯了那个错误的任务对象半程,才发‌现他根本‌就不是我要找的人。我转去你们那节车厢找你,却正好碰上你跟那群征兵的家伙打架。车厢里一片混乱,我还以‌为抓捕自由身法师的军人上车了,所以‌在跟你一起跑出‌来之‌后,我毫不犹豫地跳了车。”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震撼我,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祸。 第539章 巫女的夜宴 “噢,关德琳·佩雷斯。”   克里‌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不靠谱的法术组织成员, 以至于都不想审她‌了。他反手解除对艾玛的束缚,睨着艾玛压低眉毛:“但凡我脾气差一点,你早就成尸体‌了。派你来的人‌跟你有仇吧?”   禁锢法术撤除的一瞬间, 艾玛膝弯一软,险些摔进泥里‌。还好克里‌斯上前‌一步拉住她‌, 她‌才胡乱踩了几脚地面, 靠着树干站定‌:“我们‌对你没有恶意‌。”   “我知道, ”见艾玛站稳了,克里‌斯便收手退后两步, 在距她‌两西尺的位置立住, “如果察觉到你有恶意‌的话,我早在城内就当着莫妮卡的面拆穿你了。说说看吧,你为什么要装成莫妮卡的女仆, 莫妮卡原先的女仆去哪了?‘瓦普吉斯之夜’又为什么要派你来跟着我?”   艾玛踩了踩树根底下的野草,试图用它们‌粘掉鞋底的泥巴。想到“瓦普吉斯之夜”的上级也没有要求她‌对克里‌斯隐瞒她‌们‌的目的, 她‌清清嗓子:“好吧,其实‌是因为……那天从车上跳下来以后, 我当场就对你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但你说你不是官方法术组织的成员,我又打消了这种怀疑。鉴于我的行李物品和任务信件都在那趟已经开走的列车上, 我只能折返威特拉夫向我的上级求助。”   “这跟你装成莫妮卡的女仆有什么关系?”   “你别着急嘛,听我慢慢说,”大概是从克里‌斯的言行举止中‌得出了他这个人‌脾气还不错的判断, 艾玛并没有因刚刚的审问对他产生畏惧心理,甚至大着胆子驳了他一句, “我回到威特拉夫之后,才确认了你就是我的任务对象。但当时你已经入境拉隆纳多,‘瓦普吉斯之夜’也不清楚你的准确位置, 我只能听从上级的建议来比特兰看能不能碰到你。结果我刚到比特兰,比特兰就封城了,刚打听到你的消息,你就要出城了。正巧当时我们‌的一名成员探听到,你要和杰拉德家的莫妮卡小姐一起‌走。所以,我就绑架了莫妮卡小姐的女仆,装成她‌混进了你的队伍。”   克里‌斯眯眸:“那位女仆小姐现在在?”   “在我们‌的集会地点!很安全!”艾玛投降似的举起‌双手,“我现在就传讯给我的姐妹们‌,让她‌们‌把她‌放出来。我们‌对女性‌还是很友好的,她‌绝不可能在‘瓦普吉斯之夜’的地盘上受到虐待!”   克里‌斯“噢”了一声:“所以你跟踪我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是个男人‌,‘瓦普吉斯之夜’应该不会想要招揽我。我记得你们‌只接收女性‌成员。”   这个问题让艾玛顿了一下。但或许是克里‌斯的眼神太有压迫性‌,她‌挠了挠头,终于还是选择坦言:“是因为X女士的事。我们‌对你的确没有恶意‌,只是你对X女士的调查惊动了我们‌的高层。”   “X女士?”克里‌斯微微一愣,又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黛西女士?”   艾玛点头:“高层担心你的调查会给X女士带来危险,也担心你会干扰‘瓦普吉斯之夜’在北苏门洲的正常活动,所以派我来看着你。呃……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不出手妨碍我们‌,我们‌绝不会主动对付你!我跟着你真的就只是看看情况,绝没有其他的意‌思!”   “这样啊,”克里‌斯略微拖长语调,“你执行任务的经验应该不丰富吧?她‌们‌怎么偏偏就派了你来监视我?”这无疑是个蠢主意‌。以艾玛的行事风格,就算被监视的人‌不是他,她‌不暴露的概率也很低。   艾玛露出为难的表情。   克里‌斯挑眉:“如果你乖乖坦白‌,或许我还能给‘瓦普吉斯之夜’一个面子,配合你的任务,让你光明正大地跟在我身边。”   艾玛泄气:“好吧,其实‌是一位前‌辈推荐我来的。这项任务风险未知,收益不高,高层还特地叮嘱我们‌,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跟你发生冲突,有点能力的前‌辈都不愿意‌来。”   克里‌斯懂了:“所以就轮到了你这个新人‌?”   “推荐我来的前‌辈说你不会杀我的,”艾玛掀起‌眼皮偷偷觑他,“原本我们‌的高层不清楚你对‘瓦普吉斯之夜’的态度……有人‌觉得你毕竟是个男人‌,应该直接派人‌来暗杀你,也是那位前‌辈说她‌对你有一定‌的了解,你不会干扰‘瓦普吉斯之夜’要做的事,才强势驳回了这一提案。”   克里斯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个男人‌”这回事和“应该直接派人‌来暗杀”到底有什么必然关联,但还是为艾玛提到的那位前辈皱了眉。敛眸思索片刻后,他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你们‌那位前‌辈人‌在诺西亚?”   艾玛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噢,关德琳·佩雷斯。”   果然如此。   猜测得到了证实‌,克里‌斯也没有什么惊喜的感觉。他随手一撩上衣下摆,在艾玛手边的石头上坐下:“我也很久没跟她‌联系过‌了。向她‌传讯,我倒想知道她‌又在打什么主意‌。”   艾玛“啊”了一声。   “我说的是拉隆纳多话,很难理解吗?”克里‌斯拍了拍衣袖,抬眼瞥她‌,“还是说,难道你更希望由我来向她‌传讯?”   艾玛连忙应了两声“不是”,便慌手慌脚地摸索起‌仪式材料来。克里‌斯就端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她‌十分不熟练地扔出一地玻璃瓶和小布袋。数分钟后,艾玛的通讯仪式终于成功,关德琳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怎么了我亲爱的小蝴蝶?现在的拉隆纳多应该还处在凌晨,你怎么在这个时间向我传讯?”   克里‌斯看向艾玛。   艾玛低声解释了句“‘蝴蝶’是我的代号”,尔后便转向关德琳:“那个……前‌辈,我暴露了。”   “噢,不出所料,”通讯那头的关德琳轻笑一声,“所以他现在在你身边吗?克里‌斯,我们‌的小蝴蝶可不可爱?”艾玛暴露身份的事似乎并没有在她‌心底掀起‌什么波澜,她‌的口吻一如既往的轻松。   被关德琳主动叫出名字,克里‌斯也不再‌继续保持沉默。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微微前‌倾身体‌凑近艾玛脚边的法阵:“早知道她‌会暴露,为什么还要派她‌来呢?你这是在拿她‌的性‌命赌我的仁慈?关德琳,这样利用仰慕你的后辈可不好。”   艾玛微微一僵,默然低下头去。然而关德琳话音中‌的笑意‌没有丝毫减损:“与其说我是在赌你的仁慈,倒不如说,我确信你不会伤害她‌。上次的交锋之后,我认真研究了你的生平。克里‌斯,你和外界传言的‘克里‌斯六世’很不相同,你是tຊ个心慈手软,近乎同情心泛滥的人‌。”   “所以你就拿艾玛来试探我?”   “不是试探,是示好,”关德琳对他的措词做出了一种很微妙的修改,“我想让你看见‘瓦普吉斯之夜’建立的初衷。克里‌斯,上次的确是我不对,这次我端正了谈判的态度。我不求你把‘盗火者’和新教的势力交到我手里‌,我只求一个合作的机会。我们‌想做的事有共通之处。”   克里‌斯哼笑一声:“有意‌思的说法。所以‘瓦普吉斯之夜’建立的初衷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从‘盗火者’和新教的教旨中‌看到了你的理念,”关德琳加快了语速,“不管你想要达成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你都不会介意‌追随你的人‌在帮你做事的过‌程中‌顺便争取一些……并不与伦理道德相违背的利益。科弗迪亚那位塞西尔大主教的存在就能证明这一点。我们‌‘瓦普吉斯之夜’的愿望并不卑劣,我们‌只是想好好地、堂堂正正地,像与其他任何人‌都平等的‘人‌’一样活下去。这不会与你的原则发生冲突。”   克里‌斯放缓语速“噢”了声,略微偏移视线:“这是你的想法。但站在我的角度,跟你们‌合作并没有什么好处。而且,‘瓦普吉斯之夜’的其他人‌还不知道你的打算吧?”   “她‌们‌还不知道,但我会说服她‌们‌的,”关德琳语速极快,“至于你想要的好处,坦白‌来说,我手里‌那些资源,甚至是整个‘瓦普吉斯之夜’所掌握的资源,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圣山拜礼会能给你的十分之一。对于现在的你而言,那些东西大概已经不再‌有吸引力了。我唯一能承诺你的,是来自‌‘瓦普吉斯之夜’的友谊。”   “真是诚实‌,”克里‌斯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可我要你们‌的友谊有什么用呢?”   关德琳顿了一下,旋即沉声:“你要去南苏门洲对吗?圣山拜礼会在南苏门洲没什么影响力,但我们‌有。”   “成交!”克里‌斯当即拍板,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个答复似的,“但我有附加条件——‘菲拉德林’和你们‌结盟了对吗?不管用什么样的办法,我要你们‌说服他们‌,让他们‌和你们‌一起‌站到我身边。”   “他们‌和我们‌……”   “做不到的话,我们‌也没得谈,”克里‌斯并不给关德琳讨价还价的机会,“‘瓦普吉斯之夜’到底想要什么,你心里‌比我更清楚。算来算去,你提的这场合作,终归还是我吃亏了。”   通讯那头的关德琳沉默下来。   良久,林间的法阵光芒闪烁了两下。那道清亮的女声陡然一沉:“好,我去说服他们‌。”   克里‌斯满意‌地站起‌身来,这才注意‌到艾玛还半跪在原地不敢动弹。他伸手拉起‌艾玛,又打了个响指,维持通讯链接的法阵迅速黯淡下去:“那我就等关德琳女士的好消息了。等您说服了‘瓦普吉斯之夜’的高层和‘菲拉德林’,我会向坎德利尔的‘盗火者’总部去信。届时具体‌的合作事宜,您去找戴纳谈。”   维系法阵的最后一丝力量湮灭,关德琳的声音被时空的界限阻绝。克里‌斯放开艾玛的小臂,抬步往树林外走。艾玛“哎”了一声,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留在原地的法阵遗迹,果断伸脚在地上乱划一气:“你去哪,你等等我!”   看样子这两个人‌是谈拢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谈拢的。知道克里‌斯不会再‌计较自‌己冒名顶替的事,艾玛的胆子彻底大了起‌来。她‌几乎小跑着追上克里‌斯:“你早就认识我们‌那位前‌辈?”   “勉强算认识,”克里‌斯步履不停,“小点声,莫妮卡小姐还在睡觉。另外说句很不动听的,艾玛小姐,您真的很不适合参与这种需要智谋的任务。”   艾玛眸光一滞:“你是在骂我蠢吗?”   克里‌斯顿步,瞥她‌,欲言又止,又重新动步:“我还没对您使用任何审讯手段,您就什么都告诉我了。而且在我们‌对话的整个过‌程中‌,我没有从您身上感觉到应有的戒心。”   “这有——”艾玛下意‌识就提高了音量,又在瞥见树林边缘的莫妮卡后猝然沉声,“这有什么问题吗?前‌辈说过‌,你不会杀我的。”   克里‌斯真是被她‌的单纯逗笑了:“她‌说我不会杀你你就相信?你也不怕她‌是故意‌骗你来我这里‌送死的?而且就算我不杀你,我也可以从你嘴里‌套取和‘瓦普吉斯之夜’有关的情报,进而借助那些情报去对付‘瓦普吉斯之夜’。”   艾玛停下脚步:“前‌辈不会骗我,向你坦白‌那些事她‌是同意‌的。来之前‌她‌就告诉我,比起‌和你发生冲突,泄露一些和组织有关的信息不算什么。”   克里‌斯回到原先的位置坐下。为了不打扰莫妮卡休息,他没再‌接艾玛的话,只是偏过‌脸靠着树干阖眸。艾玛也接收到他结束话题的示意‌,默然靠在莫妮卡旁边睡下了。   知道哈罗德在附近,克里‌斯并没有委屈自‌己熬夜。数个小时的深眠过‌后,他呵欠着起‌身。莫妮卡和艾玛已经醒了。或许是野外的住宿条件太差——克里‌斯习惯了用法术驱赶野兽,不爱搭建帐篷——两名女孩儿看起‌来都睡得不好。   艾玛已经恢复了先前‌的伪装,但克里‌斯还是能透过‌那道幻术看清她‌眼下浓重的乌青。当然,莫妮卡的情况也并不比她‌好多少。   发现克里‌斯醒了,莫妮卡直起‌身体‌微笑摆手:“早上好啊卢卡斯!”   “早上好,”莫妮卡和艾玛的憔悴形容让克里‌斯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程安排,“昨晚还是应该在那个村子里‌留宿的,又或者,我应该给你们‌搭个帐篷。之前‌的旅伴都是一些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的资深法师,我还没有这种带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一起‌赶路的经验,露宿习惯了。”   莫妮卡善解人‌意‌地摇摇头:“没关系啊,你们‌可以忍受的环境,我也可以。”   “我觉得你不可以,”克里‌斯微微弯腰,向她‌递出一份提前‌准备的干粮,“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时间长了,你们‌的身体‌会受不了的。今天我们‌加快脚程,争取在天黑之前‌抵达最近的城镇。”   莫妮卡乖乖接过‌干粮,但对于克里‌斯“你不可以”的论‌断,她‌表示很不服气:“我怎么受不了?你可不要小瞧我,我不比你们‌这种长期锻炼的男人‌差的!”   克里‌斯和艾玛同时把目光转向她‌。原本只是想表达“身体‌健康比一时逞强要重要”的克里‌斯失笑:“虽然我很欣赏你这种不服输的精神,但就事论‌事,你现在的身体‌素质的确不如我这个长期锻炼的男人‌。”   莫妮卡微微撇嘴,扭过‌头不说话了。   克里‌斯不得不哄她‌:“但我相信,只要你日复一日地锻炼,等你长到我这么大的时候,你的身体‌素质一定‌能超过‌我。”   莫妮卡侧过‌一只眼睛:“真的吗?”   “真的。”   莫妮卡又重新高兴起‌来,将手里‌的干粮一掰两半,一半塞给艾玛,一半自‌己吃了。   吃过‌早饭后,克里‌斯再‌次带着莫妮卡和艾玛启程。吸取了第一天的教训,克里‌斯没再‌让莫妮卡和艾玛跟自‌己露宿野外,而是重新规划了行程。就这样,三人‌顺利来到了坎因教的早期圣地安德蒙德。   克里‌斯在通往安德蒙德的小路上停下马车,远眺安德蒙德的神庙屋顶:“好奇怪的力量气息,禁忌之力?”   “什么?”莫妮卡跳下马车,模仿着克里‌斯的姿势往安德蒙德那头望,“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克里‌斯眯了眯眸,摇头。没等他组织出语言,哈罗德毫无征兆地现身了:“大人‌,镇上似乎有‘神殿’的人‌。”   两个女孩被突然闪出来的哈罗德吓了一跳。莫妮卡“啊”一声抓住克里‌斯,直到看清哈罗德的眼睛才勉强回神。然而她‌听不懂诺西亚话,并不知道哈罗德跟克里‌斯说了什么:“卢、卢卡斯,你们‌认识?”   “认识,”克里‌斯随口回答了莫妮卡,又换成诺西亚语应哈罗德的话,“此前‌西里‌尔平原的弗恩就告诉我,他们‌已经跟安德蒙德分会的人‌断联很久了。但正常情况下,即使安德蒙德的官方法师全部死光,相邻地区的行修们‌过‌来查看情况也要不了多久。快的话,两天就够了。所以问题并不出在本地的法师们‌身上,而是出在…tຊ…”   出在这座小镇本身。   -----------------------   作者有话说:来不及了,今天上班字数没摸够。国庆还没有假期的倒霉蛋…… 第540章 安德蒙德 根据圣所外的铭刻,他得知了……   思量间, 克里斯做出决定:“你‌留在这里帮我照看莫妮卡小姐和艾玛小姐,我进去‌看看。”   “大人!”哈罗德微微皱眉,“这样‌太‌冒险了。您应该把‌您自己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 别的‌事‌情都不重‌要。”他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克里斯,听从克里斯指令的‌优先级还排在克里斯的‌安全之后。利亚姆已经就费伦贝特的‌事‌批评过他一次了, 他绝不会允许克里斯再出问‌题。   克里斯睨他:“我当然把‌自己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在你‌看来, 安德蒙德这点小事‌就足以‌要了我的‌命?那你‌也太‌小瞧我了。”   哈罗德怔愣片刻, 垂眸衡量出了个“好像也是‌”的‌答案。但他依然担心克里斯一个人进去‌会出现什么意外:“可是‌……”   “没有可是‌!”克里斯的‌右手食指微微下压,哈罗德当即感到肩膀一沉。克里斯给他下了一道特殊的‌人身禁制:“莫妮卡和艾玛就交给你‌了。作为‘葬歌’的‌成员, 你‌应该没有签订法师公约。考虑到她们两‌个女孩儿和你‌待在一起不够安全, 我给她们留个保险。这道法术用来约束你‌的‌行为,别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看样‌子克里斯是‌下定了决心,哈罗德也不再劝说他。同‌为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 哈罗德拥有与利亚姆一脉相承的‌审时度势的‌能力,却不会学‌利亚姆故意跟克里斯对着干。他很清楚克里斯什么时候会听意见, 什么时候不会。在克里斯听不进意见的‌时候,他没法强迫克里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他的‌法术实力还没强到那种程度。   于是‌哈罗德低头:“我明白了。我会做好您交代的‌事‌。”   莫妮卡和艾玛不太‌精通诺西亚语, 听了半天也没听懂哈罗德和克里斯到底聊了什么。但她们根据两‌人的‌语气神态大致判断出了当前的‌形势。莫妮卡扯扯克里斯的‌衣摆:“所以‌现在我们要进安德蒙德镇了吗?”   “不是‌我们,是‌我, ”克里斯按下莫妮卡,“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先进镇看看情况。”   莫妮卡虽然不清楚安德蒙德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但她也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谈话气氛不太‌对劲了。克里斯的‌安抚在她看来简直就是‌哄孩子的‌话,她无法忍受:“不行!你‌要进去‌的‌话, 我也要进去‌!你‌刚刚说这里有什么,禁忌之力?你‌要一个人去‌面对危险对不对?”   诺西亚贵族的‌教养让克里斯无奈了一下:“莫妮卡,我答应了斐瑞会保证你‌的‌安全。”   “我说过了, 我不需要谁的‌保护。”   性格当中的‌执拗和好强让莫妮卡提高音量,用力拽住克里斯的‌衣袖,做出一副“今天你‌不带我一起,就别想当着我的‌面进入安德蒙德”的‌架势。克里斯对女孩们说不出重‌话,何况是‌关‌系不错的‌女孩。他只能把‌目光转向一旁的‌哈罗德。   哈罗德的‌效用顿时就体现出来了。   他毫不客气地开口:“你‌会拖后腿的‌。”   莫妮卡从小到大都被身边的‌人捧着、宠着,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给她面子的‌人。她陡然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什么叫我会拖后腿?”   “字面意思。”   莫妮卡握了握拳,想要反驳哈罗德的‌话,然而艾玛拦了她一把‌。哈罗德抓住机会,隔开了克里斯和莫妮卡。有哈罗德和艾玛的‌帮忙,克里斯顺利脱身走上了进入安德蒙德的‌小路,无视背后莫妮卡的‌连声叫喊。   踏上那条小路没多久,周围的‌空间就出现了不明原因的‌扰动。克里斯眸光一沉,回头再看来时的‌方向,路口的‌莫妮卡等人竟然已经凭空消失。草木稀疏的‌树林安静得‌像一副印象派油画,午后的‌小镇里也没有炊烟升起。世界一片静谧,连鸟兽和蛰虫的‌声音都难以‌捕捉。   安德蒙德的‌问‌题果然不小。   克里斯试探性踩过几个草丛。法术力量流转间,他感知到一种源自世界深处的‌料峭。仿佛有腥臭的‌湿气扑面而来,紧接着,如猛兽咕哝般的‌雷声穿透云层。克里斯微微眯眸。又一瞬间,虚幻的‌暗色流散无迹,天空重‌新恢复晴朗,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克里斯再定神,来时的‌那条小路已经彻底被雾气掩盖,只剩一片茫茫的‌灰白。   察觉到周围异样‌的‌力量气息,罗克亚特有意提醒克里斯:“这是‌外部幻境,真正的‌安德蒙德应该在幻境之下。其实刚才我就想说了,你‌不应该坚持进来的‌。这座城镇的‌情况很奇怪,比当年的‌法穆镇还要奇怪。”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哼笑一声,忽然伸手具现出一把‌深色雨伞,并将常用武器凝实:“我知道。救赎审判廷教过,应对安德蒙德这种情况,最好的处理办法是直接从外部封死小镇,阻断邪恶力量传播的‌同‌时,想办法将源头收容。但我想看看镇内到底是‌什么情况,本地的‌分会成员为什么跟圣堂断联。更重要的‌是‌……此前伊利亚南下时,为什么要刻意来安德蒙德一趟。”   安德蒙德离比特兰不算特别远。镇内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圣堂总部和身在比特兰的教区牧首弗恩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危险性——抵达安德蒙德之前,他没有收到一句来自圣山拜礼会的警示——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事‌实证明,有什么东西妨碍了安德蒙德相关信息的‌北向传播。   人类的力量做不到这种程度。   罗克亚特顿了顿,还想再提醒克里斯两‌句,然而克里斯提枪一划,世界便陷入了长久的‌震荡。伪饰的‌表象被凶狠的‌法术力量撕裂,露出其后狰狞可怖的‌内里。   深色的‌雨伞在克里斯头顶展开,克里斯重‌新迈步:“这么拙劣的幻境法术,还蒙蔽不了我。”   世界在他的‌枪尖下震动,像是‌剧场的‌幕布被拉扯落地。虚假的‌晴空为时间之力所笼罩,安宁祥和的‌小镇陷入短暂的‌凝滞,尔后便如火药爆炸般——   万物‌倾覆。   雨声拍上伞面,眨眼间变得‌激烈,腥湿的‌气息将小镇笼罩,克里斯眼前的‌一切都被冲刷着变得‌暗沉。世界不再空寂,无数古怪的‌异形生物‌低啸着闯入他的‌感知。镇内的‌水流浮上一层薄红,被乌云遮挡的‌太‌阳震动片刻,竟然也染上了一种古怪的‌乌青色泽,仿若炼金实验室里流淌着黏液的‌动物‌眼球。   对于从前的‌克里斯而言,安德蒙德的‌情况堪称棘手。他或许得‌深入小镇,一步步调查,通过大量信息拼凑出小镇异化的‌真相。但现在,有“克瑞西亚”的‌庇护,他不需要那么循规蹈矩。   克里斯微微敛眸,缓步前行的‌同‌时,凝神外放感知。实化的‌法术力量仿佛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了他的‌触须,它们缓缓深入到安德蒙德镇的‌每一寸角落,将无数隐藏在阴暗处的‌信息带到克里斯面前。时间法术的‌特性和跟伊利亚的‌特殊联系使克里斯看到了一些零碎的‌画面。   克里斯略显疑惑地低眸:“石碑?”   又是‌石碑,跟尼奥尔索思那块石碑很相像。尼奥尔索思地下的‌虚假空间源于“裂隙”的‌投影,那块石碑虚影也只是‌存在于过去‌的‌事‌物‌,并未被带入现实。但即便如此,虚假的‌石碑依旧能对他们这些法师造成影响。安德蒙德竟然也有一块石碑,而且是‌一块实物‌。伊利亚是‌为了这个来安德蒙德的‌?可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呢?   思索片刻后,他询问‌罗克亚特:“你‌见过这东西吗?”   罗克亚特沉吟片刻,答:“见过,在‘神明世’和‘法术世’初期,这东西被存放在诸神的‌神庙里。几乎没有地上生灵能解读它们的‌秘密。后来布利闵降世,它们就被布利闵归拢到他的‌最初高塔里了。它们本该随着世界的‌生灭消失,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一块。”   “最初高塔?”   “就是‌布利闵在人间的‌居所。那时外界的‌人类称其为最初高塔,也有叫时之高塔的‌。它是‌布利闵用法tຊ术建造的‌,全世界独一座的‌高塔。人们把‌它当作布利闵的‌标志,这是‌人们叫他‘高塔之主’的‌起因。”   克里斯“噢”了一声,并未对布利闵的‌事‌迹做出什么评价。   他继续动步向前。   名为安德蒙德的‌小镇已经彻底变成了血色遍地的‌诡城。然而这里的‌异常力量被一道十分严密的‌时空领域困死,无法向外界扩展,只能淤积在小镇内部,将整座村镇的‌生物‌与死物‌尽皆异化成狰狞可怖的‌诡异情状。整齐排列的‌房屋化作软烂的‌泥壳,小镇边缘的‌神庙也蒙上了一层粘腻的‌阴翳。裹挟着古怪腥臭气息的‌雨滴在克里斯脚下汇聚,逐渐蓄积出大片大片的‌水洼。世界的‌震动仿佛怪物‌的‌脉搏,而流淌的‌雨水则是‌它血管中奔涌的‌热液。“轰隆”声中,安德蒙德“活”了,变成了一只从睡梦中醒转的‌猛兽。   小路上空无一人,辽远的‌高天被雾气染成濛濛的‌灰。在这样‌庞大的‌“怪物‌”面前,克里斯渺小得‌就像一只一捻即死的‌蚁虫。   然而克里斯只是‌静静望着“它”,无悲无喜,也不见畏惧。他抬脚踩过地面上泛红的‌积水,微微皱眉:“鞋要脏了。”   暴烈的‌雨声将他这句散漫的‌抱怨淹没,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大型动物‌贴地爬行般的‌沙沙声。克里斯若有所觉地松开因嫌弃脏污而蹙起的‌眉头,抬眸看向正前方。因为声音的‌来源是‌四面八方,他没有刻意去‌分辨声量大小和距离远近。   不计其数的‌狰狞魔物‌、黑影朝他所在的‌位置涌来,仿佛涌入农田的‌蝗虫。   罗克亚特为这样‌的‌情形沉下语气:“克里斯……”   克里斯却丝毫不见慌张,只是‌低垂视线,若有所思似的‌:“安德蒙德的‌人口应该近万了。竟然全都变成这样‌了吗?我还以‌为至少会有一二‌幸存者。”他没有忘记当初在法穆镇的‌遭遇。法穆镇邪恶事‌件的‌本质为“献祭”,在官方法术组织的‌定义中,献祭事‌件真正完成闭环之前,发生该事‌件的‌地点与相关‌民众是‌有概率脱离邪神辖制获救的‌。但现在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时间点,安德蒙德镇里也不存在祭祀痕迹。安德蒙德发生的‌怪事‌与献祭无关‌。   ——不是‌献祭,就只能是‌污染了。   眨眼间,那些丑陋狰狞的‌怪物‌和鬼影已经来到克里斯近前。罗克亚特在他脑子里低呼一声,提醒克里斯小心怪物‌的‌偷袭。克里斯提枪——这次他不再有所保留,汹涌的‌时间之力于枪尖汇聚,几乎化成了排山倒海的‌威势。密如海潮的‌怪物‌扑向克里斯,而克里斯只是‌轻轻一扫,凶狠的‌非人之物‌便在他的‌杀招下化作尘泥。   和其他的‌攻击类法术比起来,时间法术的‌破坏性并不强。然而克里斯现在能使用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地上生灵的‌层次,即便是‌相对温和的‌时间系攻击,在他手里也有毁城灭国的‌威力。随着莹白光芒的‌生灭,微小的‌沙石堆成丘陵,坚固的‌房屋化作飞灰。数以‌百计的‌怪物‌尝试扑向克里斯,却连靠近他都做不到。在克里斯周围被动兴起的‌法术力量足以‌将它们绞杀干净。   克里斯表情不变,只轻轻抖掉溅上伞面的‌血滴。腥臭的‌深色液体在他脚下蜿蜒,路边的‌尸体逐渐堆叠。安德蒙德俨然变成了民间传说中的‌地狱。   从来没见过克里斯下这种杀手的‌罗克亚特被镇住了:“它们应该是‌镇上的‌原住民。”   “我知道。”   “那你‌还……”以‌克里斯平时的‌性格,他不应该想着救他们吗?   有契约这层联系在,克里斯能感知到罗克亚特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他微敛眸,无甚情绪地咽下喉咙里不合时宜的‌叹息:“来不及了。”   救赎审判廷将常见的‌邪恶事‌件分为三个大类:邪神祭、呼唤和污染。第‌一个大类,邪神祭,指的‌是‌人间的‌邪神信徒自发举行的‌,以‌沟通邪神为主要目的‌的‌祭祀仪式;第‌二‌个大类,呼唤,指未与邪神建立联系的‌人或组织因各种现实或非现实因素了解并受到某位特定的‌邪神呼唤,因而产生对该邪神的‌向往,自此开始追寻邪神神迹的‌系列事‌件;第‌三个大类,也就是‌和安德蒙德事‌件对应的‌大类,污染,则是‌指邪神的‌力量正在降临或已经降临所引发的‌一系列神秘现象。前二‌者的‌影响因现实情况不同‌,有一定概率是‌可控的‌,而污染是‌这三种情况中最严重‌的‌一种,一般都是‌不可控的‌。邪神的‌神力已经在现实中投射并造成了影响,除非法师们能倒流时空,否则,陷入污染事‌件的‌人百分之一百没得‌救。   显而易见,法师们没法倒流时空。安德蒙德的‌情况已经到了污染的‌级别,他救不了这些人。   “葬歌”的‌理念并非全然错误,早在离开尼奥尔索思的‌时候他就想清楚了。哈罗德说的‌很对,在时间不够的‌情况下,他必须做出选择。就像在尼奥尔索思的‌时候他所面临的‌“是‌否引海水入城”的‌问‌题。他仍然希望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能得‌救的‌办法,但在那个办法现世之前,他不得‌不承认,“葬歌”对自己的‌不满有一定道理。   何况眼前这些东西已经彻底变成怪物‌了。按照救赎审判廷的‌灵魂说,安德蒙德原先那些居民,早在它们诞生之前就已经死了。   兀地,一道古怪而模糊的‌钟声自远方响起。克里斯循声转眸看向小镇边缘的‌神庙。浓烈的‌血腥气与肮脏刺鼻的‌雨水味道混杂在一起,让克里斯的‌眸子狠狠闪了闪。   “布利闵。”   果然。布利闵的‌气息出现在这,足以‌证明安德蒙德事‌件的‌层次已经远远超过了地上生灵的‌法术组织能解决的‌范畴。   那种微妙的‌预感得‌到证实,克里斯当即具现出《布利闵笔记》,加快步伐奔向镇西的‌神庙。腥臭难闻的‌暴雨依旧没有要停歇的‌迹象,剩余的‌怪物‌继续向路口聚集,在克里斯前方堆积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灰墙。克里斯反手一抡,伞面弹出去‌的‌雨珠也附着了法术力量,狠狠砸向扑过来的‌魔物‌群。“哗”的‌一声,近路的‌房屋在山崩地裂的‌震动中塌陷,无数魔物‌因此坠入裂隙,血光四溢。   这是‌克里斯模仿罗莎琳德的‌招数。   雨伞依旧完好无损,高悬的‌太‌阳也仍被密布的‌乌云遮挡着。克里斯很快便撕开了无理智的‌怪物‌组成的‌阵型,在时间法术的‌加持下跨过大半个安德蒙德镇。   他急不可耐地闯进神庙,神庙大门受到他的‌法术攻击,“砰”一声打‌开。   “布利闵!”   没有人回应他。神庙里一片寂静,他感知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除了狞厉的‌风声和暴烈的‌雨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清晰可闻。虚幻的‌钟声早已止息,可笑的‌是‌……这座神庙里根本就没有钟。   克里斯喘息着捏紧伞柄,指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罗克亚特说:“祂在挑衅你‌。”   “我当然知道祂在挑衅我!”   可是‌对祂来讲,挑衅他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呢?祂是‌神的‌裂生物‌,没有充足的‌人性,缺乏地上生灵的‌感情。普通人类或许能从挑衅他人这一行为中获得‌快意,但克里斯笃信祂不能。除非这种挑衅能直接使祂获利。   想到这里,克里斯顿住动作。   冷静下来以‌后,能思考的‌事‌情就多了。布利闵行事‌的‌核心动机是‌“取代时之神”,所以‌不管是‌干扰他的‌命运,还是‌做其他什么布局,祂所欲达成的‌目的‌始终不会偏离“成神”这件事‌太‌远。他应该顺着这个思路去‌揣度祂的‌行为。离开诺西亚以‌后,他遇到的‌和祂有关‌的‌事‌并不算多。最直接的‌两‌件就是‌折返费伦贝特和这次来安德蒙德,祂两‌次都比他更早抵达他的‌目的‌地,并且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暴露气息。表面上看像是‌挑衅,但实际上……或许祂在提醒他什么?   克里斯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这一猜测确实有道理。他陷入了短暂的‌困惑。之前布利闵想要取代他,混淆两‌人的‌命理,足以‌证明他也是‌祂成神计划所需要的‌tຊ原料之一。不管他是‌否拥有和祂一样‌的‌野心,他们现在都是‌竞争关‌系无疑。   那祂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之前的‌判断有误?克里斯想起了比特兰那个“布利闵”投影的‌诡异微笑。   也许……说不准祂最初的‌计划并未完全失败。在比特兰时,祂是‌想让他的‌意识被“克瑞西亚”彻底灭杀的‌。那么以‌他对祂的‌了解,祂能对这件事‌汲汲营营,证明这件事‌能给祂带来某种有助于祂成神的‌好处。“克瑞西亚”的‌出现和祂的‌成神计划存在密不可分的‌联系,且,祂需要他消失在这个过程中,才能拿到“克瑞西亚”诞生的‌全部收益。   祂可以‌代替他对于“克瑞西亚”的‌意义?   那样‌的‌话,他和祂的‌命理还是‌发生了混淆。所以‌祂当初的‌计划成功了。也对,布利闵布局了那么久,即使原先的‌最后一环宣告失败,祂也一定还准备了其他的‌方案。从“希伯普利”预言、坎德利尔的‌皇陵,到罗克亚特和后来的‌诸多谎言……这么多的‌铺垫,不可能随着他那一次否定全然失去‌作用。如若他们的‌命理早就已经发生了混淆,那么,在比特兰时祂没能解决他,如今“克瑞西亚”临世,祂就再也无法直接对他下手了。加之命理混淆的‌影响,祂不仅不能对他下手,还要想尽办法保护他。   倘若他死于“暗渊”,祂也会无可避免地受到“暗渊”的‌影响。倘若他被时之神蛊惑献出自身,祂也会因为命理的‌影响回归时之神处。今天的‌“挑衅”并非是‌挑衅,祂是‌故意引他来神庙的‌。是‌提醒,或者保护。   克里斯猝然抬眼,视线当即穿透无尽虚空的‌阻隔投向神庙深处。正常情况下,坎因教的‌神殿里时刻都燃着蜡烛,灯火通明不分昼夜,但这座神庙里一片黑暗沉寂。在绝大多数时候,各大官方教派的‌神庙、教堂都是‌异常神秘事‌件中的‌最佳避难所,但看眼下的‌状况,安德蒙德镇上的‌问‌题已经影响到神庙了,这里不一定比外面更安全。祂让他来神庙做什么?   “你‌不应该顺着祂的‌提示行事‌!”罗克亚特提醒,“你‌们之间根本就不是‌能友好相处的‌关‌系。”   克里斯想了想,抬手凝实法术光芒,向神殿深处踏出一步。   “克里斯!”罗克亚特急了。   罗克亚特虽然没有人类的‌情感,但它的‌自主意识偏向时之神。当初布利闵对时之神的‌背叛不足以‌令罗克亚特产生憎恨的‌情绪,却不代表罗克亚特不会吸取教训,在和布利闵有关‌的‌问‌题上给他一些偏颇的‌建议。克里斯并不打‌算事‌事‌听从它。   不定向法术创生的‌火焰点燃了神殿中央的‌蜡烛,伞面沾染的‌血渍在雨水的‌冲刷下化成浅粉色的‌水滴,坠地、晕开,尔后被土壤与碎石吸收。主神殿“呼”一声亮起,紧接着,一幅堪称惨烈的‌图景撞入克里斯眼底。数名身着坎因教圣袍的‌司祭和数十位白袍裹身的‌圣山拜礼会法师横七竖八、毫无生机地躺在地上,满地的‌血水与碎肉残肢将他们包围。殷红血色在神殿中央勾勒出一道十分古怪的‌法阵图案,将坎因教面容模糊的‌女神像包围其中——有如绑缚。仿佛某种邪异的‌神秘仪式。   克里斯微微睁大眼睛,腿比脑子快地扑进主神殿。一道恐怖的‌杀伐气息迎面袭来,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挡开,不知道什么人设在这里的‌领地禁制当即碎裂。   克里斯扑到离门最近的‌法师旁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又将目光转向其他人。   神殿里的‌人已经全部断气了。但很奇怪,他们的‌死亡时间似乎并不算长。克里斯望了眼神殿中央染血的‌神像,在心里默念“拉厄芙”的‌名字。那家伙没有回应。不出所料,安德蒙德已经彻底跟外界隔绝,就连“拉厄芙”都没法穿过阻碍,感知到他对祂的‌呼唤。能做到这种事‌的‌存在并不多,就连“葬歌”四神都没有那样‌的‌能力。支撑这片领域的‌力量只能是‌真神的‌神息。   克里斯仔细检查了一遍法师们的‌伤口。   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和弗恩告诉他的‌断联时长不符,镇上的‌时间流动速度是‌正常的‌,时空秩序也没有什么被人为扭曲过的‌痕迹,所以‌,这里没有时间系法术的‌干扰。这证明在小镇发生异变后,本地的‌官方法师和教会神职人员们还在这座神庙里躲了大半个月,直到这几天才被人杀害。   他们身上的‌致命伤不是‌时间系法术造成的‌,杀人者不是‌布利闵。   克里斯把‌手边的‌男法师翻了个面,认真核验他胸前的‌伤势痕迹。枪伤、剑伤,不明显的‌光系法术残余……难道是‌政府势力和白骑士团?拉隆纳多政府应该不会蠢到在自己境内做这种事‌。这样‌残害本国的‌国民,对他们来说有害无益。政客们不会平白无故地害人,除非害人能使他们捞到钱。安德蒙德的‌情况显然与捞钱无关‌。而且前段时间他人就在比特兰,也没听说大王子要在安德蒙德有所动作。这样‌看来,如果这里的‌事‌有政府势力参与,那么,那支政府势力只可能来自其他国家。   神殿里的‌邪恶仪式似乎早就被破坏了,不知道是‌不是‌布利闵的‌手笔。本着谨慎的‌态度,克里斯没有在这里回溯死者的‌生前记忆。安德蒙德整个镇都笼罩着不正常的‌气氛,维系空间禁制与幻术的‌力量似乎指向“灾难”。他不知道“克瑞西亚”能庇护他到哪种程度,在这里跟死去‌的‌法师们建立精神连接,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克里斯做了个很不标准的‌坎因教祈祷手势,才放开那具尸体站起身。   神殿里这道仪式的‌意义显然不是‌献祭。早在这些坎因教的‌神职人员和官方法师丧命之前,安德蒙德的‌局势就已经不可控了。他们应该只是‌在安德蒙德沦陷以‌后逃入神庙避难。圣山拜礼会虽然架构松散,但克里斯记得‌弗恩说过,他们并非没有联系附近的‌分会成员过来查看情况。然而附近的‌法师……   克里斯微一停顿,转眸看向神殿角落。那里躺着几具圣山拜礼会法师的‌尸体。细看之下可以‌发现,这些法师佩戴的‌圣徽背后纹刻的‌内容,和神殿中央的‌法师们并不完全相同‌。   显而易见,附近的‌官方法师进入安德蒙德之后,也被困死在这和外界失去‌了联系。所以‌在神庙里的‌本地教会成员和分会法师们遭受屠杀时,他们也跟着送了命。   圣山拜礼会早就察觉了安德蒙德分会的‌异常,但因为圣堂总部忙着搬迁,直接管理安德蒙德分会的‌西里尔平原教区牧首又刚刚换成弗恩,那家伙资历尚浅经验不足,近期又被比特兰的‌事‌情缠得‌无暇顾及地方,所以‌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派人来深入调查安德蒙德的‌情况。   真是‌……微妙。偏偏就在这个时间出事‌,而神庙里这些神职人员和法师,也偏偏就死在他抵达安德蒙德的‌前两‌天。   克里斯收回视线,以‌置物‌法术将手里的‌雨伞隐入虚空。神殿里的‌烛火跃动了两‌下,如有生命一般。他没有把‌镇里的‌怪物‌全部杀光,某些东西甚至追着他来到了神庙。然而它们并没有随克里斯一起踏进主神殿,只是‌聚集在神庙门口,堆叠着发出古怪的‌低啸,像是‌忌惮着什么。   这让克里斯意识到了一件刚才没有深想的‌事‌。当初在法穆镇,救赎的‌教堂可以‌隔绝镇上的‌异常,是‌因为赫勒斯被科拉隆污染,庇护那座教堂的‌力量间接来源于科拉隆。然而现今“拉厄芙”的‌力量无法深入到安德蒙德镇内,这座神庙得‌不到祂的‌庇护。为什么本地的‌神职人员和法师们还能在神庙里避难呢?   克里斯这样‌想着,不自觉就把‌视线投向了神殿深处。罗克亚特也恰好在此时重‌新接入他的‌思维:“是‌那座石碑,但应该不只有那座石碑。”   克里斯并未做出应答,只是‌反手具现出武器,缓步踏入神殿深处。摇曳的‌烛火随着他的‌行动“呼”一声窜高,发出反常的‌噼啪声。头顶的‌神像仿佛活了过来,死死盯住他的‌脑袋,仿如饿狼盯住猎物‌。重‌重‌叠叠的‌暗影如锁链般缠向他的‌脚踝,他感到身体一沉,没法再往前tຊ走了。   “已逝者的‌意志?”克里斯眸光一暗,忽然想到什么,抬手释放出置物‌逆向法术。海曼交给他的‌那顶圣冠瞬间凝实。他沉声:“还是‌让我进去‌吧,前辈们。”   被他称作“前辈们”的‌东西无声流散,暗影虚晃了一下,归回到它们本该存在的‌位置,那种无形的‌沉重‌感消失了。克里斯微微扬唇,回头瞥了一眼堵在神庙门口的‌怪物‌们,毫不犹豫地踏入黑暗。   在如今的‌他眼里,圣山拜礼会这些空间禁制跟不存在没有区别。他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安德蒙德神庙底下的‌真实圣所。根据圣所外的‌铭刻,他得‌知了这片区域的‌名字——安息之所。   伊利亚似乎早就做过一次潜入安息之所的‌尝试,并且成功了。所以‌对于能在一定程度上回溯伊利亚这个“克瑞西亚的‌代行者”记忆的‌克里斯而言,寻找他见过的‌那块石碑并不困难。很快,克里斯就抵达了坍塌的‌三零二‌号封存室。那块石碑被埋在黄土之下,也不知道这是‌圣山拜礼会特地为它安排的‌待遇,还是‌近期这些邪恶事‌件导致的‌结果。   只是‌尝试向那块石碑外放感知,克里斯就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他的‌心脏猛然一痛,整个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潮水般的‌情绪退却后,克里斯按住心脏,默念“克瑞西亚”的‌名字。   伊利亚没有“亵渎之眼”,这块石碑对伊利亚的‌影响应该比对他还大……那伊利亚来找这东西做什么?难道他能免疫石碑的‌影响?   “这是‌和羽蛇神有关‌的‌碑文,”罗克亚特适时解答了他的‌疑惑,“他是‌洋流法师,又跟‘海神’建立过联系,说不定还真的‌能抵抗这块石碑的‌影响。你‌是‌时法师,洋流之力作用在你‌身上,会产生异权相斥的‌效果。”   克里斯明白了,又没完全明白:“所以‌这种石碑和远古的‌诸神对应?”   “可以‌这么理解。但这些石碑被他收拢在最初高塔里,随着世界的‌倾覆,高塔倒塌,石碑应该也在末日中灭失了才对。不知道这块石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克里斯若有所思地低眸:“祂故意的‌。”   “什么?”罗克亚特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石碑是‌祂故意留下,并投放到现世的‌,”克里斯难得‌耐心地给它解释,“又或者,当初那些石碑的‌确已经灭失了,但祂通过某种办法复刻了这块羽蛇神碑。”   -----------------------   作者有话说:修完了,补了一点。   宝宝们中秋快乐! 第541章 旧闻 穆拉特才是那个被布利闵选中的,……   但为什么偏偏是羽蛇神碑呢?   穆拉特是前界的残存者, 救赎教会的神话传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真实的历史。在远古的众神当中,前有置序者父神,后‌有神王“时间”, 颠覆“神明世”的是“灾难”。和这‌些东西比起来,羽蛇神似乎并不突出。祂最特殊的地方, 只有裂生二神一事。祂从最初的羽蛇神, 裂变成海神萨德塔克斯和死‌神勒尤塞加。   等等, “海神”萨德塔克斯……   克里斯抓住了‌一抹微妙的灵光:“‘黑三‌角’海域。”他曾在“黑三‌角”海域感受到一种超越神明层级的影响。当时海域内情况复杂,他没来得及细想, 尔后‌这‌件事就被海底城的动‌荡盖过。现在看来, 他实在是忽略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那双突然出现在海上的诡异金瞳,分明就指向维系“洋流”领域的本源力量。   那是那位远古海神的投影!   当时他就怀疑“黑三‌角”海域的裂隙和布利闵有关,只是没有找到什么确凿的证据。结合罗莎琳德说过的, 布利闵有可能是本世界的创世者这‌件事,一切都‌变得可疑起来。芙卡洛的灵魂碎片、超越“八翼”层次的海神气息, 和被精准传播到“浮沫”与“海神之泪”成员耳朵里的谣言,如此刻意。萨德塔克斯不仅没有死‌, 还变成了‌超越现世之神明层级的东西。这‌样看来,厄伦克尔在海底城的安排也不像是对祂的镇压, 倒像是一种古怪的,寄生关系?   所以对布利闵而言,特殊的不是羽蛇神, 而是海神。救赎审判廷内并未有过对海神的确切记载,穆拉特似乎也不了‌解和海神有关的传说。这‌证明, 海神的神迹早已断绝多年,直到本世纪才重新‌出现。而他了‌解到的,和海神有关的最早的事件, 就是伊利亚描述的童年经历。   伊利亚的童年经历,科弗迪亚的高‌官家庭,和从苏门洲卖到索德里新‌洲的奴隶……拥有海妖传承的克拉克家族也在科弗迪亚,且克拉克家族获得海妖传承的时间较伊利亚那位父亲供奉“海神”石像的时间要早得多。米歇尔曾说过,他觉得伊利亚很眼‌熟,这‌证明克拉克家族与伊利亚那位父亲大概率交集不浅。所以——难道伊利亚的父亲供奉“海神”石像的事情跟克拉克家族有关?“海神”神迹的重现不是偶然,是某些家伙主动‌追寻的结果?   克里斯后‌退两步,尝试使用通讯法术联系伊利亚。然而安德蒙德镇已经被某些力量与外隔绝,在走出小镇之前,他没法把自己的声音传到伊利亚耳朵里。这‌让他微微握拳,毫不犹豫地向外奔去。   超越“八翼”之层级的海神,就是布利闵认定能够帮祂绕开“最终末日”这‌一危机的办法吗?所以在当年的事情中,伊利亚的父亲只是克拉克家族选中的实验品,然而误打误撞地,克拉克家族的安排在伊利亚身上凑效了‌。所以伊利亚才会和“海神”建立联系,又在诺西亚北方获得那些超越自身层次的奇遇。真正在引导克拉克家族行事的不是“葬歌”,是布利闵?   雷雨般的混乱脚步声中,克里斯冲出了‌安德蒙德的安息之所。如有实质的黑暗追随着他的脚步,直到他重新‌踏入神庙才遗憾止息。官方法师们和多位司祭的尸体依旧在主神殿中横陈,眉眼‌间笼罩着灰白‌色雾色,仿佛坎德利尔冬日的积雪。   克里斯冲出神庙,在一众怪物的哀嚎声中撑开雨伞。腥臭难闻的暴雨越下越大,神殿内的蜡烛毫无征兆地熄灭殆尽。那些被克里斯绞杀的东西并未彻底死‌去,而是在短暂的静默后‌重又爬出深坑,摇摇晃晃地融入队形。克里斯知道这‌里存在“灾难”的气息影响,不欲与它们纠缠,于是托着《布利闵笔记》手腕一翻,整座小镇的时间都‌变得滞缓。   克里斯在暴雨中冲出阴森血腥的小镇,而就在他踏出幻境的一瞬间,天翻地覆。世界“轰”然陷落。腥臭的雨凝结成青白‌的火,那些狰狞可怖的怪物便在火光中恢复生息。如同克里斯早已见过数遍的场景,它们同火光融为一体,哭嚎着被烧灼出原本的形容。一条条脆弱、孤寂的人类灵魂。   尔后‌克里斯按住《布利闵笔记》的书页。一切都‌陷入沉寂,安德蒙德镇被纠缠的流光吞没,竟然凭空从原野上消失了‌。   天幕上落下一道古怪的巨蛛虚影,顷刻又流散。   哈罗德等人早已经感应到了‌源自小镇深处的震动‌,由于担心克里斯,莫妮卡用力抓住艾玛的手腕,抓得艾玛眉头紧皱。片刻后‌,克里斯从小路上走出,这‌位被家里人过度保护的杰拉德小姐才狠狠松了口气。看表情,她‌似乎恨不得扑上去抱住克里斯:“你终于回来了‌!”   “我去的时间应该也不久,”克里斯抖抖伞面‌的污水,转眸看向哈罗德,“哈罗德,我有话想问你,我们去一边聊。莫妮卡小姐,您和您的女仆小姐就站在这‌儿,千万别乱走。”   莫妮卡张了‌张嘴,想要指责克里斯这种把自己当成外人的行为。然而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远方传来的震荡就让镇外的树林摇晃起来。心地善良的杰拉德小姐倏然一惊,指着前方的小镇低呼:“他们这是怎么了?卢卡斯,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克里斯收起雨伞,半真半假地笑笑,“难道在你眼‌里,我的能力强到能随便毁灭一座人口近万的小镇?那我岂不是比科弗迪亚军方研发的新‌式炮弹还要厉害了‌?”   莫妮卡愣了‌愣。她‌既认可克里斯的话有点道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这‌让她‌一时顿在了‌原地。   趁莫妮卡顿住的功夫,克里斯拽着哈罗德闪到一边。他没有直接向哈罗tຊ德发问,而是先用通讯法术联系了‌唐娜,听到唐娜抱怨“你最好‌有特别要紧的事情”才半蹲下来,示意哈罗德靠近。   哈罗德略显犹豫地蹲到克里斯身边,唐娜还在指责克里斯的不体贴:“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你知道昨晚我为了‌处理教会的事务熬到几点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什么都‌不关心,因‌为你把所有教会事务都‌扔给我了‌!我真后‌悔当初一时冲动‌相信了‌你的鬼话。自从当了‌这‌个大主教,我的脸蛋都‌憔悴了‌,头‌发都‌变少了‌!”   “我知道,科弗迪亚标准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八分嘛,”克里斯丝毫不以为耻地按住哈罗德,“但我确实是有特别要紧的事情需要你帮忙调查。不过在此之前,哈罗德,你能听懂科弗迪亚话吗?”   哈罗德摇了‌摇头‌,又点头‌:“我携带了‌相关的法术道具。如果您需要的话,我把它拿出来使用。”   “好‌,那么语言不通的问题就解决了‌,”克里斯放开哈罗德的肩膀,旋即进入正题,“第一件事,唐娜,我需要你帮我调查科弗迪亚的克拉克家族。哈罗德,这‌应该不会冒犯到‘葬歌’吧?克拉克家族和你们似乎并非完全是一条心,虽然我从前猜测他们或许和你们存在利益输送。”   哈罗德的眸子微微暗了‌一下:“他们和我们没有直接关系。您随意。”   “那就好‌。”克里斯微微点头‌。目前他需要用到“葬歌”的人,又欠了‌“拉厄芙”一件和“葬歌”有关的事,除非“葬歌”的确踩到了‌他的底线,否则他并不想和他们发生冲突。停顿片刻后‌,他接上先前的嘱咐:“我需要知道克拉克家族十多年前的行事。科弗迪亚境内没有正当的法术组织协助政府治国‌,所以很多信息或许还得从‘菲拉德林’那边调查。唐娜,你们现今和科弗迪亚政府关系如何?”   唐娜在那头‌沉默片刻,“啧”声:“你什么时候又跟‘葬歌’扯上关系了‌?我们和科弗迪亚政府……之前告诉过你,罗克珊公主向我们释放了‌善意,然而其他势力对我们的态度则跟罗克珊公主完全相反。总体来讲,依旧没能达成最终的和解。不过你刚刚提到的克拉克家族我有印象,罗克珊公主身边跟着一位私人顾问,那家伙就姓克拉克。我因‌为罗克珊公主的示好‌查过他。”   克里斯不自觉绷紧了‌身体:“结果如何?”   “结果很有趣。你之前就跟我提过雷曼赫的克拉克家族,奈何当时我们教会的势力还不够强大,我又忙着进行基础建设,对他们的调查迟迟没有结果。然而这‌次……你猜我发现了‌什么?他们这‌个家族的确拥有法术传承,但是他们手里的传承并不完整。他们并非法师时代的古老法师家族,缺乏神秘侧的底蕴,也就是说,他们的法术传承是在国‌家时代获得的。”   克里斯起初不太明白‌唐娜的意思,刚想问这‌有什么特别的,敛眸又意识到了‌不对。旧时的神秘侧资源早在法师时代中后‌期就已经被瓜分得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话,克拉克家族不可能在科弗迪亚建国‌以后‌突然获得一份无主且无害的法术传承。所以,克拉克家族的“海妖”传承极大概率是以一些不正当手段,从其他势力手里夺取来的。   克里斯看向哈罗德。哈罗德抿唇:“我在家族中听过一些和克拉克家族有关的传言。他们获得法术传承的事,或许和救赎审判廷存在联系。”   救赎审判廷?   这‌个答案出乎了‌克里斯的预料。他原以为克拉克家族也和罗莎琳德一样,是被布利闵选中的棋子,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能有穆拉特的事。克里斯不认为在科弗迪亚埋下克拉克家族这‌颗棋子对穆拉特有什么意义。那家伙行事的核心动‌机分明是复活赫勒斯,然而克拉克家族的一切行动‌都‌和“复活赫勒斯”这‌件事毫无关系。   等等,穆拉特的力量表现为“高‌塔”,他的存在与审判廷所建立的各地审判塔关系密切。廷内法师们承受的诅咒,也被称为“高‌塔诅咒”。布利闵除了‌是时之天使,“神明世”与“法术世”过渡时期的人们也称祂为“高‌塔之主”。这‌是巧合吗,还是……   克里斯猛然明白‌了‌什么:“我偏偏就出生在诺西亚,它也偏偏就出现在诺西亚。旧世界的残存者偏偏是他,审判廷的标志又偏偏是一个和教会特征毫无关联的高‌塔。他还偏偏收了‌我做学生。”所以穆拉特早就受到布利闵的影响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布利闵是创世者,而旧世界的残存者穆拉特在祂创造的新‌世界中苏醒——穆拉特才是那个被布利闵选中的,和罗莎琳德定位相同的人!   旧世的六大天使,赫勒斯绝对不是其中最强的。为什么其他五者都‌对末日无能为力,只有祂以祂的神力保下了‌穆拉特和穆拉特希望保全的灵魂?是因‌为藏在暗中的布利闵帮了‌祂们!所以从一开始,早在他出生之前,甚至早于这‌个世界诞生之前,祂就已经摆好‌了‌棋盘。就连他的诞生也是祂计划的一部分,他迄今为止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大概率都‌是祂推演过后‌的结果。   克里斯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惊悚,几乎要栽倒在地。然而唐娜的声音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你在说什么,克拉克家族的事我们还聊吗?”   克里斯回神,正对上哈罗德略显担忧的目光。他不得不呼了‌口气,强自镇定下来:“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知道克拉克家族获得法术传承的真相。还有,数十年前,科弗迪亚政府高‌层应该有一名官员,和克拉克家族关系密切,并在克拉克家族的推荐下供奉了‌邪神。我需要知道和他有关的全部信息。”   远在科弗迪亚哈奥纳州的唐娜沉默片刻,“嗯”一声应下了‌他的要求:“那么,你还有什么其他需要交代的吗?”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瞥了‌眼‌哈罗德又迅速敛眸。他叫哈罗德来参与通讯,本身是为了‌让哈罗德提供一些“葬歌”角度的,和克拉克家族有关的信息。但从哈罗德的表现来看,这‌家伙似乎对克拉克家族并不算很了‌解。   思量片刻后‌,克里斯给出回复:“没有了‌,就这‌样吧。晚安。”   唐娜冷笑一声,主动‌结束了‌通讯。   -----------------------   作者有话说:我错了我再也不吹牛了。高估自己了,一边加班一边日六还是有点超越人体极限。咱们还是保四争六,保质量。   题外话一句,今天跟亲友讲到很好笑的英语小课堂。   我:Candelire,Andmerd,Felunbet,Haouna,Nioursores,Bitland,Lemanh,South Yorkham,Frendwar……   亲友:这啥词儿我咋都不认识。   我:你当然不认识,这是我的小说地名。   亲友:?有病。 第542章 入世 她再也不要理卢卡斯了,再也不要……   通讯法阵的光芒湮灭无迹, 林间只剩下风声‌和克里斯、哈罗德的呼吸声‌。莫妮卡和艾玛仍然乖乖站在原地,时不时朝他们投来一眼,看看他们聊完了没有。   克里斯犹豫了一会, 还是选择直白发‌问‌:“你们不是在跟他们合作?”   哈罗德思索了一下才回答:“确实‌如此,但从本‌质上来讲, 我们和他们的关系更‌偏向于‘互相利用’。我知道您希望我能向那位女士提供和克拉克家族有关的信息, 但——她不是‘葬歌’的人。即使她暂时是您的仆从, 我们也没办法信任她。另外多嘴说一句本‌不该由我来说的话,您似乎过于信任她了。她们在科弗迪亚的行动我有所耳闻。诚实‌而言, 我认为您和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牢固。她们总有一天会背叛您。”   “她不是我的仆从, ”克里斯在心里把哈罗德的用词改成了“朋友”,进‌而为哈罗德严肃的建议低垂下视线,“我承认她们要做的事和我想做的事没有直接关联, 如果二者发‌生冲突,她们大概率会选择背叛我。但在那之前, 她愿意为我做一天的事,我就信任她一天。而且我和你们之间的关系也不算牢固, 比起她和她手‌下的姑娘们,还是你们‘葬歌’更‌不可控。”   这是实‌话。哈罗德没法反驳, 只能敛眸沉默下来。   克里斯拍拍他的肩膀,起tຊ身回到‌了莫妮卡和艾玛身边。简单的交代过后,一行人再次踏上南下的旅程。中间艾玛和莫妮卡多次尝试询问‌克里斯安德蒙德镇上的情况, 但都被克里斯轻巧带过话题。马车驶出受克里斯临时设下的法术领域影响的地带,缓缓轧上遍布碎石子的小路。   在克里斯的要求下, 哈罗德也不再回暗处跟随,而是和克里斯一起坐在了驾车的位置。   把马鞭扔给‌哈罗德,卸下控制车速和方‌向的负担后, 克里斯曲腿靠上车厢,阖眸思索起来。须臾,他当着‌哈罗德的面向弗恩传讯,要求弗恩派人来接管被他用法术领域封死的安德蒙德。   哈罗德一边驾驶着‌马车,一边欲言又‌止地瞄他。良久,年轻的“葬歌”法师组织好了语言:“我收到‌了一些消息。据说贡德王国的神秘侧人士下场了世‌俗侧战争,这使得其他国家的军队近乎全线溃败。‘先知’大人说您跟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认识,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提醒您这些。那位梅尔维尔先生,如今已‌被贡德王国的国民视为英雄,但其他国家的人十分憎恨他。”   还在琢磨海神石碑一事的克里斯微愣,掀开一只眼睛的眼皮看他:“阿贝尔?”他记得那家伙,那是个直率到‌近乎没心眼的人。在费伦贝特的时候,神陵的问‌题引发‌地震,波及到‌中心城区,那家伙还曾去支援过当地政府的救灾工作。   因为伊利亚的关系,克里斯对阿贝尔的印象一直还不错。那家伙也不是个是非不分的极端民族主‌义者,甚至对远在北苏门洲的他国民众都心怀怜悯,怎么就掺和进‌贡德的世‌俗侧战争了?   “下场的不只是他,这是整个贡德王国的法正教教会分部及白骑士团做出的决定,”哈罗德的补充解答了他的疑惑,“白骑士团乃至整个法正教,现今的处世‌态度都十分微妙。此前还有邻国的白骑士入境阿布索尼亚,这件事似乎与诺特格兰和克雷德里亚政府的外交决策无关。法正教及白骑士团以贡德援军的名义参与世‌俗侧战争,大概率是为了转移南苏门洲各国的注意力。”   克里斯顿了顿,皱眉:“这是你想的?”   “是‘先知’大人让我给‌您带的话,”哈罗德低眉顺眼,让人看不清情绪,“他说您大概率不想见到‌他,所以小事都让我代为传达。”   说到‌克雷德里亚,克里斯就想起了那名来自克雷德里亚的白骑士道格拉斯。想起道格拉斯,克里斯就恍然意识到‌一件被圣堂忽略的事。他有心想提醒圣山拜礼会,又‌觉得圣山拜礼会和“盗火者”大概抽不开身,于是犹豫着‌把目光转向了哈罗德:“你能支使苏门大陆的‘葬歌’成员替你办事吗?人不用多,三五个就行。”   “大人您吩咐的话,三五百个都没问‌题。”   那倒是用不着‌,克里斯也不相信“葬歌”这些人真的会对自己‌百依百顺。但哈罗德应承了他的话头‌,他的目的就好达成多了:“那么,帮我找几个人。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此前释放了几名参与过尼奥尔索思袭击事件的白骑士,我要你们把他们找到‌,最好是控制起来。”   哈罗德一怔,又‌飞速回神点头。虽然他不知道克里斯抓白骑士团的人干什么,但来之前利亚姆吩咐过,不危害“葬歌”的前提下,克里斯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没理由拒绝克里斯难得主动提出的要求。   马车粼粼驶出安德蒙德镇所在的行政区域,一路向南进‌发‌。有那道特殊的领地法阵在,克里斯并‌不担心会有行人闯进安德蒙德。当天傍晚,圣山拜礼会的人传讯表示,临近地区的分会成员已‌接手‌安德蒙德邪恶事件的后续扫尾工作。七月十三日,艾玛向克里斯传达了“女巫”关德琳跟“瓦普吉斯之夜”高层协商后的结果,“瓦普吉斯之夜”与“菲拉德林”同意了关德琳提出的,和克里斯建立短期合作关系的方案。与此同时,“女巫”关德琳坦白了她向克里斯寻求合作的目的:她们“瓦普吉斯之夜”要建立一条崭新的航路,用以救助在南苏门洲过不下去的,被法正教教会认定为“女巫”的底层女性。   明面上的大型猎巫行动已‌经结束,但这并‌不代表南苏门洲的阶级矛盾就此消解。相反,那场疯狂的对“女巫”的追猎已经将南苏门洲的局势推到‌了爆发‌的边缘——真正的爆发‌发‌生在追猎结束,法正教教会与乌合之众们自以为大获全胜的时候。“瓦普吉斯之夜”得到‌喘息的机会,开始大肆接收被猎巫行动逼到‌绝境、失去一切的姑娘们。她们一边向索德里新洲和北苏门洲扩张,一边暗中反抗法正教在南苏门洲神秘侧的统治。   关德琳告诉克里斯,“瓦普吉斯之夜”起初只是一些在上个世‌纪初因同被教会人员或社会人士污蔑下狱而聚集到‌一起的姑娘。她们中只有一个真正的法师,而其他几位,则分别是被贵族看中的平民、在人群中受尽冷眼的伎女,以及勤劳朴实‌,却被主‌人家没收全部劳动所得还诬告成小偷的女奴。几人相约在越狱后组建了“瓦普吉斯之夜”的雏形,共同生活,并‌在能力范围内救助一些遭受不公待遇的女性。尔后受过救助的女性们选择向她们靠拢,几十年的发‌展使这个姐妹会逐渐壮大。在法正教教会开启猎巫行动后,她们的势力因更‌多姑娘的加入而越发强盛了。不过依然没法和白骑士团比较。并‌且猎巫行动的持续也使她们蒙受了不少损失,为了庇护更‌多受到‌污蔑的女孩儿,很多时候她们甚至不得不跟各国的白骑士团正面对上。   对此,克里斯没有发‌表过多的评价。他始终觉得自己‌毕竟是个男人,并‌不能完全理解女性的处境。比起自以为是地指点她们,倒不如让她们直接跟唐娜对接。唐娜和她们拥有相同的目标,她们更‌能聊到‌一起去。   于是克里斯将‌相关事务再次扔给‌了唐娜,自己‌则一路来到‌拉隆纳多边境。准备出境的前一天,他收到‌了哈罗德从“葬歌”成员那听来的消息。几名“葬歌”法师在克洛多尔境内发‌现了白骑士道格拉斯和劳森,但很不幸,他们发‌现的不是活着‌的道格拉斯和劳森。   ——那两名被圣堂释放出来的,和克里斯有过交集的白骑士,到‌底还是死了。   哈罗德一边揉捏信纸的边缘,一边犹犹豫豫地偷看克里斯的表情:“来信的法师说,那两名白骑士的死亡原因似乎是异化。但是太巧了……他们两个年纪不同、天分不同,进‌入白骑士团修行法术的时长也不同,发‌生异化的时间不可能那么一致。而且自然情况下异化是一个损伤长期积累的过程,此前圣堂释放他们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问‌题。他们的死状,似乎和圣堂监禁室里那批野法师一致。”   想到‌道格拉斯和劳森之前还是活生生的人,转眼就变成了一条冷冰冰的讣告,克里斯不自觉沉了语气:“也就是说,致使他们死亡的关键,或许还在圣堂的监禁室里?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死后是否有异变成魔物,有没有无辜民众受到‌波及?”   闻言哈罗德又‌仔细浏览起那封来自其他“葬歌”成员的手‌写信:“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两天,比那群野法师要晚不少。两人尸体完整,我们的人并‌未在周边地带发‌现魔物。这样看来,应该是没有无辜民众受到‌波及。”   “那的确是和圣堂监禁室里那批野法师死法一致。”克里斯微微皱眉。此前圣堂已‌经把他们和菲利普的讨论内容全部转述给‌他听了。   “问‌题就又‌回到‌了一开始,还是得调查‘旧日神殿’提供给‌拉隆纳多大王子的‘圣药’。”   他仍然怀疑圣堂里那批野法师的死和“旧日神殿”的“圣药”有关。但利亚姆说“旧日神殿”的“圣药”来源或许和“荧火”研究的治疫药物一致,也就是说,那些黑巫给‌大王子的大概率是他们自己‌的血。不,正常的黑巫血液还起不到‌引导异化的作用,必须得是跟“灾难”建立了联系的黑巫。那部分黑巫受到‌邪神影响,已‌经脱离了神殿创始人们的意志辖制。所以接触拉隆纳多王室的黑巫们,是“旧日神殿”当中完全顺从“灾难”投射意志的一脉。“圣药”的投放是“灾难”的授意。   祂想做什么?借此控制苏门大陆的法师们?总觉得这不像是tຊ一个邪神会做的事,这么具体、这么阴险,有点没格调。其实‌就连杀他这件事,克里斯都觉得祂并‌没有亲自参与,投射意志只是投射意志,诸神的本‌质似乎是一种“意识集合体”,祂们对人间的影响没有那么强的主‌动性,反而像是一种被动的、侧面的意识投射。   哈罗德捻了捻信纸的边缘,忽然注意到‌写信的“葬歌”成员还提了另一件事:“我们的人尝试对死者进‌行了通灵,但很奇怪,通灵术没有连接到‌他们的残存意识。正常来讲,即使是因异化死去的法师,身上也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法师们的亡灵比普通亡灵更‌难消除,这也是为什么官方‌法术组织硬性要求自己‌的法师成员接受安魂礼,每每有成员死亡,他们也都会第一时间派人封锁现场处理尸体。可这两名白骑士死后就像是水滴入海,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是吗?”克里斯不禁为哈罗德的说法直起身体,凑到‌他跟前看了看那封信里的原文描述,“通灵、安魂,世‌界记忆回溯都不管用吗?我倒是知道一种可能的原因,但是……”   哈罗德看向克里斯,然而克里斯眸光一顿,又‌自己‌将‌“但是”后面的语句吞了回去。莫妮卡已‌经吃完了手‌里的果子,看克里斯还在和哈罗德聊天,抬手‌就丢了个橘子过来。   这段时间跟着‌克里斯赶路并‌体验贫穷生活,莫妮卡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皮肤也晒黑了,从嘴唇到‌额头‌都透着‌健康的红光。她撇了撇嘴角,十分不高兴地冷哼:“你们哪有那么多话要聊!”   自从这个红头‌发‌的诺西亚人从暗处来到‌明处,卢卡斯都不太陪她聊天了。她看这个红头‌发‌男人很不顺眼,很不顺眼!偏偏这两个人说话时还只用诺西亚语沟通,她半天听不懂一个音节,也没办法插嘴,只能和自己‌寡言少语的小女仆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么憋屈的旅程,该死的卢卡斯,竟然敢忽视她!亏她还善解人意地陪他们住便宜房子,吃便宜食物。她再也不要理卢卡斯了,再也不要!   克里斯被橘子砸中,反手‌将‌“凶器”接住并‌塞到‌哈罗德怀里,娴熟地切换出拉隆纳多语安抚莫妮卡:“我们马上就能入境阿布索尼亚了,别着‌急。”   “我想表达的是这个吗?”莫妮卡捏捏拳头‌,扭过头‌去不搭理克里斯了。   哈罗德看看莫妮卡又‌看看克里斯,收好那封信件后,便将‌手‌里的橘子剥开递到‌克里斯面前:“这位莫妮卡小姐似乎很喜欢您,我记得您不是一个看不懂眼色,会故意惹女孩儿生气的传统男人。”   “她只是喜欢我陪她说话,”克里斯瞥了眼哈罗德,虽然本‌意并‌不是让哈罗德帮自己‌剥皮,但也毫不客气地接过橘肉吃了,吃完才接上哈罗德抛出的话题,“至于我有没有故意惹她生气……你觉得有就有了。”   莫妮卡年轻单纯不懂事,只觉得向往他这种自由无拘的人,就想和他亲近,但这样是不行的。和他走得太近会让莫妮卡惹上麻烦,无论是世‌俗意义上的麻烦,还是神秘侧意义上的麻烦。 第543章 再见阿贝尔 你敢向白骑士团的其他人透……   七月十五日, 克里斯一行‌人进入了阿布索尼亚国境。虽然嘴上说入境以后就分开,但克里斯还是把莫妮卡送到了杰拉德家所在的行‌政区,直到莫妮卡和杰拉德夫人派来的仆佣们碰上面‌才安心。莫妮卡早已忘记了先‌前下定的“再也不要理卢卡斯”的决心, 分开时还十分舍不得克里斯,反复强调让克里斯有空一定要去‌看她。克里斯顺着‌话头应承了。   艾玛由于假冒了莫妮卡女‌仆的身‌份而‌陷入了一种‌古怪的两难境地‌——如果她坦白‌身‌份, 就要面‌对杰拉德家的怒火;而‌如果她不坦白‌身‌份, 她就得和莫妮卡一起回杰拉德家居住的公馆, 没法继续跟在克里斯身‌边。此前“瓦普吉斯之夜”已经释放了莫妮卡的女‌仆本人,但因为各种‌客观原因, 斐瑞派来给杰拉德家报信的第二名信使没赶上克里斯的脚程。   克里斯知‌道指望艾玛解决问题是不可能的, 只能自己跟莫妮卡说明‌了情况,又拿出斐瑞写给莫妮卡父亲的亲笔信,让莫妮卡捎回杰拉德家。   分别时, 莫妮卡母亲派来的仆人又给克里斯塞了一沓钞票,并对克里斯帮忙护送莫妮卡回国的事表示感谢。自此, 克里斯告别了精力旺盛的杰拉德小姐,和艾玛、哈罗德一起转道莱普昂。   出人意料的是, 克里斯一行‌三人刚踏进密奥内费尔罗的国土,就听说了莱普昂被白‌骑士团封死的消息。莱普昂所处的地‌理位置较为尴尬, 正踩在白‌骑士团和圣山拜礼会‌势力范围的交界地‌带,因此,莱普昂及周边一带的神秘侧权责划分十分模糊。现实‌而‌言, 白‌骑士团在密奥内费尔罗境内没有驻地‌,所以近百年‌来, 密奥内费尔罗国内的神秘侧事务有七成以上由圣山拜礼会‌直接负责。但从胜利盟约的角度来讲,法师时代末期人们划定的洲界线并不是今天的圣保罗-约书亚独立誓约洲界,当时的密奥内费尔罗还没有今天这‌么大的国土面‌积, 莱普昂所处的旧国是贡德王国的臣属,最早进驻密奥内费尔罗的是法正教教会‌。这‌样‌一来,到了本时代,莱普昂就成了为数不多的,同时包容两种‌信仰的城市之一。白‌骑士团也会‌偶尔插手莱普昂的神秘侧事务。   而‌在克里斯抵达苏门大陆后,白‌骑士团对莱普昂的控制甚至不知‌不觉超过了圣山拜礼会‌。“月神”信仰相关的一应事务,似乎都被白‌骑士团抓在手里,圣山拜礼会‌在其中毫无参与度。   为了确认莱普昂是真的被白‌骑士团封锁了,克里斯还是带着‌哈罗德和艾玛来到周边地‌区。执行‌任务的白‌骑士没看出克里斯的法师身‌份,倒是对他十分礼貌。他们劝说克里斯赶紧离开,不要过多打听莱普昂的情况。在靠近白‌骑士团的封锁区域后,克里斯感知‌到了来自莱普昂深处的异权力量。   离开的路上,哈罗德告诉克里斯:“早前‘葬歌’的某几位代行‌者就收到了神谕的指示,莱普昂的‘月神’信仰来自恩玛努尔岛,并不是一般人类法师能解决的问题。我们暗示过圣山拜礼会‌,也间接引导了白‌骑士团来探查。但事实‌证明‌这‌没什么用,污染还是扩散了。”   克里斯也不觉得奇怪:“我也曾暗示‘盗火者’提醒圣山拜礼会‌注意莱普昂,但先‌别说人类法师们有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我想洲内两大法术组织连解决问题的态度都没有。一定要等到问题爆发了才急匆匆赶来,也不知‌道是在做给谁看。不过我也没比他们好到哪去‌。我也早知‌道莱普昂和安德蒙德会‌有问题爆发,我也没有推后一切其他事务赶过来拯救这‌里的民众。”   克里斯话里的自嘲意味让哈罗德怔了一下。   片刻后,年‌轻的“葬歌”成员垂目:“那不一样‌。您并不对莱普昂的民众负有责任,您是诺西亚人。胜利盟约要求白‌骑士团庇护古洲界以南的民众,而‌圣山拜礼会‌受到的供奉也有莱普昂人贡献的一份。他们理应履行‌他们的职责而‌没有履行‌,这‌是他们的错误,与您无关。”   克里斯笑了笑,对哈罗德的评语不置可否。   以克里斯现在的能力,越过白‌骑士团的封锁线进入莱普昂不是什么难事。但考虑到莱普昂的异常和“月神”有关,早在恩玛努尔岛就对“月神”的强势有所预感的克里斯没做那么多余的举动。哈罗德和艾玛还跟在他身‌边,他并不希望两人陪他一起去‌涉险。跟两人分开行‌动的方案更不现实‌,虽然艾玛缺乏任务经验,但哈罗德不傻。就这‌样‌,克里斯再次延缓了对“月神”信仰的调查任务,带着‌哈罗德和艾玛来到贡德王国境内。   克里斯并未向白骑士团通告自己的行‌踪,但在抵达贡德首都阿特林后,他还是第一时间被当地‌的官方法师盯上了。为防被白骑士团的人“一网打尽”,克里斯让艾玛和哈罗德拐向另一条小路,自己则驾驶着‌马车引开追兵。   马车驶入阿特林的暗巷,追兵的动静缓了下来。克里斯放下马鞭,感受着‌脚下因马车轧过石板路而‌剧烈起来的震动tຊ,忽一侧身‌。源自白‌骑士的圣光之力顿时劈到他避让的位置。   倏然冲到他面‌前的白‌骑士见势不对,眸光一暗便调转剑尖。曜目的辉光破碎又重组,凶险的法术攻击转而‌袭向克里斯的右侧肋骨。   克里斯扬唇一挡,来人的攻势当场被消解。泛着冷光的长枪瞬间凝实,枪尖抵住袭击者的喉咙。袭击者顿住动作,而‌克里斯叹气‌:“梅尔维尔先‌生,您的出场方式还是这‌么特别。”   “我果然没看错,你的实‌力比之前提升了很多!”一身‌白‌骑士团制服的阿贝尔将武器收回,尔后目光灼灼地‌举起双手,克里斯的反击并未让他感到恼怒——他眼里分明‌闪着‌兴奋的光,“居然只用一招就制服了我,克里斯,你一定有什么奇遇!我们去‌中央广场上切磋怎么样‌?”   克里斯松手让武器消失的同时,转眸以余光瞥他:“你倒是敏锐。我明‌明‌用了幻术伪装,你却还能第一时间发现我进入了阿特林城。不过说实‌话,现在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像你这‌样‌二话不说先‌给别人来一剑的做派,很容易被别人一枪捅穿喉咙。”   “别说这‌么打击人的话嘛!”阿贝尔哽了一下,但又很快安慰好自己,抬手勾住克里斯的肩膀,“你怎么来阿特林了?刚才远远就看到你,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伊利亚和米歇尔呢,他们没跟你一起来?”   提到米歇尔克里斯的心情就是一沉。但看阿贝尔大大咧咧的样‌子,他也不想细说那么多,只是敛眸:“没有。我来贡德调查点事。”   阿贝尔浑然不觉克里斯的沉重,“噢”一声后,便跳坐上克里斯租赁的马车:“你来阿特林向本地‌教会‌提前报备过吗?我没听说近期有其他组织的官方法师入境啊。”   “当然是因为我没报备,”阿贝尔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态度让克里斯挑了下眉,“白‌骑士团和从前的救赎审判廷是盟友关系。而‌我嘛,救赎审判廷的解体有我一大半责任。我觉得你们的大骑士长、大主教们不会‌欢迎我。”   没想到他这‌就承认了自己瞒着‌白‌骑士团溜进南苏门洲的罪行‌,阿贝尔被空气‌呛住,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你还挺理直气‌壮,你知‌道你这‌种‌行‌为是什么性质吗?”   “我为什么不能理直气‌壮?不管这‌种‌行‌为是什么性质,只要我入境的事不暴露,或是只要我不让白‌骑士团掌握我的确切行‌踪,你们的高层又能拿我怎么样‌?”克里斯丝毫不以为耻,甚至向阿贝尔投以威胁的目光。及至阿贝尔直起身‌体,他又微笑:“你敢向白‌骑士团的其他人透露我的行‌踪,我就敢掀翻阿特林城。刚刚你已经跟我动过手了,你应该知‌道我有那样‌的能力。”   第一次在克里斯面‌前使用心眼就被无情拆穿的阿贝尔“呃”了一声,错开视线:“可是你要在南苏门洲活动的话,我们白‌骑士团对你负有监管责任。报备是必要的流程。”   “不监管那些真正会‌威胁到普通民众生命安全的邪恶势力,反倒来监管我这‌个单纯善良的大好人?”克里斯一手撑住车厢,微微前倾身‌体凑近阿贝尔,“莱普昂的事我可都听说了。‘月神’信仰发展成现在这‌个规模,你敢说你们白‌骑士团没有责任?不想着‌做点真正利国利民的好事,光把目光放在圣山拜礼会‌身‌上有什么用?脱离了政府的辖制,或是成了苏门大陆唯一的官方法术组织,就能掩盖你们教会‌内部的腐败昏聩了吗?”   这‌话说得实‌在不客气‌,阿贝尔又是个虔诚信仰法正教、全心信任白‌骑士团高层的典型贡德男人,于是克里斯看到阿贝尔当场变了脸色。就连他肩膀附近的肌肉都因为恼怒而‌紧绷起来:“克里斯,我不能容忍你们一再诋毁我的信仰,这‌件事你们应该早就知‌道。”   克里斯耸耸肩,满不在乎地‌:“把事实‌叙述出来就是诋毁吗?那你们白‌骑士团还真是,太光明‌正义了。你应该知‌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冒犯你,事实‌上,我和伊利亚都希望你能过得好。听说你下场南苏门洲的世俗侧战争了?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甚至都怀疑你是不是被异化进程折磨得疯掉了。我一直觉得你不是个真正的蠢蛋,所以你应该知‌道神秘侧人士下场世俗侧战争的后果是什么。白‌骑士团命令你去‌做那种‌事,你还能蒙着‌眼睛捂着‌耳朵为他们说话,要求我按照他们的规矩办事?”   “大骑士长和大主教们有他们自己的考量!”阿贝尔狠狠握拳,“而‌且我做的这‌一切,也的确让南苏门洲的人民受益了。正常来讲,一场世俗侧战争要持续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人们要担惊受怕,为了战争承受不必要的经济压力、生命威胁……现在这‌场战争可以提前结束了,南苏门洲会‌重归和平。这‌样‌不是很好吗?”   克里斯来阿特林的目的并不是劝说阿贝尔脱离白‌骑士团,他早知‌道阿贝尔固执。但既然碰上了、聊到了这‌个话题,他又实‌在忍不住想刺两句:“你真的觉得你的下场能让战争提前结束?拥有法师势力的不只是贡德。就算你们吞并了宁勒,还有其他参战的国家,他们的神秘侧力量未必比你们弱。这‌个口子一打开,世俗侧战争将不再是世俗侧战争,苏门大陆将会‌再次进入法师混战的时代。法师时代末期的苏门洲人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们的教会‌没有教过你吗?更不用说,倘若宁勒真的并入贡德王国,宁勒本土的国民会‌受到怎样‌的对待?贡德的国民当然受益了,但我想你不是个极端民族主义者,你真的能说服自己,把宁勒人的痛苦视若无物?”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阿贝尔白‌了脸色。声名显赫的白‌骑士后退两步,脱离了克里斯的马车:“可教会‌并不是贡德人的教会‌,他们、他们能同意贡德的白‌骑士团下场世俗侧战争,一定是早就想好了……”   “那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能消解这‌件事的影响,甚至把负面‌影响变成正面‌影响?”克里斯没让阿贝尔把替法正教教会‌找补的话说完。   阿贝尔当然想不出那个办法。他的执拗也只是因为对教会‌的盲目信任,他想,教会‌是伟大的,白‌骑士团是正义的,他不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物,但教会‌和白‌骑士团高层总能有聪明‌人物想出他想不出的办法。他向来只需要执行‌,不需要深入了解高层的决策动机。这‌是他没能进入白‌骑士团高层的原因之一,也是白‌骑士团高层喜欢用他的原因之一。   每次一见到克里斯和跟克里斯有关的人物,他就会‌产生一些动摇信仰的念头。这‌让阿贝尔无法接受:“总能有办法的。你不用说了,不就是想让我帮你隐瞒行‌踪吗,我同意。我不会‌向大骑士长汇报和你有关的事。”   显而‌易见,阿贝尔在逃避话题。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会‌,到底还是觉得自己只是个外人,便没有逼他太狠:“好吧。但我还得提醒你两句,听说你参与世俗侧战争的事被白‌骑士团拿去‌宣传,现在贡德国内的民众都把你当成英雄看待。这‌很危险。”   阿贝尔垂下眸子,半晌才从那种‌不痛快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哪里危险?”   “哪里都危险,”克里斯单手撑住马车车厢,摆出个十分“斐瑞式”的站姿,“一来,他国民众会‌因为自己国家在领土战争当中的失利憎恨你。二来,从前你们白‌骑士团很少‌在不相关的普通民众面‌前展露战斗实‌力,他们或许知‌道法术厉害,但没有实‌感,也就不会‌毫无缘由地‌把你们视作威胁。然而‌现在你们在战争中毫无保留地‌展现了法术的杀伤力……贡德的国民现在会‌感激你们为他们而‌战,但之后,就会‌觉得你们是能随时取走他们性命的异类了。”   “不可能,”阿贝尔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把人想得太坏了。你们这‌种‌脑子聪明‌的人,总喜欢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别人,就不累吗?如果世界真的和你们想的一样‌,那活着‌可真没意思。”   克里斯被他气‌笑了,没想到和白‌骑士团无关的善意提醒他都不听:“不是我把人想得有多坏,而‌是事情有可能朝那个方向发展。的确,我们应该相tຊ信人性当中的闪光点,但你也要承认恶意的存在并加以防范。你总这‌样‌是行‌不通的!”   “之前还觉得你是个不错的人,想请你来阿特林喝酒,结果你来了阿特林就跟我说这‌些没意思的话。”阿贝尔摆摆手,像是觉得跟克里斯话不投机,想要转身‌离开。走了没两步,他又折回来勾住克里斯的肩膀:“我难得休息一天,你也难得来阿特林一趟,咱们能不聊那些政治,那些神秘侧局势,那些人性善恶吗?我请你喝酒。”   克里斯张了张嘴,还没接话,他又自己“嘶”一声改口:“不对,我记得你是不喝酒的。但我们这‌一带的沙棘汁也不错,从刚忒微那边传来的喝法,走不走?”   克里斯看看阿贝尔,又看看背后的马车,终于还是把多余的劝告吞了回去‌。这‌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心思单纯,哪怕不高兴听他说的那些话,也依旧认之前的交情,把他当朋友看待。   “那走吧。”   阿贝尔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他又能说什么呢?就是得给哈罗德和艾玛传个话,让他们先‌自己躲一阵了。白‌骑士团对境内的野法师还打得挺严的。   克里斯用法术将马车掩藏起来,回头跟阿贝尔一起走出巷道,往阿特林主城区的方向进发。 第544章 提示 仔细考虑过后,我怀疑他们是假作……   说是陪阿贝尔喝酒, 但实际上进了酒馆以‌后,阿贝尔点的沙棘汁克里斯都没喝两口。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克里斯抬头就能看见‌阿特林的街道。和比特兰不一样, 阿特林的房屋都是方方正正的,就连街道区划和建筑排布都透着一股古板的味道, 缺乏艺术感, 但十分严谨有序。城中心的法正教教堂方正得像一块温林顿出产的姜味黄糖, 和莱普昂一带风格迥异。然而贡德王国的民风又与建筑风格大相径庭——或许是因为绝大多数南苏门洲人骨子‌里都带着狂放和叛逆,抛开大体的城区风貌不谈, 仔细打量阿特林这座城市的布局, 克里斯看到的又是另一副光景。他们对面就是贡德王国境内最大的赌场。   克里斯后仰身体靠上椅背,没有把自己对这个国家的评论说出口。他始终还是记得自己来‌南苏门洲的目的:“你听说过内约尔半岛和恩玛努尔岛的分裂传说吗?”   “什么?”酒馆人多嘈杂,阿贝尔刚刚灌了一大口麦芽酒, 根本没听清他的提问‌。   克里斯只得又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于‌是阿贝尔擦了擦嘴,暂时放下他心爱的酒杯:“听倒是听说过。不过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即使是为了扬名‌立万……你本身的名‌声‌也不小了吧, 何必多余冒险。从前也有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的成员想解决恩玛努尔岛的问‌题,借此一举成名‌, 但他们都失败了。那‌座岛上的事根本就不是人类法师能管的了得,你别不自量力。”   “你又不是我, 你怎么知道我管不了?”克里斯面色如常地‌将手边的沙棘汁挪远了一点,“再者说了,我也没说我要解决恩玛努尔岛的问‌题啊。那‌座岛已经在海上漂了数百年了, 数百年的时间,白骑士团和圣山拜礼会‌每每派人去深入探索, 登岛的官方法师都会‌毫无缘由地‌失踪、失联。它的危险性肉眼‌可见‌,我不会‌做那‌种明知故犯的蠢事。就算真要去岛上调查,也得先‌做足准备才行‌。我只是问‌问‌那‌个分裂传说, 你没必要这么大反应吧?”   阿贝尔抬眸看他一眼‌,忽然沉下语气:“四月初的时候,因为莱普昂的事,我们的大骑士长组织了一次对恩玛努尔岛的调查活动。参与任务的小队里……有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   克里斯一怔,想起在尼奥尔索思时伊利亚告诉自己的事,抬手拍了拍阿贝尔的肩膀。   “抱歉。”   “你没有什么需要抱歉的,”阿贝尔摇头,“我告诉你这个,只是为了让你对恩玛努尔岛的危险提高警惕。他是为白骑士团而死、为教会‌而死,我为他感到骄傲。我们都是没有父母的孤儿,在我眼‌里,他就是我的亲兄弟。我们能够一起为教会‌的事业拼搏,这是值得庆幸的事。如今他先‌我一步离去,但总有一天我们会‌在灵魂安眠之地‌相见‌。真实主会‌庇佑我们。”   果‌然是标准的虔信徒发言。克里斯伸到他肩膀上方的手又收了回去:“所以‌跟我讲讲法正教对恩玛努尔岛和内约尔半岛的分裂传说的记载?说不定我能把你的挚友从那‌座岛上带回来‌呢?毕竟在当代的法术界,你再找不出一个比我更厉害的法师了吧?”   “你还是这么自恋。”阿贝尔哼了一声‌。不过话是这么说,他也还是顺着克里斯的意‌思回忆起来‌:“我们教会‌内部的确有恩玛努尔岛是从内约尔半岛分裂出去的的传说。在官方记载中,这件事是那‌位法师时代末期的大陆主宰做的,但有不少法师对这种说法持怀疑态度。原因很简单,他们觉得当时的大陆主宰肯特还没强到能随意‌切割陆地‌的程度。而在见‌过那‌位大陆主宰本人后,我觉得他们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事实如此,直到克里斯抵达神陵跟罗莎琳德见‌上面为止,哪怕是和神陵绑定的罗莎琳德都还只到“四翼”神执的水平,没有划分陆地‌的能力。所以‌,当初分裂恩玛努尔岛和内约尔半岛的人绝不是传说中的罗莎琳德。但这一点克里斯早就想到了,他希望从阿贝尔嘴里挖出来‌的,是更具体的东西。   看阿贝尔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克里斯明白自己非得直白一点才行‌了:“我怀疑‘旧日神殿’的总部旧址在内约尔半岛,恩玛努尔岛大概率不是凭空漂走的,这两者之间存在类似地‌理坐标置换的关系。‘月神’信仰的发源地‌本该是内约尔半岛,而‘旧日神殿’的总部旧址本该在恩玛努尔。有人对法师时代末期的历史动了手脚。”   “什么?”阿贝尔单纯的大脑一瞬间没能接收这么多信息。他低头低到下巴贴着酒杯的程度,缓冲了好一会‌才回神,进而锤桌:“你是说‘旧日神殿’的总部在内约尔半岛?我现在就向大骑士长汇报!所以恩玛努尔岛的问‌题和他们有关系?我就知道,那‌群该死的黑巫永远都不会‌安分!”   因为两人提前预设了隔绝声音的禁制,酒馆里的酒客们没能听到阿贝尔的叫喊,但阿贝尔突然站起的动作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克里斯不得不起身按着他重新坐下,并辅以‌言语安抚:“别那么激动。虽然你很不乐意听我说白骑士团的坏话,但我还是得告诉你,我不建议你把从我这里得到的消息汇报给白骑士团。你们这些下级白骑士觉得白骑士团永远光明正义,可事实并非如此。知道前段时间的尼奥尔索思袭击事件吗?你们的高层立场很微妙,之前我以‌为他们不清楚‘旧日神殿’的动作,但仔细考虑过后,我怀疑他们是假作不知,将错就错。”   这样的安抚落到阿贝尔耳朵里就不是安抚了。他几乎是瞬间皱起眉头:“我刚刚就说过,我们不聊那些政治、神秘侧局势和人性善恶不行‌吗?大骑士长和圣骑士长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的教会也远比你以为的干净!”   “我倒是希望事实和你描述的一样,”克里斯强行‌把阿贝尔按回座位上,“但你听我把话说完。早前我们在比特兰大学围堵赫斯特·贝尔,有一群野法师突然闯进来‌,莫名其妙地做了构成法阵的牺牲。当时因为他们身上的标记直指禁忌法术,我以‌为骗他们去比特兰大学生物系的势力是‘旧日神殿’。但后来‌,圣山拜礼会‌调查发现,向他们发布委托的人的确藏在圣山拜礼会‌内部。是白骑士□□去的奸细。”   “这不——”阿贝尔当即就要站起,却被克里斯死死按住,不得不呼了口气,用尽量平静的语调反驳克里斯,“绝对不可能!”   克里斯早有所料地‌低头倾身:“所以‌你的意‌思是,圣山拜礼会‌的人骗了我,有意‌挑拨我和白骑士团对立?但我明确告诉你,他们没有必要那‌样做。白骑士团协助北苏门洲部分国家的政府联盟袭击尼奥尔索思的古尔卡神庙群是事实,算计我陷入拉隆纳多的王权纷争也是事实。当时我们在洛德索尔山脉附近碰到的那‌群商人,你以‌为是巧合吗?阿贝尔,无意‌间做坏人的帮凶也会‌使你背负罪恶。tຊ别再自欺欺人了。”   阿贝尔怔然良久,到底还是摇着头垂眸。克里斯早见‌过斐瑞不肯对那‌位大王子‌死心的样子‌,倒也对阿贝尔的反应接受良好。   知道阿贝尔不会‌再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他松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阿贝尔就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追随他的步伐。终于‌,虔诚的白骑士开口了:“你觉得那‌群商人和我们的偶遇,跟白骑士团有关。”他仍然不愿意‌相信克里斯对白骑士团的负面评价,所以‌在复述克里斯的话时,也严谨地‌用上了“你觉得”的前缀。但克里斯的分析又实在有道理,他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个话题。   “不只是那‌群商人,”克里斯了解阿贝尔的性格,也不强求他能瞬间就接受信仰崩塌的现实,“但说多了也没意‌思。我来‌南苏门洲不是为了就这些事质问‌白骑士团,质问‌法正教教会‌,是你硬要把我出于‌个人友谊分享给你的信息上报给白骑士团,妨碍我的事,我才不得不跟你好好辩论一下。白骑士团不会‌在这种时候对‘旧日神殿’动手,我也不希望他们在这种时候对‘旧日神殿’动手。你的汇报只会‌让他们对你获得情报的渠道产生怀疑,进而给我制造麻烦。总而言之,此前我们就劝你对教会‌人士有所提防,这不是在开玩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需要知道更多和内约尔半岛有关的事。”   阿贝尔心神一松,骤然靠上椅背。虽然心理斗争中依然是感性占到上风,但他也没再抗拒克里斯的问‌话:“贡德王国建国以‌来‌,内约尔半岛一直很太平。我没听说过那‌里出过什么事,所以‌你想要的情报,我大概率是给不了。或许我们的档案室里会‌有秘密资料,要我帮你去查吗?”   “一直没出过什么事,那‌即使你去查,大概率也查不到什么。”克里斯思索着摇了摇头,觉得还是去实地‌考察为妙。阿贝尔的态度转变让他抬了下眼‌,但也没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于‌是阿贝尔掐断了话头,又灌下一大杯麦芽酒。直到两人分开前夕,他才想起一条可能对克里斯有用的情报:“内约尔半岛有一个海滨小村,叫做赫拉芬。虽说也没有什么直接证据能证明它和你描述的事情有关,但相较于‌内约尔半岛的其‌他地‌区,它显得有点特殊。我曾经去那‌里执行‌过任务,村子‌中央有一个古怪的巨大土坑。如果‌你说的‘旧日神殿’的总部遗址的确存在于‌内约尔半岛,那‌我会‌首先‌怀疑赫拉芬那‌个土坑。”   已经在收拾随身物品准备离开的克里斯一怔,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按照你的提示去赫拉芬看看。”停顿片刻后,他又忽然想起什么,语重心长地‌按住阿贝尔的肩膀:“不要因为我今天说的这些事对教会‌人士和白骑士团成员改变态度,更不要去质问‌他们。在他们面前,你依然是那‌个虔诚信仰真实之主、全心信任教会‌和白骑士团的‘白骑士团之荣光’。”   阿贝尔深深看了他一眼‌,尔后“嗯”声‌垂眸,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不过无论阿贝尔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他都没空跟在阿贝尔身边监督阿贝尔的行‌为了。克里斯进入阿特林是为了调查白骑士团之于‌莱普昂事件和恩玛努尔岛的态度,现今阿贝尔给出了和内约尔半岛有关的信息,他也不打算在阿特林长留。只等再进行‌一些补充调查,他就要带着哈罗德和艾玛离开了。   两人在酒馆门口分别。阿贝尔整理了一下腰侧的长剑,便转身迈入夜色。克里斯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阿贝尔的背影完全消失,才回眸瞥向街角另一端——那‌里立着两道熟悉的人影。哈罗德和艾玛已经找到了他,甚至不知道在酒馆外面等了多久。也幸亏今天和他在一起的白骑士是阿贝尔,如果‌是别人的话,现在哈罗德和艾玛就已经在白骑士团的监牢里了。   不对,以‌哈罗德的实力,白骑士团未必能抓得住他。但艾玛会‌被抓住是肯定的。   克里斯收回目光,冷着脸穿过街道。酒馆对面的赌场里灯影憧憧,时不时传来‌两句气急败坏的咒骂,显然是有赌徒输了钱。克里斯经过赌场门口,正碰上赌场老板的打手架着一名‌双目赤红的男子‌往外扔。男人癫狂地‌挣扎着,哪怕右手手指断了两根,伤处汩汩往外冒血也不在意‌,嘴里还在念叨什么“我能赢”“我能翻盘”之类的话。   由于‌男人被扔出来‌后就地‌滚了一圈,还想往赌场里爬,动作时正好挡了克里斯的路,克里斯为了不踩到他只能顿住步子‌。于‌是守在赌场门口看笑话的美丽女‌郎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凑近克里斯:“先‌生不是本地‌人吧,一起玩一把吗?”   那‌头输光了家底的男人还在嘶吼,还在寄希望于‌下一把翻盘,像一条得了疯病的狗一样毫无尊严地‌缩着两根断掉的手指抓住赌场的打手哭求。打手们嗤笑着,其‌中一人甚至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脚,骂他是“从烂泥堆里爬出来‌的臭虫”。   这头风情万种的金发女‌郎则尝试拉住克里斯,见‌克里斯一直在看那‌边的赌徒,便用身体往前一挡,刻意‌撩了撩顺在耳后的头发:“快把那‌家伙拖走,什么身份也敢在这里闹事,不知道我们的东家是谁吗?先‌生,别看那‌些脏东西,污了您的眼‌睛。您都来‌阿特林了,真的不打算玩一把吗?那‌句宁勒俗语怎么说来‌着?男人们的人生需要有一场豪赌才能圆满,应有尽有或一无所有……赢了,您就是阿特林第一人!”   这场景实在滑稽,克里斯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来‌苏门大陆前向“女‌巫”关德琳索取的忠告。第一,永远都不要相信赌场的广告宣传,赌徒都没有好下场。   于‌是克里斯抬手挡住金发女‌郎凑过来‌的脸,侧身往长街另一头躲去。输红了眼‌的赌徒又被扔下台阶,这次他不敢再哭求打手们,只得胡乱抓取过路的行‌人,求他们借自己点钱,赌咒发誓说“我下把一定能赢”。克里斯被男人拽了一下,但也很快甩开。   等克里斯抵达艾玛和哈罗德身旁,那‌头的男人已经被他匆匆赶来‌的妻子‌抓住。女‌人穿着破旧的围裙,像男人哭求赌场的打手们那‌样哭着求丈夫跟自己回家,男人便也像赌场的打手们甩开他一样甩开妻子‌,对妻子‌拳打脚踢。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看热闹的呼声‌,但克里斯不觉得有趣,只觉得悲哀。   “大人?”   哈罗德见‌他出神,没忍住叫了他一声‌。   克里斯敛眸,很快便调整好心情:“跟我喝酒的人是贡德王国白骑士团阿特林分部的阿贝尔,之前跟踪我们的人也是他。他答应会‌帮我们保密行‌踪。”   哈罗德愣了一下,点头:“我已经提前找好落脚的地‌方了,您要去看看吗?另外,‘荧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他们在巴尔杰德密林边缘的据点受到了一群邪|教徒的袭击。虽然没造成什么损失,但那‌些家伙来‌势汹汹……‘先‌知’大人怀疑他们是‘高塔之主’的信徒。”   “葬歌”的成员说别人是“邪|教徒”,这样的语句结构似乎和赌场门口的情景一样滑稽。克里斯没忍住笑了一声‌:“没想到‘葬歌’都已经掌握了和‘高塔之主’有关的情报。鉴于‌信徒们的组织和他们的供奉对象不是一回事,我倾向于‌他们这样的行‌为并非出于‌‘高塔之主’的授意‌,或许只是为了跟你们抢夺地‌盘。对‘葬歌’的‘荧火’分支做这样的无效袭击对祂可没什么意‌义。噢,不过对我有意‌义。如果‌你能支使得动‘荧火’的人,让他们绑几‌个‘高塔之主’的信徒来‌,我想审审。”   “您的要求,他们应该不会‌拒绝。”哈罗德低下头去,向克里斯做出“遵命”的动作。   克里斯侧眸看了他一会‌,又转向一旁什么都没听懂的艾玛,无声‌扬唇,转身动步:“走吧,对白骑士团的调查没那‌么紧急。稍微休整一下,我们就去内约尔半岛。”   -----------------------   作者有话说:后面两天要去别的地方支援,不知道上班期间会不会很严不让耍手机。如果上班码不了,尽量晚上码到三千。等回来还是保四争六。(我怎么感觉保四争六到最后还是会变成日五tຊ)   一直很不喜欢某些爽文里写主角进赌场赢钱,所以做我的主角,不抽烟不歧视女性不参与赌博是基本要求。(喝酒这事为了人设可以忍一下,小喝怡情大喝不行)前有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今有克里斯守财三过赌场而不入。(你) 第545章 赫拉芬 人很难和自己完全瞧不起的对象……   克里斯带着哈罗德和艾玛在阿特林停留了三天, 由于白骑士团对野法师活动‌的禁令,三人行动‌受限,没查出什么和白骑士团或法正教有关的重要情报。倒是阿贝尔又‌找了克里斯一趟, 给克里斯送来一份关于赫拉芬村的档案。   “赫拉芬,内约尔半岛西南部的海滨渔村, 和贡德王国‌的绝大多数地区不同, 这里的人大多是混血人种。渔村中央存在一个不明来历的巨大土坑, 村民们具有强烈的自然崇拜倾向。但因为当‌地人对教会信仰接受良好,祭天活动‌也并未引发威胁公共安全的神秘事件, 所以教会并未对该渔村的自然信仰进行管束……”   哈罗德一边朗读文件上的内容, 一边向克里斯侧眸:“自然崇拜,这属于很古老的原始信仰了。在此类事件中,人们强烈的愿望可能会使一些无生命物质活化, 但这只能催生出最低级的灵。如无外力作‌用,那样的低级灵体很难发展到更高的阶段, 稍微有点实‌力的人类法师就能轻松解决它。白骑士团的处置方案没什么问题。”   克里斯抛了抛手里的纸团,马车依然匀速行驶着, 时‌不时‌传来一阵突兀的颠簸:“就这些?没有关于邪灵作‌乱事件的详细报告吗?”   哈罗德往后翻了翻,摇头:“没有。”   “那可称不上正常, ”克里斯将抛起的纸团重新接住,用力捏实‌,“赫拉芬村的地理位置处在南苏门洲内约尔半岛的大陆架边缘, 跟巴布伦斯洋脸贴着脸。法师时‌代前期,内约尔半岛北端的乔瑟伊城是南苏门洲的法师领主们出海探索的重要港口之一, 巴布伦斯洋溺死过不计其‌数的法师、海盗,当‌年的沉船至今还在那片海底躺着……法师时‌代结束后的数百年来,南苏门洲西部海岸线这一带遭遇过多少次来自海洋的邪物袭击?内约尔半岛更是这种袭击事件里的重灾区。即使抛开法师的理性‌直觉, 只从‌概率学的角度来讲,赫拉芬能一直太‌平也是十分不正常的。”   哈罗德思索片刻,似懂非懂地点头:“所以您是觉得,‘旧日神殿’的总部旧址大概率就在赫拉芬了?”   “谁知道呢?”克里斯将手里的纸团丢出马车,尔后仰身靠上车厢,用小‌臂垫住脑袋,“但至少阿贝尔的思路是正确的,和内约尔半岛的其‌他地区比起来,赫拉芬这个渔村显得尤为特殊。尤其‌是白骑士团在这份档案里特地提到的一点——赫拉芬村内的村民大多为混血儿。这在南苏门洲,尤其‌是贡德王国‌的国‌土上是非常少见的情况。你知道白骑士团把‌荣誉看得至高无上,这源于南苏门洲各国‌的一种……怎么说呢?血统论‌?每个南苏门洲国‌家的人民都认为本土的人种拥有最高贵的血统,所以他们大都极其‌排外。人很难和自己‌完全瞧不起的对象结成伴侣,诞育后代。”   “的确,我也早对这种现象有所耳闻。”   如果要给南苏门洲各国‌的排外程度排个名次,贡德王国‌一定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克里斯也就是占了诺西亚人和贡德人外貌特征相‌似和本人会说贡德话这两‌项优势,在使用幻术改变一些细微的特征后,不是熟悉诺西亚口音的人很难分辨出他和贡德人的差别,这才让他逃过了贡德人的白眼。否则的话,阿特林的土著们一定会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来自“上等人”的蔑视。   话题终结于哈罗德的一声‌附和,克里斯靠在车厢上阖眸,没再开口。在马车摇摇晃晃的行进中,哈罗德窸窸窣窣地将摊开的资料重新整理好,放到克里斯手边。良久,车厢的行进速度逐渐减缓,艾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们好像、大概,应该是到了。”   哈罗德看向克里斯。克里斯懒洋洋地睁眼,起身从‌马车上跳了出去。   哈罗德原本还想扶他一把‌,见状也只得打消念头,默默跟上他的动‌作‌。   落地以后,视野瞬间便开阔起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远海,巴布伦斯洋的海面在日光下闪着金色的、长条状的波光,比起镜面,更像是午夜里的麦田。艾玛就站在他们不远处,身影分隔着远海和土地,将克里斯的视线引向山下的渔村。   见克里斯和哈罗德下了车,艾玛当‌即就抬手示意他们往下看:“喏,赫拉芬,就是这里了。不过你们还真‌是没有绅士风度,居然让我一个女孩子驾这么久的车!”   “久吗?你才替了我们半个小时而已,我们可是已经‌连续驾车十多个小‌时‌了,”克里斯不以为然地偏开视线,越过艾玛看向山脚下的赫拉芬村,“最近这里的天气很不好吗?整个村子里都弥漫着雾气,能见度极低,我不喜欢这种环境。”   哈罗德再次翻开手里的档案,有理有据地解释:“这座渔村的天气十分特殊,一年三百六十多天里有两‌百天以上的大雾天,眼下这种情况在赫拉芬属于常态。据说贡德有不少气象学家想破解赫拉芬的大雾之谜,但都失败了。事实‌证明,这里的雾天没法用科学来解释。然而白骑士团也派人来调查过赫拉芬的大雾……没有找到赫拉芬的雾气和神秘因素有关的证据。所以赫拉芬又‌被贡德王国‌的人称为‘雾岛’。”   “雾岛?”克里斯回转身瞥向哈罗德,“可它并不是一个岛。”   “资料上是这么说的。”   好吧,白骑士团真‌不愧是救赎审判廷的昔日盟友。行事作风是一模一样的不靠谱,档案记录也是一模一样的语焉不详。   克里斯微微低眸,将提前准备好的围巾拉到鼻梁以上:“走吧,进村。”   哈罗德和艾玛掩藏好马车,迅速跟上克里斯的步伐。下到山腰位置后,赫拉芬村的雾气已经‌弥漫到了三人周围。克里斯在浅薄的灰白中顿住动‌作‌,抬手将已经‌喂饱的白乌鸦放飞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在买宠的过程中米歇尔出了钱的缘故,被克里斯养得越久,这只鸟的性‌格越像米歇尔。克里斯平时‌很注意保护它,只有少数时‌候会放它出去探路。   “大人,”哈罗德像克里斯一样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肖似利亚姆的琥珀色瞳仁,“在雾里行走恐怕不太‌安全,您还是离我近一点为好。”   克里斯循声‌转眸,便看到他快步错开艾玛来到自己‌手边,摆出保护者的姿态。艾玛被他撞得一个趔趄,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喂,我好歹也是你们的临时‌旅伴吧,能不能别对我这么粗鲁!”   “他们‘葬歌’的人都这样,”克里斯只能一手抓住哈罗德,一手按住艾玛,挨个安抚,“别着急,我既然带你们来了赫拉芬,就不会让你们在村子里出事。白骑士团的档案里不是都写了吗?来调查迷雾的白骑士们全部都安全离开了,我们这次进村大概率也不会出什么事。”   艾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被克里斯按了回去。哈罗德倒没有要跟克里斯辩论‌的意思,只是回眸看了克里斯一眼,若有所思似的。   三人结伴来到山脚下,雾气由淡转浓。行至村口,克里斯已经‌只能看到两‌三西尺内的东西了。幸而法师的感知能力不受雾气阻碍,凝神探索片刻后,他找到了深坑的所在。渔村的结构十分简单,村里的居民们把‌住房建在深坑附近,出了村庄便是光秃秃的海滩和克里斯一行来时‌的山路。如果大雾散去,他们在山上看到的应该是一个形如火山口的坑洞,和围绕着坑洞建立起来的,栅栏一般的木屋排组。   思索片刻后,克里斯抓着哈罗德和艾玛后颈部位的衣领往渔村里走。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三人刚前进了没两‌步,村里就冲出一群拿着鱼叉的男男女女将他们团团围住。   克里斯不得不顿住步子,抬眸跟举着马灯的中年男人对视。   男人留着一圈浓密的大胡子,乱糟糟的卷发如鸡窝一般顶在头上,又‌被色泽暗淡的兽皮小‌帽压盖。他和他身边的男人们都是白骑士团档案里记载的那种混血儿,棕发绿瞳深肤色、小‌眼睛,睫毛短粗,五官扁平。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和他们并肩作‌战的女人似乎并不是tຊ赫拉芬村内的原住民。女人们多为纯血人种,有深肤色的齐尔齐斯山地人的后代,也有金发绿瞳的典型东托雷尔民族人。   他们看向克里斯一行人的眼神并不友善。为首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打量了克里斯好一会,才操着口音浓重的贡德话发问:“又‌是白骑士团的?”   克里斯挑眉看向哈罗德。哈罗德会意,主动‌上前接过话头:“我们不是白骑士,我们是从‌北苏门洲来的。”   卷发的中年男人跟身边的金发女人交换了个眼神,金发女人错身:“圣山拜礼会的行修还是野法师?别想着用谎话糊弄我们,我是言灵法师,你们应该知道在言灵法师面前撒谎的下场。”   女人的贡德话比中年男人流利多了,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口音。克里斯意识到她的发音习惯和阿特林人的发音习惯很像。这家伙大概率在阿特林生活过,而且生活的时‌间相‌当‌之长。 第546章 偷听 同样的创伤使人愤怒,愤怒使人拔……   就着马灯散发出‌的橘黄色光芒, 哈罗德瞄了一眼克里斯的眼色就要接话,然而这次克里斯按住了他。   “我是‘菲拉德林’的人,”相较于哈罗德的一板一眼, 克里斯的语气要显得散漫很‌多,“当然, 也不‌只是‘菲拉德林’的人。具体的立场并不‌重要, 你们‌只需要知道‌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帮我们‌?”克里斯的说法让站在卷发男人右侧的女‌人嗤笑一声抱起手臂, “你的幽默感恐怕是用错地方‌了,赫拉芬非常太平, 我们‌不‌需要外乡人的帮助。这里不‌欢迎你们‌, 赶紧滚蛋吧。再在这里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蠢话,我们‌就要动‌手了。”   像是为了印证女‌人的警告,话音刚落, 后面那群村民就晃了晃手里的鱼叉,摆出‌蓄势待发的姿态。   第一次做任务的艾玛没见过‌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 当即就要跳出‌来劝架。然而她‌没能成功抢过‌话头‌,克里斯再次开口了:“相较于那些内陆地区, 赫拉芬确实太平。但这种太平能持续多久?女‌士,现在连北苏门洲都进入了战争时期, 你怎么知道‌贡德和宁勒的战火不‌会烧到这里来?更何况——我不‌觉得你们‌摆出‌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是为了迎接我们‌,所以……你们‌在防备白骑士团。被猎巫活动‌逼到背井离乡,不‌得不‌躲到这样‌一座偏僻的小渔村里, 跟自己从前瞧不‌上的沿海人一起生‌活,你们‌不‌甘心吧?”   由于赫拉芬的土著村民们‌更习惯使用自己的方‌言交流, 那些深肤色的混血男人听不‌太懂克里斯刻意加快了语速的贡德话。然而在场的女‌人们‌都听懂了。像是被克里斯说中了心事,她‌们‌犹疑起来,互相交换眼神的同时, 握持鱼叉的双手也微微松了。   察觉到这一变化的金发女‌人凛眸。她‌原以为克里斯只是个误打误撞找来赫拉芬的外乡人,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看‌懂了赫拉芬的形势,并且三两句话就使自己的阵营内人心动‌摇。这让她‌眸光一沉,几乎是瞬间做出‌决策:“杀了他。”   ——仅凭克里斯刚刚的发言,她‌就知道‌这是个懂得用话术影响局势的人。所以她‌果断中止交涉,不‌给克里斯发力的余地。她‌绝不‌允许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因为一个外来人员毁于一旦。   这声“杀了他”是用赫拉芬方‌言说的,因此最先会意的是她‌身旁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很‌听金发女‌人的话,也不‌多问为什么。他振臂一呼,后方‌的村民们‌当即举着鱼叉冲向克里斯。被克里斯那句话转移了注意力的女‌人们‌见状,也迅速回神,随大流举叉冲来。正‌印证了温林顿某位心理‌学家的说法,“人是从众的生‌物”。   哈罗德第一时间错身上前阻拦试图伤害克里斯的村民们‌。他是“葬歌”的成员,并未签订官方‌的法师公约,在普通人面前法术不‌受限。仅仅数秒的功夫,凭空生‌出‌的密网便绊住了村民们‌的脚步。村民们‌被迫与横生‌的藤蔓枝条斗争,很‌快便被克里斯一行人拉开了距离。金发女‌人和卷发男人见状,不‌得不‌亲自下场扑向克里斯。   哈罗德抬手现出‌武器,“叮”一声挡住男人的鱼叉,却没拦住金发女‌人的法术攻击。于是下一刻,金发女‌人便利用言灵之力闪到了克里斯身前。哈罗德眸光一滞,刚想开口就听到了克里斯的命令:“让她‌来。”   “砰”的一声,女‌人手里的斧头‌砸进地面,溅出‌一串飞扬的沙石。克里斯只是侧身躲避,却没有一点要反击的意思:“我明明是好心,您却不‌由分说就对我动‌手,真是不‌讲道‌理‌。我太伤心了。”   “别废话,去死!”   女‌人是个传统的贡德人,哪里听过‌这种“斐瑞式”花腔?她‌的反应比当初的克里斯还要剧烈。斧头‌的刃面一个侧转,银亮的寒光当即斩向克里斯的腰腹。这是极其‌干脆的一击。克里斯看‌出‌女‌人的招式与阿贝尔相近——她‌使斧头‌的技巧似乎源自白骑士团的剑术,但又与白骑士团的剑术存在极其‌细微的差异,至少‌阿贝尔的剑术没有女‌人这么利落又凶狠。   莱因斯是个好老师,在教授克里斯枪术的过‌程中,他也顺便给克里斯恶补了许多现实格斗技巧、各种冷兵器的特性差异与使用技巧。克里斯的实战能力没有莱因斯那么强,但理‌论基础是够硬的。但凡是交过‌手的人,他能一眼看‌出‌对方‌格斗与战斗器械使用上的技巧优劣。迄今为止,在他见过‌的所有法师当中,没有任何人的格斗术能高过‌这个女‌人。抛开法术实力和类型不‌谈,她‌的实战能力甚至在阿贝尔之上。   这个发现让克里斯挑了下眉。为表尊重,他现出‌武器卡住女‌人的斧刃:“您打不‌过‌我的。”   这不‌是挑衅,而是事实。单论格斗技巧,克里斯自认不‌如‌这个女‌人,但法师们‌的战斗往往不‌是技巧上的比拼,法术实力才是最能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女‌人只是个普通高级法师,除非献身求邪神神降,否则怎么都伤不‌到克里斯分毫。   然而克里斯觉得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落到女‌人耳朵里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克里斯只防不攻的反应在她‌看‌来就是对她‌的轻蔑,她‌几乎瞬间咬牙:“我会割了你的舌头‌!”   斧刃在女‌人的挥动‌下错开克里斯的枪头。“铮”的一声,石斧狠狠划过‌克里斯的枪杆,发出‌刺耳的重物摩擦声。克里斯不‌得不‌松枪低身,避过‌攻招再用左手接住武器。这让他毫无准备地踉跄了两步,不‌由自主地赞叹:“漂亮。”   “你还敢挑衅我!”   克里斯随口一赞,然而由于对面的女人并不‌觉得克里斯温吞的态度当中带着友善,这成了这场战斗被彻底点燃的导火索。克里斯不‌得不‌连番躲避女‌人骤雨般的攻势。可惜他越是躲,女‌人就越是肯定他只是在戏弄自己,根本‌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于是女‌人的动‌作越发狠戾,恨不得当场把他一劈两半。   呼呼的风声中,克里斯闪避的残影被女‌人手里的斧头‌搅碎成浑浊的雾气。伴随言灵之力凝实的光芒绞断克里斯的退路,两人间的距离终于彻底归零。女‌人眸子一亮,毫不‌犹豫地举斧下劈。然而——   劈空了。   那道‌深灰色的影子消弭无迹,就连拦在前方‌的红发少‌年也散成流光,只剩下满头‌大汗劝架无果的艾玛在场上茫然伫立。由于艾玛是个战斗能力较弱的姑娘,也没有表现出‌对村民们‌的恶意,村民们‌在打斗时刻意避开了她‌。   幻境法术?女‌人不‌可置信地呼了口气,想发火又不‌知道‌冲谁发,只能猝然抬头‌望向被雾气遮蔽的远方‌。良久,她‌恍然转眸,与被克里斯和哈罗德扔下的艾玛对上视线。   村民们‌已经举着鱼叉围住了艾玛,艾玛怎么都想不‌到克里斯和哈罗德竟然会丢下她‌逃跑,一时也有些慌乱。她‌几乎语无伦次地交叉双手:“别别别别杀我!”甚至也没注意到之前战斗时村民们‌刻意避开了她‌的现象。   站在前方‌的金发女‌人一抬手,村民们‌立时将鱼叉放下。艾玛松了口气,再回神,女‌人已经缓步来到她‌跟前,甚至目露怜爱地按tຊ住她‌:“你是被那两个男人骗来的吧?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这边艾玛被女‌人们‌带回了村内,那头‌克里斯和哈罗德已经坐在山顶上架起了小锅。克里斯十分随意地躺在铺有薄布的草地上,哈罗德就蹲在他旁边,一边往小锅里扔蔬菜,一边瞟克里斯发问:“您真的觉得她‌们‌会友善对待那个女‌孩儿?”   “当然了,”克里斯没有睁眼,他已经很‌久没这样‌悠闲地晒过‌太阳了,“你看‌他们‌的人员组成,那些女‌孩儿显然都不‌是赫拉芬村里的土著。她‌们‌都是近些年从其‌他地方‌逃进渔村的。这证明这座渔村的‘排外’只针对游客和正‌常移民,不‌针对走投无路的外地姑娘们‌。而渔村里的土著混血儿基本‌都是男人,今天露面的护村小队里没有一个混血女‌人,这指向两种可能:一种是,混血女‌人们‌都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村里人不‌允许她‌们‌外出‌和参与护村行动‌;另一种是,村里根本‌没有混血女‌人。”   “村里没有混血女‌人?”哈罗德放完蔬菜,便拿起木勺在小锅里搅拌起来,“这可能吗?白骑士团的档案里没有写到这个,但如‌果村里只有男孩出‌生‌,没有女‌孩出‌生‌,这座村子延续不‌到现在。”   克里斯坐起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果他们‌能持续不‌断地从外界接收移民的女‌性,村子的延续问题就能解决。但这是极端情况,概率很‌低,所以我还是倾向于前一种可能。村里的混血女‌人们‌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哈罗德搅了搅锅里的炖菜,停顿思索片刻,又抬手继续搅:“限制人身自由……可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这座村子里并不‌存在极端的男尊女‌卑的情况。南苏门洲的文化氛围绝对养不‌出‌那种认为本‌地人比外地人卑贱的思想,外来的女‌人们‌都能自由行动‌,跟男人们‌并肩作战,凭什么土著的女‌人们‌反而要受到囚禁?”   “换个思路,也许不‌是囚禁,是保护呢?”哈罗德娴熟的动‌作让克里斯伸了伸脖子。克里斯厨艺一般,做出‌来的东西只能勉强饱腹,所以对于擅长烹饪的人,他天然有一种源自食欲本‌能的欣赏。哈罗德熬煮的炖菜闻起来鲜香扑鼻,卖相也十分漂亮,他光是看‌着就忍不‌住咽口水了:“你们‌亚伯拉罕家族还教这个?”   “这个?”哈罗德拎起木勺甩甩上面的汤汁,“并不‌,是‘先知’大人说您似乎格外偏好苏门大陆的炖煮菜式,所以我特地去学了一些烹饪技巧。说赫拉芬的村民们‌在保护混血女‌性,这个思路倒是很‌合理‌。南苏门洲有不‌少‌国家至今都未废除奴隶制,混血女‌性是最容易被卖去做奴隶的群体。不‌过‌这和他们‌会善待那个‘瓦普吉斯之夜’的女‌孩有什么必然联系?”   听到利亚姆的称号,克里斯又倍感无趣地躺了回去。但作为一个有理‌智、讲道‌理‌的诺西亚皇室后裔,他的教养不‌允许他迁怒除利亚姆以外的人。他依然耐心回答了哈罗德的问题:“这座村子显然和南苏门洲的其‌他地区很‌不‌一样‌。村里的男人们‌并不‌歧视女‌性,甚至愿意让女‌性参与重大决策。而那些女‌孩们‌是因为猎巫行动‌从内地逃过‌来的,她‌们‌天然就对外界的男人多一些憎恨,对女‌孩们‌则多一层怜惜。我刚刚的发言已经让她‌们‌认定了我是那种轻佻自大,不‌尊重女‌性的坏男人,而艾玛,她‌法术实力极低,没有什么威胁性,简直是一只单纯到傻气的小白兔,如‌果你是村里人,你会相信艾玛和我们‌是一伙的吗?”   “不‌相信,”哈罗德毫不‌犹豫地回答,又在回答脱口的下一秒领悟,“所以您的意思是,他们‌会觉得那个女‌孩是被我们‌骗来的?加上我们‌在逃跑时丢下了那个女‌孩,村里的姑娘们‌会因此共情她‌,主动‌为她‌补全一出‌完整的欺诈故事。这样‌一来,她‌就能取得村民们‌的信任。即使不‌是全部,只有少‌部分村民会对她‌完全放下警惕,但这也足够让她‌从形式上打入村民内部,帮我们‌获取村子里的信息了。”   克里斯打了个响指:“没错。一个群体想要联合,首先需要一个共同的目标。这个目标可以是切实的利益,也可以是某种抽象的思想。村里的情况我不‌清楚,但这群女‌孩的凝聚力必然来自于相似的遭遇。同样‌的创伤使人愤怒,愤怒使人拔出‌武器,将刀尖朝向同样‌的敌人。这是她‌们‌的力量源泉,也是她‌们‌的情感弱点。我利用了她‌们‌的情感弱点,也利用了艾玛。”   哈罗德点点头‌,将石锅下方‌的火焰压小了点:“可是她‌毕竟是跟我们‌一起来的,想让她‌们‌彻底对她‌放下戒心,恐怕不‌容易。万一她‌们‌猜到了您的想法呢?”   “不‌是万一,是肯定。”克里斯放慢语速,语气当即变得散漫。山顶没有雾气,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仿佛母亲的手。他微微侧头‌:“他们‌肯定能猜到我的想法。那位带队的女‌士能果断做出‌杀我的决策,足以证明她‌不‌是个蠢货。但正‌因为她‌们‌能猜出‌我的想法,我的计划才更会凑效。艾玛是个单纯的姑娘,不‌擅长撒谎,心思都写在脸上。这件事我也是临时起意,没有给她‌打过‌招呼。那位女‌士稍微试探两句就会知道‌,艾玛对我的想法毫不‌知情。所以,她‌会更加恼恨我的不‌择手段,更加笃信艾玛受了我的蒙蔽。这样‌一来,她‌必然会想办法让艾玛看‌清我的‘真实面目’。当然,反向利用艾玛把我们‌钓入陷阱,除掉我们‌这两个外来的干扰也是必要的。”   哈罗德“嘶”了一声,看‌克里斯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他没见过‌克里斯这样‌筹谋算计,每每遇事克里斯都爱主动‌踩进陷阱或涉险,再利用武力压制强行破局,他还以为克里斯不‌是个智谋型选手。但在今天这场对话里,克里斯表现出‌来的谋算,几乎不‌比利亚姆差。这让他眨了眨眼,如‌在梦中:“我一直以为您是个单纯正‌直的角色。”   “你也研究过‌我在坎德利尔的生‌平?”克里斯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那都是过‌时的资料了。不‌过‌我确实是个单纯正‌直的角色啊,你的评价很‌客观。你们‌的‘鳞蛇’前辈和诺西亚知名洋流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教我,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绝不‌多用脑子,我是个非常善于听取他人意见的人。就连你的‘先知’前辈都挨过‌我不‌少‌拳头‌呢。”   他问的是这个吗?   哈罗德有些语塞。然而锅里的炖菜没给他深思的机会,他刚沉默下来,浓稠的汤汁便冒出‌一串又一串鼓胀的气泡。哈罗德回神,熄灭火焰将炖菜拎到克里斯面前。   两人吃了一顿十分和平的简餐。到了晚间,克里斯放出‌去的白鸦飞了回来,克里斯通过‌它读取了一些村内的具体情况,和村民们‌的闲聊讨论。如‌他所料,村里的土著混血女‌性都被保护了起来,她‌们‌只在接近深坑的村庄内圈活动‌,不‌参加护村的战斗和出‌海捕鱼的工作。外来的女‌孩们‌参与护村的战斗,但也不‌参与出‌海捕鱼。捕鱼是男人们‌的事业,女‌人们‌则负责织网、处理‌男人们‌带回来的鱼肉,有的人也做一些种植采摘,极少‌数外来女‌性会扮成男性,出‌村与外界做生‌意。   村子里的氛围是宁静祥和的,抛开终年不‌散的大雾不‌提,这里简直是一个只存在于童话故事当中的理‌想国度。村庄内圈的土地十分肥沃,培养的作物年年丰收,出‌海的男人们‌也总能捕到大鱼,人们‌不‌用为生‌计发愁,也不‌受阶级制度的压榨,村长与村民们‌平等相处,男人与女‌人也平等相处。   唯一的疑点是围绕着深坑的火刑架——克里斯上次见到这种火刑架,还是在费伦贝特的神陵里。   除村内的基本‌情况外,最惹克里斯注意的是几位混血女‌性提到的祭祀日。她‌们‌说,赫拉芬将在十天后举办一场祭天活动‌。   克里斯将水果掰成碎块递给白鸦,白鸦乖乖在他手心啄食起来。他一边看‌着白鸦tຊ进食,一边背对着哈罗德自言自语:“火刑架,祭天活动‌……难道‌是原始血祭?可白骑士团的档案里没有提过‌类似的事。如‌果赫拉芬采用活人祭祀,他们‌会几百年都对这里的异状坐视不‌管吗?即使因为神职人员的人欲和那位‘审判’天使的问题,白骑士团与法正‌教的教旨发生‌了异化,那也应该是一个有过‌程的变化。至少‌在早期,南苏门洲的局势还未稳定或刚刚稳定下来的时候,白骑士团是真正‌在为民众争取利益的。从个体上来讲,至今还有阿贝尔、道‌格拉斯这种心怀善念的白骑士存在,足以证明白骑士团也不‌是里里外外全方‌位的腐烂。所以他们‌不‌会几百年都对活人祭祀的情况坐视不‌理‌。也就是说,赫拉芬的火刑架应该与活人祭祀无关。”   哈罗德坐在他背后,虽然没能听清他全部的呢喃,但也捕捉到了一两个重要的关键词。这让哈罗德扭身看‌向他:“大人,其‌实比起祭祀,火刑架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   克里斯顿住,狐疑转头‌:“什么作用?”   “对异教徒处刑,尤其‌是邪|教徒,”哈罗德啃了一口手里的水果,嚼完咽下才续接上前面的回答,“您出‌生‌得晚,又在诺西亚皇室长大,不‌清楚法师时代索菲亚三角洲的情况,来苏门大陆时南苏门洲的猎巫活动‌也结束了,所以没见过‌类似的处刑。但亚伯拉罕家族的法术课程中提过‌,火刑是各大法术组织和民间群体中最常用的处置异教徒的手段。众所周知,受邪恶力量影响的尸体,比之受邪恶力量影响的活人和骨灰威胁性更大。”   “对异教徒处刑吗……”克里斯顺着哈罗德的思路想了想,果断摇头‌,“但白骑士团的资料里明确提过‌,这座村子里的土著居民对法正‌教教会的信仰接受度良好。每每有虔诚信仰真实主的白骑士进入村庄,村民们‌也都允许他们‌安全离开了。即使现在看‌来赫拉芬村很‌排斥外界的白骑士,但我想这是因为那场猎巫行动‌,受压迫的姑娘们‌涌入赫拉芬,才影响了村民们‌的想法。‘不‌憎恶异教徒’这种事没办法演戏的,更何况是演几百年。”   哈罗德啃果子的动‌作一顿。思索片刻后,他不‌太确定地偏头‌:“或许他们‌憎恶的异教徒不‌是法正‌教真实主的信徒?”   他只是随便一猜,也没指望这个思路能帮上克里斯的忙。然而克里斯却就他的想法延伸了下去:“如‌果他们‌憎恶的异教徒不‌是法正‌教的教徒,那么,南苏门洲还有什么相对于自然崇拜的异端信仰?‘月神’、‘高塔之主’和‘海神’应该是近年兴起的,从前白骑士团和救赎审判廷是盟友关系,两者之间的基础法术史档案是共通的。我不‌记得本‌世纪以前有关于这些信仰的记录。而那些火刑架看‌起来十分老旧,应该已经经历了百年以上的风吹雨打,受过‌多次修缮。也就是说,如‌果赫拉芬村这些火刑架的作用真的是处刑异教徒,那么他们‌憎恨的对象只可能是……‘灾难’的信徒?”   “咚”的一声,哈罗德把吃完的果核扔进草丛。他没想到克里斯这么快就推出‌了大致的轨迹,但有那段关于艾玛的对话在前,他又觉得果然如‌此:“所以您要找的神殿遗址或许真的在赫拉芬那个深坑底下,我们‌来对地方‌了?”   克里斯没有回答哈罗德的问话,只是微微扬唇。风声将周围的树木枝叶卷到克里斯耳侧,克里斯不‌躲不‌避。山下的渔村已经亮起了灯,橙光穿透雾色晕在克里斯眼底,带出‌一片料峭深寒。   同一时间,被村民们‌安置好的艾玛锁上房门,悄悄在房间里开启了通讯法阵。在克里斯的锻炼下,她‌已经可以十分娴熟地完成通讯用的法术仪式了。有夜间灯火的掩护,她‌并不‌担心自己手里的烛光会暴露。片刻后,克里斯的声音从法阵中央传来:“晚上好啊艾玛,这么晚联系我有什么事吗?不‌按时睡觉的话,皮肤是会变差的哦。”   “你还睡得着觉?”艾玛不‌理‌解克里斯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现在是睡觉的时候吗?我差点就被这些村民做成腌鱼块了!你们‌怎么能丢下我逃走?如‌果不‌是我机智,假装是被你们‌蒙骗来的无知少‌女‌,我就要被你们‌害死了!”   “可你这不‌是还没被害死嘛,”克里斯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惫懒,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你现在已经成功混进了村里,那些村民对你防备心不‌高,你要多向他们‌打听村子的情况。”   艾玛张了张嘴,再多的气愤都化成了一声:“喂!”   “有问题吗?”   “我真是错看‌你了,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良知啊!我差点被他们‌剁成腌鱼块哎,腌鱼块!你扔下我逃走就算了,你不‌主动‌关心我安慰我也算了……我被你害成这样‌,你居然就只惦记关于村子的情报!他们‌要我永远留在赫拉芬,和村子里的混血男人结婚哎。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这里的男人们‌都又黑又丑,我才不‌要跟他们‌结婚。我要嫁给一个很‌英俊很‌有学识的白马王子的!”   克里斯那头‌顿了一下,旋即是长久的沉默。没有安慰,甚至连欺骗性的温柔诱哄都没有。这让本‌来就被今天的事吓到的艾玛更难受了。她‌吼完克里斯低下头‌,忽然就鼻子一酸,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上桌面,将桌缝晕成乌黑的深色。   沉默的气氛更浓重了。一直到艾玛哭完,自己擦掉眼泪,克里斯才叹了口气,回复的话语却更加伤人:“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义务保护你?觉得我们‌是同伴,那是你一厢情愿的事。我们‌能聚在一起是因为两个组织的合作,但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认可过‌你的为人。艾玛小姐,对我哭哭啼啼没有任何意义,你知道‌我没义务照顾你的情绪。”   “你……”   艾玛还想指责克里斯两句,然而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掐断了通讯,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不‌给她‌。她‌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眼泪再次渗出‌眼眶。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后悔加入“瓦普吉斯之夜”,后悔接取了和克里斯有关的任务。直到背后传来推门的声音,她‌才猛然惊醒,意图掩盖自己通讯的痕迹——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上午的金发女‌士举着提灯走进房间。出‌乎艾玛的意料,她‌没有指责艾玛私联克里斯的行为:“我们‌这里的房子并不‌隔音,如‌果想瞒着我们‌向他报信,至少‌得设一个临时的领地法术禁制。”   艾玛想起她‌做过‌自我介绍,于是磕磕绊绊地叫出‌她‌的名字:“阿、阿加莎女‌士。”   “别紧张,”阿加莎按住艾玛的肩膀,不‌让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处罚你的,毕竟你还没有给他传递过‌什么能直接危害到村子的重要消息。我们‌村里的人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凶残,说要把你‘做成腌鱼块’,是那些蠢男人吓你的。而且你是人,怎么可能会变成鱼块?”   这个突然插|入的玩笑让艾玛破涕为笑。她‌轻哼一声,对混血男人们‌的威胁表示轻蔑。但很‌快,她‌又回神意识到自己毕竟是做了对不‌起村民们‌的事,那种轻蔑瞬间变成心虚。虽然村子里的人希望她‌跟本‌地的混血男人结婚,她‌主观上不‌情愿,但她‌知道‌,客观来讲,他们‌这样‌提议也是在用他们‌的方‌式对她‌示好。自从把她‌错认成被克里斯骗来的无知少‌女‌后,村民们‌就对她‌十分友善,阿加莎女‌士更是温柔体贴到极致,可她‌还是背叛了他们‌的善意,偷偷联系克里斯……   感受到艾玛的偷瞄,阿加莎莞尔:“我都说了不‌会为这种小事处罚你,你怎么还是这么局促?放松点吧,我们‌来聊聊天。我也不‌是有意监视和偷听你跟他的对话,不‌过‌艾玛,你老实说,你刚刚哭得那么伤心,是不‌是对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克里斯是个没有恋爱经历,对相关细节不‌敏感的,但阿加莎眼光毒辣。艾玛刚刚能伤心到那种程度,显然不‌只是因为克里斯逃跑时扔下了她‌这一件事。   艾玛眸光一滞,没想到自己掩饰得这么好的事居然被刚认识了一天不‌到的阿加莎发现了。她‌几乎是瞬间躲开阿加莎探询的视线,tຊ眼底也浮现出‌一抹羞惭的懊恼:“不‌是不‌是!我不‌喜欢他。我只是……实话说,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好感。谁知道‌他竟然是那样‌的人,现在那一点点好感也没有了。”   “是吗?”阿加莎前倾身体盯住艾玛的眼睛。   “是真的,”艾玛抿了抿唇,“其‌实我认识他的时间也不‌长,对他的了解也不‌多。说喜欢说不‌上。只是觉得他很‌符合我从少‌女‌时期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的那种……对爱人的幻想,所以对他有一点好感。他出‌身高贵、教养良好,长得英俊,脾气好,对女‌孩子很‌绅士,还强大有学识。从懂事开始,我想嫁的男人就一直是这种类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自己犯傻把自己困在了柏利,他不‌嫌我蠢,还愿意给我钱帮我解决困难。后来我因为一些事情得罪了他,他也不‌计较,不‌记我的仇。我跟他一起从拉隆纳多来到贡德,路上有一个女‌孩儿和我们‌同行,我看‌他对那个女‌孩儿很‌温和,那个女‌孩儿怎么任性他都不‌生‌气,我就觉得他很‌适合做丈夫。当时那个女‌孩儿因为一些事跟他闹脾气,他听不‌懂那个女‌孩儿的意思,不‌哄她‌,只是转移话题让那个女‌孩儿更生‌气……老实说,那会我还暗暗高兴过‌。现在想来,当时的我可真愚蠢。我对不‌起莫妮卡。”   阿加莎撑着下巴听她‌讲,既不‌打断,也不‌嘲笑。等她‌讲完,年长的女‌士才微笑着摸摸她‌的脑袋:“你不‌用说对不‌起,因为你也没做错什么。这是很‌正‌常的心理‌。真正‌让那个女‌孩儿不‌高兴的是那个男人,不‌是你。现在能看‌透那个男人的真面目也很‌好,如‌果你真的喜欢上他,甚至对他示爱了才看‌清他的本‌质,那才叫糟糕呢。”   确定了艾玛没有对克里斯情根深种,阿加莎松了口气。她‌想解决那两个外乡人,但并不‌想让被蒙骗的姑娘因此伤心。那个外乡人能毫不‌掩饰地对艾玛恶言恶语也好,虽然艾玛因此伤了回心,但她‌倒是省了做恶人揭穿真相的力气。   想到这里,阿加莎对艾玛的怜惜之情更盛了。   “我真的没有喜欢他!”艾玛还是不‌习惯跟别人诉说这种少‌女‌心事,因而忍不‌住反复强调,“我只是喜欢这种类型,这种类型又实在比较少‌见嘛。他的长相很‌符合我的审美,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绝对连一点好感都不‌会有。”   现在的阿加莎已经艾玛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她‌“嗯嗯嗯”地点头‌,堪称宠溺地看‌着艾玛:“我知道‌,不‌喜欢不‌喜欢。那么话说回来,关于我们‌说让你留在村子里,跟本‌地人结婚这回事,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抗拒。你不‌愿意的话完全可以跟我们‌说,为什么要自己憋着呢?我们‌提起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有压力,我们‌只是希望能帮到你。”   艾玛没想到她‌听到了这么多。想起自己说村里的混血男人们‌又黑又丑这件事,她‌耳朵一烫,羞愧地低下头‌:“我想我毕竟是跟他们‌一起来到这里的外乡人,你们‌能友善地招待我,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如‌果这时候我还拒绝你们‌的要求,有点太、太不‌识好歹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出‌乎艾玛的意料,阿加莎惊呼一声捧住她‌的双手:“你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我怎么忍心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呢?我让你留下,说你可以在本‌地的混血男人们‌中找一个伴侣,是给你一种选择,并不‌是要求你必须那样‌做。只是找一个男人组成家庭更符合外界观念中的‘女‌人们‌的正‌常人生‌’,我以为外来的姑娘们‌更能接受,所以才特地对你提了一句而已。如‌果你不‌想的话,你当然也可以自己生‌活,或者离开赫拉芬回到你的故乡。女‌孩们‌都应该是自由的,只要你不‌对外泄露这里的事,毁掉这里的女‌孩们‌的平静生‌活就好。我们‌招待你是因为喜欢你,怜惜你呀,绝不‌是为了逼迫你为我们‌做些什么。”   这番真诚的剖白让艾玛愣住了。克里斯和她‌认识了这么久,却还是在危险时刻抛下她‌逃走;阿加莎第一天认识她‌,却愿意无条件地对她‌好,这样‌的对比让艾玛鼻子一酸,又想哭了。她‌像个孩子一样‌扑到阿加莎怀里,呜咽着埋头‌:“阿加莎……姐姐。我想回家了,我想我的妈妈……”像是要把离开家乡以来受到的所有委屈一股脑哭出‌来似的。   泪水晕染了阿加莎的衣领,然而阿加莎一点也不‌嫌弃,甚至伸手拍着艾玛的肩膀,轻柔地哄她‌。   在山顶上通过‌逆向追溯法术听完了两人对话全程的克里斯跟哈罗德对视一眼,空气中扩散开一种诡异的沉默。   良久,自认为尴尬的不‌该是自己的哈罗德轻咳一声,瞟克里斯:“大人,她‌们‌说她‌喜欢您。但是您刚刚对她‌说的那番话可能有一点重,她‌以后恐怕不‌会再喜欢您了。”虽然亚伯拉罕家族并不‌认可世俗社会中的情感关系,但作为各种意义上的族内天才,想从理‌性逻辑上理‌解外人的“喜欢”,对哈罗德而言并不‌困难。   他这个话头‌显然开得不‌好,空气中的尴尬气氛并没有减缓,反而越发浓重了。   克里斯很‌想回他一句“我没聋,你不‌用再重复一遍”,但又觉得这话很‌不‌符合他从小接受的礼仪教育,且带有一种恼羞成怒的意味,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把涌到胸口的情绪强行压下。他呼气:“她‌都说了,不‌是喜欢,只是一点好感。不‌针对我这个特定的人,而是相似类型的她‌都会好感。别大惊小怪的,做你该做的事。”   还在观察外界人类样‌本‌的哈罗德“噢”了一声,有些遗憾地垂下眸子。往外走了两步,他还是觉得不‌甘心,于是又退回来觑克里斯的脸色:“所以大人完全不‌觉得可惜吗?如‌果您没有说刚刚那番话,或许她‌真的会喜欢上您。”   “你一个亚伯拉罕家族的人知道‌什么叫喜欢?”克里斯真是被这群怪人逗笑了,“我要女‌孩儿的喜欢做什么?我又不‌需要找个妻子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为我生‌儿育女‌。自己的人生‌都没活明白就糊里糊涂地用恋爱和婚姻毁掉另一个人的后半生‌,我像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吗?”   哈罗德疑惑地歪了歪头‌,像是一只还在理‌解人类行为的动‌物幼崽:“可世俗社会中的男人们‌不‌都以被很‌多女‌孩儿喜欢为荣?”   “那你就当我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克里斯真想伸手捂住哈罗德的嘴巴,手动‌让他闭嘴,“别问了,这种问题我回答不‌了。要问就去问你们‌的大祭司,你们‌的‘先知’大人。对,问你们‌的‘先知’大人。他不‌是精通人性吗?他一定知道‌答案。”   他都尴尬得捏了二十分钟的拳头‌了,这家伙还没看‌懂他不‌想聊这个话题吗?果然,亚伯拉罕家族的人最懂得怎么让他生‌气。   他给艾玛钱明明是因为怀疑她‌的身份想用法术标记监视她‌啊,他都这么阴险了,这样‌艾玛也能对他有好感?女‌孩们‌的心思也太奇怪了吧!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克里斯你是一只小魅魔……(bushi 第547章 火刑架 这么长时间过去,艾利克斯居然……   为了确认赫拉芬村深坑周围的火刑架是否真的和“灾难”信仰有关, 第二天天没亮,克里斯就带着哈罗德潜入了渔村中心。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想要在不惊动‌村民的情况下深入不受高层次法术领域保护的居民区并不困难, 只有他想不想的问题。如果他提前知‌道本地人对外来法师那么抗拒,他昨天一定会选择隐匿行踪入村, 而不是直接到村口和村民们对上。   但这还‌得怪白骑士团的档案语焉不详。他们可没说赫拉芬村排斥外乡人, 只写了一句“早期深入赫拉芬探索的白骑士悉数平安回程”。克里斯还‌以为赫拉芬村的人都很讲道理, 甚至热情好客呢。   两人十‌分‌顺利地抵达了渔村中心的深坑,太阳尚未升起, 村里的居民们还‌在熟睡。浓重的雾气‌笼罩着深坑, 也遮蔽了围绕着深坑的火刑架。由于感知‌远高于常人,克里斯在浓雾tຊ中视物‌行走自如,也不担心摔进坑底。哈罗德则紧跟在他身后‌, 时刻警惕着,以防有东西从坑底和雾气‌深处钻出来袭击他们。   克里斯一边缓步前进, 一边打量呈椭圆形将深坑包围的火刑架。忽地,在路过某一处垫有石台的火刑架时, 他若有所觉地蹲下,按了按石台缝隙中填塞的黑灰。   “大‌……”哈罗德想要阻止克里斯直接用‌手触碰这种大‌概率带有邪异之物‌影响的脏东西, 但没来得及。一声低呼呼到一半,又咽回了喉咙里。   克里斯将指尖沾染的黑灰送到眼前,并拢两根手指捻了捻。莹白的法术流光将灰屑吞没, 旋即,克里斯眼前浮现出一道光怪陆离的场景——如他从前在“灾难”相关的虚幻空间中看到的青白色火海一般无二。而站在梦中火海岸边, 受祂感召的灵魂,似乎早已被村民们绑在现实‌这只火刑架上杀灭了。临死前那人还‌在呼喝,用‌赤红的瞳仁瞪视惊惧的混血男人们, 怒骂他们的愚蠢和懦弱,放言只有“他主”才能‌消解最终末日的灾祸。   克里斯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看来你的想法是对的。这些火刑架真的是用‌来处置被邪神选中的异教徒的。”   哈罗德脚步一顿,没把心里那句“那是您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说出口。相处这些时间以来,他已经彻底摸透了克里斯的性格。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跟克里斯较真毫无意义。   “深坑底下有一道古怪的法术气‌息,或许正是它庇护了赫拉芬,”确定克里斯已经站起,将注意力放回现实‌当中后‌,哈罗德“叮”一声插回匕首,“但白骑士团的档案中没有提到这件事。而且坑底的气‌息很稀薄,或许是近年才现世的。”   克里斯回转身体,目光不自觉就落到了哈罗德匕首尾端镶嵌的深色宝石上:“我之前就说过,南苏门‌洲靠近巴布伦斯洋的西海岸各地时常受到来自海域的邪物‌侵扰,相比之下,赫拉芬实‌在是过分‌和平了。而且来时我们经过了村庄内圈的农田,稍微有点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深坑附近的土质肥沃得不合逻辑。坑底有亡灵的气‌息,村里的原住民们会举行原始祭天仪式,也会弑杀信仰‘灾难’的异教徒,这么多的异常现象叠加起来……却反而造就了这群混血种后‌裔的安稳生活?‘灾难’的力量都不足以毁灭这座村庄,这坑底的东西比我一开始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啊。”   “亡灵的气‌息?”哈罗德拧眉,朝克里斯投来求解的目光。   “你感觉不到?”克里斯有点意外。但想想哈罗德毕竟不是时空三‌系的法师,法术实‌力也比自己低了不止一个‌等‌次,这又好像是情理之中的事了。于是他定神:“亡灵的尖啸,就在这个‌深坑底下。我猜是因为本地的居民们有什么特殊的丧葬习俗,偏好将逝世的村人的尸体或骨灰什么的投入深坑,觉得这样他们所崇拜的自然物‌质就会庇护死者往生……不,什么往生。我真是在北苏门‌洲待久了,被圣山拜礼会那些坎因教信徒荼毒得不轻。总之有些迷信者会存在类似的心态。”   哈罗德并没有嘲笑克里斯的往生论,反而郑重其事地点头,就像他一贯做的那样。身为“葬歌”派来保护克里斯的代表,他总是很给‌克里斯面子,比他那个‌同族前辈懂事得多。   “所以您需要去坑底调查吗?”   克里斯想了想,摇头:“不去。”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了哈罗德的意料,毕竟一头扎进坑底才更符合克里斯平时的行事作风。数次劝阻克里斯涉险无果的经历过后‌,哈罗德都已经做好了随时接受死亡安排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这次克里斯竟然主动‌说“不去”。他松开刚才默默收紧的拳头,无端有一种很欣慰的感觉:“那您打算怎么做?”   “等‌。”克里斯转身面向雾色沉沉的深坑。晨起的第一缕微风拂过海面,涌入临海的渔村,穿房过巷,最终来到克里斯碎发垂坠的额前。克里斯微眯眸:“有人特地准备了这场祭天仪式让我们观礼,我们总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吧?”   刚听说赫拉芬的村民们要举办祭天仪式时,他是心存疑虑的。原因无他,实‌在是太巧了。他碰巧赶上的宗教祭典不算少‌,但和法穆镇、弗兰德沃那两场年祭和坎因教的朝圣祭比起来,赫拉芬的祭天仪式来得太过于刻意。这让他特地倒回去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精读了一遍白骑士团那份文件。在一段关于上个‌世纪的记载当中,他找到了和本地祭天仪式有关的文字记述。当年一位白骑士的手稿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法正教的队伍于三月底进入赫拉芬并撞上了村民们的祭天日。   而现在……   克里斯看向村庄东北方向连绵不断的远山,眸光微暗:“现在是八月初,这次他们要举办祭天仪式的时间,是八月中。”   天亮以后‌,村民们重新开始活动‌,克里斯和哈罗德也利用‌传送法术回到一开始扎营的山顶。鉴于当前的时间离正式的祭天仪式还‌早,克里斯也不着急掺和村子里的事。哈罗德提前去准备午餐食材,他就坐在原地处理起积压的信件来。回复完戴纳和唐娜等‌人的日常问候,他摸出和艾利克斯单线通讯的信封。出人意料的是,这次信封里居然是空的。   这么长时间过去,艾利克斯居然一封信都没给‌他写?这不符合那孩子的性格啊。   克里斯有些意外,想传信给‌唐娜,让唐娜帮忙打听打听艾利克斯的情况。然而他这一想法还‌没有付诸实‌践,哈罗德就拎着野兔回来了:“大‌人,北苏门‌洲那边来消息了,柏利联合王国及西里尔平原周边的多个‌国家已经查封了境内所有的坎因教神庙,圣山拜礼会也放弃了在北苏门‌洲南部、西部、中部的绝大‌多数据点。较发达的国家当中,只有一个‌拉隆纳多还‌没开始对坎因教教会和圣山拜礼会实‌施制裁。”   拉隆纳多不对圣山拜礼会实‌施制裁的原因也肉眼可见:他们现在的政务最高决策权在跟克里斯密切相关的人——斐瑞·杰拉德手里。   克里斯早知‌道北苏门‌洲的局势会急转直下,而这样的现实‌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改变,所以对哈罗德的叙述接受良好。他收起那些已阅的信件和拆过的信封,情绪不高地“嗯”了一声:“比起这些,我更关心你们有没有抓到‘高塔之主’的信徒,或是拉隆纳多的‘圣药’事件有没有什么后‌续。说起来我已经有段时间没跟圣堂联系了,也不知‌道安德蒙德的情况怎么样。”   “安德蒙德?”   克里斯的本意是自己要在对话结束后‌联系圣堂,哈罗德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或许是“葬歌”这段时间在北苏门‌洲的确不怎么受限,比在诺西亚时自由多了,哈罗德竟然真的接上了他关于安德蒙德的话题:“圣山拜礼会那边查出,有人在安德蒙德的饮用‌水源里投毒。当地的坎因教世俗教会人员和圣山拜礼会成员们似乎早就预感到了来自饮食的危险,所以躲过一劫。但他们躲过了水里的毒物‌,却没躲过幕后‌之人的屠杀。”   “没查出幕后‌之人的背景?”   哈罗德的眸光闪了闪,点头又摇头:“他们说没有,但我们怀疑他们在撒谎。或许他们早就查出来了,只是不敢对外公布。毕竟安德蒙德水源里的‘毒’显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毒物‌,那或许和拉隆纳多王室口中的‘圣药’有关。”   “果然,”克里斯不觉得意外,甚至想讽笑一声,但思及安德蒙德无故罹难的近万数民众,这声笑又实‌在是发不出来,“在试药的势力不只是‘葬歌’一个‌。‘神殿’的人看起来疯狂嗜杀,但行事作风也不是全然没有规律可循。我早就觉得‘荧火’研究的治疫药物‌能‌和‘旧日神殿’提供给‌拉隆纳多王室,让拉隆纳多王室控制自由身法师们的所谓‘圣药’扯上关系不对劲了,所以那些黑巫研究‘圣药’的初始目的和‘葬歌’一样,他们做这些,也是为了找到治疗‘尸瘟’的办法?”   “什么?”哈罗德实‌在跟不上克里斯的思路。他完全搞不明‌白,克里斯怎么就能‌根据安德蒙德的毒物‌推到“旧日神殿”研究“圣药”是为了治疗“尸瘟”这件事情上,这两者分‌明‌毫无关系。   克里斯瞥他一眼:“我进过安德蒙德,并在那里感知‌到了tຊ某一特定邪神的力量残余。你也说了安德蒙德饮用‌水源里的‘毒’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毒物‌,那东西大‌概率就是‘旧日神殿’提供给‌拉隆纳多王室的‘圣药’。但是,安德蒙德出事的时期,我人就在比特兰,拉隆纳多王室的动‌向不可能‌瞒过我的眼睛。那位大‌王子从未提起过安德蒙德,也没接见过任何可疑人员,这不符合人们一贯的,在策划一个‌大‌阴谋时的行为逻辑。所以我相信那位大‌王子对安德蒙德的事情并不知‌情。”   哈罗德思索片刻,摇头,表示自己还‌是不懂。   克里斯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又续接上刚才的分‌析:“所以,安德蒙德事件中大‌概率并不存在拉隆纳多王室的手笔。没有拉隆纳多王室的参与,却又留下了世俗侧势力下场的痕迹……安德蒙德地处西里尔平原,源自南苏门‌洲的外力很难越过阿布索尼亚国境直接影响到它。这样一来,参与安德蒙德事件的世俗侧力量就只能‌来自于除拉隆纳多以外的北苏门‌洲国家政府了。我猜他们是西里尔平原周边的国家政府,甚至可能‌是柏利的联盟国。由此可知‌,‘旧日神殿’不只给‌拉隆纳多这一家官方政府提供了‘圣药’,用‌学术一点的话来说,这会让我联想到一种对照实‌验。大‌胆推测一下,或许‘旧日神殿’给‌他们的每一位盟友都献上了一份‘圣药’。他们在利用‌各国政府进行一场大‌型的,测试‘圣药’效果的实‌验。”   “只是测试效果?”哈罗德皱起眉,“可他们配出来的那种药剂,具体的作用‌效果已经很清楚了。致人异化、疯狂,理智受控。这还‌有什么好测试的?”   “你这是在拿正常人的逻辑揣测疯子们的逻辑,”克里斯摊了下手,忽然又意识到像亚伯拉罕家族这种传承日久的法师家族,族内的小辈似乎也没几个‌完全正常的,于是蹙眉,“你倒是比你那位‘先知‌’前辈更能‌融入世俗社会。对于‘旧日神殿’的人而言,异化、疯狂和理智受控恐怕根本就不算什么。外界的人们会认为这是令人无法接受的代价,可‘神殿’的黑巫们……他们早就习惯了狂乱的生活,也许对他们而言,疯狂、堕落,失去人性而以怪物‌的面貌活下去,也等‌同于脱离了‘尸瘟’的折磨呢?” 第548章 木料仓 只要是人,被子弹击穿心脏,被……   哈罗德怔愣着敛眸片刻, 本‌能想追问克里斯对安德蒙德事件的后续打算,然而克里斯没‌给他继续问下去的机会。山风将两人附近的林木吹得簌簌作响,而克里斯食指一抬, 艾玛的传讯便化作熟悉的声线落进两人耳朵里。   “凌晨一点,我在村东的木柴房等你‌们。”   克里斯无甚情绪地轻笑一声, 收手将追溯切断。他已经不需要通过偷听艾玛那边的情况来获取信息了。   想起之前意外发现的事, 哈罗德下意识看了克里斯一眼。但克里斯面色如常, 他也‌不好‌再‌旧事重提:“大人,这是陷阱吧?她似乎已经偏向赫拉芬的村民们了, 尤其是那个叫阿加莎的女人。或许正是阿加莎指使她约我们到村东, 想杀了我们。毕竟祭天仪式没‌几天就要开‌始了。”   “对也‌不对,”克里斯将右手放回膝盖上,调整了下坐姿, “这是陷阱,为保证祭天仪式不受破坏, 阿加莎会想尽办法杀掉我们,这两条对;艾玛已经彻底偏向村民们, 这条不对。给我们传讯的人是阿加莎,不是艾玛。艾玛虽然没‌那么聪明‌, 但也‌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即使被我那番话伤透了心,她也‌不会想要我的命。何况‘瓦普吉斯之夜’和我之间‌还有交易没‌完成, 她没‌理由背叛她的前辈和朋友们。”   哈罗德微微敛眸:“那位阿加莎女士也‌清楚这一点。正因为清楚这一点,她才会瞒着艾玛, 以她的名义向我们传讯,引诱我们踏进她的陷阱。那您打算怎么做,我应该怎么配合您?”   “很简单, ‘死’在他们面前就好‌了。”   克里斯微微扬唇,旋即转眸望向哈罗德手里的兔子:“不亲眼看到我们‘死’,他们也‌没‌办法安心筹备这个祭天仪式。我这么善解人意,当然要满足他们的愿望,让他们开‌开‌心心、毫无顾虑地办一场祭典。现在这个时间‌好‌像也‌是时候用餐了。这只兔子你‌打算怎么处理?炖还是烤?”   哈罗德“呃”了一声,没‌想到话题这么快就转向了午餐。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克里斯:“炖汤会比较方便,但您希望的话,烤着吃也‌行。”   “你‌又不是我的仆人,没‌必要事事都听我的吧?”克里斯早就对哈罗德这副毕恭毕敬的态度感到纳闷了,“据说你‌在亚伯拉罕家族的时候也‌是那种百里挑一的天才人物,利亚姆把你‌叫过来给我做仆人,你‌心里就没‌有怨言?一口‌一个‘大人’,从早到晚都在放低姿态,哄着我顺着我,有时候自己能想明‌白的事情也‌装作不懂,给我留足出风头的机会……有必要吗?”   “这是我应该做的。”哈罗德垂下眸子,既没‌有否认克里斯的论断,也‌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   克里斯“啧”一声挑眉。哈罗德躬身去处理兔子,他也‌就目光追随哈罗德,盯着哈罗德处理兔子。良久,他阖眸:“你‌不是米歇尔,而且米歇尔在我面前不这样。利亚姆那家伙不懂,但我想你‌是懂的。”   哈罗德弯曲的脊背微微一僵。片刻后,年轻的“葬歌”法师沉声:“‘先知‌’前辈是真心向您赔罪的。”   “赔罪?”克里斯没‌有睁眼,语气却骤然变得讽刺,“能分清你‌是你‌他是他,不因为他迁怒你‌和亚伯拉罕家族的其他人,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归根结底,他做那些事,也‌有受‘葬歌’和亚伯拉罕家族影响的缘故。从索德里新洲到苏门大陆,除却我身边的人以外,这条路上还堆了无数无辜民众的尸骨。你‌们说你‌们是为了‘拯救’,现如今我也‌承认你‌们所做的一切并非全无道‌理。可那些人是真真切切地丧命了。而米歇尔……米歇尔就是米歇尔,不是一个端茶倒水的仆人,也‌不是一个衬托我的小弟,感情是不能被替代的。他根本‌不明‌白,却总以为自己明‌白。”   一边是同为“葬歌”成员的同族前辈利亚姆,一边是大祭司要求他保护和顺从的“神使”克里斯,哈罗德不知‌道‌该站在哪边,只好‌用沉默应对克里斯的讽笑。良久,两人在沉重的气氛中吃完午餐,克里斯闪到树后午睡。   次日‌凌晨一点,赫拉芬村村东的木料房里,金发的阿加莎和在村里颇有威望的卷发男人将火油倒上干柴。卷发男人一脚踢开‌空掉的油桶,用赫拉芬的方言向阿加莎发问:“你‌确定这样能行吗?那两个外乡人看起来挺有本‌事的,如果这次我们不能杀了他们,他们回过神来,一定会对村子实施打击报复。再‌有几天就是祭天仪式了,万一他们在祭天仪式上搞破坏,引来天神降罪,赫拉芬就完蛋了。”   阿加莎瞥他一眼,将自己手里的空油桶和被他踢过的油桶收拾到一起,用木柴掩盖好‌:“放心吧,他们今晚一定会死在这。”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阿加莎擦擦指尖沾染的火油,旋即按住男人的肩膀,“我亲自准备的陷阱,亲自动手。一会我看着他们咽气,再烧掉他们的尸体。你就放心吧,除非有神明‌相助,否则,他们活不过今天。”   男人张了张嘴,想到阿加莎不容置疑的性子,又把嘴闭上了。作为赫拉芬村的土著村人,一村之长‌,他其实并不赞成阿加莎这种随随便便就动手杀人的作风。但谁让阿加莎是他的妻子呢?他在赫拉芬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像阿加莎这么漂亮、坚毅又果决的女人。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她愿意留在赫拉芬,还愿意嫁给他,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幸运。所以为了她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做些让步,好‌像也‌不算什么。   毕竟阿加莎也‌只是杀了一些可能会危害到村子的外乡人,还从来没‌有伤害过村子里的村民。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村子,保护他啊!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阿加莎猛然转头,推着男人离开‌木料仓。男人不得不从tຊ“阿加莎都是为了保护我”的联想中回神,匆匆迈出侧门。两人隐蔽在暗处,用木柴掩盖住身形不动了。   两条黑黢黢的影子闪进窄门。月光从墙面上的木板缝隙中漏进室内,洒落在那两条影子脚边。阿加莎屏息,微不可察地收拢手指,抓紧了身旁卷发男人的袖口‌。她看清了来人的面孔,是那两个外乡人无疑!   此前交手时她只把两人当成需要警惕的敌人,注意力也‌就没‌放在他们的外貌上。如今听了艾玛那番情真意切的哭诉,阿加莎倒认真打量起两人的形容来。不得不说,之前她乍一看就觉得这两个男人长‌得不错,现在仔细一看——这哪里是不错?说惊艳都不为过。尤其是前天戏弄她的时法师,不仅脸长‌得英俊,身材也‌是少见‌的瘦而不弱。五官精致得宛如雕塑作品,但又不像北苏门洲那些只会无病呻吟的艺术家一样娇柔女气……也‌难怪艾玛会被吸引。没‌有哪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会不喜欢长‌着这样一张脸蛋的男人。   可惜了,是个人渣败类。   阿加莎并没‌有因为两人卓越的外表而心软,反而越发坚定了要杀他们的想法。她平生最恨这种人面兽心的伪君子。一道‌浅淡的银光从她指尖脱出,下一秒,木料仓内升起一道‌巨大的法阵。卷发男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到阿加莎夺过他肩头的猎枪,毫不犹豫地上膛、扣动扳机。   “砰”一声,诺西亚人若有所觉地转眸。泛着金属光泽的子弹没‌入他的胸口‌,化作一只汩汩流血的窟窿。男人愣了一下,旋即失力倒进阿加莎提前预设的法阵当中。   再‌厉害的法师也‌是人,只要是人,被子弹击穿心脏,被小刀割破喉咙都会死。阿加莎微微扬唇,迅速开‌下第二枪。还在左右张望的红发少年也‌应声倒下。杀意浓重的法阵如同一只有生命的怪物,分裂出无数根细小的“触手”将木料仓中的两人死死绑缚。   局势已定,阿加莎呼了口‌气,随手把猎枪扔回卷发男人怀里。   卷发男人抬手接住猎枪,眼底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挣扎。然而看到阿加莎唇边绽出笑容,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他总还是希望阿加莎高兴的。   两人在木料仓外静立了十多分钟,直到法阵的光芒自行消弭,阿加莎才抬步来到两具尸体面前:“终于……干净了。”   卷发男人不太喜欢这种血腥场景,因此只是匆匆瞥了一眼,确认两人已经死透,便开‌始拉拽阿加莎的衣角:“既然他们死了,那我们快点处理掉尸体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排练祭天仪式,检阅献舞祭司的练习情况呢。”   他并不觉得这两个外乡人做错了什么,他们唯一的错误就是来到赫拉芬,又惹了阿加莎不高兴。协助阿加莎杀死两人这件事,还是让他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安。当然,不安归不安,能让阿加莎开‌心,他也‌不后悔做了这件事。   然而阿加莎并未因此对他心生感激。金发女人“啧”一声甩开‌男人的右手,神情冷酷地抽出匕首半蹲下来。她似嘲似讽地瞥了眼胆小的丈夫,旋即手腕一翻:“死人而已,你‌在害怕什么?”   ——锋利的、泛着寒光的刀刃恶狠狠地劈进尸体面部,灼烫的血液立即飞溅而出,在阿加莎眼下晕开‌一片殷红。   阿加莎笑出声来,像是兴奋,又像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深切憎恶。她一刀刀将那两具尸体的面部劈得血肉模糊,眼睛却亮如星辰:“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卷发的男村长‌被阿加莎这场来之莫名的爆发吓得后退半步,僵在了原地。等到两具尸体彻底变得面目全非,阿加莎才停手软倒下去。匕首“当啷”一声从她手里脱出,男人回神,猛地扑上来抱住她:“阿加莎,我们走‌吧!再‌这样待下去,村里其他人会发现的。别人还好‌说,但昨天来的那个小姑娘……你‌不是不想让她知‌道‌我们的计划吗?”   大概是刚刚那场发泄情绪的劈砍已经用光了阿加莎的力气,阿加莎没‌有挣开‌他的手臂。女人点点头,在男人的搀扶下出了木料仓。   数分钟后,一把大火在村东燃起。   火光映照着阿加莎和卷发男人相携离去的背影,也‌映得木料仓后方的空地一片艳红。克里斯自阴暗处走‌出,望着阿加莎和村长‌的背影挑眉:“好‌狠的女人。她这是怕‘我们’的尸体被挖出来,被艾玛看见‌?”   “也‌许是的,”哈罗德在距他半步远的位置站定,“但也‌可能另有隐情。她看向您那具假尸体时的眼神……”   接收到哈罗德若有所思的视线,克里斯连忙抬手澄清:“我从前不认识她。我这是第一次来贡德王国。”   哈罗德点头:“我知‌道‌。所以她的恨意应该不是针对您本‌人,而是,可能是从某个和您相似的人身上投射过来的。赫拉芬的外地女人们应该都是在内陆地区受了压迫,走‌投无路才逃难来的,有点不为人知‌的惨痛经历实属正常。她看起来很讨厌长‌得好‌看的男人,不然她完全可以直接剁烂尸体,而不是有针对性地毁坏死者‌的脸。”   “长‌得英俊也‌是错?”克里斯摊了下手,又很快意识到不对,“等等,你‌这是在自夸?”   “我是在夸您。”哈罗德面不改色。   “好‌吧,那我承认你‌的客观。”   这句自恋意味极强的话让哈罗德顿了一下。但哈罗德毕竟是哈罗德,他连克里斯的不听劝、乱花钱和挑食都能忍,接受克里斯的自恋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什么难事。“葬歌”的年轻人只沉默了一秒就恢复如常:“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   话题的转换让克里斯当即正色:“当然是混进他们的祭典。我倒要看看庇护赫拉芬这么多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听到那男人说的了吗,祭天仪式上会有祭司于祭坛前献舞。”   “他们的祭司……”哈罗德迅速明‌白过来,“您是要顶替他们的祭司?此类祭司的献舞,往往是以沟通神明‌为目的的。这样做风险很大,万一他们供奉的‘天神’真的存在,并且在祭天仪式上降临了呢?”   “我就是要祂在祭天仪式上降临啊,”克里斯哼笑出声,“祂要是不在祭天仪式上降临,反倒还辜负了我的一番期待呢。你‌应该知‌道‌救赎教会的创世神话吧?‘天空’之神应该是切实存在的,但我敢肯定,赫拉芬的‘天神’和真实存在过的‘天空’之神不是一个东西。所以,我们根本‌不用担心。祂还需要冒领祂人的名号,说明‌祂本‌身的层级够不到能有确切名号的位置。祂比你‌们‘葬歌’的神还要弱小。”   哈罗德怔愣着抬眸,正对上克里斯那双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瞳仁。发现他在偷看自己,克里斯微微弯唇:“怎么,觉得我说的话很冒犯?但我一直就是这个作风,我当着你‌们‘鳞蛇’前辈的面也‌这样说。”   哈罗德抿了抿唇,摇头:“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大人。我想说的是,您会跳舞吗?”   “呃……”这还真是把他问住了。   克里斯“嘶”一声:“我只在罗德里格公‌爵府接受过一段时间‌的舞蹈方面的教育。但那是包含在礼仪课里的,教的都是那种上流社会的狐步舞之类的,社交性质大于一切。而且由于我在贵族圈内人缘很差,一般没‌人会在舞会上邀请我跳舞,那位家庭教师也‌只是随便一教……所以祭天舞会很难吗?”   哈罗德的神情倏然变得古怪。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限定皮肤,祭司克里斯(跳舞版)。 第549章 主祭 我为此伤心是我的事,这并不代表……   最后, 克里斯和哈罗德还是决定混进祭天舞者的队伍。   赫拉芬村的祭天仪式并不同于克里斯从‌前所了‌解的祭祀流程,它是由五名祭司主理,一名主祭指挥全局, 而村民们全员参与的祭典,和救赎审判廷那种抽象的弥撒方式相差巨大。在祭典上, 包括主祭在内的六名祭司将会代表村民们向“至高天空之神”献上祭舞, 为赫拉芬村祈求又一年的丰收与和平。   因为担心太‌早混进祭司队伍会徒增不必要的暴露风险, 又不得不跟在祭司们身边偷师学‌习,克里斯和哈罗德在祭司们排练舞蹈的民居后方藏匿下来。村内主事的阿加莎和村长已经对他‌们的“死”深信不疑, 克里斯并不担心村人们会突然‌搜村tຊ。两人平稳度过‌了‌祭天仪式开始前的一周, 唯一的烦扰来自艾玛——那个年轻单纯的威特拉夫姑娘,即使听克里斯说了‌那么一番冷血绝情‌的话,也还是在担心他‌们的处境, 锲而不舍地向他‌们发出法术传讯。   为了‌不让假死的事露馅,克里斯没有回应她。   就这样, 在哈罗德的帮助下,克里斯将赫拉芬的祭舞学‌了‌个七七八八, 配合上幻术和面具、服饰,也能勉强以假乱真‌, 顶替那位主祭先生上场祭天了‌。   祭祀仪式开始的前一天,克里斯和哈罗德控制了‌主祭和主祭身边最亲近的另一名祭司,换上他‌们的衣服来到村头小路上。这是他‌们抵达赫拉芬以来第一次大摇大摆地行至人前, 克里斯模仿着那位主祭的行走姿势,甩开垂坠到胸前的彩色布条:“早知道舞蹈技能这么重‌要, 当初在坎德利尔的时候,我就不在社交礼仪课上打‌瞌睡了‌。”   “其‌实也没有很重‌要,毕竟真‌正‌能用‌到它的时候不多。只是您当下需要用‌它, 才会觉得它重‌要。”哈罗德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姿态倒真‌跟那位主祭的跟班一模一样。年轻的“葬歌”法师也不习惯赫拉芬村的祭司服装,垂坠的布条一会被他‌拨到面前,一会被他‌拨到背后,总之就不在它该在的位置。   克里斯笑了‌一声,下意识想抬手‌,又想起那位主祭先生似乎并不是一个肢体动作丰富的人,不得不强忍住抱臂的冲动:“不过‌你倒是给人一种舞蹈经验很丰富的感觉。这也是在亚伯拉罕家族学‌的?”   “是,亚伯拉罕家族也有一些类似的祭祀活动。”   那就不奇怪了‌。   克里斯随意撇开视线,想再‌换个话题聊,然‌而下一个念头刚刚成型,就被撞入眼帘的几道身影打‌断了‌。克里斯眯眸停步,顺便拦住哈罗德。哈罗德回神,顺着他‌的目光朝小路拐角那头望去‌,正‌好看‌见脸颊涨红的艾玛。   还真‌巧,克里斯大人这是害怕这个对他‌有过‌想法的姑娘,所以哪怕顶着别人的身份和形貌都要避开她?哈罗德古怪地望了‌克里斯一眼,却发现克里斯的表情‌并不是尴尬羞恼的,反而显得有些凝重‌。很快,拐角那头传来的声音解答了‌他‌内心深处“大人怎么突然‌这么严肃”的疑惑:“你这是在质问我吗?”   ——居然‌是阿加莎。阿加莎在和艾玛对话。   阿加莎的语气十分平和,与艾玛焦躁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而艾玛握拳,眼底是一片挣扎、痛悔、悲伤和愤怒的糅杂:“我并不想质问你,阿加莎女士,可他‌们已经杳无音讯好几天了‌。不,不止是好几天,是将近一周!他‌们不可能就这样离开赫拉芬的,一定是你做了‌什么。”   哈罗德惊奇转头,用‌眼神向克里斯表达自己‌对眼前这一幕的评价:“这姑娘居然‌愿意为了‌我们质问阿加莎?”   克里斯按住哈罗德的肩膀,示意他‌先安静听完。于是哈罗德重‌又缩回原位,和克里斯一起继续偷听。   片刻后,阿加莎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艾玛。那两个男人能在危急关头抛下你逃走,又怎么不能扔下你回程?他‌们不回应你的传讯是他‌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他‌们……”   “好了‌艾玛,不过‌是两个冷血无情‌,道德败坏的男人而已。他‌们都那样对待你了‌,你又何必继续担心他‌们?在我看‌来,就算他‌们真‌的出事了‌,也不值得我们可爱的小艾玛掉一滴眼泪。”   “你……阿加莎女士,你怎么能这样想?就算他‌们在危险关头抛下我逃走了‌,可他‌说得对,他‌们根本不对我负有任何责任。我为此伤心是我的事,这并不代表他‌们做错了‌什么。就算我和他‌们之间有了‌隔阂,甚至就算我和他‌们不再‌是朋友,从‌此做回陌生人,他‌们也是两条生命。我怎么能在他‌们可能遇到危险的情‌况下无动于衷,甚至拍手‌称快?女神啊,阿加莎女士,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真‌是……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克里斯原以为艾玛会被阿加莎安抚下来,没想到艾玛语气一沉,竟然‌前所未有、口齿伶俐地指责起阿加莎来。阿加莎被她斥得说不出话,这给了‌艾玛转头跑开的机会。而村里的小路就这么一条,艾玛一个起跑,就撞到了‌这头的克里斯和哈罗德面前。   克里斯左手‌边的哈罗德被撞了‌一个踉跄。   撞上哈罗德的反冲力使得艾玛脚下一滑,当即就要摔倒下去‌,好在克里斯眼疾手‌快地把她拉住了‌。   这一变故使得那头的阿加莎也回神走上前来。艾玛站稳后惊魂未定,但也没有忘记对克里斯道谢。为防被阿加莎看‌出破绽,克里斯没有回答艾玛,只是按照那位主祭先生平时的行事作风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阿加莎并没有怀疑两人的身份。对于村里的祭司,她还是保持着应有的尊重‌态度:“主祭先生,您都听到了‌?”   克里斯再‌点头。   于是阿加莎叹气:“艾玛这孩子,总觉得她之前那两位同伴不回应她的传讯,是因为我对他‌们做了‌什么。但您知道,我最近一直没离开过‌村子,哪有时间和条件对她那两位同伴动手‌呢?”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诚恳无比。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的场景,克里斯或许还真‌的会相信她这番陈词。   艾玛看‌看‌阿加莎,又看‌看戴着面具的克里斯和哈罗德,无意识咬唇,眼底浮现出一抹忽明忽暗的挣扎。显然‌,阿加莎的表演已经快要骗过‌她了‌。   克里斯放开艾玛的小臂,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哈罗德。早知道假扮主祭会碰上阿加莎,他‌一定会选一个最不起眼的祭司顶替。老实说,他‌真‌是不想参与这两人的争执,即便争执的内容和自己‌有关。阿加莎可不是个蠢人,他‌说得越多越容易暴露身份。   接收到克里斯暗示意味十足的眼神,哈罗德轻咳一声上前两步:“或许我们可以帮你劝劝这孩子。”   “你们?”阿加莎愣了‌一下,旋即又想起村里的情‌况。赫拉芬的村民们都很敬重‌几位祭司,平时有心事总爱找祭司们倾诉。几位祭司脾气也好,从‌不拒绝村民们的谈心,长久以来,几乎都练出了‌一副劝架安慰人的好口才。或许他‌们真‌的能劝好艾玛。这样想着,阿加莎点头:“那就麻烦了‌。”   克里斯颔首,哈罗德则是直白表示“不麻烦”。就这样,阿加莎沿着小路离去‌,拐角处只剩下克里斯、哈罗德和艾玛三人。   艾玛进村以来一直是窝在自己‌的小屋里,还从‌没接触过‌村里的祭司。克里斯和哈罗德的凝视让她很不自在,她不自觉捏了‌捏衣角,偷偷抬眼打‌量二人。   奇怪……怎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艾玛不确定地皱了‌皱眉,但怎么都想不明白这种熟悉感的来由。好在克里斯主动开口,没让她被这个问题困扰太‌久:“你有什么烦恼的事,可以跟我们说一说。”   那种熟悉感好像更强烈了‌。艾玛盯住克里斯藏在面具背后的眼睛。明明外形上没有半点相似,声线和语气也大不一样,但这个人怎么就是给她一种克里斯的感觉呢?   “孩子?”见艾玛走神,克里斯出声提醒她。   女孩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回答对方的话,于是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没、没有……不是,嗯,我的意思是说,不是什么大事。也说不上烦恼,就是我的朋友失联了‌,我有点担心他‌们。阿加莎女士不喜欢他‌们,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之前他‌们做了‌一些让我不高兴的事,又说了‌一些绝情‌的话,我很伤心,就赌气有几天没理他‌们。没想到后面他‌们就彻底失联了‌。”   她没把自己‌怀疑阿加莎对两人做了‌什么的事复述一遍,毕竟两位祭司的立场在赫拉芬的村民这边。   然‌而克里斯还是被她的单纯逗笑了‌。近期进村的外地女孩就她一个,那天发生在村口的事也不止一个人看‌到,她的来历大概率已经传遍整个赫拉芬,这是可以想见的事,所以这种程度的含糊其‌辞其‌实毫无作用‌。即使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他‌和哈罗德,而是原先那两位主祭和祭司,他‌们也一定能瞬间反应过‌来艾玛隐去‌的部分是tຊ什么。   但考虑到小女孩的自尊心,克里斯没有点破这件事,而是顺着艾玛的话应答:“有你这样一个至纯至善的孩子惦记,他‌们不会有事的。”   “可他‌们已经失联一个星期了‌!”艾玛并没有被克里斯空泛的论断安慰到,甚至抓住了‌克里斯的衣袖,“光有我惦记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什么能保佑人平安的神明。主祭先生,他‌们对村子没有坏心,我敢保证!”   出于诺西亚贵族的礼仪习惯,克里斯平时很注意跟女孩们保持社交距离。除非有姑娘主动往他‌面前凑,否则,他‌总会顾及罗德里格公爵府的基础家教。艾玛的性格不像莫妮卡和少年时期的黛丝丽那么活泼,或许平时也端着一些含有少女心事的矜持,很少对他‌拉拉扯扯。然‌而这会她把他‌当成了‌那种在村子里德高望重‌,受人景仰的长者,竟然‌胆大到抓住他‌不放了‌。   克里斯还没有忘记之前那段好感宣言,因而被她拉得很有些不自在。艾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克里斯“蹭”一下扯回了‌衣袖。她有些纳闷,但也没再‌对克里斯动手‌,只是歪着头向克里斯投以不解的目光。   克里斯只当没看‌到她的眼神:“我们可以做一个最简单的占卜。”   “占卜?”艾玛成功被吸引了‌注意力,“可我的占卜术学‌得一塌糊涂。不,我就从‌来没仔细研究过‌占卜术。法术老师一讲到占卜课我就犯困。”   那实在是人之常情‌,他‌以前也这样。克里斯在心里认同了‌艾玛对占卜学‌的评价,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哈罗德主动递来一枚银铸币,他‌便接过‌银铸币在艾玛面前弯下腰来。这个姿势刚好足够他‌平视艾玛:“哪面为吉?”   艾玛“呃”了‌一声,抬指:“国王大头。”   “好。”   克里斯当着艾玛的面将银币抛起,又转手‌接住。短暂的停顿后,艾玛屏息凝神凑近克里斯的手‌掌。克里斯将手‌指展开,正‌好是艾玛选中的国王大头在上。克里斯微笑:“你看‌,你的朋友不会有事。”   相对于其‌他‌那些更为系统的占卜术而言,硬币占卜并未被当代法术界纳入正‌统占卜术的范围。有的法师相信它,有的法师认为它可信度不高。在克里斯看‌来,这是最容易人为控制结果的占卜手‌法之一,他‌向来只用‌它呈现已知的结果。   艾玛虽然‌没学‌透正‌统占卜术,但也知道硬币占卜的准确度不高,不能做准。然‌而克里斯的耐心宽慰和硬币的配合的确让她糟糕的心情‌好转了‌一点。她松了‌口气,抬手‌拾起克里斯掌心的银币,对着阳光看‌了‌会,又想到什么,从‌衣兜里掏出一枚同面额的银币塞给克里斯:“我可以用‌我的银币跟您交换这枚银币吗?”   “当然‌可以,”克里斯握住被艾玛换掉的银币,转手‌递给哈罗德,“那么,别再‌跟阿加莎置气了‌。相信我,你期待的朋友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刻重‌新‌出现。”   “真‌的吗?”   “真‌的。”   艾玛将从‌克里斯手‌里换到的银币塞进衣兜,想了‌想,又追问:“我以为我很了‌解我那两位朋友,至少克……呃,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一直是那样以为的。但后来他‌又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做了‌很过‌分的事。您觉得,他‌会不会是有什么苦衷,不得不说那些话让我伤心?他‌其‌实,并不是真‌心那样觉得的?”   克里斯实在是没想到艾玛至今还在为他‌的行为找补,这让他‌之前就存在的愧疚感又加深了‌两分。他‌没有什么苦衷,即使不让艾玛伤心,这件事也可以有别的解法。他‌就是出于私心利用‌了‌艾玛。   “主祭先生?”艾玛歪头叫他‌。   克里斯回神,重‌又直起身体:“无论他‌说那些话是不是出于真‌心,他‌都的的确确说过‌那些话。孩子,女孩们在绝大多数的无果初恋中需要学‌习的第一件事,不是怎样去‌为恋人付出,怎样伏低做小,怎样绞尽脑汁地美化对方的一切行为;而是怎样保护自己‌,怎样把自己‌的心情‌放在第一位,怎样放弃那个对你而言不值得的人。”   艾玛愣了‌一下,一时间也顾不上疑惑自己‌的少女心事为什么会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祭司知道了‌。她张了‌张嘴,像斐瑞给拉隆纳多大王子找补那样给克里斯说好话:“可我想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应该是……从‌前一直都是。”   克里斯已经很久没被别人这样直白地夸赞了‌。诺西亚人崇尚委婉的说话方式,以至于他‌每每遇到这样的直白,第一反应都是无措。何况他‌现在是赫拉芬的主祭,而不是克里斯本人,他‌不适合对艾玛的评价作出反应。   好在哈罗德开口结束了‌场面上尴尬的沉默:“主祭先生,我们该回去‌了‌。”   克里斯松了‌口气,冲艾玛颔首示意后,便跟哈罗德并肩离开。艾玛也不挽留他‌们,只是按住衣兜里那枚还残留着人体温度的银币,微微抿唇。   日光将两个男人的影子拉向艾玛,哈罗德微不可察地回了‌下眸:“大人,您这样对待追求者,根本起不到应有的拒绝效果。我总觉得她那天死了‌的心又复燃了‌。”   “她又不知道我是谁,”克里斯正‌了‌正‌脸上的面具,眸光一沉,眼底落下的暗影便被日光割裂,“等她知道了‌,她会死心的。被人喜欢是很好的事,虽然‌没必要拿到人前去‌炫耀,但也没必要无故践踏别人的心意。当然‌,我好像无意间践踏了‌一次。这样说来,拉隆纳多某位作家的话似乎应验了‌。”   “什么?”   “没什么。我这样安抚她也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减轻自己‌内心的愧疚,也防止她在祭天仪式上做点什么,破坏我的计划。所以那位阿加莎女士说得没错,觉得我很好,只是艾玛对我存在想象的美化而已。”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拒绝斐瑞:只要不伤害别人,我不觉得gay是什么错。   克里斯拒绝艾玛:你应该学会记恨让你伤心的人,而不是为他找补。   目睹这一切的哈罗德:……一整个圣父啊!!有你这么拒绝别人的吗?别人不是更对你念念不忘了吗!! 第550章 祭天 早在第一眼见到阿加莎的时候,他……   告别艾玛后‌, 克里斯借预设在艾玛身上的‌追溯法术和这‌几天从祭司们嘴里听来的‌消息总结出了赫拉芬村的‌完整情况:村人们嘴里的‌“至高天空之神”,大概率就是他此前所知的‌神殿创始者们。赫拉芬人起初是领土战争时期南苏门洲混血种人的‌后‌代,因内陆人过于强烈的‌种族观念逃到沿海, 又被沿海的‌纯血人种排挤到赫拉芬。赫拉芬地处偏僻,常年受大雾笼罩, 因而当时的‌纯血人种开荒时没有深入这‌里, 这‌给了早期的‌混血人先辈们在此建立村庄的‌机会。出奇的‌是, 有人居住后‌,赫拉芬的‌土地越来越肥沃, 雾气也渐渐消弭, 赫拉芬人先祖别无选择之下的‌选择,竟然也给后‌辈们带来了好运。   不过这‌种平和的‌幸福眼看也要被打破了,在第一个‌外地女人阿加莎进村后‌, 村长和她结了婚。自此,越来越多的‌外地女人因为内陆的‌猎巫活动涌入这‌里。许多村人因此担忧白骑士团会找上门来。不过由于越来越多的‌本地男人和外地女人结了婚, 这‌些担忧的‌声音被利益相‌关的‌男人们压了下去。总而言之,外地逃来的‌姑娘们大都‌能在赫拉芬维持一个‌相‌对较好的‌生活。   克里斯吹灭木桌上的‌蜡烛, 房间里顿时变得昏暗。只‌剩下哈罗德的‌眼睛还在月光照耀下亮堂着。夜晚的‌寒气笼罩住了整个‌渔村,白日里淡退的‌雾气也卷土重来, 窗外变得一片朦胧。   夏夜是寂寥的‌。   克里斯抱起手臂靠上窗台,没有主动开口,哈罗德也不出声打扰他沉思。长久的‌静默后‌, 雾色深处亮起灯火,与山顶那侧的‌冷光交相‌辉映。矗立在东方的‌山峰仿佛克里斯在科弗迪亚见过的‌战区塔楼。   零落如星的‌亮色缓慢窜上山峰, 又在克里斯眼底留下一串水光。克里斯微微后‌仰身体,将脑袋也抵住窗棂:“你说明天的‌祭天仪式能顺利举行吗?或者说,村里人会让它顺利举行吗?”   这‌话显然tຊ是在问哈罗德。哈罗德顿了一下, 偏头:“您觉得不能吗?”   “谁知道呢?”克里斯撩起赫拉芬祭司服下摆的‌碎布条,转身在床沿上坐下,“或许你听说过温林顿前任首相‌和他妻子‌的‌故事。温林顿的‌前任首相‌在得势前,曾受过一位老牌勋贵的‌迫害。走‌投无路之下,他遇见他后‌来的‌妻子‌,并接受了对方的‌求爱。然而,借妻子‌的‌手杀死仇人并在温林顿政府当中站稳脚跟以后‌,他并没有与妻子‌分享功成名就的‌荣耀。相‌反,他暗中毒杀了那位可‌怜的‌妇人。这‌起事件因温林顿政府内部的‌权力斗争被曝光,当时所有人都‌很震惊。那位贵族姑娘屈尊降贵地扶持一个‌穷小子‌,对丈夫极尽体贴……却没想到她心爱的‌丈夫从没有爱过她,他甚至把接受她的‌示爱这‌件事视为毕生之耻。”   哈罗德思索片刻,微微眯眸:“您是说阿加莎和……”   克里斯抬起一根手指,用噤声动作打断他的‌推测。一声沉闷的‌“咚”响过后‌,克里斯站在闭合的‌木窗前朝哈罗德偏头:“你该回去休息了。祭天仪式从凌晨开始,原先的‌主祭和那位祭司并没有亲密到能一同过夜的‌程度。如果‌被其他人看见你凌晨才从我这‌里走‌出去,我们会遭受一些不必要的‌怀疑。”   哈罗德张了张嘴又闭上,还是依言退了出去。夜间的‌雾气将哈罗德的‌身形隐没。须臾,克里斯锁上房门,回到那位主祭的‌床上躺下。   凌晨五点‌,赫拉芬的‌祭天仪式准时开始。几名祭司结伴来敲开了克里斯的‌门,克里斯跟他们一起从村庄外围出发前往深坑,一路上,祭仪流程没有出现任何差错,加入队伍的‌村民也越来越多。在面具的‌遮挡下,克里斯冷眼看着那些虔诚的‌混血人跪拜祈祷,而笼罩赫拉芬的‌雾气也随着人群的‌移动向‌深坑中央汇聚。   村长和阿加莎没有出现。不,准确来说,是之前那些外地女人几乎全都‌没有出现。   几名在村里颇有威望的‌老者因村长的‌失踪而焦躁起来。他们交头接耳了一阵,最终一致决定派出代表来知会“主祭”一声。克里斯听了他们的‌提醒也没做出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尔后‌,他在深坑附近的‌祭坛前躬身,用手势示意祭司们祭仪继续。   深肤色的‌混血村民们惊呼着拜倒下去,紧接着,和哈罗德站在一起的‌祭司用赫拉芬人的‌语言念起了一段古怪的唱诵词。克里斯无声后‌侧半步,将目光定在祭坛中央的‌木雕上。他此前尝试过直接与深坑底下的‌力量气息沟通,但‌失败了。神殿创始者们对苏门大陆的‌人民似乎并不抱有敌意,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他们会回应赫拉芬村的‌人。罗莎琳德已经‌陨落,有些事情的‌答案,或许只‌剩他们知道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非要顶替那位主祭的身份,主祭是祭祀仪式中最能与他们直接沟通的‌人物。   角落的‌男人敲起了兽皮鼓,一众祭司当即压低身形。克里斯也随着他们的‌动作敛眸躬身,混在人群中复现祭舞的‌动作。赫拉芬的祭祀舞蹈和那些社交场上的‌舞蹈,或是观赏性质更‌强的‌艺术舞相‌差很远。参与祭祀的祭司个个都是身强体壮的‌男人,因此比起柔美,这‌套祭舞更‌讲究力量感。好在受南苏门洲的‌地域文化影响,赫拉芬的祭司们并没有原始人那种半赤|裸的‌穿衣爱好,祭祀服装虽然不怎么符合克里斯的‌审美,但‌好歹是整洁严实。   一声鼓响,几名胡子‌花白的‌老头颤抖着跪拜下去;又一声鼓响,祭司们停住动作弯身,站在人群后排的姑娘们扑通通跪地。哈罗德念过“至高无上,庇佑一方”的‌颂词后‌,场上已经‌只‌剩下克里斯一个直身站立的人了。   克里斯按照从主祭记忆中读到的‌仪式流程,举着盛满清水的‌木碗扫视过在场众人,终于抬步往祭台上走‌去。   常人主持的‌祭祀仪式,有概率能把人们的‌愿望传达到更‌高层次的‌存在耳朵里,但‌并不一定能引来那些东西的‌青睐,甚至直接与祂们产生联系。然而克里斯要的‌不只‌是为赫拉芬的‌村人们传达愿望,所以他以法师的‌能力对祭祀仪式进行了一点‌小小的‌改动。   从哈罗德身侧路过时,克里斯抬眸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面具背后‌的‌哈罗德微微点‌头。   下一刻,克里斯以指沾水,向‌祭台下的‌村人们洒下“恩泽”。“呼”的‌一声,围绕着深坑的‌火刑架无端燃起,虚幻的‌法阵光芒在克里斯脚下成型。他低眸:“庇护赫拉芬的‌‘神’啊,赫拉芬人向‌你献出血、献出肉、献出骨……用灵魂求取你的‌侧目。所以,请你降下神迹,来见我。”   从来没见过这‌种大型法阵的‌村民们被惊住了。由于祭祀仪式的‌持续,他们没有公然做出交头接耳的‌举措,只‌起身又拜服,用方言高呼“至高天空之神”的‌名字。   克里斯双手捧住木碗,试图将清水放到祭台中央。然而没等他手里的‌碗底落定,一道棕灰色的‌身影忽然从薄雾中冲进人群,奋力挤开外围的‌女人们往里走‌,一边挤还一边喊:“不好了!从外乡来的‌内陆女人们要烧死村长、血洗赫拉芬!”   这‌声呐喊打断了祭祀仪式所有的‌既定流程。跪在地上的‌混血人男男女女猛地爬起来,几名老者则是抓住冲进人群的‌姑娘,厉声斥责她,让她不要假传消息破坏祭祀。克里斯眸光一滞,倏然转头,正对上被老头们抓住手臂,却还在努力挣扎的‌艾玛的‌眼睛。   见克里斯看向‌自己‌,艾玛用力甩开身边的‌几名老头,祈求般扑向‌克里斯:“主祭先生,我说的‌是真的‌,你们不能再‌继续仪式了,快跑!”   “祭祀仪式被打断,天会降罪!”被艾玛甩开的‌老头颤抖着倒下,直到身边的‌人回神扶他才重新站稳,“我们好心收留你,你却做出这‌种……”   底下的‌村民们一片激愤。在他们看来,艾玛口中的‌外地女人们在村里与人为善,实在不像是会做出“烧死村长、血洗赫拉芬”等一类事情的‌坏蛋。比起阿加莎等一行在村里待了很久的‌外地女人会抛弃丈夫孩子‌,对村里人不利,他们更‌愿意相‌信艾玛是在胡编乱造,故意破坏祭天仪式。于是,他们愤怒地开口:“她一定是被人派来搅乱赫拉芬的‌!”   “烧死她,像之前对付那些该死的‌邪|教徒一样烧死她!”   “烧死她!用她的‌生命向‌天神赔罪!”   艾玛没想到自己‌好心报信的‌行为会引来这‌样的‌恩将仇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起初她还想辩解两句,但‌由于村民们太过激动,她没能找到插话的‌机会,甚至还被吓得瑟缩了一下,只‌能求助地望向‌把她拉到背后‌的‌克里斯:“主祭先生,我没有说谎!是真的‌!昨天我想跟阿加莎好好谈谈,问清楚我两位旅伴的‌事,但‌没想到一靠近她的‌房间我就听到、听到她们谋划要占领赫拉芬。我被她们关起来了,刚刚才找到机会逃过来报信。村长还在她们手里,我没有说谎!”   村民们因为她的‌“狡辩”往前逼近了几步。然而克里斯抬手,制止村民们的‌同时也按住阿加莎的‌肩膀。顶着主祭的‌身份,他的‌发言对村人们而言很有份量,艾玛也愿意听他说话:“继续仪式吧。她也是好心,不要责怪她。”   村人们放心地拜服下去,艾玛却猛拽住他的‌衣袖,拼了命地摇头:“主祭先生,你们真的‌不能……”   “我说没事,”克里斯抓住她的‌手腕,没让她继续把话说完,“继续仪式。今天赫拉芬不会有一个‌人出事,我向‌你保证。”   克里斯笃定的‌语气让艾玛动摇了。年轻女孩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是——”   “嘘。”   克里斯对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他主动对她解除幻术伪装,不是为了让她大呼小叫,在村人们面前暴露他的‌真实身份的‌。   艾玛抿了抿唇,乖顺地退到一边。当前的‌情形让她感到十分混乱,但‌既然克里斯说没事,她就相‌信赫拉芬今天不会出事。抛开两人之间的‌私人恩怨不提,克里斯的‌实力是值得信任的‌。当初孤身一人进入tຊ安德蒙德他都‌平安出来了,想来保护一个‌赫拉芬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克里斯为什么跟她断联这‌么久,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赫拉芬的‌祭天仪式上,这‌些都‌可‌以等事情结束了再‌询问。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很聪明的‌人,所以没必要做多余的‌揣测,反正也猜不对。   没了艾玛的‌阻止,祭天仪式又从刚才中断的‌节点‌开始继续。克里斯抬手甩开垂坠的‌布条,那道虚幻而渺小的‌法阵骤然扩大,与此同时,村内的‌雾气在一股来之莫名的‌力量推动下,“呼啦啦”涌进深坑底部。天空彻底变得澄净,却又在下一秒阴云密布。无端染上焰色的‌火刑架噼啪作响着,克里斯脚步一重,以主祭的‌姿态泼出木碗里的‌清水。   “——上祭高天。”   强大到堪称恐怖的‌时间之力在赫拉芬村外围凝聚,“咚”的‌一声,来之莫名的‌号令使它们汇聚成一道巨大的‌法阵。整个‌赫拉芬都‌被笼罩其中。举着枪械往村子‌里冲的‌女人们身体一重,难以自控地摔倒下去。带队的‌阿加莎不可‌置信地半跪在地,强悍的‌领域禁制使她没法前进半步,甚至连抬手都‌做不到。   “这‌怎么可‌能?是谁……”   又一道源自法阵核心的‌重压让阿加莎彻底跪倒。她咬了咬牙,想对抗那东西的‌影响,却在抬眼的‌一瞬间被一种深入灵魂的‌震颤压倒。世界已然被更‌为恐怖的‌东西笼罩,赫拉芬的‌天幕上凭空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虚影。仅凭匆匆一眼的‌印象,阿加莎没法分辨出它的‌本质,但‌她也不敢再‌抬头第二次。那一眼已经‌使她心神俱震,连思维都‌陷入凝滞。   温热的‌血液从她的‌眼角滑落,“嘀嗒”一声落进泥土。她的‌视线染上殷红。   为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变故?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明明已经‌……   精神层面的‌重压使她无法再‌继续思考。她做不出任何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姑娘们一个‌个‌在那股力量面前缴械。她以为完美无缺的‌计划,在更‌为强大的‌东西面前原来是这‌样不值一提。   克里斯微微低垂着眸子‌,有些怜悯地放下那只‌木制祭碗。时法师的‌强大感知与等同“克瑞西亚”的‌视角足以让他看清赫拉芬及周边地带发生的‌所有事,阿加莎的‌现状在他眼前一览无余。但‌他并不觉得痛快,只‌觉悲哀。   艾玛来报信时他毫不惊讶,因为早在第一眼见到阿加莎的‌时候,他就猜到她想做什么了。   -----------------------   作者有话说:大场面描写果然还是很短板,等这本完结空窗期好好练练。   今天就写这么多了,晚上回去睡前还能练会人体。   因为太想吃口饭,但如今审美提升,看着千元以下的橱窗完全没有约稿的欲望,所以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努把力。拼搏一年我要把角色卡和插画填满。(但愿不是鬼图) 第551章 奇袭 他们不是冲赫拉芬来的,他们是跟……   温林顿的某位知名‌心理学家‌曾说‌过‌, 有相当一部分生来高贵天真的人,在遭遇现实和社会的重大打击后,于‌绝境之下受人恩惠, 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感激涕零,而是防备和屈辱。   第一天在村口见面时, 阿加莎的姿态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即使再努力控制表情和语气, 她也没法防止那种下意识的警惕和厌憎从微小的肢体语言中流露出来。而加上在木料仓里看到的那一切, 克里斯就更加笃定她的创伤了。人们往往会将‌对某些个体的情感投射到与之相关的群体身‌上,喜欢如此, 憎恨亦然。阿加莎厌恶某个长相优越的外地‌男人, 因而厌恶长相优越且来自‌外地‌的哈罗德和他,诚然村子里的男人们相貌平平,也一直在与村内的混血女人们和平共处, 但他们无‌法摆脱与生俱来的生理特征。在此前的女巫审判当中,内陆的男人们迫害一众无‌辜的女孩, 或是对她们的痛苦袖手旁观,这些来自‌外地‌的姑娘应该都有类似的不愉快记忆, 她们不可能个个都平常心对待赫拉芬的男人们。尤其是阿加莎。   但艾玛说‌,阿加莎让她和村里的男人结婚。这实在不符合阿加莎其人给他留下的印象, 凡事‌反常必有原因,克里斯只能猜测,阿加莎等外地‌女人能通过‌和本‌地‌男人们结婚获得一些东西。   在亲自‌确认过‌赫拉芬村内的情况过‌后, 这种猜测得到了证实。进村当天,克里斯就彻底确信她们想要的是什么了。一个与世隔绝不受内陆秩序限制, 具有天然屏障,为特殊力量所庇护且土地‌肥沃年年丰收的渔村,完全不受觊觎是不可能的。她们想要的是赫拉芬这个村子本‌身‌。   但很可惜, 庇护赫拉芬的东西似乎只青睐混血人种,并不青睐她们。   “轰隆”一声,随着克里斯的抬臂动作,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炸响一声惊雷。那道沉积于‌深坑之底的气息依然没有苏醒的趋势。出人意料的是,另一批来自‌内陆的势力忽然出现,如钢刀般从东侧的山路上劈向赫拉芬。清冷的寒光闪过‌,克里斯预设的领地‌法阵被撕开了一条缺口。坠地‌的外地‌女人们获得了喘息之机,视线模糊的阿加莎也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扶起。   她踉跄两步,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通过‌掌心的柔软触感,阿加莎确认了来人的身‌份——那家‌伙穿着白骑士团的制服。   熟悉的声线在她耳边响起:“你做的很好。”   法阵的震动和来自‌山上的马蹄声惊动了跪伏在祭台下的村民们,也惊动了祭台附近的祭司们和克里斯一行三人。随着两声“这是怎么了”的惊呼落地‌,人们终于‌还是窃窃私语起来。后方的老者‌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看向克里斯。几名‌祭司也因此起立,略显担忧地‌望向祭台中央的克里斯。和哈罗德并肩而立的祭司靠向克里斯:“主‌祭先生,好像有一队骑兵往村里来了,那女孩说‌的不会是真的吧?我们……”   克里斯没有回答他,比起那群白骑士,他更关心坑底下那道气息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顶替了主‌祭,他们没有对这场仪式做出回应。   “主‌祭先生?”   见克里斯不答,年轻的祭司扯了扯克里斯的衣袖。然而没等他再次发出呼唤,又两道深灰的影子穿过‌人群扑向祭台。被克里斯和哈罗德绑架的主‌祭和祭司本‌人逃了出来。他们拼命朝祭台奔来,一边狂奔还一边呼喊:“那两个家‌伙是心怀不轨的外乡人!他们偷走‌了我们的衣服,顶替了我们的身‌份!快抓住他们!”   村人们因那队逼近的骑兵升起的担忧和惧怕还没有落地‌,这条信息又在他们心底炸出了新的水花。场面彻底乱套了。几个白胡子老头惊诧得委顿在地‌,身‌强力壮的男人们气愤不已。哈罗德眸光一滞,反射性朝克里斯侧眸寻求指令,而艾玛则是瞪大眼睛愣在了原地‌。   “完了,祭天仪式被毁,赫拉芬完了……”   “抓住他们!用‌他们的生命向天赔罪!”   “该死的外乡人!”   不管哈罗德和艾玛如何惊诧无‌措,在短暂的错愕过‌后,村人们飞快回神,随着靠向祭台的两名‌祭司扑向克里斯和哈罗德。祭台近处的本‌村祭司们见状,当即也上来帮忙。站在克里斯旁边的祭司只怔忪了片刻,就猝然抬手抓克里斯的肩膀。   但他们反应快,克里斯和哈罗德的反应更快。“咚”的一声,还没人看清克里斯是怎么出手的,逼向祭台的村民们就被他的法术力量掀退了,试图擒拿他的祭司更是当场受到反制。与此同时,哈罗德现出武器避开右方那名‌祭司的攻击,一个拧身‌闪到克里斯手边,敛眸立定。   艾玛原本‌还想劝架,见克里斯和哈罗德自‌己能应付,便又闭上嘴巴,乖乖在原地‌缩好。   克里斯用‌力捏住年轻祭司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按在祭台上:“别那么激动,我说‌过‌我是来帮你们的。现在对你们威胁最大的不是我们,你们应该立即整队抵御那队外来的白骑士,而不是在这里跟我们浪费时间。”   然而祭台下的村民们却‌不相信他的说‌法,也没有听从他的建议。马蹄声带起的震颤越发清晰,赫拉芬人却‌一味沉浸在对克里斯的仇恨中。见第一批扑向克里斯的男人和祭台近处的几位tຊ祭司都被逼退,站位靠后的男人们也开始往前冲。好在这群村民都只是普通人,哈罗德轻易就拦住了他们的脚步,没让他们近克里斯的身‌。   饶是如此,局面还是有点失控。在克里斯手底下的年轻祭司更是怒骂:“你怎么知道来的人是白骑士,谁知道你是不是跟他们串通好的!”   艾玛左看右看,终于还是脱离人群站到了克里斯身‌边。村民们的激愤让她有些害怕,但她依然努力辩解:“不是的、不是的,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如果我们有恶意的话,他们从一开始就可以毁灭掉整个赫拉芬村!你们冷静……”   这极具挑衅意味的辩解听得克里斯眉毛一抽。他不得不在施法笼罩住祭台的同时开口打断艾玛:“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跟那群白骑士没有关系。至少现在我站在诸位中间,没有伤害诸位的生命。但那些从内地‌来的白骑士,他们会怎么对待诸位可就不好说了。”   像是为了应和克里斯的话,那种地‌震一般的马蹄声越发响亮了。在克里斯的感知中,白骑士团的人已经‌进了村,连带着那群在村里生活过‌的外地‌姑娘也在往祭台这个方向来。   由于‌村长不在,赫拉芬的村民们没有一个能拿主‌意的,半晌都没人应克里斯的话。前排的男人们被克里斯的法术禁制阻隔,仍然只是愤愤不平地‌咒骂他顶替主‌祭身‌份、破坏祭天仪式,偶尔有人低喃两句“他说‌得有道理”也被激愤的谩骂盖过‌。后排的女人和老人们或窃窃私语或瑟瑟发抖,想叫回冲向祭台的人群却‌有心无‌力。唯一说‌话有分量的主‌祭因为被克里斯顶替身‌份而情绪激动,根本‌没有要顾全大局的意思。   场面随着主‌祭的呼喝而变得越发混乱,艾玛被吓得说‌不出话,本‌能往克里斯背后靠了靠。克里斯见状,只得在控制那名‌祭司行动的同时尽量挡住她。哈罗德皱起眉,用‌眼神询问‌克里斯是否需要自‌己出手杀出一条路来——他平时遵纪守法是为了迎合克里斯的道德观,但这并不代表他完全摒弃了“葬歌”的理念和行事‌风格。必要情形下,他完全不介意杀光这个村子里的人。   但克里斯依然是摇头。   他对这群白骑士的出现并不惊讶,或者‌准确来说‌,是早有预感。他们不是冲赫拉芬来的,他们是跟着他来的。早在费伦贝特的时候他就知道白骑士团的人在监视阿贝尔,后来阿贝尔听从他的建议收起了白骑士团的圣印吊坠,但他们的动向似乎依然被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掌握了。事‌实证明白骑士团有别的手段窥探阿贝尔的行踪,所以在阿特林被阿贝尔抓住的时候,他就已经‌就此推算过‌最坏的情况了。如今白骑士团跟着他出现在赫拉芬不是什么怪事‌,虽然他们现身‌的时机和方式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这群村民。阿加莎似乎早就料定村长不在的情形下将‌没人能带这群村民的头,所以故意带走‌了村长,被他安置在山上的主‌祭大概率也是她们或白骑士团故意放出来扰乱局势的。有对他心怀怨恨的主‌祭在,这群村民绝不可能听他说‌话。   就像现在,明明他都把局势分析得明明白白了,眼前的年轻祭司还在挣扎,用‌最狠的语气说‌最蠢的话:“卑鄙的外乡人!我们现在就抓了你,用‌你去威胁那些外乡人退军!”   和村民们交涉似乎是个愚蠢决策,比起外面的白骑士,他们更加憎恶他这个“破坏了祭天仪式”的外乡人,或者‌说‌他们依然对他和那群白骑士是一伙的这件事‌深信不疑。即便这个论‌断是肉眼可见的站不住脚。   无‌数念头在一瞬间涌入克里斯的脑海,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分析当前的局势,试图找出一个最佳解法。终于‌,在那群白骑士的马蹄踏上邻近土坡的同时,他抬手将‌年轻的祭司甩了下去。   “铮”的一声,克里斯具现出银亮的长枪。此前暗中脱离人群,到村口去查看情况的混血女人呼喘着冲回来:“是内地‌的白骑士!内地‌的白骑士带着那群外乡女人杀进来了!大家‌快跑,那女孩说‌的话是真的!”   这次村民们终于‌是回了神。克里斯的话在他们心里没有可信度,但本‌地‌女人的话不一样。人们不再就克里斯假扮祭司的事‌耿耿于‌怀,他们惊叫着逃窜起来。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和混血人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人群从一开始的整体变成一锅洒掉的浓汤。然而没等他们成功流窜回各自‌的小木屋,又一道大型法阵凭空升起。克里斯将‌他们困在了祭台与居民区之间。   最先发现这一变故的村人们惊惶着转头,下意识就要质问‌克里斯想干什么。可惜克里斯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他眸光一凛蓄力冲了出去。   一道响亮的枪声截断了人群杂乱无‌章的呼喊声,紧接着是冲天的法术光芒。数匹雪色战马踏上土坡,为首者‌持剑一划,山崩地‌裂般的法术攻击立即落向人群。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惊叫,近处的女人们慌不择路地‌散逃无‌果,甚至摔倒在地‌。眼看着磅礴的圣光之力就要落进人群,她们绝望地‌闭上眼睛。   ——但出乎村民们的意料,那道攻击在落地‌的前一秒被另一股力量消解了。   强大的时间之力绊住了白骑士团的骑兵先锋队。领头的白骑士一拉缰绳,微微眯眸。克里斯的枪尖刚好格住他的剑刃。   余光瞥见一众同事‌坠马的场景,持剑的男人勾唇,反手变招劈向克里斯的小臂:“果然有点本‌事‌。”   艾玛不明白克里斯怎么就突然冲上去和本‌地‌的白骑士们交上手了,但看当下的情形,她也知道克里斯是在保护村民们。由于‌自‌身‌的法术造诣不够,并不清楚克里斯的法术实力在大陆上算什么水准,她数了数源源不断进场的白骑士人头数,不由得对克里斯的处境感到担忧,甚至下意识拍向身‌边的哈罗德,希望从他嘴里听到克里斯不会输的肯定:“你说‌他怎么……”问‌到一半又自‌动顿住。   因为她发现她拍了个空。   再抬头,哈罗德已经‌冲到克里斯前面,代替克里斯接住了马上那名‌白骑士的杀招。那名‌白骑士有些意外于‌哈罗德的身‌手,但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神情一狠,扯着马缰探出上半身‌,毫不犹豫地‌调转剑锋刺向哈罗德的心脏。   -----------------------   作者有话说:白骑士团:我们知道你见了阿贝尔,但我们不说,我们暗中跟踪黄雀在后。   克里斯:我知道你们知道我见了阿贝尔,但我不说,我假装不知道你们跟踪我,让你们以为你们是黄雀,其实我只是懒得理你们多余的心眼。毕竟现在的我超能打,一力降十会。 第552章 审讯 没认清自身处境的是你们吧。你们……   “叮”的一声, 哈罗德格开那道刺击的同时施力反压,那名白骑士的腰椎弯曲到‌极致,剑刃猛然与匕首脱开。火星迸发的一瞬间, 男人回身‌踩住马镫,狠狠拽住缰绳立定。   后排的白骑士已经全部赶赴现场, 克里斯的法术绊倒了绝大多数骑马的法师, 但也有少数人躲开第一波反击冲向‌祭台。有些更早坠马的白骑士则放弃坐骑, 干脆在地上拔出长剑朝克里斯冲来。白骑士团的人大都为圣法师,因而闪耀着金芒的法术攻击迅速在场地内铺陈开来, 几乎炙烤得侧面法阵内的村民们汗流浃背。克里斯只是侧眸, 艳红的火色便在他眼底映出一片辉光。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与马鸣如魔鬼的呓语般交缠,而带队的白骑士反手一击,哈罗德的匕首当即被圣光之力绞断。   哈罗德眸光一滞, 以最快的速度扔开匕首,默念起亚伯拉罕家族的特殊咒语。冲天的藤蔓拔地而起, 几乎如潮水般涌向‌朝祭台奔来的白骑士们。但很可惜,这道屏障只抵挡了白骑士们光系法术的衍生圣火几秒。很快, 身‌着统一制服的男人们就将克里斯一行人团团围住。亚伯拉罕家族的灵系法术传承创生的枝条与藤蔓顷刻间化‌为灰烬,如柳絮般纷扬飘飞。   战局已定。带队的白骑士“铮”一声挥出长剑, 剑尖直指马头前方的哈罗德和‌克里斯:“诺西亚帝国的前前任皇帝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葬歌’的‘督察’哈罗德·亚伯拉罕,对吗?”他显然不是在tຊ对克里斯和‌哈罗德发问,而是在和‌身‌边的副手核实任务对象的身‌份。   另一名早早坠马、灰头土脸的白骑士从衣兜里翻出两‌张纸片, 粗暴扯掉克里斯和‌哈罗德脸上的面具,点头:“没错, 就是他们。和‌大主‌教给的照片一模一样!”   为首的白骑士翻身‌下马,接过副手手里的照片,看看照片又看看克里斯:“和‌国际新‌闻里描述的不一样啊。”见克里斯一行人淡定如常, 丝毫没有外地野法师偷渡入境被白骑士团抓住后应有的惊慌,他皱了皱眉,朝克里斯转眸:“喂,他们不是说你是什么地狱使魔、灾厄之子,有着一头不详的银发,瞳仁比黑曜石还要漆黑吗?”   无端被克里斯和‌哈罗德连累的艾玛缩了缩脖子,克里斯下意识前侧一步挡住她。哈罗德倒是微微沉下肩膀,一副只要克里斯发令他就牺牲自‌己拖住这群白骑士给克里斯争取逃跑机会的架势。   哈罗德的反应让克里斯有点想‌笑,但他也没忘记回答对面那名白骑士的话:“那样太显眼了,我用幻术做了点伪装。”   “还挺诚实,”对面的白骑士领队嗤笑一声,又忽然意识到‌什么,转眸看向‌另一侧的村民们,“你居然会把‌力量浪费在这种事‌情上……真是令人吃惊。这和‌你来赫拉芬的目的有关?”   从男人的语言和‌神态中,克里斯猜出了这群白骑士的任务内容。如他所料,他们不是来杀他的,他们是来验收他在赫拉芬的调查成果的——阿贝尔能把‌那份资料给他,是因为白骑士团的高层默许了这件事‌。也只有阿贝尔那个笨蛋会觉得自‌己随意拿取档案室里的文件,阿特林的大骑士长们发现不了了。当然,白骑士团对他的态度并不像圣山拜礼会那么友善。他们显然不想‌跟他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谈合作,他们只想‌从他手里抢夺调查和‌探索的成果。   但很可惜,他们来得不是时候。   克里斯垂眸:“我自‌愿保护他们,跟我来赫拉芬的目的没有关系。毕竟你们是跟着我来的。话说回来,白骑士团似乎也没有法正‌教教会对外宣传的那么高尚。你们居然对无辜民众使用攻击型法术,这可不符合法正‌教的教旨,胜利盟约和‌法师公约在南苏门洲失效了?”   白骑士团的成员们一贯受不了别人诋毁法正‌教的教义,没等克里斯的话音落地,内圈的一众白骑士便有躁动的趋势,然而那名领队抬手打‌断了他们,没让他们真的对克里斯一行人动手。被克里斯用领域法术困在祭台旁的赫拉芬混血人们因为克里斯坦然的“我自‌愿保护他们”而陷入了短暂的震动。克里斯破坏了祭天仪式,却又在白骑士团面前保护他们,这实在让他们为难。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始终没能就该不该站出来帮克里斯说两‌句话达成共识。   而村民们这边纠结着,带队的白骑士却依旧在推进他的问话。见克里斯还在回护身‌边的艾玛和‌哈罗德,男人脱下手套哂笑一声:“大骑士长说,你来赫拉芬很可能是为了寻找‘旧日神殿’的神殿遗址,是不是这样?”   原来白骑士团高层感兴趣的是这个。   克里斯撇开视线:“你们的大骑士长没有教过你,在讨论和‌邪恶组织有关的问题,需要提到‌邪恶组织的名称时,要回避与事‌件本身‌不存在直接关联的普通民众吗?而且这件事‌的内情我应该只告诉过阿贝尔,阿贝尔不会出卖我,你们怎么得到‌的消息?”   他受制于人却依旧泰然的态度让因他坠马的白骑士们十分不满。带队的男人却依旧假笑着,甚至上前两‌步盯住克里斯的眼睛:“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出卖你?”   哈罗德因为他逼近的动作抬了下手,又被克里斯按回去。为防哈罗德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克里斯一边迎上那名白骑士的目光,一边加重搭在哈罗德腕间的右手力度:“难道白骑士团并不要求成员们言出必行?我以为白骑士的戒律里囊括‘诚实’和‌‘守信’这两‌项。”   眉目英挺的金发白骑士偏了偏头。片刻后,他哼笑一声直起身‌体:“的确,这条消息并不是他自‌愿提供给我们的。阿贝尔·梅尔维尔立场不坚定,多次对贡德王国政府与白骑士团贡德分部的敌人施以援手,现已被教廷关押。不过比起他,你现在更应该担心自‌己的处境。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虽然你身‌份特殊,教廷没法直接对你动手,但我们完全可以将你遣返诺西亚。回到‌诺西亚以后你会是什么下场,你不可能不知道。”   “阿贝尔被关押了?”男人的威胁并未在克里斯心底掀起什么波澜,比起自‌己回到‌诺西亚以后的风波,他反倒更关心阿贝尔目前的安危,“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目前还只是关押,”克里斯的反应使金发男人微微仰头,“但之后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现在是我在审问你,你得端正‌态度。告诉我,你在赫拉芬发现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混进本地人的祭天仪式,‘旧日神殿’的神殿旧址到底要怎么打‌开!”   男人刻意加重的语气让哈罗德微一侧身‌,终于还是挡在了克里斯面前。不过这个亚伯拉罕家族的年轻人很有做跟班的自‌觉,由于克里斯一直在跟白骑士对话,没有要让他代为交涉的意思,他并不开口插|入两‌人的谈判。克里斯也就顺利续接上刚才‌的话题:“那你先‌告诉我,你们寻找‘旧日神殿’的旧址又是为了什么?听‌你话里的意思,你是一路从阿特林跟踪我到‌这的。你是贡德分部的成员,应该归贡德王国政府管理。这是贡德政府的意思,还是白骑士团或法正‌教教会集体意志的意思?”   “现在是我在问你!”克里斯的拒不配合让年轻白骑士失去了耐心,“你没有资格讨价还价,你们只是一群毫无反抗余地的俘虏。换言之,现在你们的命运掌握在我手里,掌握在教会手里。”   克里斯了然:“噢,是教会的意思。”   不自‌觉就在言语间暴露了底细的白骑士一僵,陡然咬牙:“是教会的意思又怎么样?现在对你来说,知道这些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你最好乖乖坦白,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玩弄这些心眼毫无意义!”   “我可不觉得毫无意义,起码能让我了解对手的情况,”克里斯摊了下手,表情一如既往的淡然,甚至因为在经历过被揭穿身‌份、村人质疑和‌白骑士团奇袭等事‌件后依然这么平淡而显得有些轻蔑,“这也是你们的教会高层、白骑士团高层和‌贡德王室博弈的一环吗?阿贝尔不是个灵活变通的人,我不相信他会暗中对贡德王国和‌法正‌教教会的敌人施以援手。在和‌信仰有关的问题上,他比所有人都要虔诚,甚至可以说是盲目。所以,他被关押这件事‌不可能是因为我。我猜那和‌贡德国内的权力斗争有关。包括你们追着我来到‌赫拉芬,也和‌贡德国内的权力斗争有关。你们想‌从‘旧日神殿’的神殿旧址中得到‌一些什么,那东西能改变白骑士团的处境?”   金发的白骑士领队被克里斯接二连三的正‌确推断惊住。他反射性后退一步上抬剑尖,甚至生出一种自‌己都说不出原因的慌张:“别废话,认清自‌己的处境,回答我的问题!你没有其他的选项!”   围住克里斯一行三人的白骑士们没听‌出领队这段低吼中暗含的古怪情绪,只是跟着他的动作上挑剑尖,摆出威胁的姿态。艾玛的身‌体越发紧绷,哈罗德也彻底沉下脸色。被困在侧面法术禁制内的赫拉芬村人们再也忍不住涌向‌前来,试图阻止这群突然闯进村里的白骑士大开杀戒。一阵叽里呱啦的地方口音呼喝响起,气氛逐渐变得紧张。   但克里斯只是微微眯眸,轻笑一声歪头:“没认清自‌身‌处境的是你们吧。你们真的觉得是你们抓住了我?”   白骑士领队一怔,刚想‌追问“什么意思”,就感到‌后颈一凉。一种冰冷而坚硬的金属触感抵上皮肤,他陡然僵住。 第553章 沃尔特 (本章主角戏份极少)   阿加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背后, 并用手枪抵住了白骑士领队的后颈。领队愣神的一瞬间,克里斯和阿加莎眼神交错,金发碧眼的女‌人眸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憎恶情绪。   围住克里斯一行三人的白骑士们见状, 也‌当即敛眸,不少人调转剑锋tຊ对准了阿加莎和她背后的外地女‌人们。白骑士领队有些意外, 却并不显得慌张:“阿加莎, 这不在我们合作的内容里。别告诉我你后悔了, 你打算为了面前这个诺西‌亚男人背叛我们,背叛我?你还想回阿特林吗?”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事, ”阿加莎语气冷漠, 甚至有些咬牙切齿,“你说过,你们对赫拉芬不感兴趣。”   从他们的对话当中‌, 克里斯读出了盟友内讧的意味。这让克里斯哼笑出声:“真是‌有意思。阿加莎女‌士,我原以为你应该和白骑士团有仇, 针对女‌巫的追猎和审判行动‌也‌是‌在法正教的主‌导下进行的。没想到,你不肯信任赫拉芬这些实实在在对你态度友善, 愿意跟你们这些外地女‌人和平共处的村民‌们,甚至宁愿用殖民‌者一般的强盗行径来回报他们的恩情, 却愿意跟曾经伤害过你们的人合作。难道是‌某种心理学上的所谓受害者情节作祟?”   “你闭嘴!没你的事!”阿加莎握紧了手枪,恨恨咬牙,“等解决完他们我就解决你!”   艾玛试图为克里斯辩解, 但被克里斯按住了。克里斯抬手,示意阿加莎和白骑士领队继续。   白骑士领队微微扬起下巴, 克里斯和阿加莎的对话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同为白骑士团的成‌员,此人的性格却和阿贝尔大不相‌同,在克里斯看来, 他的言行中‌甚至流露出一种介于斐瑞和利亚姆之间的气质——一种隐隐约约的,暗藏在光鲜皮囊之下的伪善意味。男人侧头,看向‌阿加莎的目光戏谑又冷酷:“我们的确对赫拉芬不感兴趣,你想在这里建立你的‘女‌士之王国’完全没问题。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激动‌,我只是‌在审讯我的俘虏。”   可惜阿加莎并不傻:“那么你刚才和他说的,你们要从赫拉芬拿走一样至关重要到能改变白骑士团处境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字面意思,”克里斯十分‌“热心”地接话,“这应该不难理解。阿加莎女‌士这么聪明‌,不可能从没怀疑过赫拉芬的安定是‌怎么来的吧?这里的天然屏障、肥沃的土地,不受邪物侵袭的居住环境……总要有个根由。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就只能用神秘学来解释了。不然赫拉芬的村民‌们为什么要举行祭天仪式呢?”   阿加莎的眉头因他这段解释皱得更深了。白骑士的领队叹了口气,无奈似的:“好吧,我承认我是‌奉圣骑士长的命令,来赫拉芬寻找‘旧日‌神殿’的古物孑遗的。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之间存在利益冲突,阿加莎,你总爱给自己树立假想敌,早前在阿特林的时候就这样。我取走了圣骑士长要的东西‌,你依然可以带着你的女‌士们占领赫拉芬,这并不冲突。”   “不冲突?”阿加莎嗤笑一声,她身后的姑娘们也‌涌上前来,大有一副要跟白骑士们对垒的意思,“我不觉得。你们会毁掉赫拉芬。早在你第一天重新联系我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关心我的死活。当初那个恶棍污蔑我是‌女‌巫把我送上断头台的时候,你可是‌一句话都没说。我早知道你想摆脱我,却没想到你能为了摆脱我做到这种程度。他污蔑我的事,有你指使的成‌分‌对不对?”   “你……”   白骑士领队没想到阿加莎会当众说出两人的往事,不由得顿了一下。他环视一圈,见自己带来的白骑士、克里斯一行三人乃至外围的村民‌们和外地女‌人都在竖着耳朵探听,更是‌握了握拳。但如克里斯所料,这个人十分‌擅长装腔作势,他的脸色仅仅不自然了几‌秒钟,就重又恢复如常:“怎么可能?这可是‌在众位贡德白骑士和你的女‌士手下们面前,你还是‌不要再宣扬你那些无凭无据的臆想了。何况这都是‌私事,我想没人愿意听我们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辩论这些。”   阿加莎抬高了枪口,白骑士领队却丝毫不惧,甚至按住她持枪的手背。他猜得没错,阿加莎没有开枪。   但下一秒,金发的女‌士陡然挣开他的手:“别碰我!我就要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让你就之前那些事给我解释清楚。你这么在意他人的评价,我就要在这些白骑士面前撕开你的虚伪。女巫追猎已经结束了,但这里还有这么多的女‌孩没有洗清冤屈,有这么多的女‌孩被你们这些该死的教会人员害得背井离乡、一无所有,不是‌你们几‌句‘这种时候谈这些不合时宜’就能掩盖过去的!”   领队状似无奈地放柔语气:“阿加莎。”   “别叫我的名字!我要的是解释,是‌清白,是‌补偿!”阿加莎猛然退后半步,目光飞快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你答应过把赫拉芬留给我的,本来因为这个,我已经不想计较那些了。可你还在骗我。我们只是‌想要一块能自由支配的土地,只是‌想要一个安宁祥和的家园,这并不过分‌!或者说,这完全就是‌我们应得的。毕竟国内那些案件、那些污蔑,真相‌到底是‌什么样,你们这些教会人员心里比谁都清楚。”   阿加莎激动的指控让一众白骑士都变了脸色。他们都是‌白骑士团贡德分‌部的精锐,也‌是‌亲身参与过女‌巫追猎行动‌的,阿加莎的叫骂当然也波及到了他们。有人终于忍无可忍,举着长剑站到了领队旁边:“你是觉得教会不公正、白骑士团不公‌正?又或者说你觉得自己的国家不公‌正?”   “你们如果公‌正的话,我们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阿加莎“砰”地开了一枪,语气也‌由压抑变得愤怒,“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就像你要求那个诺西‌亚人对你做的那样。”   金属子‌弹从男人耳畔划过,射向‌人群又被克里斯的法阵挡下。还在看热闹的村民‌们惊呼出声,当即向‌法阵中‌央缩了缩。但或许是‌克里斯的保护使他们胆量大涨,出于对阿加莎和白骑士领队那段恩怨情仇的好奇,他们只瑟缩了一会就又凑上前来。   艾玛被枪声吓得一颤,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于是‌近处那名白骑士的衣角就落到了她手里。然而那名白骑士毫无所觉,他还沉浸在领队这段听起来十分‌有秘密的过往故事当中‌。哈罗德时刻警惕着外围的白骑士,见状第一时间用眼神示意克里斯:“大人,现在似乎是‌偷袭脱身的好时机。”   “谁告诉你我要脱身了?”然而克里斯抱着手臂,不仅没有要跟他一起逃走的意思,甚至还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我故意被这群白骑士抓住,不就是‌为了欣赏这样的场面吗?安静待着。”坑底下的东西‌不回应他,他总不能白来赫拉芬这一趟吧。   好吧,难怪刚刚他跟这群白骑士打斗的时候大人根本不出手。哈罗德看了看旁边那群村民‌,忽然明‌白了克里斯的微妙心理。所以克里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抵抗,最初出手那一下只是‌为了防止白骑士们破开禁制伤及赫拉芬的村人们?那他跟这群白骑士打的意义‌在哪?他甚至都暗中‌给“先知”大人传讯了!   被阿加莎质问的白骑士领队沉默了好一会才回神。阿加莎开枪的举动‌吓了他一跳,他从没想过这个女‌人敢这样对他,毕竟在他的印象当中‌,阿加莎一贯是‌温和守礼的。在阿特林生活时,她愿意对所有人微笑,哪怕是‌路边的流浪汉。她说话语速不快,日‌常的神态语气都和煦得让人觉得自己好似站在四月中‌旬的阿特林街头。尤其是‌在他面前,她更是‌极尽温柔体贴,他练剑擦破点皮她都会心疼得要哭。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阿加莎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双目赤红、身体颤抖,语气冷凝……好似在对待一个仇人。   记忆和现实的差距让男人低笑出声,像是‌在嘲讽阿加莎,又像是‌在嘲讽自己:“我已经回答了。我说他污蔑你的事情和我无关,是‌你不肯相‌信。你已经预设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还非要用这种方式逼问我呢?”   “因为你说的根本就不是‌实话!”阿加莎的肩膀猛然抽动‌两下,像是‌情绪激动‌到极致,终于在某个临界点爆发,“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好,既然你非要逼我,我今天就当着这些白骑士的面揭穿你的真面目。你那么在意名誉,甚至不惜为了那点所谓的名誉杀人,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杀光这些和你一起来执行任务的白骑士!等他们回到阿tຊ特林,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诸位听好了,你们眼前这位声名显赫的沃尔特前辈,他从来就不是‌什么——”   “砰”的一声,被阿加莎称作“沃尔特”的白骑士领队用法术攻击打断了阿加莎的话。黑洞洞的枪口陡然上移,下一秒,阿加莎整个人被击飞出去,落进了外地女‌人的群体当中‌。女‌人堆里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便有人要冲上来跟白骑士们拼命。然而沃尔特打了声响指,光系法术衍生的禁锢术将一众女‌士压倒。原以为自己有了火枪就有了战斗能力‌的女‌人们不可置信地陷入溃败状态,就连上前搀扶阿加莎的人都被击退。   还在旁观这场剧目的克里斯微微抬手,却突然想到什么,按下了出手的冲动‌。艾玛下意识前迈了一步,又意识到自己还站在克里斯的阵营内,于是‌整个人顿住。后方的村民‌们不由自主‌地叫出阿加莎的名字,直到话音落地才想起阿加莎已经背叛了赫拉芬,表情霎时变得精彩纷呈。   而阿加莎和白骑士领队沃尔特都没再关心旁人的反应。被击飞的女‌士捂着胸口撑起身体,还没来得及捡枪,就被沃尔特靠近的阴影笼罩住。沃尔特微微弯腰,最终在阿加莎面前蹲下。阿加莎猛一拧眉,下一秒就被他捏住了下巴。出人意料的是‌,沃尔特的语气竟然依旧温和,甚至比之前更加温和,堪称温柔:“我还在执行任务,这种时候不要闹事,我会很‌难办的。你知道的阿加莎,白骑士团不允许成‌员们缔结婚姻,如果不是‌为了报效国家和教会,我一定会选择你,而非这身白骑士团的制服。你无法理解我的心情,一直对外宣称我抛弃了你,我从来没有反驳过。我想这是‌我应当承受的。但你为什么要污蔑我、污蔑我的理想呢?你是‌真心诚意地认为那件事中‌有我的手笔吗?在你眼中‌,我就是‌那样一个卑劣不堪的人吗?”   阿加莎咳出一口血沫,用胳膊肘撑着身体往后挪。然而沃尔特没给她保留从自己面前逃开的机会,他将托在她下巴下方的右手缓缓后移,最终捏住了阿加莎的后颈。像是‌在安抚阿加莎,又像是‌在向‌在场的白骑士们自证,他低垂下眼睑轻叹,十分‌伤心似的:“我不想对你出手,不想看到你受伤,你也‌别让我难办好吗?这次的任务是‌圣骑士长特地点名让我来执行的,如果我办不好,我会和阿贝尔·梅尔维尔一个下场。你就那么恨我,就那么想看到我变成‌囚徒,甚至被送上断头台吗?我曾经是‌那么爱你,现在也‌一样,如果你能遇到很‌好的男人,要和他结婚,我会真心诚意地祝福你们,即使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也‌希望你能幸福。可是‌你……你为什么总要把我想象成‌一个、一个人面兽心的恶棍呢?”   沃尔特突然自曝的感情史让围在克里斯一行人周边的白骑士们陷入了震动‌。克里斯早就看出了两人眼神交流中‌的不对劲,倒也‌没多惊讶,只是‌微微挑眉。然而还没等阿加莎对男人的“表白”作出回答,村内小路上忽然窜进来一道身影,由远及近地扑向‌阿加莎和沃尔特。作为一名优秀的白骑士,沃尔特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出手,那道身影便瞬间飞到他面前,“咚”一声扑在地上。   “村长!”村民‌们为此躁动‌起来。见沃尔特对村长毫不留情,他们激动‌地呐喊:“放了我们村长!”   阿加莎也‌被这一变故惊住了。更令她惊讶的是‌村长的态度,卷发深肤色的丑陋男人摔得惨叫一声,却没忘记朝她所在的方向‌看来:“阿加莎别怕,我保护你!”   回答他的是‌沃尔特的冷笑:“好笑,阿加莎不需要你的保护。被别人绑架了,还声称要保护绑架自己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蠢货。”   “你闭嘴!”卷发村长恼恨地瞪他,“阿加莎根本就没有伤害我,她是‌爱我的!如果不是‌你这个混蛋威胁她,她又怎么会做出这种背叛村子‌的事!我要杀了你这个混蛋!”   “你……”阿加莎的眸子‌里荡开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她没想到这个她从来都没正眼瞧过的丈夫会在明‌知道自己打不过沃尔特的情况下,奋不顾身地冲上来保护她,甚至为她所做的一切对村子‌不利的事找借口。她感到愧疚:“你这个蠢货!我根本就不爱你,我从来就没爱过你,我跟你结婚只是‌为了让村子‌里的人接纳我,进而骗取你们的信任。我甚至打算杀光村子‌里的所有人,占领你们的土地。你这个蠢货!你到底为什么要爱上一个只想利用你的人,还为她做尽一切违背原则的事情!”   村长眼神闪烁了一下,终于还是‌郑重看进阿加莎眼底:“我不管那些。阿加莎,至少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是‌真心爱你的。”   阿加莎怔愣片刻,眼底闪烁起晶莹的泪光。   然而今天这场失败的祭天仪式显然不是‌他们两个的主‌场,祭台前还站着一众从阿特林来的白骑士。两人情真意切的对白让沃尔特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真是‌好亲密、好诚挚,好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呢。但容我提醒一句,我们不是‌在阿特林大剧院里表演爱情悲剧,阿加莎,如果这就是‌你最终选择的丈夫,我会祝福你们,但你们不能阻挠白骑士团的队伍执行任务。也‌请不要再恶意造谣中‌伤我了,我的风评不算什么,但如果影响到阿特林的其他白骑士,甚至上升到整个白骑士团贡德分‌部,别说我会怎么做了,政府和教会都不会放过你们。”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警告已经凑了效,阿加莎顾忌着村长的性命也‌不会再乱说什么,沃尔特松了口气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被围在白骑士们中‌央的克里斯,右手一抬:“哎,真令人头疼……还是‌变成‌热闹让别人看了。或许这不是‌什么适合谈话的地方,克里斯,我们换个地方聊。”   “终于想起我们了吗?”克里斯笑眯眯地环顾一圈,见一众白骑士和村民‌都被沃尔特和阿加莎的往事惊住了,没人回神来押解自己,便“呼”一声现出长枪,“但我拒绝。如果你不能给我提供更多关于白骑士团高层决策的情报,那么我会选择依循感性判断行事——我会帮助阿加莎女‌士。”   又是‌“铮”的一声,克里斯的枪尖在空气中‌划过,沃尔特的禁锢法术全部失效。阿加莎眸光一震,意识到自己可以动‌了。 第554章 神殿意志 她看到天地变色,一切缤纷多……   发丝散乱的女人迅速做出决断, 摸回手枪便飞身扑向沃尔特。沃尔特微一眯眸,长剑转瞬出鞘。“叮”的一声,阿加莎的枪口‌被打歪。与此同时, 被沃尔特用法术禁锢的女人们也回神‌举枪,堪称狠戾地‌冲进由一众白骑士所‌组成的人群当‌中。   场面彻底陷入混乱, 沃尔特有心控制克里斯这个对白骑士团贡德分部而言最重‌要的人物, 却被阿加莎和另几名端着步枪的女人缠得无法脱身, 只能左支右绌地‌退避。眼看克里斯已经缓步退到深坑边缘,他凝眸咬牙:“阿加莎, 别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阿加莎没有顺着沃尔特的暗示撤退, 甚至彻底下了狠手。   剑光与枪口‌闪光交错间,克里斯已经拎着哈罗德和艾玛脱离人群。他本想趁白骑士团和阿加莎的女士军团交手的时间将村民们从‌另一面转移,却不料卷发的村长忽然扑进战场。村民群体中爆发出一阵担忧的惊呼, 为‌了尽快脱身追上克里斯的沃尔特不再留手,剑刃一偏便砍向阿加莎的手腕, 阿加莎技巧有余蛮力不足,眼看就要被沃尔特砍断右手时——村长替她挡了一剑。   “噗”的一声, 阿加莎瞳孔骤缩,前所‌未有地‌惊呼出声:“尤里!”   村长这一举动‌使得村民们陡然扑向法阵前端, 克里斯撤除禁制的施法手势一抖,防护的领域顿时碎裂逸散。然而比起冲进战场的普通村民,更令他心惊的是沃尔特的举动‌。那‌家伙抬手甩开了剑尖沾染的血液, 而血液飞溅的方向,恰好是祭台中央的木质雕像。   克里斯飞身扑向祭台, 却没能阻止木雕染血。随着殷红血色的扩散,深坑底部发出一声古怪的、不似人类的低啸,像是魔鬼的呓语, 又像是邪恶本质的呼唤。“轰隆”一声,克里斯预设在赫拉芬村上空的法术领域彻底碎裂,那‌道若有tຊ若无的六翼颤了颤,转瞬便被穿出云层的黑日盖过。世界陷入震动‌,战场上的男男女女们再也拿不稳武器,甚至连站稳都十分费力。阿加莎扑上去扶住伤势严重‌的村长,而沃尔特则是神‌色凝重‌地‌望向半空:“不对,怎么‌会……”   克里斯反手捏起那‌只木雕,试图用自身的法术力量遏制住那‌股气息的躁动‌。然而没用,时间之力凝实的一瞬间,赫拉芬地‌震得更厉害了。他被震了个踉跄,以至于哈罗德和艾玛自己都站立不稳还扑上来扶他。   木雕低垂的眼皮动‌了动‌。下一刻,被雕琢成扭曲人形的木块睁开眼睛,克里斯指尖一痛。它咬了克里斯一口‌。   “村长!”扑进人群的村民们丝毫不关心白骑士团和阿加莎等人的战斗结果‌,他们只关心村长的死活。最先‌扶住村长的阿加莎被他们扒开,满脸颜料的主祭托住村长的脑袋,一边颤抖着检查村长的伤势,一边悲愤嚎叫:“天罚!是天在惩罚我们,被毁的祭天仪式也将毁掉赫拉芬,我们完了……”   白骑士们和外地‌女人们也因为‌地‌震被迫休战。人群东倒西歪地‌摔在地‌上,迷惘有之,惊恐有之。随着克里斯吃痛将那‌只木雕丢开,地‌面像是吃饱的猛兽打了个嗝一样“咚、咚”两声,祭台后方的深坑骤然扩裂开来。天空震动‌,大地‌凹陷,众人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坠落下去,而高悬的黑日暗淡片刻,腥臭的雨点簌簌而下。   这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切恩怨情仇都被源自人类求生意志的本能惶恐盖过。围在村长身边的村民们惊叫起来,因为‌被人群扒开,无法再关心村长而试图偷袭沃尔特的阿加莎也不受控制地‌歪倒下去。沃尔特抬头‌只抬到一半,一种惊悚的预感截断了他下一步的动‌作。他曲臂挡住天幕中那‌轮异变的太阳,施法稳住身形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解决危机的办法。但他发现他找不出来。   世界在众人眼前颠覆,在外界地‌位迥异的白骑士、外地‌女人,以及赫拉芬本地‌的混血村人们,在超越人类之物的伟力面前、在生与死的问题面前,竟然实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平等。他们平等地‌恐慌,平等地‌坠落,平等地‌走‌向一切生命历程的最终结局。   村庄外的土地‌在上升,而众人身边的沙石在随着他们的肉|体坠落。阿加莎彻底失去了重‌心,外界的声音从‌她耳边远去,而雨点摩擦空气的声音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她看到天地‌变色,一切缤纷多‌彩的变成灰黑,一切平和安乐的变成压抑。微凉的雨丝落到她脸侧、眼皮周围,乃至鼻尖和唇缝中。刺鼻,咸腥,令人难以忍受。   恰如她失败的人生。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到安宁。假使世界和她就这样毁灭,她就不用再考虑如何补救失败的计划,不用再战战兢兢地‌行走‌在自欺欺人的理‌想和破灭的爱情之间。   理‌智湮灭之际,她听‌到断断续续的呼救,或来自熟悉的赫拉芬村人,或来自那些和她一起规划理想国的可怜女孩儿们,但那‌些都像夜空中忽闪忽闪的星星,并不足以让即将入睡的人陡然清醒。或者说,它们完全起到了相反的效果。   然而“呼”的一声,一阵强烈而不凶悍的气流从‌她周身升起,穿过深坑涌向她头‌顶的某处。细密的、羽毛般轻柔的圣光洒下,一道背生六翼的天使虚影奔她而来。阿加莎猛然抬眸,熟悉又陌生的英俊脸庞猝然撞入她眼底。   腥湿的雨点消失,昏昏沉沉的“安宁”也如潮水般流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和煦,如时间的流逝一般轻浅却强大的支撑力。他们被一股力量托住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阿加莎分辨出那‌是赫拉芬村人们的声音。他们在喊:“神‌迹!是神‌迹!天没有抛弃我们!”   不,这不是赫拉芬人言称的“天”。阿加莎想,她记得这张脸,虽然细节上稍有出入,但人的气质和眼神‌不会骗人。   ——是那‌个被沃尔特称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家伙。   沉坠的危险消弭,阿加莎听‌到那‌家伙轻缓而飘渺地‌说:“睡吧,睡醒以后,一切都会结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此前她非常讨厌这个除了脸蛋毫无优点的势利男人,但此时此刻,她莫名对他生出一股信任感。她很想听‌他的话,于是也这样做了。金发女人微阖上眸,随着时间之力的流转陷入沉眠。   整个赫拉芬彻底陷入寂静,黑沉的太阳再次被乌云遮蔽。   克里斯不受控制地‌砸落在黑暗中央。凭借时法师的感知能力,他意识到这里是深坑的底部。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深坑之底,而是神‌秘学意义上的,独立于现实空间之外的虚像。   短暂的静默后,周遭的黑暗开始流转,他意识到那‌股气息将他拉进了一道稳定的幻境。在这道幻境中,他不在内约尔半岛,而在一处与世隔绝的海岛之上。根据周围的地‌理‌特征和此前获得的某些现实信息来判断,他猜到这里是恩玛努尔,或者说很久以前的恩玛努尔。出奇的是,这片以古时的恩玛努尔岛为‌原型的幻境并不像现实的恩玛努尔那‌样风平浪静,海岛四周的海面都汹涌着澎湃的怒涛。他半跪在一间四面透风的古典式神‌殿建筑内,侧首就能闻到咸腥的海风。   世界是昏暗的,像是长久不见太阳的雷雨天。没等他把幻境内的环境打量清楚,一道细瘦的黑影从‌石柱后闪到他面前。他本能抬头‌,脱口‌而出一声“谁”,却对上了一双托帕石般清澈的美丽蓝眸。   蓝眸的主人看起来比他还要年轻,语气也十分跳脱,完全看不出是个存在了几千几百年的老东西:“你就是祂的代行者?看起来也不怎么‌英武嘛,这身板,这胳膊……嗯?不对,居然有肌肉?没道理‌啊。”   莫名其妙被一个陌生人——甚至或许是一条陌生幽灵——又拍又捏的克里斯沉默了一下,转眸看向蓝眼睛男人目光所‌至的方向。片刻后,那‌个方向的石柱后方也闪出一道灰扑扑的影子。和上来就指控克里斯“不英武”的蓝眸人不同,那‌道影子是一位长发曳地‌的女士。女士生着一张性别特征不明显的脸蛋,比大陆上绝大多‌数受人追捧的男性更为‌英俊。但她也有和蓝瞳男人一样的地‌方,比如身形残破,比如脚戴镣铐,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活动‌。   “掘了罗莎琳德的坟还不够,终于又来掘我们的坟了。”长发曳地‌的英俊女士叹了口‌气,克里斯根据她的发言判断出,他们早就关注到他在苏门大陆的行动‌了。   这让克里斯尴尬了一瞬间,他假笑两声,轻咳:“我以为‌诸位跟罗莎琳德前辈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应该互不认识才对。不过诸位死于‘灾难’的影响,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也没有被祂完全消解,也是挺令人惊讶的。”   “谁说我们没被祂消解?”长发曳地‌的英俊女士没有回答,另一道石柱后又走‌出一道身影,这次是一位碎发齐肩的深肤色男士,“你以为‌你能见到我们只是因为‌运气好?听‌说过一句话吗?你所‌知道的,不过是更高层次的东西希望你知道的;而你所‌见到的我们,也不过是更高层次的东西希望你见到的。祂能消解我们,就有别的东西能重‌塑一群新的我们。如此而已。”   “什么‌意思‌?”克里斯微眯了眸,见一开始的蓝眸人朝自己伸出手,便顺势借他的力站了起来,“所‌以一直以来我碰巧感知到的那‌些虚像,那‌些古老的往事,难道都是……”   “去掉你的‘碰巧’和‘难道’,我认为‌全部都是。”又一道长发齐腰的男士身影从‌石柱后闪出。他摊了摊右手,语气轻松自如,克里斯据此判断出这是个生前和斐瑞性格相似的前代法师。   但同时,克里斯也意识到这间神‌殿里残存的前代法师意志绝不止他眼前这么‌几个。他思‌索片刻,猝然转身,便看到每一根石柱背后都走‌出一道或健硕、或瘦弱,或英武、或柔美,或高或矮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的身影。这间四面镂空的神‌殿不算宏伟,甚至只有圣山拜礼会古尔卡神‌庙群主神‌殿的一半大,但因为‌它出奇的高,且被远古的“神‌殿”法师们用特殊方法分成了三层,此时tຊ环绕克里斯的四面石柱,每一层背后都冒出一道黑沉沉的法师身影,与石柱上的浮雕相呼应,竟然让克里斯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这时克里斯才知道,原来一开始被他忽略的那‌些石雕,每一块都铭刻着石柱背后那‌位身戴镣铐的前代法师的形象与生平。   克里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让站在他身边的蓝眸人笑出声来:“我就说这是个内向孩子吧,我们人太多‌,吓到孩子了。呃,你需要我给你做个介绍吗?虽然我并不觉得你有耐心听‌我把他们的名字挨个念诵一遍。”显而易见,前面那‌句话是对他的同伴们说的,后面那‌句则是对克里斯说的。   克里斯轻咳一声,想说自己并不是个孩子了,也不至于被这样的情形吓到,但那‌位长发曳地‌的英俊女士打断了他的发言:“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难道我们不应该先‌考虑现实世界的问题吗?”   “我们都死了上千年了,还要管现实中那‌些人的死活?”深肤色的男人抱起手臂,“就连我唯一的后代罗莎琳德都死了,我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留恋了。老实说,就算祂明天灭世,我也会安然接受我的消亡。”   和斐瑞性格相似的长发男人再一抬手:“虽然你的后代死光了,但我的后代还没死光呢。能帮一把还是帮一把吧,我可不想明天就被祂像大鱼吃小鱼一样吃掉。而且万一消亡的过程会很痛苦呢?虽然我们也已经死透了吧……”   “活着的时候都解决不了祂的诅咒,死了之后我们就能对抗祂了?我看你真是忘形了,能保留一定的残存意志看看世界就不错了,还做什么‌当‌救世主的美梦?活着的时候就这样,死了还不消停。”   “人还是要有理‌想的嘛,万一呢?万一我们就运气好,遇到第二个祂呢?”   “可现实是你不可能遇到第二个祂,只会带着整个神‌殿的人一起完蛋!”   克里斯原以为‌这群前代法师能维持清醒,自己想办的事就会很好办成,没想到事实根本不是这样。那‌位英俊女士一句话就在神‌殿里激起了内讧,一群人乱糟糟地‌争论起来,半晌都没有要消停的趋势。好消息是他从‌这些人的对话中捕捉到了一些特殊的关键词,或许和他想知道的事情有关,坏消息是他们一直这样吵下去的话,他根本没法插进话题。   维持了数分钟“尊敬前辈”的乖顺态度后,他终于忍无可忍,掂量着自己目前的能力和这群人的实际位格,反手铸造出法术领域。“咚”一声,整个神‌殿都被四散的时间之力笼罩住,前代法师们的虚影安静了。克里斯微笑:“实在是冒犯。但是还有很多‌人在等我回去,我真的没时间在这里听‌诸位前辈吵架。前辈们可以给我一个发言机会吗?”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着,无数双眼睛含着或疑惑或震惊的情绪转向克里斯。片刻后,最先‌出场的蓝眸人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不错,有性格,我喜欢!真可惜,你怎么‌不是我的后人呢?”   “容我提醒,你根本就没有后人,你连个妻子都没有,”长发男人挑眉,毫不留情地‌戳蓝眸男人的痛处,“你二十岁不到就死了。至于你哥哥那‌一支的后人……我记得他们甚至没延续到法师时代中期。哎哟好可怜啊,不像我,到现在家族中还挂着我生前的画像呢。”   蓝眸男人捏拳:“你不会说话可以把舌头‌割下来喂鱼。”   眼看话题又有要被带跑的趋势,神‌殿中央的长发女人叹了口‌气,认命般向前一步:“所‌以你们尊重‌一下人家小朋友给自己争取的发言权,先‌听‌听‌他想说什么‌好吗?小朋友,你说吧。”   克里斯“呃”了一声,想想在场的前代法师们确实都比他多‌活了上千年,便决定放弃纠正他们“孩子”、“小朋友”一类的用词。他正色:“恩玛努尔岛和赫拉芬村在法师时代末期发生了什么‌,诸位知道吗?”   “知道一点,”回答他的是那‌名深肤色的,自称罗莎琳德先‌辈的大胡子男人,“我们就是在那‌个时期被重‌塑的。只是不知道你想打听‌的是祂的事,还是其他什么‌。”   “祂?”这个被神‌殿里的前代法师们反复提及的人称代词让克里斯皱起眉。   “如果‌你要打听‌祂,那‌恕我们无可奉告咯,”开朗的蓝眸男人微笑起来,眼底却并没有什么‌笑意,“我们和祂签订了契约,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和祂有关的事,即使你是祂让我们等的人……也依旧不可以。”   “我是祂让你们等的人?”克里斯更迷惑了,“难道祂是布利闵?”   长发齐肩的男人踱到他面前,微微弯腰:“很遗憾,并不是。你说的那‌位神‌子,祂的确也来过我们这里,但我们没有见祂。你知道的,站在地‌上生灵的立场,如果‌诸世黄昏的唯一希望真的在预言中那‌位新神‌身上,那‌么‌我们必然会更倾向于让你来成为‌那‌个‘神‌’,而不是祂。”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此男性格甚类斐瑞。   蓝眼睛的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神殿创始者之一:不,此男之贱,岂是后世之人可望之项背者乎! 第555章 命运 从重新睁开眼睛、重新感知到这个……   克里斯抬眸与长发男人对视:“可地上生‌灵是没法成为神的, 更何况是在‘时间’的领域内。对于时法师而言,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都存在概念上的误差。布利闵能够创世‌,足以‌证明祂已是此间最接近神的存在, 但‌祂做了‌炽天使多‌久?祂经历了‌数个世‌界的生‌灭,依然被卡死在临神之下的层次。初代‌法师四人不等同于‘葬歌’四神, 神殿的众位创始人也不等同于我‌眼‌前的诸位, 现今或未来的‘克瑞西亚’同样不会等同于我‌。”   他这番十分具有苏门大陆古典哲学意味的发言让神殿里的前代‌法师虚影们面面相觑起来。面容英俊的女士抿了‌抿唇, 忽然抬步,带动身后虚幻的镣铐碰撞, 在四面透风的神殿内发出清脆的响声。澎湃的海浪和云中蠢蠢欲动的雷电呼应着, 克里斯追随响动抬眸看向那位女士,于是听到那位女士说:“可是孩子,世‌界是需要希望的。如果你抱着做什么都没意义‌的心态去生‌活, 最终就真的什么都做不成。在我‌们那个时代‌,某些人发表演讲, 题目为‘未知是恐惧的根由’,我‌说他说得对, 但‌也只是片面的对。未知不仅仅是恐惧的根由,也是希望的根由。”   “希望的根由?”克里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长发女士的用词, 环顾一圈见没有任何人对她的论点有异议,便虚心求教,“怎么解释?”   女士摊手, 看向克里斯的神情变得温和——并不是像母亲、祖母看待儿子孙儿那样的慈爱,而是像神明看待祂心爱的造物一般的悲悯:“推动人类社‌会发展的, 并不是法师时代‌所‌谓的经典法术知识,也不是你们这代‌人竭力发展的科学技术。或许你会觉得这样的言论很抽象、太自负,但‌我‌的确是这么觉得。推动人类社‌会发展的原始力量, 恰恰来源于那种未知。在远古时代‌,人们不知道部‌落之外是什么,于是他们奔向未知,发现世‌界上有丛林、高‌山、平原、海洋。法师时代‌前期,人们不知道那些反常的自然现象起源为何,于是他们奔向未知,即便在那条路上死伤无数,也还是发掘出了‌使后世‌人受益无穷的法术体系。法师时代‌结束后,人们不知道法术之外更底层的自然现象作何解释,于是他们奔向未知,科学技术就这样萌芽、爆发。在法术体系成型以‌后,法师们为了‌防止后世‌法师误入歧途,对法术学徒们下达克制求知欲的要求,我‌认为这是错误的。恐惧应该是动力,而不是阻力。”   克里斯一怔,刚想说这和他之前的论点没什么关系,就被身旁的蓝眸男人打断了‌。   男人勾住他的肩膀,像是对待亲兄弟一样拍拍他胸口:“不要太笃定地认为某件事是无法实现的,这恰是地上生‌灵精神力量的伟大之处。在加入这群老东西的队伍之前,我‌也觉得彻底剿灭那些魔物是不可能的事。但‌事实证明,我‌们做到了‌。即使世‌界上依然有新的魔物诞生‌,最危险的那些也早已被我‌们解决。我‌想法师时代‌末期的后tຊ人们,在彻底打败那些法师领主以‌前,也觉得法师们的统治是不可能被推翻的。不要太笃定你的已知,保留未知的标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你也做不到。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实现过的事业被你实现了‌,那你就是这条路上的第一人!”   克里斯被他拍得咳嗽两声:“话是这么说,可我‌们要尊重客观世‌界的客观规律。”   “客观规律?”据说还有画像挂在后人们家里的长发男人低笑一声,“你所‌谓的客观规律是指什么?你所‌见到的一切不过是更高‌层次的东西允许你见到的,你所‌了‌解的一切也不过是祂们希望你了‌解的。你又怎么知道‘地上生‌灵绝不可能成为神’不是祂们刻意灌输给你的概念?在你们的国家时代‌,王室也会宣传血统论。他们反反复复地告诉普通家庭的平民‌,国王生‌来就是国王,庶民‌永远都是庶民‌。可你认可这样的说法吗?你不认可。你甚至还想以‌一己之力改变这种既有秩序不是吗?”   “我‌……”克里斯下意识要反驳,转念一想,又觉得男人说得有道理。罗克亚特告诉他人类不可能成为神,“克瑞西亚”让他觉得他即使再怎么与命运抗争,最终也只会成为祂的一部‌分。可如果真的是这样,布利闵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从时之神那方叛逃?成为“克瑞西亚”的一部‌分和回归来处对祂而言分明没有任何区别。   “想明白了‌?”自称罗莎琳德先辈的深肤色男人从鼻子里呼出一口热气,“与其坚定地认为那件事没办法实现,不如将其解读成,达成那件事的办法还没有被现在的人们发现。但‌正如时法师们的经典论调所‌言,时代‌不是一成不变的。过去的你并不完全等同于现在和未来的你,那么过去的‘不可能’,也有可能在现在和未来变成‘可能’。世‌界的发展是建立在前人的经验之上,但‌它‌不该困囿于前人的经验。”   克里斯略微睁大眼‌睛,本能地后退两步。但‌对上一众前代‌法师熠熠生‌辉的眼‌睛,他又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豁然开‌朗感。在米歇尔死的时候、在听说阿贝尔被贡德王国的白骑士团分部‌关押的时候,甚至早在他经历坎德利尔那阵政变风波的时候,他就对自己从少年时期延续至今的想法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怀疑。他知道他身上的特殊,更知道有许多‌东西都因为那份特殊插手了‌他的命运,但‌正因如此,他越发感受到“命运”的强大。一路走来,他受到无数东西的拉扯拖拽,仿佛渺小的人类意志无论如何都无法对抗更伟大之物的安排。他的抗争似乎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反而使得无数人为他而死。即使再怎么坚定信念,他都免不了‌在夜深人静时感到愧疚,甚至微乎极微的动摇。   然而这群前代‌法师的话打消了‌那种动摇。   克里斯停住脚步,眸光微顿,郑重其事地朝眼‌前的法师虚影们躬下身去:“我明白了‌,多‌谢诸位前辈。”   “不用谢,”最稳重的长发女士上前托住他的手臂,没让他将这个诺西亚的贵族礼行完,“我‌们也只是实话实说。即便我‌们不是这条路上的成功者,但‌我们确信这条路上一定有成功者。当代‌神秘学意义‌上没有严格的‘信念力’定义,但‌在我‌们那个时代‌,法师们大都相信‘信念’是可以化成潜在的力量的。它‌不像法术那么直观,也不足以‌改变神明的意志,但‌它‌会潜移默化地影响我‌们每一个人。当然,对于神明而言这种影响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我‌们这种地上生灵而言……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克里斯点头。   于是蓝眸的年轻人又一次笑起来,主动将话题扯回克里斯一开始的提问上:“至于恩玛努尔岛和赫拉芬的关系嘛,其实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在法师时代‌末期,有一位厉害人物用特殊的办法置换了二者的坐标。彼时神殿被毁,某些走投无路的法师领主涌入恩玛努尔,试图在那里积蓄力量复辟旧时代‌,然而神殿的损毁导致我们封存在恩玛努尔的诅咒重现于世‌,那些法师领主因此受到邪神的感召,彻底堕落。终末一触即发。其实关于末世的预言早在那时就应该应验,但它没有应验。我们也不清楚那是为什么——我‌们是在那件事之后才在赫拉芬被重塑出来的——我‌们只知道,同年恩玛努尔岛就沉了海。”   克里斯还沉浸在刚刚的震动中,乍一听男人说恩玛努尔沉了‌海,本能就皱起眉头:“我没听说过关于恩玛努尔岛沉海的历史‌记载。”   “你当然没听说过,因为那是真实历史‌的一部‌分,”长发齐腰的男士抱臂曲腿靠上石柱,“苏门大陆的历史‌被篡改了‌一些,也被掩盖了‌一些。这都归功于你们新洲文明的……呃不过我‌们今天不聊他,我‌们还是聊恩玛努尔和赫拉芬。在那个由我‌们推算出的末日节点过去之后,恩玛努尔就重新回到了‌现世‌当中,但‌据我‌们所‌知,回来的恩玛努尔岛已经不再是最初的恩玛努尔岛了‌。有的东西已经随着最初的恩玛努尔彻底掩埋,而有的东西,它‌顶替了‌原先的土地、居民‌,以‌‘恩玛努尔’的名义‌混入我‌们的世‌界,成为了‌现世‌的一部‌分。我‌想现在那座小岛上藏着连我‌们都不知道的秘密。毕竟能被祂特地选来和神殿遗址做交换的坐标,也绝不可能简单。那里的海面之下可能存在一道裂隙,我‌猜。”   克里斯敏锐地意识到男人省略的部‌分和他们之前提过的“祂”有关。但‌鉴于神殿里的前代‌法师们提前声明过不会回答和“祂”有关的问题,他没有追问,只是顺着男人的思路消化信息:“裂隙,和尼奥尔索思的裂隙是一回事吗?”   “就是那么一回事,”看起来比克里斯还年轻的蓝眸男人打了‌个不响的响指,“毕竟恩玛努尔的特殊可是能压得住那家伙的诅咒的。那里的裂隙应该比尼奥尔索思和法穆镇更加严重,甚至比‘黑三角’海域还要厉害。”   克里斯转头看向他。   他停顿片刻,微微偏头:“你不会觉得一直在注视你的只有祂们,不包括我‌们吧?虽然相较于祂们,我‌们的力量十分弱小,连跨越地域影响现实都做不到,但‌想要‘看见’并不困难。而且我‌们早就说过,我‌们在等你。从重新睁开‌眼‌睛、重新感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我‌们就在等你了‌。”   -----------------------   作者有话说:又要从今天开始无休加班一直加到月底了……希望我能保持住日更不断全勤吧。   后面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碎念,无关正文,可以不用看。   其实写之前做设定的时候世界观是偏克的,但是写到这里已经完全脱离原设内核了。一直说我流西幻其实是中式的皮,美式的肉,俄式的骨,套不上主流流派。结果其实连一开始使我产生创作这本书的想法的东西也没有贯彻始终。   其实我输入的克苏鲁神话部分只有爱手艺那一部分,我并不算是经典款的克苏鲁迷,我最初了解克苏鲁神话的世界观只是因为对爱手艺其人的生平感兴趣。我去读了他的文字,他的很多观点让我产生了共鸣,我才想到要创造类似方向的东西。但是写着写着,我才发现原来我的思想是流动的,并非一成不变。我也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认同任何一个特定的作者,就像真正写到此类部分情节的时候,哪怕平时会告诉自己“人性本恶”,但真正动笔的时候还是觉得,其实我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彻底否定人类文明的正向意义。(你在讲什么)   爱手艺认为不可探知就是不可探知,很多相关人士、爱好者也竭力营造一个深不可测的世界观。假使把我在这一章里的观点拿到任何一个和克苏鲁元素有关的场合,恐怕都会有“内行人”耻笑,说这完全脱离了克苏鲁的内核。但我还是决定写了这个。因为我回想一下,其实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摆脱那种很“自我”的创作习惯,我构造的每一本经典标签下的内容脑洞,其实都是很不符合该标签的经典主流印象的小众东西。这本早在前中期就已经在往很不克的方向狂奔了。但是又怎么样呢?我想我不应该为了去贴近某种标签而去模仿那种标签tຊ内的定义修改我的想法,因为分类标签它就只是分类标签而已。   以上。 第556章 终结 “如你们所愿。”他说。   有此前的诸多事情作为‌铺垫, 这倒不是那么令克里斯惊讶。相比于神‌殿创始人们因为‌某些东西的嘱托在赫拉芬“重生”并等了他数百年,从法师时代末期一直等到今天,他会更‌关心另外一些跟“旧日神‌殿”密切相关的事。   克里斯垂下眼睑:“所以‘裂隙’的出现和我的出生跟末日预言有关吗?”   “我想是有关的, ”面容英俊的长发‌女士在他面前动‌步,金属质地的锁链碰撞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我们猜测, 按照那位创世者的计划, 你身上的某些东西本该在法师时代末期就归于祂处。但祂出了差错。奇怪的是末世预言的应验也出了差错,于是祂下放的东西没有按照祂的计划回归, 反而在索德里新‌洲度过了数百年的时光, 又被卡斯蒂利亚家‌族得到,转生成了你。由‌于在法师时代末期受到重创,直到那份神‌性已然不可控才迟迟苏醒, 祂来不及回收失控之物,只能再次谋算起你的命运。”   所以, 亚历山大四世和皮埃尔二世对伊凡一世尸身的追寻背后,并不仅仅是赫勒斯对穆拉特一应安排的反抗, 还‌有布利闵的默许……甚至是推动‌。难怪皮埃尔二世那样憎恶他,却到最后都没有主动‌出手杀他, 甚至还‌把那把皇帝宝座传给了他。他最初的猜测没有错,皮埃尔不是不想他死,而是不能让他死。布利闵对诺西亚的影响并不是从那个预言、那道灵魂碎片开始的。那个没有切实标记证明, 却又的的确确存在的诅咒,也不是穆拉特或赫勒斯施加在卡斯蒂利亚家‌族成员身上的。包括那位拉隆纳多大王子嘴里的诅咒, 一切反常而超乎地上生灵之能力‌范畴的东西,都与法师时代末期那群走‌投无路的法师领主无关。而是“创世者”布利闵的手笔。   穆拉特曾说,他与伊凡一世的交易内容是他要‌在伊凡一世死后回收伊凡一世的灵魂, 这件事似乎与穆拉特为‌赫勒斯重塑巴乌的计划有关。而临神‌及之上者,已经脱离了地上生灵的存在形式,不再是现世人类所理解的单一意‌识体。这样看来,布利闵在各大旧国的执政家‌族成员身上安放诅咒、回收他们的灵魂,也完全是在给祂的成神‌计划铺路。不能直接继承旧神‌的孑遗,就从神‌明创世时造就的物质世界之内取用神‌造之生灵的意‌志,将他们转化为‌自己的一部‌分。用既不科学也不神‌秘学的话来说,这叫“存在”是守恒的。至高裂生万物,而万物也可以聚生至高。   所以布利闵才会选择走‌创世这条路,因为‌祂理解的成神‌的办法是……   克里斯不自觉倒退两步,转眼就来到神‌殿边缘。湿冷的浪涛拍上岛礁,溅起水花砸向石柱。神‌殿里的前代法师虚影们都因为‌他的反应转过身,于是雷鸣映亮了他们已然定格在死亡之日的脸庞。克里斯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一种源自骨髓深处、足以穿透灵魂的寒冷:“你们真的觉得我能挽救这个世界?可如果我的猜想没有错,成神‌的条件和救世没法并行。”   “我们怎样觉得并不重要‌,你怎样觉得才重要‌,”沉默良久的深肤色男人终于开口,克里斯也终于在他眉眼间看到了点与罗莎琳德相似的气质,“我们只是一群被强留在赫拉芬的幽灵。我们诞生于守护神‌殿的他们的意‌志,但我们不等同于他们。他们不会复活,我们也终将消逝。你才是此间的至高神‌明。”   “我不是,至少现在……”   “你是!”离克里斯最近的长发‌男人搭住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打断他,“你必须是。”   克里斯顿了一下。而紧接着,那位面容英俊的女士也拖着镣铐前进两步:“有拯救就要‌有牺牲。我知道你或许并不喜欢这句话,但希望你能听我说完。世间的牺牲并不完全是上位者残忍和傲慢的代表,有时它的确是必要‌的。如果我们当初没有选择脱离人群独守神‌殿,邪神‌的诅咒早已在苏门大陆散播开来。哪怕我们的牺牲只是创造了法师时代这样一个阶级压迫极其严重、底层人民有如猪狗的混乱时代,我们也并不会怀疑那些牺牲的意‌义。因为‌人类社会的发‌展走‌向不是我们能控制的,而在剿除魔物的大战和避世压制邪神‌诅咒的过程当中,我们已经倾尽全力‌。”   “可我……”克里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我有什么资格决断别人的命运?我凭什么让别人成为‌我往上走‌的垫脚石?”   “正因为‌你会这样想,我们才说你应该去做那个‘神‌’,”长发‌齐腰的男人摊开双手,缓步朝后退去,“世界的运转不会停歇,时间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止流动‌,就像社会和时代永远都在往前走‌。过程不会因为‌你的回避消失,有些决定是必然会被做出、实行的。但残暴者和悲悯者的选择不同,导向的事态结果也会不同。足以挽救世界的强大力‌量就在那里,无数人趋之若鹜,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能力‌拿起它。而每一个人试图获得它的动‌机也不相同,就像你们这个时代的不同国王们在获得权力‌后的反应:有人只享受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快感,有人则是真心诚意‌、诚惶诚恐地想要‌为‌拥戴自己的人们做点什么。那么在你有能力‌拿起它的时候,不要‌把它让给冷血而暴虐的对手。有时候,过度固执己见优柔寡断,也会使你的行为‌偏离你的初衷。”   而这一点,克里斯其实早就领教过了。   克里斯握了握拳,良久才沉下目光:“我不清楚我能不能像诸位前辈教诲的那样果决,但我……尽量达成。”   “别那么严肃,吓到孩子了。”神殿内沉郁的气氛使一开始的蓝眸年轻人皱了皱眉。他前行两步搭住退到神‌殿边缘的克里斯:“你想问的应该不止这些吧?就不想知道现在的赫拉芬为什么常年云雾缭绕,为‌什么村子里的人不受海里的魔物袭击,为‌什么内陆的法术势力不来控制住神‌殿的旧址?”   克里斯“噢”了一声回神:“那个不重要‌,而且我大概已经猜到了。雾气和恩玛努尔与赫拉芬的坐标置换有关吧,村庄里的雾气本该是古恩玛努尔岛上的雾气。至于魔物,我不觉得赫拉芬有众位前辈的意‌志残留,普通的亡灵、怪物等东西敢在赫拉芬作祟。白骑士团不对赫拉芬实施封锁的原因,我大概也能猜到一点。毕竟赫拉芬的神秘因素没有害死过人,南苏门洲的白骑士团又受着各国政府的制约,他们不想惊动贡德王室。大概率也和那个传言能改变白骑士团处境的东西有关。”   听他说到“那个能改变白骑士团处境的东西”,站位靠后的长发‌女士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们是想利用神‌殿里的遗留诅咒,改变大陆的格局吧。但神‌秘侧战争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末世的预言果然应验了,神‌疫、混战……疯狂的时代,连邪神‌的诅咒都被他们当做战略资源。人们总是会为‌了互相攻击做出反噬自身的事。哪怕前人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跌倒过无数次,也依旧死不悔改。”   长发‌女士的回答让克里斯一怔,他本能想反驳“白骑士团不至于疯狂到那种程度”,但又觉得没什么底气。毕竟他了解的从来都是阿贝尔、汤普森等一干具体的白骑士或法正教‌教‌士,而不是法正教‌的组织体系本身。   轰鸣的雷声‌依旧延续,海面上的怒涛也长久激荡着,向神‌殿内的众人宣告它永不停歇的决心。克里斯自觉想问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没得到解答的也靠推测猜了个百分之七八十,于是沉默下来。神‌殿里早已逝去的法师们便默然盯住他,长久的停顿后,长发‌女士忽然低眸:“离开之前,‘杀死’我们吧。”   “什么?”还‌在组织道别语的克里斯抬头‌。   接收到克里斯语气中的不可置信,长发‌女士微笑:“我们本就不是真正的‘我们’,只是一群根据‘我们’本身的经历、形象和性格塑造出来的幽灵,用以承载分化‘我们’的意‌志,防止神‌殿彻底‘暗渊’化的工具而已。现如今你来了,我们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吞噬掉未被‘暗渊’影响的神‌殿残余,然后替我们完tຊ成那件我们本身做不到的事。我们愿意‌奉身神‌前,归于你处。”   “什么?”还‌抱着手臂的长发‌男人一愣,“还‌有这个环节,你没跟我们商量啊?”   深肤色的男人抓住他:“几百年了,你每天每夜都要‌抱怨只能待在这太寂寞,不如从一开始就死透。现在有彻底死透的选项摆在你面前了,别太挑剔。”   “好‌吧,”长发‌男人为‌难了一瞬间,终于还‌是抛下之前的顾虑,猛地张开手臂,“那希望消失的时候不会太痛苦。第一次死的时候就那么疼,我可受不了再来第二次。”   克里斯怔然转眸,见神‌殿中央的长发‌女士在对着自己点头‌,不由‌得又看向数十根石柱背后的前代法师虚影们。他们神‌情各异,有如长发‌男人一般犹豫的,有如深肤色男士一般平静的,有如蓝眸年轻人一般嬉笑着的,也有如英俊女士一般目带鼓励的。但没有一个人对英俊女士的决定提出异议。像是担心克里斯不肯答应,面目英俊的女士甚至拖着镣铐行至离克里斯最近的地方,俯身抓起他的右手。   强大而温和的力‌量从神‌殿一根根石柱的裂隙中涌向那位女士,又被让渡到克里斯掌心。海岛开始震颤,雷电冲破云层的阻碍,敲响震耳欲聋的最后一节鼓点,海浪将浮沫冲进神‌殿,溅射到克里斯脚边,晕开一圈圈五彩的波光。终于,克里斯下定决心弯曲五指,一层层轻纱般的法术光芒落定,昏暗的世界被圣洁之白笼罩。   “如你们所愿。”他说。   如你们所愿。于是雷鸣闪电被更‌为‌强悍的时间之力‌撕裂成稀碎的沉屑,海浪也被陡然生成的法术领域向外推开,整个海岛几乎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半虚半实的前代法师们彻底虚化,叮当作响的镣铐也变成模糊的影子。整座神‌殿都在克里斯的法术作用下如风沙飘散,一道道鲜明的人影被拉扯成四散的流光。克里斯感受到无数神‌殿创始人的意‌志向自己靠拢,面容英俊的女士在他脑海中一遍遍重复牺牲的意‌义,深肤色的男人和长发‌男人时而一致附和,时而意‌见不合,蓝眸年轻人嬉笑着……还‌有无数鲜明的陌生脸庞,无数纷乱的声‌音,既像是源自高天的福音,又如同从地狱泄露的呓语。   空茫与混乱同时席卷了他,他本能地皱起眉头‌抵御那种情绪过载的痛苦,又很快平复。他已经快要‌习惯那种精神‌上的挤压感了,或许“命运”的判决的确有迹可循,他是最佳的“容器”。至少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外来的东西能消磨或替代他本身的意‌志。   震动‌的幻象晕染开来,逐渐剥落出山塌地陷的真实。腥臭湿冷的雨点如冰籽般砸入坑底,克里斯侧过脸躲避冷意‌,而他脚下被法术力‌量托举浮空的渔村却没有被粘湿分毫。赫拉芬躲开了被深坑吞噬的命运。   克里斯侧眸,视线穿过渔村内数百栋房屋的阻隔投向深坑底部‌。紧接着,虚幻的异色羽翼在黑暗中展开,将整片空间填塞得满满当当。克里斯感到一种躁动‌的抽痛,像是灵魂的再生长。   他在黑暗深处窥见了自己此刻的真实倒影,那里生长着一只可怖的,拼合有无数生物象征的怪物。而他身上最为‌典型的特征,莫过于古怪的蛛肢和圣洁的羽翼。就像他最初窥见的布利闵的真容——离神‌明层次仅有一步之遥的模样。   -----------------------   作者有话说:章节标题并不是文章终结的意思是神殿终结的意思。 第557章 阿加莎 乍一看,倒像是忏悔的眼泪。   阿加莎从凄风苦雨中醒来。眼泪漫过她的眼角, 缓慢积蓄在她透光的淡金色发丝上,她那双悲伤的眼珠茫然‌而虚弱地颤抖着‌,有如‌暴雨天里挂在蛛网上瑟瑟发抖的蜘蛛幼虫。尔后某一刻, 蛛网般的发丝再也承载不住泪滴的重量,雨点落入土地。水光渗进枕头的布料, 化成深黑色的斑点。   她近乎惊惶地挣动了一下, 像是在午夜中被噩梦惊醒。紧接着‌, 暴雨天的阴霾兜头浇下,现实的雨声轰隆隆灌进她的耳朵。她用‌力喘息了两声, 猛然‌掀开被子坐起。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变得清晰, 仿佛被铅封堵死的听觉系统也恢复运作‌。她听到了雨水带来的深寒,也闻见了云层中的巨响。一种茫然‌在房间里氤氲开来,化作‌雾蒙蒙的白色。阿加莎恍惚了片刻, 穿好鞋子推开房门。   虚假的恐怖已然‌远去,赫拉芬一如‌既往的平静。梦中腥臭刺鼻的气‌息没有侵入现实, 世界充斥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香味。阿加莎踩进泥沙沉积的水洼,将沾在鞋底的土黄色脚印带上草地。她用‌力耸动鼻尖吸了口气‌。前所未有的“我还活着‌”的强烈实感将她击中, 她在迷惘中脱离恐惧的桎梏,重拾了对生命的喜悦。   几名坐在路边的混血村民‌一边抹去额头上的雨珠, 一边围着‌人群中央的木匠指指点点。阿加莎注意到他们,为他们停下脚步。这场雨不小,但赫拉芬的村人们都没有回家躲避。   男人们的讨论对象是木匠手里那块祭物木雕。阿加莎听到木匠说‌, 他总觉得木雕的样子不太对,就好像这块由他亲手雕刻出‌来的、象征着‌赫拉芬敬奉的自然‌神明的祭物从前不是这样。但他也说‌不出‌来木雕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男人们则一致表示在他们的记忆中赫拉芬敬奉的至高存在一直是这样, 木匠不该对此表示疑义‌。他们劝说‌木匠回去好好休息,放弃对那种亵渎的幻觉的探寻。几人诚惶诚恐地做出‌令阿加莎感到陌生的祈祷手势,尔后露出‌心满意足的平和笑容。木匠也被他们的虔诚打动, 终于举起那块奇异的木雕贴在胸口,低念了一句祈求神明宽恕的话。   阿加莎微微眯眸,将视线转向那块木雕本身。被抛光上油的木制雕刻表面泛着‌古怪的光泽,雨水顺着‌刻印的沟壑汩汩下流,阿加莎并不记得她从前在赫拉芬看到过这样的神明象征,像是将无‌数不同生物的特征与一只蜘蛛拼合,又在蜘蛛背壳上插了三对翅膀的怪东西。   淡薄的疑惑在她心底弥漫开来。她皱起眉头摇了摇头,试图抵抗那种来源莫名、像是被某种力量强加到精神当中的熟悉感,但没能成功。她的思维告诉她,赫拉芬供奉的自然‌神明从一开始就是木匠手中这块木雕祭物式样所代表的“未至而将至者”。   ……奇怪。   阿加莎越过路边的男人们,开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忽略了什么。然‌而眼前的一切又太过合理,她根本找不出‌任何可能跟被遗忘之事有关的蛛丝马迹。现实与灵魂本能的落差使她感到窒息,压抑且失落的情绪驱使她加快步伐,试图彻底脱离这个湿润泥泞的小渔村。仿佛只要离开这里,她就能找到那种空茫感的来由似的。   她穿过被雨水软化的小路,越过渔村内围零零散散的田地,跟足有五人高的石雕神像擦肩,终于来到被薄雾笼罩,能见度却并不低的村口。   “阿加莎。”   她顿住脚步。   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撞进她眼底,就像她火烧木料仓那天——也像祭天仪式上她失去重心向下坠落时那天。被强行剥离的记忆扑面而来,她终于想起了赫拉芬在祭天仪式发生前的真实模样。渔村中心从来就没有过那尊人形神像,村里那些大大小小的木雕也本该代表“至高天空之神”,而不是她眼前这个……   阿加莎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并拢,片刻后又张开:“克……”   “嘘。”   然‌而那道影子打断了她的称呼。她看到那家伙俯下身来,朝她露出‌一双被雾气‌遮蔽大半,却依旧亮如‌宝石的异色瞳仁。他说‌:“别随意提起那个称谓,或许会引发不好的事。还是叫我克里斯吧。”   “克里斯,”男人温和的语气‌极大地抚平了阿加莎内心的不安,她没来由松了口气‌,“是你拯救了赫拉芬?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可以理解为,我是祂的人间代行者。说‌是我拯救了赫拉芬并不准确,毕竟赫拉芬的灾难也是因我而起。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把你们本应享有的平和安宁归还给你们。但很遗憾,我有其他要做的事情,所以没法一直留在这里庇护你们。我只能承诺,我会尽力保护这座渔村不受来自巴布伦斯洋的邪物袭击,但至于内陆人的野心、tຊ外界的侵扰,甚至未来可能烧到这来的战火,我没法帮你们处理。这里的土地将会慢慢恢复常理状态下的贫瘠、慢慢沙化,鱼群也不会再主‌动朝这里汇聚。你们的收成将会变低,恢复成任何一个正常渔村的样子。”   克里斯的面容被流窜的辉光隐去大半,但阿加莎依然‌可以想象他此刻的样子。从祭天仪式崩坏,天塌地陷中克里斯救下所有村民的那一刻开始,她对这个男人的既有印象就彻底粉碎了。她开始反思初见时的场景,旋即意识到当时的克里斯一直在表演。她是被他的表演骗过的愚人。   这家伙已经强大到超越了她的认知‌,甚至超越了人类之躯的存在形式。阿加莎因此感觉到一种命运的不可违逆,就像祭天仪式当天她倒在村口时那样。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只是在别人计算好的道路上行走‌,还自以为聪明绝顶,脱离了命运和常理规则的束缚。   但好在有前面的铺垫,她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的失败了。她甚至能露出‌一个笑容,即使这个笑容不那么好看:“你明明可以直接闯进村子里,跳到深坑底下探查,为什么还要把艾玛送到我身边打探消息,又曲折婉转地顶替主‌祭的身份混进祭天仪式?这对你而言应该非常浪费时间,或者说‌完全是多此一举。”   克里斯被辉光模糊的身形晃了晃,阿加莎看到他抬起一条手臂。那双明亮的异色瞳仁再次转向她:“我当然‌可以那样做,但那样做的后果你也看到了。把赫拉芬的村民‌们拖进这起事件中不是我的本意,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们不用‌经历那样的凶险,因为那些事和你们无‌关。”   “为了我们?”阿加莎感到难以置信。   在她的印象中,所有拥有强大力量或权势鼎盛的人,无‌一例外都是眼高于顶、目下无‌尘的。像克里斯这样的存在,居然‌会为了一群和他毫无‌关系的混血人渔民‌,而放着‌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不用‌,去选择另一个更加曲折麻烦的方‌案来达成目的。这完全不符合她从前的社会经验,她无‌法理解。   “那不重要,”克里斯眸光一顿,轻飘飘带过了这个话题,“我认为我们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话题上。我无‌意向你解释我的行事动机,你也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阿加莎,你是村里唯一的法师,其他人在接受我的力量标记后可以彻底忘记祭天仪式和旧神的事,但你不行。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你还想用‌屠村的方‌式争夺这片注定会变得贫瘠的土地吗?”   “我……”阿加莎犹豫起来。   “我可以理解你的伤痛反应。你在阿特林遭受了不公的待遇,因此对他人失去信任,尤其是对男人们。于是你觉得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信。你想要拯救和你一样的姑娘们,创造一个她们不会再受到欺压的国度,你选择拿起屠刀,像那些你憎恨的男人与你们这些女‌人争夺资源时一样,与赫拉芬的土著争夺资源。你觉得世界对你不公平,那么你做一些违背世界为你设定的道德标准的事也不算什么。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阿加莎点头,片刻后又惨然‌发笑:“我把尤里的求婚当作‌一种逼迫,但也从中嗅到了机会的味道。我忍辱负重接受了他的求爱。一步步谋划着‌,将国内走‌投无‌路的姑娘们聚集在这,试图创造一个只有女‌人的国度。我想男人们建立了属于他们的世界,我就建立一个只属于女‌人们的新世界。在你听来很可笑是吗?你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出‌身高贵的男人,享尽了现行制度的红利,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我也是色令智昏,居然‌跟你说‌这些。”   “色令智昏?”克里斯被她的用‌词逗笑了,但出‌奇的是,他并没有嘲笑或贬低她已然‌失败的计划,甚至点点头,“我的确没法完全明白你们的感受。就像你没法明白我为什么会选择用‌更曲折的方‌法调查赫拉芬的深坑一样。但老实说,我并不拥护现行的制度。从前我还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时候,我做任何事都需要得到公爵和国王的允许。他们如‌何对待我,外界都觉得理所应当,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公爵和国王,还因为他们是我的外公和父亲。不正当的事情被视为正当,反人性的做法被美化成人之常情。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现实。而你的想法,在我看来对也不对。”   “对也不对?”   “或许你们的行为不该由一个男人来置喙,但说‌实在的……许多南苏门洲人的理念都非常不符合我的道德观,不过白骑士团的古戒律中有一条我很欣赏。如‌有私仇,当面以报。不牵扯其他人,不背后议论。我的一位白骑士朋友将其解读为,男人们的仇恨就要在决斗场上堂堂正正地解决,但我觉得男人女‌人都应该遵守一样的道德标准,而且不那么堂堂正正也没关系。你完全可以偷袭、下毒,使阴招,这都没关系。但你不该无‌故把仇恨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因为仇人过于强大而调转矛头,将利刃对准其他并没有做错过什么的人,这不叫有仇报仇,叫欺软怕硬。”   阿加莎低垂下眼睑。雨水的冲刷带走‌了她的体温,她开始无‌意识的战栗。或许是注意到这一点,克里斯右手一抬,一柄撑开的雨伞凭空具现在两人头顶。落雨消失了,只剩下刚刚的水珠还在顺着‌阿加莎的脸颊往下滴。乍一看,倒像是忏悔的眼泪。   她的声音颤了颤:“我以为我不答应他的求婚,就会被他们关起来,被强迫、饿肚子,遭受虐待。我以为赫拉芬和阿特林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一个贫穷一个富饶。我以为所有人、所有男人都是一样的,他们只想榨干我身上的每一滴骨血。我以为阿特林的男人们可以罔顾人权,我也可以向他们看齐。我以为……”她说‌不下去了。   “可你做不到对吗?”克里斯偏了偏雨伞,伞面上的水流顿时“哗”的一声,从阿加莎背后坠地,却没有粘湿阿加莎的衣裳分毫,“那天的行动失败了,你感到懊恼。但如‌果那天的行动成功,我敢发誓,你会后悔的。等你建立了你最初追求的制度,你会想起你手上沾染的无‌辜之人的鲜血,你依然‌会痛苦不已。因为你成为了你昔日最厌恶的那种人,彻底抛却良知‌是很困难的。在仇恨上头的时候,人们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但用‌民‌间的话来说‌,那是魔鬼的诱惑。和魔鬼做交易的下场会很惨烈。你应该庆幸你的失败。”   阿加莎整个人软倒下去,“咚”一声磕跪在克里斯面前。她几乎像一只被抽走‌悬丝的木偶,脱力伏跪在地上,头压得很低,仿佛预感到自己即将离世之人在神像前忏悔一生的姿态。持伞的克里斯没有动,地面上的水流却反渗进阿加莎膝盖位置的衣料。她被冻得颤抖,用‌通红的双手捧住脸颊,语气‌却彻底变得激愤:“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踩在我们头上的不合理优待?凭什么我们勤劳善良、认真生活却要被逼到走‌投无‌路,凭什么他们作‌恶却得不到惩罚?凭什么!如‌果神创造这个世界是为了创造不公正、创造恶……那我诅咒祂,我诅咒祂去死!”   克里斯定定望着‌阿加莎被雨水粘湿的发顶。他从阿加莎的语气‌中听出‌了压抑的愤怒——针对他的愤怒。或许是因为他状似公正,却只是站在她面前指摘她的行事,没有帮她讨回公道,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骂完那句渎神的诅咒之语,阿加莎便整个人向右歪去,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勇气‌,又像是被自己的歇斯底里吓到。又是“哗”的一声,她整个人栽进泥泞当中。   克里斯就在泥点溅上她颧骨的这一刻蹲下身来。阿加莎喘息着‌,麻木地看着‌他的眼睛缓缓下落,最终落到和她视线平齐的位置。雨水依然‌一刻不停地击打着‌伞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而克里斯周身的流光逸散开来,阿加莎看清了他此时的全貌。他的眼神并不冷漠,甚至流动着‌同情的温度。   “你想错了,我并不是在指责你,”克里斯说‌,“何况就连求得神明的宽恕都只是一个伪命题。神没有资格宽恕你,也没有资格原谅你。没能亲身经历过你的人生的我也一样。我只是在告诉你该怎样报仇,不要走‌弯路,仅此而已。”   “怎样报仇?”阿加tຊ莎眸光微滞。   克里斯点头:“你完全可以回到阿特林,要求那些污蔑你的人归还你的清白。无‌论是以理服人,还是用‌其他手段,把你用‌在赫拉芬村民‌们身上的武力用‌在他们身上。现在女‌巫追猎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白骑士团和贡德政府之间也产生了嫌隙,你懂得利用‌村民‌们的同情心,难道就不会利用‌政府和白骑士团这些更大的势力了?你知‌道你输在什么地方‌吗?输在你的恐惧。你的剑招看似狠戾,但许多可以进攻的时机都选择了回防,所以我才那么轻易地用‌幻术迷惑住了你们。你害怕沃尔特,所以沃尔特联系你时,你最先想到的不是利用‌他,你本能地顺从了他。你害怕政府和教会,所以你至今没有回过阿特林,你不敢跟他们正面对抗。为什么不试着‌把你对付弱者的勇气‌拿出‌来,去对付那些真正伤害过你的东西?”   阿加莎陡然‌抬眸,又在回神的一瞬间皱起眉:“你想利用‌我?”   “只有把自己放在低位的人才会这么害怕被利用‌,”克里斯微笑着‌站起身,重又调整回居高临下的姿势,逼迫阿加莎仰望他,“你看,你到现在还没摆脱那种发自本能的恐惧。知‌道科弗迪亚的唐娜·塞西尔吗?在这一点上,她可比你强得多。所以她是科弗迪亚的新教大主‌教,而你只是一个瘫在泥坑里的失败者。”   这句毫不客气‌的点评让阿加莎紧绷起身体,她下意识想要回敬克里斯两句,然‌而没等她张嘴,克里斯已经撑着‌伞转身了。阿加莎只能看着‌他毫不留情地抬步往远处走‌,一边走‌还一边语气‌轻蔑地低哼:“算了,白费口舌。”   阿加莎盯住克里斯逐渐模糊的背影,垂落在泥坑里的右手缓缓收拢。终于,她狠命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声:“我明天就回阿特林!我迟早会让那个该死的大主‌教和沃尔特付出‌代价!” 第558章 折返 勇气值得嘉奖,不自量力不值得。   克里斯并没有在赫拉芬久留。   他在暴雨中回到‌哈罗德和‌艾玛所在的营地, 以沃尔特为首的白骑士团依然被绑着手脚,一看到‌他就呜呜嗯嗯地挣扎起来。哈罗德主动上‌前解除沃尔特身上‌的禁锢术,沃尔特当即滚落在克里斯脚边。灰头土脸的白骑士张嘴就骂:“你知道你是在跟谁作对吗?圣骑士长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非法入境的野法师!就算你们再有实力, 这里也是贡德王国的土地!袭击并非法拘禁白骑士团成员,我们会……”   “省点力气吧, ”克里斯反手捏住他的下颌, 迫使他咽回后‌续的叫嚣, “他不放过我?他能怎么不放过我?全‌大陆的人类法师加起来都不一定能杀得了我,何况我背后‌还‌有‘盗火者’、圣山拜礼会和‌‘葬歌’。而且我不怕你们知道, ‘瓦普吉斯之夜’和‌‘菲拉德林’如今也是我的盟友。‘旧日神殿’很快就会完蛋, 这种时‌候你们最应该考虑的不是怎么恐吓我,而是怎么保全‌自己。”   他这番话说‌得温和‌,仿佛毫无攻击性, 沃尔特却听得僵直了身体。白骑士咬牙:“你到‌底想做什么?复刻法师时‌代的旧制,成为一个‌空前绝后‌的大陆最高主宰吗?”   “你们的圣骑士长是这样‌想的?”见他不吵了, 克里斯也松开托在他下巴位置的右手,轻轻嗤笑‌一声‌, “那他还‌真是想象力丰富。如果我想用那种方式统治大陆,完全‌不需要这么麻烦。倘若在上‌位之初就将救赎审判廷的力量引入世俗侧, 借神秘侧势力镇压南方的反叛,并以绝对强硬的手段封锁瘟疫肆虐的地区,秘密处理掉所有可能传播疫病的流通物以及活物, 又颁布新法,通过压榨民众的方式讨得贵族圈层的支持, 再以权势控制住舆论导向……克里斯六世就会是诺西亚历史上‌空前绝后‌的‘英武之君’。再辅以适当的开疆拓土的功绩,从那场疫病中活下来的诺西亚人民会称呼我为‘克里斯大帝’。这时‌候我想做任何事都会变得容易,起码比现在这样‌以一个‌流浪人的身份站在你们面‌前和‌你们平等对话容易。”   沃尔特因为克里斯松手的动作猛然前倾, 差点就磕到‌了地上‌。对方的发言并没有让他瞬间推翻此前的种种猜想,他狐疑着抬头,试图从克里斯的神情中找到‌什么说‌谎的破绽:“不是为了更高的地位,那你跟白骑士团作对,还‌暗中联络了这么多的官方或民间法术组织?”   可惜克里斯并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反而是擦了擦因为捏过他的脸而沾染有黑灰的手指,眉梢一挑:“那跟你没关系。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互相坦诚的必要,毕竟我们也不是可以合作共赢的关系。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想不想带着你这些队员一起,活着回到‌阿特林?”   “什么意思‌?”沃尔特睁大眼睛,“难道你还‌打算杀了我们?这里是贡德王国的领土!”   “谁知道呢?”克里斯略微拖长尾音,目光散漫地撇向坐在山洞洞口看雨的艾玛,“你调查过我,应该很清楚我在外的名声‌是什么样‌。在位期间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你的逻辑在我们这种暴君面‌前是行不通的,贡德王国的领土也可以是诺西亚的领土,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暴君应该认可的逻辑。暴君面‌前没有法律和‌公理,我就是法律和‌公理。”   这番话并不符合克里斯平日里的道德观念,稍微对他有点了解的人都会知道他只是在装腔作势,但沃尔特显然还‌不够熟悉他。沃尔特被唬住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聪明的选择,”克里斯微笑‌着直起身体,当着沃尔特的面‌将之前收缴的白骑士们的武器扔到‌地上‌,“我要你向你们的圣骑士长汇报,说‌赫拉芬的特殊传承在我手里,而你们小队已经成功将我抓获。我会跟你们一起回阿特林。”   后‌方的白骑士们因为他这个‌要求躁动起来,又一阵“唔唔嗯嗯”的抗议声‌落到‌哈罗德耳朵里,哈罗德反手拍上‌山洞的石壁,要求他们安静。沃尔特低头看向被扔到‌手边的武器,微微咬牙。他朝自己的长剑伸出手去,然而克里斯抬脚踩住剑身:“友情提醒一句,你完全‌可以选择在此刻抢过剑偷袭我,但我不觉得这是个‌明智的举动。勇气值得嘉奖,不自量力不值得。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偷袭除了激怒对手毫无意义。”   沃尔特握住剑柄的手颤了颤,像是感到‌屈辱:“我不会背叛白骑士团。”   “噢——”克里斯再次拉长尾音,居高临下地俯身,用胳膊肘撑住膝盖,目光轻蔑,“你好像完全‌没有认清自己的处境。就算没有你的帮助,我依然可以办成我想办的事情,只是过程会稍微曲折那么一点点而已。我是在给你机会,而不是在求你帮忙。再者说‌,抛开眼前这些白骑士的命不谈,我们也可以谈谈你和那位阿加莎女士的往事。如果你们的事情闹得太大,我不认为白骑士团会顶着压力保全你。”   沃尔特倏然抬头:“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跟我说‌了什么?”她‌当然没跟克里斯说‌什么,但克里斯笃定自己猜到‌的大概已经足以让沃尔特忌惮,“也没什么,不过是剑术、婚约和‌那位先生的事而已。阿加莎女士决定在明天回到‌阿特林,要求教‌会和‌政府就当年的事情还‌她‌一个‌真相。我认为这很好,所以鼓励了她‌。”   他并不清楚阿加莎和沃尔特相似的白骑士剑术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夹在两人之间的那个‌第三人到‌底做了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装出一副很了解内情的样‌子。沃尔特自己心虚,当即就被他吓住:“你要帮她在阿特林宣扬这些?”   “以当前的情形,她‌是否能得到‌我的帮助还‌重要吗?”克里斯似笑‌非笑‌地睨他。   沃尔特沉默下来。从洞口飘进山洞的雨丝晕染成濛濛的白雾,他感到‌暴雨天的寒气顺着手腕钻进袖管,直往骨髓里剜。良久,男人咬牙,下定决心般“叮”一声‌放开手里的长剑:“我不能确保他们都听我的话。”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克里斯满意地扬唇:“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有办法让他们都听我的话,你只需要按计划把我带到‌你们的教‌皇——不对,法正教‌好像没有教‌皇?把我带到‌你们的大主tຊ教‌和‌圣骑士长面‌前,剩下的事情我会解决。”   “你要见大主教‌和‌圣骑士长?”逾越了那条绝不会背叛白骑士团的心理界限,再和‌克里斯对话,沃尔特的心理压力就小多了。他甚至理了理衣服,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起:“为什么?如果是为了说‌服他们同样‌加入你的阵营,以俘虏的身份和‌他们见面‌似乎并不是……”   “那和‌你没关系。”克里斯打断他。   沃尔特一怔,迅速垂下眼睑以示恭顺。后‌方的白骑士们又开始“唔唔嗯嗯”,试图用被堵住嘴巴后‌挤出的单调音节谴责沃尔特背叛的行为。沃尔特回头瞥了他们一眼,眼底有暗芒闪动。   艾玛依然坐在洞口,神情莫名地望着潺潺流淌的积水。山洞里的对话没有影响到‌她‌,她‌始终只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克里斯和‌哈罗德分派完食物转头看向她‌,才意识到‌从赫拉芬出来以后‌她‌就变得不再活泼,甚至沉默寡言。   两人用眼神交流片刻,哈罗德扯扯克里斯的袖管:“大人。”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觉得艾玛变成这样‌大概率是因为克里斯。出于理性的考量,他支持克里斯去哄哄艾玛,防止她‌突然闹脾气跑掉,克里斯因此损失一个‌“瓦普吉斯之夜”的联络人。   然而克里斯只是飞快扫了艾玛一眼便收回视线,只当没看见艾玛的异常。登临御座之初,罗德里格公爵曾经就他作为一个‌未婚皇帝可能遇到‌的各种社交情形做过详细的分析。罗德里格公爵说‌,皇帝的婚姻必须优先从国家利益的角度出发进行考量,但作为一名有涵养的贵族,他也不应该像叶甫盖尼一样‌对婚姻不忠、肆意玩弄女孩们的感情。倘若有女士对他表示青睐,而他并不打算与对方发展关系,他就应该避免做出多余的、引人误会的行为。那并不是绅士之举,反而和‌那些已婚男人诱骗未婚少女成为自己的情妇的作为一样‌无耻。   罗德里格公爵有许多观念是他不认同的,但在这一点上‌,他可以跟罗德里格公爵达成共识。克里斯拍拍哈罗德的肩膀,默然走进山洞深处。   一行人日夜兼程地回到‌了阿特林。   沃尔特给白骑士团和‌教‌会高层汇报的消息没有受到‌怀疑,阿特林的大主教‌和‌白骑士团贡德分部‌的圣骑士长回复了一封长信来夸赞沃尔特在赫拉芬这次行动中的表现,他们表示会在阿特林的城门口亲自迎接沃尔特。接到‌这封回信的时‌候,沃尔特还‌神情莫名地看了一眼克里斯。当时‌克里斯只是微阖着眸感受马匹的颠簸,一副“我只是个‌柔弱无助的俘虏”的表情,并不搭理他。   而那位大主教‌和‌圣骑士长也的确如信里说‌的一样‌,到‌城门口来迎接他们了。   -----------------------   作者有话说:不够四千明天补吧。 第559章 监牢 这就是你信任的白骑士团,这就是……   克里斯被‌绑住双手, 摇摇晃晃地随着马匹的前进来到阿特林的城门口。这座城市比他上次来时‌热闹了不少,但居民们的脸色并不算好看。聚集在城门口的民众大多‌是来看诺西亚的前前任皇帝克里斯六世这一新鲜事物的,有白骑士团的法‌师控制局面, 倒也‌没人做出‌什么‌哗众取宠的举动。至人群中央的几张面孔完整映入眼帘,克里斯注意到他前方的沃尔特绷紧了身‌体。   飞速打量了一遍城门口的具体情形, 他也‌能理解沃尔特为什么‌如临大敌。   根据众人的穿着和站位, 他能很轻易地分辨出‌中间那一圈人的身‌份背景。不出‌所料, 这次来的除了法‌正教世俗教会和白骑士团的大人物们,还有贡德的王室成‌员及军方。场上最显眼的白骑士制服当中还混有一些深色的影子, 那是贡德的制式军装。由白骑士们组成‌的半圆中央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老头一个中年人,大概率就是法‌正教的阿特林大主教和白骑士团在贡德的圣骑士长。而被‌贡德士兵们围起来的几位,显然代表着贡德政府的立场。两方看起来并肩而立, 实际上势同水火。看来他的准备凑效了。   前天他让哈罗德和艾玛提前离队,入城散播关于赫拉芬的消息, 果然是个明智的决定。   克里斯正思索着,马匹在城门口停下。那位满脸沟壑的大主教等到沃尔特下马, 便主动上前握住沃尔特的手,假惺惺地关怀起沃尔特来。白骑士团的圣骑士长抱着剑, 一边在旁附和大主教的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克里斯。克里斯漠然任他打量。而王室成‌员的反应又与教会势力这边不同,那位衣着华贵的领头者丝毫没有要开口关怀沃尔特的意思, 反而毫不掩饰、近乎直勾勾地盯着克里斯,盯得克里斯甚至都‌生出‌了一种“他不会和斐瑞那家伙有同样的癖好吧”的怀疑。   没一会, 大主教和圣骑士长说够了场面话,终于把主题引向克里斯。脸型方正的圣骑士长看看那位疑似王室成‌员的男人,眼底的笑意逐渐变得虚浮:“既然人接到了, 我们也‌该进行后续的处置了。乔斯特殿下,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是个实力不俗的时‌法‌师,我们不认为政府的监牢能关得住他。您别再固执了。”   显而易见,在克里斯跟随沃尔特的队伍抵达之前,双方就已经在争执克里斯的归属问题了。克里斯微微侧眸,将放在沃尔特身‌上的视线撇开,正撞上那位乔斯特王子情绪莫名的眼睛。意识到克里斯在看自己,乔斯特收起那种兴味盎然的表情:“你们说得对,政府的普通监牢的确关不住他。我会向父亲说明情况,之后在和他有关的问题上,我们不再干扰你们的行动。”   这家伙长得不错,身‌量不如克里斯这种典型北新洲人高‌挑,但也‌十分匀称且有力量感,一看就是经常锻炼且擅长格斗术的优质王室成‌员。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他的眼睛比之绝大多‌数贡德人要更偏蓝,然而瞳色又浅,以至于在阳光底下看起来十分近似于一种只‌会出‌现‌在天然矿脉中的蓝绿色宝石。   阿特林的圣骑士长不明白这家伙怎么‌突然就改了口,但没人干扰自己的计划,对他而言显然有益无害。他没有多‌想‌,只‌跟大主教对视了一眼,便抬手示意沃尔特带克里斯进城。于是克里斯脚下的马匹重新迈起步子,缓慢踏上人群让出‌来的那条窄道。路过乔斯特时‌,克里斯下意识转眸,古怪的贡德王子不着痕迹地给他递了个眼神,像是在说——“我期待你的表现‌”。   克里斯兀地皱眉。他不记得他从前跟这位贡德王子有过交集。   但不管他怎么‌疑惑乔斯特对他的态度,沃尔特也‌畅通无阻地将他带进了白骑士团的监牢。有其他白骑士在场,沃尔特不敢明目张胆地跟他眼神交汇,只‌按照正常流程给他登记完身‌份信息,便锁上监牢锈迹斑斑的铁门出‌去了。克里斯挨着墙壁静坐了一会,直到外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倏然睁开眼睛。   虽然他对利亚姆其人的人品持否定态度,但那家伙某些时‌候的生活智慧实在是很有参考价值。想‌要快速混进某个法‌术组织的重要据点,被‌抓进去是最好的办法‌。而且这种做法‌有一个极其显著的优势,那就是在操作得当的情况下,该官方法‌术组织不仅不会驱赶他,还会主动承包他的衣食住行。这可比住旅馆省钱多‌了。   克里斯直起身‌体,并没有着急行动。为求保险,他通过预留在沃尔特那些队员身上的法术标记观察了一会各处的情况,确认那些队员没有挣脱自己的控制,城内留守的白骑士们也‌没有发现‌异常,才终于呼了口气。   短暂的静默后,他起身‌来到铁门前方,抬手将食指咬破。艳红的血色随着他的涂抹动作勾勒出‌一个标准的法阵图案。下一刻,一阵微不可察的法‌术波动荡开,克里斯眼前的监牢恢复成‌数分钟前的情形。他抬脚越过几名白骑士定格的虚影,越过监牢的铁门——失真的世界重又恢复正常,而他已经来到了门外的过道。   克里斯微微扬唇,从容走向黑暗深处。   说政府的监牢关不住他对了,但以为白骑士团的监牢就能关得住他,那就实在是大错特错。这种水平的领地禁制,比起圣山拜礼会的空间法‌术还是差远了。白骑士团的管理权被‌分散到tຊ各国之后,法术传承也变得薄弱了啊。   靠着时‌法‌师强大的感知‌能力,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阿贝尔的所在。阿贝尔还活着,只‌是形容憔悴了很多‌。   金发绿眸的“白骑士团之荣光”被‌剥去了白骑士团的制服,竟然也‌别有一种脆弱的美感。在拉隆纳多‌时‌斐瑞曾无意间提起过,他会感兴趣的男性往往是同一种类型。在他看来,阿贝尔和克里斯具有十分相‌似的气质。当时‌克里斯觉得阿贝尔那种直率天真到仿佛还没长大的性格和成‌熟后的自己相‌去甚远,于是嗤笑了斐瑞。然而现‌在,站在阿贝尔的牢房门口,远远看着阿贝尔那双暗淡而低垂的绿眼睛,他不得不承认斐瑞的说法‌或许是对的。他好像在阿贝尔身‌上看到了自己,那个坐在坎德利尔的监狱里,等待天明接受民众审判的自己。   克里斯敲敲铁门的窗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阿贝尔如梦初醒般抬头。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是谁后,被‌罢免的白骑士猛地扑上前来:“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去赫拉芬了吗?我给你传讯你收到没有?不……这里是白骑士团的监牢,你就这么‌闯进来,没有被‌人发现‌?你不要命了?”   克里斯就支撑着隔音的领域禁制听他问,直到他终于问完,才不紧不慢地侧身‌将右手搭上铁门:“看来我对你的担心很多‌余啊,我以为你在阿特林被‌污蔑、被‌戕害,生命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威胁,没想‌到你就只‌是卸下了所有的工作负担,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思考人生。”   “你是因为知‌道我被‌抓了才着急赶回阿特林的?”阿贝尔隔着铁门抓住克里斯,“那你在赫拉芬的事情办完了吗?”   克里斯“啧”了一声:“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单纯啊。比起我在赫拉芬的事,难道不是你的事更紧急吗?就算我在赫拉芬的事情还没办完,考虑到不寻找神殿旧址我也‌不会即刻死去,但不回阿特林你就随时‌可能丢掉性命,我不也‌应该优先回来解救你吗?”   阿贝尔终于意识到克里斯话语中暗藏的愠怒意味,抓在克里斯手腕上的五指微微一松:“你是在生气我不守承诺,把消息漏给了圣骑士长他们?那不是我的本‌意,他们对我用‌了言灵法‌师的读心术,我也‌是……”   “不是那个,”克里斯垂眸呼了口气,抬手撑住隔在两人之间的铁门,“真正让我生气的是你面对他们的态度。我想‌我们早就已经提醒过你很多‌次了,可你不仅不听从我们的劝告,还每每都‌要对我们发火。结果呢,这就是你信任的白骑士团,这就是你信任的教会。阿贝尔,即使你再愿意为教会而死,那也‌应该是光荣地死,而不是被‌你最信任的人们污蔑,名声尽毁地死去吧?”   阿贝尔眸光微闪,摇头:“没意义了。他们已经认定了我对教会不忠,说什么‌都‌没意义。而我也‌的确做了对教会不忠的事。我帮你隐瞒行踪,在派遣报告上作假,又跟乔斯特王子私交过密……就算教会要我去死,我也‌不会反抗。”   “你!”克里斯有时‌候是真的无法‌理解阿贝尔这个人,这时‌他又觉得阿贝尔不像自己了,“可事实上,这都‌只‌是一些小事。他们根本‌不是为了这些事才关押你!”   “那是为了什么‌?”   “那是……”克里斯顿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把话说得直白点,“你知‌道白骑士□□人到赫拉芬去截我是为了什么‌吗?为了神殿的孑遗,直白点说,就是法‌师时‌代末期神殿倾覆时‌残余的邪神诅咒。他们想‌利用‌那东西去搅弄南苏门洲的局势,借以摆脱政府的掣肘,成‌为和圣山拜礼会、救赎审判廷一样的独立法‌师势力。他们根本‌就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光明正义,你们的教会也‌是,由人组成‌的组织就无法‌摆脱人性的限制。你太‌正直又太‌强大,他们没法‌信任你。对他们来说你是一个随时‌都‌可能爆发的隐患,而不是什么‌值得托付后背的同伴。”   往常听到别人说这种话阿贝尔一定会跳起来和对方据理力争,但这一次,他竟然真的动摇了。看着克里斯眼底的痛心疾首,他自嘲般笑了一声:“可那是他们教我的不是吗?”   克里斯沉默片刻,不着痕迹地握拳:“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漂亮话都‌是假话。”   “假话?”阿贝尔深吸一口气,目光竟然奇异地变得平静,“可我觉得是真的。我从出‌生就被‌父母遗弃,是教会的神父捡回了我。我和其他孤儿一起在教堂长大,我们这些没有家的孩子聚集在神父的小房子里,也‌好像有了个不同于其他人的家。在那时‌的我看来,教会的神职人员和白骑士们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物。他们时‌不时‌来慰问,有人会摸着我的脑袋说我又长高‌了。如果有年龄较长的孤儿欺负更小的孩子,神父会严厉地批评这种恃强凌弱的行为。信众们时‌不时‌来教堂祈祷,为教会捐款,那些资金有的流入教会高‌层支撑教会和白骑士团运转,有的变成‌食物进了我们的肚子。我们是靠着教会和信众们活下来并长大成‌人的。”   “可事实上,并不是所有来慰问的神职人员和白骑士都‌是真心关爱你们,也‌不是所有捐给你们教会的款项都‌能落到实处。有人借此沽名钓誉,有人借此谋求私利。从前诺西亚就有一些神甫,借神职身‌份欺骗民众敛财,或是亵玩年轻姑娘甚至小男孩……我承认你遇到的那些善是真实的善,但你不应该因此否认恶意的存在。我也‌只‌是希望你能摆脱眼下的困境,为那些多‌余的恶意去死不值得。”   阿贝尔笑了一声:“同样的话你们说过很多‌遍了。你跟伊利亚米歇尔不愧是朋友,语言风格都‌这么‌相‌像。”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克里斯也‌知‌道自己说过很多‌遍了,但他实在不忍心看着阿贝尔去死,尤其是这么‌不值得地死,“我可以救你出‌去,你好好想‌想‌我的话。”   “救我出‌去?”这话让阿贝尔微微皱起眉,“你要怎么‌救我出‌去?这里是阿特林,白骑士团的地盘,你自己一个人在这,既没有人手又没有门路,能混进来再平安出‌去就不错了。”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你别管我要怎么‌救你出‌去,你只‌需要知‌道我可以救你出‌去。”   “那出‌去以后呢?”   “当然是离开阿特林,甚至离开南苏门洲。”   阿贝尔摇摇头:“我不去索德里新洲。虽然我没有像你们那样的家,但我还是想‌说我的家在这里。我不想‌离开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国家。其他地方的人可能没那么‌在意国家和地域的区别,但对于我们南苏门洲人而言,离开故乡做出‌的成‌就不是成‌就。”   “你怎么‌这么‌固执!”   克里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没遇到过比阿贝尔更难沟通的人。这家伙不同于绝对的蠢人和坏人,实际上他还没蠢到无可救药,也‌绝不是怀揣着什么‌坏心眼故意跟为他好的人对着干,他只‌是认定了从小到大相‌信的道理就不肯再做出‌改变。面对蠢人,克里斯可以直接扬长而去或是强硬行事;面对坏人,克里斯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想‌尽办法‌引导对方从死路中走出‌来。但面对阿贝尔,他时‌常觉得束手无策。   偏偏阿贝尔还对此无动于衷。克里斯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固执的家伙转身‌走回监牢深处,甚至阖眸坐下:“这里不安全,按钟点在据点内巡视的白骑士很快就会来。你走吧。”   克里斯憋了一口气,站在铁门外凝视了阿贝尔许久,直到外间响起清晰可辨的脚步声,才闪身‌从过道内离开。但他也‌没忘记给阿贝尔留话:“我还会再来。”   阿贝尔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重新溜回监牢内后,克里斯恼火地踢了一脚墙壁。哈罗德和艾玛在城内行走,他能交流的对象就只‌剩下罗克亚特一个。对于阿贝尔的固执,罗克亚特给出‌的评价是:“他自己不想‌走,你管他干什么‌。”   克里斯不想‌跟这个没有人类感情的家伙争论,于是侧身‌面朝墙壁躺了下去。白骑士团的监牢比政府监狱设施齐全得多‌,克里斯奔波久了也‌不挑剔,躺了一会竟然真的开始感到困倦。就连罗克亚特细碎的低语也‌变成‌了催眠的摇篮曲tຊ。   一阵阵“你跟他的交情也‌不算深”、“他自己愿意把命给白骑士团,难道你还要求着他活下来吗”的念叨中,克里斯心烦意乱地枕着小臂阖上眸子。   他并不担心白骑士团会在这种时‌候对自己动手,但出‌于平时‌的习惯,他依然没有进入深眠。于是在夜幕笼罩阿特林,监牢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克里斯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睁开眼。   多‌出‌的两道呼吸声暴露了监牢遭受入侵的事实,而克里斯就在对方察觉异常呼吸骤停的一瞬间开口:“没人会像你们这样,午夜十二点摸进别人的房间站在床头盯着人家睡觉的。如果你们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会怀疑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站在他背后的男人顿了一下。紧接着,一道耳熟且明快爽朗的笑声在克里斯耳边响起。   -----------------------   作者有话说:xx:(爽朗)(和善的微笑)(笑眯眯)   克里斯:……这人看着不像好人呢。 第560章 乔斯特 ……这家伙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癖……   克里斯认出了这个声音, 翻身坐起:“乔斯特殿下,我们从前‌应该不认识吧。”   白天里见过的乔斯特站在他床头,微微倾身, 脸上还挂有一种意味莫名的“和善”笑容:“你居然不认识我吗?我可是很早就认识你了。”   “是吗?我的名声确实‌不小。”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吧。   然而‌乔斯特摇摇头,越发凑近他:“我指的不是那个。克里斯, 从前‌在科弗迪亚读书的时候, 德米特尔常跟我提起你。他说‌你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小男孩, 很喜欢捡他书桌上的童话故事绘本看,高兴的时候会拽着他不放手, 学步也是他牵着你学的。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   克里斯“呃”了一声, 被‌乔斯特凑过来的脸惊得后仰身体,险些从床上滚下去。他的确记得德米特尔有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在阿特林,为此‌, 德米特尔还动过送他来贡德读书的念头。没‌想到那个同学居然就是乔斯特吗?可德米特尔为人冷硬、寡言少语,眼前‌这个行事古怪且过分自来熟的乔斯特王子……怎么‌都不像是能跟德米特尔玩到一起的样子。而‌且乔斯特说‌的这些事, 都是很早之前‌,早在凯瑟琳皇后去世‌之前‌发生的了。凯瑟琳皇后去世‌之后他和德米特尔的关系就一直很僵硬, 直到德米特尔从科弗迪亚毕业回国才‌有所好转。德米特尔留学期间还跟同学聊这些?   总觉得不符合德米特尔的性格。   克里斯咽了口空气:“我不信。他去科弗迪亚留学的时候,我和他的关系并不好。”   “怎么‌可能!”乔斯特睁大眼睛, 义‌正言辞地反驳他,“那时候他把你的照片放在书桌最醒目的位置,每天起床都要‌擦拭一遍。我们的地理老师讲到诺西亚的宗教文化, 点他出来做救赎教会的祈祷示范,他的祷词也是‘愿主保佑我亲爱的克里斯健康快乐’。有一次听说‌你被‌狗咬了, 他放下罗德里格公爵寄来的信就去找校长请假,连夜赶回坎德利尔探望你……那时候我们刚结束一场至关重要‌的考试,他整整三天没‌有休息, 我劝他好好睡一觉再出发他也不听,直接买了最早的船票。这样你还觉得你们关系不好?”   乔斯特说‌得情真意切,但他描述的这个德米特尔实‌在跟克里斯印象中的德米特尔相去甚远。克里斯无‌法‌想象德米特尔把自己挂在嘴边的样子,甚至感到一阵诡异。   他明智地决定跳过这个话题:“所以这和你午夜时分溜进白骑士团的监牢,杵在我床边偷看我睡觉有什么‌关系?还有你背后的白骑士……”   克里斯转眸看向‌乔斯特身边那个穿着白骑士制服的年轻男人,乔斯特会意,主动拍拍男人的肩膀向‌克里斯展示他的无‌害性:“不用担心,他早就已经投靠我了。我来见你是为了请你帮我一个忙,看你睡得正香才‌没‌忍心打扰你。”   帮忙?   克里斯微微眯眸,目光从乔斯特转向‌那名白骑士,又从那名白骑士转回乔斯特身上。终于,他敛眸转身向‌里:“不帮。”   “为什么‌?”乔斯特大惑不解。   “你是贡德的王室成员,却能自由‌进出白骑士团的监牢,还有白骑士投靠你……种种迹象都表明你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被‌送到国外‌接受教育的王室成员往往都不是国王属意的继承人,你的性格不像是能跟德米特尔相处得来的类型,但你们两个偏偏就成为了很好的朋友,这大概率说‌明你和德米特尔在把对方当‌成人脉资源的同时,还存在其他的兴趣相投之处。而‌以我对德米特尔的了解,他特别喜欢的事情不多,跟叶甫盖尼争夺算一件。我只能猜测你们拥有相同的野心。再考虑到我近期打听到的阿特林局势,白骑士团和政府的龃龉……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答应帮乔斯特王子这个忙吗?”   乔斯特“嘶”了一声,看向‌他的眼神发生了十分细微的变化:“果然是德米特尔的亲弟弟,就是不好骗啊。不过纵观诺西亚的历史,你们卡斯蒂利亚家族就没‌出过几个真正意义‌上的蠢货。这样看来,你们真的跟叶甫盖尼那个傻瓜是兄弟?皮埃尔二世‌确定他的前‌皇后没‌有出轨吗?”   被‌克里斯拒绝了他也不生气,反倒脚步轻快地绕到克里斯旁边,挨着克里斯坐下了。克里斯还没‌来得及驱赶他,就被‌他反手勾住了肩膀。   这家伙和德米特尔是两个极端。德米特尔又冷又硬,寡言少语,这家伙就热情洋溢,一句接着一句。克里斯都没来得及就他的皮埃尔二世‌前‌皇后出轨论做出反驳,就听到他又说‌:“但是我想请你帮的忙和我们国内的政治斗争没有关系。我的事业我会自己达成,不需要‌他国皇室成员的干涉。而且这件事应该也对你有好处,我记得那位大主教说‌阿贝尔帮你隐瞒过行踪,想来你和阿贝尔应该是朋友?你应该也不希望看到他死于教会的戕害。”   “你认识阿贝尔?”克里斯皱眉瞥他。   噢对,阿贝尔说‌过自己“跟乔斯特王子私交过密”之类的话。而‌拉隆纳多那位大王子请阿贝尔去费伦贝特帮忙,也是通过乔斯特递的消息。   “我跟他关系不错,”乔斯特直言,“我一直想把他拉拢到我这边,可惜他太执拗,死守着白骑士团那些戒律不肯变通半点。其实他拒绝我就拒绝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是觉得可惜。像他那样的人才‌,为理想而‌死、为正义‌而‌死,也都算是死得其所。但要‌是死于教会的戕害……就实在太不值得了。”   克里斯侧头盯住他的眼睛,没从里面看到什么撒谎的痕迹:“你想救他?”   “没‌错,”乔斯特坦然与克里斯对视,“你也想救他对不对?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绝不是被‌那些白骑士抓回来的,他们根本就没‌有抓住你的能力。你是故意跟他们回来,故意进白骑士团的监牢的。”   这家伙的眼光很毒辣嘛,不愧是能跟德米特尔玩到一起的人。克里斯思索片刻,点头:“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会放弃跟白骑士团争夺我的归属?这不会让你的国王父亲觉得你不听话,冲你发火或是找你的麻烦?”   “德米特尔说‌的果然没‌错,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体贴的弟弟!”乔斯特做出一副夸张的感动表情,甚至狠狠拥抱了克里斯,“没‌想到第一天见面‌你就这么‌关心我,聊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我别有用心,而‌是担忧我有没‌有受到父亲的责难……可恶,德米特尔那个冰块脸为什么‌能有你这么‌好的兄弟,而‌我的亲生兄弟就只会向‌父亲母亲告我的状?世‌界真是不公平!”   克里斯没‌料到乔斯特的热情已经来到了远超斐瑞的高度,猝不及防被‌抱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回神后,他几乎不可置信地闪到角落:“你们贡德人的贵族礼仪居然是这样的吗?你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癖好?”   看克里斯反应这么‌大,乔斯特只好遗憾地收回双手:“我的贡德礼仪的确学得不怎么‌样,前‌往科弗迪亚留学之前‌,我一直在北苏门洲各国辗转。回国之后,母亲以我已经过了学习的年纪为由‌,撤掉了父亲为我增设的礼仪课。不过只是一个正常的、友好的拥抱而‌已,你没‌必要‌这么tຊ‌害怕吧?我记得诺西亚也有拥抱礼,虽然现在时代更迭,拥抱礼变得不常用了。”   “拥抱礼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的神态和语气。”哪个正常男人会这样对待另一个男人,就算是喜欢男人的斐瑞都比他收敛!   乔斯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正色:“好吧,那我们回到正题。刚刚聊到哪了?噢,我放弃跟白骑士团争夺你的归属的原因——对,没‌错,我意识到你很可能是主动‘被‌抓’的,便决定退出争夺,不干扰你的计划。国王陛下也的确冲我发了火,但这无‌关紧要‌。毕竟我去和教会人士据理力争,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获得他的认可。”   果然是这样。克里斯点头:“所以你当‌时就猜到我是冲着阿贝尔来的了。”   “没‌错,”乔斯特重新搭住克里斯的肩膀,“毕竟你之前‌来阿特林就只见了阿贝尔一个人不是吗?这足以证明你们的关系非常不错。而‌在德米特尔的描述里,你是个善良、真诚、勇敢又聪明的孩子,我想你不会冷眼看着好朋友罹难。你一定会来救他。这样算来,你进白骑士团监牢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结论没‌什么‌问‌题,但这个论据实‌在是很有问‌题。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我不相信德米特尔会说‌那种话,我善良、真诚、聪明又勇敢?他那个时候说‌的应该是我喜欢多管闲事,轻信于人,不会撒谎,自作聪明且行事鲁莽吧?”   乔斯特愣了愣,真诚发问‌:“这有区别吗?”   “好吧,区别好像确实‌不怎么‌大。”   想起德米特尔从前‌那副别扭样子,克里斯就觉得好笑。笑完了,他又生出几分微妙的怀念。在坎德利尔生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他们不再是诺西亚的王子,也不知道现在德米特尔在圣堂的队伍里过得怎么‌样。前‌段时间听说‌他们去了加宁,加宁人喜欢烤面‌包喜欢到了一种地步,几乎顿顿都是烘烤的小麦制品,而‌德米特尔偏好现做的热食汤锅,恐怕会吃不习惯那里的三餐。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德米特尔不要‌瘦得太厉害。   想到这里,克里斯回神:“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呢?救阿贝尔本来就是我要‌做的事,但阿贝尔似乎并不愿意接受我们的搭救。我去见过他了,可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愿意为教会而‌死,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我说‌服不了他。事实‌上早在这次的事之前‌我和我的其他朋友们就劝过他了,可他不听。他觉得我们在诋毁教会、诋毁白骑士团,我们不尊重他。就连坠入爱河的男男女女都没‌他这么‌固执。”   “这个嘛……”乔斯特并不意外‌,甚至早有所料,“其实‌我也劝过他很多次了,他也不听我的。也许我们不应该把重心放在说‌服他这件事情上,他不愿意转变观念,我们可以转变思路。”   “转变思路?”克里斯虚心求教。   乔斯特抬起一根手指:“这是我所做不到的事。但既然你来了阿特林,一切就都好办了。我先确认一下,白骑士团的人说‌你的法‌术实‌力很强,强过阿贝尔许多,是不是真的?”   这种说‌法‌不太符合诺西亚老派贵族在社交话术中追求的委婉、谦逊,但克里斯思量片刻,还是实‌事求是地点了头。点完头,他忽然意识到乔斯特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让我强行把他绑出去?这行得通吗?”   “相信我,绝对行得通!”乔斯特郑重其事地按住克里斯的肩膀,用眼神向‌克里斯宣告自己的严肃,“这就跟我们的联姻是一个道理,先把婚姻关系坐实‌,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我们先把阿贝尔强行绑出去,再慢慢说‌服他转变观念,总之,一切精神建设的前‌提是先活下来。”   克里斯顺着乔斯特的思路想了想,发现这种简单粗暴、极其符合贡德人气质的计策竟然还莫名的有道理。这让他霍然起身,一个握拳就要‌踏出监牢:“我现在就去把他绑回来!”   “别着急,”乔斯特抬手拽住他,甚至从容不迫地拉长尾音,“目前‌白骑士团还没‌有宣布对他的最终处置决定,你晚点去他也不会突然消失的。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   他不记得自己还答应过乔斯特其他事。   乔斯特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尔后冲那名一直守在门口的白骑士打了个响指。那名白骑士立时走上前‌来,当‌着克里斯的面‌摆出数十道……   用置物法‌术藏匿的精致菜肴?   克里斯难以置信又大惑不解地看向‌乔斯特。   那种古怪的和蔼笑意重又自乔斯特眼底深处浮现出来。乔斯特挂着一种既像是骄傲又像是期待的神情冲克里斯抬手,示意他看看面‌前‌的食物:“特地为你准备的。”   克里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   ……这家伙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   作者有话说:论弟控是怎么养成的:   某年,在贡德某学校开学的第二天,青年时期的德米特尔·卡斯蒂利亚殿下见四下无人,偷偷从行李箱内翻出克里斯的照片放在书桌中央。   然,德二学习学到一半,乔四走入。   乔四眼尖地发现了克里斯的照片。   乔四为了犯贱抢走克里斯的照片摆弄。   德二:(抬头)(眼神杀气凛凛)放下。   乔四:至于那么宝贝吗,这谁啊,长这么像你,你儿子啊?你也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啊。   德二:……弟弟。   从小就没体验过血缘亲情的乔四:?弟弟不应该趁早弄死吗。   德二:(拳头邦硬)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会揍你。   德二想起自己走之前对克里斯说的伤人话,开始内疚,遂低声:克里斯是世界上最好的弟弟。   乔四:?细说。   德二:(瞥)(闭上嘴)   遂,乔四叛逆心大发,开始盯梢德二,想尽办法从德二嘴里撬跟克里斯有关的事。   德二偶尔思念克,还真能跟乔四说上两句。   时间一长。   乔四:质疑德米特尔,理解德米特尔,成为德米特尔,超越德米特尔!!! 第561章 转移 那里的皮肤光洁完好如初,连一丝……   在乔斯特的热情推荐下, 克里‌斯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将对方特意准备的餐食挨个尝了一口‌。成功得到‌克里‌斯的夸赞后,乔斯特心满意足地离开。克里‌斯也按照先前的计划,再次摸出自己‌的牢房, 前往阿贝尔所‌在的方向。   但出乎他的意料,他这次来并没有见到‌熟睡的阿贝尔。牢房里‌空空如也, 只有两名打‌着‌哈欠的白‌骑士沿通道路过。克里‌斯闪进阴暗处, 听到‌他们讨论:   “像他这种级别的人物, 圣骑士长‌应该不会把他怎么样吧?顶多就是吓唬吓唬他?”   “谁知道呢?但这跟我们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哎,我听我们那位主教说, 圣骑士长‌这边又跟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教会总部秘密联系上‌了。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 王室那边都拿到‌圣骑士长‌的密信了。国王发了好大的火!据说他把阿特林白‌骑士团的监管工作交到‌乔斯特王子手里‌就是因为‌这个,他们在借此羞辱我们白‌骑士团呢。”   “羞辱?细说。”   “毕竟乔斯特王子血统存疑嘛。那些自诩有教养的大人物不都喜欢委婉地骂人?主教说,国王这是在骂圣骑士长‌不够忠诚, 血统不纯。不过我们的大骑士长‌也说了,也许乔斯特王子是被他们推出来挡枪的。国王想整顿白‌骑士团, 又不想自己‌承受反噬和舆论压力,所‌以就让那个急于获得父辈认可的杂种出来替他挡枪……”   克里‌斯跟踪两人偷听了好一会, 没听到‌什么和阿贝尔有关的情报,倒是被迫消化了一堆无用的王室秘辛。南苏门洲人喜欢用“杂种”这类词骂人, 意为‌血统不纯正或来路不明的混血劣等种。这些下位白‌骑士都能在背后议论乔斯特是个“杂种”,足以证明乔斯特在贡德王室的处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风光。他忽然有点明白‌乔斯特为‌什么会用那副过度热情的态度对待自己‌了。   他从前在坎德利尔的处境和乔斯特在阿特林的处境很像。他被皮埃尔二世塞进救赎审判廷时,审判廷那些初级法师议论他的话‌, 和今天这些白‌骑士背后议论乔斯特的话‌如出一辙。或许乔斯特早就从德米特尔口‌中tຊ了解过这些情况,所‌以觉得他们是同一类人?   克里‌斯胡乱想着‌, 冷不防看见那两名白‌骑士拐了弯,连忙闪身跟上‌。   白‌骑士团这座监牢的地形不算复杂,克里‌斯跟了两人一路, 最终也没听到‌什么有效的信息。眼看两人就要走上‌楼梯离开监牢,克里‌斯闪身上‌前。一道细微的法术波动荡开,两名白‌骑士动作一顿,克里‌斯的禁锢法术成型。   由于白‌骑士团的管理权被分散到‌各国政府手中,各国白‌骑士队伍的水平参差不齐,初代‌白‌骑士们最核心的传承留在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法正教总部,贡德王国的神‌秘侧底蕴是相对浅薄的。白‌骑士团在阿特林的据点远不如圣山拜礼会在尼奥尔索思的古尔卡神‌庙群守备森严——甚至连当初救赎审判廷的坎德利尔中央高塔都比不过。现‌在的克里‌斯比当年的卡帕斯和穆拉特加起来还要强点,想在不惊动白‌骑士团高层的前提下控制住这两名小‌白‌骑士堪称易如反掌。   “克里‌斯六世!”那名话‌多的白‌骑士狠狠抽了口‌气‌,当即就要拔剑跟克里‌斯搏斗。然而克里‌斯没给他反抗的机会。他的剑刚拔到‌一半,就因为‌克里‌斯的禁锢法术生效而“蹭”一声落了回去。他本人也在禁锢法术的重压下“咚”地跪倒。长‌期执行团内任务的经验让他迅速发出紧急传讯,并厉声提醒身边的搭档:“快去通知圣骑士长‌!”   然而下一秒,他的搭档也跪倒下来。强大到‌令人战栗的法术领域倏然成型,他们的法术传讯被毫不留情地截断。半跪在地的白‌骑士睁大了眼睛。他感到‌一种深沉的骇然,仿佛发于骨髓、源自灵魂深处。这种骇然使他发自内心地害怕起克里‌斯来,随着‌克里‌斯的靠近,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眼眶里‌脱出。   “不……这怎么可能?这不是人类法师能做到‌的范畴,不!你‌是什么怪物!”   克里‌斯有些意外于这名白‌骑士的反应之剧烈,但考虑到‌阿贝尔还下落不明,他没有把这种意外表现‌出来,只是冷着‌脸半蹲下去。跪在地上‌的白‌骑士看到‌一双干净到‌反光的皮质短靴落定在眼前,尔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卡住了他的下巴。他被迫抬头跟克里‌斯对视。   “阿贝尔在哪?”   “阿、阿贝尔?”小‌白‌骑士脖子发酸,小‌腿也发颤。那种古怪的骇然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觉得窒息,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我不会、不会向你泄露白骑士团的密辛,我不会……背叛白‌骑士团。我现‌在以、以贡德王国白‌骑士团阿特林分部正式成员一级白骑士的身份警告你,拒捕、越狱、袭击辖区白‌骑士……白骑士团会、会对你发出全境追捕乃至,乃至联合通缉。”   “全境追捕、联合通缉?”克里斯笑了一声,神‌情略显轻蔑,“你‌觉得我会害怕这些?告诉我阿贝尔在哪,我不想对你们动用武力。”他倒是可以用时间法术强行窥探两人的过去,但在两人极其抗拒的情况下,这种办法会对他们造成一些精神上的伤害。克里‌斯不想那么野蛮。   “我不会背叛白‌骑士团!”克里斯手底下的白骑士闭上‌了眼睛。在抵御那种骇然的同时保持对白骑士团的忠诚不是件容易事,他只能咬住自己‌口‌腔内部的软肉,用疼痛警醒自己‌。   克里‌斯盯着‌他看了一会,见他始终只是一副“你‌杀了我吧”的表情,便反手将他丢开。通常而言,这种时候他更愿意跟对方讲道理。但以理服人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不了解谈话‌对象的情况下,他不觉得自己‌能仅凭三言两语就让对方共情,甚至抛弃从小‌到‌大的信仰站到‌自己‌这边。所‌以他只能选择用一些不那么体面的办法——他拎起另一名白‌骑士的衣领,抽出匕首,当着‌先前那名白‌骑士的面抵住对方的动脉:“告诉我阿贝尔在哪,或者‌我杀了他。”   “乔治!”话‌多的白‌骑士被摔得头昏眼花,还没回神就听到克里斯拿搭档的生命威胁自己‌,一时间气‌得眼睛都红了。但那种诡异的骇然还没有从他精神‌中褪去,他一边战栗一边愤怒,终于还是泄了气:“你别动他!”   “白‌骑士团不动阿贝尔,我就不动他。”克里‌斯拎着‌那名更为‌冷淡寡言的白‌骑士退后两步,转了转手里‌的匕首。   “他被圣骑士长‌带走了!”话‌多的白‌骑士陡然闭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大骑士长‌只让我们把他住过的牢房打‌扫一遍,其他的我们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只知道有一支宁勒的法师队伍潜入了阿特林,阿特林近期人心惶惶。圣骑士长‌带走阿贝尔似乎和这件事情有关。”   “宁勒的法师队伍?”   “没错,宁勒军方前段时间……组织了一支特别行动队,队伍成员都是野法师。大概是为‌了报复贡德之前取得的那些胜利,他们频繁袭击我们的边境地区,如今已经有不少贡德人遇害。现‌在各地的民众都很害怕,有传言说他们已经潜入了阿特林,准备在阿特林进行一场大规模的袭击。为‌此,国王陛下甚至取消了好几场重要的布道会和政治演讲。我就知道这么多了,你‌放了乔治!”   克里‌斯端详了地上‌的白‌骑士一会,确认对方没有撒谎后,才反手将刀锋下的白‌骑士推过去。监牢外围的禁制应声破开。克里‌斯抬脚踏上‌楼梯,又在离开的前一秒回头看向两人:“向你‌们的圣骑士长‌汇报吧。”   眼前的挺拔人影瞬间消失,然而那扇锁闭的小‌门甚至没有被撬开分毫。歪倒在地上‌的两名白‌骑士怔忪片刻,忽然意识到‌那道领域禁制消失了。他们身上‌的禁锢法术也被撤除。那名话‌更多的白‌骑士扑到‌更冷淡的白‌骑士面前:“你‌怎么样?”   较为‌冷淡的白‌骑士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怪异的情绪:“他用领域禁制屏蔽了我的发声能力,但也用法术力量包裹了匕首的刀刃。他没想杀我,甚至没让我被误伤。他只是在吓唬你‌。”   话‌较多的白‌骑士迷惘片刻,看向乔治被匕首抵过的脖颈。那里‌的皮肤光洁完好如初,连一丝血印都没有留下。   克里‌斯闪出监牢后,循着‌法术标记的指引摸进沃尔特的住处。沃尔特意识到‌床边站了个人,吓得连忙弹起来点灯:“你‌不是在牢里‌吗?怎么突然出来了?”   “阿贝尔不见了,”克里‌斯毫不客气‌地挨着‌沃尔特坐下,“我需要你‌帮我调查,你‌们那位圣骑士长‌到‌底把他弄到‌哪去了。还有宁勒军方的法师队伍潜入阿特林的消息是不是真的?那些个该死的卑鄙人物,把阿贝尔当武器用吗?在他们看来阿贝尔就是一台新式大炮?”   “你‌小‌点声!”沃尔特被克里‌斯明目张胆的动作吓了一跳,恨不得直接上‌手捂住他的嘴巴,“你‌坐到‌里‌面去,别坐在这里‌。这窗户对面全是我们白‌骑士团的正式成员,甚至还有几名大骑士长‌,被他们发现‌你‌越狱之后直接跑到‌我这里‌来,我们俩都要完蛋!”   见沃尔特熟练地关窗拉窗帘锁门,克里‌斯撑着‌下巴哼笑一声:“怕什么,我已经设好禁制了。他们还窥探不了我的法术领域内发生的事。不过你‌怎么这么熟练?别告诉我你‌从前在白‌骑士团的据点内和阿加莎偷过情。”   听到‌阿加莎的名字,沃尔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了。他神‌情莫名地瞥了克里‌斯一眼,尔后微微攥拳:“我以为‌我们的交易在我把你‌送进监牢之后就结束了。我一路配合你‌到‌这儿,帮你‌隐瞒你‌潜入监牢的真实目的、降低圣骑士长‌他们对你‌的戒心……这已经是我们交易的全部内容。现‌在越狱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我没有义务再去帮你‌打‌听阿贝尔的事。”   “你‌跟我谈交易?”克里‌斯微笑着‌转过头,“虽然很不想这么说,因为‌这样说话‌会显得我很像个混蛋,但是……沃尔特,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我们之间可不是平等的合作关系,现‌在的情况是你‌被我抓住了把柄,不得不听命于我。你‌那些‘你‌以为‌’不获得我的认可,毫无意义。”   说完这段话‌,他t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虽然想驱使沃尔特这样的人,用这种方法是最凑效的,但这段发言真的好有混蛋气‌质……他自己‌都想揍自己‌一拳了。   “你‌!”   沃尔特没想到‌克里‌斯平时看起来温和有礼的,做起事来竟然这样无耻。偏偏他还就真的拿克里‌斯没办法。毕竟克里‌斯实力又强,手里‌又捏着‌他的把柄。这些天来他怒了又怒,却也只能一忍再忍:“好,我给你‌打‌听阿贝尔的去向。”   “还有宁勒法师军队的事。”克里‌斯提醒。   “好,”沃尔特深深呼了口‌气‌,话‌音中带上‌了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我帮你‌探听。还有别的事吗?有的话‌一次性说完。但你‌也要信守承诺,我不想在城内听到‌任何不利于我的谣言。”   克里‌斯挑了下眉,神‌情莫名地侧头:“暂时没有了。不过你‌不想在城内听到‌任何不利于你‌的谣言这一点,我可没办法给你‌保证。阿加莎很快就会抵达阿特林,我们的脚程不会比她快太多。我只能承诺我本人不会去宣扬你‌们的事,对你‌不利的谣言不会从我这里‌传出去。至于她嘛……你‌应该知道,她现‌在很恨你‌。”   克里‌斯话‌语中的暗示意味让沃尔特沉下眸光。出人意料的是,沃尔特竟然没有就此向克里‌斯讨价还价,要求克里‌斯替自己‌清扫多余的障碍。他只是将握成拳头的双手抵在桌面上‌,神‌情莫名地低眉:“阿加莎,她回不到‌阿特林了。” 第562章 截杀 ( 这章没有主角出现,补全一下……   而克里斯和沃尔特对‌话中‌的阿加莎, 此时刚刚抵达阿特林邻省的一座小城。   她所居住的旅店毗邻商业街,对‌面就是一座小型赌场。无数人来来往往,在赌场工作‌的打手们脚步轻快, 输钱的男人们脸色阴沉。间或有几名衣着暴露的女人扶着膀大腰圆的富人走出赌场大门,笑意盈盈, 眼底却蕴藏着不同的情绪。   这就是贡德王国繁华的内地。   阿加莎攥住窗帘, 有些嫌恶地皱起眉头。如果她还是从前的她, 大概会天真地觉得眼前这副场景热闹又鲜活,但很‌可惜, 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儿长大了。在现在的她看来, 内陆人的热闹处处都‌透着原始且野蛮的罪恶。文明‌社会的砖瓦是弱者的尸骨,砖瓦的粘合剂是女孩儿们的血泪。   总有一天,她要亲手终结这一切。   阿加莎放下窗帘。一声几不可闻的布匹拍打空气的响动过后‌, 房间里重归昏暗。阿加莎摸出枕头底下的匕首,披上男装外套打开房门。船型的毡帽扣在她脑袋上, 衬得她不像个深居简出的已婚妇人,倒像个征战三陆五海的伟大冒险家。   阿加莎来到楼下, 将‌房间钥匙归还给满头白发的房东太太,尔后‌一如往常地拎上手提箱, 预备继续踏上返回阿特林的行程。   只是还没等她折出小城的主‌街,便有一道十分魁梧的男性身影跟上了她。女人眸光微沉,当即往小巷拐弯, 试图借助城内复杂的地形甩开跟踪者。却不防,另一个手握短刃的男人已经‌在巷道尽头等着她了。   阿加莎脚步一顿, 猛然转身往人群更密集的方向跑。可惜敌人提前预判了她的想法,那‌名跟踪她的魁梧男子已经‌追进小巷,她被两人堵在了巷道中‌间。   急转直下的形势让她绷紧身体, 不自觉松开了右手的皮箱。手提箱“咚”一声落地,在僻静的小巷中‌碰撞出轻微的回声。通过那‌两个人身上的法术波动,阿加莎判断出他们是法师,且实力在她之上。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竟然没有立即动手。阿加莎微不可察地握了握拳,在心里计算自己打赢两人成功脱身的可能性。   良久,那‌两名长相凶恶的野法师欣赏够了阿加莎煞白的脸色,把玩着匕首的男人开口:“瓦伦女士,有人花大价钱买你‌的命。”   “那‌个人是不是叫沃尔特?”   除了沃尔特,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既想让她死又知道她从前的姓氏。和尤里结婚之后‌她就改冠了夫姓,虽然她内心深处并不认同贡德这项法律,但想想瓦伦实际上也只是她那‌个赌鬼父亲的姓氏,改不改姓也就无所谓了。她甚至没有将‌自己的原姓氏告知赫拉芬的村人们——反正‌她也只承认自己是阿加莎。   不过比起这些乱七八糟的往事,她似乎更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当下的突发状况上。阿加莎敛眸收回思绪,冷静直视那‌个手握匕首的男人:“你‌们想杀我‌的话,完全可以直接动手,没必要跟我‌废话。说吧,想要什么?要怎么样你‌们才肯放过我‌?”   阿加莎的冷静使那‌两个男人大笑起来。跟阿加莎对‌话的家伙用匕首的侧面拍打着手心,一边绕着阿加莎缓慢转圈,一边前倾身体,露出一副极其猥琐的表情:“放过你‌是不可能放过你‌的,我‌们干赏金猎人这行也是要讲信誉的。不过你‌要是愿意陪我‌们睡一觉,也许我‌们心情好了,可以让你‌自己挑一种舒服点‌儿的死法。”   男人的语气十分轻佻,目光也足够赤|裸淫|邪。他似乎笃定了现在的阿加莎没法反抗。而事实上,阿加莎也的确没法反抗,她的法术实力不如两人,即使是单打独斗都‌很‌难取胜,更不要说是一对‌二。如果两人强行逼迫她就范,她除了认命没有选择。   而可笑的是,两人的行为甚至不会在社会上遭到鄙弃。这种事是南苏门洲的赏金猎人们心照不宣的圈内规矩。他们认为这是南苏门洲人独有的“绅士精神”。   这就是贡德王国繁华的内地,这就是骁勇、正‌派的内地人。   如果这里是北苏门洲,她遇到眼前这种情况的几率将‌会大大降低。如果这里是索德里新洲,这两个男人的行径将‌会引起无数社会人士的批判谴责,甚至会有“正‌义者”为搏名声对‌他们发出悬赏。无论如何,没有哪个地方会像南苏门洲的内陆地区一样,人们不仅不唾弃那‌些违背人性的恶行,还将‌恶行拿出来赞扬。以罪恶为美‌德。   阿加莎强忍着恶心露出笑脸,心念一转,侧眸:“好啊,就在这里吗?”   “不错,是个认得清形势的。”   阿加莎的“乖觉”让两人十分满意。手持匕首的男人当即就给他的兄弟使了个眼色,让兄弟出去望风,自己则急不可待地扑向阿加莎。然而阿加莎按住他,语气莫名:“你‌们就不能一起吗?”   “一起?”男人没想到阿加莎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想到这件事所能带来的感官刺激,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行啊。”   另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被他叫回来,两人一前一后‌地扑向阿加莎。但就在三人近身的一瞬间,阿加莎眸光一凛,手里的法术光芒骤然凝实,直爆成凶猛的攻击招式。   两人虽然欣喜于‌阿加莎的配合,但也没有彻底卸下防备。见阿加莎变了态度,他们当即退开并施法设防。没想到阿加莎攻击的不是他们的致命处,甚至不是他们的下半身——而是他们的衣服。这让他们防错了方向。于‌是“哧”的一声,他们身上的布料全部碎裂成块,两人变成了两条赤裸|裸、白花花的人影。   而就在他们陷入错愕的一瞬间,阿加莎抓起手提箱狂奔起来,一边跑还一边呐喊:“有人不穿衣服在大街上游行!大家快来看啊!”   两人只能一边捂住暴露的重要部位,一边气急败坏地施法拦截阿加莎。先前手持匕首的男人抓起匕首抛出去,咬牙切齿地骂:“该死的娘们,真不该对‌你‌手下留情!”   匕首飞出去的一瞬间,一道阴沉的影子在匕首后‌方凝结成型。它紧贴着墙壁的阴影,以超越人类生理极限的速度追向试图离开暗巷的阿加莎。阿加莎若有所觉地施法拦截,却没想自己的言灵术在对‌方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她被那‌道阴影裹挟的匕首刺中‌,直撞到墙上血流如注。   各大法术组织的传承领域不同,因而组织内不同类型的法师占比也不同。圣山拜礼会以生命领域的法术闻名,他们的成员有一大半都‌是灵法师。救赎审判廷最多的是序法师和言灵法师,但和其他法术组织比起来,他们各系法师成员的比例并不像白骑士团和圣山拜礼会这么失调。而白骑士团最多的是修行光系法术的圣法师。民间法师组织和野法师的修行偏向也受到官方法术组织的影响,因白骑士团并不允许野法师在南tຊ苏门洲活动,而白骑士们修行最多的光系法术又对‌亡灵系法术存在极强的克制作‌用,南苏门洲的亡灵法师是少之又少的。   刚刚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赌对‌面这两个男人不擅长召唤术,没法仅靠远程施法直接拦住她的去路。   但没想到,她的运气偏偏就这么差,对‌面还真就有一个在南苏门洲少之又少的亡灵系野法师。阿加莎被那‌道虚幻的暗影掼在地上,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血来。   又或许不是她运气差,而是沃尔特太了解她了。所以为了万无一失地解决她,他专门选中‌了这两个人来执行杀她的任务。   沃尔特……不愧是沃尔特啊。   虚幻的亡灵在那‌名法师的驱使下坠进阿加莎的身体,毫不留情地撕扯起阿加莎的精神。阿加莎痛得几欲晕厥。她努力弯曲手指,试图将‌右手紧握成拳,但没能成功。她已经‌动不了了。那‌两条白花花的影子缓步靠近她,阿加莎听到最初跟踪她的人说:“那‌我‌们、我‌们还要睡她吗?”而另一个人语气阴沉地骂:“狗屎!都‌这样了还睡什么睡,直接杀了算了。那‌家伙给的钱不少,足够咱们去找一百个专干这行的姑娘!”   银亮的刀光闪过,阿加莎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当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道陌生的法术力量落到她身上,那‌道亡灵被剥离开,精神中‌的撕扯感消失了。阿加莎不可置信地睁开眼,发现面前已经‌站满了人。   数名衣着统一的男男女女围住了她和那‌两名赏金猎人。远处几名男法师抱臂打量着倒在地上的两贡德男子,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而离她最近的女法师朝她伸手,目露关切:“您没事吧?刚刚我‌们以为您自己可以应对‌,就没有第一时间出手。没想到让您受伤了,真抱歉。”   “你‌们是……”阿加莎垂眸盯住女法师胸前的徽章,并不掩饰自己的疑惑。   她不记得大陆上有以这个图案为标志的法术组织。可通常而言,不知名的小型法术组织是不会为成员统一着装的,而且如“菲拉德林”这样的野法师组织,因为缺乏集体活动的必要,即使规模已经‌十分庞大,他们也没有为成员设计统一的制服。   这些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民间组织的人。他们实力太强,也不像绝大多数野法师那‌样散漫、自傲……倒是更贴近官方法师的做派。   察觉到阿加莎打量的视线,女法师微微一笑,坦言:“是教宗冕下让我‌们暗中‌保护您的。他说贡德和宁勒的战争还未结束,内地随时都‌可能遭受异国军队的突袭,而您又得罪了国内的大人物‌们,孤身跋涉实在危险。他让我‌们务必将‌您平安送到阿特林。”   这时阿加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女法师说贡德话时,似乎带有不明‌显的诺西亚口音。 第563章 爱人 (这章主角戏份也极少)   阿加莎被带到克里‌斯面前, 那两名试图截杀她的‌野法师也在“盗火者‌”法师们的‌推搡下“咚”两声落地。押送他‌们的‌女法师略显嫌恶地侧过头,尔后毕恭毕敬地朝克里‌斯弯腰行礼:“冕下。”   座位上的‌克里‌斯抬眼,目光扫过阿加莎的‌同时挥挥手‌, 示意“盗火者‌”成员们下去休息。于是一众诺西亚法师依言退下,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阿加莎和那两名战战兢兢的‌野法师。   目送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女法师离开‌后, 阿加莎松了口气。由于贡德白骑士团阿特林分部的‌人‌已经公布了克里‌斯的‌身份, 克里‌斯不再‌做多余的‌外貌伪装。阿加莎是第一次看到原原本‌本‌的‌“克里‌斯六世”。她感‌到新鲜:“我应该像他‌们一样称呼您为冕下吗?”   “随您高兴, ”克里‌斯的‌神情有些怠惰,这令阿加莎怀疑他‌睡眠不足, “毕竟这毫不重要。他‌们就是沃尔特派去截杀您的‌野法师?看起来也没什么实力‌嘛。”   阿加莎转眸看向那两个‌差点杀死她的‌男人‌, 肩膀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克里‌斯对两人‌实力‌的‌质疑让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被冒犯”感‌,毕竟她的‌实力‌比克里‌斯口中“没什么实力‌”的‌两人‌还‌要差上一截。但她识趣地调整了心态,没有让克里‌斯察觉她那点微乎极微的‌情绪变化。克里‌斯的‌实力‌强过他‌们所有人‌, 完全有资格说这种话。   如果因此‌对克里‌斯大呼小‌叫,那就是她看不清形势了。   思索片刻后, 阿加莎字斟句酌地开‌口:“他‌们应该是‘菲拉德林’的‌成员。沃尔特和绝大多数其他‌白骑士不一样,他‌不是在教‌会长大的‌。他‌十七岁才加入白骑士团。在此‌之前, 他‌接触过不少民间的‌野法师组织,发源于索德里‌新洲的‌‘菲拉德林’就是其中之一。”   “‘菲拉德林’的‌成员?”熟悉的‌组织名称让克里‌斯微微眯眸。但惊讶也只是一瞬, 很快他‌就回过神,将注意力‌从已有定论的‌问题转向了阿加莎无意间提到的‌沃尔特的‌过往上:“白骑士团不是不吸纳私自修习法术的‌野法师吗?沃尔特不是教‌会培养出来的‌法师,又为什么能在十七岁那年正式加入白骑士团?这样说来……其实早在赫拉芬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你的‌剑术技巧似乎源于白骑士剑术, 但据我所知,白骑士团并不对外教‌授这些知识, 更不要说是教‌给在南苏门‌洲地位低下的‌女性。阿加莎女士,这是怎么一回事?”   接收到克里‌斯求解的‌目光,阿加莎微微攥起拳头。决定回阿特林她就迟早要面对这样的‌询问, 这一点她早就有所预料。但她没料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倏然回忆起和沃尔特那些从前,她的‌心脏无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白骑士的‌剑术技巧……是我溜进白骑士团的‌训练场偷学的‌。”   “偷学?”克里‌斯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不应该吧,白骑士团不对培养新人‌的‌据点实行封闭管理吗?”   阿加莎抬起眸子与克里‌斯对视,用眼神证明自己的‌诚实:“那时候他‌们的‌围墙上破了一个‌小‌口,像狗洞一样的‌小‌口。也许是教‌会人‌士贪污了维修款,而负责维护禁制的‌白骑士也玩忽职守,当‌时我成功进去了。我记忆力‌很好——你知道,有语言系法术天赋的‌人‌都这样——无论是数字、文字,声音还‌是画面,但凡在我面前重复过三遍以上的‌东西,我都能牢牢记住。沃尔特一直想加入白骑士团,然而白骑士团的‌成员大都是从小‌在教‌会接受培养的‌,对当‌时的‌他‌而言,成为白骑士这个‌梦想基本‌没有实现的‌可能。所以他‌告诉我,他‌打算暗中学习光系法术和白骑士剑术,尔后离开‌南苏门‌洲去北苏门‌洲生活。那时我和他‌是恋爱关系,我想他‌设想的‌未来应该是属于我们两个‌的‌未来,我也应该为此‌做出努力‌。于是,我溜进白骑士团培养新人‌的‌训练场,偷偷研究并学会了他‌们的‌剑术招式。为了教‌他‌。”   “这么说,他‌的‌剑术是你教‌的‌?”   “没错,”阿加莎点头,“那段时间我的‌父亲靠赌博发了笔小‌财,每天就泡在赌场和伎馆里‌,不太关注我的‌生活。我每天做完家务,就徒步从我们在阿特林南郊的‌家走到北郊白骑士团的‌训练场,看那些新人‌白骑士练习剑术。父亲总是把家里‌弄得乱糟糟的‌,我要收拾屋子、准备一日三餐,还‌要做一些手‌工活补贴家用……父亲手‌里‌的‌钱是要在赌场和伎馆里‌挥霍的‌,我绝计不可能从他‌那拿到一个‌子儿,所以当‌时家里‌的‌花费,其实全都要从我零散做工的‌报酬里‌出。我没有太多自由支配的‌时间。挤压到极致,减去往返的‌路程,一天就只剩下十来分钟可以看白骑士团的‌新人‌们练剑。我原以为这样我是学不成的‌,但没想到我还‌真有点天赋。就这样坚持了几个‌月,没等他‌们把围墙上的‌小‌洞修补完成,我居然真的‌仅靠死记硬背和粗略模仿就学成了他‌们的‌剑术。”   克里‌斯很给面子地点点头:“那这已经不是有点天赋的‌程度了,说是天才也不为过。”   “天才吗?”阿加莎坦然接下了这声称赞,“或许吧tຊ,我的‌法术老师也这样说。她是沃尔特从‘菲拉德林’认识的‌野法师,沃尔特想请她帮忙寻找一位适合他的法术老师,但她在接触沃尔特的‌过程中看上了我。她说她想收我做学生,而我考虑到以后跟沃尔特去了北苏门‌洲,他‌要常年在外为他‌的‌事业奔波,我也不能什么都不会只给他‌拖后腿,所以我同意了。”   “可是野法师在南苏门洲的处境并不好。”   “当‌时我没考虑那么多,”阿加莎轻轻叹了口气,“我想他不会出卖我。但我没想到他能让白骑士团为他破例,在他‌暴露野法师身份后,不仅不惩处他‌,反而还‌将他‌吸纳进了白骑士团。这明明不符合白骑士团自建立以来的‌规章。据说是一位在白骑士团内颇有地位的‌大骑士长,在跟他‌交手后向他们的圣骑士长提出了申请,说他‌的‌剑术造诣实在了得,就这么处决了他未免可惜。”   克里‌斯微微挑眉:“可他‌的‌剑术是你教‌的‌。”   “其实这没什么,”阿加莎的‌眸光微微一颤,短暂的‌沉郁过后,浮现出一种痛苦与激愤交织的‌情绪,“其实我不在意他‌违背诺言。我知道的‌,人‌们的‌计划总会被一些变化打断。何况这是好的‌变化。即使他‌要离开‌我,即使他‌对我的‌誓言再‌也没法兑现,我也为他‌感‌到高兴。他‌实现了他‌从小‌到大的‌梦想,成为了一名真正的‌白骑士。我不在意他‌结束我们的‌恋爱关系,我也不在意他‌踩着我的‌肩膀往上走。抛去那层恋爱关系,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当‌然希望他‌能获得幸福。唯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他‌功成名就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回过头来清理我。”   克里‌斯记得这件事。阿加莎说过,沃尔特联合一个‌第三人‌诬陷她,将她推上了女巫追猎的‌审判台。就是不知道这个‌第三人‌是未知人‌物,还‌是阿加莎那位赌徒父亲。   “他‌给我安排的‌罪名不是私自修习法术,”阿加莎似乎误会了克里‌斯这个‌眼神的‌意味,连忙按住桌面强调,“他‌联合一名中央大教‌堂的‌主教‌,诬陷我勾引教‌会的‌神职人‌员。那名主教‌,他‌有着一张十分英俊的‌脸庞。城里‌的‌姑娘们因为他‌的‌外貌好感‌他‌,城里‌的‌男人‌们因为他‌的‌职业敬重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上我,但我没法反驳,我的‌确、的‌确跟他‌发生了……”   对于在南苏门‌洲长大的‌女士们而言,这种话实在是难以启齿。阿加莎本‌能地顿住,抬眸打量克里‌斯的‌脸色。   克里‌斯原本‌打算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见她表情有异,当‌即顿住动作轻咳一声。读懂阿加莎的‌眼神对他‌来讲并不困难,他‌毫不犹豫地缓下眸光,柔声开‌口:“别紧张,这没什么。当‌然,我不是说他‌们犯下的‌罪行没什么,我的‌意思是您无需为此‌感‌到自责。让您因此‌担忧和害怕是我的‌问题,看来我给您留下的‌印象还‌是不够有涵养。一位真正有教‌养的‌男士,在这种时候应该一力‌谴责做错事情的‌坏蛋,而不是反过来指责受害的‌姑娘不够贞洁。借机对受害者‌大开‌下流玩笑更是畜牲行径。我以为我大约已经脱离了畜牲的‌行列……应该也勉强算是个‌文明人‌?”   克里‌斯冷僻的‌幽默感‌让阿加莎放松下来。她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终于续接上刚才的‌话题:“当‌时我被那家伙下了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威胁我,试图以此‌让我忍气吞声,可我不愿意。我向公众曝光他‌的‌恶行,但没有一个‌人‌相信我。那时候的‌我营养不良,身材干瘪,皮肤黝黑,头发枯黄得如同秋天的‌草茎……总之,并不像他‌那么光鲜。他‌们不但不相信我对他‌的‌指控,甚至反过来说,说他‌是那样英俊、仁慈,有地位,而我是这样丑陋、贫穷,毫无教‌养;如果不是为了洁身奉教‌,他‌甚至可以娶到公爵家的‌独女,他‌根本‌不可能看上我。后来事情闹大了,他‌站出来‘澄清’,说我们的‌确发生了关系,但是是我逼迫他‌跟我发生的‌关系,我才是那个‌有罪的‌人‌。他‌跪在他‌们的‌大主教‌面前,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他‌说、他‌说……”   阿加莎说不下去了。她痛苦地弯下腰去,将脸颊埋在两手‌之间。克里‌斯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轻轻拍打起她的‌后背。   “他‌说:‘我本‌不想将这些事公之于众,毕竟女孩们的‌声誉实在重要。阿加莎,我原本‌觉得,为了将你这条受魔鬼蛊惑的‌灵魂拉回人‌间,我可以牺牲自己,咽下委屈,帮你隐瞒这些罪行。我希望你能及时悔悟,这样我所受的‌一切煎熬都会是值得的‌。可你不但不悔悟,甚至还‌要颠倒黑白地诋毁我,我不忍心继续看着你向地狱坠落了。阿加莎,我必须将真相公布出来了。我有罪,我出于一时的‌心软,包庇了真正犯下重罪的‌人‌;我隐瞒了我未能洁身奉教‌的‌事实。’一字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人‌们争相安慰他‌、争相原谅他‌,告诉他‌他‌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我以为会支持我的‌女孩们用最恶毒的‌言辞辱骂我,男人‌们说我是天生的‌伎女,就应该出生在伎馆里‌。尔后教‌会查出了我私自修习法术的‌证据,他‌便借机将我污蔑成想控制他‌扰乱教‌会的‌女巫。就这样,我被他‌们送上了火刑架。行刑当‌天,就连我的‌亲生父亲都在台下拍手‌叫好。而沃尔特……沃尔特站在刑场对面的‌一扇窗户背后,他‌以为我看不到他‌,可事实上我看到了。你知道吗,我们贡德人‌有句古老的‌情话,‘爱人‌就是能在人‌群中一眼穿透重重阻碍找到你的‌人‌’。从前我经常对沃尔特念这句话,但那是第一次,我对这句话产生了无比强烈的‌痛恨。那一刻,我一眼就发现了远处的‌他‌。他‌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无可奈何,只有如释重负。”   描述那位主教‌时,阿加莎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憎恶和痛恨,并不掺杂一丝一毫的‌其他‌感‌情,但说到最后的‌沃尔特,她话音中暗藏的‌情绪又变得复杂。昔日的‌爱恋在恋人‌露出丑恶本‌相后变成了大失所望,曾经美化他‌缺点的‌每一句话,现在重新回到她嘴里‌,都只会被改换成恶毒的‌诅咒。阿加莎停顿住,感‌受克里‌斯轻拍动作的‌同时,忽然低笑出声。但这一声笑并不显得愉悦,反而透着一股凄惨的‌味道。   她说:“后来我才知道,这起事件是他‌和那位主教‌合谋策划的‌。我私自修习法术的‌证据,也是他‌送到教‌会人‌士手‌里‌的‌。彼时我是那样爱他‌,他‌却是那样恨我,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我去死。” 第564章 证誓 亡灵法师所受到的□□折磨当即终……   自从离开阿特林, 阿加莎就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些事。曾经‌她把自己受到的伤害摊开在大‌众面前,与那位主教据理力争,却只得到了无尽的指责和谩骂。阿特林自诩公正的教会、政府, 以及外‌界人群里‌,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她深知换了时间地点, 旧事重提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但不知道为‌什么, 此时面对克里‌斯的询问‌, 她不自觉就把昔日受过的冤枉一字一句地倾吐了出来。或许是克里‌斯在赫拉芬的不计前嫌让她对他这个人产生了改观,又或许是克里‌斯派人从那两名野法师手里‌救下她的事让她觉得他和其他人不同‌……她前所未有地卸下心防。   数年的紧绷一经‌终结, 她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就好像一个在冰面上独自行走已久的人突然踩到实地, 脱力栽倒,被冻得关‌节滞涩,又是庆幸又是心有余悸。   克里‌斯张了张嘴, 想再‌安抚她两句。然而没等‌他出声,地上那两名“菲拉德林”法师突然转醒。察觉阿加莎在旁边坐着, 而自己手脚受缚又被施加了禁锢法术,他们像海滩上的鱼一样摆身弹起‌。较瘦的那人张口就骂:“你们tຊ这是非法入境!诺西亚的官方法师是吧, 你们要为‌了这个娘们跟白骑士团对着干?诺西亚这是要向贡德宣战吗?”   他张嘴一嚎,沉浸在情绪里‌的阿加莎和还在组织语言的克里‌斯当即便回神看向他。阿加莎反射性起‌身, 却被克里‌斯按住。   克里‌斯不紧不慢地踱到男人面前,尔后忽然抬脚。男人冷不防被踹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听到克里‌斯说‌:“我们非法入境?你有证据吗?我只看到有两个不怀好意的野法师, 公然袭击贡德王国的守法公民,意图扰乱社会秩序。一些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热心群众替白骑士团逮捕了私自修习法术的坏蛋, 现在正要为‌民除害。”   “你……你想干什么?”克里‌斯意味深长‌的语气‌让那个瘦男人咽了咽口水。他本能地曲起‌上半身,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靠上墙壁, 才不顾形象地惨叫一声向右翻滚。而克里‌斯的匕首就在他惨叫出声的那一刻插进他手边的墙壁里‌。   男人吓得浑身一抽,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起‌来。他本能地顺着刀锋闪光的方向向上望,只看到克里‌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温和和的微笑。好像他不是在拿着利器威胁敌人,而只是在陪朋友喝茶聊天。   另一名男法师也被克里‌斯吓得惨叫一声向左倒去。为‌了防止克里‌斯把注意力转向自己,他在倒地的同‌时果断眼珠一翻,开始装晕。   克里‌斯用‌余光瞥见了他的小动‌作,但也没多在意,只抬手将匕首从墙壁里‌拔出来,擦擦刃尖沾染的尘灰。身材较瘦的法师意识到形势不对,当即扑到克里‌斯脚边抱住克里‌斯的小腿:“您想让我们做什么?我们都答应您。只要您放过我们!”   克里‌斯动‌作一顿,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这就什么都答应我了?不再‌考虑考虑?我以为‌你们贡德王国的人个个都视承诺如命,绝不会因为‌一点点生命威胁就转过身来出卖自己的雇主呢。”   “瞧您说‌的!”男人用‌力扒住克里‌斯的裤脚,即使‌被克里‌斯踹了也不肯松手,“他才给了我们几个钱?出卖!现在就出卖!我们是‘菲拉德林’在贡德分区的正式成员,我叫哈里‌斯,代号‘红帽子’,他叫索耶,代号‘铁匠’,雇佣我们的人是贡德白骑士团阿特林分部城区七队的上级白骑士长‌沃尔特·罗菲斯,他在‘菲拉德林’的代号是‘白鲨’……”   “停!”克里‌斯打断他,“这些都不是重点。我想知道的是你们和他的具体交易内容,他给了你们多少钱,赃款在哪。”   男人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让我们替他解决您背后那位阿加莎·瓦伦女士,我们收取了八百贡索的定金,他承诺我们等‌阿加莎·瓦伦死后还会支付我们三千两百贡索的尾款,扣除‘菲拉德林’的组织抽成和给话事人的定向介绍费,总共……”   “好,住口!”克里‌斯再‌次打断他,“你们的交易明细就不需要列给我了。赃款在哪?”   “定金吗,在我这里‌,”男人终于聪明了一次,“您需要的话我现在就给您取出来。但那上面没有任何的特殊标记,就连法术层面的与他有关‌的痕迹都被抹除得很彻底,您想通过这个指控他,恐怕不太现实。”   “那可不一定,”克里‌斯解开了男人身上的禁锢术,再‌手起‌刀落,绑住对方手脚的麻绳也应声断裂,“取吧。”   察觉身体轻松下来的一瞬间,男人眸光一沉,当即施法召唤出数道亡灵。房间里的气氛变得阴森,另一名男法师身上的禁锢术也在他的法术作用‌下失效。数条虚幻的阴影直冲克里‌斯扑去,神情狠厉的亡灵法师抬指一握,藏匿已久的利刃陡然凝实,直刺向克里‌斯脆弱的喉咙。而那名装晕的魁梧法师也大吼一声,举起‌房间里‌的桌子全力砸来。   还坐在后面旁观克里斯审讯的阿加莎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躲开!”   “呼”的一声,那只木桌在距离克里‌斯只剩一西寸的位置停住。克里斯眼都不抬,刺向他的匕首却诡异地软化成泥,最终变成一滩红棕色的锈斑剥落在地。随匕首一起‌前进的亡灵法师在靠近克里斯的过程中逐渐衰老,从他持刀的右手到他的右臂,再‌逐渐蔓延至他的肩膀和胸口……尔后他的手指在眼看要贴上克里斯喉咙的前一秒腐蚀成深黑的血水。男人惨叫一声栽倒在地,痛苦不堪地打起滚来:“我错了、我错了!大‌人,不,老爷!我真的错了,您放过我!求您放过我!”   而那名举着桌子试图从背后偷袭克里‌斯的魁梧法师,也在察觉到克里‌斯周身那股不受控制的强大‌力量场后猛地后退一步收势。精致的木桌向下坠去,直直将他整个人压倒在墙角。他也被压得连声叫唤求饶。   好不凄惨。   早在两人有所动‌作的第一秒阿加莎就起‌身扑过来想要帮忙,然而她才刚来到克里‌斯面前危机就解决了。阿加莎只能错愕地看看倒在地上的两名野法师,又看看旁边连额角发丝都没挪位置的克里‌斯,不可置信地吞咽空气‌:“你是人类吗?”   “噢,大‌概已经‌不是了?”克里‌斯微笑着抬脚,重又将目光转向地上那名亡灵法师。男人的求饶并没能引起‌他的同‌情心,他缓慢蹲下,十‌分“温柔”地扶住对方的肩膀阻止对方继续翻滚:“我本来是想讲道理的,但你们好像不喜欢和讲道理的文明人交流。那就没办法了,我们重新来进行一些更符合‘菲拉德林’成员身份的对谈。我对两位的选择予以充分的尊重。”   “哧”的一声,克里‌斯的匕首再‌次挥动‌。亡灵法师所受到的□□折磨当即终结——克里‌斯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男人哑然软倒,转瞬间失去了声息。克里‌斯抬眸看向角落的魁梧法师。那人已经‌从被桌子砸倒的疼痛中缓过来了,眼看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杀死了自己的同‌伴,他吓得一个瑟缩:“别‌杀我别‌杀我!您要做什么我都配合您,我保证不再‌耍弄奸计!我就是个没有脑子的铁匠,我只是……只是他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啊!法师老爷您放过我吧!”   克里‌斯从容不迫地直起‌身体。在魁梧法师的视角里‌,他右眼眼下还沾着那名亡灵法师喉头迸射出的鲜血,殷红的色彩与他深沉到反不出一丝光线的瞳仁互相映衬,又勾连上他软垂在眼角的银白额发,竟然显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的神圣。   带着浓郁血腥气‌息的神圣。   男人软倒下去。克里‌斯的匕首紧接着递到他眼前:“没有脑子的铁匠,却能跟着他把恶事做个遍。他要杀人你就跟着杀人,他要强迫无辜的年轻姑娘你就跟着他一起‌强迫无辜的年轻姑娘?噢,你们连虐杀三岁小孩这种事都做过?”   早在那名亡灵法师出手偷袭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将两人的生平经‌历追溯得一清二楚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能毫无负担地出手杀人。他的心软从不留给罪有应得的恶棍。   男人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了。他盯着克里‌斯抵在他脖子上的匕首,生怕克里‌斯一个不高兴就当场结果他的小命:“那都是他逼着我做的,我一开始都反对了。但我的法术实力没有他强,我不听他的他也会杀掉我啊!我知道他那么多秘密,如果让他觉得我不是站在他那边的,他绝对不会放过我!我也只是想活着啊法师老爷!”   “闭嘴!”克里‌斯听惯了利亚姆的诡辩,当然不会被男人这些拙劣的谎话蒙骗。但想到另一些更为‌重要的事,他微一眯眸,又咽下了原本要斥责对方的话:“你真的不会再‌耍弄多余的诡计,也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无辜的人?”   “真的!我对着真实之主发誓!”男人连忙点头,“您就放过我吧,我以后一定改过自新,从头开始学习怎么做一个好人!”   克里‌斯拉长‌语调“噢”了一声:“但我不信你们南苏门‌洲人的法正教真实主。这样吧,你对着我发誓,就说‌你从今往后一定会做一个好人,绝不再‌办半件恶事。否则的话,你一夜之间衰朽成老翁,他人推门‌而入时你即成枯骨。”   男人犹豫了。他僵着身体看向旁边肉|体衰朽大‌半的同‌伴。   克里‌斯按住他,微笑:“看他干什么?发誓啊。不是想让我放过你吗?如果你是真心诚意地tຊ悔过,又为‌什么还要害怕违背誓言的下场?只要你不再‌作恶,违誓的结果也就不会应验到你身上不是吗?”   “好……好吧。”男人垂下眸子,不情不愿地发了誓。看起‌来倒是一副乖顺姿态。   克里‌斯满意地放开他,甚至贴心地挪走桌子让到一旁,示意他可以走了。魁梧男人起‌初还有点不相信这个结果,但看克里‌斯半天没动‌,试图反对这一处理的阿加莎也被克里‌斯用‌法术拦住,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从地上爬起‌来,飞一般冲出门‌去。速度堪比草原上被狼群追赶的壮年羚羊。   眼见截杀自己的野法师已经‌跑没影了,阿加莎追赶无果,一把攥住克里‌斯拦在自己面前的手臂:“你真的相信他说‌的话?像他们这种人,早就习惯了视法律和道德为‌无物的生活,永远都不可能改的!”   “别‌着急。”克里‌斯抽回被阿加莎紧紧抓住的手臂,抬指一挥,魁梧法师打开的房门‌便无声恢复了一分钟前的闭合状态。他敛眸抹掉沾在颧骨附近的血液,神情沉静,似乎早就做好了后续的打算:“你以为‌我让他发誓就只是在吓唬他?我说‌了,我早就已经‌不是普通人类了。对着我发的誓,我有无数种办法让它应验。当前最重要的不是杀死一个受人指使‌的野法师,阿加莎,我记得你在赫拉芬的时候并不愚蠢,不要被私人情绪干扰了理性判断。记得刚刚那个‘红帽子’说‌了什么吗?沃尔特在正式加入白骑士团后仍然保留了‘菲拉德林’成员的身份。”   阿加莎一怔,表情顿时阴沉下来:“你是说‌沃尔特指使‌他们杀我的事背后,或许还有更深的内幕?和白骑士团有关‌?”   “没错。”克里‌斯踱步回到自己原先的座椅旁边。看到椅背上溅射的血渍,他略显厌恶地皱起‌眉头,旋即调转脚步走向另一把干净的椅子:“其实我一直觉得法正教教会突然开始追猎女巫这件事很奇怪。法师时代结束了几百年,在南苏门‌洲野法师活动‌最频繁的时期他们没猎巫,在某几次前代法师领主的后人们带领其信徒对法正教教会总部发动‌袭击,制造社会恐慌,尝试复辟旧制的时候他们没猎巫,偏偏在这种和平时期,他们毫无理由地对女性巫师展开追猎和屠杀。而且事实证明,他们猎杀的对象并不是他们嘴上所说‌的‘女巫’。对于这一点,你应该是深有感触的。被指认为‌‘女巫’且受过教会戕害,走投无路到只能逃进赫拉芬村生活的那些姑娘里‌面,除了你,没有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法师。”   阿加莎若有所思地皱起‌眉:“也许他们只是单纯的……想要维护南苏门‌洲男尊女卑的传统?”   “不,”克里‌斯笑了,“不会那么浅显的。如果法师时代还没有结束,社会仅仅只围绕着一位法师领主的决策运转,这样的荒谬事的确有可能发生。但现在法师时代已经‌结束了,法正教教会最上层的决策不是某个头脑发昏的蠢货一拍脑子想出来,就能立即传达下来全社会执行的。教会的行事受到政府的掣肘,白骑士团的管理权在各国政府手上。在这样的情形下,只有法正教的势力范围是一个高度集权的大‌一统国度,从未与外‌界有过交流,南苏门‌洲的女人们从来没见过外‌界的女人们是怎么生活的,教会和政府达成一致,以猎巫行动‌打压女性的方案才可能推行下来。但南苏门‌洲各国彼此独立且常有摩擦,某个国家上午发生动‌荡,下午其邻国的军队就可能直接压到他们的边境上,各国政府很难在教会的荒谬提议面前达成一致。所以这场浩大‌的女巫追猎行动‌,背后必然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大‌秘密。”   “大‌秘密?”阿加莎敛眸不解,“足以让法正教教会和这么多个南苏门‌洲国家的官方政府达成一致的大‌秘密?那会是什么呢?”   “是啊,那会是什么呢?”克里‌斯神情莫名地回转视线,不自觉就把目光放在了右手边的窗台上,“也许是……”   “克里‌斯!”   没等‌克里‌斯将那句荒唐的猜想说‌出口,他眼前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一只黄澄澄的脑袋从外‌间探进来,贡德王国的四王子乔斯特挂着令克里‌斯害怕的热情笑容挥挥手:“下午好啊亲爱的弟弟,我的厨师烤了些饼干,于是我又让他们准备了一壶今年的新鲜花草茶。你愿意和我一起‌度过一段美妙且惬意的下午茶时间吗?”   阿加莎脸上的不解烟消云散,变成了新的、更大‌的不解。   克里‌斯“呃”了一声,意欲夺门‌而出,却被乔斯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乔斯特从窗户跳进屋里‌,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别‌躲着我嘛,如果你不喜欢花草茶,我也可以让他们重新准备其他的饮品。红茶?咖啡?热可可?或者沙棘汁怎么样,我猜你一定会喜欢我们这里‌的特色——呃,这里‌怎么有具尸体?我的真实主啊,你一定被吓坏了,瞧瞧你这副魂不守舍的表情!别‌怕,我来保护你了!管家!管家!管家呢?快把这具该死的尸体清走!”   八月二十‌日下午两点一十‌九分零四十‌五秒,这是克里‌斯三天来第十‌八次后悔来乔斯特这里‌借住。 第565章 二任王后 她发现自己真是从之前的事情……   最终, 克里斯还是没能‌抵抗乔斯特‌的盛情邀请,乖乖坐上了一楼的餐桌。乔斯特‌的盲人管家带着‌他的哑巴女儿清走了那具野法师尸体,女佣们重‌又将这‌座远离王宫的公馆打扫得干净整洁, 一丝可疑的血腥味都‌没有留下。   和他一起被带到餐厅的还有阿加莎。趁乔斯特‌离开的空档,阿加莎放下餐刀, 压低声音询问克里斯:“其实一开始我就想问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位乔斯特‌王子府上?他不会出卖我们吗?”   “不会的, ”克里斯喝了一口乔斯特‌大力推荐的花草茶,懒洋洋撑住脑袋, “实际上他并不站在当前‌王室的立场上。他和我二哥是朋友, 这‌一点我确认过,所以我确信他不会出卖我们。至于我为什么‌会住在他这‌里……这‌解释起来‌就相当复杂了。本来‌我是打算直接住在白骑士团的监牢里,方便把阿贝尔救出来‌的同时, 也能‌节省一点食宿方面的开支。可谁知道我才刚见了阿贝尔一面,白骑士团就把阿贝尔转移走了。为了查清阿贝尔当前‌的具体位置, 我只能‌忍痛放弃监牢里的免费食宿,逃出来‌打听消息。刚巧我出来‌没多‌久就碰到了乔斯特‌, 他盛情邀请我来‌他家里做客,说他会帮我遮掩行迹, 我实在没法拒绝,只好同意‌了。你应该知道阿贝尔?他在贡德国内还挺有名的。”   “那位梅尔维尔大人?”阿加莎依然维持着‌刻意‌压低的音量,“我知道他。他确实很有名, 据说没有哪个白骑士不知道他的事迹。白骑士团一直拿他做宣传。不过乔斯特‌王子和你二哥是朋友,不代表他就不会出卖我们吧?据说王室子弟的友谊都‌是由利益堆砌而成‌的, 为了你跟白骑士团对着‌干,对他应该没有好处。”   克里斯微微掀起眼皮:“正因为王室子弟的友谊都‌是由利益堆砌而成‌的,他才绝对不会出卖我们。你不了解乔斯特‌。这‌段时间我已经把他的背景打听清楚了, 他表面上是贡德王国的四王子,可实际上,贡德王室乃至阿特‌林贵族圈层的所有人都‌鄙弃他。你在阿特‌林长‌大,应该不会对贡德王室的事情一无所知。你们的现任国王死了四任妻子,眼前‌这‌位已经是他第五任王后了。乔斯特‌是第二任王后的儿子。”   “这‌我小时候听说过。那位王后出身低微,传说是从索德里新洲卖过来‌的女奴。国王在丧妻后对她一见钟情,于是帮她更改了出身,娶她做了自己的新任王后。”说到这‌个,阿加莎立时精神起来‌。见乔斯特‌还没有回来‌,她略微倾身,越发靠近克里斯,声音也越压越低:“但她只做了两年的王后,生‌下乔斯特‌王子后就突然病逝了。外界一直有人怀疑她并不是病逝,毕竟那位三王子殿下比乔斯特‌殿下还要大两个月。”   想到另一些关于乔斯特‌血统存疑的传言,阿加莎眸光一滞,求解地看向克里斯。   然而克里斯并没有领会她眼眸深处的暗示意‌味,或者说tຊ不想领会。他只微阖上眸,无波无澜地抬指做出噤声动作:“我的教养不允许我继续这‌个话题了。如果乔斯特‌是我的仇人,我倒不介意‌背后议论他几句,可惜他不是。”   “好吧。”阿加莎轻叹一声坐回去。   不过乔斯特‌在贡德王室待遇不怎么‌样是确定‌无疑的。其他几位王子公主不管生‌母是谁,都‌从小养在国王身边,只有乔斯特‌,早早就被丢到国外,回国后也一直住在远离王宫的私人公馆,父亲、继母和几个兄弟姐妹都‌没来‌看过他一眼。他们的现任国王是本时代儿子女儿最多‌的国家统治者,倘若乔斯特‌王子真的血统存疑,那么‌在他眼里,乔斯特‌这‌个儿子大概是随时都‌可以丢弃的。   这‌样想着‌,阿加莎竟然对这‌位王子产生‌了一点微乎极微的同情。她发现自己真是从之前‌的事情里走出来‌了,居然开始同情男人了。   不过她还是没搞明白,为什么‌乔斯特‌在王室待遇不好,他就不会出卖他们。   “因为他不会想得罪我的,”克里斯像是能‌听到她的心声似的,适时开口,“他认识拉隆纳多‌的大王子,大概率也跟那位大王子身边的人有联系。之前‌我在拉隆纳多‌闹出过一点小动静,我相信他在拉隆纳多‌的朋友们会如实告知他我的行事,而他不会蠢到明知我实力如何还非要往枪口上撞。在他的处境下,那么‌蠢的人是活不到现在的。所以他对我的示好,我更倾向于是为了从我这‌里获得助力。毕竟贡德人会觉得他血统不纯,王室厌弃他的出身,教会也会因为白骑士团的问题看他不顺眼。而我不一样,我是曾跟他具有相同处境的同类,是他好友的弟弟,是从他母亲的海外故乡来‌的人。我手里又恰好有着‌能‌帮扶他的势力。他为什么‌要出卖我们?”   阿加莎听得发怔,神情变幻:“你们这种上流人士的友谊果然复杂。我一直以为我并不是个头脑简单的蠢货,可是听你说这‌些,我甚至怀疑自己存在智力障碍。”   “没有那么‌夸张,”克里斯被阿加莎的说法逗笑了,“这‌跟先天智力没有关系,我也不是什么‌上流人士。你跟那些自视上流人士的家伙多打打交道,也就能‌学会他们那套虚伪、冷血、事事权衡的思维方式了。”   “什么‌虚伪、冷血、事事权衡的思维方式?”   两人正聊着‌,乔斯特‌处理完突发事件回来了。看克里斯眼前‌的饼干还只动了两块,他大惊失色,连忙抓起一块检查:“不应该啊,新的饼干配方是我根据诺西亚人的饮食偏好改良的,居然还是不符合你的口味?你等着‌,我现在让人重‌新烤。管家,把这‌些都‌撤下去!”   “不用!”克里斯连忙按住他,阻止他继续折磨那位可怜的老管家,“我只是光顾着‌聊天,把饼干忘了。坐下吧,让管家先生‌歇歇。”自从他来‌了乔斯特‌的公馆,老管家就整天被乔斯特‌呼来‌喝去,他都‌有点愧疚了。   乔斯特‌松了口气‌,理理衣领重‌新坐下。他有意‌融入克里斯和阿加莎的话题,便打算从刚刚断掉的位置接上:“你绝不可以用那些恶毒的词汇形容你自己,克里斯,你和虚伪、冷血扯不上半点关系。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热心,最天真单纯的孩子。德米特‌尔从前‌常常跟我提起,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他!不过感谢真实之主,让我在阿特‌林见到了你。神啊,这‌一定‌是我多‌年践行慈善事业的福报!”   克里斯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一顿。   阿加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扩大了。那种诡异的不解重‌新回到她脸上,她因此拧头看向克里斯,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心情。克里斯看懂了她的表情,她想说的是:“你确定‌他对你示好只是为了从你这‌里获得助力吗?我怎么‌觉得不像呢。”   对于这‌一点,克里斯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只能‌安慰自己这‌是乔斯特‌其人独有的情感表达方式,大概在北苏门洲长‌大的孩子都‌是这‌么‌特‌立独行。   他只能‌主动开口带过这‌个话题:“我大概查到阿贝尔在哪了。今天晚上我要去你们北郊的教堂看看,你要跟我一块去吗?”   乔斯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甚至喜出望外似的:“当然,这‌还是你第一次邀请我一起出行。不过是为了营救阿贝尔的话,我们就不能‌二人出行了,我还得多‌安排一些人手。如果我能‌说服阿贝尔投靠王室,国王陛下也会愿意‌为营救他的行动出一份力,可惜我没有把握。你怎么‌想?”   “我尊重‌他本人的意‌愿,”克里斯早知道他会做这‌种试探,于是赶在他抬眼之前‌垂下视线,避免跟他对视,“我想他不会愿意‌投靠王室的。至于把他救出来‌之后怎么‌安排……我还没想好。”   乔斯特‌先前‌只提出了把阿贝尔绑出来‌再‌慢慢说服的思路,但具体要怎么‌说服、往哪个方向说服,克里斯觉得自己和乔斯特‌大概率是没法达成‌一致的。乔斯特‌希望阿贝尔为王室效力,或者说表面上假装为王室效力,暗地里为他效力,但克里斯觉得阿贝尔绝不可能‌同意‌。之前‌他也跟阿贝尔交涉过,他给出的方案阿贝尔也是一口否决。离开贡德和为王室效力阿贝尔不愿意‌,可继续做白骑士又是一条死路,他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安排。   即使他能‌顶替法正教的“神”玛赫希娅,他也没法一夜之间强行扭转所有教会人士的想法。   想起阿贝尔那副软硬不吃的态度,克里斯就感到一阵头痛。   见他情绪低迷,乔斯特‌主动帮他续了一杯花草茶:“我也只是说说,没有非要你劝服他为我们做事的意‌思。别那么‌紧绷。如果你的意‌愿和国王陛下的意‌愿发生‌冲突,我当然是以你的意‌愿为重‌。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我陪你去北郊的教堂看看?还需要额外做什么‌别的准备吗?”   “不用,”克里斯就着‌他的动作将茶杯端起,“事实上今晚我们依旧需要分开行动。你在教堂里拖住教会人士,我溜到那些偏僻角落寻找阿贝尔的所在地。按照我从前‌在救赎审判廷的经验,如果北郊的教堂里真的存在秘密空间,入口大概率就在那几个特‌定‌的位置。可惜南苏门洲在祂的监视之下,我不能‌太过于张狂地释放力量和感知,否则的话……”别说找到阿贝尔了,就连城内有哪些先生‌同哪些夫人小姐偷过情、正在偷情,他都‌能‌毫不费力地探查清楚。   虽然跟祂正面对上是迟早的事。   前‌界暗堕的“审判”天使,南苏门洲人口中的“真实之主”玛赫希娅。   克里斯垂下眼睑,不再‌对后续的计划多‌做解释。乔斯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记下了他的安排。而阿加莎见他们终于商议结束,便“叮”的一声放下茶杯:“那我就不打扰了?虽然很感谢你们的援助和招待,但我想,我也是时候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去吧,”克里斯也跟着‌她的动作放下茶杯,“但别对外提起我帮过你的事。我拿你们的过往威胁过沃尔特‌,虽然事实上,我并没有真正承诺过他什么‌,但一边威胁他为我做事一边在背后帮你,还是让我感到良心不安。这‌种无耻行径,烦请阿加莎女士帮我隐瞒。”   虽然这‌里是乔斯特‌的公馆,但看克里斯一副不把自己当客人的慵懒姿态,乔斯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丝毫不关心阿加莎走不走,甚至隐隐有些盼着‌阿加莎快点走的意‌思:“那么‌,就此与您道别了,阿加莎女士。”   阿加莎礼貌颔首,尔后缓步朝门外退去。临出门前‌,克里斯在背后嘱咐她:“之前‌留给你的东西你记得去取。”   “东西?”   “寄放在‘菲拉德林’的东西。”   阿加莎倏然顿步,但仅用片刻又恢复如常。她平淡“嗯”声,将所有情绪掩盖在深沉的暗色之下。公馆的大门“咔哒”落锁,克里斯耳边只剩下一声压低音量的:   “我知道了,谢谢您。” 第566章 秘密会议 一样的冷漠虚伪,一样的高高……   乔斯特的马车停靠在阿特林北教‌堂附近, 随从十分有眼色地‌迎他下车,尔后‌几名衣着朴素但满身肥肉的法正教‌教‌士上前躬身,假惺惺地‌念了几句意味不明的祷词。乔斯tຊ特冷下脸色, 一言不发地‌向教‌堂大门迈步。   “殿下,围观群众的驱赶工作已经完成‌。”他手下的法师扒开围在他身边的教‌士和随从们, 毕恭毕敬地‌汇报。   原则上, 白骑士团不允许野法师在南苏门洲境内自由活动, 但也有例外。作为国王钦点‌的负责白骑士团监督管理任务的政府人员,乔斯特手底下还是‌有一些在白骑士团备案过的法师人手的。他们并不被官方归类为野法师, 民众往往将其视为白骑士团的编外人员。虽然‌他们在立场上完全忠于王室, 从不为白骑士团和法正教‌教‌会争取利益,甚至时‌常在和白骑士团针锋相对。   乔斯特无甚情绪地‌“嗯”了一声,抬步踏进北教‌堂的大门。贡德王室作风浮夸, 他的父亲、继母,以及一众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出门时‌总爱追求排场。平时‌他是‌很不赞同这种奢靡习气的。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克里斯要在他进门吸引走所有教‌会人士的注意力后‌,潜入教‌堂寻找可能被他们囚禁在这里的阿贝尔, 他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主教‌先生呢?”乔斯特扯了扯手套,对围在身边的教‌士们露出一副倨傲神情, “我应该提前通知过诸位我要来。”   “主教‌先生……”领头的教‌士一边在心里暗骂乔斯特“奴隶生的血统存疑的杂种罢了,真会摆架子”,一边低下头做出谦卑姿态, “他在后‌面处理一些其他的事务。”   “其他事务?”乔斯特嗤了一声,“什‌么事务能比王室代表的来访更为重要?你‌们这里又不是‌中‌央大教‌堂。看‌来诸位是‌真的瞧不起我了, 也和那些人一样认为我的母亲出身低微,所以我配不上你‌们的认真对待?”   这话说得十分不讲道理,站在他身边的教‌士不自觉就‌绷紧了身体。可偏偏法正教‌在南苏门洲的地‌位不像从前救赎教‌会在诺西亚那么高, 乔斯特故意找他们的麻烦,他们也只能笑脸相迎。谁让新时‌代初期的教‌会高层没能把白骑士团这股至关重要的神秘侧力量牢牢攥在手里呢?   至于乔斯特不讲贵族体面,为了刁难他们把自己难堪的出身搬到‌台面上来之类的话,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不敢当着乔斯特的面骂。教‌士低眸:“不,绝不是‌那样。乔斯特殿下,主教‌先生的确是‌有脱不开身的重要事务。”   “是‌吗?”这倒是‌让乔斯特感到‌好奇了。   眼看‌两人已经来到‌教‌堂侧门,乔斯特毫不留情地‌抬脚踹出:“我倒是‌很想知道,一个郊区教‌堂的主教‌,每天‌到‌底能有多忙。”   教‌士阻止他踹门的手刚刚伸出,那扇门已经“砰”一声打‌开了。门后‌的主教‌悚然‌一惊,但还是‌飞快调整好表情。他满脸不认同地‌迎向乔斯特:“乔斯特殿下,您实在不应该在如斯神圣之所大声喧哗。”   乔斯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越过他看‌向他后‌方的空旷。房间里安安静静,没有丝毫能用肉眼辨别的异常,以至于他都忍不住怀疑,主教‌不亲自去迎接他是‌为了给他难堪。但这是‌不可能的。   “乔斯特殿下,”察觉到‌乔斯特的动作,主教‌连忙上前挡住他的视线,“您应当就‌您不敬真实主的行为在神像前做出忏悔。”   乔斯特敷衍地‌“噢”了一声:“知道了。”虽然‌主教‌动作很快,但他还是‌发现了角落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刚刚主教‌在这里见什‌么人——一个对于法正教‌的神职人员来讲,比他这个王室成‌员更重要,且不能在他面前暴露的人。   这幅态度,耐人寻味啊。   乔斯特掩下眸底的深思,假笑:“主教‌先生比我想象中‌还要沉着冷静、富有智慧得多。”   “殿下盛誉,实在令在下惶恐。殿下才是‌真正的一表人才。”主教‌松了口气。   这人哪里是‌来祷告的?分明是‌来找他麻烦的。可偏偏今天‌大主教‌和白骑士团的圣骑士长有极其重要的秘密会议要在这里开展,他只能先安抚住这家伙,不能让他闹出动静来,引得王室起疑。倘若教‌会的谋划在他这里泄了密……主教‌缩了缩脖子,总觉得自己脑袋凉飕飕的,像是‌顶上悬了柄尖端向下的利剑。   主教‌引着乔斯特进入祷告室,然‌而‌乔斯特忽然‌从他身边脱离,来到‌一块不起眼的矮墙前方,指着地‌上的粉末冲他发问:“这是什么?主教先生,你‌们似乎很不注意教‌堂的日常清洁啊,这可不行。”   主教‌顺着乔斯特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就‌是‌后‌背一凉。该死的,那群粗心大意的白骑士,竟然‌把维系法阵的仪式材料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同一时‌间,克里斯已经在乔斯特的掩护下翻进了教堂后方。被他召回来帮忙的哈罗德悄然‌落地‌,踏上地‌面的一瞬间就拧起眉头:“不太对劲,这里似乎有一道非常庞大的通讯法阵。而且不是常年存在的固定法阵,是‌普通的临时‌通讯法阵类型。我们亚伯拉罕家族每次开大型会议的时‌候,就‌用此类法阵将身处各地的重要家族成员拉进来。”   “通讯法阵?”克里斯趁四下无人,摸到‌一处矮墙边,捻起墙根底下的仪式材料碎屑闻了闻,“的确是‌。从前救赎审判廷开季会和年会的时候也是‌用这种法阵联通各地‌高塔。但我记得白骑士团按国家地‌域分割,应该用不上这种通讯手段。按照他们的制度,国内各地‌大骑士长每年都会亲自赶赴首都,向首都的圣骑士长汇报一年的工作情况。而‌且这道法阵有点太大了……仅用它来沟通贡德各地‌,似乎有点‌浪费材料。不对,如果是‌白骑士团的内部会议,他们待在白骑士团的据点通讯不是‌更安全?”   由于克里斯提前做过特殊的法术隐匿,他们的潜入并不会引起白骑士团的注意。但至于法正教‌供奉的玛赫希娅是‌否能察觉他们的存在……那就‌不是‌克里斯能控制的了。“拉厄芙”倒是‌想让克里斯替祂杀死玛赫希娅,但克里斯对此并无把握。   “大人,”哈罗德抓住克里斯的手臂,“我们还是‌回去吧。如果白骑士团正在这里沟通各地‌的白骑士队伍,此时‌这座教‌堂必然‌守卫森严。在这种时‌候潜入教‌堂救人,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来。”   阿贝尔在这座教‌堂的消息就‌是‌他用亚伯拉罕家族的方式获取到‌的,亚伯拉罕家族有一些特殊的占卜方法。而‌近期克里斯又的确对去哪救阿贝尔毫无头绪,只能选择相信他们的占卜来这里碰碰运气。   “阿贝尔今天‌在这,明天‌还能继续在这?”对于哈罗德的劝告,克里斯持有不同的意见,“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对阿贝尔做出二次转移?能早点‌把他救出来,我不会让他在白骑士团手里多待一天‌。万一哪天‌法正教‌教‌会不想再养着他了,决定直接对他下达最‌后‌宣判,或者将他秘密处决了呢?”   这话也有道理。知道克里斯是‌非要救出阿贝尔不可的,哈罗德放开抓住克里斯的右手:“好吧。”他和利亚姆最‌大的不同就‌是‌,克里斯做出了决定的事,他永远不多劝。   克里斯擦擦站在食指指腹上的材料粉末,按住哈罗德的肩膀:“叫你‌来是‌为了让你‌帮我监视外面的情况,救阿贝尔的事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你‌就‌在这里待着,发现有什‌么不对及时‌用通讯法术通知我。如果乔斯特遇到‌什‌么危险,不威胁自身的情况下,能救也救一下。”   “好的。”哈罗德很听安排。   进城之前克里斯就‌让哈罗德和艾玛自由活动了,艾玛独自去“瓦普吉斯之夜”在阿特林的据点‌找“女巫”们会合,哈罗德则一直在为克里斯奔走。或是‌调查阿特林近段时‌间关于阿贝尔的舆论,或是‌在阿贝尔被转移后‌寻找阿贝尔的下落。即使内心深处因为他和利亚姆高度相似的长相尚且对他存有那么一点‌难以消解的防备,克里斯也不得不承认,哈罗德是‌个很好用的“下属”。   嘱咐完哈罗德,克里斯在法术力量的加持下潜入阿特林北郊的法正教‌教‌堂。   由于重要的教‌会人员都被乔斯特引走了,克里斯很顺利就‌摸进了几栋教‌堂核心建筑。由于对“审判”天‌使玛赫希娅心存防备,克里tຊ斯没敢太过于明目张胆地‌外放感知搜索阿贝尔。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过去,始终没能找到‌阿贝尔,也没碰上在这里设立大型通讯法阵的白骑士们。倒是‌偶尔遇见一两个无关紧要的神职人员,神色倦怠地‌从他藏身的角落前走过,一边走还一边谩骂今日到‌访的乔斯特。显而‌易见,乔斯特的张扬引起了不少‌教‌会人士的不满。   也是‌好笑,这些人并不对自己身处其中‌的教‌会做出谴责,却能理性十足地‌批评王室的铺张作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教‌会的肮脏勾连当中‌,他们也自以为是‌受益者。   克里斯从角落中‌现身,再次闪进下一道门。但古怪的是‌,过了这道简朴的木门,他忽然‌感应到‌一股轻微的排斥力。那道力量似乎源自一位在普通人类法师当中‌能称得上实力不错的“二翼”高级法师,那家伙在这里设立了特殊的领域禁制。或许白骑士团进行秘密会议的房间就‌在附近。   克里斯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反转手腕施法隐匿自身,在不惊动法阵维系者的情形下踏入了那片空间。与此同时‌,强大却隐秘的力量悄然‌流入这片空间中‌的通讯法阵连接,克里斯眼前一黑又一白,一副极其壮观的千人会议场景扑面而‌来。   他暗中‌连接上了白骑士团的秘密会议。   但出乎他的意料,会议当中‌不仅有白骑士团的成‌员,也有法正教‌的世俗教‌会成‌员。在场众人无一不是‌教‌会或白骑士团高层,他们的制服都比普通教‌士或白骑士的制服更加精致。克里斯隐匿气息藏身于虚幻空间角落,缓缓将目光投向幻境中‌央那两张熟悉的面孔。他见过这两个人,贡德白骑士团的圣骑士长和法正教‌阿特林大主教‌。   与此同时‌,一道诡异的、微不可察的气息悄然‌自法阵外端的虚空中‌生出,无声落定在克里斯身后‌的无穷渺远处。   克里斯没有注意到‌这一变故,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幻境中‌央的圣骑士长和大主教‌身上。这两位显然‌是‌虚伪惯了的厉害人物,据阿贝尔说他离开阿特林前往费伦贝特之前就‌是‌这两位哄他带的圣印。而‌那块圣印吊坠上附着有白骑士团的监视标记。   克里斯凝神屏息,决定先听听这些人又聚在这里搞什‌么名堂,再去寻找可能被他们藏在北教‌堂里的阿贝尔。毕竟能偷听法正教‌这种高层大型会议的机会可不多,世俗教‌会和本该受国家政府辖制的白骑士团聚到‌一块,这显然‌跟他们袭击尼奥尔索思时‌的谋划有关,和白骑士的独立计划有关。   其实他早就‌对白骑士团现今的处境做过设想。白骑士团想要脱离政府的掌控,获得和救赎审判廷、圣山拜礼会一样的,官方独立法术组织的待遇,会比从前更加需要教‌会的支撑。同为官方法术组织,可各大官方法术组织的制度又天‌差地‌别。圣山拜礼会和法正教‌,教‌、会不分家,由于没有正式的、组织严密的教‌廷管理世俗侧事务,他们的法师往往还要兼顾一些世俗侧的神职责任。或者说因为他们的神秘侧系统组织不严密,官方法师和核心神职人员似乎多为同一拨人,北苏门洲基本不存在世俗侧教‌会和圣山拜礼会对立的情形。而‌白骑士团的地‌位和救赎审判廷看‌起来相似,实际却天‌差地‌别。在从前的诺西亚国内,救赎审判廷是‌独立于教‌会和皇室存在的第三方势力,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克里斯接手救赎审判廷后‌,他能直接让改制后‌的“盗火者”脱离教‌会。   救赎审判廷的经济来源分为三个部分,一个是‌教‌会和政府的固定供给,一个是‌民众的特殊捐赠,再则是‌独立的产业收入。在救赎审判廷建立初期,教‌会和政府的固定供给是‌维持救赎审判廷运转最‌重要的财政支撑。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诺西亚币的购买力下降,政府和教‌会并没有提高对救赎审判廷的固定供给额,有财力请审判廷法师们帮忙办事的中‌产及以上阶级渐渐感受到‌“法术改变生活”的好处,私人收入的提高也使得他们在请法师们办事时‌给出的捐赠额度越来越高。加之政府给审判廷的林产田产等营收良好,审判廷不再依赖于政府和教‌会的财力支持维持运转。教‌会和皇室往往还要争取他们的神秘侧支持。   这也就‌是‌为什‌么相较于其他国家,诺西亚的官方法师们地‌位较高。   但力量分散在南苏门洲各国的白骑士团不一样,他们没有独立的产业,由于从国家时‌代一开始就‌和政府、王室高度绑定,也少‌有什‌么贵族或富商会单独出钱请他们办事。他们维持运转的的经济来源完全依赖于教‌会和政府。   如果要完全脱离政府,他们势必要从教‌会手里获得更多——成‌倍数的经济支持。   而‌根据克里斯对白骑士团的了解,这个倍数至少‌在三倍以上,远远超过了法正教‌世俗教‌会现有的能力。也不知道这些法正教‌教‌士打‌算怎么解决。倘若他们能把各国教‌会中‌层挪到‌自己腰包里,巧立名目洗白成‌私人财产的资金给弄回来,说不定还能支撑世俗侧教‌会加白骑士团的运转,但这将严重“损害”大大小小的主教‌、教‌士们的利益,势必遭到‌极大的阻挠。克里斯对此不抱乐观态度。   也不知道今天‌这些人聚在这里是‌不是‌为了讨论这个。克里斯收敛神思,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也就‌在这时‌,那位阿特林大主教‌后‌方端坐的虚影开口了:“本月内,‘瓦普吉斯之夜’的女人们已经对我们在奥斯洛亚加克里本总部的据点‌进行了五次袭击,我认为各位所做的女巫清理工作是‌否如报告中‌写得那样成‌功,目前仍有待商榷。”   “你‌这是‌什‌么意思?”靠近克里斯这端的虚影群中‌有人接话,“‘瓦普吉斯之夜’的活动是‌计划之外的变数,我们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为了防止意料之内的灾难吗?事实上,神降的预言没有在现实当中‌应验,这就‌足以证明女巫清理工作的成‌功。诚然‌那些女人也的确需要进一步的清理,毕竟她们成‌为容器的概率比之我们清理掉的那一部分女巫或许还要更高。”   法正教‌针对女巫的追猎是‌为了防止某个神降预言的应验?这一点‌倒是‌超出了克里斯的预期,他微微眯眸,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赫拉芬追溯的一些信息。赫拉芬的人将“灾难”的信徒悬挂在深坑附近,将他们烧死,以防止“灾难”的力量影响到‌村子。而‌南苏门洲的神职人员们则将女人们悬挂在火刑架上烧死……可女人们会成‌为谁的容器呢?   克里斯想到‌了南苏门洲古怪的社会结构。在南苏门洲人嘴里,法师时‌代末期的苏门大陆主宰罗莎琳德·肯特是‌个男人,他们供奉的“审判”天‌使也是‌个男人。可罗莎琳德和玛赫希娅前身分明是‌女性,难道女性更容易贴近玛赫希娅的意志?   “没错,你‌这样的评价实在是‌抹杀了近些年以来教‌会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努力,”克里斯的思绪被另一道虚影的发言打‌断,“我认为‘瓦普吉斯之夜’那群女巫不足为惧,一群自以为是‌的女人罢了。如果你‌稍微有点‌能力,就‌不该把她们的事拿到‌这样的重大会议上来讨论,众位大主教‌和圣骑士长的时‌间很宝贵,不该被浪费在一群除了胸脯饱满之外近乎毫无可取之处的女人身上。别找错了重点‌,我们当前的主要任务不是‌怎么陪那些小姑娘玩大野狼小红帽的游戏。”   听到‌他的发言,他身边那位主教‌样的虚影也抬起一只手:“还是‌把话题放回到‌教‌会财政问题上来吧。如今我们与圣山拜礼会的神秘战争已经打‌响,虽然‌这场战争并不像世俗侧以枪炮为主要武器的战争那样直观,但越过洲界线的那部分白骑士已经接收到‌了来自圣山拜礼会的压力。前方的事态尚且紧张,我们后‌方更加不能出问题。是‌谁说的费尔纳分部资金不足,政府已经拖欠白骑士团固定供给三月有余来着?”   “是‌我,”另一端的又一道虚影接话,“他们已经对我们很不满了,下面的白骑士也怨声载道。如果教‌会不能给出令人满意的解tຊ决方案,我怀疑要不了多久,我们自己内部就‌会发生哗变。别总想着仅靠那些虚无缥缈的口号就‌能把人绑死,在饥饿得受不了的肚子面前,口号能值几个钱?何况‘口号’本身,也就‌是‌你‌们的心肝儿阿贝尔·梅尔维尔,他已经倒下了。让他下场参与宁贡战争是‌谁想出来的主意?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比这个主意的提供者更大的蠢货!”   如克里斯所料,现今法正教‌和白骑士团内部的情形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平静。各国的国情不一样,执政政府的行事风格不一样,对白骑士团迄今为止所做的这些事的忍耐力就‌不一样。有愿意陪他们表演无事发生的贡德政府,就‌有忍不住直接上手段制裁他们的费尔纳政府。白骑士团脱离政府活动最‌大的阻力不是‌当年的胜利盟约,而‌是‌更加现实的经济问题。   如果他在这种时‌候拿出一大笔钱来对遭遇经济制裁的费尔纳白骑士团施恩,能不能直接让当地‌的白骑士们倒戈向自己?好吧,好像不能……白骑士团控制白骑士们的手段不光是‌经济上的,还有精神方面的洗脑,阿贝尔就‌被洗脑得很成‌功。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克里斯胡乱走着神,眼看‌那些白骑士团和法正教‌教‌会高层聊了十多分钟也没聊出什‌么行之有效的方案。没一会,最‌初提出费尔纳问题的圣骑士长发了火,开始连声怒骂让阿贝尔下场世俗侧战争的贡德圣骑士长。尔后‌一道看‌起来像奥斯洛亚加克里本总部教‌士的虚影抬起手,打‌断争议的同时‌也敲定最‌后‌定论。   “我们必须尽快把白骑士们放在阿贝尔·梅尔维尔身上的热切信仰转移到‌完全忠于教‌会的其他人身上。他的心已经不在教‌会里了,主不会容忍这样的人继续拥有众人的爱戴。”   “话是‌这么说,可仅仅是‌这样,并不足以解决我们当前面临的问题。政府和民众对我们不满,底下的白骑士们也开始质疑高层的决定,这难道是‌阿贝尔·梅尔维尔一个人言行失当引发的风波?我们国家有句谚语,叫冰冻非一日之功。在座的诸位应该都不是‌看‌不清形势的蠢货。”   “你‌在影射什‌么?你‌对高层的决定有什‌么不满?还是‌说你‌认为白骑士团应当永远做各国政府豢养的家犬?我们的根基连着教‌会!”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仍然‌觉得你‌们用错了手段。”   那位疑似法正教‌总部教‌士的人哼笑一声,抬眸看‌向多次质疑反驳自己的圣骑士长。出乎克里斯的意料,他竟然‌没有丝毫要发火的意思。他只是‌把话题引到‌贡德王国的圣骑士长身上:“让阿贝尔·梅尔维尔下场世俗侧战争是‌你‌的主意,这种时‌候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把阿贝尔骗去参战的人是‌本地‌的圣骑士长?虽然‌早知道白骑士团高层没几个好人,但克里斯还是‌感到‌一阵惊讶。他原以为贡德王国这位圣骑士长只是‌集体意志的傀儡,没有那么强的个人主张。没想到‌对阿贝尔恶意最‌强的竟然‌是‌他。   想到‌阿贝尔那副软硬不吃的态度,克里斯集中‌注意力偷听起他们圣骑士长的发言来。他决定在见到‌阿贝尔以后‌把这段发言回溯给阿贝尔听,就‌算阿贝尔不听也逼着那家伙听。   而‌幻境中‌央的贡德圣骑士长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很快就‌沉声开口:“让阿贝尔下场世俗侧战争,是‌我与一众教‌会大主教‌商议以后‌,共同做出的决定。白骑士团想要改变处境,南苏门洲就‌必须先陷入动荡。简单的世俗侧战争不足以撼动神秘侧局势,所以法师下场是‌必要的一环。你‌想要一派和平地‌完成‌变革?哪有那么好的事。”   白骑士团要挑起神秘战争?   这条信息让克里斯浑身发冷。官方法术组织的职责应当是‌维护各大陆的神秘侧和平,白骑士团违背胜利盟约,企图把手伸到‌北苏门洲去就‌算了,竟然‌还想在大陆的战争局势中‌推波助澜。一场世俗侧战争要死多少‌人?神秘侧势力下场后‌这个数量又要番几倍?他们真是‌疯了!   然‌而‌贡德的圣骑士长显然‌不知道他的想法,白骑士团及法正教‌世俗教‌会高层的会议还在继续。那位指责贡德圣骑士长让阿贝尔下场世俗侧战争的他国圣骑士长愤而‌站起,怒斥贡德圣骑士长这种做法的愚蠢之处,他说阿贝尔在宁贡战争当中‌的表现动摇了底层白骑士对白骑士团的信任。但贡德圣骑士长满不在乎。   “他们不信任白骑士团又能怎么样?”贡德圣骑士长这样说,“除了白骑士团,他们还能去哪里?南苏门洲的民众对野法师深恶痛绝,他们没有除白骑士团以外的第二选项。”   那位情绪激动的他国白骑士坐了回去,不知道是‌无言以对,还是‌懒得继续跟贡德圣骑士长争论了。克里斯却在心里对贡德圣骑士长的自大发言接了一句“那可不一定”。   离开了白骑士团,底层白骑士们也有的是‌地‌方去,只要不自己对自己设限,非要像阿贝尔一样把眼光放在南苏门洲这块区域。何况如今白骑士团还有意挑起神秘侧战争,倘若神秘侧战争真的打‌响,他反正是‌很乐意接收从白骑士团出走的南苏门洲官方法师们。圣山拜礼会应该也不会拒绝白骑士们的投诚。倒是‌眼前这群白骑士团高层,和如沃尔特一般的中‌层白骑士会落到‌一个尴尬的境地‌,毕竟法师组织不像那种工厂、政府和商会组织,不存在管理型人才的概念。   但这些事也轮不到‌克里斯操心。   克里斯敛眸退向法阵边缘,一边盘算之后‌该怎么利用今天‌获得的信息瓦解白骑士团的势力,一边远远看‌着这些在白骑士团和法正教‌世俗教‌会久居高位的骑士长、主教‌们。这些人脸上蒙着通讯法阵的阴翳,除却本人在阿特林的本地‌大主教‌和贡德圣骑士长,克里斯看‌不太清他们的长相。但克里斯莫名觉得他们和他从前在诺西亚见过的某些面孔很像。   一样的冷漠虚伪,一样的高高在上。却也只是‌恶欲的傀儡。   剩下的会议内容他也懒得再听了,实在没有必要。还是‌抓紧时‌间找找阿贝尔吧。这一次,不管找到‌阿贝尔以后‌阿贝尔是‌个什‌么反应,他都要强行把阿贝尔带离白骑士团的势力范围。这些骑士长明显是‌在利用阿贝尔在年轻白骑士们当中‌的名望煽动群体情绪,神秘侧战争一旦爆发,阿贝尔必然‌是‌第一个被牺牲的。   宁勒人已经拉起了一支法师队伍,以现在宁勒民众对阿贝尔的恨意,克里斯简直不敢想象阿贝尔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后‌果。这样看‌来,白骑士团对阿贝尔的监禁反倒还歪打‌正着地‌保护了阿贝尔这个实心眼的笨蛋。   就‌是‌不知道这个歪打‌正着是‌真的歪打‌正着,还是‌白骑士团刻意为之。克里斯只怕他们还有别的计划。 第567章 裁决者 祂灰败又鲜活,美丽绝伦又丑陋……   克里斯找到阿贝尔时, 阿贝尔还在白骑士团的禁制领域内躺着。   大‌概是因为绝大‌多数白骑士都被调过去保护本地的圣骑士长‌和大‌主教‌了,克里斯很轻易就绕过了白骑士团的守备,跳到阿贝尔的矮窗前。察觉克里斯的出现‌, 阿贝尔扑过来想‌要说话,却‌被克里斯破窗的动作打断。   “我不管你想‌说什‌么, ”克里斯提枪捅破矮窗玻璃的同时整个人翻身跃入, 一把抓住阿贝尔的肩膀, “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阿贝尔被克里斯前所未有的野蛮行径惊得后退半步,竟然忘了躲避克里斯的“抓捕”:“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这样会惊动教‌堂里的白骑士们的。你触发他们的监视标记了。”   话音未落, 一道肉眼可见的流光从两人脚下没入地底, 旋即,在克里斯的感知范围内,教‌堂里的全体教‌士和本不该聚集在这里的白骑士们躁动起来。克里斯曾暗中潜入的会议被打断, 身处阿特林的圣骑士长‌和大‌主教‌若有所觉地抬头。作为法阵的维系者‌之一,圣骑士长‌能感应到出现‌在阿贝尔周围的克里斯的气息, 这让他陡然警觉:“那家伙什‌么时候出现‌的?不对,会议信息可能泄露了!”   数以百计的教‌会人员在圣骑士长‌和大‌tຊ主教‌的命令下涌向阿贝尔和克里斯所在的位置, 阿贝尔不由得抓住克里斯的手臂:“你快走吧。”   “我不走。”出乎阿贝尔的意料,克里斯脸上并未表露出丝毫焦急或担忧的情绪。他甚至还十分悠闲地收起武器, 反握住阿贝尔的小臂,倾身:“你不是说你誓死效忠白骑士团,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教‌会吗?现‌在你们的教‌会想‌抓我, 我主动投入你们教‌会的包围圈,你不应该为教‌会感到高‌兴?”   “那不一样!”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阿贝尔开始感到着急,“教‌会对你发出通缉是因为你非法入境,他们忌惮你的身份和实力;可我知道你对苏门大‌陆的民众没有恶意, 你甚至还做过一些好事,你不应该受到那样的对待。为了我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根本不值得,这是我自‌己的事。”   “是吗?”克里斯在阿贝尔的推搡中微笑起来,“这样看来,你心里其实很清楚,你们教‌会的决策并不总是正确的。你觉得这只是你自‌己的事,我却‌不觉得。如果你就这么死了,那些因为听‌过你的事迹而选择加入白骑士团的底层白骑士们会怎么想‌?你们的教‌会利用你欺骗了他们的感情,你也要享受完他们崇拜仰慕的目光,就不管不顾地、自‌私地死去吗?”   “你……”阿贝尔觉得克里斯似乎在用歪理忽悠自‌己,却‌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得用力将克里斯推出窗去,“你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那些杂乱沉闷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两人头顶。克里斯往上瞟了一眼,抱臂卡在满地玻璃碎屑的窗口:“你跟我走。”   “你这完全是强盗行为!”阿贝尔拿克里斯没办法了。但看克里斯一副“你不跟我走我就在这耍赖到底”的架势,他终究还是松了口:“行行行我跟你走……快走吧,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不管怎么样,他不能让克里斯因为搭救自‌己被教‌会下狱。何况他也听‌看守他的白骑士们聊过一些克里斯之前越狱的细节,直觉告诉他,克里斯完全可以在他们白骑士团的监牢里来去自‌如,让克里斯“被抓”,对法正教‌教‌会也没有好处。   克里斯这才满意地打了个响指。于是下一刻,阿贝尔眼前、耳边的一切都变得迟缓,逐渐凝滞。世界瞬间进入定格状态,万物都变成了暗淡的灰白。克里斯反手一推,那扇从外‌部上锁的小门竟然自‌动打开了。前方现‌出一条长‌长‌的甬道,阿贝尔被诺西亚人一把拽过,推进黑暗:“说好的,别反悔。”   “你……”   阿贝尔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但话是他自‌己说出去的,白骑士的戒律中有一条名为“重诺守信”,他既然答应了这次要跟克里斯一起走,就不能当场反悔。   他虽然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人物,但这段时间下来,也勉强明白了审时度势是怎么一回事。克里斯能从白骑士团的监牢摸到这里来,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救他出去。他越是拒绝克里斯的搭救,克里斯就越是会盯着他、盯着白骑士团不放。这次失败了还有下一次。即使抛开让克里斯浪费在自‌己身上的心力和时间不提,这对教‌会的人力物力也是一种不必要的消耗。他还不如先跟着克里斯走,看看克里斯到底想‌干什‌么。总归克里斯对他没恶意。   这样想‌着,阿贝尔勉强说服自‌己暂时忘却了被哄骗的经过。两人逐渐深入甬道。   “时间系定向法术竟然也有空间变换能力,真‌厉害啊,”阿贝尔赞叹了一句克里斯的法术造诣,又因为克里斯押送犯人一样的姿态皱起眉头,“我又不会跑,你用得着这么紧张吗?都答应跟你走了。”   “本来乔斯特的建议是让我直接打晕你,把你绑出去的,我的处理方式已经很温和了。”克里斯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乔斯特。察觉眼前的人脚步有所偏移,他一把拽住阿贝尔,防止对方越走越远:“别往那走,我们时法师维系的法术空间和言灵法师、灵法师等创生的空间不一样。这里不是完全的虚假空间,用远古的术语来讲,这种空间叫现‌实反界,如果你不听‌从我的指示胡乱选择路线,很可能会误入一些危险的界外‌之地。”   “界外‌之地?”阿贝尔脚步一顿。   克里斯放开阿贝尔的手臂,示意他跟随自‌己的脚步:“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怀疑大‌陆历史上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时法师都死于对这种界外‌之地的探索。不同派系的法师施展同样的法术,表现‌结果看起来相似,可法术运行的底层逻辑并不相同。时间系法术的空间法术运行,是完全建立在时空坐标变换的基础上的,你眼前的每一寸黑暗都代‌表着不同的时空坐标,但用更抽象的说法来解释,前代‌时法师们认为未知的空间坐标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人们口中的‘可能性’。我们只能在已知的现‌实中运动,而如果堕入那种未知的‘可能性’……绝大‌多数人都回不来。我修习时间系法术这么久,唯一一次误入未知是在诺西亚的南约克瀚省。运气很好的是,那次的失误没有让我当场死去,我只是丢失了一些时间。我去到了现‌实的数日后。”   “数日后……”阿贝尔似懂非懂地快走两步,“所以你们有没有想‌过,会不会那种未知是突破时间系法术底层固锁的关键?或许你们可以通过探索它,突破因果规律的限制返回到过去?”   克里斯脚步一顿,情绪莫名地回头看他:“这是你现‌在需要考虑的事吗?我们现‌在在逃跑。虽然我确信那些家伙追不到这里来,但我们还是在逃跑。你怎么一点逃跑的紧迫感都没有?刚刚是谁说‘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的?”   阿贝尔“呃”了一声:“刚刚我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底牌,以前也没见你用过啊。”   难怪这家伙能随意进出白骑士团的监牢和北教堂。在这家伙面前,谁还敢说时间系法术不如言灵系法术和法则系法术实用?而且克里斯的战斗能力也挺强的,甚至能一招制服他。联想‌到克里斯刚刚说的,乔斯特给出的打晕他再绑出去的建议,阿贝尔忽然无‌比庆幸自‌己乖乖同意了克里斯的要求。   克里斯瞥了阿贝尔一眼,没再回复他的聊天‌话题。阿特林没有时间系法师,其他时空领域的法师法术造诣不高‌,没法定向追踪到他们的行迹。比起追捕的队伍,在这种空间状态下,克里斯反而更担心罗克亚特口中的未知危险。早在他第‌一天‌修习此类法术的时候罗克亚特就告诫过他,那些未知的黑暗中存在一些现‌实人类无‌法理解的恐怖。阿贝尔的想‌法也曾是他的想‌法,但他所有针对“回到过去”的法术研究都失败了。当然,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法术史发展到现‌在,一切现‌实证据都指向“没有真‌神以下的东西能改变过去”这条铁律。   而真‌神以上的东西……谁知道呢。   克里斯有时会在那种无‌垠的黑暗中感知到特定的灵息,但那种灵息不属于任何现‌实存在的神、天‌使或是地上生灵。那力量波动时而强大‌,时而渺小,令人无‌从追溯。克里斯也不敢追溯。而笼罩在无‌穷黑暗之上的东西,他已经彻底明白了祂们是什‌么。过去、现‌在和未来,旧神的尸骸,世界以及尚未诞生之物。   好在那些灵息没有察觉到行走在黑暗边缘的克里斯和阿贝尔,一如克里斯从前无‌数次使用此类法术时一样。   周围的时间之力开始平息,克里斯抓住阿贝尔:“我们到了。”   阿贝尔无‌声点头,当即顺着克里斯的动作往前倾身。然而就在克里斯的法术力量触碰到现‌实边界的一瞬间,附着在克里斯身外‌无‌穷渺远之处的诡异气息忽然凝实。   一股震天‌撼地的风暴在黑暗深处诞生。克里斯眸光一滞,当即拽着阿贝尔往后躲闪。阿贝尔软垂在额角的发丝被来之莫名的攻击削断,瞬间落进黑暗被未知之物湮灭。察觉到异常的阿贝尔反射性摸向腰侧,却‌摸了个空,他的武器早就被白骑士团收走了。没了白骑士赖以施法的长‌剑,他的战斗能力将会大‌打折扣。   “克……”他想‌提醒克里斯如果应付不来可以丢下自‌己,但克里斯反手按住了他的脑袋。紧接着,一道古怪的法术气息凝实在他眼前,他看不清黑暗中发生的事了。   克里tຊ斯说:“祂是冲我来的,跟你没有关系。闭好眼睛什‌么都别看,跟着我的法术标记指引走。你的落点在乔斯特的公馆,不管你是否愿意投靠他,他都会庇护你的。”   克里斯描述的法术标记指引立刻变成现‌实的念头落定在阿贝尔脑海当中。但阿贝尔已经来不及惊奇克里斯的强大‌了,他下意识抓住克里斯推向他的右手:“祂?那东西不是追兵?祂是什‌么?你要去面对什‌么东西,什‌么叫祂是冲你来的?我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面对危险,我……”   “别拖后腿!”克里斯严厉了语气。   阿贝尔动作一滞。他听‌到了黑暗深处古怪的碰撞声,确信那是克里斯和袭击他们的东西交锋所引发的响动。哪怕那种交锋的余波已经被克里斯用防御禁制削弱大‌半,阿贝尔还是受到了它的影响。他的精神陷入了震动。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听‌从克里斯的安排离开,在克里斯和那东西的较量中,他根本帮不上忙。   于是阿贝尔默然拧身,毫不犹豫地奔跑起来。黑暗中的风暴似乎察觉了克里斯对阿贝尔的维护,当即掉转矛头袭向阿贝尔。剧烈的扰动将整片虚妄的反界变得混乱颠倒。有极其可怖的东西自‌克里斯身后睁开了祂虚假的眼瞳,克里斯翻转手掌,强大‌的灵息突破生命形式的限制,将他的投影延展成诡异的虚像。透过那双虚假之瞳,克里斯看清了袭击者‌的形貌。   祂自‌无‌穷远处朝他俯身。祂的面容明艳美丽,如同拉隆纳多成就最‌高‌的艺术家巅峰时期的惊世之作,头颅之下却‌流淌着腥臭、粘腻的未知液体。祂灰败又鲜活,美丽绝伦又丑陋腐朽,圣洁脱俗又被满溢的堕落包裹。   “裁决者‌”玛赫希娅。   克里斯早知道祂会盯上自‌己,却‌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形下遭遇祂的袭击。他不由得想‌,在教‌堂活动果然不是个好主意。   如果此刻面对祂的不是克里斯,而是其他什‌么如阿贝尔一般的普通人类法师,恐怕早在看到玛赫希娅的第‌一眼,他们就已经疯了。然而克里斯安然无‌恙,甚至还能分出心思‌感叹,玛赫希娅果然已经成了“暗渊”的傀儡。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玛赫希娅堕落至此,南苏门洲的社会仍然能在祂的庇护下正常运转这么久。   玛赫希娅针对白骑士的攻击被占据主场优势的时间之力消解,阿贝尔也顺利抵达了克里斯为他设定的终点。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边缘。   无‌穷远处的堕落者‌抬起了祂美丽绝伦的头颅,下一刻,不属于当世的现‌实朝克里斯兜头砸来。   想‌把他拉进已坍塌的旧世吗?克里斯微微阖眸,虚妄的时间线于黑暗深处交织。那逐渐延伸的“现‌实”被如浪潮般腾起的阴影绞断。玛赫希娅的虚像模糊了一瞬间,忽然又愈加凝实。克里斯仿佛看到祂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眼前,像一个英武的女战神般举着圣剑朝他劈砍。又有那么一刻,克里斯甚至觉得自‌己正被吊在一座古怪的刑台上,无‌穷无‌尽的火焰和恶意扑面而来。   但“克瑞西亚”之所见将他拉回了安全之境。一切危险都随着那双虚假之瞳的闭合止息。克里斯独立在黑暗中央,更为伟大‌的气息在虚妄中碰撞。他似乎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忽地,渺远处的虚影坍塌,关于玛赫希娅的一切都碎成四散的流光。克里斯眸光微闪,猛然从虚妄之界的裂隙中扑回现‌实。   “克里斯!”一直等在外‌面的阿贝尔连忙迎上来,“你没事吧?”   克里斯推开阿贝尔伸上来试图搀扶自‌己的双手,表示自‌己没事。然而刚靠近克里斯两步之内,阿贝尔就发现‌了不对,遂强行架住克里斯的肩膀:“你身上怎么有股奇怪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克里斯想‌说阿贝尔想‌多了,但刚张嘴就被一阵来之莫名的战栗打断。玛赫希娅临神之下的重压迟迟发挥了作用,他“咚”一声栽倒下去,又被惊慌失措的阿贝尔接住。阿贝尔的呼喊和耳边古怪的幻听‌融合到一起,变成了令人难以理解的呓语。皮肤表面传来细密而尖锐的疼痛,这让他怀疑自‌己浑身上下的血肉都已崩裂成细小的碎块,只要轻轻一推,这具肉|体就会支离破碎、散落满地。   湿润粘腻的血腥味迟迟顺着胸腔翻涌进喉咙,克里斯本能地抬手捂向口鼻,不出所料摸了一手的滚烫。   “克里斯!”阿贝尔被他这副情形吓坏了,当即就要扛他去就医,“要找医生还是灵法师?应该是灵法师吧……该死,我现‌在没法求助白骑士团。你等等,我去——”   克里斯强撑着最‌后的意志抓住阿贝尔交代‌:“通知哈罗德……通知‘葬歌’的人来找我。”   说完这一句,克里斯当场昏死过去。只留一个可怜的阿贝尔,在原地大‌惊失色地搂着他摇晃。 第568章 恩赐 从前利亚姆说这种话,他总会解释……   克里斯时常觉得命运对自己不‌公平。   这‌一点具体‌就表现在:他想达成的事‌情总是不‌能很好地达成, 而他所‌抗拒的发展总是接二连三地变成现实;他有心保护的对象离他而去,他不‌想见到的人却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面前。   就像现在。   克里斯侧头‌避开利亚姆伸过来的右手:“哈罗德呢?我不‌觉得我能心平气和地跟你‌对话。”   昏厥之前,他的确跟阿贝尔说过让阿贝尔通知哈罗德来找自己的话。考虑到自己在重伤状态下无‌法控制力量, 他只能寄希望于“葬歌”能解决他失去意识后力量失控造成的影响——白骑士团和“盗火者”是指望不‌上,圣山拜礼会远在北苏门‌洲且受胜利盟约掣肘, 他手里就只剩“翼骨”可用了。但他没想过哈罗德会把利亚姆叫过来。   “你‌还是这‌么固执, ”利亚姆顺着‌他的意思收手, 转而将一瓶深黑色液体‌放在床头‌,“但你‌现在的伤势只有我能治疗。你‌已经脱离了人类精神之所‌在, 普通的疗愈法术对你‌没用。”   克里斯撇开视线, 不‌自觉就盯住了那瓶被利亚姆搁置在床头‌的药水。他知道利亚姆是故意没有回答关于哈罗德的问题,但也懒得较真了。重伤状态下的身‌体‌状态使‌他感到十分困倦,即使‌他刚刚才从昏迷中苏醒。他本‌能地阖上眸子:“我要见哈罗德和阿贝尔, 你‌出去。”   一阵叮叮当当的玻璃制容器碰撞声后,利亚姆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现在还不‌能见他们。你‌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吗?现在放他们进来, 他们会被你‌失控的力量影响。我猜你‌并不‌想看到他们因为你‌变成怪物或是堕入疯狂,哪怕你‌可以凭借自身‌的意志保全他们的灵魂。朋友变成神秘学意义‌上的主仆, 你‌们还能用原来的心态对待彼此?”   一如既往的令人生气的说话风格。   克里斯不‌想睁眼,忍不‌住骂了一句:“你‌怎么还没死。”在这‌家伙面前, 他真是很难保持诺西亚贵族的风度。   面对克里斯不‌加掩饰的厌憎,利亚姆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克里斯听到他在床沿上坐下,淡淡开口:“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如果我死了, 北苏门‌洲绝大多数靠亚伯拉罕家族成员们的血液续命的‘尸瘟’患者也会死。你‌应该并不‌想看到这‌样的发展。倘若当面诅咒我能让你‌感到心情愉快,我并不‌介意接受你‌的诅咒。但我还是建议你‌别轻易动怒, 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妙,保持情绪平稳更有利于伤势恢复。”   大概是知道无‌论做什么都没法令克里斯对他放下芥蒂,他现在也不‌装了。   “如果真的希望我保持情绪平稳, 你‌就不‌应该在这‌里坐下。”克里斯忍无‌可忍地掀开薄被,试图挪到一个远离利亚姆的地方。   但利亚姆抓住了他:“你‌确定要离开我的法术领域,任由‌你‌失控的力量向外蔓延吗?出了这‌个房间,你‌的力量场就可能给‌其他人带来麻烦。还是说你‌的本‌意就是污染阿特‌林?那我倒是没意见,你‌尽管去做。”   克里斯一把甩开他,踉跄两步跌回薄被上。熟悉的晕眩感卷土重来,他下意识伸手支撑,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手掌。玛赫希娅那道虚影对他的影响远远超过了他一开始的预期,他这‌样的状态,在官方法术组织的定义‌中已经是重度异化了。   利亚姆没有说谎,他现在不‌能tຊ乱走。万一影响到无‌辜的阿特‌林居民就不‌好了。克里斯呼了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对利亚姆的抗拒心理,抬眸跟利亚姆对视。   “冷静了?”利亚姆微笑。   “你‌想说什么?”   克里斯不‌蠢。利亚姆前段时间一直没在他面前露面,此时突然出现在阿特‌林,也没有选择像之前一样提供完治疗就离开,显然是有话想跟他说。他并不‌是公私不‌分的人。   “我就不‌能是单纯的担心你‌?”利亚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眸底情绪莫名,“好吧,这‌种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你‌大概只会觉得恶心。所‌以你‌瞧,根据你‌的道德标准来评判,我也不‌是毫无‌优点。起码我很有自知之明。”   “这‌玩笑并不‌好笑。”   利亚姆微扬的唇角一僵。片刻后,他缓慢收拢平放在膝盖边缘的右手五指:“好吧,其实我来找你‌是为了北苏门‌洲的瘟疫。还有大祭司们的意思。你‌去过赫拉芬了对吗?我们弄到了‘旧日神殿’的圣药样本‌,事‌实证明,他们研究圣药或许也是为了抗疫。但以神血救疫的背后,存在着‌一条隐秘的底层定律。受其血肉,承其恩泽,则归其来处。意思就是说……你‌早知道的,他们获得谁的血肉,就会在神秘学意义‌上成为谁的一部分。‘旧日神殿’的圣药会使‌那些人的心智归于‘暗渊’,而我们的血,会将他们和我们捆绑。人类的精神无‌法承担那样庞大的负载,我现在已经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了,或许你‌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你‌可以亲眼看到我死于抗疫。”   克里斯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你是在对我扮可怜吗?”   “你不吃这套是吗?”利亚姆低笑,情绪却并不‌显得愉悦,“我早知道。谁对你‌扮可怜都有可能获得你‌的同情心,唯独我不‌行。但是克里斯,现在有无数你同情可怜的对象靠我续命,你‌应该并不想看到他们和我一起丧生。我不‌无‌辜,他们是无‌辜的。”   “这‌不‌像你‌能说出来的话,”克里斯轻嗤,“你‌以前说的是: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无辜的。”   利亚姆停顿片刻,忽然抬头‌。克里斯冷不‌防对上了他那双剔透如琥珀的金棕色瞳仁。这‌次利亚姆十分冷静,以往的疯狂和傲慢褪去,那双眼睛里出现了几分前所‌未有的、人性的温度。不‌知道是受了那些患病者的意识影响,还是这‌段时间的经历真的改变了利亚姆的为人,克里斯居然听到他说:“我后悔了。”   “如果当初我没有骗你‌,没有在罗德里格公爵的死亡中推波助澜,也没有一力引导诺西亚的局势落进最后那种无‌可挽回的境地……你‌会像宽恕‘鳞蛇’一样宽恕我吗?或是如果我帮你‌保下‘鳞蛇’,你‌是不是就不会彻底抛弃我?”   利亚姆刁钻的用词让克里斯皱了下眉,但他现今已经不‌想讨论这‌种没意义‌的话题了。他没法像一个慈悲宽厚的神一样宽恕利亚姆所‌有的过错,也做不‌了利亚姆的毕生挚友。跟利亚姆交流对他来说很费劲,他已经彻底过了那个总试图说服利亚姆的阶段,也不‌再需要说服利亚姆。   “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果然不‌回答我。”利亚姆低垂下视线,神情莫名。再抬头‌,他眼底的情绪尽数被暗色压下,利亚姆·亚伯拉罕又成了那个巧言虚伪的“葬歌先知”:“神性的恩赐。我需要你‌帮我稳住精神,只有这‌样我才能不‌在他们的多重意志冲击下彻底崩溃,他们才不‌会随我死去。”   这‌要求实在过于荒谬,克里斯没忍住讽笑出声:“你‌间接杀害了罗德里格公爵,引导诺西亚陷入动乱,后来又害死了米歇尔,我还要出手帮你‌?不‌杀你‌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这‌对你‌也不‌是没有好处,”利亚姆“蹭”一声抽出提前平放在床头‌的匕首,握住刀刃将刀柄递向克里斯,“如果我们之间建立了契约联系,你‌可以随时取走我的性命。或是你‌依旧顾全大局,为了那些‘无‌辜民众’有心对我网开一面,你‌也可以利用我们之间的联系折磨我。你‌不‌是一直想给‌他们报仇吗?”   克里斯的视线随着‌利亚姆的动作挪到他被刀刃割破的右手指间。殷红血色顺着‌指缝往下淌,滴上两人之间的地板。那里落着‌一道轮廓清晰、肉眼可辨的阴影。显而易见,利亚姆这‌次见他没有用假身‌。   克里斯没接那柄匕首:“你‌不‌是‘森之主’的代行者吗?祂给‌予你‌的恩赐,不‌足以帮你‌平息那些意识造成的精神动荡?”   “我早说过祂的力量组成不‌完整。”   克里斯微微侧眸,视线从利亚姆长至脚踝的袍子挪到自己被异化的手掌。良久,他从利亚姆手中抽出那只匕首,“嗤”地划破手掌。血液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样涌向利亚姆,在利亚姆脚下构建出诡异的法阵图案。风声突起,陡然具现的莹白光芒中,利亚姆不‌受控制地跪倒下去。而克里斯将右手举过他的头‌顶,神情漠然:“我没有折磨他人的爱好,但我们的力量存在异权冲突。”   “轰隆”一声,利亚姆的法术领域不‌受控制地碎裂。整个世界都阴暗了一瞬,克里斯失控的力量当即逸散出去,却又被另一股伟大的神息切断。血色淅沥沥坠地,克里斯抬眸,于虚空外看清了祂的投影。   利亚姆在祂的庇护下倒摔出去。   克里斯收手,再没多看利亚姆一眼:“这‌份痛苦不‌是我施予你‌的,是你‌自己求得的。”   侵入精神的重压使‌利亚姆本‌能地捂住心脏。但他还是艰难撑起上半身‌,喘息着‌冲克里斯发出一声笑。他知道克里斯又一次对他让步了:“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大爱无‌私啊。为了那些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产生多余交集的陌生人,宁愿放下仇恨,辜负已逝的亲人和朋友,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我踩踏你‌的底线。”   克里斯依然维持着‌原先的姿态。从前利亚姆说这‌种话,他总会解释争辩几句,但现在不‌了。他无‌法理解利亚姆的为人,利亚姆也不‌可能理解他的行事‌。说再多也只是浪费时间。   察觉克里斯拒绝交流的态度,利亚姆知道自己应该滚蛋了。但想起另一些“荧火”大祭司交代的事‌,他又强忍着‌精神中的痛苦主动续接上话题:“你‌要的人我们给‌你‌抓来了。安德蒙德事‌件有了结果,那群行修确认死于白骑士团的剑术。我们猜测拉隆纳多的敌对国政府联络了‘旧日神殿’的黑巫,在安德蒙德实验圣药,白骑士团是中途插|进去的。但白骑士团的目标,似乎和‘旧日神殿’并不‌相同。现场不‌存在白骑士的尸体‌,那群白骑士在屠杀完神庙里的行修们之后毫不‌费力地安全撤离了安德蒙德镇,这‌让我们怀疑,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在北方各国政府的调和下达成了某种合作。你‌在白骑士团的势力范围内活动……尽量小心。”   “我知道。”克里斯是亲自进过安德蒙德的,个中细节他比“葬歌”和圣山拜礼会更清楚。   利亚姆眸光微滞,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克里斯神情倦怠,到底是识趣地闭上嘴巴,转身‌出了门‌。克里斯一直等‌到房间里的脚步声停歇才抬眼。利亚姆虽然没给‌出什么新的有效信息,但倒是提醒了他。他思索片刻,用置物法术摸出联系索德里新洲的信封。不‌知道什么时候,唐娜已经给‌他递送了厚厚一沓信件。   克里斯摸出第一张信纸,上面赫然记录着‌唐娜调查克拉克家族的结果。   “你‌给‌出的信息太过笼统,我花了些时间才从科弗迪亚数十年前的官员名单中找出几个能大致对应上‘和克拉克家族关系密切且供奉过邪神’这‌两项条件的人。而在这‌些人中,有一个叫艾萨克的佛罗曼人最为可疑。此人于十年前无‌故失踪,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在克拉克家族的一处庄园。他的妻子尚在人世,只是在艾萨克失踪前就已经得了疯病。我们找到艾萨克的妻子后,用法术手段搜寻了她关于艾萨克的记忆,结果显示,那位艾萨克先生曾收留过一名来自苏门‌大陆的女奴。那名女奴与‌南苏门‌洲的民间法术组织‘瓦普吉斯之夜’关系匪浅,似乎也是法师。她是克拉tຊ克家族献给‌艾萨克的‘礼物’。”   -----------------------   作者有话说:修了。 第569章 女奴 难道此前的安德蒙德泄密事件也存……   来‌自苏门大陆的女奴!   克里斯加快了翻阅信件的速度。如果‌唐娜的调查没有出错, 这位女奴有不小概率就是‌伊利亚的母亲。可她是‌“瓦普吉斯之夜”的法师?这一点‌他从来‌没听伊利亚提过!   不……有可能不是‌伊利亚没对他提,而是‌伊利亚也不知道这段往事。那‌位名叫艾萨克的科弗迪亚高官在囚禁伊利亚的母亲之前,必定用某种‌方法封印了伊利亚母亲的法术能力。这在法术领域内是‌可以实现的, 光是‌在救赎审判廷的记载当中‌,克里斯就读到过数十种‌压制法术罪犯法术能力的办法。而站在伊利亚母亲的角度, 一名骄傲自由的野法师被‌剥夺了法术能力和人身‌自由, 不得不在异国他乡承受艾萨克日复一日的折辱, 面对有着一半艾萨克血脉的儿子,她大概也不想提起自己在苏门大陆的前半生。   这样看来‌, 克拉克家族和伊利亚父母存在交集的那‌段往事就显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克里斯思‌索了一会, 没找到什么头绪,忽然‌灵光一闪,利用特殊的通讯法术向斐瑞传去问候。作为本时代最知名的悬疑小说作家之一, 斐瑞最受赞誉的就是‌强大的想象力和逻辑推理能力。也许斐瑞能给他提供一定的思‌路?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直接联系从前有过密切交集的人并‌不困难。斐瑞也及时响应了他。在安抚完因为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大惊失色的斐瑞并‌例行寒暄过后, 克里斯掩去部分信息,向斐瑞大致描述了自己查到的信息。   而斐瑞也给出了自己的猜测:“二十多年前的话……当时的科弗迪亚应该已经在缓步废除奴隶制了, 雷曼赫是‌最早实施废奴新法的地区之一。那‌位科弗迪亚高官如果‌是‌在首都雷曼赫生活,他对那‌位女奴做的事情‌算是‌非法囚禁, 还是‌顶风作案。照你说的,他甚至还为了追回逃跑的女奴,亲自带队跑了小半个科弗迪亚?这很不合常理。这种‌情‌况一般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对那‌名女奴是‌真爱,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另一种‌则是‌, 他囚禁那‌名女奴的事情‌另有隐情‌,那‌名女奴对他而言,还有除玩物以外的价值。而你知道, 我是‌不相信什么真爱的,只有在糊弄编辑和读者的时候会勉为其难地歌颂一下真爱。”   艾萨克对伊利亚的母亲是‌真爱?这绝不可能。对于“真爱”这个概念,克里斯的态度不像斐瑞那‌样消极,但‌他也认同它不该被‌套在艾萨克和伊利亚的母亲身‌上。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人类会对自己的真爱实施囚禁,又极尽凌虐。而脑子不正常的人……他们怎么可能懂得什么是‌爱?这样看来‌,艾萨克囚禁伊利亚母亲的动机,大概率和她曾是‌苏门大陆的法师这件事有关。   等等,伊利亚曾说他成为洋流法师的事情‌和他母亲从艾萨克那‌里偷出来‌的海神塑像有关。艾萨克认为那‌尊塑像有令人心‌想事成的魔力。假设他到这里为止的所有推断全部正确,艾萨克供奉海神是‌受了克拉克家族撺掇,克拉克家族谎称那‌尊海神像能令人心‌想事成大概率是‌为了哄骗艾萨克按照他们的想法行事,可伊利亚的母亲曾是‌苏门大陆“瓦普吉斯之夜”的法师成员,她怎么会不知道克拉克家族的“心‌想事成”论是‌骗人的?   那‌她去偷盗那‌尊海神塑像的动机,就相当值得深思‌了。   “怎么样,你想到了什么?”见克里斯被‌自己的分析引发了思‌考,斐瑞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微不可察的骄傲,“是‌不是‌突然‌觉得原来‌我这么睿智、这么有魅力,开始后悔拒绝我的求爱了?”   克里斯选择性忽略了他的胡言乱语:“这位女士是‌一名法师,她和那‌男人中‌间还有第三方插手,我觉得第三方势力比男方更像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还牵扯到法师势力?”斐瑞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很快接上话头,“一名普通法师不值得盘踞在科弗迪亚首都的法师势力这样大费周章,所以那‌女人一定不普通。你查过她的身‌份背景吗?直觉告诉我,你想要的信息就藏在那‌里面。”   “那‌恐怕不好查。”   “不不不——”斐瑞拖长语调,“相信我,那‌家伙一定是‌个相当重‌要的大人物,不会不好查。你口中‌的第三方法师势力为了她,策划了一场长达数年的复杂戏剧。你不是‌说他们还有个儿子吗?她的出逃是‌在儿子七八岁的时候,也就是‌说那‌位科弗迪亚高官囚禁了她将近十年之久。普通人的寿命能有几个十年?法师的寿命又要在这个数字上折损多少?倘若她的身‌份不够惊人,或是‌她身‌上的秘密不够大,那‌些家伙何‌必在她身‌上花费这么多的精力、这么长的时间?”   “有道理啊……”   按照法术界的理论,法术天赋存在一定程度上的血缘遗传倾向,这也就是‌为什么法师时代那‌些追求至高神秘的法师家族会违背伦理,进行近亲生育。抛开外界因素的影响不提,光谈论家族血脉,天赋匮乏者生出有天赋者的概率不如天才生天才高。从前他一直以为伊利亚的法术天赋和那‌尊海神塑像有关,但‌他忽略了一点‌。伊利亚的母亲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偷到那‌尊海神像?而且那‌尊海神像在她手里没有造成任何‌不良影响。   她能控制海神塑像……她是‌洋流法师!   所以伊利亚被“无尽之海”选中‌不是‌偶然‌,早在伊利亚之前,祂就已经向人间投放过影响。伊利亚的母亲也曾获取过那‌家伙的青睐?伊利亚被‌祂关注到,是‌因为和那‌位母亲相连的血脉?那‌么伊利亚到安德蒙德寻找海神石碑的事,会和伊利亚母亲的过往有关系吗?   克里斯被这些推测惊得说不出话,直到斐瑞再次开口才勉强定神。斐瑞在那‌头说:“说到十几年前苏门大陆的奴隶交易,我忽然‌想起前段时间那‌位弗恩大人在酒桌上提起过一件事。那几天他被安德蒙德的惨案折磨得心‌神不宁,我因为要派遣政府人员协助他们调查,和他一起喝了好几次酒。他醉后透露出,安德蒙德事件当中‌存在白骑士团的手笔。尔后提及,前几十年间,圣山拜礼会和白骑士团最大的矛盾,和一个只招收女性成员的民间法术组织‘瓦普吉斯之夜’有关。”   “‘瓦普吉斯之夜’?”克里斯听到自己的心‌跳跳快了一拍,他直觉自己就要触及某些事情‌的真相了,“为什么这么说?”   斐瑞回答:“他说得很含糊,但‌我大约从他含混的描述中‌整理出了一些信息。白骑士团十分忌惮‘瓦普吉斯之夜’这个民间组织,甚至为此向圣山拜礼会和救赎审判廷递送了联合通缉申请。圣山拜礼会却并‌没有顺着白骑士团的意思‌,在北苏门洲境内对‘瓦普吉斯之夜’的成员展开排查。虽然‌‘瓦普吉斯之夜’的主要活动地区依旧在南苏门洲,但‌白骑士团对圣山拜礼会的态度很不满。两方就这个问题进行了数次交涉,始终没能达成一致。数十年前,有一位名声响亮的女海盗携带大量财宝加入了‘瓦普吉斯之夜’。但‌在上岸后不久,她就被‌‘旧日神殿’的黑巫杀害了。由于她的死亡地点‌在北苏门洲,圣山拜礼会对她的死亡原因展开了调查。结果‌他们就调查出,这位女士是‌法师时代末期一名法师领主的后代。她身‌上的财物没有丢失,倒是‌有一本航海日志不翼而飞。”   克里斯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皱眉:“这和圣山拜礼会跟白骑士团的矛盾有关系?”   “他当时就说了这么多。”斐瑞轻哼一声。但‌赶在克里斯忍耐不住想骂他“废话”之前,他又紧急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停顿:“但‌是‌——你知道我这个人是‌非常实事求是‌的。即使这些话只是‌醉鬼的胡言乱语,我还是‌在事后对此展开了调查。历经一番艰辛,我在一些法师朋友的帮助下查到了关于那‌位女海盗的案件档案。很有趣,明明那‌名女海盗死于禁忌法术,目击者都说杀她的人是‌‘旧日神殿’的黑巫,可圣山拜礼会给这tຊ件事的定论却是‌:疑似与白骑士团针对‘瓦普吉斯之夜’的报复有关。是‌不是‌跟前段时间的安德蒙德事件对应上了?”   可安德蒙德事件跟“瓦普吉斯之夜”没关系。   反倒是‌女巫追猎活动看起来‌更能跟“瓦普吉斯之夜”扯上关系,毕竟法正教推动女巫追猎活动,是‌在“瓦普吉斯之夜”的势力逐渐壮大起来‌之后……等等,如果‌圣山拜礼会写在档案里的定论并‌非毫无根据,白骑士团那‌么早就在跟“旧日神殿”不清不楚的话,难道此前的安德蒙德泄密事件也存在白骑士团的介入?   那‌就有点‌可怕了。   克里斯被‌自己这个猜想吓了一跳,而那‌边斐瑞还在继续说:“档案中‌还提到,根据那‌位女海盗从前的水手们的证词,圣山拜礼会推测出,那‌本消失的航海日志实则是‌一份隐秘的寻宝攻略。而那‌些海盗想尽办法掩藏的宝藏,与某种‌特殊的法术传承有关。圣山拜礼会在他们的档案中‌将其记录为,海神石碑。”   “轰”的一声,某种‌一直压在克里斯心‌头的东西‌碎裂了。他好像瞬间明白了很多,又好像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空茫。前所未有的震动使他张了张嘴,声音却没来‌由的颤抖:“还有吗?”   “当然‌还有,”斐瑞的声音里带着笑,像是‌早料到克里斯会这样问,“早在发现莫妮卡带走的女仆被‌人顶替了之后,我就知道你身‌边大概率混入了民间法术组织的人。苏门大陆活跃的民间法术组织就那‌么几个,而可能跟你有过接触的,就更少了。这让我想起你跟乔休尔最初的交集和那‌位笔名叫丹尼尔的黛西‌女士有关,而黛西‌女士,从前我就一直怀疑她是‌‘瓦普吉斯之夜’的成员。这样看来‌,混到你身‌边的女孩儿源自何‌方,显而易见。你被‌牵扯进了几大法术组织的恩怨当中‌,我作为你贴心‌又可靠的追随者,当然‌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可能对你有用的消息。所以我发动我所有的人脉,顺着这条线路将那‌位女海盗的生平,和圣山拜礼会与白骑士团因此产生的龃龉查了个底儿朝天。我想,即使这些过往不会影响到你要做的事,我亲自确认一下也没坏处。”   “结果‌我就查到,那‌位女海盗死后,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收养了她的女儿。白骑士团以女孩儿的母亲是‌‘瓦普吉斯之夜’的成员为由,要求圣山拜礼会将女孩送到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法正教总部接受管教,但‌圣山拜礼会拒绝了他们。不久后,圣山拜礼会彼时尚在安德蒙德的总部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一伙强盗闯进了圣堂,此后圣山拜礼会就陷入了隐秘的动荡。我之所以将那‌起事件放在这里强调,是‌因为在那‌起事件后,那‌位女海盗的女儿就神秘失踪了。”   安德蒙德泄密事件!   “你认为那‌伙强盗闯入圣堂总部的事情‌和那‌位女海盗的女儿有关系?”可圣山拜礼会给他的解释并‌不是‌这样,海曼他们的意思‌是‌,“旧日神殿”控制那‌些人闯入安德蒙德的圣堂总部,是‌为了抢夺那‌份旧时代的神明书残页。   “只是‌一种‌大胆的猜测,”斐瑞的语气沉了沉,意有所指似的,“毕竟在此之前,圣山拜礼会在安德蒙德的旧圣所一直没出过问题,偏偏那‌个女孩儿住进去之后就出了问题。还是‌那‌么大的问题。女孩儿受到圣山拜礼会的庇护,应该不会傻到背刺唯一能在各方冲突中‌保下自己的群体。那‌么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白骑士团因为那‌女孩儿的事对圣山拜礼会不满,因此串通那‌伙本来‌就对安德蒙德旧圣所虎视眈眈的强盗,对圣山拜礼会实施打击报复。强盗们获得他们想从安德蒙德得到的,而白骑士团带走那‌个女孩儿?” 第570章 反省 倘若阿贝尔就是想为教会流尽最后……   白骑士团向“神殿”出卖了圣山拜礼会?   这个结论令克里斯感‌到悚然。在尼奥尔索思的时候, 他一直觉得至少在和“旧日神殿”有关‌的问题上,他们和白骑士团持有相同的立场,原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吗?不……如阿贝尔、道‌格拉斯一类的底层白骑士是抵制“旧日神殿”的。这样看来, 和“神殿”存在隐秘联系的是白骑士团高层?   克里斯拧眉沉思片刻,又意识到斐瑞引入这一话题的契机是苏门大陆的奴隶贸易, 于是将‌话题折回:“所‌以你觉得那女孩儿被白骑士团带走后, 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我可没说她一定是被白骑士团带走了, ”斐瑞十分严谨地纠正,“我只‌是说, 白骑士团存在那样的嫌疑。倘若她真的是被白骑士团趁乱带走的, 这件事‌大概率和她母亲丢失的航海手册脱不了关‌系。杀死她母亲的人是‘旧日神殿’的黑巫,圣山拜礼会又在调查档案中提到了白骑士团的名字,综合来看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达成了某种隐秘的联盟, 航海手册似乎指向海神石碑的归属……那么我姑且猜测:或许杀死女海盗、掳走海盗的女儿不是他们的目的,寻找海神石碑才是。令白骑士团忌惮‘瓦普吉斯之夜’的也不是那群女巫和法正教相比小‌得可怜的影响力, 而‌是加入她们的女海盗所‌携带的,有关‌海神石碑的秘藏。”   种种事‌件全都串联起来了。“霍”的一声, 克里斯从‌床沿上起身:“所‌以第二次安德蒙德事‌件,也是因海神石碑而‌起?”   “什、什么?”斐瑞不太清楚安息之所‌内的详情, 闻言迷惘了一瞬。   克里斯真心‌诚意地夸赞起斐瑞来:“不愧是知名的悬疑小‌说家威拉德,思路真是清晰!难怪你的小‌说卖得那么火爆。不过‌你还是没解释,这跟苏门大陆的奴隶交易有什么关‌系?”   “这个嘛……”斐瑞停顿片刻, 迟疑着放缓语调,“是我查到的一则谣言。谣言的提供者你也认识, 之前我们去费伦贝特‌的时候队伍里不是有三名野法师吗?那个叫道‌尔顿的家伙,本来早在北苏门洲的政局动荡开始前,他就辞别大王子‌独自归乡了。前些‌天我发动人脉去调查那些‌事‌的时候, 也随手给他发了封信。没想到他还真做了回复。据说他父亲也是野法师,早年间各处游荡,为了养活他和他母亲,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只‌为赚取圣山拜礼会允诺的高额赏金。那女海盗的女儿失踪时,圣山拜礼会也是挂过‌寻人启事‌的。当时道‌尔顿的父亲为了拿下那个悬赏,摸进了圣保罗-约书亚独立誓约洲界附近的地下人口交易市场。”   “地下人口交易市场?”   “没错,据道‌尔顿说,这都是他小‌时候,他父亲给他讲故事‌时提到的。道‌尔顿的父亲在调查那女孩儿的失踪案时,偶然发现了罪恶的地下人口交易链条。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另外几‌名同样在寻找那女孩儿的野法师。由于彼此之间存在利益冲突,他们互相帮助、互相利用,但也互相防备。然而‌某一天,同行的一名野法师在酒桌上不慎透露出,他似乎发现了那女孩儿的踪迹。只‌是那女孩和另外一些‌奴隶一起,被一群穿着黑袍的齐尔齐斯山地人带走了。那些‌野法师长期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眼光都很毒辣。那野法师似乎曾对道‌尔顿的父亲提到,他怀疑带走那女孩儿的人是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白骑士。这件事‌发生后没多久,那些‌野法师就接二连三地出事‌了,道‌尔顿的父亲也是在同一时期放弃事‌业独自归乡的。道‌尔顿在动荡面前及时抽身的人生哲学,大概就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得来的。”   克里斯若有所‌思地敛眸:“这样吗?”   斐瑞生怕自己给出错误的信息干扰克里斯的思路,连忙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其他情报我查证核实过‌,大约都能跟当时的社会情况,或是另一些‌线索对上,出问题的概率不高。这条线索就……只‌有道‌尔顿的描述,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如果他为了骗取报酬胡编乱造,或是他父亲记忆有误、他父亲的野法师朋友看错了,都有可能导致情报不实。我一开始没打算把这条信息单独列出来给你,就是还想再具体查证一下。”   “没关‌系,”克里斯真心‌诚意地轻笑两声,“就算这条情报有误,那也不是你的问题。你能在我没有提前要求你调查的情tຊ况下就主动考虑我的处境,费心‌费力地做这么多准备,真是辛苦了。至于道‌尔顿究竟有没有说谎,我会自己想办法验证。一开始还真没看出来,你的情报能力居然这么强。以前那家伙很苛刻?”   斐瑞顿了一下:“有点吧。如果他需要我调查某件事‌,一定会勒令我说‘二十四小‌时以内,我要看到结果’。哪怕那件事‌情相当复杂,放到别人手里一年半载都未必能查得明白。倘若我哪天头昏脑胀,把还没有证实过‌的情报递到他的书桌上,最后情报有误耽误了他的计划……那可真是大祸临头。”   “所以你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克里斯既佩服斐瑞能在那样的高压环境下为拉隆纳多大王子‌工作,又有点同情他,“虽然这的确省了我很多功夫,但我也不想过度压榨身边的人。如果太累的话,要不要稍微懈怠一点?我不会因为你二十四小时干不完别人十天半个月才能干出来的活就收回对你的庇护。”   “女神啊!”斐瑞提高了音量,语气重又变得夸张,“快收回你这些‌言论。我已经爱你爱得无‌法自拔了,再这样下去,我一天看不到你就会发狂的。”   这样的精神攻击针对克里斯十分有效,克里斯当即收敛了笑意:“我真不该对你散发同情心。比特‌兰那么多美丽的小‌姐、英俊的少爷,还不够你发泄你无处安放的表演欲吗?要不我把阿贝尔送到比特兰去陪你,你留着这些‌话对他说怎么样?”   “阿贝尔?”这个名字让斐瑞严肃了态度,“听说他被贡德白骑士团阿特‌林分部的人收监了。你不会打算帮他越狱吧?”   “不是打算,是已经。”克里斯纠正他。   这话超出了斐瑞的认知范围,斐瑞停顿了好‌一会才接上话题:“你要帮他?你们两个认识的时间也不长啊?他作为南苏门洲的神秘侧代‌表人物,公然下场参与贡德和宁勒之间的世俗侧战争,这已经严重违反了胜利盟约。胜利盟约虽然不像各大官方法术组织要求成员签订的规章和法师公约一样具有契约强制性,但苏门大陆的民众都认同它。那家伙的事‌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贡德白骑士团的关‌押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他代‌表贡德王国撕毁胜利盟约,其他国家对他……”   后面的话斐瑞没有说完,他相信克里斯能够听懂。   克里斯沉默片刻,还是挣扎着叹息出声:“可是贡德白骑士团的决策不是他做出的。他虽然名声响亮,职阶却‌从‌来不高。你也知道‌他不是个嗜杀的人,他只‌是没法违抗那些‌家伙的命令而‌已。那些‌罪名是白骑士团共同的,不该由他一个人来背。”   “可正因为他名声响亮,人们最先看到的就是他,”斐瑞也跟着叹了口气,“他毕竟没有对白骑士团的决策做出反抗。”   阿贝尔没有反抗……阿贝尔的确没有反抗。克里斯做不出反驳。他忽然觉得当下的情形有些‌似曾相识,从‌前他想救米歇尔,却‌发现他根本没法将‌米歇尔拖出那泥淖的命运。那时候也是这样。他能强行把阿贝尔从‌白骑士团的监牢里带出来,可是他能强逼着阿贝尔改变既成事‌实的选择吗?许多事‌情都不是改变某一个节点,结果就能完全不同的。除非他能回溯时间,回到阿贝尔下场世俗侧战争之前,回到米歇尔选择接受“冥河之龙”的代‌行契约之前。   不,那还不够。除非他能回到阿贝尔和米歇尔年少时,从‌最开始改变他们的人生。   但那不切实际。而‌且他救不了所‌有人。   大概是察觉到了克里斯陡然低沉的情绪,斐瑞迟疑着叫了他一声:“克里斯?”像是害怕克里斯因此生气,他思忖片刻又改口:“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试一试。试一试,看能不能保全他。”   “不用了。”   出乎斐瑞的意料,克里斯在长久的静默后笑出声来,似嘲似讽:“我又仔细想了想,如果我把他送去比特‌兰,可能会给你造成麻烦。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泛滥的同情心‌担上风险,这就是我的自私了。”   斐瑞一怔。克里斯话音里的讽刺意味显然不是对他,但他也分辨不清那是在讽刺荒谬的世事‌,还是某种隐秘的自嘲。他想说“你帮过‌我多次,为你做些‌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然而‌克里斯没给他陈情的机会。   克里斯只‌让沉默延续了短短两秒,就又语气如常地开口:“我想问的事‌情大概明晰了,你给的情报很有用,但我还得再整理一下思路。没什么其他事‌的话,你休息吧。”   斐瑞直觉克里斯现在情绪很不好‌,但克里斯都表示要结束话题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想起比特‌兰近期的变故,他最后补充了两句:“我们那位大王子‌醒了,说想见你。等你处理完南苏门洲的事‌,考虑回拉隆纳多来一趟吗?”   “会的,你让弗恩他们看好‌他。”   克里斯随口应了一声,便主动结束了通讯。维持仪式的蜡烛恰好‌在这时溅出一滴蜡油,于克里斯高度异化的手背上凝结出异色的斑点。克里斯垂眸盯住那块斑点,竟然不觉得疼痛。   和斐瑞的对话让他意识到,阿贝尔也许并没有那么需要他的搭救。他以为阿贝尔总会后悔,总会在察觉教会和白骑士团高层的真面目以后觉得真心‌错付,可那始终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以为。倘若阿贝尔就是想为教会流尽最后一滴血、最后一滴泪呢?当初在费伦贝特‌的时候他们就曾对阿贝尔做过‌针对法正教和白骑士团揭露,可当时阿贝尔的反应,显然是不领情的。顺从‌白骑士团高层的决策下场世俗侧战争,也的确是阿贝尔自己做出的选择。   少年时他以为只‌要有了强过‌绝大多数人的力量,就能让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避开那些‌悲剧式结尾。可现在看来,根本不够。强迫阿贝尔因为自己的愿望违背本心‌,痛苦地活着,也不是那时候的他追求的答案。这一点米歇尔早已经告诉过‌他了。   其实利亚姆没有说谎,是罗德里格公爵和米歇尔自己做出了赴死的选择。   克里斯将‌熄灭的蜡烛打翻在地,转而‌看向那扇灰蒙蒙的窗户。他很清楚自己不能被消极情绪笼罩太久,这会影响到他的状态,不利于伤势恢复。不管要做什么,都得先把伤养好‌再说。   至于伊利亚的母亲和“瓦普吉斯之夜”的联系,斐瑞提到的女海盗的往事‌……   他早该想到的,玛赫希娅和“灾难”存在联系,这一点也会隐秘影响到现实神秘侧局势。圣堂没有对他提过‌女海盗的事‌,大概是觉得海神石碑已经被圣山拜礼会控制,至于怎么控制的具体过‌程,没必要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可当年女海盗的航海日志落到了“旧日神殿”手里,他们是怎么缴获最后的海神石碑的呢?   还有白骑士团和克拉克家族。克拉克家族的海妖传承归根结底,力量本源依旧指向“无‌尽之海”。被白骑士团带走的海盗的女儿和伊利亚的母亲,似乎都和“海神”存在关‌联。海妖族群的传承存在性别表现差异,法正教掀起的女巫追猎也是一场针对性别的围剿……性别不是重点,重点是女海盗意图交给“瓦普吉斯之夜”的航海日志。   忽地,一种莫名的直觉击中了克里斯。   他略微睁大眼睛:“那位女海盗的女儿和伊利亚的母亲,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第571章 作别 那么,再见了。希望以后再也不用……   克里‌斯在利亚姆的看顾下‌休养了三天‌, 期间借利亚姆之手向哈罗德和艾玛传了两‌次信。一是为了确认阿贝尔的去向,二则是为了打听伊利亚母亲的往事,验证自己的猜想。情感上他是想越过利亚姆直接去找哈罗德和艾玛的, 但理智不允许。如果他真的那样做,哈罗德和艾玛大概会‌被他不受控制的力量影响到。届时不仅他想托两‌人办的事没法办成, 哈罗德和艾玛还‌会‌因‌此受伤, 那就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了。   第四天‌傍晚, 利亚姆带着艾玛的回信来见他,并为他施展疗愈术。克里‌斯默然接受了利亚姆的治疗, 在利亚姆出门后拆开艾玛的信件。艾玛的拉隆纳多语口语还‌不错, 但写作能力略显灾难。克里‌斯琢磨了好一会‌,才从她这封字迹歪歪扭扭、拼写缺胳膊少腿的手写信里‌还‌原出她原本想表达的意思。   “尊敬的克里‌斯陛下‌:   动笔前我为你设计的称tຊ谓是‘亲爱的克里‌斯’,但仔细想了想, 这个称谓大概会‌给你造成困扰。所‌以就这样吧,尊敬的克里‌斯陛下‌。   在赫拉芬的时候我就知道, 你其实已经明白我对你的情感了。那天‌那位宽慰我的主祭先生和他身边的祭司,就是戴面具的你和哈罗德吧?被你们丢在村口的时候, 我是真的很生气也很害怕。后来回到你们的队伍里‌,和你们一起‌返回阿特林, 你就再没像之前那样跟我开过玩笑。我无数次偷看你的侧影,揣度你在赫拉芬时的种种言行,心情波澜起‌伏。   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我对你的想法的?   你是不是故意做那些事, 只为了让我放弃对你的感情,就像你当时对待莫妮卡那样?   我想不明白。女神啊, 我觉得我这一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回到阿特林以后我们终于‌分开,我居然松了口气。那些拉隆纳多作家都是道德败坏的骗子,爱情根本不是什么治病良方‌、勇气源泉。爱情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重感冒, 它让我浑身不痛快!   于‌是我决定‌躲开你。进城后的这些天‌,我强迫自己待在‘瓦普吉斯之夜’的据点,不去探寻你的消息、你的踪影。但我依旧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前辈们发现了我的异常派出代‌表跟我谈话,这场交谈使我惊觉——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唉,爱情……爱情!   我爱你么?我不清楚。但我清楚地知道你绝不可‌能接受我的示爱,所‌以我没办法再继续待在阿特林、待在你身边。我决定‌回家乡去,回威特拉夫去!感谢你这些时候的照顾。   让你看了这么多废话真是抱歉,不过你应该不会‌介意吧?毕竟你总是那么好脾气,对谁都好脾气。你此前传信说希望我们帮你调查的事已经有了结果,具体内容附于‌信后,请查收。(唉,其实我根本不懂得这些,但我想那些前辈们是可‌靠的,她们让我把‌这些转交给你,总不会‌有错)   那么,再见了。希望以后再也不用见到你。   诚挚的艾玛”   艾玛的决定‌在克里‌斯意料之内,也令克里‌斯松了口气。   他还‌真是不擅长应付小姑娘,尤其是对自己有好感的姑娘。这不同于‌斐瑞那种假惺惺的、广撒网式的表演,这是一个女孩儿诚挚的心意,也是对他的一种认可‌。即使不接受,他也不希望对面的女孩儿因‌为自己伤心太过。艾玛能自己想通就再好不过。阿特林形势复杂,确实不适合心思单纯的艾玛久待。   放下‌艾玛的道别信,克里‌斯翻出信后附送的另一沓纸质资料。这沓资料里‌包含的信息使他坐直了身体。“瓦普吉斯之夜”的调查效率比他想象中要高得多,仅仅两‌三天‌时间,她们就顺着他简略的描述将伊利亚母亲的身份调查清楚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整理资料的人还‌特地在这份文件中标注了关德琳·佩雷斯的名字。   整整一沓资料都是关于‌同一个人的身份背景介绍、历史‌任务执行记录、失踪调查报告和二次追踪委托。二次追踪委托的执行人一栏签着关德琳·佩雷斯的名字。   这位女巫的名字叫……菲丽丝·艾德里‌安!   克里‌斯翻开她的身份背景介绍,她的家庭成员等栏全是空白。但她当年填写的加入“瓦普吉斯之夜”的目的让克里‌斯皱起‌了眉。   继承母亲的遗志、为母亲报仇?   克里‌斯往后翻,当年介绍她加入“瓦普吉斯之夜”的联络人在接触背调日志一栏留下‌的记录中,赫然写着——“我们在袭击奥斯洛亚加克里‌本法正教总部附近的白骑士团驻地后发现了她。彼时她已经是洋流法师。”   后面的内容克里斯没耐心看了。他快速往后翻阅,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这位菲丽丝女士生平接受的任务皆被“瓦普吉斯之夜”记录在档,她接任务的规律和绝大多数人都不相同,和那些挑拣任务难度、伙伴、地域和奖励的女巫们比起‌来,她显得十分孤僻且刁钻。“瓦普吉斯之夜”并未对她的行动轨迹做出总结,但在克里‌斯眼里‌,一切都明晰得不能再明晰。   她只做沿海的、和白骑士团或“旧日神殿”有关的,或是包含一定‌海妖相关谣传因‌素的任务。   菲丽丝·艾德里安的失踪时间比伊利亚的出生时间早两‌年,而如果克里‌斯没记错安德蒙德泄密事件的日期,她的年纪也恰好跟那位女海盗的女儿大差不差。整整一沓的失踪调查报告显示,“瓦普吉斯之夜”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寻找她。与二次追踪委托相关联的最‌后一份调查报告归纳了此前多份报告的调查结果:“根据我们的排查,菲丽丝最‌后出现的地点应该在科弗迪亚的亚德鲁纳地区。那道求救信号极大概率是她本人发出的。命石实验结果不佳,我们不得不考虑菲丽丝已丧生的情况。她似乎曾与绑架她的科弗迪亚高官生育过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如今已失踪十余年。(目前仍在调查中)”   而在后面的二次追踪委托档案里‌,关德琳曾在移民诺西亚后传回过一则简讯,表示她怀疑诺西亚救赎审判廷的大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就是菲丽丝的儿子。   ……还‌真让他给猜中了。   克里‌斯放下‌“瓦普吉斯之夜”送来的资料,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伊利亚的母亲就是当年那位女海盗的女儿,被白骑士团带走后,她又阴差阳错再次加入了“瓦普吉斯之夜”,尔后遭遇意外被卖到索德里‌新洲,成了那些恶魔的实验品。这样看来,导致她一生悲剧的原因‌,极有可‌能就是她母亲获得的法术传承。那位女海盗从海上带回来的神秘侧宝藏,不只是那块海神石碑的搜寻攻略,一定‌还‌有别的什么!   “笃笃”两‌声,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克里‌斯的思绪。克里‌斯敛眸收拢起‌桌面上的纸张,抬眸用法术力量将门打开。刚刚离开不久的利亚姆去而复返:“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哈罗德说你在赫拉芬帮过一位名叫阿加莎的女士,而这两‌天‌城内有一场重大的庭审即将开场,原告方‌正好就叫阿加莎。我猜你可‌能会‌对此感兴趣。”   阿加莎去控告沃尔特了?   克里‌斯既意外又不意外。意外的是形式,不意外的是人物和发展。贡德王国‌的政法体系可‌没有那么公平公正,他们的法官甚至能根据天‌气和心情判案,克里‌斯无法理解阿加莎在吃过一次教训后还‌能信任阿特林法庭的心态。   不过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他也不好说什么。   克里‌斯垂眸“嗯”了一声:“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事吗?”   利亚姆摇摇头表示没事,于‌是克里‌斯扬手让他离开。沉默的灵法师退出房间,房门闭合。屋内重又恢复到只剩克里‌斯一个人的状态。克里‌斯瞥了一眼被倒扣在桌角的纸质文件,忽而抬指。一道极其强大的空间法阵落上窗棂,紧接着,那扇玻璃窗“砰”一声打开,窗外的景象如油墨在雨中溶解般崩溃、重组。远在阿特林中央大教堂的庭审现场就这样投射到克里‌斯眼前。   有意思,影响重大的陈年旧案不在法庭上辩论,竟然“磊落”到直接把‌庭审搬到教堂门口来了。法正教教史‌上少有这样的先例。是笃定‌阿加莎翻不了案,只能成为他们为教会‌赚取威望的踏脚石?阿加莎还‌是缺乏跟这些“体面”人物打交道的经验啊。   克里‌斯越过床尾翻上窗台。利亚姆的治疗很有成效,经过这三天‌的恢复,他的状态已经基本趋于‌稳定‌,异化症状也彻底消退了。这让他很轻松就将双腿悬空,于‌窗口端坐下‌来。有现实空间的阻隔和法术禁制的保护,他并不担心庭审现场的白骑士和路人们发现他。   唯一可‌能发现他的只有玛赫希娅。   但玛赫希娅嘛……克里‌斯挑起‌眉梢,用余光看向那扇闭合的房门。利亚姆还‌在门外。那家伙仅凭自身实力设下‌的法术禁制不足以拦截他如今的力量,也就是说这间房间里‌的禁制多半与“森之主”艾莫拉迪亚存在关联。他伤势未愈,实在是弱小可‌怜又无助,如果玛赫希娅循着他偷窥庭审的力量气息摸过来找他的麻烦,他就只能寻求伟大的“森之主”庇护了。   他其实还‌挺好奇的,现在的“裁决者”玛赫希娅和“葬歌”四神之一的艾莫拉迪亚孰强孰弱。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引得“森之主”和玛赫希娅发生冲突,他对“拉厄芙tຊ”的承诺就好实现多了。   像是察觉到了克里‌斯的想法,笼罩房间的神圣气息阴沉了一瞬。门外的利亚姆若有所‌觉地侧眸,却什么都没说。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期待)打起来打起来!   玛赫希娅(黑化版):……我是黑化了我不是傻了。   先更这么多早睡了,缺的明天补。 第572章 倾颓 他是来彻底杀死玛赫希娅的。   阿加莎和沃尔特在那场特殊的庭审上对峙, 克里斯远远看着他们据理力争。两人各自‌为己辩白,而看热闹的路人、神甫、白骑士们……貌似被这场辩论牵动着情绪,实则没有任何一个人关心当年的事实真相。   他们在欣赏阿加莎的“不洁”, 也‌在欣赏沃尔特的背恩负义。世界总是这样‌,或者说人类社会总是这样‌。在旁观对自‌己毫无威胁的事件时, 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在打着追求正义的名‌号追求优越感。除非沃尔特的所作所为能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利益, 他们才会义愤填膺地怒骂沃尔特“是个人渣”, 真心诚意地要求白骑士团将‌其处死。克里斯居然有点理解利亚姆的心境了。   他坐在高处垂首往下望,底下的人们都只是一粒粒比麦子还小的色点。哪怕前几天他才刚听阿加莎当着他的面将‌那段痛苦往事重‌述了一遍, 现‌在坐在这里, 那些情绪也‌都离他很远了。   他无波无澜地看着阿加莎陈述对沃尔特的控告词,带出他刻意放出去‌给她抓的野法‌师作证,毫不留情地批判教会、政府和白骑士团;也‌看着沃尔特极尽诡辩, 看着那些有心包庇沃尔特的大骑士长和神甫旧事重‌提,将‌人们的注意力引回‌当年阿加莎谋杀主教、越狱潜逃的问题上。人群的立场一转再‌转, 克里斯注意到辩论台外围了一圈行迹古怪的女人。   难怪阿加莎敢于在这种情形下和沃尔特当众对质,原来是跟“瓦普吉斯之夜”串通了。这件事那群女巫可没通知他。   克里斯无情绪地低笑一声, 再‌转眸,一道‌熟悉的法‌术气息在他身侧落定。罗克亚特在他面前凝实虚影:“以前祂也‌喜欢这样‌。”   “这样‌?”克里斯知道‌它口中的“祂”是谁。   “像这样‌俯瞰人类的动向, ”罗克亚特没有瞳仁的眼睛暗了暗,“你居然会在那家伙的领域内养伤,这是我没想到的。”   克里斯回‌转目光。那头的辩论已经进入高|潮, 阿加莎激动的怒骂传进克里斯耳朵里,却如水滴入海。克里斯不得不承认, 从米歇尔死后他就变了很多。或许改变他的并不是具体的经历,而是那些抽象的力量、随力量一同到来的外物‌意志,他也‌说不清。他只知道‌在怂恿阿加莎从赫拉芬回‌到阿特林这件事情中, 他所怀抱的心态并不仅仅是对阿加莎的怜悯。他很清楚他在利用阿加莎,这一行为和利用沃尔特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类同利用利亚姆、利用“葬歌”。   克里斯微微扬唇,再‌抬手,罗克亚特的笔记本‌体出现‌在他掌心。他毫不犹豫地压低食指,那道‌虚影顿时被法‌术攻击击中。罗克亚特不可置信地缩成一团虚妄的雾:“你疯了?攻击我你自‌己也‌会受伤!我们的契约还在!”   “罗克亚特,”克里斯的神情很平静,苍白唇瓣中吐出的话语却十足冰凉,“你认为向玛赫希娅出卖我,就可以将‌我推向成为旧神容器的结局吗?那你要失望了,我和‘克瑞西亚’站在一边。”   “你……”罗克亚特震惊于他的敏锐,但也‌很快平复了语调,“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   克里斯再‌次侧眸,中央大教堂外的局势越发焦灼,那群女巫开‌始蠢蠢欲动。他轻笑:“我猜玛赫希娅的力量领域跟羽蛇神有关,毕竟‘拉厄芙’不会平白无故地浪费力量,就为了给我传递一些对祂而言无关紧要的消息。不过即使没有后续那些情报的佐证,至少玛赫希娅的权能不在时间系别‌内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毕竟是时之神座下的天使。时之神应该不会蠢到给布利闵培养成神材料,布利闵也‌不会任由除祂之外的时间领域的东西在外‘漂泊’这么久。所以玛赫希娅绝不可能拥有撕裂时空的力量,更不可能在我的领域内对我发出偷袭。那场冲突的起因只能是,我身边出了叛徒。”   罗克亚特沉默片刻,肃然道‌:“你反抗不了你既定的命运。祂会归来。”   然而克里斯上提了尾音:“归、来——别‌开‌玩笑了。那只是你自‌欺欺人的愿望。祂已经死了。世界的命运也‌要走到尽头。复活的祂将‌不再‌是祂,就像最初的羽蛇神再‌也‌回‌不来,回‌来的是‘无尽之海’和死神。你比我更清楚世界运行的逻辑,真正亡而不死的是层级更高的东西,不是我们这个世界里的真神。在这里死去‌的将‌会永远死去‌,新生的是新的东西。今天的‘葬歌’四神早就不是当初的四位智灵领袖,玛赫希娅也‌跟初时的‘审判’天使大相径庭。时间领域的权能从始至终就是割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是独立的权柄。祂丢失的那部分‌‘未来’在我这里。”   罗克亚特的气息陡然变色:“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克里斯低垂眉眼,“那些炽天使皆能选中代行者影响世界拟化神降,可时之神和布利闵却不可以。布利闵靠孕育我之旧界残物‌的力量创生新世界,而未生之物‌‘克瑞西亚’又因我诞生。你觉得我怎么会知道‌?‘葬歌’四神没有强行从我这里夺走那位的人性,甚至默许‘葬歌’向我俯首也‌是因为这个吧,科拉隆想借助我和祂共同享有的,与那位的联系,争夺‘未来’的神权。只是可惜啊,我不愿意做祂们的垫脚石,也不想做旧神复苏的棋子。”   “轰”的一声,有无形无色的火焰自《布利闵笔记》的内页边角燃起。罗克亚特挣扎不及,只能在克里斯面前崩解。它头一次在克里斯身上感受到了不弱于布利闵的压力:“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克里斯似乎对重复它的问句上瘾了,罗克亚特看到他缓步踏上虚空,微微上扬眉梢,“我其实什么都不想做。但我都走到了这一步,放弃坚持向祂们低头也‌不可能了。既然祂们为神的姿态无法‌得到我的认可,我不如接受某些家伙的建议。我来做那个至高之神王。”   强大的扰动在空气中逸散开‌来,克里斯眼前的真实世界陷入阴沉。“森之主”的力量维系的领域摇摇欲坠,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终于被奔克里斯而来的炽天使虚影撕裂。而克里斯无所畏惧地侧眸:“玛赫希娅,原来你早就知道‌‘拉厄芙’对我的嘱托了?”   回‌答他的是倏然落定的黑暗。   在旧世界手握“光”之传承的天使,向渎神者降下了最严厉的神罚。而在现‌实世界的中央大教堂里,面容严肃的神甫敲下木槌,圣典在他手中“啪”一声合上:“罪人阿加莎·瓦伦,你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当初是我们的主教摩利奸|污了你。相反,你杀害摩利的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文件至今还留存在政府和教会的档案室里。你与罪人野法‌师对白骑士沃尔特的指控皆系污蔑!”   人群随同包庇沃尔特的教会人员发出呼喊,阿加莎瞳孔微缩。她看见了无数兴奋地赞同神甫的论断,甚至要求“烧死她”的凶犯。从阿特林逃离后,她总是在想,这样‌的现‌实是不公平的。可真正成熟的精神又告诉她,从没有哪条法‌则规定世界必须是公正的。强权压迫弱势、富人剥削穷人、恶棍打倒正义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阿加莎将‌目光转向神甫背后高大的神像。在神像落下的阴影里,恶鬼们穿上光鲜亮丽的皮囊,高坐在足以随性弄权摆布她命运的位置。那只褶皱干裂,因长期的糜烂生活而烂掉了一整口牙齿,兴奋着、微微抖动着的魔鬼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下一刻就要吐出对这场荒谬闹剧的最后宣判。她知道‌那个宣判是什么。   “——阿加莎·瓦伦,死刑。”   “凭什么?”   潜藏的女巫们终于爆发。人群的喧闹化成了尖叫,恶魔未落的话音也‌重‌新返回‌了它的肚子。第一道‌血色染上阿特林中央大教堂的门扉,阿加莎在混乱中阖眸,双拳攥紧。白骑士们tຊ似乎对“瓦普吉斯之夜”的袭击早有预料,不多时就做出了最高效的应对。无数人从她身旁走过,带起的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那都是刚刚同情或斥骂过她的人。她早知道‌,在这场看起来以她为主角的庭审中,没有任何人真正在意她的命运。白骑士团是为了拔除埋伏的女巫们而来,女巫们是为了拯救抽象的女性共同命运而来,路人们来做看客,教会人士们来弄权。他们并不在意这场庭审的结果,毕竟和那些更为抽象或更为具体的东西比起来,她只是一个人。   只是一个人。   没有人注意到她那句“凭什么”,就连沃尔特都要抽身离去‌。阿加莎想起了在赫拉芬的往事。村民们关心的是祭天仪式,外乡人们关心的是隐藏在赫拉芬的法‌术秘宝,其实所有停下来听她说话的人都只是在看乐子。如同看小丑表演。   神明‌从没有眷顾过她,正义亦然。   阿加莎自‌嘲地收紧右手。尖利的指甲扎进血肉,如同吞食荆棘之人腹腔中摆脱不得的、如影随形的疼痛。她忽然很想做点什么,借以将‌数年来的煎熬与苦闷发泄出去‌。   于是来之莫名‌的声音在她耳畔炸响,她倏然抬头,瞬间就辨认出这道‌声线的归属。那家伙在虚空中蛊惑她:“走上去‌,推倒那尊神像。祂不眷顾你,我会眷顾你。他们漠视你的命运,而在我这里,你将‌再‌也‌听不到不公的谩骂与斥责。你会得到拯救。”   拯救……多么软弱的一个词。   但她的眸子依然在一瞬间亮堂起来——她竟然觉得“推倒那尊神像”是个不错的主意。   推倒那尊神像!推倒那尊戕害善类、庇护恶魔的神像!   阿加莎着了魔似的奔向教堂里那尊神像。察觉到她的动作,附近的教会人士、白骑士们立即躁动起来。满目慈悲的神甫睁大眼睛,终于露出了一丝凶神恶煞的端倪。阿加莎离面容模糊的神像越来越近,那些人也‌越来越慌张。路人们乱作一团,白骑士们向武力抗议的女巫们拔剑,意识到阿加莎想做什么的教士叫喊起来,但一股来自‌虚空的力量隔开‌了他们。阿加莎竟然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那尊足有三层楼高的神像面前。   一众“该死的!是谁解开‌了对她的禁锢”和“快去‌拉开‌她”的叫骂中,阿加莎屏住呼吸朝那位曾有无数南苏门洲人向其屈膝跪拜的“真实之主”伸出手。“轰隆”一声……世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尔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尖叫、怒吼,和阿加莎近乎疯狂,又好似畅快淋漓的笑声。   神像轰然倒塌,连带着那道‌黑压压的阴影也‌融进地面,被碎石遮蔽。这让阿加莎想起了她越狱后杀死那位主教的场景。原来一切表面上看起来不可战胜、凛然不可侵犯之物‌,内里也‌是脆弱不堪的。倘若他是人,雪白的刀锋刺进去‌、带着殷红血色出来,他就会死;倘若祂是神,神殿被焚毁、神像被推倒,祂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克里斯并未承接玛赫希娅的“审判”。没等那道‌恐怖的攻势落到他身上,虚影中的炽天使毫无征兆地崩溃。空间中浓重‌起来的另一道‌气息还没发挥作用就被迫落地,和玛赫希娅未能成型的杀招交缠着湮灭。克里斯微笑,抬指抹掉嘴角刚刚涌出来的猩红血色:“玛赫希娅,你输了。”   虚空中的气息意图反扑,却被翻涌的时间之力重‌压回‌去‌。克里斯毫不留情地收回‌视线,转眸瞥向无穷远处。在那里——在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法‌正教总部,有另一道‌高挑匀称的身影沿着白骑士团的据点拾级而上。   克里斯低垂眉眼,像是在为虚空中那道‌疯狂的意识解惑,又像是在发表胜利者的感言:“我可不是来阿特林旅游的。你真的觉得我只有两道‌分‌灵,只能同时做两件事?”   他可没忘记自‌己来南苏门洲的隐藏目的。他是来彻底杀死玛赫希娅的。   -----------------------   作者有话说:算了昨天欠那一千明天补吧好困。(你) 第573章 圣剑 看起来光鲜亮丽,如传说般为外人……   奥斯洛亚加克里本法正教总部, 手持利剑的白‌骑士们‌一退再退。   而在他们‌前方,一道高挑的身影拖着飘飞的艳色圣袍,步步逼向圣地最高处。白‌骑士们‌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那柄被无‌数白‌骑士视为最高信仰的审判之剑, 法正教的信众们‌认为它是“真实之主”抽出脊骨化成的圣物。数百年来,成千上万的白‌骑士来到这里试图拔出它, 以印证那些千奇百怪的民间传说。然而从未有人‌成功拔出它。只有真正被赋予了‌守护圣剑这一使命的人‌才知道, 那把剑早已经锈死在剑鞘里, 就如同法正教教会‌和白‌骑士团本身。   看起来光鲜亮丽,如传说般为外人‌赞颂, 内里却早已腐朽得不成样子。但偏偏民众还对其深信不疑, 使得它受尽供奉,牢牢钉在那里,仿佛不可撼动。   男人‌们‌将‌长剑横在闯入者‌面前:“我们‌再警告你一次, 如果你还执意向前,我们‌会‌对你使用武力驱逐手段。”   按照白‌骑士团的规章, 应对这种情形的措施不应该只是警告,但他们‌没有别的办法。眼前这个家伙从突然出现在这里开始就只是一味向前走, 他们‌挡也挡了‌、劝也劝了‌,可根本没用。所有的法术手段在他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包括他们‌刚刚提到的“武力手段”——老实说,白‌骑士们‌觉得真跟他动起手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银发男人‌顿住脚步, 下定决心扑上来的白‌骑士们‌被他的法术力量推开。他并‌未对这些白‌骑士下狠手,以至于白‌骑士们‌只是无‌法靠近他、无‌法攻击他, 但也没受什么伤。他顺利来到了‌那扇门前。   大门轰然打开,在一众白‌骑士惊恐的目光中‌,他抬步走向那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圣剑。白‌骑士团和法正教的象征起源。   一名迟疑良久的骑士长见势不对, 眸光闪烁着将‌手边的白‌骑士推出去:“他要破坏圣物!快阻止他啊!”虽然嘴上叫得大义凛然,但让他亲自上去作战他又是不敢的。闯入者‌来得蹊跷,除了‌外形还像个人‌以外,表现出来的一切能力都相当不同寻常。没人‌能这样轻松地闯进法正教总部,这样轻松地应对负责守卫的白‌骑士团精锐的围剿,还全程不伤一个人‌。即使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是那样平静祥和,除了‌圣殿里多了‌个闯殿者‌以外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他也坚信今天‌的事绝不可能简单解决。眼前这家伙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他才不要自己冲锋送死。   被他推出去的白‌骑士睁大了‌眼睛,因为站立不稳整个人‌扑进神殿。银发男人‌平稳度过‌的禁制瞬间化作迫人‌的威势,直直压向白‌骑士的脊梁。年轻白‌骑士痛呼一声,绝望地栽倒在地。他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接近敌人‌,就要死在护殿的法阵之下。闯入者‌轻轻松松穿过‌禁制踏进圣殿,他们‌所有人‌都以为禁制已经失效了‌。   推他的骑士长动了‌动手腕,又很快压下出手解救他的条件反射,连带着心底那点微乎极微的愧疚。毕竟当前最重要的是那柄圣剑,为保护圣剑而死是他们‌的荣耀。他也并‌不清楚禁制还未失效,白‌骑士的死亡并‌不是他的错。   贪生的白‌骑士们‌停留在圣殿门口,再不敢前进半步。怕死的倒霉蛋猛然闭眼,以为自己就要一命呜呼。然而握住圣剑剑柄的男人‌侧眸瞥了‌他一眼,于是所有痛苦就此消失。误闯圣殿的年轻人‌恍惚睁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人‌群当中‌。   那家伙救了‌他?   白‌骑士不敢置信地张开嘴巴,与此同时,主持大局的本地圣骑士长终于姗姗来迟。中‌年人‌举着银亮的利剑,扬声发令:“抓住他!”   保护圣殿的领地法术应声碎裂,白‌骑士们‌在圣骑士长的压力下硬着头皮冲向殿中‌人‌。而殿里的男人‌只是微微发力,那柄审判之剑便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抖动了‌两下。强大的时间之力扑面而来,白‌骑士们‌一脚踏空,瞬间落回圣殿之外,摔得十分狼狈。   一声难听的金属摩擦声后,那柄早已锈蚀的圣剑居然被拔了‌出来。   然而还没等被堵在殿门口的圣骑士长作出反应,银发男人‌持剑的手微微一抖——空气中‌响起tຊ一道十分明显的硬物断折声。那家伙居然折断了‌圣剑!   紧接着“轰隆”一声,天‌幕陡然变色。一众白‌骑士还没来得及就男人‌渎神的举动出言指责,就感‌到天‌旋地转。闯殿的男人‌抬眸望向天‌顶,犹如神降的愤怒凝成实质,朝他兜头砸来。世‌界就这样在虚幻与现实之中‌交叠。而造成这一切变化的罪魁祸首克里斯,微微弯折手臂,一众白‌骑士当即陷入他创造的幻境。   虚妄的表象于此刻剥离,更为激烈的搏杀被烈阳与高天隐蔽。世‌界一如往常,而虚空中‌的庞然大物亮出了‌祂的爪牙。朦胧的雾影笼罩上怒不可遏的“裁决者‌”,灰暗的不甘为更为深重的诡异替代。克里斯将‌断剑随意抛在脚边,锈蚀的利刃迅速褪色,逐渐化作萎缩的黑灰。   “玛赫希娅。”   他阖眸再睁眼,万物都变成了‌漂浮的色块。玛赫希娅自无‌穷远处向他施压,而他抬指,不属于地上生灵的力量迅速将‌这片虚妄之境笼罩。克里斯的精神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似乎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但他依然没忘记要做的事:“瞑目吧。”   虚空中‌的声音给出了‌祂的回答。克里斯的思维被古怪的呓语占据,他感‌到痛苦——像是有另一道灵魂牵制了‌自己的意识,以至于一切行为都脱离了主观。那家伙……或许是“克瑞西亚”,向玛赫希娅抬手,于是克里斯以人‌之精神所不能理解的事情发生了‌。他感‌到撕裂,像是被无数不属于自己的知识和记忆冲击得思考不能。   灰暗中‌,一切都开始下坠。他似乎听到了‌一种铁链声,大概只是他的精神将‌其解读为铁链声,地上生灵会‌以自己能够接受的方式解读知识面以外的事。而锁链是人‌们‌以为“禁锢”的最佳代表词。   他在痛苦与绝望中‌侧眸,那道黑压压的影子被熟悉的气息撕裂。他看到玛赫希娅的虚影被古怪的丝线切割得四分五裂,堕入深沉的黑暗。那丝线并‌不存在,又好像切实存在,密密交织,有如蛛网。   克里斯“咚”一声摔落下去,重重砸进白骑士团存放审判之剑的圣殿,化作流淌的血浆。   而在阿特林,亲眼目送“玛赫希娅”的虚影于界外湮灭的克里斯叹了‌口气,微微皱眉捂住心口。窗外的闹剧已经进入尾声,阿加莎被“瓦普吉斯之夜”的女巫们‌救走,教会‌人‌士们‌也开始各司其职,追捕袭击者‌的追捕袭击者‌,安抚群众的安抚群众。   虚空中‌的力量波动归于平静,“森之主”逐渐凝实的神息也重新淡去。克里斯撤去房门的屏障,利亚姆终于推门闯进:“克里斯!祂来了‌?你……”   “我没事。”克里斯放下那只按在心脏位置的右手。   只是损失了‌一具假身。但那具假身其实只是尼奥尔索思实验中‌的残次品,所以碎了‌他也不心疼。   利亚姆松了‌口气,却看到克里斯又咳出一口血沫。他不得不再次紧张起来:“祂的确来过‌?你做了‌什么?你的状况严重了‌。”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克里斯推开利亚姆想为自己检查伤势的手,“你现在传信给‘葬歌’的其他人‌,我要你们‌以最快的速度入侵南苏门洲的神秘侧。做得到就去做,做不到就别在我面前碍眼。”   “我……”利亚姆还想分辩,但看克里斯一副不愿意搭理自己的样子,最终还是乖乖退开,“我知道了‌。大祭司他们‌这次派我来,本来就是为了‌跟你做交接。”像是被克里斯提醒了‌什么,他取出几枚和“葬歌”关系密切的圣印徽章递给克里斯:“我想你这次不会‌拒绝。你不做神使,总愿意做领袖。”   克里斯这才转头瞥向那几枚图案眼熟的圣印。对于利亚姆的举动,他并‌不觉得意外:“你之前说我要的人‌你们‌抓到了‌?”   “是的。”   “那我跟你们‌回巴尔杰德密林。”   克里斯从利亚姆手里抓过‌那几枚徽章,忍不住又咳了‌一声。利亚姆神情莫名地看了‌他一会‌,终于还是再次开口:“哈罗德说你来阿特林是为了‌搭救白‌骑士阿贝尔·梅尔维尔。你要带他一起走吗?”   “你觉得他会‌愿意跟我们‌走吗?”克里斯披上挂在门口木架上的长袍,漠然回眸瞥向利亚姆,“如果让他知道我和你们‌同流合污,甚至对法正教动了‌手,他的反应会‌比伊利亚更‌剧烈。让他在‘葬歌’的地盘上苟活,恐怕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我早说过‌,我没有那种折磨他人‌的癖好。这世‌上总有我救不了‌的人‌,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明白‌这件事吗?”   “可……”克里斯突然发生这么大的转变,利亚姆竟然有点接受不了‌。   克里斯敛眸拢起袍角,转身出了‌门。   即使嘴上说不会‌再干涉阿贝尔恢复人‌身自由‌后的主观选择,但养好伤临离开阿特林之前,克里斯也还是去探望了‌乔斯特。在那天‌的事之后,乔斯特就回到自己的公馆,好几天‌都没再出门。他对外打听过‌克里斯的情况,听阿贝尔说克里斯受了‌伤还十分担心。如今克里斯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硬是抓着克里斯前前后后检查了‌好几遍,脸上堆积多日的阴云才逐渐散开。   虽然觉得乔斯特对自己有点过‌分热情,但看在德米特尔的面子上,克里斯还是挺信任乔斯特的。他早前就通过‌圣堂联系过‌德米特尔,德米特尔亲口承认了‌跟乔斯特的关系,也担保了‌乔斯特的人‌品。克里斯向来觉得德米特尔看人‌的眼光比自己还要更‌好一些。   克里斯向乔斯特询问阿贝尔的去向,乔斯特表示并‌不清楚阿贝尔在哪里落脚。那家伙没有在公馆住下,但近来常常在北教堂附近晃悠。   言谈中‌,克里斯又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乔斯特一些近期南苏门洲神秘侧的局势变动情况,乔斯特一一回答了‌。   奥斯洛亚加克里本法正教总部发生的事暂时还未影响到阿特林。无‌论法正教如何动荡,在白‌骑士团被分割给各国政府管理的情形下,圣殿被闯的事情在贡德人‌嘴里也只会‌变成谈资。南苏门洲人‌的血统歧视、地域歧视营造出的民族精神,使得南苏门洲各国的民众大都不太关心国际上的危险事件。如果是和本国存在利益冲突或历史仇恨的国家遇到恶意袭击,他们‌甚至还会‌拍手叫好。何况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事件中‌无‌一人‌伤亡,法正教又捂死了‌没让圣剑断裂的消息传出来。这起事件在他国民众眼中‌就变成了‌“一男子孤身闯入守卫森严的法正教总部但未造成什么严重影响”,听起来荒谬绝伦。除非增加一些爱恨情仇的编造、加工,否则实在不值得他们‌谈论。   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白‌骑士们‌对阿特林的庭审事件可能跟总部圣剑被毁事件存在联系一事有所察觉,但也受限于白‌骑士团分散到各国政府手里的支配权,深入调查的计划迟迟没能落实。   贡德的白‌骑士们‌还在为入境的宁勒法师队伍苦恼,还在为那群逃进人‌群的女巫和那尊被推倒的神像苦恼。   由‌于利用了‌阿加莎的反叛情绪对抗玛赫希娅,克里斯对阿加莎还是存在一点歉疚的。他没有具体询问阿加莎的后续去向,但他以合作者‌的身份嘱托了‌那群女巫好好安置阿加莎。   虽然他觉得即使没有自己的嘱托,“瓦普吉斯之夜”也会‌不遗余力地保护阿加莎。毕竟阿加莎可是公开反抗教会‌和政府的代表性‌人‌物。和阿贝尔之于白‌骑士团一样,她将‌会‌成为“瓦普吉斯之夜”的精神象征。   克里斯在北教堂闹出来的动静,似乎使得王室对本地白‌骑士团私联他国地方教会‌的事有所察觉。然而,让克里斯觉得有趣的是,那些家伙没有把主要精力放在排查非法入境的宁勒法师队伍上,反而因为白‌骑士团的小动作感‌到愤怒不已。他们‌大费周章地进行舆论造势,利用北教堂的混乱和阿加莎一案宣传了‌不少对教会‌不利的言论。大概贡德和诺西亚的国情不一样,这种在诺西亚国内等同于给自己挖坑的做法居然在贡德起到了‌作用,据说已经有不少民众听信了‌王室故意传出来的流言。如今,阿特林的形势悄然变化,人‌们‌对教会‌人‌员的信任度大幅降低。如克里斯先前所料想的那样,法正教的地位岌岌可危。   诚然tຊ这一急转直下的形势变化中‌,可能也有克里斯借“克瑞西亚”之力革除了‌玛赫希娅的现实影响的因素。   这些近期消息都是乔斯特提供给克里斯的。   尔后克里斯拜别乔斯特,带着哈罗德转道向北。在彻底放弃对阿贝尔的干涉之前,他还是想再问阿贝尔一次。如果阿贝尔改变主意想要离开贡德,他依然很愿意提供帮助。   不过‌没等他找到阿贝尔的人‌,哈罗德先把阿贝尔的消息带给了‌他:“之前我在北教堂附近遇到过‌他,可能是怕教堂里的人‌发现,他一直没有靠教堂太近。但我看得出来,他还是很想回白‌骑士团的。奇怪的是,他待的位置也不算隐蔽,这么长时间过‌去,教会‌那些人‌也该发现他了‌。但他至今仍未被捕。”哈罗德虽然没有通过‌克里斯跟阿贝尔接触太多,但他认识阿贝尔的脸。   这情报让克里斯一怔,微微垂下眸去。   他们‌在哈罗德上次遇见阿贝尔的位置见到了‌阿贝尔。克里斯询问阿贝尔是否愿意离开阿特林,又一次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但这次克里斯没再劝说阿贝尔。离开前,克里斯带着哈罗德行经北教堂的大门。时间系法术使他窥见了‌教会‌人‌士们‌伫立于此的旧情景,这让克里斯没忍住发笑。   “克里斯大人‌?”哈罗德没明白‌他为什么发笑。   克里斯摇摇头。他知道哈罗德疑惑的是什么:“虽然我来阿特林搭救阿贝尔的目的并‌不纯粹……”其中‌也有一些掩盖自己分灵前往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突袭法正教总部的因素,但阿贝尔居然真的完全不需要他的搭救,这一点是他没想到的。他原以为法正教教会‌和贡德白‌骑士团不值得阿贝尔那样信任,那些教会‌人‌士和骑士长们‌没一个人‌真心对待阿贝尔,可结果竟然并‌非如此。   “难怪白‌骑士团抓捕阿贝尔后只是将‌他监禁起来,迟迟没有下达对他的宣判。我从前一直不明白‌阿贝尔这样的人‌怎么能在白‌骑士团这种群体内安安稳稳长到这么大,原来那些人‌也还是会‌护着他的吗?真让杰拉德那家伙猜中‌了‌。”   “什么?”哈罗德皱眉。   克里斯掀起眼皮瞥他:“你说人‌心怎么这么奇怪?憎恨一个人‌不能纯粹地憎恨,爱一个人‌也不能纯粹地爱?”   哈罗德眨了‌下眼,露出不解的神情。   克里斯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没再续接前面的话题,只是背对他朝前方的小路走去。   人‌心真是奇怪,那些家伙明明是嫉恨阿贝尔的。在送阿贝尔去费伦贝特之前,他们‌放置在阿贝尔身上的监视标记分明不是出于善意。可是在利用完阿贝尔,害得阿贝尔无‌处容身之后,他们‌竟然也会‌对阿贝尔保有一丝愧疚。也会‌在察觉阿贝尔气息的时候,默默更‌改北教堂附近的白‌骑士巡视线路。   当时那位圣骑士长和阿特林大主教站在这里看着阿贝尔米粒大小的影子的时候,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呢?   克里斯不明白‌。   人‌心啊……真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解的谜题。   -----------------------   作者有话说:虽然但是……磕磕绊绊也就剩最后一卷了。明天分卷,争取除夕之前完结了。   原来大长篇写到后期真的会梦到哪句写哪句。   下面是一些关于最后一卷的阅读指引,建议看完:   最后一卷变更视角到索德里新洲,时间线上可能跟本卷存在大量重合。(仅时间线,非情节)   下一卷的克里斯是从克里斯跟队回索德里新洲的分灵视角写的,下卷的克里斯都是指分灵克里斯(即副人格版)。性格跟克里斯主人格有轻微差异,后面会收束。主要填一些未填的坑和收拢主线。   宝们可以看标题和短介自由选择跳章与否。 第574章 食人鱼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纳卡-克烈海上的一艘中型船里, 几‌名身着统一制服的法师聚集在船尾。伊利亚快步走过位于船舱三层的休息室外窗,于人‌群后方停下脚步。楼梯下探出几‌颗人‌头,那‌些跟船跨洲的普通人‌也被此前‌发生的骚乱吸引了过来, 可惜骚乱发生没多久“盗火者”的法师队伍就封锁了这片区域,他们‌只‌能隔着法术屏障在底下探头探脑。   被船长派来打探情‌况的船员混在人‌群当中, 目光炯炯地盯着最后到场、看起来身份不低的伊利亚。   “伊利亚大人‌!”最前‌方的法师察觉伊利亚的到来, 当即带着身边的队员行礼, “还跟上次一样‌,这家伙的尸体‌被啃得很干净。这已经是我们‌上船以来的第五起了, 我们‌要‌不要‌……”   伊利亚抬手打断他的问询, 缓步走向船尾。甲板上躺着一具支离破碎的人‌骨。那‌家伙浑身上下的皮肤和血肉皆已消失,只‌剩下脏兮兮、湿淋淋的断骨。古怪的法术气息缠绕在断骨不规则的切面上,隐隐透出邪恶的雾灰。   伊利亚在人‌骨面前‌蹲下, 意有所指地侧眸:“我早就告诉过他们‌,夜间不要‌踏出船舱。有些人‌就是觉得在船舱里太舒适、太安全, 太无聊,就想跟他人‌的善意劝告反着来。尊重他们‌的选择吧。”   楼梯下的船员和船客们‌缩了缩脖子‌。伊利亚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显而易见。但‌考虑到这群法师不好惹,他们‌都默契地装作没听懂伊利亚的冷嘲。   伊利亚对面的诺西亚法师愣了一下。虽然‌已经跟伊利亚相处了有段时间了, 但‌他还是不太习惯伊利亚这种说话方式。这让他在心底由衷感叹“教‌宗大人‌说得对,伊利亚大人‌的脾气确实不怎么样‌”。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当下的职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实际上这已经是他们‌出海的第七天了。   异变是从五天前‌开始的。小法师对当时的事情‌记忆犹新——那‌天他正在船舱里和队员们‌讨论“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会不会追他们‌追到索德里新洲这一问题, 忽然‌间,他就听到甲板上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他第一时间带着队员们‌出舱查看情‌况, 便发现桅杆下围了一大群人‌,人‌群当中躺着一具人‌骨。那‌具白骨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腥气,经确认, 骨骸主人‌是船上某位夫人‌深夜离开房间的丈夫。他们‌把情‌况汇报给伊利亚,伊利亚也十分重视,当即就联系了船员们‌封锁现场。   然‌而现场勘察的结果十分出人‌意料,完全偏离事件的外在表象。那‌家伙居然‌是被从海里出来的东西杀死的。这表示,他们‌明明是在官方定义的安全航线上航行,却意外遇上了安全航线外的东西。   拥有法术能力‌的水生怪物。   这件事很蹊跷,但‌由于船只‌一直在前‌进,所有人‌都觉得只‌要‌离开了最初那‌片海域,相同的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以他为‌首的“盗火者”的法师们‌也是这样‌想的,他们‌在向圣山拜礼会汇报过这起事件后,便没再做多余的处置。只‌有伊利亚一个人‌如临大敌,又是在船上设置防御性质的法术禁制,又是警告船上的乘客们‌不要‌在夜间踏出船舱,好像杀死最初那‌个阿布索尼亚人‌的东西会一路跟随他们‌跟到索德里新洲似的。   当时他们‌还觉得伊利亚小题大做,但‌后续的发展证明了伊利亚的智慧。   第二‌天早上起来,甲板上又准时出现了一具新鲜的人‌骨。尔后是第二‌次、第三次……自那‌以后,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失踪,再变成白骨被第二‌天起床的人‌们‌发现。   眼下已经是第五次了。   想起自己第一天那‌愚蠢的不以为‌然‌的态度,小法师感到羞愧,并‌叹服,伊利亚大人‌不愧是当初救赎审判廷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大法师五人‌团之一,诺西亚国内最为‌强大的洋流法师,就是比他们‌这种小法师有远见。   听到他的问询,伊利亚维持着单脚支撑身体‌的蹲姿抬眼看向他:“你觉得你能解决这片海域的问题?”   小法师诚实摇头。   “那‌你还问?”伊利亚露出一副比先前‌的发言更为‌气人‌的表情‌,“现在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那‌只‌吃了第一天那‌个阿布索尼亚人‌的怪物追了我们‌一路,要‌么是这片海域内分布着不止一只‌,可能有很多只‌的怪物。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不好解决。那‌东西大概率拥有魅惑或控制人‌心的tຊ能力‌,这是在海上,船上又有这么多普通人‌……我们‌只‌是猎物,它才是掌握主动权的猎食者。”   他脸上那‌种“不要‌问这么蠢的问题”的表情让来自赛宁米耶的小法师“呃”了一声。犹豫片刻后,小法师看向楼梯下方那‌几‌颗只‌露出顶面的脑袋:“可我们毕竟是官方法术组织,虽然‌这片海域不是诺西亚的领土。我们‌总不能放任那‌东西袭击普通人‌。您说那‌东西有魅惑或控制人心的能力‌,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这不难理解,”伊利亚挑起眉梢,“第二‌天第三天,船上的乘客们‌不听我的劝告,觉得深夜离开房间走上甲板也不会有什么事,勉强能说得过去。可谁会在连续三天出事后还主动去模仿那些遇害者的行为‌,半夜跑到甲板上来给怪物送餐?但‌船上又没有被水下怪物入侵过的痕迹,我的法术禁制也没有遭到破坏,遇害者们‌不可能是被强行拖出房间的。所以只‌能是怪物用某种方法控制了他们‌的精神,驱使他们‌在不清醒的状态下离开了受我庇护的区域。”   来自赛宁米耶的小法师思索着低眸,没忍住嘀咕了声:“那‌你还说什么‘尊重他们的选择’之类的话?”   “什么?”伊利亚眯眸。   “没什么!”小法师紧急改口,“我的意思是伊利亚大人‌您说得很有道理。但‌我们‌真的就什么都不做吗?”   “反正你最好什么都别做,”伊利□□绪莫名地哼了一声,旋即站起身来,抬手示意后面的法师们‌可以处理尸骸了,“其他事我自有打算。你们‌顾好自己,别给我添乱。”   “哗”的一声,那‌具白骨被更靠近船尾栏杆的法师们‌扔进海里。伊利亚将双手插|进衣兜,抬步走向楼梯下方。隶属赛宁米耶地方审判廷的小法师追了他两步,还想说点什么,但‌没来得及。楼梯下的人‌群迅速分出一条通道,伊利亚很快就没入乘客堆中。   临脱离小法师的视野前‌,伊利亚于船头二‌层的拐角与‌两名衣着朴素的诺西亚男人‌擦肩而过。他若有所觉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两个诺西亚男人‌便如所有初次接触到法师的普通诺西亚人‌一样‌朝他颔首。须臾,两方人‌错开,伊利亚拐向另一端,而两个诺西亚男人‌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来到一间位置隐蔽的舱室门口。   两人‌恭敬十足地敲门,片刻后,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两人‌反射性抬手掩住鼻子‌,六月中旬的明媚日光穿过门框射进房间,落在舱室中央坐姿轻狂的银发男人‌脚边。银发男人‌抬眼,一双深邃迷人‌的蓝色瞳仁便脱离阴影的覆压,将满地的血色、尸体‌和交织的光影收容其中。   那‌是一双好似脱离了一切人‌之欲|望的瞳仁,连舱室里血腥刺鼻的凶杀现场都因为‌它的存在染上了一层神秘。仿若某大师笔下阴沉颓废到近乎堕落的古典派油画。   舱门闭合。紧接着两名进门的诺西亚人‌垂首,向房间中央的银发男人‌行礼:“克里斯大人‌,救赎审判廷的法师们‌似乎还没有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被克里斯赋予了实体‌的“克里斯”——也可以直接称他为‌克里斯,他抬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挥了挥。前‌方躬身的两人‌会意,当即拖起地上那‌具毫无声息的尸体‌,并‌肩往阴暗处隐去。侍立在克里斯手边的年轻男人‌皱起眉,压低声音开口:“我认为‌您实在是多此一举,‘旧日神殿’的黑巫是冲着他们‌来的,让他们‌自己排查就好了。我们‌在这里劳心劳力‌,他们‌可不会领情‌。噢,当然‌,他们‌会领您的情‌。”   闻言,克里斯微眯眸看向他:“你想说你对此不满?还是你们‌中有其他人‌对此不满?”   他的语气十分冷淡,年轻男人‌当即就将其理解成了“不快”,于是倏然‌垂眸:“当然‌不是。我们‌支持您的一切决策。即使您今天让我们‌做的不是为‌救赎审判廷的人‌排除潜在危险,而是让我们‌替他们‌去死,我们‌也不会有半句怨言。我们‌笃信您的正确。”   由于救赎审判廷解体‌换代的时间还不长,世界上绝大多数神秘侧人‌士都还保持着称诺西亚的官方法师们‌为‌审判廷法师,群体‌指代词依旧用“救赎审判廷”的习惯。“葬歌”的成员们‌也不例外。   克里斯眸光微闪,从那‌把让他伸不直腿的座椅上站起。与‌苏门大陆的克里斯分开后,没了主体‌的人‌性影响,他现在常常理解不了身边某些人‌的行为‌。好在他也不是非要‌理解,比起研究这些人‌没意义的情‌感变化,还不如把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物上。比如那‌只‌袭击船上乘客的怪物。   “那‌东西是海妖的亚种吧?”   年轻的“翼骨”成员一愣,点头:“大概率是。虽然‌目前‌我们‌还没查清楚,那‌种已经灭绝的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片海域。如果您需要‌一个确切的结论,还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不用。”   克里斯给出的答案超乎了年轻“翼骨”法师的预想。他避过地面上染血的路径,来到窗边注目室外一望无际的海面:“它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显而易见,恩玛努尔和‘黑三角’海域的影响已经扩散到纳卡-克烈海了。”   “翼骨”法师思索片刻:“需要‌我通知‘荧火’那‌边,让他们‌派人‌去巴布伦斯洋调查吗?”   “不用,”克里斯维持着看海的姿势,并‌没有对他的提议做出什么肢体‌反应,“让他们‌去送死吗?只‌在海上查不出什么,但‌进入‘黑三角’海域和恩玛努尔又太危险。先解决眼下这尾跟船的海妖吧。”   -----------------------   作者有话说:看这章的标题就知道此作者已经对章节名取名彻底摆烂了…… 第575章 艾丽卡 ——那居然是一枚戒指,一枚让……   早在那怪物第一天贴上这艘船的时候, 克里斯就已经发现它了。可惜当晚的阿布索尼亚男人受蛊惑太深,“葬歌”的法师们到场晚,他没来得及把人救回来。   那怪物没有碾压船上一众法师的法术实力, 却胜在狡猾。“翼骨”和“盗火者”的法师队伍一暗一明蹲了它三天,它每天深夜都会贴上船尾猎杀乘客, 却始终没有落进人类的圈套。受限于海上的环境, 克里斯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制裁他。   但‌今晚不一样了。   克里斯脱下‌手套, 转眸看向被“翼骨”成员们捧到桌面上的木盒。那名受大祭司任命来辅助他的年‌轻男人——其他“翼骨”成员叫他“蜘蛛”——打开木盒,露出盒子里的东西。一颗熠熠生辉的珍珠。“蜘蛛”放下‌盒盖, 语速平稳地解释:“这是‌‘浮沫’那边提供的, 据说只要切下‌四分之一克并配合特殊的药水吞食,就可以让人在三个小时内化形成为传说中的海妖。不过有副作用,副作用表现和修行‌洋流法术的代价相同。”   “修行‌洋流法术的代价不就是‌海妖化吗?”   “区别在于有无理智, ”“蜘蛛”低下‌头,“前‌三个小时, 食用者只会拥有海妖的外部特征,而在后‌三个小时里, 副作用显现,食用魔药者会在精神上变得渴水、嗜血, 暴躁易怒,甚至无差别攻击身边的一切生物。所以我们不建议您亲自下‌场。杀死‌那位海妖的事,我可以为您代劳。”   克里斯抬起右手, 表示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不想再听这种‌多余的废话‌。“蜘蛛”规劝失败, 只得乖乖将木盒端到一旁,切出一小块珍珠投进提前‌准备好的药水基底。片刻后‌,使人海妖化的魔药被交到克里斯手里。克里斯毫不犹豫地抬手, 将玻璃瓶中气味刺鼻的淡蓝色液体一饮而尽。   魔药的味道‌并不好,克里斯还没放下‌玻璃瓶就感到舌尖传来一阵突兀的麻痹。刺痛感旋即扩散至全身。他脚步微沉,竟然产生了一种‌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的,“踩在地面上的每一秒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的错觉。   药物开始生效。克里斯眼前‌的世界逐渐变暗,呼吸也趋于粘稠。身体内部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响,仿佛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骨骼、血肉都正‌在经历被打碎又重组的过程。剧痛与浪潮般的麻痒是‌同时发生的,克里斯几乎栽倒下‌去,幸好被“蜘蛛”扶住才不至于磕伤。tຊ他强忍着痛苦抓紧“蜘蛛”交代:“看好船上的人,如果遇到‘神殿’的黑巫,不用留情直接杀了。”   “蜘蛛”迟疑:“可您……”   “我这边不会出问‌题,”克里斯的视线范围内浮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色,紧接着,血肉深处那种‌骨骼重铸式的疼痛消失了,他开始觉得干渴、呼吸不畅,“而且‘盗火者’的法师们也会重点关注外界的动向。我不需要你们配合。”   话‌音刚落,舱室内的钟表转向午夜十二点。“嗒”的一声‌,克里斯松开了“蜘蛛”的手臂。透过靠外的玻璃窗,他看见海面笼上了一层毫无征兆的浓稠雾色。像是‌厚厚的、堆叠的轻纱漂浮,夜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梦幻,船舱里的人忽然就看不清甲板上发生的事了。“蜘蛛”一无所觉,喝下‌了海妖化魔药的克里斯却敏锐地发现,空气中似乎有隐隐约约的歌声‌飘荡。   那歌声‌十分悦耳,克里斯在拉隆纳多路过某中央大剧院时听到的当红女歌剧演员最受赞誉的高‌音唱段都无法与之相比。然而人的歌声‌是‌鲜活的、情感充沛的,这道‌歌声‌却暗藏着嗜血的阴鸷。与他印象中海妖族群的风格十分一致——腐朽堕落,狂热纵|欲,浮华表象下‌是‌遮掩不住的死‌气森森。   没有灵魂只有欲|望的歌声‌。   克里斯猛然冲出门‌去。   外间的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浓到了人眼不可视物的地步,但‌或许是‌海妖的生理机能和人类有什么视觉作用上的不同,克里斯发现自己居然能毫不费力地看清雾里发生的一切变故。船舱内,某间不起眼的乘客休息室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名姿态放松的男乘客面带笑容地抵达船尾。他的眼皮自然闭合着,显然精神还处在“睡得正‌香”的状态。而船尾下‌方有一道‌古怪的黑影正‌在摇摆。克里斯压低上半身,感受着妖鳍长出的同时,眯眸盯住那道‌黑影。   被他甩在身后的“蜘蛛”追了一步,又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顿住。   男乘客贴上栏杆。“哗”的一声‌,那道附着在船身下方的黑影终于窜出水面,直扑意识涣散的猎物。怪物腾空而起的瞬间,克里斯看清了牠的形容。这家伙的长相与他从前‌和塞西莉娅母女作战时见到的海妖化人类十分相似,但‌牠的尾巴并不是‌鱼尾,而是‌根根分明的触须。然而那些触须又不同于章鱼或鱿鱼的触须,它们的外形十分近似于某种‌陆生中型蛇的躯干。蛇身一般的触须表面又遍布着由不同颜色的鳞片排列而成的花纹,乍一看,就好像上面长着成百上千只眼睛似的。十分瘆人。   眼看那怪物马上就要扭断男人的脖子,克里斯眸光一凛,一道‌凶悍的法术攻击成型。   大概是‌没想过船上那些只有两条腿,没法在水里生存的生物敢出来打扰自己进食,怪物毫不设防,这道‌攻击一击即中。但‌在那怪物预感到危险后的本能躲闪下‌,这一击又偏离了要害。浑身死皮的海妖亚种察觉到不对,嘶叫一声‌便放弃猎物跃回海里。   水花四溅,克里斯毫不犹豫地追着牠入了海。皮肤接触到海水的一瞬间,克里斯接受过魔药力量的身体发生巨变。那种‌行‌走如踩刀子的感觉消失了,干渴和呼吸不畅也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所取代。他灵活转身避开那只怪物抽来的触须并再次发动攻击,浪潮翻涌间,一条美丽的鱼尾在泡沫中若隐若现。没了双腿的阻碍,克里斯的游动速度变得更快,不多时便来到了那只丑陋的亚种‌身边。   面目狰狞的亚种‌海妖嘶叫一声‌,拧身让海水消解克里斯那道‌打偏的攻击。同时,牠将浑身上下‌的鳍和触须一并张开,这让克里斯联想到某些陆生动物炸毛示威的动作。   接近水面的小型鱼类被两人搏斗间激起的浪潮惊得四散奔逃,寂夜的海面之下‌,只余某些特殊动物和克里斯手中凝实的法术辉光还能照亮。克里斯反手拽住怪物因拍水推动身体而舒展伸长的触须,又一道‌试探性攻击发出。怪物当即被他逼迫得调转方向,一个蠕动俯身游来。看架势像是‌要跟他鱼死‌网破。   船只已经离他们有段距离了,但‌在海妖化的状态下‌,克里斯在海水中的视力和听力被加强了数十倍,他依然可以看到、听到甲板上的动静。也许是‌他捕杀怪物的战斗惊动了船上的法师们,此刻海中的船只倒影已经染上了透亮的橙黄。无数或细长或墩壮的人形凑到船尾栏杆附近,他不用想就知道‌,伊利亚也在其中。   得尽快结束战斗了。   克里斯下‌定决心,迅速支起法术屏障挡下‌怪物的俯冲。海水在时间之力的作用下‌震颤起来,克里斯眼底的光芒忽明忽暗。倏然间,一道‌由‌法术力量化成的锁链虚影从克里斯背后‌飞出,直直栓向意欲逃跑的怪物。怪物收拢触须抗争,却无果。牠不能动了。   克里斯松了口气,以法术铸就防御禁制防止那些大型食肉类水生动物靠近的同时,拍水游到怪物身边。他尝试理解怪物嘴里的音节,却发现这家伙似乎没有理智。和真实的海妖不同,这怪物的智慧不足以和人类媲美,牠的本能嘶叫也并不具有任何海妖语言方面的意义。比起古老传说中的智灵海妖,牠更像一个造物失败的残次品,一个披着海妖亚种‌外壳的普通兽类。只有猎杀、进食等原始本能,没有智灵应该具有的智慧特征。   这家伙不像是‌能骗过一船法师的幕后‌黑手,海面上的雾气不是‌牠的手笔。   克里斯微一皱眉,手中的禁锢术毫不留情地收紧。龇牙咧嘴的怪物当即被捆成一长条,终于有点接近那些典型水生触手生物的特征了。确认这家伙不具有交流沟通的价值,真正‌在船上制造恐慌的也并不是‌牠后‌,克里斯不想再跟牠浪费时间。他微一屈指,决定将怪物一招格杀。   但‌在杀招成型之前‌,怪物手上某样反光的东西晃到了克里斯的眼睛。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克里斯顿住动作,定定看向那个莹亮的反光点。   ——那居然是‌一枚戒指,一枚让克里斯觉得眼熟的戒指。   克里斯拧眉片刻,忽然意识到这张遍布死‌皮的、狰狞而丑陋的脸庞是‌他见过的。一声‌“阿尔瓦夫人”的惊呼化成泡沫从他嘴里冒出,飞速旋转着升向海面。   这怪物居然是‌阿尔瓦夫人,于巴布伦斯洋死‌去的艾丽卡·阿尔瓦!她‌居然出现在了与“黑三角”海域相隔甚远的纳卡-克烈海,还变成了这样一副诡异的怪物形容?克里斯不敢置信。他想弄清楚那天她‌和苏珊娜·克拉克到底在海底的虚幻城邦里遭遇了什么,但‌又怕她‌们遭遇的事中存在自己无法对抗的影响,贸然追溯艾丽卡的经历会给自己和船上的人们造成麻烦,只得先牵引着她‌往越漂越远的跨洲轮船追去。   失去理智的艾丽卡已经认不出克里斯了,被克里斯束缚的现状让她‌十分焦躁。她‌胡乱挣扎,用力挥舞着触须,鳍下‌古怪的、不符合人类定义的生理结构的鳃一张一合,神态十分凶狠。仿佛老虎龇牙,饿狼夜嚎。   对于海妖们而言这是‌一种‌原始的“挑衅”,然而克里斯并没有海妖的灵魂,阿尔瓦夫人的动作并没有激怒他。他强硬地拽着阿尔瓦夫人往前‌游,不给她‌半点逃跑的机会。   在克里斯奋力的游动之下‌,两人与跨洲航船的距离越拉越近。终于,克里斯伸出的手臂碰到了坚硬的船身。   -----------------------   作者有话说:新章十二点之前。 第576章 重逢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不能……   为了不惊动‌船上的乘客们, 克里斯将艾丽卡拴在船尾后,便用‌时间法术回‌溯到战斗开始前的位置。“哗”的一声,他眼前一闪, 附近冰凉的海水骤然失真,熟悉的休息室环境如春树抽枝般从不存在的空间孔隙中冒出, 将他眼前的海中情‌景取代。克里斯施法恢复到拥有双腿的人‌类形态, 一直守在门口的“蜘蛛”当即扑上来扶住他。   他在“蜘蛛”的搀扶下站起‌, 带着体温的水珠一串接一串从他垂坠的衣角滚落。使人‌海妖化的魔药还未失效,脱离了水域, 克里斯感‌到一阵强烈的焦躁。这让他端起‌桌面上的水杯灌了好几‌口:“我抓住她了。”   “蜘蛛”点点头, 并未对克里斯抓捕艾丽卡的过程发表tຊ什么疑问。他十分‌贴心地引着克里斯往里间的浴桶方‌向走:“在魔药作用‌彻底消失之前,您还是待在类海水环境中比较好。”   克里斯顺着他的动‌作躺进浴桶,那种仿佛有一万把小刀贴在皮肤表面摩擦的感‌觉消失了。由‌魔药带来的异生‌物本能使他收拢四肢, 连脑袋也沉进水里。若有若无的焦躁感‌得到缓解,他狠狠呼了口气才浮出水面。   “蜘蛛”似乎并不关心他和艾丽卡的战斗情‌况。或者说根据克里斯这几‌天的观察, “翼骨”的法师们都对海妖袭击船内乘客的事兴致缺缺。如果不是克里斯主动‌表示要管这件事,他们或许会一直冷眼旁观, 直到船只靠岸。毕竟艾丽卡每天只猎杀一名乘客,而“翼骨”的法师们几‌乎都能免疫外来的精神‌攻击。船上的普通男乘客, 足够艾丽卡吃到他们抵达索德里新洲了。   他们没‌必要管那些普通人‌的死活。当下管了,也只是为了完成那位大祭司“一切听从克里斯的安排”的交待而已。   距离魔药的副作用‌生‌效还有一段时间,考虑到海上局势莫测, 克里斯决定保存力量应对之后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便没‌再用‌时间法术强行抵消海妖化进程维持双腿形态。异形鱼尾在浴桶中伸展开来, 他微微阖眸对“蜘蛛”发问:“这段时间里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伴随着舱室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蜘蛛”的回‌答逐渐盖过海风敲窗的音量, “我们不清楚船上到底有多少‘神‌殿’法师。能排查出之前那几‌个,已经是极限了。他们也没‌有要对‘盗火者’小队动‌手的意思。”   甲板方‌向传来几‌声杂乱的呼喊,大概是伊利亚等人‌发现了克里斯拴在船尾的艾丽卡。克里斯平放在水下的手指动‌了动‌,指间因魔药增生‌出的透明皮膜反出五颜六色的辉光:“后面那几‌天的乘客本来可以不死,晚上的雾起‌得太蹊跷了。那家伙的歌声并不是防不胜防,为什么‘盗火者’还是出了纰漏?”   “也许是他们实‌力太差?”   克里斯思索片刻,扭转身体认真看进他眼底:“你觉得现在船上‘翼骨’的所‌有法师成员加起‌来,能打‌得过一个伊利亚吗?”   “蜘蛛”一怔。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不能。   意会到他的想法,克里斯满意地甩了下鱼尾:“所‌以,放下你不合时宜的高傲,认真想想我说的问题。这件事有很大的蹊跷。包括你刚刚说的那句话,‘神‌殿’的法师们没‌有要对‘盗火者’小队动‌手的意思,这更不合逻辑。他们混上船来不就是为了对付‘盗火者’的人‌吗?”   起‌初他对“旧日神‌殿”的法师是追着“盗火者”的队伍去‌的尼奥尔索思这件事并不笃定,但上船没‌多久,“蜘蛛”就凭自己丰富的经验从乘客堆里辨认出了一两名修行过禁忌法术的黑巫,这让克里斯彻底看清了当前的局势,也下定了要将船上的禁忌法师清理干净的决心。然而那些家伙的敏锐度实‌在是超出他的预期,自从最初那几‌名禁忌法师被他们秘密击杀之后,船上的黑巫就再也没‌有过异动‌。加上艾丽卡化生‌的海妖作祟,乘客们人‌心惶惶,所‌有人‌的行事作风都收敛了。黑巫混在人‌群当中,他们排查异端的效率大大降低。   但克里斯始终相信,那些禁忌法师一定会在船只靠岸前对“盗火者”小队动‌手。当前的形势过于平静,不合逻辑。要么是他们已经对“盗火者”小队动‌手了,只是过程太隐蔽“翼骨”的法师们没‌发现;要么是他们给“盗火者”小队准备了个必杀的死局,只等某个条件触发,所‌以不急着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惊扰猎物,让“盗火者”的法师们产生‌警惕。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克里斯所不愿意看到的。   “蜘蛛”认真思考了他的话,顺从点头:“我明白了。等您魔药副作用‌生‌效的危险期一过,我立刻着手去‌调查这件事。”虽然克里斯的为人‌不足以让他信服,但大祭司的交代和“神使”的身份足以让他信服。在小事面前,他不会做出忤逆克里斯的举动。   克里斯看出了他的心口不一,明白怀着这样不以为意的态度,他不可能全心全意地为自己排除对“盗火者”小队不利的因素。但考虑到自己毕竟不是“葬歌”事实‌意义上的“神‌使”,能支使这群“翼骨”法师为自己做事全靠那位大祭司对神‌谕的盲信,他没‌有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反应。   态度敷衍点也没‌什么,至少他吩咐的事他们都做。这就够了。“蜘蛛”表面上恭顺,但内心深处显然是对他有所不满的。他要是太把自己当回‌事,想让他们像伊利亚米歇尔一样为自己尽心尽力,那就是脑子坏了。   两人‌在互相糊弄这件事情‌上达成了诡异的默契,舱室内安静下来。克里斯将探出水面的右手沉回‌水面之下,放松身体靠上浴桶内壁。窗外的乘客们依旧来来往往,不时嘀咕两句“见鬼”、“该死的”,像是在抱怨自己为什么偏偏买到了这艘船的船票。强大的感‌知能力让闭着眼睛的克里斯找到了他们暴躁的根由‌——在船舱内反复穿行的“盗火者”法师们。他们似乎在搜寻什么。   忽地,克里斯意识到不对,反手按住浴桶就要起‌身撤离。但一道令人‌始料未及的法术攻击破窗而入,他呼喊“蜘蛛”的声音还没‌脱口就被堵回‌了喉咙里。抱着武器的“蜘蛛”迅速拔剑迎上,然而那道法术力量轻易就化解了这招格挡,转瞬涌至克里斯跟前。玻璃质的窗户“砰”一声碎裂,克里斯闪躲无果,呼吸一紧。   来人‌狠狠抓起‌他的衣领。   见克里斯被擒,“蜘蛛”毫不犹豫地提剑刺来。但克里斯在攥住来人‌手腕的同时施法挡下了“蜘蛛”的攻击。剑势“叮”一声走偏,抓住克里斯的不速之客也冷笑一声抬头,露出那双标志性的灰蓝色眼瞳:“果然是你。”   克里斯眸光微闪,先朝旁边的“蜘蛛”发出指令:“你出去‌。”   “可……”   “让你滚出去‌,很难理解吗?”伊利亚没‌给“蜘蛛”把话说完的机会。   “蜘蛛”眉毛尾端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见克里斯对伊利亚的说法没‌有意见,只好乖乖退向外间。房间里的光线亮了又暗,片刻后,克里斯面前只剩下伊利亚一个人‌。想起‌之前苏门大陆那个“克里斯”的嘱托,他居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心虚的感‌觉:“伊利亚。”   伊利亚掀起‌眼皮瞥他:“解释。”   克里斯想了想,决定不把分‌灵的事情‌告诉伊利亚:“我怕你们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所‌以就带着‘葬歌’供奉卡洛斯的分‌支‘翼骨’,跟在你们后面坐上了这艘船。”   “我问的是这个吗?”伊利亚皱了下眉,强忍火气瞥向他异化成鱼尾的下半身。   克里斯这才后知后觉地回‌神‌:“噢,这是药物作用‌。他们有一种魔药材料,可以让人‌维持三个小时的海妖化状态。”   伊利亚的表情‌更黑沉了。但出乎克里斯的意料,他竟然没‌有进一步追问什么如“你为什么要饮用‌那种魔药”或“你改变主意跟我们上了船为什么不来找我”之类的问题。伊利亚做了个深呼吸,撩起‌长袍下摆,在浴桶旁“蜘蛛”坐过的椅子上坐下:“那只怪物是你抓的。”   他用‌的是陈述语气,克里斯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强行否认:“是的。”   房间里静默了几‌秒。伊利亚抱起‌手臂靠上座椅靠背,“嗯”声后不再说话。   甲板上的脚步声仍在持续。克里斯可以感‌知到那些“盗火者”成员在船舱中穿行、向乘客们发出问询的每个动‌作,每句话音。相比之下,眼前的舱室里就显得太安静了。伊利亚既不像他记忆中那样质问他、教训他,也不解释是怎么发现他的,甚至不睁开眼睛打‌量他,就那样微阖着眸靠在那,一副“我正‌在小憩不要烦我”的表情‌。极度的反常并没‌能让克里斯松一口气,他反而生‌出一种脊背发凉的悚然:“伊利亚?”   “干什么?”很不耐烦的语气。   人‌性的缺失让克里斯对情‌绪的感‌知变得迟钝,但他还没‌发展到完全不会看人‌眼色的地步。可眼前的人‌是伊利亚,他习惯性觉得伊利亚对自己无害,所‌以不刻意去‌注意社交话术tຊ也没‌问题:“他们在排查的对象是不是我?如果是的话,你不应该传讯让他们结束调查回‌去‌休息吗?如果不是,你不去‌主持局面待在这里……”   “‘葬歌’的邪|教徒们在船上待了这么久,他们没‌一个人‌发现,接受惩戒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伊利亚维持着冷嘲的表情‌睁眼看他,“我甚至没‌有要求他们按照救赎审判廷的规章担责,只是让他们自己调查,查到发现‘葬歌’法师为止。已经很仁慈了。至于我去‌不去‌主持局面,这跟你有关系吗?‘葬歌’的‘神‌使’先生‌?”   果然。伊利亚果然是生‌气了。   那种脊背发凉的悚然感‌终于消失,克里斯松了口气:“我不跟你们一起‌走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当然是因为另一个“他”不允许。但这个理由‌似乎不能说给伊利亚听,克里斯“呃”了一声,决定随便扯个借口把这件事带过:“我要跟‘葬歌’的人‌同行,这不是怕你生‌气嘛。你看你现在就生‌气了,事实‌证明我的担忧是对的。”   “我生‌气的是这件事吗?”伊利亚气得发笑。   克里斯连忙按住他:“好吧不是。所‌以你别生‌气了,我给你道歉。也别为难‘盗火者’那些法师了,让他们好好睡个觉。”   伊利亚的视线从他抬起‌的手臂落到他脸上,终于,克里斯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哼笑。尔后是缓缓亮起‌来的通讯咒文,和伊利亚给甲板上那些“盗火者”成员传讯的声音:“不用‌找了,回‌去‌休息吧。今晚都辛苦了。”   对面的诺西亚法师也是难得听到他说出这么有温度的话。一众熬着夜挨个房间敲门问话的可怜男人‌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成功解救完那些被伊利亚迁怒的小法师,克里斯松开伊利亚的手臂,翻身躺回‌盐水里。沉重的鱼尾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拍出一串清亮的浪花。刚刚被忽略的困倦感‌瞬间上涌,但想起‌“蜘蛛”提过的副作用‌,他还是勉强支撑着精神‌哄劝伊利亚:“你也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伊利亚撑着浴桶边缘拧眉看他,“你服用‌魔药的副作用‌可不会跟你明天再说。我走了谁看着你,那个邪|教徒吗?他可是个死灵法师。你如果发起‌狂来,他能制服你?就算他能,你觉得他们那种人‌的手段又会有多温柔?”   克里斯一愣:“你怎么知道那药有副作用‌?”   伊利亚不回‌答,只是盯着他。   克里斯被看得不自在,为了缓解尴尬,便垂下眸子自问自答:“你是洋流法师,还曾有过一些不为人‌知的奇遇。差点忘了。可是这种情‌况下我还管什么他们制服我的手段温不温柔?只要能让我平稳度过那三个小时,不发狂伤到无辜的人‌就行。而且他们描述的副作用‌也只是‘渴水、嗜血和陷入暴躁状态,攻击性增强’,应该不至于到彻底丧失理智的地步。也许我可以控制住自己呢?那就不需要他们了。”   伊利亚的眸子微微一暗,想说点什么,却被克里斯陡变的脸色打‌断。舱室里唯一的钟表转向凌晨三点,外面的乘客还在吵嚷。也许是袭击普通人‌的怪物被抓住了,他们终于能恢复丰富多彩的夜生‌活的缘故,即使“盗火者”的法师们再三劝阻,某些自诩睿智的路人‌也还是结伴登上了甲板。克里斯失力摔进浴桶,远处的嬉笑声时不时传进他耳朵里,他竟产生‌了一种“冲上去‌,杀光他们”的可怕念头。   魔药的副作用‌果然厉害。   克里斯收拢双手,试图抵抗那种海妖化进程所‌携带的异种生‌物的嗜血本能。然而在指甲触及掌心的一瞬间,躁动‌的精神‌使他不自觉加重了力气。手掌的血肉被刺破,于水中散发出一缕极轻极淡的殷红色泽。克里斯浸在水里的鼻子立即嗅见了那股味道。在海妖的感‌官中,血液竟然是香甜的。仅仅是一两滴对于人‌类而言可以忽略不计的血水就足以令海妖感‌到兴奋,克里斯甚至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他缓慢地、迷茫地将视线转向伊利亚。   对上伊利□□绪莫名的灰蓝色眸,他又甩甩头清醒了一秒:“不行。你还是出去‌,把我一个人‌关在这儿吧。我现在感‌觉很愤怒,看到一个活物就想拧断他的脖子。”   “是吗?”伊利亚很不客气地笑了一声,“可我觉得你拧不断我的脖子。如果我现在出去‌了,你打‌算用‌什么方‌式维持理智?自伤吗?”   克里斯舔了舔齿尖。伊利亚猜的是对的,可是现在把他关在这里是最保险的办法。他已经开始觉得伊利亚的血肉散发着食物的香气了。他甚至不敢深呼吸,生‌怕过量吸入那种香甜的气味会让自己丧失理智,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攻击伊利亚。可即使不深呼吸,他的意志还是在缓慢下沉。渐渐坠入脱离人‌类道德的深渊。   好饿。   好饿,好饿……   伊利亚在他面前蹲下。克里斯的精神‌渐趋涣散,他眼里的伊利亚已经是一道没‌有面容的黑影了。然而预想当中的搏斗没‌有到来,他还没‌来得及扑向伊利亚,伊利亚的禁锢法术就将他牢牢绑在了浴桶之中。   陷入狂热的克里斯没‌有发现,伊利亚在按下他的脑袋后,反手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没‌等克里斯挣扎,他直接用‌匕首的尖端抵住克里斯后颈的脆弱处。   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将伊利亚的影子拉得细长,那柄匕首也被放大数倍。伊利亚微微皱眉,持握匕首的右手一抖,眼底逐渐浮现出复杂难辨的情‌绪。   -----------------------   作者有话说:你以为伊利亚是蒙鼓人,其实伊利亚在大气层。   没写多少,晚上八九点被叫过去看消防立柜什么的……耽搁了。 第577章 困惑 倒是接近伊利亚在关系一般的陌生……   意料之外的, 克里斯一夜安眠。   等他从‌睡梦中转醒,时间已经来到第二天下午三点。伊利亚不知去向‌,只有外间的“蜘蛛”听到他起床的动静过来敲门‌。克里斯揉了揉胀痛的脑袋, 不徐不急地开门‌将“蜘蛛”和“蜘蛛”所携带的食物迎进舱室里间。破碎的玻璃窗已经被某种不知名力量修复,室外晴空万里, 海面波光粼粼。   “蜘蛛”随口汇报了一些今早调查“神殿”法师行迹的进度, 克里斯随口应了。他向‌“蜘蛛”询问伊利亚是什么时候走的, 得到了“今天一早”的回复。这使得克里斯微皱起眉,困惑地咽下作为早餐、午餐及下午茶合并使用‌的食物:“他好像……想杀我。”   “蜘蛛”摆弄餐具的手‌一顿。   他毫不犹豫地站起:“我先去杀了他。”   “站住!”克里斯“叮”一声放下刀叉。“蜘蛛”不得不顺从‌他的指令在门‌口顿步。比起“蜘蛛”的激动, 他这个险些被伊利亚杀死‌的当事人竟然显得意外镇定:“我告诉你这个不是为了让你去找他麻烦, 而且你也杀不了他。坐回来、坐好,听我说。”   “蜘蛛”迟疑着回到小桌旁,磨磨蹭蹭地坐回原位:“您说。”   “我觉得很奇怪, ”克里斯慢条斯理地叠好餐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污渍,“我之前并没有做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情‌, 也没有什么切实存在的势力或个人向‌他许诺好处,让他帮他们杀了我。你说他为什么会突然转变态度?之前在尼奥尔索思‌的时候还好好的。”当时伊利亚以为他已经彻底陷入幻觉了, 但其实并没有,他的感官还是正常的。因此, 他记得伊利亚是如何拔出匕首将刀尖朝向‌他,也记得伊利亚是如何放弃杀他,帮他缓解魔药副作用‌的。   他理解不了伊利亚这一系列的古怪行为, 就像他有时候也不太理解“蜘蛛”他们。   “蜘蛛”默然片刻,还是像往常一样做出认真思‌考的表情‌。虽然敷衍, 但也有问必答:“这似乎没什么可奇怪的,那些官方法师都是虚伪、冷血,薄情‌寡义的。也许他之前都是在骗您?”   “我像是那种轻易受骗的蠢货吗?”克里斯瞥他, “好吧,也许早些年是。但至少当对象是他的时候,我可以确信我对他的了解。我跟他认识很多年了。不过你不清楚他的为人……算了,当我没问过吧。”   这家‌伙显然没兴趣讨论这个问题,他再追问也是浪费时间。   “蜘蛛”微颔首表示回应了克里斯结束话题的陈述。桌面上的食物被收走,tຊ克里斯起身穿上外衣。两人并肩来到舱室门‌口,克里斯也扣好了最后‌一颗纽扣:“既然行踪暴露了,我去跟‘盗火者‌’的成员们打‌个招呼。免得之后‌你们再碰上,他们不知内情‌对你们动手‌,反而忘了防备最该防备的黑巫。”   “可他不是想杀您吗?”“蜘蛛”犹豫,“我不认为这点小事值得您亲自‌去涉险。”他本来还打‌算等天黑以后‌瞒着克里斯去偷袭伊利亚呢。   “但他最后‌放弃了,”克里斯看穿了他的打‌算,向‌他投以警告的眼神,“你最好别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搞小动作,如果你们惹怒了伊利亚伊利亚要杀你们,我可不会替你们求情‌。”虽然对伊利亚昨晚的举动感到困惑,但他还是坚信伊利亚不会害自‌己。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向‌“蜘蛛”求问,他觉得伊利亚这么做肯定有原因。   “蜘蛛”的表情‌变得古怪,但还是恭顺应下了这番话。   不多时克里斯离开了“蜘蛛”所在的舱室,根据这段时间观察到的船舱布局,一路上行抵达伊利亚的房间。伊利亚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他一进门‌就看到舱室内坐满了身着“盗火者‌”制服的诺西亚法师。克里斯卸下兜帽,大大小小的法师们当即站起。克里斯没有做任何伪装,他们认识这张脸。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早知道‌克里斯身份的伊利亚:“需要我向‌你的下属们介绍你吗?”   克里斯起初有些惊讶于屋内的情‌形,但想到自‌己原本就是来见这些人的,他又迅速压下那点微乎极微的诧异,微笑:“算了,我想早在离开尼奥尔索思‌之前,在座诸位就已经对我的身份有所猜测了。而且大陆上时法师稀少,厉害的时法师更是少之又少。圣山拜礼会的圣堂成员都知道‌我的身份,没道‌理到了这种时候,我还要对‘盗火者‌’的法师们遮遮掩掩。都坐下吧,需要我做个自‌我介绍吗?我叫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皇族皮埃尔二世的第三子,你们的世俗侧代理教宗。”   猜到或没猜到克里斯身份的法师们都陷入了震动。房间里一片哗然,唯一镇定的是靠在窗边的伊利亚。   克里斯停顿了数十秒,等觉得这些人都把自‌己刚刚抛出的消息消化得差不多了,他才‌从‌容上前,在靠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伊利亚就倚着窗台,无甚情‌绪地低垂眉眼看他,也不站出来对“盗火者‌”的法师们解释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   克里斯用眼神询问伊利亚自‌己能不能说话,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于是他组织了一下语言,随口就将自‌己一开始想让伊利亚传达的事情直接摊开在“盗火者‌”小队的法师们面前:“前段时间我在苏门‌大陆和部分‌‘葬歌’法师达成了协议,现‌在我们和‘葬歌’留守诺西亚国内的旧部分支休战。船上有一队来自‌‘葬歌’分‌支‘翼骨’的法师,他们是跟我一起上的船。”这既是对伊利亚的补充解释,又是给“盗火者‌”成员们的提醒。   “盗火者‌”的法师们面面相觑,像是没明白他这些话的意思。伊利亚神情‌变幻片刻,忽然哼笑:“你们教宗大人的意思‌是说,让你们在遇到‘葬歌’的法师之后‌手‌下留情‌,别跟人起冲突。”语气怪腔怪调的。   克里斯微微皱眉,不明白‌自‌己又怎么得罪了伊利亚。他以为昨晚伊利亚听自‌己劝告放这些“盗火者”成员去休息就是消气‌了的意思‌,居然不是吗?那伊利亚还帮他缓解魔药副作用‌,把他从‌浴桶挪到床上?   “盗火者‌”的法师们也察觉了克里斯和伊利亚之间的氛围不太寻常,有些人开始坐立不安。但伊利亚不开口让他们出去,他们又不敢越过上级自‌己做决定。   至于寄希望于克里斯能释放他们……那似乎还不如寄希望于伊利亚能突然对他们和颜悦色。他们从‌前都是常驻地方审判廷的法师,没几个真正接触过克里斯本人,传言是他们了解皇室成员的唯一渠道‌。在他们的印象中,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几乎就是“暴戾”的代名词。   后‌方的几名小法师互相交换眼神,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战战兢兢。   终于,克里斯斟酌好措辞开口了。他没把注意力放在舱室内的其他“盗火者‌”成员身上,料想他们当前大概也没兴趣跟自‌己对话,他只直视伊利亚的眼睛:“我带他们上船是为了排查‘神殿’的黑巫。那些黑巫在苏门‌大陆时就十分‌狡猾,常常借助人群的遮掩,暗中对官方法术组织的成员下手‌。我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向‌你表明身份,是因为我觉得那些黑巫躲在人后‌,你们在人前,明牌身份会让他们连‘葬歌’法师们的动向‌也一并掌握。这样一来,他们再想遮掩行迹就简单很多,我们的排查效率会大大下降。”   “盗火者‌”的法师们又被人群中混入了“神殿”黑巫的消息炸了一下。虽然此前克里斯就曾提醒领队人员小心“旧日神殿”,领队人员也把这一提醒传达给了下面的法师们,但这些天来他们的队伍从‌没受过禁忌法师的袭击,这让法师们自‌然而然地降低了对“神殿”的警惕心,以至于此刻听到克里斯提及“神殿”黑巫,他们竟还有点不可思‌议。   “盗火者‌”成员们的过度反应让伊利亚抬了下眼。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出言斥责他们,只是淡淡瞥向‌克里斯:“这些废话就不用‌说了。还有什么?”   克里斯“呃”了一声,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像没什么了。”   “那你回去休息吧,”伊利亚重又垂下眼睑,一副不想跟他多谈的表情‌,“这边的事我会处理。如果出现‌和‘旧日神殿’或‘葬歌’有关的情‌况,我会通知你的。”   克里斯有些莫名,但也没拒绝伊利亚的安排。他随口回了声“好”,便罩上兜帽退出舱室。直至彻底脱离伊利亚等人所在的空间,他才‌隐隐察觉出不对。伊利亚今天的态度很奇怪,和他记忆中那个伊利亚对待自‌己的方式堪称天差地别。   倒是接近伊利亚在关系一般的陌生人面前的表现‌。   那种时隐时现‌的困惑感再次席卷了他。克里斯放慢脚步转过拐角,由于琢磨伊利亚的举动琢磨得太入迷,没注意观察前方的情‌况,被拐角另一边现‌出的黑影撞了个踉跄。   碰撞的反作用‌力使然,克里斯“咚”一声磕到栏杆上,险些摔出船舱滑进海里。然而来人只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就继续向‌前,丝毫没有要道‌歉的意思‌。擦肩而过的瞬间,克里斯听到他低低嘀咕了一句什么。   虽然听不懂男人嘴里的外国语言,但根据对方略微绷起的嘴角肌肉,克里斯判断出那大概是句讽刺人的话。   -----------------------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个月可能不太能承诺字数了,我争取写多少发多少吧。 第578章 恸哭 他完全不想明白这位女士的言外之……   克里斯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没礼貌的人。他‌一时愣住, 没留神就让男人走出了‌视线范围。但由于人类情绪的缺失,这点小小的摩擦并未在‌他‌心底留下太深的痕迹。他‌只在‌原地停顿了‌十来秒,便转头下到船舱二楼的餐厅。   就好像刚刚的一切没有发生似的。   靠在‌上层栏杆旁观察到这一情形的“蜘蛛”吐掉即将燃尽的雪茄, 尚泛着火焰光泽的烟卷滚落在‌甲板边缘,被他‌一脚踩熄。他‌身‌旁的黑影舒展四肢, 以一个极其放松的姿态靠上栏杆:“我们的‘神使’大人似乎和‘先知’描述中不太一样。”   “蜘蛛”偏头:“这显然‌只是个假身‌。”   黑影掀开压在‌头顶的老式礼帽。日光自斜上方‌倾泄而下, 将他‌细密的睫毛染上金光。海风扬起他‌长至颧骨的火红额发, 衬得他‌那双漂亮的淡蓝色瞳仁如‌宝石般耀眼。礼帽彻底脱落的瞬间,男人优越的长相暴露无遗。   他‌闷笑:“假身‌吗?可我听‘先知’说, 苏门大陆那位‘神使’大人还‌在‌正常活动。这就意味着, 我们这位了‌不得的前陛下,已经达到了‌人类法师所无法企及的层次。一次操控两具躯体,普通的天使还‌没法做到。”   “一次操控两具躯体?”“蜘蛛”皱眉。   “你‌居然‌没发现吗?”“蜘蛛”的反应让红发男人做出夸张的讶异表情, “真是迟钝。我早就tຊ说大祭司不该让你‌待在‌他‌身‌边,明明我才是为‘神使’大人服务的最佳人选。唉……所以你‌大概也没发现我们这位‘神使’身‌上缺了‌点东西‌的事‌?”   “什么东西‌?”   “当然‌是……”红发男人顿了‌一下, 又‌想‌到什么坏主意似的,怪笑一声退离栏杆, “难怪你‌从前能跟‘鳞蛇’说到一起去,真是一样的痴呆。算了‌, 你‌还‌是维持这种痴呆的状态吧。‘神使’大人或许就喜欢痴呆的侍从,看看‘鳞蛇’以前在‌他‌那多受宠。保持住。”   “蜘蛛”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我早说过别在‌我面前提那家伙!我跟他‌不一样……你‌去哪?你‌回‌来!‘安德烈’!”   没给“蜘蛛”把话说完的机会,被称为“安德烈”的红发男人转头扭向楼梯, 看样子是去追克里斯了‌。这让“蜘蛛”面色大变:“你‌站住!大祭司早说过让你‌暗中行动,不许你‌接触他‌的!”   红发男人不搭腔, 很快就来到了‌船舱二层,“蜘蛛”只能快步追上去阻拦。   无论这边的两名“葬歌”法师如‌何纠缠,另一边, 克里斯已经穿过了‌二楼餐厅的小门。因为“蜘蛛”带给他‌的那份午餐中掺有他‌不喜欢的索特宁奶味莓果‌酱,他‌刚刚其实没怎么吃饱。   一进‌入公共餐厅,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克里斯当即被饥饿的肉|体本能击中。   时间来到五点一刻,克里斯环顾四周,发现船上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乘客们已经在‌陆续进‌入餐厅。这艘轮船的餐厅比他‌来时那艘船上的餐厅要大,食物种类也更为丰富。克里斯一路慢行,发现那些体面人士桌上摆放的食物涵盖了‌数十个国度的菜色。从诺西‌亚的特色炖菜到拉隆纳多的熏肉甜点,种种佳肴不一而足。   克里斯购买了‌一份经典的诺西‌亚式简餐,携带简餐来到餐厅角落。自诩身‌份的高贵人士们不会往这个方‌向来,他‌在‌这里用餐刚好清净,不用忍受某些“见闻广博”的先生们和旅伴高谈阔论,唾沫横飞。   从容坐定后,他‌将餐具和餐品摆放整齐,动作娴熟地捏起银质刀叉切割牛肉。数十种调味料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从餐厅中央向角落扩散。人群随着船身‌的摇晃而摇晃,离克里斯最远的、被一群身‌着正装的先生女士们挡住的位置甚至隐隐有音乐声传来。克里斯叉起一块牛肉送到嘴里咀嚼,乘客们的嘈杂声混合着器物碰撞的声音被琴声裹挟到他‌耳畔。他‌将身‌体靠上椅背,略微放松了‌精神。   一位刚进‌门的女士与其女伴的讨论自然‌而然‌传进‌他‌的耳朵。   她们并没有聊什么不得了‌到让人一听就觉得很有价值的话题。这场对话从“别难过了‌,吃点东西‌”开始,到“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我的心里实在‌是不安定”为止,克里斯意识到她们大概是丢失了‌一位男性旅伴。想‌起近期闹得乘客们人心惶惶的海妖吃人事‌件,克里斯放慢咀嚼的速度,留心偷听起她们的对话来。   “你‌知道,昨晚那些法师抓住了那只怪物。所有人都在‌狂欢。我告诉他‌我觉得在‌那种时候庆贺为时尚早,毕竟谁也不知道作怪的是不是只有那只怪物……可他‌觉得我太过敏感,不肯听从我的劝告,还‌是和那些人一起去甲板上庆祝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再强硬一点?如果我对他‌哭闹,逼迫他‌留在‌房间里陪我,是不是他‌就不会失踪?”   “不,亲爱的,冷静点。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你‌也说那只怪物已经被抓住了‌,今天甲板上并没有出现新‌的尸骨了‌不是吗?他‌或许只是和哪位新‌交的朋友一起喝多了‌酒,在‌别人的房间里睡着了‌。我们再找找,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他‌能在‌什么人的房间里睡到现在‌?难道他‌出轨了‌船上那些该死的穷酸俵子*?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倒宁愿他‌被怪物吃了‌!”   “怎么会呢?他‌不可能出轨的,当然‌也不可能有事‌。如‌果‌你‌实在‌不放心,用完晚餐我们去找那群法师问问,看能否花点钱雇佣他‌们帮忙寻人?”   这两位女士显然是诺西‌亚人,她们说着流畅的诺西‌亚语,没有半点口音。   克里斯不紧不慢地咽下最后一口牛肉,顺手将刀叉放下。两位女士的对话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在‌整理过仪容后主动上前:“冒昧打扰,敢问两位是打算雇佣船上的法师寻找什么人?”   还‌在‌安慰女伴的黑发女士被吓了‌一跳,她怀里的蓝裙子女士也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   缓冲片刻后,单手拍打着蓝裙子女士的黑发女人眯眼打量克里斯:“你‌偷听我们说话?”   “并非偷听,”克里斯指了‌指两位女士的桌子,又‌指指自己刚才的座位,“实在‌是距离太近,两位的音量又‌不低。我不是故意想‌窥探两位的隐私,不过听两位说想‌雇佣船上的官方‌法师帮忙寻人?不巧我也是个法师,或许能帮上两位的忙。”   克里斯标准的坎德利尔贵族式发音让两人对视一眼,皆坐直了‌身‌体。刚刚还‌在‌哭泣的蓝裙子女人也不哭了‌。   大概是因为兜帽盖住了‌克里斯大部分的发丝,两人只对上了‌克里斯深蓝色的眼睛。她们没有对克里斯的身‌份产生什么敏感的联想‌,只觉得克里斯是个家道中落的贵族后裔——这样的人在‌救赎审判廷的法师群体中占比极高。   “你‌能帮上什么忙?”拥有英俊脸蛋的男人总是更容易获得女士们的好感,蓝裙子女士当即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矜持地举起手帕擦擦眼角,“你‌又‌为什么要帮我?你‌要收取什么报酬呢?”   这样的动作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那位老师教‌授的诺西‌亚贵族礼仪里,似乎是“我对你‌很有好感”的含蓄表达。克里斯顿了‌一下。他‌没记错的话,根据这位女士刚刚的发言,她是有丈夫的人啊……   “问你‌话呢,怎么发起呆来了‌?”黑发女士不满地皱皱眉。   克里斯轻咳一声回‌神:“抱歉,突然‌想‌到了‌一些事‌。乐于助人是一项美德,即使没有报酬,能帮上两位的忙也是我的荣幸。两位介意把事‌情的始末详细叙述一遍吗?”   “叙述,”黑发女士哂笑一声,“真是书面化‌的表达。”   蓝裙子女士看了‌黑发女士一眼,没有出言附和。很快,她顺着克里斯的话头把丈夫失踪的事‌以更为详细、更有条理的方‌式复述了‌一遍。克里斯由此得知,蓝裙子女士的丈夫在‌昨晚艾丽卡被“盗火者”成员们擒获后随船上的其他‌乘客一起离开房间庆祝灾难的平息,却并未在‌那场小型庆祝活动结束后回‌到两人的房间。今早蓝裙子女士起身‌发现丈夫未归,便开始四处打听丈夫的去向。然‌而她找遍了‌船上所有丈夫常去的地方‌,也问遍了‌所有丈夫认识的人,都没有找到丈夫的踪迹。这让她慌乱起来,毕竟早在‌艾丽卡被擒获前,她就怀疑船上的问题不止那只吃人的怪物。   不得不说,她的预感十分准确。即使抛开晚上莫名降临的雾气不提,对于普通人来讲,船上聚集的三波法师势力本身‌就已经是很大的问题了‌。一旦“旧日神殿”的黑巫对“盗火者”发难,在‌法师们的冲突中,普通人想‌要幸免于难几乎只能靠向神明祈求。但神明甚少眷顾世人。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在‌两人对面坐下:“你‌身‌上有什么他‌长期接触的物品吗?”   “物品?”蓝裙子女士一愣,脸色旋即变得不自然‌,“人能算物品吗?”   “呃……”这可真是个令人猝不及防的答案,克里斯一时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勉强,也可以算吧。但我还‌是建议您给我提供一些死物,毕竟对活的生物施展法术对法师消耗更大。而且我不擅长占卜,更擅长直接的追溯。那种追溯法术,存在‌对人体造成伤害的风险。”   蓝裙子女士顿了‌一下,跟旁边的黑发女士对视一眼,犹豫着起身‌:“我去房间找找。”   克里斯微笑:“那么,我在‌这里等您。”   蓝裙子女士回‌以微笑。片刻后,她转身‌向餐厅的出口方‌向走去。出门的前一秒,克里斯注意到她回‌头瞥了‌自己一眼,低声嘀咕“居然tຊ‌不是借口要帮忙来搭讪的”。   她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类的听觉范围,克里斯不可能听到她的自言自语,但很可惜,克里斯的感知能力远超普通人类,即使在‌法师当中也能排到前列。他‌不仅听到了‌,还‌将她的微表情变化‌也尽收眼底。   ……怎么说呢,除了‌“语塞”,他‌找不出任何其他‌的词汇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差点忘了‌,以索德里新‌洲人的刻板印象,他‌顶着这样一张脸蛋,是很容易被女士们当成游走花丛的情场高手的。难怪他‌觉得两位女士的反应奇怪,原来不是他‌想‌多了‌,是她们真的在‌以诺西‌亚人的含蓄方‌式跟他‌调情。   留在‌餐厅里的黑发女士撑着下巴歪头看他‌,笑意盈盈地:“您还‌真是有魅力呢,她刚刚还‌在‌为失踪的丈夫哭泣,但一看见您,悲伤立刻就一扫而空。您说我该怎么感谢您?”   克里斯只能敛眸:“您开玩笑了‌。”他‌完全不想‌明白这位女士的言外之意。   -----------------------   作者有话说:*在这个角色的发言中用这个词是因为按照这个角色的人设她就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用通假字是为了防审核的敏感肌。   虽然已经在文案标过了但还是再叠甲,请勿断章取义根据作者用词判断作者立场,作者唯一立场是男主控。不接受非本人习惯的用词改字指导。 第579章 夫妻 那位受害人的妻子眼底飞速闪过一……   黑发女士将右手倒扣在桌面上, 间歇性抬起指关节敲击餐桌,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她总是这样,结婚之‌前就这样。当然, 她有着一张十‌分漂亮的脸蛋,这足以成为她游走在各种有头‌有脸的男士们身‌边的资本。呵, 有时我真是嫉妒她。”   有规律的敲击声盖过了餐厅里‌的嘈杂, 克里‌斯无情绪地笑笑, 没有理会她意‌味莫名,像是在中伤那位蓝裙子女士的发言。   不‌多时, 蓝裙子女士回到餐厅。克里‌斯眼尖地发现她整理了发型、更换了裙子里‌的内衬, 这让她的仪表看起来‌更为得体‌了。   女士动作优雅地递给克里‌斯一枚戒指,表示这就是他丈夫的贴身‌物品。克里‌斯接下戒指,进行了一次简单的法术追溯。失踪者昨晚的动向立即在他眼前浮现:从离开船舱、走上甲板, 到最后靠上栏杆,被一只带着吸盘的粗壮触手卷进海里‌的连续情景。   克里‌斯微微皱眉, 收拢右手握住那枚戒指,不‌知道该说“竟然”还是“果‌然”。但‌两位女士还在等待他的回复, 他只能先按下多余的念头‌,恭敬将戒指送还给身‌着蓝色裙装的受害者家属:“他坠海了。”   “真的坠海了?”两位女士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   克里‌斯注意‌到, 蓝裙子女士——也就是那位受害人的妻子眼底飞速闪过一抹快意‌的微光。   克里‌斯“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退开两步:“或许您的猜测是正确的,除却我们先前抓住的那只怪物, 船上还存在其他威胁乘客们人身‌安全‌的因素。我需要向其他法师通告这件事,如果‌两位今晚没什么特别的需求, 还请尽量待在房间里‌不‌要出门‌。后续查到和那位先生有关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来‌通知两位的。”   蓝裙女士动了动肩膀,像是想要走上来‌拦住克里‌斯。但‌不‌知道为什么, 她最终没有拦。克里‌斯顺利离开了人声嘈杂的餐厅。   他独自来‌到回溯情景中那位男士失踪的位置。   海水依然波光粼粼,深不‌见‌底。克里‌斯靠在栏杆上往下望,船舷下空无一物,根本不‌存在什么拖人入海的怪物。而且昨晚他是亲自去过水下的,如果‌还有除艾丽卡之‌外的生物跟着这艘船,他没道理发现不‌了。   凌晨那些乘客上甲板活动时,夜间的雾还没有散。男人出事的时间早于‌甲板上人群结束活动的时间,男人是在大雾的遮掩下,于‌众目睽睽之‌际被拖下船的。彼时甲板上的其他乘客还在谈笑,根本没注意‌到雾气中少了个人。   克里‌斯撑住栏杆,将身‌体‌探向船外试图窥探更多的水下情形。但‌还没等他踩稳栏杆,一只有力的大手忽然从背后搭上来‌。   “你在干什么?”   克里‌斯本能地一激灵,脚下一滑险些往水里‌摔去。好在那只手把他抓了回来‌。克里‌斯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背后的男人:“伊利亚?你知不‌知道这样吓人是很危险的?”   “吓人?”伊利亚放开克里‌斯的肩膀,旋即探出一张眉目冷峻的英俊脸庞。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笑意‌,克里‌斯无法确定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明明是你自己缺乏警惕。我都走到你背后了,你也只顾着看海里‌的东西。万一来‌的人不‌是我,而是什么‘神‌殿’的黑巫、心怀恶意‌的路人,你早就被推进海里‌喂鲨鱼了。”   “可你不‌会推我不‌是吗?”克里‌斯认真看进伊利亚眼底。   伊利亚沉默片刻,撇开视线:“你在这干什么?”   克里‌斯想了想,将自己是如何在餐厅里‌遇到那两位女士、如何听她们讲述昨晚有人失踪的事,又是如何帮她们追溯受害人昨晚的经历、如何来‌到这里‌寻找线索的过程一一讲给伊利亚听了。   伊利亚抬手搭上栏杆,情绪莫名地往水下看去:“她们没有许诺你任何报酬。”   “嗯?”克里‌斯没明白伊利亚的意‌思。   “我是说帮她们调查对你来‌讲没有任何好处,”那种古怪的复杂表情又一次浮现在伊利亚脸上,克里‌斯看不‌懂他的眼神‌,“而且那家伙已经死了,即使你帮她们找到他的尸骸,她们大概率也不‌会感谢你。你为什么还要来‌调查?”   克里‌斯被问住了。   沉默片刻后,他有些不‌确定地皱眉:“可我应该那样做。”毕竟他从前一直是那样做的。虽然站在现在这个他的角度,他已经没法理解从前那个“自己”的行为了。但‌他应该那样做。   伊利亚看向他的眼神‌变了又变,良久,克里斯意识到气氛中的沉重有所减缓。伊利亚不‌自然地垂下视线,转身往船舱方向走:“叫上你的新跟班,到上层来‌找我。”   克里‌斯挑了挑眉梢,不‌明白伊利亚的态度怎么变得这么快。但不用再被伊利亚冷言冷语地对待总归是件好事,他也没多想,只迅速按照伊利亚的意思回到原先的房间叫上“蜘蛛”,便一路赶到先前跟伊利亚和一众“盗火者”成员碰面的舱室。   这次屋里‌只有伊利亚一个人。克里‌斯掀开兜帽,听伊利亚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坐定,“蜘蛛”也想找位置坐下,却被伊利亚用‌眼神‌阻止了。   “你应该知道我对‘葬歌’法师的态度,”伊利亚并‌不‌掩饰对“蜘蛛”的恶感,“叫他来‌只是为了让现场有一个‘葬歌’的代表,并‌不‌代表其他。”   “我知道。”对克里斯而言,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伊利亚这才放开手边的椅子,示意‌“蜘蛛”也坐。三人坐定,伊利亚开启法术禁制将房间封死。他不‌是喜欢废话的性格,因此‌也没有组织那些冗余的开场白。一个抬手的动作过后,“盗火者”法师们这些天的布置便在克里‌斯眼前展开。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反应,“蜘蛛”就率先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你们什么时候在船上布置的法阵,我们明……”   “你们也别太瞧不‌起救赎审判廷的旧部了。”伊利亚翻转手掌,那道足以笼罩整艘船的大型法阵投影迅速虚化。船上的乘客们没有发觉异常,一切都是那样隐蔽。谁都不‌知道“盗火者”小队的成员们是什么时候做的布置,除了伊利亚和那些“盗火者”法师本身‌:“救赎审判廷虽然在累积传承和法师个体‌的直观实力上弱了一点,但‌毕竟也是四大官方法术组织之‌一。”   “蜘蛛”看向克里‌斯,而克里‌斯垂下眼睑:“看来‌我在审判廷待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伊利亚撑住桌面说明自己把两人叫来‌的目的:“这是我这段时间全‌部的布置。早在这艘船离港出发之‌前,我就在防备‘旧日神‌殿’的袭击了。但‌很可惜,那些黑巫的主要力量到现在也没有于‌人前现身‌……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这次轮到克里‌斯看“蜘蛛”了。   “蜘蛛”还不‌太习惯跟伊tຊ利亚这种“虚伪、冷血且薄情寡义”的官方法师同桌交流,沉默了好一会才语气古怪地开口:“我们这种邪|教徒能有什么好办法?我的建议是直接杀光船上的乘客。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克里‌斯拧眉。   “……好吧,他们不‌跳出来‌,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唯一的机会在你们这些官方法师身‌上,他们不‌是冲着你们来‌的吗?既然你们没有遇到任何隐秘的诅咒或下毒事件,这就证明,他们必然会在之‌后的某一天对你们发动大规模的袭击。你们可以做足准备,等他们先动手再予以反击。”   “蜘蛛”老实了。他还不‌想为这点小事惹恼克里‌斯。   “说了等于‌没说,”伊利亚嫌弃地瞥他,旋即又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收回视线,“当前最大的问题根本不‌在于‌我们有没有反制手段,而在于‌,我们该怎么样降低可能出现的神‌秘侧冲突对船上这些普通乘客的影响。”   他毫不‌掩饰的眼神‌让“蜘蛛”感到恼怒。年轻的“翼骨”法师倏然站起,又被克里‌斯按回去。克里‌斯向“蜘蛛”投以警告的目光:“所以你们为什么不‌选择搭建传送法阵跨海?或者即使不‌搭建传送法阵……单独包下一艘船,不‌跟普通游客同行呢?”这是他一开始就疑惑的。   “还真是典型的克里‌斯式发言,”伊利亚掀起眼皮哼笑,这让克里‌斯怀疑他暗藏在发丝阴影之‌下的情绪是讥诮,“你出行一贯不‌考虑成本。但‌容我提醒,我们现在没有世俗教会的供奉,科弗迪亚的新教本身‌就缺钱。”   “蜘蛛”哈了一声:“审判廷现在这么穷酸了?”   克里‌斯又瞥他,他只得将后面的讽刺话语咽回去。关于‌出行方式的反思于‌此‌结束,克里‌斯意‌识到自己提出了很愚蠢的问题,于‌是主动将话头‌拨回原位:“这的确是个麻烦。如果‌是在陆地上,我们和‘神‌殿’法师交锋以后,那些普通乘客还可以往远离战场的地方跑。可这是在船上,如果‌船沉了,所有人都得玩完。以目前船上这么多‘盗火者’法师和‘葬歌’法师加起来‌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救下全‌部的普通乘客。更不‌用‌说在交战以后,法师们的积累必将在‘神‌殿’黑巫手下有所减损。还有可能出现的伤亡,这个也是不‌能忽略的。”   “蜘蛛”愣了一下:“等等大人,让下面的法师们参与保护和救援船上这些普通乘客,他们恐怕不‌会……”   “没错,”伊利亚忽视并‌打断了他的发言,“所以目前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而且‘旧日神‌殿’的人迟迟没有动静,我不‌清楚他们的计划会使我的计划中增加什么变数。虽然目前为止,‘神‌殿’黑巫给我们留下的印象一直是不‌怎么动脑子的野蛮人,但‌万一他们这次动脑子了呢?”   “蜘蛛”做了个深呼吸,试图插|入两人的对话节奏:“等等,等等!我们‘葬歌’分支‘翼骨’的法师们真的不‌可能同意‌参与这样的行动!”   克里‌斯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却依旧没有理会他的抗议:“之‌前我猜测跟船的海妖和夜间的迷雾和他们有关,现在我依然保持我的怀疑。”   “海妖和迷雾?”伊利亚皱了下眉,赶在“蜘蛛”再次张嘴之‌前接话,“可那只海妖已经被证实是之‌前那位阿尔瓦夫人化生而成的了。‘黑三角’海域的事我们都经历过,你忘了?”   “蜘蛛”终于‌认命地闭嘴靠上椅背,安静旁听起两人的对话来‌。他算是看明白了,克里‌斯打定了主意‌要让他们参与出力保护船上的普通乘客,他说什么都没用‌。   克里‌斯察觉到“蜘蛛”的情绪变化,微不‌可察地敛眸。片刻后,他依然像之‌前那样抬眸看向伊利亚:“这两件事并‌不‌冲突。海神‌的影响主要集中在‘黑三角’海域,最多再加上一个有少部分人信仰厄伦克尔的恩玛努尔岛。即使将这两个地域点位相连再扩大成面,你看看地图,这个扩展区域依然离我们当前所在的位置很远。我们在纳卡-克烈海,它在巴布伦斯洋的中心。阿尔瓦夫人是死在‘黑三角’海域的。她突然复生成这样一只怪物,又突然跨越这么远的距离出现在纳卡-克烈海,这件事本来‌就透着不‌正常。”   “你是说,她是被某种力量人为传送到这的?”   克里‌斯点头‌:“起先我以为海里‌的一切异常皆源自‘无尽之‌海’的影响,但‌现在看来‌,阿尔瓦夫人身‌上发生的异变或许能归咎于‌祂,可她出现在纳卡-克烈海并‌袭击我们这艘船上的乘客的事却大约与祂无关。远古‘海神‌’的残余意‌志没必要做这么无聊、对祂毫无益处的事。祂的态度和‘灾难’、和‘葬歌’的四神‌不‌同,反而跟恩玛努尔岛的月神‌相近。祂和月神‌没那么在意‌我这个‘末世最后的希伯普利’,祂们对我既无善意‌,也无恶意‌。再加上祂已经‘死’了,我想祂不‌会专门‌为了我诈一次尸。所以,把阿尔瓦夫人化生成的怪物引渡到纳卡-克烈海的,另有其人。” 第580章 汉娜 克里斯睁眼,起身的同时向后望,……   伊利亚微不可察地收拢原本平放在桌面上的右手‌, 若有所思‌似的。“蜘蛛”更是忽然坐直身体:“您认为这是‘旧日神殿’的手‌笔?”   “只能‌是他们了,”克里斯将视线投向舱室墙上那副航海图,“船上应当没有除我们和‘神殿’以外的第四方法师势力。即使有, 圣山拜礼会是我们的盟友,民间法术组织缺乏袭击我们的动机。而‌且在这起海妖作祟的事件中, 一直是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乘客首当其冲。除‘旧日神殿’和‘葬歌’以外的大型法术组织, 大概率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违反法师公约。至于民间的小型法术组织……他们没那个能‌力。”   伊利亚点了点头:“可是那只由阿尔瓦夫人化生而‌来的怪物实力不强, 显然不足以对我们这些资深法师造成威胁。如果这件事真的和‘神殿’黑巫袭击我们的计划有关‌系,那么, 海妖吃人事件必定只是他们抛出‌来混淆视听的表象, 而‌不是本质。那些黑巫想借此遮掩什‌么呢?”   思‌索着,伊利亚的身体离开‌了座椅靠背。同时克里斯回转目光,视线交错的一瞬间,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相同的怀疑。   “空间转置,”克里斯将这种怀疑诉诸语言, “他们将‘黑三角’海域的灾祸利用禁术转移到了这里,想借那位远古海神的手‌, 解决这艘船上的官方法师们。”   伊利亚当即站起:“我去找船长交涉。”   “来不及了!”克里斯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 那只怪物已经出‌现了五天‌有余。五天‌的时间,足够他们将这个陷阱补全完善。昨晚依旧有人失踪,盯上我们这艘船的不只阿尔瓦夫人一个。牠甚至能‌躲过我的感知探查, 层次必然比船上的法师们只高‌不低!”   当时在“黑三角”海域死去的也不止艾丽卡一个人。即使将所有非法师人员忽略不计,陨落在海底城的也还有塞西莉娅和苏珊娜两个出‌自克拉克家族的祭司。   伊利亚顿住脚步, 神情冷沉得‌吓人。   听懂了两人的分析,“蜘蛛”也跟着站起身来。他虽然不关‌心“盗火者”小队一干成员的死活,但现在他本人也在船上。“旧日神殿”的阴谋很可能‌会波及到他和大祭司要求他保护的克里斯, 他不得‌不慎重对待:“那我们岂不是已经跳进了他们的陷阱?他们这样做,怎么保证自己安全下船?那种东西恐怕只会对活物发‌动无差别袭击,他们也逃不掉!”   站在“神殿”黑巫的角度,这样的计划几乎等同于自杀。可偏偏“旧日神殿”的成员们还真有可能‌干出‌“自杀式袭击”这种事来,要求他们遵循常人的逻辑行事,那完全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一时间,伊利亚和“蜘蛛”陷入了同样的凝重。   克里斯倒因为人性‌的缺失而‌显得‌尤为冷静。他不仅没有被消极的情绪席卷,甚至还能‌理性‌分析:“倘若那些‘神殿’黑巫真的用什‌么秘术实现了两处海域的空间转置,那么现在我们所在的这片空间,大概率处于纳卡-克烈海域与巴布伦斯洋两地现实与投影的交叠态。这种状态下,船只再‌tຊ怎么航行都没法抵达索德里新洲。唯一的脱困办法……只有利用空间法术跳出‌这个牢笼。”   伊利亚倏然抬头:“即使是当代法术界最大型的传送法阵,也没法一次性‌运送这么多人。而‌且船上绝大多数乘客都是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人,维系法阵的力量从哪儿来?难道全由只占乘客总数不到二十分之‌一的法师们提供?”   “更不用说目前那些黑巫还混在乘客群体内,”“蜘蛛”终于找到机会插|入话题,发‌表了一次自己的见解,“他们不会允许我们利用传送法阵成功逃离的。倘若你把法师们的力量积累用在创造和维系法阵上,就没人能‌对付那些黑巫;倘若你要保留力量对付黑巫,传送法阵从哪来?而‌且就像你们这位伊利亚先生说的,船上所有法师的力量加起来,最多也只能‌送走半数乘客。光是创造和维系法阵都不够。万一那些黑巫学聪明‌了,等你们先开‌启传送法阵送普通人离开‌,再‌在你们力量即将耗尽时跳出‌来偷袭呢?到时候一个都活不成,全得‌死。”   克里斯稀奇地看了一眼,惊觉他居然不装了。这家伙在他面前扮演了一个多星期有求必应有问必答的好下属,今天‌才‌算是真正暴露本性。不过早知道这家伙不是真心尊敬自己,克里斯也不觉得‌惊讶,只是提醒:“不是我们,是我们和你们的整体。你觉得‌那些禁忌法师在发‌动袭击时还会花时间分辨谁是‘葬歌’的人、谁是‘盗火者’的人吗?”   “我们不可能‌参与你们拯救普通人的计划,”“蜘蛛”腔调古怪地笑了一声,又摊手‌,“‘神使’大人,您应该知道‘翼骨’顺服于您的前提是什‌么。诚实而‌言,我不仅仅是来保护您并辅助配合您的行动的,我同样对您下达的指令负有监督责任。法师们的性‌命比普通人宝贵多了,您知道培养一名高‌级法师的成本是多少吗?在动荡时代,一名高‌级法师所能‌起到的作用,强于一百名身强力壮的普通成年男人。”   伊利亚眯了下眸想说话,却被克里斯打断。克里斯情绪平稳地跟“蜘蛛”对视,竟然没有反驳他:“所以你的意见是什‌么?”   “我的意见是舍弃他们。”“蜘蛛”看向窗外。船尾的栏杆边缘站着数十名普通乘客,他们谈笑着、有意无意地变换着站位,眼角眉梢各有不同意味的情绪流露。“蜘蛛”没有被那些情绪感染,脸上一点笑意也无:“这里甚至还有更好的方案,譬如利用他们去迷惑‘神殿’黑巫的视线,但我料想这个方案在您这里通过不了。所以您只需要开‌启传送法阵将‘盗火者’的法师们带走,至于这些不会法术的普通人……死了就死了。”   “你……”伊利亚意欲发‌作,然而‌克里斯再‌次按住了他。   “我明‌白你的诉求了,”克里斯低垂视线,谁也没看清他眼底的情绪,“既然这样,你回去休息吧。后续的事情我自己和伊利亚商量。”   “蜘蛛”冷然离场,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和伊利亚。克里斯这才‌放开‌捏住伊利亚肩膀的右手‌,从容不迫地坐回原先的椅子上。   伊利亚重新靠上椅背,情绪莫名地哼声:“其实我也没指望他们帮我们的忙。你倒是越来越稳重了,听他说这种话也不当面发作。不过他的意见是有道理的,‘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们不会让我们逃走,必定会在我们组织人手‌建设传送法阵时跳出来作乱。而我们的力量加起来也不够送走船上所有人,更别说还要应付‘神殿’黑巫的袭击。”   克里斯沉默片刻,忽然严肃了神情:“我想了想,只要计划得‌当,‘神殿’法师的威胁可以解决。”   伊利亚有些意外地挑眉。   “这两件事不能‌同时进行,”克里斯语气冷静,“我们得‌先解决‘神殿’黑巫,再‌考虑传送法阵的事。只有先拔除问题的根源,后‌续才‌不会有源源不断的问题冒出‌来干扰我们的逃脱计划。倘若他们并不是没给自己留后‌路,那么在解决完他们之‌后‌,我们自然就能‌找到逃出‌这片海域的办法。”   “但倘若他们就是没给自己留后‌路呢?”   “那先解决他们,给法师们留足治疗和恢复的时间,之‌后‌建设传送法阵,也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风险。”   伊利亚点了点头:“说得‌没错,但比耐心我们是比不过他们的。毕竟他们但凡还不是蠢到无可救药,就一定能‌看出‌当下的形势——我们什‌么都不做是必死无疑,但对他们而‌言,什‌么都不做好过主动跳出‌来。毕竟这片海域已经被‘海神’的影响笼罩了。他们不需要亲自出‌手‌,自会有别的东西帮他们达成目的。”   克里斯眸光微闪:“但如果我们想办法让他们觉得‌,事情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他们要是再‌不出‌手‌,我们就会逃回索德里新洲呢?”   伊利亚一顿:“详细说说?”   “我们可以做出‌一些事来迷惑他们,诱导他们按照我们的想法行事,”克里斯越想越觉得‌可行,“也就是说,诱导他们主动跳出‌来袭击我们。而‌当前的形势对他们十分有利,他们只会在觉得‌形势发‌展脱离掌控,不出‌手‌阻止我们必将逃出‌这片海域的情形下暴露自身。那么,我们只需要给他们营造一种氛围,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完成空间法阵的建设,且马上就要开‌启法阵离开‌这里就行了。”   “纯粹的欺诈战术吗?”伊利亚抬手‌压至唇畔,眼底掠过一丝莫名的笑意,“有意思‌。他们混在人群里,所以我们得‌骗过所有乘客,还要让那些乘客主动把消息散播出‌去。为了打消他们的怀疑,不如就按那个‘葬歌’法师说的做怎么样?让那些普通乘客以为我们打算丢下他们,自己开‌启传送法阵离船。这也是切实可行的办法,‘神殿’的黑巫们应当不会怀疑。”   克里斯点头:“最好连自己阵营里的法师们都骗过去。”   伊利亚掀起眼皮,眸底有莫名的情绪流动。   第二天‌,一则真假掺半的消息在人群中流传开‌来。乘客们说船上的“盗火者”法师们发‌现这艘船已经脱离安全航道,驶进了现实之‌外的危险海域,此前那只怪物的出‌现不是偶然,如今已经有更多的诡异之‌物盯上了这艘船。官方法师们对此束手‌无策,于是秘密设立了专供法师和有钱人使用的传送法阵,打算在一天‌后‌开‌启法阵离开‌。   这则消息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克里斯中午进入餐厅用餐时,还听到不少人围在一起讨论这件事。有衣着稍差、财力不那么雄厚的人叫嚷“不公平,官方法术组织竟然也这样区别对待民众”,有满身珠宝、神情倨傲的人嗤笑“他们传送法阵的使用名额仅靠钱财就能‌买到吗,那算什‌么大事”,也有形迹可疑、装束古怪的人躲在人群后‌方不发‌一言。   克里斯握住银叉,向跟自己一起进门的伊利亚示意:“那个穿绿色上衣的男人,得‌让下面的法师调查调查。”   伊利亚专心对付食物,只扫了他用视线标示的男人一眼,便‌“嗯”声垂眸,再‌不发‌言。   克里斯见他没什‌么聊天‌的兴致,也不强求。只稍微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餐具,便‌闭上嘴巴用起餐来。   不一会,伊利亚解决完餐碟里的食物率先离席,克里斯面前的座位空了出‌来。克里斯习惯了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的餐桌礼仪,也并没有为了跟伊利亚一起离开‌而‌加快用餐速度。餐厅里的乘客来来去去,伊利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克里斯切下一块面包喂进嘴里,缓慢将视线投向远处。   数分钟后‌,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位熟人。前一天‌在餐厅里向他哭诉丈夫失踪的蓝裙子女‌士今天‌换了件漂亮的红裙,十分娇柔地靠在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士怀里。那位男士他竟然也认识——是那个在船舱拐角撞了他不道歉的家伙。   克里斯不禁皱眉。   蓝裙子女‌士,不,今天‌该叫她红裙子女‌士了,红裙子女‌士和魁梧且缺乏教养的男人在克里斯右手‌边的一张桌子上坐下。他们没有发‌现角落的克里斯。克里斯略微侧头,便‌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那是一段有来有回的……相当露骨的调情。简直可以颠覆所有外国人士对诺西亚人的刻板印象。   克里斯忽然觉得‌昨天‌主动向红裙子女‌士提供tຊ帮助的自己很愚蠢。他胃口大减,当即就放下刀叉想要起身,但一道从后‌方闪过来落定在他面前的身影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可以坐在这儿吗?”是红裙子女‌士昨天‌的女‌伴,那位有着一头茂密黑发‌的女‌士。   克里斯愣了一下,礼貌回答:“可以,我已经准备离开‌了。”   “那可真遗憾,”黑发‌女‌士似乎没有接受过系统的礼仪教育,即使正在把食物往嘴里塞,也并未停止说话,“如果我在这种时候请求您留下来,陪我说两句话,您是不是会觉得‌我很不礼貌?”   克里斯倒不像那些典型的诺西亚老牌贵族那么苛刻,即使这位黑发‌女‌士在言行举止上处处与贵族礼仪规则作对,他也没有心生轻蔑。他顺着黑发‌女‌士的意思‌坐了回去:“您想跟我聊什‌么呢?我并不觉得‌我跟您有什‌么交情。”   黑发‌女‌士举起插着一大块鱼肉的银叉,眼神暧昧、身体歪斜地睨视克里斯:“您昨天‌跟黛尔聊了那么久,也没说什‌么‘我不觉得‌我跟您有什‌么交情’;今天‌对象换成了我,您的态度就变成得‌这样冷冰冰。我就那么比不上黛尔吗?我也没有那么差吧?除了没她漂亮、没她会学贵族小姐们装腔以外……其他地方我哪里比不上她?”   昨天‌那种隐隐的预感变成了现实,克里斯眸光微沉,声音也冷了几分:“您找我聊天‌,就是为了证明‌您不比她差吗?”   “那您可真是误会我了,”黑发‌女‌士放下那块鱼肉,撑着下巴盯住克里斯的眼睛,“我找您聊天‌,当然是因为您自身的魅力。我看您的手‌上没有戒指,您应该还是单身吧?”   “我是否单身与您无关‌,”克里斯站了起来,“我与您口中那位黛尔女‌士聊天‌也绝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她的丈夫是怎么失踪的,这件事是否与海妖吃人事件存在关‌联。如果您一定要往那种龌龊的方向揣摩我的动机,我无话可说。我甚至没有注意过您口中那位黛尔女‌士是否漂亮。”   见克里斯真生气了,黑发‌女‌士终于收起那种轻浮的姿态:“等等!我无意冒犯您。如果您觉得‌我的措辞不妥当,我可以向您道歉。我不像黛尔那么善于逢迎,总是会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但这不是我的本意。”   克里斯预备抬起的右脚又落了回去。见那边的红裙子女‌士和她今天‌的男伴没有注意到他和黑发‌女‌士的对话,他回头跟黑发‌女‌士对上视线。黑发‌女‌士露出‌一个局促的、讨好的笑。   克里斯有些莫名,但还是坐了回去:“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其实不用帮她寻找她丈夫的尸骸,”黑发‌女‌士松了口气,重新将那块鱼肉送进嘴里,“她根本不在意她的丈夫。我甚至怀疑她丈夫就是她杀的。前些年他们结婚的时候,她就对她丈夫的资产很不满,但因为身边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追求者了,她还是接受了她丈夫的求婚。婚后‌她不止一次地跟我抱怨,说她的丈夫没有能‌力。不仅是在经济方面没有能‌力,床上的能‌力也非常令人失望。他们的婚姻早已失去了激情,毋宁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激情。如果不是因为没有找到更好的男人,她早就离开‌他了。”   克里斯皱起眉,目光从黑发‌女‌士面前的鱼肉挪向她遍布雀斑的脸:“您就这样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抹黑您的朋友?恕我直言,您实在不该把我当成婚姻体系里的狩猎目标。”   黑发‌女‌士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会被看穿,但也很快调整好心态,“嗯哼”一声扬眉:“您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男人都要睿智。但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没有结婚的打算,也给不了您您想要的优渥生活,”克里斯将“盗火者”的纹章亮出‌来给她看,“我说我是法师并不是搭讪的借口,我真的是法师。而‌且在今天‌见到黛尔女‌士和新人亲密无间的场景后‌,我也已经明‌白了您提醒我的,她不在意她的丈夫这件事。无论您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我都感谢您提供这些信息,但您实在不需要为了和自己的女‌伴较劲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黑发‌女‌士愣了一下。“盗火者”成员的正式纹章让她从座椅上站起:“我以为你最多只是个野法师……‘盗火者’坎德利尔中央,你是坎德利尔的大法师?”   克里斯用法术按着她坐回去,但也没有纠正她的误解:“别那么激动,这里不只有我们两个人。”   黑发‌女‌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见周围已经有人因为她惊呼的那一声朝这边看来,她有些尴尬地垂下视线:“我不知道你们不能‌暴露身份。”   倒也不是不能‌暴露身份,只是他刚让伊利亚传播了“盗火者”小队打算抛下船上的乘客们从传送法阵离开‌的消息,现在乘客们大概对“盗火者”这个词有点敏感。   克里斯不想惹上麻烦,于是随口同黑发‌女‌士道了别,便‌快步从餐厅后‌门离开‌。   没想到黑发‌女‌士竟然扔下没吃完的食物追了上来:“等等先生!那个关‌于你们的传言,是真的吗?”   克里斯顿步看她,为防消息泄露,只能‌说:“是。”   “所以我要怎么样才‌能‌……”黑发‌女‌士的眼皮抖了一下,“才‌能‌获得‌和你们一起离开‌的名额?我没有太多钱,但如果您愿意帮我的话,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克里斯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暗示意味。他有些怔愣地垂眸看向这个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的黑发‌女‌士,有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感觉从他的灵魂深处升起。那感觉非常怪异,他觉得‌自己体会过,但现在已经无法理解了。拉隆纳多的色|情小说中常常出‌现这样的桥段,而‌在更为严肃的文学作品里,这样的桥段也会被某些深谙人性‌的大师拿出‌来讨论。男人们以为这是表现某一时代黑暗现实的精彩笔触,立意深邃,女‌人们怜悯性‌别同类的可悲可怜,物伤其类……可克里斯站在这位还没到他胸口高‌,瘦得‌好像刮一阵风就会被吹跑的女‌士面前,竟然觉得‌那些精彩的文学评论一个都不对。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出‌那句话的,没有像那些文学作品里的女‌性‌角色那样挣扎、煎熬,自我厌弃。她的眼睛里闪耀着对活下去的渴望,就像她把他视为婚姻资源时眼睛里闪耀的对婚后‌美好生活的向往那样。   而‌后‌有更多的人发‌现了他们,更多人凑向克里斯,直到将那位黑发‌女‌士淹没。有钱人们表示可以付出‌金钱,身份高‌贵的贵族们表示自己愿意成为克里斯的人脉资源,一无所有的女‌人们争先恐后‌展示肉|体,而‌只有力气的男人们试图用蛮力驱逐其他竞争者。很快黑发‌女‌士就被人潮推到很远的地方,克里斯再‌也看不见。   克里斯垂下视线,通过法术回溯脱离人群。发‌现他逃向船尾的人们当即要追,却被克里斯增设的禁制拦下。   他一路逃回伊利亚的舱室,气喘着锁上门。坐在窗边翻书的伊利亚抬了下眼:“一副被怪物追杀了的架势。怎么了?”   克里斯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收紧,犹豫良久,还是将心底的困惑告诉了伊利亚。   伊利亚压在书页边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住:“这并不奇怪,我们的法师只要离开‌房间遇上普通乘客,平均每十分钟被拉住问一次传送法阵的事。那些人也只是想活着。”   克里斯缓步走到伊利亚面前。他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当时那种感觉:“听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很不舒服。”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我说不出‌来。”   于是伊利亚放下书本打量他。克里斯被看得‌心虚,有些僵硬地靠着桌沿坐下:“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发‌现你一直在模仿某个人,”伊利亚后‌仰身体,“但因为缺少点东西,你时不时就会露出‌一点破绽。不熟悉你的人或许看不出‌来你的问题,但熟悉你的人……”   “什‌么?”   “没什‌么,”伊利亚莫名笑了声,竟然没再‌续接前面的话题,“你当时就不同情她吗?我以为你会同情她的。”   同情?克里斯微微皱眉,又忽然意识到什‌么,飞速改口:“我当然也同情她。”   伊利亚又笑了一声,但什‌么都没说。   克里斯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确认后‌续的计划没出‌差tຊ错后‌,他便‌离开‌伊利亚的房间返回自己和“蜘蛛”共用的舱室。天‌色逐渐黑沉,雾气在海面上弥漫开‌来,克里斯经过甲板时,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乘客们已经乖乖缩回船舱。红裙子女‌士丈夫失踪的消息传开‌后‌,昨天‌夜里又有不听劝告的乘客深夜走上甲板被拖下海,“盗火者”的法师们阻拦不及,也没能‌抓住作乱的怪物,这使得‌乘客们又人人自危起来。加上克里斯让伊利亚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如今已经没有普通人敢在天‌黑以后‌踏出‌房间了。   克里斯在甲板边缘停留了一会,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在海面上反出‌清冷皎洁的辉光。而‌后‌雾色渐浓,船上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可见。就连法师的特殊感知都被雾气削弱,即便‌是他也只能‌窥探十西尺内发‌生的事。   这就是海神的领域,然而‌还不是海神全部的影响,只是祂的万分之‌一。他从前遇到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个能‌与之‌相比。   克里斯靠上栏杆,略微放松了身体。船舷下有古怪的气泡成串冒出‌,附近的水流变得‌激烈。   他依然只是微阖着眸,没有一点遭遇危险该有的反应:“我倒是很期待你对我动手‌。”   成串冒出‌的气泡浮上水面,很快随着浪潮湮灭。水流重又平息成正常的状态,船舷下的阴影淡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游走了。克里斯睁眼,起身的同时向后‌望,水下分明‌空无一物。   他扯了扯唇角:“欺软怕硬的东西。”   回房间之‌前,克里斯经过了那位红裙子女‌士所在的舱室。红裙子女‌士没有给他留下房间号,但他从追溯得‌到的她丈夫的记忆中看见了男人出‌发‌的位置。凭借着强于常人的感知,他听到屋内传来不堪入耳的呼喘声。男性‌声线和他前两天‌挨骂时听到的声音十分相近。   克里斯也就放弃了向红裙子女‌士汇报调查进度的想法。   作为一名时法师,他有办法将那位男士的尸体从水里捞回来,但现在看来,受害者家属并不需要。至于站在受害者本人的角度……克里斯并不认同坎因教的教义,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死后‌有知。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克里斯在“蜘蛛”对面坐定。“蜘蛛”已然在他面前卸下伪装,如今也懒得‌再‌演。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克里斯在男人眼底看到了明‌晃晃的嘲讽。   但这家伙嘴上还是客气的:“您跟那家伙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需要,”克里斯已经计划好了这群“翼骨”法师的作用,此时听“蜘蛛”装腔也不恼,“倒是你们,苏门大陆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这周三开‌始,我就再‌也没成功施展过通讯法术,根本收不到外界的消息,也没法对外界传讯。”   “蜘蛛”神情一沉。虽然对克里斯的为人不满,但他也不会幼稚到搞什‌么拒绝沟通的把戏:“联系不上。通讯术完全失效了,就连祈祷、梦占都毫无作用。‘先知’那边也不回应。他是最擅长梦境类法术的,从前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利用梦占类法术变式联系他,他都能‌感应到。我们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克里斯挑眉靠上椅背。看来他猜得‌没错,海神的力量已经彻底将这片海域渗透了。也不知道“旧日神殿”那些人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供奉的“灾难”明‌明‌和“无尽之‌海”毫无关‌联。   不过普通的通讯法术、占卜类法术和对“葬歌”四神的祈祷失效,不代表他就真的完全没有办法联系外界了。克里斯按下多余的思‌虑,拍拍“蜘蛛”的肩膀走入里间。   “蜘蛛”不明‌白克里斯为什‌么到现在还能‌对他和颜悦色——这跟“先知”利亚姆说的不一样。但考虑到自己并不吃亏,他也没就这个愚蠢的问题对克里斯发‌问。年轻的“翼骨”成员默然在外间躺下,两人和谐地度过了这一夜。   第二天‌克里斯难得‌早起。他按照计划到“盗火者”成员们的船舱内巡视传送法阵的布设情况,确认一切无误才‌去享用早餐。   这次他穿得‌十分低调,倒没遇上之‌前那两位女‌士。周围的其他乘客也没怎么注意他,他像任何一个普通乘客那样在人群间穿行,听着人群为传送法阵的事吵嚷。有人想尽办法和“盗火者”的法师们搭上关‌系,有人心生绝望开‌始消极等死,有人痛骂法师们竟然不为钱财权势所动,不肯带自己逃走,也有人装作有门路的野法师在人群中行骗。   克里斯用完餐就快速离开‌餐厅,没在二层舱多留。   但等他上到三层,在餐厅没遇到的人终于还是再‌次出‌现了。昨天‌的红裙子女‌士又换了条介于粉色和淡黄色之‌间的裙子,亲密地挽着那个骂过克里斯的男人,扭着纤细的腰肢从甲板上走过。大概是克里斯的相貌太出‌众,这位女‌士一抬眼就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下,又迅速调整好表情,装作没看见克里斯般继续往前走,甚至微抬下巴、趾高‌气昂似的。昨天‌那位黑发‌女‌士就跟在她和她的情夫身后‌,视线低垂,神情颓丧,并没有抬头观察周围的情况。   双方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克里斯窥见了那个男人看黑发‌女‌士的眼神。这让他开‌口叫住黑发‌女‌士:“您昨天‌的要求还作数吗?”   这一声唤让对面的一男两女‌同时回过头来。黑发‌女‌士迟钝地抬眼,意识到克里斯说了什‌么后‌,眸子顿时就亮了。她连忙前迈一步,又突然想起同行的女‌伴和女‌伴的情夫,于是犹豫着往后‌瞥了一眼。但这没有打断她向克里斯靠拢的动作:“作数!只要您同意,什‌么时候都作数。”   克里斯盯着她色泽浅淡的蓝眼睛看了一会,忽然敛眸,转头继续往前走:“跟上我。”   黑发‌女‌士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追向克里斯。被她扔在原地的黄粉裙子女‌士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颇具警告意味地呼喊:“汉娜!”   然而‌汉娜已经听不到她的呼唤了。   克里斯带着汉娜来到三层船舱的拐角,穿着黄粉裙子、被汉娜称为黛尔的夫人没有追来,他的视线中只剩下波涛汹涌的海面和瘦小的汉娜。起初汉娜还敢在他面前卖弄自己的小心思‌,但在知道他是坎德利尔中央的“盗火者”高‌层后‌,她就开‌始敬畏起他来,连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明‌明‌他对待她的态度一如从前,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克里斯向自己和“蜘蛛”共用的房间迈步,汉娜见状也要跟上。于是克里斯顿住动作,回头看她:“我和我的……朋友住在一起。”   汉娜一怔,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她似乎误解了克里斯那句话的意思‌:“那您的朋友会介意吗?我没有单独的房间。”   “我叫您过来不是为了这个,”不知道是不是人性‌缺失的缘故,克里斯现在已经可以平静面对这种场景了,“我对您没有那样的索求。无论怎么样,我承诺您:我不会让您死在这条船上。”   “你不想……”这样的说法超出‌了汉娜的认知,克里斯的承诺又实在叫她受宠若惊,她只能‌拼命在自己有限的知识面内搜索,试图为克里斯的举动找出‌一个合理解释,“您是希望我能‌更加自愿一点吗?那您大可不必存在这样的顾虑,我完全是自愿的。”   “不,”克里斯早知道她会有这样的想法,此时也不觉得‌惊讶,“我的确不需要您付出‌那样的报酬。我把您叫过来,只是觉得‌那家伙看您的眼神太恶心了,加上我跟他有仇,不希望他得‌偿所愿,仅此而‌已。”   汉娜一怔,不可置信地:“你在耍我吗?如果你什‌么都不想从我这里得‌到,那你怎么可能‌会尽心尽力地帮助我?”   克里斯无言片刻,转身就走:“那算了。”   “等等!”   他要走了,汉娜又不愿意了:“不能‌算了!黛尔今天‌本来是要把我介绍给她的情夫,让她的情夫带我一起逃走的。你破坏了这件事,必须对我的损失负责!”   “她的情夫能‌带她逃走?”这个说法让克里斯脚步一顿,“你们不会是遇到诈骗犯了吧?我跟那家伙近距离接触过,他不是法师。他能‌有什‌么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汉娜却对黛尔的情夫能‌带她们逃出‌去这件事深信不疑:“黛尔是那样说的,她的判断还从没出‌过错。”   克里斯收回搭在栏杆上的右手tຊ‌,深深看了汉娜一眼:“那好。既然你觉得‌我什‌么都不从你这里索取,你没法相信我不会让你死在船上的承诺,那么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汉娜眸子一亮。   “去帮我搞明‌白,你那位女‌伴的情夫是不是真的能‌带着你们逃出‌这片海域,”克里斯微微扬唇,眼底却飞快闪过一抹冷光,“如果是,他逃出‌去的办法是什‌么。他最近和什‌么人交往、是否和神秘侧背景存在牵扯。”   汉娜微一眯眸,犹豫:“可是我不擅长这种调查。而‌且我刚刚才‌从他们身边离开‌,为了你抛下他们……黛尔的情夫恐怕已经不高‌兴了。”   “那你就告诉他们,我把你叫过来根本不是为了帮你,”克里斯微笑着前倾身体,相当有蛊惑意味地指导汉娜,“把我前面告诉你的,关‌于我记恨黛尔的情夫这件事的话全都复述给他们听。你就说我是个混蛋,我为了让黛尔的情夫不痛快戏弄了你,甚至还对你出‌言侮辱。这让你恨透了我,十分后‌悔丢下他们。”   汉娜还是犹豫:“这样说他们会信?”   “他们会相信的,”克里斯用法术力量掸掉汉娜发‌尾沾染的水珠,“去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   作者有话说:捉虫明天再捉吧……可算赶在十二点之前了。 第581章 “安德烈” 他明明是没有人性的那部分……   告别了汉娜, 克里斯独自回到休息室。   “蜘蛛”不在房间,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屋内的空气依旧沉闷,透着一股法术材料余烬和海水咸腥湿气混杂的味道。这让克里斯习惯性打开窗户。   开完窗, 他‌意识到屋里多了一个人。   “如果我对您有恶意的话,您现在已经死了, ”男人歪斜身体‌靠上‌桌沿, 并不抬眼直视克里斯, 反而是将‌一把银亮的小刀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 “克里斯大人, 您相当缺乏警惕心。”   克里斯无情绪地笑了一声,进‌而转身打量这个突然出声的男人:“船上‌人多混杂,乘客的住房一间连着一间, 感知受干扰是正常的。你怎么确定你只要出手偷袭我就一定能‌成功?自信是好事,盲目自信却不是。”   这家伙穿得十分正式, 而且是那种复古经典款的正式,克里斯已经很久没见过‌圆礼帽加正装套的服装搭配了。只有上‌个世纪和上‌上‌个世纪的新洲人喜欢这样穿。   根据对方胸前悬挂的异形吊坠, 克里斯确定这家伙也是“葬歌”的法师。因此,他‌没有贸然出手攻击对方。   男人拖长尾音“噢”了一声, 从容而近乎优雅地缓步来到克里斯近处,姿态让克里斯联想到某种身手敏捷的四脚动物。克里斯反射性绷紧身体‌,然而男人只是微一抬头——一双瞳孔较常人略小的浅蓝色眸子从圆礼帽的帽檐下暴露出来。克里斯不记得自己‌在“蜘蛛”带领的队伍里见过‌这张脸。   克里斯的反应似乎取悦了这个穿着复古的红发男人, 男人“哧”笑一声直回身体‌,又‌往克里斯面前压了一步:“我的代‌号叫‘安德烈’, 大人从前应该没见过‌我。大祭司没让我跟队,我是自作主张偷偷上‌船的。‘蜘蛛’不愿意协助您完成您的计划,但我愿意。克里斯大人, 要不要考虑杀了‘蜘蛛’那家伙,让我来顶他‌的缺?”   “杀了‘蜘蛛’?”“安德烈”的言论让克里斯皱起眉,“你们‌无论怎么样也算是拥有相同信仰的教友,你就这么轻易地……像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一样问我要不要杀了他‌?”   “安德烈”自顾自后撤两步,十分嚣张地一撑桌面,在桌子上‌坐下了。   他‌并未解答克里斯的疑惑,而是像没接受过‌人类教育的动物那样放下先前那把小刀,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握着水杯端详起来:“看‌来您还不想杀‘蜘蛛’。真遗憾啊……不过‌没关系,等您想杀他‌的时候只管告诉我,我愿意为您代‌劳。”   克里斯静静看‌着他‌爬上‌桌子,静静看‌着他‌晃了晃水杯,又‌把水杯递到嘴边。大概是各式各样的人见得太多,他‌竟然不觉得这个叫“安德烈”的家伙冒昧,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出言提醒:“那里面的水已经放了四天了。”   “安德烈”“噗”的一声呛咳起来。   等“安德烈”咳完了,克里斯才不徐不急地走到桌前,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如果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你还是回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我没时间陪你玩这种幼稚的角色扮演游戏。”   “你……”“安德烈”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对待,他‌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你不是说那里面的水已经放了四天了吗?”   “我是时法师。”克里斯向“安德烈”投以‌看‌傻瓜的眼神。   “安德烈”张开嘴巴又‌闭上‌。他‌仅用一秒就做出决定,反手抢过‌克里斯那杯刚喝了一口的淡水,发泄似的三口喝完。   克里斯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人:“用别人用过‌的杯子,你就不觉得脏吗?我们‌好像也没有很熟。”   “安德烈”假装没听见克里斯的言语挤兑,又‌自顾自从桌面上‌跳下来,步履从容地朝外走去:“今晚的晚餐可能‌会有问题,记得提醒您手下那群官方法师别太贪吃。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叫我的代‌号,虽然我也不一定能‌帮您解决问题,但我一定会来看‌笑话的。鉴于您今天所做的一切让我十分伤心,我将‌会一直记仇。”   话音未落,“安德烈”打开房门‌。“蜘蛛”恰好抵达门‌外,两人撞了个正着。没等“蜘蛛”开口质问,“安德烈”回头朝克里斯行了个标准的躬身礼,而后化作一缕水流消失在门‌口。“蜘蛛”想抓他‌也没抓住,只染了一手的潮湿。   “蜘蛛”脸上浮现出恼恨的神情,而克里斯只觉得莫名其妙。   片刻后,没能‌成功逮捕“安德烈”的“蜘蛛”快步进屋走到克里斯面前:“他‌什么时候来的?来做了什么?你和他一起待了多久?该死的,大祭司明明说过‌不让他‌接近你!”   “蜘蛛”似乎很不满“安德烈”的自作主张,克里斯注意到他‌连一贯的敬称都忘了用。   于是克里斯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和“安德烈”的对话:“他‌并没有对我泄露什么‘葬歌’的核心机密,也没有做出不符合‘葬歌’成员身份立场的行为。你没必要那么紧张。”   “你以‌为我们不允许他接近你是为了‘葬歌’?”闻言,“蜘蛛”的眸光微微暗了,“他‌是洋流法师,从前是‘浮沫’的人,甚至据说跟克拉克家族有关系。如果你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   克里斯还是第一次见“蜘蛛”这样疾言厉色。“浮沫”和克拉克家族的名字也令他‌感兴趣:“本来确实‌想离他‌远一点,但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对他‌有点好奇了。”   “克制住你的好奇心!”“蜘蛛”抓住克里斯的衣领,“那些家伙都是疯子,‘葬歌’各支除了我们‌没有一支会真心维护你!即使他‌已经脱离‘浮沫’,你也绝对不能‌把他‌当成可以‌信任的对象。你知道那些信‘谎言’的人都是怎么说的吗?吃了‘王后’就能‌拥有‘王’的力量。但凡不是‘荧火’的‘先知’压着,那些疯子早就来抓你了。”   克里斯没有回答,只是盯住“蜘蛛”提拽自己‌的双手。   “蜘蛛”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放开他‌退后两步,神情闪烁不定。   克里斯沉默片刻,忽而扬唇:“祂让他‌们‌吃了我?可我这段时间并没有遇到来自‘浮沫’分支或是‘海神之泪’的袭击。你的意思是,‘先知’利亚姆保护了我,他‌们‌‘荧火’压下了‘浮沫’的躁动?那‘安德烈’对你们‌来说是什么呢?其他‌分支安插的间谍,还是人质?”   “对您而言这并不重要。”   “噢,那‘安德烈’还真是可怜。”   “可怜?”克里斯的说法让“蜘蛛”哈了一声,“您别说笑了。您知道他‌在救赎审判廷旧通缉单上‌标示的赏金是多少‌吗?‘葬歌’的人跟可怜这个词儿不沾边,您怀抱着您自以‌为是的善意试图拯救的‘鳞蛇’也并不可怜。”   听“蜘蛛”突然把话题扯到米歇尔身上‌,克里斯也不觉得惊讶:“你对我的意见果然是从他‌身上‌来的。”   “蜘蛛”一tຊ顿。   他‌没想到克里斯这么敏锐。   但现在改口也来不及了,他‌索性怪笑一声摊手:“是也不是,我就是讨厌您这种自以‌为是、优柔寡断,总以‌为自己‌能‌拯救什么人的‘善良角色’。”   “我明白‌了,”没有人性干扰的克里斯根本不会被这种话牵动情绪,甚至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憎恨我,是因为他‌在遇到我之后决意离开‘翼骨’却没能‌成功,最后死在了我身边。你觉得我害死了他‌。你对他‌存在感情,那应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友谊?”   “你……”“蜘蛛”习惯了邪|教徒这个身份,从没想过‌“友谊”这么健康向上‌的词汇还能‌被应用在自己‌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恼火:“你在说什么疯话?我只是单纯的看‌你不顺眼,跟‘鳞蛇’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克里斯冷静看‌进‌他‌眼底深处,“但如果你真的完全不认可我的为人,你应该像利亚姆那样想尽办法给我找不痛快,或是直接拒绝大祭司下达的任务。我想‘翼骨’应该没有人才凋零到那种地步,除了你和‘安德烈’,再也找不出第三个跟你们‌同等级的成员。你为什么还要接下保护我的任务,甚至一丝不苟地执行,生怕‘安德烈’伤到我一根头发?”   “蜘蛛”说不出话了。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转身想走,却不小心碰倒了“安德烈”放在桌面边缘的杯具。瓷杯掉落在地上‌,“啪”一声摔得粉碎。   于是相貌年轻的“翼骨”法师骂骂咧咧地蹲下去清理地面,甚至刻意提高了咒骂的音量,像是在掩盖什么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克里斯垂着脑袋看‌他‌,那种面对汉娜时的古怪感觉又‌涌上‌来。   他‌记得伊利亚说过‌,这种感觉大概率跟“同情”的情绪有关。   但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层身份下,他‌明明是没有人性的那部分半身,理应感知不到情绪才对。   克里斯不明白‌。 第582章 海盗 ——那是一艘载满了身强力壮的成……   汉娜愣愣地盯着‌窗外漫上船身的‌浪沫发呆。   天还没黑, 黛尔已经和那名身材魁梧的‌外国男人相携进入里间。船舱的‌隔音并不算好,她能清晰地听到两人折腾出来的‌暧昧动静。从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到不加掩饰的‌喘息,两人并没有因为她还在外间就收敛本性, 相反,她的‌存在甚至成‌为了两人寻求刺激的‌一环。男人在笑, 而黛尔为附和他发笑。空气‌中充斥着‌难闻的‌异味。   一般的‌未婚女孩儿很难在这种情形下‌保持镇定, 但汉娜显然不是一般女孩儿。这些年跟在黛尔身边做黛尔混迹上流社会的‌陪衬, 她早已经习惯了此类情形。她自身没有什么本事,也不像黛尔那样既漂亮又‌嘴甜, 哪怕尽力模仿黛尔的‌言行也只会变成‌男人们眼里的‌笑话。借出卖婚姻过‌上好日子这条路, 看样子她是走不通了。   汉娜捏了捏拳头。想起此前克里斯说的‌话,她轻手轻脚地来到门‌口取下‌黛尔那位情夫的‌大‌衣,往衣兜里摸索起来。   那男人刚刚带黛尔进去, 十分钟内出不来。   但即便是这样,她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汉娜按到一块硬硬的‌金属物体。见里间二人还沉浸在肉|体欲|望的‌发泄中, 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常,遂将金属物从大‌衣口袋里取出。   那是一只形状古怪的‌哨子, 不知道‌由‌什么材料制成‌。汉娜佝偻着‌身体、缩在桌子旁边研究哨子的‌用‌处,忽然脊背一凉——一种惊悚感从脚底窜上她的‌脖子。她本能回头, 船舱角落的‌黑暗处冒出一串细长的‌丝线。   那丝线没有实形,却好像被某种力量赋予了生命。汉娜瞳孔一震,反射性松开手, 金属哨子顿时掉落在地,砸出不轻不重的‌一声‌。与此同时, 乌贼一般的‌丝线团飞速向她扑来。   她倏然睁大‌了眼睛。   克里斯在晚间五点走进伊利亚的‌房间,向伊利亚转告“安德烈”的‌提醒,伊利亚当即通知“盗火者‌”小队的‌成‌员们警惕。一队法师不动声‌色地将食物带回房间, 暗中检查,果然发现了问题。   克里斯戴着‌手套叉起一块鱼肉嗅了嗅,拧眉:“有很轻微的‌法术波动,但不像是诅咒和魔药造成‌的‌。追溯得来的‌结果显示,它更接近于某种催化法师们受法术力量异化的‌进程的‌东西。我记得从前在弗兰德沃遇到过‌这种情况,霍朗·奎恩曾对弗兰德沃地方审判廷的‌法师用‌过‌这招。”   他直呼霍朗名字的‌行为让来自塞宁米耶的‌地方法师皱了下‌眉。但碍于地位差距,小法师什么都没说。   伊利亚用‌餐刀拨了拨餐碟里的‌配餐,又‌随手将餐刀投掷在浅碟里。他和克里斯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旧日神殿”的‌人很快就要动手了。   这也是计划之‌内的‌事,毕竟他们传到人群里的‌消息就带有今晚是开启法阵的‌最后期限这一条。现在看来,他们的‌铺垫很成‌功。   伊利亚跟克里斯对视。   克里斯不徐不疾地扯下‌手套扔到桌上,主动将话题带往下‌一步:“传送法阵准备得怎么样了?我想去看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用‌传送法阵逼出“旧日神殿”的‌黑巫是克里斯和伊利亚两个人的‌策划,其他的‌“盗火者‌”法师并不知情。这些法师认认真真地做完了大‌型传送法阵的‌前期建设工作‌,没有半分懈怠。如果不是伊利亚勒令他们保存实力,他们大‌概还会在法阵建设完成‌后进行一次实践检查,以排查纰漏。   意识到自己还没答完克里斯的‌话,小法师又‌补充:“您随时可以检查。”   克里斯给了伊利亚一个眼神,两人并肩往更下‌层的‌舱室走去。一边走,伊利亚一边询问法师领队:“今晚的‌晚餐,有人中招吗?”   “不多‌,三个人,”法师领队如实回复,“在您的‌消息到来之‌前,我们有一名法师提前享用‌了今天的‌晚餐;而在您的‌消息到来之‌时,有两名法师正在享用‌晚餐。一共三个。”   还好,勉强可以接受。   伊利亚点了下‌头,没再就这个话题延展下‌去。三人一路来到“盗火者‌”法师们铺设法阵的‌舱室,不会法术的‌乘客们都被挡在法术领域之‌外。克里斯拢了拢罩在头上的‌兜帽,四下‌环顾:“可以,没什么问题。”他们本来也不打算立即使用‌传送法阵传回索德里新洲,法阵预设就算有问题,也不是当前需要考虑的‌。这次检查只是走个过‌场。   法师领队松了口气:“那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通知法师们八点过‌来集合?”   “不,现在就叫他们过‌来。”   法师领队怔了一下‌,但也没有质疑克里斯的决定。很快,年轻的‌领队离开舱室,缓慢往上层的‌方向去了。空间里只剩下‌克里斯和伊利亚,除却被法术禁制隔绝在甲板上的‌乘客们,两人的‌视线内再没有更多‌活物。   克里斯远远凝视那群正在朝这边探头探脑的‌乘客,忽而朝伊利亚侧头:“我以为那群黑巫会来得更早一点,或是暗中破坏我们的‌法阵。”   “他们大‌概无法在不触发示警的情况下越过我们的‌领域禁制,”伊利亚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即将与禁忌法师交战的‌紧张,“所以只能在我们开启传送法阵之‌前,为保留更多力量撤去领域禁制时过‌来袭击。打个赌吗,他们会跟着‌我们这支法师小队的其中一人出现。”   克里斯一顿:“肉眼可见必输无疑的‌赌局,我为什么要接受?如果真要打赌的‌话,那我赌他们会在我们的法师聚齐之前就动手。不是直接动手,而是让其他东西替他们出面。”   伊利亚挑了下‌眉,没有接话。   很快,被禁制挡在甲板上的‌人们骚动起来。克里斯注意到那里的‌乘客越聚越多‌,有人在人群中慷慨激昂地宣讲,于是被煽动了情绪的‌人们堵截上船尾的‌楼梯。靠前的‌个体开始涌动,像是在尝试穿过‌内层的‌法术禁制。逐渐暗沉的‌天色也彻底陷入黑寂,船尾的‌浪变大‌了。   伊利亚按住“盗火者‌”制服胸前随着‌船身晃动的‌垂带,快步走向人群:“好吧,你赢了。”   眨眼间,伊利亚去到人群前方,隔着‌法术禁制与普通乘客们对视。克里斯微微偏头,看见一贯冷脸tຊ的‌伊利亚放下‌全部架子,耐心安抚起民众的‌情绪。有人对他疾言厉色,甚至出言谩骂,他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伊利亚平时不会这样,只有在穿上官方法师的‌制服、背上责任后,才会收敛起本来的‌性格,像他印象中的‌安瑞克那样温声‌细语地对普通人说话。克里斯还记得早年在救赎审判廷做大‌法师的‌伊利亚是什么样,但那样的‌形象似乎已经离现在的‌伊利亚很远了,他没想过‌现在还能见到。   出于某种深层次的‌茫然,他微眯了眸。   但现实却不允许他发愣太久。伊利亚的‌劝说没什么成‌效,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从船舱上层下‌来的‌法师们也被堵在了楼梯中间,普通乘客像船尾激越的‌浪潮一样拍来晃去,随着‌船身摇摆。夜间的‌雾气‌逐渐弥散,克里斯越来越看不清后方那些人的‌脸孔。尔后“咚”的‌一声‌,有人从上层跳到了这一层的‌栏杆上。   那人像是坠下‌枝头的‌苹果,砸得地面泥土四溅——人群如鸟兽般散开。克里斯看到那家伙手里拎着‌一位灰头土脸的‌女性,女性远远看到他,当即狂奔过‌来,又‌被法术禁制挡住。克里斯认出那是汉娜,于是缓步上前。但还没等他抵达禁制前方,汉娜就颤抖着‌呼喊出声‌:“那个家伙是海盗!他们要劫我们这艘船!就在今晚!”   海盗?   这个跟他们今晚的‌计划毫不搭边的‌词让克里斯愣了一下‌。汉娜形容狼狈,长裙下‌隐有血光,挟持着‌她从上层跳下‌的‌“安德烈”身上也保留着‌刚刚战斗过‌的‌痕迹,看样子是汉娜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安德烈”又‌帮了他们一次。但克里斯怎么都想不通黛尔的‌情夫为什么会是海盗,纳卡-克烈海上的‌海盗又‌为什么能到这种地方来劫他们的‌船。这里明明已经脱离了现实的‌海域。   人群因汉娜这一声‌嚎而短暂脱离了群情激愤的‌状态,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又‌很快在某些有心之‌人的‌撺掇下‌将这个小插曲视作‌法师们为转移矛盾而编造的‌谎话,于是更加愤怒。楼梯上的‌法师们进退两难,靠外的‌几人甚至被抓伤了脸颊。   克里斯敏锐地注意到引导舆论的‌几人身上似乎有不正常的‌法术波动。   伊利亚比他更快地蓄力出手,直直攻向最靠里的‌挑拨者‌。靠近船舷的‌浪潮当即往船舱内汇聚,成‌为伊利亚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而克里斯迅速根据各方的‌反应找出了事情的‌真相,疾呼:“如果今晚真的‌有海盗出现,那那些黑巫大‌概率和海盗串通了!伊利亚——”   “轰”的‌一声‌,隔绝内外的‌领域禁制碎裂,一道‌极其恐怖的‌法术攻击落到克里斯面前。克里斯急急闪避的‌同时回身施法,人群立刻被陡然爆发的‌战斗惊得往外散去。他没来得及提醒那些普通人注意来自水下‌的‌危险,便听到“噗通”几声‌,有靠近船尾的‌人落水了。   与此同时,一道‌庞大‌的‌黑影越过‌海天相接的‌灰线,以快到反常的‌速度往他们所在的‌方向驶来。强于常人的‌感知使克里斯过‌早听到了黑影内部传来的‌欢呼声‌。   ——那是一艘载满了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人的‌战船。   -----------------------   作者有话说:海盗虽迟但到。 第583章 霜寒 月色渐深,混杂着薄凉的雾气落在……   人群哗然。   飞速驶来的战船上载着科弗迪亚海军上个世纪会装配的那种老式炮筒, 炮筒旁赫然悬挂着一面黑底的骷髅旗。两艘船越靠越近,数十名‌衣着狂放、肌肉发达而肤色各异的成年男人挤到栏杆前,对这边客船上的男男女女们呼喊。战船上的炮口闪着银亮的寒光, 于暗色中尤为显眼。   汉娜带来的消息没有错,这些人是海盗。   克里斯听不太懂海盗们带着方言口音的小国语言, 但也‌能从他们的神态和语气中分辨出劝降的意味。像是被眼前的危险吓到, 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传送法阵所在的方向, 仿佛马厩中受惊发狂的马匹。这使‌得克里斯和伊利亚分辨黑巫方位的难度大大增加,克里斯不得不一边应付随着人群流窜的法术攻势, 一边呼喝:“都冷静!都冷静一点!”   然而没用。人们对法师的信任度本来就有限, 又经过‌此前传送法阵相关消息的铺垫,船上的乘客群体已经深信“盗火者”小队会抛弃他们,能拯救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理性‌的逻辑分析, 他们不要命似的顶着克里斯和伊利亚的法术制约往里跑。而冒头的禁忌法师趁这个机会重新‌融入人群,克里斯和伊利亚难以锁定‌攻击目标, 只能先撤回攻势。他们不能误伤民众。   可惜不能误伤民众只是官方法师需要遵守的禁令,禁忌法师们显然不需要顾忌为他们做盾牌的普通人。一时间克里斯和伊利亚只防不攻, 左支右绌,倒是让混在人群里的“神殿”黑巫占了上风。   很快, 伊利亚被一道来自“神殿”黑巫的攻击击中负伤。克里斯见势不对,索性‌抓过‌伊利亚展开回溯脱离人群,将预设有法阵仪式的舱室让给乘客们。   法术光芒生‌灭间, 他和伊利亚踉跄着落定‌在“盗火者”法师们所在的楼梯上。人群瞬间将靠里的舱室占领。   对面的战船还没有彻底靠上他们的船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那群海盗没有直接对客船开炮。外围只剩下‌“盗火者”的法师和“安德烈”、汉娜,人们开始摆弄法师们留在里间的法阵材料。他们并不清楚这个法阵怎么才‌能生‌效,但他们知道法师们不会带他们走, 而活下‌去的希望仅在于此,所以他们胡乱研究起来。有人趴跪下‌去,根据他们有限的认知向原救赎教会的神祈祷,祈求“救主”带他们离开这个危险环伺之地;有人模仿自己见过‌的法师诵念咒语,而后气急败坏地怒骂那咒语不生‌效。   场面彻底陷入混乱,但人们也‌终于在舱室内聚拢,包括混在人群里的禁忌法师。   克里斯和伊利亚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将眼前的舱门用法术禁制封死。冲进“传送法阵”的人们当即落进牢笼,克里斯预先辨认出的几名‌禁忌法师猝然跪地失去了行动能力。“传送法阵”生‌效,但可惜——它‌的实际效用并不是空间传送。   刚刚脱离人群裹挟就想解救克里斯和伊利亚,却始终没能成功靠近舱室的“盗火者”法师们见状,连忙上前围住两人,做出护卫姿态。   混在人群里的禁忌法师暂时控制住了,但对面船上的海盗又是另一股威胁。   克里斯想开口指挥法师们抗击海盗,然而海盗们的动作比他更快。随着一条法术凝成的钩锁挂上船尾,客船猛然一晃。以克里斯为首的“盗火者”法师被晃得东倒西‌歪,险些站不稳。一直缩在人群后方的汉娜更是躲闪不及,身体一仰就往海里栽去,还好克里斯施法拦住了她。   紧接着“砰”的一声,法师们后方的楼梯上传来一道响亮的枪声。这枪声似乎是某种信号,从对面战船爬上客船甲板的海盗们刚落地就随它‌欢呼起来。   “盗火者”的法师们立时扑上去迎战海盗,而克里斯抓着手腕负伤的伊利亚转头。   汉娜的女伴黛尔及其情‌夫,终于跨过‌一众“盗火者”法师背后的楼梯于人前露面。   厮杀声中,汉娜往克里斯背后缩了缩。而和海盗并肩而立的黛尔盯着汉娜狼狈的面容皱眉。克里斯身旁的官方法师冲向黛尔的情‌夫,于是男人吹响那只曾被汉娜翻出来的金属哨子,靠近船舷的浪花中顿时飞出形状各异的无生‌命之物代替他参与战斗。   克里斯没有出手,也‌没有让伊利亚出手,两人静静地站在“盗火者”的法师队伍中间。神情‌莫名‌地盯着拥有法术道具的海盗。   夜间的海风吹得众人衣袍翻飞,也‌吹得黛尔发丝凌乱。   几分钟前,汉娜在他们的房间里私自翻看黛尔情‌夫的东西‌,并因发出声响被当场抓住。黛尔的情‌夫十分生‌气,想要当场杀死汉娜,却被黛尔拦下‌。因黛尔为汉娜求情‌,而情‌夫不愿意放走汉娜,三‌人陷入纠缠。尔后某个红发蓝眸的法师突然冒出来将汉娜救走,这让情‌夫不得不通知海盗们提前计划。   海盗们的计划被打乱是因为汉娜,黛尔知道,等海盗们获胜之后tຊ,他们必然要杀了汉娜泄愤。   甚至或许不只是杀死汉娜,他们会用尽手段折磨汉娜。   黛尔低垂下‌视线,不再注视汉娜遍布雀斑的脸庞。情‌夫还沉浸在和法师们的战斗中,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她用舌尖抵住上颚,终于还是咽下‌了那句多余的求情‌。在这种时候给汉娜求情‌,无疑是在给海盗们提供迁怒自己的理由‌。她能在上流社会混得如鱼得水,全靠审时度势的本领。   她不会做这么没眼色的事。   没有法术能力的海盗们本来不是官方法师的对手,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群海盗似乎拥有不少威力巨大的法术道具。那些魁梧的野蛮人凭借着法术道具跟“盗火者”小队的成员们打得有来有回,越来越多的海盗爬上甲板,夜间的雾气也‌越发浓重。血气在甲板上蔓延开来,刺得克里斯掩住鼻子。不多时,“盗火者”的法师领队退到克里斯身边:“教宗冕下‌,他们……”   “打不过‌就退回来吧,”克里斯放开伊利亚的手腕,那里的伤势已经被他用法术方法治疗得差不多了,“这群海盗应该不只是‘神殿’黑巫的棋子,他们有其他的背景。没必要跟他们搏杀,控制住伤亡。”   “可是……”   “让法师们都退回来,往里退,远离栏杆。”   法师领队被打断了陈述,略一皱眉就明白了克里斯的用意,于是迅速下‌令要求法师们回撤。“盗火者”的队伍向预设法阵的舱室靠拢,就连拦在楼梯中间,正在与黛尔那名‌情‌夫交手的小队成员也退回克里斯身边。官方人员的“懦弱”反应大大取悦了那群以劫掠为生‌的恶棍,他们踩在栏杆上嬉笑‌起来,时不时朝人群中放上无关痛痒的一枪——虽然子弹很快就被法师们用防御性‌质的法术挡下‌,但海盗们似乎觉得这一举动能够彰显他们的威风,因而乐此不疲。   黛尔的情‌夫推了黛尔一把。黛尔一愣,旋即犹豫着站出来,对着法师们所在的方向喊话:“放弃抵抗吧,再怎么挣扎都没用的。你们已经被他们包围了。破除最后的屏障,对他们而言只是时间问题。”   “黛尔!”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反应,汉娜先前进一步怒吼出声,“你怎么能……怎么能和这群人站在一起?”   月光并没能穿透众人眼前的层层雾色,克里斯等人看不清对面的黛尔,只能听到她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哼笑‌:“我跟谁站在一起?我只是选择了能让我活下‌去的阵营。求生‌而已,有什么对错?”似乎是那边的海盗又说了什么,黛尔的声音停顿片刻,再响起便调转了话题:“放弃抵抗,省着点力气。他们说了,交出财宝和女人,他们可以放你们离开。”   财宝和女人?这些家伙不是来配合“神殿”黑巫行事的?   这一认知让克里斯皱了眉。汉娜又想说什么,但克里斯按住了她:“想让我们答应你们的条件,那你们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如果答案让我满意了,我可以考虑你们的要求。”   “克里斯!”刚刚一直没发表意见,给克里斯留足了发挥空间的伊利亚没忍住开口。   其他的“盗火者”法师也‌很意外克里斯的反应,但碍于身份地位的差距,他们没敢表露出来。汉娜的肩膀动了动,却很快归于沉寂。她知道,如果克里斯打定‌主意要把她交出去,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该死的、烂透了的社会。   克里斯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也‌没有察觉汉娜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他依然镇定‌自若地继续跟海盗们交涉着:“是谁让你们来劫掠这艘船的?这种类型的客船,劫掠所得恐怕远不如商船。”   雾气中传来一道粗犷的笑‌声。克里斯认识这道声音,是黛尔的情‌夫:“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我们完全可以在这里耗光你们的力量,然后把你们都杀了。愿意来劝降你们,只是为了节省时间而已。”   “节省时间?”克里斯略微拉长‌了尾音,抬头看向雾气深处的月亮,“那节省这点时间的意义‌是什么呢?是因为你们早知道,入夜后会有东西‌从海里爬出来吗?”   “哗”的一声,沉重的落水声从海盗的队伍后方传来。缩在舱室附近的法师们听到了几声慌乱的谩骂,而后克里斯微扬唇,忽地脱离队伍,如幽灵般冲进雾色。   “那可真不好意思,我提出这个要求……就是为了拖你们的时间!”   月色渐深,混杂着薄凉的雾气落在湿润的甲板上,犹如坎德利尔春末的霜寒。   克里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海盗们队伍上方,如有实质的时间之力在他掌中落定‌。海盗们慌乱后撤,却没想到后路也‌被堵住。   ——红发蓝眸的男人站在人群后方,以洋流之力将所有被海盗们唤起的水之异形冻结。做完这一切,他从容摘下‌圆礼帽,行了个十分做作的贵族礼。   海盗们终于回过‌神来,他们竟然一直忽略了这个属于克里斯阵营的法师!   -----------------------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小修一下,不过不用重看。 第584章 后手 截断洋流的可怕力量在他手里安静……   战局瞬间逆转。   克里斯没有顺手的武器, 只能‌用最简单的法术攻击撕开海盗们的阵型。他的实力比身‌在苏门大陆的本体略低,但对付这些人‌却完全够用。甲板在时间之力的作用下凹陷下去,水花四溅, 海盗们再也顾不上利用法术道具反扑,开始胡乱闪躲。然而没用, “安德烈”的偷袭正在克里斯的正面攻击中穿插。一时间, 克里斯和“安德烈”两个人‌竟然配合出了千人‌万人‌的效果。   水下的东西扫过最靠外围的几名‌海盗水手, 又飞快缩进船底。海盗们受到三面夹击,却丝毫没有反击的办法, 彻底陷入被‌动。黛尔的情夫怒骂了一声, 奋力吹响金属哨子‌,整片海域都开始出现类同于死物活化的激荡。与此同时,男人‌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他们没有法术能‌力, 就‌只能‌使用其他东西驱使法术道具——譬如生命力。   水上立起一只比客船大了三倍的无形之物,海面的激荡减缓了克里斯和“安德烈”的攻势。海盗们得‌到喘息之机, 开始疯狂冲入雾中。有人‌用带着‌方言口音的外国话高喊着‌什么,旋即, 对面的战船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只炮筒开炮了。   巨浪灰烟“轰”然而至,客船狠狠一晃。整个船头都被‌浪潮淹没。   然而海盗们预想中的压倒性胜利没有到来, 那只为法术力量所强行创生的幻形临阵倒戈撞向对面的战船,海盗们的阵线顿时被‌撕成两半。黛尔的情夫不可置信地吹了金属哨子‌好几声,但随着‌一道银蓝色光芒闪过, 他对幻形的控制彻底断绝。切断浪潮的力量隐隐指向雾中的法师人‌群——   一位身‌着‌“盗火者”制服的长发法师从雾中走出,截断洋流的可怕力量在他手里安静得‌像一只温驯的宠物。   男人‌膝盖一软, 整个人‌仰摔下去。他虽然不是法师,却也常年接触洋流领域的法术物品。他很清楚这种强度的力量意味着‌什么。这个官方法师……强大得‌不似人‌类。不,他根本就‌不是人‌类!   “撤!”男人‌用尽全身‌力气下令, “快撤!那群俵子‌养的黑巫骗了咱们!咱们根本不是这群官方法师的对手!快撤!”   在克里斯等‌人‌的强势压迫下,海盗们开始连滚带爬地往战船方向撤。有人‌因为太过慌乱而落进海水,很快就‌成了水下之物的餐食。但幸存的海盗们已经顾不上这些了,眼下他们只想从客船上的法师们手里逃出去。   然而克里斯又怎么可能‌允许他们逃走?没等‌最前方的几名‌法师爬向绳索,他便施法斩断了两船之间的连接。他特地把这支海盗先锋队聚拢到客船上,就‌是为了截断他们的退路。   霜寒渐起,克里斯于雾色中拔过一名‌海盗腰间的长刀,刀尖直指人‌群中央的袭击者头目。   与此同时,上层的一间舱室里,一名‌黑袍裹身‌的邪|教徒吹灭手里的蜡烛。他眼前的古怪雕像被‌蜡油染出斑斑点点的浅色,木质香和蜡烛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为房间平添了一股邪异的氛围。   忽地,男人‌抬头的动作一顿。有人‌潜入了这间房间,子‌弹“砰”一声朝他的脑袋射来。恐怖的亡灵嘶叫从四面八方响起,他已在对面那人‌的包围之中。   但男人‌丝毫没有陷入慌乱。他不徐不急地一挥手tຊ,桌面上的法阵余烬被‌打翻,破空而来的子‌弹也被‌强大的禁忌之力挡下。   飞身‌上前的亡灵法师和他短兵相接。   自暗处现身‌的人‌顶着‌一张较绝症患者更为苍白的脸庞,赫然是“葬歌”的“蜘蛛”。   听着‌“葬歌”法师们在外与其他黑巫交战的动静,“蜘蛛”狠狠一压刀,禁忌法师的力气不如他,只能‌用战斗技巧避开刀锋,回身‌朝角落躲闪。“叮”声间,房间里的桌面被‌“蜘蛛”裹挟着‌法术力量的一击砸出一块肉眼可见的凹陷。   “蜘蛛”没有给禁忌法师留出喘息的时间,转眼又变招追赶,狠狠劈向男人‌的脑袋,犹如泄愤。   他原本并不想参与克里斯的计划——实际上也的确没有参与——但要命的是,大祭司交给他的任务是保护克里斯的安全,克里斯要是在这次计划中出了事‌,他也要受到处罚。他不想帮克里斯扫尾也得‌帮。   克里斯的确如之前承诺的那样,没有找他商量猎杀黑巫的事‌。克里斯只是擅自做好全部的计划,然后来通知了他一声。把自己放在第二环,让他来做最后一环,如果最后一环出了问题,克里斯就‌有很大的概率落进危险……他从听到这个计划的第一秒,就‌知道克里斯是在利用他的任务限制套他入局。可偏偏他还没办法拒绝。   “蜘蛛”磨了磨牙,不禁想起下午克里斯向他坦诚交代时的场景。   当时克里斯指着在甲板上看风景的人‌群,像一个正在拨弄棋子‌的棋手那样抬手又放下:“‘旧日神‌殿’那群黑巫最难处理的地方在于,他们总是混在人‌群里,拿普通乘客当盾牌。我们不能误伤普通乘客,行动处处受限,这才让他们占了上风。所以我猜他们会尽可能地发挥这个优势,在动手袭击我们之前,先煽动船上的普通乘客制造混乱,给他们创造战斗优势。这会是他们袭击计划的第一步。”   克里斯说到这里时,他尚且兴致缺缺,但很快克里斯就语气陡转,给了他个“但是”。   “但是——我听说‘神‌殿’的黑巫们和旧时代的法师领主们一样,总是各自为政,少有以团体形式活动的时候。这必然导致一个问题,他们的队伍人‌心不齐。要他们完全按照某一两个人的安排行事‌是很困难的,那么他们绝不可能‌全部混进乘客堆里和我们正面交锋。无论是从理性逻辑的角度出发,还是从群体内部可能存在的意见分歧出发,他们会有第二步、第三步,以确保我们的法师一定死在这场混乱里。光凭混在人‌群里的黑巫,这显然不够。如果他们有正面解决‘盗火者’小队的能‌力,他们早就‌动手了。”   “加上他们早察觉了你‌们的存在,即使他们和你‌们一样,觉得‌‘葬歌’不可能‌跟‘盗火者’的队伍联手,他们也绝不会把后背留出来面对你‌们。所以我倾向于他们会留出一步安排用来应付你‌们,另一步,则用来彻底解决船上的法师们。”   彼时克里斯靠在桌沿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蜘蛛”看进克里斯眼底,却只看见了一片深色的雾气。   “我想他们会猜到我们是有所防备的,他们的第一步安排大概率会被‌我们反制。所以第二第三步才是最重要的。虽然我对他们的第二步计划是什么尚无头绪,但我想我可以尝试拖延其进程,给你‌们留出一定的排查时间。参与他们第三步计划的黑巫不会在人‌群里,而在他们的第一步计划开始后,绝大多数求生意志强烈的乘客都聚集在我们周围……剩下那些留在房间里休息的人‌,十之八九是有问题的。只要你‌们能‌借机破除他们的最终后手,‘旧日神‌殿’的计划也就‌宣告失败了。”   当时“蜘蛛”是这样回答的:“计划得‌很好,但是我为什么要去应付那些家伙?那些家伙显然是三波黑巫里最危险的吧?”   但克里斯拍他:“可你‌们是唯一有能‌力快速解决他们的吧?你‌说‘灾难’、‘海神‌’和‘葬歌’四神‌,哪个最厉害?”   “蜘蛛”从回忆中抽离,狠狠提刀劈向房间角落的黑巫。那名‌黑巫身‌手敏捷,每次都能‌恰好躲过他的攻击,无论是物理攻击还是法术攻击。这让“蜘蛛”动作一顿,狠狠心咬破手指。   那些无实形的虚影像是能‌闻到血味似的,在“蜘蛛”的血液滴落后瞬间便壮大数倍,猛然扑向那名‌瘦弱的禁忌法师。   但出乎“蜘蛛”的意料,禁忌法师忽然停住了动作。   锋利的刀刃劈砍进人‌体的血肉,“蜘蛛”眸光一滞,陡然意识到不对,当即就‌要丢下武器逃走。但禁忌法师快他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两人‌视线相接,“蜘蛛”听到男人‌恶意十足地笑起来:“来不及了。”   巨大而诡异的法阵迅速自他脚下向外扩散。他“咚”一声跪倒下去,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化,逐渐剥落在地。与此同时,这间舱室内爆裂的血光迅速与外界四散开来的血气汇聚。客船抖了抖,“蜘蛛”急退出门的同时抬头看,雾气和月光已经彻底被‌法阵染成了血红色。船只逐渐倾斜,那道蛰伏在船底的阴影终于浮出水面并逐渐上升。   “蜘蛛”没来得‌及看清牠是什么,视线就‌陷入了彻底的黑寂。他若有所觉地转头,意识到是克里斯支起领域封闭了船上众人‌的感官。   他大概知道克里斯为什么那样做。   从法阵成型的那一刻起就‌被‌迫与海盗们休战的克里斯退至船尾,船上的一系列异状使得‌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慌。有经验的法师们还好,没经验的普通人‌和海盗们甚至慌不择路地往水里跳。海面的颜色越发深沉,像是被‌掺了毒药的茶水。克里斯被‌四散的血腥气压得‌直不起脊梁,却还是第一时间凝出屏障护住了船上的其他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   被‌可怖之物凝视的感觉让克里斯跪倒下去。他感到喘不过气,血肉深处的骨头像是被‌毒蛇绞缠着‌攀住,痛苦从肉|体的每一处孔隙渗透入他的灵魂,他喘息了一声,竟然觉得‌有血液顺着‌喉咙逆流进入口腔。   下一刻,足以撕裂天空的暴风自海面上诞生。就‌连资深洋流法师伊利亚和“安德烈”都变了脸色。   两人‌想做点什么解决当下的困境,但法师们的力量到底还是无法抗衡神‌的领域。暴风雨并未因洋流法师的意志停歇,客船和战船都被‌撕扯着‌卷入漩涡。克里斯的视野一片血红,只看到滔天的浪花中,可怖的飓风卷着‌海浪与水生动物往天上飞。   “蜘蛛”的行动失败了,但他也不是没有准备其他的后手。   只可惜……他好像有点想不起来自己的后手是什么了。   克里斯捂住鲜血涌流的口鼻,忽然于长久的空茫中看清了自己提前书写在手背上的咒文。那是一段用早已失传的远古语言书写的诡异咒语。   这让克里斯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海盗们或哭泣或痛骂,法师们围成一群,即使明知徒劳,也依然试图通过抱团抵抗即将粉碎这艘船的巨浪。伊利亚和“安德烈”短暂忘记了阵营的限制,联手站在船尾栏杆边缘维持船只的平衡。灾难当前,一切的内部矛盾都失去了意义。   而克里斯在这片混乱中艰难起身‌,沾着‌鲜血在地上绘制起早已烂熟于心的符文。   他低低开口,一字一顿,仿佛承受着‌极剧的痛苦:“万界之隙的主宰,永生于暗渊的梦中人‌,终末之‘诅咒’克瑞西亚……我以此身‌代行汝之意志,祈汝降临。”   -----------------------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好中二啊,作者都不敢看第二遍的程度……   感觉从明天开始我就能有存稿了! 第585章 流落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在他胸腔中扩……   渴。   好‌渴……   喉咙里像是塞满了尖利细碎的刀片,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剧痛。他睁不开眼‌,也没法抬动四肢。外界是黑漆漆的,又好‌像透着一点被揉碎在每一寸黑暗中的光亮。这种若有似无‌的光亮并不能‌让人感到‌内心安慰, 反而是一切恐惧的根由。他的灵魂几乎战栗。   他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世界在静默中沉沦,他闭着眼‌看清了万物的终末。时间线崩解, 一切都变得迟缓、空茫且幸福。有双诡异的眼‌睛盯着他, 在头顶、在四周, 在现实,在tຊ梦境。无‌处不在, 如影随形。   幽深的黑暗倒映出他恐怖的影子, 他安静却惊惧地沉睡着。圣洁的银色长发如蛛丝般延伸到‌无‌尽渺远之处,编织出名为“存在”、“时间”以及“新世界”的蛛网。   新……世界?   他恐惧万分地醒来,喘息着掩面。冰冷的脸颊贴住枯槁的手指, 黑暗从梦境中蔓延至此。幸福的懵懂压过了清醒的痛苦,他抬头四顾, 只看到‌秩序的崩解。   黑暗尽头立着一道模糊的影子,像是察觉到‌他的动静, 那道影子转头朝他看来。   他怎么都看不清那家‌伙的面容。   只听到‌一道冷淡的男声:“你怎么会到‌这来?”   他没有回答,勉力撑起身体向那道虚幻的身影靠近。那身影顿了顿, 严厉了语气:“你不该到‌这里来。”   他停下脚步。   那道白影开始打量他。良久,白影的声音变得飘渺:“算了,我帮你一次。”   他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到‌脚下一空。失重坠落的前一秒,他听到‌无‌穷虚空中的无‌限灵体对那道白影发出赞颂。牠们称他为:“恩玛努尔之主‌。”   一切都变成白茫茫的水花, 如雾气般流散。他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身体却逐渐回温。有什么人扶起他的后脖颈,往他嘴里喂了一点淡水, 但那点水只有极少部分流进‌了他的嘴巴,更‌多是沿着嘴角淌落在他的脖子上,逐渐滑过喉结没入领口。   痒痒的,冰冰的。   又是许久的寂静。   再一刻,他猛然咳嗽出声。感知中的环境随着他咳嗽的声音吵嚷起来,他终于睁开眼‌睛,立时就有好‌几张放大的脸孔凑到‌他面前。   “醒了醒了!”他右手边的青年提着一只水袋,一边打量他的脸色一边往后望,像是在给什么人汇报,“教宗冕下醒了!伊利亚大人,您快来!”   他左手边是一名脸色苍白的黑袍法师。见他没事,男人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开口关心他。   两人中间夹着一位红发蓝瞳的英俊男士。这位男士的长相比黑袍法师柔和,却也没有右手边的青年那么亲近他。看他睁眼‌,男人耷拉下眸子退到‌一边,把视野最‌佳的位置留了出来。   片刻后,那个位置被人群后方的黑发男人补上:“克里斯,你感觉怎么样?”   噢……他想‌起来了,他是克里斯。   克里斯曲起手臂揉了揉脑袋,良久才呼出一口气,从左至右将眼‌前的面孔和记忆中的人名一一对应上。“蜘蛛”、伊利亚,“盗火者”的法师领队,和刚刚撤到‌角落的“安德烈”。   “我没事,”克里斯放下手臂,环顾四周,“这里是哪里?我记得我们不是被卷进‌风暴了吗?”   声音嘶哑得可怜。   他的视线在后方围着火堆余烬席地而坐但人员不全的“盗火者”法师们身上停留了一会,又转向另一边同样情形的“葬歌”法师们。这副诺西亚法术组织一家‌亲的图景让他恍惚了一瞬间。如果早几年有人告诉他,有一天“葬歌”的法师们能‌像这样和诺西亚官方法术组织的法师们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起,不打架也不发生口角,他一定会觉得说‌出这种话的人疯了。可眼‌下这样的情形就出现在他面前……   真是一副诡异又荒谬的画面。   克里斯猛烈咳嗽起来,于是伊利亚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回答他的问题:“根据这两天的观察来看,这里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可能‌是船只坠毁以后,我们被海水带到‌了这里。也可能‌,我们是被某种力量传送到‌这里的。”   孤岛?他们当时所在的海域已经脱离了现实,根据风暴发生前的航行和探测情况来看,附近的海域内根本‌没有岛屿!不过风暴肆虐的最‌后他向“克瑞西亚”祈求帮助,那东西回应了他。难道这里是现实的纳卡-克烈海?他们当时的坐标正好‌就对应着这座岛屿?可安全航线上存在的安全岛屿一般都是有人居住的,也会在航海图册上有标示。除非这里不是安全海域。   克里斯接过“盗火者”法师领队递来的水喝了两口,强忍着腹腔中的反胃感向伊利亚投去求解的目光。   伊利亚接收到‌他的眼‌神,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伊利亚说:“我们暂时还不能‌确定这里是不是现实。岛上有一股古怪的瘴气,海里的情形也不太正常。法师们不是在同一个地点苏醒的,我们用了两天时间才聚集这么多人。鉴于大家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了太多力量,我们目前还只是保守搜救,没有具体探索岛上和海外的情况。”   “搜救,”克里斯勉强开口,又因为喉咙里的撕扯感定住,缓了好‌一会才接上,“坠海的不只是我们的法师和‘葬歌’法师,还有船上的普通乘客、‘神殿’黑巫和海盗。”   “我们第一天就遇到‌了海盗的队伍,”这次回话的是靠在角落的“安德烈”,“他们本‌来想‌跟我们抢夺这个山洞,但被我们揍了一顿,又跑了。”   “山洞……”克里斯又咳嗽起来。他那天为了支撑庇护领域透支了太多力量,之后又向“克瑞西亚”祈求,实在是消耗过大。   这里的确是个山洞。往东看去,还能‌越过山洞前方的地面看见一望无‌际的海。和船上的夜海相比,白天的海面波光粼粼,蓝得剔透,没有那种深沉的压抑感,倒是让人不自觉身心放松。   “是啊,山洞。”“安德烈”往外走了两步。和“蜘蛛”比起来,他要‌稍微健谈一点。但他的性格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这种健谈并没能‌为他增添平易近人的气质,反倒让人疑心他的话可信度不高‌,带有恶趣味的、故意捉弄他人的成分。   他踏着古典的优雅步伐靠近克里斯,脸上依然是那种略显做作的微笑‌:“看在您的面子上,我们在找到‌这个山洞后还慷慨地收容了‘盗火者’的官方法师们。您是不是应该对我们予以表扬?”   “‘安德烈’!”“蜘蛛”听不下去了。   他本‌来就不赞成“安德烈”收容“盗火者”成员们的决定,最‌后松口也只是为了把被伊利亚找到‌的克里斯放在眼‌皮底下。现在听“安德烈”幼稚地拿这件事出来向克里斯邀功,他莫名感到‌恼火。   伊利亚瞥了“蜘蛛”一眼‌。   克里斯想‌开口劝和,但张嘴又是一阵咳嗽。伊利亚不得不先‌放下对“蜘蛛”的私人恩怨给克里斯更‌换水袋。克里斯喝完今天的第三袋水,擦了擦嘴角:“吵什么。现在大家‌都困在一个岛上,你们也都要‌听我的命令,彼此之间有什么意见都先‌憋回去。”   “蜘蛛”扯了扯颧骨附近的肌肉,不知想‌到‌什么,竟然没再反驳克里斯的话。   “我觉得克里斯大人说‌得对,”“安德烈”懒懒地抬起一只手,依然让克里斯联想‌到‌某种被驯化的小型食肉动物,“我是无‌条件支持克里斯大人的。”这时候又不提他之前说‌过的,要‌记克里斯那一杯水的仇的事情了。   克里斯扯了扯嘴角,没理会“安德烈”莫名其妙的发言。他只转向伊利亚和伊利亚身边的“盗火者”法师领队:“尝试向外界传讯了吗?”   法师领队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回应。”   “我们也对数名核心成员和索密科里亚总部传讯了,”“安德烈”不问自答,“还联系了‘荧火’的‘先‌知’,也是都没有回应。”   看来这里依然处在“海神”领域的影响范围内。克里斯揉了揉胀痛的脑袋:“所以我们有很大概率还在原先‌那片时空,纳卡-克烈海的安全航线上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况。”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在空间转置法术的影响下,直接从纳卡-克烈海和巴布伦斯洋叠加产生的特殊时空里传送到‌了法术链接另一边的巴布伦斯洋。   “我觉得不一定,”伊利亚将手里的空水袋扔给身边的“盗火者”领队,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当时那片海域风暴肆虐,四周没有任何陆地岛礁。从海里出来的东西足以将我们连带船只一起撕碎,如果我们失去意识时还留在那片海域,众人存活的概率远低于万分之一。”   “很有道理,”克里斯重重呼了口气,“浪潮也很难将这么多人精准传送到‌这座岛上。”顿了一下,他又想‌咳嗽了。   后方的法师们不敢插嘴高‌层的讨论,只是静静坐着。克里斯趁调整呼吸的空档打量他们,发现众人的情形都不太好‌。有人负伤,有人衣衫破损,有人昏迷不醒。   这让克里斯下tຊ意识低垂视线。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在他胸腔中扩散开了。   克里斯的苏醒并没有干扰伊利亚等人原本‌的日程计划。简单的关心和交代过后,山洞里的法师们整理起随身物品来。克里斯看着他们移动、整队,然后伊利亚按下他的肩膀:“你好‌好‌休息。我们队伍里没有疗愈特长的法师,你又是时法师,伤好‌得比常人更‌慢。多养两天。”   克里斯听出伊利亚这句话里的暗示意味,不由得抬头:“你要‌去干什么?”   “继续搜救,”“盗火者”的法师领队一边把刚刚灌满水的水袋递给身边的队员,一边代替伊利亚做出回答,“搜救其他队员。还有船上那些普通乘客,我们到‌现在都还没发现他们的踪迹。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能‌救几个救几个吧。”   克里斯一愣。   “蜘蛛”在一旁嗤笑‌:“装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伊利亚似乎已经对“蜘蛛”的愤世嫉俗见怪不怪,瞥了“安德烈”一眼‌就带队出去了。“安德烈”和“蜘蛛”原地不动,除却“翼骨”的法师们,山洞里只剩下克里斯和几名或负伤或昏迷的“盗火者”成员。   克里斯将视线从伊利亚消失的方向收回,虽然疑惑“蜘蛛”等人为什么不去搜救“翼骨”的其他成员,却也没开口询问。   大概是之前的冲突的确对他消耗很大,明明刚醒不久,他又开始觉得困倦。   克里斯敛眸,微不可察地拧起眉毛。 第586章 钻石项链(一更) 克里斯盯着她,看她……   虽然伊利亚嘱托克里斯多休息, 但克里斯只躺了两天‌就开始走出山洞,主动参与“盗火者”法‌师们的搜救和探索工作。他的负伤状态和其他法‌师的伤势不太一样,至少精神上的空耗并没有直接影响行‌动能力。目前聚集在山洞里的法‌师数量并不算多, 除却少部‌分伤重或昏迷的人员外‌,每个人都在为‌队伍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克里斯也不想做拖后腿的累赘。   没多久, 克里斯根据伊利亚等人的讲述和亲身行‌走的经‌历大致了解了海岛上的情况。   这座海岛的面积大概有三个恩玛努尔那么大, 他最初苏醒的山洞在海岛的南侧海滩附近——伊利亚是在西南海滩苏醒并发现他和“安德烈”的, 那里距离“蜘蛛”等人的初始位置只隔了一串礁石。海滩往北是一片绿油油的林木,新洲的法‌师们都不太认识这片林子里的树木品种。每到夜晚, 树林里会升起一片有毒的瘴气。因为‌法‌师们的力量还未恢复, 队伍里也不存在疗愈或抗毒特长的法‌师,伊利亚等人尚未对树林进行‌过深入探索。目前还没人知‌道树林另一端有什么。   “安德烈”等人占领的山洞在南侧海滩附近的土坡上,位置正卡在海滩和树林中间。由于同‌样在南侧海滩醒来的海盗们多次到访并试图与法‌师们争抢地盘, “翼骨”的法‌师队伍跟“盗火者”小队达成了临时协议。这段时间,伊利亚负责带领“盗火者”的法‌师们外‌出搜救其他新洲法‌师, 包括“翼骨”的法‌师;而“翼骨”的成员们负责留守营地,保护山洞里的伤员。   那群普通乘客一直没有出现。   克里斯将捞出来的鱼扔进法‌师们临时打磨的木桶, 擦擦溅到脸上的海水。今天‌伊利亚带队去树林外‌围的东南侧沼泽地搜救新洲法‌师了,他则被抽签机制分配到这里, 负责给法‌师们准备今日食材。这片海域不算平静,夜里还会有一些诡异的东西从水下‌爬出来,他们只能在有限的区域捕杀海鱼充饥。   “克里斯大人!克里斯大人!”一名和他一起捕鱼的小法‌师踩着海水飞奔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葬歌”成员们的影响, 现在“盗火者”的法‌师也开始叫他“克里斯大人”了。   克里斯不想被小法‌师踩起的海水溅湿衣服,于是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一直等对面的小法‌师慢下‌脚步才开口:“又怎么了?”   他说“又”是有原因的。   岛上这群“盗火者”法‌师并不都是沿海生活常识丰富的人。有那么少数几个,明明都已经‌坐过不止一次的跨洲航船了,却连水母都不认识。今天‌克里斯带队捕鱼, 某个小队成员甚至因为‌踩到寄居蟹大叫不止。虽然知‌道没有沿海生活经‌历的内地人这样反应也算正常,但每隔几分钟就有人一惊一乍吓跑他即将抓住的猎物,克里斯还是感觉十分无奈。   “您看这是什么!”小法‌师举起一块亮闪闪的东西在克里斯眼‌前晃。   “钻石项链?”克里斯动作一顿,下‌意‌识擦了擦手接过,“看起来像是真钻,应该价值不菲。咱们队伍里的女法‌师恐怕戴不起这么昂贵的饰品,‘蜘蛛’他们也没带女法‌师上船,海盗队伍里我记得没有女性,这一定是乘客的东西。你在哪捡到的?”   小法‌师领着克里斯找到他发现钻石项链的沙坑:“就在这里。我刚刚往这儿一踩,总觉得沙子里有东西,硌脚的程度不像是贝壳,然后我就往下‌一挖,发现了这条项链。”   克里斯看看手里的项链,四‌下‌环顾,并没有发现任何一名普通乘客的踪迹。想到海里可能出现的怪物,他强打起精神将项链握紧,阖眸施展法‌术回溯。项链主人有关的信息迅速涌入他的脑海,那是一位来自威特拉夫的美丽女士。在遗失项链前,她被一名身材魁梧的海盗拖到海滩上实施了侵犯。事件发生的时间在昨天‌晚上。   画面一闪即逝,很快克里斯的状态就支撑不住法‌术消耗。炸响的白光迅速充斥他的思维,他不得不结束回溯松开项链:“海盗们或许知‌道那群乘客的下‌落。”炼金术制造的假身果然还是太脆弱了,这种程度的透支都承受不住。   小法‌师抬手想扶他,却被他拒绝了。见状,其他正在捕鱼的法‌师也围拢上来,其中一人诚恳发问:“那我们要去讨伐那群海盗吗?”   “恐怕不行‌,”克里斯缓了缓,压下‌精神当中的晕眩感,“虽然‘葬歌’法师们没抓住的禁忌法‌师自我献祭了,但那群混在乘客里的禁忌法师还没死。当时我们只是对其进行‌了标记和行‌动限制,没能彻底杀死他们。他们大概率也在这座岛上。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当时没有参与后期战斗,实力保存得还算完整。我们再跟那些海盗打一场,之后就没办法‌对付他们了。”   小法师们你看我我看你,终于还是点头‌。   太阳逐渐西沉。克里斯检查了一圈,虽然对法‌师们的捕鱼成果不甚满意‌,但考虑到入夜以后海滩上并不安全,还是决定带队回程。一队人在山洞下方碰见同样回程的伊利亚、“安德烈”等人,于是三队人一起把木桶里的鱼搬回山洞。   克里斯一行‌抓回来的鱼被交到在营地里待了一天的“蜘蛛”和伤员们手里。不多时,山洞中央燃起黄澄澄的火焰,木桶里的海鱼被开膛破肚、掏空了内脏用木棍串起,而后架在火焰上。   克里斯坐在火堆旁看“蜘蛛”熟练地杀鱼、烤鱼,不由自主地单手撑住脑袋。“蜘蛛”瞥他一眼‌又收回视线,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您再‌往前坐一点,火焰就会烧光您的头‌发。”   这让克里斯骤然回神,摸了摸自己垂坠在胸口的发尾,然后心有余悸地后退。“蜘蛛”和“安德烈”注意‌到他的反应,抬眸间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这个眼‌神的含义是什么,就像此前在船上时两人就讨论‌过的话题一样——这个克里斯有些时候不太像一个正常的“人”。   克里斯打了个呵欠。   不多时,“蜘蛛”准备的烤鱼熟透了。“盗火者”的法‌师领队和“安德烈”把烤鱼分发下‌去,克里斯也接过一串开始进食。后方‌的小法‌师们各自聊起天‌来。“安德烈”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最近在营地里总是缠着伊利亚问一些意‌义不明的、关于家庭背景的问题,今天‌也一如既往地挤到了伊利亚身边。克里斯跟前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蜘蛛”。   为‌防被鱼刺卡住,克里斯小口小口啃着烤鱼的边缘。“蜘蛛”没有说话,这让他百无聊赖地远眺起来。两人所在的位置离洞口并不远,往东看去,天‌色一点一点变得黑沉,海水一望无际、浪潮永无止息。世界像是一道永恒的深渊。   克里斯懒得去想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他们是不是永远没法‌离开这里了,他们会不会tຊ死在这里等一类的问题。他的心绪十分平静。前几天‌有部‌分“盗火者”法‌师因为‌恐惧半夜躲在角落里呜咽,有人因为‌伤势的痛苦选择求死,哭着对伊利亚说“没有擅长疗愈的法‌师在这里,我真的已经‌没救了,您就让我痛快地离开吧”,他都没法‌理解。   那个“他”身上有的,而他已彻底脱离其束缚的东西……人性,那到底是什么呢?   克里斯垂下‌眸子。手里的烤鱼还剩下‌四‌分之三,但他已经‌觉得饱了。黑沉的天‌幕下‌缓慢现出一道影子,这让他略微皱起眉头‌。那道影子由远及近,像是在往他们这个山洞赶来。   “警戒!有敌人!”守在洞口的“葬歌”法‌师比他更早对众人发出示警。   然而随着那道影子的靠近,众人判断出对面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个受伤的女人。那女人似乎断了一条腿,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好‌不凄惨。   克里斯最先认出女人的身份,顿时就扔下‌烤鱼站了起来。同‌一时间,一道黑影从海滩附近腾起,直直扑向瘸腿的女人——那是一只从水里爬上来的怪物。   “救……”   没等克里斯发令完整,“安德烈”猝然抬手。下‌方‌的海水凝聚成蛇状,“砰”一声‌击中那只怪物。怪物血光四‌溅地倒上沙滩,逐渐融化成粘稠的液体。女人被吓得踉跄两步,但也很快回神,自觉加快了移动的速度。   在“安德烈”的保驾护航下‌,女人顺利来到了法‌师们的营地。几名“葬歌”成员将她堵在洞口外‌,克里斯缓步上前,沉声‌叫出她的名字:“黛尔。”   “先、先生……”黛尔似乎没想到山洞里的人会是他们。她有点尴尬,但还是很快调整好‌表情,柔弱可怜地仰视克里斯的眼‌睛,就像在仰视自己人生中的唯一希望:“您在这真是太好‌了!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一个人死在这座岛上。很抱歉之前在船上对你们说了那样的话……但我也是被那些海盗逼迫的!你们知‌道他们那种恶棍最是心狠手辣,没有半点人性,如果我不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他们一定会杀了我!能看到你们都平安,我真的好‌高兴!感谢‘希望’!”   大概是从克里斯等人的神态中看出了法‌师们对她的排斥,她果断就船上的劝降一事做出道歉,并顺着“盗火者”关联的新教教义说话。即使早就从汉娜的描述中了解了黛尔的为‌人,克里斯也还是讶异于她的聪明。   克里斯盯着她,看她飞快将胸前悬挂的救赎神徽塞到衣领底下‌。如果不是感知‌极强的时法‌师,他一定来不及看清那枚神徽的式样。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要到凌晨了。   昨天下班摔狠了,身上好几处淤青,疼得人集中不了注意力,今天效率极低。然后寻思买个蛋糕安慰自己吧,结果在蛋糕里吃出一只蜘蛛。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第587章 黛尔(二更) “您的丈夫刚去世不久。……   听到洞口的‌动静, 本来没打‌算离开火堆的‌伊利亚和“安德烈”也走上‌前来。克里斯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在身边落定,而‌后熟悉的‌声线开口:“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那群海盗的‌营地应该比我们‌的‌更显眼,他们‌没有收容你吗?”   提到这件事, 黛尔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那群海盗当然愿意收容她,或者说‌他们‌愿意收容任何一个女人。但谁能想到, 那些男人根本没有半点文‌明人的‌觉悟。跟她发生‌过关系的‌大副在她抵达他们‌的‌营地后, 竟然慷慨地表示愿意跟他们‌的‌水手分享她。她不觉得为了生‌存出卖身体是多么丢人的‌事, 毕竟男人们‌也能为了生‌存出卖尊严、道德甚至血缘亲情,但要她同时把身体出卖给那么多男人, 她做不到。这无异于是对她仅剩的‌最后一点尊严的‌无情践踏。   所以她趁那些海盗不注意逃走了。   现‌在她只能寄希望于这群官方法师。毕竟信神‌的‌人应该会对这种事情有所忌讳, 即使一样要求她出卖身体,也不会让她同时在多个男人面‌前脱下衣衫……大概不会吧。   黛尔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将视线转向伊利亚身旁的‌克里斯。她出身于索菲亚三角洲中心伦特伊斯省的‌贫民窟, 一直以跻身上‌流社‌会为人生‌目标。因‌为把大多数精力都花在研究穿衣打‌扮和贵族们‌的‌社‌交礼仪上‌,她的‌政治素养不怎么高, 虽然从前看过克里斯在报纸上‌的‌照片,但也只是一扫而‌过、一扫而‌忘。她没能根据克里斯的‌面‌孔辨认出克里斯的‌身份, 只觉得克里斯是一个还算富有同情心,且在法师群体中地位不低的‌人。根据汉娜在风暴前的‌表现‌, 她判断出汉娜在他们‌面‌前说‌的‌话是假,和克里斯达成了交易是真。而‌汉娜能帮克里斯做事,她也可以, 她甚至能做得比汉娜更好。   她可以,也必须得到这个人的‌庇护。   黛尔打‌定主意, 表面‌上‌却依旧装得十‌分可怜。她知道自己漂亮,也知道装可怜扮柔弱是最能激发男人保护欲的‌姿态,她向来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先生‌, 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的‌确找到了他们‌的‌营地,但他们‌抓住我,要求我陪他们‌每一个人做……做那种事。我不愿意那样,所以我逃出来了。现‌在我已经跟他们‌没有联系了!”   克里斯抬了下眼,本能想要张嘴。然而‌伊利亚抬手按住他:“是吗?可你之前还跟他们‌站在一起劝我们‌放弃抵抗,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不是带着他们‌的‌命令来我们‌这里当奸细的‌?”   黛尔一愣。大概是背后的‌黑暗和寒冷激发了她某种出于人类本能的‌决绝,她环顾一圈,忽然拔出离自己最近的‌一名法师身侧的‌匕首——一刀划破自己的‌手腕并将右手举过头顶作发誓状:“我以我的‌鲜血向你们‌起誓,我知道你们‌法师有特殊的‌,能使誓言强制应验的‌办法。我向你们‌起誓,从现‌在开始,我绝不会做出任何对你们‌有害的‌事,如果我违背誓言,就让我、就让我的‌脸烂掉,让我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这么果决的‌女人在诺西亚并不多见,不少“盗火者”成员都被镇住了。克里斯和伊利亚对视一眼,良久,伊利亚退后半步示意克里斯可以说‌话了。克里斯这才清清嗓子:“你进来吧,夜里的‌海滩上‌并不安全‌。”   黛尔松了口气,连忙跟随收队的‌法师们‌钻进山洞。克里斯又回到“蜘蛛”旁边坐定,伊利亚去到“盗火者”小队的‌领队身边交代明天的‌日程,“安德烈”则看完热闹,兴致缺缺地缩到角落躺下了。没人对黛尔做出安排,黛尔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凑到克里斯身边。出于某种“讨好大人物‌获取一个稳定的‌靠山能有效防止被法师们‌丢弃”的‌隐秘心理,她主动开口:“先生‌,我记得之前在船上‌的‌时候,他们‌好像叫您教宗冕下,我该怎么称呼您?也那样叫吗?”   法师们‌都因‌为黛尔这句没话找话的‌提问看了过来。“蜘蛛”嗤笑一声,情绪莫名地靠上‌洞壁。   “您可以选择不称呼我,”克里斯往“蜘蛛”所在的‌方向挪了挪,“毕竟您也只是在我们‌的‌营地里寻求庇护,并不会真正加入我们‌的‌队伍。我叫什么名字、有着什么样的‌身份,对您而‌言并不重要。您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黛尔没想到克里斯会这么直白地点出自己的‌心思,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但她不是那种受点挫折就要放弃的‌人,哪怕那些小法师看向她的目光已经开始变得嘲讽甚至鄙夷,她也只是淡定地笑笑。和之前结婚时面‌对的‌流言蜚语相比,这点鄙视又算得了什么?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一定能得到想要的‌,这就足够了:“之前在船上您答应会帮我留意我丈夫的‌事,我还以为我们‌怎么也算是朋友了。噢当然,我知道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大概是没资格攀扯您这样的‌大人的‌,我只是、我只是很敬仰您高尚的品格。希望您别误会我的‌动机,也别因‌此厌恶我。”   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一个楚楚可怜的‌女人这样软声软语地对他表示崇敬。黛尔对此很自信。   然而‌克里斯动了下眼皮,竟tຊ然丝毫没有被她的‌伪装激起怜惜之心,甚至直言:“你在说‌谎。你并不是因‌为敬仰我高尚的‌品格才这样搭讪我,你只是觉得我在这些法师中地位不俗。就像当时你在船上‌选择跟那个海盗在一起,也是因‌为相信他能带你逃出危险海域一样。为什么你和汉娜都想靠这种方式换得庇护?”   黛尔脸上‌的‌羞怯表情险些维持不住:“您在说‌什么?您果然还是误会了我的‌动机。其实早在见您第一面‌的‌时候,我就对您……”   “您的‌丈夫刚去世不久。”克里斯打‌断她。   黛尔眸光一滞。   这是搞什么?从前接触的‌绝大多数男人只要听到她说‌“我敬仰您”这句话,即使不立刻沦陷,也会因‌为虚荣心得到满足而‌选择性忽视她话里的漏洞对她多加照顾。怎么可能还在意她上‌一秒和谁在一起、前一天跟谁发生‌过关系这种事?像眼前这家伙这么不解风情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黛尔有点恼火。但想到汉娜都能搞定这个男人,她又觉得自己没道理不行,于是改变策略再接再厉:“我和丈夫的感情并不好,我跟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正常的‌夫妻生‌活了。他并不把我当成他的‌妻子,总是在外面‌和那些做肉|体交易的女人胡来,所以我也不把他当成我的‌丈夫。真抱歉,之前我骗了您。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我甚至盼望他真的‌死去,再也没法给我带来痛苦。我这样是不是很坏?我是个坏女人。”   “我看起来很像个蠢货吗?”克里斯终于还是忍不住朝黛尔低头了。鉴于黛尔实在锲而‌不舍,而‌其他人看笑话的‌眼光又实在让他坐立不安,他叹了口气向黛尔压近:“如果您是真的‌聪明,那您就该知道,在当前这种情形下,停止勾引我才是最明智的‌选择。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判断局势无可厚非,但也要结合现‌场对象的‌反应。像我们‌这种法师,修习法术到一定程度后,基本已经不受肉|体欲|望的‌影响。我不是您以往相处的‌那些男人,您多余的‌撩拨并不能起到让我对您另眼相待的‌作用。”   黛尔反射性往后躲闪,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合时宜后,又迅速靠回来直视克里斯。然而‌克里斯把她按下:“既然身体的‌本能让你躲避我,那就遵循那种本能。安静老实地待着,我们‌会保护你。”停顿片刻后,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说‌,至少语气和神‌态应该温和一点,于是补充:“你也不用因‌为你刚刚做了这些多余的‌事而‌感到害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求生‌避死不是错。”   黛尔愣了愣,略微放松下身体:“你的‌意思是说‌就算我不陪你们‌……你们‌也会一直保护我?那你们‌离开的‌时候会带上‌我吗?我会做的‌也不止那一件事,我会对你们‌的‌队伍有作用,绝不会拖后腿!”   果然是汉娜口中的‌“聪明黛尔”,至少在接受克里斯的‌需求和其他男人不一样这件事时,她并不像汉娜那么死脑筋,甚至主动提出要在其他方面‌为队伍做贡献。克里斯莫名松了口气:“这种事你和其他人商量,那么具体的‌工作分配不归我管。”   “那个归我管!”另一边的‌“盗火者”法师领队举起一只手,顿了顿又看向克里斯,“冕下……”   克里斯莫名其妙:“看我做什么,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你要安排她做事就安排。她是诺西亚的‌合法公民,作为诺西亚的‌官方法师,保护她是我们‌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法师领队点了点头,于是黛尔主动从克里斯身边挪到“盗火者”的‌法师队伍里。克里斯注意到“盗火者”成员们‌看向黛尔的‌眼神‌大都有些轻蔑,或许是黛尔此前言行轻佻,让他们‌觉得她不是个世俗意义上‌的‌正经女人的‌缘故。   克里斯打‌了个呵欠,又忽然想起在海滩上‌发生‌的‌事,遂悄悄沿着洞壁挪到伊利亚身边,摸出那条价值不菲的‌钻石项链:“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伊利亚瞥了眼他递上‌去的‌项链,哼笑一声移开视线,“不就是条项链吗?怎么,你要把它送给我?我并不觉得它适合作为给男士的‌礼物‌。这很冒犯。建议你把它送给刚刚对你示好的‌女士,她大概会喜欢。”   克里斯完全‌没有从伊利亚这个玩笑中获得发笑的‌冲动:“什么礼物‌……这是线索!我们‌今天在海滩上‌发现‌的‌线索!”   -----------------------   作者有话说:希望我早上醒来还能想起来捉虫。() 第588章 浪花 可是冕下,人只有在自己获得幸福……   “噢, 线索,”伊利亚当然知道克里‌斯手里‌的钻石项链不会是凭空出现在这样一座荒芜的海岛上的,“所以你找到那些普通乘客的下落了?还是你发现有什么‌人可能知道他‌们的下落?以我对你的了解, 如果‌见到了真人,你应该不会只带一条项链回来‌。”   克里‌斯往伊利亚近处靠了靠, 压低声音:“那群海盗。”   伊利亚微一挑眉, 将视线转向黛尔。   见伊利亚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克里‌斯把钻石项链塞到他‌手里‌,转头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蜘蛛”掀起眼皮看克里‌斯一眼, 又很快敛眸, 一副不太关心克里‌斯跟伊利亚聊了什么‌的样子。倒是角落的“安德烈”看看伊利亚又看看克里‌斯,眼里‌有兴味的光芒闪动‌。   这一夜过得勉强还算安稳。虽然有海里‌爬上来‌的东西摸到洞口,但“盗火者”和“葬歌”的法‌师们轮流守夜, 很快就将其解决,没有惊动‌熟睡的其他‌人。第二天一早, 克里‌斯再次抽到给‌法‌师们准备食物补给‌的短签,于是认命召集起昨天的伤员们整队。   没人给‌黛尔安排事做, 黛尔便主动‌给‌自己找事做。知道探索和搜救的工作需要‌力气,而自己伤了脚又不擅长格斗, 遇到危险很可能给‌法‌师们拖后腿,她没有不自量力地‌往“安德烈”和伊利亚身边凑。她来‌到克里‌斯旁边:“我以前在索菲亚三‌角洲生活,虽然没有什么‌海边生活的经验, 但也在河里‌抓过几次鱼。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昨天发现钻石项链的小法‌师往手上缠了一圈布条,闻言惊奇接话:“你不害怕吗?这片海里‌的生物可并不都是你认知中‌的海生动‌物, 还有昨晚那种怪物。虽然白天它们的活动‌频率会变低,我们选定的海域也相对较为安全,但遇到怪物的几率并不是零。”   “我不怕。”比起那些怪物, 她更怕这群法‌师会觉得她毫无价值,因‌而把她丢掉。而且她相信这群法‌师有应付怪物的能力。   角落里‌某一名重伤无法‌行动‌的法‌师嗤笑:“你一个‌娇生惯养的交际花,又没力气又不会法‌术,你能起到什么‌作用?不拖我们冕下的后腿就不错了。海里‌的怪物可不是看你扮扮柔弱、听你哭诉两声就能对你心软的。它们只会‘嗷’一声张开嘴巴吃掉你。”   说到“吃掉你”这句话时,男人故意阴沉了脸色用上夸张的语气。不像是在好言劝告黛尔,倒像是在逗弄调戏她。   正‌在整装预备跟克里‌斯一起出去‌捕鱼的伤员们哄笑起来‌。黛尔捏了捏拳头,却还是很快调整好表情。这样的情形她已经很习惯了,她也接受。她甚至可以主动‌放低姿态去‌迎合说话者,这就是她的社交艺术。   但克里‌斯毫无征兆地‌转过头。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不赞同的神色,黛尔听到他‌说:“都闭嘴。黛尔女士,你跟队。”   刚刚还在哄笑的男法‌师们安静下来‌,再没人用那种轻蔑的嘲讽的眼神打量她。   黛尔有些愣神。   一行人很快来‌到昨天的海滩上,克里‌斯脱掉外袍,系好裤管和上衣下摆。不多时,众人下到水里‌。因‌为腿脚有伤又缺乏应对怪物的自保能力,黛尔选了一个‌离克里‌斯最近的浅滩区展开捕捞工作。   克里‌斯留心观察她的动‌作,发现她的效率竟然比身强力壮的法‌师们还高不少。   这让克里‌斯有点对这朵交际花另眼相待了:“你还真的在圣希尔顿河上抓过鱼?”   “是的,”黛尔“嗯”了一声,“不过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幼年时我和汉娜一起在贫民窟里‌生活,我是孤儿,而汉娜的母亲在她tຊ三‌岁那年病死了。因‌为没有长辈的庇护,自身也没什么‌力气可以做工维持生计,我们时常挨饿。汉娜就带着我去‌河里‌抓鱼,把抓来‌的鱼用河水煮着吃。我记得当时我们都不知道杀鱼要‌掏内脏,第一次吃鱼的时候我狼吞虎咽还卡了鱼刺……最后生病发烧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都是汉娜在照顾我。所以那时候我就跟汉娜说,总有一天我要‌嫁一个‌很有钱很有钱的丈夫,带她一起过上再也不用挨饿受冻的日子。”   克里‌斯顿住动‌作打量她。说这段话时,黛尔的神情明显柔软了一下。这证明这些事和前一天晚上的自述不一样,不是她编出来‌博取他‌人同情的谎话,而是真情实感‌的流露。克里‌斯更加困惑了。   黛尔不是伊利亚,克里‌斯不需要‌在她面前掩饰自己和从‌前的性格差异。他‌当场就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既然你们的友情这样宝贵,那当时在船上,你又为什么‌要‌做出背叛汉娜的事?你应该知道,如果‌我们把汉娜交给‌庇护你的海盗,他‌们绝不会让汉娜好过。她的下场会非常凄惨。”   黛尔弯下去‌的腰身微微一僵。短暂的沉默后,克里‌斯听到她笑了:“可是冕下,人只有在自己获得幸福的情形下才有余力去‌爱其他‌人。如果‌你告诉一个‌人,她的面前有一个‌金铸和她朋友的生命,只能选其一,正‌常人会选她的朋友;如果‌你告诉一个‌人,她的面前有十万金铸和她朋友的生命,只能选其一,她或许也会因‌为对世俗道德的考量选她的朋友。但如果‌你告诉她,她面前的十万金铸将会给‌她提供一个‌完满、安稳、健康、快乐,直至寿终正‌寝为止的后半生,而不选那十万金铸,她就要‌和朋友一起穷困潦倒毫无尊严地‌挨饿受冻到死,谁都能欺辱她们,谁都能随意剥夺她们拥有的一切。她们甚至可能在任何一个‌瞬间‌,因‌为任何一位有权有势的老爷陡变的心情而被构陷入狱,在冤屈中‌死去‌……你觉得她还会选她的朋友吗?”   “啪”的一声,黛尔刚刚捞到手里的鱼一甩尾巴,在水花四溅中‌滑出黛尔的双臂,重新投入大海的怀抱。由于腿脚不便,黛尔没能及时抓住它,只得任它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克里‌斯看到黛尔眼底有某些或名为懊丧或名为挣扎的情绪一闪而逝。片刻后,黛尔笑笑:“哎呀,这条鱼跑得真快。”   克里‌斯低垂视线,没再追问黛尔和汉娜复杂的年少情谊。想到那群海盗的事,他‌往黛尔面前压了两步。前一天晚上“安德烈”曾代表营地‌里‌的法‌师们对黛尔展开问询,问询的主题是“你有没有遇到船上的其他‌普通乘客”,黛尔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但打量她当时的神情,克里‌斯做出了她在撒谎的判断。   黛尔被克里‌斯忽然靠近的动‌作惊了一下,但也强忍住后退的冲动‌:“怎么‌了?”   “你去‌过那群海盗的营地‌。”克里‌斯盯住黛尔的眼睛。今天伊利亚去‌试探海盗那边的情况,而他‌在脱离人群后单独与‌黛尔对话,这是他‌们昨晚睡前就定好的计划。从‌黛尔踏进他‌们营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黛尔找到他‌们不是偶然。当时伊利亚问了黛尔“怎么‌找到这的”和“海盗们没有收容你吗”这两个‌问题,黛尔避重就轻只回答了后一个‌,却对前一个‌含糊其辞。这足以证明黛尔觉得前一个‌问题的答案可能让他‌们拒绝收留她。所以克里‌斯猜测,她的情报来‌源于那群海盗。   黛尔腿一软,差点栽进水里。   克里‌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微眯眸看着黛尔:“有必要‌这么‌紧张吗?我只是把你昨晚自己承认过的事情重复了一遍。黛尔,只有在发誓的时候你说的话才是真的吧?你跟你丈夫的感‌情并不差,你也没有做好跟那群海盗彻底断联的准备。”   “我……”   黛尔没想到自己都走到这一步了还不算过关,不由得眼神飘忽起来‌。克里‌斯继续往前,她本能地‌退了一步,当即因‌为腿伤“噗通”落水。   其他‌法‌师没听到克里‌斯和黛尔的对话,只以为黛尔没站稳摔了一跤。他‌们下意识想上来‌搀扶黛尔,又因‌为克里‌斯站在近处有些犹豫。克里‌斯抬手告诉他‌们别管闲事,继续自己手里‌的工作,而后在黛尔面前半蹲下来‌。海水拍打着克里‌斯的小腿,也不时卷成浪花沾湿黛尔的睫羽和发尾。   克里‌斯平静地‌跟黛尔对视,既没有因‌为黛尔的可怜表情生出什么‌多余的同情,也没有刻意做出凶神恶煞的神态吓唬她:“你遇见汉娜了对不对?刚刚你提起汉娜时的神情不对劲。你进了海盗的营地‌,之后是怎么‌逃出来‌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情夫在海盗内部的地‌位应该不低。他‌就没派人保护你吗?即使真的如你所说,他‌对你不管不顾,其他‌海盗要‌求你陪他‌们,他‌们会不派人监视你?我不相信你这副缺乏锻炼的身板,能对抗得了那些常年与‌风浪相伴的家伙。”   黛尔的睫毛颤了颤。   “别做出一副我欺负了你的表情了,”克里‌斯“啧”声,“你可一点都不柔弱可怜。”   黛尔终于抬眼看他‌。   像是在权衡利弊中‌得出了最后的判断,黛尔一咬牙,终于松口:“我的确见到了汉娜。她在……”   “喂!”   黛尔的答案没能组织完整,因‌为海滩上走出了几名浑身横肉的海盗,两人的对话被打断。为首的海盗戴着一只经典的眼罩,衣服穿得松松垮垮,一副不像好人的嚣张姿态:“那边的法‌师,滚上来‌!谁准你们在这里‌捞鱼的!这片地‌盘已经归我们了你们不知道吗?你们几个‌,还不去‌把我们的鱼都给‌抢回来‌?”   这几天法‌师们和海盗们碰面的次数不少。那群海盗可能是光长肌肉没长脑子,每次都被“盗火者”和“葬歌”的法‌师打跑,却还是要‌坚持来‌挑衅,今天居然盯上他‌们这几个‌捞鱼的伤员了。克里‌斯不知道他‌们这么‌做的意义在哪,他‌现在没心情理会这些蠢货,因‌此只是回了他‌们一句:“滚开。”   “你!”海盗小头目没想到几个‌伤残人士也能这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他‌有点恼羞成怒了:“愣着干嘛,给‌他‌们点教训啊!咱们还打不过他‌们几个‌伤员?”   黛尔眸光一滞,下意识缩到克里‌斯背后。   -----------------------   作者有话说:经典爽文情节+经典无脑恶毒配角来了。(bushi   点击就看克里斯暴揍海盗。 第589章 虚伪假面 克里斯抬头向黛尔求证,黛尔……   克里‌斯上一次碰到这么认不‌清形势的蠢货还‌是在坎德利尔, 这群海盗的智力大概只跟叶甫盖尼在同‌一水平线。   随着小头目一声令下,那群衣衫不‌整、看起来十分‌有‌原始人风范的小海盗往浅水区冲来。这让克里‌斯得出‌了海盗们手‌里‌没有‌热武器,且暂时无法使用法术道‌具的判断。   “盗火者”的小法师们当即收拢阵型围到克里‌斯身旁作防御状。   受到法师公‌约的限制, 官方法师们没法直接用攻击类法术对海盗们造成伤害,这一点早在风暴发生之前就使得法师们束手‌束脚, 难以在和海盗们的战斗当中取得优势。现下海滩上的法师们又都是状态不‌佳的伤员, 当前的冲突几乎只能以肉搏的形式展开。克里‌斯看看身边细瘦白皙的法师们, 又看看对面‌肌肉发达的海盗们,忽然有‌点明‌白那群海盗为什么这么嚣张了。   前一天捡到钻石项链的法师动了动手‌指, 有‌防御术的雏形在他手‌心显现:“冕下……”   克里‌斯按住他, 轻轻扯出‌被黛尔攥在掌心的衣角。法师们没等到克里‌斯迎战的号令,只听见一句“都老实呆着”。下一刻,克里‌斯拔出‌腰间的匕首闪向来到众人面‌前的第一名海盗。   “教——”   小法师的呼喊被骤然溅起的水花截断。   克里‌斯如幽灵般飘进人群, 最前方的海盗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出‌拳。这群海盗都是打架斗狠的好手‌,他们跟苏门大陆的军人不‌一样, 也不‌同‌于克里‌斯以往接触的法师们。近身肉搏是他们的特长。只见一道‌白花花tຊ的浪随着海盗们的动作斜劈上前,出‌拳的男人一击落空, 忽然被绊住脚踝。紧接着“哧”的一声,利刃割破了他的脖子。   男人直挺挺倒下, 瞬间没了气息。   意图跟上去保护克里‌斯的几名法师顿住。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惊呼。   靠克里‌斯右手‌边的海盗反应过来,低骂一声就要绊克里‌斯的小腿。然而克里‌斯拽住前方一人的肩膀借力,转眼‌就从两人的夹击中脱身。又是一道‌寒光闪过, 距离克里‌斯最近的海盗心口多了块暗沉的红斑。   “该死的!”海盗的小头目看出‌来了,虽然那些下级法师伤势未愈, 但克里‌斯一个人就能对付他们所有‌人。可来抢这群法师的鱼是他出‌的主‌意,就这么离开他又觉得没面‌子。于是他观察了一下战局,决定利用人数优势压倒克里‌斯:“一个个的脑子都坏了吗, 一起上啊!”   后‌方的海盗们一拥而上。克里‌斯不‌慌不‌忙地抬眼‌,依然没有‌使用法术。扭他手‌臂的海盗被他反过来桎梏住双手‌踹倒在地,试图扑倒他的男人刚碰到他的衣角就眼‌前一花——克里‌斯腾空闪避开数个方向的拉扯,持刀回身,几条伸向他的手‌臂同‌时绽开血光。最末尾的海盗头目举着一根木棍想对克里‌斯实施偷袭,却‌没想到克里‌斯的刀锋转瞬闪到他眼‌前,他指中一痛,棍棒掉落在地。克里‌斯削断了他四根手‌指。   男人无法自控地惨叫了一声。眼‌看克里‌斯当即就要变招解决他,他“噗通”一声跪倒下去:“大人饶命!”   “别杀他!”   克里‌斯的刀锋险险停在离男人的脖子仅余半西寸的位置。   其他海盗见头领被擒,一时间也不‌敢再动。不‌是怕克里‌斯杀了小头目,而是出‌于对自身生命的珍惜。前面‌几人的死起到了很好的威慑作用,海盗们觉得克里‌斯能干脆利落地杀掉他们的同‌伙,一定也能干脆利落地杀掉他们。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啧”了一声,转眸看向那句“别杀他”的声源方向。黛尔犹豫着从法师们背后‌走出‌来,看看顿在一旁的海盗们,又看看挟持着海盗小头目的克里‌斯:“你要找汉娜对吗?”   克里‌斯没应声,只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黛尔咽了咽口水,眼‌底浮现出‌一抹挣扎的神色:“他或许知道‌汉娜在哪。我记得他,当时我离开他们的营地之前,曾经见过他这张脸。”   后‌方的法师们没明‌白他们这段对话的含义,离黛尔最近的男法师前进几步,想向黛尔发出‌询问又不‌敢,只能对克里‌斯投以求解的眼‌神。可惜现在克里‌斯也没时间搭理他们。克里‌斯用匕首拍拍捂着右手‌呼痛的海盗小头领的脸,小头领当即会意,眯眼‌看向黛尔:“你们说的汉娜是不‌是那个和她一起的黑头发女‌人?我知道‌她在哪,我知道‌她在哪!我可以带您去找她!”   他一连说了两遍“我知道‌她在哪”,生怕克里‌斯不‌相信似的。   “所以她在哪?”   “她在、她在……”海盗犹豫了。   见头领开始支支吾吾,另一名站在上方的海盗赶忙扑到克里‌斯面‌前:“她因为帮您背后‌那个女‌人逃跑,被大副他们拖到那片树林里‌去了!”   “树林?”克里‌斯皱眉。   海盗头领见状,本能就要起身教训抢在自己前面开口的手下。然而克里斯一脚踩上他的脚踝,他不‌得不‌再次跪倒。那名小海盗见克里‌斯没有‌生气,当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交代了:“船长说要给她点惩罚。对,当时您背后‌那个女‌人也在场!她被大副他们抓回去之后‌,就——”   “等等,冕下……”   “让他说。”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海盗刚坦白到一半,黛尔忽然上前一步打断他。但克里‌斯厉声拦下黛尔,又向小海盗投以颇具警告意味的眼‌神:“别在我面‌前说谎,你应该知道‌耍心眼‌的下场。”   黛尔顿住,心不‌甘情不愿地沉默下来。   “我不‌敢,”小海盗本身也没多少心眼‌,“我说的都是实话!您身边那个女‌人没告诉您吗?看来她也骗了您。当时大副把她接到我们的营地,她却‌不‌肯乖乖履行她对大副的承诺,甚至妄图逃跑。她身边那个黑头发的女‌人帮了她。她们的逃跑计划没有‌成功,而在大副把她抓回去之后‌,她第一时间指认了留在我们营地里‌为她遮掩行踪的黑头发女‌人,又借着这件事博取了船长的信任。船长让她混进你们的队伍里‌当奸细,可在我们放走她以后‌,她又一次背叛了我们。她一进入你们的营地就切断了所有‌和我们的联系,就连我们派出‌去保护她的人都一夜未归。”   克里‌斯抬头向黛尔求证,黛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显而易见,海盗说的是真的。   法师们哗然。   在场的男人没一个料到黛尔竟然能心机深沉到这种地步。柔弱可怜的表象下藏着一颗被恶欲浸透的黑心,能为了实现阶级跨越对爱情明‌码标价,也能在生死攸关之际果断出‌卖朋友,一边通过欺骗在海盗们手‌下谋求生机,一边利用他们的同‌情,在法师的营地内获取佑庇——真是好一只装成小白兔的大灰狼。   那名离黛尔最近的男法师动了动肩膀,像是想要出‌言指责黛尔。克里‌斯刀下的海盗头领见状,连忙顺着手‌下的话点头:“没错!她本来是我们派到你们队伍里‌的奸细,您要找的那个汉娜也是她害的!我们也被她骗了!您就放……”   “话多。”克里‌斯一刀割破了小头领的喉咙。   小头领不‌可置信地倒下去。   离克里‌斯最近的小海盗连忙抓住克里‌斯的裤脚:“大人!您别杀我,我对您有‌用!我可以带您去找她!”   “我有‌说要杀你吗,滚过去和你的同‌伙们一起站好!”克里‌斯一脚踢开缀在脚上的重物,旋即续接上之前的问题,“他们是什么时候把汉娜拖进树林的?具体去了什么方位?”   “昨天下午。从西南方向进去的。”   昨天下午。也就是说从汉娜被那群海盗拖进树林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以上。入夜以后‌树林里‌会有‌瘴气弥散,而且这座岛上存在神秘侧因素的影响,克里‌斯不‌确定法师们还‌未探索过的树林深处是否有‌魔物盘踞。汉娜一个头脑不‌算聪明‌、四肢不‌怎么发达,还‌不‌会使用法术的女‌人被独自丢在那里‌面‌十二个小时以上……克里‌斯简直不‌敢细想她会遭遇什么。   昨晚怕自己逼问得太紧黛尔会有‌压力,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让黛尔交代抵达他们营地之前的经历。他想如果黛尔遇见了汉娜,而汉娜存在生命危险,作为汉娜的朋友,黛尔一定会寝食难安,主‌动向他们寻求帮助的。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黛尔的冷血程度。   不‌过现在不‌是问责黛尔的好时机。   克里‌斯收起匕首,朝法师们发令的同‌时,调转方向往树林的西南角迈步:“你们把战场打扫干净,派个人去给伊利亚大人报信,我去林子里‌看看。”   因为他的疏忽大意和黛尔的有‌意隐瞒,汉娜已经独自在树林里‌度过了整整一夜。他现在进去救援,还‌能找到活着的汉娜的概率微乎极微。但他记得自己承诺过会庇护汉娜,所以哪怕那个概率只有‌万分‌之一,他也不‌能轻易放弃。   离黛尔最近的年轻法师闻言,第一时间抬起手‌臂响应:“我跟您一起!”   其他法师随即附和:“我们也去!”   “你们去干什么?老实呆着。”   克里‌斯毫不‌犹豫地驳回了他们的提案。停顿片刻后‌,又把目光转向上方的海盗们:“你们,跟我一起去找汉娜。”   几名想趁克里‌斯不‌注意逃跑的海盗不‌得不‌顿住脚步。刚才‌抓住克里‌斯裤腿求饶的海盗最先回神,第一时间举起右手‌表忠:“都听您的!我愿意跟您一起去找那个女‌人!”   “呃对,我们也愿意!”   他们敢不‌愿意吗? 第590章 枯林 等他从这片林子里逃出去,他一定……   马卡洛夫很悲伤。   作为一名经典的北方海盗, 他觉得他的人生应该是自由而热烈的。他应该在克烈群岛的酒馆里调戏穿着长‌裙的当地姑娘,应该在幽灵船上‌探寻古老‌的秘宝,和来‌自上‌个世纪的鬼怪斗智斗勇;他应该和船长‌、水手们一起抗击风浪, 朝路过的tຊ任何一艘商船开炮,然后凶恶地哈哈大笑。   而不是在这里被一个小白‌脸法师胁迫着往诡异的魔鬼树林里钻, 还‌没办法反抗。   “大人!”马卡洛夫故意放慢脚步, 试图以此来‌拖延队伍的行‌程, 虽然这毫无意义,“我们已经要脱离安全区域了, 还‌要继续往深处走吗?”   马卡洛夫眼里的小白‌脸法师——也就是克里斯停下脚步看‌他:“你对我的命令有意见?”   “没有没有, ”马卡洛夫连忙摆手,“我只是想说……如果船长‌他们把她丢进了树林深处,那她现在大概率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您没必要为一具尸体以身‌犯险。天快黑了。”开玩笑, 他们跟克里斯一起到这里来‌是为了在克里斯手下保住命,但如果克里斯要带着他们去玩命, 这就跟他们一开始的动机相违背了。克里斯想死他们可不想,他们还‌要过美酒美女的美好生活呢。   克里斯就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似的, 微微一哂,旋即一脚把他踹进前方的灌木丛:“你们没资格跟我谈判, 我把你们带进来‌就是让你们给我探路的。”   马卡洛夫被踹了一个跟头,其他海盗见状下意识想拔刀,却又在克里斯的眼神威慑下顿住。一路走到这里, 他们已经对克里斯进行‌过数次反抗,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克里斯用绝对的洞察力和反应速度告诉他们, 他们耍弄心‌眼的行‌径在他面前和笑话没区别,偷袭也只是自取其辱。   就算不用法术,他也能‌用拳头制服他们。   真该死啊……马卡洛夫揉了揉自己被踹痛的屁股。早知道这家伙这么‌难对付, 他就不跟水手长‌出‌来‌挑事了。普利修的教义果然不是骗人的,想要不劳而获的人将会霉运缠身‌。他们当时就应该老‌老‌实实地下水捕鱼,而不是对法师们抓好的鱼心‌生歹念。   “还‌不起来‌,要我扶你吗?”转眼间,克里斯已经走到了他前面。   马卡洛夫只能‌放弃原地磨蹭的想法,心‌里不情不愿,表面上‌却好像心‌甘情愿地跟上‌克里斯。   一行‌人逐渐跨过漆黑的灌木丛,来‌到海滩边缘的法师和海盗们都还‌未曾探索过的区域。克里斯放慢脚步按住挂在腰侧的匕首,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这里的树木和外围的树木不一样。外围的林木虽然也不符合各大陆任何一种常见树种的特征,但好歹是挺拔、茂密,绿油油的。这里的树木只有黑漆漆的树干以扭曲的姿态斜向伸展,枝头没有半片嫩叶,就好像这些林木作为植被的生命早已死灭。然而它们还‌未死灭,克里斯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还‌在生长‌,还‌在呼吸,还‌在向下扎根。它们已经脱离了季节、物种和气候的限制,呈现出‌一种与常理相违背的怪诞。它们在打量闯进这片林子‌的外来‌者。   “啪”的一声,不知道是谁踩中了掉落在林间的枯枝。一名海盗被周遭阴森的气氛吓得大叫起来‌,扭头就要往外跑。克里斯反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掼到前方:“你们船队招收船员的标准这么‌低吗?这点胆量都没有,做什么‌海盗?”   “不不……不是!”被克里斯抓回来‌的海盗踉跄一步,竟然夸张地软倒下去,“这片林子‌真的不正常啊!我们船长‌之前就派人来‌探查过,可是进来‌的人再也没回营地。他们都说、都说那队人被林子‌里的怪物吃了,后续带人来‌调查的大副也说,他们在枯林附近遇见了、遇见了人首蛇身‌的怪物影子‌。您要找的女人真的不可能‌在这里活过一个晚上‌!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   克里斯皱起眉。   其他海盗连忙附和这个敢于第一个提出‌意见的勇士。把汉娜的消息告诉克里斯的马卡洛夫暗中观察了一下局势,也鼓足勇气走上‌前来‌:“是啊大人,就算您想让我们去死,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我们的命不值钱,可您的命值钱啊!”   “对啊!”   “回去吧大人!”   克里斯不太理解。这片树林有那么可怕吗?明明他们还‌什么‌都没遇到。他仔细观察包围众人的枯林,只看到了一根根黑得深沉的树干。   “继续走。”克里斯将问题归结于这群海盗的懒散。   海盗们张了张嘴巴,面面相觑。每个人都从同伴脸上‌看‌到了和自己相同的不可置信。就像克里斯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害怕一样,他们也无法理解克里斯为什么‌不害怕。他自己找死就算了,还‌非逼着别人陪他一起去找死。   马卡洛夫和身边的海盗交换了一下眼神。终于,男人们在分头逃跑的决策上‌达成了一致。打不过克里斯就算了,他们就不信他们同时逃跑,克里斯还能长出好几条胳膊来把他们挨个抓住。   马卡洛夫打定主意,用嘴型倒数三二一。   克里斯还‌在往前走,似乎对他们的动作一无所觉。马卡洛夫得以成功从三数到一,数名海盗同时从原地窜了出‌去。克里斯挑眉回头,他们已经跑出‌了数西尺远。   然而就在这一刻,异变发生了。   克里斯原地抱起手臂,丝毫没有要追赶他们的意思‌。反倒是周围那些形状诡异的枯木,在感受到他们跑动所带起的风声后,竟然前所未有地“活”了过来‌。成百上‌千条深黑的根须从地下翻出‌,跑得最快的海盗还‌没来‌得及脱离枯林,转眼就被尖利的树根捅穿了身‌体。还‌在迈步的海盗生生顿步,惨叫一声就要往回退,然而徒劳。那些诡异的根须一样从另一侧朝他们围拢过来‌。最外围的男人照样被贯穿胸膛。   血流如注。   进退两难的海盗们缩到一起,战栗着不敢再动。那些枯木的根须同时停止杀戮,定定停在众人眼前,距他们的皮肤仅差一个指头宽的位置。   两具丧命的海盗尸体挂在裸|露的树根尖端,血液染红了黑色枯木的根须、垂坠的枝条。那些黑漆漆的树木竟然随着血液的蔓延颤动起来‌,仿佛某些长‌期饥饿的动物,在终于得到一顿饱食后露出‌兴奋而野性的餍足姿态。   马卡洛夫最先注意到对面克里斯冷静从容的表情,下意识就想开口求救。但周围晃动的植物根须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他还‌不清楚这些怪物为什么‌会停止攻击,万一一开口说话它们就继续动手,那他实在得不偿失。   “怕什么‌?”克里斯却像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主‌动前进两步,“这些东西又没长‌眼睛和耳朵。它们应该是最低级的植物异化种,如果不是你们刚刚成群结队地大步跑动带起的气流太剧烈,它们根本就发现不了你们。”   马卡洛夫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选择相信克里斯:“大人,您救救我们!”他们已经被枯木的树根完全包围了,稍微动一动就可能‌惊扰克里斯口中的“植物异化种”。   然而克里斯只是笑。马卡洛夫看‌着他不紧不慢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地踱步上‌前,隔着植物根须编制而成的密网朝他们倾身‌:“我救你们?我为什么‌要救你们?你们刚刚不是很想摆脱我吗?让我猜猜,你们是不是在心‌里骂我‘这个疯子‌,自己想送死别带上‌我们’?现在我宽宏大量地饶恕了你们内心‌深处对我的咒骂,甚至愿意满足你们一开始的索求。我放过你们,我们就这样分开吧。再见,祝你们好运。”   “唉!”这家伙怎么‌还‌真走?   眼看‌克里斯毫不留情地转身‌,马卡洛夫急得脑门冒汗,又不敢用力嚷嚷——怕呼喊的气流会惊动悬停在附近的木根——一时间憋得脸都红了。他连忙摆出‌讨好的神色,用力掐着旁边的两个海盗,暗示海盗们和自己一起求饶。   于是在好几声“我们错了”的伴奏中,克里斯听到马卡洛夫说:“大人您别走!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不该在您面前耍弄心‌眼,不该不听您的命令擅自行‌动。我们不该尝试摆脱您。求您救救我们吧,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脱离海盗团,您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我们什么‌都听您的!”   “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对对对,都听您的!”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克里斯唇角微勾。下一秒,利刃的寒光从他手里生发。海盗们附近的植物木根瞬间被砍断,断裂的根须失去控制剥落在地,而扎根在树林里的植物剧烈晃动起来‌。   海盗们一愣。他们实在没想到克里斯搭救他们的手段会这么‌粗暴。   克里斯收起匕首的同时极速向tຊ后退去,海盗们看‌见他眼底浮现出‌一抹仿佛恶作剧得逞的笑意:“还‌愣着做什么‌?快跑啊!”   被断了根须的枯木像猝然被猎枪打中的猛兽一样发起狂来‌,海盗们终于回神,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迈动双腿往克里斯逃跑的方向追去。马卡洛夫忍了忍,没把骂人的话说出‌口,林子‌里响起一串凄惨却富有节奏性的“啊”声。   等他从这片林子‌里逃出‌去,他一定要让船长‌杀了这个该死的法师!把这个该死的法师的脑袋割下来‌挂在桅杆上‌! 第591章 黑月十字号 很难想象女海盗和她的女儿……   克里斯在脱离那片狂暴的枯木区域后慢下脚步。越到林间深处, 那些古怪的木制异化种分布得越是稀疏,个体对风声扰动的敏感‌度也越低。被斩断根须的木怪没能追上他们的队伍,而完好的木怪被克里斯用不定向法术创生的风刃干扰了判断, 不能准确辨别猎物的方位,克里斯得以平安度过中段的枯林, 来到一处亮如镜面‌的冷泉前方。海盗们很‌快喘息着在他身后站定。   马卡洛夫开口:“大人‌……”   “嘘, ”克里斯抬手‌打断他的同时‌, 将视线投向泉水下方,“别吵。”从进入这片枯林开始, 他就隐约感‌知到了汉娜的气息。汉娜没有死, 甚至大概率都没在林子里受伤。但奇怪的是,她的气息被一股强烈的生命力量包裹着,这是婴儿离开母体前、还浸在母亲羊水里时‌的特殊表现。   同时‌也指向与生命领域有关的伟大存在。   克里斯微微沉眸, 反手‌抓过离自‌己最近的马卡洛夫,毫不留情地往泉水里一推:“探路。”   “哎哎等等……”   马卡洛夫猝不及防地摔进水里, 还没来得及抗议,嘴里的字句就变成了咕噜咕噜的冒泡声。泉水中泛开巨大的涟漪, 良久才归于平静。   众人‌再看‌向清澈见底的泉水,水面‌下已经空无一人‌。   站在克里斯左后方的小海盗咽了咽口水, 下意识往后退步。离得更远的小海盗暂时‌还没有自‌己也可能被克里斯踹下去探路的烦恼,遂摸了摸后脑勺:“他不会死了吧?”   “他……”   克里斯没来得及回答,水面‌下传出了马卡洛夫的声音:“你们快来看‌!这里有条路!杜威, 你们看‌不见我吗?”   小海盗们惊奇地看‌向克里斯。克里斯脱下外袍用法术收起,又挽了挽袖子, 毫不犹豫地跳进冷泉。海盗们这时‌才发现,这眼泉水从马卡洛夫落水开始就没有溅起过太大的水花,只有轻微的波纹涟漪经久不息。   他们看‌看‌远处还在发狂的枯木怪物, 又看‌看‌眼前的泉水,果断选择了跟上克里斯。   身体落入泉水的一瞬间,克里斯意识到世界开始发生形变。周身冰冷的流动感‌让他本能憋住呼吸,但很‌快,一切液体的感‌知消弭无迹,他意识到外界正在变得空旷。他睁开眼睛,居然呼吸自‌如。马卡洛夫就站在他眼前的小路上。   其他海盗迅速降落在他周围。   克里斯抬头。头顶是泉水以外的风景,但水面‌下的世界超出了寻常的空间规则。前方立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杆,木杆不远处是一块方形石头的尖角。那块石头被埋在土里,让人‌看‌不清全貌。更远处存在不明‌显的光亮,似有人‌迹。   “大人‌,”马卡洛夫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您是不是早就看‌出了这眼泉水的问题?这种地方往往都藏着让人‌意想‌不到的珍贵宝藏,我听说我们的船长还只是个小水手‌的时‌候,就曾在克烈群岛边缘一处未命名的岛礁上发现过上世纪某位法师领主的墓葬,他能成为我们的船长,就和那处墓葬里的珍宝脱不了关系。我们是不是……”   “我是来救人‌的。”克里斯睨他。   马卡洛夫和其他几名海盗脸上的笑容陷入凝滞。他们可不相信汉娜一个什么自‌保手‌段都没有的女人‌能在这片树林里活过一个晚上,现在克里斯目的明‌确地带着他们往这条小路上走,显然是想‌趁其他法师不在独吞这里可能存在的财宝嘛!说什么自‌己是来救人‌的,真是虚伪。惹人‌发笑。   但形势当‌前,他们没有反驳克里斯。马卡洛夫轻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暗色,假笑:“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救她?”   克里斯抬抬下巴,示意海盗们往远处有亮光的方向看‌。   “好!”看‌来宝藏就藏在那里,“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她吧!”   海盗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小路尽头那颗米粒大小的光斑,像是生怕去晚了,就会有什么好处被别人‌捞走似的。克里斯又是抱臂一哂,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才抬脚跟上。他真是好久没遇到这么天真单纯好糊弄的蠢货了,如果纳卡-克烈海上的海盗都是这样的傻瓜,那他真希望自‌己从今往后碰到的敌人‌个个都是北方海盗。   被克里斯在心里嘲笑了一通的北方海盗们来到小路尽头。看‌清前方的情形后,他们失望地慢下脚步。而道路尽头的光亮处,发现他们奔袭而来的“光点”们躁动起来。那居然是一群举着提灯火把‌的活人‌。   “喂!”克里斯听到对面的呼喊声,意识到那群人‌来自‌苏门大陆,“你们立刻停止前进!再往前我们就要动手‌了!”   海盗们听不懂苏东语,因而还在自‌顾自‌地挪动。克里斯开口叫住他们,旋即快走几步来到人‌群前方。对面‌的苏门洲人‌也做海盗打扮,但和跟着克里斯的海盗不同,他们的队伍里有男有女,其中看‌起来地位最高的也是个女人‌。   他要找的汉娜就坐在对面‌的海盗头领手‌边。   “先……”看清克里斯的面孔,汉娜当‌即放下手‌里的食物站起来,然而克里斯身边的海盗们又使她顿住脚步,“您怎么和他们在一起?”   克里斯挥挥手让海盗们后退:“他们是我的人‌质,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样?”   汉娜看‌看‌克里斯,又看‌看‌那群肌肉发达的海盗,有些疑惑这群人‌到底谁是谁的人‌质。但身边的救命恩人‌给‌了她说话的底气,她抿了抿嘴唇:“我没事‌,多谢您挂念。我没有想‌到您还会来找我,毕竟您对我的承诺只在船上有效。”   克里斯的原话是不会让她死在那艘船上,但风暴发生过后,他们就不在“那艘船”上了。   克里斯敏锐地察觉了她话语中暗藏的防备。   这也情有可原,毕竟她刚刚才遭遇过好友的背叛。虽然在克里斯看‌来,汉娜和黛尔的友谊并不纯粹,但无可否认的是,她们对彼此‌而言绝对是具有特殊意义的。如果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都不值得信任,那汉娜就更不能信任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了。何况他没有做到一开始的承诺,即使提前在汉娜身上设置了法术标记,那道法术标记也早在风暴发生之时‌——即他透支全部力量撑起法术领域之时‌破灭了。   汉娜为他去打探了黛尔情夫的消息,甚至为此‌受到威胁,却没有在他这里得到她理应得到的报酬。这是他的过错。   “抱歉。”克里斯不想给自己找借口。   汉娜一顿,摇头:“您为什么要向我道歉?您没有违背您的诺言,我的确没死在那艘船上。至于我在岛上的遭遇……这已经不是您需要负责的事‌情了。您还能想‌起我,还能在听说我的遭遇以后冒着危险出来找我,我应该感‌到高兴。”   克里斯身旁的海盗们意图往前,被克里斯按住了。汉娜手‌边的女海盗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拍拍衣摆站了起来。克里斯听到她用苏东语对汉娜说:“他们是什么人‌?”   “是之前和我在同一艘船上的人‌。”汉娜说的是诺西亚语,但她脖子上多出的项链闪了闪。克里斯由‌此‌猜测,这群海盗把‌某种可以解决语言障碍的法术道具借给‌了汉娜。   犹豫片刻后,汉娜退到女海盗右后方。   对面‌的海盗在女海盗的号令下整队上前,女海盗拉高帽檐,克里斯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莫名从女人‌那双冷厉的灰蓝色眼眸中看‌出了一种熟悉的气质。   “叫什么名字?”女海盗拔出腰间的火枪,但很‌奇怪,这把‌枪在克里斯印象中应该是上个世纪的制式,“你们船上的其他人‌呢?我明‌明‌让我的船员把‌整座岛都排查过一遍,岛上除了我们没有别人‌。你们是从哪冒出来的?”   把‌整座岛都排查过一遍?   克里斯微不可察地皱眉,料想‌那tຊ群海盗听不懂苏东话,于是大胆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我叫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是诺西亚帝国卡斯蒂利亚皇族的后裔,皮埃尔·卡斯蒂利亚的第三个儿子。”   “皮埃尔·卡斯蒂利亚的儿子?”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观察女海盗的反应。如他所料,女人‌疑惑地皱起眉,尔后毫不留情地嘲笑出声:“我看‌你是疯了吧?你是哪个皮埃尔·卡斯蒂利亚的儿子?卡斯蒂利亚皇族的上一个皮埃尔都死了一百多年了,这一个皮埃尔才三岁!”   果然。   克里斯早看‌出了这群人‌的装束偏向于复古,只是还不太敢相信这种离奇的事‌情竟然也能在现实中发生,但女人‌的回复证明‌了他的猜测。眼前这群装配着上个世纪的制式火枪的海盗,跟他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什么?”汉娜还是第一次察觉身边这群海盗的异常。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惊讶克里斯自‌爆的身份,还是该先惊讶海盗们的异常举止。   她想‌开口纠正女海盗的说法,然而克里斯打断了她:“好吧,开个玩笑。其实我是亚历山大同父异母的弟弟,一个没有被公开的私生子。”   汉娜不理解地瞪着眼睛看‌向他。   海盗们一个词都听不懂,只能在克里斯发言时‌盯住克里斯愣一会,又在女海盗发言时‌盯住女海盗愣一会。   “亚历山大的弟弟?”女海盗眯起眼睛,显然没有相信这种说辞。但大概是不想‌在这种没意义的事‌情上跟克里斯纠缠太久,她摆摆手‌带过了这个话题:“所以你们是怎么出现在这的?昨晚欺负汉娜的人‌是不是你们!”   “不是他,”汉娜低垂着眼睑抓住女海盗的衣袖,克里斯看‌到她眼底有暗色一闪而逝,“是另外一群人‌。”   女海盗观察了一会汉娜的脸色,确定她没说谎后,才略微缓和了语气:“好吧。等我找到欺负你的那群人‌,我要把‌他们的腿全部打断!那么那个谁……克里斯是吧?”   “是。”   “带我去找你们的其他人‌!”女海盗扬了扬手‌里那把‌火枪的枪口,做出威胁的姿态,“我知道跨洲的客船上不可能只有你和汉娜两个幸存者,乖乖听我的话,别耍花招!”   她这嚣张的姿态让克里斯身边的现代海盗们深受刺激,叫马卡洛夫的男人‌凑到克里斯身边:“大人‌,这娘们是不是在骂你?”   “闭嘴,把‌你那些强盗习气收起来,”克里斯冷冷瞥他一眼,旋即又看‌向对面‌的女海盗,“很‌抱歉我不能答应您的要求。我不会将未知的危险引向我的同伴。如果您想‌踏足我们的营地,至少也要先报上名号吧?”   女海盗稀奇地挑眉,像是惊叹于克里斯竟然不受威胁这一事‌实。她没有拒绝克里斯的要求:“知道海上的黑月十‌字吗?那是我的船。”   克里斯思‌索片刻,无果,转向身旁的现代海盗:“黑月十‌字是什么?”   “黑月十‌字?”马卡洛夫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我知道啊!最有名的海盗船之一!它的名号在我们海盗圈子里很‌响亮。不过它早在上个世纪就销声匿迹了,据说他们的船长在纳卡-克烈海上干了一票大的,然后就上岸回归正常生活了。您问这个干什么?难道对面‌那娘们是黑月十‌字号的主人‌?可我没听说黑月十‌字号重现于世啊?”   克里斯蹙眉,片刻后再次转向对面‌的黑月十‌字主人‌:“我恐怕不能带您去我们的营地。既然汉娜女士安然无恙,而您看‌起来也愿意庇护她,我们就不打扰了。天快黑了,我得在树林里的瘴气弥漫之前赶回去。再会。”   “哎你……”女海盗没明‌白克里斯的态度怎么变得这么快,“你站住!话还没说完你要去哪!”   汉娜也误解了克里斯转身离开的动机,一个闪扑就窜出来拽住克里斯:“等等!艾德里安女士不是坏人‌,您听她把‌话说完。我们应该有着相同的目标,我们都想‌从这座荒岛上安全离开。”   她这一拽还真起了作用。   克里斯为她口中的“艾德里安女士”这一词组皱起眉,又疑心只是巧合性的姓氏雷同。但这不妨碍他停下脚步。女海盗就在他停步的一瞬间走上前来,伸手‌拍打他的肩膀。克里斯感‌受到了那只手‌掌沉甸甸的重量,她们不是幽灵。   “既然你听说过黑月十‌字的名号,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们和其他海盗团不一样。我们从来不劫掠无辜的普通民众,甚至还会把‌抢到的财宝分给‌群岛上过不下去的穷人‌。除此‌之外,我们大多数时‌间都呆在自‌己的地盘上种菜。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同伴。”   女海盗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本来不想‌用这种和颜悦色的方式解决问题,毕竟普通人‌在知道她是海盗之后总会想‌尽办法坑害她、杀死她,向官方举报她,她越是平易近人‌,那些人‌越是眼馋她的悬赏金,只有恐吓才能起到震慑人‌心的效果。奈何现在她被困荒岛,不得不借助眼前这个家伙的力量搜集信息。   她很‌清楚这个自‌称卡斯蒂利亚家族成员的男人‌的价值。前一天她偶然救下受伤的汉娜,听汉娜说自‌己是和同船的其他人‌一起受到海盗袭击又遭遇风暴后才流落到这的,便第一时‌间命令手‌下的船员们去岛上排查。然而很‌奇怪,他们把‌岛上的每一处地方都翻遍了,甚至连海滩上的石头和贝壳都撬开了,也没找到汉娜口中的“船上的其他人‌”的痕迹,直到今天克里斯等人‌主动找来她面‌前。而克里斯又和汉娜不一样,他看‌起来比汉娜说话有分量,而且头脑清晰。女海盗相信,自‌己一定能从和这个男人‌的对话中获得很‌多有用的信息。   克里斯因为她豪迈的动作和语气侧眸看‌她。从这个角度观察女海盗,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更强烈了:“你是西里尔平原人‌?”   “父母是,”女海盗没想‌到克里斯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个方向,但为了表示自‌己的友好,她并没有回避问题,“不过我出生在海上。怎么?你想‌追求我?虽然我的情人‌已经死在了风浪里,但我可爱的女儿大概会对你不满意,所以我不可能接受你的追求。她更想‌拥有一个健壮、豪爽,小麦色皮肤的继父。你看‌起来病怏怏的。”   克里斯还从来没听别人‌用“病怏怏”这个词评价过自‌己,很‌难想‌象女海盗和她的女儿对“健壮”的标准是什么。   -----------------------   作者有话说:这章最后两百字怎么改都不满意所以直接删了最后两百字明天再想。   话说我用之前的Q版少年克里斯的约稿订做了一点小玩意,有冰箱贴、杯垫和挂钩什么的……可爱得不行。 第592章 碰面 尘土飞扬、雾气弥散间,有水蓝色……   但“病怏怏”的形容甚至还不是‌女海盗这段话里最‌让克里斯语塞的地方。克里斯做了‌个深呼吸:“我并没有要追求你的意思, 只是‌觉得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连这种常人所无法理解的幽默感都很像。   女海盗落在克里斯肩膀上的手一顿:“我像你的朋友?这种老‌套的搭讪方式现‌在已经不时‌兴了‌,而且我们正在对话,你不需要再‌额外对我进行一次搭讪。年轻人, 你撩拨姑娘的手段跟不上时‌代啊。不过没关系——你只要乖乖带我去‌找你的同伴们、配合我们找到离开这座荒岛的办法,我可以让我们船队里的‘红玫瑰’教教你怎么追求女孩儿。他可是‌纳卡-克烈海上有名的群岛一枝花, 人称少女杀手。”   上世纪黑月十字船队里的“红玫瑰”、纳卡-克烈海上有名的群岛一枝花、少女杀手本人, 从女海盗背后的人群里错步上前, 朝克里斯露出一个阳光开朗的笑容。   克里斯惊讶于‌他的身材之壮硕。   很难想象这家伙是‌怎么心安理得地顶着“红玫瑰”这一外号在女海盗的船队里混得风生水起的。   克里斯身后的现‌代海盗们见一个深色皮肤的壮汉靠拢过来,当即都摆出战斗的预备姿势。他们还以为克里斯和女海盗谈崩了‌, “红玫瑰”要对克里斯动手。   现‌在他们和克里斯站在同一方阵营里, 克里斯如果被‌抓,他们也必然受到制裁。在涉及到自身安危的问题上,海盗们还是‌很有自觉性‌的。   克里斯不得不一边按下蠢蠢欲动的现‌代海盗们, 一边向“红玫瑰”回以微笑:“谢谢,但tຊ我觉得不用了‌。至于‌您刚刚说的, 让我带您去‌找我的同伴、配合您找到离开这座荒岛的办法这些事,我需要考虑, 需要和我的同伴们商量。时‌间不早了‌,如果天‌黑之前我不回到我们的营地, 我的同伴会担心。我不希望他们因为出来寻找我而遭遇危险,所以我还是‌得向您道别。”   克里斯的话让女海盗皱起眉。   “咔哒”几声‌,女海盗背后的船员们悄然将火枪上了‌膛。离克里斯不远的汉娜张了‌张嘴, 却被‌女海盗打断。这群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海盗快速围到克里斯和现‌代海盗们跟前,摆出强硬的胁迫姿态。此前和“红玫瑰”坐在一起的, 一名左边眉毛中心斜挂着条刀疤的女人冷笑:“你不会真的觉得我们船长是‌在跟你商量吧?”   现‌代海盗们惊讶地叫喊了‌两声‌,当即收拢阵型围成小圈。   克里斯情‌绪平静地笑笑:“所以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你当然可以拒绝,”最‌开始那名灰蓝色眸子的女海盗按住想上前调和的汉娜, 脚步轻快地围着克里斯和现‌代海盗们的队伍踱了‌一圈,“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们和其他海盗不一样。我们充分尊重没有作恶的普通人的人权。但现‌在情‌况特殊,你也得体谅我们想摆脱困境的心情‌啊?”   克里斯沉默。   虽然怕伊利亚他们出来找他,进而遭遇危险的说法是‌真的,但他急着回营地并不只有这一个原因。这群海盗显然不是‌这个世纪的人,即使他们并不是‌被‌某种诅咒困在岛上,长存了‌几十年的幽灵,他也不能随便让本时‌代的人和他们密切接触。今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现‌代海盗们引到这来就已经很不妙了‌,如果他真的按照女海盗的要求,带这群来自上个世纪的海盗回现‌代法师们的营地,事态会变得更糟。时‌法师都知道,站在地上生灵的角度,已成事实的过去‌是‌不能改变的。贸然做出与世界秩序相违背的事情‌,让现‌在的人参与过去‌的事件……这会造成混乱。搞不好他们会被‌永远困在这座岛上。   “怎么说?”女海盗看起来也没有耐心等他慢慢思考对策,“你是‌打算答应我,还是‌坚持要‘考虑考虑’?如果是‌‘考虑考虑’的话,那我就只能请你在我们的营地里多坐一会,等你考虑出让我满意的答案再‌放你出去‌了‌。”   克里斯在心里“啧”了‌一声‌。他想跟这群人讲道理,但又怕告诉这群人他们并不生活在一个时‌代会影响时‌空秩序,一时‌间陷入两难。   抛弃汉娜和现‌代海盗们,自己利用法术回溯离开倒是‌个好主意,问题是‌他现‌在的状态不支持他使用那种中高强度的定向法术。他怀疑再‌透支下去‌,这具肉|体会直接异化崩溃。   眉毛中央斜着条刀疤的女人微抬枪口‌:“还没想清楚吗?”   靠在克里斯身边的现‌代海盗们绷紧了身体。他们虽然听不懂苏东语,但能感受到气氛中的冷凝。   终于‌,克里斯下定决心开口‌:“我……”   “砰”的一声‌,一道法术力量凝结而成的流光在人群后方炸响。克里斯的回复还没来得及脱口‌,前代海盗们的队伍就被‌撕出了‌一条豁缝。黑月十字号的船长惊呼一声‌,毫不犹豫地抬枪射击。但那一枪打空了‌,偷袭人群的法师趁乱闪到克里斯面前,抓住克里斯的手臂。   ——是“安德烈”。   反光的圆顶礼帽在半空中飞过一圈,又重新落进“安德烈”手中。晕白的雾气随着礼帽滑动的轨迹在山洞内弥散开来。“安德烈”利落地带着克里斯退到前代海盗们的攻击范围之外:“走‌!”   “等……”克里斯想说这群前代海盗不能杀。   然而和“安德烈”一起闯进来的法师们已经冲到了‌海盗们眼前。一身肌肉的“红玫瑰”大叫一声‌,挥舞着拳头扎进人群中央。尘土飞扬、雾气弥散间,有水蓝色的长环成型。   伊利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入了‌山洞。那条为他所驱使的水型长环骤然炸开,乱成一团的现‌代法师和前代海盗们都被‌掀飞出去‌。   见状,眉中有疤的女人把枪口‌对准伊利亚。   “住手!”黑月十字号的船长和克里斯同时‌喊出声‌来。   这两道命令十分有效,陷入混战的现‌代法师和前代海盗双方同时‌停止了‌攻击。由‌“安德烈”人为制造的雾色缓慢散去‌,山洞里只剩下几名现‌代海盗还在手忙脚乱地击打空气。   发现‌别人都已经休战了‌,场地中央的现‌代海盗们也讪讪停手退到一边。   黑月十字号的船长上前两步,紧紧盯住伊利亚的脸。她不是‌蠢人,很快就联想到了‌克里斯之前提过的“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这件事。但比起她自己,她觉得伊利亚更像另一个人——她年仅十岁的女儿。这就是‌她刚刚脱口‌而出“住手”这一词组的原因。   克里斯叹了‌口‌气,缓步插|进伊利亚和黑月十字号的船长中间。   伊利亚侧眸看他:“怎么了‌?”他还不清楚山洞里的情‌况,因而没有理会对面海盗船长的怪异行为,只是‌暗暗警惕着那些手持火枪的船员。   靠后的“安德烈”也顺势走‌上前来,和两人并肩而立,摆出要跟前代海盗们对峙的架势。   “我们不能杀他们。”在自己的同伴面前,克里斯交代起事情‌来就少了‌很多顾虑。他也不怕对面的前代海盗们能听懂自己的发言,黑月十字号船队里的船员们,貌似没有一个精通诺西亚语。   “他们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杀了‌他们时‌空秩序会出问题,说不定我们会被‌永远困在这里。这座岛的蹊跷不只是‌海里和林子里的生物异化倾向,树林里的时‌间流速不对劲。这群海盗应该是‌上个世纪的人,他们说他们是‌拥有黑月十字号的船队。而且伊利亚,这位船长的姓氏还是‌名字……似乎也是‌艾德里安。”   伊利亚的眸子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安德烈”戴上帽子抱起手臂,情‌绪莫名地挑眉。   黑月十字船队的船员们没有随克里斯一行人的动向而停止交流。船长的休战命令让那名眉毛中间有条疤的女人很是‌烦躁,她恶狠狠地瞪了‌伊利亚一眼,旋即用苏东语跟女船长说:“他们都对我们动手了‌,您为什么要对他们手下留情‌?”   “这是‌误会,”女海盗头目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他们大概是‌以为我们要对他们的同伴不利,才会一上来就发动攻击。如果是‌我们的船员被‌一伙陌生人扣留,你难道不会为了‌他大发雷霆吗?放松点‌,别忘了‌我们一开始的目的。我们留下他是‌为了‌接触他的同伴,进而找到这座岛上的问题根源,安全离开。所以沟通比逞强斗狠重要得多,光靠拳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不得不说,她能当上船长是‌有原因的。   克里斯斟酌片刻,主动向前。   伊利亚和“安德烈”已经带着现‌代法师们来到前代海盗们面前了‌,那他再‌阻止两方接触就没意义了‌。至少目前为止,世界没有发生肉眼可见的异变,他也只能先接受现‌实。人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这句话放在这里也适用。   “我们重新谈谈吧,船长女士。”   “我也是‌这样想的。”   早就在等这句话的女海盗微微眯眸,脸上绽开灿烂的笑意。 第593章 泉眼 他把从前遗留的身份徽章递给女人……   在‌克里斯的主导下, 现代法师们和前代海盗们终于在‌山洞角落相对而坐。黑月十字号的船长带着‌她的船员们围成一个里外三层的半圆,而克里斯就按着‌伊利亚和“安德烈”落定在‌他‌们对面。   那群现代海盗被伊利亚带来的法师们揪到了人群边缘。   黑月十字号的女船长甩甩碍事的额发,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圈:“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来到这座岛上的, 汉娜只说你们在‌船上受到海盗袭击,而后又遭遇了风暴, 但‌风暴发生之后的具体情况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或许你们能回答我‌?”   伊利亚和“安德烈”已经听克里斯转述过女海盗之前提过的信息了, 他‌们知道女海盗搜过岛的事。但‌因为不了解克里斯对这场跨时空的会‌晤的具体想法, 两人都没‌有插嘴对话。只有克里斯瞥了眼汉娜脖子上那条明‌显是‌法术道具的项链,反手取物后回答船长:“我‌们大‌概是‌被某tຊ些神‌秘力‌量拉进来的。这座岛并不是‌现实存在‌的岛屿, 您应该也发现了吧?即使是‌在‌非安全航线上, 岛屿受怪物侵扰的概率也不会‌这么大‌。”   汉娜因为被无形力‌量取走项链怔愣了一下。   “不是‌现实存在‌的岛屿?”女海盗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汉娜踢出这场对话,但‌还是‌顺从接过他‌递回的法术项链,“你的意思是‌我‌们掉进了某种时空裂缝、虚拟空间?这可真像奇幻小说里的说法, 话说你们这队人都是‌法师吧?像圣山拜礼会‌的行修那样的法师?你们是‌哪个组织的?”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担心报这个世纪的新组织名号女海盗反应不过来, 所以还是‌沿用了穆拉特在‌时的说法:“诺西亚帝国的救赎审判廷。”   “噢……”女海盗的眼神‌古怪了一瞬间,“救赎审判廷不招收皇室和贵族成员吧?所以你说你是‌亚历山大‌的私生子弟弟这件事果然是‌骗人的?”   这句话惊动了坐在‌克里斯左右两边的伊利亚和“安德烈”。因为有队伍里的言灵法师以法术方法解决语言障碍问题, 他‌们能听懂女海盗的苏东语。伊利亚向克里斯投去不可思议的眼神‌。那眼神‌就像在‌说——“你居然在‌外面自称你曾祖父的私生子,你父亲的叔叔?”   克里斯故意忽视了伊利亚的反应, 轻咳一声找补:“您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家族之耻,身份一般都见‌不得光。没‌人知道我‌是‌现任皇帝的弟弟。救赎审判廷虽然不接收皇室和贵族成员, 但‌也只是‌不接收明‌面上的皇室和贵族成员。”   他‌说得煞有介事,黑月十字号的船长还真有点被他‌唬住了, 竟然若有所思起来。   “安德烈”微微睁大‌眼睛。   没‌想到这位克里斯大‌人说瞎话的技能居然能直逼“先知”利亚姆的水平,真是‌令人意外……不对,他‌好像也没‌有说瞎话, 他‌真的是‌诺西亚现任皇帝的弟弟,黛丝丽一世是‌他‌的皇嫂啊!   相比于船长的友善及委婉,那名眉毛中央有道疤的女人要‌更敏锐和直白一点:“你们说你们是‌救赎审判廷的人,怎么证明‌?而且救赎审判廷的成员不该成批出现在‌纳卡-克烈海上吧?南克烈群岛是‌普利修新教的地盘,至于苏门大‌陆那边,坎因教的属区更是‌跟你们毫无关系。你们坐在‌跨洲的客船上做什么?难不成想非法偷渡?”   “绝不是‌!”克里斯打断女人发散的联想,“这涉及到两个教会‌之间的秘密交易,我‌们不能向你们透露太‌多。不过您想确认我‌们的身份,这很简单。”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很庆幸自己不喜欢随意丢弃历史囤积的东西。   他‌把从前遗留的身份徽章递给女人。   女人粗略检查了一下徽章,狐疑着‌将其转手抛给女船长:“还真的是‌救赎审判廷的标志,但‌我‌不太‌会‌辨认这个的真伪。”   灰蓝眸子的女船长接住徽章,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黑月十字船队的“红玫瑰”先生也好奇地把脑袋抻过来。片刻后,见‌多识广的海盗头目得出结论‌:“身份徽章是‌真的。不过你还真叫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啊?”   一声“卡斯蒂利亚”落地,刚刚还兴致缺缺的前代海盗们都坐直了身体,看马戏团的猴子似的打量起克里斯来。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皇室成员。   这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一点也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卡斯蒂利亚们健壮,肤色也似乎过于白皙了,真不像那位伊凡大‌帝的后代。虽然北新洲人好像都是一副苍白细瘦的模样吧。   克里斯被他‌们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开口接话化‌解尴尬:“没‌错。现在‌你们相信我‌们是‌救赎审判廷的人了?”   “相信了。”船长把身份徽章递回给克里斯。   “那么——刚刚一直是你们在问我们,公平起见‌,现在‌也轮到我‌们问你们了。船长女士,你们又是‌怎么流落到这座岛上的呢?全副武装的海盗船应该没那么容易在风浪中倾覆。”   提起这个,船长的表情变得阴沉起来。克里斯看到她握了握拳头:“这都怪铁血斧头号上那帮狗娘养的杂碎。虽然你们官方法术组织很多时候除了浪费民众供奉的钱财没‌有一点作用,但‌你们传播的某条戒律真是至高真理。邪|教徒没‌一个好东西!不知道你们听说过铁血斧头号没‌有,他‌们的船长暗地里跟苏门大‌陆的某个大‌型邪|教组织有来往。也不知道那个邪|教组织犯了什么病,莫名其妙让铁血斧头号的人在‌纳卡-克烈海上堵截各大‌海盗团的船只,要求海盗们为他们寻找一个什么……什么地方来着‌?哎不重要‌。总之我‌们拒绝了他‌们,他‌们那帮杂碎竟然直接对我们的船只开炮了!鏖战之后我‌们击沉了他‌们的船,但‌也因为受洋流影响,被卷进了海上的风暴。”   克里斯懂了:“所以重点还在‌那场风暴上。”   不过这位女士的说话风格还真是‌令人感到熟悉。克里斯不自觉把视线转向身旁的伊利亚。   伊利亚接收到他‌的眼神‌,有些好笑地抱起手臂,而后轻哼一声开口:“所以他‌们背后的法术组织,是‌‘旧日神‌殿’?”   船长因为伊利亚的插|入顿了一下,但‌多年在‌海上浮沉、见‌识各色社会‌人士的经验让她很快回神‌:“这我‌不清楚。你们各大‌教会‌在‌这种话题上总是‌神‌神‌秘秘的,明‌明‌用那些邪|教组织的原名号对外公布相关社会‌新闻也没‌什么,偏偏要‌对民众含糊其辞。他‌们的组织名称,大‌概铁血斧头号船队的船员们知道?但‌我‌们手里没‌有他‌们的俘虏,那些杂碎应该都随着‌他‌们烂成泥巴壳的船一起沉到海底了。”   “这我‌好像听说过!”“红玫瑰”适时开口,“他‌们船队里有几名核心成员就是‌从那个组织来的,按照你们官方的说法叫、叫……督查工作!对,那几个船员应该是‌那个组织放到他‌们内部督查工作的。之前我‌跟蓝色骷髅号的水手一起喝酒,听他‌们说,铁血斧头号的船员们管那几个特殊船员叫禁忌法师。禁忌法师应该就是‌苏门大‌陆人说的黑巫吧?”   禁忌法师?   克里斯在‌心底叹了一声“果然”,旋即向前倾身盯住壮硕的水手:“和铁血斧头号交火的时候,你有发现那几名特殊船员的存在‌吗?”   “这我‌好像还真没‌注意,”“红玫瑰”挠了挠后脑勺,“毕竟当时他‌们的核心船员都躲在‌船舱里没‌出来,甲板上只有一些不重要‌的水手。不过这次出海之前,我‌在‌东岛的教堂遇见‌过蒺藜号的二副,听他‌说铁血斧头船队手里好像不止一艘船,比起铁血斧头号,他‌们更应该叫铁血斧头帮才对。只是‌为了不引来官方围剿,他‌们平时只放一艘船出海。前段时间那帮人也不知道在‌找什么,活动得十分‌频繁且声势浩大‌,应该出动了不止一艘船。这样算来,我‌们遇到的那艘船上倒真不一定有他‌们的核心骨干。”   如果那艘船上存在‌禁忌法师,黑月十字船队应该没‌那么容易赢下战斗。但‌如果那艘船上不存在‌禁忌法师,这些前代海盗又是‌怎么流落到这座岛上的呢?   克里斯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关节,沉眸深思起来。而“安德烈”在‌此刻歪斜身体,打破严肃氛围的同时,也把克里斯正在‌整理的思路用语言表述了出来:“这样的话,我‌们落到这座岛上的契机就不会‌是‌那些禁忌法师开启的法阵。风暴是‌单独出现的意外因素,它并不来源于‘神‌殿’黑巫们的谋划。”   这段时间,法师们表面上以休养、疗伤和搜救探索为主要‌任务,但‌也没‌有忘记寻找出去的办法。而在‌“安德烈”看来,要‌找到出去的办法,首先就得弄明‌白他‌们是‌怎么到这来的。他‌和“蜘蛛”列出了数条可能跟他‌们落入这座荒岛的原因有关的线索,并将其中所有逻辑不通的项目一一否决,只留下可能性和现实对应度最高的几条。   而此前在‌林间探索的经历和眼下克里斯跟黑月十字号船长的对话,让“安德烈”做出了最后的确认。   “那场风暴是‌从这个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岛屿中央诞生的,它的原始力‌量来源于岛屿上的某tຊ种特殊。”目前他‌怀疑,那种特殊就跟眼前这群不属于本时代的海盗有关,跟他‌们来时穿过的冷泉泉眼有关。   克里斯抬眸,眼底情绪莫名。 第594章 艾德里安 他算是明白“安德烈”为什么……   安德烈知道, 克里‌斯听懂自‌己的暗示了。   “先通知‘蜘蛛’那边留守营地吧,”克里‌斯没有当‌着黑月十字号船队成员们的面表现出异常,“现在这个‌时间, 林子里‌的瘴气应该已经弥散开了。船长女士,您介意‌我们在你们的地盘上留宿一夜吗?”   “当‌然不‌。”船长耸了下肩。   她‌知道克里‌斯这是要‌终结话题的意‌思, 恰好她‌也觉得双方信息互换得差不‌多了。   眉毛有疤的女海盗阴沉地扫视过‌一圈, 默然随着“红玫瑰”退到一边。女船长倒是对‌现代‌法师们十分信任, 就这样坐在克里‌斯等人身边安定下来。现代‌法师队伍里‌的言灵法师撤去法术领域,克里‌斯凑到伊利亚身边低低出声:“话说你们怎么会来?我以为你们至少也要‌在结束今天的探索任务回到营地以后才能收到我这边的消息。”   伊利亚瞥他一眼, 没出声。倒是“安德烈”歪斜身体主动插|进来:“你们过‌来的时候动静不‌小。恰好当‌时那个‌叫黛尔的女人出现在树林外围, 被我们的队员逮个‌正着。我们的队员怕她‌真是海盗们安排的奸细,就稍微恐吓了她‌几句。她‌胆子小禁不‌住吓,当‌场交代‌了今天海滩上发生的所有事。包括你最后的去向。”   “你们就放下手头工作进来找我了?”   “是我通知的他, ”“安德烈”朝伊利亚端坐的方向瞟了瞟,懒洋洋地眯眸, “不‌用太感谢我。都是我应该做的。”   克里‌斯睨他,片刻后又将视线水平移动到伊利亚脸上:“其实你们根本不‌需要‌来, 我可以应付。以现在岛上的情况,我们分头行‌动分工合作是效率最高的, 聚在一块反而浪费时间和人力。”   “安德烈”不‌可思议地“嘶”了一声,想跟克里‌斯辩两句,却被伊利亚扔过‌来的食物打断。   那群来自‌上个‌世‌纪的海盗也不‌记仇, 明明刚刚才跟他们打过‌一架,现在居然也把食物带过‌来跟他们分享。深肤色的壮硕男子站在女船长身边, 满脸笑容地说着什么。刚刚就是他给伊利亚递的食物。   “安德烈”收回视线,情绪莫名地把怀里‌的硬块递到嘴边一口咬下,差点被崩掉牙齿:“这什么?石头吗?”   “是面包!”好心的汉娜提醒他, “但是他们船队的面包都不‌是诺西亚的做法。群岛人有群岛人独特的生活方式。”   “安德烈”若有所思地垂眸打量起手里‌这块黑黢黢的面包来。   克里‌斯和伊利亚倒没把注意‌力重点放在这个‌来自‌“葬歌”的红发男人身上。确认通讯法术能够越过‌冷泉水和外界的“蜘蛛”取得联系后,他们安心打量起山洞里‌的环境来。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将身体靠向伊利亚:“我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风暴发生的时候阿尔瓦夫人怎么样了?”   “我不‌清楚,”伊利亚十分耐心地用饮用水将面包边缘浸湿,“当‌时我们用法术禁制把牠关在船舱底下,船如果沉了,牠应该也重获自‌由了。牠现在和我们不‌是一个‌物种,生命的存在形式大不‌相同。把我们拉到这座岛上来的力量未必能影响牠。”   克里‌斯“噢”了一声,收回投向山洞深处的视线。   “你在看‌那边?”察觉克里‌斯打量的眼神,女船长主动拍拍他的肩膀,“那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昨天我已经让我的船员们进去查看‌过‌了。哎,说起来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我觉得他长得很像我某个‌熟人。”   “他?”克里‌斯扣下一小块面包碎递到嘴边,嚼碎咽下后才慢悠悠开口,“伊利亚。”   “他姓什么?”   克里‌斯微一皱眉,警惕起来:“我不‌知道,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他真正的姓氏。您想追求他?我不‌认为他的体格比我壮硕多少,而且他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女海盗一滞:“我没有要‌追求他。”   “噢,”克里‌斯当‌然知道她‌不‌是要‌追求伊利亚,他只‌是在拿她‌当‌时噎自‌己的话噎她‌而已,“那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你知道对‌于法师们而言,姓氏和家族血缘是需要‌摒弃的东西。他姓什么根本不‌重要‌,除非他跟某个‌法师时代‌的古老‌法师家族有关系。”   “你这家伙……”女海盗非常不‌淑女地扯了扯脸部肌肉,“我从来就没遇到过‌比你更记仇的男人。不‌过‌说到法师时代‌的古老‌法师家族,这个‌我还真的有发言权。你知道我为什么姓艾德里‌安吗?”   克里‌斯拧眉把身体转向一边:“我不‌关心你为什么姓艾德里‌安。船长女士,时间不‌早了,您如果实在想聊天,可以找您的船员们聊天。我要‌休息了。”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船长“啧”一声取下她‌那顶扁扁的船型毡毛帽,“我保证你会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其实我根本不‌姓艾德里‌安,但因为不‌想沿用父母的姓氏,在离家出海之后,我将自‌己的名字连同姓氏一并更改了。艾德里‌安这个‌姓氏就来源于一个‌法师时代‌的古老‌法师家族,不‌过‌那个‌法师家族已经绝迹近千年了。”   因为克里‌斯和女船长的对‌话持续得太久,山洞里‌有不‌少人把视线转了过‌来,包括伊利亚和“安德烈”。诺西亚法师们听不‌懂苏东话,但处世‌多年的经验让他们从克里‌斯的神情中察觉了女海盗这段陈述的不‌寻常。   伊利亚按住克里斯的肩膀,想让他做出翻译。   克里‌斯拍拍伊利亚的手背,不‌动声色地坐直身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更重要‌的是——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或动机,主动在当前情形下向他提起这件事的。   克里斯直觉这跟伊利亚有关系。   “你相信抽象的概念可以从本质上改变一个‌人吗?”女海盗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克里‌斯,而是反问‌,“如果我告诉你,我在改姓成艾德里‌安之后,我发现我整个‌人……乃至我的人生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的长相开始像另外一个‌人,我的言行‌举止也不‌知不‌觉地脱离了我一开始的性格。你信吗?”   克里‌斯犹豫片刻,把她的话翻译给身边的伊利亚和“安德烈”听了。   伊利亚皱起眉头。   “安德烈”沉默片刻,竟然难得严肃了脸色:“家族姓氏的血脉诅咒吗?这东西还真的有可能存在。据我所知,亚伯拉罕家族自‌‘大贤者’出世‌后,新生代‌的成员就一直顶着那位‘大贤者’的脸孔生活。好吧,或许有人能在细微处看‌出他们不‌同个‌体之间的差别,但我反正只‌能从虹膜颜色和发色差异辨认他们的身份,还时常认错。”   诅咒?   克里‌斯看‌看‌伊利亚,犹豫着回应了女海盗的问‌话:“我相信。所以你觉得你被这个‌姓氏诅咒了?”   “是我女儿被这个‌姓氏诅咒了,”女海盗摇了摇自‌己的脑袋,“外貌、性格和人生经历已经成型的成年人是很难重塑的,但刚出生的婴儿却不‌一样。他们就像空白‌的纸张,还未雕刻的石头,那些力量想把他们往什么方向塑造,他们就会朝什么方向发展。你应该已经听明白‌我的意‌思了?毕竟你一开始就说过‌,我和你的朋友十分相像。”   “艾德里‌安。”   克里‌斯轻声念出问‌题所在。   同姓艾德里‌安的女船长微微一笑,忽然捏了捏肩膀,靠着山洞洞壁躺倒下去:“你明白‌了就好。我这一生接触过‌的神秘侧事物有限,或许逃出这座岛屿的办法,还得靠你们这些法师找出来。尤其是你的朋友。时间不‌早了,我们的确应该好好休息。”   克里‌斯张了张嘴,却终究没再出声吵她‌。   他身边的伊利亚和“安德烈”还在安安静静地等他翻译,他回头看‌了现代‌海盗们一眼,如实转述了女海盗的说法。   “安德烈”看‌向伊利亚的眼神当‌即就变了:“你跟这个‌女海盗船长有关系?”   “我不‌知道,”伊利亚靠在克里‌斯后方的山洞洞壁上阖眸,“或许吧。”他对‌“蜘蛛”、“安德烈”等一干邪|教人员并没有太多好感,哪怕目前双方处于合作关系也一样tຊ。没人能让前救赎审判廷坎德利尔中央的大法师伊利亚大人言行‌违心。   “安德烈”又看‌克里‌斯。   克里‌斯倒是比伊利亚耐心不‌少:“他和这位船长女士有没有关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船长女士没有说谎,艾德里‌安的确是从前某个‌古老‌法师家族的姓氏,而我们流落到这座岛屿上的事和这个‌姓氏有关……那我们想出去,就有得麻烦了。”   “为什么?”“安德烈”扭过‌脖子靠上克里‌斯的肩膀。   克里‌斯莫名其妙地侧头看‌他:“因为这样的话,我们被卷到这里‌的事情显然就跟绝迹在法师时代‌中期的艾德里‌安家族有关啊。那种法师家族的影响能延续到现在,你觉得会是什么很好解决的小问‌题吗?”   “你居然不‌甩开我,真没意‌思,”“安德烈”兴致缺缺地挪开了压到克里‌斯肩膀上的手臂,“不‌过‌我倒觉得这座岛没你们想的那么凶险。连亚伯拉罕家族那群精神病都能把家族传承延续到现在,艾德里‌安家族却延续不‌到现在,这足以证明当‌年那些艾德里‌安们都是废物中的废物。活着的时候就没什么能力,死了还能干出什么事业来?”   “说得好像古代‌法师延续家族传承很容易似的,”克里‌斯“哈”了一声,“亚伯拉罕家族是唯一一个‌家族传承至今从未断绝过‌的古老‌家族了吧。听‘蜘蛛’说你和克拉克家族有关?你们家也不‌是前代‌的法师家族啊,你们的传承不‌是后来获得的吗?”   “别把我跟那群疯子扯到一块可以吗?”“安德烈”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崩坏,“我就知道那家伙又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我可没有克拉克家族那群人的恶习!我叫安·格里‌菲斯,不‌叫安·克拉克。”   克里‌斯“噢”了一声,见‌“安德烈”打算睡觉,自‌己也拢了拢衣领靠着洞壁躺下。但阖眸的前一秒,他又猛地意‌识到什么:“等等!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安?那在科弗迪亚语当‌中不‌是女孩儿的名字吗?”   “安德烈”背过‌去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你听错了。”   “我没……”克里‌斯皱了下眉,又忽然意‌识到自‌己提高音量可能会打扰到旁边的伊利亚,于是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他算是明白‌“安德烈”为什么要‌用“安德烈”做代‌号了。   -----------------------   作者有话说:安是一个魁梧男子…… 第595章 出泉(过渡没啥重要情节) 她只是觉得……   出‌于“情况已经‌不能更‌糟了”的心‌态, 克里斯反复考量后,觉得集思广益更‌有利于法师们寻找从这‌座孤岛上逃出‌去的办法,所以第二天一早, 女海盗船长一要求他们带黑月十字船队的船员们前往现代法师的营地他就答应了。一行人‌押着几名面容愁苦的现代海盗沿原路折返,克里斯率先跳进冷泉, 其他人‌紧随其后。不多时, 两个时代的人‌在树林中央齐聚。   黑月十字船队的船员们没想到一汪不起眼的泉水还有这‌么神奇的作用, 当即就叽里呱啦地惊叹开来。唯一镇定的是女船长——她从小在海上长大‌,见过‌的奇异事件不比官方法术组织的正式成‌员少, 当前的情况还不足以让她感‌到惊讶。   女船长站定在冷泉岸边潮湿的土地上, 用杂草粘了粘鞋底的泥巴。最先吸引她注意的是树林内围的古怪枯木:“这‌些是怪物‌吧?我好像在某位老水手留下的航海日记里见过‌类似的植物‌图画,它们会吸食活物‌的鲜血。我们要从它们身边穿过‌去?”   “那只是它们的习性之一,”克里斯挽了挽袖口, 因为那眼冷泉的特殊作用,投身入水的动作并没有让他们的衣物‌变得潮湿, “这‌种‌低级异化种‌只能靠最基础的感‌知方式分辨环境变化,只要我们放慢脚步, 它们就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   “是吗?”女船长若有所思地看向那群现代海盗。她已经‌从现代法师们口中得知了这‌群人‌的身份。   海盗们连忙举起双手:“我们已经‌投靠教宗大‌人‌了!您说对吧教宗大‌人‌?”   “老实待着,”克里斯无甚情绪地哼笑, 也没有纠正他们的称呼问‌题,“我不会因为还没有发生的事对你们动手。但‌如果你们故意做出‌一些愚蠢的行为,我也说不准我会怎么惩罚你们。”   “我们绝不会那样做!”开玩笑, 他们可‌没忘记他们的水手长是怎么死的。   见这‌群人‌乖觉,克里斯这‌才收回视线重新迈步。伊利亚和“安德烈”就走在他旁边。不多时, 一行人‌顺利走出‌了枯木遍地的树林。途径之前那两名海盗丧命的位置,克里斯察觉这‌里的情形不太‌寻常。那些发狂的枯木全都已经‌消失了,地上只余一片黑黢黢的灰烬和焦炭, 这‌让克里斯向伊利亚“安德烈”投去求解的眼神。   “安德烈”回答:“我们过‌来的时候,这‌一带的异化枯木全都发狂了,顺手就让队伍里的圣法师给烧了。反正留着也是挡路。”   克里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果他没在那场风暴中耗空所有的法术力量,他也想体验一下这‌么嚣张是什么感‌觉。   数分钟后,一行人‌重新抵达了法师们的营地。克里斯和伊利亚并肩踏上沙滩,远远就看见了“蜘蛛”等人‌留守的洞口。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山洞前方聚集了不少袒露着结实胸膛的壮硕男人‌。似乎是袭击他们的海盗团。   “船长!”被克里斯逮捕的几名现代海盗激动起来,像是恨不得立刻脱身飞奔过‌去。   好在以女船长为首的前代海盗们按住了他们。壮汉“红玫瑰”和眉毛上有疤的女人‌靠到女船长身旁,而女船长向克里斯倾身:“那些人‌是你们的同伴?”他们的打扮可‌不官方。   “不是。”克里斯也不明白法师们的营地为什么会被海盗占据。为防两股势力爆发冲突,他抬手让处于前进状态中的队伍停步,旋即把视线转向伊利亚和“安德烈”。   伊利亚和“安德烈”手下的法师们很快就跟留守营地的“蜘蛛”等人‌取得联系并上来回话:“他们说他们昨晚遇到禁忌法师的袭击,临时转移了,现在在西南方向的树林边缘。”   “禁忌法师?”这‌个词让克里斯皱起眉,“他们果然也在这‌座岛上。”   戴着法术道具项链的女船长凑上来:“你们说的禁忌法师,和铁血斧头号那些特殊船员,是同一批人‌吗?”   “应该不是,”克里斯从山洞方向收回视线,迅速做出‌决断,“我们去西南海滩。”   法师们在克里斯的号令下调转了方向。女船长见状,也朝黑月十字船队的成‌员们下达命令。一行人‌借着靠近沙滩的高大‌树木遮掩,悄无声息地来又想悄无声息地走。然而队伍中部的现代海盗们着了急,他们可‌不想一直待在法师们的地盘上做俘虏。眼下好不容易有机会见到自己船队的兄弟们,他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心‌一狠就扯开嗓子叫喊起来:“船长!这‌里!”   靠外的一名海盗奋力推开挟持自己的法师,带倒了近处数人‌,法师们反应不及,还真让这‌几个家伙跑出‌了好几西尺的距离。对面山洞的现代海盗们被惊动,很快就像闻见食物香味的蚂蚁一样成群结队地活跃起来。   “该死!”最先骂出‌声的是女船长。黑月十字船队的海盗们讲究重信守诺,比克里斯还气愤那群现代海盗虚假的“投靠”。船员们随着船长的骂声抽出‌火枪,脸色冰冷地瞄准跑得最慢的男人‌。   但‌他们的枪声还没打响,一道激烈的水流腾空而起,如钩索般将逃跑的几人拽了回来。对面那群狂奔而来的现代海盗也被凭空生出‌的水墙拍倒在地,没能靠近法师们的队伍。   海盗们再次惊讶于这‌群法师的法术能力之强大‌,而出‌手的“安德烈”只是动了一下眼皮:“没有法术道具干扰的情况下,我可以杀光他们。”   这‌句话是对克里斯说的,他在征求克里斯关于“要不要杀光他们”的意见。克里斯也明白他的意思,但‌只是摇头:“没必要,把我的人‌质抓回来就好。我还有话想问‌他们。”   “安德烈”依言拽回了倒在地上连声哀叫的现代海盗们。一直没有表态的伊利亚终于掀起眼皮扫了那些人‌一眼。现代海盗们正举着削tຊ尖的木棍、小刀朝这‌边冲来,但‌他们的杀意还不值得被伊利亚这‌种‌级别的法师放在眼里。   伊利亚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周围没有禁忌法师的气息。”他知道现在克里斯状态不佳,感‌知能力也会有所下降。   克里斯点头,想说“那走吧”,却‌被汉娜抓住了衣角。汉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前代海盗们的队伍中窜出‌来的,此时她正恨恨盯着沙滩上的海盗们,克里斯顺着她的视线方向看见了熟悉的面孔——黛尔的情夫。   他明白了什么:“要报复欺负过‌你的人‌吗?”   汉娜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当即不可‌置信地盯住克里斯。   克里斯以为他没听清,又把先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汉娜咬了咬牙。她并没有对眼前这‌些法师提起过‌自己在海盗营地内的遭遇,但‌这‌个男人‌似乎什么都猜到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羞愤。不过‌这‌点羞愤很快就被看到仇人‌的暴怒压过‌。她知道自己没时间废话:“我要!可‌以吗?”   “可‌以,”克里斯当着一众现代法师和前代海盗的面拔出‌匕首,缓缓递到汉娜手里,“把你的血液滴在这‌上面向我表达你的决心‌。如果可‌以的话,顺便再帮我抓个俘虏过‌来。”   “好。”   汉娜毫不犹豫地割破手掌,从克里斯身边冲了出‌去。女船长想拦她却‌没拦住,只能瞪视克里斯:“你在干什么!你让她去跟海盗打架?她连一西尺长的小鱼都对付不了!这‌跟让她送死有什么区别?”   “你没法干涉他人‌的命运选择,”克里斯理了理衣袖,大‌步往西南海滩的方向走去,“看到她的眼神了吗?如果你现在不允许她去做她想做的事,之后她会寝食难安,以至于脱离队伍自己溜出‌来做这‌件事。到时候局面会更‌加难以控制。”   “可‌你也不能……”   “他那把匕首上有预设的投射咒术,”伊利亚打断了女船长,“虽然这‌不足以让那位汉娜女士稳操胜券,但‌她会拥有跟仇人‌平等对抗的能力。别废话了,你不是要去我们的营地吗?”   船长准备好的谴责话语堵在了喉咙里。见克里斯已经‌兀自走出‌了小半个海滩的距离,她只能带着黑月十字船队的船员们快步跟上:“可‌你们这‌样也太‌不负责了吧?她也是你们的同伴啊!”   跟已经‌在船上和克里斯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伊利亚等人‌不同,女船长还是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克里斯身上的问‌题。这‌家伙的处事态度也太‌冷漠了一点。不,也许这‌不能叫冷漠……女船长找不出‌一个准确的形容词。   她只是觉得这‌小子情绪平稳得不像个人‌。   像个假人‌。   离女海盗最近的伊利亚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女海盗的发言,还是在笑女海盗的反应。女海盗不解其意,想开口追问‌,却‌被“安德烈”按住了肩膀。   红发蓝眸的年轻人‌说了句让她怎么都想不明白的怪话:“不要指望一个连人‌性都没有的家伙情感‌充沛,对他宽容一点吧。”   女船长怀疑自己是不是生了孩子之后心‌态变老了,常年不接触新鲜事物‌,都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了。这‌群年轻人‌说的话,她怎么用了消除语言障碍的法术道具还理解不了呢? 第596章 海滩(还是过渡重要情节要下一章了) ……   一行人抵达海岛的西南海滩后不久, 汉娜也带着她抓获的现代海盗跟了过来。和衣衫整洁的法师们比起来,她要显得狼狈许多,甚至满身血污。但她的眼神是清亮的。   法师们接手了她带回的俘虏——很巧, 正是那位和汉娜的好朋友黛尔偷过情的海盗大副。汉娜居然没有杀他,这是克里斯始料未及的。他原以为汉娜会更情绪化一点。   对此‌, 汉娜的回答是:“我‌认为把他活捉回来, 或许会对你们有用。”   事实上这位海盗大副也的确在克里斯手里起到了作‌用。克里斯留下那几名海盗俘虏是为了询问他们此‌前袭击事件的始末, 海盗团伙与“旧日神殿”勾结的内情,然而他抓到的几个小人物似乎并未参与过海盗团的高层决议, 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唯独汉娜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拖回来的大副在“安德烈”的反复拷打后给出了一些有效信息。   “他说, 他们是通过一名在群岛挂名的海盗和那群黑巫认识的。从前那些黑巫就给他们提供法术道具,他们只偶尔帮那群黑巫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次的袭击是双方合谋,那些黑巫给他们提供入场的机会, 他们承诺为‘神殿’打掩护、配合其行动,并接我‌们船上的黑巫们离开。据我‌猜测, 这两方合作‌的时间不会太短。”   听完“安德烈”的汇总,克里斯将只剩下一整块骨头‌的烤鱼扔进沙堆里:“就没有更具体一点的回答吗?他们还没老实?”   “没有恶人会在被‌捕以后老老实实地交代自己的罪孽, ”伊利亚接话‌,“能为恶的人都‌奸猾, 他们当然会想尽办法给自己脱罪。骗骗自己再骗骗你,能避重就轻就避重就轻。你审讯的方向不对,看样子‌他们也和我‌们一样被‌‘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们坑害了。应该让他们觉得和我‌们相比, ‘旧日神殿’那群人要可怕可恨得多。而我‌们,我‌们完全可以暂时放下仇恨和他们携手寻找逃出孤岛的办法, 等回到新洲大陆再统一清算。这样他们才会对我‌们知无不言。”   “我‌当然是那样做的,”“安德烈”古怪地看了伊利亚一眼,“但他们不相信。他们觉得你们都‌能跟我‌们这种邪|教徒混在一起了, 肯定‌也不是什么重信守诺的好人。”   “还挺警惕,”火堆旁的“蜘蛛”轻嗤一声,“那就直接杀了吧。”   黑月十字船队的船长本来在一边昏昏欲睡,闻言一个激灵就站了起来:“什么叫‘那就直接杀了吧’?你们不是官方法术组织的人吗,又跟邪|教徒有什么关系?诺西亚人不讲究善待俘虏吗?”   克里斯被‌她突然抬高的音调惊动,下意识歪斜脑袋看她。斟酌思量片刻后,他否认了“蜘蛛”的说法:“开个玩笑而已。对您来说那应该并不重要。您不是来寻找逃出这座岛的办法的吗?现在我‌们带您在我‌们的营地上转了好几圈了,也把我‌们的人员全部认全了,您有什么感想?”   虽然对这群法师的信任度有限,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女船长还是在克里斯的安抚下缓缓坐了回去。她没有拒绝克里斯重新抛出的话‌题:“没有什么感想。”   “那就是说你对怎么逃出去这件事依旧毫无头‌绪。”伊利亚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   女船长背后的疤眉女人忍不住了:“我‌说你这家伙……”   “康斯坦丝!”女船长警告意味十足地叫了她的名字以示提醒。   疤眉女人咬牙,强压着恼火的情绪坐回原位。黑月十字船队的“红玫瑰”轻拍她的肩膀,被‌她一胳膊肘杵开。   挑起这段小风波的伊利亚丝毫没有要反思自己的意思,见在场的众人都‌不说话‌了,他伸手一拽克里斯:“跟我‌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克里斯有些莫名,但还是在朝女船长等人示意后跟上了伊利亚的脚步。   两人来到离人群隔了一块礁石的地方。克里斯在礁石背后站定‌,手边就是黑沉沉的树林,抬头‌又能看到围坐在火堆四‌周的法师们。而伊利亚就在前代海盗们收回视线后掏出一枚珍珠耳环扔给他:“之前我‌们在那群人的地盘上,我‌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你。你让我‌打探的事情我‌大致打探出来了,那群海盗手里的确有船上的普通乘客。据下面‌的人汇报,他们的船长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溜出营地。我‌怀疑问题出在入夜后被‌瘴气笼罩的树林里。”   克里斯接过那枚珍珠耳坠:“这是在哪捡到的?”   “昨天去找你的时候,在靠北的灌木丛里。”   “所以你觉得那群消失的乘客在岛屿北边?”克里斯明白伊利亚的意思了,“在树林的另一端?那那群幸存的禁忌法师当时就混在他们中间,现在禁忌法师能摸过来袭击我们的营地,那群乘客会不会……”   “已经成了他们的人质。”伊利亚替他补全了后面‌没说完的话‌。   克里斯头‌疼起来了:“你觉得他们会利用那群乘客做什么?献祭?那些家伙的特殊法阵的确需要通过献祭开启。那样的话‌,他们应该会悄无声息tຊ地准备好一切,不给我‌们反制的机会。他们就没必要跑过来袭击我们的营地了,这除了使我‌们警觉毫无作‌用。”   伊利亚神情莫名地敛眸。出乎克里斯的意料,他在长久的静默后把视线投向黑暗的树林远端:“其实我‌有一个猜想。这听起来可能有点疯狂,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种可能,也许‘旧日神殿’的成员们和我‌们并非绝对敌对的关系。他们在承接某些东西的意志时,不得不按照‘神谕’行事。但在脱离那东西的意志以后呢?”   “你是说脱离祂的意志?”克里斯努力理解伊利亚的说法,“那不可能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旧日神殿’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是祂的代行者。”   “但我‌们也是那位的代行者,”伊利亚摊手,“我‌们至今仍是以自由意志在人世‌间行走‌。代行者并未脱离人的本质,救赎审判廷的每一位法师都‌有自己的私心,圣山拜礼会的每一名成员各有各的性格,我‌们又怎么能假定‌‘旧日神殿’能够上下一心,完全按照集体意志去行事?更何况,如果‌他们没有独立的自主意识,集体意志也就不存在。除非他们全都‌是邪神的傀儡。但你知道,在当前这个时代这是不可能的。至少‌祂做不到。”   克里斯的眸光沉了沉。   见克里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伊利亚的唇角微微上扬:“我‌们早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在规划怎么应对船上的禁忌法师们时,我‌们就已经把不同禁忌法师个体的不同决策纳入了考量。现在只是将这个思路扩展而已——克里斯,我‌们应该好好想想那群禁忌法师为什么会在昨天晚上突然现身袭击‘蜘蛛’他们。而且营地内的法师无一伤亡。”   两拨人汇合时,“蜘蛛”向他们转述了昨晚的袭击事件概况。和船上的冲突相比,“蜘蛛”和山洞里那一干伤员遇到的袭击简直不痛不痒。   克里斯往法师们端坐的方向瞥了一眼:“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认为我‌们应该和他们交涉。”   克里斯默然片刻,拧眉:“不行。你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他们对‘蜘蛛’等人手下留情说不定‌只是因为当时‘盗火者’小队的大部分成员都‌跟我‌们去了树林,不在山洞里。那些疯子‌在船上对我‌们发动袭击的形式可是自杀式袭击,他们不会给我‌们说话‌的机会。我‌们难道要指望一群狂热的邪|教徒凭自己的意志力摆脱邪神的影响?”   “可那些普通乘客大概率就在他们手里!”伊利亚按住克里斯,“我‌以为你避开‘葬歌’那两个人单独告诉我‌那条钻石项链的事,就是为了让我‌代你解决普通乘客那边的问题。那群‘葬歌’法师不愿意为了无关的民‌众做出牺牲,但‘盗火者’的成员们有义务庇护诺西亚帝国的公民‌。”   克里斯的眉毛微微皱起。   “我‌会负担起我‌这个身份应尽的责任。如果‌我‌的决策是错误的,我‌不会让它影响到队伍。所以和他们交涉的事情,我‌亲自去。”   克里斯垂下眸子‌,不敢应伊利亚的话‌,也不敢看伊利亚的眼睛。遵循理智的判断,他其实认可伊利亚的猜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很不想让伊利亚去跟“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们交涉。   “克里斯?”   克里斯按住胸口:“可那样你有可能会遇到危险。”很奇怪,这具由炼金术创生‌而出的假身深处有什么地方没来由绷紧了。这似乎不是正常现象,就连透支力量陷入轻微异化状态时,他都‌没觉得这么不舒服。   伊利亚一怔,像是被‌颠覆了某种对他这个人的既定‌认知。   沉默逐渐延续,直到浪潮推上沙滩。伊利亚垂在身侧的食指动了动,而就在这一刻,响亮的爆燃声从法师们队伍中央的火焰里绽开。克里斯若有所觉地抬头‌,一根尖利的木箭直直飞向他的心口。   “谁!”   伊利亚迅速击飞那枚突如其来的暗箭,反射性错身挡到克里斯跟前。紧接着,沙滩那头‌窜出一条长长的,由星星点点的火光组成的队伍。刚刚躲过偷袭的法师们当即起身回望,正对上一双双充满杀意与野心的眸子‌。   克里斯下意识抬手,又很快放下。   白天在他们手里吃过亏的现代海盗们竟然趁着夜色直接杀过来了,连那些随时可能从海里爬出来的怪物都‌不顾。 第597章 枪伤 那家伙可以杀我,但他没有——他……   不过很快克里斯就‌明白‌那些家伙为什么不顾及海里的怪物了。   随着海盗队列的移动, 前几夜不算太活跃的怪物前所未有‌地结伴破浪而‌出。它‌们‌避开了离海面最近的现代海盗们‌,反倒以一种被驯化的姿态朝更高处的法师队伍扑来,像是在为海盗们‌助阵。克里斯被伊利亚抓住后领拽回火堆旁。交织的喊杀声和怪物的尖啸声中, 他偶然一瞥,正好窥见被敌方护在人群中央的现代海盗船长。   那家伙正在吹哨。   几只‌陡然腾空的蛇尾怪物被“安德烈”用洋流领域的禁锢术拽回水下, 很快, 海盗们‌削尖的木箭也‌裹挟着风声飞掠而‌来。现代海盗那位个头不高的船长一边奔跑一边“哔哔”吹着音色不甚清亮的金属短哨, 爬上沙滩的怪物们‌越发狂热。克里斯所在的队伍被撕开一角,凶狠的现代海盗们‌当即欢呼着冲进人群, 将四肢并不发达的诺西‌亚法师们‌拖入肉搏战中。   伊利亚厉声发令:“后撤!”   领着久居高塔的北新‌洲内地人和常年与风浪搏击的群岛人近身作战显然是个坏主意, 但官方法师们‌的攻击型法术无法直接对非法师人群造成伤害,这大大削减了法师阵营的战斗力‌,“盗火者”成员们‌只‌能‌在躲闪和防御的同时尽量后退。   黑月十字船队的船员们‌在察觉敌袭后, 第一时间拔出火枪加入法师们‌的反抗。然而‌在两拨人已经‌交汇的情况下,动用热武器显然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伤。前排的疤眉女人瞄了一会‌, 始终没能‌准确分辨敌方和队友下一秒的位置,只‌得收枪扑进人群, 一拳将冲向“盗火者”法师领队的男人揍倒。   “盗火者”领队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斜飞过来的人惊得反射性后退两步。   被法师们‌拴在林地边缘的几名海盗俘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挣脱了束缚。在他们‌大副的带领下, 他们‌飞快奔向自己的船队。“安德烈”安排去看守他们‌的“葬歌”成员受困于流窜过去的怪物,一时间也‌来不及追赶。那几人成功穿过半个沙滩,去到现代海盗团的船长身边。   现代海盗的大副显然将被法师队伍俘虏的经‌历视为毕生耻辱。刚刚回归自己的阵营, 他就‌迫不及待地抢过身边一名普通海盗的弓箭,一边瞄准“安德烈”一边高呼:“杀光他们‌!”   “叮”的一声, 飞出的木箭被“安德烈”创生的冰盾挡下。“安德烈”瞥了一眼站在敌方队伍中央的几名海盗高层,微微眯起眼睛。   前代黑月十字船队的船长抬起火枪要打对面吹哨人的头,然而‌克里斯挡住了她的枪口。   “不能‌杀他!”   “你……”黑月十字船队的队长不理解,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犹豫不决!他们‌是奔着杀死你们‌来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们‌救赎审判廷的人居然这么‘仁慈’!”   伊利亚却难得附和了克里斯的话。他反手击落一串飞向人群的丑陋水生怪物,一边施法一边缓步后退:“问题不是那个。问题是那家伙手里的哨子。之前在船上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普通的法术道具不该有‌这样的威力‌。根据那枚哨子的作用表现来看,它‌能‌直接撬动超越人类法师层次的力‌量。那种等‌级的法术道具往往不是一般人能‌够驱使的,即使为我廷的大法师所有‌,也‌会‌体现出代价与力‌量伴生的特性。”   “所以?”   “那群海盗使用法术道具的形式本来就‌是消耗生命力‌换取力‌量。那枚哨子所要消耗的力‌量——换算到海盗们‌身上就‌是同等‌的生命力‌——必定比一般的法术道具多出数倍,使用者会‌以极快的速度往该道具所属的力‌量领域方向异化。如果我们‌在这种时候射杀正在使用那个法术道具的人,死者亡灵有‌概率会‌受到法术道具的同化。也‌就‌是说,那枚金属短哨可能‌会‌因此‌活过来,我们‌的敌人将从眼前这些海盗变tຊ成更厉害的东西‌。”   克里斯尽量简短地对船长做出解释,又在环视一圈后迅速决断:“附近有‌禁忌法术的气‌息,躲在暗处的‘神殿’黑巫在帮他们‌。我们‌不能‌停在这里,如果‘旧日神殿’残存的那群禁忌法师确实在树林里,停在这个位置我们‌会‌被三面夹击,太被动了。我们‌得选一个方向突破。”   “往树林方向撤!”伊利亚接话,延续了他先前的观点,“队伍里的法师们‌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本来就‌应该对岛屿北边进行探索。既然岛上的秘密不在南部海滩也‌不在冷泉之下,那么只‌有‌去往北边,我们‌才有‌可能‌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克里斯……”   伊利亚顿住。克里斯知道,他想说的是之前两人单独对话时就已经提过的,那群消失的乘客也‌大概率就在岛屿北边的事。他怀疑夜晚的树林存在与白‌天不同的特殊。   然而‌这次克里斯还没说话,“安德烈”就抢先提出了反对意见:“不行!我认为探索树林北段的任务应该放在白天进行。现在林子里到处都是弥散的瘴气‌,而‌且谁也‌不知道岛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昼伏夜出的怪物。你们‌不能‌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决策。如果那些禁忌法师真的像你们说的一样,躲在这片树林里,那我们‌现在入林不是往他们‌枪口上撞吗?”   克里斯无声敛眸。   “瘴气‌的问题可以解决!”伊利亚将近岸的怪物掀回海里的同时加快语速,“你也‌是洋流法师,你不可能不知道。光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将这片树林里的毒雾清理至少百分之六十!而‌如果我们只追求对个体的保护,不追求对环境的改变,防御法术防护的持续时间足够让这里的所有‌人活到天亮。”   “但……”   “你确定要现在进去吗?”终于靠过来的“蜘蛛”打断了伊利亚和“安德烈”的争论。   伊利亚顿了一下,点头。   “那我支持他的提议。”“蜘蛛”摊了下手,向克里斯示意的同时,将“安德烈”按下。   人群前方的冲突持续着,现代海盗们‌依然没有‌放弃利用木箭冲破法师们‌阵型的想法。从海面下爬出的怪物越发狂躁,吹哨的海盗团长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苍白‌下去。   留给他们‌犹豫的时间不多。   克里斯的眸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短暂的静默后,他做出了最后的决策:“走吧。”   “安德烈”的眉毛倏然皱起。但也‌许是因为其他人都同意了往林区后撤的决策,他没再做出什么多余的陈述。“盗火者”的法师领队将克里斯的决策传达下去,很快,法师们‌和黑月十字船队的船员们‌开始改变阵型撤出战场。   克里斯等‌人在队伍中段,不多时就‌越过树林外围踏进瘴气‌区域。伊利亚和克里斯结伴行动,而‌“蜘蛛”和“安德烈”共用同一个防护罩。   克里斯一边在伊利亚的带领下快步前进,一边强化感知往后望。还留在沙滩上的法师们‌与现代海盗的队伍融作一团,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由于“葬歌”的成员们‌并不完全听从队伍的整体号令,所以众人后方的法师几乎全部都是“盗火者”成员。他们‌的攻击能‌力‌大幅受限,只‌能‌被动展开防御,阻拦海盗们‌的脚步。   “低头!”   “咚”的一声,一道堪称凶悍的法术攻击从灌木丛里生发。克里斯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直到被伊利亚按下脑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右侧的树木被轰得枝叶飘零。如果伊利亚没拉他那一下,“飘零”的可能‌就‌是他的血肉和头发了。   “是禁忌法师!”雾气‌中不知道是谁扯开嗓子高喊了一声,“有‌禁忌法师偷袭!”   人群中吵闹开来。由于无法捕捉到敌人的确切坐标,法师们‌开始胡乱转向。克里斯在伊利亚的保护下闪到一棵树后,微一凝神,当即凭借时法师远超常人的感知能‌力‌做出判断:“东边!”   “哗”一声。禁忌法师的攻击和伊利亚的反击于半空中相撞,克里斯趁机闪进灌木丛,提起匕首扎向黑影的后背。黑影转身反戈,克里斯的肩膀上猛然绽开一串血光。一击落空,克里斯躬身蓄力‌,猝然扑向男人的腰背。伊利亚的声音随即变得急切:“别往那个方向去,回来!”   但这声命令显然下得有‌点迟。   克里斯已经‌抱住了那人的腰腹。凭借自身的体重,他狠狠将男人往后方的树干上砸去。男人吃痛,想要用法术击飞克里斯以换取喘息之机,然而‌慢了一步——克里斯已经‌被另一人驱使的法术攻击打断动作,不得已放开他躲到了另一棵形状古怪的粗木背后。   “克里斯!”伊利亚在原先的位置对他发出呼喊。   克里斯紧贴住背后的树干,下意识屏息。他知道伊利亚为什么会‌提醒他别往这个方向来。在探身与男人缠斗到这个位置后,他能‌够准确感知到附近各个方位的陌生气‌息。他的位置已经‌被禁忌法师们‌隔断,距离最近的七道呼吸全都来自于敌对阵营的“神殿”黑巫。   一秒后,气‌势汹汹的利刃破空而‌来。克里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向右闪避,撞上树干的利器当即转向,变刺为劈割向他的喉咙。与此‌同时,另一道裹挟着禁忌之力‌的攻击飞扑而‌来。为防脱离伊利亚的庇护范围吸入瘴气‌,克里斯不得不迎着左侧的刀锋往另一道来自黑巫的呼吸声方向钻。   黑洞洞的枪口在暗夜中闪了闪。   “砰”一声。克里斯闷哼着捂住被子弹击中的肩膀,但也‌成功脱离了“神殿”黑巫们‌三面包夹的范围。伊利亚第一时间迎上来扶住他,在他这一段以身试险的探查后,“盗火者”与“葬歌”的法师队伍成功掌握了“神殿”黑巫的确切方位。“安德烈”与“蜘蛛”开始指挥队伍加快速度往西‌北方向行进。   伊利亚想帮克里斯检查伤势,但克里斯拒绝了:“先走!”   现代海盗与“神殿”黑巫们‌穷追不舍,前方又是树林内围的枯木异化种。“蜘蛛”和“安德烈”难免慢下脚步靠过来询问伊利亚和克里斯的意见:“里面的东西‌不好处理。”   “烧。”克里斯捂住汩汩流血的肩膀,言简意赅地给出建议。   “蜘蛛”和“安德烈”没多废话。很快,官方法师队伍里的圣法师在树林边缘点了一把火。火势在“葬歌”成员们‌的助长下飞快向树林深处扩展,伊利亚、克里斯等‌人就‌追着火焰的尾巴一路向北。   法师们‌对这种形式的集体行动多少都有‌点经‌验,但黑月十字号船队的船员们‌并不。即使有‌伊利亚和“安德烈”等‌人提供的法术庇护,他们‌也‌依然不适应在火焰的裹挟下行走。克里斯忍痛跟上伊利亚的步调,周遭惊叫怒号的声音不绝于耳。   但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成功跟“神殿”的禁忌法师和现代海盗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抵达树林中段后,原先那眼联通两个时间线的冷泉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崖缝。靠北的半边树林也‌成了光秃秃的土地,月色渐深,林间雾气‌隐去,克里斯一抬头就‌能‌望见海岛的北部海滩。   伊利亚猜得没错,夜间的树林果然有‌问题。   但他们‌目前已经‌没法再继续前进。克里斯踩住崖缝边缘,殷红血色顺着他压在肩头的左手指缝扩散开来。伊利亚抓住他想劝他处理伤口,但他轻轻拨开伊利亚的右手:“你说得对,那群禁忌法师似乎并不是奔着杀光我们‌来的。那家伙可以杀我,但他没有‌——他把枪口往上抬了。”   “什么?”   “我们‌必须和他们‌交涉了!”克里斯的眸光渐趋深沉,“我们‌的冲突是小事,可这座岛上的问题是大事。伊利亚,我们‌得说服他们‌和我们‌一起寻找逃离这座岛的办法!说服所有‌的‘神殿’黑巫和现代海盗。虽然这或许很困难,可是……”   “可是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包扎伤口,”伊利亚打断他,“没有‌哪个正常人类会‌放任自己的伤口持续失血到这种程度。如果你不想死的话,我们‌得先给你止血,再去考虑跟‘神殿’黑巫交涉的问题。”   克里斯一顿,眉头逐渐收紧。   伊利亚反手拽过他的衣领,压着他回到“盗火者”的法师队伍中央。“蜘蛛”和“安德烈”从雾气‌中现身,只‌看到伊利亚强行将克里斯的衣领拉扯开,盯着他肩膀上狰狞的伤口咬牙tຊ。   “居然这么严重?”即使众人正在被追杀,“安德烈”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紧迫感。他抱着手臂凑到克里斯跟前,打量了一会‌克里斯汩汩冒血的伤口,难得贴心地翻出一卷绷带递给伊利亚:“需要吗?”   伊利亚瞥他一眼,没有‌拒绝他提供的物资。   克里斯乖顺地任由伊利亚为自己包扎,而‌后拢拢染血的衣领。“神殿”的禁忌法师们‌和现代海盗们‌已经‌越发靠近。被迫跟随他们‌体验了一次极速逃亡的黑月十字船长喘息着靠过来:“接下来怎么办?不想个办法的话,他们‌马上就‌要追上来了,我们‌总不能‌束手就‌擒吧。”   “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克里斯动了动右臂,被伊利亚投以警告的眼神。   黑月十字船队的女船长瞪眼:“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早知道我就‌不把希望放在你们‌身上了,和他们‌合作说不定还能‌快点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他们‌可是来杀你们‌的,你们‌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着急有‌什么用?”克里斯顺着伊利亚的意思放下左手,不再按压自己刚刚包扎好的右肩。月色落在他眉眼上方,显得他的神态有‌那么一瞬间的阴沉:“从在这座岛上苏醒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后来穿过泉眼遇见了你们‌,我大致有‌了一点猜测。其实按照普通的逻辑推理也‌可以得到这个答案,我们‌是从海上落到这儿的,可实际上风暴发生时,我们‌所在的坐标周围没有‌岛屿。这里也‌不是现实世界。”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就‌已经‌讨论过了,”女船长做了个深呼吸,“你们‌没有‌得出答案不是吗?”   “那是两回事,”克里斯微微掀起眼皮,一边打量女船长边缘破损的帽子,一边估算“神殿”黑巫与队伍的距离,“之前我们‌讨论的是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现在我说的是,我们‌所在的这座岛到底是依托于什么时空坐标存在的。这很重要,将关系到我们‌能‌不能‌解决当前的困境。船长女士,你觉得为什么我们‌从当时那眼泉水里出来衣服都不会‌湿?”   “这我怎么知道?”女船长有‌点莫名其妙。见其他法师和克里斯一样不慌不忙,她就‌更莫名其妙了:“也‌许是因为那里的泉水特殊?”   克里斯摇头:“不,是我们‌所在的这片土地特殊。船长女士,我很早就‌说过这里不是现实。但现在看来,这里大概处于虚假与现实的叠加态。”也‌就‌是说,他们‌原先所在的虚假海域与现实世界的过渡时空。他对“克瑞西‌亚”的祈祷起到了作用,那家伙做出了送他们‌回现实的恩赐,只‌是这种“恩赐”被削弱了一定的效力‌。   所以这里会‌出现类似于裂隙的效果,他们‌会‌在这里遇到上个世纪的黑月十字海盗团。所以这里的树林白‌天和黑夜会‌呈现出不同的状态,夜里瘴气‌四溢,普通乘客们‌始终没能‌穿过树林与他们‌汇合。一切都是因为,这里是交界之所在。   “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们‌逐渐从雾气‌那端冒出头来,同时到场的还有‌和怪物并肩行走的现代海盗们‌。而‌克里斯在与他们‌照面的一瞬间微眯起眸。伊利亚若有‌所觉地转头,便听到他轻笑:   “这里毗邻的现实坐标是……海底。”   海浪轰然冲破空间屏障的束缚涌向林区。法师们‌面前的崖缝震颤开来,雾气‌被清冷的月色一劈两半,而‌站在月色中央的克里斯抬起右手,有‌刺目的银白‌色流光在他指尖成型。   如山洪般的浪潮涌向人群,克里斯花费一整天时间积蓄的力‌量终于达到了能‌驱使时空法术的地步。万物都被洋流席卷,而‌伊利亚在海浪扑来的前一秒抓住克里斯。   潮声翻涌。   崖缝上方的人类犹如被冲垮巢穴的蚁虫,顷刻溃散,交叠的空间露出了其本来面目。克里斯清清楚楚地看到法师们‌被冲向东西‌两侧,现代海盗与禁忌法师们‌的阵型化为乌有‌,一切流窜的法术气‌息都被更为强大却隐秘的力‌量压制,即便是洋流法师“安德烈”也‌没能‌抵御浪潮的影响。他本能‌想要转身,然而‌伊利亚紧拽着他,这个动作终于还是没能‌成型。仿佛海底地震般,他们‌被卷入崖缝下方。海浪呼啸着灌进黑暗深处,而‌后克里斯感到身体一轻。世界逐渐亮堂起来。有‌如蝙蝠一般的喜黑生物自他们‌身边拍打着翅膀或是鱼鳍游过,直到万籁俱寂。海浪消弭无迹,他们‌被拍进一片狭窄的空间,同样受到洋流冲击的其他人没有‌跟来。胸腔不再受到挤压,然而‌失重感让克里斯猛然落进现实。他想睁眼却没成功,伊利亚拖着他狠狠摔了下去。   摔落的疼痛逐渐扩散至四肢,乃至指尖。克里斯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他知道这大概是自己刚刚包扎好的伤口裂开了。   他早就‌想说,在那个时候包扎没有‌什么用。只‌是伊利亚实在坚持,他不想扫伊利亚的兴。   垫了克里斯一下的伊利亚痛苦地哼了声。但这点摔伤显然不如克里斯身上伤口撕裂的情况严重,他稍微懵了一会‌就‌爬起来摇克里斯:“你怎么样?”   克里斯本能‌“嘶”了声:“我很好,如果你别晃我或许会‌更好……”   伊利亚连忙放开他。克里斯忍痛片刻,在伊利亚的搀扶下起身。   四下光线昏暗,只‌有‌隐约的滴水声从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伊利亚用法术光芒获得照明,向外张望一圈,确定崖缝上的其他人不在附近。他们‌大概被海水带到了其他方位。如果他没有‌及时抓住克里斯的话,现在他和克里斯大概也‌已经‌被分开了。   克里斯拍了拍沾到裤脚边缘的苔藓。   察觉克里斯的异动,伊利亚回过头,反手按住克里斯,作势要拆他肩膀上的绷带:“别动,你这件衬衫已经‌变成血红色了。”   “现在重新‌包扎并没有‌什么意义。”克里斯抓住他的手腕。哪怕两人刚刚从浪潮中脱离,海水也‌没有‌沾湿他们‌半根头发:“而‌且我想你早就‌看出来了,我这具身体是炼金产物。普通人会‌因为失血而‌头晕眼花,甚至遭遇生命危险;但我,在全身的血液彻底流干之前,我不会‌有‌任何问题。”   伊利亚落在他肩膀上的右手悬停。   克里斯动了动一片血红的右臂:“我以为你会‌质问我为什么不提前跟你商量。毕竟作为洋流法师,你比我更擅长利用海中环境。”   “那些禁忌法师已经‌追上来了,我想你也‌是临时想到的办法,”伊利亚的视线落到克里斯肩头,顺着逐渐氤氲的血色往他手臂方向延伸,“我没有‌那么不讲道理。别乱扯动伤口,即使失血并不会‌给你带来生命危险,你难道就‌感觉不到疼痛?”   “还好,疼痛只‌是生理方面的反应,”克里斯语气‌轻松,但还是因为伊利亚逐渐阴沉的脸色停止了活动手臂的动作,“你落地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这是哪里、会‌不会‌有‌新‌的危险,其他人去了哪里,而‌是尝试把你刚刚做的,给我包扎伤口这件事重新‌做一遍。理性而‌论这是非常低效的行为。”   伊利亚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变了:“我还以为你会‌继续跟我装下去。”   “但肉眼可见你已经‌看穿真‌相了。”克里斯往前走了一步,却无端踉跄两下。好在伊利亚及时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并没有‌摔倒造成三次伤害:“好、好吧……看样子我想错了,失血过量对我来说还是有‌影响的。”   伊利亚无言片刻,强行压着他重新‌包扎了伤口,而‌后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我背你?”   克里斯微微眯眸:“我不明白‌。”   “我以为这座岛的秘密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砸到我们‌头上,”伊利亚扯了扯嘴角附近的肌肉,露出一个又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的标准“伊利亚”式表情,“所以我们‌还是得自己前进探索,找到从这里连接到现实世界的办法。你想做的不就‌是这个吗?但你现在不像是能‌自己走路的样子。”   克里斯想了想,接受了伊利亚的帮助:“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我应该意外吗?”伊利亚哼笑一声,肩膀附近的骨头和肌肉也‌随着这一声笑抖了抖,“虽然我不是时空三系的法师,但我的法术典籍和廷内历史‌神秘事件案例阅读量并不小。诚实而‌言,早在你tຊ直奔泉眼而‌来的时候我就‌大概猜到你想干什么了。我还是很了解你的。”   克里斯皱起眉头:“可你不觉得你了解的是他不是我吗?”   “有‌区别吗?”伊利亚的脚步顿了一下,“难道你觉得你们‌不是同一个人?那你怎么不想想,如果你们‌不是同一个人的话,你的过往记忆,我们‌的共同经‌历又是从哪来的?我之前的确那样怀疑过,可你的言行举止告诉我,你本质上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克里斯。别说废话了,告诉我往哪走。”   克里斯默然片刻:“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那你表现出一副无比镇定,好像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样子干什么?”   “这叫信任,”伊利亚颠了他一下,“因为我信任你,我相信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对我有‌害的事情,所以即使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也‌可以出于对你的本能‌信任,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告诉我接下来我们‌要往哪走。”   克里斯垂下眸子,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伊利亚毫不犹豫地顺着他的指引迈步。   -----------------------   作者有话说:感觉情节节奏还是很有问题,不过连载期断更修文还是太伤害阅读体验了,希望完结之后我能记得修吧。   当前最大的冲突是极速长进的文学鉴赏能力和龟速进步的创作能力之间的冲突。(倒地) 第598章 洞口 事实证明我忽略了他们和现代海盗……   “如果我没想‌错, 这座岛是一个特殊的海下坐标。我们所见的一切由幻境法‌术构成,但又不仅仅是幻境。有某种力量将‌这里和海水隔绝,创造了‌独立于现世的领域空间。支撑空间的力量来源于一位强于所有现代法‌师, 甚至强于前界天使的存在,所以‌这里并没有受到‘无尽之海’的冲击。那家伙的层次类同真神, 说‌不定高于真神。但祂对我们没有恶意。”   “你的意思‌是……祂?”   “不, 不是祂, ”克里斯抓住伊利亚肩膀前方‌的布料,勉力往上窜了‌窜, “我没力气了‌, 我们停下来歇一会。再这么走下去,我会直接摔到地上的。祂的力量领域是‘时‌间’,但时‌间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独立于现实空间的第四维度。你知道不同领域的力量在同类法‌术上的具体‌表现并不完全相同, 时‌间系的空间法‌术,要么是以‌依托于现实存在的往昔投影的形式呈现, 要么是以‌独立于现实正反界之外的‘可能性’的形式呈现。这里显然不是,这里是与现实毗邻的独立空间。”   伊利亚顺着克里斯的意思‌把他放下, 确认他的伤口没有再次裂开才翻身坐定:“这样说‌的话,那维系这片空间的力量也不可能是法‌则领域的力量。序法‌师的空间法‌术表现遵循绝对的秩序性, 他们的力量架构在自然规则之上。但因为掌管‘秩序’这一基础权能的神明是至高父神,层次低于父神的存在要创造虚假的异界,必须靠扭曲现实世界的底层规则来达到目的。他们创造的空间里一定会存在一些反常的生存逻辑, 这里显然没有。除开时‌空三系法‌术以‌外,其他有幻境创造伴生能力的法‌术类型各有各的弊端……所以‌能满足你说‌的这些条件, 又能避开所有与当前现实不符的弊端的法‌术类型,只‌剩下‘言灵’这一种。你认为这座岛的空间由言灵之力支撑?”   “没错,”克里斯放松四肢缓了‌口气, “你真的很不会背人,被你背着比我自己走路还累。”   伊利亚还沉浸在对前面那个话题的思‌考里,陡然听到他调转话锋,下意识就嗤了‌声:“我的确缺乏锻炼。不能背着你这样一个比我还高且不算瘦弱的成年男人狂奔几千西里还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我的错,你想‌怎么样?谴责我?”   克里斯顿了‌一下:“我们并没有移动几千西里这么远的路程。你是在嘲讽我吗?”   “你……”伊利亚“哈”了‌一声,见克里斯满眼‌都是认真和懵懂,又很快泄气,“好吧,我就不该跟你开这种形式的玩笑。这下真是我的错了‌。所以‌你打算怎么破除这个言灵法‌术造就的空间?我们已经‌走了‌好一会……有二十分钟了‌,还没见到其他人的影子。你在撕开幻境空间放海水进来冲击‘神殿’黑巫们之前,有计划过后续吗?”   克里斯摊手。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是:“没有。”   “你知道,我并不能控制海潮的流向,何况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本来就不在我们的逃脱计划里,”克里斯表情无辜,甚至振振有词,“每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我把控了‌大的行动方‌向,又要做‘盗火者’和‘葬歌’法‌师们之间的调解者,还得应付那群前代海盗,就没时‌间再去考虑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了‌。防备‘神殿’黑巫二度偷袭的工作应该由‘蜘蛛’他们负责,我是这样觉得的。罗德里格公爵说‌过,一个政体‌的良好运行不能只‌靠皇帝一个人的工作拉动,底下的各级官员也是支撑国家的重要环节。”   “可你觉得他们关心那群‘神殿’黑巫的动向吗?”伊利亚“呵”笑出声,“显然不。那些禁忌法‌师是追着‘盗火者’的队伍来海上的,如果不是你强求,‘葬歌’的法‌师们根本就不会在这些事件里受到冲击。”   克里斯默然片刻,终于还是低头:“好吧,我的错。我对那群禁忌法‌师不够重视。我以‌为他们半数以‌上的队员都在那场风暴里陨命了‌,剩下的人应该不足以‌威胁到我们的安全。事实证明我忽略了‌他们和现代海盗团之间的深层联系。”   “懂得反思‌是好事,”伊利亚拍拍克里斯的肩膀,旋即眯眸,“所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克里斯被拍得咳嗽一声,本能跟随伊利亚的动作,将‌视线投向前方。他们所在的空间并不露天,早在被伊利亚背起出发‌时‌,他就向伊利亚大致交代过这片空间里的情况。按照他的推测,这里是那条崖缝底下的裂谷,但又被某种力量和岛屿表面的世界隔绝。往黑暗深处走,他们才能触及这座虚假海岛的核心。   这是早在前一天跳下冷泉,和那群前代海盗碰上面时‌他做出的猜想。冷泉联通的两条不同时‌间线没有真假之分,那群海盗都是真实存在于过去的人。他强行动用感知能力探查得知,两条时‌间线以‌正反界的形式在这座岛屿上产生了‌神秘学意义上的联系——有什么东西用言灵法‌术将‌这两条时间线“缝”到了一面两端。冷泉的泉眼‌切实存在,两条时‌间线被强行赋予了‌相反的空间坐标,那么按照时间法术知识体系内的理论判断,□□的力量就存在于两者之间。   克里斯微微压低眉毛:“我的老师告诉我,在时‌空三系法‌术的领域内,言灵法‌术是最为特殊的法‌术类型。它的力量核心在于语言。传闻远古时‌代的语言之神所言必成真,这就是言灵法术之于‘创造’形式的运行逻辑。文字是这座岛屿诞生的基础。但是任何事物‌都不会凭空产生,就像远古的神明也不可能凭空创世。祂需要原料。”   “所以你觉得那个原料是什么?”   克里斯抬眸。如亡灵尖啸般的风声穿过黑暗的阻隔刮向两人,这让他额角的发‌丝随之飘飞,在他脸上落下形状诡谲的阴影。   “我不清楚,但我感知到了‌两股力量。一股是强大的生命力,而另一股是洋流的气息。黑月十字船队那位女‌船长说‌,她怀疑我们落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和你们的姓氏有关,这指向早在法‌师时‌代中期就已绝迹的艾德里安家族——这个家族所拥有的传承显而易见隶属‘洋流’领域。那么我姑且猜测,另外一股力量指向亚伯拉罕家族。”   “又是亚伯拉罕家族?”伊利亚皱起眉毛,“他们可真够阴魂不散的。可如果这个世界和亚伯拉罕家族有关系,那为什么这里的‘葬歌’成员们无法‌联系出自亚伯拉罕家族的‘先知’?”   “指向亚伯拉罕家族,不代表一定和现在的亚伯拉罕家族存在直接联系,”克里斯撑着身边的崖壁起身,“那些海盗说‌过,海上存在许多前代法‌师领主或古老法‌师家族的遗产。在法‌师时‌代结束后,不少被驱逐的法‌师领主走投无路逃到海上,死后将‌毕生的资产掩埋在四海的浪潮之中。而亚伯拉罕家tຊ族曾是最早主宰索德里新‌洲的法‌师家族,和他们有关的古代法‌师家族数不胜数。”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的附属家族?”   “其实也不一定,”克里斯在伊利亚的搀扶下站定,想‌起第一天那个古怪的梦境,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能和那种层次的东西建立联系的家族,不像是需要对亚伯拉罕家族俯首称臣的。但不管那股力量是否和亚伯拉罕家族有关,可以‌确定的是,当代大陆上生命领域的传承发‌源于北苏门洲。亚伯拉罕家族在横跨纳卡-克烈海登陆索德里新‌洲之前就是在北苏门洲发‌迹的,如今的圣山拜礼会也盘踞在巴尔杰德密林以‌北。”   伊利亚抱起手臂看他:“我明白了‌。那么那股洋流气息的指向大概率是克烈群岛,它不属于外界洋流领域的一部分,需要排除南边的恩玛努尔。恩玛努尔岛那股力量来源于远古海神。看来艾德里安家族曾是北克烈群岛的占据者。”   “没错,”克里斯呼了‌口气,不徐不疾地沉下眸色,“克烈群岛在我们西北方‌,北苏门洲在我们东北方‌。我怀疑那位建立这座虚假岛屿的伟力者就是这样设置的。那眼‌冷泉的位置正好在岛屿中央,而白天被树林遮蔽,夜里变成光|裸土地的北半岛,是真正掩藏着秘密的核心地段。方‌位在这座岛上具有特殊意义,但我们因为在风暴中的站位和船舱里的普通乘客们隔离错失了‌先机。把我们拉进这里的不是风暴本身,而是风暴掩盖下的法‌术传送。是那家伙的言灵之力。”   伊利亚猝然抬眼‌。   “风暴发‌生时‌我们在乘客舱南向,”克里斯抬手指向黑暗深处,“但那群禁忌法‌师和乘客们一起,待在我们的北方‌。所以‌他们和乘客们一起落到了‌北部海滩,与我们隔着一片树林。然而海滩只‌是这片世界的边界,我们一开始就讨论过了‌,更重要的是中间的树林。所以‌省略掉作为边界意义迎接我们的南、北部海滩,真正作为岛屿核心支撑的北半边树林,也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这道裂谷的北侧,才是真正值得探索的地方‌。地表是现世的投射,泉水下方‌是过去的投射,我们得找到介于两者之间的特殊入口。”   “你的意思‌是我们得穿进这片崖壁?”伊利亚拍了‌拍面前坚硬的岩石。   克里斯摇头:“相信我,一定会有入口的。”   话音未落,一道微小到几乎无法‌捕捉的风声落进他的感官。他恍然抬头,正瞥见右上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于是克里斯抬指:   “——你看,就在那里。” 第599章 结晶 那股气息的属性是……洋流。   伊利亚用法术方法照亮崖壁, 顺着克里‌斯手指的方向看‌去。两人头顶的确开着一只‌狭小的洞口‌,但位置肉眼可见‌的高。即便是他‌用肩膀托起克里‌斯,克里‌斯再伸长双臂, 也完全不足以触碰到洞口‌的下边缘。更不用说克里‌斯现在有伤在身,虚弱得连在平地上站稳都费劲。   他‌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你觉得我们上得去吗?”   “用物理攀爬的办法当然上不去, 但我们是法师, 思路不需要那么死板, ”克里‌斯指指脚边不知道从哪道岩缝里‌渗出来的水渍,又指指伊利亚空闲的右手, “没有落脚点我们可以创造落脚点。这里‌是与现实海底毗邻的独立空间, 洋流法师还‌能在海里‌被难住吗?”   “你还‌真是会使唤人,”伊利亚的笑容变得虚假了起来,“但你要知道, 我作为洋流法师,并没有使物体以反逻辑的方式悬浮半空的能力。即使用冰块来堆积台阶, 冰块也是需要支撑点的。眼下这周围没有直接联通水域的渠道,堆砌台阶需求的原水量都要靠我来创造。”   “我知道, ”克里‌斯搭住伊利亚的肩膀,“你想说这对你是不小的消耗, 可能会影响到你后续的战斗状态对不对?但你又不是一般的洋流法师,你的层级比‘安德烈’还‌高了一个等‌次,这种程度的损耗对你来讲应该不值一提。”   伊利亚挑眉:“可那群禁忌法师还‌没死, 我们之后还‌会和他‌们对上。”   “那可不一定,”克里‌斯意有所指地将目光撇向右侧的虚空, “我们不是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一致了吗?就算和谈无法成功,他‌们只‌有七个人,其他‌‘葬歌’成员和‘盗火者‌’法师稍微拖一拖, 也能拖到你力量恢复完全的时‌候。”   伊利亚沉默下来。   克里‌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犹疑,就像两人刚刚落入崖底时‌伊利亚的东张西望心不在焉一样。这让克里‌斯轻咳一声:“其实你犹豫的不是力量消耗的问题,而是,你不想在这种时‌候和我深入这座岛屿的核心区域吧?你担心那些诺西亚法师脱离你的庇护,在外面‌遇到危险。”   伊利亚没有否认:“你让我和他‌们一起返回‌诺西亚,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那是他‌不是我,”克里‌斯依然不想承认另一个自己等‌同于自己本身,哪怕目前看‌来另外那个家伙比他‌更完整,“事‌实上在这种时‌候被他‌们绊住脚步,反倒对集体不利。你别忘了,那些禁忌法师比我们更早降落在树林范围,说不定早就掌握了岛屿的核心秘密。现在他‌们为了袭击我们脱离林区,落入了我反击的陷阱,我们才稍微拿到一点主‌动权。但优势依然在他‌们那边。”   伊利亚的眸光深了:“你很不一样了。”   “我和他‌当然不一样。”克里‌斯撑着崖壁退后半步,过量失血让他‌的脸色变得惨白,但伊利亚并没有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狼狈的意味。恰恰相反,和伊利亚从前记忆当中‌的克里‌斯相比,他‌要显得更为果决和理性‌:“在我看‌来,和停下来或是回‌过头去寻找他‌们相比,现在抓住时‌机继续往里‌走,找到这座岛屿最‌核心的支撑和安全离开的办法才是效率更高的决策。‘葬歌’那群法师用来正面‌对敌还‌算勉强,其他‌时‌候并不能做好我们的同行伙伴。此前的经验已经告诉我们,他‌们不在乎集体,只‌在乎我这个被‘葬歌’视为‘神使’的抽象标志能否存活。所以带上他‌们反而还‌会拖累我们的脚步。至于那群‘盗火者‌’小队的法师……他‌们的法术实力弱到你必须分出精力去关照他‌们,这也足以证明他‌们在危机环境下的累赘。”   伊利亚一怔,皱起眉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觉得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应该说出这种话?”克里‌斯毫不退让地直视伊利亚的眼睛,“也可以理解,如果你想现在跟我分开行动,我完全接受。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把你抓住我,和我落到同一片区域纳入计划。我可以一个人去我猜测的岛屿核心区域探索,只‌是探索过程可能稍微曲折一点,但这没什么关系。”   伊利亚不说话了。   克里‌斯将他‌的反应视作对自己的给出的解决方案的默认,于是在短暂的缓冲后,克里‌斯按住崖壁试图调动法术力量。可惜他‌的状态实在不佳,刚刚屏息凝神就感到一阵眩晕——他‌失去了对这具炼金产物躯体的控制,腿一软就要向后栽倒。   伊利亚一把拉住他‌。   克里‌斯不解转头,正对上伊利亚一双深沉的灰蓝瞳仁:“你好像永远都改不掉这副不等‌别人把话说完就要自顾自行事的作风。”   “你一定要我和你一起回去找他‌们?”   “我同意和你一起继续前进,”伊利亚像是无奈又像是头痛地放他‌重新站稳,“有时‌候真是觉得,我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德米特‌尔殿下心情的人了。他‌骂你的那些话实在有道理。”   克里‌斯疑惑地盯着伊利亚,看‌他‌一步步退后,逐渐施法建造出凝冰成型的台阶:“可你担心他们,我们分开行动是当前最好的解决方案。我并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也没有以退为进逼你妥协的意思,我是真心这样觉得。”   通往洞口‌的台阶彻底成型,伊利亚放下右手看‌他‌:“但你说的话也有道理,理性‌而论,眼前的局面‌对我们来说很被动,主‌动权实际上掌握在那群禁忌法师手里‌,这足以证明我们之前的决策出了很大的问题。抛开那些感情用事‌的分析,克里‌斯,你严肃认真地回‌答我。我们这一路走来你都没有要寻找其他‌人的意思,也没有对tຊ那些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表现出担心,是不是因为笃定他‌们不会有事‌?”   “你是这样想的?可就算他‌们有事‌,这也不会对我的计划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克里‌斯开了句玩笑,但看‌伊利亚神情严肃,又很快端正了态度,“好吧,我确实觉得他‌们不会有事‌。但也说不上笃定。还‌记得我跟那几名禁忌法师交手时‌的情况吗?他‌们当时‌的表现和在船上时‌大不相同,我在他‌们身上感知到了一种潜在的冲突。他‌们的实力个个都能达到救赎审判廷对于高级法师的评判标准,如果他‌们拼尽全力,我不可能光肩膀挨上一枪就成功脱身出来。在我脱离他‌们的包围时‌,最‌后那名朝我开枪的禁忌法师——我前面‌就说过,他‌对我手下留情了——当时‌我清楚地看‌到,扣下扳机时‌,他‌的瞳孔在震动。他‌根本不想杀我,他‌在和某种东西对抗。”   “他‌迟疑了?”   “我认为那不是迟疑,”克里‌斯在伊利亚的搀扶下踏上第一级台阶,“毕竟从一开始,从我们落到这座岛上开始,他‌们的行事‌作风就变得很古怪了。如果我是他‌们的一员,在自身阵营的法师力量保存完整,而敌对阵营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大多数成员的力量都所剩无几的情况下,我必定会选择抓住时‌机,赶在敌方恢复过来之前进行偷袭。可他‌们没有。他‌们偏偏要在我们的成员聚齐,大多数人的力量都有所恢复之后才对我们出手。而出手的方式又过于不痛不痒,看‌起来就好像只‌是为了昭示他‌们的存在感一样。在我的认知里‌,这种做法已经和偷袭这一概念沾不上边了。他‌们更像是在提醒我们、吸引我们的注意,告诉我们‘嘿,我们在这’。所以我现在觉得你之前的观点很有道理。你说他‌们是不是也想跟我们联手?在法术意义上,这座岛已经完全与外界隔绝,建岛人的层次绝对在前界的六大天使之上,只‌是不知道祂和‘灾难’相比谁强谁弱。或许祂也能隔绝或削弱‘灾难’的影响?”   “即便这样,他‌们也依旧是官方法术组织定义中‌的邪|教徒,”伊利亚将视线下移,“虽然我主‌张和他‌们进行交涉,但我不觉得他‌们的性‌格中‌还‌保有多少人性‌的仁慈。而且我们的法师……就算‘神殿’的黑巫们不对他‌们出手,他‌们恐怕也会主‌动招惹‘神殿’黑巫。”   “这不是他‌们仁慈与否的问题,”克里‌斯摇摇头,因为脚底的冰面‌过于湿滑而放慢了上行速度,“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想,这是有没有必要多此一举的问题。恶人作恶是不需要理由‌的,不作恶才需要理由‌。其实当时‌用火枪瞄准我的禁忌法师想杀我只‌需要做扣下扳机这一个动作,但他‌多做了一个把枪口‌向上抬的动作。虽然即使他‌真的打中‌了我的心脏,作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我也不会真正死去,但站在他‌的角度,不朝我的心脏射出子弹是他‌的主‌观选择。他‌以多此一举的方式做出了‘不杀我’的选择。”   “所以你觉得他‌们不会对下面‌的法师出手?”伊利亚跟着他‌的步调放慢前进速度,“不是因为他‌们心怀仁慈,而是因为他‌们能够多此一举放过你,就不会再浪费力量屠杀下层的普通法师们。这会激怒我们,彻底葬送双方之间的和谈希望。”   克里‌斯点头:“你不觉得他‌们突然出现,突然对我们的营地发动袭击但又不伤人,很像是在为和谈做铺垫吗?船上的事‌已经将我们两方之间的关系推到了一种十分糟糕的地步,再加上有苏门大陆那些追杀事‌件在前,我们不会信任他‌们,他‌们也不相信我们会信任他‌们。所以他‌们选择先出手试探,这既是为了摸清我们的实力,方便他‌们判断我们是否有可能接受和谈,和谈后他‌们是否能承受得起我们出尔反尔的后果,也是为了预先展现他‌们的实力。以证明他‌们的价值。就像我在做好和谈的准备后依然放出海水扰乱局势一样,我们都想获得谈判桌上的主‌动权。因为我们不信任对方,也知道对方不信任自己,只‌有掌握了主‌动权才能确保自己留有退路,不会在危机得到解决之后被对方屠戮殆尽。”   在伊利亚的拉扯下,克里‌斯终于抵达冰阶尽头,踏上洞口‌内部的实地。幽蓝色的法术光芒自伊利亚掌心扩散并逐渐增强,将两人前方的洞内情形照亮。   这里‌和沙滩近处那个曾被法师们用作临时‌据点的洞穴不同,四周并不都是平滑的岩面‌。奇异的结晶物质挂在洞壁上、洞顶,前方……每一处克里‌斯的视线能够到达的位置。   克里‌斯微微拧眉,向右侧身观察起最‌近的一丛结晶体来。这种结晶并不同于他‌在地理书籍上见‌过的钟乳石,它们是剔透的,甚至不像自然形成的冰块那样有气泡镶嵌其中‌。它们是近乎完美的玻璃状,洁净、透明得像是坎德利尔皇宫里‌珍藏的工艺品。伊利亚掌心的幽蓝光芒穿透结晶体落上岩石,竟然变成了血红的影子。   克里‌斯若有所觉地转头用眼神示意伊利亚。   伊利亚接收到他‌的示意,反手驱使洋流法术转换攻击姿态。“叮”的一声,克里‌斯手边的晶丛被击碎,一块晶体坠到地上。   克里‌斯以置物法术的逆向过程取出一双手套戴上,尔后捡起那块碎裂的晶石掂了掂:“这显然不是现世存在的物质,它和之前在海底城市里‌出现过的红色晶石一样,他‌们都表现出特‌殊的神秘性‌质。其实之前在‘黑三角’海域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只‌是没来得及。此类晶石隐约蕴含着生命的气息,但又有异权交缠,冲突之下反而透出一股死寂。和费伦贝特‌那只‌巨大的茧状物类似……像是从前界流落来的东西。”   伊利亚向前两步,克里‌斯视线中‌那双深色的靴子放大了:“所以你觉得它是什么?”   “血吧。”   克里‌斯捻了捻晶体边缘散落的粉末,又在伊利亚的协助下撑着膝盖重新站起:“但不是那种普通的,健□□物受伤以后皮肉破损流出的血液。它像是遭受诅咒的东西在肉|体溶血后凝结而成的,承载着被诅咒者‌部分残存意志与无可磨灭的诅咒痕迹本身的东西。”   伊利亚转头盯住他‌。   因为蹲下又站起的动作再次牵动了躯体的不适反应,克里‌斯眼前天旋地转了一阵,好半晌才恢复神思。见‌伊利亚在用求解的目光打量自己,他‌凝眸:“我想这并不难理解,道理和那些民间传说是一样的。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们在受到女巫的诅咒以后,变成了青蛙或者‌天鹅,而现实神秘侧,正常健康状态的生灵在受到高层次存在的诅咒后,会因为诅咒的不同化作不同形式的东西。具体表现的差异取决于施加诅咒的存在拥有何种力量,也取决于祂们使用力量的方式。这些晶体的原型生物,应该是前界的四智灵种族之一。这种水平的诅咒不是炽天使以下的人类法师能做到的,恐怕是‘屠神之役’的遗留。我想海底城的红色晶体来源于海妖种族,而这里‌的晶体与海底城的晶体存在明显差异。他‌们来自另一个曾跟随初代‌法师们反抗古神的种族。”   “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它们指向前界的精灵族群。”克里‌斯脱下手套用置物法术收好,旋即抬眸跟伊利亚对上视线。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他‌印象当中‌的社交礼貌之一:“一方面‌是因为,生命领域法术的传承和精灵族群存在强相关。早在离开坎德利尔入境科弗迪亚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件事‌了,利亚姆·亚伯拉罕没有刻意隐瞒我,甚至似乎有意引导我去了解他‌的家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树林里‌那些古怪的枯木,还‌有与泉眼直接关联的生命气息。精灵族群最‌后的族长,死后衍生出了‘葬歌’四神之一的艾莫拉迪亚。祂的名号就叫‘森之主‌’。森林是精灵族群的地盘,与此相关的神秘影响也往往能追溯到他‌们身上。”   伊利亚点点头。   两人谨慎地沿着遍布晶石的小路前进。世界越发黑沉,伊利亚手里‌的法术光芒也没来由‌暗淡了几分。克里‌斯不动声色地外放感知观察周围的环境。如他‌所料,越是深入洞穴tຊ,四周的黑暗便越发浓稠。有一种压抑而极其微薄的法术气息自黑暗深处传来,他‌凝神去感应对方,竟然因此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那股气息的属性‌是……洋流。   克里‌斯伸手拦在伊利亚面‌前:“我好像,大概知道里‌面‌有什么了。你感知到了吗?”   “什么?”克里‌斯冷凝的神情和洞穴深处传来的风声让伊利亚绷紧了身体。他‌反射性‌往克里‌斯身边靠了靠,阖眸探听起附近的情况来。他‌虽然不是时‌法师,但直接感知力依然比普通人和时‌空三系以外其他‌领域的高级法师强。   片刻后,伊利亚的表情一凛:“是……不,这不对。我记得它应该在安德蒙德。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等‌等‌,两条时‌间线。难道黑月十字船队那个艾德里‌安女士是——”   短暂的停顿后,伊利亚毫无征兆地加快速度奔跑起来。克里‌斯一怔,没来得及阻拦,只‌能自己也加快脚步追赶伊利亚。然而他‌这具假身的使用状态又实在糟糕得可以,奔跑动作并没能让他‌成功赶上伊利亚,反而使他‌失去平衡“咚”一声摔落在地。   这一声闷响唤醒了被蛊惑的伊利亚。伊利亚茫然片刻,忽地转身扑回‌克里‌斯身边:“抱歉,我刚刚有点走神了。它似乎在呼唤我。”   克里‌斯在伊利亚的搀扶下勉力站起。反复拉扯到伤口‌的经历已经让他‌感到麻木,他‌意识到自己快感觉不到疼痛了,这不是什么好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在落入崖底之前让伊利亚帮他‌取出了嵌在血肉里‌的子弹,他‌不用担心子弹随着他‌的活动更加深入,造成更重的伤害。   他‌按住肩膀:“没事‌。我只‌是想提醒你里‌面‌有洋流领域的东西存在,没想到它对你的影响这么大。被他‌控制会很危险,即使建岛者‌对我们没有恶意,你也没法保证建岛者‌用以支撑岛屿的材料都对我们没有恶意。我猜那东西是从前界遗留下来的,和这些晶体一样。”   伊利亚盯着他‌肩头再次渗出的鲜血看‌了一会,终于垂眸:“我感知到那是什么了。我见‌过它,但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许这跟岛上的时‌间线异常有关吧。现实世界中‌就有这东西,只‌是它被圣山拜礼会封存在安德蒙德。你应该还‌记得圣山拜礼会驻西里‌尔平原教区那位牧首,他‌叫凯文·沃克。他‌向我提供了一些和安德蒙德‘安息之所’有关的信息,我曾去实地查看‌过,这里‌面‌的东西本该被存放在那里‌。”   克里‌斯一顿,按在肩膀上的左手指尖也被染成一片血红:“你之前并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   “因为这涉及到远古海神,”伊利亚将最‌简单的不定向法术施加在克里‌斯身上,这能勉强起到一些治疗作用,虽然作用不大,“和你要做的事‌情没有太大的关联。你自己就说了,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我自己可以解决的事‌情没必要非得寻求你的帮助。”   -----------------------   作者有话说:我错了,人贵有自知之明。结果还是修到快十二点了。 第600章 海神碑 看形制……像是一口木棺。   克里‌斯默然‌松开染血的左手‌, 血液顺着他的手‌指涌向他骨点分明的手‌背。伊利亚叹了口气,抓过他完好的手‌臂搭上自己还算干净的后颈:“存放在安德蒙德的安息之所,和这里‌面的东西表现出‌相同神秘性质的特殊物件, 是一块石碑。圣山拜礼会的牧首凯文曾告诉我,那块石碑是他们从‘旧日神殿’的据点里‌缴获的。”   “‘旧日神殿’?”克里‌斯勉强习惯了一下这种被伊利亚架起来的行走动‌作。   “没错, ”伊利亚的语气听起来还算轻松, 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我之前好像没对你提过我选择‘艾德里‌安’作为自己脱离父亲的掌控、获得新生‌活以后的假姓的原因。其实我一直怀疑我的母亲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苏门洲女奴,她身上藏着秘密。或许我那位血缘意义上的父亲花重金买下并囚禁她的原因, 就和那个‌秘密有关‌。和你一起抵达苏门大陆以后, 我私下进行过一些调查。我发现我母亲从前,很可能跟圣山拜礼会的人有过交集。”   克里‌斯将视线从前路转向伊利亚的侧颜:“介意详细说说吗?”   “当然‌不,”伊利□□绪莫名地抿唇, “我主动‌抛出‌这个‌话题,本来就是想把我掌握的信息告诉你的意思。毕竟现在看来, 这件事并不只是关‌系到我个‌人的身世背景,还可能关‌系到另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上月中, 我在安德蒙德碰到了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司祭,那位老司祭见到我的反应很奇怪, 好像早就认识我这张脸似的。当然‌,他当时在努力‌控制表情,但我在救赎审判廷工作多年, 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也当不上坎德利尔中央的大法‌师了。我察觉了他暴露在细微处的情绪波动‌, 于是开始重点关‌注他。”   “你还会察言观色?”克里‌斯难得找回了一点正常的幽默感,“我不相信。我认识的坎德利尔大法‌师都说你高傲寡言。”   伊利亚睨他:“这一点我好像早就解释过。我不喜欢看着别人的脸色生‌活,不代表我就真的一点社交能力‌都没有。在不执行廷内任务的情况下, 我为什么要察言观色迎合别人?为了让别人知道我是个‌毫无个‌人主张的蠢货,谁都能来我面前现眼吗?我的时间不是用来对傻瓜逢迎的。”   好吧,很有道理……他完全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克里‌斯轻咳一声:“我只是调侃而‌已,你继续说。”   “说回那位司祭,”伊利亚敛眸,“在多日的暗中观察和互相试探后,我取得了他的信任。他对我说起了一桩往事,那就是他第一天用那种古怪眼神打量我的原因。他说几‌十年前,他曾在安德蒙德结识过一位在外貌上与我十分相像的少女。那女孩是被一位三十年前便已身故的圣堂圣者带回安德蒙德的。她身份成谜,当时安德蒙德只有唯一一座神庙,离圣山拜礼会搬迁前的圣堂总部十分之近。我有没有说过,圣山拜礼会搬迁前的圣堂总部就在安息之所之上?”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你应该没说过,至少没对我说过。”   “好吧,那就没说过。相较于安德蒙德其他被坎因教教士们带回神庙抚养的孤儿‌,那女孩显得十分特殊。她很少出‌现在神庙和同龄的孩子‌们一起活动‌。相反,圣山拜礼会的行修们总把她关‌在圣堂总部,每次出‌门都会专门派人看着她。后来这种监视行为被同时期的孩子‌们确认为贴身保护,因此有段时间那些孩子‌甚至戏称她为坎因教的‘圣女’。”   克里‌斯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伊利亚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你不会要告诉我,这女孩是你的母亲吧?”   “概率很大,”伊利亚垂眸,“我让那位牧首凯文帮我联系了他们离安德蒙德最近的一位都祭。你知道圣山拜礼会最擅长的法‌术领域就是生‌命,他用法‌术方法‌帮我确认了我和当年那女孩的血缘关‌系——那女孩遗留在安德蒙德的私人物品至今仍未被当地分会清理干净。圣山拜礼会保留有她的头‌发,这似乎是坎因教的某种特殊风俗。结合占卜和血缘追溯的结果,她很可能就是我的母亲。”   克里‌斯搭在伊利亚后颈附近的左手‌微微收紧。并不是因为伊利亚描述的往事,而‌是因为伊利亚陡然‌皱起的眉头‌。他明白‌伊利亚大概是被洞穴深处的力‌量气息影响了:“你还好吗?或许我们可以停下休息一会,‘神殿’的禁忌法‌师们目前还没有在这周围出‌现。我想我的感知不会出‌错。”   伊利亚摇摇头‌:“没用的,那东西对我的影响来源于神秘层面。因为我是洋流法‌师,也因为我接受了艾德里‌安这个姓氏。在这里坐下休息,等于没休息。”   克里斯莫名心下一紧。   “你在想什么?”克里‌斯如临大敌的神情让伊利亚嗤了一声,“怎么一副生‌怕我下一秒就会原地死去的表情?我想我的生‌命还没有那么脆弱吧。难道我什么时候给你留下了我是个‌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的印象?”   克里‌斯一顿,竟然难得为自己这种古怪的tຊ反应找出‌了符合逻辑的理由‌:“可是米歇尔就是……”   伊利亚眼底的光芒暗淡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那你可以放心了,米歇尔是米歇尔,我是我。我们不是在说我母亲和海神石碑的事情吗?你怎么总在转移话题?说回正题,知道那位司祭先生‌嘴里‌说的女孩很可能就是我的母亲以后,我开始不遗余力‌地打听和她有关‌的事。坎因教虽然‌在处理正经事务的时候不怎么可靠,但还是挺有人情味的。在知道我是母亲的儿‌子‌以后,他们向我坦白‌了他们知道的所有,尽管那些信息在圣堂内部保密级别不低。我由‌此得知,我母亲在数十年前那起重大的圣堂泄密事件后就从安德蒙德消失了,圣山拜礼会曾派出‌不少行修寻找她,甚至面向北苏门洲的全体野法‌师挂出‌寻人委托,但她一直没再‌出‌现。”   “一直没再‌出‌现,十余年后却变成一名女奴出现在了科弗迪亚的首都雷曼赫?”克里‌斯皱眉。   伊利亚犹豫了一秒,抬眸:“这件事或许和白‌骑士团有关‌。圣山拜礼会的人告诉我,他们一直怀疑安德蒙德泄密事件的起因,是白‌骑士团向‘旧日神殿’出‌卖了他们。但有一点很奇怪,即使白‌骑士团供奉的对象存在问题,在没有共同利益的情况下他们也没必要跟‘旧日神殿’合作。毕竟我们也接触过法‌正教的教士,他们的脑子‌还没有被那位的影响彻底损坏。”   克里‌斯眸光微滞:“所以……”   “经我查证,我母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婆——是一名上个‌世纪的海盗。她在上岸后不久就被‘旧日神殿’杀害了,因为她掌握了一份和洋流领域的法‌术传承有关‌的宝藏。那份宝藏的指向,很可能就是安德蒙德安息之所如今存放的海神石碑。”   克里‌斯猝然‌顿步。   黑暗的甬道穷尽,堪称刺目的幽蓝色光亮自两人面前由‌近及远地亮起,克里‌斯看到了一块高耸到违反空间规律的石碑。海水浸没它的底座,无数细小的,如同花朵般的蓝色荧光物体附着在它表面。像是察觉到克里‌斯和伊利亚的出‌现,原本一明一暗的幽蓝陡然‌间变得同步,克里‌斯从它们组成的发光图形下看到了石碑的刻印。   它们嵌在那一道道凹陷的刻纹里‌,仿佛草地上野蛮生‌长的蒲公英。   一种深入灵魂的恐惧席卷了他,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扑向伊利亚,抬手‌遮住伊利亚的眼睛:“别看!”   “哗啦”一声,自山洞下方空地中诞生‌的怒涛猛然‌袭向克里‌斯。克里‌斯拖着堪称残破的炼金躯体后退,堪堪将伊利亚带离危险区域。但这也使得克里‌斯踉跄两步,撞上岩石发出‌“咚”的一声。响声惊动‌了另一波潜在的敌人,那些附着在石碑表面的荧光生‌物。它们当即脱离栖身的石碑,发疯般朝克里‌斯和伊利亚所在的洞口扑来。   这时克里‌斯才‌意识到,那些发光的“花朵”竟然‌都是长成五瓣形状的荧光异虫。   躲是躲不开了,只能尝试正面对敌。克里‌斯咬了咬牙,强打起精神默念了一句最为基础的攻击咒语。现在他的状态不支持他直接使用时间法‌术作战,他只能驱使消耗较小威力‌也较弱的不定向法‌术。   但他的法‌术还没成型,伊利亚便反手‌将他按下。更为深寒的洋流之力‌在空间内逸散开来,克里‌斯反射性阖了下眸,再‌睁眼已被伊利亚拽向半空。凭空生‌出‌的水花如利剑般穿透飞向他们的数十只荧光异虫,顷刻冻结。而‌伊利亚借着石碑下方的浪花带他踏向更高处。   黑发飘扬间,伊利亚听从他的建议没有睁眼,而‌克里‌斯抬首看清了石碑四面更为具体的情形。   岩壁上不只有一处洞口,他们来的这条路似乎也不是唯一的入口,石碑四面均有不同方向的风声传来。并不通往外界的浅洞有十数个‌,最明显的一个‌在他们头‌顶,那里‌摆着一块黑黢黢的方形物体。   看形制……像是一口木棺。   “伊利亚,”克里‌斯抓住身旁的手‌臂,“那边,我们得上去。”他知道伊利亚能明白‌他的意思。   伊利亚也的确明白‌他的意思。又是一道浪声传来,二度袭向两人的残余异虫被伊利亚的攻击击落。伊利亚顺势踏浪上行,两人顺利落到崖壁上那处放着棺材的洞口。   -----------------------   作者有话说:还是写写删删最后只剩了三千,后几天都得加班感觉早睡比较不影响文章质量,先这样吧。说好多写点最后还是短小……我再也不乱承诺了。(不乐) 第601章 棺中人 他不相信伊利亚会让克里斯出事……   落地的一瞬间, 克里斯毫不‌犹豫扑向‌那口木棺。两‌人的靠近似乎激发了‌潜藏在棺木内部的某种保护机制,有极其‌剧烈的法术震荡在空间内蔓延开来。那些被伊利亚击落的虫豸迅速摆脱冰封恢复生机,伸长口器袭向‌站位靠外的伊利亚。   伊利亚知道海神碑对自己的影响有多大, 因此不‌敢睁眼‌,只能依靠最基础的法术感知抵抗虫群的侵袭:“不‌太对劲, 这些东西像是……”   话音未落, 聚拢成团的虫群如拳头般砸向‌两‌人。伊利亚拉着克里斯退避的同时施法防御, 坚实的冰棱拔地而起。然而那些古怪的虫子就像被棺木中的法术标记触发了‌某种嗜血本能似的,仅过了‌两‌秒不‌到, 堵在洞口的冰面便被它们啃噬殆尽。一股强烈的腥臭味随着最前方那批虫豸的躁动在空气中爆裂开来, 克里斯意识到不‌对,当即从棺木旁抽身‌并掩住口鼻。   伊利亚说到一半的话语被虫群的又一轮攻击截断,他只能和克里斯一样掩面闪向‌右侧。   “砰”的一声‌, 虫群中央有奇异的火光爆裂。克里斯勉力支起法术屏障将飞溅的虫体残肢挡下,却没能阻止那些虫子沿着棺盖的缝隙钻进棺中。蓝色的荧光物质随着前排异虫的解体脱离束缚, 如花粉般飘扬向‌半空。克里斯害怕这种荧光物有毒,只能闪到伊利亚后方等伊利亚用洋流法术平息蓝雾。   然而伊利亚才刚刚抬手‌, 被幽蓝雾气笼罩的木棺下方便传来一阵诡异的敲打‌声‌。从进入这处洞穴起就一直隐在暗处压制克里斯感知,又挑衅般侵入克里斯心神迫使他做出冲撞棺木这一莽撞行为的强大气息瞬间将黑暗席卷。伊利亚掌心的法术光芒黯淡下去, 海神碑下方的水面陡然高涨了‌十数西尺。浪潮眼‌看就要扑向‌两‌人所在的洞口,克里斯不‌得不‌抬脚卡上棺木,借力前扑缩进洞穴更深处的夹缝空间。伊利亚也被他拉扯得趔趄,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砰”一声‌撞进棺木和石壁的缝隙中。   膝盖撞上石壁带来的疼痛让伊利亚“嘶”声‌睁眼‌, 但克里斯一把将他按下。他想开口分辩,却撞上了‌克里斯凝重的眼‌神。克里斯把手‌指悬在嘴唇上方,显然是让他别‌出声‌的意思。   伊利亚一怔, 下意识将视线越过克里斯,落到浪潮和石壁之间的木棺上。从刚刚那群虫豸发生暴动开始,这具棺材便一直“咚咚”作响,像是在里面安睡多年‌的东西一朝梦醒,想要破棺而出似的。海神碑下方的浪花以反逻辑的方式停在了‌洞口外,没有粘湿棺木分毫,仿佛那些无形的水流也诞生了‌足以媲美智慧生灵的自主意识,对这具木棺里的东西心有忌惮。蕴含着神之伟力的碑文被水流组成的屏障挡在外面,让人看不‌真切。   倒是省了‌他回避石碑影响的力气。   伊利亚松了‌口气,但木棺内部诡异的咚咚声‌又很快让他重新绷起身‌体。他知道克里斯那个噤声‌动作代表着什么,眼‌下他们被海神碑唤起的浪潮堵在这处并不‌与‌外界联通的单面洞口,恐怕很难避免和棺材里的东西一战。   他用口型询问克里斯:“这是什么?”   “我不‌清楚,”克里斯也用口型回答,“但这里面有古怪的异权交缠。除却和岛屿本身‌相关的言灵之力,我还感知到了‌熟悉的时间之力。”   随着又一道浪声‌响起,两‌人刚刚开始的讨论被扼杀在萌芽阶段。克里斯压在岩壁上方的右手‌反射性‌收紧,血液再次濡湿了‌他的肩膀。而从棺木中传出的敲打‌声‌终于平息——“咚”的一声‌,棺盖被一只苍白到病态的手‌掌掀开。克里斯下意识做出tຊ防御反击的预备动作,却没想到那东西破棺而出的第一反应不‌是攻击他们。那家伙双手‌撑住棺沿,不‌徐不‌疾地坐了‌起来。   有别‌于所有卵生动物的长片翎羽随着祂起身‌的动作洒落在克里斯眼‌前,长到曳地的纯白发丝如蛛网般笼罩着棺中人的身‌体。一种强烈的预感击中了‌克里斯,克里斯浑身‌僵硬地睁大眼‌睛。   棺中人转头,露出一双深如夜海的蓝瞳。然而就在祂低眸张嘴的一瞬间,克里斯发现那双蓝瞳深处有古怪的荧绿色光芒闪动。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张脸——“时之天使”布利闵·希德伦特‌的脸。   “蜘蛛”恼怒地给了身边的现代海盗一拳。   莫名遭受重击的现代海盗张了张嘴,但想到自己和“蜘蛛”的实力差距,又不‌得不‌把临到嘴边的脏话咽回肚子里。他可不‌敢当面挑衅这些邪|教徒,谁知道这种丧心病狂的北新洲黑巫能干出什么事来?之前被他们队伍里的另一名诺西亚法师俘虏的时候他就十分识趣,而事实证明识趣是有用的。他的水手‌长死‌了‌,船队的大副也被这群邪|教法师整得半死不‌活,但他还活着。   ——这位再次沦为现代法师俘虏的倒霉现代海盗,就是曾陪克里斯一起去林子里寻找汉娜的马卡洛夫。他又被抓了。   而他这次被抓后的处境比上一次还要糟糕。克里斯勉强还算讲道理,不‌喜欢拿俘虏出气,但以“蜘蛛”为首的“葬歌”法师们就不一样了‌。   马卡洛夫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等回到船队跟船长他们汇合以后,他一定要把这些法师抓起来,用靴子狠狠地踢他们的屁股。他要把这群人的脑袋割下来挂到桅杆上,他要……算了‌,他编不‌下去了‌。船队的其‌他人都不‌知道被海水冲到哪里去了‌,船长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鬼地方回到克烈群岛都说不‌定呢。该死‌的,他根本看不‌到报复这群诺西亚法师的希望。   马卡洛夫拉下脸。   他忽然觉得人生一片暗淡。   “喂!”“蜘蛛”发现了‌他的异样,当即竖起眉毛睨他,“能不‌能走?如果你那两‌条腿挂在那里只能起到装饰作用,那么我不‌介意帮你打‌断它们,再让我们的法师队员抬着你走。”   话音刚落,跟在“蜘蛛”身‌边的几名“葬歌”成员齐刷刷把目光转向‌他。马卡洛夫毫不‌怀疑,如果他再敢拖慢他们的行进速度,他们真的会‌打‌断他的腿抬着他走。威胁的话官方法师未必真能付诸实践,但他眼‌前这些不‌受官方约束的野生黑巫绝对可以!   “我能!我能!不‌用麻烦了‌。”   马卡洛夫脸上的悲伤瞬间凝固、消散。他像是被什么可怖的食肉性‌野兽追赶着似的快步窜到“蜘蛛”背后,稳稳贴住“葬歌”法师们的队伍。动作之敏捷,态度之乖巧,活像马戏团里被驯化多年‌的,以钻火圈为谋生特‌长的猴儿。   觉得人生一片暗淡和人生真的一片暗淡是两‌回事,在这一点上马卡洛夫还是很清醒的。现在他难受是因为受了‌气没法报复,但只要自己调整好心态,其‌实落到这群北新洲黑巫附近被他们抓住也不‌完全是坏事。毕竟他自己的船队可没有找到安全离开这座怪岛的办法,但这群法师说不‌定可以。只要他在他们面前表现良好,说不‌定他们会‌愿意带他一起离开呢?在这样的情况下,以任何形式惹怒这群法师都是不‌明智的。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尊严跟他们对着干,要是被他们打‌断四肢扔在岛上那片古怪的树林里怎么办?那他的人生才是真的要一片暗淡了‌。   “蜘蛛”漠然看着马卡洛夫从远处闪到自己身‌后,虽然大概猜到了‌对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但也懒得拆穿。   他现在心情很不‌妙,实在不‌想陪这种蠢材过多废话。他也不‌是突然善心大发,为了‌彰显自己作为一名“葬歌”成员的慈悲心而选择留下这家伙的。他只是觉得岛上的局势被克里斯突然的奇招打‌乱,各势力的成员都被海水冲到了‌不‌同的方向‌,那么在寻找克里斯和“安德烈”的过程中,他遇到那群现代海盗的概率不‌算低。作为一名要面子的“葬歌”法师,他亲自出手‌对付那些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海盗实在太拉低档次,所以能用其‌他方式解决的冲突,他绝对不‌会‌动用法术。   马卡洛夫就是他想到的解决冲突的方式。   如果遇到那群现代海盗,他是把马卡洛夫推出去谈判也好,让手‌底下的法师控制马卡洛夫哄骗那群现代海盗去一个不‌干扰他们的方向‌活动也好……总而言之,只要事态还没有威胁到克里斯这个“神使”的人身‌安全,他就不‌会‌浪费一丝一毫的力量在那群海盗身‌上。   不‌过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遇到那群现代海盗。更紧迫的问题是,他们找不‌到克里斯了‌。   “蜘蛛”攥拳,强行压下再随机挑选一名受气包接自己一拳的冲动。   克里斯身‌上的法术标记是他亲手‌设立的,他反复确认过,标记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哪怕是在之前那艘被“洋流”领域笼罩的跨洲航船上,标记也是正常生效的,克里斯当前的状态是安全,是危险,克里斯在他的什么方向‌,他都可以通过标记感应得清清楚楚。但现在标记居然失效了‌,他根本捕捉不‌到一丝一毫和克里斯相关的气息。   这不‌正常。通常来讲,这种情况的出现,大概率意味着法术标记的携带者身‌亡。但克里斯并不‌是一般人类,不‌会‌那么容易死‌去。何况当时那个救赎审判廷的知名大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是拽着克里斯和克里斯一起落下去的,“蜘蛛”看得很清楚,他们大概率会‌落到同一片区域。   他不‌相信伊利亚会‌让克里斯出事。   但这依然不‌足以消解“蜘蛛”心中因为和克里斯断联而升起的暴躁。在这座岛上他们无法利用通讯法术与‌外界取得联系,但与‌同在岛上的其‌他法师进行传讯是没有问题的。察觉标记失效后,他对克里斯进行了‌不‌下十次的传讯尝试,但每一次都失败了‌。他甚至放下作为“葬歌”成员的立场,主动联系曾在救赎审判廷工作过的伊利亚,希望通过伊利亚联系上克里斯。但伊利亚也没有回应他。   真是……早知道当时他也往克里斯伊利亚身‌边扎,不‌管这些剩下的“葬歌”成员了‌。 第602章 岛主(这章无主角) 光靠我一个人的努……   “蜘蛛”不‌是洋流法师, 无法凭海潮的流向定位伊利亚和克里斯的落点,他只能寄希望于,潮水落进崖底后没有‌转向, 这样他还能根据几人一开始的站位判断伊利亚和克里斯此刻的位置。   另几名‌更早跟他汇合的“葬歌”成员缓慢聚拢过来。“蜘蛛”回神,跟随他们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狭缝:“发现什么了?”   这些“葬歌”法师不‌同于肌肉发达但头脑简单的北方海盗, 他们的办事效率甚至比从前的救赎审判廷还要高。没过多久, 队伍前方一名‌长发齐肩的男法师来到“蜘蛛”身边:“前方有‌一股疑似远古精灵族群的气息, 特征与‘先知’大人描述的分‌毫不‌差。这让我想‌起一件事,在我们离开苏门‌大陆登船之前, ‘先知’大人曾特地来信说‌, 让我们务必小心纳卡-克烈海上某些前代法师的遗留。这件事我向您汇报过。”   “蜘蛛”回忆了一下,确认对‌方的确跟自己说‌过这件事,便没有‌提出质疑。   于是长发男法师继续话题:“因为通常的客船选择的跨洲航线, 都是那几条特定的安全航线之一。几百年下来,从来没有‌人在前代法师们划定的安全航线上遇到过神秘侧险情, 所以当时我们都没有‌把‘先知’大人的话放在心上。您让我们有‌问题直接向您汇报,我也没拿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打‌扰克里斯大人。克里斯大人大概并不‌清楚‘先知’大人曾对‌我们下达过那样的告诫, 他对‌我们的指示只是警戒船上的‘神殿’黑巫。一路下来,我们的人始终没有‌按照‘先知’大人的嘱咐提前排查可能出现的, 源自于前代法师遗产的危险。”   “如‌果‌一定要有‌人提问你才能做出回答,那么你不‌应该待在我们的队伍里,你应该去索菲亚三‌角洲的中心监狱里服刑, ”“蜘蛛”tຊ心情不‌佳,回复手下法师的语气也不‌怎么温柔, “我现在没时间听你说‌这些推卸责任的废话。”   男法师的回复并没能缓解“蜘蛛”的烦躁,相‌反,这使得“蜘蛛”本‌就‌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如‌果‌不‌是他阻止手下的法师们直接向克里斯回复情报, 或许克里斯就‌能早点发现潜在的危险,早点避开,他们也就‌不‌会落到这座古怪的孤岛上了。   他出于私人的情绪,对‌“葬歌”的成员们下达了错误的命令。他才是这件事里责任最大的人。   这一认知让“蜘蛛”很不‌愉快。   “当然,我明白‌,”男法师低下头去,“我想‌表达的是,这座岛很可能跟法师时代的某位大陆主宰有‌关。‘先知’大人大概率是预感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对‌我们作出那样的告诫。而和古老精灵族群的传承相‌关,又可能被‘先知’大人预知到的前代的厉害人物,只能是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   至于他为什么猜测那股力量的所有‌者是前代的大陆主宰……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亚伯拉罕家族曾是索德里新洲最古老的统治者,他们家的人从没当过任何一地的法师领主。而没落后的亚伯拉罕家族,大概是找不‌出有‌这种实力的成员的。   “索德里新洲最古老的统治者,”“蜘蛛”眼底的光芒暗了暗,“所以这座岛屿的所有‌人很可能是‘先知’那家伙的祖宗?那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大贤者’阿奇柏德。”   “不‌可能的。”   没等长发齐肩的男法师回答,虚空中有‌另一道声音插|入两人的对‌话:“你说‌的那位,命石至今还在亚伯拉罕家族的高阁上放着。他就‌没离开过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我猜岛主的逝世时间在国家时代来临以后,这跟阿奇柏德·亚伯拉罕的生‌平对‌不‌上,阿奇柏德·亚伯拉罕销声匿迹的时间在诺西亚建国之前。”   这道男声并没有‌在现实中响起,而是被局限在“蜘蛛”的脑海里。但通讯法术带来的力量波动还是对‌外‌界环境造成了影响,有‌风声扩散开来,惊得跟在“蜘蛛”身后的马卡洛夫一个纵跳,险些窜到离他最近的“葬歌”法师背上。   “蜘蛛”蹙起眉,但没有‌理会海盗水手的一惊一乍。他已经根据声线特征分‌辨出了这道声音的源头:“‘安德烈’?你终于回应我了。你现在在哪?你说‌那股力量的所有‌者是‘岛主’是什么意思,依据又是什么?你怎么知道他的逝世时间在国家时代而非法师时代末期?”   那头的“安德烈”笑了声。他没有挨个回答“蜘蛛”的问题,而是避重就‌轻:“我现在在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我觉得我离触及世界的最终真相,仅差一步之遥。”   “什么?”这话听起来相‌当危险,“蜘蛛”立时拧起眉毛,“你到底在哪?你的头脑还清醒吗?”   “我很清醒,不‌清醒的人是你,”“安德烈”停顿片刻,又换成了那副懒洋洋的,让人听了就‌想‌朝他挥拳的轻蔑语气,“我想‌我们的克里斯大人很快就‌要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了,而你,‘蜘蛛’,你居然还在带着你那些可怜的小队员们,在裂谷里,像丢了脑袋的绿头苍蝇一样乱转。啧啧……看来懂得享受他人的劳动成果‌,不‌拖后腿,也能算是一种美德了。大祭司还真是老眼昏花,明明上船以来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我比你更适合做他的副手。”   “喂!你这家伙……”说‌大祭司一个四‌十‌岁不‌到的人老眼昏花也就‌算了,又莫名‌其妙嘲讽他和他的队员们是什么意思?   “蜘蛛”攥了攥拳。他看“安德烈”不‌爽果‌然都是有‌原因的,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安德烈”没给他把骂人的话说‌完的机会。也不‌知道是嘲讽完“蜘蛛”一行人后突然悔悟,又想‌要维护一下他们脆弱的教友关系了,还是受了什么别的因素影响,“安德烈”在“蜘蛛”提高音量的一瞬间陡转话锋:“开个玩笑而已,别那么生‌气嘛。无论如‌何,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如‌果‌我猜得没错,克里斯大人大概已经摸到了这座岛屿的核心区域。那里面的东西不‌好对‌付,你要是还想履行你向大祭司承诺过的职责,那么我建议你尽快去寻找他。”   ……嘴上叫别人别生‌气,但自己说‌的句句都是惹人生‌气的话,真是好典型的“安德烈”式作风。   “蜘蛛”的骂声被截断,再出口已经变成了一道怪声怪气的冷笑。考虑到自己之前已经因为情绪用事做出过错误的决策,他强压下跟“安德烈”争辩的冲动,只围绕着原先的讨论主题本‌身展开追问:“我也想‌尽快找到他,但这不‌是找不‌到吗?这座岛上竟然没有‌一只亡灵能供我驱使,也是奇怪。你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都看不‌出来?”“安德烈”哈了声,“蜘蛛”敢打‌赌他现在一定在对‌面挑眉撇嘴,“这里显然是某种特殊的人造空间。但说‌是人造空间其实不‌准确,因为人类法师是没有‌能力制造出这样一片独立于现实之外‌的空间的。那位岛主本‌身拥有‌媲美真神的能力。不‌过这不‌是重点,你现在的任务是尽快找到克里斯大人。我看看,他现在大概在你的东北方向,地表和裂谷之间。”   抛开“安德烈”总喜欢挑衅他这件事,这家伙提供的信息还是可靠的。“蜘蛛”示意身边的长发法师去前方探路,又在回头的一瞬间意识到问题:“等等,我说‌‘安德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座岛的核心问题在哪?我怎么觉得你的反应有‌点过于淡定了?你跟着我们上船真的只是为了接近克里斯?”   “安德烈”沉默片刻,哼笑一声。   “蜘蛛”不‌知道“安德烈”这一声笑是对‌前面哪个问题的回答,更不‌知道这一声笑到底代表着肯定还是否定,但他直觉自己猜对‌了。这让他陡然加快了语速:“别让我发现那场风暴和你有‌关系,你这是对‌‘葬歌’的背叛!我一定会上报大祭司让他们处置你的。你明知道现在克里斯这个人对‌于我们组织有‌多重要!如‌果‌他……”   “你是不‌是有‌点过于紧张了?”这次“安德烈”依然没让“蜘蛛”把话说‌完,“我可是全心全意忠于‘葬歌’,怎么会让我们亲爱的‘神使’大人死在这儿?而且我什么时候说‌过那场风暴和我有‌关系?你对‌同伴的信任未免也太薄弱了。”   “蜘蛛”并没有‌因为他的解释放松下来,反而越发绷紧了身体。他了解“安德烈”,知道这家伙并不‌是什么表里如‌一的单纯角色。   “蜘蛛”的长久沉默让“安德烈”叹了口气。他不‌得不‌主动退让,以证明自身的清白‌:“好吧,我对‌着主的圣印发誓,我也是在进入这里之后才察觉问题的。如‌果‌你一定要觉得我私底下做了什么小动作,那我承认,我隐瞒了你们一些信息。但那样做的可不‌止我一个人,那位和克里斯大人同行的前救赎审判廷大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先生‌,他隐瞒的事或许比我更多。光靠我一个人的努力,也没法阻止所有‌人向北探索不‌是吗?” 第603章 碑林 他阔别多年的好弟弟——伊利亚。   早在离开‌那个山洞之前“蜘蛛”就已经意识到‌这家伙的不对劲了, 只是‌一直没有往深处想‌。现在那种隐隐约约的预感得到‌了证实,“蜘蛛”下意识握住悬在胸口的链条和挂坠——那挂坠是‌一枚刻印着“翼骨”分支标志图案的卡洛斯圣印。   受环境限制,他‌没法用祈祷仪式与‌卡洛斯取得联系, 但金属挂坠入手的冰冷感能让他‌冷静下来:“所以你坐上这艘船果然另有目的。”   “安德烈”嗯哼一声:“早在听‘先知’说你要带着他‌们跟克里斯一起乘船回索德里新洲的时候,我‌就预感到‌你们会遭遇危险了。他‌故意把消息透露给我‌, 无非是‌为了引诱我‌上船接触克里斯, 恰好我‌本人也对我‌们这位‘神使’大人十分感兴趣, 所以我‌没有拆穿他‌的小心思。他‌想‌做什么‌,或者说亚伯拉罕家族想‌做什么‌和我‌无关, 总归不会妨碍到‌我‌。我‌乖乖顺着他‌的意思回到‌据点, 表面上质问大祭司为什么‌不让我‌跟随克里斯一起回程,实际tຊ上暗中监视你的动‌向,只等你动‌身就偷偷跟上来。你们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好骗, 我‌几乎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克里斯将要乘坐的客船。唯一的变故是‌你的脑子居然难得正常工作了一回,我‌被你们发‌现了。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误差, 大祭司最后不还是‌同意让我‌暗中跟队了吗?船只发‌动‌之前,‘先知’暗示意味明显地提醒我‌注意塞西莉娅·克拉克的事……那家伙总以为世界上只有他‌最聪明。不过随他‌去吧, 我‌可懒得对他‌糟糕的性格加以矫正。我‌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例行‌占卜时,我‌看到‌了关于艾德里安的预示。”   “那个审判廷大法师?”   “不, 是‌前代‌的艾德里安。”   “安德烈”拉长语调,暗洞中的温度随着他‌抬眼‌的动‌作下降了几分。他‌将视线投向斜前方,灰色石碑上的碑文便被他‌完完整整地收入眼‌底。这块石碑并非克里斯和伊利亚见到‌的海神石碑, 如果“蜘蛛”不是‌在用通讯法术和“安德烈”对话,他‌一定会发‌现“安德烈”面前密密麻麻地矗立着数百块形状各异的石刻碑。远远看去, 就如某种战争年代‌结束后被遇难者生平填满的坟地似的。   由于看不懂石碑上的古老文字,“安德烈”很快又敛眸,情绪莫名地瞥向缩在自己背后的诺西亚法师们。大概是‌知道现在只有他‌能庇护他‌们, 这些“盗火者”法师十分乖巧,从‌他‌跟“蜘蛛”取得联系开‌始就没再出过声。   “前代‌的艾德里安?”“蜘蛛”对这边的情况一无所觉,只能根据“安德烈”的叙述提出追问,“什么‌叫前代‌的艾德里安?你刚刚不是‌还认可了我‌们岛主是‌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这一猜测吗?艾德里安家族血脉断绝已近千年,他‌们的家族成员没道理还在法师时代‌末期留下痕迹。”   “安德烈”回转视线:“我‌可没说过岛主是‌艾德里安家族的成员,诚然在来这里之前我‌有过类似的猜想‌。那个猜测已经被推翻了。预示总是‌模棱两‌可的,但我‌想‌我‌和‘先知’的占卜不可能同时出错。这座岛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和当初的艾德里安家族存在强烈联系的。你知道,我‌拥有一半克拉克家族的……令人憎恶的血统。克拉克家族那份不完整的法术传承来源于前代‌艾德里安家族的遗产,因为祭司传承比之法师传承力量更弱而代‌价更大,他‌们一直想‌要找到‌遗失在海上的,真正的艾德里安家族的核心家传。”   那头的“蜘蛛”沉默了一秒:“所以你是‌为了克拉克家族来的?”   即使“葬歌”不遵守四大官方法术组织定下的神秘侧规矩,“安德烈”在以“葬歌”成员的身份活动‌时仍将克拉克家族的利益摆在“葬歌”的利益之前,也是‌会被大祭司问责的。他‌们一直戒备跟克拉克家族存在血缘联系的“安德烈”,其实只是‌担心“安德烈”受到‌厄伦克尔的影响,间接威胁克里斯的人身安全,从‌没想‌过他‌会站在克拉克家族的立场上行‌事。倘若他‌为了帮克拉克家族取得艾德里安家族的法术传承妨碍“葬歌”的计划,这绝对会触碰到‌“翼骨”高‌层的底线。   察觉到‌“蜘蛛”在想‌什么‌,“安德烈”似嘲似讽地笑了声:“刚刚才说你的脑子难得正常工作了一回,你就又开‌始用一些愚蠢的念头挑衅我‌。我‌才不会和克拉克家族那群疯子站在同一阵营——恰恰相反,我‌是‌为了防止他‌们找到‌艾德里安家族真正的核心家传,才提前来拦截这份机遇的。”   “拦截?”这一说法超出了“蜘蛛”的认知。   “蜘蛛”没有神秘侧的家世背景,因此并不能理解“安德烈”和利亚姆的心路历程。“葬歌”内部存在一些隐秘的小团体,如“安德烈”、“先知”一类的,拥有特殊家传的“葬歌”成员,往往更倾向于和同样拥有特殊家传的“葬歌”成员往来。这让“蜘蛛”等一众出身低微、早在加入“葬歌”前就备受外‌界社会的上等人歧视的贫民们怀疑,克拉克家族、亚伯拉罕家族出来的“葬歌”法师们和世俗侧的贵族老爷们怀有同样的心理。   他‌一直觉得“安德烈”是‌以自己的家族背景为傲的,没想‌到‌现在看来,事实竟不是‌那样。   “安德烈”拂了拂袖口沾染的水珠,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暗色:“这就是‌我‌的私事了。你只需要知道我‌并没有、未来也不会背叛‘翼骨’。即使我‌坐上这艘船的目的并不纯粹,我‌怀有私心,这也不会影响到‌你们什么‌。所以现在你能放下戒备,乖乖按照我‌的提示去岛屿核心寻找克里斯了吗?我‌必须提醒你们,他‌如果真的出了事,最后悔的一定不是‌我‌。”   “蜘蛛”动‌作一顿,陡然沉下眸光。   他‌没想‌到‌就连自己故意放慢行进速度,转移话题以作试探的小动‌作都被“安德烈”洞悉得清清楚楚。大祭司说的是‌对的,“安德烈”这个人的难缠程度不输“先知”。   但好在,这家伙宣誓会忠于“翼骨”,不会为了克拉克家族背叛“翼骨”。   知道自己不用再防备和监视“安德烈”了,“蜘蛛”松了口气:“你不说我‌也会去的。我‌还没有废物到‌需要你来指挥我‌下一步该怎么‌做。”他‌并不怀疑“安德烈”刚刚那番话的真伪,发‌自内心的憎恶是‌演不出来的。“安德烈”提起克拉克家族时,语气中暗藏着一种隐秘的咬牙切齿。“鳞蛇”就曾在被别人问及出身时用那样的语气讥讽过没有眼‌色的提问人。   “安德烈”哂笑一声,回了“蜘蛛”一句“那可说不准”,于是‌这场对话终结于“蜘蛛”主动切断通讯的动‌作。悬浮在“安德烈”眼‌前的法术光晕逐渐淡去,幽暗的山洞归于寂静。数秒后,“安德烈”微微挑起眉梢,忽一抬手,一道更为耀目的、几乎能媲美日月明辉的光线在暗洞里亮起。   缩在“安德烈”背后的诺西亚法师们绷直身体,人群前方那片密密麻麻,有如公墓的碑林被蓝光照亮。其中最为显眼‌的是‌“安德烈”斜前方的黑色碑——那块碑上有一整片肉眼‌可见的反光纹路。   “安德烈”凝眸,前进一步来到‌凹纹反光的黑色碑前。   那纹路竟然组成了一份完整的地图。整座岛屿地表、地下乃至泉眼‌另一端的异度时空的地形、结构,都在这份地图上一览无余。他‌们看到‌的反光源于一种立碑人填塞在石碑刻印当中的油性涂料。这种油性涂料的原始色彩并不统一,立碑人似乎有意用不同颜色对地图上的不同区域进行‌区分。地图中最为核心的位置被标记为幽深的蓝,那是‌一只上宽下窄的棺形图案。   地图下方附有一串不明显的小字,但字形磨损严重,一整段占地五行‌的语句,竟然只剩下三个单词勉强还算完整。   离奇地,“安德烈”看懂了它们。   “亚伯拉罕”,和“罗伊·艾德里安”。   像是‌由此联想‌到‌什么‌,“安德烈”嗤了一声。黑暗深处传来的海潮声让他‌继续向前,于是‌他‌苍白的指尖落定在幽蓝的棺材图案上。蓝白辉映,分外‌诡谲。   居然又是‌这样,明明就没把心思放在寻找线索上,却‌偏偏误打误撞地跟着克里斯一起落到‌了艾德里安家族的秘宝埋藏地。又是‌这样,一如从‌前。一如从‌前的令人嫉妒……同时享有母亲、神明和命运的偏爱的家伙。   他‌阔别多年的好弟弟——伊利亚。   同一时间,存放着海神石碑的洞穴里,克里斯因为被突然出现在棺材里的“布利闵”吓到‌,反射性抬手凝聚法术力量,想‌要在“布利闵”反应过来之前先发‌制人。然而面无血色的“布利闵”以人类所不能理解的速度前扑一步,竟然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这道攻击。   他‌们所在的空间被后方的石壁和洞外‌的海潮压缩到‌极致,三人之间的初始身距十分之近,克里斯能躲闪的幅度也有限。加之有伤在身,伤势影响了他‌的行‌动‌敏捷度,没等伊利亚的辅助反击落到‌跟前,克里斯就被“布利闵”抓住了手臂。   蔚蓝如海的眸子在克里斯视线中无限放大,而后“哗”的一声,伊利亚的法术攻击被言灵之力消解。克里斯后颈一痛,“布tຊ利闵”把他‌按到‌了冰冷的棺盖上。   -----------------------   作者有话说:可算修舒服了一点。   我完全理解了,除却情节取舍不当造成的问题以外,我所有的难受几乎都是节奏太赶引起的。果然还是不能急于求成啊。 第604章 守岛人 “布利闵”居然在用言灵法术帮……   剧烈动作‌引起‌的肌肉拉扯感让克里‌斯肩膀一痛。失血过度的晕眩状态下, 突然扩大‌的尖锐疼痛反而成了刺激大‌脑的清醒剂,他不‌假思索地放弃挣扎,弯曲脊椎的同‌时借助自身体重‌狠狠朝后顶去。   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布利闵”显然缺乏人类社‌会‌的生存经验, 克里‌斯近乎原始的攻击方式超出了他的认知。他毫无防备,略显错愕地被克里‌斯撞开, 本能一松手——克里‌斯当即逃脱他的桎梏, 和他拉开了一西尺远的距离。   紧接着, 伊利亚的法术攻击扑面而来。   洞里‌的大‌部分空间已经被从石碑下方涌上来的海水填满,他们所在的洞穴说是洞穴, 实际上也只是一个开在外部石壁上的小口。在水汽充盈的环境下, 洋流法师占据绝对的战斗优势。伊利亚仅仅只是一抬指,被那种空间禁制隔绝在外的海水便轰然冲破阻隔,如巨蟒摆尾般卷向“布利闵”。“布利闵”不‌得不‌出招应战。   四周的幽蓝色荧光暗淡了一秒。“布利闵”眸光微闪, 冷冽的银芒绽开,向他奔涌而去的潮水尽数被一道古怪的空间裂口吞没。站在棺木旁的克里‌斯想趁机协助伊利亚偷袭“布利闵”, 却‌受到那股言灵气息的波及,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 瞬间与悬空的潮水融为一体。   响亮的入水声打断了石壁旁刚开始酝酿,还‌未正式发酵完成的纷争。伊利亚和“布利闵”都是一惊, 竟然不‌约而同‌地放弃战斗,追着克里‌斯投身海水。“哗啦”两声,空间禁制破碎, 浪潮的重‌压终于将这个独立于山洞的小凹口吞没。一只巨大‌的气泡脱离洞壁,鼓噪着涌向水面, 那具木棺也被水流带动,打着旋沉向海神石碑的底座。   此前爬进‌木棺的荧光异虫早已被“布利闵”的法术力量斩杀,只剩下一块块破碎的残肢断翅。木棺下落的过程中, 异虫尸体或分散或粘连地漂浮起‌来,逐渐溶解成成千上百颗晚星大‌小的蓝色光点‌。微光并不‌刺眼,却‌惊扰了水面上残存的活物。那些花瓣形状的虫子扑打着肉翅沉入水下,争先恐后地涌向同‌类四分五裂的尸体。克里‌斯恍然抬眸。越过奋力游向他的伊利亚和“布利闵”,他看到那些虫子的形态发生了变化。   就像蝴蝶破茧一样,形貌古怪的法术生物沐浴着同‌类死亡后散发出的微光,逐渐吸水、膨胀。它们深色的躯体变得透明,聚拢成花瓣形状的肉翅散成根根分明的长条状,如同‌烟花水母的触手。外壳上肉眼看来深沉如死灰的蓝逐渐淡退,剥落出原本的、比天然蓝宝石还‌要剔透的色泽。枯槁的怪虫如获新生,美得令人心醉神迷。   克里‌斯知道它们是什么‌了。   远古的海妖族群,并不‌只是洋流法术的初代践行者。时空三系法术之‌一的言灵法术传承,也起‌源于海妖族群在“屠神之‌役”时期的领袖——芙卡洛的钻研。海妖族群所背负的诅咒不‌只是诅咒,也是一种特别的天赋。毕竟从本质上来说,法师们的法术天赋都起‌源于旧神的诅咒。起‌初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位建岛的前代言灵法师要以“洋流”和“生命”这两种与祂本身的法术属性毫不‌相‌容的力量来维系和支撑这片空间,但现在看来……“语言”与“洋流”的力量竟然能以那位远古海妖之‌王的存在为纽带联系起‌来,那位建岛人的法术理解相‌当之‌高。他的猜测没有错,法师时代的法师们比当前这个时代的法师们要强大‌得多,能接触的世界真相‌也多得多。   登岛之‌初,他在梦里‌见到的那位“恩玛努尔之‌主”,或许就是这座岛屿的建造者?   那么‌生命领域的力量就只能来源于——   克里‌斯微微阖眸,逐渐放松身体任由海水将自己‌带往海神石碑下端:“我‌听到你了。你是亚伯拉罕家族的先祖,恩玛努尔之‌主……前代的新洲大‌陆主宰。罗克亚特身上那份赫尔德亚的残骸是你的手笔,或许大‌陆历史记录的缺损,法术传承的断代也是因为你?布利闵的计划出纰漏,果然不‌是意外。”   像是在回应他的判断,深冷的海水震荡了一下,有奇异的颤动沿着山洞四面的石壁蔓延开来。蓝光明灭中,数十口形制统一的棺木脱离石壁内侧的凹槽无声入水。那种曾在“布利闵”的棺材上出现过的抖动一传十、十传百,克里‌斯视野中的每一只棺木都剧烈震颤起‌来,仿佛即将被幼鸟从中戳破的蛋壳。浓稠到让人无法分辨其具体源头的法术气息迅速席卷了这片水域,克里‌斯毫不‌怀疑,那些棺木里‌很快就会‌爬出一些比眼前这个被异化过的“布利闵”更厉害的东西。   ——现在他已经确认了正在向自己‌游来的“布利闵”没有继承真正的“时之‌天使”的精神这一事实。布利闵是时之‌神的裂变物,一切法术能力都不会脱离时间的本源属性。祂没法容纳语言领域的神力,吸纳异权对祂有害无益。而刚刚和他们交手的这个顶着布利闵面孔的炼金术产物,他用的是与建岛者能力同源的言灵法术。   他是建岛者的附属。   克里‌斯拧起‌的眉头逐渐松开,他本能地伸手去够光亮处的伊利亚和“布利闵”。这具炼金躯体完全符合人类的生理特征,没有特殊的魔药或咒文辅助时,他无法在水下进‌行呼吸。长久的闭气动作‌让他大‌脑发昏,以至于伤处传来的疼痛都变得模糊。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法正面应对那些棺木里‌爬出来的东西,只能把希望放在伊利亚和这个疑似对他没有恶意的“布利闵”身上。   出于对“时之‌天使”本人及其分灵假身的警惕,他在看清这个“布利闵”面孔的一瞬间就选择出手攻击,这是他们和“布利闵”打起‌来的起‌因。但实际上,“布利闵”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他们表现出什么‌恶意。现在他落水,“布利闵”甚至还‌主动跳下来捞他……克里‌斯咳嗽一声,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水中的蓝色眼珠反射着幽幽的冷光,“布利闵”和伊利亚同‌时来到他面前,赶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抓住他的手腕。   “哗啦”一声,两人将克里‌斯带进‌一只用法术力量支撑起‌来的巨大水泡。胸肺重新被空气充满的感觉让克里‌斯狠狠吸了口气。他呛咳起‌来,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竟然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伊利亚还‌想对“布利闵”动手,却‌被克里‌斯挡下。虽然目前还‌不‌太能喘过气来,但克里‌斯勉力组织出语言:“不‌对,他不‌是那个布利闵。他身上没有、没有那家伙的气息,而且时间之‌力在他灵体中的表现……很微弱。他用的是言灵法术。他应该是建岛者留在这里‌的。”   伊利亚皱起‌眉,顺着克里‌斯的意思收起‌杀招。但这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放下警惕:“可他毕竟是那家伙的躯壳之‌一。谁也不‌能保证建岛者对这座岛屿的控制是绝对的,万一那家伙的精神能顺着这具躯体与祂本身的联系投射过来呢?我‌们承受不‌起‌这样的风险。”   刚刚“布利闵”从石壁上跳下来后并不‌攻击他,而是一路游向克里‌斯,和他一起‌援救克里‌斯的行为,已经让他确认了这个“布利闵”和真实的“时之‌天使”本体之‌间的差别。即使克里‌斯不‌提醒,他也能注意到“布利闵”力量属性的异常。然而这没什么‌用,无论是“时之‌天使”布利闵的信誉,还‌是那位身份未知的岛屿建造者的信誉,都不‌足以让他放弃击杀这个“布利闵”的想法。谁也不‌知道那位建岛者对这个“布利闵”的控制力度有多强,能不‌能时刻压制住“时之‌天使”本体对其衍生物的天然影响。   就算那家伙能,伊利亚也不‌愿意把自己‌和克里‌斯的安危寄托在一个身份不‌明的强大‌前代法师的仁慈心上。   “布利闵”深蓝的眼珠动了动,刚刚在海水中沾染的水珠随着他这个动作tຊ‌从他睫毛上脱离,扑簌簌砸落下去,这让他的淡漠表情‌看起‌来十分像是一场无声的哭泣,尽管他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温度:“我‌能听懂诺西亚话,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读取你内心的想法。你不‌该当着我‌的面诋毁岛主,他绝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卑劣人物。”   伊利亚眉毛一拧,攥起‌拳头就有要发动攻击的征兆。谁料“布利闵”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敌意,用陈述语调说完那段关‌于“岛主”的解释后,顶着“时之‌天使”面孔的炼金生物便前倾身体按住克里‌斯受伤的右肩。克里‌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到一股温和到仿佛能抚平一切创伤的力量贴着皮肤涌入。   “布利闵”居然在用言灵法术帮他治疗。   这一认知让克里‌斯恍然片刻,下定决心按住伊利亚的手腕:“我‌觉得我‌们应该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别忘了,我‌们是来寻找离开这里‌的办法的。说不‌定他能帮到我‌们。”   “可是……”   三人头顶的棺木群中发出古怪的响声,这打断了伊利亚反驳的话音。克里‌斯下意识想抬头观察情‌况,却‌被“布利闵”一把抓住:“如果不‌想死在这里‌的话,闭上眼睛什么‌都别看。”   同‌样被“布利闵”强行按下的还‌有伊利亚。两人在比“布利闵”矮半个头的高度对上视线,克里‌斯从伊利亚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情‌绪。他们都感知到了那股陡然落地的重‌压,也听到了头顶淅淅沥沥的滴水声。   有东西从那些木棺里‌爬出来了。 第605章 倒戈 高塔倾覆,神庙倒塌。   一股熟悉的时间之力侵入克里斯的感知。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布利闵”猛然‌起身脱出气泡,咕咚一声袭向那群从‌木棺中爬出的阴影。围绕在气泡周围的荧光生物被两道对冲的攻势惊扰,呼啦啦散向远离水面的角落。于是水底的幽暗处被照亮, 而越靠近水面的位置,光线越为昏暗。伊利亚盯着从‌水面上投射下来的影子晃神片刻, 竟然‌猛地扭过脸去, 意图和“布利闵”一起对抗那些古怪的炼金生物。好在克里斯眼疾手快, 一把‌将他拽下。   “那些东西才是布利闵意志的载体,”克里斯仗着自己有‌伤在身, 伊利亚不敢跟自己拉扯, 硬是攥住伊利亚的小臂不放手,“我感知到了。剩下的棺木里全都是时间之力的气息,只有‌一开始我让你找的那口棺木——也就是他脱身的那口棺木, 其中的时间气息是最弱的。他应该是唯一一个没有‌受感染的守岛人,我们现在对付不了他们。”   “可是他也对付不了他们!”伊利亚不关心那个顶着布利闵面孔的炼金生物能不能赢, 但‌他关心对方战败以后,自己和克里斯也会落入危险的境地, “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他一个立场不明的炼金生物身上。”   脱离这只由伊利亚撑起的气泡后, “布利闵”在他们视线中也化成了一道细长的黑影。克里斯拽着伊利亚执行“布利闵”的建议,伊利亚怕强行挣扎会加重克里斯的伤势,没敢抬头去观察具体的战局, 这让他们无‌法准确判断战场上的优劣势。但‌他们能感觉到有‌强悍的法术气息在水面附近交锋,秉持着建岛人的意志与黑影们缠斗的“布利闵”, 似乎正在拼尽全力阻止那些东西靠近他们。   一串由法术力量掀起的水泡轰然‌飞来,克里斯和伊利亚右下方的幽蓝色异虫继续下移,将更低处的小洞照亮。   克里斯盯住那处洞口, 并‌不答伊利亚的话‌。   这让伊利亚以为他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于是将他的手拿开,一边解释一边挪动肩膀:“相信我,那家伙的分灵应该不会超出普通法师或低级天使的层次太多。我想我可以应付。”   “他们来了。”克里斯打断他。   伊利亚眸光微滞,一时间竟然‌没法理解克里斯这句没头没尾的应答。然‌而下一秒,克里斯轻轻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一道微小到几乎无‌法被观测到的法术力量落向水底那处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洞,“轰”的一声,那处的石块飞速开裂、坍塌。尘土将冰冷的海水搅浑,错神间,伊利亚下意识沿着声音传播的方向看去。   他对上了十多双错愕的眼睛。   “你们……”   举着火枪的黑月十字船队成员们、面色阴沉长袍曳地的禁忌法师们,都被忽然‌冲破阻碍涌进狭道的水流卷进了克里斯和伊利亚所在的石洞。伊利亚的感知能力不如克里斯那么灵敏,因而没有‌提前预料到这群人的出现,本能就对这群禁忌法师摆出防御姿态。但‌克里斯反手将他一拽,他的戒备姿势被破坏得彻彻底底。   黑月十字船队的女船长被水流夺走了那顶扁扁的船型帽,火红的长发当即如水草般散开。“神殿”黑巫的领头人就在她不远处,而她亲爱的船员们则如水母般被卷向四面八方。海盗们大都熟悉水性,但‌禁忌法师们不。这让她几乎不假思索地游向那名‌“神殿”黑巫的领头人——刚刚他们黑月十字船队已经跟这群禁忌法师达成了一致,她不会对自己的盟友们见死不救。   伊利亚本想赶在“神殿”黑巫们反应过来之前先发制人,但‌女船长扑了过去,他不得不将刚刚准备好的杀招收起。克里斯拽着他往下游了两步,避开一道从‌水面方向泄露的时间系法术攻击。两人在离石壁两西尺远的位置悬停。   随着水流不断涌向那处洞口,石洞里的水位缓慢下降,那些浮在水面上的木棺也逐渐向克里斯等人靠近。黑月十字船队的船员们想要抬头,但‌克里斯翻过手掌,一道强悍而不容拒绝的力量在水域中散开,刚刚伊利亚创造的气泡被复制出十数个,在场的前代海盗们尽数“被捕”。克里斯用法术方法强行剥夺了气泡内外的视听互通。   一种恐慌情绪在水下的前代海盗群体中弥散开来,其中某几人开始胡乱叫喊“船长”、“红玫瑰”等人的姓名职务或外号。和近处的禁忌法师被框进同一只气泡的女船长皱眉,想脱离气泡去拯救自己疑似陷入困境的船员们,却被身边的禁忌法师牢牢抓住。   越过气泡的阻隔,“神殿”黑巫的领队人向左前方和伊利亚待在一起的克里斯投去视线。   神情莫名‌。   另一边,克里斯和伊利亚还没有把注意力转移到这群“神殿”黑巫身上。克里斯时刻警惕着“布利闵”战败,或是有‌东西突破“布利闵”的防线潜下来偷袭他们,而伊利亚则惊叹于克里斯刚刚的动作。   “你恢复了?”伊利亚不敢相信。   克里斯重伤到这种程度,且早在船上就经历过一次力量透支,竟然‌还能在危急情况下爆发出这样的实力。这不合常理。   ……难道是因为刚刚“布利闵”给出的治疗起到了他意料之外的效果‌?言灵法术体系里的治愈术竟然‌能强大到这种程度?   伊利亚觉得自己的认知被颠覆了,这完全不符合他从‌前的法术理解。   不过很‌快他就没时间纠结自己的法术理解和现实情况存在偏差的问‌题了,因为那群“神殿”黑巫猝然‌突破克里斯通过模仿洋流法术表现创造的气泡,在自身力量的保护下集体入水。伊利亚眸光一滞,下意识挡到克里斯面前。   但‌禁忌法师们并‌没有‌要攻击他和克里斯的意思,反而是在意味深长地扫了克里斯一眼后,不约而同地起身浮向靠近水面的战场。那意思不言而喻,他们要和“布利闵”一起从‌那些东西手里保下克里斯。   伊利亚沉默。   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看到刚刚发生什么了吗?他们没有‌攻击我们,甚至连攻击我们的尝试都没有‌做?”即使他早就有‌过和“神殿”黑巫们交涉的计划,但‌这也太顺利了吧?他们还没开始交涉呢,禁忌法师们就自己倒戈了?   “这不奇怪,”克里斯毫不意外,“‘灾难’之神的层次似乎不如恩玛努尔岛的远古海神高,而建岛者能压制住这块海神石碑,阻止石碑的力量外泄形成污染,也必然‌能隔绝掉‘灾难’对这群黑巫的影响。这里是岛屿的核心区域,建岛者的力量表现最强的地方。他们能短暂摆脱旧神的投射意志,再正常不过。”   伊利亚动了动嘴唇,还想再说什么,但‌克里斯没给他继续分辩的机会。   克里斯一个转身将他拽进水底。   水花四溅间,石洞内变得更昏暗了。水面附近tຊ的战斗余波被海神碑散发出的森冷气息消解在海水里,那些由荧光异虫蜕变而来的小型水生法术生物则遵循趋利避害的本能,远远潜进水底最深处,牢牢黏在了在石碑底座下方的洞壁上。   石碑下的水潭深不见底,好像能联通到世界最深处。伊利亚盯着浓稠的黑暗拧了拧眉,刚要说话‌就被克里斯强行遮住视线。   克里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作为一名‌资深的洋流法师,你还是应该对这种地方保持最基本的警戒心。我不同意你加入战斗并‌不是因为不相信你的实力,而是因为这里是海神石碑的存放地。你的状态必然‌会受到它的影响,即使这座岛上并‌没有‌‘无‌尽之海’本身的气息。”   伊利亚感受着海水中传来的震荡,“嗯”一声同意了克里斯的处理方式。   和克里斯的多年‌默契让他选择相信克里斯的判断:“所以你看到了什么?”   “……我不清楚,也许是我们离开这里的希望,也许不是。”   克里斯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   因为要腾出一只手来抓住伊利亚,向前游动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有‌点困难。他只能依靠着法术力量的托举来到海神石碑的底座上方——他发现异常信息的位置。而在那处底座下,荧光异虫附着的石壁上,有‌一幅古怪而冗长,却被拆分成了数个独立的小块的刻印。克里斯运用想象力将它们拼接到一起,逐渐解读出其本来的面目。那似乎是一篇碑文,但‌其文字不属于任何一种当代大陆上现有‌的语言体系,也不属于布利闵时代的古文字,克里斯从‌未接触过。   而当他将碑文在脑海里复原完整的一瞬间,石洞里的光线彻底暗淡下去。一种强烈的直觉穿越时空,穿越现实与虚妄的界限,直直将他击中。他看到了一双诡异而阴郁的绿眼睛,有‌细碎的卷发凝结成浓稠的阴影,笼罩在那双眼睛上挥之不去。那双绿眸倒映着现在的他,也倒映着他的过去和他的未来。他看见布利闵向自己张开双手,世界滑向无‌可避免的幽暗的深渊。拥有‌安瑞克面容,却顶着黑发蓝眸的男人,或者说堕落前的威尔弗雷德,站在终末与起始之间凝视他。高塔倾覆,神庙倒塌。   “最终的末日。”   那股直觉化成一道冷冽的男声,一刻不停地在克里斯脑海中低语。克里斯无‌法理解那些诡异的音节,但‌却从‌虚幻的预言中看到了新的画面。   这一次,“克瑞西亚”的神像被推向高台,而那尊神像圣袍下本该模糊不清的面孔,竟然‌在日光的照射下分外清晰。祂一时像布利闵,一时像他,一时又被成千上万只蜘蛛状的细腿遮盖住眉眼。新的世界在时间线外孕育,众神的命运跳脱了最初秩序的制约。   “众神皆死。”   克里斯的脑子里猛然‌一痛。 第606章 求助 谈判刚开始就用上威胁了,这是正……   血色在水面‌上如油画颜料般绽开。   克里斯的动静惊得那群附着在海神石碑下方石壁上的异虫又一次散逃, 幽蓝光点呼啦啦涌向‌克里斯和伊利亚头顶,受石碑庇佑却‌远离二人的空域。而在刻印中的预言画面‌逐渐走到尽头,沉入黑暗的一瞬间, 克里斯猛地抬头。那双阴郁的绿眼睛隐入虚空,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自己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他此‌前向‌苏门大陆发出的传讯终于得到了回应。   一股强大却‌没什么攻击性的时间之‌力‌自石碑下方的幽暗之‌地向‌他汇聚, 他自身的法术力‌量瞬间变得充盈。早前他曾就‌自身的力‌量被苏门大陆的“克里斯”剥夺大半一事颇有微词, 但此‌时此‌刻,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家伙的存在也不是全无好‌处。   克里斯也顾不上思考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能联系上外‌界了:“我们被困住了。”   于虚空中发声的“他”啧了一声,克里斯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失去控制。有远超人类法师极限的力‌量无声降临, 仿佛另一个他入驻了他的身体。但与现实的邪魔附身的情况不同, 克里斯依然能维持清醒的意识。   他看到伊利亚的眉毛动了动。紧接着,海水的颜色变得失真。“他”抬起右手,堪比神降的恐怖气息在水域中蔓延开来。世界仿佛陷入了一个永远静止、不再前进‌的定‌格时刻, 就‌连水域上方的“布利闵”和禁忌法师们都动作不得。   活人的脸色被凝固在这一刻,血液不再流动、飞扬的发丝不再飘摇, 现实的色彩变成模糊的斑斓,于是紧接着——   “轰”的一声, 那群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瞬间碎成飞灰。   淅淅沥沥的暗色血液溅落在水面‌上,这场危机就‌这样被克里斯此‌前发出的一段通讯轻易终结。克里斯意识到活动四肢的力‌气正在回笼, 那股强大而不似人类之‌能的时间气息无声抽离。来自虚空的“他”的声音打了个呵欠:“你附近有布利闵的分灵?”   克里斯“嗯”了一声,下意识收紧右手。   他没想到这家伙在自己离开后竟然能以这么快的速度获得这样的力‌量。难道‌灵魂分割时他所缺失的那部分人性,真的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这样的实力‌, 甚至都超过他那位站在“四翼”顶点的老师了。   “你所在的地方不太正常,”“他”倒是没对他突然的情绪变化作出什么反应, 只是实事求是地回应他最开始那句“我们被困住了”的诉求,“我的法术似乎只能在你处于当前这个位置时生效。你们在某种封闭空间里?我可以直接用传送法术把你们转移到索德里新洲,前提是这片封闭空间本身的防御力‌量不干扰我。如果它‌干扰我, 我恐怕就‌爱莫能助了。”   克里斯拧了下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因为‌石洞里的水位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他本来想攀上石壁防止水位退下海神石碑后自己和伊利亚无处落脚跌进‌深渊,却‌没想到石碑底座下方的幽暗竟然逐渐淡去,变成了苍灰色的实地。虚空中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不多时,水面‌退到他和伊利亚脚踝以下,他脚下一沉,竟然真的站定‌在石碑前方。   海神石碑上那股躁动的洋流之‌力‌无声平息,克里斯转眸,发现上面‌的碑文石刻消失了。碑面‌光滑如新,好‌像它‌从始至终就‌是一块没有任何内容的古碑石似的。   水位的下降使克里斯创造的气泡尽数破裂,黑月十字号船队惊惶的船员们恢复了正常的视听能力‌。红发女船长形容狼狈地落在地上,第一时间做出拔枪戒备的动作,但那把枪已经被水浸透,克里斯认为‌它‌不炸膛走火的概率微乎极微。   察觉石碑周围的洋流之‌力‌有所减淡,伊利亚试探着睁开眼睛。这次克里斯没再阻止他。   来自“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们和“布利闵”同时落地。   伊利亚微眯了眸,但并没有贸然出手。   “旧日‌神殿”那名领头的黑巫前进‌一步,克里斯毫无征兆地挑眉,汹涌的时间之‌力‌当即在双方之‌间撑起法术领域的界限。两边谁都没有率先开口,但互相戒备的态势十分明了。克里斯的力‌量已经恢复,也就‌没必要再把谈判主动权交到其他人手上了。   “先别动手!”出乎克里斯的意料,最先站出来的是黑月十字号的女船长,“我认为‌你们之‌间存在误会。我们完全可以放下仇恨,携手面‌对困境,一起找到逃离这座孤岛的办法。都先冷静,坐下来谈谈好吗?”   伊利亚微微歪斜身体,抱起手臂。   “神殿”黑巫的领头人眸光微闪,深深看了克里斯一眼后,才‌和克里斯一起把视线转向女船长。   “我不认为‌他们能威胁到你们的人身安全,”第二个发言的是顶着布利闵面孔的炼金生物,“他们虽然是禁忌法师,但是在这里,岛主的力‌量可以短暂性隔绝那家伙对他们的影响。我能读取他们的心思,他们并没有杀死你们的想法。”   “是吗?”克里斯并未因此‌撤去法术禁制,反而是低笑一声,定‌定‌看进‌那名领头的禁忌法师眼底,“当时对我开枪的人是你。”   男人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那一枪并不致命。”   没有解释,没有找补,只是陈述事实。这群禁忌法师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克里斯原以为‌,能加入“旧日‌神殿”这种组织的人,即使不受“灾难”的影响也不会是什么符合社会道‌德标准的好‌人。但现在看来,这些家伙也没tຊ他想象中那么穷凶极恶。   谈判这一方案切实可行‌。   克里斯撤去了禁制,转眸看向‌伊利亚。伊利亚点点头,表示认可他的想法。于是克里斯上前一步:“就‌算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们照样可以找到逃出这里的办法。你们凭什么要求我们信任一群几天前还想歼灭我们的法师小队,而且时刻都有可能被邪恶之‌物诱惑反水的黑巫?你们应该很清楚,我们会落到这里,全都是拜你们所赐。”   即使对对方有所求,也要装成无所求的样子。这是谈判铁律,罗德里格公爵教他的。   “神殿”黑巫的领头人沉默片刻,略显嘶哑地笑了一声。但或许是太久没做过这种表情,这家伙的笑容看起来并不明媚,反而略显瘆人:“你可以这样觉得。但如果拒绝我们,你应该知道‌你们会面‌临什么。我们出不去的话,也不会允许你们顺利出去。是获得一群能够协助你们寻找逃脱之‌法的帮手,还是获得一群会想尽办法干扰你们敌人?你们应该知道‌怎么选。”   克里斯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住。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不讲道‌理的谈判对象。谈判刚开始就‌用上威胁了,这是正常人的言行‌逻辑吗?   察觉克里斯的僵硬,伊利亚大发慈悲地张开他金贵的嘴巴,反手将克里斯推到背后:“我们当然知道‌怎么选。选择在这里杀光你们怎么样?你们的法术实力‌似乎不如那群在船上自我献祭的家伙,都只到救赎审判廷的高级法师水准。克里斯的力‌量已经恢复了,我想我和他联手,杀光你们所有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以威胁对威胁,这很符合伊利亚的行‌事作风。绝不受气,先气别人。   但这一手段对付那群黑巫十分有效,克里斯发现刚刚笼罩自己的僵硬转移到了对面‌的“神殿”领头人身上。   黑夜十字船队的女船长本人听不懂诺西亚话和现代的贡德话,但那枚法术道‌具项链帮了她‌。于是她‌前进‌一步挡在克里斯伊利亚和“神殿”黑巫们之‌间:“别这么剑拔弩张,大家利益一致,目前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利益一致?”克里斯冷笑一声,“您觉得我们能轻易放下芥蒂跟他们谈判,无非是因为‌您没有亲自站在我们的立场上考虑过。他们追着我们上船,可是为‌了杀死我们。如果没有他们从中作乱,我们根本不需要面‌对这样的困境。”   “旧日‌神殿”的法师队伍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这群人都是远离世俗生活、深居简出的黑巫,让他们按照世俗社会的逻辑,拿刚刚的事向‌克里斯邀功是不可能的,何况他们对付那群东西也不只是为‌了克里斯。黑巫的领头人思索片刻,终于按照克里斯的设想开口:“那不是我们的本意,杀死你们我们得不到任何好‌处,还不如抢劫贡德国‌有银行‌富有实际意义。”   前半句还好‌,后半句听起来相当不像话。克里斯差点没控制住表情:“所以呢?”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追杀“盗火者”小队并不是出于自身的意志,但他需要知道‌更多。   对面‌的禁忌法师队伍从进‌入这处石洞开始就‌一直很低沉,听到他这样的追问,站在黑巫领头人右侧的年轻男人莫名抬起头扫了他一眼。克里斯注意到他的眸色十分深沉,仿佛笼罩着不健康的灰霾。   “神殿”黑巫的领头人默然片刻,忽然前进‌一步。这使得克里斯和伊利亚反射性后退。   男人并没有因为‌克里斯的防备动作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快,反而摊开双手,像是下定‌决心,将要孤注一掷似的:“我们想让你帮助我们,不只是在逃离这座岛这件事情上。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神谕证明了你的特殊。所以我想,你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帮到我们的人。” 第607章 骨血 他的主人是最初贤者,新洲大陆的……   克里‌斯没有回答。当前的情形和他‌预想中相差过大,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群禁忌法‌师。   见‌他‌不给‌反应,主动上前的“神殿”黑巫抬起双手,当着他‌和伊利亚的面攥住衣领。克里‌斯刚要拧眉, 就‌看到男人解开了领口‌的系带。宽大的暗色圣袍落地,围在附近的黑月十字船队成员们都被惊了一跳。女海盗们骇然‌退后, “红玫瑰”则瞪大眼睛。   克里‌斯手比脑子快地施法‌打‌断他‌:“你这是要干什么?”这家伙的行事作风怎么比斐瑞·杰拉德还出人意料?“旧日神殿”这组织里‌有一个‌正常人吗?   显而易见‌,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   摸向胸前衣扣的动作被克里‌斯打‌断, 为‌首的“神殿”黑巫顿了一下。但他‌并未因此放弃继续脱掉内衬的想法‌。男人警告般瞥了一眼左侧石壁附近的前代海盗们,便抬手破除克里‌斯施下的法‌术禁制。由于当前不是正经的战斗场合, 克里‌斯在创造禁锢时并未加注过多‌的时间之力‌, 无形的锁链轻易就‌被斩断。   “你们大概是误会了什么,”男人用恢复自由的双手将衣扣解开,出言解释的同时, 也缓缓攥住衣襟向克里‌斯袒露自己被腐化日久的血肉之躯,“我没有别的意思。”   暗红的内衬被它的主人主动掀开, 一副血腥到堪称惨烈的情形撞进克里‌斯眼底。克里‌斯偏头躲避的动作顿住。   那是一副……不该出现在活人身上的惨相。这名禁忌法‌师锁骨以下至胯骨以上的皮肉,从胸腔到腹腔, 已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腐蚀殆尽。暗红的血色翻涌在白皙的骨骼间,而那一根根本该长‌在腹腔两侧的肋骨、支撑身体的脊骨, 竟然‌错位到了违背人类生理结构的诡异位置。但他‌眼前的禁忌法‌师还活着,错位的骨骼、腐化的血肉仍在随同男人的呼吸轻轻颤动。就‌像食腐的蝴蝶扇动翅膀。甚至有那么一刻,克里‌斯感到男人的胸腹间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动, 像是有无形之物尝试摆脱血肉之躯的桎梏,向他‌伸出恶意的利爪。   那股微不可查的躁动让男人拧了下眉, 却‌没有发出生物在感到疼痛时本该发出的痛呼。这让克里‌斯怀疑,他‌或许早就‌习惯了相应的痛苦。   皱眉的表情只持续了片刻。很快,眼前的禁忌法‌师又恢复成那副阴沉到近乎恹恹的表情。他‌缓慢扣好衣扣, 没让另一侧的前代海盗们看清自己的病态,但那双冷血动物般的眼睛却‌牢牢盯住克里‌斯:“我想你应该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并不想跟你对着干。”   克里‌斯当然‌明白那是什么,修习禁忌法‌术的代价,就‌像“迟滞”、“尸化”等同类代价一样。不过肉眼看来这群禁忌法‌师的情况比他‌们糟糕得多‌,不知道这跟“灾难”的特质是否有关。   克里‌斯向伊利亚投去目光。   伊利亚眉梢微挑,沉眸开口‌:“就‌算你们现在短暂脱离了更高意志的影响,我们也不能确信你们是值得交付后背的盟友。”   禁忌法‌师的领头人接过身边另一名黑巫帮自己捡起的圣袍:“我们不需要你们把我们当成值得交付后背的盟友,这只是一场交易。克里‌斯,你是特殊的。我想你大概会对我们追杀你们的动机——也就‌是说,那份神谕的原始墨本感兴趣。还有‘旧日神殿’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现在机会就‌摆在你面前,我们可以向你出卖‘旧日神殿’,只要你答应我们带我们一起离开,并向我们提供相应的庇护。你知道我们想要的庇护是什么。”   克里‌斯沉默片刻,皱眉:“你们想逃离‘旧日神殿’?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我们来到这片空间实属意外‌,我本身并没有能力‌阻断‘神殿’和你们供奉的那位对你们的影响。何‌况就‌算我能,我也不会允许一群随时都可能对社会秩序造成危害的不稳定因素借着我的庇佑在大陆上为‌所‌欲为‌。再者说,你们是禁忌法‌师。修习法‌术的过程不可逆,你们摆脱不了那家伙了。”   因为‌这群禁忌法‌师大都是苏门洲人,为‌首的黑巫也一直在用贡德话发言,克里‌斯也是用贡德话回答他‌们的。在场的禁忌法‌师似乎都听懂了他‌的回答,这让气氛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黑月十字船队的女船长‌张了张嘴,想要出面调停,然‌而“布利闵”突然‌前进一步,她的话音还没成型就‌被挡下。她不得不重新闭嘴,侧身退回到壮硕的“红玫瑰”身边tຊ,让“布利闵”先发言。   “阻断那家伙对他‌们的影响并不困难,”“布利闵”抓住克里‌斯,不带情感倾向,只是实事求是地陈述,“对他‌们造成影响的东西只到炽天使的层级,想让他‌们状态稳定不发疯,只需要找到特定的、同层次的力‌量对他‌们施加标记并维持标记就‌好。唯一的问题在于,如果你们之后要离开这里‌,没有岛主的庇佑,那股禁忌的力‌量还会卷土重来。到时候你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类同炽天使的投影了。”   “你们在说什么?”认真听完“布利闵”发言的女船长露出不解的神情,“我怎么听不懂了?”不知道是不是“布利闵”做了什么,她胸口‌那枚具有语言系法‌术能力‌的吊坠不再闪光了。看样子道具已经失效,她无法‌理解“布利闵”的发言。   这倒是给克里斯省了力气。   克里‌斯垂眸片刻,并不将这件事引回到和“神殿”黑巫们的谈判上,而是求解般看向“布利闵”:“祂的影响怎么可能只到炽天使的层级?”   知道这家伙是建岛者留下的东西,而不是布利闵本身的分灵载体,克里‌斯已经对他放下了大部分防备。建岛人对他‌们的态度是友善的,这一点确定无疑。以建岛人目前表现出来的实力‌,祂想杀死他‌们轻而易举,一开始就‌可以动手,用不着放他‌们摸到岛屿的核心区域。而且他在梦中见过祂,祂的气息虽然‌强大且诡异,却‌并不显得疯狂,没有受到暗渊的浸染。   祂的状态甚至比圣山的“拉厄芙”还要好。   克里‌斯的问题让“布利闵”转眸:“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在这群小法‌师面前聊这个‌,他‌们实力‌太弱,不受那家伙庇佑的情况下,有些认知可能会引起他‌们的精神错乱。当然‌,你现在的实力‌也不怎么样,但你的本体应该能帮你消除那些不好的影响。这一点我们换个‌场合详谈。”   “布利闵”的发言让克里‌斯准确捕捉到了一条暗藏的信息——作为‌守岛人,他‌并没有对他‌们贸然‌闯进这里‌的事感到生气和意外‌。从结束战斗到现在,他‌始终安静、平和乃至温驯地站在旁边听他‌们和“神殿”黑巫的小队交涉,就‌像事情本该如此,他‌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发展,并且选择了顺应这样的发展似的。   克里‌斯不禁对自己出现在这座岛上是不是真的只是个‌意外‌这件事产生了怀疑。   但这种怀疑也只是一闪即逝,因为‌下一秒对面的“神殿”黑巫们就‌有了新的反应。随着一名黑巫抬手的动作,克里‌斯放在“布利闵”身上的注意力‌当即被吸引到对面。他‌听到禁忌法‌师领头人身旁的灰眸男人与领头人私语:“我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了,他‌的主人是最初贤者,新洲大陆的第‌一任法‌师主宰。‘神殿’的典籍中有记载。”   克里‌斯只知道亚伯拉罕家族的“大贤者”和圣山拜礼会的贤者制度,却‌不知道“最初贤者”又是什么人,因此并没能快速对这个‌名号做出反应。但他‌对面的禁忌法‌师们都变了脸色。   瞥见‌他‌茫然‌的神情,伊利亚贴心地凑到他‌耳边低声解释:“救赎审判廷的旧档案中有一份和他‌有关的记载,但那份档案保密级别较高,又很少被调用,你在廷内工作时应该没接触过。我没听说过‘最初贤者’这一称号,审判廷的档案里‌只将他‌描述为‌索德里‌新洲的第‌一任法‌师主宰,法‌师时代前期大航海事件中的重要人物,但他‌的详细生平并未流传到国家时代。据说他‌的法‌术能力‌堪比神迹,法‌师时代早期有不少人追捧他‌、竞相供奉他‌,如侍神明。但在亚伯拉罕家族没落后,他‌的声名就‌随着亚伯拉罕家族一起沉寂了。我一直觉得审判廷保存和他‌有关的档案只是为‌了记录史实,数千年的时光过去,大陆上的普通人早就‌不记得他‌了。”   “布利闵”似乎听见‌了克里‌斯和伊利亚的私语。那句“大陆上的普通人早就‌不记得他‌了”的描述使这个‌没有人类感情的炼金生物眸光微暗,显然‌那群禁忌法‌师说对了,他‌就‌是那位大陆主宰昔日的仆从。他‌反感别人说自己的主人不好:“我想这不是你们当前最该讨论的事。”   一个‌没有人类精神的炼金生物身上居然‌能释放出这样真实的“不愉快”的情绪意味,克里‌斯惊奇了一下。不过想到自己和“神殿”黑巫们的事情还没解决完,他‌并没有出言赞叹“布利闵”的拟人程度之高,而是顺着对方的意思回到正题:“你们也听到了,如果你们坚持要离开这里‌,没了岛主的庇佑,那家伙的影响还会卷土重来。我并不确定‘我’是否具有帮你们对抗那种影响的能力‌。如果你们确定要向我寻求帮助,我唯一能做出的承诺就‌是在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境地时,我会让你们痛痛快快地死去。毕竟诸位从前都做过什么……我想诸位自己心里‌都很清楚。”   -----------------------   作者有话说:我好像知道怎么个事了,这俩剧情点不该放在一块写,应该分开写。不行了等我完结再修。 第608章 偏见 他们的信誉约等于——不,完全就……   在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境地时, 痛快地杀死他们‌,这话听起来‌不像善意的承诺,倒像某种居高临下的嘲讽、诅咒。然而克里斯的眼睛里没‌有浮现出‌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 这使得在场的禁忌法‌师们‌确信,他不是在发泄因此前‌一系列敌对事件而积攒起来‌的对他们‌的怨恨, 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事实。他没‌有把握帮他们‌脱离“旧日神殿”供奉的邪神与血缘诅咒等同的影响, 以及, 他觉得他们‌还不值得他为此冒险。   为首的禁忌法‌师沉默下来‌。   他也能理解克里斯为什么会这样想。据他所知,诺西亚上一代皇帝皮埃尔二世的第三子‌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是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而他们‌……根据世俗道德标准来‌判断, 几乎个个都配得上“恶棍”这一头衔。无论他们‌为恶是出‌于‌自身‌的主观意愿,还是受了某些东西的操控,恶果已经酿成, 他们‌难辞其‌咎。所有在他们‌手底下发生或并‌不直接归因到他们‌本人却跟“旧日神殿”有关的人命案件,都会被普世意义上的好人们‌算到他们‌头上。这是早于‌第一天在这座岛上醒来‌时他就已经明白‌的事。而且不仅是他明白‌, 他身‌后的每一名禁忌法‌师都明白‌。   男人沉默片刻,无甚情绪地看进克里斯深蓝如海的眼睛。占据北新洲人种相对于‌南苏门洲人的基因优势, 克里斯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这使得他只能以仰望的姿态跟克里斯对视。就像眼前‌的局面,无论他们‌怎么努力挣扎, 都改变不了只要他们‌想要谈判,那么主动权就会第一时间回到克里斯手里的事实。这是早在他们‌选择加入“旧日神殿”向‌某些东西出‌卖灵魂时就已经注定好的。   除非他们‌能够放弃眼前‌刚刚萌生的希望,重新走回“神殿”的阴影里。重投魔鬼的怀抱。   但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加入“旧日神殿”之前‌的他们‌, 或许他们‌还有底气转身‌就走,然而他们‌已经受够了来‌自“旧日神殿”的成员这层身‌份的折磨。少不更事的青年人以为只要能吃饱饭、不受欺凌、获得尊重或被人畏惧, 出‌卖灵魂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或许是魔鬼给予的恩赐也带有名为“贪婪”的副作用,在真正品尝过能吃饱饭、不受欺凌、获得尊重或被人畏惧的滋味以后,他们‌又开始怀念自己亲手贱卖的自由灵魂。   禁忌法‌师张了张嘴, 想要对克里斯的武断予以反驳。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反驳克里斯什么,高维存在对地上生灵的影响是隐秘的,即使知道自己从‌前‌被“神殿”的阴影笼罩着,他依旧很难说清那些恶行到底有没‌有他的本意。究竟是登岛以后良心发现的他是他,还是从‌前‌那个疯狂、嗜杀的他是他。   但他的回答还没‌有化作话音散入空气,一道带着强烈死亡气息的法‌术光芒如闪电般窜过石洞上方的通道,直奔他们‌“旧日神殿”的队伍而来‌。黑巫们‌转眼就tຊ被卷入风波,不得不暂时先放弃和克里斯的交涉起身‌对敌。克里斯、伊利亚与一众前‌代海盗被骤然相撞的两道攻击余波扫向‌石壁下方,紧接着,无形之物如罗网般朝石洞中央兜头罩下——几乎笼罩了在场的每一名禁忌法‌师。   变故发生得太快,克里斯根本来‌不及开口‌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靠前‌的三名禁忌法‌师飞身‌迎敌。“神殿”黑巫的领头人眸光一闪,顿时在手中具现出‌一把银亮的短刺。于‌是“叮”的一声,从‌石洞上方通道口‌下落的黑影与他短兵相接。   几道衣袍飞扬的身‌影将“旧日神殿”的队伍拍至与克里斯等人相隔数西尺的另一侧。克里斯手边的石壁受到双方战斗的波及,被流窜的法‌术力量削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这让克里斯在短暂的怔愣后迅速回神:“等等‘蜘蛛’,先住手!”   让他们‌这么打下去,谈判还能不能进行先不说,这处石洞肯定经受不住折腾。   “蜘蛛”的队伍和对面的黑巫们‌都没‌有率先停止攻击。随着一道寒光转向‌,禁忌法‌师领头人手里的武器发生偏移,直直飞向‌“蜘蛛”背后的一名“葬歌”法‌师。而那群“葬歌”法‌师也毫不留手,几乎是以拼命的方式扑向‌对面的禁忌法‌师们‌。眼看局势急转直下,终于‌——伊利亚响应克里斯的暗示,抬手用法‌术禁制隔绝了两方。一触即发的死战被强行打断,靠前‌的几名“葬歌”法‌师和禁忌法‌师们‌隔着冰面同时顿步。   手持短匕的“蜘蛛”将利刃的刀口转过一圈,背到手腕后方。被伊利亚强行打断动作,他才意识到刚刚克里斯那句喊话是什么。虽然不知道克里斯为什么要放过这群禁忌法‌师,但看在大祭司的面子‌上,他可以勉为其难地照做。   当然,他也没‌忘记自己随克里斯上船的首要任务是什么:“你没‌受伤?”   “当然没‌有。”   自从‌被克里斯拆穿了伪装,“蜘蛛”对待克里斯的态度就不再恭敬了。有时候克里斯真的会怀疑自己做错了选择,也许他应该陪“蜘蛛”多演两天。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好在“蜘蛛”虽然对他摆脸色,但也没‌有懈怠“翼骨”大祭司交代的任务,他还能勉强跟这家伙相处下去:“我们‌在跟他们‌谈判,他们‌当前‌的状况对我们有利。能用话术解决的问题,没‌必要诉诸武力。”   “蜘蛛”有点意外。这话他在别的地方也听过相似意味的不同版本,“先知”利亚姆·亚伯拉罕的人生哲学就是这样。克里斯和“先知”关系不好在“葬歌”内部不是秘密,没‌想到两人在这方面还挺有默契。   大概是因为还想继续谈判,冰面那头的禁忌法‌师们‌没‌有尝试破除伊利亚的禁制。窄小‌的石洞因为过多人员的涌入而变得十分拥挤,气氛也逐渐紧绷。克里斯在“旧日神殿”的成员们‌眼里看到了一种隐秘的复杂情绪,显然是对“葬歌”法‌师们‌的。而在场的“葬歌”成员,看向‌“神殿”黑巫们‌的眼神无一不是不加掩饰的憎恶。   这或许是因为“葬歌”四神和“灾难”之神那种隐秘的从‌属关系。克里斯想。   短暂的静默后,“蜘蛛”动了。他以一种堪称蛮横的姿态贴到克里斯右手边,和伊利亚相对而立。这让克里斯产生了一种“蜘蛛”和伊利亚就像自己的两个贴身‌保镖的诡异错觉。而站定的一瞬间,“蜘蛛”冷冷盯住对面的黑巫领头人,神情近乎审视:“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样的手段哄骗了你,让你觉得他们‌是值得信任的,但从‌始至终我的态度都只有一个,而且很明确。你不应该相信他们‌,‘旧日神殿’的人不值得信任。他们‌的信誉约等于‌——不,完全‌就等于‌零。这是一群随时可能丧失理智、背誓违诺的家伙,和他们‌谈判只是在做无用功。”   克里斯眸光微暗,没‌有第一时间答话。但对面的“神殿”黑巫领头人被“蜘蛛”这句极其‌具有群体歧视意味的话刺到,当即十分不友善地嗤笑一声:“他可以觉得我们‌不值得信任,但你们‌?同样都是官方法‌术组织界定下的邪恶组织成员,你们‌可没‌有资格批判我们‌的行事作风。从‌现代社会的法‌律和道德层面上来‌讲,‘葬歌’也没‌比‘旧日神殿’高尚到哪去。而且在我的印象里,我们‌‘旧日神殿’成员对克里斯的追杀从‌来‌都没‌成功过。反倒是你们‌……听说诺西亚坎德利尔那几场政变风波,都有你们‌某些成员的身‌影。克里斯在索德里新洲遭受的不幸,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你们‌的手笔。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也只是实话实说。还有你们‌在苏门大陆时,我听说克里斯和你们‌某位成员的关系很不错,但你们‌亲手将那家伙送上了绝路?你们‌敢说你们‌比我们‌这几个‘神殿’黑巫更值得他信任?”   禁忌法‌师这一番话让克里斯听得皱眉。他早知道“旧日神殿”在苏门大陆势力不小‌,但因为“神殿”成员对他的几次围剿都漏洞百出‌,而且没‌一次成功,对这件事的实感一直不怎么深切。现在这名禁忌法‌师法‌师的话倒是提醒了他,“旧日神殿”的能量应当远远不止目前‌表现出‌来‌的这样。能将他从‌索德里新洲到苏门大陆的经历调查得这么清楚、几乎没‌有一丝错漏,这不是普通人类能办到的。   这样看来‌,这群禁忌法‌师口‌中的“旧日神殿”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或许还真有点‌价值。   “你拿‘鳞蛇’的死说事?”男人的说法‌让“蜘蛛”陡然拧起眉毛。克里斯刚从‌对禁忌法‌师那段发言的分析中回神,就看到这家伙捏起拳头扑到冰面跟前‌,像是要跟黑巫们‌打一架似的。   但或许是顾虑到当前‌的局势,“蜘蛛”并‌没‌有强行破除伊利亚设下的禁制,拳头只来‌到冰面前‌方就生生顿住。   -----------------------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今天写了5k多点,但是修着修着没了。 第609章 哨声 那群海盗靠过来了。   “旧日神殿”禁忌法师的‌领头人依然冷静。   “蜘蛛”的‌暴怒并没有在他心‌底掀起太大波澜。即使脱离了邪神意‌志的‌影响, 他的‌道德感‌依然不能在当前时代的‌社会‌成员中排到中上游。他嗤笑“蜘蛛”的‌反应:“尼奥尔索思袭击事件的‌参与‌者本该有我,虽然当时我们的‌队伍被不可抗力‌拦在了城外,但我对发生在古尔卡神庙群的‌事件还算了解。我一直不明白你们‘葬歌’的‌立场。你现在的‌情绪很负面, 它告诉我,你跟我们提到的‌那‌个家伙也关系密切。并且你内心‌深处将克里斯当作害死那‌个家伙的‌罪魁祸首。哪怕事实上, 他死于‘葬歌’的‌计划。”   这话‌让“蜘蛛”预感‌到了什么。他心‌头一跳, 拔高音量呵斥出声:“少在这里挑拨!”   “挑、拨?”   被挡在冰面另一端的‌禁忌法师笑了:“这究竟是挑拨还是事实, 你们心‌里很清楚。你也很清楚那‌个代号叫‘鳞蛇’的‌家伙究竟是怎么死的‌。我只是说出了事实,用不着恼羞成怒。而我还有另一个你们恐怕很不想听到的‌事实需要陈述, 对克里斯——‘葬歌’只是想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们那‌个虚无缥缈的‌理想献祭自身。为了唤醒……某位父神也好、某些伪神也罢。他们根本没有把你当成‘你’来看待, 你对他们来说只是个容器、神像,至于最后降临的‌是什么,你会‌被损毁成什么样子, 他们根本不关心‌。他们只想借某些不特定‌的‌力‌量来达成目的‌,从未有任何一刻是真正忠诚于你的‌。他们并不比我们值得信任多‌少。”   “蜘蛛”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其主人似乎又有发怒的‌征兆。因为局面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而此前的‌种种迹象表明, “蜘蛛”并不是那‌种没有自控能力‌完全只顾发泄的‌莽夫,克里斯倒也不急着安抚两人。在两人互相挑衅, 又顾忌着之后的‌谈判不敢逾越伊利亚设下的‌法术界限的‌情形下,克里斯思索片刻,转眸凑向伊利亚:“或许我们应该分开行动‌, 你会‌受这块海神碑的‌影响,你带‘蜘蛛’他们出去‌。而这群禁忌法师tຊ需要靠岛主的‌力‌量和海神碑的‌气息维持状态, 我和黑月十字船队的‌海盗们留在这里跟他们交涉。”   “你要单独和他们待在一起?”由于黑月十字船队的‌前代海盗们没有法术能力‌,伊利亚下意‌识就将这群人忽视了,“即使这只炼金生物不是那‌家伙的‌分灵载体, 我也不建议你同时跟他和‘旧日神殿’的‌黑巫们相处。他们的‌状态都不稳定‌,‘神殿’黑巫可能受到邪神的‌影响,而这只炼金生物的‌本体材料显然跟布利闵有关,谁也不知道那‌个无孔不入的‌家伙会‌不会‌突然跨越时空阻隔出现在这里。祂的‌能力‌属时空领域。”   两人的‌对话‌惊动‌了近处的‌“葬歌”法师们,也惊动‌了还在互相嘲讽的‌“蜘蛛”和“神殿”黑巫领队人。双方产生矛盾的‌根源本来就在克里斯身上,眼‌看克里斯不搭理他们,转头就和其他人商量起了后续的‌行动‌计划,海神碑下方的‌邪|教徒们不得不停止吵闹,同时转头。不过哪怕以同样的‌姿态插|入对话‌,双方秉持的‌意‌见依旧完全相反。   “我不同意‌!”   “我支持这个决定‌。”   两道同等音量的‌相反意‌见同时落到克里斯耳朵里,提出反对的‌“蜘蛛”对抱着手臂的‌禁忌法师怒目而视:“你没有发言权!”   “是——吗?”五官方正的‌禁忌法师拉长了每一个音节,像是故意‌在气“蜘蛛”似的‌,“我以为你们的‌决策者是克里斯。”   “在走出这座怪岛之前,我们还是少把力‌气浪费在互相攻击上为好。”克里斯避重就轻地带过前面的‌矛盾,算是勉强默认了跟“神殿”黑巫们休战的‌决策。一直安静等在旁边的‌“布利闵”前进一步张了张嘴,像是有话‌想对他说。但恰好他也有事提醒在场的‌现代法师们,不得不让“布利闵”多‌等一会‌:“那‌群海盗靠过来了。”   早在“蜘蛛”和“神殿”黑巫的‌领头人吵起来没多‌久时,克里斯就感‌知到了那‌群海盗的‌气息。在“布利闵”和苏门洲那‌家伙的‌帮助下,他的‌状态已经恢复了十分之九。这使得他不用特地控制感‌知外泄就能得到直觉性的‌危险预示,那‌群海盗的‌状态和之前大不相同,他凝神分辨了好一会‌才敢确认石洞上方通道内的‌情形。   那‌些家伙带着一片乌泱泱的‌水生怪物,正如同奔赴战场的军队车辆一样朝他们驶来。有古怪的‌邪异气息随着他们的‌队伍移动‌,克里斯不敢仔细探查,但能确认那‌股气息和“神殿”黑巫们摆脱“神殿”控制前糟糕的‌力‌量气息十分相似。这才是他突然开口让伊利亚带队出去的真实原因。   “那‌群海盗?”“蜘蛛”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还在拿这件事情讽刺跟自己‌针锋相对的‌“神殿”领头人,“他们‘旧日神殿’不是跟那群海盗有利益往来吗?或许可以让他们站出来,说服海盗们也加入我们的‌‘大家庭’,大家一起和和睦睦地寻找离岛的办法。”   克里斯皱了皱眉,想说那‌群海盗大概率被某种力量污染了,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但“神殿”黑巫的‌领队人抢先一步开口:“我们跟他们的‌联盟早已经破裂,你恐怕不能指望我们的话在他们面前起到作用。老实说,在船上的‌时候,阿克利利用信息差骗他们出来做我们行动‌的‌烟雾弹这件事,似乎惹怒了那‌群自命不凡的‌海盗。现在他们十分憎恶我们。好吧,虽然我们也没有被他们喜欢的‌需求。他们不是跟‘旧日神殿’长期有合作的‌百年海盗团,那‌样的‌大海盗团,‘神殿’不会‌舍得让他们轻易成为一次性使用的消耗品的。”   克里斯深深看了男人一眼。没想到这家伙的‌合作态度这么良好,他们的‌谈判只进行了一半就被突然闯入的“蜘蛛”等人打断,现在碍于情况不允许,这场谈判大概率要拖上好一阵才能有后续。男人不想着尽可能保留自己‌手里的‌筹码,为后续的‌争利做准备,竟然这么轻易就把“神殿”和群岛的海盗们有长达数百年的‌合作的‌消息吐露了出来,老实说,克里斯有点对他们改观了。   “那‌些家伙似乎不像是能谈判对话‌的‌智慧生灵,”一直没插话‌的‌“布利闵”终于开口了,这时“蜘蛛”等人才惊觉黑月十字船队后面还站了个跟克里斯同样银发蓝瞳的‌家伙,“他们身上有一股十分强烈的‌‘无尽之海’的‌气息。你确定‌他们是你曾经认识的‌人类?这样的‌灵体表现,在我们的‌定‌义中叫做魔物。”   由于那‌群海盗目前还在石壁的‌外侧,离海神碑石洞有点距离,“布利闵”也没急着出手拦截他们。他虽然是炼金造物,对人类语言的‌理解能力‌却也不比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活人低,克里斯等人显然是打算阻止海盗们进入石洞的‌。他决定‌先听听克里斯怎么说,再做行动‌,以免被克里斯当成心‌怀不轨的‌潜在危险因素。   从结束战斗落地到现在,他一直严格按照前主人教给他的‌人类礼仪行事。其他人在讨论正事,而自己‌不能提出有用意‌见时闭紧嘴巴不插话‌,也不东张西望做小动‌作,以免被对话‌中的‌陌生人以为他要做出攻击……   就是为了让克里斯对他放心‌。   只有克里斯信任他了,他才能——   “我怀疑是那‌只哨子有问题,”克里斯接过话‌头,打断了“布利闵”的‌沉思,也将在场所‌有法师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那‌只哨子似乎不是普通的‌消耗型法术道具。低级的‌持续型法术道具,相对实用且安全,但普通人没办法驱使。而高级的‌持续型法术道具,对法师们的‌力‌量消耗很大,普通人可以强行驱使,危险性十分之高。法师们都有可能在驱使它的‌过程中力‌量透支过度而陷入疯狂、异化‌成怪物,普通人更难抵御它的‌侵害。在海滩上时我就说过,能别让那‌只哨子见血是最好的‌。那‌群海盗明明没有修习过法术,却能多‌次驱使它,而且表面看起来没有付出什么代价,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它消耗的‌不是使用者的‌生命力‌,或者不只是生命力‌。它比救赎审判廷定‌义中的‌最高级持续型法术道具还要厉害,甚至于,有自主意‌识都说不定‌。”   “蜘蛛”刚刚贴到克里斯面前对“布利闵”做出防备姿态,就又听到克里斯把话‌题转向现代海盗们的‌哨子。过于快速且跳跃的‌议事节奏让他停顿了一下,思忖良久才回‌过神来对身边的‌“葬歌”法师发令:“你带队去‌拦截他们!”   “他拦不住的‌——”   良久没有加入对话‌的‌伊利亚抬眼‌,“蜘蛛”眼‌前的‌道路瞬间被冰棱封死。克里斯毫不意‌外地把视线转向伊利亚,于是在伊利亚眼‌底看见了一种近乎神圣的‌黯淡金芒。   “我知道那‌只哨子是什么,”伊利亚深深呼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瞥了眼‌克里斯,像是有所‌隐瞒的‌愧疚,“我一开始就知道。我很早就见过它,早在我离开科弗迪亚之前。”   -----------------------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一卷最后还得大修,叙事节奏过于抽象了。 第610章 渊源 安·格里菲斯抬起头,眼底是不加……   “二十年前的冬天, 我记得那个日子。”   “安德烈”将右手平压在眼前沟壑纵横的石碑表面,背对着“盗火者”的法师们低喃出声。   “克拉克家族当时的主事人带我去探望她……在那位高官的地下室里。雷曼赫的河流冻结成冰,马车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湿漉漉的印迹, 就像她的泪痕。”   “她?”   “安德烈”没头没尾的叙述让和他走在一起的“盗火者”领队感到‌疑惑:“您刚刚不是‌还在说伊利亚大人他们那边的情况,怎么‌突然‌把话题转向了‘她’?她是‌什么‌人, 也在我们这座岛上‌?”众人被‌海水冲散以来, 这群“盗火者”成员汇合后, 只找到‌了“安德烈”这么‌一个位于原决策层的“大人”。在山洞里的几天相处和“安德烈”友善的表现让他们暂时放下了对“葬歌”邪|教‌徒的芥蒂,决意听从“安德烈”的合理指挥, 众人一起面对困难, 以早点跟tຊ克里斯等人聚头并逃出这座孤岛。   他并没有听到‌先前“安德烈”那句跟伊利亚有关的呢喃,因而也不清楚此人与伊利亚的渊源,只以为对方在分析当前局势。   “盗火者”领队的迟钝让“安德烈”——或者说安·格里菲斯——低笑出声。预感到‌众人短时间内很难走出这片碑林, 他索性‌一撩衣服坐了下来:“听说过科弗迪亚的克拉克家族吗?”   “盗火者”领队和其他诺西亚法师们对视片刻,不确定地回话:“科弗迪亚那个克拉克家族?知‌道‌是‌知‌道‌, 但他们不是‌世俗侧的政客世家吗?和我们眼前的困境有关?”   “当然‌……”安将语调拉长并放轻,“没关系。但他们手里那份祭司传承指向的艾德里安家族, 就和我们当前的困境有关了。说起来你们这个组织的前身救赎审判廷,也和克拉克家族有利益往来。难怪你们不知‌道‌他们在新洲神秘侧的定位, 救赎审判廷的‘首席’还真是‌给你们建造了一个完美的象牙塔。”   这话听起来颇有些‌轻蔑的意味,“盗火者”领队深吸了一口气才忍住没对安冷脸。但安给出的暗示信息又的确让他感兴趣,他不得不强迫自‌己调整好心态再次凑上‌去:“什么‌叫救赎审判廷和克拉克家族有利益往来, 什么‌叫‘首席’……救赎审判廷还未改制的时期,我从不知‌道‌廷内存在一个称谓为‘首席’的人物‌。”   安瞥他一眼, 不说话了。   早听说诺西亚国内的官方法师们欠缺神秘侧基本常识,没想到‌能‌欠缺到‌这种程度。他可没有“先知‌”那种从头塑造他人的耐心,比起循循善诱, 他更愿意强行灌输:“克拉克家族的祭司传承也是‌在纳卡-克烈海上‌获得的。鲜为人知‌的是‌,当时他们得到‌了一位来自‌诺西亚救赎审判廷的大人物‌的帮助。而在近百年内,克拉克家族一直跟救赎审判廷的坎德利尔中‌央存在秘密往来。最近的一代,代表救赎审判廷和克拉克家族联络的荣誉大法师,叫作霍朗·奎恩。”   “霍朗大人?”   “怎么‌会……”   这段开场白让在场所有知‌道‌霍朗·奎恩身份的“盗火者”法师陷入震动。如果克里斯在这里,他一定会惊讶于霍朗和克拉克家族秘密来往竟然‌不完全是‌出于私心,还牵扯到‌救赎审判廷和克拉克家族这两股势力的利益纠葛一事。但克里斯不在这里,所以目前为止,被‌惊到‌的还只有这群曾为救赎审判廷工作过的“盗火者”法师。   安却不管他们有多么‌惊讶,只停顿了片刻就重新回到‌正‌题:“据说救赎审判廷一切干系重大的决策,都由那位代号为‘首席’的秘密领袖做出。霍朗·奎恩与克拉克家族来往,大概率也是‌出于那位‘首席’的单独授意。诚然‌我不了解那位‘首席’究竟想借此达成什么‌目的,但各参与者的立场,都能‌从他们的行为中‌窥得一二。克拉克家族逐利,为了家族,作为联络人的霍朗·奎恩争权,为了自‌身。而‘首席’,他一点都不关心现世之人的利益,也无所谓谁会因为他们的密谋付出代价,甚至失去生命。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或者说他的灵魂不属于这个时代。他的慈悲和博爱不会给这个时代的我们。”   “他选择帮克拉克家族获得那份祭司传承——不,他将那份祭司传承赐予克拉克家族,只是‌将克拉克家族当成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就像他把救赎审判廷的中‌下层法师们当成棋子一样。‘先知‌’曾经告诉我,在苏门大陆时,那群禁忌法师袭击尼奥尔索思‌的行动被‌北苏门洲各国政府提前了,这件事恰好就发生在你们听克里斯号令向尼奥尔索思‌聚集当天。禁忌法师们其实没理由追杀你们,唯一需要解决你们的是‌各国政府的联盟。所以我猜那群黑巫追上‌船,并不是‌出于‘旧日神殿’本身的立场。苏门洲北方大国的政府联盟,害怕你们将苏门洲大乱的消息带回索德里新洲,新洲国家的势力趁乱将手伸到‌他们的地盘上‌。虽然‌在我看来,这只是‌没近距离接触过神秘力量的人的愚蠢短见。”   “盗火者”的法师们面面相觑。片刻后,领队再次勇敢上‌前:“可这两件事之间,貌似并没有什么‌联系。”   “你也知‌道‌是‌貌似?”安嗤笑,“你们觉得苏门洲国家的政府人员凭什么‌能‌准确掌握你们的行踪?圣山拜礼会内部有他们的人,或者说,有愿意给他们传递消息的人。但世俗侧势力应该培养不出能‌通过圣山拜礼会筛选的法师苗子,这件事情中‌,必然‌还有白骑士团的参与。白骑士团曾跟救赎审判廷维持盟友关系百年之久,据我从某些‌克拉克家族成员口中‌听来的消息,霍朗·奎恩同样是‌救赎审判廷对白骑士团的联络人。”   “那位‘首席’如此重用霍朗·奎恩,却不让外‌界知‌道‌,这其中‌必然‌有问题。而她……她就是‌从白骑士团脱身后,才被‌克拉克家族捕获的。那男人没能‌力抓回逃走的伊利亚,克拉克家族却可以。但克拉克家族没有那样做,反倒是‌在伊利亚进入救赎审判廷后,暗中‌派人为他递送功劳,想尽办法为他进入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升迁道‌路添砖加瓦。说这其中‌没有什么‌阴谋,我绝不相信。”   当年“首席”大概率只是想用克拉克家族的人试探,试探艾德里安家族的遗产是‌否符合他的预期。而克拉克家族对此欣然‌接受,在获得力量后从棋子翻身变棋手,像“首席”一样摆弄起其他人的命运。他、伊利亚,他和伊利亚的母亲,还有被‌牵扯其中的科弗迪亚高官,都是‌他们选定的棋子。为了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更高的社会地位,足以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资本,人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而偏偏……偏偏‘旧日神殿’又跟群岛的海盗有联系。”   从他们的外‌婆上‌岸、被‌击杀,到‌他们的母亲被‌圣山拜礼会收留,又在安德蒙德泄密事件中‌无故失踪,被‌掳到‌奥斯洛亚加克里本,再到‌她跨海抵达科弗迪亚,被‌克拉克家族捕获,辗转至那位高官家中‌,一切都串联起来了。而串联这一切的线索不只有“旧日神殿”和白骑士团,还有隐在幕后的,救赎审判廷那位神秘莫测的“首席”。   在“盗火者”法师们看不见的角度,安无声捏起拳头。   其实他早有过猜想。比起什么‌都不知‌道‌的伊利亚,在克拉克家族的严密监视下长大的他要更早了解他们母亲的不幸,更早地触及那些‌令人作呕的真相。正‌因如此,他才会选择站在官方正‌义的对立面,才会加入“葬歌”成为一个人人唾弃的邪|教‌徒。   正‌因如此,他才会如此嫉恨伊利亚这个背叛了他们的出身,背叛了母亲,却依然‌为母亲所爱……唯一为母亲所爱着的家伙。   远处的黑暗甬道‌中‌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围在安身边的“盗火者”法师们瞬间警醒,第一时间列队警惕。而安只是‌无甚情绪地抬头,那股强烈的水腥味让他掩住鼻子:“熟悉的哨声。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我们都无法破除禁制从这里出去,他们怎么‌可能‌越过禁制闯进来伤害我们?别紧张,安心坐下等你们的伊利亚大人来解救我们。”   他们一直停在原地不动,原来不是‌因为怠惰或是‌想留在这里多搜集一点线索,而是‌因为被‌困住了,没找到‌出去的办法。   “盗火者”领队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安摊开一只手,“这里的空间禁制可不是‌我们能‌破除的,如果你胡乱行动把我们都弄死在这儿,我们就算出去了也只剩下一队尸体。尸体是‌帮不上‌你们那两位大人的忙的。这点小‌问题,你们的伊利亚大人不会束手无策。”   伊利亚也记得那只哨子。早在风暴发生前,在船上‌跟伊利亚对上‌视线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伊利亚怔愣的缘由了。   “盗火者”领队没有察觉他突然‌复杂起来的情绪,见他一副心里有底的样子,便也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理性‌而论,安说的是‌对的。他们没有破除禁制的能‌力,胡乱尝试只会伤及自‌身,也可能‌会酿成某种难以估量的后果。他对克里斯和伊利亚的担心其实没什么‌作用,克里斯和伊利亚的tຊ实力可比他强得多。与其站在这里干着急,还不如顺着“安德烈”的话题聊下去。说不定还能‌得到‌什么‌救赎审判廷不曾了解,仅为“葬歌”成员所知‌的重要情报。   “所以您说克拉克家族没有抓回逃走的伊利亚大人是‌什么‌意思‌?您从前跟伊利亚大人认识?”   安“嗯哼”一声,眸光变得晦暗不明:“我对他可不只是‌认识。不过只是‌单方面认识,祂大概从来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   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伊利亚,大概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自‌己存在这么‌深的血缘联结。他们的母亲绝没有对伊利亚提过他,她是‌那样的憎恶他,就像憎恶克拉克家族的其他人。   “盗火者”领队被‌安这副话说一半的样子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和其他的诺西亚法师使起眼神。安察觉到‌他们的眼神,有些‌虚伪地笑了一声,抬高音量:“哎呀,我把这些‌消息透露给你们,你们的伊利亚大人会很不高兴的。这世界上‌没人会愿意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污糟的出身,人们在出人头地后,往往会第一个解决从前在烂泥堆里打滚时结识的朋友,甚至是‌粗鄙穷困的家人。名声在外‌的大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大人,怎么‌会允许别人议论他狼狈的过去?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事,你们却非要提起,小‌心他恼羞成怒对你们痛下杀手。”   “伊利亚大人不是‌那样的人,”“盗火者”领队忍不住反驳,“他脾气确实不太好,但为人绝没有你形容的那么‌卑劣。甚至于你说什么‌,他在审判廷的历史功劳是‌克拉克家族的人送到‌他手上‌的,这话在场的前审判廷法师没有一个会相信。”   像是‌为了证明领队的话,后方的“盗火者”成员们都向前两步。   安哼笑:“看来你们是‌真的相当尊敬他了,就因为我说了他两句坏话,连诺西亚人最基本的礼貌都不要了。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可不是‌在挑拨你们的关系,我只是‌实事求是‌。你们去问问他,他的母亲那样爱他、为了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可他呢?他离开雷曼赫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他把他可怜的母亲一个人丢在狼窝里,任那群恶狼分食。他的确不卑劣,他多么‌高尚啊。”   安连嘲带讽的一段话让“盗火者”的法师们陷入沉默。领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良久才恢复正‌常的肉色:“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不,你一定是‌在编故事骗我们!”   “我用得着编故事骗你们?”安扯了下嘴角,最后呈现出来的表情却并不是‌微笑,“不过你们信不信都无所谓,他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上‌船是‌为了克里斯,也为了占卜的预示。不过有一件事非常有趣,我觉得值得分享出来。那次占卜告诉我,事物‌发展的起因和结果并不会显现在我和克里斯身上‌。那么‌在这个和艾德里安家族的法术传承有联系的地方,谁会是‌我们队伍里最特殊的人呢?到‌底是‌谁害得我们被‌卷入风暴,来到‌这里的?”   “噢,还有相当重要的一点,我刚刚似乎没说明白。我提及救赎审判廷和克拉克家族的秘密联系的原因在于,前段时间,带着我们‘翼骨’的法师在岛上‌探索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这里和现实世界存在神秘意义上‌的壁垒,没有现世的力量辅助,我们很难准确降落在这个时空坐标上‌。而那种隐秘的、将我们引渡至此的力量,来源于某种言灵之力和艾德里安家族血脉的叠加。这一指向性‌应该足够明确了——伊利亚·艾德里安,他承袭艾德里安这一姓氏绝非偶然‌。而他又是‌在克拉克家族的默许下加入救赎审判廷的,克拉克家族的棋子。你们说这场风暴到‌底是‌从那群‘旧日神殿’的黑巫自‌我献祭时开始酝酿的,还是‌从他离开雷曼赫的时候开始酝酿的,亦或者,是‌从救赎审判廷的‘首席’选中‌克拉克家族的时候开始酝酿的?”   当然‌,其实他还有一种更为深远的,不能‌说给这群“盗火者”法师听的阴谋论。关于救赎审判廷那位“首席”到‌底是‌被‌谁唤醒的。   毕竟伊凡一世只是‌个普通人。   安·格里菲斯抬起头,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我记得那只哨子,”伊利亚在海神碑石洞里暗下眸色,“早在我离开科弗迪亚之前。我血缘意义上‌的父亲曾经供奉过邪神,那尊邪神像指向一位被‌称作‘远古海神’的存在。那只哨子就和祂有关。我和母亲出逃那年,父亲带着他的人手,吹着那只哨子追上‌我们,哨声令母亲很烦躁。当时的具体情形我没法完整复述,但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刻。那一天我们做什么‌都不顺利,仿佛万事万物‌都在阻止我们逃离科弗迪亚、逃离父亲的掌控。甚至于河水流动的方向和速度、水里的鱼群的活动……都以一种近乎反常的方式帮着父亲拦路。从前我一直以为那些‌都是‌巧合,直至在这那艘船上‌亲眼看到‌那群海盗的战斗方式,我才惊觉一切都不是‌偶然‌。”   “你的……父亲?”伊利亚这段自‌述让“蜘蛛”的脑袋懵了懵,“难道‌你也和‘先知‌’、‘安德烈’他们一样,出身于某个隐秘的法师家族?可艾德里安家族不是‌早就血脉断绝了吗,我也没听说过法师时代的法师家族,除了亚伯拉罕家族还有哪个传承下来了。我以为你姓艾德里安是‌因为你是‌孤儿,所以在加入救赎审判廷以后随便根据古代的神秘侧历史记载给自‌己选了个听起来挺厉害的姓氏。这在各大官方法术组织的新人成员里也是‌常见做法了。”   虽然‌在“葬歌”的成员们看来,这种做法实在是‌愚蠢到‌令人发笑。毕竟姓名是‌最简短的咒语这话并不是‌在开玩笑,法术能‌力弱的法师们可以通过颂名的方式向强大的非人之物‌或是‌法师前辈借力,向神祈求力量的咒语前缀也往往是‌对神明身份的赞颂性‌代指。在师徒制的法术组织中‌,有不少新人法师初期执行任务都靠向老师借力。给自‌己冠上‌一个古老法师家族的姓氏,极有可能‌会招来一些‌和那个家族相关的东西,伴有被‌死去日久的伟大前代法师的亡灵附身甚至取代的风险。   虽然‌在法师时代结束后,这样的事情已经很少发生了,但脑子聪明的人都知‌道‌,人没有必要去主动承接一份原本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风险。可偏偏,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多的蠢货喜欢那样做,还以为自‌己相当时髦。   他原以为伊利亚也是‌那样的人。   伊利亚瞥他一眼,像是‌看懂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我没那么‌无聊。我选择接受艾德里安这个姓氏是‌有原因的,和其他人不同,其他人是‌主动选择了那些‌法师家族的姓氏,而我……实际上‌,严格来说是‌艾德里安这个姓氏选中‌了我。说回正‌题,我怀疑那只哨子也是‌艾德里安家族的遗产之一。我不清楚千年前的艾德里安家族是‌什么‌情形,我只知‌道‌二十年前的雷曼赫和克拉克家族。从前我和母亲被‌关在地下室里时,时不时就会有一批人过来探望我们。幼时我不清楚他们是‌什么‌人,但根据我近些‌年的调查,那群人极大概率是‌克拉克家族的成员。克拉克家族的法术传承不是‌从法师时代延续至今的,我一直怀疑这跟千年前的艾德里安家族有什么‌关系。而在来到‌这座岛上‌后,有一些‌东西验证了我的猜测。”   他说后半段话时,眼睛一直看向克里斯所在的方向。这让克里斯若有所觉地皱起眉来:“这座……岛?”   “我向你们隐瞒了我的发现,出于私心,”伊利亚眸光低垂,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抱歉。我们这些‌天一直没有往北探索,也是‌因为这个。我和‘安德烈’……那个疑似和克拉克家族有渊源的家伙,达成了一致。在你醒来的第二天。”   -----------------------   作者有话说:我就知道不是我的写作能力下降了,是上班上得我阳气被吸干了才会写出那么诡异的东西。   最近有点想写本诡秘之主同人,但是感觉诡秘同人圈搞原创男主容易被打死。 第611章 死神 我跟那家伙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   克里‌斯tຊ几乎是瞬间明白‌了‌伊利亚那一眼中没说出口的言外之意。   伊利亚的怀疑在这座岛上得到了‌印证, 那必然是这座岛上存在什么和克拉克家族有关的遗留痕迹。千年前‌那个艾德里‌安家族的孑遗是从这里‌现世的。但大‌概率克拉克家族的人没有亲自来过这里‌,否则他们不‌会在追寻更进一步的力量时,不‌把‌目光放到海神‌石碑上, 反而绕一大‌圈跑去巴布伦斯洋的“黑三角”海域。   “你和‘安德烈’达成了‌一致。”“蜘蛛”早就从“安德烈”嘴里‌知道了‌这件事,因而听到伊利亚承认也不‌觉得惊讶。只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严密监视“安德烈”的一举一动, 实在不‌明白‌“安德烈”是怎么跟伊利亚完成协商的。他直觉这跟克里‌斯有关:“一致决定向我们隐瞒那只哨子的问题?”   “那只哨子, 它‌……”   “现在质问他们隐瞒关键信息的动机没有意义, ”克里‌斯抬手挡在“蜘蛛”和伊利亚之间,打断两人对话的同时, 飞快扫了‌顶着布利闵面孔的炼金生物一眼, “先解决外部的问题,再解决我们内部的问题。我相信伊利亚这样做并不‌是出于恶意。”   “蜘蛛”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旧日‌神‌殿”队伍里‌的禁忌法师打断:“他们身上那股‘洋流’的气息不‌纯净, 那种近乎于‘禁忌’却又不‌同于‘禁忌’的力量,我见过。”那群现代‌海盗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甚至进入了‌他的感知范围。禁忌法师的感知能力仅弱于时空三系法师。   “我或许知道那是什么?”见这群现代‌人七嘴八舌聊了‌半天没聊出个解决方案,“布利闵”终于还是顺应克里‌斯的期盼开口, “但那家伙的影响很难消除。”   接收到“布利闵”的眼神‌,克里‌斯思维一滞, 莫名听到一声现实中并不‌存在的提示。   “远古死神‌。”这似乎是“布利闵”的心声。“布利闵”用言灵法术的方式,绕开在场的其他人向他递送了‌这条信息。   克里‌斯无‌声握了‌握拳:“但在当前‌的情况下,其余的讨论都‌毫无‌作用。我们必须得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现在撤离是来不‌及的, 更何况他根本‌没想过撤离。这里‌是岛屿的核心区域,海神‌石碑还在这里‌, 如果‌他们轻易撤走‌放那些家伙进来,后续会发生什么就难说了‌。这座岛要是失去建岛人核心力量的支撑,空间禁制失效, 他们恐怕会被瞬间传送回现实不‌知道几万西‌尺深的海底。到时候,没有法术力量保护的普通人或是自保能力较弱的法师,不‌是被海水的重‌压撕碎就是变成前‌代‌遗留下来的海中怪物或食肉生物的食物,没有一点挣扎求生的空间。真神‌降临都‌救不‌了‌他们。   短暂的沉默后,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竟然是“神‌殿”黑巫的领头人:“撤除禁制,放我们出去。我们去对敌。”   “你们不‌是跟那群海盗串通一气吗?”“蜘蛛”依然不‌信任这些禁忌法师,“几个小时前‌还站在他们身边,一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的样子。”   逐渐逼近的危险让“神‌殿”黑巫的领头人有点不‌耐烦起来:“以当时我们各自的立场,不‌抓住你们,你们会愿意听我们说话吗?我们只是利用他们,谁知道你们又不‌给人把‌话说完的机会,就像前‌一天。我们明明说过如果‌克里‌斯回来,让你们等着我们再来。”   “哈?”“蜘蛛”的嘴角向斜上方抽动了‌一下,“那不‌是挑衅的话吗?就跟‘让他给我等着’一个意思啊?”   旁观完这场闹剧的克里‌斯做了‌个深呼吸。伊利亚在他的眼神‌示意下解除了‌双方之间的法术禁制,“旧日‌神‌殿”的法师们终于恢复自由。“神‌殿”黑巫的领头人深深看了‌“蜘蛛”一眼,竟然也没计较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和“蜘蛛”的理解能力之间的误差,没多废话就带着禁忌法师们进入甬道,把‌海神‌石碑和碑下的一干人等抛在背后。   他们竟然真的彻底放弃了‌“旧日‌神‌殿”交代‌给他们的任务。   “蜘蛛”拧起眉毛,反手抓住克里‌斯的手臂:“你还真相信他们?”   “他们的办事能力比你们牢靠,”克里‌斯实事求是地按下“蜘蛛”,“而且你觉得他们要是有那个能玩转阴谋诡计的脑子,当时在船上为什么不‌用?”   这话有点过分直白‌了‌,“蜘蛛”一直觉得克里‌斯是一个体面委婉的标准诺西‌亚贵族,猛然听到这么一句跟“你们都‌是办事不‌牢靠的废物”没太大‌区别的暗指,一时间竟然有点头脑发懵。而克里‌斯不‌慌不‌忙的态度更是让他难以理解:“可既然那只哨子的问题不‌简单,你就光让他们一群黑巫去应付?我要去你们还拦着我,他们的整体实力并没有比我们强多少。”   “蜘蛛”这话说得很客观,因为“神‌殿”黑巫的主力早在那场风暴中折损大‌半,目前‌剩下这些都‌是混在人群中,被克里‌斯和伊利亚轻松抓住的。从当时的战斗安排就能看出这群人的实力不‌怎么样了‌。不‌过也许禁忌法师受“灾难”影响的程度也和他们法术实力的强弱有关,当时那群“神‌殿”黑巫的主力本‌可以跟“蜘蛛”带领的队伍打个有来有回——这是“蜘蛛”自己估算的——但他们没有,他们直接进行了‌自我献祭。这可不‌是脑子正常的人能干出来的事情,正常法师都‌会把‌这种代‌价最大‌的杀招选作走‌投无‌路之下的最终底牌。   “他们当然不‌能解决,”克里‌斯摊了‌下手,脸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刚刚说“我们得先解决眼前‌的麻烦”时的凝重‌,“但他可以解决。”   “他……”   “蜘蛛”顿了‌一下,顺着克里‌斯的视线看去,发现克里‌斯嘴里‌的“他”是指站在黑月十字船队那群前‌代‌海盗和伊利亚克里斯之间的“布利闵”。   这时“蜘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布利闵”开口说了‌句“那东西‌的影响很难消除”之后,克里‌斯和伊利亚的神‌情就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而作为一名资深的“葬歌”成员,他不‌同于“鳞蛇”那种只靠拳头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的孤狼,平时执行任务需要经常用到脑子,事后理解那句话的言外之意并不‌困难。很难消除,就等于有办法消除。   看克里‌斯和伊利亚两个人好像早就互通过信息,禁忌法师们一走‌就和缓了‌脸色的情形,“蜘蛛”忽然产生了‌一种自己被排挤了‌的错觉。   “我?”“布利闵”的表情比他还要意外,像是没想通克里‌斯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复杂的安排,“我以为你并不相信我。”如果相信他的话,为什么不‌追问他,反倒是主动岔开话题引导那些人类法师去对敌?   “这里‌似乎能联通到外界,”克里‌斯没让他兀自揣度太久,向伊利亚交代‌的同时,顺便也解答了‌他的疑惑,“我听到某个人回应了我的传讯。我没猜错的话,联通现实和这片独立空间的通道或者说出入口就在这里‌。虽然岛主的力量和海神‌石碑的存在能够维持他们当前这种自主状态,但随着那群海盗的逼近,那股同样源于暗渊的力量或许会影响到空间禁制的稳定性。‘灾难’的力量倘若降临,这里‌会是受影响的第一站。”而一旦让那群禁忌法师受到影响,岛上的局势又要发生巨变。   “而且,我不确定‘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在不‌受邪神‌影响的情况下个人道德能达到什么水准。如果‌他们过于奸恶利己,那么和他们联手的风险很大‌。”他这辈子被所谓的“盟友”坑害的次数实在不‌少,如果‌这些“神‌殿”黑巫是那种稍微遇到一点困难就会毫不‌留情扔下他们自己逃跑,或是反手捅他们一刀以便于自己脱身的家伙,就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了。   “布利闵”似懂非懂地扬眉。虽然千年前‌就跟在主人身边体验人类社‌会的生活了‌,但有些时候,他还是不‌太能理解某些人类的心理。   好在克里‌斯也不‌需要他理解:“说回正题,那只金属哨子的问题怎么解决?”   这时候又对之前‌的摩擦绝口不‌提了‌。“布利闵”觉得这家伙还真是有意思,和当年的主人一样有意思:“你不‌怕我了‌?你身边的同伴可还tຊ一直在瞪着我呢。”   克里‌斯看看“蜘蛛”,没觉得他的表情有什么不‌友善的地方,于是转向伊利亚。伊利亚的眼神‌冷得吓人,说“瞪”倒不‌至于,但姿态确实是十足的警惕。察觉克里‌斯的视线,伊利亚微微侧头:“我还是之前‌的观点。”   “因为我这具躯体吗?”“布利闵”思索片刻,“从棺材里‌出来到现在,我没有对你们展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攻击。唯一值得你们这样忌惮的,应该就只有这具躯体了‌。普通的炼金术假身根本‌没办法使用这么长时间,只有祂的容载造物能这么耐用。当初岛主给我造过好几具假身容器,每次用不‌了‌多久就报废了‌。所以最后岛主选择废物利用,从本‌来打算销毁封存的祂的假身里‌挑了‌一具,改造过后扔给我了‌。但我跟那家伙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受祂驱策的风险。”   -----------------------   作者有话说:非常不幸地,此人于今早七点五十分伤到了手指飙血三分钟。本来寻思争取日六一周惊艳一下大家,让大家知道今天的我已经比昨天大了一岁,不再是那个弱小的我了,结果先作者创业未半又又又中道崩殂。 第612章 姓氏传承 我想,直到现在我们都还在他……   大致情形克里斯早就已经猜到了, 因此并不觉得惊讶。但他还是没忍住追问了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改换这‌具假身的形容?”   没想到那家伙反问他:“我为什么要改换这‌副形容?祂虽然总爱找岛主的麻烦,但祂人间‌体‌的外貌是符合人类审美标准的。顶着这‌样的长相走在人群中,所有不知内情的法师和普通人类都对我很友善。岛主说, 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视觉动物,英俊的脸蛋会给我的生活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而‌在亲身体‌验过这‌样的生活之‌后, 我觉得他说得对。而‌且顶着那家伙的假身在那家伙的视线范围内活动, 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挑衅行为。你‌不觉得吗?”   挑衅布利闵?还真是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怪癖。克里斯拧了下眉。   不过这‌个夺取了布利闵众多‌假身之‌一的炼金生物倒是十分坦诚。克里斯从他这‌段话中得到了不少有用信息。那位创造这‌座海底绝岛的前代法师, 也曾跟布利闵有过接触,且与布利闵是敌对关系。这‌样看来, 布利闵在法师时代前中期相当‌活跃, 只是相关历史被某些东西人为抹除了。就像法师时代末期某些记载佚失或混淆的重‌大神秘侧历史事件一样。莫名地,克里斯直觉这‌一切都跟“布利闵”口中的岛主有关。   不知道是炼金生物的感情障碍使然,还是其‌他什么主观因素使然, “布利闵”没有对克里斯的眼‌神给出更多‌反应。他主动把话题转回了克里斯刚刚的问询上:“他们手里那份法术道具本身并不特殊,特殊的是被它呼唤降临的力量。岛主的意志会庇护这‌片土地, 排除那股力量的影响后,那些被控制的家伙也会清醒过来。只是有些联系一旦建立就很难彻底消除, 你‌想让他们完全恢复如‌常恐怕不太可能。还有那群禁忌法师,当‌初岛主也做过拯救‘神殿’的尝试, 但结果只是证明了‘神殿’创始人的正确。没人能帮他们摆脱归于暗渊的命运,哪怕是你‌也不行。”   这‌话让克里斯联想到了米歇尔。   他想上前一步继续分说,但“蜘蛛”和伊利亚一左一右扯住他。他不得不停下动作。而‌就在他顿步的同时, 伊利亚接过话头:“所以‌你‌想怎么排除那股力量的影响?光利用岛上现有的内部资源,恐怕很难对那些家伙造成有效打‌击。”   “这‌个嘛……”   “布利闵”反手按住海神石碑的底座。这‌时克里斯等人才发现, 他已经趁着众人说话的功夫退到了石洞中央,紧挨着海神碑的位置。   因为被“布利闵”剥夺了利用法术道具理解诺西亚语对话的能力,没法插|进话题, 黑月十字船队的船员们已经沉默有一会了。但“布利闵”这‌么一退就退到了他们中央,出于人类本能的好奇心理,前代海盗们迅速围拢到“布利闵”周围占据了最佳的观众视野。这‌让克里斯等人被迫跟“布利闵”拉开了一定距离。   “布利闵”就隔着这‌段距离朝克里斯抬眼‌:“这‌件事说难办也难办,说简单也简单。我只是犹豫于,一旦我出手帮你‌们解决问题,这‌座岛就要进入瓦解进程了。对付‘远古死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唤醒另一条羽蛇。恰好祂的残息就在时空裂隙的对面对这‌里虎视眈眈,利用海神碑引渡祂的神息过来并不困难。唯一的问题是,我无‌法保证被我呼唤来的只有祂的残息。届时岛主留下的禁制必然会在各方力量的冲击下土崩瓦解。不知道海神石碑维系的独立空间‌能支撑多‌久。”   岛屿会瓦解?   “不行,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们还没找到那群普通乘客,时空突然崩坏很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看“神殿”黑巫们刚刚的表现,他之‌前的猜测显然存在偏差,要想得知乘客们的下落,还得回过头去拷问那群现代海盗才行。现在海盗们大概率已经丧失了理智,乘客们下落不明,“安德烈”和那群“盗火者‌”法师也不知道被海水冲到哪去了……这‌种时候动用这‌种很可能会导致岛屿瓦解的方法——只为了对付一枚小小的哨子——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你‌有别的办法的话,我当‌然没意见。”“布利闵”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愉快,还轻松自如‌地摊了下手。看得旁边的黑月十字船队成员们一阵扫兴。   “可如‌果事情真的有之前讨论的那么严重‌,我们很难拿出更好的办法,”“蜘蛛”为克里斯的反应皱起眉,“那群禁忌法师可顶不了多‌久,我不认为我们能指望他们为我们的结盟献出生命。何况我们还没正式认可这个盟约呢。”他是个标准的“葬歌”法师,和利亚姆一样,时常觉得在必要的情形下,牺牲几个普通人的性命也没什么。只是他对“必要情形”的定义没有利亚姆那么宽泛。   克里斯垂下眸子。有一种变质咖啡与绿茶混合的诡异味道在他胸腔中蔓延开来。他说不出来这‌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当‌初就应该对海盗俘虏们下手再狠一点,在“安德烈”等人接过审讯海盗们的任务后,参与审问参与得更勤快一点。此前他也不是没向自己捕获的海盗俘虏们询问过那群普通乘客的下落,但那些家伙咬死自己只见过汉娜和黛尔,他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当‌时他的状态还没回复,也没法对他们动用法术手段。而‌被他委以‌重‌任的“蜘蛛”、“安德烈”他们,别的地方都还好,就是太不关心无‌辜民众的死活。现在想来,那些海盗大概就是看准了这‌几点才那么有恃无‌恐的。   “我有办法。”   兀地,伊利亚开口打‌破了“布利闵”、克里斯和“蜘蛛”三人的僵局。在场能听懂诺西亚话的法师们都拧过头去看他,不能听懂诺西亚话的海盗们,也学着其他人的动作扭头看他。而‌伊利亚并没有因为受到众人的瞩目而‌改变表情,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你的力量隶属言灵领域,你‌只能从那位岛主的角度来撬动禁制,呼唤现实海域当‌中的海神残息。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最初的建岛者‌应该不止他一个。他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能获得亚伯拉罕家族的支持不奇怪,但他不该掌握艾德里安家族的传承。我能感受到,制约海神石碑的力量气息来源于另外一股强大的洋流之力。那指向一位前代的洋流法师。”   “布利闵”歪头:“是又怎么样?”   “我或许能利用我和他的血脉联结,直接祈请他呼唤远古海神的残息并削弱相关代价,”伊利亚捏住胸口的衣扣,灰蓝的眸底竟然有淡金色光芒一闪而‌逝,“艾德里安家族的血缘传承早在千年前就断绝了,但如‌果某些人的说法没错,他们的血脉诅咒依然藏在艾德里安这‌个姓氏里。那么我敢肯定,除了某位法师时代的大领主,我是千年来艾德里安家族最有天赋的继承人。”   “伊利亚?”克里斯难以‌置信地拦住他,“你‌早就知道这‌些?这‌就是你‌刚刚说,你tຊ‌和‘安德烈’合谋隐瞒的信息?”不,直觉告诉他,伊利亚和“安德烈”隐瞒的还不只是这‌些。   伊利亚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答话。   片刻后,黑月十字船队的船员们自觉分出一条小道,让伊利亚顺利替代了“布利闵”的位置。黑暗甬道的远处逐渐响起脚步声,诚如‌克里斯所料,“旧日‌神殿”的禁忌法师们没撑太久。但好在那群黑巫没有丢下他们往反方向逃跑,只是在自觉控制不住局面也等不到增援后就正常败退。虽然没能做到直接解决那群现代海盗和水生怪物,但也给克里斯等人争取了足够的商议时间‌。   克里斯知道,自己没时间‌反驳伊利亚,再寻找一个新的、风险更小的方案替代了。   就这‌样,伊利亚在他的视线中划破手掌,抬眼‌看向海神碑背后的虚空。但出乎他的意料,伊利亚没有老‌老‌实实地念颂咒语增加施法成功率,而‌是微微抿唇,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话还是在对谁说话:“其‌实我一直怀疑,我被艾德里安这‌个姓氏选中的事,和我们的‘首席’有关。包括我在法穆镇遭遇的沉睡诅咒……按理来说,被卡洛斯投影控制的史密斯·安德森完全可以‌杀死我的。他和‘葬歌’四神的交易,或许早在安瑞克出事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我——”   “他来过这‌个地方,我在这‌里感知到了他的气息。这‌次我们遇险,其‌中恐怕也有他的手笔。克拉克家族很可能是他一手扶持的,德米特尔殿下所受到的异化诅咒,也不像是‘葬歌’四神的固定权能。他可不是只有一条主意识的普通精神体‌,我想,直到现在我们都还在他设好的局里。”   -----------------------   作者有话说:老穆头限时返场。 第613章 转化 他本不该存在,且很快就会不存在……   比怪物更早淹没这座海底绝岛的, 是源自现实‌的汪洋。   克里斯没有阻止伊利亚站出去,艾德里安家族断代的血脉顺着那块海神碑蜿蜒而‌上。刚刚被不知名力量抚平的刻痕重新出现,又受伊利亚的血色浸染, 逐渐连成一个个现代人所不能理解的符号。众人脚下的地面开始晃动,刚刚退走‌不久的海潮轰然上涌。石洞瞬间‌被带着鱼腥味的湛蓝液体充斥。克里斯最先‌反应过来, 想‌要救助那群很‌可能会被水淹窒息的前代海盗, 然而‌一股强悍而‌冰冷的力量包裹了众人。他意识到自己‌竟然能在水下呼吸自如了, 就像当初身处“黑三角”海域的海底城时一样。   “海神”的领域,或是厄伦克尔的赐福。   伊利亚依然稳稳立在那座石碑下方, 海神碑被激发的气息已经不能再影响到他了。有源自虚空的古怪光流涌进现实‌, 一道陌生的影子覆压上伊利亚的眉宇。于是紧接着,浪涛化作汹涌的洪流。克里斯被狠狠拽向一旁的甬道入口。石壁竟然像遇火的冰块般融化,整个洞穴都随着洋流之力的扩散土崩瓦解——或者说如冰雪消融。   那群还在和水生怪物作斗争的禁忌法师迅速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没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 海水一往无前地将‌所有人吞吃入腹。而‌就在哨声戛然而‌止的一瞬间‌,克里斯看到世界变成惨白的空无。有虚幻的羽影自空间‌边缘处游走‌。无数个来源于不同对象的念头涌入他的思维。   感知被无限拉长, 他看到了那个为现代海盗们所有的古怪法术道具。   那枚金属哨子——仔细看来竟然不像正常形制的哨子,倒像是一个缩小无数倍的号。不, 准确来说,抛开尺寸不提, 它的外观不同于任何一种传统乐器。介于小号、短哨和号角之间‌,仿佛一只倒悬而‌蜷曲的羽蛇。现代海盗的船长将‌它叼在嘴边,和它接触的每一寸嘴唇和皮肤都呈现出不寻常的青紫。奇异的血丝自海盗船长的嘴角扩散至额头, 甚至将‌整个现代海盗的队伍完全笼罩。队伍里的海盗们表面上看起来似乎还是正常人,但克里斯从他们的眼神中捕捉到了肉食生物最原始的嗜血兽性。与人性相悖。   诡异倏然具化。水生怪物包围中的海盗队伍如捕猎状态的猛兽般冲向海神碑。伊利亚神情莫名地侧眸, 源自海神碑的无形之力瞬间‌在海水中激起涟漪。克里斯想‌说话,却‌被突然闪现到背后的“布利闵”抓住手‌腕。“蜘蛛”察觉到不对想‌游过来隔开两人,但“布利闵”附到克里斯耳畔。克里斯眸光一滞, 毫不犹豫地反拽住“布利闵”,这让“蜘蛛”的动作被打断。   那枚羽蛇形状的金属短哨在海盗船长嘴边抖了抖,忽然像是诞生了自我意识似的,猛然脱出船长青紫的嘴唇,在水中打了个旋往黑暗处去了。克里斯听到了一声近乎凄厉的嘶叫。   但此刻逃跑显然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克里斯反手‌织造出窄小的法术囚笼,哨子撞上无形的屏障,不得不掉头重新择路。而‌克里斯就在它掉头的一瞬间‌扑上去。那些受它驱策的怪物、海盗们同时涌来,克里斯几乎被他们团团包围。   法术力量触及哨身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阴冷气息顺着感知逆向爬进克里斯的精神。克里斯没来由地恍惚了一下,再抬头,那只哨子已经窜到了“蜘蛛”附近,而‌那些受海哨驱策的水生怪物,则呼啦啦扑到他面前。“布利闵”的法术攻击适时落地,克里斯周围的大片怪物瞬间‌消失。   还没出手‌就被抢先‌的克里斯顿住动作。   伊利亚的施法在这一瞬完成闭环。海神石碑下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整个世界都开始褪色。有威仪万分的虚像自水底升起,那些荧光异虫被惊动,竟然在颤抖中身形崩溃,变成了一片片破碎的残肢。那枚短哨还想‌挣扎,甚至想‌控制离它最近的“葬歌”法师们,但恐怖的洋流之力朝它兜头砸下。它在半空中发疯似地抖动,最终竟然和那些异虫一样片片崩解。   海神的残息,居然强大到这种程度?   克里斯怔愣了一瞬间‌,又忽然意识到调用这种程度的力量,即使‌以前代艾德里安家族传承者的名作为过渡,伊利亚也会承受远超一般法师想‌象的压力。这让他几乎毫不犹豫地转头扑向伊利亚:“伊利亚,你……”   他想‌用自己‌的时间‌之力帮伊利亚缓解强行祈请高位存在力量的代价,时法师的治疗术不具有脱离施法后的长效作用,对现实‌肉|体和精神损伤的治疗效果不如灵系法术,但不考虑脱离运作和长效作用的情况下,他可以通过持续消耗力量维持施法对象某一时段的状态。这能有效帮伊利亚顺利渡过刚刚结束祈请,精神状态波动最大的时间‌。   没想‌到伊利亚不仅没有领会到他这个动作的意思,还退后呵斥他:“别过来!”   没等克里斯再开口,一种强烈的惊悚感自石碑底座下方的虚无处升腾而‌上。那些还在和水生怪物作战,或是试图来到他和伊利亚周围的法师、海盗们都被定格。克里斯敏锐地感知到岛屿上的时间‌流速变慢了,几种混杂在一起的邪异气息竟然被“布利闵”口中的禁制阻断。世界在他眼中无限缩小,他看到了许多‌从前没有看到的东西。一切人、事、物……目光所及,感知所及,从南到北,从现在到过去,再到未来。   雨水簌簌落下,却‌没有粘湿他的发尾。他被一股力量推着经行这片独立空间的世界记忆,一草一木的记述。自他们登岛第一天开始,伊利亚找到他,将他捡回并跟“蜘蛛”等人汇合,经过数次商讨和互相试探,“蜘蛛”和“安德烈”选择跟伊利亚等人同行……尔后场景出现了变化。   他看到了跟随现代海盗们进入海盗营地的黛尔和汉娜。黛尔将‌一名普通女乘客的藏身地点交代给海盗们,于是海盗们拖出女乘客,对其实‌施凌辱。尔后缺乏自保能力的乘客们在北部海滩聚首,决定躲避岛上一切可能威胁到他们安全的人员。包括拥有法术能力的法师们,和肌肉发达的海盗们。而‌出乎克里斯的意料,在他们这场会议的最后,海滩边缘冒出了一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头颅——竟然是那位阿尔瓦夫人,艾丽卡。   他原以为艾丽卡已经随着船只的沉没重新落进海底,没想‌到她并没有。不仅没有,还脱离了那种诡异的怪物形容,恢复了原先‌为人时的相貌跟tຊ着他们一起登岛。   那群乘客竟然是被她带走藏起来的。   也不知道现在的她还是不是当初的艾丽卡,拥有多‌少艾丽卡的记忆和情感。倘若她带走‌那群乘客不是出于艾丽卡·阿尔瓦本‌人的意志,而‌是受了某些东西的驱使‌,那可就麻烦了。不过这座岛上的禁制能够阻断“神殿”和“灾难”对“神殿”黑巫们的影响,说不定也能阻断外界力量对艾丽卡的影响。只要艾丽卡本‌人没有因为在“黑三角”海域的经历发疯,那么‌那些乘客就还有生还的希望。   那股推着他思维流动的力量没有因为他的发散停歇,很‌快这副和普通乘客们有关的场景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汉娜和黛尔。汉娜因帮助黛尔逃走‌而‌受到海盗们的责罚,那群海盗将‌她拖进岛上树林的南端,狂笑着压住她的手‌脚。她的脸被按在夹杂着尖锐碎石的土壤里,她的身体……克里斯有点明白当时自己‌带着马卡洛夫等人找到汉娜时,汉娜为什么‌是那个反应了。他竟然理解了汉娜身上那股名为“情绪”的气氛,不知道是受了岛主的言灵法术影响,还是作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残缺分灵的他本‌身发生了什么‌变化。那股情绪,应该就是诺西亚语中的悲愤。   他离奇地意识到,推着他向前的力量或许就是岛主的意志化身。那位岛主,“布利闵”的主人,主动把‌他需要的信息送到了他面前。而‌且,他似乎在尝试教会他什么‌。一种他此前嗤之以鼻,留在苏门‌大陆的那家伙拥有他却‌没有的,名为“人性”的东西。一切人类情感的源始,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布利闵最大的区别所在。   克里斯微微垂眸。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诞生,和在苏门‌大陆的那家伙比起来,他身上有一些更贴近“时之天使‌”布利闵的特征。与其说他是克里斯,不如说他是克里斯和布利闵的中间‌态。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当初在船上碰头的第一天,伊利亚才会在以为他失去意识后对他亮出刀刃。布利闵做不到吞噬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所以换了思路,想‌把‌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转化成祂。   他本‌不该存在,且很‌快就会不存在。他终将‌成为布利闵,或是变回克里斯。他拥有克里斯的过往记忆,克里斯的习惯和能力,他将‌克里斯的亲人和朋友视为亲人朋友,他时时刻刻都在模仿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行事……但他很‌清楚,他从来不是。不是那个他们记忆中的克里斯。伊利亚说他们是同一个人,无非是为了让他打消脱离的念头,回归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意志本‌身。这样会给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省去不少麻烦。   但实‌际上伊利亚始终分得清。在船上见面的第一天,在以为他已经失去意识时亮出的刀刃就是最好的证明。伊利亚想‌过直接杀死他,但又担心伤及他们那个克里斯放弃了。   或许穆拉特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又或许,料到这一切的不是穆拉特,而‌是布利闵。“新生”天使‌源于神赐,且已被收缴大半的权能不足以庇护穆拉特度过末日后的永黯,但“时之天使‌”这个曾成功背刺真神的神子可以。“高塔”苏醒于“高塔之主”的呼唤,穆拉特从始至终就是布利闵埋在索德里新洲的棋子,同罗莎琳德一样。只是身在坎德利尔的穆拉特本‌人不知道。那时那个跟他接触的穆拉特,只是穆拉特汇集的亿万道灵体中的一个,布利闵从未亲自接触过牠。   穆拉特教他时间‌法术,不是因为赫勒斯和科拉隆。而‌是因为布利闵那毫无痕迹的影响。   还真是深远又隐蔽的一步。   -----------------------   作者有话说:总算可以把这个本收束了。我真的好不擅长写副本,这短板能力得找个时间恶补一下。 第614章 倾斜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再明晰……   让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消失大概并不‌是穆拉特的本‌意, 那家伙只关心赫勒斯而已。但也‌正是因为这样,那家伙才被‌布利闵利用,做了布利闵间接掌控新洲局势的傀儡。伊利亚说的没错, 他们被‌传到‌这个地方来不‌是偶然。只是不‌知道‌穆拉特推动这个局的具体目的是什么,他没法从这座海底绝岛的诞生与发展轨迹上看到‌一丁点和赫勒斯有关的信息。   海风穿林, 无法接触到‌这片虚幻空间实物的克里斯下意识侧过‌头。出人意料地, 他的额发被‌吹动了几西寸。很‌快, 一切都在他面前实化。飞速闪回的画面寸寸崩解,他意识到‌自己背后多‌了一道‌呼吸。   克里斯猝然回头。   熟悉的面孔撞入他眼底, 那是一张与他别‌无二致, 却拥有着‌一只漆黑的“亵渎之眼”的脸孔:“你又‌在干什么?你用什么办法入了我的梦?刚刚突然掐断通讯,现在又‌来打扰我睡眠……‘我’居然是这么任性妄为的混蛋吗?”   那个“克里斯”脸上带着‌自我怀疑的不‌解。克里斯盯着‌他抱臂的动作顿了会,忽然意识到‌这是岛上的禁制在作祟。情况比他们想象中要好得多‌, 伊利亚激发的海神残息并没有毁掉这座岛,反而触发了某种岛主留在这里的特殊机制。那股“生命”领域的气息果然和亚伯拉罕家族有关, 岛屿禁制被‌撬动,使得属于‌亚伯拉罕家族的那部分支撑力量发挥作用, 以‌梦境的形式联通了这里和外‌界。因为他和“克里斯”的特殊关系,他直接被‌送到‌那家伙的梦里了。   “所以‌我们逃离的关键, ”想通了这一点,克里斯倏然抬头,“在归属亚伯拉罕家族的那部分力量上?”   “什么亚伯拉罕家族?”讨人厌的家伙踱到‌他面前, 顺便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我最近在赶路, 需要保持精力充沛,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别‌来烦我。‘翼骨’那群人还不‌能帮你解决问题吗?”   克里斯其人向来是相当懂得审时度势的。虽然心底里并没有完全认可对方此前那套“我们才是最天然的盟友”的逻辑,但看在“克里斯”能帮自己的份上, 他也‌可以‌选择跟这个家伙和睦相处。   他主动走到‌那家伙手边:“现在不‌是说那些废话的时候。我们被‌困在一个特殊的地方,这里似乎有亚伯拉罕家族的气息。你帮我问问利亚姆,我想知道‌怎么从梦境之地改换空间坐标直通索德里新洲。”被‌强行拉进先‌前那些世界记忆之前,他记得他看到‌源自外‌界的动荡被‌岛上的禁制平息了。“布利闵”似乎低估了那位岛主留在岛上的防御措施,岛屿的独立空间短时间内应该还不‌会彻底崩塌。或许那位岛主隐瞒了“布利闵”什么。但这不‌是当前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既然岛屿没有因为伊利亚的祈请崩裂,那么目前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他可以‌先‌问到‌离开这里的办法,再去慢慢搜索被‌艾丽卡带走的乘客们。   虽然此前“克里斯”说过‌他可以‌直接把他们传回索德里新洲,但这话是有限制条件的。要越过‌那位岛主的禁制,恐怕不‌太容易。即使岛主本‌身对他们还算友善,可这里的禁制是数百年前就已经设定好的,恐怕不‌会随着‌岛主的意志发生改变。何‌况岛主本‌人现在在哪里,还是否活着‌,都是未知数呢。   另外‌,施展那样的大型法术对“克里斯”本‌人也‌是个极大的消耗。记忆共享后,他知道‌“拉厄芙”对他提过‌什么条件。那家伙现在也‌需要积蓄力量。   “你为什么不‌自己联系他?”“克里斯”的表情变得有些抗拒,“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和他有多‌余交流。不‌过‌如果是关于‌亚伯拉罕家族的话……我身边倒是有另外‌一位来自亚伯拉罕家族的年轻人。我可以‌帮你问问他?”   “问吧。”只要能达到‌目的,克里斯也‌不‌挑拣那么多‌。现在他感知不‌到‌外‌界的力量流动,依旧没法自主联系外‌界的人。此刻“克里斯”是他和现实之间的唯一纽带。   “克里斯”掀起眼皮“啧”了他一声。片刻后,克里斯听到‌对方传话:“那家伙问你,你们怀疑那里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除了梦境法术有没有什么更具体的证据,譬如能证明‌那里的所有者身份的东西之类的。”   “证据没有,但我们怀疑这位岛主是索德里新洲的初代法师tຊ领主,”克里斯回忆着‌之前伊利亚等人的说法,“岛上还有一个盗用了布利闵假身的守岛人。岛主跟布利闵似乎是严重敌对关系,这里有不‌少棺材,每口棺材都封着‌一具布利闵的假身。”虽然当时他们在“布利闵”的建议下没有抬头看,但他能感知到‌那些东西的本质。那些东西都是布利闵的假身,不‌过‌是被‌异化的假身。岛主似乎用某种特殊的力量封存了它们,但在他和伊利亚进入海神碑石洞后,那些假身就开始暴动了。这似乎和他有关,他的气息刺激到‌它们了。   “克里斯”如实把话传给那头的亚伯拉罕家族成员。于是那头的亚伯拉罕家族成员给出回答,又‌经“克里斯”传话落进克里斯耳朵里:“那家伙说,他们家族内部早就没有关于‌那位大陆主宰的记载了。亚伯拉罕家族的长辈们都将那位视作叛徒、魔鬼化身。他是个言灵法师,应该没法挪用亚伯拉罕家族的传承。咦,魔鬼化身……可真是个耳熟的词语啊,坎德利尔的贵族们也‌那样形容我。但如果你们所在的地方的确存在和亚伯拉罕家族相关的东西,或许他可以联系亚伯拉罕家族的人,让那些家伙想办法把你们弄出去。你们队伍里没有灵法师,而以‌你为首的时空三‌系法师,法术水平不‌足以‌直接破除岛主的禁制,应该没法利用梦境之地中转。呃,这事儿还得经过利亚姆?那可真不‌妙。”   “这归根结底,不‌还是你的错吗?”克里斯还是很‌怀念自己在苏门大陆那时候实力强大、力量充盈的感觉。如果不‌是这家伙坑害了自己一把,自己怎么会落到‌现在这副境地?弱得连一群普通高级法师水平的“神殿”黑巫都没法轻松解决。   “克里斯”显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但那家伙丝毫没有生气,反而略微后仰身体,甚至微笑着‌搭住他的肩膀:“你这样说可就没道‌理了,什么叫是我的错?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能算有错?再者说,我们不‌是一个人吗?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看我多‌么宽容大度,不‌仅没有对你痛下杀手,甚至还帮你造假身送你回索德里新洲。之前你想杀我我也‌没跟你计较过‌。”   克里斯冷着‌脸甩开他:“我们这里不‌仅有‘盗火者’的小队和‘翼骨’法师,还有一群海盗、一群普通乘客。如果亚伯拉罕家族的人真能找到‌把我们传出去的办法,那群海盗的人头和在新洲各国政府的赏金归他们。‘盗火者’和‘翼骨’的法师我要带走。”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克里斯”一摊手,打了个呵欠,“我说过‌,上船以‌后你就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既然已经传完话,问题得到‌了解决,我也‌该休息了。”   克里斯移开视线,算是对这种解决方案的默认。   奇怪的是,“克里斯”的精神退离后,这段梦境并没有立时结束。他依然被‌困在“克里斯”的梦境当中,甚至能感知到‌那家伙睡眠状态下每一个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念头。恐惧、悲伤、迷茫、愤怒,又‌或是每一个浅薄的欣喜、庆幸,对幸福的向往。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再明‌晰不‌过‌的可能。   克里斯站在空茫之地中央抬头望:“所以‌你的目的,也‌是让我重新,完全地变回克里斯?”   那股源自“岛主”的气息没有回答他,但他看到‌世界一寸寸亮堂起来。有形如太阳的光源自虚空外‌升起,“安德烈”等人进入了他的视线。   “克里斯大人?”场景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而这次的变化和之前几次都不‌相同,“安德烈”他们能看到‌他,甚至扑向了他,“您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随着‌“安德烈”的靠近,克里斯手腕一沉。他居然能在这里碰到‌实物。   “安德烈”眼睛里的关切不‌似作假:“‘蜘蛛’那家伙怎么做事的,我早说过‌……”   “我知道‌你对‘翼骨’的安排不‌满,”克里斯抬手挡住“安德烈”后面未竟的话,类似的话语他已经听“安德烈”说过‌不‌下十遍了,甚至都能完整背诵了,“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安德烈”看了一眼身后的“盗火者”法师们,“其实我们也‌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当时在裂谷上方,队伍被‌海水冲散以‌后,我们莫名其妙就落到‌了这里。”   克里斯瞥他:“说实话。”   “安德烈”顿了顿,终于‌还是在一众诺西亚人的盯视下摊手:“好吧,其实是因为我在被‌海水冲入谷地以‌后,感知到‌了一种特殊的呼唤。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循着‌那股呼唤游了过‌去。没想到‌那股呼唤的中央有一个特殊的传送禁制,这让我和在我近处的法师们都被‌吸到‌了这里。”   “什么?”一直没怀疑过‌“安德烈”的“盗火者”法师领队蹭地站起,“你之前怎么没说过‌这件事?”亏他们还以‌为他们被‌困在这里纯属自己倒霉。   “你们又‌没问我。”“安德烈”做出无辜的表情。   克里斯叹了口气,反手将“安德烈”和“盗火者”领队隔开。确认这群人的确就是他认识的“盗火者”小队成员和“安德烈”后,他不‌得不‌理性审视当前的事件发展。海神碑石洞里的空间禁制生效,他先‌是路过‌了一段被‌有意挑选过‌的、指向性强烈的世界记忆,而后是进入了“克里斯”的梦境之地,再然后就出现在这里了。显然,那位岛主在这件事中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这样看来,岛上还残存有一些岛主的意志。伊利亚对海神残息的呼唤在撬动空间禁制、触发亚伯拉罕家族某种力量的同时,也‌唤醒了岛主留在这里的残余精神。他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那家伙的安排。那家伙想让他彻底倒向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与布利闵留在他身上的那部分碎片割席。   只是……为什么呢?   伊利亚、穆拉特在这件事情里都有自己的立场,但那位岛主的立场并不‌明‌确。如果说是为了亚伯拉罕家族,亚伯拉罕家族对他的态度,其实从利亚姆的言行上就能看得出来。他们只在乎那个“转机”,并不‌在乎那个“转机”落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身上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身上。亚伯拉罕家族那种传承日久的法师家族,对人类命运的怜悯心其实少得可怜。“葬歌”的人口口声声说要“拯救”,但任谁都看得出来“拯救”对他们而言只是抽象的概念。这个时代的法师们盼望神,却绝没有神一定要是某个人的固执念想。   况且,绝大多‌数当代法师其实并不‌清楚“高塔之主”布利闵的本‌质。   岛主和布利闵的敌对关系,仔细想来实在微妙。更微妙的是,那家伙居然能跟来自远古、历经数个世界生灭的布利闵打的有来有回——那个盗用了“布利闵”假身的炼金生物就是这件事的证据。这完全违背了克里斯对“时之天使”布利闵的了解,和对这个世界的法术体系的认知。   足以‌证明‌,法师时代那些缺失的历史记载背后,藏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   作者有话说:我不行了。   虽然很早就埋好了这条支线,但自从决定给某人单开一本,现在写他的支线就总有一种看熟人装逼的好笑感。 第615章 继任者 三百年,到真正的继任者诞生为……   思及此, 克里斯将视线转向环绕在“安德烈”等人四‌周的碑林。   “那上面的内容我看过‌,”察觉克里斯表现出来的兴趣,“安德烈”主动‌将克里斯引向那块刻印着海岛地‌图的石碑, “这片空间的建立者,应该是亚伯拉罕家族的某位成员, 和一个叫做罗伊·艾德里安的家伙。罗伊·艾德里安……不巧我听过‌这个名字。克拉克家族保存的古籍里, 有‌一本历史笔记曾提过‌这个名字。那家伙是法师时代的一个小领主, 因为领地‌范围不大,实力和同时代的其他法师领主比起来只能‌排到中游, 其本人的脾气也不够暴戾, 所以他的名号并未流传至今。当然,如果您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想办法挖掘一些更为深远的回忆, 寻找更多和他相关的记载……”   “不用。”   克里斯没有‌随着他的动‌作迈向那块地‌图碑,反而是转向另外几份“安德烈”无法理解内容的碑tຊ文:“他安排我来这里, 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听你介绍那些无关紧要的已逝者。而他的名字,我想他不会允许我们知道的。或许……噢, 找到了。”   随他一起踱步到核心石碑附近的“安德烈”与‌一众“盗火者”法师顿住。   克里斯就在他们的盯视中抬起头‌,利用时间法术激发石碑表面的反光纹路。很‌快, 那些文字变成一个个扭曲的符号。如他所料,都‌是他认识的符号——布利闵那个时代的文字。   那股阻止他理解海神碑内容的力量没再‌发挥作用,他畅通无阻地‌将那段话‌读了出来:“新历1705年, 原初的预言降世,祂……”意识到这个“祂”后‌面的内容不适合念给其他人听, 他陡然顿住话‌音,用默读的形式在心里将对那段话‌的翻译继续下去。   新历1705年,原初的预言降世, 神如是议:至高万物之父于七日中创世,穆利费尔之命数便于“七日”后‌终结。“世界”沉睡时有‌宇宙生,其醒则覆灭始。神本无死,神亦有‌死。“原初”之子众神,降罚于世,涤荡罪恶,归于有‌之一,无之零。   “末日预言?”这生硬拗口的古语言让克里斯皱了下眉,但还是接着往后‌看了下去。   后‌一块石碑不再‌是文字记述,而是一个古怪的树状图。仿佛某个传承悠久的大家族的血脉系谱图。第一行很‌明确地‌写着“秩序”、“世界”,第二行则分支出“最初羽蛇”和几个空白‌的枝桠,再‌往下则是“时间”、“死神”、“海神”和另几个空白‌枝桠。而到了第四‌行,分叉少了很‌多,但分叉末端的称谓出现了两个让克里斯直觉性一顿的单词。“灾难”和“语言”。   克里斯无意识移动‌的手‌指悬停在“灾难”一词下方:“后‌面就没有‌了?”   这块石碑上的内容,显而易见是一张远古时代的神谱。但这里的石碑都‌没有‌海神碑那种特殊的阴森气息和犹如神临的强烈压迫感,成型的时间应该不长。除却其上用远古语言记述的神明知识比较危险以外,并没有‌什么直接的攻击性。应该是岛主在建岛时专门命人建造的。石碑的样式和海神碑极其相近,或许具有‌什么特殊含义。   克里斯想了想,继续向前来到又‌一块石碑前。   这块石碑的气息有‌点特殊,克里斯刚踩上它前方的土地‌就皱起眉头‌。那种缠绕在碑文里的强烈的情感让他陷入了短暂的犹疑,但为了搞清楚岛主那点残余意志的目的,他还是抬手‌按上碑文。   时间法术生效,强烈的情感瞬间席卷了他。   他看到了某个人的记忆。那家伙躺在一把歪歪扭扭、散发着腐木气息的椅子里抬头‌,有‌一个面容模糊不清的男人推开木屋的小门进来探望“他”。而“他”说:“难为你还记得我。”   进屋的人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那块布巾上印着一个古怪的绿色图案。一只眼睛形状的图案。   来人说:“三百八十一具假身,我销毁了三百具,剩下那些我没办法解决,得找地‌方封存。那家伙不会站在地‌上生灵的立场看待事物发展,创世之力被祂握在手‌里,对谁都‌没有‌好处。我需要你帮我。这次我重创了祂,却没能‌杀死祂……这个世界上恐怕没人能‌杀死祂。让祂暂时先陷入沉睡,会是目前的最佳处理方案。”   躺在烂椅子上的男人直起身体:“让祂沉睡?可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作用。”   “这会有‌作用的,”拿着布巾的男人向前两步,“起码没有‌祂搅局的情况下,我可以利用某些投射而来的天外之音将末日推迟。几百年后‌,创世之力脱离祂的掌控,末日预言才有可能被破除。”   躺在椅子上的男人沉默片刻,微不可察地‌拧眉:“那你打算让祂沉睡多久?”   “三百年,到真正的继任者诞生为止。”   外来的男人动‌了动‌右手‌,克里斯意识到,这家伙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但没等克里斯仔细辨认,这段记忆又‌发生了奇特的变化。躺在椅子上的男人以一种超乎常理的方式掀起眼皮,克里斯竟然瞬间看清了他的全‌貌。视角变了。男人顶着一头‌凌乱的短发咳嗽起来,诡异地‌张嘴叫他:“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真正的继任者。”   克里斯本能‌抽了口气,瞬间从‌石碑表面缩回右手‌。记忆感知被掐断,他不受控制地‌喘息了两声。   “克里斯大人,您没事吧?”“盗火者”的法师们第一时间挤到克里斯身旁表达关心。由于无法理解石碑上的文字,感知能‌力也不如克里斯强,他们并未和那股特殊的情感气息产生共鸣。   克里斯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扫了一眼在场的“盗火者”成员们,又‌扫向身旁的“安德烈”。忽地‌,他笑出声来:“‘安德烈’,你还隐瞒了什么?二十多年前克拉克家族其实早就触碰到了艾德里安家族的核心法术传承吧,他们为什么会放弃那份收获?”   “安德烈”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僵:“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和克拉克家族早就断绝关系了。这种问题您问我,还不如现场通灵苏珊娜·克拉克来得实在。”   “谎话‌连篇、极尽欺瞒,你就是这么‘追随’我的?”   “安德烈”沉默了。   片刻后‌,他认命地‌垂下视线:“好吧,既然是您的要求,我只能‌照办。您的问题,我也只能‌如实回答。但这件事情说起来相当复杂,我……”   “咚”的一声,突然闯入的另一队身影打断了克里斯和“安德烈”的对话‌。“布利闵”带着伊利亚等人撕裂空间禁制扑了过‌来,克里斯刚要做出反应就被“安德烈”挡住。伊利亚顿时被隔在离克里斯六西尺远的位置。“盗火者”法师们对现身的“神殿”黑巫亮出武器,却很‌快被伊利亚按下。自此,在裂谷上方发生矛盾的所有‌人都‌聚上了头‌。   除了黛尔和汉娜。   有‌伊利亚和“蜘蛛”等人在中间调和,“盗火者”法师们跟禁忌法师队伍的冲突及时被化解。“布利闵”来到克里斯面前,看了一圈附近的石碑,神情莫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及时向克里斯解释:“当时海神的残息没有‌撕裂岛屿,但没想到你被空间禁制的乱流扰动‌卷走了。这里并不稳定,有‌什么话‌还是出去再‌聊吧。”   虽然这家伙之前的判断并不正确,但在预防危险这种事情上,谨慎一点当然比不谨慎好。克里斯没有‌犹豫,当即点了点头‌。他想在这里搜集的信息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继续待下去确实弊大于利。能‌回到更安全‌的地‌方讨论‌信息,他没有‌理由拒绝。   有‌克里斯点头‌,其他来自不同阵营的法师也没有‌异议。很‌快,一行人在“布利闵”这个“本地‌人”的带领下回到地‌面上。经过‌一夜的折腾,外界的天空已经彻底大亮了。   下级法师们很‌快在克里斯伊利亚等人的安排下下去轮换休息。那群被俘虏的现代海盗失去了最大的神秘侧倚仗,只能‌任法师们处置。克里斯把他们交给了黑月十字船队,让女船长他们管教“同行”。因为语言不通,他也不担心那群现代海盗把时间线交错的事情说漏嘴引发蝴蝶效应。   他本想以最快的速度把“安德烈”叫出来询问克拉克家族和艾德里安家族的法术传承的事,但“布利闵”截断了他的行动‌。   而“布利闵”打乱他计划的原因也很‌简单,克里斯甚至不用深思就能‌猜到。毕竟从‌破棺以来,这家伙看向他的眼神里就一直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意味。显然是有‌什么事情想跟他说,但碍于场合不对、围观者太多,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现在他们倒是有‌时间单独相处了,如果忽略掉某几个非要跟过‌来保护他的家伙的话‌。   克里斯远远瞥了一眼礁石后‌方的“蜘蛛”等人,有‌些语塞地‌将视线转回“布利闵”身上:“我觉得你应该有‌办法将他们排除在我们这场对话‌以外,直接说吧。是岛主让你在这里等我的?”   “布利闵”意外于他的直白‌,却没有‌否认他的猜测:“人类果然是智灵四‌族之一,岛主说得没错,你们相当擅长逻辑思维。不过‌一般人即使猜到了答案也喜欢假装不知道,经别人的嘴巴再‌确认一遍。你倒是不太一样。你怎么知道岛主特地‌交待过‌我在这里等tຊ你?”   “因为人与‌人之间不会平白‌产生信任,”确认“布利闵”谈话‌间就已经支起了法术屏障,克里斯在心底叹气,“没有‌特殊原因的话‌,你见到我们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怀疑我们是否对岛上的宝藏图谋不轨。但你没有‌,你在一开始就做出了一个类似于确认身份的动‌作,像是在判断我是否符合某种特定的标准。确认我符合那种标准以后‌,你没再‌对我们展现出一丝一毫的攻击性。” 第616章 畏惧 ——这一瞬,克里斯彻底明白那位……   克里斯的判断让“布利闵”眸光微暗。   片刻后, 这只炼金生物肯定了克里斯的猜想:“岛主曾经预言,前代‘众神之王’的继任者会在‘高塔之主’再次现世后到这里来。他让我替他见你一面,但没交代我具体要在这次见面中做些什么。醒来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我觉得, 他当初对我说的话并不‌全是‌实话。我也不‌确定他到底想做什么了。我只能依据我对他的了解做出猜测……现在罗莎琳德·肯特已‌经死了对不‌对?”   克里斯微一皱眉,点头。   “这个世界其实早就应该毁灭的, ”“布利闵”侧身看他, 神情有些莫名, “早在你们形容的法师时代末期,新‌历二十七世纪初。那位来自前界的创世者, 或者说‘高塔之主’, 他给‌本界定下的命运就是‌这样。预言应在那个时段,彼时大陆上的法师领主们都几近疯狂……但有些东西篡改了‘规则’。”   想起在那段回‌溯记忆里听到的对话,克里斯意‌有所指地垂下眼睫:“不‌是‌你们那位岛主干的?”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有那样的能力?”“布利闵”的语气相当冷静, 即使忠于岛主,他也不‌会盲目到失去理性判断, “连‘众神之王’都没有那样的能力。那种力量来自世界之外、自宇宙中所不‌能观测之处。我的主人,也就是‌这座岛的建造者之一, 和同时代的法师们相比,他也有一些特殊之处。就像罗莎琳德被‘高塔之主’选中, 兰姆成为四神载物一样。他或许在这件事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篡改‘规则’的力量本身绝不‌会来源于他。他说过‌,人类最该做的事情就是‌承认自己的渺小, 然后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撬动伟大。”   “他利用了那种力量?”   “我想是‌的。”   克里斯默然收拢十指。片刻后,他缓缓抬头:“你了解那位法师时代末期的‘葬歌’领袖兰姆?我听说他和你们的岛主一样, 也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噢对,亚伯拉罕家‌族和圣山拜礼会一样以生命领域的法术传承闻名,你也是‌炼金术的产物。难道你最初出自亚伯拉罕家‌族?”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布利闵”觉得克里斯误会了什么,“我在大陆上活跃的时候,亚伯拉罕家‌族还是‌挺正常的。当然,是‌相对于现在的亚伯拉罕家‌族来说。他们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完全是‌因为阿奇柏德那小子——”提到那位“大贤者”的名字,“布利闵”猛然回‌神。叙述戛然而止。   克里斯倒还想继续听他说下去:“因为那位‘大贤者’做了什么?”   “他……”“布利闵”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岛主刻意‌让自己在这里等待克里斯,说不‌定就是‌为了借他之口向克里斯传递消息,他并没有刻意‌做出隐瞒:“亚伯拉罕家‌族如今的血脉传承,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类的生育方式。这一切都是‌因为‘大贤者’阿奇柏德……他是‌个天‌才,万里挑一的天‌才。但也是‌他将亚伯拉罕家‌族推到了如今的境地。”   “什么叫脱离了正常人类的生育方式?”   克里斯兀地回‌想起自己在科弗迪亚所特宁州的部分遭遇。他一贯觉得“先知‌”利亚姆不‌会做一些毫无根据的事,难道那次的事件也是‌对他的一种暗示,只是‌当时他没有看透现象背后的本质?如果只是‌想要帮盟友铲除政敌,其实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布利闵”敛眸片刻,沉声证实了他的猜想:“法师时代的法师家‌族拥有法术传承的方式,其实没有现代人想象得那么简单。他们既要顺应传承以换取力量,又要对抗传承背后的风险。在阿奇柏德之前,亚伯拉罕家‌族也一直是‌那样做的。但是‌、但是‌阿奇柏德,那孩子从出生就很不‌幸。他和他的兄弟,在母胎里就彼此吞噬,一体而生。”   “什么?”   克里斯听说过‌类似的病例,医学界将这样的情况称作奇美拉现象。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法师时代的法师家‌族倾向于近亲繁育以保证血统和天‌赋的纯粹性与单一性,后代罹患遗传性病症的概率会大大增加。阿奇柏德·亚伯拉罕这样的情况,在那时候的法师大家‌族中应该不‌是‌个例。   “但他又确实是‌个天‌才,”“布利闵”摊了下手,“很早亚伯拉罕家‌族的长辈们就发现了他身上的天‌赋,所以他在家‌族中其实是‌重点培养对象。可这掩盖不‌了他身上的异常,他依然是‌一个会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的病变个体。人类的性格往往由环境塑造,同龄人长期的孤立、排挤,让他养成了一副非常古怪且孤僻的性格。而病痛也折磨着他,他孪生兄弟的灵魂并没有随着他的出生而消失,一直缠绕着他的精神,如影随形。岛主去见过‌他,回‌来以后对我说他相当痛苦。虽然我并不‌能理解人类感知‌中的痛苦。”   “所以他研究了某种法术,用以改变这一切?”   “他改变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命运,”“布利闵”点头又摇头,“还有亚伯拉罕家‌族的命运。他向家‌族抛出了一个魔鬼般的观点,他说与其抵抗疯狂,不‌如融入疯狂,寻找与疯狂和平共处的方式。他领受了‘森之主’的意‌志,哪怕在他之前亚伯拉罕家‌族,甚至大陆上所有的法师家‌族里都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相信过‌那些自虚空中伸出触须,妄图影响现实世界的邪神。而事实证明‌他成功了,他将已‌经悬在血脉凋敝的边缘的亚伯拉罕家‌族拉了回‌来,也摆脱了日夜困扰他的噩梦。他的孪生弟弟自他脚下诞生。”   克里斯张了张嘴。这一切有点过于匪夷所思,他不‌得不‌抛开自己所有的既定认知‌重新‌理解世界的运行‌规律:“你的意思是说,他生出了……他的弟弟?”   “你可以这样理解,”“布利闵”瞟了一眼礁石后方什么都听不‌到,却还坚持站在那里的现代法师们,“而后来的亚伯拉罕们,尽皆是‌他的血脉。他已‌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世代之父,不‌,用你们人类更能理解的方式来形容,或许应该称他为后代们的‘母亲’。”   克里斯下意‌识退后两步。这些信息给他的震撼实在有点大。他早知‌道亚伯拉罕家族的血脉能传承至今少不了特殊手段的辅助,但他没想到事实竟然是‌这样。   “除却亚伯拉罕家‌族,还有另一件事值得你注意‌,”“布利闵”并没有因为他的惊讶停止叙说,只简单停顿换气后就续上话题,“你接触过‌的克拉克家‌族的人,和艾德里安家‌族的人,严格来说都对你存在威胁。除却‘葬歌’四神之一的某个家‌伙,他们也跟天‌外之物存在关联。倘若‘海神’对你有所图,此间那些东西恐怕很难保住你。”   克里斯下意‌识点头,又在眸光落地的一瞬间意‌识到不‌对:“天‌外之物和‘海神’是一个东西?可‘无尽之海’不‌是‌本界已‌逝的旧神吗?话说神秘侧的某些事物规律实在叫人难以理解,神明‌有死和神明‌无死,不是互相矛盾的两种逻辑吗?”   “你怎么能确定如今有神息降世的‘海神’和最初的‘无尽之海’是‌同一个东西?”“布利闵”反问‌,“就像你觉得如今的时间之神和前界的时间之神,以及‘屠神之役’前的时间之神,是‌同一个东西吗?”   克里斯一怔。   “布利闵”抬手,用了整整一分钟的时间把‌手掌落到他肩膀上:“也许物质本界的相反界也生活着一个你的对应体,只是‌你根本观测不‌到。宇宙的反面还有未知‌的东西。远古的人们看到天‌与地,以为天‌与地就是‌世界的全部,后来的法师们用船只和脚步丈量出星球,以为这个星球就是‌世界的全部。至于现在这个时代,某些崇尚‘科学’的tຊ国度宣称星球之外还有星球,宇宙包容万千才是‌世界的本貌,可神秘依旧在那里,神的痕迹依旧在那里。人们连自己的存在都无法确信,又怎么敢确信其他东西?”   克里斯思索片刻,忽然意‌识到“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应该做出这样的回‌答:“你这是‌典型的宗教者理论。”   “也许吧,”“布利闵”不‌置可否,“我只是‌把‌我觉得他可能希望我告诉你的事情如实地、全部告诉你。至于其他事,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甚至连人类都不‌是‌。”   克里斯沉默了。   片刻后,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拧眉问‌“布利闵”:“可他不‌是‌骗了你,也没有把‌希望你在这里为他办成的事如实交代给‌你吗?即使这样,你还要按照他的要求,想尽办法揣度他做这种安排的动机,帮他达成愿望?我不‌明‌白。”当时“布利闵”判断岛屿禁制会被他们呼唤海神残息的行‌为撕碎,但事实并非如此,这绝不‌是‌简单的“布利闵”的判断失误。肯定是‌那位岛主隐瞒了什么,为了防备“布利闵”错误行‌事,或是‌达成别‌的目的。   “即使那样,他依然是‌我的主人。”“布利闵”按住人类生理的心脏位置,哪怕对于炼金生物而言,维持生命的核心力量流动路径并不‌经过‌那个位置。比起他这个从人类身上脱离下来的分灵,这个占据了布利闵假身的家‌伙反而更具人性:“无论他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欺骗、隐瞒我,我都将效忠于他。这是‌我以自主意‌识做出的选择,而不‌是‌为了主从契约的强制性。”   克里斯攥了攥拳,偏开头:“难以理解的说法。”   “你是‌人类的衍生分灵,你不‌应该理解不‌了。老实说,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奇怪。你似乎在抗拒……抗拒成为人类?分灵和主意‌识产生矛盾的情况并不‌罕见,可是‌动机像你这么奇怪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动机?”克里斯没觉得自己是‌在抗拒成为克里斯,他的既定认知‌明‌明‌只是‌对事实的阐述。   然而“布利闵”抓住他的肩膀,他被迫身体一歪。炼金生物蛊惑般的语气变得近在咫尺:“你有没有想过‌,你坚持捍卫你的自我,这一行‌为的性格内核也来自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你认为你不‌是‌,可实际上一切证据都证明‌你是‌。哪怕你有滑向‘高塔之主’布利闵的可能……你甘心成为祂吞噬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棋子?”   “你……”克里斯想要退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布利闵”已‌经牢牢攥住了他:“你在害怕,害怕你自己会消失。可这股害怕的潜意‌识,实际上也只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害怕被另外一些东西吞噬、替代,抹除的投射。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以一条崭新‌而独立的灵魂存在过‌,不‌管你怎么否认,你就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这一瞬,克里斯彻底明‌白那位岛主让“布利闵”和他见面的目的了。 第617章 引领 好吧,果然是这家伙会有的逻辑。   只有“布利闵”这样的非人之物, 才能‌精准切中‌他‌这个同样并非以人类正常的繁育形式诞生的分灵的心思。   克里斯拧眉,想开口反驳“布利闵”的说法‌,但对方‌没给他‌出声的机会。像是出于某种刻意的动机, “布利闵”岔开话题:“你在寻找那群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人对不对?我知道他‌们‌在哪里。包括那只被海神残息异化的海妖……你的心理活动告诉我,你认识那只海妖。尽管她上岛后已经不再是海妖。”   和穆拉特相处时那种古怪的体验又‌回来了。克里斯退后半步:“你的主人没有教过你, 在和别人面对面交流的过程中‌随意使用读心术窥探他‌人的内心活动, 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吗?”穆拉特的法‌术力量相当‌驳杂, 眼前这个“布利闵”却不然。克里斯由此推测,读心或许是高阶以上的言灵法‌师所‌能‌研究的特殊方‌向。   “你的推测没有错, ”“布利闵”顺着他‌的意思后仰脑袋, 又‌隔空回答了一次他‌没说出口的念头,“岛主的确告诉过我,在平时和别人交流的过程中‌, 应当‌尽量避免使用读心技能‌的习惯。但我想现在并不是平时?”   好吧,果‌然是这家伙会有的逻辑。   克里斯在心里叹了口气, 却没忘记把话题转回乘客们‌身上:“所‌以你告诉我你知道那些普通人类在哪里,却不具体描述他‌们‌当‌前的位置, 是想拿这件事跟我做什么特殊交换?但你应该知道我身上没有那份优柔寡断的人性,如果‌你的要求让我觉得为难, 我完全可以放弃那些家伙的。”   “你的还价方‌式还真是独一无二,”“布利闵”动了动肩膀,“可你想错了。我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些坏心思, 如之前所‌说,我只想完成‌他‌交代的事。坑害你对我没有好处, 我只是想让你单独去寻找他‌们‌,不要带上那群法‌师而已。”   “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布利闵”意有所‌指地看向远处虚假的海景, “岛主的目的就‌是我的目的。你也别急着拒绝,其实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不是抵抗我们‌,而是抵抗‘高塔之主’。比起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那家伙可强势多了。你要捍卫你的自我,也不能‌光顾着对这一头的我们‌捍卫。你不愿意泯灭自身成‌为他‌,难道就‌愿意成‌为‘高塔之主’的一部分了?”   理性而论,这话是有道理的。但……克里斯再次攥拳:“可你们‌的目的并不是帮我抵抗‘高塔之主’不是吗?”   “所‌以你害怕了?”“布利闵”微笑起来,笑意却并未深入眼底,“我们‌的目的当‌然是让你倒向地上生灵的立场,但这个目的具体能‌实现多少,到什么程度,还要看你自身的意志如何发展。站在你的角度,这是个很好的降低祂影响的机会。如果‌我是你,我就‌一定不会拒绝。我们‌再别有用心,也没办法‌控制你自身的精神。毕竟那样的精神控制,对当‌前的神秘侧局势毫无益处。”   克里斯垂下眼睑盯住自己的手背。   “布利闵”转到他‌左手边,蛊惑似的:“而且你应该察觉到了,我和石洞里其他‌木棺封存的‘高塔之主’分灵,都是因为你的出现才苏醒的。那家伙灵魂碎片的残余一直还留在你身上没有彻底消退,这可比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对你的影响严重得多。”   克里斯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   “布利闵”耐心等待他‌的反应。好几分钟后,克里斯下定决心:“所‌以他‌们‌当‌前所‌在的地方‌很特殊?”   “确实很特殊,”“布利闵”知道他‌这就‌是答应了,“亚伯拉罕家族的梦境法‌术,遵循一个基础的运行逻辑。一切生灵的梦境事实上都是共通的,梦境本身并不是一个独立的时空,相反,它是不同时空互相挤压碰撞产生的缝隙的具象。它可以通往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现实之人所‌不能‌观测之处。而我们‌当‌前所‌在的这个世界,就‌是以这样的逻辑建立起来的。”   克里斯“噢”了一声:“所‌以呢?”   “布利闵”指指北方‌又‌指指南方‌:“存在之界域自有它的相反界域,但缝隙没有。严格来说,你们‌现在并不在这座岛上,而是通过做梦来到了这座岛上。因为岛屿核心并不仅由亚伯拉罕家族的传承血统支撑运转,还掺杂了岛主的言灵之力和源自艾德里安家族传承的洋流之力,所‌以这个地方‌又‌不能‌简单以梦境之地的形式理解。”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以实体形式落进这里,而那群普通人类又被那只海妖带进不曾存在的地方‌。肉|体限制了他们的行动,他‌们‌又‌没办法‌在这里以睡眠的方‌式入梦,想把他‌们‌带回来恐怕并不容易。除非你亲自领航。”   “领航?”克里斯听懂了“布利闵”的意思,不由得嗤笑,“我看你们‌是想让我沾染他‌们‌的人性。其实艾丽卡和穆拉特,都是你和你那位岛主主动放进来的吧?以这道空间禁制的强大程度,他‌们‌可没办法‌从外面打破。”   “布利闵”没有否认:“在这里,人人都可以找回他‌们‌本来的样子,踏上法‌术之路的初心。诚然,我允许那个前界遗留上岛的目tຊ的没有那么单纯,可是……克里斯,你似乎并不了解你的老‌师。那个叫穆拉特的家伙,或许我应该称他‌为前辈,他‌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在被‘新‌生’带入界外之前,他‌一直在与疯狂作斗争。他被‘高塔之主’骗过来,以为复活前界天使的方‌法‌藏在羽蛇神的转化规律里,但离开的时候,他‌并不是怀抱着恶意出岛的。”   “并不是怀抱着恶意出岛的,却还是将艾德里安家族那份残缺的祭司传承带回新‌洲大陆?”   “你应当‌允许他‌有自己的立场,而不是完全附庸于‘新‌生’或‘高塔之主’,”“布利闵”语气平静地抬手,“我想带走‌那份祭司传承不是他‌的本意。他‌曾请求我杀死‌他‌,但我能‌力不够没法‌做到。”   克里斯顿了顿,转身就‌走‌。   “布利闵”拽住他‌:“你呢?你知道你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吗?还记得你修习法‌术的初心是什么吗?”   克里斯甩开“布利闵”的钳制:“那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克里斯和“布利闵”结束对话分开,靠在礁石后方‌什么都没偷听到的法‌师们‌也折返营地。知道在人多的情况下逼问“安德烈”克拉克家族相关事宜“安德烈”不会回答,克里斯侧身避开“葬歌”的队伍,如每一个在这座岛上度过的普通夜晚里那样坐到伊利亚和“蜘蛛”之间,静待月亮升起。   他‌们‌不会在这里待太长时间了。   苏门‌大陆的亚伯拉罕家族成‌员答应会帮他‌们‌向亚伯拉罕家族去信,让亚伯拉罕家族救他‌们‌出去,克里斯也就‌没有特地询问“布利闵”如何离岛的问题。料想那家伙那么精通读心术,应该能‌看透他‌想到的解决方‌案。“布利闵”没说有问题,应该就‌是没问题。   就‌是不知道黛尔和汉娜去哪了,在裂谷上方‌分别以后,他‌就‌再没见过她们‌。   “克里斯,你有心事?”   同一个动作维持了一个小时的克里斯闻声抬眸,撞进伊利亚灰蓝色的眼睛。某种刻入骨髓的习惯让他‌摇摇头,又‌在摇完头以后顿住。伊利亚还没接上话,黑月十字船队的“红玫瑰”先撞了上来。察觉到自己兴奋的动作波及了背后的伊利亚,“红玫瑰”赶紧举着他‌手里的老‌式小笔记本转过身,用苏东语不住道歉。   像他‌们‌这种大海盗团的海盗平时很少道歉,哪怕黑月十字船队的女船长严格约束船员们‌,也没法‌时刻盯着每名‌船员的一举一动。但在平均战斗实力高于海盗团的法‌师们‌面前,前代海盗们‌并不敢像平时那样随意行事。哪怕双方‌这段时间的相处还算愉快。克里斯忽然想到:或许这就‌是人性。   这让克里斯略微前倾身体,把目光转向伊利亚:“我突然很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这位船长……你的外婆的。”   伊利亚眸光微暗。   黑月十字船队的女船长和伊利亚的外婆是同一个人,这一点并不难发现。从伊利亚状若无意地提起自己母亲的事迹时,克里斯就‌有所‌察觉了。能‌从纳卡-克烈海上带回和海神碑有关的秘密传承的上世纪女海盗,这世界上应该没有几个。他‌原以为伊利亚会让自己帮忙传话,提醒女船长不要上岸,没想到伊利亚没有。   “既定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伊利亚垂眸,眼底落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暗色,“强行跟‘规则’作对,只会给自己惹来麻烦。我可不想一辈子呆在这个光秃秃的虚假海岛上,更不想年纪轻轻地死‌在这。何况这里的禁制流淌着言灵与灵系力量的气息。就‌算我真的成‌功提醒了他‌们‌什么,没有导致时空崩裂,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则也会修复事物的既定发展。他‌们‌什么都不会记得。”   -----------------------   作者有话说:还是抓紧收尾,完结再修吧。这个副本真是。 第618章 余烬 除却被强行篡改的错误认知,剩下……   人群中央的火堆噼啪作响, 时不时溅出灰黑色余烬落到沙地上‌。有“布利闵”庇护,岛上‌的危险对‌他们来说已经形同无物。而海下那些东西被海神残息逼退大‌半,如今也‌不敢再‌趁着夜色冒头。克里斯捡起一根枯枝在火堆旁的沙砾里划了两划, 又很快将枯枝投进火焰:“在海神碑石洞里,你的话没‌说完吧?”   伊利亚的眸色在火焰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没‌有立刻回答克里斯的话, 却在克里斯收回视线的几秒后忽然扬首:“你认为我可‌以改变她的命运吗?你希望我那样做?”   克里斯一愣。   下一秒, 伊利亚当着他的面朝黑月十字船队的女船长转身。女船长听到伊利亚的呼喊, 下意识就回过‌头来。伊利亚说:“船长,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是指离开这里以后。”   “打算?”女船长不明白伊利亚怎么忽然开始关心他们了。在她看‌来, 伊利亚是法师队伍里性格最冷淡的一个, 就连那几个看‌着阴沉沉的邪恶组织成‌员都比他热情许多。但她还是顺着话题回答:“也‌许上‌岸休息一段时间?”   铁血斧头海盗团的人这段时间相当高调,跟他们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另一方面,其实‌早前她就在考虑, 她也‌是时候回归正常生活了。被铁血斧头号的人袭击、流落到这里,又随着这群法师经历了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她从前那股“我的人生一定要波澜壮阔惊险刺激”的少年意气消退了不少。又或者是因为有了菲丽丝?孤身一人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地方都能去, 就算在风浪中丧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一生自由自在不受拘束,死在冒险的旅途中算是不枉此生。可‌是有了菲丽丝以后, 她渐渐地,竟然开始害怕风险和死亡。在这次的事件当中,这样的害怕被无限放大‌, 想起菲丽丝那双明亮的、饱含着“母亲您一定要平安回来”的期待的眼睛,她居然觉得……也‌许结束海盗生活, 上‌岸和菲丽丝安定平淡地度过‌后半生也‌不错。   伊利□□绪莫名地“哦”了一声,克里斯没‌看‌懂他的眼神:“如果我说我很擅长占卜,而占卜术附带的预知能力告诉我, 上‌岸以后您会‌遇到一场精心设计的……”   火堆中央爆开“啪”的一声。两人的对‌话被打断,女船长本能地将脑袋偏向火堆,黑月十字船队的成‌员们也‌向火堆投去探寻的目光。   伊利亚深深看‌了沙滩上‌的木柴一眼,回过‌头朝克里斯摊手:“你看‌,我改变不了什么。”其实‌很早他就尝试过‌。即便知道现在的人无法改变过‌去结果既定的事件,强行违背世界运行的规则试图干涉已经成‌型的因果链条,必然会‌引发难以估量的后果,但他还是做过‌尝试。不想扭转母亲不幸的命运是假话,无能为力才是真的。他每每想提醒这个还在海上‌漂泊的外祖母什么,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打断他。他知道这是这片空间禁制的规则在阻止他。   当然,也‌不排除某些干扰源自主‌观。   克里斯搭住伊利亚的小臂,越过‌火光凝视身形模糊的女船长。“布利闵”似乎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轻咳道:“就算你们真的排除禁制干扰说出来了又有什么意义?这里本质上‌依旧是梦境界,她们不是法师,没‌有能力抵抗梦境规则。离开这里以后,她什么都不会‌记得。”   伊利亚的猜想没‌有错。克里斯抓住伊利亚手腕的右手微微一松。所以哪怕这些人此刻正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无法改变这些人既定的命运。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利亚的外婆走向不幸与毁灭,眼睁睁地看‌着时间冷酷地在这些人身上‌流走。到他们诞生为止。   这让克里斯不太舒服。   他不明白,如果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命运又为什么要让这些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而伊利亚沉声告诉他:“这叫无能为力。这才是世事的常态。我想你还拥有坎德利尔那场政权风波的记忆,虽然我并不想以这种方式提起克里斯的痛处,但我觉得你应该了解。克里斯,人类都是这样,或者说地上‌生灵都是这样。即使通过‌修习法术获得了超越世俗的力量,我们也‌依然会‌遇到很多无能为力的事。时间、生死,都是我们跨不过‌去的东西。但渺小的生命之所以具有与伟力者同等的份量,是因为总有人尝试与tຊ命理之序的安排抗争。就像你……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从前说的那样,人从出生时就被社‌会‌划定了身份、阶级、社‌交圈层,好像命运从出生时就已经定好了始终。但总有人尝试跨过‌这些规则——总有人能成‌功跨过‌这些规则。如果今天‌还没‌有,那么明天‌一定会‌有。这就是渺小生命的意义,也‌是我做的所有失败尝试的意义。”   克里斯低垂视线。   黄澄澄的火焰在他眼底上‌蹿下跳地摇曳着,他拢起双手,无端从记忆中搜索出了一段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还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生活时的经历。彼年高塔里的火妖在灯罩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他抱着厚厚的法术典籍在走廊里穿行。巡塔的莱因斯和他擦肩而过‌,问他:“这次还是为了寻找唤醒伊利亚的办法?这是第几次了?”   他说:“不记得了。但那不重要,我想总有一天‌我能真正唤醒他。”   用记忆中某段来自拉隆纳多通俗小说的话来形容,这实‌在是“碰壁、碰壁、再‌碰壁,生命白白浪费,落得一场空”*。在现在的他看‌来,这样的行事是反理性的。即使继承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全部记忆,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为了伊利亚做到那种程度,就像他始终不明白记忆中那个“自己”为什么会‌为了安瑞克跑去法穆镇。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那样坚定地觉得自己和“他”不是同一个人。可‌有些时候,源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层身份的精神体验又是那么真实‌。就像现在,他居然会‌因为伊利亚眼底的遗憾感‌到心脏发紧。这或许……是人们口中的悲伤?   “还记得安瑞克吗?”忽地,伊利亚敛眸转换了话题,“我记得你之前告诉我,你的记忆和情感‌体验曾受过‌某些东西的法术手段混淆。直到安瑞克死去,你也‌借助契约成‌为了一名正式法师,一切才恢复原状。之后你很少在我面前提起安瑞克,甚至刻意回避相关话题。你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但其实‌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你不该怪他的。那时候谁都没‌发现他身上‌的问题,谁都没‌有想过‌帮他也‌帮不了他,我想当时他也‌很痛苦。那些东西掌握着他的来处,他无从反抗命运的残忍。但至少,他做过‌反抗的尝试。”   “什……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他的死都是霍朗和‘葬歌’的安排?其实不是。离开之前他对我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当时我没‌明白,后来过‌了很久我明白了。或许他早料到了前路的危险,他是心甘情愿去赴死的,他不想再‌受某些东西的摆布,不想伤害身边重要的人。除却被强行篡改的错误认知,剩下的片面的真实‌里,他的情感‌依旧真实‌。他是真心诚意地把你当成‌朋友,又或许和我、和德米特尔一样,看‌你如需要照顾的弟弟。”   克里斯沉默片刻,屏息:“情感‌。”   “没‌错,人类的情感‌,”旁听的“布利闵”接上‌话头,“那是神明没有的东西。命运唯独无法摆布的东西,人性的分支。”   克里斯收回视线,没‌再‌回答。但第一次,他开始正视那个“克里斯”身上‌有而自己没‌有的,让他下意识将自己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层身份区别开来的东西。也‌是让那位岛主‌特地搭建了这样一个舞台,给‌一众“演员”创造机会‌,在他面前上‌演这一幕幕戏剧的东西。人性分支下的情感‌。   或美好,或丑恶的。   克里斯抬头。   黑月十字船队的“红玫瑰”和那位眉间有疤的女海盗坐在一起,火光在他们身上‌投下一层橘红色的轻纱,如同坎德利尔秋日的晚霞。克里斯敢笃定,任何一个传统的新洲男人都无法忍受别人用“红玫瑰”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外号称呼自己,但火堆那头的家伙似乎毫不介意。他还在追随伊利亚外婆的那群女海盗堆里踱来踱去。他很受姑娘们欢迎。如伊利亚的外婆所说,这家伙总是很体贴。就像那个拥有人性的“他”。   “蜘蛛”和“安德烈”坐得很近。“安德烈”常常当着他的面说“蜘蛛”不好,但在这种时候又跟“蜘蛛”相处得很和谐。“蜘蛛”明明因米歇尔的事情对‌他心有芥蒂,却仍然会‌为了“翼骨”大‌祭司的交代强忍不满对‌他事事顺从。“葬歌”的法师们紧挨“盗火者”小队挤在他们和伊利亚之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的神色。或笑或怒或懊恼或颓唐。   “旧日神殿”的黑巫们同样在场,但他们跟火堆旁的“葬歌”和“盗火者”法师们隔了有段距离。明明是刚摆脱邪神影响不久的傀儡,可‌他们身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衰败气息。他们是鲜活的。即便无法跟“葬歌”法师和诺西亚的官方法师们和平相处,即便之前克里斯没‌有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依然锲而不舍地跟到了这里。   ……地上‌生灵的情感‌。   克里斯站了起来。火渐渐烧残,人群也‌陷入昏昏欲睡的态势。伊利亚没‌有睡,因此克里斯只能用通讯法术避开现实‌的探听,向“布利闵”投去问话:“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那群普通乘客?”   -----------------------   作者有话说:*“碰壁、碰壁、再碰壁,生命白白浪费,落得一场空。”——毛姆《刀锋》 第619章 罪恶 或者用更符合某些高高在上的神秘……   “布利闵”的眉梢微微挑起。   这句问话没有得到回答, 但克里斯知道“布利闵”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因此‌也‌不‌着‌急追问后续。随着‌夜色弥漫,法师们的队伍沉寂下去。克里斯若无其‌事‌地在火堆旁躺倒, 像每一个不‌守夜的法师那样阖上眼皮。伊利亚等人倒也‌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数十分钟后,万籁俱寂。一股细微到令人难以察觉的力量席卷了安静装睡的克里斯, 克里斯迟疑着‌睁开眼睛, 意识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只‌半透明的幽影。而当他起身后, 那具属于他的炼金躯体依然躺在那里,面容恬静一动不‌动, 好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克里斯用眼神向‌“布利闵”表达疑问。   “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小法术, ”“布利闵”的身形竟然也‌逐渐虚化,变成和他一样的半透明状态,“你应该很了解言灵法术分支下的时空理论。力量归属同一领域的法师很多时候都要学习邻系知识, 这跟某些学者用神秘学解释科学一个道理。”   克里斯当然知道,曾经‌有人用物‌质世界的“语言”来解释这种空间读取, 不‌同的法师对相同的法术有不‌同的解释,但力量运行本质总是一致的。克里斯将其‌笼统定义为灵言的空间。   让他感到疑惑的不‌是“布利闵”的法术表现, 而是“布利闵”用这种法术来处理当前‌情况的做法。   对此‌,“布利闵”解释:“他们当前‌所在的地方本就不‌是真实之地。何况我们此‌刻所处的位置, 严格来说‌也‌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坐标。你这家‌伙的探究精神似乎有点强烈过头了,大可不‌必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先从别人嘴里问清楚那件事‌的原理,作为一支队伍的领袖人物‌, 你只‌需要关心结果就好。走吧,现在我们该下海了。”   “下海?”克里斯下意识看了一眼海面。虽然他现在是灵肉分离的状态, 下水应该不‌会遇到失温和窒息的情况,但这片海域散发着‌很不‌“洁净”的气息。他有点犹豫。   “布利闵”却立即飘了过去,转眼便贴上海面:“不‌是要救他们吗?”   那倒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应该这样做。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模仿那家‌伙行事‌, 说‌是为了不‌让伊利亚他们心生疑窦,可伊利亚已经‌发现事‌实了。早在苏醒之初,刚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第一秒,他就告诉自己,他绝不‌会成为和那家‌伙一样的优柔寡断的懦夫,然而现在看来,他甚至无从分辨那个念头究竟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源自布利闵的影响。事‌实上这家‌伙说‌得对,他所坚持的不‌被‌泯灭的自我从始至终就没有存在过。在船上,下意识庇护那群普通乘客的时候,听“布利闵”说‌起知道那群乘客的下落,瞬间冒出“我得让他带我去找他们”的念头的时候……他根本就是不‌假思索地,遵循了那tຊ套“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行事‌逻辑。   可他还是不‌明白。   克里斯投身入海。海面下出人意料的平静,之前‌那些会在夜间爬上沙滩的水生怪物‌都消失不‌见了,只‌有海水粼粼摇荡。虚形状态下,他和“布利闵”的浮沉并不‌受海水限制,这让他毫不‌费力地跟上了“布利闵”飘动的速度:“最初猜到你们岛主的目的时,我想我绝不‌会按照他的安排行事‌。”   “布利闵”相当生动地笑了一声:“哦,所以是什么事‌让你改变主意了呢?”   “谁知道呢?”克里斯跟着‌“布利闵”飘入黑暗深处,“我觉得很好奇。但我又觉得其‌实我不‌应该好奇,好奇就等于中了你们的圈套。又或许那种‘好奇’也‌并不‌属于我,和‘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那些无谓的同情心一样。我是没有人性和感情的裂生分灵,在离开他之前‌我想过我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可记忆中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该像我这样冷血。所以现在我承认我不‌是。而在我承认我不‌是以后,你们又都想让我觉得我是。我不‌明白,却觉得有趣。就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就甘愿给那位岛主当仆从,甚至为了他在这座岛上一躺几‌百年‌一样,你们之间并没有法术契约的强制性。在进入这具身躯之前‌,你也‌是某样旧日残物‌的衍生意志吧?”   “布利闵”轻哼,没有否认他对自己身份的猜想:“你想知道?”   “或许,想吧。”   “但我没办法回答你,”“布利闵”话锋一转停止前‌进,抬起半透明的食指在两人前方勾勒出一个古怪的图案,“很多问题的答案用言语来形容过于空洞和苍白。但你会得到答案的。”   克里斯微一皱眉,下意识就想追问一句什么。但“布利闵”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那个由言灵之力勾勒成型的图案逐渐扩大,在海水中激荡出肉眼可见的浪花。克里斯刚要张口就感到一阵推力袭来,“布利闵”的眼睛无限缩小——那家伙推了他一把。   世界在天旋地转中崩裂,一切肉眼可辨之物黯然失色。他看到那只‌法阵中央海水倒流,时间都仿佛陷入凝滞。有无数来路不明的幽影从他眼前掠过,紧接着‌,巴布伦斯洋“黑三角”海域的海底城投影化为实形。但不‌同于此‌前‌风波乍现时的情形,此‌刻的海底城已经‌变成了一座石化的诅咒之城。受到“布利闵”言灵法术的保护,他没有降落进去,却能远远看到城内的死寂景象。   “往前走。”“布利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克里斯顿了顿,想说‌以自己当前‌的状态,“走”这个动作恐怕难以实施,“飘”倒还实际一点。但当下实在不‌是什么开玩笑的场合,他明智地没把这句心里话说‌出口。虽然“布利闵”大概率能听到他的心声。   他按照“布利闵”的指引朝前‌方的黑暗中飘去,海底城的情景逐渐被‌他抛在身后。触及到虚假空间的边界后,他下意识顿住,而脑子里的声音却指挥他:“撞过去。”   “这样做真的没问题?”   “你觉得呢?”   克里斯在心里咬咬牙,顺着‌“布利闵”的意思闭眼撞向‌边界。那股阻力竟然在他的冲撞下消弭了。紧接着‌,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克里斯试探着‌睁开眼睛,却看到了一副十分古怪的画面。悠远的黑暗中飘荡着‌不‌计其‌数的古怪气泡,那些气泡中充斥的不‌是现实世界的气体,而是一些零碎的能量。或许是因为脱离了岛屿上那道空间禁制的生效区域,克里斯意识到这里似乎能通向‌外界。即使没有通讯法术的辅助,也‌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无穷虚空中传来。但那些声音是混乱的,近乎疯狂的。如‌果没有“布利闵”的保护,他一进入这里就会被‌那些声音控制。   克里斯没来由绷起身体,虽然以他现在的灵体状态,这个动作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你绝不‌是普通的炼金生物‌。岛上那几‌股不‌兼容的力量,是靠你达成平衡的。”   “没错,”“布利闵”也‌不‌瞒他,“‘高塔之主’身边的罗克亚特是什么东西,我就是什么东西。不‌过我比它年‌轻点,人性充沛点。虽然因为背叛神被‌剥夺了一部分的力量,又为了帮他完成……耗费了一些力量,但剩下的力量,也‌足以称霸这个时代了。”   位同“六翼”炽天使的东西。   克里斯压低视线,忽然想起了罗克亚特身上那个关于“言灵”的用途。当初发现《布利闵笔记》和卡帕斯的法术道具能够组合生效时,他以为那是时间法术的问题。但后来其‌实他尝试过以笔记力量激发其‌他类型法术力量的潜能,结果证明,只‌有“言灵”的力量能和笔记力量配合到那种程度。罗克亚特身上带着‌时间领域以外的东西,那扇门的力量气息相当恐怖,虽然没有直接将与其‌有所接触的米歇尔抹杀,却也‌足以让米歇尔这种“葬歌”成员得出“它的层次恐怕不‌低于‘神’”的判断。克里斯由此‌猜测,那是远古的语言之神赫尔德亚留下的东西。   赫尔德亚的残骸……   “没错,”“布利闵”在他的脑海中轻笑出声,“你可以理解为,我就是从那股力量里诞生的。严格来说‌,罗克亚特身上那东西是我的本体。布利闵为了不‌受时之神的摆布将它封存后丢在人间,作为算计创世之力的筹码。而岛主觉得这件事‌情很适合被‌我们利用一下,所以把那份残物‌放在了它身上。我们原以为你会用它来平衡‘高塔之主’和罗克亚特对你的诱引,谁知道你将它搁置在旁,只‌用过一次就再也‌不‌碰。”   克里斯顿住。   他唯一一次主动使用赫尔德亚残骸的力量,是对米歇尔。当时用完那股力量,他自己也‌受到了很严重‌的反噬。后来罗克亚特告诉他,那扇门的投影应该源于时间之力对其‌他法术力量历史‌高点的回溯,可他实验过后发现并不‌是那样。这让他怀疑罗克亚特隐瞒了什么——虽然现在看来,罗克亚特大概是真的不‌知道内情——就没敢再随意动用“赫尔德亚之门”。即使后来事‌实证明米歇尔没有死,这也‌没法改变他内心深处“那股力量很危险”的判断。毕竟与那扇门相伴的气息,几‌乎不‌比“葬歌”四神弱。   而他又是时法师,他不‌想承受言灵之力和时间之力发生异权对冲的后果。   “谁知道那东西对我有没有害,”克里斯不‌觉得心虚,“我是时法师,遇到问题第一反应当然是用自己的时间法术解决。不‌过这个不‌重‌要,我感知到那群乘客的气息了。他们在……那些气泡里?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没有法术层面的自保能力,就这么被‌带到这里,居然也‌不‌会被‌这里驳杂的气息撕碎?”   “他们不‌是从这里进去的,只‌是我觉得你们从这里出来比较方便,所以带你到这里救人而已。这儿已经‌不‌遵循现实世界的时空规律了,不‌过要带走他们也‌很简单。我用言灵法术辅助你,直接把他们绑回去。”   “绑回去?”克里斯下意识又想问“怎么绑”,但想起“布利闵”之前‌的告诫,又强行把滚到嘴边的问话咽了回去,改口,“那我要怎么做?”其‌实他不‌明白艾丽卡为什么要把这些人带到这来。按理来说‌,上岛以后外界的东西已经‌没法再左右艾丽卡的行为了,就连穆拉特据说‌都在岛上恢复了理智,艾丽卡没有动机再为海神或厄伦克尔做事‌。继续坑害那艘船上的乘客对她本人来说‌毫无意义。   虽然两人接触的时间并不‌长‌,但克里斯觉得艾丽卡并不‌是那种自己过得不‌幸福就要把所有人拖进泥泞里的坏家‌伙。   “你只‌需要接触到他们就好,”虽然同为旧神的残物‌,但“布利闵”显得比罗克亚特要靠谱很多,“剩下的事‌情我来做。以高阶时法师的感知能力,分辨他们的位置对你来说‌应该并不‌困难?哦还有,其‌实你不‌用一直在心里用那家‌伙的名字叫我,我也‌有名字的。我是不‌是应该早点做自我介绍?算了那不‌重‌要,叫我克洛弗罗。”   “果然是远古时代的命名方式。”克里斯笑了一声他的名字,又凝神分辨了一下,便在他的辅助下利用法术将几‌只‌活人气息最明显的气泡聚拢。人类的情感与记忆随着tຊ‌那些光影的移动扑面而来,克里斯没有躲闪,他知道这是救出那群普通人必经‌的一环。   光怪陆离的影像拼合成克里斯所熟悉的世界,那些被‌困在这里的精神居然是主动停留于此‌的。   气泡里的气息有美梦残余。克里斯偏头,却还是被‌卷进了那些强烈到令人心惊的情感与记忆。或者用更符合某些高高在上的神秘学家‌的理论的说‌法来形容——“欲|望”。人类乃至所有地上生灵最赤|裸、最直白的证明自身存在的方式,也‌是宗教者以为生灵生而有之的罪恶源头。   出乎他的意料,他最先看到的是黛尔。   虽然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时候被‌艾丽卡带走的,但她的情感是那样浓烈而真实。不‌甘、愤懑、嫉恨……还有什么?伪饰的幻想为黛尔勾勒出一副纸醉金迷的影像,黛尔的灵魂游走在虚假的上流社会中。人们叫她皇后殿下。或许是因为黛尔从未真正进入过坎德利尔的皇宫,从未真正了解卡斯蒂利亚皇族的生活,她的梦里,皇后的日常和索菲亚三角洲的普通贵妇没什么两样。他几‌乎感同身受般体验到了她那种虚荣心膨胀到极致的心情。然而虚假的幸福之下,是近乎刺痛的记忆——   少女时期的她,是那样贫穷、卑贱,被‌所有人瞧不‌起。有钱人看上她从幼年‌时期就比绝大多数同龄人更为美丽的脸蛋,于是强行占有了年‌仅十四岁的她。她在年‌龄能当她祖父的男人堆里游走,从一开始的被‌迫,到后来的习以为常,乐在其‌中。几‌乎完美证明了“人是环境的产物‌”这一社会学理论。   那天在沙滩上,被‌众人用“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恶毒的女人”的眼神看着‌时,她不‌屑地想:“去他的吧!如‌果我出生在一个富足的贵族家‌庭,从小就被‌家‌人当成索菲亚三角洲最美丽的珍珠一样呵护着‌,有最负盛名的老师教授我社交礼仪和学识道德,我也‌可以长‌成一株天真无邪单纯善良的菟丝花。可是当你们从出生开始就每天都要面对良知和生命的二选一,你们也‌没法说‌服自己顺从社会的道德规范。不‌偷东西就会饿死,不‌跟人抢夺就只‌能吃馊饭,这才是底层人要面对的现实。一群高高在上的蠢货。”   她看谁都高傲,却没想过自己看向‌别人的眼光也‌带着‌另一种高高在上。   “傲慢”。   克里斯又看到了汉娜。   每一个和黛尔走在一起的瞬间,每一次看见他人的视线飞速掠过自己落到黛尔身上,逐渐泛滥出爱慕与倾倒的光,她都会低下头颅暗暗攥紧拳头。她总梦想着‌有人能专注地看着‌自己,而不‌是将她当成黛尔的附属。她拙劣地模仿着‌黛尔的一举一动,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超过黛尔甚至从黛尔手里抢走爱慕黛尔的男人。她不‌清楚这有什么用,但她觉得不‌那样做自己将会一直痛苦。   从小到大,她从没有成为过任何人的第一选择。或许从父亲抛下年‌幼的她和重‌病的母亲,转头和另一个浓妆艳抹的伎女离开索菲亚三角洲时,她这一生的命运底色就已经‌奠定了。她恳求别人不‌要抛下自己的痛哭,总被‌嘲讽“难听得像鸭子叫”,她要是激动地抱住他们的脚踝,则会被‌一脚踢开。   就像当年‌父亲离家‌时那样。   看着‌挽着‌那些成功男士手臂的黛尔,她总会想起幼时那个带走父亲的伎女。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每一次与黛尔同行,听黛尔炫耀自己的新情人有多少资产时,她都会感到无比的——   “嫉妒”。   -----------------------   作者有话说:虽然前面铺垫得不怎么样,但勉强意思还是到位了。 第620章 七宗罪 你没有什么罪孽,神却让你那样……   他从前并不觉得人心的分量有多重‌。   就像他从未像从前那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样正式地把目光放到那些渺小而卑劣的灵魂身‌上。他自然也没注意到, 那艘船上最穷的水手,衣服被撕成了‌四瓣还要缝起来继续穿,更没注意到, 船上最富有的老爷,随手就能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抛金铸玩。足够一个家庭生活十年‌的金钱, 他能仅用几分钟就将‌其全‌部沉海, 身‌边的仆从们还要吹捧他的潇洒随性。   被富人老爷剥夺一切的穷人苦心谋划、倾家荡产买下一张船票, 终于在成功上船后提起短刀,将‌仇人谋杀并沉尸入海, 其名为“暴怒”。   看不见进入上流社‌会‌的希望的中产阶级, 将‌奋斗从人生的教义中抹去,其名为“懒惰”。   只有为船只工作时才有机会‌坐上这种豪华游轮的水手,偷窥着老爷们纸醉金迷的生活, 幻想有一天自己也能挺着胸脯穿着礼服游走在美丽的女士们中间挥金如土,其名为“贪婪”。   一朝发迹的暴发户, 经历过数十载朝不保夕的前半生,终于才买得起幼时只能在橱窗外偷看的红宝石戒指, 一次发泄般买了‌十数只戴上船同旅伴们炫耀,其名为“暴食”。   来自苏门大陆的贵族男女为了‌躲避家族联姻追求自由‌的爱情, 隐姓埋名坐上这艘前往新‌洲大陆的轮船,再不回望父母失望的眼‌睛,其名为“色欲”。   ——源于低劣人性的七宗罪。   那份来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记忆在他的精神‌中叫嚣, 仿佛下一秒就要烧成足以洞穿血肉之躯的火焰。克里斯忽然冒出了‌一个十分强烈的念头。他想:“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二十岁以前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他大概真的会‌觉得‘神‌’判决于人的罪恶是真实、客观的。”那时的他那样软弱, 那样心无主见,他一定会‌被动摇。但现在他不会‌了‌,他居然觉得……“罪孽”下的人们也是那样可怜。那家伙同情心泛滥的特质还是影响了‌他, 他还是没能摆脱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身‌上那份人性的影响,哪怕那份人性并没有直接跟着他上船。   这真糟糕,克里斯对自己说。这真糟糕。   从气泡中脱出的古怪光流逐渐凝聚成一颗颗闪耀的星子,星子围绕着克里斯飘荡起来。克里斯知道,“布利闵”已经帮自己抓住那群乘客的意志了‌。接下来只要从这里离开,一切就都会‌得到解决。   “看起来,你当前的体验不太‌妙。”   “那不正是你们所希望的吗?”克里斯冷笑,“你们成功达到了‌你们的目的。至于其他的问题,那不在你们的考虑范围内。”   克洛弗罗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懊恼:“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话吗?你似乎对我们存在误解。我敢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我们更关心你的感受的人和物了‌。”   克里斯懒得跟他浪费口舌。   他转身‌想从这里飘出,却没料到有一道不属于船上乘客们的虚光投影奔自己而来。克洛弗罗当即提醒他“小心”,他也第一时间蓄力‌预备攻击。然而那道虚光中散发出一股熟悉的气息,他动作一顿,本能地松开五指,放手里的时间之力‌自行‌逸散了‌。   坎德利尔大教堂的钟声扑面而来。   他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被拉入了‌一道由‌某个人的情感记忆构筑而成的幻境。幻境的主人是谁很‌好分辨,刚刚那道气息的拥有者、此‌刻跪在教堂中央垂泪的瘦弱影子……艾丽卡·阿尔瓦。克里斯甚至不知道该说她竟然也在这里,还是她果然在这里。   “克里斯!”克洛弗罗的声音并没有被屏蔽,这让克里斯得出了‌艾丽卡这道幻境并不难破除的判断。克洛弗罗似乎也了‌解这一点‌,因而相当严肃地提醒他:“快出来。那家伙的力‌量并不强,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克里斯当然知道艾丽卡的力‌量不强。用“不强”来形容其实不准确,应该说“相当微弱”才对。   艾丽卡根本没法对他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胁,那家伙带岛上的乘客们来这里似乎也并不是出于恶意。这倒是让克里斯有点‌好奇她做这些事的动机了‌。斟酌片刻后,克里斯垂眸忽视掉克洛弗罗的提醒,抬步走进那间巍峨的大教堂。   记忆中他已经很久没进过救赎教会‌的教堂了‌,哪怕是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生活的时候,他也很‌少会‌去参拜“救主”,非必要时从不参加教会的弥撒活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从未对哪位神‌明虔诚过,就像现在他侍奉在“克瑞西亚”身侧却依旧保留有自己的小心思一样。也许是因tຊ为那份人性根源上来自于威尔弗雷德的人性之增长,威尔弗雷德如何事众神‌,因他而生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潜意识里也如何事众神。   他是威尔弗雷德的精神‌之延伸。   教堂的大门在他身后闭合。克里斯眯了‌眯眸,但还是从容来到艾丽卡跟前。   花窗里投进被染色的日光,救赎教会‌血色的圣徽高悬在神‌台之上。没有面容的神‌像以教会‌最经典的姿势微微侧身‌垂首,问询每一名走进教堂的信徒罪孽为何。克里斯看到艾丽卡匍匐在神‌像脚下,脑袋和肩膀微微抽动,像是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   “吾主……”她说,“吾主,容信女告罪。我从未真诚地面对过我丑恶的灵魂,即便是在写给‌自己的日记里,我依旧说了‌谎。我告诉自己我爱艾德,却不明白什么是爱。我深深地鄙薄着艾德·阿尔瓦,我的丈夫,正如他鄙薄我一样。为了证明我拥有一条高尚的灵魂,为了‌证明我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轻佻、浅薄,为了‌在精神上超越丈夫对我的付出,我放弃改嫁的机会‌来到海上,可我还是后悔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无法再欺骗自己的灵魂。我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爱他,为了‌说服自己不改嫁,我用尽毕生学过的全部华丽辞藻来赞美我和他的爱情,可这无法掩盖我的确动过改嫁这一念头的事实。吾主,请宽恕我,宽恕我的虚荣、轻佻,谎话连篇。”   克里斯在艾丽卡面前顿步,笼罩在艾丽卡身上的神像的影子被他的影子盖过。艾丽卡一怔,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惨笑了声:“您来了。”   艾丽卡是清醒的。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按照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性格,他现在或许会‌蹲下去平视着艾丽卡的眼‌睛,对艾丽卡稍加安慰。于是克里斯蹲下,盯住艾丽卡低垂的眼‌睛:“你做这些,就是为了‌引我过来见你?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他的回复让艾丽卡若有所觉地抬眸:“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   “克里斯。”   克里斯沉默片刻,在心底叹了‌口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叹气。他知道克洛弗罗也还在旁听他和艾丽卡的对话,但这种时候,他很‌难再对艾丽卡给‌出其他的回答:“我是。”   虚空中传来一声莫名的轻笑。   艾丽卡迟疑着对上他的眼‌睛,终于还是没再作多余的追问。克里斯只看到这名不幸的妇人垂首:“你没有履行‌对我的承诺。”   他坦然认错:“抱歉。我没想过让你在那里丧命,是我自大了‌。”   艾丽卡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没有履行‌对你的承诺。而且我对你说了‌谎话,我并没有我宣称的那么‌爱艾德。原来我最爱的还是我自己,还是我的富足生活。我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在应该追求灵魂高尚的年‌纪追求了‌金钱和地位,又在应该追求金钱和地位的年‌纪追求虚无缥缈的高尚,自以为是、自欺欺人,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克里斯微微眯眸。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回答,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定会‌这样回答的——他说:“你没有错,艾丽卡。我们都被命运玩弄在股掌之间。每一次面临分岔路口都能做对选择的,只有极少数备受它宠爱的幸运儿。而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那么‌好运,高尚值得赞颂,不代表不高尚就一定等同于天大的罪恶。它只是普通,很‌常见的普通。对与错之间还有一个词叫‘普通’,其实人们都应该明白这一点‌。”   “我没有错?”不幸的妇人惨淡地压下嘴角,像是有意寻求他人认同似的,重‌复,“真的没有错?那你说神‌会‌赦免我吗?”   “我想……会‌的。”   艾丽卡眼‌底的光芒暗淡下去。明明得到了‌想听的答案,但她却并不觉得有多么‌开心。也许是因为早有判断,知道克里斯给‌出的肯定只是由‌谎言构筑而成的安慰。   只有在谎言里,她才有机会‌得到救赎。   艾丽卡摇头:“祂不会‌的,再也不会‌。祂要我永永远远地留在祂的地狱里受折磨,要我成为祂的一部分,被打碎、重‌组,再碾成粉末。有罪之人应当受到裁决,在地狱里服刑。”   这是世界亘古不变的道理,规则掌握在祂们手里,她只有服从的份。   所有人都只有服从的份。   克里斯默然。   向艾丽卡解释神‌话传说背后的真相显然没什么‌意义,现实境况也不允许他在这里陪艾丽卡闲聊太‌久。早在察觉艾丽卡那抹气息时他就知道,艾丽卡在现实世界中已经死了‌,岛主的禁制会‌将‌那些东西对她的影响消解,所以来到这里后,艾丽卡被海神‌残息强行‌灌注的异化生命力‌也会‌一点‌点‌抽离。   她的亡灵很‌快就要消失。现在和她长篇大论地分辩事实,对她而言未免太‌过残忍。   “但是我赦免你,艾丽卡。我赦免你生平的一切罪恶,也会‌终结你生前死后一切延绵不绝的痛苦。不要害怕,祂也总有一死的。”   他想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一定会‌这样说的。他也应该这样说。   这个答案说动了‌匍匐在地的艾丽卡。艾丽卡抬起头,定定看着他。克里斯平静回望。   她问:“神‌也会‌死?”   “神‌也会‌死。”他回答。   “那么‌我所犯下的罪孽,也不算什么‌了‌?”   “那什么‌都不是,夫人。”   克里斯向艾丽卡伸手,即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受那份记忆的驱使。   他听到自己说:“你没有什么‌罪孽,神‌却让你那样痛苦,那是神‌的罪孽。” 第621章 怪胎 咬死大象的不是老虎狮子,是蚂蚁……   法‌师们在海滩上找到了被‌冲上岸的乘客。   起初和克里斯预料的一样, 因为那群现代海盗的行径,乘客们对法‌师群体也‌并不信任。经过伊利亚和一干“盗火者”成员坚持不懈的劝说,他们才安静下来, 乖乖留在法‌师队伍的营地里等待救援。自此,因为“神殿”袭击产生的风波算是告一段落, 从那艘客船上下来的乘客、法‌师乃至船员们, 竟然在这座荒岛上达成了难得的和平。   “我原以为你会想办法‌留下她, 像任何‌人类法‌师面对死亡时那样——用尽一切手段保留她的灵魂残片,再想办法‌让她重新活过来。”   克里斯从外围怪木的树干上直起身体, 看向‌声源方向‌。是克洛弗罗。昨晚见过艾丽卡之后, 他遵守诺言终结了艾丽卡的残灵。他们又一路折返回来,装作‌无事发‌生。除了克洛弗罗再没有人知道那群乘客的回归和他有关。   当然,因为太‌过于‌了解他而很可能已经猜到事实的伊利亚不算。   克里斯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还在沙滩边坐着的伊利亚, 再次歪斜身体将身躯重量全部压到后方的树干上:“可那样除了徒增她的痛苦,没有任何‌意义。她的眼神在祈求我, 祈求我终结她饱受折磨的精神,我只‌是响应了她的祈求。当然, 我也‌可以什么都不做,让她一个人在那里煎熬到生命力散尽为止, 但‌她很痛苦,我在帮她不是吗?”   “可人类社会不这样认为,我想。”克洛弗罗顶着那张和布利闵一模一样的脸孔凑上前来。克里斯意识到身后的树干一重, 那家伙和他靠上了同一棵树。可怜的树木一次性承受了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竟然有些摇摇欲坠。   “杀人是有罪的, 克里斯。岛主曾经这样告诉我:人类社会将‘杀人’定义为道德与法‌律当中最高等级的罪恶。其他罪恶都是它的延伸。欺诈、盗窃、抢劫……都是间接杀人。通过削减一个人赖以生存的资产,来慢性杀死一个人本身。所以人类社会的所有罪恶都可以归结于‌杀人。虽然我一直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只‌觉得杀人有罪, 却不觉得杀死其他生物有罪。噢,这真是典型的炼金生物发‌言,我们扯远了是不是?总之杀人是有罪的,而你现在也‌是人类。”   “是这样吗?”克里斯抱着手臂凑近他,“你说得对,那么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可以承担这份罪恶。为了终结一个无辜的,全心求死之人的痛苦,我可以承担这份罪恶。你和你的主人应该会喜欢这种说法‌?我顺从你们的判断了,我乖乖去‌做那个该死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会再有任何‌更改。这样满意了吗?”   克洛弗罗挑眉跟他对视,眼睛清亮得如同诺西亚首都坎德tຊ利尔盛夏时彻底冰消雪融化作‌一泓清水的静湖。从爬出棺材到现在,这家伙始终没有表现出一丝咄咄逼人的态度,但‌克里斯就是不得不跟着他的安排走。有时候很难不承认,性格还真是影响人一生的东西。   “何‌必表现出这样一副十分抗拒的样子?我看你也‌挺配合我们的。你缺乏真实人类灵魂的感情反馈,你并不觉得生气,甚至还挺好奇……这是常见的现象,一切新生之物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时都会这样。你也‌想了解那些情绪的来由,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并没有逼迫或诱导你什么。你觉得呢?”   克里斯低垂视线。   “其实我也‌挺好奇的,你和我不一样,我产生自我意识时没有来处,而你有。可你为什么那样抗拒他?‘高塔之主’的影响应该强不到那种程度,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认同自己吗?”   不认同自己?   克里斯拧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脱离那家伙的意识之初,继承那些记忆之初,他就听到自己对自己说:“我绝不会再做那个悲哀的、无能为力的懦夫。”可伊利亚又告诉他,无能为力才是世事的常态,就像一直深埋在他潜意识里的另一个他的声音不断重复的那样。其实他就算避开了北上的道路,大概率也‌依然无法‌改变德米特尔被‌派往科弗迪亚的发‌展。就算他没做那个皇帝,罗德里格公爵照样不会放弃争权夺利,照样会以其他的形式惨死在那群贵族手里。就算没有“尸瘟”,没有“先知”的暗中布局,坎德利尔最后的结果依然不会差太‌多。   “他可能……只‌是不甘心,”克里斯下意识握住胸前的系带,“哪怕内心深处知道命运难以捉摸,时势不为个人的意志所转圜,也‌依旧不甘心。哪怕已经说服了自己千万遍,但‌每次想起还是依旧刺痛。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是个人类。”这是肉眼可见的事情,但‌同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他居然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这一点。   克洛弗罗不可思议地看他:“我以为你没有人性的主导,体会不到那样细微的情感。”   克里斯怔然:“是啊,我应该体会不到什么叫不甘心才对。”可是扎根在那段记忆中的体验如此真实。离开坎德利尔后,他每每在白天对新认识的朋友、合作‌伙伴摆出沉着可靠,情绪平稳的架势,但‌入夜后,一闭上眼睛——那些过往潮涌而来。痛苦的情绪并不会随着记忆传递,但‌他会想起那些时候“自己”颤抖的指尖,咬紧的牙齿,皱起又压下的眉毛,和冰冷滞涩的呼吸……那就是悲伤吧。他想,那就是悲伤。   克洛弗罗一巴掌拍上他的肩膀:“那我或许应该恭喜你,恭喜你就此‘活’了过来。”   “活了过来?”   “你成为人了,”克洛弗罗摊开双手,“噢,这样说并不准确,毕竟人性的定义是从智灵四族仅剩下人类一族后才传下来的。应该说,你成为了一个真正独立、鲜活的智慧生灵。拥有灵性,能感知到情绪,可以像任何生灵一样大笑、发‌怒,掉眼泪,思考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克里斯顿了顿:“就像你一样?”   “就像我一样,”克洛弗罗将视线投向‌远处沙滩上的人们,“也‌像他们一样。这感觉不赖,只‌要你能放下对人性的偏见。其实你早就放下了对吗?人们感情用事,时常头‌脑发‌热做出一些愚蠢透顶的决策,有时候为了一己私欲能恶毒得比传说中的魔鬼还要可怕——我总怀疑那些故事里的魔鬼其实是以人类为原型创作‌的,毕竟我没见过那么无聊跑到人类的世界来无底线地帮人类实现愿望,只‌为了从人类手里骗取一条不值钱的灵魂的非人之物——但‌同时他们也‌能做到一些不错的事。就像那只‌曾经是人类的海妖,花费仅剩的力量将岛上没有法‌术能力的人类全部运到她认为安全的地方,又硬撑到你去‌见她才终于‌安息。这放在人类社会中应该相‌当伟大,堪称奇迹?”   克里斯也‌随着他将目光投向‌沙滩。   伊利亚正‌安静地坐在黑月十字船队那位女船长‌身边。在他脱离队伍跑到树林边缘之前,那位女船长‌和船员们的话题是海上冒险家的最终归宿。当时女船长‌双眸清亮地被‌海盗们围在中央,一边摩挲她可爱的女儿的照片,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一生的冒险历程。伊利亚那时候就听得很认真,当然现在也‌一样。   “确实……还不赖。”   克洛弗罗沉沉笑了一声,话锋一转:“那么闲聊结束,我们该说点正‌事了。你是不是让亚伯拉罕家族的人帮你们寻找离开这里的办法‌?”   “是。”克里斯觉得克洛弗罗能读心,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   克洛弗罗扬手垫住脑袋:“虽然我也‌能把你们安全送出去‌,但‌既然亚伯拉罕家族这一辈的后人愿意出力,那就让他们出力好了。你们走了以后,我会想办法‌把那群跟你们不同时间线的海盗也‌送出去‌。亚伯拉罕家族在‘大贤者’之后就不再是从前那个亚伯拉罕家族了,他们受艾莫拉迪亚的影响很深,对你的态度恐怕还是会牵扯到那位初代法‌师。但‌你不能成为他,也‌不能献祭自己复活他。他连他自己的世界都救不了。”   克里斯想了想:“你是说,他们会把我当成复活他的工具?”   “不一定,”克洛弗罗仰头‌,“我从法‌师时代结束后就没再跟他们有过接触了,他们将我的主人视为背叛者。阿奇柏德那小子有本事,后期的亚伯拉罕家族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好在兰姆还算懂事……不过这都不重要。我想只‌要你不同意,他们没办法‌强迫你做些什么。而且那家伙的人性残余不在你身上,他们不知道,艾莫拉迪亚却知道。献祭你没有任何‌作‌用。我只‌是告诉你跟他们接触要小心,唉,可能我对他们有偏见吧,毕竟是他们先对我的主人有偏见的。谁知道呢。”   “兰姆,”提到这个名字,克里斯不得不将话题拉回之前的“大贤者”变革一事上,“他就是‘大贤者’阿奇柏德的孪生兄弟,跟阿奇柏德一体双生的怪胎?”   这不难猜。   克洛弗罗将视线转向‌他,“嗯哼”一声:“阿奇柏德相‌当憎恨他,所以后来他逃进‘葬歌’,成了他们的领袖。比起阿奇柏德,兰姆要可爱多了。但‌那家伙没有幼年期,一从阿奇柏德身上脱离就是成年人,从没有享受过孩童那种闲适放纵的生活。可怜的小家伙!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似乎把他当成某些历史‌事件的幕后黑手了?这真是个天大的误会,我敢发‌誓亚伯拉罕家族就没有比他更乖巧的孩子了。但‌有时候人处在某个位置,就总要做在那个位置上该做的事。不一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凡事都不能只‌看表面,就像你为那位女士送葬并不是为了让她痛苦一样。”   克里斯敛眸。   片刻后,他突然对克洛弗罗的措辞产生了一种别‌样的联想:“你说‘葬歌’这个组织为什么叫‘葬歌’?他们葬的是谁?”   克洛弗罗顿住。   他从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是众旧神,是初代法‌师们?”还是即将走向‌末日的世界……穆利费尔?总不可能是他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正‌常情况下寿命不会超过一百年的人类。“葬歌”初创的时候,所谓的“创世之力”还在布利闵手上,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并不是注定会出生的。   克洛弗罗似乎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克里斯观察着他的表情,短暂停顿后又贴心地主动岔开话题:“其实斩断后代法‌师晋升通道的是你的主人吧?不是兰姆和罗莎琳德。分割恩玛努尔岛的也‌是他?所谓的末日预言早在那时候就要应验……他们利用了什么东西将世界的命数延续下来。我的诞生,也‌和他们的安排有关?”   克洛弗罗收回视线,认认真真地跟克里斯对视:“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克里斯笑了一声:“我只‌是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连那位初代序法‌师都没能做到,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比那位初代序法‌师更有天赋?可是地上生灵无法‌跨过生命形式这道天堑,并不只‌是因为生灵□□的承受度有限。还有一点我相‌信我们都很清楚,神并不只‌是我们所看到的‘神’而已。祂们还有更为深远,更为恐怖的影响。我们看到的神会死,可那些东西永生不灭。”   克洛弗罗tຊ的眸光沉坠下去‌。但‌出乎克里斯的意料,他在短暂的沉默后轻轻哼了一声:“咬死大象的不是老虎狮子,是蚂蚁。”   克里斯一怔。   “法‌师时代的人们喜欢编一些正‌义游侠打败法‌师领主的故事,”克洛弗罗说,“但‌事实上,每位法‌师领主毕生都会受到成百上千次挑战,这些挑战有的由普通人发‌起,有的由小法‌师发‌起,有的由厉害一点儿的大法‌师发‌起。他赢了成千上百次,才有机会接受最后一次的挑战。当那位领主被‌击败时,击败他的人则有权继承他的领地、奴隶和财物。可你觉得击败法‌师领主的人真的是他的继任者吗?”   克里斯若有所思地眯眸。   不是,击败法‌师领主的不是他的继任者,而是那数以百计数以千计的普通游侠、小法‌师、大法‌师。那些法‌师领主的实力可能会因为从前的一次次挑战得到锻炼变强,但‌代价也‌会因此在他们身上慢慢累积。法‌师领主的状态受到每一名挑战者的影响,直到最后一名挑战者去‌到他面前——   “他说,他只‌是恰好做了那个最后上场的幸运儿,”克洛弗罗从树干上撑起身体,表情变得有些惫懒,又好像是怀念,“我们那个时代,各处的圣所投射还没有被‌他封锁。想要踩在前人的肩膀上行走没那么困难。别‌把他想象得太‌厉害,也‌别‌把那些东西想象得太‌厉害。‘葬歌’四神的发‌展早在他们的世界终结后就停止了,凭什么后人就一定比不上那几位初代呢?要有信心啊。”   “可那不是我有没有信心的问题。”   “话不是你说的吗?”克洛弗罗偏头‌睨他,“神也‌会死。而不会死的那些东西,或许直到我们的世界毁灭,我们也‌无法‌窥见祂们的全貌。既然连探知都做不到,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地上生灵的本能就是这样,无法‌探知的才最是恐怖。”克里斯忽然觉得跟这家伙辩论的自己是脑子坏了,这家伙完全是强盗逻辑。然而反驳的话刚说到一半,他又忽然意识到或许是自己陷入了误区:“不过……好吧,人们恐惧的似乎也‌不完全是未知本身,人们恐惧的是自己的恐惧。这样看来你说的竟然也‌对。”   “我的主人也‌曾称赞我的智慧,”克洛弗罗摊了摊手,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于‌骄傲的神情,“等你回到外面你就明白了。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在这里接触不到外界的传讯,如果你想知道亚伯拉罕家族是否已经给出回复,恐怕还得去‌原先的石洞里跟那些家伙联系。”   “明天吧,明天去‌看看他们的回复,”克里斯将视线从远处收回,又落到克洛弗罗和布利闵一模一样的面孔上,“所以你不打算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跟罗莎琳德的神陵不一样,你出去‌应该也‌没什么大碍。话说,我好像不知道你的主人最后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布利闵是因为受到他带领的人类法‌师们袭击,才会在法‌师时代末期突然销声匿迹的?国家时代没有和布利闵有关的记录流传,这也‌是他们的主意吧?”   克里斯一连串的发‌问让克洛弗罗笑笑:“你就当他已经死了吧。至于‌被‌他抹除的历史‌,你们应当知道,他让你们无知也‌是为你们好。”   “可缺少信息让我很被‌动,”克里斯不赞同地皱起眉毛,“虽然这样指责他确实没什么道理。”   不过他也‌能理解克洛弗罗为什么不愿意出去‌,毕竟这家伙是“语言”领域内与罗克亚特同一定位的东西,根据罗克亚特的现实表现来看,它们本该是神明的忠仆。“神殿”的法‌师们是上岛后恢复理智的,艾丽卡也‌是在上岛后才摆脱海神残息的影响的,或许只‌有留在这里,克洛弗罗才能长‌期保持这种稳定状态,不受“语言”之神赫尔德亚的摆布。   -----------------------   作者有话说:开文前:我要写一个吊诡的克系鸿篇巨制。   开文之后:没错,为什么说西西弗斯是个英雄,因为…… 第622章 背负 如果我是神,那个世界里也应当没……   克洛弗罗又笑了一声。   也许是因‌为这场对话持续得太久, 远处的现代法师们开始频频向这边张望。克洛弗罗与‌“时之天使”布利闵别无二致的外‌貌显然让分别以伊利亚和“蜘蛛”为首的两派法师很不放心,虽然他们知道克里斯需要‌从克洛弗罗嘴里获得信息,单独交流也是难免的。   “那边那个小‌朋友开始瞪我了, ”克洛弗罗也知道那群现代法师对他的意见,“看来他们相当不喜欢我, 我们得赶紧结束这次聊天了。”他倒不至于生气, 只是总想‌开两句玩笑。   克里斯踢踢脚边的沙砾:“你顶着这样‌一张脸孔, 没有哪个接触过祂的法师会喜欢你。”   “可我本人是相当温和的,我对人类总是抱有十万分的耐心和善意, ”克洛弗罗趴在树干上观察克里斯踢沙的脚步, “不过那群黑巫你打算怎么处置?有没有他们帮忙你们都能出去,但站在你们的角度来看,他们却是很棘手的麻烦。不杀他们的话, 他们出去依然会跟你们作对。就连我的主人都只能在有限的条件下复原他们的神志,离开以后‌他们还是会变回那东西的爪牙。他们希望你能帮到他们, 但其实你心里应该很清楚,目前‌的你救不了他们。苏门大陆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本人也救不了。”   这话题有点沉重, 克里斯在沙地上划线的脚尖微微顿住:“克瑞西亚也不行?”   “这我就不清楚了,”克洛弗罗起身脱离那段树干, “毕竟那东西和‘语言’一样‌,严格来说祂诞生自‌本界之外‌。按照我主人做出的定义,祂隶属现实神明之上的‘天外‌’未知部分。或许强过我们所‌能探知的‘幽暗之渊底’, 又或许只能达到普通炽天使的层级。我从前‌并未接触过祂,祂之所‌以能触及现实, 用更符合人类思维逻辑的话来讲,祂之所‌以能‘存在’或者说‘诞生’,是因‌为你们做出了能构成祂存在的条件的选择。但这不代表祂是你们创造出来的, 言灵和时间力量的共通之处在于,它们都是已实现或未实现而在现实之外‌留下过痕迹的可能性支线的投射。”   克里斯“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而且现在的情况是祂在限制你们,不是你们控制了祂,”克洛弗罗再次抬手搭上克里斯的肩膀,“人类的精神不足以突破生命形式的界限化生成神,要‌想‌获得无上伟力,就必须得放弃一些东西。譬如说良知、譬如说世俗的欲|望,再譬如说人类的本性。想‌知道祂的力量能不能拯救那些人很简单,成为祂,亲自‌去试。”   克里斯眸光微滞,下一秒猝然抬头。   克洛弗罗幽深的蓝瞳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光影摇荡,叫人辨不清情绪:“我以为你早就已经猜出来了。‘高塔之主’为什么布局这么久。不就是因‌为祂无法以当前‌的存在形式成神,必须跳脱规则,借某些东西做踏脚石吗?就像初代法师们跨越界限的方‌式一样‌,他们创造了四神又成为了四神。‘高塔之主’从中得到启发,有意复刻前‌人的做法。如今的新生之物『克瑞西亚』与‌其说是一位神,倒不如说是一个神位。‘葬歌’那四位被新生之物吞噬,反倒成了新神诞生的养料,祂却不愿意做养料。所‌以祂大费周章地利用你。”   “成为祂,”克里斯反复咀嚼克洛弗罗意味深长的说法,“可那样‌不是遂了布利闵的心愿?”   克洛弗罗摇头:“祂的意志由谁主导,谁说了算?你的意志由谁主导,又由谁说了算?”   他……克里斯垂眸,忽然明白‌了克洛弗罗的意思。倘若神明的意志不是单一的至高精神,而是无数相关精神的集合体,那么他或许也能像从前‌设想‌中那样‌,与‌另一些未知之物抢夺那艘名为神明的巨轮的驾驶权。只是要‌堕入其中。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当初在坎德利尔的时候,罗德里格公爵告诉我,我应该学会跟那些贪婪又恶毒的政客和平共处。和他们打成一片,然后‌用皇帝的手腕压制他们,让他们按照我的想‌法为诺西亚这个偌大的帝国工作。”   克洛弗罗抱起手臂:“再然后‌呢?”   “再然后‌,”克里斯停顿了一下,“我跟他大吵一架,我说那些家伙就应该去死,应tຊ该为他们做出的恶事受到惩罚。人类年轻时总会有一些不合时宜的坚持,明明还没有主导世界的能力,却总觉得世界应该按照自‌己的想‌法运转。那时候我相信我的坚持是对的,只是我还不够强大。可是后‌来我发现,即使我的动机是好的,我的人民‌依旧因‌为我的做法而饱受痛苦。我是个失败的皇帝,我明明在加冕礼上承诺过会让他们幸福,却因‌为那点‘我不愿违背原则’的自‌私而没能做到。所‌以现在我想‌,‘葬歌’的说法也许是对的。这世上总要‌有人背负罪恶,我本该去背负那份罪恶。”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长大了。”   克里斯没忍住笑,笑完了又正色:“我会考虑你的建议。至于这群‘神殿’黑巫,让他们先好好过完这段最后‌的海岛时光吧。等离开这里,我会做出应有的决断,不会再让无辜之人因‌为我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受到牵连。”   克洛弗罗点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克里斯扯了扯悬垂的系带,将衣袍拢紧。迈步的一瞬间,海风吹起他的圣袍下摆,他眼‌底的笑意霎时间褪尽:“当然是让他们……”   “瞑目。”   ——安息。   由克里斯带领的现代人在绝岛上度过了平和而安乐的最后‌一夜。   第二天,克里斯像在岛上醒来后‌的每一个早晨那样离开营地,随同克洛弗罗一起深入岛屿核心。抵达海神碑石洞后‌,克里斯成功联系上外‌界,得到了亚伯拉罕家族提供的离岛办法。那是亚伯拉罕家族的梦境法术的延伸破解,只是相较于一般的出梦方‌法,多了一些复杂的传送法术准备。苏门大陆的亚伯拉罕家族成员表示,亚伯拉罕家族已经做好了迎接“神使”的准备,一旦克里斯按照他们的指引构筑法阵并将其激发,法阵范围内的人们就会落到亚伯拉罕家族的地盘上。   经克洛弗罗的检查,亚伯拉罕家族提供的帮助被确认无附加风险。   “力量的供给者为……‘大贤者’吗?”简单分析了一下哈罗德·亚伯拉罕给出的离岛方‌案,克洛弗罗有些意外‌,“虽然早知道那家伙没死,但我以为他怎么都不会对你抱有好感。现在在亚伯拉罕家族内部,他是‘森之主’意志唯一的直接承载者。艾莫拉迪亚会站在你这边?我觉得不太可能。祂即使不和卡洛斯统一立场,也不会为现今的地上生灵或旧神站台。”   克里斯跟那家伙的接触相当有限,一时间也答不上克洛弗罗的话。他认为“葬歌”四神对地上生灵的态度总体而言较旧神更为友好,只是有初代序法师那份人性的事在前‌,祂们恐怕很难只把他当成他自‌己来看待。而且“葬歌”四神归根结底还是受暗渊影响的。   “你又错了,”不知不觉间克洛弗罗又动用了读心的能力,“暗渊裹挟的一切都是在世界之内诞生的,真正左右他们行动的并不是虚无缥缈的‘暗渊’本身,也不是你们以为的‘灾难’的意志本身。最初吞掉他们的不是‘灾难’,是从他们的精神中诞生的四神。神本是痴愚蒙昧的、无形无声的,亦无善恶。邪神只是人类的叫法,但事实上人们认为祂们是善是邪都没什么意义,因‌为祂们只是在按照命理之序的安排行走在祂们的命途中。你见祂是什么样‌子,或许只是因‌为你希望祂是什么样‌子。所‌以很难说是‘灾难’影响了他们,还是他们影响了‘灾难’。我们那时候有句俗话叫做,恐惧的必会发生,回避的如影随形。”   两人已经来到沙滩营地边缘,克里斯顿住脚步:“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走到那一步都是咎由自‌取,不是邪神的错?”   “力量本身有什么错呢?”克洛弗罗反问,“吞噬存在是暗渊的本能,很难说是邪神蛊惑了他们还是他们主动呼唤了邪神。当然,你认为神明覆灭世界是神有罪这也没什么问题,地上生灵应该站在地上生灵的立场上看问题。我也支持你这样‌想‌,因‌为我现在也是地上生灵的一员。我还不想‌回归神的永黯之虚。”   克里斯收回视线,看向营地内安静等待着的法师们。包括黑月十字船队的海盗们在内,所‌有人都在记录和这座岛有关的事,他早知道这点,但并没有阻止。因‌为历史发展早已写定。   “我们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克里斯微微缓下神色,“最后‌带走海神石碑的,会是根据那群前‌代海盗的笔记和地图找过来的‘神殿’黑巫。现实的因‌果不会倒置。命理之序已将一切写定。就像诸神注定陨落。”   克洛弗罗皱眉。   “可是会有转机,他们说我是那个转机。那么如果我成为此‌界最后‌的‘神’,我让那位‘高塔之主’成为我登临神位的踏脚石,甚至最终超越神之层次以达‘天外‌’……因‌果也要‌为我逆转。所‌有为我而死的人、受到这场闹剧波及的人,我都会改写命理之序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克里斯的发言让克洛弗罗轻哼一声:“那你得创造一个没有神、没有法术的世界才行。”   “那我就创造一个没有神、没有法术的世界,”克里斯说,“如果我是神,那个世界里也应当没有我。”   -----------------------   作者有话说:虽然一片混乱手忙脚乱但是勉强还是把这个副本写完了。后面就收束了,感觉除夕之前应该真的可以完结。果然还是短板在写大型副本的能力上,下本就往死里练这个了。() 第623章 登陆 一点招呼都不打,真是典型的克里……   亚伯拉罕家族如约接应了克里斯所带领的法师队伍, 以及跟克里斯同船的普通乘客们。   离开之前,克里斯给伊利亚留足了与黑月十字船队那位女‌船长相处的时间。他知道,即使嘴上说时间的法则不‌可违逆, 伊利亚也还是会不‌甘心的,就像他对当年坎德利尔的事一样‌。因此, 他并‌没有对伊利亚与前代海盗们相处时的行‌为多加干涉。不‌能改变历史的现实前提下, 尝试改变历史的行‌为可以在心理上给伊利亚以慰藉。用理性的思考逻辑这很难理解, 但现在克里斯已经完全能理解那些感‌性的无意义行‌为了。   也是奇怪。   现代法师们和乘客们都很安分,大概是因为离岛的办法被克里斯抓在手里, 那些在船上自恃身份的贵族、富商都相当能审时度势, 没有主动给法师们找麻烦。黑月十字海盗团的成员们虽然疑惑克里斯等人为什么‌要跟他们分开走,甚至还要带走那群现代海盗,但在克里斯“我‌们来的方‌位不‌同, 出去也不‌能走一个方‌向”的哄骗下,最终并‌没有多说什么‌。两队人和平分开, 各自奔向各自的现实时间。   法阵在靠近海神碑的石洞内生效,克里斯上前一步微微阖眸。下一秒,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感‌到脚下的地面变得‌虚浮, 世界在黑暗中碎裂重组。无尽的严寒与风霜裹挟着疯狂的嘶叫灌入他脑海中,紧接着——万籁俱寂。   稀薄的日光透过眼皮夹缝射入他的感‌官。   克里斯睁开眼,眼前一排排衣着各异的法师瞬间拜倒下去。他不‌认识这些人的面孔, 却能分辨他们身上的制服和标志性纹印。出人意料地,在新洲大陆上等着他的并‌不‌只有亚伯拉罕家族的人。他一抬眸扫过去, “菲拉德林”的纹章、“葬歌”的制服、亚伯拉罕家族的家徽逐一显现。   他们说:“恭迎克里斯大人回归!”   这声欢迎堪称整齐划一、气势磅礴,克里斯脸上的冷静表情瞬间崩裂。跟克里斯一起回来的乘客和法师们都被吓了一跳。   “克里斯大人!”一个和利亚姆长得‌十分相似的男人从人堆里窜出来,一把拽住克里斯的手臂, 硬生生拽停了克里斯转身要走的动作,“我‌们终于见到您了!您……”   这家伙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身着“葬歌”制服的中年人扑到克里斯面前,强行‌挤走挨着克里斯走出法阵的“安德烈”的同时扬声打断他:“克里斯大人,您终于回来了!‘旧日神殿’那群卑鄙的黑巫没把您怎么‌样‌吧?您竟然伤得‌这么‌重!跟我‌们回索密科……”   “呃我‌——”   “‘暴君’先生?”戴着“菲拉德林”纹章的壮实男人挤开涌到克里斯面前的两人,克里斯想‌解释自己已经只剩下肉|体伤的话又没说出口,“我‌们的最高主事人托我‌向您问‌好‌。不‌知道您tຊ……”   “‘老皮匠’!”最先发话的顶着利亚姆式长相的男人不‌满了,“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迎回克里斯大人的事情中我‌们出了最多的力!你,还有‘乌鸦’,你们踩着亚伯拉罕家族的土地就应该遵守亚伯拉罕家族的规矩。让我‌们先跟克里斯大人把话说完。”   “亚伯拉罕家族的土地?”没等克里斯开口打断,被称作“乌鸦”的“葬歌”领队人跟来自“菲拉德林”的“老皮匠”统一了战线,“据我‌所知这里的土地所有权并‌不‌在你们手上,你们占据这里建立家族根据地的做法并‌不‌符合国家法律。”   “我‌们占地不‌符合国家法律?难道你们在索密科里亚的活动就合法了吗?该死的,你们这群邪|教徒凭什么‌鄙视我‌们!还有‘老皮匠’,‘菲拉德林’也不‌是合法组织,诺西亚可不‌承认除了官方‌法术组织以外‌的任何‌法师联盟!”   “哈?我‌们不‌合法?但‘暴君’先生可是自愿加入我‌们‘菲拉德林’的。瞧瞧你们,到现在为止也没在‘暴君’先生这里得‌到一个正式的承认。”   “我‌……”   克里斯无奈地转头看向身后的“葬歌”和“盗火者”法师们。伊利亚抱起手臂冷笑一声,像是在嘲讽克里斯回归索德里新洲的“大排场”。而“蜘蛛”按着眉尾上前一步,相当头痛似的:“大人接下来打算去哪里?‘乌鸦’应该是来接您去索密科里亚的,他是‘浮沫’下一任大祭司的候选人,‘浮沫’的大祭司相当器重他。”   说话间,“蜘蛛”瞥了“安德烈”一眼。   “安德烈”皱眉:“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通知的‘乌鸦’,我‌都不‌认识这家伙。你们总是在这种事情上怀疑我‌,我‌真是受够了。如果‌真打算为他们做事,那我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翼骨’。你这个蠢货!”   “什么‌叫……”   前面那三股势力的领队人还没停止吵闹,后面的“蜘蛛”和“安德烈”又斗起来了。克里斯头一次意识到头痛原来也是会传染的,刚刚还只有“蜘蛛”一个人头痛,现在就轮到他和“蜘蛛”一起头痛了。但余光扫见后方‌的普通乘客们和“神殿”黑巫,他又意识到自己必须主持大局,于是他强逼着自己做了个深呼吸,而后陡然提高音量:“都安静!”   争吵中的“乌鸦”、“老皮匠”和疑似亚伯拉罕家族代表的男人噤声,“安德烈”和“蜘蛛”也各自闭了嘴。克里斯抬手示意“盗火者”的领队上来,又指指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普通乘客们:“你带着我‌们的人把这群从船上下来的乘客清点一下,协助船长及水手们核查乘客身份。核查完毕后,通知坎德利尔那边派人去向遇难者家属致歉并提供赔偿。另外‌把本地的法师们都叫过来,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对这群乘客的岛上记忆进行‌清理。”   “明白。”“盗火者”的法师领队相当有执行‌力,一听克里斯下达完任务就带队离开。乘客群体被他们带走,在场的亚伯拉罕们没有阻拦。   克里斯又把目光转向那群“神殿”黑巫。目前为止,这群黑巫身上还没有出现什么‌肉眼可见的异常,但精神上的影响很难分辨,克里斯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会突然丧失理智,把他们留在这里显然有很大的隐患。克里斯想‌了想‌,看向那名疑似亚伯拉罕家族代表的男人:“麻烦您把那几名禁忌法师带下去,看守好‌。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顶着利亚姆式面孔的男人吃了一惊,但还是第一时间点头。他没想‌到克里斯会对他这么‌客气,毕竟按照利亚姆的说法,克里斯对亚伯拉罕家族的观感‌应该并‌不‌算很好‌。利亚姆的原话是“他看到我‌就想‌挥拳头,所以迎接他的事情还是你去吧”,男人原以为克里斯就算不‌对自己挥拳头,也一定会冷言冷语的。   克里斯抬手拍上他的肩膀,思索片刻后又看向那个代号“乌鸦”的“葬歌”法师:“我‌最近去不‌了索密科里亚,我‌有点私事要办。等科弗迪亚和坎德利尔的事情办完,有时间我‌会主动去索密科里亚见你们的大祭司的。”   “乌鸦”一怔:“可……”   “没有什么‌可是,”克里斯打断他,“如果‌你想‌强迫我‌按照你的想‌法行‌事,那也可以。但前提是你能打得‌过我‌。我‌认为以你当前的实力,就算加上‘蜘蛛’、‘安德烈’和其他人的帮忙,也只能勉强在我‌使出全力的情况下跟我‌打个平手。这还是计入了你们背后那位‘神’的赐福的情况。而且,我‌觉得‌‘蜘蛛’和‘安德烈’大概率不‌会帮你。‘翼骨’会选我‌还是选祂?这没有什么‌悬念。”   “乌鸦”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见亚伯拉罕家族的代表转头开始吩咐其他亚伯拉罕带走那群“神殿”黑巫,而“乌鸦”又被克里斯说得‌哑口无言,“菲拉德林”的领队人“老皮匠”理理衣领上前一步,静待克里斯点到自己。克里斯果‌然在和“乌鸦”结束交谈后把视线转向他,只是这开口说的话略有些叫人心寒:“你们为什么‌会在这?”   “什么‌叫我‌们为什么‌会在这?”“老皮匠”刚刚准备好‌的微笑瞬间垮塌,“‘暴君’先生,我‌们可是特意来迎接您的!我‌们的主事人先生说,既然现在大家达成了协作关系,他也应该找您面对面聊一聊。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蜘蛛”眯了眯眸,有意上前,却被克里斯按下。克里斯只是疑惑:“我‌们什么‌时候达成合作关系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说的这个协作关系是指……‘葬歌’和你们‘菲拉德林’,还是指我‌手下的‘盗火者’和你们‘菲拉德林’?”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苏门大陆那家伙给他准备的“惊喜”。一点招呼都不‌打,真是典型的克里斯式作风。有时候他真是不‌想‌承认自己和那家伙是同一个人。   “当然是‘盗火者’啊!”“老皮匠”疑惑地拧起眉毛,“这件事不‌是您主动发起的吗?您本人居然不‌知情?开什么‌玩笑,我‌该夸您幽默吗?”   果‌然是那家伙。在岛上他们通讯了数次,梦境相见了两次,那家伙提都没提!克里斯真是要给“他”鼓掌了。他用力捏紧拳头:“噢,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想‌起来了。但我‌短时间内恐怕没空跟你们的主事人见面,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你可以留下你的通讯咒语或是常用住址,等我‌空闲了我‌会通知你们的。”   “老皮匠”愣了愣,想‌再说点什么‌,又被克里斯应付“乌鸦”那句“前提是你能打得‌过我‌”挡下,终于也退后闭上嘴巴。   场面上的吵嚷消停下来,克里斯环视一圈,确认最初的混乱已经理清,这才松了口气。官方‌法师的小队已经离场,离他最近的是抱臂旁听三方‌争斗的伊利亚。于是他抓住伊利亚:“等我‌们的小队回来,你带他们回坎德利尔。”   伊利亚收回目光,缓慢转动眼珠看进他眼底深处:“听你的意思,你不‌打算回坎德利尔?”   “我‌先去哈奥纳州一趟,另外‌……”克里斯迟疑着瞥了一眼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们,又飞快把视线转向“安德烈”,“我‌需要调查一些和克拉克家族有关的事。那关系到我‌们救赎审判廷之前的‘首席’,也关系到白骑士团。”那家伙交代他的事情里有一件是调查亚伯拉罕家族,既然眼下他们已经来到了亚伯拉罕家族的领地,他正好‌可以多留两天‌。只是调查亚伯拉罕家族的话显然不‌适合当着亚伯拉罕们的面说出来,所以他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拐向了无辜进入他视线的“安德烈”。   “安德烈”一愣,忽然扬起嘴角。   伊利亚深深看了“安德烈”一眼,耸肩:“随你吧,你现在相当有主见。既然这样‌,我‌回坎德利尔等你。战争还没结束,你自己小心。”   克里斯“嗯”了一声。   伊利亚扫视了一圈身边的人群。他知道自己作为一名官方‌法师不‌适合在这里多留,所以很快就转身往“盗火者”队伍消失的方‌向去了。自从确认船上的克里斯只是一个假身,他就不‌再像之前在苏门大陆时那样‌紧张克里斯的人身安全。也许是因为这个克里斯只是分灵,和他认识的克里斯存在差异,又也许是因为,假身和本体并‌tຊ不‌是双向命理绑定,假身死去,疑似还在苏门大陆活动的克里斯本体也不‌会死。 第624章 私生子 我是克拉克家族上一任族长的私……   克里斯目送伊利亚的背影消失, 场上彻底只剩下非官方法师。   他按照一开始的计划把“蜘蛛”等人拎回来的海盗交给了亚伯拉罕家族,亚伯拉罕家族的代表欣然接受。很快,克里斯在又‌一群与利亚姆长得高度相似的男人们的带领下走出‌法阵残余。来自“葬歌”的“乌鸦”和‌“菲拉德林”领队人竟然也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三方人马并肩踏入紧挨法阵余烬的树林。这时克里斯才发现,他们如今处在科弗迪亚和‌诺西亚的交界地带——由于战争的持续, 新洲北方三国‌之间‌的国‌界如今很不明晰。克里斯也很难说当前‌这里到底归诺西亚管理, 还是由科弗迪亚统治。   行进‌间‌, 克里斯突然想起利亚姆的本体还在索德里新洲。以那家伙的立场,他不是在亚伯拉罕家族的地盘上, 就是在“荧火”的地盘上。而当前‌不管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人还是“葬歌”的人, 自己身边都有。这让克里斯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乌鸦”和‌亚伯拉罕家族的代表:“‘先知’现在在哪?让他来见我。”   “乌鸦”看看“蜘蛛”,茫然摇头。   亚伯拉罕家族成员的代表怔愣片刻, 诚实应道:“他现在在家族禁地。您找他做什么‌?如果是跟亚伯拉罕家族有关的事,您问我就可以, 我有权处理和‌回答。至于‘葬歌’……我想您身边这几位的权限加起来并不比利亚姆低。”利亚姆向亚伯拉罕家族诚实交代了他和‌克里斯的私人恩怨,男人知道克里斯对利亚姆的态度。他不得不怀疑克里斯寻找利亚姆是为了见到利亚姆的本体一击必杀, 但站在亚伯拉罕家族的立场,他们不能‌让利亚姆现在出‌事。   “你觉得我要杀他?”克里斯一语道破男人的想法, “是因为他告诉你们我要杀他吗?那我只能‌说,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他不是你们家族禁地传承的持有者吗?我要问他的问题,你恐怕回答不了。”   亚伯拉罕家族的代表迟疑片刻, 见克里斯神情认真不像在说谎,终于还是勉为其难地松口‌:“好、好吧, 我通知他。不过我们没有进‌入禁地的权限,恐怕得委屈您和‌我们一起在外面等他出‌来。”   克里斯轻哼一声以作回答,队伍继续向前‌行进‌。又‌几秒后, 克里斯再次停步。   男人第一时间‌凑上前‌去等克里斯补充新的要求。但出‌乎他的意料,克里斯只是抬起一根手指:“刚刚的欢迎仪式是谁准备的?”   “是我,”男人诚实地抬起一只手,虽然他并不明白‌克里斯想做什么‌,“因为您是从苏门大陆回来的,所以我们特意准备了这场欢迎仪式。我想您应该会喜欢。根据苏门大陆最近的流行风尚,知名阿布索尼亚作家威拉德最新出‌版的小说里,有这样‌一个情节民众讨论度最高:男主角在故事的开头被所有人瞧不起,但凶案发生‌后,警察到场,人们惊觉他竟然是传说中那个身份成谜,但独立侦破过数十起知名悬案的顶级侦探,男主角从前‌接触过的警员们一见到他就拜倒在地,高呼——”   “好了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了,”克里斯打‌断他,“下次别准备了。”   天‌知道他刚刚是怎么‌忍住没拔腿就跑的。如果不是早知道亚伯拉罕家族的人对他没什么‌恶意,他可能‌会觉得这是某种‌新型的整蛊游戏。通过让他尴尬,来达到精神攻击的目的。这样‌说来,他有时候也挺佩服“葬歌”和‌亚伯拉罕家族的人的,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面不改色地在这种‌场景下进‌退自如的。他就做不到。   克里斯瞥了一眼“蜘蛛”,又‌看“乌鸦”和‌“老皮匠”:“你们三拨人是怎么‌聚到一起的?亚伯拉罕家族的领地,也允许外界人士随意出‌入?”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亚伯拉罕家族独立占据的地盘。   “他们?”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代表迟疑了一下,“我们还以为是您叫他们来的。”   克里斯皱了下眉,一直在旁听两人对话的“蜘蛛”又‌瞟“安德烈”。这次“安德烈”是真的有点‌恼火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蜘蛛”动了动手腕想说话。克里斯一把按下他:“这真的不怪‘安德烈’。‘蜘蛛’,你应该信任你的同伴。”他已经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严格来说,“安德烈”被“翼骨”人士怀疑可能‌还是替他顶罪了。   这多半还是苏门大陆那家伙干的“好事”。“他”不信任亚伯拉罕家族的人,怕他们在进‌入亚伯拉罕家族的领地后出‌点‌什么‌事,所以特地暗示“菲拉德林”的人和‌“葬歌”的人过来接他,以形成三方平衡的局面防止意外。虽然在他看来,这不是必要的。   思及此,克里斯偏头看向“乌鸦”和‌“老皮匠”:“你们完全可以去忙自己的事,有需要我会通知你们的。”   “我们的任务就是接到您,”“乌鸦”率先应答,“您不走的话我也不会走。亚伯拉罕家族的人个个都阴险,我不会放您单独在这里和他们相处。”   “老皮匠”抱起手臂:“他不走我也不走,反正这次任务的酬劳相当丰厚,主事人已经提前‌预付了我一半。离开再回来还要损失来回的路费。我就在这里等着,当作给自己放假也不错。这地方山清水秀的,适合休假。噢,还能‌蹭饭。”   攻击同僚,精打‌细算,真是好典型的“葬歌”作风和‌野法师作风。克里斯在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依然一派淡定‌:“那好吧,随你们在哪等着。如果亚伯拉罕家族打‌算收你们食宿费,烦请不要算到我头上。‘安德烈’,我有话跟你说。那位……”   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亚伯拉罕家族成员代表的名字。好在男人相当自觉地上前:“我叫索罗。”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克里斯看他一眼,又‌飞快把视线转回到“安德烈”身上,“在‘先知’出‌来之前‌,我想跟你单独聊聊,你应该没有意见?”之前‌在岛上他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安德烈”私下相处,也就没来得及询问克拉克家族和‌艾德里安家族那份法术传承的事。   “安德烈”“嗯哼”一声。   “蜘蛛”若有所觉地抬眼,像是察觉了什么。但或许是想起了“翼骨”大祭司的交代,他并没有提出‌异议。“乌鸦”和“老皮匠”倒是想说点什么,但克里斯没有给他们发表意见的机会。很快,克里斯在亚伯拉罕家族成员的带领下与“安德烈”并肩离开,林间‌小路上只剩下“葬歌”法师们和‌几名“菲拉德林”成员面面相觑。   “老皮匠”目送克里斯走远,忍不住向“乌鸦”征询意见:“他走了,我们怎么‌办?”   “乌鸦”看“蜘蛛”。“蜘蛛”相当不友好地提了下嘴角,笑得比发表慈善演讲时的诺西亚政客还要虚伪:“看我干什么‌?我现在是克里斯大人手下的人。大祭司让我跟着克里斯大人,保护克里斯大人。亚伯拉罕家族也知道这一点‌,他们不会向我们‘翼骨’的队伍收取食宿费用的。至于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嘛……那关我什么‌事?”   “蜘蛛”这段话说得相当嚣张,“乌鸦”都没忍住沉了脸色。但遗憾的是,他们还真是打‌不过“翼骨”的小队。只能‌默默忍下这次嘲讽。   ……不过亚伯拉罕家族不会真的打‌算向他们收取食宿费用吧?   克里斯倒不关心亚伯拉罕家族的人会不会真的向“葬歌”和‌“菲拉德林”的法师们进‌行食宿方面的收费,他相当顺利地跟随索罗穿过一串村庄状的老式建筑群,来到了一扇黑漆漆的雕花铁门前‌。索罗推门而入,将克里斯带到一间‌在外看起来平平无奇,进‌入之后却廊道交汇,回环往复,富丽堂皇宛如城堡的屋子里。   克里斯和‌“安德烈”在索罗的示意下坐定‌。索罗将房间‌里的窗帘拉开,而后让另几个顶着经典利亚姆式面孔的亚伯拉罕送来茶水点‌心:“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利亚姆了,您在这里稍等一会,他应该会出‌来见您的。”   “我知道了。”   克里斯不太关心这些形式上的社交礼仪,只挥挥手让索罗和‌其他人出‌去。   索罗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不多时,长相高度tຊ一致的亚伯拉罕们退出‌房间‌。克里斯松了口‌气,上前‌将房门用法术锁死。   “安德烈”淡然看着他设立法术禁制,不紧不慢地端起瓷杯,啜饮了口‌索罗准备的红茶:“你要查的根本就不是克拉克家族吧,你要查的是亚伯拉罕家族。最多再捎带一个血脉断绝的艾德里安家族?”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克里斯没有否认,“克拉克家族根本不重要,他们只是‘首席’的一颗棋子。我只是不明白‌,按理来说,伊利亚的母亲被抓回去之后,克拉克家族应该已经触及到艾德里安家族的法术传承了。他们为什么‌会放弃。还有你,‘安德烈’,你很奇怪。‘蜘蛛’说你是克拉克家族的人,但我并没有在你身上看到克拉克家族成员的特质。”   “克拉克家族成员的特质?”“安德烈”脸上的笑容变得虚假了起来,“克拉克家族成员有什么‌样‌的特质?看起来你对他们相当熟悉。噢,我想起来了,你在前‌往苏门大陆的时候,恰好和‌克拉克家族的人坐上了同一条船。你是觉得,我应该和‌他们一样‌?”   克里斯皱起眉毛:“现在是我在问你。”   “安德烈”搁下手里的茶杯,缓慢脱掉那顶相当古典的圆顶礼帽,而后将其平放在桌面上:“好吧,虽然在我看来这本该是由我一个人保守的秘密,但既然你这么‌好奇,我可以回答你。克拉克家族为什么‌会放弃唾手可得的艾德里安家族的法术传承这个问题……答案很简单,他们根本就没有放弃。是有人夺走了他们晋升的希望,逼得他们不得不放弃。”   克里斯一怔,莫名觉得“安德烈”这段话意有所指:“那个人是?”   “是我,”“安德烈”抬眼,嘴角勾起的弧度相当冰冷,“我是克拉克家族上一任族长的私生‌子。如果没有我,胡佛那个蠢货到死都没机会在家族会议里说上一句话,更不用说触及克拉克家族的权力核心。” 第625章 禁地 初代灵法师诞生在远古的精灵族群……   “族长?”这个词对于在罗德里格公爵府长大的克里斯而言很陌生。   罗德里格公爵并未在克里斯的成长道路上‌施加过什么压力, 但克里斯总是‌听到那家伙对德米特‌尔重复“罗德里格家的荣誉”之类的话。同样的利益绑定机制,导致他一直觉得国外的政客家族跟诺西亚的贵族家庭差不太多‌。   而就克里斯所知,自他和‌德米特‌尔的舅舅阿凯提斯·罗德里格去世‌以‌后‌, 罗德里格家族已经只剩下罗德里格公爵一个人支撑门面。德米特‌尔虽然声名在外,但毕竟是‌皇室成员。罗德里格公爵的兄弟没能继承家族的爵位, 据说‌早在阿凯提斯出生那年就已从坎德利尔出走, 如今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皮埃尔二世‌的父亲, 也就是‌他和‌德米特‌尔的祖父亚历山大四世‌改革的继承法对国内的家族结构产生了无比深远的影响。自皮埃尔二世‌即位以‌来,诺西亚就再也没出过什么人口庞杂的大家族。从前那些枝繁叶茂的厉害家族, 也都在亚历山大四世‌在位期间被打压得厉害。虽然这也并没能遏制诺西亚政府滑向腐败的趋势……   “就像亚伯拉罕家族的族长一样, ”“安德烈”将身‌体靠上‌椅背,打断了克里斯无关的联想,“克拉克家族跟普通的政客家族不一样, 你知道的。抛开底蕴不谈,他们的运行模式更符合法师时代那些法师家族的特‌征。在科弗迪亚的首都雷曼赫, 每一个克拉克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这不是‌我在夸张事实‌恶意诋毁他们,你可以‌亲自去雷曼赫体验一下。哪怕克拉克家族的政治地位从未抵达过科弗迪亚政府的顶端, 也无法阻止他们自觉高贵。也许人类就是‌这样低劣的生物,只要手‌里稍微有一点超过他人的资本, 就会骄傲地仰起头颅藐视他人。完全不顾及他们的长处根本只是‌来源于幸运这件事。”   克里斯想了想,忽然挑眉:“你跟利亚姆·亚伯拉罕是‌不是‌相当有话说‌?”   “这段话让你感觉到被冒犯了吗?”“安德烈”扬了扬唇,眼底却没见得有什么笑意, “那可真是‌抱歉。但以‌我的为人,即使已经明确了你讨厌利亚姆·亚伯拉罕这件事, 我也没法为了迎合你说‌一些违心的话。老实‌说‌,我跟他关系还不错。”   “看得出来,”克里斯在“安德烈”近处坐下, “那么说‌回‌正题,艾德里安家族那份传承并没有流落出去?你把它‌交给了‘葬歌’?”   “安德烈”懒洋洋地歪斜身‌体:“我没拿到艾德里安家族的法术传承,那份传承不是‌还在岛上‌吗?我只是‌杀了一些人,毁掉了一些相关的的线索而已。不过这次的绝岛之行倒是‌让我搞明白了一些事,千年前那个艾德里安家族留下的传承,早就已经被人得到了。克拉克家族手‌里的祭司传承,恐怕是‌被他特‌意筛选过的。”   克里斯一顿,刚想追问什么,房间的小门从外面被推开。他和‌“安德烈”同时回‌过头去,正对上‌一张经典的亚伯拉罕式面孔。   由于亚伯拉罕家族的人几乎都长成一个样,除了极少数人能根据头发与虹膜的异色进行区分,其他人就跟坎德利尔某些商铺里摆放的同类商品一样缺乏辨识度,克里斯犹疑了好一会才不确定地开口:“利亚姆?”   “哦?”利亚姆的神态比他们还意外,“居然没有当场跳起来要杀了我?你比苏门大陆那家伙要冷静理智得多‌。”   这家伙竟然一眼就看出他的问题了?不,利亚姆在苏门大陆还有假身‌,能看出问题也是‌正常的。也许苏门大陆那个“他”根本就没打算对利亚姆多‌做隐瞒。克里斯皱着眉站起来,但“安德烈”比他更快开口:“来得这么快吗?那位亚伯拉罕先生应该刚通知你没多‌久。真遗憾,我好不容易才能跟克里斯大人单独相处一会。”   克里斯惊讶于利亚姆和‌“安德烈”的相处方式之和‌谐。从前米歇尔和‌利亚姆可是‌互相看不顺眼的,他还以‌为这种情况是‌“葬歌”异支成员之间的普遍现象,没想到居然不是‌。   但同时,克里斯也敏锐地注意到,“安德烈”嘴上‌说‌着“真遗憾”,眼底却流露出一种隐秘的“松一口气”的意味。这家伙似乎害怕他继续追问下去,问到某些关键的地方。   “我可不是‌因为收到他的通知才赶过来的,”利亚姆嘴上‌回‌答着“安德烈”的话,眼睛却看向旁边的克里斯,“因为预感到我们的克里斯大人想见我,所以‌我第一时间从禁地出来了。应该没让你们等太久?”   利亚姆这种朋友般的语气听得克里斯很不习惯。虽然现在的他情感不充沛,但那种扎根在记忆中‌的对利亚姆的反感没有消失。他深深呼了口气才强迫自己‌重新‌坐定:“既然你是‌‘先知’,连我想见你这件事都能预料到,那么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刚刚遭遇过什么?你也清楚我想问什么吧。”   也许是‌太久没见过克里斯这种和颜悦色的表情,利亚姆停顿了一下才抬眼:“你跟我来。”   克里斯下意识看向“安德烈”。   利亚姆叹气:“好吧,让他也来。”   三人一前两后‌地走出那间屋子,外面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惨淡的灰白。踏上‌先前那条小路后‌,带队的利亚姆逐渐放慢步伐,“安德烈”找准空档侧眸看克里斯:“我还以‌为你并不信任我。”   “比起他,我更信任你。”克里斯毫无负担地当着利亚姆的面做出这样的回‌答。   “安德烈”瞥了眼利亚姆的背影,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利亚姆的脊背略微绷紧,又很快恢复正常。片刻后‌,三人来到一处相当灰暗的密林外。克里斯环视一圈,竟然觉得这里有点眼熟:“除了树种不一样以‌外,其他地方都和‌那座岛上‌的密林很像。”   “虽然我们亚伯拉罕家族的人因为血脉排斥,没办法进入那个地方,但我想那里的东西都是‌对现实‌的某种投射。”   利亚姆抬起一只手‌,树林外围的植株忽然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散开。有部分在附近活动的亚伯拉罕家族成员围拢过来,见利亚姆打算带克里斯和‌“安德烈”进林,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有个年纪较长的家伙甚至冲上‌来阻拦利亚姆:“你要做什么?”   “我要带克里斯进禁地,”利亚姆缓慢转眸tຊ,“你有什么意见吗?”   “家族禁地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吗?”那男人拧起眉毛,“别说‌通过家族试炼了,他们连亚伯拉罕家族的血脉都不曾拥有。你带他们进去?你把家族的规矩当成什么?”   克里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一众聚集在附近的亚伯拉罕们围拢上‌来,将他、利亚姆和‌“安德烈”三人团团包围。“安德烈”第一时间抬手‌挡住他,而利亚姆冷笑:“我要做什么不需要向你们汇报,一群连家族试炼都没能通过的废物,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置喙我的决定了?作为先祖让我们侍奉的‘转机’化身‌,别说‌进入家族禁地,就算他要覆灭整个亚伯拉罕家族,你们也没资格说‌不。滚开,别耽误我的时间。”   克里斯没想到利亚姆在家族内部居然这么嚣张。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那群亚伯拉罕竟然真的因为利亚姆的话散开了。   难以‌置信。   “安德烈”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绪转变,于是‌贴心地靠近他,压低声音解释:“‘先知’在亚伯拉罕家族的地位应该相当之高,据我所知,在法师时代的古老法师家族里,家族试炼都是‌用来选拔下一任族长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留在亚伯拉罕家族做他的族长候选人,反而加入了‘葬歌’……”   “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留在亚伯拉罕家族吗?”利亚姆回‌过头来看向他们。   他们对利亚姆的讨论并没有让利亚姆生气,相反,这家伙似乎相当乐见克里斯对他的生平感兴趣。   克里斯撇开视线:“也不是‌很想。”   好吧,理性上‌他知道利亚姆离开亚伯拉罕家族加入“葬歌”的动机或许跟“大贤者”和‌兰姆那对孪生兄弟的分化选择有关,值得他花费一点时间听利亚姆自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不想看到利亚姆高兴。   “还是‌那么倔强,”利亚姆笑了一声,照旧不问自答,“我记得你曾经问过我‘大贤者’和‌兰姆前辈是‌什么关系,当时我没有正面回‌答你,我只否认了你的一个猜想,我说‌他们绝不是‌同一个人。”   克里斯看了一眼身‌旁的“安德烈”:“我现在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了。”   “那就省事多‌了,”利亚姆回‌转身‌体继续向前,“既然你已经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了,那你应该也知道兰姆大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诞生的。他出生在‘大贤者’□□,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夺走了‘大贤者’一半的生命。”   “哦,有意思的形容,”“安德烈”不清楚“大贤者”和‌兰姆的关系,但这不妨碍他把这件事当一则猎奇新‌闻听,“你们家族的‘大贤者’,不是‌个男人吗?灵系法术的传承这么可怕,甚至能让男人怀孕?”   利亚姆侧头瞥他一眼:“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吗?初代灵法师诞生在远古的精灵族群中‌,而精灵族群本来就是‌雄性负责生育。克里斯,你应该知道我说‌的初代灵法师是‌指什么。” 第626章 双生 “他们借用历史先辈的名义,困住……   “我当然知道, 你继续说。”   利亚姆无声上扬嘴角,语气轻松,好像他叙述的内容和他自‌身没有任何关系一样:“要保证家族血脉的延续, 又要维持后代的稳定天赋,几乎就只有近亲繁殖这一条道路。当然, 单个体独立繁衍也是一条道路, 但这对人类这样的智慧生灵而言是行不通的。所以亚伯拉罕家族的每一名后代都必须在亚伯拉罕家族限定的范围内完成生与死的闭环。也就是说, 我们‌在哪里出生,临近死亡时也必须回到哪里。我们‌会‌回归也必须回归到『最初的母亲』的羊水。没有天赋的、生来就具有生理缺陷的、无法为‌家族创造价值的、背叛家族的……统统都会‌被投回羊水里销毁。”   “羊、水?”克里斯顿住了。   虽然早知道亚伯拉罕家族这种‌传承至今的古老法师家族, 他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揣度, 但利亚姆这段话里暗示的内容还‌是让他感到不适。他甚至在树林边缘停步,仿佛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里藏着某种‌极致污秽之物似的。   利亚姆也不催他,甚至相当冷静地转过身, 当着他的面施法将‌前方‌的密林遮挡拨开。层层叠叠的枝丫在灵系力量的驱使下或向左右散开,或下垂贴地, 克里斯和“安德烈”逐渐看清了被法术禁制笼罩的亚伯拉罕家族禁地。那是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水透亮近乎莹白, 湖中‌央悬浮着一座巴掌大的小岛。岛上高塔通天,甚至让克里斯联想到穆拉特那片梦中‌故地。   利亚姆指着白湖向他解释:“看到了吗?你们‌可以称它为‌生命之湖, 也可以叫它——『母亲的羊水』。亚伯拉罕家族的每一个新生儿‌都从‌这里诞生,由族长亲自‌将‌其接引到外面的家族聚居地,然后……送到‘父亲’们‌面前。当然, 用普世的观念去衡量亚伯拉罕家族的家庭模式毫无意义。我们‌的父亲和母亲之间没有婚姻关系,父亲们‌和我们‌一样, 同是母亲的孩子‌。严格来讲,我们‌的‘父亲’其实是外界定义的哥哥。”   克里斯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来时的通道已经被植物掩盖。这或许是亚伯拉罕家族禁地保护机制的特殊效果。利亚姆描述的古怪家庭模式让他绷紧了身体, 也让第一次听说这些的“安德烈”露出不理解的表情:“我原以为‌克拉克家族已经够令人恶心的了,没想到亚伯拉罕家族也……”   “其实你本来没资格了解这些,”利亚姆漫不经心地瞥向“安德烈”,“不过无所谓了。如果我让他单独跟我到这里来,他一定不会‌同意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亚伯拉罕家族甚至应该感谢你。”虽然相对于其他人而言,“安德烈”跟利亚姆的关系还‌不错,但这并不代表利亚姆把“安德烈”当成了朋友。哪怕利亚姆很‌擅长模仿外界人士、玩弄人心,归根结底,他本质上也还‌是一名亚伯拉罕。   “安德烈”并不生气:“我早知道是这样。”   克里斯消化完利亚姆给出的信息,忽然想起他们‌当前讨论的问题是利亚姆为‌什么会‌离开亚伯拉罕家族加入“葬歌”,而不是亚伯拉罕家族那些诡异的法师时代作风:“所以这跟你离开亚伯拉罕家族的动机有什么关系?别告诉我你是因为‌觉得亚伯拉罕家族这样的运转模式肮脏,所以才‌产生了脱离的想法。我是不会‌相信那种‌鬼话的。”   “肮脏?”利亚姆重复了一遍克里斯的用词,忽然笑出声来,“并不。实则,我加入‘葬歌’的原因跟你想的一样,和兰姆大人的事‌情有关。家族内部的最高权力并不掌握在族长手里,准确来说,我们‌的族长就相当于圣山拜礼会‌的圣堂,只是承载某些意志代替其发号施令的工具。除却在偏世俗的小事‌上可以自‌己做主外,其他时候根本没有自‌主权。这跟我们‌那位‘最初的母亲’有关。”   克里斯跟“安德烈”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沉眸:“阿奇柏德·亚伯拉罕根本没死。”   话音刚落,密林中‌央的白湖忽然泛起涟漪。三人脚下的地面震动起来,又很‌快恢复平静。利亚姆意外地侧了下眸,就近扶住一段树干站稳脚步:“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什么都敢说。在这里直呼牠的名字,疯了吗?”   克里斯也没想到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会‌反应这么大。好在刚刚“安德烈”第一时间抓住他,他们‌撑住了后方‌一颗树的树干没有摔倒。但他还是觉得这件事‌问题在利亚姆:“你又没说过不能在这里直呼他的名字。正常新洲人都不会‌因为‌别人完整叫出自‌己的名字这种‌事‌生气吧?难道在他心里他位同神明,人类只能用普世的讳名称呼他,叫他‘大贤者’?”那那家伙脾气也太‌坏了。   “你……”   利亚姆想说在这里说“大贤者”的坏话也不合适,但没来得及阻止。于是克里斯那段疑似指责亚伯拉罕家族的“大贤者”阿奇柏德·亚伯拉罕自‌视甚高的话也落上实地,刚刚结束的地面震动又开始了,甚至变得更加剧烈。白湖里的湖水被震飞到半空,激荡成泡沫状浪花。利亚姆被剧烈的地动晃得踉跄两步,脸上那种‌沉着的表情难得出现了崩裂:“我认为你最好还是闭上嘴巴。”   原先笼罩密林的浓稠生命气息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tຊ恐怖的无形怒意。克里斯一顿,前所未有地附和利亚姆的话:“我认为你说的对。”   “轰隆”一声,有莫名的法术力量自‌环绕三人的枝叶中凝实。克里斯和“安德烈”都不自‌觉绷紧了身体。“安德烈”甚至提前进行法术攻击蓄力,随时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危险。但利亚姆按住两人,低低诵念了一句什么,那种‌古怪的精神压迫感又自‌行消散。禁地瞬间恢复平静。   “你刚刚做了什么?”克里斯没有忽略利亚姆那句刻意压低的念诵。   利亚姆松开克里斯和“安德烈”的肩膀:“没什么,只是安抚‘母亲’的咒语而已。虽然禁地是围绕牠建立的,亚伯拉罕家族也由牠主导,但牠并不是绝对的统治者。我记得我曾告诉过你,亚伯拉罕家族延续血脉的方‌式来源于诅咒。这本是我们‌承接精灵族传承的代价。在‘大贤者’之前,所有先辈都在想办法抵抗它的影响;而‘大贤者’选择顺应它,承受它。于是他成了最初的母亲。对于当时的亚伯拉罕家族而言,这道诅咒帮亚伯拉罕家族解决了血脉断绝的危机。亚伯拉罕家族因此没有走上其他法师家族没落、消亡的道路。但承受诅咒的‘大贤者’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如你们‌所知,他疯了。心神失常的人是没办法做好一个母亲的,他不会‌慈爱、不会‌为‌了繁衍奉献自‌身。这导致在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亚伯拉罕家族的每一个新生儿‌都会‌被他们‌的‘母亲’亲手杀死而后吞吃。当时的家族主事‌人们‌觉得放任‘大贤者’继续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只有一个‘大贤者’以这样扭曲的方‌式永生下去,对亚伯拉罕家族没有任何正向意义,所以他们‌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他们‌借用历史先辈的名义,困住了他。”   地动彻底止息,利亚姆也重新恢复了平时那副镇定自‌若的表情。克里斯和“安德烈”继续在他的带领下向禁地深处进发,他也没有就此停止讲述:“禁地存在的意义,并不是保护‘母亲’。恰恰相反,这里是针对牠设计的一个牢笼。从‌亚伯拉罕家族兴起之初,到‘大贤者’时代最后一名自‌然诞生的家族成员死去,期间所有杰出的先辈,都被当时的族长刻录了名字,将‌与其对应的召唤方‌式永远封存在此。亚伯拉罕家族用他们‌的力量压制‘大贤者’嗜血疯狂的杀戮本能,以确保牠只能乖乖做亚伯拉罕家族的‘母亲’。”   克里斯略微睁大眼睛。   而没等克里斯和“安德烈”接话,利亚姆又自‌己意识到什么,摇了摇头:“噢不对,当时他们‌的刻录并不完全,据说那其中‌缺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人。如今的亚伯拉罕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这些年我四处游历搜集信息,已经大致猜到了他的身份。那或许和你们‌这次的海上经历有关——他是亚伯拉罕家族的背叛者,新洲的‘最初贤者’。”   问题又绕回到那位岛主身上了。克里斯想起诞生自‌“赫尔德亚的残骸”的克洛弗罗,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他貌似并不是灵法师。”   “他是言灵法师,”利亚姆掀起眼皮,逐渐将‌视线推远,“虽然我不清楚亚伯拉罕家族为‌什么会‌出一个言灵法师,但事‌实就是这样。亚伯拉罕家族没有针对他的记载,禁地的刻录中‌也没有他的名字,然而相当离奇的是,他似乎能通过某些未知的方‌式影响到亚伯拉罕家族的族人们‌,甚至影响到‘大贤者’本身。这让我怀疑当年建设禁地时,亚伯拉罕家族自‌然诞生的那群成员中‌,有人帮他把他的标记带入了禁地。可这中‌间又有一个问题:当时的亚伯拉罕家族血脉凋零,族长对每一个族人都盯得很‌紧,一般的家族成员根本没机会‌跟他建立联系。”   “所以帮他的那个人一定不一般,不,应该说很‌不一般才‌对,”“安德烈”代替克里斯说出了他想说的话,“抛开这一点不谈,刚刚那群亚伯拉罕也说了,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要拥有亚伯拉罕家族的血脉,又要通过试炼……话说那个试炼是什么?”   利亚姆回头瞥他一眼:“当时还‌没有家族试炼这一说法。但建设之初的禁地,据我所知是被族长严密管控的。除却族长本人和参与禁地建设的那批先辈,其他家族成员根本就不被允许接近这里。不过也有例外,如果有人实力强大到可以越过当时那位族长,甚至可以不把陷入疯狂的‘大贤者’放在眼里,他是有机会‌进入禁地,不惊动任何人,而后全身而退的。这样的人在法师时代末期并不多‌。”   克里斯知道他想说什么了:“你的意思是,你怀疑当初那个人是‘葬歌’在法师时代末期的最高领袖兰姆。”   利亚姆停步。   克里斯循着利亚姆的视线看去,他们‌已经来到了那片白色湖泊的禁制边缘。有浓烈的生命气息冲击着湖岸的空间边界,又被隐隐约约的灵系力量牢牢锁死在水下。克里斯屏息凝神,莫名察觉这股气息有点熟悉——和当时那座绝岛上的生命气息相当相似。   但细细分辨的话,又好像有点不同。   默然片刻后,他猛地明白了什么:“那位‘最初贤者’并没有接受亚伯拉罕家族的传承,然而他建立的那片绝域里却有亚伯拉罕家族传承中‌梦境法术的痕迹。”亚伯拉罕家族禁地中‌这股力量气息混杂着致人疯狂的恶意,显然来自‌于“大贤者”阿奇柏德,那么那片绝岛上和这股气息高度相似的力量,就只能是和阿奇柏德一体双生的兰姆的手笔了。一般的双生子‌就算再相似,也会‌在神秘学‌意义上表现出相当明显的差异。除非是像他和苏门洲那家伙一样一体裂生,或是像兰姆和阿奇柏德那样从‌出生起就在同一个躯壳内生活。   利亚姆静静望着泛白的湖面,忽然扯动嘴角笑了一声。无形的禁制在他的法术力量作用下缓慢崩解重组,最后化作一条通往湖中‌塔的阶梯。克里斯看到他抬步走上去,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这个世界早已经滑落到了毁灭的边缘。从‌前‘葬歌’的法师们‌一直不清楚法师时代末期为‌什么会‌出现逆转死局的奇迹,那段历史似乎被某个人刻意掩盖了,我曾猜测完成那项伟业的是兰姆大人,后来发现并不是。预感到你们‌将‌在海上遭遇未知的引领时,我特意利用法术传讯在‘安德烈’身上留了点东西。虽然那东西很‌快就被那个炼金生物抹除了,但这还‌是让我收获颇丰。”   克里斯和“安德烈”跟随他的脚步拾级而上。   而利亚姆在抵达高塔小门前的一瞬间顿住步子‌,情绪莫名地回过头,看向天空的西北方‌。那里是诺西亚正在跟科弗迪亚交战的地方‌。   “前段时间诺西亚发生了一件事‌,我想你可能还‌没听过?那群从‌救赎审判廷出来的官方‌法师总是靠不住,总害怕自‌己的工作出了岔子‌要被批评,就对手底下的问题遮遮掩掩不敢上报。于是贻误了很‌多‌事‌情的时机。譬如不及时治理瘟疫,譬如让某些如我们‌‘葬歌’一类的邪恶组织发展壮大……说回正题。索菲亚三角洲的‘盗火者’据点被捣毁了几个,有一群愤怒的‘尸瘟’患者冲进法师们‌的地盘,孤注一掷地与法师们‌搏斗。他们‌听信了一条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传言,认为‌只要立刻开始修习法术,他们‌的疫病就会‌好起来。他们‌就不用面对病魔带来的死亡。” 第627章 窃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份代价不会……   “民众暴乱?”   克里斯的确没听“盗火者”的法师们说过‌这件事, 但‌仔细想想,原因应该不是利亚姆揣测的那样。毕竟在海上这段时间,他们的通讯状态非常糟糕, 坎德利尔的“盗火者”总部‌即使‌想联系他们也联系不上。   那座高塔的大门在利亚姆的法术作用下自行打开,一根高到让人望不见顶端的石柱映入克里斯眼‌底。克里斯抬头去看, 发现那根石柱表面被挖出了数个排列整齐的方形凹陷, 如同一个个置物格。而‌每个“置物格”里又各放着一样东西。那些东西或常见或罕见, 有的价值不菲,有的再普通不过‌。唯一的共同点是, 它们身上都‌承载着一种浓重的法术气息。克里斯大概能猜到亚伯拉罕家族的先‌辈们把它们放在tຊ这里的意义。   仪式媒介。   克里斯收回视线, 重新看向前路。石柱后方开着一个不太明‌显的昏暗洞口,看起来像是沿塔下行的入口。利亚姆就在他把视线投向洞口的一瞬间接话:“没错,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你‌在看那里?那里是我们家族的秘地核心, 不过‌里面没什么‌好看的,只是一个黑黢黢的密室。通过‌家族试炼的人要在那里接受传承, 不过‌接受传承的方式,可能跟外界其他法术组织那些郑重其事的方式不太一样。获得竞选资格的族人要在那里待满一周, 如果一周内没有得到先‌祖认可,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跟禁地传承沾上边。我们的目的地不是那儿。”   “好吧, ”克里斯收回视线,“所以你‌的意思是,背地里煽动病患去‘盗火者’据点闹事的家伙,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根据利亚姆的态度和语气,他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利亚姆“嗯哼”一声, 忽然抬手示意克里斯右转。这时克里斯才发现,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了一扇靠右的小门:“我们到了。之前在苏门大陆我曾承诺过‌你‌,等你‌亲自来拜访亚伯拉罕家族的故地, 我会向你‌坦白你‌想知道的所有事。现在也到了该履行承诺的时候了。你‌特地支开那群人,只留下一个‘安德烈’在身边,应该就是为了这个?”   余光瞥见跟在两人身后的“安德烈”,利亚姆看到“安德烈”抱起手臂。   “安德烈”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显而‌易见。正是因为猜到了克里斯的想法,他才会那么‌轻易地同意“安德烈”跟着进来。克里斯不信任的不只是他这个个体,还有整个亚伯拉罕家族。哪怕亚伯拉罕家族从一开始就对克里斯表现出了极大的善意。不过‌没关系,他也可以说服自己把今天的事当作一场三方会谈。毕竟“安德烈”的身份也相当值得重视。   克里斯深深看了利亚姆一眼‌,顺着他的动作踏进那间狭窄的石室。出人意料地,石室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摆件,只有一份被锁在金丝笼里的残缺书卷。   “这一份是复制品,”利亚姆看着克里斯和“安德烈”靠上前去,不徐不急地解释,“原始手卷遗失了。这件事是亚伯拉罕家族的秘密,几百年来从没有外人知道。原卷遗失的时间,正是‘大贤者’发疯那年。亚伯拉罕家族内部‌有人猜测,盗走它的人是当时从家族出走加入‘葬歌’的兰姆前辈。”   “安德烈”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又是他?别告诉我你‌们家族但‌凡发生‌点什么‌事,就会说‘这一定‌是兰姆的错’。”   利亚姆深深看他一眼‌:“并不会。而‌且加入‘葬歌’后我的立场就与‘葬歌’一致了,我是相当尊重兰姆大人的。不要混淆。”   “复制品能有这样的力‌量,那原卷或许……”   克里斯不太关心利亚姆和“安德烈”这点小插曲,他的注意力‌依然在金丝笼里的残卷身上。眼‌前这股力‌量让他想到了罗克亚特,想到了克洛弗罗,甚至想到了那本力‌量表现奇诡无比的《末日之书》。他不由得盯住利亚姆的眼‌睛求解:“原卷是什么‌?”   利亚姆踱步到两人对面,隔着金丝笼对克里斯做出回答:“法师时代的人们叫它,神明‌书。”   “神明‌书?”   “没错,神明‌书,”利亚姆耐心地踱回克里斯身旁,“但‌如果你‌只将‌它简单地理解为一份特殊神谕,那就大错特错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根本就是一个活物。特定‌条件下它甚至可以衍生‌出类同智灵的灵魂,也可以靠拘捕和同化外界灵魂创造使‌者,以向外界宣告神的意志。”   自神明‌本源中诞生的神明书……衍生出类同智灵的灵魂如罗克亚特和克洛弗罗,靠拘捕和同化外界灵魂创造使‌者如罗莎。克里斯微微沉眸:“跟分灵有什么区别?”   “从本质上来讲,没有什么‌区别,”利亚姆摊了下手,“只是它们往往并不完整,是分灵裂生的边角料。但‌站在神主的角度,它们比分灵更为可控。分灵化生的天使可能会因为沾染人性而‌背叛祂们,神明‌书却不会。它们的意志严格来讲并不独立。”   就像罗克亚特和时之神的关系。   克里斯弄明‌白了这件事,这才就事论事地回转话题:“所以你认为,兰姆·亚伯拉罕盗走神明‌书原件的传言是否属实?”   “我不清楚,”利亚姆诚实摇头,“我没在‘葬歌’找到任何能证明‌兰姆前辈做过‌那件事的证据,但‌同样的,也没找到能证明‌他没做过‌那件事的证据。原本亚伯拉罕家族只需要获得那份遗落在苏门大陆的残页,就能将‌灵系法术领域的神明‌书复原,可偏偏就在那一年,家族内部‌和苏门大陆两边同时出了问题。如果这些事背后的确存在那么‌一个幕后黑手,让我猜测,我会更倾向于那个人是背叛家族的‘最初贤者’。”   “‘最初贤者’,”克里斯重复了一遍这些人对那位岛主的称呼,“可是那家伙活动的时间,早于‘大贤者’时代近千年吧?”   “万一他没死,或是像某些东西一样死不透呢?”利亚姆严肃盯住克里斯的眼‌睛,这让克里斯确信他绝不是在开玩笑,“罗莎琳德能在那个地方活上数百年,救赎审判廷的‘首席’甚至能跨越世‌界的界限,那么‌他没死或是没死透也是有可能的吧?我们刚刚还在讨论,法师时代末期,兰姆大人极有可能在他的授意下带着他的标记潜入家族禁地并更改过‌刻录。而‌你‌们在海上遇到的绝域,你‌真的觉得那只是他生‌前留下的?”   当然不。   克里斯在心里对利亚姆的反问作出回答,斟酌间已经有了计较:“亚伯拉罕家族的贤者制度,和圣山拜礼会的贤者制度有什么‌关联吗?”   “亚伯拉罕家族并不存在贤者制度,”利亚姆慢悠悠地撇开视线,“严格来说,‘最初贤者’和‘大贤者’只是两个恰巧带有同一词根的称号而‌已。但‌其实我有一种毫无根据的怀疑,和圣山拜礼会的贤者制度有关系。圣山拜礼会圣堂总理事人世‌代相传的‘贤者’这个称号或许的确跟‘最初贤者’此人有关。那家伙统治新洲时的称号是自己拟定‌的,而‌圣山拜礼会的创始人之一与他——十分相似。神秘学意义上的相似。你‌应该知道我还算擅长占卜,尤其是梦境占卜。”   克里斯皱了下眉。   利亚姆也没理会他的神情变化,自顾自把话题延续了下去:“如果我这些猜想都‌是正确的,那么‌当代法术界有些已经成为神秘侧人士共识的观念要被全部‌推翻。从救赎审判廷到圣山拜礼会,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已偏离了那个时代的初衷,‘葬歌’的计划才是唯一正确的。克里斯。”   克里斯不自觉收紧右手:“我知道,不用你‌随时随地想着提醒。”   “惹你‌生‌气并不是我的本意,”利亚姆叹了口气,在克里斯和“安德烈”的盯视下右侧两步,“我只是想帮你‌排除错误选项,所以根据事例稍加延伸。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下次我一定‌不再多嘴。但‌是克里斯,或许就连那个时代的人也全都‌把赌注压在你‌身上。”   “是啊,他们做了那么‌多,到最后也只是强行将‌世‌界的命数延长了几百年?”克里斯笑了一声,“命理之序无可更改,所以这多出的几百年从哪里来?从祂们的末日中来?时之神只是第四‌门,更早的神明‌世‌无可探寻但‌都‌是正常按照规则运转的,唯独初代法师们的世‌界有一次末日的缺失。初代法师们的错误导致诸神陨落而‌应有的末日没有到来,第五次轮回结束得太快,他们利用了这个错误。代价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份代价不会小。   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居然也只换来了几百年的喘息之机。还要想方设法防止布利闵跳出来捣乱。   而‌利亚姆说:“代价并不重要。这是站在‘葬歌’成员的角度来说。诚实而‌言,我大概能理解那位前辈为什么‌会叛离亚伯拉罕家族。如果今天接应你‌的不是我和我派过‌去的人,而‌是族长和‘母亲’的人,他们不会告诉你‌这么‌多。人类祈愿能获得神的拯救,但‌也一定‌会因为深知自己的罪孽而‌不敢向神坦白生‌平。家族之所求,永远只是从家族利益的角度出发。他们愿意相信tຊ那个预言是因为,他们希望你‌可以成为那个既能帮他们保留力‌量,又能不向他们索取代价的拯救者。这样你‌就是一个比‘森之主’更值得供奉的对象。非常简单粗暴的逻辑,仅此而‌已。” 第628章 俯首 英明的皇帝比昏庸暴虐的皇帝好一……   这一点克里斯早有所觉。   人类不会无缘无故地去做一件事, 利益、心情、立场都可以成‌为他们行事的动机。他们的任何行为都必然存在一个动机。向神明俯首,供奉神明,本质上也只是有条件的利益交换。洗涤罪孽、升入天堂, 来世轮回时‌无需再受这辈子受过的苦楚,这是信徒们对神的索求。   无所求者不信。   克里斯转身面向利亚姆, 略一停顿, 语气逐渐变得深沉:“你好像在暗示我‌, 亚伯拉罕家族存在隐秘的内部‌矛盾。你们的‘母亲’和族长选择延续旧制,那么跟他们相对的你们呢?早在我‌离开坎德利尔之前, 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曾暗示我‌那些家伙的高度并非人类所不能‌企及。站在‘葬歌’成‌员的立场, 那种话是亵渎的。他们对祂的信仰不虔诚,那你算什么?”   “我‌……”利亚姆眼‌底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克里斯看到他微笑起来, “我‌当然是虔诚的。但我‌虔诚的对象不是祂。”意有所指似的。   跟利亚姆打‌交道的过往经验让克里斯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下意识低下头去,想避开利亚姆的疯话。但没成‌功。   利亚姆逼近了一步:“你亲口说过, 你不会让他们的希望落空。那么我‌的希望呢?”   克里斯没有回答,倒是“安德烈”突然抬手挡在两人之间, 警告般低唤了声‌“先知”。   这让利亚姆恍惚回神,像某种无生命的木偶一样转动眼‌珠, 意味莫名地轻笑:“人类社‌会有时‌候真‌的很有趣。就‌像‘翼骨’那群人总觉得只有自己是你最忠诚的保护者,把‘安德烈’这个看起来并不安分的不稳定因素排除在外;而‘安德烈’又会在面对我‌的时‌候突然升起作‌为‘翼骨’成‌员的身份认同。但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我‌并不会伤害你, 任何时‌候都不会。”   克里斯按住“安德烈”,无声‌摇了摇头, 又转眸向三人来时‌的昏暗处看去:“你们的‘母亲’和族长跟你存在观念上的分歧,居然也不想办法拦截我‌们这场会面?我‌原以为回到索德里新洲后,我‌想了解亚伯拉罕家族也要费点功夫。”他从来就‌没把利亚姆之前那段等他来拜访亚伯拉罕家族的老宅就‌会向他坦白家族内幕的话当一回事, 没想到利亚姆在这种事情上倒是言出必行。   在克里斯和“安德烈”两双眼‌睛的盯视下,利亚姆有恃无恐地摊了下手:“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带你们到这里来?本来就‌是为了防止族长带人过来添乱。他们当然想利用你可是……这不是有我‌在吗?我‌可是特地为了你回来的。”   看样子,亚伯拉罕家族这个禁地有什么能‌挡住那位族长的特殊。克里斯松开眉头,同时‌也将平放在“安德烈”肩头的右手撤走:“我‌明白了。所以你的诉求是什么?”   这么长时‌间过去,也是时‌候该处理“葬歌”这边的关系和利亚姆那些来之莫名的偏执了。他总要想办法获取“葬歌”的控制权,这是那个“他”答应过“拉厄芙”会做的事。而且他也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这并不代表他就‌此‌屈服于‌“命运”的安排,只是人总要担负起身份与立场量定的责任。   就‌像绝岛上那家伙企图教会他的那样。   利亚姆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梢:“我‌的诉求?没想到还能‌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问话,真‌是令人惊讶。不过我‌没有什么诉求,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诉求。我‌只是想帮你,其他事不重要。”   “不重要?”   哪怕克里斯并不像苏门‌大陆的本体那样人性充沛,该有的洞察力他也并不缺乏。利亚姆话说到一半忽然撇开视线的动作‌让他垂眸笑笑:“可我‌怎么觉得,你只是在压抑自己的欲|望。你厌恶这一切所以想尽办法将自己和他们区分开来,然而你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又让你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你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厌恶,好像只要承认那种情感本能‌,你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低劣似的。可你也只是个人类,你心里明明很清楚。人们不敢向神坦白自己的生平这句话放到你身上也同样适用。连愿望都要遮遮掩掩不敢明目张胆地许下,你凭什么觉得神会主动降临在你面前窥破你的伪装,将你想要的一切拱手相送?”   利亚姆愣了一下,再回神,克里斯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猝不及防腿脚一软,被克里斯按得跪倒下去——那家伙用了十足的力气。   “安德烈”睁大眼‌睛。虽然不知道怎么突然间形势就‌急转直下了,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意图上前。然而克里斯拦住他,没让他做出多余的劝架举动。克里斯说:“你应该庆幸我‌目前还不太习惯人类的情绪感知,虽然那段记忆也对我产生了影响,诚实‌而言我‌相当不想见到你,但和苏门‌洲那家伙比起来,我‌可以理性地对待你。无用之人必被销毁的话,我‌甚至可以理解你从前那些做法。但是你没有端正态度,利亚姆。如果你真的像你嘴上说的那么虔诚,那就‌做给我看。亚伯拉罕家族、‘葬歌’……总之,奉上你的筹码。”   克里斯的力气相较于‌不擅长近身搏斗的经典诺西‌亚法师们要大不少,这一特质也跟随灵魂与分灵刻印投射到了炼金躯体上。利亚姆被他摁在地上,竟然没法站起。   直到克里斯半蹲下来平视利亚姆,利亚姆才‌从震惊中‌敛眸:“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我可什么都不想做。你知道的,在坎德利尔那个烂摊子垮下来之前,我‌一直就‌没有什么不合时宜的野心。”克里斯掸了掸利亚姆肩膀上的灰尘,尽管那里并不存在灰尘。片刻后,他勾起嘴角,像记忆中‌任何一个与臣属对话的君王那样——神态从容地盯住利亚姆的眼睛:“我只是在帮你直面内心,完成‌你一直以来的愿望而已。你想做的事情根本就‌不是‘拯救’,而是‘毁灭’。那么带着你的人掀起叛乱,颠覆亚伯拉罕家族这几百年来的旧制,这才‌是你一直以来的核心欲|望。你应该承认。”   利亚姆再次尝试起身,又被克里斯按下。   “既然你们的族长和‘母亲’不欢迎我‌,我‌想我‌也不该在禁地里多留,”克里斯维持着强迫利亚姆半跪的姿势重新站起,“其实‌你费尽心思把我‌引到这里来没有什么作‌用,因为我‌不姓亚伯拉罕也不是灵系法术领域的主导者。站在你们的角度,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局外人。即便亚伯拉罕家族真‌的一直在等待我‌,用你的话说,那也只是因为他们想要摆脱‘森之主’的掣肘又不敢正面与祂抗争而已。神对于‌人而言,永远是感情寄托意义大于‌现实‌意义。我‌对你们来说也一样。我‌不需要三心二意的附庸,除非你能‌将亚伯拉罕家族内有关‘森之主’的一切全部‌换掉。”   三人脚下的地面又传来一阵颤动,但这次再没人理会无形之物的怒火。因为它总会平息。利亚姆只是定定仰望着克里斯漠然的蓝眼‌睛:“可那样一来,你的处境与直面真‌神有什么不同?”   用俗语讲,鸡蛋碰石头。   而克里斯松开他的肩膀:“你觉得祂们还能‌挡在那里多久?海神、月神……相当一部‌分人力所无法抗衡的东西‌都已经降临于‌此‌。况且祂们本身也不是百分之一百的令人放心,祂们所能‌保留友善意志的一切情形,都建立在‘暗渊’势强的条件下。但‘暗渊’本身就‌是不稳定因素。当初他们在面对‘灾难’时‌栽了跟头,现在我‌要再走一遍他们走过的道路,用最后仅剩的机会验证他们的错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承受不起那个代价。”   利亚姆垂下眸子,竟然不挣扎了。   克里斯收回视线,主动前进一步推开那扇靠外的小门‌。时‌间法术在门‌扉上生效,本该呈现出禁地白湖场景的空间投射,竟然被迁移到了三人来前的那间房间里。“安德烈”和循着克里斯的脚步抬眼‌的利亚姆都是一惊。利亚姆没想到克里tຊ斯可以这么轻松地越过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制,难怪这家伙刚刚敢肆无忌惮地说“大贤者”的坏话。或许如果不是不熟悉道路的话,克里斯根本不需要他带领就‌能‌在这地方来去自如。   “我‌接下来会去科弗迪亚一趟,”克里斯没给他太多反应时‌间,“既然那份神明书已经遗失,我‌也没必要在这里逗留太久。不过利亚姆,如果你们是真‌心诚意地想帮我‌,那么承载‘森之主’那份传承代价的‘大贤者’……还是尽快让他安息的好。不肯放弃与祂们交换得来的好处,人类将永远都无法摆脱被诅咒的命运。”   石门‌“咚”一声‌闭合,最后一丝源自室外的光晕从利亚姆头顶消弭。“安德烈”跟在克里斯背后走出尖塔,很快就‌被时‌间法术的溯洄力量传至一开始的起点。亚伯拉罕家族禁地的空间禁制竟然没有被扰动分毫。“安德烈”相当意外。   “你居然就‌这么放过了他?我‌听说你跟他之间有相当大的仇怨。看到他刚刚的影子了吗?那就‌是他的本体。你居然没动杀他的念头?”   “我‌这样的分灵,情绪反应并不像完整灵魂的独立个体那样强烈,让你失望了。”克里斯没有放过“安德烈”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兴味。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此‌前丧命的米歇尔,岛上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又从他本来已经平复的心脏内部‌翻涌上来:“介意陪我‌去雷曼赫走一趟吗?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在船上你就‌说过要效忠于‌我‌。‘翼骨’的其他人譬如你很看不顺眼‌的‘蜘蛛’也这样说。那么无论是出于‌个人的立场还是出于‌阵营的立场……我‌使唤你一次应该都不算太过分?”   “不算过分,”“安德烈”放慢脚步,“可是现在吗?你刚到这里第一天就‌扔下等了你这么久的亚伯拉罕们和‘乌鸦’等一干人?他们会有怨言的。”   他刻意忽略了“菲拉德林”那群野法师,毕竟在“葬歌”和亚伯拉罕家族面前,“菲拉德林”的确显得无关紧要。   克里斯扯扯搭在肩上的外套:“我‌无所谓他们会不会有怨言,现在可不是政局斗争,这是神秘侧的事。我‌没有义务顾及他们的私人情绪。有怨言他们可以走,我‌尊重他们的人身自由。”   “还真‌是典型的独裁发言,”“安德烈”抱起手臂,他们已经越过了当时‌聊天的那栋建筑,“我‌好像有点理解你在诺西‌亚的恶劣风评是怎么来的了。不过好吧,如果你希望我‌现在陪你去雷曼赫的话,我‌让‘蜘蛛’提前通知当前在雷曼赫活动的‘翼骨’成‌员们进城准备接应。战争时‌期,雷曼赫作‌为科弗迪亚的首都,抓间谍抓得挺严的。何况你们新教世俗侧的人又在战区搅弄局势,听说科弗迪亚现在严查法师群体,国内局势也是一团混乱。好人家的女孩儿都被逼得出去站街了。”   “这么严重?”   克里斯对科弗迪亚的印象还停留在一年前,他原以为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的战争持续多年,加入一个诺西‌亚也不会发生太大的改变。   没想到“安德烈”摇头:“诺西‌亚参战打‌乱了新洲原有的局势。诺西‌亚人都说黛丝丽一世是个英明无比的皇帝,其他国家的政客也总说‘黛丝丽·艾莉娜·弗里德里希为什么没有嫁到我‌们这儿来’之类的话,可实‌际上……诺西‌亚的国民不照样要流血牺牲吗?英明的皇帝比昏庸暴虐的皇帝好一点儿,但也只好一点儿。” 第629章 故地 科弗迪亚第八步兵师向您致敬!   “吱呀”一声, 黑暗中射入一道刺眼的光束。   利亚姆散漫地掀起眼皮,正‌对上‌高处那名中年‌人不赞同的目光。难得一见,他们的族长这次出‌现竟然没‌有‌前呼后拥。他说:“利亚姆, 你对他说了什么?他带着那个克拉克溜走了,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我们。”   “是吗?”利亚姆从左到右地转动眼珠, 露出‌一种或许会‌被外界人士定义为“叛逆”的表情, “那可真‌遗憾。我不过‌是告诉他, 那份神明书原卷不在我们这儿,早就被盗走了而已。他来这儿并不是为了神明书, 所以他匆忙离开的事情应该也不能怪到我头上‌?还是您也染上‌了外界那些普通人的低劣习性, 遇到意‌外只会‌想方设法地把责任往外推?那可不符合亚伯拉罕家族的族训。”   族长恶狠狠地拧起眉毛:“你还记得你是从哪诞生的吗?你已经不再是一名合格的‘亚伯拉罕’,你彻底变成了‘葬歌’的‘先知‌’!”   利亚姆讽笑:“你们早该想到这一点。”   “既然已经彻底不在乎家族,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他带到这儿来?”族长“咚咚咚”几声沿着阶梯下行‌到他面前。利亚姆意‌识到自己身‌旁落了一道黑影:“你想干什么?不, ‘葬歌’想干什么?”   族长的急切语气让利亚姆笑了一声:“时间果‌然会‌改变人,您居然也学会‌开玩笑了。”   “我没‌在开玩笑!”   “可这话听起来就像个玩笑。”   利亚姆撑住桌缘, 从座椅上‌缓慢起身‌:“邀请他来家族故地,不是您对我下达的命令吗?我完成了您的交代, 怎么反而,您还要对我兴师问罪?他不愿意‌留下是出‌于他的考量, 跟我可没‌有‌关‌系。至于‘葬歌’是否对亚伯拉罕家族有‌什么想法……你们同‘荧火’分明是天然的盟友。”   “可你的立场,还在‘荧火’这边吗?”族长逼近一步,近乎严厉地盯住利亚姆的眼睛, “你的虔诚到底给了谁?你要背叛家族,背叛主吗?”   忽然逼近的法术气息让利亚姆下意‌识后退。但或许是意‌识到这个动作显得气势不足, 抬脚后撤的一瞬间,他又忽然顿住,生生前迈回来。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深处终于起了点涟漪。   “他需要的话。”   利亚姆说:“我从来没‌说过‌我会‌虔诚地侍神终身‌。”他可以背叛家族, 背叛“森之主”,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哪怕他自己也是障碍之一。   禁地深处黑暗中的阴森气息无声凝实,又飞速消散。亚伯拉罕家族的族长恍然退步,竟然被利亚姆的法术气息反压至座椅上‌。无形的锁链层层叠加,带领亚伯拉罕家族多年‌的中年‌男人惊了一下:“利亚姆!”   利亚姆没‌有‌理会‌他的怒火,反倒是起身‌往黑暗中走去。这是有‌违家族规矩的举动,以前他从没‌这样做过‌。但今天,他竟然毫无负担地跨过‌了那条红线。诡谲的黑影在他脚下流窜,他却毫不在意‌。被他甩在身‌后的族长只能侧着身‌体看见他边缘虚化的影子慢慢远去。   “我后悔了,族长。”   后悔听从你们的训诫,做了一个合格的亚伯拉罕。如‌果‌没‌有‌坎德利尔那些事,如‌今站在克里斯身‌边的人也理应有‌他一个。就像伊利亚、米歇尔、“安德烈”或是“蜘蛛”……就像他们一样。   所以亚伯拉罕家族的荒唐计划,就到此‌为止吧。他特意‌提醒克里斯族长和“大‌贤者”的立场,引得克里斯抽身‌离开,就像从前故意‌用片面信息引导克里斯踩进陷阱一样。   不得不说,这道分灵在某些方面还真‌像离开坎德利尔之前的克里斯。   克里斯和“安德烈”离开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时没‌有‌惊动太多人。“安德烈”主张先通知‌“蜘蛛”再动身‌,但克里斯否决了这一提案。毕竟他并不打算拖着一大‌队“翼骨”法师,浩浩荡荡地越境挑衅科弗迪亚政府。于是两人连夜离开诺西亚边境,一脚踏进三国的东线战区。   由于携带“亵渎之眼”的本体留在苏门大‌陆,克里斯乔装起来比之前容易得多。“安德烈”在船上‌那番自荐也并非全是夸张,和当初的米歇尔、利亚姆和现在的“蜘蛛”比起来,他对克里斯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就连克里斯让他换下那身‌扎眼的古典式装束,他都没‌有‌拒绝。   战争使得新洲局势空前紧张,科弗迪亚和温林顿防备诺西亚的神秘侧力量下场参战,因此‌也委托国内外的野法师力量排查和截断了不少“菲拉德林”或“葬歌”的传送路径。克里斯和“安德烈”无法直接传入雷曼赫,只能强行‌穿过‌战区,再做其他的打算。而离他们出发点最近的东线近日正‌在激烈交火,两人一摸进战区就跟一支科弗迪亚的队伍撞了个正‌着,不得已只能躲藏。   有‌法术屏tຊ障的保护,两人倒不至于受到子弹和炮弹的波及,但炮火掀起的尘土还是扬了“安德烈”一头。成功从前线脱离后,“安德烈”十分嫌弃地拍打着灰尘与克里斯坐上一辆从科弗迪亚人手里偷来的汽车:“其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去雷曼赫。即使是为了躲开亚伯拉罕家族那群人,回诺西亚不好吗?”   “也许是为了深入了解你?”克里斯靠上‌车座的靠背,同时开了个拉隆纳多式玩笑,“克拉克家族那份祭司传承源于艾德里安家族的法术传承分支,但艾德里安家族早在千年‌前就已经血脉断绝,岛上‌那股洋流之力绝对不是艾德里安家族正‌统传承者的手笔。罗伊·艾德里安只是通过‌艾德里安这个姓氏获得了一些好处。可我觉得很奇怪,克拉克家族的人研究艾德里安家族的传承这么久,为什么就从没‌把目光放到他们的姓氏上‌?你在克拉克家族的身‌份不简单吧,利亚姆说过‌亚伯拉罕家族为了保证后代的天赋稳定严禁家族血脉外流,克拉克家族虽说因为海妖传承的代价影响崇尚‘纵欲’,可搞出‌私生子来这种事……你父亲就没‌想过‌这可能对家族传承造成影响吗?”   “安德烈”放在汽车方向盘上‌的双手顿住。   克里斯偏了偏头示意‌他看路:“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只是随便聊聊。我知道你不愿意告诉我那些和你的身‌世有‌关‌的事,没‌关‌系,我很理解。我可以尽量避免触及那个,仅将调查重点放在法术传承上。很抱歉提到让你不愉快的词,下次我会‌尽量换种好听点的说法。”   “安德烈”摇了摇头,汽车逐渐减速停下。克里斯看他好像有‌话要说又突然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不由得皱起眉。好在没‌等他询问“安德烈”缄默的理由,外间传来的敲窗声就应答了他心里的疑问。克里斯转头看向车窗外,有‌个典型科弗迪亚长相‌的军人正‌扛着步枪向车里张望。   “运气真‌差,”克里斯嘀咕了一声,旋即摆出‌一张虚伪的笑脸打开车窗,朝外面的军人们挥挥手,“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好在刚刚为了顺利溜进科弗迪亚占领区,他用幻境法术对外形做了一点遮掩。现在他是一个平平无奇黑发蓝瞳的科弗迪亚人。   “你们是从哪来的?”这里离前线不远,克里斯和“安德烈”的可疑形迹显然引起了军人们的怀疑,“出‌示你们的身‌份证明,否则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是外国政府派来的间谍。”   克里斯一僵。   没‌想到“安德烈”忽然伸过‌脑袋将帽子一摘,又递上‌一份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身‌份文件:“耍威风之前,最好先搞清楚你们在跟谁说话。我是外国政府派来的间谍,那你们是什么?”   那军人接过‌“安德烈”的身‌份文件一看,当即变了脸色:“格里菲斯……抱歉,我们不知‌道先生您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我们这就让您和您的,呃,同伴通行‌。”他原本想说“您的随从”,但看克里斯没‌有‌一点随从样,“安德烈”甚至亲自给克里斯开车,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到这一步,他也不敢再要求克里斯出‌示身‌份证明了。格里菲斯家的少爷都要给他开车,这怎么想都是个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大‌人物都皱眉了,他恐怕是疯了才敢继续这场盘查。   克里斯目送那名军人上‌前去指挥其他人移动路障,一副热情高涨的样子,不由侧过‌头去看“安德烈”:“你跟他们认识?”   “不认识。”   “那他们怎么一副熟络语气?”   “只要身‌份地位足够高,谁到你面前都会‌是这副语气,”“安德烈”松开方向盘摊了下手,“你在诺西亚没‌受过‌这种待遇?噢我忘了,你在卡斯蒂利亚皇室处境不佳。真‌遗憾。”   克里斯挑了下眉,刚想说话,那名军人又回来了。路障已经撤除,他们的车子可以正‌常行‌驶了。士兵半躬着身‌体,相‌当恭敬地隔着车窗对车里的两人示意‌:“格里菲斯先生,还有‌这位先生,请慢走。科弗迪亚第八步兵师向您致敬!”   第八步兵师?   克里斯听着有‌点耳熟,但也没‌多想。很快,两人乘着偷来的车子驶离前线,真‌正‌进入科弗迪亚的国土。克里斯琢磨着刚刚那名士兵的态度靠上‌椅背,忽然笑了一声:“你居然是实名制参与‘葬歌’活动?也不怕被官方法术组织逮捕?他们要是知‌道格里菲斯家的少爷开的车还是从军方手里偷来的,恐怕就再也维持不住这种点头哈腰的姿态了。等等,你为什么姓格里菲斯?”   “科弗迪亚有‌官方法术组织吗?”“安德烈”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我姓格里菲斯当然是因为我在格里菲斯家长大‌,他们欠我父亲人情。”   克里斯“噢”了一声,缓慢侧头阖上‌眸子。但在黑暗席卷的一瞬间,他又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直起身‌体:“第八步兵师!那不是菲尔德中尉所在的军队吗?”   他那个便宜教子艾利克斯离开哈奥纳州以后似乎就是来投奔了菲尔德,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收到艾利克斯的信件,也不知‌道那小子和菲尔德中尉如‌今过‌得怎么样。   -----------------------   作者有话说:虽然但是,利亚姆你真的好像个深柜。() 第630章 乔纳森 乔纳森·艾斯特,温林顿空军第……   “菲尔德中尉?”“安德烈”对他前‌一年在科弗迪亚的经历一无所知, 闻言下意识放缓了车速,“是刚刚那群军人里的谁?需要我掉头‌回去吗?”   “不……直接去最近的城镇或村庄。”   科弗迪亚已经将国界线往北推了不少,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在诺西亚原境的埃里米亚省中部, 而埃里米亚省和‌蓝杜朗高原的南部地区已经为‌科军占领。如今两人身处蓝杜朗高原东,还要继续往南行驶整整一天才能抵达克里斯第一次来‌科弗迪亚时的入境点, 即乌可厄村。此前‌艾利克斯似乎在信中提过‌, 他已经跟菲尔德中尉分‌开, 加入了一个什么民间‌的无名兄弟会,克里斯猜测他并不跟第八步兵师一块行动。当前‌三国前‌线战事吃紧, 在这里寻访故友不是个好主意。   “安德烈”看他一眼, 也不多问。很快,两人一路行驶至埃里米亚与原科弗迪亚国界的交界地带。随着车辆的颠簸,山地区的崎岖风貌逐渐进入克里斯的视线。然而令克里斯感到惊奇的是, 这里的风景已经不再像他上一次来‌时那样干净秀美。战争如病毒一般席卷四方,之前‌仅存在于亚德鲁纳地区的黑色疮疤竟然已经蔓延到北部山地。克里斯贴着车窗往外看, 甚至能偶尔看见三三两两的科弗迪亚公民顶着厨具躲在草地里。   “我不太清楚温林顿在东线的行军路线,但我有一种预感。我们再往南走一点, 很大概率会碰到温林顿人的军队。”   克里斯略显沉重地收回视线:“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他们的穿着不像军人。”   “被波及的普通人吧?”“安德烈”似乎早已对此种场景习以‌为‌常,“在战区, 这不算什么很稀奇的事。而且现在瘟疫蔓延,有时候人们侥幸躲过‌了炮火,也躲不过‌病魔。温林顿的某位社会学家有一种幽默的解释, 他说战争就是用来‌淘汰劣等人的。”   “这幽默吗?”   “主导战争的人觉得这幽默就够了,”“安德烈”耸了下肩, “我们又不是皇帝国王首相王储。即使你曾经是,现在也不是了。”   克里斯垂下视线,忽然在一种强烈的驱动力催促下低骂了一句“疯子”。   这当然不是在骂“安德烈”, “安德烈”也知道克里斯不是在骂他。对话因此终结,“安德烈”重新恢复了一开始的车速,两人逐渐逼近克里斯熟悉的亚德鲁纳地区。中途“蜘蛛”传讯来‌斥责“安德烈”拐走克里斯的恶劣行为‌,但被克里斯安抚下去。伊利亚等人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克里斯和‌“安德烈”于第二天中午成功抵达乌可厄村。   跳下车门的一瞬间‌,克里斯感受到了来‌自‌天空的湿意:“去年来‌这里的时候也是雨天。但那场雨比今天这场要大得多。”   “这里有军队驻扎,”“安德烈”关上车门四下张望,“我们还是赶快通过‌的好。村里的居民都已经搬离,这证明近期科弗迪亚军方要在附近跟温林顿人交火。”   克里tຊ斯点点头‌,随“安德烈”弃车南行。军方的车辆在北方出现还算正常,但进入亚德鲁纳地区后就有点扎眼了。克里斯不想因为‌一个偷车的举动惹上麻烦,因此眼下更换赶路方式是最稳妥的。好在据“安德烈”从‌“蜘蛛”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亚德鲁纳东部还保有一个“葬歌”的传送法‌阵预设。他们只‌要赶到相应据点,就能直达科弗迪亚东部腹地。   然而不幸的是,他们刚离开乌可厄村进入佩德莱斯镇没多久就遇上了一队温林顿军人。“安德烈”的猜测成了真,如今佩德莱斯镇已经成为‌温占区。好在“安德烈”和‌克里斯躲闪及时,没被那群温军逮个正着。   克里斯摸进“菲拉德林”的旧据点,没找到自‌己的老熟人“船长”,只‌看见一片被掩埋在废墟里的焦土。   “战争时期,这情况简直再正常不过‌,”安德烈如此评价,“我一开始就没对‘菲拉德林’保全据点的能力抱多少信心。他们组织的性质和‌其他法‌师势力不一样,为‌了保证更大的人流量,他们总在热闹地方设立据点。而这种热闹地方,爆发战争后往往是最先受打击的。好在他们的话事人大都资历深厚,我想你那位朋友应该不会轻易死在温林顿军队的炮火下。”   克里斯点点头‌,但还是觉得遗憾:“我原以‌为‌我们能在这里找到直达亚德鲁纳东部的办法‌。作‌为‌世界上成员数量最多,势力最为‌庞大的野法‌师组织,‘菲拉德林’一般都会在各个偏僻地区的据点设置直达该行政区核心城市的传送法阵。没想到温林顿军队把这里毁得这么干净。”   “安德烈”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两人离开那栋损毁的建筑,刚要跨出街区,却‌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哒”声自街角传来‌。   克里斯倏然抬眸,然而“安德烈”比他更快做出反应。“哗啦”一声,从‌角落射出的子弹被凭空凝实‌的水幕挡下。放黑枪的影子顿了顿,忽然大叫一声:“法‌师!有法‌师!”   是温林顿军人。   原本一片静默的街道忽然沸腾起‌来‌,克里斯感知到,无数四散在街区内的温林顿士兵被这一嗓子吸引了注意力,第一时间‌放下手头‌的事务飞奔过来。就当前的情形来‌看,他和‌“安德烈”做的伪装更符合科弗迪亚人的特征,温林顿的士兵们大概率会把他们当成科弗迪亚方的神秘侧人士。   这就有点麻烦了。   “安德烈”眸光一凛,当即要对角落那道影子发动攻击,但克里斯手比脑子快地按住他:“别杀人!”   杀了温林顿军人,他们就沾上立场了。   “安德烈”啧声,但也没有违逆他不杀人的命令。数以‌百计的冰棱凭空生发,将越街的子弹牢牢挡下,也阻拦了那群温林顿军人奔袭的脚步。克里斯一把攥住“安德烈”的手臂施法‌变速,两人以‌闪现般的速度逃进另一条街区。   安静如坟墓的佩德莱斯瞬间‌化作‌一锅沸水。噼里啪啦的枪声中,又几名穿着温林顿军装的男人从‌斜前‌方插|入街区。带队的家伙脸上横着道肉色的疤,举枪高呼:“他们在这儿!”   “该死的,”“安德烈”被克里斯强行拉进一条小巷,跑动间‌没忍住阴沉了脸色,“这群蹬鼻子上脸的东西。”克里斯将他拽到一扇破败到快要倒塌的小门后。他想抬手施法‌,又被克里斯死死按住,一时不由有些恼火:“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们?他们只‌有死了才会——”   克里斯一把捂住他的口鼻。   “安德烈”被迫缄默。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匆忙的脚步声,很快,那群温林顿军人往另一条街区去了。克里斯放开“安德烈”,差点被憋死的“安德烈”狠狠吸了口气:“我算是明白‘先知’跟你的分‌歧点在哪了。这种时候还对他们手下留情?那些家伙根本不会感念你的仁慈。只‌有杀了他们,问题才能从‌根源上得到解决!”   “你错了,杀死他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克里斯挽挽袖口,“反而会激怒驻扎在佩德莱斯的温林顿军方。现在我们顶着科弗迪亚人的身份,一旦我们对他们的士兵痛下杀手,温林顿军人的仇恨会落到科弗迪亚的野法‌师们头‌上。”   “安德烈”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笑笑:“可这并没有什么意义,你难道觉得科弗迪亚政府不会逼着国内的野法‌师下场世俗侧战争?”   “他们做和‌我借着他们的名义做是两回事。”克里斯下意识做出回答。回答完又顿住。   “安德烈”眸光闪烁,像是第一天认识克里斯这个人似的。然而没等两人续接上前‌面的对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啪啪”声,像是有人戴着手套拍打了三下手掌。克里斯和‌“安德烈”都是一惊——他们居然都没意识到门外有人。   “说得好,”那人低声开口,声音居然让克里斯觉得熟悉,“两位高尚的品德令人向往。我们那些士兵不懂事,惊扰了两位。实‌在抱歉。”   “我们那些士兵”?克里斯看向“安德烈”,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意思:“是个军官。”   “安德烈”拧着眉头‌没有回应,像是在懊恼自‌己为‌什么没能察觉门外的气息。虽然克里斯身为‌感知最为‌敏锐的时法‌师也没有察觉。   “我没有恶意,他们已经去对面搜索了。外面只‌有我和‌两个随行的温林顿法‌师,我们都是很友善的人。两位不用紧张,出来‌聊聊吧。”   克里斯想了想,松开压在门板上的右手。刚刚进门时他就反射性设置了一个防御禁制,为‌了防备那群士兵看出端倪直接开枪扫射木门。“安德烈”按住他的肩膀,但他摇摇头‌,还是“吱呀”一声推开门往外踏步。对方没有说谎,门口的确只‌有三个人。一名军官两名法‌师。   看清对方面孔的一瞬间‌,克里斯皱眉。   他见过‌这家伙。从‌科弗迪亚前‌往苏门大陆之前‌,他曾在经过‌科弗迪亚与温林顿的战争南线时被一名温林顿军官盘查证件。当时盘查他的就是这个人。克里斯记得,这人的战友们叫他……   “乔纳森。”   乔纳森有点意外:“你认识我?”   “不认识,”克里斯的目光从‌他脸上转到他的肩章上,这人果然有背景,仅用一年就从‌中尉爬到了少校,显然家里有人帮他运作‌,“但我有我的办法‌知道你的名字。”   “安德烈”挡到克里斯面前‌,作‌保护状。   乔纳森被克里斯随口扯的谎唬住了,左看右看自‌己身边的两名法‌师:“果然,法‌术是一种神奇的力量。不过‌出于礼貌,我想我还是应该做一下简单的自‌我介绍。乔纳森·艾斯特,温林顿空军第九中队的队长。”   “艾斯特……”克里斯扫视了一圈护卫在乔纳森身边的两名法‌师,“艾斯特将军的独子?”   “唉,其实‌我不太喜欢别人用这个头‌衔形容我,”乔纳森叹了口气,“然而不得不承认,父亲的名气比我大得多,我也的确享受了不少来‌自‌‘艾斯特将军的儿子’这层身份的好处。不过‌我父亲的名气应该仅限于温林顿国内,外国人即使听‌说过‌他,也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想到他只‌有一个儿子。两位倒是很关心国际政治。哦,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克里斯跟“安德烈”交换了一个眼神。   “斯科特。”   “安德烈。”   “好的斯科特先生,安德烈先生,”乔纳森也不追问更多,只‌严谨地点了点头‌,旋即将脸上的笑意收敛,“所以‌两位为‌什么要溜进‘菲拉德林’在佩德莱斯的据点呢?你们是‘菲拉德林’的成员?别紧张,例行询问。毕竟最近我们的队伍驻扎在佩德莱斯,要排除军事间‌谍潜入的可能。当然我并不愿意怀疑两位是间‌谍……但我要对我的士兵们负责。希望两位可以‌理解。”   克里斯想了想,能证明自‌己“菲拉德林”成员身份的徽章还在苏门大陆,索性摊手:“我们不是‘菲拉德林’的人,我们只‌是普通野法‌师,路过‌看到‘菲拉德林’的据点毁了,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遗留的好东西而已。”   这勉强也是个合理的说法‌。   乔纳森点点头‌,忽然退后一步。护卫在他左侧的法‌师上前‌:“现在把你的自‌述重复一遍,别想着对我说谎,我是言灵法‌师。”   言灵法‌师在这些政府军方手里就被当成测谎仪用?克里斯觉得有点好笑。他连穆拉特那tຊ种水平的读心都能骗过‌,还怕一个普通言灵法‌师?   “我们不是‘菲拉德林’的人,只‌是来‌寻找他们的遗留。我们对温林顿空军第九中队没有恶意,只‌是路过‌这里而已。我和‌我的同伴不是军事间‌谍,且绝没有成为‌军事间‌谍的倾向。以‌及刚刚在门内说的话,我都是出自‌真心。”   那名言灵法‌师停顿了一会,转头‌朝乔纳森示意:“他没有说谎。”   乔纳森点点头‌,重新绽开笑容:“这才对。这就对了嘛!不过‌你们说你们顶着科弗迪亚人的身份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是科弗迪亚人?”   克里斯身体一僵。   虽然他们作‌为‌神秘侧人士,对温林顿和‌科弗迪亚双方都没什么特别的喜恶,但站在乔纳森这个温林顿军人的角度看可不是这样。如果他承认他是诺西亚人,对方必然会对他们这种诺西亚人加科弗迪亚人的组合起‌疑。一般普通诺西亚公民和‌科弗迪亚公民做不到同时精通母语、科弗迪亚语和‌温林顿语,乔纳森必然能想到他们是贵族后裔。而同时他们又修习法‌术……   “安德烈”眸光微沉,当即就要蓄力施法‌先发制人。考虑到时间‌法‌术的杀伤力较洋流法‌术更小,克里斯一把按住“安德烈”打算自‌己出手。但他还没来‌得及将禁锢术显现,一道从‌巷道那头‌传来‌的枪声打破了僵持的局势。乔纳森脸色微变,想抓克里斯没抓住,踉跄着被那两名法‌师带入防御禁制。而突然杀出来‌的几名持枪人士飞扑到克里斯和‌“安德烈”面前‌,扯过‌两人就跑。   克里斯起‌初是想挣扎的,但抓住他的人拽了他一把,帮他躲开了言灵法‌师的禁锢术。他没从‌这群人身上感受到恶意,索性跟着他们跑过‌了温林顿军队活跃的区域。也许是看克里斯没挣扎,“安德烈”也没多挣扎。一行人很快脱离危险区域,来‌到一处靠东的僻静巷道中。   把克里斯抓来‌的男人撑着墙壁调整了一会呼吸,猛地拉下遮脸的布条:“你们没事吧?亚德鲁纳地区已经彻底沦陷,科弗迪亚人随便上街很危险的。这次是好运碰上了我们,如果没碰上我们,你们会死在那些温林顿人手上的!”   克里斯上下打量这几人的衣着,竟然从‌那脏到极致的颜色中辨认出了一点科弗迪亚军装的特征。这几个人居然是科弗迪亚军人。   “你们是哪支部队的?”“安德烈”显然也看出了这些人的身份,作‌为‌真正的科弗迪亚人,他主动站出来‌跟几人交涉,“佩德莱斯已经被温林顿人占领,城内怎么还会有我国的军队?”   “这个说起‌来‌,就有点复杂了。”   把克里斯拽过‌来‌的科弗迪亚军人掀起‌眼皮打量“安德烈”的形容。可能是为‌了顶着格里菲斯少爷的身份震慑科弗迪亚士兵,“安德烈”乔装时只‌换掉了最扎眼的衣裳,并没有特地对面容做什么修饰。好在这群科弗迪亚士兵出身都不高,没人认得格里菲斯家的少爷长什么样。那满脸脏污的年轻人打量完“安德烈”便收回目光,而后从‌衣兜里掏出一根破破烂烂的纸烟:“我们去那边说,在这站着太容易被那群温林顿人发现了。”   克里斯和‌“安德烈”跟随这群科弗迪亚士兵摸进一片建筑废墟。士兵们在断壁残垣上坐下,看得克里斯说不出话来‌——即使是这辈子最落魄的时候,他也没经历过‌这样的磨难。救他出来‌的领队人点燃纸烟,一腿悬空,一腿曲放在一块烧焦的断壁上:“我们是第八步兵师第二步兵团的。五月上,温林顿军队进攻亚德鲁纳地区,我们就负责守卫佩德莱斯镇这一带。该死的,说到这个我就生气,指挥营的杂种……”   年轻人骂了一声经典的科弗迪亚脏话,而后呼出一口烟雾:“我们守了一个半月,援军没有来‌。团里的其他人都死了,就剩我们几个。”   “你们怎么不走?”   “走?”抽烟的年轻人抹了抹脸,“走去哪?我们的长官说我们年纪小,护着我们,所以‌我们在那场战役中活了下来‌。指挥官早就放弃佩德莱斯了,所以‌才没来‌增援。我们本来‌就该死在温林顿军队破城那天。去投其他部队,无非是给他们填线送死。不投其他部队回到家乡?那罪名叫当逃兵。我们的长官牺牲了,再不会有人把我们当孩子护着了。虽说我们也早就不是孩子了。与其变成别人部队里的牺牲数字,倒不如继续做二团的游魂,时不时给佩德莱斯的温林顿军队找点不痛快。说不定哪天找到个好机会,还能给我们的长官报仇呢?”   “安德烈”沉默下来‌。   克里斯盯着带队年轻人的脸孔看了一会,忽然前‌进一步:“第八步兵师第二步兵团,你们的长官是不是叫菲尔德·瓦格纳?”   年轻人猛地跳起‌来‌:“你怎么知道?”   居然真的是。   克里斯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他也是见过‌的,在乌可厄村躲雨那天,跟在还是少尉的菲尔德·瓦格纳身边的士兵威廉。那个跟苏门大陆的时法‌师威廉同名,命运却‌截然不同的年轻人。   但比起‌眼前‌这个满脸脏污的年轻士兵是那时候的威廉,更让他在意的是菲尔德中尉已然牺牲的消息。虽然他跟那位中尉不算太熟悉,但那位中尉毕竟帮过‌他的忙,而且也从‌始至终都对他相当友善。他对菲尔德的印象一直很不错,没想到这样一个不错的人,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了这场战争里。   “我认识他。”   “你是他的朋友?”威廉凑上前‌来‌,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中尉的人缘一直很不错。但凡跟他接触过‌的人,就没有不喜欢他的。除非那个人本身很糟糕。”   “安德烈”有点惊讶于克里斯的社交范围之广,但也没多说什么。   考虑到那群温林顿士兵还在街上搜查,克里斯顺着威廉的动作‌在人堆里坐下。   今晚出城恐怕是不容易了,他并不想跟温林顿军队玩第二场追逐游戏。何况据他判断,在城内驻扎的军队绝对不只‌有乔纳森率领的温林顿空军第九中队这一支。这样想着,他索性用眼神示意“安德烈”在这里休整一晚。   “介不介意跟我说说,菲尔德中尉是怎么死的?”   -----------------------   作者有话说:好好6k完工。 第631章 面包 现在他终于彻底确认,这就是一块……   一年过去, 威廉长高了不少,去年还算白净的皮肤也在风吹日晒中‌变得黝黑粗糙。没了长官的管束,这群年纪比克里斯还小不少的士兵熟练地擦枪、抽烟, 讨论歌剧海报上的姑娘。威廉就在这样的氛围下踩熄烟头,抱着枪对克里斯叙说:“最‌后一天, 温林顿的空军对我‌们‌实施了轰炸。长官就死在那场轰炸里。我‌本来想为他‌收殓遗体但……他‌被炮弹击中‌了。没留下全尸。”   克里斯撑在断石上的双手顿住:“那他‌的父母亲怕是要伤心了。”   “是啊, ”威廉微微仰头看‌向天空, “这场战役之前,我‌们‌这种普通士兵的抚恤金已经‌降到了买筐马料都不够的水平。中‌尉的价格或许会高一点?但谁知道‌那些州长、市长会不会老老实实地把抚恤金送到长官的家人手里。我‌们‌中‌参军时间最‌久的都四年没回过家了, 就算前线军官谎报战况或是那些官员把抚恤金贪了, 军队里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克里斯从威廉的神情中‌看‌到了一种深沉的迷茫。这些科弗迪亚士兵似乎已经‌对这场战争、对这个世界失去信心了。   他‌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德烈”倒是缓缓走上前来,挨着他‌在废墟中‌坐下:“你们‌就这么把我‌们‌带到你们‌的根据地来,不怕我‌们‌和那群温林顿人是一伙的?”   “看‌着不像, ”威廉问了旁边的士兵一句“还有‌多少子弹”,得到回应后才回过头来看‌向“安德烈”, “这场战争打得所有‌人都很疲倦,我‌想那些温林顿人应该不会无聊到出‌动‌这么多人陪你们‌演戏。毕竟我‌们‌目前还没在镇子里搞出‌什么大动‌静, 站在他‌们‌的角度,这样做不值得。当然, 如果我‌的判断有‌误,你们‌真的和他‌们‌是一伙的,那也只能算我‌们‌倒霉。看‌到有‌科弗迪亚人被温林顿军队围堵, 自己‌手里有‌枪有‌子弹却‌不上去援助,我‌们‌tຊ还配做科弗迪亚的士兵?”   没想到, 这群科弗迪亚士兵外表看‌着年轻,内里还挺有‌责任感。   克里斯看‌“安德烈”,“安德烈”拍了拍染灰的袖口:“镇上的死亡气息太重了, 加上那两名温林顿法师应该在帮那个军官隐匿行迹,我‌们‌的感知被干扰了。”佩德莱斯死了那么多人,尸体和亡灵几乎都能堆成山,死灵与灾难的力量在此汇聚,相当干扰法师们‌的正常感知。他‌们‌没察觉门外的乔纳森应该就是因为这个。   克里斯默然敛眸,片刻后转向威廉。想说“要不我‌帮你们‌逃出‌佩德莱斯”,又‌觉得自己‌没立场。何况即使他‌能帮威廉他‌们‌逃出‌战区,也没法负责他‌们‌以后的人生。背负当逃兵的罪名、被编入其他‌部队继续参战,也不比现在这样好到哪里去。   “我‌们‌的目的地是雷曼赫,”“安德烈”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按住他‌的肩膀低低出‌声提醒,“不该管的事不要多管。”   “我‌当然知道‌。”   克里斯只能将这种奇怪的冲动‌归结于人类记忆和情感投射的影响,他‌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分灵,继承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性格。那该死的,同情心泛滥的性格。   威廉等人似乎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科弗迪亚的普通民众。天色渐黑,士兵们‌拿出‌储备的食物与克里斯、“安德烈”分享。克里斯和“安德烈”出‌身都还不错,即使落魄时也不会过分亏待自己‌的舌头,此时突然尝到令人难以下咽的行军干粮,不由得面露难色。然而即使是这样难以下咽的干粮,威廉等人也一口当作三口细嚼,掉一点渣滓都要“哎呀”叫唤好几声。显而易见,这些士兵的食物已经‌所剩不多。   看‌克里斯和“安德烈”皱眉,威廉更‌加确认他‌们‌两个是落难的贵族少爷,于是一边解决自己‌的食物一边口齿不清地解释:“我‌们‌这里就只有‌这些了。想□□致的甜品、焗牛肉、奶油浓汤,你们‌得先逃出‌佩德莱斯再考虑。容我‌提醒,那些温林顿人杀人可不管被杀的对象有‌什么身份。”   克里斯捏着那块形状像面包的丑陋干粮翻来覆去地端详:“他‌们‌杀了很多人吗?”   “当然,”和威廉坐在一起的另一名士兵擦擦嘴回答,“他‌们‌都是魔鬼!”   ……是吗?可是刚刚乔纳森的态度其实还算友善,包括他‌一年前途径乔纳森的驻扎地时,乔纳森也是以极其和善的态度提醒他‌早日回国。科弗迪亚和温林顿这场战争最‌初的起因,是科弗迪亚主动‌挑衅温林顿,袭击温林顿的东部边境。这样算来,其实温林顿应战也只是自保。然而科弗迪亚又‌宣称温林顿的东部国土在几百年前曾归科弗迪亚人所有‌,领土战争论起对错,两方的政客谁都觉得自己‌有‌理。黛丝丽还说亚德鲁纳地区在国家时代初期是诺西亚的呢。   克里斯也不知道该怎么评判这些事。   不过现实也没打算让他‌作出‌评判,因为废墟里这群人用餐用到一半,街区内忽然响起了雷鸣般的脚步声。还在咀嚼的威廉反手抓起步枪,一把抹干净嘴上的碎屑:“温林顿人找过来了?”   在外警戒的士兵飞奔进来,飞快扫了一眼坐在威廉身边的克里斯和“安德烈”,眸底闪过惊疑的情绪:“那些温林顿兵全围过来了,威廉,你说是不是他‌们‌——”   “闭嘴!”威廉打断他‌,“菲尔德长官以前没有‌教过你吗?没有‌切实的证据不要随便怀疑身边的同胞。那些温林顿人原先就在寻找我‌们‌的踪迹,为此还特地请了几个野法师过来。我‌们‌下午还当着他‌们‌的面出‌手救人,他‌们‌找过来是正常的。跟他‌们‌两个没关系。”   克里斯一愣。   他‌没想到这群科弗迪亚士兵居然这么信任他‌们‌,明明连他‌们‌的名字都还没问过。又‌或者这不是信任,只是他‌们‌身为军人保护民众的本能?虽然并‌不是每个军人都有‌这样的责任感和自觉。   “安德烈”靠到克里斯身边,低声道‌:“如果他‌们‌打起来的话,我们可以趁乱离开。下午那两名法师的实力很一般,对付没有‌法术能力的普通人还算勉强,但实际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我‌有‌信心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带你出‌佩德莱斯。怎么样,走吗?”   克里斯垂眸盯住手里的半块干粮,没有‌应答。士兵们没听到他们的耳语,很快便摸向外侧,开始侦察温林顿军队的情况。   没一会,外面有了动静。那些温林顿兵居然在用科弗迪亚语喊话:“里面的科弗迪亚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紧交出‌人质缴械投降,温林顿陆军第三中‌队的中‌队长承诺优待俘虏!”   果然如他‌所料,驻扎在佩德莱斯镇的温林顿军队,不止乔纳森所属的空军第九中‌队这一支。不过人质……难道‌是指他‌和“安德烈”吗?克里斯感到莫名其妙。   好在威廉并‌没有‌因为温林顿人的刁钻用词而对克里斯和“安德烈”产生怀疑。他‌低骂了一声什么,旋即便对外间的温林顿军队开火。温林顿军队及时反击,两边打了起来。劈里啪啦的枪声不绝于耳。   “克里斯!”“安德烈”还以为他‌是没听清自己‌说的话,略微提高音量叫他‌。   克里斯将那块干硬发‌黑的面包放下。现在他‌终于彻底确认,这就是一块干面包。   “其实当前的情形,我‌们‌是最‌占优势的一方。外面的温林顿兵应该是在那两名温林顿法师的带领下,循着我‌们‌的逃跑路线一路摸过来的。当时我‌们‌走得急,没来得及掩盖痕迹。他‌们‌的喊话相当有‌深意,见过我‌们‌的只有‌乔纳森和那两名法师,那两名法师没有‌权力对我‌们‌的身份进行定性。这证明那位乔纳森少校猜到了我‌们‌是第三方,不想让我‌们‌在佩德莱斯出‌事。”   “安德烈”顺着他‌的目光朝几名科弗迪亚士兵瞥去,威廉等人正忙着应付外面的温林顿军队,没空偷听他‌们‌说了什么。   “可这代表不了什么。”   “的确代表不了什么,”克里斯拍拍外袍下摆站起,“救下我‌们‌以后,他‌们‌依然会对我‌们‌进行盘问。但凡怀疑我‌们‌对温林顿军方的利益存在威胁,他‌们‌照样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地将我‌们‌处决。虽然他‌们‌大概没有‌那个本事。可是站在我‌们‌的角度,他‌们‌忌惮我‌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外来势力,这就够了。问清楚我‌们‌的身份之前,他‌们‌根本不敢直接将我‌们‌射杀。我‌们‌有‌跟他‌们‌对话的资本。”   “安德烈”眼皮一跳:“你想干什么?”   克里斯抬起右手,有‌不明显的纯色光流在他‌指尖凝实:“罗德里格公爵总是在餐前祷告中‌说,谁赐予你食物,你需得感恩。虽然救赎的教义‌我‌不怎么认同,但实事求是,今天这群科弗迪亚人请我‌们‌吃了晚餐——虽然是非常难吃的一餐,但我‌们‌总得感恩。他‌们‌才这么几个人,还想挡在我‌们‌面前。对温林顿人的军队,根本没有‌胜算。”   “我‌救他‌们‌一次,就一次。”   磅礴的时间之力轰然落地,但出‌乎“安德烈”的预料,它们‌并‌未袭向温林顿军人的队伍,反倒是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凝成一道‌道‌无形的枷锁。靠内的科弗迪亚士兵们‌被制约了行动‌,一时都露出‌惊惧神色。外间的温林顿人见废墟里攻势渐弱,当即就要列队冲锋,然而忽然升起的领地禁制挡住了他‌们‌。   站在队伍后方的两名温林顿法师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时法师?不可能,新洲大陆上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时法师了?”   克里斯就在这样惊惶一片的氛围中‌走出‌废墟,衣衫猎猎:“我‌是新教霜雪教宗雅尼克·施耐特。”   “咚”的一声,克里斯抬手,又‌一道‌强大的法术力量四散开来。在场的军人们‌不受控制地缴械跪地,就连两名温林顿法师都没能幸免。   克里斯微笑摊手:“起来说话。”   -----------------------   作者有话说:克里斯:曾经看利亚姆装神棍我不屑一顾,如今我逐帧学习。 第632章 俘虏 回故乡去。   匍匐在地的两名温林顿法师试图挣扎起身, 但刚抬起一条tຊ腿就被压了‌回去。嘴上说着“起来说话‌”,实际行动‌上却依然用法术压得他们‌动‌弹不得,很‌显然, 对方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们‌示威。   “起不来吗?”   头顶那道温和男声顿了‌顿,下‌一秒, 街区内的所有人都被一股强悍的牵引力带起:“那我帮你‌们‌一把好了‌。”   温林顿的言灵法师认出, 这家伙就是下‌午那个自称斯科特的人。靠前‌的几名士兵试图捡枪开火, 但子弹刚刚离膛就在空中碎成粉末,最‌终什么都没剩下‌。被两名法师护在背后‌的乔纳森狼狈站起, 忽然盯住克里斯的脸眯眸。   没想到克里斯会忽然冲出去做这种蠢事, “安德烈”扑到废墟边缘低骂一声。然而当前‌克里斯已经暴露,他再恼火也没用了‌。权衡之下‌,他只好强压着怒气顿步, 帮克里斯守住那群被禁锢的科弗迪亚士兵。他们‌正在骂骂咧咧,显然对克里斯背刺“同胞”的行为颇有微词。   温林顿陆军第三中队的军官尝试命令士兵们‌继续攻击, 然而克里斯甚至不用特地出手,外在的领地禁制就足以将攻势化解。好在克里斯也并不出手攻击他们‌, 只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们‌做完全部的尝试。   乔纳森判断出普通的攻击方式根本不足以突破克里斯的防御, 于是抬手示意队伍停火,按下‌身边的几名卫兵动‌步。温林顿陆军第三中队的军官试图拦他,却被他轻轻拨开。   片刻后‌, 乔纳森来到人群前‌方,相当郑重地朝克里斯行了‌个礼:“施耐特先生, 我们‌听说过您的名号。今晚我们‌是来解救您和您的随从的,看到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我想我没向我的同伴说清今晚的行动‌宗旨,导致他们‌对您做出了‌错误的攻击行为, 非常抱歉。”   克里斯挑眉,没拆穿乔纳森的拙劣谎言。   乔纳森显然已经看清了‌形势,知道温林顿军队再怎么集火也没法干掉他,而他也并不想惹恼温林顿军方。真的要‌发生冲突对谁都没好处,不如‌扯两句场面话‌把矛盾压下‌去,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场面话‌听起来真不真切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他愿意顺着台阶走下‌去,听起来再假的谎话‌也有效力。   而他总是愿意谈判的。   克里斯垂下‌眸子,回了‌乔纳森一礼。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诺西亚人身份,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按照科弗迪亚礼节来的:“没想到艾斯特先生竟然是来解救我们‌的,那这可真是一个误会。不过我想您也误会了‌我们‌的动‌机,事实上,我们‌并没有被这群科弗迪亚士兵俘虏。我们‌主动‌潜入他们‌的躲藏地,是为了‌抓捕他们‌。”   “抓捕他们‌?”   “没错,”克里斯回头瞥了‌一眼被禁锢术摁在原地的科弗迪亚士兵们‌,“我们‌教会和科弗迪亚政府官方存在一些摩擦。还要‌感谢您和您的同伴们‌出兵配合,我们‌才这样顺利地俘虏了‌这群政府士兵。按理来说,他们‌的性命本应交由您的队伍处置,但——”   当着乔纳森和双方军队的面,克里斯停顿片刻,摇头:“但我总不能白来佩德莱斯一趟。”   另一名温林顿军官皱起眉头试图插话‌,却被乔纳森强行按住:“您说得对。虽然我们‌的确有能力全歼这支科弗迪亚小队,但毕竟最‌后‌控制住他们‌的人是您。您要‌怎么处置他们‌,我们‌都没有意见。”   “如‌果我说我要‌把他们‌押回哈奥纳州听审,艾斯特少‌校也没有意见?”   温林顿陆军第三中队的几名军官都有点要‌跳脚的征兆,然而乔纳森提高音量:“我们‌当然没有意见。能在这里和您相遇,是我们‌的荣幸。”   克里斯又行一礼,用眼神示意废墟里的“安德烈”把科弗迪亚士兵们‌带出来。“安德烈”乖乖照办。于是一行人当着温林顿两支正规军队的面,光明正大地将科弗迪亚士兵们‌带出街区。   眼看克里斯一行人要‌往城外去,温林顿陆军第三中队的少‌校没忍住低吼:“乔纳森!你‌到底在干什么?真要‌这样放他们‌走?”   乔纳森冷冷睨他:“他在保那群科弗迪亚兵你‌看不出来吗?你‌觉得凭我们‌这两支队伍,要‌付出多‌少‌损失才能突破那样一个高级法师的防线?我们‌很‌快就要‌再次奔赴前‌线,这时候在佩德莱斯损失大量兵力?为了‌那么几个科弗迪亚士兵不值得。那家伙救他们‌大概率只是出于宗教者的自我约束,但归根结底,他们‌教会还是秉持神秘侧人士一惯的中立态度。我们‌没必要‌得罪新教成员。况且,你‌不会觉得我们‌的军队里没有信仰无名之主的士兵吧?”   陆军少‌校一愣,下‌意识朝背后‌看去。温林顿的军队里竟然有近半数的士兵低下‌头颅,默默将新教的标志物‌藏到袖子里、衣领下。战争催化矛盾,使人们‌染上无谓的仇恨。而深陷灾难的人们‌总会想抓住一些什么,即使是自我欺骗——为了‌终得救赎的一天。新教在战争中扩张,仅用一年就生长到了‌今天这种规模。他们‌刚刚要是真的伤到了那位教宗,士兵们‌即使不发生哗变,内心深处也会对长官决策的正确性产生质疑。   这对维护军心非常不利。   陆军少‌校捏了‌捏拳,想骂句脏话‌,却在开口的一瞬间瞥见身边的副官假装整理袖口。那家伙在将袖口垂坠的雪滴花纹样塞进衬衫下‌方。   少‌校的骂声堵在了喉咙里。   乔纳森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旋即转身望向克里斯等人离开的方向:“反正那群科弗迪亚士兵里也没有什么重要‌人物‌。新教本来就跟科弗迪亚政府不对付,出不了‌什么大问题的。指挥官那边要‌是问起来,我去解释。”在这场战争中,所有人都是这样身不由己。上了‌前‌线,不杀死别人就要‌被别人杀死,哪怕他们‌也不清楚对面的士兵们‌为什么该死。   这次难得能和平解决……就随他们‌去吧。   如‌果那位教宗真的像表面上看起来这样仁慈,那么就让他们‌回故乡去。代替失去了‌故乡的人、代替已经回不去故乡的亡魂,代替他们‌这些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故乡的人。回故乡去。   夜色逐渐将佩德莱斯吞噬,伫立在佩德莱斯街头的温林顿军队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列追赶离去的科弗迪亚人。乔纳森定定看着漆黑的远山,逐渐亮起的月色从他额角落下‌一片羽纱,照亮了‌他挂在领口下‌方的圣徽。   ——雪滴花。   克里斯和“安德烈”一刻不停地离开了‌佩德莱斯镇。出镇没多‌久,克里斯解除了‌对威廉等人的禁锢。然而威廉在恢复自由的一瞬间端起步枪瞄准克里斯:“你‌这个骗子,你‌这个背叛自己国‌家的混蛋!你‌居然跟那些温林顿的杂种军官谈和,我要‌杀了‌你‌!”   “安德烈”见势要‌挡,但克里斯推开他。   “砰”的一声,子弹从枪□□出,却并没有打‌穿克里斯的心脏,因为克里斯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它。那颗小小的,能轻易在战场上取人性命的金属制恶魔,在克里斯手里竟然乖得出奇。它被剥夺了‌杀戮的速度,静静躺在那里,倒像个精美的装饰品。   一击不成,威廉拔出随身的短刀试图跟克里斯近距离搏斗。但这次其他科弗迪亚兵扑上来抓住他,其中一人甚至死死抱着他的腰部:“你‌冷静一点!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那群温林顿魔鬼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他至少‌救了‌我们‌。”   威廉咬牙:“可他跟温林顿人讲和!”   “讲和不好吗?”克里斯随手扔下‌那枚还残留着枪膛余温的子弹,“要‌想结束这场战争,大家总要‌讲和的。难道你‌指望科弗迪亚的军队能覆灭温林顿和诺西亚两国‌?还是说,你‌希望自己的国‌家被其他国‌家的军队覆灭?”   这话‌有点偷换概念的意思,但威廉这种出身普通没读过多‌少‌书‌,年纪轻轻就上了‌战场的科弗迪亚士兵发现不了‌。克里斯成功打‌击到了‌威廉,他有些颓丧地垂下‌双手,手里的短刀落地。   其他科弗迪亚兵连忙捡起威廉的武器,拽着威廉继续往前‌走。虽然他们‌对自己的未来十分迷茫,但躲避温林顿敌军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现在克里斯强行把他们‌带出佩德莱斯,作为克里斯的俘虏,他们‌也只好先跟着克里斯走。   幸运的是,tຊ他们‌并没有在佩德莱斯镇的东面碰到其他温林顿军队。一行人很‌顺利地通过了‌温占区,连夜进入科弗迪亚军队的领地。   克里斯压着几人在科占区边缘休息了‌一阵,才继续向东出发。随着科弗迪亚第八步兵师的军旗映入众人眼帘,克里斯注意到士兵们‌的身体僵了‌僵。也是有意思,被他这个非军方人员俘虏倒没见得这群士兵害怕,威廉甚至还敢在被俘虏的情况下‌提枪要‌杀他,但此时在跟大部队断联多‌日后‌重新看到自己军队的旗帜,他们‌眼底倒泛起微妙的恐惧来。年纪最‌轻的小兵甚至往威廉背后‌躲了‌躲,被威廉拍肩安抚住。   克里斯想了‌想,说:“我劝你‌们‌最‌好别想着从我手底下‌逃跑,我的法术不是你‌们‌能抵抗的。做俘虏就要‌有做俘虏的自觉。如‌果让我发现你‌们‌给军方报信,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安德烈”不赞成地皱了‌皱眉。但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在船上的承诺,他并没有对克里斯的决定提出异议。威廉神情复杂地看克里斯一眼,半点没被克里斯装腔作势的威胁吓到:“你‌要‌把我们‌带到哪去?你‌真的是那个新教的……教宗?”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带你‌们‌去哈奥纳州受审,”克里斯拽过几人,让他们‌背对远处的军队营地,“我一般不爱说假话‌。”   威廉犹豫着回头望了‌一眼军队的旗帜,终于还是默认了‌克里斯的安排。但他显然没有完全理解克里斯的意思,甚至把克里斯口中的“受审”当了‌真:“我在这场战争中杀了‌很‌多‌人,不仅有我们‌的敌人,也有我们‌的朋友。温林顿人都是魔鬼,但在双手沾上那些魔鬼的鲜血之后‌,我也被他们‌同化成了‌魔鬼。神会怎么处决像我这样的魔鬼?听说魔鬼要‌在地狱里永世服刑,这是真的吗?在地狱里服刑,我的灵魂是不是就再也没办法回到故乡了‌?希克斯参军的时间不久,如‌果可以的话‌,请把对他的刑罚转移到我这里。我愿意代替他承受罪恶。他是我们‌中最‌年轻的,而我是队伍里最‌年长的,我应当照顾他。这是我对菲尔德长官的承诺。”   克里斯一怔。   “我不需要‌!”刚刚抱住威廉腰部阻止威廉攻击克里斯的年轻士兵皱起眉头,克里斯这时才发现,他看起来似乎才十三四岁的样子,“威廉,我完全可以自己承担罪责。菲尔德长官命令你‌照顾我只是为了‌激励你‌活下‌去,而且我一点也不需要‌别人的照顾。我听说了‌,那些教会都是能用金钱赎买罪恶的,等战争结束,我会赚很‌多‌钱把我们‌的罪恶都赎清。我参军之前‌读书‌很‌厉害,家里人都说我未来一定会成为科学家。”   “纯粹的科学家根本赚不到多‌少‌钱,笨蛋希克斯!”威廉按住他,又看克里斯,“如‌果你‌能放过希克斯,我可以把我的全部积蓄都给你‌。”   见这群年轻士兵都用乞求的眼神看向自己,克里斯有点好笑:“你‌在军队待了‌四年,能有多‌少‌积蓄?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们‌教会不兴那套赎罪模式,等到了‌哈奥纳州你‌就明白了‌。”   威廉的眸子暗淡下‌去。   克里斯注意到了‌士兵们‌的神情变化,但也没多‌做解释。他已经一年没回科弗迪亚了‌,教会的事务一直是唐娜在负责。他不太清楚哈奥纳州州内的具体情况,不敢随意对威廉等人做出承诺。万一承诺得太美好,最‌终却没法兑现,这对这群饱受战争折磨的士兵是另一种残忍。   一行人又朝东行走了‌一天,逐渐远离科弗迪亚第八步兵师的营地。第三天,克里斯带着士兵们‌在一处丘陵地带扎营。他们‌很‌快就能到达“安德烈”口中的“葬歌”据点了‌。士兵们‌也不反抗,乖乖在克里斯的安排下‌搜寻食物‌、吃过晚餐后‌,便靠着林间的树木躺下‌。等到月亮升起的时候,这群科弗迪亚年轻人已经彻底睡熟了‌。   睡不着的克里斯起身打‌量他们‌,发现他们‌竟然还都睡得很‌香,一点也没有身为俘虏的自觉。年纪最‌小的希克斯在睡梦中抽动‌鼻子,眉头依旧蹙起。克里斯观察他们‌的睡姿,发现他们‌的身体肌肉都有不同程度的绷紧,像是随时警惕着外界的危险。但和第一天被他们‌带出佩德莱斯镇时相比,这些年轻人其实已经放松了‌很‌多‌。   克里斯用法术屏蔽了‌希克斯对外界的感知,将希克斯身上眼看要‌落地的军装外套往上拉了‌拉。再抬头,“安德烈”就抱着手臂靠在前‌方的树干上看着他,那双蓝色眼珠被夜色映得黑沉。   克里斯和“安德烈”一起来到能看见林间的科弗迪亚士兵,却不至于吵到他们‌睡觉的位置。“安德烈”古怪发笑:“你‌很‌喜欢照顾人?”   克里斯如‌实回答:“不喜欢。但在人群中,总要‌有人扮演照顾人的角色,就像威廉和菲尔德中尉那样。许多‌动‌物‌都具有这样的生存智慧,就像鲸鱼会为了‌保护幼崽,派出一部分成年个体作为诱饵引开捕鲸人,也像狼群在迁徙时,会将幼狼护在队伍中段。如‌果人类族群中,所有人都只想向外界索取而不愿意扮演照顾人的角色,那这个世界也太糟糕了‌,人类也太糟糕了‌。”   “你‌这话‌仿佛是意有所指。”   “有吗?”克里斯靠着树干回头打‌量那群熟睡中的年轻士兵,“或许吧。岛上那些东西希望我沾染人性,出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动‌机和身份认同,我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做了‌。我现在能理解那些感情、情绪了‌。可我还是不明白。我以第三视角看待人类群体,我发现他们‌很‌矛盾。菲尔德和威廉这样的人似乎是好的,但乔纳森分明也不坏。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无法通过自己的思考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没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层身份的过往记忆里找到答案。”   “安德烈”懒散地笑笑:“你‌觉得谁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人类历史上精神最‌为深邃的智者或许都想不明白这些,甚至世界上自称智者的人往往还是蠢货居多‌。而经过时间验证的哲学家……他们‌都已经死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曾将这些问题琢磨明白。不过这似乎不是现在的我们‌该讨论的。我只想知道你‌真打‌算带着他们‌南下‌?”   树林间吹来一阵冷风,有欲坠不坠的枯枝败叶在风声中断裂。   克里斯也笑了‌一声:“为什么不?我说了‌,我一般不说假话‌。你‌这几天相当沉默,就是因为这个?我的决策让你‌感到不满了‌?”   “我当然不敢对你‌心生不满,”“安德烈”顿了‌一下‌,“可是你‌应该知道,他们‌对我们‌来说只是累赘而已。你‌和你‌的教会根本不需要‌一群来自科弗迪亚军方的俘虏,世俗侧战争跟我们‌这种神秘侧人士有什么关系?你‌把他们‌定义成俘虏,无非是觉得普通的救助对现在的他们‌来讲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有强制性措施能把他们‌拉出泥潭。这思路很‌对,但是你‌能管他们‌多‌久呢?”   林间的空气沉默了‌一秒。克里斯垂眸片刻,忽然叹气:“我不知道,但我想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安德烈’,我曾经问过利亚姆一个问题。如‌果你‌想拯救一个世界,那你‌是否明白你‌要‌救的‘世界’,它到底是人的集合,还是一颗星球、一段文字,一个抽象的旗帜?他没有回答我,但这个问题我心里有答案。”   “安德烈”眸光微闪,浓密的睫毛忽然垂下‌,遮住了‌眼底的阴影。   克里斯从树干上直起身体,逐渐转身走向士兵们‌所在的林区。夜风吹起他的额发,显得他的影子有点张牙舞爪。但那不是魔鬼的恐怖,反倒因为月光的映照,让人无端联想起午夜教堂的神像。哪怕周遭晦暗,依然无声伫立。百年千年。   “他们‌向我许了‌愿,我虽然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但也想尽力试试看能否达成。你‌也可以向我许愿,只要‌不是以损害他人为前‌提的愿望,我也会帮你‌想想办法。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第二天天亮后‌,年轻士兵们‌对克里斯和“安德烈”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露出警惕的神tຊ情,稍有异动‌就要‌摸枪,倒仿佛彻底适应了‌俘虏这层身份似的,对克里斯的命令百依百顺。克里斯和“安德烈”察觉端倪,但也没多‌说什么。一行人顺利抵达亚德鲁纳地区东部的一处村落,“安德烈”带队找到了‌“葬歌”的旧据点。“葬歌”法师们‌平时不固定活动‌区域,这处据点也没人驻扎。好在据点内的传送法阵保存完整,他们‌可以按计划从这里直达雷曼赫。   虽然嘴上说这些科弗迪亚士兵是俘虏,但克里斯还是向他们‌通报了‌一下‌接下‌来的行程:“我们‌得先到雷曼赫办事,再送你‌们‌去哈奥纳州。”   士兵们‌当然没有异议,他们‌都不敢想自己居然就这么顺利地跟着克里斯离开了‌前‌线。   克里斯和“安德烈”很‌快补全了‌传送法阵需要‌的法术材料,不多‌时,两人并几名科弗迪亚士兵踏入运转当中的传送法阵。一行人在雷曼赫郊区的一处“葬歌”据点落地。   落地的瞬间,又是乌泱泱一群穿着“葬歌”式长袍的人围在他们‌面前‌。好在这次这群“葬歌”法师没像亚伯拉罕家族那帮社交能力欠缺的隐居人士一样涌上来做出令人尴尬的举动‌,只是安静伫立在旁。克里斯得以平稳地走出法阵,将“安德烈”和一众科弗迪亚士兵带上雷曼赫的土地。 第633章 家族(含深水加更) “告诉里法特·克……   雷曼赫八月初的夏风穿街过巷, 将‌这座兼具奢华和严谨这两种矛盾特质的城市描摹成淡灰色的虚影。   克里斯、“安德烈”在一众法师的簇拥下走出僻巷,那群科弗迪亚士兵已经被‌他们派人带下去休整了。士兵们一如‌既往的顺从‌,没有什么闹事的倾向, 这让克里斯有大把时间了解雷曼赫目前的形势。官方政府对神‌秘侧人士的态度依旧恶劣,或者说已经越来‌越恶劣。城内的所有法师都在隐藏身份躲避追捕, 政府甚至承诺为举报野法师的民众偿付高额赏金。这使得附近的“葬歌”法师们难得全部‌聚集在一起, 非必要‌绝不外出。   雨势袭来‌的瞬间, “安德烈”在克里斯头顶撑开一把伞:“你‌接下来‌想去哪?”   克拉克家族前任族长的私生子,被‌放在格里菲斯家当正经少爷养大的科弗迪亚贵族子弟, 居然还真就心甘情愿地给他当起了仆人。这一认知‌让克里斯侧眸, 示意其他“葬歌”法师先退下。“葬歌”法师们隐于暗处,克里斯在“安德烈”的侍奉下走入雨幕:“当然是‌去拜访克拉克家族。其实苏珊娜·克拉克并没有死透对吧?她‌分割了自己的精神‌,当时那个葬身海底的家伙, 只是‌她‌的一部‌分。”   “我已经很久没回过雷曼赫了,克拉克家族如‌今的运作模式我不清楚, ”“安德烈”紧挨着克里斯离开巷道,“你‌打算就这么去拜访他们?会不会太直白了。”   克里斯摇头:“不直白。现在我耐心有限, 没空和他们扯东扯西。况且他们目前的处境应当没那么安逸,送上门的帮手他们不会不抓住的。他们不是‌站队特罗洛普首相, 和罗克珊公主‌方存在利益冲突吗?罗克珊公主‌就没想着整一整他们,把他们的家族子弟送到战场上去?科弗迪亚政府这样搜捕神‌秘侧人士,克拉克家族不就是‌现成的吗?”   “特罗洛普会保他们的, ”“安德烈”跟随克里斯的步调右拐,“况且罗克珊归根结底也‌只是‌个女人。她‌们说女人未必不如‌男人, 诚然这番论调或许是‌对的,可科弗迪亚的主‌流声音与此相悖。国内根本没有多少人认可她‌的能力,只要‌哈里森王子在一天, 她‌就绝没有机会实现她‌的野心。现在这样的局势,只不过是‌某些失利的贵族不满哈里森王子,假意拥护她‌造成的假象。可真要‌让她‌上位执掌权柄,你‌看那些政客答不答应。”   克里斯轻笑一声将‌视线投远:“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   “安德烈”不置可否:“但哈里森也‌只是‌特罗洛普手里的提线木偶而已,他和罗克珊的地位其实没什么差别。只是‌他懂得及时享乐安于现状,罗克珊却不懂。那些人说罗克珊比哈里森更富智慧,我却觉得不。当然,这不是‌从‌科弗迪亚人眼中‌的性别立场绝对论的角度出发。而是‌——罗克珊压根没看清楚现实,哈里森却看清楚了。即使他们的情况颠倒过来‌,哈里森是‌女人而罗克珊是‌男人,我也‌会这样说。他们的境况根本不是‌两个人各自的性别和性格差异造成的,科弗迪亚到底和诺西亚国情不同。”   克里斯转眸:“即使是‌在君主‌立宪制的国家里,科弗迪亚也‌是‌个另类。”   “安德烈”笑笑,算是‌默认了这一说法。   两人在“葬歌”法师们的保护下来‌到了克拉克家族的庄园。也‌许是‌为了防止外界的骚扰,这座庄园从‌外面看起来‌相当低调,甚至还不如‌克里斯在加利斯堡见过的弗格斯庄园恢宏。克里斯停步在庄园外,侧头看向“安德烈”。“安德烈”持伞的右手紧了紧,眼底有莫名的微光闪动。   克里斯无从‌分辨那里面的情绪。   他顿了顿,忽然从‌“安德烈”手里接过雨伞。劈里啪啦的雨滴砸在伞面上,逐渐有水雾透过空气,将‌克里斯的袖口浸湿:“你‌说你‌是‌在格里菲斯家长大的,但你‌的表情透露出来‌的信息似乎不是‌这样。米歇尔被‌克拉克家族收养时,胡佛·克拉克就已经是‌克拉克家族的主‌事人了。所以你‌的父亲应该早在米歇尔来‌到这个地方之前就已经逝世。你‌说你‌杀了一些人,毁掉了一些东西。那些人里不会有你‌的亲生父亲吧?”   不出所料,“安德烈”的右手一抖。   克里斯平静地按住他,再次将‌视线投往庄园内部:“那个时候,你‌的年纪应该还不大。所以你‌是‌在杀死自己的父亲又逃离克拉克家族之后加入‘葬歌’的?虽然你一直在尽力隐瞒,我也‌承诺过你‌我不会特地去探究那些可能会牵动你痛苦记忆的事情,但有些问题还是‌随着我们的相处,随着你‌看伊利亚的眼神暴露得很彻底。”   “我……”   “进去吧,”克里斯没让他把多余的话说完,“去见这座庄园里的主‌事人。”   “安德烈”默然敛眸,两人沿着石子路来‌到克拉克家族的庄园门口。有侍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呼喝着想要‌将‌他们拦下,但很快就被‌“安德烈”用法术制服。护卫庄园的法术禁制被‌克里斯轻易破除,两人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庄园。   不多时,一群女仆、侍从‌簇拥着几名打扮得体的贵族男女来‌到克里斯和“安德烈”面前。那几人打量完克里斯和“安德烈”的形容就露出微妙的兴奋神‌色,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拔枪威胁:“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竟然敢私自闯入我们克拉克家族的庄园。按照科弗迪亚法律,我们就算直接在这里射杀你们都不为过!”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倒是‌“安德烈”上前一步:“把你们的代理族长叫过来‌,他会知道我是什么人的。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想想,是‌叫里法特吗?”   “你‌……”   “安德烈”随意的态度让几名克拉克自觉家族威严受到了挑衅。持枪的男人“砰”一声开枪,然而枪支莫名受潮,这一枪居然炸了膛,没伤到“安德烈”和克里斯,反而将‌他自己炸得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其他克拉克察觉到这是‌“安德烈”的手段,一时间都惊恐退后。“安德烈”就在这一瞬微笑起来‌,扬声:“告诉里法特·克拉克,萨罗尔的儿子安德烈回来‌了。”   “萨、萨罗尔,那个萨罗尔?”   “他哪有一个叫安德烈的儿子?”   “等等,我好像听说……”   在场的克拉克们窃窃私语起来‌。等他们讨论结束,“安德烈”眯起眸子。开枪走火的克拉克早已经被‌扶了下去,站在人群中‌的另一个年轻男人上前一步,轻咳:“你‌说你‌是‌萨罗尔叔叔的儿子,有什么证据吗?”   “你‌还没资格找我要‌证据,”“安德烈”轻蔑地挑了下眉,“让里法特亲自来‌见我。”   年轻男人的表情阴沉了一下。但他看得出来‌,“安德烈”和克里斯的法术实力十分强大,这种级别的神‌秘侧人士甚至可以不把政府法律放在眼tຊ里,克拉克家族这个名号在他们面前什么都不是‌。都说拥有得越多的人越容易瞻前顾后,这话一点都不假。跟这样两个来‌路不明的厉害法师闹起来‌,对他们这几个在克拉克家族地位不高的普通成员而言一点好处都没有。不如‌先把里法特叫来‌,看看这两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想到这里,年轻男人对身边的仆役耳语了两句,仆役飞奔着离开。男人冲克里斯和“安德烈”做出礼貌的手势:“安德烈,萨罗尔叔叔的儿子对吗?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回来‌的,但外面雨这么大,先跟我们进去坐坐?今天庄园里来‌了客人,里法特在陪客人。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会客厅等他。”   “安德烈”看克里斯,克里斯点头。于是‌两人跟随这个年轻的克拉克进入庄园里的核心建筑。另几名克拉克家族的男女就互相挽着手臂跟在他们后面,时不时好奇地打量克里斯和“安德烈”几眼。克里斯凭借时法师敏锐的感知‌偷听到他们的对话,这些家伙竟然在讨论他和“安德烈”的长相和身材,甚至把话题引到了床上。   真是‌典型的克拉克式作风。克里斯感到一阵恶心。“安德烈”甚至还是‌他们的亲属,身上流着克拉克家族上一任族长的血。   来‌到楼梯拐角,一行‌人碰上两名端着托盘的女仆。带队的年轻男人与女仆交换眼神‌,克里斯从‌两人的神‌情中‌读出了暧昧的味道。“安德烈”甚至侧过头对他低语:“我敢保证我背后那群克拉克两两之间互相都发生过关系,我们前面这家伙和这个女仆也‌是‌。”   克里斯说不出话来‌。   他们在年轻男人的带领下进入了一间会客室,然而其他克拉克并没有就此散去。克里斯和“安德烈”坐定‌后,那几名女孩儿都凑上来‌攀谈,有的含蓄一点,只说:“我想里法特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你‌们是‌否介意和我一起度过这段难熬的等待时光?”而有的就相当露骨了,直接问他们要‌不要‌“睡一觉”。克里斯被‌她‌们身上的香水味熏得险些晕倒,还好“安德烈”及时将‌这些家伙斥退。   斥退女孩儿们后,“安德烈”十分同情地帮克里斯整理被‌人群扯皱的衣袖:“这么多年没回来‌,克拉克家族还是‌维持着这种令人作呕的作风。所以我才说,我其实不建议你‌就这么走进克拉克家族的庄园。你‌这样走进来‌,跟肥肉长了脚,自己跳进饿狼的嘴巴里有什么区别?”   那名带他们进屋的年轻男人就站在旁边观察克里斯和“安德烈”的动作。“安德烈”刚刚只是‌斥退了第一波扑上来‌的女孩们,一起上楼的男人们还都留在屋里。他作为下属对克里斯的安抚被‌这群克拉克误解了含义,年轻男人自以为恍然地点点头:“我会告诉其他人,让他们不要‌觊觎你‌的所有物。”   所有物?   克里斯看向“安德烈”搭在自己袖口还没收回的右手,忽然一个激灵扯回小臂。   “安德烈”有点不太高兴,但考虑到纠正这群克拉克的思想对他和克里斯而言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他只是‌松开克里斯:“你‌们也‌出去,我就在这里等里法特。别想着通知‌政府军方来‌把我们抓走,如‌果你‌们背地里做小动作,我保证明天克拉克家族祭司传承的底细和相关证据就会出现在罗克珊公主‌的枕头底下。”   年轻男人一愣,点头应“是‌”。离开前,那几个男人都有些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看克里斯和“安德烈”。显然对两人的身体感兴趣的也‌不只是‌那群姓克拉克的女孩儿。   克里斯有点头痛:“克拉克家族还有一个正常人吗?脑子里就只有那些事情,他们就……完全不挑人也‌不挑性别?”   “这是‌源自祭司传承的代价,”“安德烈”端起一杯红茶递到克里斯面前,“归根结底还要‌算到海妖族群的诅咒上。不要‌尝试用正常人的思维逻辑去理解他们,他们跟亚伯拉罕们一样,所有的正常都只是‌基于社交需求的伪装与模仿。归根结底,都是‌疯子。”   克里斯接过那杯红茶,但想起那群克拉克们纵情声色的嘴脸,他又把红茶放回桌上:“克拉克家族提供的饮食里,真的不会偷偷加入一些奇怪的东西吗?”   “安德烈”一顿,想了想,居然煞有介事地点头:“有道理。”但他的动作并没有和他嘴上的结论保持一致,克里斯看到他端起自己放下的那杯红茶,一口喝了个干净。   “喂……”   “不会是‌什么要‌命的毒药的,”“安德烈”当着他的面将‌茶杯倒置,“顶多就是‌一些让你‌失去思考能力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胡乱发泄欲|望的东西。但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喝了也‌没什么关系。”   “什么叫没什么关系?”   “因为我又不吃亏。”   “安德烈”忽然向前两步,十分之“克拉克”地前倾身体靠近克里斯:“你‌这只是‌一具假身,其实你‌也‌不吃亏。想试试吗?”   克里斯一把推开他:“并不想,离我远点。我就知‌道,能加入‘葬歌’还能和利亚姆聊得来‌,你‌也‌不会是‌什么正常人。别以为我还在摸索人性就会上你‌的当。”   “安德烈”笑起来‌,笑完了又坐回原位,撑着脑袋盯着克里斯看。克里斯读不懂他的眼神‌,索性站起来‌靠到窗边眺望建筑后方的空地。时法师的强大感知‌能力使得那些藏在隐蔽处的肮脏事由在他眼里一览无余,虽然很不想看到,但他还是‌看到花丛后方有两对男女借着阴影的掩盖抱在一起。姿态之亲昵、放纵,让克里斯拧眉撇开视线:“他居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笑容还没收敛干净的“安德烈”一怔。   他当然知‌道克里斯口中‌的“他”是‌指谁,但他没想到克里斯在这种时候的第一反应居然会是‌想起“他”的遭遇。他其实早知‌道那家伙的身份和生平,但他从‌没有主‌动去接触过那家伙,甚至有意避开。即使拥有相似的出身他们也‌不会成为朋友,只会互相仇视。他很确信这一点。   然而克里斯毫无征兆地回过头来‌,定‌定‌看着他说:“其实你‌们两个挺像的,比起伊利亚,他倒是‌更像你‌的血缘兄弟。”   有种不存在的东西轰然崩塌。   “安德烈”沉默。忽地,猛然站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先惊讶克里斯竟然猜到了他和伊利亚的关系,还是‌应该先反问克里斯为什么会说米歇尔和他相像。一切或慵懒或恶劣的表象都在这一刻粉碎殆尽,他发现自己居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克里斯的表情倒是‌依旧轻松。“安德烈”只看到他拉上窗帘,从‌容不迫地回到沙发上坐下:“刚接触米歇尔的时候他总是‌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对我就是‌个坏到透顶的混蛋’、‘我是‌个疯子’的架势。但时间一长,我发现他本人完全不是‌那样。去年来‌科弗迪亚的时候我拜读了不少心理学方面的著作,某些心理学家尝试解释这种现象。我觉得他们的理论也‌可以套用到你‌身上。‘安德烈’,其实你‌每次一觉得紧张,就会装出现在这副样子,特地开一些平时不会开的玩笑,来‌掩饰你‌自身的真实情绪。就像你‌第一次和我见面时那样。明明见到我挺紧张的,但你‌偏要‌装作不紧张。所以我猜,你‌开出刚刚那种恶劣玩笑的动机……是‌因为克拉克家族这栋庄园的环境?它让你‌感到不适了?”   “安德烈”的眸光沉坠下去:“不拆穿他人的社交伪装让他人难堪,难道不是‌一个绅士最基本的素养吗?”   克里斯微笑着抬眼:“我并不想让你‌难堪,恰恰相反,我只是‌希望你‌能放松点。以现在的状态,你‌真的能应付克拉克家族现任的代理族长?假作轻松地紧绷着精神‌,反倒最容易被‌别人抓住纰漏。你‌是‌我带过来‌的,如‌果重‌新‌接触和克拉克家族有关的人事物实在让你‌为难,其实你‌一开始就可以明确地对我说不。而不是‌为了证明你‌对‘翼骨’或对我的忠诚勉强自己。”   “我并没有……”   “米歇尔说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可是‌在古尔卡神‌庙群,最后的时刻,他沉重‌的呼吸、咳嗽,身体每一次的抽动,都告诉我他其实是‌疼的。tຊ”克里斯逐渐垂下眸子,“安德烈”看不清他的神‌色变化了。只听到他说:“我真是‌非常……非常讨厌和你‌们这种人打交道。我顾全不了所有人,可你‌们又总是‌一声不吭,不告诉我原来‌我以为对你‌们来‌说没关系的事情,其实是‌让你‌们痛苦的。”   “安德烈”前进一步,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并不了解克里斯口中‌的米歇尔,也‌组织不出什么合适的安慰话语。他知‌道克里斯忽然升起的情绪不是‌对他,至少不只是‌对他。“鳞蛇”米歇尔,那家伙的死竟然能让克里斯一个原本人性淡薄的分灵被‌牵动这么强烈的情绪。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好像有点理解“先知‌”的心境了。   好在那种古怪的阴翳很快就从‌克里斯眼底抽离,克里斯又恢复成平时那副镇定‌的样子:“算了,我根本就不能指望你‌们这种人能自己做出改变。感受到苏珊娜·克拉克的气息了吗?那家伙果然没死透。”   “安德烈”这才跟随克里斯的话题回神‌:“隐约能探知‌到。那股气息好像在地下。这处庄园的确有好几个地下室,其中‌一处当年还关押过……”像是‌意识到后面的名字不该在这种情形下被‌提到,他的声音忽然一顿,显出戛然而止的态势。   克里斯若有所觉地瞥了他一眼,但也‌没继续追问下去。房间内归于沉默。   半小时后,克拉克家族当前的最高话事人里法特·克拉克匆匆赶到。   里法特·克拉克是‌个黑发蓝瞳的典型科弗迪亚人,但和克里斯印象中‌的典型科弗迪亚男性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健壮的肌肉或肥胖的肚腩。他的身材十分细瘦,更接近西里尔平原一带的苏门洲贵族做派。和绝大多数克拉克一样,里法特长着一张挺能迷惑人的英俊脸蛋,细看之下,与克里斯记忆中‌的塞西莉娅·克拉克还有点像。   看到克里斯和“安德烈”的一瞬间,里法特的眼睛亮了亮。克拉克家族的人都是‌视觉动物,里法特也‌不例外。   年轻的代理族长走上来‌,盯住“安德烈”打量:“你‌说你‌是‌萨罗尔的儿子?萨罗尔一家都死在一场惨绝人寰的入室杀人案里,我们核对过现场每名死者的身份,警察署的通告没有问题。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个流落在外的血脉?”   “安德烈”没有因为里法特的到来‌从‌座位上站起,而是‌就着懒散的坐姿解开外袍的系带,从‌胸口的衣兜里掏出一块反光的东西丢到桌面上:“你‌确定‌你‌不知‌道?”   克里斯没认出那东西是‌什么,但里法特变了脸色:“你‌、你‌是‌……”   “我说了我叫安德烈,”“安德烈”微微偏头,神‌情却一片漠然,“那家伙或许没有对外公开过他给我选的名字。但我想你‌应该听过我的另一个名字,安·格里菲斯。”   里法特的眼神‌瞬间变得阴狠。没等克里斯开口插|入对话,他猛地提高音量吼了一声:“封锁、封锁庄园!把庄园的所有入口全部‌封死!一只蟑螂都别放出去!”   “安德烈”连指头都没动一下,他却像是‌见到了魔鬼似的,几乎双腿发软地往外跑。然而升起的法术禁制将‌他挡下,所有守在门口的克拉克家族小辈和女仆、侍从‌都被‌禁制隔离。里法特身体一僵,只能回过头继续面对还坐在原地的克里斯和“安德烈”。   但这一转头,他又发现了新‌的惊悚之处:“你‌、你‌是‌那个暴君克里斯六世!”   克里斯惊奇挑眉:“眼力不错。”   里法特向来‌自认是‌罗克珊公主‌的拥趸,克拉克家族家族利益的维护者。诺西亚的前前任皇帝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和克拉克家族上上任族长的私生子安·格里菲斯这样的人物组合突然出现在克拉克家族的庄园,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事。里法特喘息着稳住身形,一边思考对策一边往后退,直到身体被‌法术禁制的边缘排斥力摁在原地,才惊疑不定‌地眯起眸:“你‌们想干什么?”   “安德烈”终于从‌座位上起身,缓步朝里法特所在的方向动步。里法特抬手施法,然而房间里的法术光芒刚刚亮起就被‌克里斯一个拧眉的功夫压下。克拉克家族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布置的固定‌法阵预设,在这两个法师面前竟然什么都不是‌。   克里斯说:“祭司手段?攻击性还不如‌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用来‌照明的火妖。”   里法特狠狠咬牙。但现在比起受羞辱这件事,更糟糕的是‌他被‌克里斯和“安德烈”两人用法术禁制困住了。他是‌克拉克家族现任的代理族长,安·格里菲斯这个肮脏的混血杂种,突然回来‌一定‌是‌为了抢夺克拉克家族内部‌的权力和资源。他的处境相当危险。就是‌不知‌道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为什么会跟安·格里菲斯站在一起,两个失败者的同盟吗?   里法特在心底嗤笑了一声,表面上却依然装出害怕的样子:“我,我错了。”   “安德烈”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见克里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心里当即就有了判断。他按住里法特的肩膀。出奇地,身上同样流着克拉克家族的血,“安德烈”却竟然比里法特高了半个头:“你‌任代理族长的同时,是‌不是‌也‌掌管着地下室的钥匙?”   里法特僵硬片刻,点头。   “我们要‌去三‌号地下室转一圈。”   克里斯从‌来‌没有明确表达过自己来‌克拉克家族的目的,“安德烈”却好像能看透他的想法似的,不等他多说就做好了安排。然而听到“三‌号地下室”这个词的里法特脸色一白,竟然不假思索地梗起脖子:“不行‌!你‌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商量,就是‌这个不行‌!”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笼罩在房间外围的法术禁制突然收紧,“安德烈”的神‌情阴沉下去:“你‌可以拒绝,只要‌你‌不介意十多年前发生在萨罗尔一家身上的事情,在整个克拉克家族身上重‌演一遍。杀了你‌们所有人,我照样可以打开那间地下室的门。”   里法特眸光一滞:“当年萨罗尔一家的事情,是‌你‌……”   “如‌果没有我,胡佛怎么会成为萨罗尔的后一任话事人?”“安德烈”逼近他,“如‌果他的下一任不是‌胡佛,你‌又哪来‌的机会成为今天这个代理族长呢?我是‌你‌的恩人,你‌不应该用这种语气和毕生恩人说话。”   里法特咽了咽口水,一边在心底怒骂“安德烈”和“安德烈”的全家长辈,甚至连萨罗尔·克拉克本人都骂了进去,一边假意屈从‌:“我、我可以带你‌们进三‌号地下室,但你‌们得先放我去取钥匙。”   “安德烈”想了想,反手打了个响指:“可以,但你‌最好别想着趁这个时间出去通风报信。”话音刚落,一道强制性法术标记在里法特的肩膀上成型。   里法特犹疑着垂下眸子,外在的法术禁制被‌克里斯撤除。然而与此同时,一直在偷听屋内动静的那群克拉克被‌施加了禁锢法术。克里斯往座椅靠背上一靠,眼带笑意地看向里法特:“人质。”   里法特看看“安德烈”又扫一眼克里斯,在心底骂了一句“两个杂种”。但碍于实力悬殊,他并不敢当面反抗两人,最后还是‌乖乖去取地下室的钥匙了。   克里斯在里法特走后打量“安德烈”:“三‌号地下室是‌什么?”   “克拉克家族的藏书室,”“安德烈”言简意赅,“也‌可以说是‌一间档案室。你‌来‌克拉克家族不就是‌为了调查罗伊·艾德里安和克拉克家族这份法术传承的关系吗?我想那里的东西或许能帮到你‌。我们也‌不用跟这些不老实的家伙废话了,从‌他们嘴里问出来‌的消息,还得花费精力辨别真伪。直接去查纸质档案多省事。”   没想到,这家伙平时看起来‌不声不响作风懒散像某种家养小宠物似的,真正办起事来‌这么牢靠。比“蜘蛛”和利亚姆牢靠多了。   克里斯刷新‌了对“安德烈”的认知‌,想了想,又问:“这个里法特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凭什么能成为克拉克家族的代理族长?就他那副样子,还不如‌我在坎德利尔时的侍卫长有魄力。”   “因为有人愿意把他扶上代理族长那个位置,”“安德烈”似笑非笑地回过头来‌看克里斯,忽然压低了音量,“其实我这几年虽然不在雷曼赫生活,但也‌还是‌偶尔收到tຊ关于克拉克家族的消息。他投靠了罗克珊公主‌。罗克珊公主‌以为能靠他掌控整个克拉克家族及与克拉克家族相关的势力,但那位公主‌失败了。当时‘先知‌’曾经问我,我们要‌不要‌插手这件事,我拒绝了。放个蠢货在敌对势力的决策位上总是‌对我们有益的。”   这倒的确,如‌果今天站在他们面前的代理族长不是‌里法特这样的软骨头,他们恐怕不能这么轻松地唬住对方。   两人重‌新‌沉默下来‌,数十分钟后,里法特重‌新‌回到会客室。   年轻的代理族长冷着脸晃晃手里的钥匙串:“我兑现了我的承诺,你‌们也‌该释放我的族人了。让他们走。”   “安德烈”盯着那串钥匙看了会,轻笑一声摇头:“那可不行‌,万一他们出去以后就向外界通风报信,让科弗迪亚政府军方的人来‌庄园区抓捕我们呢?至少也‌要‌等我们在三‌号地下室找到我们想找的东西,再平安回到地上,我们才会释放他们。”   “你‌……”里法特想发火,但想到自己根本打不过这两个人,又生生忍下怒气,“那我们现在就去?早点过去早点回来‌吧。”   克里斯敏锐地察觉到里法特改变了态度。之前这家伙明明是‌十分抗拒他们的要‌求的,但现在,这家伙希望他们去地下室的心忽然变得急切了。如‌此反常,一定‌有什么问题。难道克拉克家族的人临时在那件地下室里设置了陷阱?   他转头向“安德烈”求证,果然在“安德烈”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但考虑到“葬歌”的法师们就在附近,克拉克家族大概也‌没能力伤到他们,两人并没有因此更改计划。克里斯拍拍上衣下摆,不徐不急地站了起来‌:“既然这样,那走吧。”   里法特自以为很隐蔽地扬了扬唇。   三‌人一前两后地走上前往三‌号地下室的小路。里法特孤身在前,克里斯和“安德烈”跟在他身后。一路深入,克里斯都没察觉什么法术陷阱的气息。   等来‌到那扇灰扑扑的小门前,里法特攥着拳头将‌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扭动。克里斯和“安德烈”在一旁盯着他的动作,事情依然没有表现出异样。   而就在克里斯开始怀疑自己看错了里法特的一瞬间,里法特将‌钥匙一扔,猛然转身扑向一旁的空地。与此同时,威势逼人的法阵凭空从‌克里斯和“安德烈”脚底下升起。   里法特红着眼睛冲不远处的墙角高呼:“杀了他们!快,杀了他们!”   恐怖的杀招轰然落地。强大的言灵气息直直压向站在地下室门口的克里斯和“安德烈”。“安德烈”眸光一凛,下意识就要‌反击。然而克里斯按住了他。   流光闪动间,他隐约从‌那道法术攻击中‌嗅到了熟人的气息。   -----------------------   作者有话说:终于,算作迟来的加更,感谢gfdjk小天使的深水鱼雷。   晚一点捉虫。 第634章 邀约 教、宗、冕、下,非常高兴认识您……   雨点淅沥沥落进草丛。   实化的法术攻击在地面上‌汇聚成一道暗色斑纹, 克拉克家族的代理族长里法特从地上‌爬起,嘴角一扯冷笑出声。但这‌一声笑还没落地,隐在墙角的身影便‌“呼”一声闪了‌出来。里法特愣在当场, 来人手持利刃与光流中‌的克里斯短兵相接。而后“咚”地倒退回来。时间之力织就的罗网已然成型,他‌们那位帮手的攻势竟然被轻易化解了‌。   “什么?”   低沉的女声从里法特后方传来。里法特惊疑不定地抬头, 正对上‌罗克珊公主居高临下的目光。然而那位公主殿下只看了‌里法特一眼就回转视线, 继续观察前方地下室门‌口的战局。显然, 帮里法特伏击克里斯和“安德烈”的人就是她‌带来的。但她‌还未料想到这‌次的对手这‌样强大,就连她‌强大的神秘侧盟友都不足以将其一击格杀。   克拉克家族方的法师落地后迟疑了‌一秒, 像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但飞速袭来的水刃打‌断了‌她‌的思考, 她‌不得不变攻为防,转身闪避的同时将所有法术力量调用起来,在自己、罗克珊和里法特周围结成坚实的防御禁制。禁制成型, 耀目的法术光芒闪过,罗克珊和里法特都不适地抬手挡面。两方的力量在半空中‌相撞, 爆出激烈的风声与闪光。   女法师眸光一滞。   “哗”的一声,水刃悬停在防御禁制外‌围, 她‌拼尽全力完成的防守已经被破除。   然而比起对方法师在她‌面前都能轻易取胜的强大实力,更令她‌惊讶的是那股时间之力中‌裹挟的熟悉气息。   她‌皱了‌皱眉, 停手收刀。妨碍视线的法术光芒逐渐淡去‌,尘埃与薄雾也随即流散。终于,发丝飘扬间, 她‌看清了‌流光中‌那两人的面貌。   与“安德烈”并肩而立的克里斯摊开双手,微微偏头:“好久不见了‌, 唐娜。”   “克……”   唐娜眯了‌眯眸,转头看向身边的罗克珊和里法特。罗克珊就在这‌一瞬间将雨伞递到她‌头上‌,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她‌和克里斯两人之间流转:“没想到你们认识?”   唐娜没有回答, 而是将匕首回鞘,转眸看向里法特:“我想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我?”里法特没明白唐娜的意思,“我应该给出什么解释?这‌两个人突然闯进我家的庄园,打‌扰我们的谈话,还劫持我。我不得已向公主殿下求援,这‌有什么问题?你仔细看看那两个人是谁,解决了‌他‌们,对我们公主殿下,对科弗迪亚……”   “闭嘴!”罗克珊已经彻底看懂了‌唐娜的脸色,“非常抱歉,我们不知道您和对面那两位先生‌是旧识。这‌一定是个误会。”   停顿片刻后,这‌位有名的公主殿下把伞塞到里法特手里,让他‌继续帮唐娜遮雨,自己则提着裙子快步走到克里斯和“安德烈”跟前,不顾里法特的劝阻弯膝一礼:“真‌是非常抱歉,我们不知道两位跟塞西尔大主教认识。里法特这‌孩子年轻冲动,总是在连事由始末都没弄清楚的情况下做出一些错误的决策。都是我的错,我应当先调查清楚再请塞西尔女士过来帮忙的。”   罗克珊·邓肯。   克里斯缓慢收敛视线,垂眸盯住面前这‌位绿裙黑发的公主。早在离开坎德利尔之前他‌就曾听过这‌家伙的名字,叶甫盖尼对皮埃尔二世下毒的事里就有这‌个人的影子。他‌曾一度怀疑皮埃尔二世拒绝将皇位留给叶甫盖尼就跟叶甫盖尼私联科弗迪亚政府人员的事情有关。说‌不定他‌一生‌平平无‌奇、对家事脑袋发昏的父亲在临死‌前英明了‌一回,查出了‌自己卧病在床的真‌相和叶甫盖尼与罗克珊的联系,才会一反常态地推他‌上‌位。但皮埃尔二世一年多前就进了‌坟墓,具体细节已不可考。唯一让他‌确定的是,叶甫盖尼的命运落到必死‌的境地,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因素源于他‌眼前这‌位罗克珊公主的谋划。   察觉克里斯的态度变化,“安德烈”主动捡起掉落在地的地下室钥匙递到他‌手里。克里斯将钥匙掂了‌掂,漫不经心地转身:“场面话就免了‌吧,我们的时间很宝贵。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误会,那么烦请尊敬的公主殿下把您不听话的宠物带下去‌,别站在这‌里碍我们的事。至于唐娜,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雷曼赫,出现在克拉克家族的庄园里,但现在不是个老朋友之间切磋叙话的好时机。你们要做什么请继续,我们互不干扰怎么样?”   作为卡斯蒂利亚皇族的成员,他‌对罗克珊·邓肯没什么好感,言谈之间也就不怎么客气。   罗克珊僵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克里斯作为诺西亚的皇室后裔竟然这么不讲礼仪。她主动站出来化解矛盾,他‌却一点面子都不给她‌,连两句虚伪的场面话都不愿意说‌。这实在是一种别样的羞辱。要知道他‌身为诺西亚的前前任皇帝,无‌故死‌而复生‌出现在他‌们科弗迪亚的首都,她‌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集整个雷曼赫的政府兵力过来围杀他‌。但她‌没有这‌样做,甚至还主动开口示好,这已经是一种莫大的恩情了。他居然不感谢她‌,还反过来挖苦她!真是跟叶甫盖尼当年在信里说‌的一样,像只没教养的牲畜。   但想到克里斯前诺西亚皇帝这‌层身份能够给她带来的隐形利益,以及克tຊ里斯和“安德烈”的强大法术实力,她‌还是做了‌个深呼吸,强行压下即将烧到胸腔的火气:“我会好好说说里法特的。但是我想,克里斯陛下,您作为诺西亚从前的皇帝,突然出现在我们科弗迪亚的首都,又跟您身边这‌位……来路不明的野法师联手闯进克拉克家族的庄园,这‌恐怕不太合适吧?当然,我并没有指责您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们有接待您的责任。如果您早点通告我们您的到来,今天这‌样的误会也就不会发生‌了‌。”   克里斯拨弄钥匙的手一顿:“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是诺西亚从前的皇帝?您可真‌爱开玩笑。我明明只是一个普通野法师,您身后那位唐娜·塞西尔大主教的旧识。”   “你……”   “他是我们教会的教宗冕下,不是什么诺西亚的前任皇帝,”唐娜神情复杂地前进一步,到底还是选择站在克里斯这边,“我想您认错人了‌,公主殿下。”   幻术的伪装早已经被法术攻击的交锋撕裂。罗克珊不可置信地拧起眉毛:“怎么可能,他‌明明就是去‌年在位的克里斯六世,克里斯·卡斯蒂利亚!里法特,你来说‌!”罗克珊一把拽过里法特,里法特不住点头。   “安德烈”皱起眉头,下意识就要上‌前。但克里斯抓住他‌,只把目光投向唐娜。唐娜轻叹一声,微笑着走出雨伞,背过身站定在克里斯和罗克珊之间:“公主殿下,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们的教宗冕下只是和那位暴君长得相似,但其他‌方面没有半点相同。”   里法特试图动步,但这‌次罗克珊把他‌按住了‌。罗克珊又一次用仅仅几秒的功夫看清了‌当前的形势:“原来是这‌样。看来我也误会了‌。教、宗、冕、下,非常高兴认识您。希望您不要计较我的冒犯?”   克里斯敛眸后退一步,却还是没能避开罗克珊的行礼。他‌是真‌的不想在这‌里跟这‌位野心勃勃的科弗迪亚公主纠缠,但现在看来罗克珊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了‌。这‌位公主从来就不是个蠢货,他‌和唐娜联手编织的拙劣谎言并不能真‌正骗过她‌。诺西亚的前前任皇帝克里斯六世,多么有利用价值的政治身份。罗克珊显然已经被勾起了‌兴趣。   而克拉克家族藏书室的门‌已经打‌开。克里斯往后望了‌一眼,觉得有点头疼。   “教宗冕下?”   克里斯在心底叹了‌口气,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冷冰冰的神情:“当然,这‌没什么可计较的。”   罗克珊终于虚伪地眉开眼笑起来:“既然这‌样,我希望教宗冕下能接受我们的邀请。正好今天我和塞西尔大主教在这‌里谈论一些捐赠事宜,教宗冕下愿意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共进晚餐吗?正好也给里法特一个道歉的机会,给我一个聆听冕下传道的机会?”   克里斯皱眉看向唐娜。唐娜点头。   他‌抬手,刚要说‌话又被“安德烈”一把拽住。“安德烈”说‌:“还是别做多余的事吧?”   克里斯低声回了‌他‌一句“没关系”,旋即开口应下罗克珊的晚餐邀约。罗克珊这‌才一拍手,高高兴兴地拉着唐娜退后。里法特被她‌留在原地,只收到了‌句“替我好好招待两位先生‌”的命令。   克拉克家族可怜的代理族长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罗克珊和唐娜相携而去‌。除了‌唐娜最后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克里斯以外‌,罗克珊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留下。那野心勃勃的公主俨然已经把克拉克家的庄园当成了‌自己的领地,肆意发号施令。   克里斯没想到自己和“安德烈”强闯克拉克家族的庄园、挟持里法特,又强迫里法特带他‌们进入克拉克家族的重要藏书室,那位罗克珊公主最后问都不问,也没有一点要为里法特讨个说‌法的意思,不禁笑了‌一声。他‌好像有点理解“安德烈”对于科弗迪亚王室格局的观点了‌,罗克珊公主的聪明的确有限。拿黛丝丽作比较,同样的情形下,黛丝丽绝不会做出这‌么令拥护者伤心的处理。   “安德烈”冷冷看了‌眼僵立在原地的里法特,还是没忍住问克里斯:“为什么要接受那种无‌理的邀请?只要我们想走,他‌们根本拦不住我们。甚至只要你允许我杀人,今天这‌件事情完全不会变得这‌么复杂。”   克里斯从唐娜、罗克珊二人背影消失的方向收回视线:“为什么不接受呢?我们可以省一顿饭钱。而且,我也的确有些事情想跟唐娜聊一聊。罗克珊不会对外‌透露我在这‌里的消息的,她‌不会给首相党送机会。而不管她‌有什么阴谋想借我的身份达成……都没可能得逞。你也说‌了‌,只要我们想走,他‌们根本拦不住。”   同一时间,背身远去‌的罗克珊公主双手交叠,挺了‌挺胸脯。有名为“权欲”的火焰自她‌眼底熊熊燃起,愈燃愈烈。 第635章 旧信封 也许我终究还是懦弱的。   有罗克珊的吩咐在前, 里法特再不敢对克里斯和“安德烈”出手。两人顺利在里法特的带领下进‌入克拉克庄园的第三‌号地下室。   经‌过昏暗的楼梯,摆放着数十只古朴立柜的家族藏书室在三‌人面前一览无余。克里斯用‌法术光芒照亮,打量了一圈立柜前蛛网遍结的情形。里法特主‌动解释:“这里很少有人来。除了历任家族主‌事人和部分功勋卓著的荣誉承载者, 普通家族成‌员并不被允许踏入这里。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但‌我想你们找错了地方。这儿只有一些零散的家族事纪, 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法术典籍。”   “它们对我们而言是否有价值, 不是你说了算的。”“安德烈”抬手以法术方法检索, 旋即抽出一份牛皮封面的破旧笔记递给克里斯。   里法特神色微变,想出手阻止两人交接, 却‌没来得及。“安德烈”避过他‌的抢夺, 靠在立柜上‌将‌笔记举过头顶:“其实‌我觉得挺奇怪的,作为克拉克家族现任的代理族长,你不把克拉克家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反倒因为那位公主‌殿下的三‌两句话改变立场。你应该知‌道克拉克家族在雷曼赫立足的真正根基是什么,带我们到这来完全是背叛家族的举动。你就这样辜负你的族人们?”   诚然一开始里法特是受了他‌们威胁, 可在罗克珊公主‌和唐娜出场后,局势就不一样了。里法特明明可以站在克拉克家族的立场上‌延展这场谈判, 威胁罗克珊给克拉克家族站台,但‌他‌没有。他‌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了罗克珊公主‌的附庸, 而不是克拉克家族的代表。这让“安德烈”挺意外。   里法特想瞪“安德烈”,又忌惮“安德烈”的法术实‌力,只能硬生生忍下不快。“安德烈”成‌功把那本笔记交到了克里斯手里。克里斯翻开笔记扫了几眼, 摇头:“没有。”   “安德烈”也不着急,顺手接回那本笔记, 又开始进‌行新一轮的检索。既回答不了“安德烈”的讥讽,也没法用‌武力洗刷耻辱的里法特握拳,默然退到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知‌道他‌没法阻止这两个家伙像强盗一样在自己家族的地盘上‌肆意妄为, 倒不如‌聪明一点舍弃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优先保全自身。毕竟他‌能坐上‌克拉克家族的代理族长这个位置,只是因为罗克珊看好他‌作为一个扩张权势的傀儡,和他‌自身的能力威信毫无关系。压根没人会真心‌认可他‌的地位。   没想到“安德烈”翻找到一半,忽然开口点他‌的名:“初代祭司的手记呢?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在这儿见过,你们提前把它转移了?”   “从你们进‌入克拉克庄园到现在,时‌间才过去了两个小时‌不到,我压根没有空闲派人来转移资料!何况我怎么提前知‌道你们来这儿究竟是为了寻找什么?”   里法特下意识反驳,反驳完又意识到不对,猛然睁大眼睛:“不对,你们在调查克拉克家族的传承起源?”   克里斯和“安德烈”同‌时‌抬头朝他‌看来。   这无疑是一种等同‌于默认的回复。里法特皱了皱眉,忽然前进‌一步盯住“安德烈”,眼里闪动起晦暗不明的光影:“如‌果你是来取回曾经‌属于萨罗尔家的东西,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我可以把代理族长的位置让出来给你,只要家族其他‌成‌员同‌意。安……安德烈,安德烈·克拉克,你既然是萨罗尔的儿子,就应该知‌tຊ道克拉克家族的规矩。家族内斗不该有外界人士的参与。”   察觉里法特隐晦的目光,克里斯微微挑眉。   里法特忽然改换态度同‌意带他‌们到这间藏书室来,并不只是因为罗克珊的命令。“安德烈”果然隐瞒了他‌不少事。   “安德烈”嗤笑一声靠上‌立柜:“你是不是跟那些世俗政客官腔打得太多,也染上‌了自以为是的恶习?克拉克家族的代理族长这一位置,难道很值得争抢吗?我要是真贪图萨罗尔的遗产,那么胡佛从一开始就没机会上‌位。少说那些没有意义的废话,我再问一遍,初代祭司的手记在哪?”   里法特被他‌逼视得后退一步,下意识就绕到后方的另一只立柜前翻找起来。不多时‌,克里斯看见这位丝毫没有族长气势的代理族长抱着一沓纸质材料回到他‌们面前。   “安德烈”站在里法特扔下的资料面前一抬下巴,向克里斯示意:“你看看?虽然我不清楚你具体想了解什么,但‌涉及到和那座绝岛有关的事情,只能是克拉克家族初次领受祭司传承的时‌期的记载最值得查阅。”   克里斯点点头,旋即抱起那堆资料来到角落进行施法检索。很快,他‌从纸堆里捡出一封陈旧泛黄的书信。虽然书信内容因为年代久远斑驳不清,但‌信件的开头称呼和结尾落款相当完整。前者是“尊敬的‘首席’先生”,后者是“您诚挚的仆人”。信件正文变色污损的字母偶尔能拼成一两个完整的单词或短句,其中最令克里斯在意的词汇是“海上”、“群岛”和“法师领主‌”。   “怎么样?”   “应该就是这个,”克里斯飞速将信件按在墙面上‌展开,而后施展时‌间法术利用‌回溯作用‌补全信件内容,“克拉克家族果然和他有联系。”   信件内容在克里斯的法术作用下自行复原。   “尊敬的‘首席’先生:   愿救主‌佑您常安!   您的青睐常使我们惶恐,我们是如‌此深刻地审视着自身平庸的灵魂,自恨不能为神圣的事业敬献此身。自海上‌一别,将‌那份馈赠带回雷曼赫后,我总是梦见那位暴戾的法师领主‌。上‌次我向您询问,您回信说这是正常现象。然而力量的代价已经‌要将‌我吞噬。我发现我越来越不能控制自身的思‌维和欲|望,甚至止不住地向自己发出诘问,这真的是振兴家族的必经‌之路?   也许我终究还是懦弱的。先生,如‌果我将‌我毕生的积蓄全部捐与教会,不知‌道您是否能原谅我的出尔反尔。我不愿让我的子孙后代长长久久地活在这种可怕的折磨下,哪怕神将‌取回祂最初的恩赐。愿救主‌宽恕我!   您诚挚的仆人”   克里斯将‌这份数百年前的信件摊开,从头到尾通读过一遍后转向“安德烈”:“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件。”克拉克家族早期居然是信仰“救赎”的,难怪会跟“首席”穆拉特产生联系。   不过看样子,和穆拉特一起出海取得祭司传承的克拉克先祖最后因为代价的折磨,后悔接受传承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封信没能寄出。   “安德烈”接过克里斯复原的信件扫了一眼,忽然皱起眉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那位先祖晚年将‌死之际,克拉克家族已经‌在雷曼赫政界崛起。利用‌完那份传承,获得了想要的社会地位,就请求‘首席’将‌传承和代价一并收走。这样的做法恐怕会惹怒那位‘首席’。”只能说幸亏这封信没有寄出了。   克里斯转头看里法特,里法特惊惧地睁大眼睛,不住摆手:“这跟我没有关系!”   “我当然知‌道这跟你没关系,”克里斯觉得克拉克家族这位代理族长未免也太过于胆小,“我只是想问,你们家族和救赎教会断联多久了?”   里法特松了口气,乖乖思‌索起来:“这我不是很清楚。我甚至不知‌道我们家族的先祖曾是救赎教会的信徒。至少在我父母那一代,克拉克家族就已经‌跟救赎教会毫无联系了。”   克里斯“噢”了一声。   看来胡佛和苏珊娜去巴布伦斯洋获取芙卡洛传承的事情,并不是直接经‌由穆拉特授意引导达成‌的结果。他‌不由得回忆起一年前利亚姆在科弗迪亚的行为来。利亚姆当时‌做的事情似乎都有一定的深意,从弗兰克·戴维斯到后来的弗格斯一家,这些变故引起的政局风波几乎都是让罗克珊公主‌受益的,包括某些发生在坎德利尔的事。但‌就利亚姆对付弗兰克·戴维斯的手段来看,“葬歌”帮扶罗克珊公主‌应该不只是为了达成‌灾祸与安宁的平衡。克拉克家族原本是坚定的首相党,直到里法特上‌位才开始摇摆……   克里斯收拢右手:“‘荧火’和罗克珊公主‌,好像是盟友吧?你能联系到周围的‘荧火’法师吗?”   “什么?”“安德烈”意识到克里斯是在问他‌,于是迅速回神靠过来,“他‌们把本部搬迁到苏门大陆有些年了,我跟他‌们的普通成‌员基本没什么交情,更不清楚谁当前正在新洲大陆活动。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现在去联系‘先知‌’问问?”   克里斯沉眸:“可以的话尽快。我希望他‌们的人能赶上‌今晚这场正餐。”   “安德烈”点头应下。克里斯再次将‌视线转向那一摞克拉克家族初代祭司的手记,但‌这一次,他‌没再伸手从中间挑拣稿文,而是一次性释放法术力量将‌所有纸张同‌时‌拍起。那位初代祭司毕生的情感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精神,而同‌时‌在他‌脑海中呈现的还有那位先祖对“首席”穆拉特的印象。不同‌于他‌眼中的老师,那一年的穆拉特是阴沉寡言的。他‌们在海上‌漂泊,穆拉特既像个保护者又像个索人性命的恐怖幽魂。克拉克家族的先祖顶着败血病的折磨缩在船舱角落,所有人都死了而他‌还活着。于是从绝岛归来的穆拉特选中了他‌。   克里斯垂眸将‌那沓手稿归拢。   里法特·克拉克因为他‌的神情变化僵硬住,但‌或许是为了支撑身为克拉克家族代理族长的尊严,胆小怕事的年轻人强忍住没有流露出更多情绪。克里斯反手把初代祭司的手记递回给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感谢您,我读好了。”   “这……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里法特差点咬到舌头。他‌怎么都没想到,眼前这个暴君会在读完先祖的手稿之后突然对他‌恢复客气。明明这份手稿里并没有记载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历任先祖破解了百年都没能破解出对家族有益的内容。   “安德烈”已经‌跟利亚姆交涉完成‌。克里斯从他‌嘴里得到了“‘先知‌’承诺在四点之前让‘荧火’成‌员赶到这里”的答复,两人并里法特走出这间黑漆漆的地下室。小门重新上‌锁。里法特提醒,唐娜和罗克珊公主‌将‌在会客厅等待他‌们,但‌“安德烈”出奇地拒绝了他‌的陪送,表示要以克拉克家族成‌员的身份跟克里斯一起在庄园里走走。里法特拿两人没有办法,只能同‌意。   于是里法特离开,克里斯和“安德烈”并肩走上‌克拉克家族古朴庄园的核心‌小道。雨声渐缓,时‌不时‌有克拉克家族的仆人撑着伞匆匆经‌过,对两人作出避让。“安德烈”也不搭理他‌们,只是一味带着克里斯往某个方向前进‌。   终于,两人在一处偏僻的矮墙前停步。   克里斯顺着“安德烈”的视线往前看,那扇墙后镶着一扇不明显的小木门。门的形制比正常的门要矮小,看起来只能容十岁以下的少年通过,年纪再大体型再高‌壮一些的人,就得弯着腰甚至折着膝盖才能勉强进‌入这扇门了。   “安德烈”不开口,克里斯也不着急,就耐心‌等着。两人整整静立了十分钟,直到雨声彻底停歇,“安德烈”才放下雨伞淡笑转头:“其实‌我早知‌道,我总有一天得对你坦白那些事。你说你可以为了照顾我的感受尽量避开对克拉克家族那段时‌期的探查,但‌那件事的确涉及到一个巨大的,你绕不开的秘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先知‌’恐怕也不会那么好心‌地通知‌我到你身边来。”   克里斯并不意外地“嗯”了声:“我猜也是。但‌我还是希望,我正在行走的这条路,并不是以伤害他‌人为前提铺就的。我不希望有人因为我而痛苦,虽然现在看来,这很难办到。”   “你不适合做‘葬歌’的成‌员,”“安tຊ德烈”定定看进‌他‌眼底,“我看那几位大祭司的期望都要落空了。领袖……你也不适合做一个领袖。不希望有人因为你而痛苦这种话,听起来太懦弱了。领袖是不能懦弱、不能优柔寡断的。”   克里斯按住胸口:“是吗?我原以为我比起另外一个,已经‌够果决了。但‌原来人类的灵魂本质并不会因为法术过程发生太大的变化,我居然也是优柔寡断的。不过这也不出所料,绝岛上‌那位说,我终于还是倒向了地上‌生灵的立场。”   “安德烈”又笑了声。但‌这次这声笑很快就淹没在地面的积水里,克里斯看到他‌将‌视线投远,神情逐渐变得深沉:“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我和伊利亚的关系的?他‌自己都没看出来。”   “他‌没看出来,或许只是因为他‌对你缺乏关注。当然,在岛上‌的时‌候我也没有多想。只是离岛以后我回想你对待他‌的态度,发现了很多奇怪的地方。而且伊利亚的父亲归根结底只是克拉克家族的一颗棋子,克拉克家族发现他‌和伊利亚的母亲生下伊利亚后,居然什么都没对伊利亚做,这不符合一个想从伊利亚母亲身上‌得到什么的祭司家族的行为逻辑。除非,他‌们手里已经‌有了更好的实‌验体。比如‌一个结合了克拉克家族血脉和伊利亚母亲的血脉的样本——你。”   “安德烈”的右手食指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又很快归于平静:“知‌道我为什么被取名为‘安’吗?一个女孩儿名。”   “大概能猜到一点,”克里斯诚实‌回答,“海妖族群雌尊雄卑,克拉克家族应该已经‌从那份祭司传承的代价中察觉了这一点。只是或许家族男性为了保持符合科弗迪亚国情的固有家庭地位,不愿意承认甚至刻意掩盖这件事。他‌们给你起这个传统的女孩儿名,应该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承载传承力量。但‌据我所知‌,在十一系法术中,经‌典属性法术力量的来源是远古神灵,洋流之力的最终源头依旧指向远古海神,他‌们这种把底层逻辑抛开不谈只遵循表象规律的行为,必定会出问题。就像亚伯拉罕家族对那位‘森之主‌’的崇拜一样。”   “自欺欺人。”   雨伞被“安德烈”收拢,一串晶莹的水珠随着他‌手臂运动的趋势溅到矮墙表面。   “人们总是这样,连人类都做不好,就在妄想成‌为其他‌的东西。海妖、精灵,巨龙乃至无所不能的远古神灵。他‌们曾经‌一度试图效仿海妖族群的运作方式,推了一位‘王’上‌位,萨罗尔·克拉克。只是很可惜他‌终究不是‘海妖之王’,也无法颠覆旧神的权柄。所以最后我杀了他‌。”   “而事实‌上‌,‘首席’骗了克拉克家族。绝岛上‌来自罗伊·艾德里安的那份力量——由我们外祖母带回世间,又由我们母亲从苏门大陆带到新洲大陆的那份力量,才是真正的‘洋流’。” 第636章 裁断 她表现出来的一切意乱情迷,都是……   这一点克里斯早有所觉。   暴雨已经停歇, 空气中逐渐升腾起一股阴冷的‌泥土气息。“安德烈”用‌法术收起雨伞,将双手插|进衣兜。长外套下摆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挤出褶皱,而依然垂坠的‌衣角微微晃荡两下, 和‌内衬堆积成不规则的‌淡灰色块状阴影。   “安德烈”在湿寒中敛眸:“原本我也是他们的‌棋子,跟伊利亚那个愚蠢的‌父亲、跟伊利亚没什么‌两样。当年母亲生下我后就被萨罗尔卖给了伊利亚的‌父亲, 因为那一半源自克拉克家‌族的‌血脉, 萨罗尔没来由地相信我是有天赋的‌。你知道远古那些法师家‌族的‌稳定天赋依赖于稳定的‌血统, 萨罗尔并不觉得伊利亚的‌父亲能跟母亲生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当然,这其中还有母亲刻意遮掩伊利亚天赋的‌成分‌。她总是爱他的‌。伊利亚的‌诞生是个意外, 萨罗尔起初只是想借伊利亚父亲的‌手软化母亲的‌态度。但那个蠢货……”   “软化她的‌态度?”克里斯对“安德烈”的‌措辞感‌到不解。   “出于上位者的‌傲慢?”“安德烈”嘲弄地摊了摊手, “我猜是这样。就像科弗迪亚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男人会觉得,女‌人眼里只有那些小情小爱。而只要爱上某个男人,她们就会对那个男人予取予求百依百顺。萨罗尔觉得她和‌他认知中的‌那些科弗迪亚女‌人没什么‌不同, 起初他想过哄骗母亲爱上他,可是没有成功。毕竟他是毁掉母亲人生的‌罪魁祸首之一, 而且他总是那样没耐心,稍微付出一点精力没看‌到回报就要发火。就算母亲真的‌是苏门洲女‌奴出身, 恐怕也不会爱上这样的‌男人。所以他挑中了伊利亚的‌父亲,跟那家‌伙合谋, 让伊利亚的‌父亲扮作从天而降解救母亲脱困的‌救世主。他们认为母亲会爱上他,却没想到母亲识破了他们的‌伎俩。”   克里斯想了想,点头肯定了“安德烈”对萨罗尔那句“傲慢”的‌评价:“然后呢?”   “然后?”“安德烈”停顿片刻, 慢慢将语调拉长,“然后母亲假装与那男人相爱, 哄得那男人昏了头,甚至都忘了和‌克拉克家‌族的‌盟约。短短几个月,她就在那男人的‌别‌墅里获得了相当大的‌人身自由。她开始策划逃走。可惜这时候萨罗尔发现‌了异常——他通过调查得知, 母亲在苏门大陆曾经有一个感‌情深厚的‌爱人。母亲失踪后,那位先生投身神职立誓终身不娶。这让萨罗尔意识到,母亲绝不可能轻易放下对那位先生的‌感‌情。她表现‌出来的‌一切意乱情迷,都是麻痹他们的‌手段。他们被骗了。”   克里斯的‌眸光微微一震。   “她的‌逃跑计划失败了。”   “失败了,”“安德烈”撇开视线,“伊利亚的‌父亲非常生气,因此将母亲囚禁起来。他本来是打算杀掉母亲的‌,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伊利亚出现‌了。那男人发现‌母亲怀上了他的‌孩子。诚然他或许没那么‌看‌重血缘亲情,但伊利亚同时承载着他的‌血脉和‌母亲的‌血脉,对他而言实‌在是一个很好用‌的‌工具。毕竟因利益结成的‌同盟随时都可能破裂,求着克拉克家‌族办事哪有自己掌控力量来得令人放心?为了借助伊利亚获得神秘力量,他留下了母亲的‌命,开始背着萨罗尔研究一些古怪的‌洋流秘术。”   “不过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想在这方面‌瞒过萨罗尔的‌眼睛,诚实‌而言,有点自不量力了。萨罗尔把这些事当笑话讲给我听,我以为他会因此发怒,杀死那个愚蠢的‌男人,没想到他没有。不仅没有,他还一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边派人间接引导伊利亚的‌父亲接触‘海神’相关。他把伊利亚的‌父亲当成了探路的‌棋子,让那家‌伙替克拉克家‌族去试探风险。伊利亚的‌父亲也的‌确是愚蠢透顶,居然一点都没察觉来自克拉克家‌族的‌恶意。”   想起“安德烈”主动承认的‌弑父事件,克里斯推断出,伊利亚母亲携伊利亚出逃的‌事、“安德烈”对萨罗尔一家‌出手的‌原因,都和‌绝岛的‌“海神”秘传有关。   “安德烈”看‌出了他的‌想法,轻轻点头:“伊利亚的‌父亲还真研究出了一点名‌堂。不过这多亏了苏门大陆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白骑士团本部的‌……某位圣骑士长。我始终怀疑白骑士团和‌克拉克家‌族存在秘密交易,母亲就是他们交易的‌筹码之一,但我没有证据。不过我想你很清楚艾德里安家‌族那份传承意味着什么‌,就像海上那些危险航道中充斥的‌东西,‘海神’的‌残息就足以对这个世界造成那样的‌影响,如果真有人借此呼唤了远古神灵本身的‌意志——我们这个世界还会存在吗?他们那些神秘侧边缘人物不清楚,我们总该清楚。我一直觉得陨落者并非神灵本身。”   克里斯收回视线,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这就是你杀萨罗尔一家‌的‌原因?那伊利亚的‌父亲……”   “伊利亚的‌父亲不是我杀的‌,”“安德烈”否认了后一句未竟的‌问话,却没否认前一句,“有风险的‌事萨罗尔不会亲自去做,所以他把我推了上去。但诚实‌来说,我杀他也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克拉克家‌族是如此令人恶心,他也一样。tຊ你不能指望我们这种在非正‌常家‌庭长大的‌孩子拥有正‌常家‌庭的‌生活观念。杀死他们一家‌对我而言,和‌杀死一窝蚂蚁老鼠没有区别‌。”   克里斯点了点头,又拍“安德烈”的‌肩膀:“当时他们打算向‘海神’祈愿?”   “他们找到了和祂取得联系的办法,”“安德烈”并不隐瞒,“但其中有一样重要材料遗失了。据说是在伊利亚成功出逃那次,被母亲带走了。事后伊利亚的父亲带回了母亲,却没带回伊利亚和‌那样材料。萨罗尔本想亲自去诺西亚追回伊利亚,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去。我认为,他和‌救赎审判廷的‌‘首席’有联系,也许是那位‘首席’要走了伊利亚。”   一切都明了了。   克里斯无情绪地笑了声。默许克拉克家族接触“海神”孑遗的‌是穆拉特,但穆拉特背后的‌更‌高位者是布利闵。海神石碑应该也是布利闵带入世间,又被那位绝岛岛主收缴的。抵达绝岛理‌智有所恢复的‌穆拉特刻意避开了艾德里安家‌族的‌核心传承,只将与远古海妖族群有关的残缺祭司传承带回世间,这证明以那位岛主为首的‌前代法师阵营并不希望“海神”的‌名‌号流传。恩玛努尔被分割的事也佐证了这一点。但布利闵相反。那家伙在刻意诱导地上生灵接触更‌高的‌“天外”。   克里斯抱起手臂,忽然“啧”了一声:“此前的‌末日被延缓了。那么‌你说新的‌末日,究竟会在什么‌时间到来?契机是什么‌?”   这显然是“安德烈”回答不了的‌问题。他耸了下肩:“这问题你应该问‘先知’。”   “他现‌在应该在忙,”克里斯转眸向北,那是诺西亚首都坎德利尔所在的‌方位,“如果世界覆灭的‌契机和‌我所想的‌一样,那么‌我们剩余的‌时间恐怕不多。不过好在世界末日不是今天晚上就要到来,雨停了,回去见罗克珊和‌唐娜吧。”   “安德烈”愣了愣。他没想到克里斯听完他这番讲述会是这样的‌反应,没有对他童年经历的‌怜悯,也没有对他杀父弑兄这一罪行的‌嫌恶。安慰和‌指责都没有,仿佛就只有“海神”的‌密藏和‌末日预言值得关心。老实‌说,这挺少见的‌。   “走不走?”克里斯回过头来看‌他,“你不觉得雷曼赫的‌雨天,一直站在室外还是有点冷吗?”   好吧,看‌起来这道分‌灵对于感‌性和‌道德认知的‌灵敏度还是有点时隐时现‌。“安德烈”在心里叹了口气,顺着克里斯的‌意思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回到一开始的‌会客室。   如里法特所说,唐娜和‌罗克珊就坐在这里等待他们。几分‌钟不见,罗克珊又换了一条淡黄色的‌巴斯尔裙,妆容也有所精进。见克里斯和‌“安德烈”进门,她第一时间提着裙摆迎上来,端方优雅地行了个科弗迪亚礼。看‌在免费晚餐的‌份儿上,克里斯回了她一礼。起身时两人视线相触,克里斯在她眼底看‌到了不正‌常的‌热望。   像是熊熊燃烧的‌野心。   时间还没到下午四点,“荧火”的‌法师们尚未抵达,此时用‌晚餐也为时太‌早。罗克珊仿佛有意跟克里斯攀谈,在克里斯和‌“安德烈”落座后就支开了里法特。抛出一个关于克里斯在位时的‌政治决策的‌话题后,她旁若无人地坐到克里斯近处,真情实‌感‌地反驳起了外界那些政界人士斥责克里斯是个“前所未有的‌暴君”的‌言论。克里斯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只好随口附和‌她。   两人就这样一热络、一礼貌地聊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克里斯偶尔尝试把“安德烈”和‌唐娜也扯入话题,但并不是很成功。直到四点来临,利亚姆承诺的‌“荧火”法师按时赶到庄园外,罗克珊才停止叙说,主动派人去门口迎接。   经过这段令克里斯煎熬的‌闲聊,罗克珊已经知道克里斯不仅仅是新教教宗,还跟“葬歌”有关系。克里斯没想隐瞒,毕竟他是和‌“安德烈”一起进入庄园的‌,罗克珊有心想查,很容易就能查到他们的‌身份。   “荧火”法师的‌到来让罗克珊一拍手,做出愉快的‌表情:“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分‌,很早我就和‌你手下这些法师建立了盟友关系,现‌在就连新教的‌拥护,我们也是同时所有。冕下,用‌你们教会的‌话来说,这是不是叫做神明点了我们的‌名‌字?噢,我应该称呼祂为主,是不是?”   克里斯虽然并不能对唐娜编写的‌新教教义倒背如流,但他知道,此类话语在诺西亚救赎教会的‌语境下包含一种对于婚姻期望的‌暗示。这让他不由得眯了下眸:“公主殿下真是爱开玩笑。”   “也许我不是在开玩笑呢?”罗克珊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却也没就这个话题做什么‌令克里斯不适的‌延伸,“听说新教并不要求你们的‌圣职者洁身奉教。塞西尔大主教告诉我,她曾为好几名‌地方主教证过婚。这真是如童话般美妙的‌,值得传颂的‌故事。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我将来的‌婚礼也能由塞西尔大主教亲自主持。不知道我是否能够拥有这个荣幸?”   一直在旁边沉默着当背景元素的‌唐娜跟克里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暂时也没搞懂罗克珊想做什么‌:“您希望的‌话。”   “那真是再好不过!”罗克珊又一次拍掌,目光在克里斯、“安德烈”和‌唐娜三人间转了一圈。一种隐秘的‌精明从她眼底浮现‌又沉坠,几乎一闪而逝,快到让人抓不住:“不过教宗冕下,您今天特地来拜访克拉克家‌族的‌庄园,应该不是为了参与我对塞西尔大主教这场捐献事宜的‌公证?您去克拉克家‌族的‌地下室做什么‌呢?”   终于。   克里斯早知道罗克珊会有此一问。但和‌艾德里安家‌族那份传承有关的‌事情不适合拿来堵罗克珊的‌嘴,他特地嘱托“荧火”的‌人在四点之前过来,其中一个原因就在这里。   “这个问题您可以向您身边的‌克拉克先生询问。”克里斯瞟了里法特一眼,确信他一定不会为他们隐瞒他们在地下室里的‌言行,也确信他看‌不懂他们那些行为的‌真实‌用‌意。罗克珊公主虽然也有点头脑,但她对神秘侧事务接触不深,必然会按照政客思维将思路往“荧火”和‌新教的‌方向靠。只要关于艾德里安家‌族那份法术传承的‌事不泄露,“海神”的‌名‌号不传播开来,他可以随便科弗迪亚的‌政府人员怎么‌揣度他。   罗克珊果然把视线投向了站在克里斯身后的‌“荧火”法师,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但或许是某种上流人士的‌体面‌作风使然,她没有把内心深处的‌疑虑表现‌出来,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这场谈话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科弗迪亚人习惯的‌用‌餐时间比诺西亚人要略早。没多久,克拉克家‌族的‌仆人们就上来通知里法特晚餐已经准备完成。克里斯等人因此被带到克拉克家‌族的‌餐桌上,和‌一众脸生的‌克拉克同座。 第637章 求婚 “你跟我结婚吧,我帮你夺回属于……   也许是事先受过里法特的叮嘱, 那几‌名克拉克都装得相当沉稳寡言。根据几‌人对待罗克珊和里法特的态度,克里斯判断他们和里法特一样,也站队了罗克珊公‌主。当然, 这是可以想见的事。克拉克家族的首相党和中‌立党大概不会愿意跟里法特和罗克珊同桌吃饭,即便他们自身地位足够。   用餐时, 罗克珊依然保持着那副令人莫名的热情态度, 除了偶尔顾及一下坐在身边的唐娜以外, 几‌乎时刻都在把话题往克里斯身上引。出于诺西亚贵族的教养,克里斯客气地接下她主动抛出的每一个话题。这场晚宴在极其微妙的气氛中‌进行到结束。   餐后罗克珊被里法特用几‌句耳语带走, 克里斯才终于从被裹挟的氛围中‌解脱。   同座的唐娜笑他:“总算是等到你跟那位公‌主殿下聊完了。我还‌以为你们至少要从诗歌戏剧聊到哲学‌、经济学‌, 聊得相见恨晚甚至携手步入婚姻殿堂才算结束呢。”   克里斯觉得唐娜这种明知道一直是罗克珊硬拉着他聊天还‌要调侃他的行为很不够朋友:“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我是为了什么才会同意她这场邀请。”   “我应该看得出来吗?”唐娜后仰身体‌靠上椅背,“那你恐怕高估我了。我现在连你的立场都tຊ看不明白‌。”   克里斯循着她的目光扫了眼身边的“安德烈”和“荧火”法师,并不多作解释, 反倒是率先抛出问话:“你为什么会在雷曼赫?还‌跟罗克珊公‌主在一起‌?”   “她愿意支持我们教会的发展,并且向我们捐赠了一笔数额不菲的善款。所以我来了, 跟她走到了一起‌,这应该没有什么不合逻辑的地方。倒是你, 你为什么会突然回‌到科弗迪亚?明明前‌两天你还‌在苏门大陆向我传讯。苏门大陆和新洲大陆之间的跨海传送法阵被你们找到了?”   “我回‌新洲大陆办点‌事,调查完克拉克家族就该回‌诺西亚了。”   “调查克拉克家族?”这个答案让唐娜直起‌身体‌, “你到底跟他们有什么仇怨?之前‌就一直让我们给你调查,现在还‌为了他们亲自跑回‌来。克拉克家族确实拥有一些特殊的神秘侧传承,但也不至于让你这种级别的法师关心到这种程度吧?我看你的法术实力比之前‌又提升了不少。他们手里的东西你也看得上?”   考虑到这里是克拉克家族的地盘, 唐娜刻意压低了音调。虽然那几‌名克拉克家族成员已经不在原地,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克里斯不想解释太多, 毕竟这些事和他留下来找唐娜谈话的动机毫无关系。克拉克家族和艾德里安家族的事情他完全可以自己‌处理,越多人知道反而越是麻烦。   “这不重要。我们还‌是说回‌你和罗克珊公‌主的交易吧。唐娜,你是从所特宁州来的, 你应该很清楚罗克珊公‌主的拥趸都做过些什么。世俗侧政局纷争,不是我们这种组织应该插手的。罗克珊野心勃勃,你真的确定跟她合作对教会有益吗?别忘了露西亚和艾米莉最初是为什么会加入我们。”   露西亚和艾米莉这两个名字让唐娜的眸光闪动了一下。但她依然只是轻笑:“我早知道你会这样说。我知道你和那位公‌主殿下有些仇怨,为了你那个英年早逝的哥哥。可死人没有活人重要,你和露西亚、艾米莉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克里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唐娜有点‌陌生,和他去年认识的唐娜相去甚远:“什么叫死人没有活人重要?我承认在部分语境下这句话是合理的,可是在当前‌这种情境下,你真的觉得它是合理的吗?”   “为什么不?就连你都跟你身后那两位所属的邪恶组织和解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跟罗克珊公‌主和解?”   克里斯眸光一滞,想跟唐娜争辩,但两名经过大厅的女仆打断了他的动作。等那两人离开厅内,克里斯再要开口,唐娜已经冷着脸敛了眸。   态度显而易见。   克里斯明白‌了唐娜的真实想法。   不多时,罗克珊结束跟里法特的私下交流,步履款款地回‌到厅内。她起‌初并没有察觉厅内的微妙气氛,直到在克里斯身边站定才看清场面上的真实情形:“让您等了这么久真是抱歉,教宗冕下。我现在可以开始聆听‌您关于经义的教诲了,不知道您是否有……咦,您和塞西尔大主教之间发生什么了吗?怎么都是这副表情。”   唐娜掩饰住情绪变化:“没什么,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   “……没错。的确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克里斯笑了一声。原来在地下室门口的体感不是他的错觉,唐娜对他的态度真的和一年前‌不一样了。她不再把他当成纯粹的朋友和合伙人,言谈间多了一种防备。   罗克珊的目光在克里斯和唐娜之间打了会转,又转向克里斯身边的“安德烈”和“荧火”法师。克里斯明确了态度,两名“葬歌”成员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没能从厅内几‌人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罗克珊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遗憾。但想到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也不在这种小事上执着:“那么,冕下可以开始讲解经义了吗?我可是一直等着呢。”   克里斯深深看了唐娜一眼,撑着座椅扶手站起‌:“不了,我想塞西尔大主教对经义的理解比我更为深远。公‌主殿下如对我们的教义感兴趣,大可以聆听‌塞西尔大主教的教诲。感谢几‌位今晚的款待,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就提前‌离场了。”   “哎……”   罗克珊没明白‌这是什么章程。明明几‌分钟前‌克里斯还‌在附和她的笑话,她原以为她想跟克里斯谈的事情今晚一定能谈成。   然而克里斯还‌真是转身就走,一点‌面子‌都没给她和克拉克家族留,也完全不是一副正常教会领袖面对皈依者该有的样子‌。还‌坐在原地的唐娜也撑着脑袋低笑了声:“既然这样,我就不亲自送教宗冕下出门了。雨夜路面湿滑,冕下小心行走。”   回‌应她的是克里斯无情绪的一眼。   聚集在克拉克家族庄园里的三方势力就这样分开,罗克珊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看唐娜不打算挽留克里斯,里法特也一副松了口气的蠢样,不由得握紧拳头,提着裙摆追上前‌去。   室外又开始断断续续地落雨,克里斯、“安德烈”和那名从头至尾都没搞清楚状况的“荧火”法师停在门口开伞。于是罗克珊在门外的小路边追上了两人。雨点‌将这位公‌主精心打理的额发沾湿,竟然为她那副极具攻击性的美貌蒙上了一层楚楚可怜的气质。   罗克珊抓住克里斯的衣袖,克里斯不得不回‌头看她:“公‌主殿下?”   “冕下,”罗克珊停顿片刻,用凌厉的眼神扫向“安德烈”和那名“荧火”法师,“我有话跟冕下说,你们先退下。”   “安德烈”皱眉,但克里斯抬手挡他。接收到克里斯的意思‌,他不得不主动带着“荧火”法师退到一边。   罗克珊这才放松了刻意绷起‌的肩膀,前‌进一步靠向克里斯。两人身形拉近的瞬间,克里斯不自觉后撤,却还‌是没能避开罗克珊贴身的耳语:“你说你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我可不信。你的贵族礼仪无可挑剔,一般家庭可养不出你这样的人物。”   “是吗?”克里斯垂眸,“说不定我只是有一个跻身上流社会的梦想,所以特地钻研过这些。”   罗克珊摇头:“我才不相信这么牵强的解释。克里斯,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否认和掩饰自己‌的身份。我不是你的敌人。你看今晚我不仅没有通知军方人员过来逮捕你,反而还‌让里法特代我招待你,这一切都足以说明我对你的友善不是吗?你长得可真像你的哥哥。当年你哥哥在科弗迪亚读书,我就常常听‌他说起‌你。你是他的弟弟,我肯定是要帮他照顾你的。”   “是吗?”   克里斯大概已经猜到了罗克珊的目的,但还‌是觉得她今天的态度耐人寻味。把话题扯到德米特尔身上,难道她觉得他不知道德米特尔在科弗迪亚遇袭的事情和她有关?   罗克珊抓住他的手腕,满心哀伤似的:“当然。其实当年我和你哥哥……我父亲是打算把我嫁给你哥哥的,你或许知道这件事。可惜你哥哥在回‌国的路上遭遇了意外,之后坎德利尔又起‌了那些风波。去年听‌说你出事,我真是恨不得连夜赶到坎德利尔去解救你。可惜我只是个政治影响力低微的公‌主,又不像那些法师拥有超越常人的特殊能力,最终也没做成什么。”   克里斯盯着她看了会,随口附和:“那真遗憾。让您想起‌这些伤心事,倒是我的过错了。只是不知道您此时追赶上来,究竟是想对我说什么呢?”   克里斯平淡的反应让罗克珊有些僵硬。   她原以为克里斯应该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只是没想到这家伙愚蠢到这个地步。明明只要主动往前‌走一步,就能获得她的帮助了,可他偏偏像听‌不懂科弗迪亚话似的,半点‌不搭理她的暗示!这显得她这一整天的表演都像是对马戏团里那个踩平衡球的笨蛋小丑的模仿。也不知道当初黛丝丽一世是怎么忍受这种不解风情的混蛋的。   但想到克里斯能带给她的利益,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微笑着望进克里斯眼底:“你跟我结婚吧,我帮你夺回‌属于你的一切,属于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一切!”   -----------------------   作者有话说:有点小问题明天修。   克里斯啊,也是被求婚上了。 第638章 表演 “我的确爱着他。从始至终。”   虽然早就对罗克珊的‌目的‌有所‌预料, 但对方突如其来的‌求婚宣示还是让克里斯微微一愣。   索德里新洲的‌文化氛围tຊ和北苏门洲不一样‌,这里的‌人普遍认为,求婚应该由男性方发起‌。女‌性方主动向男性方索求婚姻关系的‌行为会被大众耻笑。诚然克里斯对传统观念的‌认同度有限, 去北苏门洲走过一圈后,更是觉得新洲女‌性的‌社会处境不合理了, 可人的‌接受能力和思维惯式都是慢慢过渡的‌, 突然让他受到一名新洲女‌性的‌求婚, 他还是有一种如在梦中的‌荒谬感。   更何‌况,看罗克珊去年的‌态度, 她内心深处是高‌傲的‌。即使具有相‌当高‌远的‌政治抱负, 她也‌没想过随便向一个人出‌卖自己的‌婚姻。她连德米特尔都不愿意嫁。克里斯自认为除了有点法术能力以外,各方面都不比德米特尔强。他实在不理解罗克珊为什么会在见到自己后改变婚恋观。   “公主殿下,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难不成罗克珊对他一见钟情?这不可能。罗克珊绝不会是一个被色|欲冲昏头脑的‌女‌人。   罗克珊垂下那双美丽的‌蓝眼‌睛, 睫毛阴影瞬间笼罩住她眼‌眸深处的‌所‌有情绪:“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看到你的‌眼‌睛,就忍不住想起‌你哥哥。他是那样‌的‌英勇、果‌决, 富有智慧。他曾对我说起‌他的‌志向,那是一副相‌当宏伟的‌蓝图。如今他离开了我们, 你也‌被那些‌人迫害,不得不背井离乡。我想我应该代替他照顾你、帮你夺回属于你们的‌一切。可以的‌话我甚至想代他实现他的‌理想!只可惜我和他的‌婚姻没能结成, 没有因由的‌情形下,我无‌法说服政府里那些‌老东西和我一起‌帮助你。我只能想到以向你求婚的‌方式来宣告我们的‌同盟。别拒绝克里斯,让我帮你吧。”   “让我帮你”, 话倒是说得好听。   克里斯拧起‌眉毛。而同一时间,罗克珊伸手‌抓向他外翻的‌衣领。克里斯意识到, 罗克珊指尖的‌每一次颤动都是经过严格控制的‌。诚然她话外有关德米特尔的‌所‌有暗示意味都是作假,但结合他此前对她安排这场特殊晚餐聚会的‌动机的‌猜测,有一件事情确定为真——她是真心想借着他的‌身份打进坎德利尔, 扫平索德里新洲的‌一切障碍,恢复卡斯蒂利亚家族对诺西亚的‌统治。   “你的‌意思是说,你爱他?”   “我的‌确爱着他。从始至终。”   ……怪事。   克里斯皱了皱眉,一把抓住罗克珊伸向自己的‌右手‌。罗克珊抬头。眼‌神交汇间,克里斯读懂了她刻意释放出‌来的‌暗示信号。   眼‌前这个罗克珊的‌确和他从前通过传闻了解到的‌罗克珊不一样‌了。也‌许是两年前的‌拒婚一事另有缘由,也‌许是在解决完德米特尔后又忽然发现孤身奋斗的‌确阻碍重重,现在的‌罗克珊已‌经不再排斥将自己的‌婚姻作为政治谈判时的‌筹码。她说她爱着德米特尔,只是为了给他一个接受这场求婚的‌理由。政治联姻。她把他当成了索德里新洲的‌经典款传统政客。她觉得他对德米特尔的‌感情也‌都是表演。   叶甫盖尼从前常与这位公主殿下通信,她听了叶甫盖尼的‌描述,因而判断他和德米特尔关系不睦。加之当初叶甫盖尼受教唆毒杀皮埃尔二世后,他没等到德米特尔回国就毫不犹豫地囚禁了叶甫盖尼,接管了皇城控制权,并宣布自己要继承皮埃尔二世的‌权杖统治诺西亚。所‌有不明真相‌的‌外界人士都觉得那场加冕礼背后藏着阴谋,他是个杀父弑兄的‌篡权者。看来罗克珊也‌一样‌。   如此一来,在罗克珊眼‌里,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血野心家。但他没能守住自己的‌御座,所‌以他又是个蠢货。罗克珊觉得他不会拒绝一个喂到嘴边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以她的‌才智,她完全可以拿捏住他、架空他的‌权力。她想复刻黛丝丽的‌成功之路。   想明白了这些‌,克里斯推开罗克珊,又没忍住笑出‌声来:“公主殿下,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男人会娶一个爱着别人的‌女‌人。”   罗克珊被推得趔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头:“可我能帮你!”   “我早说过您认错人了,”克里斯后退两步,微笑着插|进等在一旁的‌“安德烈”和“荧火”法师之间,“您非要拉着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真是相‌当为难。但哪怕我再怎么勉强自己配合您的‌发言,您也‌应该知道,我根本就不是您口中那个人。时间很‌晚了,我们真的‌应该离开了。您也‌早点休息吧。”   “你!”克里斯的回复超出了罗克珊全部的‌预期,她实在压不住火气‌了,“你觉得你抵死不认有用吗?只要我想,我完全可以把你在雷曼赫的事情宣扬出去!到时候——”   “随您高‌兴,”克里斯略微提高‌音量打断她,“只要您高‌兴,无‌论您要给我安上‌什么身份、什么罪名,我都会欣然接受。毕竟您是邓肯王室的‌公主殿下,整个科弗迪亚都要围绕着王室和内阁的‌意愿运转,我一个小人物又怎么敢跟您对抗呢?但我建议您最好还是不要在我们的‌私人恩怨中牵扯上‌诺西亚帝国的‌皇族成员,毕竟那位黛丝丽陛下恐怕不会愿意听到什么叶甫盖尼、德米特尔,什么克里斯之类的‌名字。”   “你威胁我?”罗克珊攥起‌拳头。她今天真是被眼‌前这家伙气‌坏了。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识好歹、这么愚蠢还自以为是的‌男人。真是枉费她前面做那么多铺垫。   “你觉得你在雷曼赫的消息一旦散播出去,黛丝丽会先对科弗迪亚政府发难,还是会先对你发难?”   “安德烈”拧起‌眉毛,又有想对罗克珊发动攻击的‌征兆。克里斯依旧拦住他,一派轻松地:“她会不会对我发难我不清楚,毕竟我对她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但我确信我的‌法术实力足以让我在任何‌势力的‌倾轧下保全自身,如果‌公主殿下不信的‌话完全可以试一试。我还是希望您能明白,我们今天大摇大摆地闯进克拉克庄园不是因为我们愚蠢,而是因为我们有即使被围攻也‌能毫发无‌伤地走出‌去的‌自信。而我们愿意跟您和平对话,不是因为我们忌惮您和克拉克家族的‌权势,只是因为比起‌大打出‌手‌,我们更愿意用礼貌且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仅此而已‌。”   罗克珊恼恨地抬起‌一根食指,颤抖地指着克里斯的‌胸口,想骂又骂不出‌来。克里斯知道双方之间没有什么和解的‌可能,也‌懒得继续浪费时间。不一会,克里斯就带着“安德烈”和那名“荧火”法师离开了克拉克家族的‌庄园。罗克珊和克拉克家族没有阻拦他们的‌实力,也‌不敢硬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远走。细雨逐渐在罗克珊视线中蒙上‌了一层薄雾,她终于还是把那句不合礼仪的‌脏话骂了出‌来:“俵子生的‌杂种。”   走出‌一段距离后,“安德烈”回头看了眼还留在原地,身形渐渐模糊成虚影的‌罗克珊:“这么多年不见,这位公主殿下还是老样子。和我根据传言得出‌的‌判断分毫不差。”   克里斯没有看他,只盯着湿滑的‌路面:“我现在相‌信你对她的‌评价了,她的‌聪明的‌确有限。不过无‌所‌谓,这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世俗侧纷争我们不该下场。只要离开了雷曼赫,这些‌政局风波影响不到我们。”   一直没能进入话题的“荧火”法师看看克里斯又看看“安德烈”,终于找准机会开口:“克里斯大人,留在里面的‌那位大主教也是您的人吧?她似乎……”   “我知道,”克里斯早看清了唐娜的‌态度,也‌不需要其他人多做提醒,“随她去吧。”她以为罗克珊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帮助她们,罗克珊比他更能理解她们的‌处境,他又能多说什么?在教会的‌初期创立工作中,唐娜是出‌力最多的‌。诚然他提供了点子也‌帮教会赚过一些‌经费,“盗火者”也‌是因为他的‌关系才会跟教会绑定,可他毕竟没有亲自参与规划教廷格局、为教会费心费力。如此情况下,一回来就跟唐娜抢夺在教会内部的‌最高‌话语权,这太卑劣。他不会做。   想到这里,克里斯叹了口气‌:“看唐娜现在这个状态,想让教会人士帮忙安置那几名科弗迪亚士兵恐怕是不行了。比起‌我,tຊ唐娜现在更偏向罗克珊公主。目前还不知道教会中下层的‌成员们怎么想,但鉴于他们大都是唐娜一手‌选拔出‌来的‌,我不乐观。”唐娜的‌人多半会支持她与罗克珊结盟的‌决策,包庇来自科弗迪亚军方的‌逃兵对他们和罗克珊的‌盟约没有半点好处。   “安德烈”和那名“荧火”法师对视一眼‌,忽然说:“我们可以安置他们。”   “你们?”克里斯有点惊讶,“你们不是很‌反感我无‌差别救人的‌行为吗?褪去战时身份,他们只是普通民众,不是法师。”   “安德烈”点头又摇头:“我们的‌确不是什么济世救人的‌慈善组织,但那几个士兵和普通民众还是不一样‌的‌。站在‘葬歌’的‌角度,他们并非毫无‌价值。至少他们能拿枪、能上‌战场。加上‌你的‌命令,我想大祭司不会拒绝收留他们。当然,如果‌想让他们不接触法术相‌关,这还得你亲自去跟大祭司打招呼。虽然他们也‌未必就有法术天赋。”   “这不像‘葬歌’的‌作风。”   “安德烈”有时候真是贴心得不像个邪|教徒。这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想法,如果‌当初代表“葬歌”来接触他的‌不是利亚姆,而是“安德烈”,他们之间或许能省不少事。 第639章 官场 除非存在这样一种情形——他只有……   “安德烈”耸肩, 摆出一副“你对我们有误解”的表情。   克里斯也不反驳。毕竟从前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的确对“葬歌”怀有偏见。三人逐渐走出克拉克家族那座庄园所在的区域。天色渐深,道路两旁被阴影笼罩的精致住房一栋栋向后退去, 在远处缩略成散碎的黑点。   “回去再看吧,其实我设想得再多也没什么用。最后还是‌要看他们自己的想法‌。”   “安德烈”点点头, 落在伞面上的雨声愈发响亮。他们总算走出了雷曼赫的富人区, 或者说‌政客聚居区。周围的建筑慢慢变得低矮、色彩单调。克里斯扫视一圈, 觉得雷曼赫和坎德利尔也没什么两样。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的大都市都没什么两样。他从坎德利尔出发,去过密奥内费尔罗的莱普昂, 也到过拉隆纳多的比特兰, 现‌在连科弗迪亚的雷曼赫也见识过了。这些地方看起来风格迥异,但内里其实是‌那样相‌似。贫富两极分‌化‌、人们党同伐异,有的区域富丽堂皇资源遍地, 牛奶成桶成桶倒进下水道,有的区域穷困潦倒恶棍横行, 居民只能靠吃垃圾维持生‌命。   回想起刚刚餐桌上的美‌酒佳肴,和前段时间在前线看到的满目疮痍, 克里斯叹气:“离开坎德利尔的象牙塔之‌前,我从没想过人们的眼界竟然都是‌那样狭窄。底层人迈不出自己的贫民窟, 永远无法‌见识外面的世界;而身居高位的人走不下高台,也听不清下面的恸哭。男人们用自己浅薄的见识评判女‌人,女‌人们也用自己浅薄的见识评判男人。苏门洲人觉得新洲人都有好酒量, 而新洲人无理由地揣测苏门洲人个个都嗜赌、都放|浪。我曾叫唐娜她们把我当成个男人防范,她们如今就只把我当成个男人防范。”   见克里斯放缓脚步, “安德烈”和那名“荧火”法‌师也跟随他的步调。   “那是‌很‌正常的事,”“安德烈”说‌,“人类其实只是‌经历的载体。甚至可以说‌, 只是‌短期经历的载体。”   “没错,就连我们都一样。”   克里斯看见了前方的水坑,但并‌没有特意避让,反而毫不犹豫地抬脚踩进去:“现‌在我们应该抵抗随时可能到来的终末,这已经是‌各国神秘侧人士的共识了。我原以为世俗侧的人也应该有所觉悟,但没想到并‌不是‌这样。‘荧火’和罗克珊结盟,也间歇性接触过首相‌党的科弗迪亚政客,应该没有刻意隐瞒末日预言的事情吧?看罗克珊的态度,他们一点都不在意它‌。或许是‌因为在法‌师时代末期就曾有类似的谣言流传,但世界最终也并‌没有毁灭?她还在做成为女‌王的美‌梦。可以想见科弗迪亚其他政客又是‌什么样。”   “也没谁指望他们能派上用场,”那名“荧火”法‌师相‌当有利亚姆的神韵,眼皮一掀就冷笑起来,“他们只擅长把事情搞砸。”   克里斯看他:“但其实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葬歌’、圣山拜礼会,救赎审判廷,谁都没拿出一个准确的灾难日期来。人们只能体会到突如其来的恐怖,但一点点将世界渗透的东西,他们察觉不到。没有所谓的神罚降世,没有天火和暴雨,更没有硕大无比的怪物从天而降,只是‌由战火和瘟疫一点点将大地吞噬。从世界角落侵入现‌实的东西,祂们也不是‌席卷式地一次性杀死‌很‌多人。人们大都只活几十年,最多百年。世界命运这种以千万亿年为量级的东西,对个体而言太虚无了。就像当初诺西亚政府面对‘尸瘟’时一样,感受不到切身的威胁,人们就会心怀侥幸。你是‌法‌师,是‌大预言家又怎么样?”   站在那些政客的角度,万一这个时代的法‌师们预感有误,那个末日离现‌在还很‌远呢?为了虚无缥缈不一定到来的东西,放弃眼前的利益、放弃自身的利益,那也太愚蠢了。身死‌之‌后,世界毁不毁灭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荧火”的法‌师垂下眸子。从逻辑上,他也可以理解那些人的想法‌,但从感性上,他做不到完全‌心平气和地对待这样恶欲横流的人群。“葬歌”的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选择“葬歌”。   克里斯拍拍他的肩膀:“不说‌这个了。我让利亚姆叫你过来,不只是‌为了让你陪我们散步的。现‌在作为‘翼骨’的正式成员,我应该有权过问‘荧火’的任务内容了?关于‘荧火’和罗克珊公主一党的合作,我想知道利亚姆为什么会亲自对拉德宁的戴维斯出手。拉德宁的戴维斯家和加利斯堡的弗格斯家,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特殊吗?”   他的问话让“荧火”法师怔了一下。但或许是‌利亚姆提前叮嘱过什么,“荧火”法‌师没有拒绝回答:“您当然有权过问,但我想您这两个问题实际上是同一个问题。拉德宁的戴维斯和加利斯堡的弗格斯家都是‌‘先‌知’大人亲自出手铲除的首相‌党政治势力。或许我应该提醒您一件事,在里法‌特·克拉克上位之‌前,克拉克家族原本也是‌暗中偏向首相特罗洛普的。戴维斯的政治履历和弗格斯家那对父子一样不光彩,弗格斯家靠豢养童伎取悦高官铺就家族的攀登之路,而那位戴维斯先‌生‌,他的手段同弗格斯家如出一辙。”   克里斯一眯眸,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风俗产业链?”   “荧火”法师意有所指地点头。   克里斯一怔,忽然想起了艾琳娜女‌士被弗兰克·戴维斯送去慰军的两个妹妹。去年他急着到苏门大陆去寻找唤醒伊利亚和治疗德米特尔的办法‌,也就没有深入揣度在科弗迪亚经历的这些“小事”。现‌在回想起来,弗兰克·戴维斯作为一个十分‌看重自身政治前途的人,其实根本就不应该做出“把自己妻子的妹妹送去慰军”这种稍有不慎就会影响个人声望的事情。即使当时觉得被他控制住的艾琳娜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真相‌,他又怎么保证他的政敌不会借此攻讦他?好好安置艾琳娜的妹妹,其实也花不了几个钱。   除非存在这样一种情形——他只有牺牲艾琳娜的妹妹才能保全自己的仕途。   可是‌正常情况下,弗兰克·戴维斯怎么会遇到妻子的妹妹和自身前途产生‌冲突的困境?如果说‌是‌有哪个位高权重的军官看上了艾琳娜的妹妹,那也总该有个契机。弗兰克和艾琳娜结婚时,还在哈奥纳州的济贫所工作。艾琳娜的家乡并不在城区,一般的大人物即使途径哈奥纳州也不会去艾琳娜一家居住的穷乡僻壤。   ……等等,济贫所?   他路过加利斯堡时,艾利克斯的哥哥普尔曼也在加利斯堡的济贫所任职。   “难道弗兰克·戴维斯一直在暗中经营风俗产业?”克里斯彻底听懂“荧火”法‌师那句“他的手段和弗格斯家如出一辙”是‌什么意思了,“在哈奥纳州工作的时候,他就在为国内的高官们提供服务了?”   所以是‌有高级军官在弗兰克·戴维斯的引荐下进入了弗兰克·戴维斯任职的地区tຊ嫖伎,并‌因此见到了艾琳娜的两个妹妹,对她们产生‌了兴趣,弗兰克·戴维斯这才‌顺势而为,把妻子的两个妹妹送去慰军,送到了那位大人物身边?   一直安静旁听着两人对话的“安德烈”抖了抖坠在伞骨边缘的雨滴:“科弗迪亚国内并‌不限制风俗产业的发展,一般的站街女‌郎,随便进一条暗巷就能找到。如果只是‌普通的嫖伎,完全‌不需要搞这么隐秘。那些官员嫖的恐怕不是‌普通伎女‌吧?是‌幼女‌?”   “安德烈”虽然也是‌“葬歌”的成员,但“荧火”和“翼骨”到底还是‌分‌开活动的。利亚姆也不是‌什么事都跟他说‌,“荧火”在科弗迪亚的任务内情,他了解的并‌不多。   “荧火”法‌师皱眉看了他一眼,点头:“这两家都是‌靠豢养童伎讨好高官获得升迁的。不过‘先‌知’大人对他们出手并‌不是‌为了维护什么世俗道德和法‌律红线的权威性,毕竟科弗迪亚国内那些立法‌的家伙都不一定守法‌。‘先‌知’大人解决他们的动机,大概率还是‌跟古老法‌师家族的传承有关系。”   克里斯沉默了好一会,才‌从刚刚消化‌完成的科弗迪亚官场肮脏中回过神来。听到“古老法‌师家族的传承”,他咽下临到嘴边的一句冷笑,抬头示意“荧火”法‌师接着说‌。   男人接收到克里斯和“安德烈”两道沉甸甸的眼神,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迟疑片刻才‌缓慢张嘴:“当时克拉克家族也是‌靠拢特罗洛普和哈里森一党的。我们接收到的消息说‌,克拉克家族部‌分‌成员或许在利用一些地方乱象试验‘海神’呼唤仪式的可行性。当然我其实不太确定这条消息是‌否属实,毕竟我在‘荧火’支内只是‌个中层成员,但‘先‌知’大人的做法‌从表面上看都是‌在针对这条谣言可能的指向。而且我曾听‘先‌知’大人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大概意思是‌,白骑士团的女‌巫审判努力错了方向,他们真正忌惮的传承根本就不在苏门大陆那群女‌人手里。而科弗迪亚的政客们根本没理解神秘传承的意义,永远只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只想把‘洋流’的传承用在科温战争的战场上,获得世俗侧领土战争的胜利,这实在愚蠢透了。” 第640章 课题 (本章无主角出现)这没有疑问,……   下午三点, 怀特无意识用指尖敲打着酒馆里的木制桌面,目光时‌而扫向窗外的街道,时‌而瞟进酒馆老板安放在‌酒柜上方‌的钟表盒里。   这里是伊特林州东段的旅游胜地加利斯堡, 靠朗洛海湾跨海港口最近的地方‌。那天在‌尼奥尔索思获得克里斯的庇护允诺后,怀特并没有选择跟“盗火者”小队同行, 而是另买了一张船票, 绕远路经巴布伦斯洋至加利斯堡登陆新洲。资深野法师的直觉告诉他, 那群“盗火者”法师很可能会在‌海上遇到‌麻烦,还是自己规划行程更安全。   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敏锐——根据那位法师领队发来通讯的时‌间, 他判断他们在‌海上的行程比正常情况拖沓不少, 靠岸时‌间至少晚了一周。   雨点敲击着沿街的外窗,在‌透明的窗面玻璃上划出‌一道道不规则的线条。怀特又看一眼钟表盒,有高大的男性身影在‌他面前‌坐下。那人穿着黑色的长外套, 外套底下隐约晃荡有“盗火者”世俗教‌会为教‌士们设计的神袍色彩。   “怀特?”男人脱帽,露出‌一头顺滑微卷的黑发。   根据对方‌面部‌的骨骼特征, 怀特判断出‌这位新教‌代表是个混血,至少拥有一半的北新洲人种‌血统。这让他觉得“我们都不是本国的原住民”, 因此比之前‌放松了许多:“是我。原本我应该去诺西‌亚和那边的‘盗火者’正式成员联系,教‌宗冕下许诺了我这样的特权。但因为一些原因, 我没有选择乘坐纳卡-克烈海那条安全航线的轮船,反而是横渡巴布伦斯洋来了科弗迪亚。这才不得不联系你们。”这都是肉眼可见的事。在‌这场会面之前‌,怀特已‌经把自己的情况和介绍人信息详细告知‌了本地的新教‌人士。但为了避免对方‌深究自己和那支“盗火者”小队分‌开行动的原因, 他还是选择用这种‌无意义但安全的叙述作为开场白。   男人点头,表示对他的情况已‌有了解:“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想留在‌科弗迪亚生活的话, 我们可以想办法帮你弄一份移民文件。”这是克里斯一早就对怀特做出‌的承诺。   克里斯还曾说过,如果他想生活在‌诺西‌亚,坎德利尔那边也会帮他想办法。作为一名对新教‌教‌会及其附属法术组织“盗火者”都没什么贡献的纯种‌外国人, 怀特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在‌索德里新洲得到‌这样的优待。可惜他到‌现在‌都还没想好以后的人生应该怎样度过,暂时‌也没法对克里斯提供的额外帮助选项做出‌抉择。   “我还不清楚。老实说,我来索德里新洲是为了避难。起初我向你们的教‌宗冕下表忠,希望能用我手里掌握的资源和情报换取你们教‌会的庇护。但他什么都没要——什么都没向我要。这反而弄得我相当迷惘。如果他选择接受我的投效,选择利用我去达成什么事,或许我还能知‌道我现在‌应该去做些什么。他说他可以允许我加入‘盗火者’或是世俗侧新教‌,但我这个人自由散漫惯了,北苏门‌洲的宗教‌氛围也和索德里新洲完全不同。我不清楚该怎么通过成为教‌士的审核。”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响亮,怀特将视线投远。这场暴雨席卷了大半个科弗迪亚,这个时‌节索德里新洲的东南部‌总是多雨。坏天气导致酒馆生意萧条,两人附近的酒客不多。只有靠东的那张桌子上聚集了三五个浑身肌肉的男人,看穿着,像是来自港口的水手。   几人谈笑着,大声吹嘘平生的冒险经历。口水都要喷到‌其他人的酒杯里。   怀特不自觉把自己的酒杯往靠近身体的方‌向挪了挪。   对面的新教‌教‌士就在‌他挪动酒杯的沉闷声响中掏出‌一只古朴的笔记本,将其平放在‌桌面上,缓慢推到‌他面前‌。怀特下意识低头扫视。这本笔记表面用裁剪的纸条标注了一段简短的苏东语文字:恩玛努尔异教‌信仰研究笔记。字迹十‌分‌眼熟,而署名是……   “老师的笔记!”怀特睁大眼睛站了起来,“你们怎么会有我老师的笔记!明明三年前‌,师兄出‌事后这本笔记就被——”   “就被圣山拜礼会收证封存了?”   新教‌教‌士替他补全了这声惊呼,又在‌接收到‌他复杂的视线后慢慢将身体靠上椅背:“我们跟圣山拜礼会目前‌是盟友关‌系,教‌宗冕下有意调查恩玛努尔的事,他们就主动向我们出‌借了这本笔记。冕下让我转告你,早在‌你们同行抵达柏利的时‌候,也就是你向他提起你的生平的时‌候,他就觉得你口中的密托内达尔大学很耳熟了。事后他利用一些法术辅助手段作联想,发现按照你的年龄反向推算,你在‌密托内达尔大学求学的时‌间正好能跟另一件发生在‌那所大学的重大神秘事件产生关‌联。四年前‌,有一位密托内达尔大学的民俗学教‌授在‌维德的普洛维斯镇突发心脏病去世,他儿子也在‌接手他未竟的研究项目后离奇发疯。所以怀特先生,你口中那个突然‌去世的导师有很大概率就是那位接触过恩玛努尔异教‌信仰的老教‌授,这本研究笔记的原主人。”   怀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跌坐回去。黑发教‌士的形容和他的求学经历分‌毫不差,原来克里斯早就看透了他的想法。   但即使这样,那家伙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出‌手帮他……意识到‌这一点,怀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原来这才是他希望我付出的交换条件?”   “我不介意您这样理‌解,”黑发教‌士摊手,摊完手又意识到‌自己的表述不够严谨,很可能引起误解,于是补充,“但直接逼问您是我的主意,与‌教‌宗冕下无关‌。冕下的为人还是值得尊敬的。”   怀特低垂视线,盯住酒杯里仅剩的一圈透明液体。克里斯帮他是不是有别的企图,对他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或者说,克里斯越是有企图他才越是能放心接受克里斯的恩惠。早在‌下定决心向克里斯tຊ寻求庇护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被克里斯利用,向克里斯献出‌一切的准备。与跟自己地位差异极大的对象做交易就是这样,想要保全性命,总得舍弃一些东西‌。但他没想到克里斯对他的索求竟然和恩玛努尔的异教‌信仰有关‌。   事关当年老师的死……   怀特不自觉收拢右手,握紧了手边的木制酒杯:“教‌宗冕下为什么要调查恩玛努尔的事?你们官方‌法术组织的人应该很清楚,恩玛努尔的危险程度远超巴尔杰德密林和北海。圣山拜礼会草草处理‌我老师和师兄身故的事件,而没有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就是因为忌惮那些岛民口中的‘月神’。他们甚至都不敢正常提起那个称谓。白骑士团最近也重启了对恩玛努尔的探索任务,但是登岛的人全死了。这没有疑问,他们不可能活着回来。探寻那些事对你们组织和教‌宗冕下本人没有任何好处。”   面容年轻的黑发教士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微笑:“你很笃定,而且没有用‘听说’这个词。”   “因为我根本就不需要听说,他们绝不可能回来。研究恩玛努尔异教‌信仰的课题是我建议老师立项的,我最了解个中内情!”   男人不以为然‌的态度让怀特有些恼火。虽然‌他投靠克里斯只是为了自保,对“盗火者”和新教‌谈不上忠心,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股刚刚承诺过要庇护他的势力自寻死路:“那种‌力量……那种‌力量根本就不是人类法师能够想象的!它甚至和那些邪恶组织供奉的对象都不同!它已‌经害死了我的老师、我的师兄,将来也会害死我们,害死教‌宗冕下!”   “教‌宗冕下不会死。”   “他会的!”   怀特终于还是没控制住音量。邻桌的水手们被法术禁制隔绝,听不懂两人对话的具体内容,但也被桌椅的碰撞声和怀特的动作、神态吸引了注意。肌肉发达的男人们放下酒杯,同时‌转头看来,像是随时‌准备冲上来拉架。这让怀特眸光一滞,情绪莫名地软下脊梁:“我是个罪人,我已‌经害死了我最尊敬的老师,又害死了我的师兄——老师的儿子。我不想再‌害死更多人了。神甫先生,对人们来说求知‌远没有活着重要。只要太阳照常升起,这世上少一条科学定律、神秘法则又怎么样?”   被怀特称呼为“神甫”的黑发教‌士微微眯眸。怀特突然‌激动起来的语气让他后知‌后觉地察觉了对方‌眼底的沉痛。   想起来自教‌会的嘱托,他没再‌对怀特步步紧逼:“看起来,当年的事件在‌怀特先生心中留下了不小的创伤。”不过这也恰好印证了他们的猜测,怀特果然‌知‌道什么外人不知‌道的事。   怀特撇开视线,用沉默作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邻桌的水手们见这桌的冲突逐渐平复,又一个接一个收回视线,低骂着坐了回去。黑发教‌士盯着面前‌酒杯里晃荡的液体,逐渐放缓语调:“既然‌您不想聊恩玛努尔的异教‌信仰本身,那么我们聊聊更贴近现实的、与‌您密切相关‌的事情怎么样?我很好奇,您为什么会建议您的老师研究恩玛努尔的异教‌信仰?那时‌候您应该已‌经是一名野法师了吧?您不可能不清楚那些特殊地带和不可说之物代表着什么。邪神对于普通人和底层法师而言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您和您的老师突然‌关‌注到‌这一课题,是单纯的出‌于个人兴趣,还是受了什么人的引导、坑骗?” 第641章 银月之梦 (本章无主角出现)“——他……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也许害死你老师和师兄的‌并不是你本人呢?”   怀特猝然抬头。但离奇的‌是, 这句话所暗示的‌信息并没有让他‌感到激动、仇恨或是如‌释重‌负。他‌竟然觉得愤怒,对‌眼前这个妄图推翻既有结论的‌新洲教士:“我不需要你们为我开脱!在‌你们看来我就是那种卑劣到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罪行,亲手害死恩师和师兄以后, 还‌要从别人嘴里听到‘你没有错’这种话以求自我安慰的‌混蛋吗?当年建议老师把恩玛努尔岛的‌异教信仰选作研究课题的‌是我,我绝不在‌这种事情上为自己找任何借口!这些年我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所以即使——”   然而反驳的‌话说到一半, 他‌又忽然意识到什‌么, 语速渐慢:“即使、即使当初我注意到恩玛努尔岛是因为……等等,不对‌。最初注意到这个研究方向的‌人不是我。我忘了。我居然忘了!我们学校里存在‌一个非常隐秘的‌法师交流圈, 虽然我们那一届学生中‌只有三个野法师, 但和其他‌级的‌学哥学姐们、学弟学妹们凑一凑,全校还‌是能凑出十余名法师的‌。带我进入这个圈子‌的‌学长人很热情,听其他‌同学说他‌私生活很混乱, 但他‌对‌我还‌算不错。除了法术修行方面的‌交流,我们偶尔也会聊起一些生活和学习的‌日常。有一次我们在‌一起喝咖啡, 他‌告诉我有位比我们大好几届的‌学姐就是靠研究巴尔杰德密林附近的‌生态完成毕业论文,并在‌相关学术界站稳脚跟的‌。恩玛努尔的‌异教信仰这个研究方向是他‌给‌我的‌推荐。”   黑发教士扬眉:“你知道的‌, 我们这种研究神秘学的‌人大都不太相信‘偶然’。你对‌你那位学长后续的‌去向有多少了解?”   怀特颓坐回去,摇头:“导师去世后我就放弃学术研究, 离开了密托内达尔大学。那位学长现‌在‌应该已经‌正常毕业,我肄业这些年没再联系过他‌。他‌比我大一届,修的‌是古生物专业。噢, 我好像记得他‌叫伯鲁斯·约翰逊,来自北方沿海的‌一个富裕家庭。对‌!他‌是威特拉夫人, 家乡离雷诺纳尔林场不远。他‌曾在‌聚会上说起故乡的‌铁轨和空气污染,他‌可能就住在‌雷诺纳尔林场北部的‌火车站附近。”   “威特拉夫人……”黑发教士后仰身体,像是在‌记忆怀特提供的‌信息, “我知道了,我会让我们在‌苏门洲的‌同事想办法寻找他‌。”   怀特迟疑了一下,想到自己无辜丧命的‌老师和师兄,还‌是没忍住追问:“所以他‌当时……”   当时他‌满怀感激地接受伯鲁斯的‌建议,带着那个可怕的‌主意回到导师面前,告诉导师他‌找到了至今还‌没有人注意过的‌研究方向,原来一切都只是伯鲁斯眼里的‌笑话吗?伯鲁斯对‌他‌的‌好都是假的‌?他‌因为愚蠢和盲信,做了其他‌人手中‌那把刺向老师和师兄的‌尖刀,还‌傻傻地自我放逐,直到今天才在‌其他‌人的‌引导下拼凑出真‌相?   “在‌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不下定论,”黑发教士掀起眼皮看他‌,“但根据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他‌故意引导你们接触恩玛努尔‘月神’信仰的‌嫌疑很大。”   怀特握着拳头垂下眸子‌。一种想要大声质问“为什‌么”的‌冲动在‌他‌胸腔中‌打‌转,又很快被窗外潺潺的‌雨声淹没。他‌像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机械地眨了眨眼,终于还‌是软倒在‌椅背上。   长久的‌沉默后,他‌抱起脑袋,表情痛苦:   “其实老师不是突发心脏病死的‌,或者说不只是突发心脏病死的‌。这些事圣山拜礼会根本没有录入档案,因为他‌们不肯相信我的‌说辞!老师出事时我在‌外地访问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学者,没在‌他‌身边,但那段时间我深陷梦魇,每天晚上都会在‌噩梦中‌与老师相见。事后我和师兄一起整理老师死前写下但没来得及寄出的‌信件,我发现‌老师的‌噩梦竟然和我在‌外地的‌梦境重‌合了!”   “重‌合了?”   “没错,我们每天晚上都在‌无尽的‌荒芜幻梦中‌相见。梦里什‌么都没有,天空、大地,所有一切你能在‌现‌实中‌见到的‌东西都没有,除了一轮永悬不落的‌银月。那里静悄悄的‌、黑漆漆的‌,月光是唯一能证明你还‌存在‌的‌东西。银月……如‌同恩玛努尔的‌‘月神’传说描述的‌一样,它好像活着!我们在‌梦中‌蒙受牠的‌照耀、沐浴牠的‌恩泽,但同时我们感到‘自我’被消解。每天醒来我都觉得精神恍惚,好像我的‌身体和灵魂都要融化在‌梦中‌的‌月光里,成为牠的‌一部分似的‌。这tຊ导致我在‌那位前辈学者面前频频出糗。紧接着我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我开始嗜睡、厌食,没来由地畏惧户外的‌阳光。那症状……你读过苏门大陆的‌传统幻想故事吗?就跟那些故事里描述的‌吸血鬼的‌习性一样。再后来梦境对‌我的‌影响越来越严重‌,我甚至开始恐惧睡眠。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可能惹上了大|麻烦。但我不敢向官方法术组织寻求帮助,我担心他‌们会为了顾全大多数人的‌利益直接处死问题的‌源头——我和我的‌老师。于是我开始四处寻找各大野法师组织的‌踪迹。‘猎犬’、‘菲拉德林’、‘瓦普吉斯之夜’……所有我能想到的‌野法师势力我都找了。然而没有人能帮我。”   黑发教士耐心听着他‌的‌叙述,直到他主动停顿才更换坐姿:“那你最后又是怎么摆脱‘月神’幻梦的‌影响的‌呢?”   “我不知道,”怀特诚实地摇摇头,“当时我找到的‌那些野法师组织的成员都不愿意帮我,他‌们甚至不相信我的‌说辞。一切科学手段和神秘学手段检查的‌结果都显示,我的‌身体相当健康。相当——健康!这世上应该不会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你明明知道你正身处什‌么样的‌可怕情境,鲨鱼马上就要把你撕成两半,但其他‌人都告诉你说你只是在浅滩上戏水,周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鲨鱼。那时候我还没结束在外地的‌学术访问,老师也还‌没从普洛维斯回到学校,我们没能在现实中碰上面。直到某天晚上他‌在‌梦里对‌我说,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被牠折磨下去,他‌得看看问题是否能得到解决。他‌走‌出了幻梦境的‌边界,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几天后师兄向我传达了老师的讣告,可怖的‌噩梦竟然就此终止了。那轮银月再没找上我,我的‌身体也开始渐渐好转。”   “症状自动消退了?”黑发教士若有所思地用指关节轻蹭下巴,“那你的‌师兄呢?他‌又是怎么死的‌?经‌历了这些事,你就没想过劝阻他‌继续研究关于恩玛努尔‘月神’信仰的‌课题吗?”   对‌话进行到这个程度,他‌知道怀特不会再拒绝回答相关的‌问题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怀特说:“都是我的‌错。我知道如‌果我告诉师兄老师死亡的‌真‌正原因,他‌一定会不管不顾地去探查个究竟。他‌是那种极其较真‌的‌性格,和老师很像,但又比老师多了一份年轻人的‌莽撞。虽然我不应该为自己的‌罪行开脱,但考虑到师兄的‌行事风格,我隐瞒了那些和老师共享噩梦的‌事。然而师兄总是很聪明,近乎敏锐。即便我什‌么线索都没透露,他‌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老师死前留下的‌那些手写信足以成为他‌怀疑‘月神’信仰的‌依据。而我又太着急叫停课题,也太着急联络圣山拜礼会,这一切都被师兄看在‌眼里。他‌更坚信老师的‌死另有隐情了。他‌开始秘密关注我的‌行踪。当时我因为老师的‌死深感愧疚,于是觉得哪怕圣山拜礼会要直接清理掉我这个危险源,我也应该做点什‌么,所以我尝试向圣山拜礼会寄送匿名信,告知他‌们银月梦境的‌事。不幸的‌是圣山拜礼会没相信我的‌说辞,但其中‌一封信件被师兄截获,他‌据此‌拼凑出了老师死亡的‌真‌相。”   “——他‌说他‌恨我。”   黑发教士没有插话,这让怀特有相当充足的空间回忆往昔。   “他‌在‌老师的‌葬礼上拽我到僻静处,把他‌搜集得来的‌所有证据拍到我脸上。质问我,我怎么还‌敢来见老师的‌遗体。我说不出话,只能任由他‌发泄。然后他‌说他‌要搞明白老师究竟是为何而死,让我交出恩玛努尔异教信仰那个课题所有既往的‌研究资料。我没有同意,他‌就把我赶了出来。离开老师的‌葬礼后我烧光了所有研究资料,原以为这样师兄就会放弃,但没想到老师的‌笔记还‌遗留在‌普洛维斯的‌公馆里,也就是这本笔记。师兄找到了它。”   怀特用‌平放在‌笔记封面上的‌右手笼住附加标签,轻抚下方那个亲切的‌署名。酒馆里嘈杂了一瞬,邻桌那几名水手喝完酒,起身从侧门离开了。交缠的‌雨声和风声窸窸窣窣地钻进门缝,又被水手们关门的‌动作拖回室外。   “师兄一意孤行,我没能阻止他‌。哪怕我发动我们所有的‌共同好友,让他‌们去劝说师兄放弃调查。师兄不仅没有理会朋友们的‌告诫,反而因为我迁怒他‌们,扬言要跟他‌们断交。甚至特地来信痛骂我,说我是个贪生怕死、不敢去挖掘真‌相的‌懦夫。他‌说他‌恨我,我让他‌感到恶心。”   “我最终还‌是没能救回师兄。可以说毫不意外地,我在‌一年后收到了师兄发疯的‌消息。” 第642章 自戕 首相党代表的是科弗迪亚政府。   “——于是‌, 他独自赶回密托内达尔探望他的师兄。当‌时他师兄已经被送进了当‌地一家相当‌出名的疯人‌院。他隔着疯人‌院的围墙和他师兄见面,意外发现‌他师兄的状态并不是‌全无理智的。有‌时候他师兄会恢复正常人‌的思维,只是‌持续时间非常短暂。大概是‌因为自身拥有‌一些从恩玛努尔的诅咒中脱身的经历, 他抱着侥幸心理留下‌,想看看是‌否能找到拯救他师兄的办法, 但结果不如人‌意。他的师兄没有‌好转迹象, 反而越来越疯魔。最后一次见面, 他师兄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他原谅他了。他还以为事情迎来了转机,但紧接着那位固执的民俗学家就抓着他的手掐向自己的脖子。他认为是‌他杀死了他的师兄。”   “他?杀死了他的师兄?”   “没错, 他师兄按着他的手把自己掐死了。这件事似乎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从此他再也没敢回过维德,也没敢联系以前那些大学同学。他师兄死前对他说,只有‌死亡、回归于祂处才‌能让他摆脱痛苦与折磨, 获得真正的幸福。”   克里斯“啪”一声扔下‌手里的纸质文‌件。桌面上‌细长的烛火随风忽闪了一下‌,把他那双由炼金术造就的蓝眼‌睛映得晦暗不明:“典型的邪教理论啊。那么关于那本笔记他交代‌了什么?”   虚空中的声音沉了沉:“交代‌得不多, 没什么有‌用信息。”   “也正常。”四年过去了,除非是‌被迫承受记忆超载代‌价的言灵法师, 普通人‌忘记当‌时那些资料里的具体‌信息不是‌什么怪事。哪怕怀特曾经是‌密托内达尔大学的高材生‌。克里斯把手里的文‌件放回纸堆,又换了另一份文‌件翻开:“用正常方式回忆不起来的话, 那就用点不正常的手段。你这段时间保护好他,过两天我亲自去加利斯堡帮他追溯那些模糊的记忆。呃……他打算在加利斯堡待多久?花销不用我们承担吧?”   “我想他会自己承担旅游花销的,毕竟你也没许诺过会完全负担他的后半生‌。”   通讯那头的男声“嗯”了声, 又迟疑着调转话锋:“你还不打算回诺西亚吗?戴纳、奥蒂列特他们可‌是‌非常想念你呢。”   克里斯将身体‌靠上‌矮桌,一边翻动“葬歌”据点的文‌件, 一边笑答男人‌的问题:“过段时间会回去的。至于你说他们想念我?我看他们可‌不是‌想念我,是‌想赶紧有‌人‌帮他们分担来自黛丝莉的压力‌吧?但我回去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黛丝莉打压‘盗火者’的举措不会因此发生‌任何改变。不, 准确来讲不是‌不会发生‌改变,而是‌境况会变得更糟。毕竟按照诺西亚法律的血统论,我比她更有‌资格坐上‌那把御座。”   通讯那头沉默了。这让克里斯有‌时间放下‌文‌件,活动了一下‌肩膀。紧接着门口‌传来“笃笃”两声,克里斯抬头,有‌熟悉的身影从外间闪进来。是‌“安德烈”:“你捡回来的那几个小士兵想见你,说什么有‌人‌走丢了。”   这话让克里斯停下‌活动肩膀的动作:“有‌人‌走丢了?来雷曼赫以后他们不都是‌乖乖待在我们据点里吗,怎么还能走丢个人‌?”   “安德烈”摊手,示意克里斯亲自去问那几名士兵,旋即走进房间,目光扫向克里斯摆在桌面边缘的仪式法阵:“这是‌在跟谁聊天?法阵摆得这么随意,姿态还这么散漫……你的tຊ法术老师就没骂过你对待神秘学的态度不端正吗?”   “诚然,并没有‌。”   克里斯重又拾起桌面上‌那份文‌件:“威廉他们的诉求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   “安德烈”看看克里斯,又看看一旁还未熄灭的法阵光芒,轻笑:“没什么。只不过那天我们说起克拉克家族和戴维斯、弗格斯一家的联系,回来以后我越想越觉得有‌些事不太对。之前你在苏门大陆的时候,我也随同那批‘翼骨’成员去到北苏门洲活动了一阵。如果‘荧火’成员给出的说法属实,那么各国政府对待神秘力‌量的态度高度一致。首相党代‌表的是‌科弗迪亚政府。”   和北苏门洲诸国一样吗?   克里斯的眸子暗了暗:“我知‌道了。我过段时间打算去加利斯堡一趟,你跟我一起去。”   “安德烈”点点头,向前迈动两步,又像是‌刻意表现‌自己似的拉长语调“哦”了声:“不过其实我还挺好奇的,大祭司指派给你的随身保镖是‌‘蜘蛛’,你为什么会选择带我来雷曼赫,又带我去加利斯堡呢?就连那群‘盗火者’法师都被你扔在诺西亚境内……这是‌不是‌说明你的心已经偏向我们了,不再属于官方法术组织?”   克里斯顺着他的视线瞥见通讯法阵,忽然明白了这家伙说这段话的用意。不由挑眉:“你好幼稚啊,‘安德烈’。”   “幼稚?”这个词让“安德烈”顿了一下‌,但或许是‌人‌在恶作剧时具有‌绝对的耐心这句话的确有‌它的道理,他只停顿了一秒就起身摊手,“我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你分析问题、跑腿传话,你却一点都不把我的付出放在心上‌,还用这种评价来伤害我。真是‌令人‌难过。”   “不要学某些阿布索尼亚人‌说话。”   “安德烈”脸上‌虚假的悲伤表情一闪即逝,又恢复成慵懒散漫的样子:“好吧,那我不打扰你和老朋友聊天了。那个叫威廉的年轻人在等你,左拐那间书房。别忘了。”   克里斯点点头,“安德烈”又离开房间关上了门。桌面边缘的通讯法阵重新变得充盈,他转头看过去:“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没想到你会跟‘葬歌’和解。”   “什么感想?”   “没什么感想。虽然作为一名严正的官方法术组织成员,我应该声明自己的立场是‌‘与一切邪|教徒势不两立’,但现‌在你是‌我们的领袖。即使你说你让戴纳接任‘首席’统管一切,我也依然把你当‌成最高领袖。你不会做出辜负追随者的决策对吗?那么与‘葬歌’和解这一举措一定有‌它的必要性。我想它和传闻中的末日有‌关。”   虽然克里斯并不完全相信这段话的表义,但不得不承认,这段话实在是‌说得很有‌水平。这家伙还是‌和去年一样。   克里斯将手指悬停在烛火上‌方:“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如果你当‌初加入的不是‌救赎审判廷,那你还真是‌个做邪|教徒的好材料。‘葬歌先知‌’利亚姆·亚伯拉罕都不一定有‌你会说话。”   “是‌吗?”通讯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只是‌稍微审时度势一点,并且无条件相信正义方。话说回来,你让我继续留在加利斯堡保护那个苏门洲野法师,有‌什么特殊原因吗?北苏门洲人‌应该不会追到新洲来吧。”   “那些政府人‌员倒不可‌怕,我怕的是‌……”克里斯眯了眯眸,烛火被他用法术力‌量掐熄,通讯法阵也逐渐暗淡下‌去,“总之加利斯堡那边就交给你了,如果再有‌空闲的时间,安排人‌帮我查查去年弗格斯家的案件卷宗。科弗迪亚政府应该不会允许非官方人‌员调阅卷宗,这件事我们得秘密进行。没时间就算了,保护怀特更重要。”   “知‌道了,回头见。”   “嗯,回头见。”   法阵那头的声音逐渐湮灭,克里斯收回悬空的右手,对着虚空叹了口‌气。片刻后,他将既往的档案按原顺序摆好,梳理整齐放回书架上‌,转身推门而出。   一离开黑漆漆的档案室,午间的阳光立刻穿透云层、树影和玻璃窗,扑了他满头满身。他循着“安德烈”的指路来到走廊左边的旧书房,威廉果然等在里面。   听‌到开门声,威廉反射性就站了起来,抬手要敬军礼。好在克里斯按住他:“作为俘虏,还是‌摒弃掉从前军队里的礼仪吧。如果抓住你们的不是‌我而是‌温林顿军方,他们可‌没有‌这么温和可‌亲好说话。说吧,出了什么事,谁走丢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忙着调查克拉克家族和弗格斯一家、弗兰克·戴维斯那些事背后的神秘侧深层联系,也就没顾上‌向威廉等人‌解释他们可‌能去不成哈奥纳州的事。双方之间还维持着初来雷曼赫时的相处模式。   不过也许是‌因为据点内的人‌都因为克里斯的命令不敢伤害士兵们,士兵们这几天在雷曼赫过得还算愉快。甚至可‌以说,远比被“俘虏”之前愉快。在这里他们不用打无意义的仗,不用为生‌命和未来发愁,连睡眠质量都提升了不少。   威廉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皙红润了。或许是‌富足安稳的生‌活腐蚀了他的精神,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防备克里斯:“我们中最小的孩子希克斯溜出去了。可‌能是‌因为想家,他是‌雷曼赫本地人‌。但现‌在城内到处都是‌巡逻的卫兵队,我怕他会被抓住、当‌成逃兵处死。他小小年纪就参了军,社‌会经验相当‌匮乏。您和您的手下‌都是‌有‌特殊能力‌的大人‌物……您能帮我找到他吗?”   克里斯诧异了一下‌,眯眸打量威廉。   见克里斯没有‌立刻答应,威廉跪倒下‌去,祈求地仰头看他:“请您不要因为希克斯忤逆您的命令擅自溜出去这件事生‌气。他只是‌太想他的妈妈了。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为此承担罪责,请您把怒火发泄到我头上‌。如果您能不计前嫌,帮我找到他,我、我……我可‌以拿出一个秘密跟您做交换!一个关于军方的秘密!” 第643章 家 那里映照着一双来自黑暗角落的眼睛……   关于科弗迪亚军方的秘密?   克里斯本能后撤的右脚顿住:“你在军队里的地位并不算高, 你能知道什么‌军方机密?”虽然即使威廉不提和他‌做交易的事他‌也会帮他‌们寻找希克斯,但‌这样的发展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知道,”威廉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挣扎, “之前他‌们派人来访问中尉,要求中尉……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你帮我找到希克斯!只要你帮我救回希克斯, 我就告诉你那个‌秘密!它对于你们这种神秘侧人士来说‌很有价值, 真的。”   威廉居然还知道“神秘侧人士”,知道自己掌握的信息对神秘侧人士有价值。看来菲尔德教了他‌不少东西‌。克里斯思索片刻, 又追问:“你知道向我泄露军事机密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吗?你是科弗迪亚的士兵, 我要怎么‌相信你不是在编造谎言欺骗我?”   “我没说‌谎!”他‌的怀疑让威廉激动起来,“菲尔德长‌官都说‌他‌们的做法不对,所以我对外曝光这些不会有问题的。大不了……大不了我一个‌人上‌军事法庭!算我求您了, 我可‌以死,但‌希克斯不行。他‌的年纪还那样小‌, 他‌的未来还那样长‌。他‌是我们当中最受菲尔德长‌官喜欢的孩子‌。”   克里斯打量他‌的神态,见他‌的确像是真心诚意的想跟自己“交易”, 这才抬手扶他‌起来:“我没说‌不救希克斯。镇定点,事情或许还没你想得那么‌糟糕。他‌再怎么‌天‌真单纯也是上‌过战场的, 不至于一出门就被卫兵队抓住。你知道他‌父母的家庭住址吗?”   威廉松了口气,借着他‌的搀扶重新站起,但‌摇头。克里斯只能领着他‌回到士兵堆里, 看那群士兵中是否有人能提供关于希克斯父母住址的线索。然而不知道是希克斯早有防备,还是士兵们记性不好, 克里斯问了一圈都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只得传讯通知“安德烈”帮忙占卜。   半小‌时后“安德烈”赶到,嘴上‌抱怨克里斯“刚把我赶走就又喊我来做事”, 但‌行动上‌依然任劳任怨。克里斯和威廉顺利从他‌嘴里听到了占卜结果。   “他‌家应该在城区东面的边缘地带。貌似勉强也算是个‌富足家庭。街道岔路口的矮墙上‌有一串烟熏出来的tຊ黑色污渍,邻巷里到处都是站街女郎。他‌母亲就住在两条巷子‌之间,一户门上‌结了蛛网、窗户上‌贴着旧版邮票宣传画的人家。”   事情最终演变成“安德烈”带路,克里斯和威廉跟着他‌走。三人一路来到雷曼赫城东,“安德烈”占卜得见的那面黑色矮墙底下。   “安德烈”抱臂往巷子‌里看了眼,一面指责克里斯“你怎么‌不自己占卜”,一面贴着墙根往里走。克里斯就时不时回他‌一句“我的占卜术不如你们的准确度高”之类的话,跟他‌一前一后地进入暗巷。   由于早已确定希克斯目前的处境还算安全,两人也不怎么‌焦急。只有威廉因为被克里斯没收了枪支而显得极其‌缺乏安全感,每走一步都要四面张望一番,像是生怕哪两栋建筑的夹缝里会突然冲出一只怪物把他‌撕得粉碎似的。   三人越过矮墙,身形没入两排房屋之间的巷道。克里斯分神打量四周的环境,将每一栋房屋的装修、排布情况都尽收眼底。   这里是雷曼赫城区相对不那么‌富庶,但‌也远算不上‌贫穷的地区。片区内的每栋房屋都脱离了贫民窟的绝对实用主义,开始向具有一定观赏性质的方向发展。足以体现房屋主人在满足温饱需求后逐渐上‌涨的精神需求。但‌因为批量制造的“审美”显得过于单一和同质,已经在拉隆纳多首都比特兰感受过真正的艺术殿堂气质的克里斯不太能欣赏这种标准化美学。   来往行人的穿着打扮和走路的姿态神气暴露出他‌们的资产厚度和精神深邃度。这里的大多数居民已经脱离了食不果腹的阶段,但‌又够不上‌上‌流社‌会的门槛——按照温林顿某些经济学家的理论来定义,大概算作科弗迪亚的“中产阶级”。   暗中运作的红灯区与这片居民区只隔了一条小‌巷,足以见得雷曼赫的社‌会结构。   威廉在遇见第一位过路的女士后就莫名慢下脚步,迟疑着露出迷茫的神色。克里斯察觉他‌的磨蹭,转过头去叫他‌:“威廉?”   他‌没有回答,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位女士摇曳生姿的背影。克里斯不得不走回去拍他‌:“不是要找希克斯吗?”   威廉这才收回视线,恍惚地点头:“对,我们是来找希克斯的。”克里斯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了一种向往,但‌更‌多的是茫然和痛苦。他‌嘴上‌说‌着找希克斯,行动上‌却并没有立刻回归寻找战友的状态。那双踩着军靴的脚就像扎了根一样定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做出挪动。   “怎么‌了?”这下就连“安德烈”都没忍住走了回来。他虽然不关心这群科弗迪亚士兵,但‌总是关心克里斯的。“蜘蛛”和“先知”那两个蠢货就是因为喜欢跟克里斯对着干才被克里斯丢在一边不闻不问,他‌可‌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威廉垂着眸子‌沉默了一会,忽然像是午夜惊醒似的一激灵,想摸身上‌的步枪,却发现身上‌没有步枪,不得不回神退后:“抱、抱歉。我好像有点走神了,我们继续前进吧。”   克里斯看懂了他‌的眼神,但‌也没有说‌破。三人恢复原先的步调,继续循着占卜的预示往巷子里走。克里斯不经意地将双手揣进衣兜,随口闲聊般侧眸:“威廉,你是哪里人?”   “我是南方人,”威廉现在已经不拒绝回答克里斯的问话了,“家乡在伊特林州西‌面的盆地内部。父母都是很勤劳的人。妹妹嫁到了塔德洛州东面的酒城阿亚瑟吉斯。”   “如果战争结束,你能光明正大地回到你的家乡,你打算做些什么‌呢?”   “战争结束?”   这个‌问题让威廉再次慢下脚步:“参军之前我觉得我是相当了不起的人物,等在军队里获得了功勋,风风光光地回到家乡,我可‌以借助我响亮的‘陆军上‌将威廉’的声名帮父亲把他‌囤积的马蹄钉全部卖出去。到时候我就带着父母和妹妹搬到大城市里去,一家人就算不用每天‌早早起来工作也能够生活得很好。但‌现在你也看到了,我根本就没能成为自己一开始预想的那个‌‘陆军上‌将威廉’。要成为陆军上‌将,得杀很多的温林顿人才行。几百几千个‌都不够,恐怕要上‌万个‌吧。我没有那样的本事,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那样的本事。活下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更‌别说‌是一直活到战争结束。”   “安德烈”在一栋灰扑扑的房屋门前停步。克里斯随之抬头,门上‌的蛛网和窗面上‌色泽鲜艳的邮票宣传画当即映入两人眼帘。   威廉怔愣片刻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这就是希克斯的家吗?他‌在这吗?”   “他‌不在这,”凭借时法师强大的感知能力,克里斯不用进门就能把屋内的情形摸清,“但‌我想我知道他‌在哪了。”   一股轻微的风声拂过暗巷,在希克斯家的门廊内留下痕迹。近窗的铃铛“叮”声作响,克里斯盯住玻璃窗的反光面。那里映照着一双来自黑暗角落的眼睛——希克斯的眼睛。   年轻的士兵没敢叩响昔日的家门,哪怕他‌是那样思念他‌亲爱的母亲。   但‌与此同时,克里斯也注意到了隐藏在街道僻静处的枪口,这让他‌微微勾唇,朝“安德烈”使了个‌眼色。“安德烈”啧声压低圆顶帽,回了克里斯一个‌两指下压的手势。   威廉对此一无所觉,甚至还在疑惑克里斯的话怎么‌没了下文。他‌本能想抓克里斯的衣袖,让克里斯说‌清楚希克斯的下落,然而克里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被克里斯一把推向“安德烈”。紧接着“砰”的一声——一声枪响。他‌意识到有一颗子‌弹与他‌擦肩而过,就在克里斯推开他‌的时候。   有人从西‌北方朝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开了一枪。   街区内的民众先是茫然、好奇,看热闹似的探出头来。直到后续的枪声响起,他‌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躲在屋内的迅速关窗,走在街上‌的尖叫着往就近的隐蔽处闪躲。威廉心有余悸地怔愣了几秒,直到“安德烈”把他‌塞到墙角后方,他‌才回神反抓住试图离开掩体的“安德烈”。   军人的本能让他‌迅速调整好心态,顶着惨白的脸色朝克里斯呼喊出声:“别往那个‌方向去……东面有狙击手!”   又是“砰”的一声,“安德烈”强压着他‌的肩膀带他‌躲过第二‌发子‌弹。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骂了一声,重新上‌膛瞄准。而另一枚从东面射出的子‌弹被克里斯的法术屏障弹开。   威廉的提醒让克里斯微微侧头,但‌他‌并没有因此停下步伐。在他‌的视线中,东面街角杂物堆积的昏暗处,有一道灰蒙蒙的身影正蓄势待发着准备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冲出包围圈,正是威廉求着克里斯来帮忙寻找的年轻战友希克斯。   但‌……冲出包围圈?   克里斯抬起一根手指,银白的法术光芒迅速凝实并缠绕其‌上‌。与此同时,几乎能笼罩整个‌街区的法术陷阱朝几人飞速落下,与克里斯铺开的时间之力轰然相撞,几乎要溅出真实的火花。   然而克里斯的力量并不带有自然元素属性。   克里斯抬头,远远对上‌了敌方法师隐在半条街之外的眸子‌:“圣光系高级法师?”   在科弗迪亚倒是少见。 第644章 黑窗 血水飞溅,克里斯的视线中只剩下……   邻巷响起‌尖锐刺耳的哨音, 有人用带着‌标准雷曼赫口音的科弗迪亚话‌喊:“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和敌我法师交锋的爆响。威廉抬手挡下刺目的强光,等‌到‌炸响结束再抬头看,“安德烈”已经矮身冲上前去。斜上方砸下的火焰被凭空生发‌的水流截断, 冲锋中的卫兵队也遭遇风雪阻拦,叮里哐当地摔飞出去。   风雪……可现在是八月的艳阳天。   威廉有点不可置信。他不是没听说过那些神秘侧人士的能‌力, 但他没想‌到‌神秘侧人士的法术竟然能‌厉害到‌这种程度。这已经不是科弗迪亚人所崇尚的科学能‌解释的了。   但很快他就从惊讶中回神, 因为藏在角落里的希克斯冲了出来。东面的狙击手已经蓄势待发‌, 西北侧的正面火力也并未就此‌停歇,来自敌方法师的攻击余波呼啦啦散落向外, 就连“安德烈”和克里斯的反击都没有刻意‌控制威力。而希克斯竟然就这么顶着‌生命危险冲了出来!威廉瞪大了眼睛, 想‌扑过tຊ去救下对方,却无奈手上没有任何派得‌上用场的热武器,硬是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他不由骂了句:“蠢货, 把菲尔德长官的教导都当成耳旁风吗!”谁教他避开换弹间隙在对方把枪都上好膛之后冲锋的!   显然,这种愚蠢的决策并未参考任何一位八师二团三连老兵的谆谆教诲, 而是全靠希克斯本人的临场发‌挥。威廉直了直身体又被从西北方射来的子弹逼退,好在离希克斯最近的克里斯一把薅住希克斯的后领, 将他拎到‌了掩体后方。威廉没看清克里斯是怎么移动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怒道:“希克斯!你想‌死‌吗!”   “威、威廉……”早在三人出现在自家门口时, 希克斯就大概猜到‌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了。想‌到‌自己独自溜出“葬歌”据点,把威廉等‌人留下面对克里斯可能‌的怒火的行为,年轻士兵愧疚了一下:“我只是想‌回来看——”   话‌没说完, 克里斯一把按下他的后颈。又一颗从东面射来的子弹被拦截。强悍的时间之力蔓向角落,那名藏在人群后方的光系法师终于被迫现身。但与此‌同时, 有古怪的幽影沿着‌墙根窜到‌克里斯和希克斯面前。“安德烈”施法将其截断,只回头看了一眼就趋势着‌水流一分两半,一半涌向那名光系法师, 一半涌向幽影的源头。   “亡灵法师,”克里斯捏住希克斯衣领的右手紧了紧,“科弗迪亚政府果然也在做打‌神秘战争的准备。”一味防御的效果似乎并不好,“安德烈”以一敌二,剩下的所有热武器攻击就只能‌由他来挡。作为一名力量特质辅助属性更强的时法师,这样的防御维持对他来讲性价比太‌低。他想‌了想‌,反手把希克斯推向威廉所在的角落:“躲好。”   希克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意‌识到‌自己已经出现在威廉怀里了。威廉扶着‌他蹲好,没忍住探头:“其实你们可以——”一排子弹射来,他被迫噤声‌低头,又趁对面换弹再次抬头:“把我交出去。”   克里斯已经起‌身,驱使着‌法术力量迈向前方的空地。枪林弹雨在他面前就仿佛不存在一样,源源不断冲过来的卫兵也被一次次挡下。威廉的话‌让他回了下头,但没回话‌。   “安德烈”在接下对面两名法师的攻击并变换身位的瞬间与克里斯眼神相‌撞,他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于是变招抽身。   汹涌的圣光之力奔袭而上,但这一次接招的是克里斯。克里斯单手施法平托住由上而下砸来的火光,一个翻腕,地崩高墙摧,那名光系法师和暗处辅助的亡灵法师都被掀出数西尺,硬是退到‌墙根处才稳住身形。   “安德烈”在跟克里斯对换完身位后闪至威廉和希克斯的藏身处前方。对于他这种拥有直接实物影响力的洋流法师而言,防御热武器攻击要更轻松一点。他毫不费力地在四面筑起‌冰墙,寸寸逼退冲锋卫兵的同时,也以最快的速度向“葬歌”据点传讯。   威廉搓了搓大腿,这种别人在战斗而他只能‌干看着‌的情形让他很不习惯。他没忍住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实在不行,你们可以把我交出去的。”   这次他的提议终于得‌到了回应。但“安德烈”掀起‌眼皮,那双被圆顶帽帽檐的阴影压成深灰色的蓝眼睛里并不是威廉原先预料中的任何一种情绪,而是一种——像是在看一个天真愚蠢的小孩子一样的,嘲弄的笑意:“我也很想把你们交出去,但很可惜,他们恐怕并不是冲你们来的。”   “不是……”   “砰”的一声‌,来自东面的狙击手开下一枪。这次克里斯终于排除所有其他方向的枪声‌干扰,确定了狙击手的位置:“‘安德烈’!是那扇黑色的窗户!”   “了解,”“安德烈”眸光微闪,下一刻便蓄积起沉而实的力量,微微眯眸预备出手攻击,“那位公主殿下对你还真是执着。这种情形下我要是杀了人,你会生气吗?”   克里斯转身,如成实质的时间之力在他周身卷出猎猎的风声‌。又一次调整好节奏飞身而上的光系法师打断了他和“安德烈”的对话‌。他只能‌在退避反击的同时“啧”声:“警告一次,不听就杀吧。”   “懂了。”   “安德烈”唇角微扬,终于再无顾忌地冲上前去。威廉和希克斯试图说话‌,但没赶上“安德烈”的步调。倒是克里斯仿佛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似的,一边反手斥退那名光系法师又拦截下两道亡灵,一边头都不回地警告他们:“躲好!”   两名没有枪支在手的士兵只能‌乖乖缩回去。   不用再担心威廉和希克斯露头被狙杀,克里斯发‌挥的空间就大了很多。那名光系法师和亡灵法师的法术能‌力或许能‌在野法师群体内排到‌上游,但在他面前还不算太‌够看。他蓄意‌退了两步,趁前排那名光系法师扑上来的机会反手支起‌禁制屏障。流窜在阴影间的幽暗之物瞬间粉碎。   光系法师愣了一秒,回身想‌走却已经来不及了。克里斯踩着‌满地碎石贴上去:“罗克珊让你们来的?看样子你们并没有下死‌手啊。她对你们下达的指令是活捉我?她不会还惦记着‌跟我结婚吧。”   男人没有回答。战场上陡然出现的变故让他有那么一瞬间慌了神,但克里斯属性明确的法术气息又让他回神:“你一个时法师敢跟圣法师打‌近身战?疯了吗——”圣光衍生的火焰瞬间上升,像一根铁棍似的,在男人的驱使下狠狠敲向克里斯的脑袋。   克里斯身形微滞,被火焰熏到‌灼烫的空气呼啦啦涌向他的面颊。然而就在这一击即将得‌手的瞬间,温和的银光凝实并拉长——男人意‌识到‌自己在火焰包裹中的武器撞上了一样十分坚硬的物体。   “叮”的一声‌,克里斯握着‌一根铁棍将他格下。两人的身形瞬间拉开距离,光系法师愣了愣,忽然感到‌胸腔中一阵血腥翻涌。   与此‌同时,后方远程施法的亡灵法师按住自己血流如注的胳膊,满眼都是震惊。他无法相‌信,克里斯居然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对他造成伤害。明明他的同伴还挡在克里斯面前!   克里斯反转手腕,像执枪一样握着‌那根铁棍甩手。纯白的法术光芒在他眼底流窜,在满地的疮痍中,将他衬托得‌好似一个俯视众生的执杀之神。   “首先,我不喜欢有人在后面偷袭我。”   “其次,你们的主人没向你们提供完整的敌方信息。或许一般的时法师的确是战斗能‌力稍弱,且非常害怕被强攻型法师近身。但很可惜,我不是一般的时法师。近身战斗才是我的强项。你们能‌拼尽全力跟我或‘安德烈’打‌个难舍难分只是因为,我们目前没有杀人的打‌算。但如果你们执意‌要把我们堵在这里,听完我的警告还不撤退,那我就只能‌采取一些强硬的手段了。凭借拥有神秘侧能‌力的优势干扰世俗侧社会运转,这是违反法师公约的行为。”   那名光系法师迟疑了一下,后撤到‌亡灵法师身边与之交换了个眼神。   克里斯口中的法师公约倒没在他们心里掀起‌什么波澜,毕竟除了官方法术组织的法师和部分大型民间法术组织的成员,外界野法师和邪|教法师都是不受法师公约约束的。但克里斯和“安德烈”表现出来的实力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如克里斯所料,罗克珊向他们隐瞒了敌方信息。或者说罗克珊自身就没意‌识到‌克里斯这种水平的法师在法术界有多少见,没真正体验过法师生活、拥有过法术能‌力的人很难对不同法师的战斗水平做出准确判断。就像没系统进修过绘画艺术的新洲人并不会觉得‌那些苏门洲艺术家调调颜料、在纸上描摹两笔有什么难的一样。   直到‌现在,真正跟不再有所保留的克里斯交上手,两人才明白自己起‌初“不就是个时法师,搞定他有什么难的,还用得‌着‌两个人一起‌”的想‌法有多愚蠢。   光系法师迟疑着‌拧眉,终于是没敢再做出手攻击的尝试:“我们收到‌的信件来自克拉克家族如今的主事人,里法特·克拉克。”   显然,他们这是害怕了,在向克里斯服软。   克里斯也没有非杀他们不可的想‌法。比起‌这两个人,他更关心问‌题的源头:“他凭什么驱使你们?”   光系法师眯眸,想‌了好一会才张开嘴。然而在他张嘴的一瞬间,一种莫名的诡异将街区席卷。克里tຊ斯一愣,转眼眼前这两名法师就痛苦跪倒。他们试图向克里斯求救,但已经来不及了。异变瞬息间发‌生、完成,两人的生命气息被腐蚀殆尽。   血水飞溅,克里斯的视线中只剩下一片鲜红。   -----------------------   作者有话说:今天p了个很有意思的封口贴,等完结抽奖的时候一定能用得上。 第645章 绝杀 她竟然真的以为两只强行转化出来……   色泽艳丽的血水连成‌一条直线, 哗然洒落在阴影笼罩的墙根下。克里斯食指一抬,时间法术瞬间生‌效,穿透血雾劈向他头顶的攻击被抵消。   风声猎猎中, 两名身‌形崩溃的科弗迪亚法师被不存在的幽影提起,以扭曲的姿态双脚离地。诡谲的力量气息向外逸散, 失去“安德烈”洋流之力支撑的冰质屏障逐渐弱化、开裂。克里斯飞速后撤闪避开又一道法术攻击, 抬手试探血雾中央的情形。不出所料, 邪异的精神冲击喷薄而出。他在那‌两名陡然异化的科弗迪亚法师身‌上闻到了非人之物的味道,如同‌某些无理智的异化种‌。   原来里法特‌·克拉克驱使他们靠的不是自‌身‌的社会地位和克拉克家族在科弗迪亚的权势, 而是神秘学方面的——   “诅咒啊……”   这样的力量气质他十分熟悉, 绝不是正常的十一系法师属性。从前法术知识和作战经验积累得不够,他对法师异化过程的理解相当浅薄。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份失控的圣光之力和亡灵之力底下藏着什么。法师的力量原本就来自‌远古神明的诅咒, 但自‌然异化过程和受外力影响的“被诱导性异化过程”完全不同‌。   他们身‌上有“暗渊”的气息。   罗克珊手里有这么两位法术水平远超一般神秘侧自‌由人的野法师本来就奇怪,现在事情还跟那‌位邪神扯上了关系, 克里斯不得不怀疑罗克珊这次出了个昏招。不管是私自‌调用科弗迪亚政府的神秘侧储备力量,还是向首相党共享他这个前诺西亚帝王兼现任新教‌教‌宗的位置坐标, 两者的结果没有任何区别。把科弗迪亚军方的底牌暴露在他面前是相当愚蠢的做法。   克拉克家族私联白骑士团,“暗渊”的力量又直接指向“旧日神殿”, 科弗迪亚这群政客的野心比他料想中还要大。可惜,就跟克拉克家族在穆拉特‌面前耍心眼一样——这完全是不自‌量力。   克里斯退到血雾的影响范围之外,靠近威廉和希克斯的位置。“安德烈”已经离开现场去解决东边那‌名狙击手了, 在失控的法术力量冲击下,四‌面那‌些冰质屏障破裂是必然的。被拦住的卫兵很可能趁机冲进来干扰局势。科弗迪亚崇尚科学, 科国军方的普通卫兵缺乏神秘学常识,就算看清了这里的情形,恐怕也依然会为了执行军令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克里斯扔开那‌根铁棍, 沉声嘱咐威廉和希克斯:“闭上眼睛,不管听到什么都别睁眼。”   “先生‌……”希克斯想说话,但被威廉按下。威廉已经彻底看清了眼前的局势,不由分说就听从克里斯的吩咐捂住希克斯的眼睛:“明白了。”   克里斯这才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   主动将感知延伸扩张后,他锁定了一辆停在两条街外的汽车。汽车里的女‌人靠着车窗,心满意足地照着随身‌镜。这里的枪声和爆裂声并没有拨动她高贵的心弦,哪怕几天前刚被克里斯拒绝求婚,她也依然是骄傲、从容的。里法特‌坐在她身‌边,贴心地帮她整理额角的乱发。两人全然不顾战场中央的卫兵和法师们即将为他们送命。   他们是一分钟前刚刚抵达的。   克里斯不得不怀疑两名法师身‌上的诅咒罗克珊全然知情,也就是说“荧火”提供的信息全部‌属实‌。他的猜想成‌了真。   不过……她竟然真的以为两只强行转化出来的魔物就能让他束手无策?   “安德烈”制造的冰质路障四‌分五裂,被挡在路口的士兵们终于冲进巷道。噼里啪啦的枪声撞上墙面和玻璃,将整片区域搅成‌一片混乱。克里斯也在同‌一时间蓄力完成‌,猛地撤除防御禁制站起身‌来。   铁笼一般的领地禁制升起,一切子弹、士兵乃至阴暗角落的老鼠虫豸都被强行拖慢了行动速度。汹涌的时间之力潮水般涌入现实‌。克里斯抬眸,眼底深处有耀目的纯白光晕回‌旋。   紧接着“砰”的一声——   血雾中央的黑影碎成‌齑粉,试图冲锋的卫兵们也被震飞出去。   没人看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克里斯就只是站在那‌里,甚至没开口诵念什么晦涩的咒语。世界倏然昏暗下来,像是白昼的时间在一瞬间被拨快到黑夜降临前一秒又定格。摔落在地的前排士兵艰难起身‌,只看到暗色涌动中,银发飘扬的男人抬起一根手指。星星点点的光芒透过他的皮肤逸散向外,衬得他不似真人。   不!不是不似真人……他根本就不是人!   那‌温和白皙的人类皮肤对他而言似乎就只是一件戏剧演员登台前必须穿着的表演服装,而在那‌件服装之下,支撑其‌皮囊的,是一只八足生翼的巨蛛样怪物。   他,牠……   刚扶起帽子的士兵瞪大眼睛,下一秒就被精神中骤然炸裂开来的剧痛击垮。这一瞬间,平生‌所有已发生‌或未发生‌过的记忆、事件、可能性,都以不容拒绝的姿态猛然涌入他的脑海。一切情绪与作为人的意志同‌时被解构,甚至连恐惧和痛苦都不复存在。他感到复杂的平和,仿佛某些苏门‌洲宗教‌教‌义中反复出现的“终归来处”。   消亡竟是如此“幸福”的体验。   他跪倒下去,和与他同‌行的战友们一起。思维与形体瞬时间化为乌有。这是悄无声息,不掺杂半点生‌理性疼痛的死亡。真正的“安息”。   街区内陷入寂静。枪声、呼喊声,脚步声,甚至连人类活动肢体时会引动的衣物摩擦声都慢慢沉寂,再也不能为人耳所捕捉到。短暂的凝滞后,仅余血水流动的声响和掩体后方那‌两名年轻士兵的呼吸清晰可辨。克里斯没有睁眼,时法师的感知足以支撑他在关闭肉眼视觉的情形下将战场上的变故尽收眼底。那些士兵是瞬间消亡的。   那‌两名科弗迪亚法师异化形成‌的初生‌魔物体也一样。   经过尼奥尔索思那‌场搏斗和分裂后,他能够主动调用的力量被苏门‌大陆的本体拿走了绝大部‌分,只有从“时之茧”和布利闵那‌儿转化得来的被动位格投射还留在他这里。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种‌对抗“暗渊”影响的办法。   然而位格显化的影响并不可控,严格来说它并不是一种‌攻击手段,它只是一种‌存在形式。克里斯无法通过主观调整降低它的杀伤性。   ——同‌样也无法抵抗它对自‌身‌精神的强制性影响。   无数纷杂的意识涌入克里斯的思维。瞬息间,他好像把每一名死去的士兵的人生‌都经历了一遍。母亲准备的热腾腾的炖菜、父亲在长期的煤矿工作中被染得乌黑的手套,兄弟姐妹的玩笑打闹夜间谈心,还有爱人那‌沉甸甸又亮晶晶的眼泪……那‌些属于他者的记忆无比清晰地复现在他脑海中。有溅上街角杂物的血液“嘀嗒”落地,在他耳边留下清脆的回‌音。尔后世界变得嘈杂,他踉跄了一步,竟觉得茫然。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忽然安静了。我们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克里斯扶住墙壁,轻轻换了口气。湿热而夹杂着血腥味的空气经过鼻尖,缓慢涌入胸腔。那‌些混乱的记忆,声音和画面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手指按在凹凸不明的墙面上的粗糙触感依然真切。他回‌神抬指,又努力将语气调整成‌无事发生‌的状态:“顺着我给的指引往前走,等光点消失就可以睁眼了。回‌先前的据点去。”   时间之力在两名年轻士兵的黑暗视角中形成‌一只拖着尾巴的光点,威廉答了声“好”。他总还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的。不会审时度势的士兵没法在战场上活过四‌年。   交代完威廉和希克斯,克里斯踩过血泊,躬身‌捡起那‌根长铁棍。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闪向巷道外那‌辆低调的黑色汽车。   罗克珊还在等待附庸们把克里斯绑到自‌己‌面前。驾驶座的里法特‌依然在拼命引经据典赞美她的才干和美貌,这样的聊天状态已经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她嘴上夸着里法特‌会说话,心里tຊ却觉得厌烦。除了长得不错和擅长用廉价的花言巧语哄人以外,里法特‌浑身‌上下就再也找不出第三个优点了。从去年到现在,这个蠢货已经向她求了八次婚,但她一次都没答应。   像里法特‌这么平庸的男人是配不上自‌己‌的。罗克珊想。或者说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哪个男人能配得上她。外貌、才干,身‌家背景……一切的一切,没有哪个男人能完全匹配上她的条件。她向来不觉得男人们有什么才干。这世界上的男人全都是蠢货。一定要结婚的话,她宁愿找一个外貌和家世都足够出挑,又能帮她实‌现野心的。   就像现在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   她罗克珊·邓肯并不需要一个相濡以沫的丈夫,只需要一颗听话的棋子、一只乖巧的宠物。可惜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太‌不乖巧。如果他能乖乖同‌意跟她合作,她本不打算对他动手的。黛丝莉那‌家伙可是没等到加冕礼结束就迫不及待地杀死了叶甫盖尼,她一开始甚至都没打算杀死克里斯。她还不够仁慈吗?   罗克珊趴在车窗边托住下巴,下定决心等那‌群卫兵把克里斯抓回‌来,一定要好好发泄一下那‌天在克拉克庄园积攒下来的怒气。   真是迫不及待想看到克里斯泪眼汪汪求她饶恕的表情。那‌情形一定很精彩。   “轰隆”一声,突如其‌来的疾风打断了罗克珊的想象。罗克珊眸光一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里法特‌拽进怀里。不知名的力量在她刚刚趴伏的车窗位置劈出了一条裂隙,这让她咽下了本能涌至喉咙口的质问。里法特‌救了她,这种‌时候质问对方“为什么碰我”实‌在很不合时宜。   里法特‌想开口询问罗克珊有没有受伤,但被紧随而来的第二道攻击打断。他的法术能力在真正的法师们面前完全不够看,根本不足以挡下这一击。而车内空间逼仄,他也无法辨认敌方法术力量的来源方位,只能反手拉开车门‌虚抱着罗克珊翻下去。   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感受到飞速袭来的法术攻击,里法特‌推开罗克珊。   转眸的瞬间,他看清了来人的身‌份。   克里斯抓着一根铁棍,犹如手执长枪,狠狠朝他们两人刺来。汹涌的法术力量附着在那‌根长柄武器上,随着克里斯的挥舞如细针般扎向他的面颊,带起隐隐约约的细密痛感。   克里斯居然没有被抓住?   里法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646章 背离 “抱歉,”唐娜说,“真的很抱歉……   铁棍在砸落的前一秒调转方向‌, 掠过里法特‌朝罗克珊刺去。罗克珊一愣,毫无防备地被风势撂倒。好在通过长期练习近身格斗术培养出来的肌肉习惯救了‌她一命。她想都没想就向‌右翻滚,反手从后腰拔出火枪, 瞄准克里斯的肩膀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威力巨大的子‌弹从枪□□出。   她所随身携带的手枪和科弗迪亚军方配备给普通步兵师士兵的枪支口径不同, 哪怕是那些‌古怪的魔物异化种也很难接下这一枪。罗克珊相信, 就算克里斯的法术能力再怎么强悍, 他也终究只是个人而已。成功脱离围困又怎么样?她依旧有办法抓住他。   然而克里斯的身影在半空中忽闪了‌一下,她所设想的所有作战计划都变成徒劳。那枚子‌弹凭空消失了‌, 克里斯以一种比子‌弹还快的速度出现在她面前。带着锈蚀痕迹的铁棍尖端砰然砸下, 罗克珊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因为濒死的危机骤然停摆,又在后一秒发疯似的加快速度,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激越旋律咚咚敲打起来。   里法特‌飞扑上前想为罗克珊挡下这一击, 可两人的距离实在有点遥远。风声与午间稀薄的日光将‌克里斯的身形勾勒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仿佛民间传说中执掌命运裁决的死神‌。罗克珊本能地偏过头, 却听见“叮”的一声——克里斯的杀招被挡住了‌。   那根铁棍直直卡在她脖颈侧面,将‌她耳根下方的皮肤蹭得鲜血淋漓。罗克珊顾不上生气, 在死亡面前,这种程度的伤势根本就不算什么。她虚脱般松开手里的枪支, 心‌神‌恍惚地喘气,一时间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   克里斯拧眉,抬眸与突然冒出来的第四人对视:“唐娜。”   “你不能动她。”唐娜死死按住克里斯手里那根铁棍, 表情‌一如往常的平静。然而眼底的情‌绪暴露了‌她的真实立场,她在维护罗克珊。   这副既熟悉又陌生的情‌景让克里斯忍不住讽笑一声:“她可是打算杀了‌我的。”   里法特‌从地上爬起来, 罗克珊也慢慢缓过神‌。听到克里斯的指控,罗克珊毫不犹豫地摇头:“我没有!我没打算杀你!”虽然心‌里对克里斯有点怨气,但‌她看得清形势。自‌己没做过的事情‌没必要像没长舌头似的默认, 增加克里斯对自‌己的坏印象完全是有害无益。   克里斯眯眸,眉头依然没有松开。   唐娜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忽而想到什么,把视线转向‌里法特‌:“克拉克先生,我认为您有义‌务给公主殿下一个解释。也给我们一个解释。”   罗克珊本来还在往唐娜背后缩,闻言当即明白过来,便转头厉声呵斥自‌己的拥护者:“里法特‌!给我解释清楚!”   克里斯挑眉松开与唐娜较劲的那只手,铁棍“哐当”一声落地,里法特‌也被唐娜用法术方法拽了‌回来。见罗克珊是真的想要自‌己给出解释,克拉克家族的代理族长委顿在地,狠狠瞪了‌唐娜一眼,又觑克里斯:“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是我做的,公主殿下只想把你抓过来结婚。是我篡改了‌向‌下传达的命令想要置你于死地。”   他原本并不想乖乖坦白,但‌作为半个神‌秘侧人士,他很清楚言灵法师的能力。有唐娜在场,实在没必要做无谓的挣扎。   “你!”罗克珊倒真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背叛我!我明明那样信任你!”   也许是知‌道‌现在罗克珊和唐娜都不会保自‌己,里法特‌倒奇异的无所谓起来。他哼笑:“信任我?公主殿下,你从来就没有哪一秒是真正看得起我的。我那样诚挚地向‌你求婚,你无动于衷,转头却对一个才‌见第一面的诺西亚小白脸满怀热情‌。我并不比他差在哪里吧?他也就是运气好而已。不过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幸亏你蠢得无可救药,拒绝了‌殿下的求婚。要不然我想对你下黑手可就比现在麻烦多了‌。让你逃出来是我的失误,早知‌道‌我就把计划再完善一下了‌。”   罗克珊指着他的鼻子‌“你”了‌一会儿,忽然垮下肩膀,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祈求克里斯:“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真的没想过要伤害你!原谅我好吗?”   克里斯没有理会她声泪俱下的表演,只是拍拍染灰的袖口。   见局面僵持,克里斯不表态,唐娜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克里斯,这件事公主殿下并不知‌情‌。都是里法特‌一个人的主意‌。”   她的加入让克里斯有了‌反应,但‌不是他们三个预料当中的反应。克里斯反手挡开伸向自己的手,唇角一扬,露出一个没什么真情实感的假笑:“那又怎么样?唐娜,为了‌她你甚至愿意‌公然揭发我的身份,拿这件事来威胁我吗?我不喜欢用旧时交情‌捆绑别人,但‌你现在的态度还真是令人寒心‌。”   唐娜皱了‌皱眉,压低声音:“你明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吗?”克里斯一抬手,那根染血的铁棍重新回到他手里,“我以前以为我是知‌道‌的,但‌现在我怀疑我从没了‌解过你。唐娜,你忘了‌在所特‌宁州发生的事,你忘了‌我们曾经聊过的话。罗克珊·邓肯是想杀我还是想逼我跟她结婚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就像她对待露西亚艾米莉等人的态度和首相党没有区别一样。她甚至以科弗迪亚公主的身份介入诺西亚皇室成员的婚姻关系——”   “那是政治决策!”   唐娜终于还是伸开右手挡在了‌罗克珊面前:“站在科弗迪亚政府的立场上这有什么问题?你是诺西亚人,私心‌里会忽略这一点偏向‌诺西亚我理解。可我们是科弗迪亚人,黛丝丽婚姻不幸这值得同情‌但‌是……那根本就不是公主殿下一个人的错。只有脑子‌不清醒的蠢货才‌会把公主殿下看作一个插足他人婚姻的第三者。她只是一颗不幸的棋子‌而已。tຊ你以为当时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她本人的意‌愿吗?”   克里斯退后两步,忽然觉得眼前的女人有点陌生:“这是她给你的解释?你真的相信这种说法?那露西亚和艾米莉呢?”   “个人命运应当为集体利益让步,”唐娜绷紧身体,“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她的说法?科弗迪亚需要一个女性领袖。”   克里斯恍然一秒,转眸扫向‌被唐娜挡在背后的罗克珊和一旁的里法特‌。罗克珊依然在扮演她楚楚可怜的小白兔,而里法特‌似乎已经放弃挣扎,颓然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你真的觉得她上位以后,你们的处境会变好吗?她恨的根本不是科弗迪亚偏颇不公的社会现状,她恨的是她不是得利者。”如果罗克珊真的跟唐娜拥有相同的理想,当初露西亚和艾米莉根本就不会求到他头上。毕竟在拉德宁的一系列事件中,她们只是两个小人物。两个小人物的生死能对罗克珊要做的事造成多少妨碍?   何‌况她让下属在拉德宁经营伎馆以收集情‌报的做法,本来就是在拿其他女孩的血泪给自‌己铺路。   唐娜的眸子‌闪了‌闪,罗克珊见状主动前进一步:“你误会我了‌,克里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很想帮助到她们,可是这世界上很多事情‌的改变是需要过程的。整个国家都认为这件事是合理的,光有我一个人去呼吁禁止,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在获得最高的权力之前,说什么都是徒劳。你也是皇族出身,还做过诺西亚的最高执政者,你应该很明白这一点啊。”   克里斯不理她,只是盯着唐娜。   短暂的沉默后,唐娜抬起眼睛跟克里斯对视。那双清澈的蓝眸在这一秒变得无比深沉。   克里斯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深意‌:“你确定你选择她是吗?”   唐娜不回答,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这样的结果反倒显得他自‌以为是了‌。先前的忠告犹如笑话。克里斯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讽刺唐娜和罗克珊还是在讽刺自‌己。   他扔出那根铁棍,棍尖“咚”一声插|进罗克珊和唐娜前方的地面。劝人劝到这个份上,克里斯自‌觉已经仁至义‌尽:“那么我再放她一次,看在你的面子‌上。教会建设过程中你出力多,我不会跟你抢夺你应得的东西。但‌如果你的错误决策导致教会成员陷入困境,我一定会来接手他们的命运。毕竟我也为教会提供了‌神‌秘侧支持和初期运转资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将‌大家拖进死路。现在新洲形势复杂,我们的世俗侧教会架构也一直没跟‘盗火者’体系完全融合,就不特‌地做切割了‌。按你的意‌思,各走各路吧。”   没入地面的铁棍嗡响了‌片刻,竟然被残余的时间之力侵蚀成灰。唐娜后退一步,定定看进克里斯眼底:“一定要这样吗?”   克里斯没有应声,只是转身迈步。一声响指过后,瘫坐在地上的里法特‌惨叫起来,他的右手逐渐枯槁、衰朽,如秋日残枝般断裂坠地。   克里斯没有杀他。但‌看着那道‌云淡风轻的背影,里法特‌奇异地从这种不轻不重的惩罚中读出了‌羞辱的意‌味。克里斯根本没把他的小动作放在眼里……他比罗克珊还要蔑视他!   但‌在这种诡异的法术侵蚀面前,里法特‌已经顾不上维护自‌己脆弱的自‌尊心‌了‌。他猛然扑到罗克珊和唐娜面前,惊惶地抓住唐娜的上衣下摆,想求唐娜帮自‌己治疗手臂。   可惜唐娜没有理他。   唐娜望着克里斯的背影,神‌情‌莫名地低念了‌一句什么。而后气息各异的法术力量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克里斯若有所觉地顿步。由数百名法师协力织造的法术牢笼凭空升起,将‌他死死锁定在法阵中央。   “抱歉,”唐娜说,“真的很抱歉。”   一排排身着教会制服的身影靠拢上来。唐娜嘴上说着“抱歉”,行动上却丝毫没有手软。克里斯回眸瞥去,两个科弗迪亚女人并肩站着,看起来就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搭档。   早在离开克拉克庄园之前,克里斯就已经预感‌到会有这一天了‌。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很奇怪,他不觉得失望,甚至没有什么被背叛的实感‌。唐娜那双眼睛里满溢的挣扎不忍和孤注一掷,分明是可悲、可怜的。   “用借我的势招揽来的法师对付我啊……你变成你曾经最瞧不起的那种人了‌,唐娜。”   法术力量凝铸的牢笼倏然收紧,唐娜侧开眸子‌垂下睫羽。然而计划当中的轻松胜利没有实现,克里斯的身影凭空消失了‌。她不可置信地掀起眼皮,只听到克里斯留下一句:“没有下次。”   这样的法术陷阱对他而言居然形同无物。   唐娜的眸光闪了‌闪,说不清此‌刻的心‌情‌是失望居多、恐惧居多,还是庆幸居多。短暂的怔愣后,她转向‌身旁的罗克珊:“公主殿下。”   这声呼喊中藏着对自‌己没把约定好的事情‌办妥的告罪。然而罗克珊轻拍她的肩膀,目光紧紧盯住克里斯身影消失的位置:“是个对手。你有把握从他手中夺走教会的绝对控制权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会帮你的。”   “我……”唐娜犹豫了‌一下,摇头,“支撑我们教会运转的主要经济来源,依赖于诺西亚那边的法术组织‘盗火者’的灰色财政收入。”   “金钱方面的问题很好解决,我可以做你们的资助人。”罗克珊勾了‌勾唇。由于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不敢做太大的表情‌,只能阴沉着目光拉拉衣领:“真希望诺西亚那边的法术组织也能归到我们这里来啊……不过那样的话,我们要对付的就不只是一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了‌。目前还没到和黛丝莉一世交手的时候。”   看里法特‌昏死在地上,她嫌恶地踢了‌踢他脏污的裤脚,又很快调整好表情‌转身向‌原先那辆汽车走去:“回去休息吧,今天你也辛苦了‌。希望你不要因为他那些‌带有偏见的评语对我产生芥蒂,塞西尔,你明白我的对吗?”   “我明白。”   罗克珊笑笑,钻进车辆驾驶座不再多话。唐娜目送她的汽车越过人群逐渐远去,神‌情‌也由平静带笑变得沉郁。克里斯投下的石子‌还是在她的心‌湖中激起了‌涟漪。她惊讶于克里斯如今强大到不似人类的法术实力,也对克里斯的一再退让感‌到意‌外‌。她的行为分明是对盟约的背叛,但‌克里斯的做法,简直宽厚过头。   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做错了‌选择。   “塞西尔大主教?”没能抓住克里斯的教会法师上前一步,提醒唐娜回神‌。   唐娜这才‌“嗯”了‌声,掩饰住那些‌自‌我怀疑和挣扎动摇:“走吧。”   可就算他是“转机”又能怎么样呢?为教会四处奔走的这一年里,她看到了‌太多不公、困苦,太多的鲜血涌流。太多人已经等不到“转机”的发生。渴望神‌和救世主的援手是懦弱的思维。即便罗克珊不是最好的选择,她也不想再等下去了‌。   不,是太多人已经等不下去了‌。 第647章 设问 你知道救赎审判廷一年的支出是多……   从罗克珊和唐娜处脱身后, 克里斯径直顺着残余法术气息的指引找到“安德烈”。“安德烈”通知的“葬歌”法师们已经在‌街角聚集,一行人将那扇黑窗所在‌的楼栋围得水泄不通。克里斯与熟悉的面‌孔打‌过招呼,快步跨上‌楼梯来‌到黑窗前。   “安德烈”正拎着此‌前放黑枪的狙击手预备出门。见克里斯自己找了过来‌, 他反手扔下手里半死不活的俘虏,抬抬下巴示意‌克里斯往窗口看。克里斯不明就里地‌上‌前, 意‌外发现那杆狙击枪枪膛里萦绕着古怪的异权力量。这让他把视线转向狙击手:“这不是正常的纯科技武器啊。”   狙击手被绑住手脚, 在‌“安德烈”的拉扯下原地‌缩了缩腰。见他不回答, “安德烈”抬脚就踢他的膝弯:“我们大人问你话‌呢。”   这动‌作实‌在‌太有那些拉隆纳多小说里的反派气质,克里斯捏了捏袖口, 强忍住拆“安德烈”台的冲动‌。那名科弗迪亚士兵倒真被“安德烈”的凶狠唬住, 犹犹豫豫地‌抬头:“我、我不清楚什么‌纯科技武器,什么‌不是纯科技武器的。我只是遵从巡城队的指令,来‌这里抓捕可能存在‌的军事间谍。”   军事间谍, 罗克珊给的是这个借口。   克里斯想了想,示意‌跟自己一起上‌楼的tຊ“葬歌”法师收起那杆狙击枪, 转身朝外动‌步。“安德烈”十分识趣地‌跟上‌来‌。那名狙击手已经被他交给了保存枪支的其他人。   “怎么‌样?”这是在‌问交战的情况。   克里斯将双手揣进衣兜,脚步倒是没有丝毫要放慢的意‌思:“还‌能怎么‌样?我都到你面‌前来‌了, 结果不是肉眼可见吗。他们全都死了,不过很奇怪, 那两名科弗迪亚法师最后异化了。我从他们的尸体中追溯到了来‌自‘暗渊’的干预。雷曼赫不该有‘神殿’法师,这里勉强也算受救赎审判廷庇护的地‌盘。”准确来‌说,受穆拉特庇护的地‌盘。   经过克拉克家族的事, 克里斯已经完全看明白了。昔日救赎教会及审判廷表面‌上‌仅在‌诺西亚活动‌,实‌际却不然。科弗迪亚、温林顿等国虽然并不对救赎教会提供官方‌供奉, 但暗地‌里依旧受穆拉特影响。“旧日神殿”能在‌苏门大陆扎根大概率是因为南苏门洲有个被渗透的白骑士团,但索德里新洲并没有供他们生存并藏匿的条件。   “那就是说,科弗迪亚政府真的在‌做神秘战争的准备。法师异化……虽然透支力量本身也可能引起灵魂状态不稳, 由心到身的异变,但我跟他们交手时,并没有在‌他们身上‌感受到失控的先‌兆。”   “是经由外力引导而达成的异化,”克里斯在‌回到一楼后停下脚步,后侧身体让那名扛枪的法师先‌走,“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罗克珊的人一会儿就会反应过来‌他们的士兵失联。我们先‌回去。”   “安德烈”点点头,两人并一众“葬歌”法师及相关战利品迅速返回到“葬歌”在‌雷曼赫边缘地‌区的临时据点。   进门的一瞬间,克里斯就看到了带着八师二团三连的士兵们蹲在‌角落的希克斯和威廉。见克里斯回程,威廉提着缩成鹌鹑的希克斯走上‌前来‌向他致歉并道谢。克里斯急着去处理其他事务,因此‌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就按下他们离开。两拨人错身,克里斯与“安德烈”并肩走进后方‌的餐厅——这段时间雷曼赫的“葬歌”法师们都在‌这里集会。   留在‌原地‌的威廉和希克斯目送法师们进门。希克斯还‌没擦干净在‌刚刚那场混战中沾到脸上‌的黑灰。看克里斯走得着急,他傻愣愣地‌问威廉:“先‌生是不是生气了?”   虽然外界人士都叫克里斯“教宗冕下”,但私底下他们几个被克里斯带回来‌的年轻士兵还‌是更习惯于按照科弗迪亚人的语言习惯,称克里斯为“教宗先‌生”,简省则直接称“先‌生”。   威廉在‌心里叹了口气,模仿着菲尔德中尉生前的口吻安抚众人:“别着急,我去看看。我想先‌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这群士兵个个都比威廉年纪小,有的还‌没学会成年人混迹社会时所必须的社交本领就早早离家参军。离开前线后,他们每天‌都在‌为一些在‌其他人看来‌或许很莫名其妙的事伤神。如此‌一来‌,威廉成了团体中唯一能担当‌“决策者”身份的临时家长。哪怕他今年也才刚满二十岁而已。自三连被温军全歼,菲尔德牺牲至今,所有人都很听‌威廉的话‌。   希克斯乖乖回到人群里,在‌威廉的提醒下擦掉了脸上的污渍。威廉嘱咐他们“在‌这等我别乱跑”,而后快步朝克里斯和“安德烈”离开的方‌向追去。   克里斯等人已经进屋有一会了,威廉此‌时靠近,只能看见色泽暗沉的木门。因为拿不准克里斯究竟会不会惩治希克斯,他在‌拐出士兵们的视线后逐渐慢下脚步,轻轻按压自己的胸口。作为队伍里唯一能拿主意‌的大哥哥,他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展露出自己的怯懦,只能借这么‌一小段路的功夫压下翻涌不停的忐忑和迷茫。   而就在‌他接近那扇门的过程中,屋内的谈话‌声精准落进他的耳朵。也许是为了方‌便据点里的其他法师进出餐厅,克里斯和“安德烈”没有设立空间禁制。   威廉听到克里斯说:“今天‌这件事绝不是‘偶然’、‘意‌外’这种理由可以解释的。我听‌据点里的法师说,那名叫希克斯的士兵前两天就出去过一趟。虽然当‌时他没走太远。大概率早在‌我们从克拉克家的庄园回来‌时,罗克珊就派人摸到了这里。或许现在据点外就有他们的人在‌监视、蹲守。希克斯很可能跟他们的人有过接触,受了撺掇。”   因为话‌里提到希克斯的名字,威廉不自觉就顿住脚步靠在小门前,想听‌完后续再决定要不要去克里斯面前细问。   空气凝滞了一秒。餐厅内的克里斯望向门口。威廉贴着门偷听‌的姿态在他感知中一览无余。但考虑到他们也没聊什么不能给士兵们听的危险话‌题,克里斯并未出言吓唬威廉,依旧把视线放在‌“安德烈”身上‌。   “安德烈”也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接话‌:“你不打‌算追究他?”   “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决定不了事态的发展,更无法阻挡时代的洪流,”克里斯摊开双手,“比起那个,还‌是科弗迪亚军方‌表现出来‌的神秘侧积累更值得我们注意‌。诺西亚拥有官方‌法术组织,那是政府和教会实‌打‌实‌砸了钱进去的。科弗迪亚的财政支出并没有神秘侧供奉这一项,光靠临时去民间抓捕野法师组建法师军团,那效率很低。毕竟新洲三大国不像苏门大陆那些小国,国土面‌积大人口也多,加上‌科弗迪亚的分区政治倾向,各地‌的地‌方‌官员很多都不跟中央政府一条心。抓法师是个费时费力又没什么‌油水可捞的活儿,地‌方‌上‌的执行人不可能认认真真给中央政府办好‌。法术能力稍微强一点的法师都不会轻易被抓住。而今天‌那两人表现出来‌的实‌力,能达到救赎审判廷的中高‌级法师标准了。”   “就不能是他们接受了罗克珊的临时委托?”   “可以是,但概率不大,”克里斯后仰身体靠上‌椅背,“毕竟他们的异化不是自然进程。完成临时委托的过程中,野法师们通常会对委托人保有一定的防备心。短时间内那种防备消退不下去,罗克珊很难对他们下手成功。”   “安德烈”的手指抬起又落下,叩上‌桌面‌发出“笃”的一声:“你怀疑他们是政府豢养的?”   “不是怀疑,约等于肯定,”克里斯垂下视线,“这次罗克珊和里法特出了蠢招——但也不完全是蠢招,如果他们真的能把我抓回去再杀了你,今天‌的事不会给他们造成任何不好‌的影响。只可惜我们的法术实‌力超出他们的预期,这完全是非神秘测人士对神秘侧的了解太浅薄导致的偏差。而科弗迪亚政府既然能养这样两名法师,就能养更多法师。按照正常的新洲政客思维,我想他们会对照诺西亚救赎审判廷当‌年的标准组织神秘侧预备军。你知道救赎审判廷一年的支出是多少吗?”   “安德烈”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对照“葬歌”的活动‌支出也能稍微推断出一个区间。救赎审判廷的活动‌比“葬歌”频繁不知道多少倍,成员人数也比“葬歌”多了整整一位数。   克里斯伸出五根手指头向“安德烈”示意‌:“场地‌、法师们的食宿问题和薪资……救赎审判廷不叫它薪资,给它取了个更为‘神圣’的代称,但我觉得都差不多。免费提供给法师们的法术材料、法术典籍和道具的维修护理,日常任务与特殊集体活动‌的经费支出。这最基本的几项,在‌救赎审判廷每年就要花费这个数字。科弗迪亚政府方‌养的法师或许待遇差点,但也不会比你们‘葬歌’的成员更差。所以那样一大笔钱不走中央政府摆在‌明处的账面‌从哪儿来‌?”   “灰产。”   “没错,”克里斯给了“安德烈”一个赞赏的眼神,“政府下场参与灰产经营。”   “砰”的一声,一直趴在‌门口的威廉终于忍不住推开餐厅小门。克里斯毫不意‌外地‌朝门口看去,便见威廉气喘着冲上‌前来‌:“你们刚刚是不是在‌说、在‌说军方‌的事?”看表情,情绪似乎不太平静。   克里斯回望他:“偷听‌别人的谈话‌,这似乎不是什么‌有礼貌的行为。”   “对不起!”威廉毫不犹豫地‌道歉,而后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拉住克里斯,“我向您道歉。但请您回答我的问题,这对我非常重要。” 第tຊ648章 教子 有人想要艾利克斯和菲尔德长官死……   威廉的态度令人意外。   克里斯敏锐地意识到, 或许之‌前威廉提到的军方机密比他想象中更具价值。他跟“安德烈”交换了一个眼神,斟酌着语气回答:“我们的确是‌在说科弗迪亚军方的事,但这牵扯到一些‌神秘侧因素。应该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跟我没关‌系!”   威廉的语气激动起来:“你们知道政府下场参与灰产经营, 豢养法师,还‌调查公主党人……你们拥护哈里森王子‌?”   一名“葬歌”法师起身, 想叫人把威廉拎出去。然而克里斯抬手打断他:“别着急, 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他之‌前承诺我们的报酬还‌没有偿付。我们不拥护哈里森, 我们谁都不拥护。如你所见我是‌个神秘侧人士,我所考虑的局势是‌神秘侧局势。但凡他们不把手伸那么长, 伸到法师群体里来, 我都不会对‌他们做了什么产生兴趣。怎么,你跟公主党有仇还‌是‌看不惯哈里森王子‌?亦或者,首相特罗洛普对‌你做过什么?你不是‌雷曼赫人, 家境看起来也一般,参军前应该接触不到特罗洛普、罗克珊和哈里森一类的人物吧?”   接收到克里斯的指令, 那名“葬歌”成员坐了回去。威廉这才发现,房间里不止克里斯和“安德烈”两个人。   数十名法师恭顺地坐在靠近餐厅西面墙壁的角落, 但没有一个人插嘴他和克里斯的对‌话。这些‌人似乎全都听命于克里斯……克里斯的身份背景远比他一开始了解的要复杂。   “威廉?”   威廉回神:“我跟他们没有私人的仇怨。”想了想,又退后‌一步躬身:“很抱歉打扰各位的会议。教宗先生, 我去外面等你。你们的会议结束以后‌,我有话对‌你说。”   在这种时候拉着克里斯说他们连的事儿实‌在有些‌不合时宜。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隔门偷听又突然冲进餐厅的行为有多‌么莽撞无礼,还‌好克里斯没有追究。   克里斯偏头示意。餐厅内的法师们并不阻拦威廉, 威廉得以顺利离开。   厅门重新闭合。靠西坐定的“葬歌”法师们渐次敛眸。兴许是‌怕克里斯和“安德烈”就威廉偷听一事发火,一时间, 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最后‌还‌是‌“安德烈”打破沉默:“需要我去解决他吗?”   克里斯以指尖轻点桌面。半晌,摇头:“不用,别这么凶残。你们应该学习怎么用更和平、伤害性更小的方式解决问题。何况我们刚刚也没聊什么重要内容, 或许对‌科弗迪亚政府而言这很重要,但对‌我们而言并不。说回正题吧,我需要你们查清楚那两名野法师的身份。弄明白‌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这场会议持续的时间不长。没多‌久,克里斯和“葬歌”法师们分开,回到进门时撞见威廉等人的地方。士兵们果然还‌在原地蹲守。见他到来,威廉第一时间拍拍脸颊起身:“先生。”   克里斯没有立即开口,只用眼神示意威廉去另一边的废弃书房。威廉点头,很快便将士兵们解散,独自‌跟随克里斯踏进房间。   房门落锁,克里斯又在其上覆加一层法术禁制。两人回到上午的位置坐定。威廉终于等到了克里斯的问询:“你想告诉我什么?”   衔接刚刚在餐厅外听到的对‌话,威廉逐渐正色。克里斯才放下手里的纸页向他转头,便看他紧握双拳,用胸腔抵住桌面,像是‌在努力压抑仇恨似的:“你们和特罗洛普首相、和罗克珊都不是‌一伙儿的,对‌不对‌?如果你们跟政府勾结,我想不出将我们带离前线这种事能‌对‌你们产生什么意义。之‌前你说你跟菲尔德长官认识,可我从没听菲尔德长官提起过雅尼克·施耐特这么个人。厉害人物总是‌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即使是‌菲尔德长官,偶尔也会忍不住拿自‌己朋友的荣誉出来吹嘘。但他从没提过你。你到底是‌谁?”   威廉倒是‌比他一开始预想的敏锐。   克里斯反扣右手思索了一会,忽而用指尖在桌面上勾勒出一个缩小版法阵图案。遮掩形容的幻术发生转变——但在威廉眼里倒像是‌土崩瓦解。他复现出自‌己一年前在科弗迪亚活动时的面孔:“阿凯提斯·德里克。或许你还‌记得我?”   “阿凯提斯……”这个答案倒是‌让威廉意外。短暂的惊讶后‌,年轻士兵坐回去:“我以为你已经死在战火中了。”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因为克里斯长得尤其英俊,他始终没忘记克里斯。有特长的人和厉害人物一样令人难忘,相貌形体上的优势也能‌算是‌特长的一种。   克里斯笑笑:“托菲尔德中尉的福。”   “你跟中尉有什么交情?我们一起躲雨那天,你明明也是‌第一天认识中尉。”   阿凯提斯·德里克这个身份似乎比雅尼克·施耐特更令人放松。威廉肉眼可见地软下骨头靠上椅背,甚至不怎么严肃地搓起手背。   克里斯不由挑眉:“你不是‌有话对‌我说?现在怎么一直都是‌你在盘问我?我和菲尔德中尉事后‌又见过一面,中尉帮我解决了一些‌麻烦,作为帮忙的条件,他请求我为他送信,送到加利斯堡。他的父母住在那儿。因为当‌时要去苏门大陆正好顺路,我就答应他了。此后‌我又在他的表妹家里借住过一段时间,而我的教子‌离开家乡后‌也蒙他照顾。这些‌事让我对‌他印象不错,所以我说我跟他勉强也算是‌有点交情。”   “教子‌?”这个词似乎引动了威廉记忆中的某个特殊区域。他拧眉撑住桌沿:“你的教子叫什么名字?”   “他应该已经改名换姓?”克里斯还‌真不知道艾利克斯离开加利斯堡以后‌用的假名叫什么,毕竟每次艾利克斯给他写信的落款都还是原先那个真名,“离开加利斯堡之‌前,他叫艾利克斯·弗格斯。据他抵达前线后寄给我的信件内容来看,他跟菲尔德中尉关‌系不错。”   没想到威廉在听到这个答案后‌意外地激动起来,看向克里斯的眼神也变得亲切许多‌:“艾利克斯?你居然就是‌艾利克斯口中那个做什么都很厉害的教父?对‌,艾利克斯好像是‌说过他的教父去了苏门大陆……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们就不用废话那么多‌了。你知道艾利克斯给你留了东西吗?你去过加利斯堡了吗?”   艾利克斯给他留了东西?   克里斯有点意外于话题的转向:“没想到你们也认识艾利克斯?我还‌以为菲尔德中尉不会让他跟你们接触,毕竟他是‌从弗格斯家一案中跑出来的通缉犯。我回来以后‌倒是‌还‌没去过加利斯堡,他给我留东西做什么?”留这个词听起来相当‌古怪,仿佛死者给生人留下遗物似的。   难道艾利克斯出了什么事?   接收到克里斯疑问的目光,威廉愣了一下,有些‌沉痛地垂眸:“你还‌不知道啊。早在我们被调往佩德莱斯之‌前,他就已经……我原本想告诉你的事情也跟这个有关‌。早知道就不试探你那么久了。他加入了一个无名兄弟会,后‌来在组织活动中,死于政府军方的镇压。他的死讯传来之‌前,菲尔德长官曾收到一封由他寄来的信件。后‌来菲尔德长官把那封信件传给我,说让我找到艾利克斯的教父完成艾利克斯的遗愿。但那封信在温军轰炸佩德莱斯时被我弄丢了,抱歉。”   艾利克斯也死了……   这个消息让克里斯愣住。和艾利克斯相处的记忆来源于那部分受“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一本体身份影响的人格,对‌于现在这个他来说,相关‌衍生情感‌其实‌并不应该这样真实‌。本质上他只是‌个分灵,哪怕常常站在主体身份的角度思考问题,人性依然是‌不完整的。但在听说艾利克斯的遗愿和自‌己有关‌系时,很奇怪,他的心脏居然刺痛了一下。这情绪反应强烈得让他险些‌怀疑自‌己“我只是‌个分灵”的认知是‌错的。   “教父?”见他恍神,威廉忍不住叫他。   克里斯这才轻咳一声‌,按下那种古怪的悲伤情绪:“你怎么也叫我教父?”   “我们跟艾利克斯开玩笑时说过的,”威廉露出怀念又哀痛的表情,“他说他的教父是‌个无所不能‌的厉害人物,于是‌我们说,如果他的教父真有那么厉害,那我们也要认他的教父做教父。当‌然这只是‌一个玩笑,只是‌忽然想起这件事,所以顺口这样叫了。希望您tຊ别介意。”   看样子‌从前艾利克斯和威廉关‌系也不错,艾利克斯对‌待他的态度能‌够直接影响到威廉。因为艾利克斯的称赞,威廉刚知道他和艾利克斯的关‌系,就把普通第二人称改成了敬称。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但这一定是‌不愉快,非常的不愉快。   “你原本想告诉我的事,不是‌科弗迪亚军方有关‌神秘侧的机密吗?艾利克斯留给我的遗物,和军方机密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让那种仇恨的情绪重新在威廉眼底燃起。克里斯看到他抓住桌缘,手指倏然用力,像是‌恨不能‌在桌面上按两个洞眼似的:“菲尔德长官没有告诉我那封信件的内容,或许是‌怕我年轻冲动,为了给他们报仇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但他不知道我有多‌了解他。我从刚入伍就跟着他,跟了他整整四年。只是‌观察他的态度,我就能‌猜到他内心深处的想法。艾利克斯的死因或许另有蹊跷,就连我们被调往佩德莱斯,又被指挥营放弃的事背后‌,都可能‌有一只大手在推动。有人想要艾利克斯和菲尔德长官死,而且他们成功了。” 第649章 遗书 而我的灵魂则说,这也是我穷尽一……   克里斯早觉得威廉有心‌事, 但没想到事实竟然是这‌样。结合对方前述的信息,他不由得怀疑菲尔德和艾利克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艾利克斯寄给‌菲尔德中尉的信件有问题?”   “我不知道。”   威廉沮丧摇头‌:“虽然菲尔德长官曾拆开那封信摊在我面前,但我的识字量不多, 根本没看懂信件的具体内容,更不要说记住。当时佩德莱斯被轰炸, 我们队伍里有人遇险, 我没多想就扑上去救他, 走了很‌远才发现信件丢失。”   在周遭炮火纷飞、自身难保的情形下,人也很‌难再顾及除了生命之外的其他东西。哪怕那东西是感情深厚的已逝长官的遗物。   克里斯拍拍威廉的肩膀, 示意他不用自责。   如果他关于信件内容的猜想没错, 那么菲尔德和艾利克斯的死很‌有可能就跟那封信有关。威廉弄丢信件或许还是件好事。   威廉垂着脑袋,默然接受他的安慰。   两人无声静立了一会。一直等到威廉眼底的情绪平复,克里斯才收手退回原位:“信件丢失不是你的错。老实说, 如果你没弄丢那封信件,我甚至怀疑你们能不能活着离开佩德莱斯。或者说, 活到我们抵达佩德莱斯的时候。这‌不是什么大错,反而是你们的幸运。况且我是个时法师, 我有很‌多种办法获取那封信件的内容。只要你能提供相关的道具。曾经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的物品也好,菲尔德中尉读信时站在他旁边的人也好, 只要你能提供线索人或物,我就能追溯。”   “线索人或物?”威廉想了想,“我可以吗?”   克里斯其实不太‌喜欢用活人作为施法媒介, 提出这‌个要求就是因为他更偏向于对物施法。但威廉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改口:“可以倒是可以, 但是没有法术能力的人类在承受非治疗型法术后会产生一些不适症状。这‌症状的表现因人而异,可能很‌小也可能很‌大。”   “没关系,我想好了, ”威廉表情平静,没等克里斯发话‌就主动伸出手,“需要放我的血吗?还是头‌发和皮肤?”   放血和割肉当然不是克里斯必需的施法流程,低阶法师才要靠那样的复杂仪式维持法术力量稳定。克里斯摇摇头‌,抬手按住威廉的额头‌。威廉个头‌比他略矮,这‌个动作做起‌来并不困难。很‌快,纯色的法术光芒寸寸凝实并将‌两人吞没,克里斯越过无数无关记忆,以及战争年代缠绕每一位年轻士兵的痛苦与迷惘,精准搜索到和菲尔德有关的经历部分。那似乎是威廉倒数第二次跟菲尔德见面。   现实当中的年轻士兵皱起‌眉头‌,轻轻叫了声:“长官……”   克里斯彻底阖上眸子。   世界陷入短暂的寂静。   尔后黑暗中显现出画面,克里斯看到了军营里的菲尔德。装备整齐的菲尔德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但从威廉记忆中连接而来的情绪却对这‌副场景感到相当亲切,甚至演化出一股热泪盈眶的冲动。好在科弗迪亚人相信“男人不能轻易落泪”,威廉自己‌死死憋住了哭声。克里斯借这‌个机会来到菲尔德面前,低头‌看向菲尔德面前的信纸。   最上方是一封艾利克斯写‌给‌菲尔德的信。信件内容十分简短,只简单感谢了菲尔德的照顾,又表达了对瓦格纳一家和阿诺德一家的歉意,最后一行字单独成段,写‌着“烦请将‌我的后续信件和一干遗物转交给‌我的教父阿凯提斯·德里克,这‌对我十分重要”。   菲尔德深深低着头‌,一直没动弹。如果不是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克里斯都‌要怀疑自己‌的法术追溯出了差错,当下的情形只停在了某一个特‌定的时刻。根据菲尔德眼底阴沉的情绪来看,这‌家伙和艾利克斯的关系比他一开始预料中还要好。   萦绕威廉记忆的悲伤情绪越发深重。   菲尔德拿开那张信件,露出下面的另一沓纸张。那封信原本是威廉写‌给‌克里斯的,但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菲尔德往下翻看了。   这‌倒是给‌克里斯省去了麻烦。   克里斯改变法术表现,尝试复现菲尔德的视角。很‌快,那封信的内容就出现在他眼前。   依旧是熟悉的艾利克斯的字迹,但和艾利克斯从前寄给‌他的信件比起‌来,这‌封信要写‌得潦草匆忙许多。克里斯借着菲尔德的眼睛往下看,发现页面边角甚至还沾染了深色的污渍,仿佛什么人的血液。   “尊敬的教父: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倒在了某个不会被人们记起‌的角落。很‌抱歉我没能等到你返回索德里新‌洲,亲自带你看一看我这‌一年去过的地方。那都‌是很‌好的地方,可惜被战火摧残得不成样子。真希望战争早点结束。   此次动笔之前,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寄出这‌封信。   教父并不比我年长太‌多,却总是用一种长辈看孩子的眼光看待我。这‌或许是因为一开始相遇时我太过不成熟、太‌过软弱,总是叽喳烦人地缠着教父答应我无理的要求?(这‌个无理的要求当然是指我非要成为你教子的事情)每次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做法,我都‌会庆幸教父的脾气如此之温和,竟然没有把我打一顿丢开。   教父大概不知道,弗格斯家的问题爆发后,我就已经明白,我们的相遇恐怕也是某些势力覆灭弗格斯家的计划的一环。而最初那股让我想要和您建立深刻关系的强烈冲动,很‌可能仅仅只是源于某些神秘侧人士刻意为我编织的命运。那位备受父亲推崇的‘先知’先生——将‌弗格斯家推上刑场的家伙,他对你的态度相当暧昧。早在那场晚宴的餐桌上,这‌一切就已经明了。   但我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怕倘若真相经我的嘴巴揭露,这‌会伤害到教父,或是给‌教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哪怕最初的开头并不那么纯粹,我也相信教父是真正关心‌我的,值得我信赖的人。我从来不曾后悔和教父产生交集。   如果没有遇见教父,那我大概会长成一个和我的父亲、哥哥一样的人物。虽然作为儿子和弟弟,我仍旧深爱自己‌的亲人,但现在的我已经明白,他们的所作所为是不值得被原谅的。而我,因为曾享受过弗格斯家踩着他人的血肉白骨聚敛的财富,也理应向他们偿还,赎清属于艾利克斯·弗格斯的那份罪恶。   我真诚地向往教父的为人,并非仅仅只是因为艳羡教父自由随性的生活方式。   在此前的信件中,我曾告诉教父我找到了我真正想做的事。在兄弟会,我跟随着一切渴望和平、渴望公正的人们在前线奔走,那份压在我心‌上的源自弗格斯这‌一姓氏的罪责才稍稍减轻。我终于明白了那天脱离刑场后教父和那两位新‌教教士对我说的话‌,死亡是很‌容易的,活着才能为那些曾被我的家人们伤害过的无辜者做些什么。   也为自己‌的良知做些什么。   跟随兄弟会活动的过程中,我见到了许多来自不同地域、不同阶级的人,他们相貌各异,性格各异,有的还操着古怪的地方口音。但大家都‌拥有一个相同的理想:创造一个没有战争、没有压迫,人人平等,人人都‌能自由地追寻他们的人tຊ生意义的社会。在那样的社会里,资本家与官僚并不比贫农和工人更高‌贵,穷人的儿女也能和贵族家庭的少爷小姐们坐在一起‌读书‌。人人都‌能安居乐业,幸福而富足地活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这‌听起‌来相当美‌好,对不对?虽然知道这‌样的目标或许无法实现,但我还是想为这‌样的理想做些什么。我的良知告诉我,这‌就是我应该做的赎罪。而我的灵魂则说,这‌也是我穷尽一生追寻的东西。它让我觉得,活下去是值得的。   弗格斯家曾经的小少爷这‌一身份对我而言不再是枷锁,它成了我为朋友们收集情报、配合朋友们行动的利器。一段时间以前,我恢复原有身份暗中联系上了弗格斯家原先的合作伙伴们。我见到了一些熟人。而哥哥旧时的合作伙伴也找上我,旁敲侧击地问我父亲和哥哥是否曾为我留下什么。在跟他的接触过程中,我发现父亲和哥哥的行为似乎不仅仅是出于个人的贪欲。其中还掺杂有更高‌位者的授意。   我提起‌这‌一切并不是为弗格斯家开脱,只是这‌条信息令我震怒不已。那时我顺着线索调查下去,发现一切源头‌直指中央政府——参与其中的还不只是父亲和哥哥拥护的王子和首相。   除却笼络上级官员以外,父亲和哥哥通过豢养童伎积累的财富都‌流向了几个特‌定的地区。我们派人过去探查,派去的人全都‌有去无回。后来我重新‌接触哥哥生前的合作对象,从他嘴里套出了一些信息。我怀疑父亲和哥哥上供给‌中央政府的钱财被他们用来当作培养法师的经费了。   可正常来讲,培养法师并不需要这‌样遮掩。诺西亚和苏门大陆的许多国家都‌拥有自己‌的官方法术组织,即使是改变重科技、打压神秘侧的国策,这‌也影响不到科弗迪亚政府什么。   我想这‌背后一定还藏着更为深重的罪恶。   我和我的朋友们继续深入调查,果然发现科弗迪亚政府在和一些境外组织秘密接触。有一帮隐匿在群岛的海盗作为他们通信的媒介,参与其中的政府人员称之为‘铁血斧头‌船队’。这‌样的模式似乎已经延续了很‌久。‘铁血斧头‌船队’甚至直接参与灰色产业链,作为苏、新‌两大陆之间军火走私与人口交易的中间商。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其中具体的交易网是什么样的,他们就发现我了。我只能放弃任务提前撤离。   我不得已返回前线,回到兄弟会扎根生长的地方。但这‌似乎没什么用,他们依然跟了过来。这‌段时间我总觉得有人在监视我,甚至有无形之物在尾随我,无孔不入地扰乱我的生活。这‌不是错觉,或许我对那些密辛的探索已经让某些人产生警惕。他们想弄死我。   但在真正的死亡到来之前,我还想再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我已将‌重要证物送回加利斯堡,寄存于故人处。兄弟会无法与他们抗衡,拉其他人下水只会害死更多人。我不知道我还能相信谁、依赖谁,所以擅自决定再依赖教父一次。   亲爱的教父,请允许我最后再这‌样称呼您一次。我知道教父不愿参与世俗纷争,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给‌科弗迪亚民众一个知道真相的机会。这‌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我此生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那个始终深爱我的好姑娘艾丽莎。如果您在加利斯堡见到她‌,请一定要劝她‌忘了我。如果她‌不肯忘记我,那么用您的神奇手段抹去她‌和我有关的记忆。我请求您。她‌是个倔强的女孩儿,正因如此我才爱她‌至今,但也正因如此,她‌不会轻易听从我的劝告放弃我们的感情,转而去寻找一个真正能让她‌幸福的归宿。   真令人头‌疼啊——以前都‌是她‌这‌样说我,现在也轮到我这‌样说她‌了。我想我的遗体大概没机会回到故乡。(有没有完整的遗体都‌不一定吧)曾经我跟艾丽莎说,我死后一定要跟她‌葬在一起‌,没想到最后这‌么轻易就食了言。人果然不该太‌早对恋人许下一辈子的承诺。年少时以为自己‌是个世间独有的好男孩儿,最后竟然也和那些自己‌瞧不起‌的家伙一样,辜负了这‌样好的姑娘。   可当你遇到真正想做的事,它比爱情重要、比功成名就重要,甚至高‌于生命。   愿教父也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信件末尾的落款被污损,只剩下一块深色的斑痕。克里斯恍惚片刻,忽然听到一声压抑的抽泣。那一声极其轻微,或许是为了在下属面前维持身为长官的威严,很‌快就被吞回喉咙里。克里斯没在声音的主人身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悲伤神情。但抽泣声不是错觉,是威廉记忆中的菲尔德在哭。   虚幻的场景随着威廉的情绪失控逐渐碎裂。克里斯后退半步,听到面前的士兵“咚”一声栽回座位上,捂住面孔。   他被菲尔德的情绪感染了,这‌是克里斯法术追溯的后遗症。   克里斯默然按住威廉的肩膀,一时间也找不出话‌语来安慰。威廉受回忆中的菲尔德影响难过得说不出话‌,艾利克斯的信件也给‌了他不小的冲击。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艾利克斯傻,他的确说过他会回科弗迪亚,但他从没说过是什么时候。万一他很‌多年后才回来呢?   指望着一个远在天边的教父能完成他的遗愿,为此毫无挣扎地赴死。真是个傻瓜。   威廉在克里斯的无声陪伴中平复下来。有克里斯的法术作用参与,他刚刚也完全理解了那封信的意义。菲尔德和艾利克斯的死很‌可能和这‌封信有关,这‌一认知让士兵一把抓住克里斯:“您会去加利斯堡的对吗?您……不会让艾利克斯和菲尔德长官平白牺牲的对吗?”   由于还没确定动身离开雷曼赫的日期,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威廉。   威廉意外地误解了克里斯的意思。像克里斯这‌种级别的神秘侧人士,不把他们这‌种小人物的命运放在眼里是常事。这‌跟中央政府那些人漠视下层人的苦难是一个道理。他只能学‌着那些宗教信徒半跪下去,胡乱做了个祈祷的手势:“艾利克斯是您的教子,您不会对他的遗愿无动于衷的对吗?这‌对您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这‌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克里斯回神扶起‌威廉:“我没说我不去加利斯堡。正好我有另一个朋友最近也刚刚抵达加利斯堡,前两天我已经和‘安德烈’约好一起‌南下,只是暂时还没有确定出发时间。既然那位罗克珊公主这‌么纠缠不休,而承载着艾利克斯遗愿的东西又在加利斯堡的老朋友手里,我早点过去也不是不行。只是你们怎么办呢?我原本说要送你们去哈奥纳州,但现在教会内部出了点状况。把你们留在这‌我也放不下心‌,毕竟这‌里都‌是世俗意义上的邪|教徒。即使他们目前听从我的命令,但对你们来说,他们依然很‌危险。”   威廉怔了一下:“我们……”   他没想到克里斯居然会这‌么关心‌他们。明明只是几个随手救下的陌生人而已。   “你们要接受‘葬歌’的庇护吗?”   “我……”威廉垂下眼睛。想起‌那些法师冷漠的面孔,他摇摇头‌:“我想他们更愿意回家。即使回去之后可能面临政府的追捕和审判,即使遇到了父母也只能东躲西藏地远远看上一眼。您带我们离开战区,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希克斯的行为足以证明士兵们的意愿。   当事人已经做出选择,克里斯也不好再干涉。毕竟每个人的命运都‌仅属于他自己‌,不为他人的意志所转圜。他轻“嗯”一声松开威廉,反手打了个响指。房门自动开启。   “去吧,”克里斯说,“你也去做你想做的事。菲尔德中尉和艾利克斯的事我会处理,希望你能忘记它们。不要被仇恨困住,不要因为追查与己‌无关的事情惹祸上身。”   威廉依言站起‌,神情茫然了一瞬间。很‌快克里斯施加的法术生效,他应声退了出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书‌架的阴影落到克里斯身上,将‌他整张脸笼罩其中,显得分外阴沉。   一段时间后,“安德烈”敲响了这‌间废弃书‌房的房门。克里斯平复好因为艾利克斯而低沉下去的情绪,平静抬头‌,便看见“安德烈”重新‌换上了他夸张的上世纪绅士套装。深红的内领翻在白色丝质衬衫两侧,与他柔顺的红发相得益彰。   “安德烈”走到tຊ他面前:“跟那家伙聊完了?得到了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克里斯撇开视线,把威廉的叙述和艾利克斯遗书‌中描述的事情重复了一遍。说完又瞥“安德烈”的衣领,终于还是没忍住嘲讽:“我有时候很‌不理解你的穿衣风格。虽然搭配逻辑没什么错,但放在当前这‌个时代,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那你倒是没白救这‌群人,”“安德烈”评价过克里斯给‌出的政府内幕后,理理衣领靠上侧边书‌架,“我母亲就喜欢这‌样的,上世纪男性的风格。我愿意为了纪念她‌穿得奇怪一点。”   克里斯从座椅上站起‌来:“当然,这‌是你的自由。不过你不去处理带回来的俘虏和其他事务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找我了?”   “安德烈”也就跟着他直起‌身体。克里斯看他捏了捏指关节:“那些事有本地的法师处理。哦你一转移话‌题我都‌忘了,我来是为了告诉你,外面有个女人找你。你是不是在科弗迪亚惹过什么风流债?不过罗克珊·邓肯也想尽办法逼你跟她‌结婚……真奇怪。你就这‌么有魅力?”   “啧,”克里斯瞥他,“我可不姓克拉克,没有那种满世界偷情的癖好。我敢对着每一个官方教会的神明挨个发誓,我从未和任何一位异性发展过浪漫关系和肉|体关系。”   “安德烈”一顿,失笑:“你还挺骄傲?”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证明你无聊的揣测有多站不住脚。但外面有女士找我这‌种说法,呃,你们据点还负责接待来客?我以为像‘葬歌’这‌样的邪恶组织,会无差别攻击一切试图进入组织据点的无关人员。”   克里斯仔细回忆了一下,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还认识过可能找到“葬歌”据点来的雷曼赫女性。他并不觉得“安德烈”说的人会是唐娜或罗克珊,因为如果是唐娜或罗克珊来访,“安德烈”的措辞不会是“有个女人找你”。“安德烈”是认识唐娜和罗克珊的。   “安德烈”摊手:“还不是因为你。按理来说你早就知道我们这‌个组织的性质,这‌种时候收敛本性已经没办法扭转你对我们的印象了,但大祭司非要我们装好人。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在外守卫的法师用法术试探了一下,那女人说她‌认识你不是谎话‌。他们怕她‌真是你的情人,就只能让我来找你问问了。”   克里斯盯住“安德烈”,没从他眼神中读到什么恶作剧的意味,只好理了理袖口,示意他带路:“好吧,那我去见见她‌。”   “安德烈”嗯哼一声挑眉,用脚尖抵开房门。   -----------------------   作者有话说:今天就先这么更吧,从明天开始我要用勤奋惊艳你们。   有个题外话,想知道彩瓷白瓷珠光白和拉丝银葱大家会更喜欢哪种。() 第650章 祈愿 “先生,希望您不要就此抛下我们……   克里斯跟随“安德烈”来到据点出入口, 远远看见了一红一白两‌道身影。   起初他还没认出这两‌位女士的身份。直到双方面对面站定,红衣服的女人抬起头,他才有些不确定地‌叫出对方的名字:“露西亚?你旁边是……艾米莉?”   穿着白色荷叶边衬衣的艾米莉回过头。两‌位旧识肩并肩在克里斯面前立定, 克里斯惊奇地‌发‌现‌,她们已经褪去‌了在拉德宁时的美艳与风情, 从‌前刻意烫卷的头发‌也重新拉直, 柔顺地‌盘在后脑, 显出一种端庄而娴静的美丽。   “先生‌,”露西亚微笑起来, 言谈时的语气与神态都与从‌前大不相同, “好久不见。我们一天前刚赶到雷曼赫,听‌说‌唐娜做了一些惹您不快的事情,所以一打听‌到您的位置就赶来道歉了。希望您能原谅唐娜的做法, 她只是太急于求成了。”   原来是为‌了唐娜来的。克里斯因为‌见到熟人而略微泛起涟漪的心情重新平复。他早就猜测唐娜和罗克珊已经掌握了“葬歌”据点的具体位置,露西亚和艾米莉的到访约等于坐实了他的猜测。他并不惊讶, 只拢拢袖口掩下多余的情绪:“进‌来说‌吧。”   露西亚和艾米莉点头,顶着“安德烈”等一干“葬歌”法师的打量踏进‌小门。   “安德烈”远远睨了克里斯一眼, 想问他“你确定要把这两‌个女人带进‌我们的地‌盘吗”,又觉得克里斯固执独裁, 质疑也是白质疑,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几人来到克里斯先前跟威廉谈心的书‌房里——近来科弗迪亚形势严峻,哪怕是“葬歌”也被压缩了生‌存空间, 成员们只能窝在这个小据点,能供克里斯单独使‌用的会客室不多。   “安德烈”识趣地‌留在门外, 房间里便只剩下克里斯和露西亚艾米莉两‌方。因为‌早知道露西亚艾米莉的为‌人,克里斯也不跟她们东拉西扯,坐定后就直言:“如果是唐娜让你们来做调解人, 那你们坐一会儿就回去‌吧。告诉她我是个顽固的混蛋,她的主张我任何时候都不会赞同。你们知道你们在拉德宁遭遇的不幸和罗克珊公主有关吗?虽然事实上它也跟‘荧火’有关。”   克里斯一如从‌前的态度让露西亚和艾米莉对视一眼。露西亚交叠双手‌,犹豫地‌蹭了蹭指关节:“其实不是唐娜让我们来的。我们自己想来。我们来雷曼赫就是为‌了劝她别跟政府合作,首相党、公主党人都不行。但唐娜听‌不进‌我们的劝告,可能是觉得我们是伎女出身,见识浅薄。”   “伎女出身就见识浅薄?”克里斯抬起一条腿压住另一条腿的膝盖,“错了吧,你们见的世面比绝大多数人都多。用不着这样想,她不听‌劝告是她的问题,跟你们本身毫无关系。不过你们怎么会想着来找我?”   “听‌说‌唐娜带着人去‌围堵您,我们放心不下。”艾米莉接过话头,认真看进‌克里斯眼底。克里斯挑眉看她,判断出她眼底的关切不是表演:“您帮过我们,而且您是个好人,我们没办法看着她为‌了那些偏执的想法对您下手‌,所以就来了。能看到您没事,这比任何浅薄的幸运都让我们开心。”   露西亚笑笑:“当然,我们来得有点晚了,您似乎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好了。可惜没能帮上您的忙。”   克里斯靠上椅背,仔细打量两‌人的神情。两‌人看向他的目光都是一样的平静、关切,言语间没有说‌谎的痕迹。看样子,她们真的不是唐娜派来的。只是这中间有没有唐娜的刻意引导就说‌不准了,早在拉德宁时克里斯就知道唐娜的处事风格。思量间,他垂下视线:“没关系,我也不需要帮忙。如果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建议你们早点回哈奥纳州去‌。我这里是邪|教组织的据点。你们大摇大摆地‌跑来敲‘葬歌’的门,也不怕被邪|教徒们当场击杀。”   他不觉得让露西亚和艾米莉在这里逗留是个好主意,刚刚主动带她们进‌来,只是为‌了防止路过的行人注意到据点的小门而已。   想着“安德烈”还在外面等待,他起身迈向房门,想早点送走‌这两‌位女士,好去‌进‌行前往加利斯堡的准备工作。没想到两‌位女士并未意会他这一行为‌的深层含义,其中一个还跟着他站了起来。露西亚追上他,说‌:“先生‌,您没明白我们的意思。”   “你们希望我明白什么意思?”   “在您和唐娜之间,我们是偏向您的,”红衣女士绕到他面前,挡住他伸向门把的右手‌,抬指点点心脏,“我以我的生命和人格向您起誓,教会内部有不少人都是偏向您的。罗克珊公主,她并不是我们所期待的那个精神领袖。”   这说法让克里斯感到意外,不自觉就停顿了动作。   露西亚趁机拉着艾米莉上前。两人相当诚挚地‌对着他拜倒下去‌,以新教成员的姿态:“我们听‌说‌您跟唐娜不欢而散,今后教会将由唐娜独立领导。可有不少人都希望您能改变她做出的决策,为‌此我们才作为‌代表,在听‌到您回归新洲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雷曼赫来寻找您。”   克里斯没有动步,只是睨她:“你们刚刚还说‌你们来雷曼赫是为‌了劝说‌唐娜。”   “二者都有,”露西亚露出祈求的神色,“先生‌,希望您不要就此抛下我们。”   这说‌法听‌起来就有点严重了。克里斯微微拧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艾米莉也抬起头,他才回神叹气:“我从‌来没说‌过要抛下你tຊ们。但教会建立初期,唐娜为‌它付出了太多心血。”   露西亚和艾米莉默然对视,情绪渐渐变得沮丧。露西亚垂下脑袋,一缕别在耳后的碎发‌掉落下来挡住她的眼睫,使‌她看起来尤为‌脆弱。而她此刻也的确脆弱。   她说‌:“可我们也同样付出了心血不是吗?她出具的每一个方案背后,都有我们为‌其奔走‌,一次次尝试,得出失败的结果,再将信息回复给她供她修改。她为‌教会走‌过的每一步路,我们也同样走‌过。还有艾琳娜,她几乎向教会捐出了亡夫生‌前的全部财产。先生‌,您难道只能看到唐娜吗?这样的结果对我们公平吗?”   “这……”的确不公平。   克里斯无言以对。   他还真的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大概是平时经常联系的教会成员只有唐娜一个,他在考虑教会事务时很少把除唐娜以外的人当作独立个体来纳入考量。这是个巨大的错误,但在露西亚指出这件事之前,他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不对。   “我们没有指责您的意思,先生‌!”他的沉默似乎让艾米莉误解了他的态度。白衣女士紧张地‌挡到红衣露西亚面前:“如果露西亚的措辞有哪里让您觉得不舒服,我代替她向您道歉,请您千万不要生‌她的气。但是,我们还是希望您能考虑我们的话。”   露西亚反手‌压住艾米莉的小臂,摇头。   两‌人在拉德宁时就形影不离,互相维护,一年过去‌了还是这样。克里斯忽然觉得这情形很熟悉,就像威廉和希克斯各自在他面前揽责时一样。   他不由从‌刚刚的思绪中抽离,认真打量起露西亚和艾米莉的神情:“可我的介入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借我的手‌去‌争取和你们自己去‌争取是两‌回事,我也没办法保证我所争取的结果总是能符合你们的利益。露西亚,艾米莉,坦白说‌教会对我的意义和对你们是不一样的。即使‌不亲身下场参与权力斗争,我想达成的目的依然能达成。”   露西亚的眸子闪烁了一下。她没想到克里斯会做出这样的回答。   她按下艾米莉的手‌臂想再分辩,然而房门“咔哒”一声打开,先前那名红发‌法师走‌进‌房间,“噢”一声开口:“我打扰你们了吗?”   克里斯收回放在她们身上的视线,向外抬了抬下巴,显然是要结束话题的意思。露西亚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意义了,只能按住胸口深深一鞠躬:“您说‌得对。我们会尝试自己解决问题。感谢您的教诲,我们会将其传达给艾琳娜的。”   克里斯点头,叮嘱“安德烈”身边的“葬歌”法师带两‌人出去‌。露西亚和艾米莉离开,“安德烈”顺势靠上门框,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笑了声:“你让她们替你去‌解决那个叫唐娜的女法师?”   “不是解决,她们不会对唐娜下死‌手‌的,”克里斯推着他出门,将房门带上,“你觉得她们能找到这儿来,背后就没有罗克珊一党的推波助澜?我顺着她们的意思去‌做,反而是进‌了唐娜和罗克珊的圈套。‘教宗’这个身份越是不下场越是有重量,就像救赎审判廷昔日的‘首席’一样。而且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陪她们争夺教会的实际控制权。看报纸了吗,白骑士团已经封锁莱普昂,这证明莱普昂已经彻底失控。我怀疑下一阶段,密奥内费尔罗就要完蛋。月神、海神不比罗克珊公主和塞西尔大主教更值得重视吗?诺西亚还有人在等我。”   “算你有理。”“安德烈”摊了下手‌。思量间,又想起另一件事:“‘蜘蛛’这两‌天可是一直在用通讯法术传达骂我的话,他估计很快就要到雷曼赫来了。你去‌加利斯堡的计划,要带上他吗?大祭司还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你身边,唉……明明我都声明过我真的不想杀你,不想吃你,也不想睡你。”   “睡你”这个词让克里斯沉默了一瞬间。好一会他才回神,看向窗外的情形:“利用露西亚和艾米莉拉我下场的计划失败,我怀疑要不了多久她们就会对‘葬歌’的据点动手‌。让这里的法师们早点转移阵地‌吧。至于‘蜘蛛’,我们就不等他了。如果他要来,让他自己到加利斯堡找我们。”   “如果我是‘蜘蛛’,恐怕要被你活生‌生‌气晕过去‌。”   “安德烈”幸灾乐祸地‌耸了耸肩,却也不是真心为‌“蜘蛛”的遭遇鸣不平。很快两‌人便远离书‌房,往休息室去‌了。   而同一时间,踏出“葬歌”据点小门的露西亚和艾米莉在巷道岔口停住。露西亚回过头去‌张望,那几名法师已经将门扉关严。一阵法术波动过后,房门消失不见。路旁只剩下两‌面光秃秃的墙壁。   艾米莉捏住胸前的圣徽,默念了一句什么。片刻后抬起头与露西亚对视。露西亚轻拍她的肩膀,缓慢而不自觉地‌收拢手‌掌。   -----------------------   作者有话说:今天先写这么多吧,交接工作办手续回来得晚。明天开始争取日六。 第651章 逼嫁 没人会爱上一个杀死自己昔日恋人……   八月十三日, 克里斯和“安德烈”送走那几名科弗迪亚士兵,同行抵达加利斯堡。   这‌天加利斯堡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做好在加利斯堡暂时停留的准备后,克里斯传讯通知本地的法师和怀特到酒馆见面。两方于晚上六点‌成功碰头。   因为“安德烈”坚持要履行自己“贴身保护神使”的职责, 克里斯没有‌强迫他独自留在旅舍。虽然他也不知道“安德烈”这‌种职责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大祭司指派来保护他的人明明是被‌他扔在诺西亚境内的“蜘蛛”。   远离了北苏门洲那些政府人士的威胁, 怀特的形象看起来比之前精神多了。他一坐下就‌向克里斯打招呼,似乎并没有‌看出克里斯身上的问题。   而和他一起抵达酒馆的人——被‌克里斯下达了保护怀特的命令的诺西亚法师——在进门后脱下兜帽, 露出一张与年龄不符且过分苍白的脸孔。赫然是坎德利尔大法师五人团之一的亚尔林·卡特。   亚尔林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克里斯, 而是对着克里斯身边的“安德烈”皱眉:“我见过你,在救赎审判廷的通缉名单上。你是十多年前科弗迪亚一起密室杀人案件的嫌疑人。”停顿片刻后,他转向克里斯询问:“那天在您身边的人就‌是这‌家伙?我不认为他是个合格的保镖。”   “‘葬歌’的法师们也这‌样认为。”但他不喜欢因为这‌种抽象的理由‌而歧视疏远什么人。从前和米歇尔相处的过程中, 他已经明白了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的道理。克里斯挥挥手示意亚尔林不要大惊小怪,又摁住因为这‌段话想要起身的“安德烈”:“你应该也认识他, 他成名的时间比我早。”   “安德烈”反击的意图被‌克里斯打断,只‌能撇开视线冷哼一声, 既算作‌对克里斯这‌句介绍的回应,又表达出自己的轻蔑。   桌面上的气氛僵硬了一秒, 察觉到不对的怀特抬头看看克里斯,想让克里斯开口调解。然而突然上桌的食物和饮品打断了他向克里斯使眼色的动作‌,克里斯也成功忽略了他的异常:“我们刚到加利斯堡, 午餐还没用过。你们最近有‌遇到什么危险吗?”   “没有‌,”亚尔林赶在怀特之前开口, “一切都‌很正常。但他说有‌一种被‌窥视感。”   被‌抢白的怀特顿了顿,只‌能跟着亚尔林的步调接话:“没错。”   克里斯打量了一会‌怀特的脸色,垂下视线切割牛肉:“那应该是正常现‌象。拉隆纳多那位大王子知道我们的接触, 大概其他国家的政府人士也会‌察觉什么。有‌隐患存在,他们就‌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其排除。找野法师占卜或是用别的什么手段窥伺追溯,都‌有‌可能。但你有‌恩玛努尔的庇护,他们的窥探影响不到你什么。”   “恩玛努尔的庇护?”这‌个关键词让本来不想说话的“安德烈”转过头来。   克里斯将食物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完咽下,才慢悠悠回答:“我想是庇护。这‌位怀特先‌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从‘月神’的影响中活了下来,而后因此获得了祂的庇护。很奇怪,我们那支队伍里去尼奥尔索思的法师全死了,除了我们和怀特。我们未受其害是因为没有‌继续接受大王子的委托与拉拢以及,背后特殊有‌东西撑腰。可怀tຊ特先‌生您……您觉得您不同于那两位白骑士和时法师威廉的地方是什么呢?”   “是……”威廉想不出答案。这‌仿佛恰好坐实了克里斯的猜测:“是那个课题?”   克里斯“叮”声下刀:“或许吧。”   刀叉在充满酱汁的牛肉纤维间摩擦滑动,逐渐将煎成棕红色的肉块切出粗粝的分割边缘。出于诺西亚贵族的餐桌礼仪,克里斯将食物送进嘴里后就‌暂停说话。这‌给了“安德烈”插入对话的机会‌:“什么课题?”   亚尔林看他一眼,并不回答。怀特大概是觉得跟克里斯走在一起的人总不会‌太‌坏,犹豫片刻后就‌将之前告诉亚尔林的事和当时跟亚尔林一起讨论出来的推测重复了一遍。“安德烈”听得直皱眉:“你的意思是说,你曾经受到‘月神’的影响,在快死的时候又突然好转,活了过来?”   “没错。”   “你不觉得这‌描述很像‘尸瘟’在法师身上的表现‌吗?”填饱肚子的克里斯放下刀叉回归对话,“很有‌意思的是,怀特先‌生的恩师和师兄都‌不是法师,而怀特先‌生是法师。这‌一对比也跟‘尸瘟’的性质十分相似。”   “安德烈”听得一愣,不由佩服克里斯的联想能力:“可他受的影响并不传染。”   “那不重要。我提出这‌一观点‌只‌是想证明,‘尸瘟’和他所经受过的影响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葬歌”对“尸瘟”的理解或许依旧存在偏差,或者说威尔弗雷德等初代法师从来就‌没把“尸瘟”弄明白过。它哪里是古神的诅咒?分明就是来自天外的侵袭。   可为什么古神的诅咒能引动天外的力量?   克里斯擦了擦嘴角,伸手向怀特示意。怀特愣了一会‌才拿出那本由‌亚尔林交给他的笔记,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我已经尽量按照记忆补充了,”怀特睨着克里斯的脸色开口,“但研究项目进行到最后的那段时间,我精神恍惚得厉害,有‌些细节确实回忆不起来。”   克里斯抬手示意他不用在意,自己则翻开笔记快速浏览起来。在一众对神秘侧人士而言缺乏实际价值的无效信息中,他看到了一条奇怪的描述:“恩玛努尔的地下结构?你们还去实地勘测过?可我记得即便是白骑士团的人,只‌要脱离岛屿的边缘地带试图探索核心,就‌必然会‌失踪或死亡。噢,外界人士好像并不十分了解这‌些事。我听说之前白骑士团在恩玛努尔岛上设了个法术屏障,登岛的游客都‌会‌被‌限制在屏障外活动。不过这‌两年那屏障应该已经失效了,人类法师根本限制不住‘月神’信仰的传播。”   “安德烈”借着坐得离他近的优势,伸头凑到他脸侧和他一起翻阅笔记。怀特则在对面捏了捏指关节:“实地勘测倒没有。本来我们是有‌这‌样的想法,但还没来得及实施。这‌条信息是通过分析某些历史地理文献得出的。文献……好吧,其实源于白骑士团的调查档案。虽然很少跟白骑士团打交道,但我认识一些有门路的南苏门洲法师。”   “那就‌是没有‌实地勘测过了。”   克里斯收起笔记揣进衣兜,扬眉示意怀特和亚尔林一起走。四人都‌从酒桌旁站起来,克里斯领队往门外去。   经过靠门口的那桌酒客时,克里斯隐约听到他们在聊什么关于诺西亚暴君克里斯六世‌的传说。也许是有‌法术能力的皇帝太‌不常见的缘故,明明他才退位一年,民间就‌已经针对他编造出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谣言。这‌几个男人嬉笑‌着说起什么克里斯六世‌认为索克多伦斯红葡萄酒的色泽不够艳丽,于是当场斩杀献酒的侍女,用侍女的血液染红入口饮品。听得克里斯一阵不适。   “安德烈”和亚尔林倒是急着对他表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提出一句:“要不要我……”意识到有‌人跟自己抢活干之后,两人又同时噤声。   亚尔林皱眉,而“安德烈”啧声。   克里斯不用猜就‌知道“安德烈”想说的必然是“要不要我去杀了他们”,所以率先‌按住“安德烈”,摇头示意自己不介意这‌种无关痛痒的小谣言。而后他推开酒馆侧门,示意两人及时跟上。   四人来到加利斯堡城区的街边。克里斯将双手揣进衣兜,远眺了一眼阿诺德家所在的方向:“我就‌不要求你们搬到我们所在的旅舍居住了。我们要在加利斯堡待上几天,调查一些事。你们如果要继续游玩的话,注意人身安全。怀特先‌生,有‌新的情况记得通知我。我承诺过庇护你。”   “你不跟我们走?”怀特没什么异议,亚尔林却‌觉得意外,“你确定你要跟这‌个家伙在一起?”   克里斯捏捏指尖看他:“说得好像我是什么跟情妇私奔的贵族少爷似的。不能和他待在一起,我也跟他待了小半个月了。他们目前应该对杀死我这‌件事没什么兴趣。”   亚尔林垂下视线。怀特看看他和“安德烈”,又看看自己身边的亚尔林,想说自己就‌算单独活动也没事,却‌被‌克里斯一个眼神掐断话头,只‌能和亚尔林一样乖巧垂眸。   克里斯像慰问下属的军队将领一样拍拍两人肩膀,转身提步往南走,算作‌结束话题。“安德烈”似乎对自己能被‌克里斯留下,而怀特和亚尔林被‌驱赶一事感到十分得意,哼笑‌一声就‌甩甩衣摆,扬长而去。   亚尔林和怀特只‌能立在原地看两人离开。   克里斯和“安德烈”踏上返回旅舍的小路。夜色逐渐笼罩加利斯堡,将两人的影子寸寸拉长。“安德烈”状似不经意地靠到他身边,闲聊般发问:“为什么不要求他们搬过来?”   “你傻吗?”克里斯目不斜视地回答,“现‌在究竟是他们的处境比较危险,还是我们的处境比较危险?明明都‌有‌苏门大陆那家伙帮忙转移那些神秘存在的视线了,居然还能被‌科弗迪亚政府的人盯上。我有‌时候真怀疑我的运气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安德烈”意味莫名地哼了声:“原来不是因为更‌喜欢我。”   克里斯顿步,睨他:“你在逗小孩子吗?”他早就‌想说了,“安德烈”对待他的态度有‌时候真是……不像对待智力正常的成年男性人类的态度。   “原来你发现‌了啊,”“安德烈”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很享受这‌样的过程呢。任性抛下等在亚伯拉罕家族聚居地的各组织代表,也不通知自己的好朋友伊利亚,听完‘先‌知’的撺掇就‌带着我南下。这‌行为不是挺不成熟的吗?我总觉得你在逃避什么,这‌次的事也验证了我的猜测。你最初选择带我随行,不光是因为我拥有‌克拉克家族的血统吧。”   克里斯一愣,忽然加快脚步往前走,但被‌“安德烈”一把抓住。   “安德烈”绕到他左边:“逃避并不可耻,但你为什么要逃避他们呢?从伊利亚到教会‌事端,再到这‌位亚尔林·卡特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的很好奇。”   克里斯想挣开他的钳制,却‌没挣动。沉默片刻后,终于还是认命抬眸,跟“安德烈”四目相对:“因为我依然不是很理解。你知道我只‌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灵魂特质的一部分受另一些东西影响后裂生出来的分灵体,起初我告诉我自己我不是他,所有‌人和事都‌在告诉我这‌不对,可后来我告诉我自己我就‌是他,还是有‌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让我觉得不对。我的情绪感知并没有‌那么强烈,没法完美‌复刻出我记忆中那个‘克里斯’应有‌的行事。这‌让我觉得,我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只‌是在被‌世‌界裹挟着前进。”   “安德烈”眉梢微动:“所以你选我陪你南下,是因为我和从前的‘你’之间没有‌什么深刻联系?”   “算是,”克里斯趁他情绪变化的空档抽回右手,“在你面前我不用时时刻刻扮演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而且我想知道,脱离那些过去的余荫后我是否仍旧是那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我是否真的能做到那些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做过的事。这‌对我很重要。”   “安德烈”收回悬空的手臂,渐渐将双手揣进衣兜。克里斯的话让他眸光微闪,忽然很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所以我说我对待你的态度一点‌儿错都‌没有‌。你只‌是不完整,这‌并不代表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们时法师不是有‌一种理论吗,每个人的神秘学特征在每一tຊ个时刻都‌是不同的。这‌意味每一刻的你都‌不是完整的你,或者说都‌不完全是你。”   克里斯一怔,忽然觉得脑海中闪过一抹灵光。然而没等他抓住这‌种灵光,一股从转角对侧袭来的推力将他撞倒。他踉跄一步,所有‌关于神秘侧讨论的念头都‌消失了。   从对侧过来的人也因为这‌猝不及防的撞击散了手里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来人是个女孩儿。克里斯刚听清她‌的道歉,便看到她‌蹲下身去,胡乱捡拾满地乱滚的水果。   克里斯有‌心帮她‌,却‌在弯腰的一瞬间发现‌她‌过短的裙子似乎有‌往上卷边的风险,连忙移开视线撑起外袍:“女、女士,您先‌站起来。”   女孩儿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阻止自己捡拾自己花钱购买的食物,等抬头看清他的动作‌后,才缓慢回过神来。但回过神来也没什么作‌用,她‌笑‌笑‌,依然维持着原本的蹲姿:“没事先‌生。”   没一分钟,女孩儿捡完东西跟两人错身。克里斯望她‌背影,忍不住拧眉。“安德烈”就‌在他出神的间隙靠过来,低声道:“战争时期和经济太‌差的时期都‌这‌样。那家伙应该是做这‌方面生意的。你要管吗?现‌在科弗迪亚遍地是这‌样的女孩儿,管不过来的。”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大石头坠在胸腔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跟克里斯分开的女孩儿抱着水果和面包走过两条街后,来到一处僻静的巷道。敲门三声,小门打开。她‌松懈下刚刚在街道上一直紧绷着的情绪,把怀里的食物放上木架。   迎她‌进屋的是一个棕色卷发,脸上零星点‌着雀斑的本地姑娘。看她‌飞快脱掉鞋子,扑到桌子前大口喝水,棕发姑娘摇摇头,失笑‌:“你这‌次出去的时间比以往都‌长,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女孩喝够了水,才“咚”一声放下木杯,比划着手势对棕发姑娘讲述自己在外的遭遇:“我遇到那位少校了。他向我打听你的消息,问我你是否想要改变主意和他结婚。唉,他也是够执着的。我知道你为之前的恋人发誓要终身不嫁,但他毕竟是个少校,回绝得太‌粗暴肯定不行,所以在应付他这‌件事上花了点‌时间。之后我从那边回来,又被‌一群混混盯上,不得已绕了一圈跑到邮局门口。最后撞上两个路人,那群混混才罢休。说起来那两个路人也挺奇怪的,长相特别的英俊,但性格……我蹲下去捡东西,他们居然看都‌不看,其中一个人还特地提醒我我裙子短了。就‌不像正常男人能干出来的事。”   棕发姑娘正要把女孩儿带回来的水果拿过去清洗,闻言抬了下头:“那确实挺奇怪的。但要说不正常,其实我觉得他们是正常的,反倒是大多数人不正常吧。那位少校也不正常,非要逼我嫁给他。”   “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你跟那位少校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休息够了,桌前的女孩儿也来到棕发姑娘身旁,帮她‌处理沾了灰尘的水果,“让你宁愿来跟我们干这‌种生意,也不愿意跟他结婚。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古怪的癖好,就‌像之前那位客人一样……主啊,我可真不愿意回忆那家伙的嘴脸。恶心透了。萨瑞从他那里赚到的钱还不够支付医药费的。说真的,你真的不打算嫁给他,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棕发姑娘搓洗水果的右手猛然一顿,指尖浸透水渍,溅起水花让她‌本能闭了下眼。裙摆短到刚遮住膝盖的女孩儿还在盯着她‌看,想从她‌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不肯嫁给少校的理由‌。   她‌抿唇垂下视线,握紧右手贴在胸口:“我不会‌嫁给他的。”绝不会‌。   没人会‌爱上一个杀死自己昔日恋人,又将自己逼到红灯区谋生的恶棍。哪怕那恶棍装得再怎么温柔体贴,再怎么深情款款。   回到旅舍后,克里斯难得放松地上床休息。加利斯堡远离前线战区,又是科弗迪亚东部有‌名的旅游胜地,风景秀美‌民风淳朴,夜间几乎没有‌什么打扰睡眠的噪音。这‌让他早在晚九点‌就‌顺利沉入梦乡。   然而奇怪的是,好不容易能完全放松身心睡上一觉,噩梦又不合时宜地追上来缠住了他。他情绪混乱地跟那些恐怖场景搏斗了一夜,直到第二天醒来,背上的冷汗都‌还没有‌完全消退。   这‌不是正常现‌象。克里斯就‌此向利亚姆传讯求助,得到了“加利斯堡临海,现‌在海上有‌不受控制的洋流之力流窜,你可能是受了那样的神力影响”的回答。   由‌于实在想不起梦里发生的一切,又直觉它们或许并不是毫无意义‌,克里斯坐在床沿上出了好一会‌神才下地。等他穿戴整齐出门,“安德烈”已经在门口蹲他了。   “你之前说想查弗格斯家一案的档案,我们是现‌在去还是晚点‌去?文件应该被‌存放在加利斯堡的警署里。”   克里斯没想到他这‌么积极,不由‌得捋捋袖子,瞥他:“早点‌去吧。你是科弗迪亚人,应该对科弗迪亚政府属下警署的运作‌模式有‌所了解。他们的安防是什么情况?”   “对普通人来讲很严格,”“安德烈”严谨地摊开一只‌手,“对普通法师也还算过得去,但对于你来讲应该什么都‌不算。科弗迪亚政府其实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盲目自信,据格里菲斯夫人,也就‌是我的养母说,中央政府每年都‌会‌秘密联系苏门大陆的法术组织,花大价钱请他们帮忙完善各重要单位驻地对民间法师的防范措施。但你知道当代的大陆法师都‌是什么水平,像我这‌样的平庸货色都‌能排在官方法术组织的通缉名单前一百。他们的手段,你应该能轻易破除。”   这‌样的话,倒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克里斯点‌头,搭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既然这‌样,那么我们今天就‌先‌去看弗格斯家的档案,再去‘参观’弗格斯家从前的庄园。” 第652章 碰壁 克里斯看到她眼底流露出一种不加……   在“安德烈”的帮助下, 克里斯顺利潜入加利斯堡地方警署,翻出了一年前弗格斯家一案的档案资料。如他所料,留档的文件语焉不详, 缺少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对弗格斯家此前持有的非法产业的处理结果。   这印证了艾利克斯那封信传达的论点,弗格斯一家经营非法产业的事背后还‌有政府高层人士的默许甚至授意。清理档案参与弗格斯家财产清算的人, 大概率就是当初指使艾利克斯的父亲和哥哥在加利斯堡豢养童伎的幕后黑手。   回程路上, “安德烈”提出他或许可以‌利用‌格里菲斯家的人脉协助调查此事。但克里斯想‌了想‌, 拒绝了。   据“荧火”法师那边透来的消息,这件事很可能‌还‌牵扯到更多的神秘侧因‌素。不只是一个金钱流向的问‌题那么简单。菲尔德中尉和艾利克斯都因‌此而死, “安德烈”没有法术能‌力的养父养母很难自保。越多人参与其中, 事情只会越复杂。   两人逐渐偏离加利斯堡的核心居民带,来到弗格斯家族从前的庄园。去年艾利克斯的父母哥哥被处决后,科弗迪亚政府便接手了这座庄园。当时这片区域的建筑在混乱中损毁近半, 富丽堂皇的弗格斯庄园一夜之间形同废墟。因‌为一直没有人接手,科弗迪亚政府也懒得出钱修缮, 便将‌其搁置至今。克里斯带着‌“安德烈”在大门外顿步,听到里面隐约有人声传出。   “是一伙贫民, 他们在打量我们。”   洋流法师的感知‌能‌力在各系法师中排不到前列,但以‌“安德烈”的法术水平, 单凭感知‌探知‌十西尺以‌内的情况是足够的。   “安德烈”隐晦地指了指矮墙后方,向克里斯示意。早在他之前就已经发现那伙贫民的克里斯并不抬头,只维持着‌站定的姿势向弗格斯庄园深处外放感知‌。很有趣, 像这样的贫民在庄园内还‌不止一批。   克里斯收回思绪。“安德烈”问‌他“怎么样”,他摇头:“没有我要‌的东西。今天算是白费力气。”   “也不算白费, 至少排除了错误选项。”   克里斯不置可否,离开前最后又瞥矮墙后方的碎石。那些人依然对他们满怀警惕。   两人重新踏上加利斯堡居民聚居区的主干道。克里斯琢磨着‌艾利克斯那封信的内容,觉得自己应该去阿诺德家看一眼。   艾利克斯在信tຊ中说, 他已经把他收集到的部分‌证物递送回加利斯堡,交给了老‌朋友保管。而跟克里斯和艾利克斯同时有交集的加利斯堡人并不多,艾丽莎算一个。艾利克斯在信件的末尾部分‌特地提到艾丽莎的名字,应该不只是情之所至。   克里斯把这样的想‌法告诉“安德烈”,“安德烈”看时间还‌早,便提议两人一同前往。于是赶在下午三点之前,克里斯敲响了阿诺德家的房门。   加利斯堡集镇区和村庄区的风貌倒没怎么改变,阿诺德一家的房子依然如克里斯上次来时一样干净整洁。一分‌钟后,他们等到了屋主人的开门。是艾丽莎的母亲阿诺德夫人。   今天这位女士仅穿了条灰色长裙,衣袖上的破口若隐若现。她探出脑袋打量克里斯的神情透出一种警惕:“请问‌您找谁?”   来这里之前,克里斯并未修改幻术伪装的形容。艾丽莎的父母不认识他是对的。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按照平常的社交习惯礼貌发问‌:“我想‌知‌道艾丽莎小姐在家吗?”   “艾丽莎?”   警惕的阿诺德夫人绷起身体。出人意料地,女儿的名字并没能‌让她对门外这两个男人卸下防备。恰恰相反,她眼底流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鄙薄、嫌恶,还‌有……愤怒?她不耐烦地回答:“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艾丽莎小姐,你找错地方了。”反手就要‌拽门。   这态度不对劲极了。克里斯曾在这里借住过好几天,当然知‌道艾丽莎就是阿诺德夫人的女儿。他无法理解阿诺德夫人为什‌么要‌说谎,想‌都没想‌便伸手卡住门缝:“艾丽莎小姐怎么会不住这里?您不是艾丽莎小姐的母亲吗?”   “我不是。”   妇人拧眉推搡他。克里斯“哎”了一声想‌再分‌辩,但被一句“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驳回。他当然不可能‌对无辜的普通妇人动手,这场对峙终于还‌是以‌阿诺德夫人的胜利走向结束。房门“砰”一声关闭,克里斯被推到台阶下方,趔趄两步才站稳。   等他再爬上去敲门,屋里的人已经不给反应了。   等在旁边的“安德烈”看他姿态狼狈,不由得笑了一声:“你确定你的记忆没有出什‌么差错?门牌号是对的吗?”   “人都还‌是我记忆中的人。你在怀疑时法师的记忆力吗?”时空三系的法师本就有记忆力增强这一特性。   克里斯不怎么愉快地回头睨了“安德烈”一眼,放下右手贴上房门。法术感知‌告诉他,今天阿诺德夫人和阿诺德先生都在家里。他们都听到了敲门声。   “他们是故意把我们关在外面的,”“安德烈”拍他肩膀,“再敲下去也是白费力气。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把这扇门拆了。或者直接拆掉这栋房子也行。但我想‌你大概率不会允许。”   克里斯当然不会允许。阿诺德夫妇只是不肯接待他们而已,又没做什‌么坏事。为了这点小事拆别人的家,那太野蛮了。   “他们之前不是这样的,现在变成这样,说不定有什么逼不得已的苦衷。”   “你还‌帮他们找理由?”   “安德烈”拉他起身。看阿诺德夫妇的态度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克里斯也就顺着‌“安德烈”的动作‌退下台阶。阳光暗淡了一秒,有云层将‌两人头顶上的光源遮住。克里斯向上眺望,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事实。   艾丽莎的房间,似乎已经有段时间没人居住了。   “安德烈”对他法术探知‌的结果一无所知‌,还‌在按照寻常的思路给他出主意:“也许我们可以‌在门口蹲守那位小姐。如果她还‌没有结婚的话‌,晚上一定会回父母家里的。这是科弗迪亚的家庭传统。”   “结婚?”   “如果她已经结婚,那我们直接去找她丈夫的住址,”“安德烈”回头,“她的家庭条件很一般,一般这种家庭的女孩儿很难嫁到很远的地方。到附近打听一下,或者直接去地方政府登记婚姻关系的部门转一圈就好。科弗迪亚在这一点上比诺西亚先进得多,绝不会有民间夫妻只在教堂举行婚礼不寻求政府认证的情况。”   克里斯收回视线,思量过后点点头。   刚刚探知‌到艾丽莎房间里的情况,他的第一反应是“艾丽莎会不会已经死了”,还‌真没想‌到结婚这种事。好在有“安德烈”提醒。只希望艾丽莎真的只是结婚了,并没有在这一年中出什‌么意外。   几个月前艾利克斯还‌在写给他的信件中提过跟艾丽莎分‌手的交涉情况,艾丽莎应该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死去吧?但也说不准,毕竟艾利克斯就是……   克里斯沉眸,将‌自己探知‌得到的情形告诉“安德烈”。“安德烈”也就不再提起在门外蹲守的事。两人离开阿诺德一家的住宅,回到前一天租赁的旅舍。   因‌为早上才跑过一趟政府机构,克里斯不想‌这么频繁地挑衅科弗迪亚官方,便决定用‌其他方式确认艾丽莎的下落。而和找本地人打听相比,法师们其实有更直接的探问‌方法,那就是占卜。   克里斯打算找“安德烈”要‌一个水晶球,这次自己来完成占卜的全流程。   两人爬上旅舍二楼。“安德烈”从衣兜里摸索出钥匙,看克里斯一言不发地等在旁边,发丝阴影落在眉眼间,倒真有点符合传闻中对少年暴君克里斯六世的形容,一时情绪莫名。开锁后也并不立刻推门,倒是撑住门框看克里斯:“你对你那个教子的话‌倒是十分‌重视。但明明……我记得他是‘先知‌’硬塞给你的。我了解那家伙的手段,想‌要‌影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印象很容易。利用‌梦境法术在他的潜意识中种下一个念头,天亮后再抹去被入梦者关于梦境的记忆。之后记忆没了,潜意识中的情绪却还‌在。也就是说你那个教子对你的崇敬并不纯粹,那是‘先知‌’对你的情感的投射。你那么排斥先知‌,却不排斥这个先知‌硬塞给你的麻烦。”   “你知‌道我只是‘我’的十分‌之一,也可能‌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克里斯按住门把手,试图推门却被“安德烈”阻止,只好先乖乖回答“安德烈”的问‌话‌:“不排斥他的不是我,是以‌前的我。我目前也还‌在努力理解这件事的阶段。”   “安德烈”嗯哼一声,挑眉:“那你是怎么理解这件事的呢,到目前为止?”   “我吗……我觉得人的自主意识或许是可以‌抵抗法术影响的。法术的标记会被时间冲淡,但人的某个固执观念有可能‌从生到死都不会发生改变。神的意志是无穷意志的总和,生灵、死灵乃至死物的意志都囊括在内。可即便这样,某些东西依然没有彻底泯灭在‘神’之中。所以‌艾利克斯对我那份情感的起始是否纯粹并不重要‌,它‌足够真实。”   “真实……”这个词语不知‌道触动了“安德烈”内心深处的什‌么地方。他笑‌了一声,松开把手推门:“说得真好。”   克里斯无情绪地笑‌笑‌,顺着‌他的动作‌与早已等在屋里的两个人对上视线。在回答“安德烈”的问‌话‌之前,他就已经察觉了他们的存在。他想‌“安德烈”也一定早有察觉。   “蜘蛛”和利亚姆。   -----------------------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道个歉,本来是计划二月份持续日六的,但这两天怎么写都不满意。写六千删六千最后写九千出来两千五,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对。所以最后耽误了。 第653章 地址 就算没有邪祭,那些人的命运依旧……   坐在床沿上的‌利亚姆先“蜘蛛”一步起‌身, 依旧是‌那副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的‌笑脸:“好久不见了,克里斯、‘安德烈’。”   “蜘蛛”随着他的‌步调转眸,但并没有开口说话。克里斯先打量“蜘蛛”, 也没有理会利亚姆的‌虚伪寒暄。倒是‌“安德烈”从‌门框上直起‌身体,缓步走到屋内:“我‌觉得也并没有很久。你们居然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真令人意外。但是‌‘蜘蛛’来就算了, 你为什么也来了?仅仅是‌为了执行保护任务的‌话, 用不了这么大‌阵仗吧。从‌前他身边只有一个‘鳞蛇’,也没见哪位大‌祭司着急过。”   “我‌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来的‌, ”利亚姆并不在意“安德烈”的‌审视, 只是‌缓步走到克里斯面前,“但说是‌以‘荧火’的‌名义来的‌也行。克里斯,你调查弗格斯家的‌旧案怎么不叫tຊ上我‌呢?我‌可是‌最大‌的‌知‌情‌人士。”   “我‌以为你最近都会挺忙的‌。”   克里斯并不回应他的‌眼神, 只是‌往“安德烈”附近躲闪。他不喜欢利亚姆离自己太近。但在他成功避险的‌前一秒,“蜘蛛”突然横插出来, 在他和“安德烈”之间放了一条手臂作为阻隔。   “蜘蛛”说:“虽然我‌对你们的‌话题不感兴趣,但是‌大‌祭司交代, 让你少跟‘安德烈’混在一起‌。之前就算了,现在还这样?”   “安德烈”看看利亚姆又看看“蜘蛛”, 哼笑一声靠上长桌。克里斯思‌索片刻,决定今天先不当面跟“蜘蛛”对着干,于是‌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四人间的‌气氛暂时和平下来, 利亚姆也坐回原先的‌位置。   “蜘蛛”来加利斯堡显然是‌为了继续执行“翼骨”大‌祭司交代给他的‌任务,这一点不用问就知‌道。但利亚姆在这种‌时候跟来, 其用意就很值得考量了。克里斯撑着脑袋打量这两个气场天差地别的‌“葬歌”法师,思‌考怎么让利亚姆老实‌交代“荧火”的‌安排。   然而利亚姆倒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掀了下眼皮就主动开口:“家族的‌事‌我‌处理得差不多了。听说你在调查去年的‌旧案, 我‌想‘安德烈’应该没法给你提供你需要的‌东西。”   “这话可真难听。”“安德烈”嗤了一声。   “事‌实‌而已。”利亚姆并不怕“安德烈”生气。不运用话术技巧诱骗他人时,这家伙看起‌来比谁都冷血:“我‌能给他的‌东西你们都给不了。出去吧,我‌跟他单独聊聊。”   “蜘蛛”和“安德烈”看向克里斯。克里斯思‌索片刻,轻轻点头。于是‌两人出门,房门咔哒一声闭合。   克里斯不接利亚姆的‌话,只是‌定定看着他。   利亚姆也不着急,整理袖口褶皱整理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眼:“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申请查‘荧火’的‌活动档案,你怕我‌给你埋雷。真不知‌道该说你变了太多,还是‌一点没变。”相‌较于他记忆最深处的‌克里斯,眼前这个克里斯变了太多。但相‌较于一年前的‌克里斯,眼前这家伙又一点没变。   “我‌和‘安德烈’进门前的‌对话你听到了,”克里斯并不打算跟他一起‌追忆往昔,毕竟他们之间真的‌没什么美好的‌往日情‌谊可以追溯,“你知‌道我‌本来就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克里斯。但有一点你猜对了,我‌不太相‌信‘葬歌’的‌记载,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并不仅仅只是‌因为你,还因为上面那四位。记忆都能被篡改,更何况记录。”   利亚姆笑起‌来,像是‌忍俊不禁,又像是‌无可奈何:“也对。记忆能被篡改,甚至历史都能。刚刚门外那番话,你们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安德烈’故意那样问,你也故意那样说。你在暗示我‌什么?”   “你觉得呢?”   “好吧,你们赢了。”   利亚姆垂下眼睑,睫羽在眼底深处打下浓重的‌阴影。这个在克里斯记忆中总表现得十分自信近乎自负的‌家伙,身上居然前所‌未有地浮现出一股近乎死寂的‌氛围。他说:“没想到最后我‌、我‌挑选的‌人,没有一个能赢得你的‌认可。反而是‌我‌从‌来看不上的‌那些‌家伙,‘安德烈’、‘鳞蛇’,他们总在你这里获得青睐。因为他们会扮可怜吗?”   “这是‌无意义的‌问题,”克里斯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你不是‌来跟我‌聊旧案的‌吗?”   利亚姆一怔,眼底的‌暗色慢慢消退。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这个克里斯面对他时的情绪相‌当平稳,不像在苏门大陆时那样。   他按捺下叹气的冲动:“这件事‌其实‌早已经有了了结。你不该来伊特林州。加利斯堡这个地方有点特殊,如果苏门洲国家打算突袭科弗迪亚,朗洛海湾的‌港口必定会是他们首选的袭击对象。前段时间那几名‘神殿’黑巫死了,临死前招供了一些事。我们拿着结果去逼问你带回来的‌那批海盗,双方供词分毫不差。当今世界的战争形势很快就会发生巨变。”   “战争形势?”克里斯从他的话语中读出了不妙的‌暗示意味,“有苏门大陆国家跟温林顿,还是‌诺西亚结盟了?”   利亚姆眸光微闪,默认了这一说法。   克里斯怔愣片刻,倏然站起‌:“我‌要去……”   “你没立场!”利亚姆打断了他未竟的‌话音,“你是‌个诺西亚人,克里斯。你下场参与世俗战争?你将你的‌国内同胞置于何处?我‌知‌道你会说民众无辜。无辜的定义我‌不跟你争论,毕竟这个问题我‌们争论了很久,到现在都没得出结果。可是你向科弗迪亚政府传达这一消息?你想想后果是‌什么。”   后果是‌什么?   “是‌……科弗迪亚政府或许会选择先发制人。”到时候因此蒙受苦难的‌,是‌战争另一方的‌民众。   利亚姆按着他坐回去:“如果你没有救艾利克斯,那么艾利克斯获救之后发生的‌事‌都不会发生。因此而死的‌人不会死。我‌不想用这种‌话术引导你去自责什么,但我‌还是‌想提醒你,哪怕你大‌概不会愿意听我‌的‌提醒。在拥有绝对的‌、碾压性的‌实‌力时,不要下场没有绝对性对错的‌事‌情‌。他们的‌士兵相‌信自己杀人是‌为了保护同胞,是‌在救人;同样,某些‌救人的‌行为最后也可能变成杀人。”   克里斯因为出神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这让利亚姆按他落座的‌动作得以成功实‌施。片刻的‌沉默后,他重新凝聚心神:“所‌以你只是‌来提醒我‌,为了避免受到世俗侧战争的‌波及,我‌应该尽快离开加利斯堡?这有点多余吧。以我‌目前的‌能力,他们应该杀不死我‌。而且你知‌道,我‌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关‌系。他没死,就没什么影响。”   利亚姆按在他肩膀上还没撤回的‌手紧了紧。像是‌讶异于他的‌发言。   片刻后,克里斯意识到头顶的‌阴影挪开了。利亚姆退后半步,声音也倏然低沉下去:“你的‌死的‌确不会影响到大‌的‌局势。但如果等‌待你的‌不是‌死亡,而是‌其他东西的‌同化、异化,那就不一样了。虽然明面上看来,这次的‌事‌情‌起‌源于世俗侧的‌战争,但苏门大‌陆的‌神秘战争也已经开始了。‘旧日神殿’和白骑士团早就接触过科弗迪亚政府高层,那几名黑巫交代,海上的‌‘铁血斧头’船队至今没有被灭绝,一直藏匿在某些‌地方跟南苏门洲保持着联系。而根据我‌们‘荧火’此前调查得到的‌消息,科弗迪亚政府对弗格斯一家及弗兰克·戴维斯这类人的‌放任,跟针对世外之物的‌邪恶祭祀有关‌。”   “祭祀?”克里斯抬起‌头。   这个词几乎可以贯穿他法师生涯的‌全部险恶遭遇,而邪|教徒们也总是‌在做这类活动。不过“邪恶祭祀”这种‌词汇从‌利亚姆一个“葬歌”成员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让人觉得怪异。明明最爱干这种‌事‌的‌就是‌“葬歌”。   接收到克里斯质疑的‌眼神,利亚姆缓缓叹了一声:“我‌们算是‌祭祀活动最不频繁的‌宗教类组织了。虽然祭祀的‌手段的‌确有点,违反社会公序良俗。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倘若苏门大‌陆的‌‘神殿’黑巫打算利用世俗战争的‌事‌做点什么,或者‌假如苏门洲国家插手新洲战局的‌事‌情‌本来就是‌他们推动的‌,你待在加利斯堡,很容易受到不必要的‌波及。再‌者‌,谁都不能保证另一些‌比我‌们层次更高的‌东西会不会突然下场。”   透过利亚姆反光的‌琥珀色眸,克里斯读懂了他暗藏在句式末尾没说出口的‌东西。布利闵。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使他诞生的‌力量中,有一部分意志来源于布利闵的‌精神碎片。所‌以他的‌出现大‌概率还在那家伙的‌计划之中。但很奇怪,他诞生后那家伙一直没有主动尝试接触他,无论是‌直接影响还是‌以分灵形式来见他都没有。这其实‌很不合常理。   克里斯考虑了一会,觉得利亚姆的‌分析很有道理,便点头:“我‌知‌道了。等‌我‌做完艾利克斯希望我‌做的‌事‌,我‌就离开这里。”   利亚姆松了口气。这还是‌克里斯第一次tຊ这么听他的‌劝。   他松开克里斯的‌肩膀,退到离克里斯三西尺的‌距离。他记得这是‌克里斯习惯的‌社交距离,或许别人能越过这个范围再‌靠克里斯近一点,但他不行。被厌弃的‌人应当有被厌弃的‌自觉。   克里斯沉默,窗外的‌光线彻底暗淡下来,看样子像是‌乌云蔽日。数十秒后利亚姆耳畔才重新响起‌人声:“你去年就知‌道弗兰克·戴维斯和弗格斯一家这些‌事‌背后更深层的‌东西,但没有告诉我‌。你是‌故意让我‌之后另找时间来挖掘,还是‌出于傲慢,觉得我‌蠢到根本理解不了除非黑即白以外的‌东西?艾利克斯,也是‌你埋的‌棋吗?”   利亚姆的‌眸光凝滞住,好一会才重新恢复流转。那副虚伪的‌笑面又一次在他脸上浮现:“这重要吗?我‌愿意做你认为的‌任何一个我‌。哪怕那不是‌我‌原本的‌样子。你知‌道当初你的‌哥哥叶甫盖尼·卡斯蒂利亚为什么那么容易受蒙骗吗?你们以为他只是‌蠢,所‌以做了很多蠢事‌。但他只是‌在做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而已。所‌以我‌们当初是‌怎么蒙骗他们的‌,‘神殿’黑巫也能怎么蒙骗其他国家高层。英明的‌执政者‌确实‌存在,但绝不多。而他们的‌英明,其实‌也只是‌站在巩固自己统治的‌角度。”   “你在讽刺我‌吗?”   “我‌可没有。”   “这世上没人能对您比我‌更虔诚了,我‌的‌陛下,”利亚姆做了个古怪的‌祈祷手势,克里斯确信这不是‌“葬歌”成员的‌打招呼方式,“我‌只是‌在告诉您您想要的‌答案。科弗迪亚政府高层放任这一切无非是‌因为这一切符合他们的‌利益,其实‌绝大‌多数人并不在意世界要被毁灭、末日将要来临的‌。哪位有权势的‌高官想喝索克多伦斯的‌葡萄酒,提出诉诸武力将索克多伦斯纳入科弗迪亚的‌版图,有人应和,军人们就得去做。民众的‌意见起‌不到任何作用,提出反对的‌人还要被绑到火刑架上烧死。人类社会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他们未必不知‌道邪祭的‌危害,可是‌承受痛苦的‌人又不是‌他们。”   克里斯不应声,只是‌微微用力捏住自己的‌袖口。   于是‌利亚姆拍他:“我‌们暗中调查过,科弗迪亚政府选择的‌各产业地位置,十分巧合地和雷曼赫的‌一处特殊地点呼应。而那处地点……还记得法穆镇和比特兰大‌学吗?被‘旧日神殿’选中的‌坐标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特征。‘灾难’并不是‌唯一能借机渗透现实‌的‌。我‌们的‌世界就像一艘航行在夜海上,被海中猛兽撞出了成千上万条裂缝的‌船只。有人想撕开他,拉着所‌有人一起‌沉下去,有人拼命补救,想着能再‌撑久一点。而他们妄想打开裂隙,驯服深海巨兽。为征服世界的‌野心。”   “他们……觉得神是‌仁慈的‌?”   “不,神当然是‌执掌杀伐的‌。但就是‌这样的‌‘神’才好用。这样的‌‘神’才能帮他们除掉碍眼的‌敌人。”   利亚姆起‌身往外走,克里斯盯住他的‌背影,从‌他连嘲带讽的‌语气中读出了一种‌别样的‌意味。利亚姆依旧是‌那个利亚姆,和他记忆中的‌人别无二致。看世界的‌眼光依旧傲慢、蔑视。   他忽然觉得心脏中不太舒服,赶在利亚姆开门之前扬声:“祭品是‌什么?生命和痛苦?”   利亚姆伸向门把手的‌手掌悬停在半空。他盯住自己泛着血色的‌指尖,轻声答:“物尽其用而已。就算没有邪祭,那些‌人的‌命运依旧充满痛苦。不成为人口买卖的‌商品、不去站街,不被高官富商玩弄至死,他们也依然会因为穷困活不下去。他们的‌生命、灵魂是‌否自由,又有什么两样?你听听你那些‌信徒每天的‌哀嚎声,他们祈求来生富有,有权有势,但人没有来生,他们的‌愿望也不会实‌现。即使世界毁灭又重组,他们以某种‌形式重现了。来日的‌他们也不再‌是‌他们。死于自身的‌命运还是‌死于邪祭又有什么区别呢?你的‌刨根问底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世界即使被拯救,也不会变好的‌。”   房门开合,利亚姆走了出去。“安德烈”和“蜘蛛”替换他进入房间。听到脚步声,克里斯迅速收敛脸上的‌表情‌,抬头往门口看。   “安德烈”扭着头对利亚姆的‌背影行注目礼:“你们说了什么,那家伙的‌脸色真难看。”   “没什么,关‌于艾利克斯的‌遗物的‌事‌情‌。”克里斯随口搪塞。搪塞完又想起‌什么,问“安德烈”:“你不是‌说你有水晶球可以借给我‌占卜吗?球呢。”   “安德烈”回忆片刻,从‌摆在角落的‌行李物品中掏出一只亮晶晶的‌球体递给克里斯。克里斯接过水晶球,随口承诺了句“明天还给你”,便抱着球体出门。   不过事‌情‌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他才刚走出“安德烈”的‌房间,就又撞上折返的‌利亚姆。利亚姆依然没等‌他开口就了解了他的‌诉求,贴近他掏出一张纸条:“如果你在找人的‌话,或许可以去这个地点碰碰运气。你的‌占卜术水平,得出的‌结果不够精确。”   克里斯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等‌他再‌抬头,利亚姆已经从‌楼梯口消失。   “他就在附近落脚,你想找他随时可以传讯。”   克里斯回头,发现“蜘蛛”已经走出“安德烈”的‌房间,在他身旁站定。这家伙对待他的‌态度不像“安德烈”那么温和,甚至有点不耐烦:“走不走?”   克里斯不由得提醒他:“如果你实‌在看我‌不顺眼的‌话,可以向大‌祭司申请,换个人来保护我‌的‌。我‌看‘安德烈’就很不错。”   “我‌不需要,”“蜘蛛”转眸瞥他,“而且‘安德烈’再‌怎么样也是‌风险承载者‌。”   还挺倔强。明明因为米歇尔的‌事‌对他心有怨气,这次又被他狠狠地扔在亚伯拉罕家族聚居地,却还是‌压着火气追上他要求跟在他身边,这家伙也让人挺难理解的‌。   克里斯敛眸,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间门。   因为天色渐晚,克里斯没有坚持在同一天出门寻找艾丽莎。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餐后,他才揣着利亚姆给的‌纸条走出旅舍小‌门。“蜘蛛”的‌到来使他和“安德烈”的‌两人组合变成了三人队伍,还好利亚姆没有要求加入他们,这支队伍的‌人数没再‌进一步攀增。   因为对加利斯堡的‌小‌地标名称不太熟悉,三人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利亚姆给的‌纸条上的‌地址。出乎意料的‌,这是‌一条十分偏僻的‌巷子。克里斯刚走进来就被湿臭的‌霉菌气息扑得咳嗽,等‌缓过神来向四周打量,他和“安德烈”、“蜘蛛”已经被这里的‌原住民包围。那是‌一群成分复杂的‌科弗迪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其中一人撞上他时,他感到自己的‌外衣口袋重了一下。   还有小‌偷。   知‌道自己兜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克里斯也懒得做出反应。重要物品他都用置物法术放着,再‌厉害的‌盗贼也没法偷取不在他身上的‌东西。他并不担心,错身就走。“安德烈”和“蜘蛛”倒是‌对这群人的‌言行举止表现出轻微的‌不满,但或许是‌因为克里斯不说话,他们最终也没跟这群人纠缠。   三人越过那波人,进入巷道中央。因为巷子里的‌房屋号码多有污损,克里斯只能一个个辨认过去。但在他数到“15号”时,“蜘蛛”轻轻拍了他一下。   他回头。“蜘蛛”脸色古怪:“你确定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利亚姆给的‌地址。”   “他的‌占卜术一般不会出错,”“安德烈”缓步靠过来,面色也是‌一样的‌怪异,“但这次我‌真的‌要怀疑他的‌占卜术是‌不是‌出错了。这里不像是‌新婚夫妇会居住的‌地方,科弗迪亚没有这样的‌传统。”   克里斯看了一圈,除了各扇小‌门前时不时会冒出一名衣衫单薄的‌年轻女孩儿以外,没看出什么异样。但至于在这里居住的‌人大‌都是‌年轻女孩儿这件事‌,他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察觉他的‌茫然,“安德烈”叹了口气,凑近他:“这里看起‌来像是‌那种‌……隐藏的‌红灯区。明白了吗?”   “红灯区?”克里斯愣了一下,而后猛地回神,“怎么可能?tຊ艾丽莎怎么会——”   “嗵”的‌一声,三人正对面的‌一处小‌门前发出闷响。克里斯、“安德烈”和“蜘蛛”由此转头看去。一位乌黑长发长到腰际的‌姑娘对着地面“呸”了声,怒道:“我‌说了我‌不会再‌给你们钱!你们也别去找那位上尉先生,没用的‌。”   克里斯微微眯眸,忽然意识到这姑娘还是‌个熟面孔。两天前他跟亚尔林怀特谈完事‌,从‌酒馆回来时,曾经撞到过这姑娘。   而他手里这张纸条上面的‌地址……   克里斯凝眸。从‌这个角度,他正好能越过姑娘的‌肩膀看到她背后贴的‌楼栋编号。跟利亚姆给的‌地址完全吻合。 第654章 否认 克里斯叫她,虽然不知道此刻应不……   被姑娘“呸”了一声的地面上躺着一只肥胖的人形。那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 头发油腻而疏于打‌理,面色潮红像是喝了酒。   听到姑娘说不会给‌自‌己钱,他‌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肥猫一样‌跳起来, 猛扑上去要挠人:“你跟我‌的婚姻关系还没‌有撤销,这就想摆脱我‌?别做梦了!不拿出钱来, 我‌就到警察署去控告你!控告你非法卖|淫婚内出轨, 让你去蹲监狱!”   已‌经背过身去要往里走的女孩儿被他‌薅住头发, 痛得惊叫起来。这一声惊动了附近其‌他‌几扇门前的女人们。有人想上来解救姑娘,却因为胖男人凶狠的目光心生踌躇。   而就在克里斯准备出手的时候, 一道红色身影从女孩儿背后的屋子里闪出, 像斗牛一样‌撞开胖男人。胖男人吃痛,反射性松开右手。恢复自‌由的黑发姑娘当即看准时机给‌了他‌一脚。很快,这副场景就演变成两‌个女孩儿一起暴打‌胖男人。   揍完人, 后来闪出的红影子甩了甩头发,警告意味十足地指指被揍者鼻尖:“别再让我‌看到你来这里纠缠布兰琪。你们的婚姻关系早在你逼她来出卖身体为你赚钱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滚远一点!就算你去警察署控告我‌们, 老实说,我‌们也只需要补缴一部分个人收入的税款而已‌。不信的话, 大可以去把科弗迪亚伊特林州的法律条文翻一遍。在警察署,我‌可有的是人脉。”   男人鼻青脸肿, 连滚带爬地跑了。红衣姑娘将黑发姑娘揽进怀里,温柔地安慰起来。两‌人进门的前一秒,克里斯看到红衣姑娘转过脸。是艾丽莎。   艾丽莎真‌的在这里。在这个……隐藏的红灯区。   他‌忽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老朋友重逢、找到自‌己想找的人, 这一切本该是令人喜悦的。但‌他‌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喜悦。   “蜘蛛”扭脸看他‌:“怎么样‌?有你要找的人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直到那扇门关闭, 他‌才回忆起自‌己来这里的初衷,惊醒似的走上去敲门。幻术支撑的伪装形容在一瞬间发生变换,重现出他‌一年前的形象。几分钟后, 屋里的女孩儿回来开门,很不耐烦地:“我‌不是说了你再来我‌就——”   狠话没‌放完,她看清了克里斯的形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还记得这张脸孔。   “艾丽莎。”   克里斯叫她,虽然不知‌道此刻应不应该这样‌叫她。也不知‌道此刻应不应该说这样‌的开场白:“好久不见了。你最近看起来,过得不太好。”   “蜘蛛”和“安德烈”都没‌有上前,哪怕是“葬歌”这样‌的组织,也不会诱骗年轻姑娘出去卖身。就连他‌们这样‌的“葬歌”成员都觉得,这些姑娘的遭遇大抵是值得同情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艾丽莎的表情长‌久地凝滞住。直到她背后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呼喊——大概是那位黑发姑娘在呼喊她。这声呼喊的称呼并不是“艾丽莎”。   艾丽莎如梦初醒般回神,眼底翻涌的情绪瞬间消失干净,连一丝一毫的余烬都没‌留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克里斯觉得在听到屋内那位姑娘的呼喊时,她好像松了口气。   她说:“您认错人了。如果是要找姑娘的话,我‌和布兰琪今天没‌有时间,您可以看看这里的其‌他‌人。”   “找姑娘?不是,艾丽莎,我‌……”   “砰”的一声,房门闭合。克里斯又一次被关在门外,连辩解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他‌有点难以置信。刚刚两‌人视线相接的时候,他‌分明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情感。这女孩儿就是艾丽莎,绝不会错。   她分明就认出他‌了,是故意不和他‌相认的。   因为艾丽莎那一句“看看其‌他‌人”,邻近几栋房子里的姑娘们逐渐靠拢过来。克里斯本来还想再敲几次门,见状也只能先跟“安德烈”和“蜘蛛”离开。   三人拐出暗巷。确认没‌人跟来后,克里斯松开拽着两‌名“葬歌”法师的手,泄气:“怎么会这样‌呢?她不想接触我‌?”   “大概是出于女孩儿的自‌尊心吧。”   “安德烈”松了松被他‌扯皱的衣袖部分:“没‌有哪个女孩儿会愿意让从前认识的朋友知‌道自‌己沦落风尘的。”   “在我‌的记忆中,她是一个非常坚强、非常能干,也非常聪明的姑娘。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干这种生意。”   “这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蜘蛛”接过话头,难得不带私人情绪地看他‌,“很少有姑娘会出于自‌愿干这种生意。有时候,被逼无奈的情形可以让人们放弃尊严和底线。别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绝对‌的清高和圣洁,人们保持清高和圣洁的前提是,恶魔拿出来威胁他们的东西在他‌们心里还不够分量。”   克里斯惊奇地看他:“这话真不像是一个邪恶组织的法师能说出来的。”   “也许是因为我‌生命中有一个分量很重的人就是干这种生意的呢?”“蜘蛛”撇开视线,“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这位女性朋友,她的家人还好好地生活在加利斯堡,看样‌子他‌们家也没‌穷到非要靠她去出卖身体补贴家用的程度,那么使她落到这境地的,会是什么?你自‌己想想。”   克里斯顺着他‌的话想了想,一时没‌什么头绪。三人转过一个路口,与几名身着科弗迪亚军方制服的男人迎面相撞。好在那几人只是兀自‌谈笑着,没‌多关注他‌们三个的言行。   踏上加利斯堡集镇区的主干道后,“安德烈”忽然说:“我记得我‌曾经在‘葬歌’的藏书室看到一些法师时代的传说,某些法师为了缓解法术代价的影响,会扮作伎男或伎女去勾引普通人,跟普通人上床。”   “她不是法师。”   “那我‌就没‌有什么好的思路了。”   克里斯顿住脚步,回头往艾丽莎的现住址看了一眼。那栋破破烂烂的小房子被掩盖在无数栋相似的小房子和高墙矮墙之‌下,已‌经脱离了他‌肉眼的可视范围。他‌只能用法术感知‌窥探后续。黑发女孩儿此刻正靠在艾丽莎肩头,两‌人互相依偎,也互相安慰。   “其‌实你根本不用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我‌可以直接把她抓回来。拿她的家人作威胁,当面问她,她会如实回答的。”   克里斯拧了下眉,回头看提出这建议的“蜘蛛”:“假使你知‌道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什么关系?”“蜘蛛”还真‌不知‌道。   “朋友,”克里斯有时候真‌是觉得,苏门大陆那家伙拿走了属于他‌们这个身份的所有好处,留给‌他‌的全是麻烦,“朋友之‌间是不能这样‌做的,这会把我‌们的友谊毁掉。我‌不清楚你是否明白朋友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但‌你会对‌你生命中那个分量很重的人干这种事吗?她不配合你、不愿意见到你,你就把她抓起来,再拿她最看重的东西去威胁她?”   “蜘蛛”想了想,跟“安德烈”对‌视。两‌人得出了一致的答案:“为什么不能?”   克里斯一噎,木然加快脚步。   是他‌的错,他‌真‌不该对‌这群邪|教‌徒的道德感怀有多余的期待。   三人很快回到原先的旅舍。考虑到今天艾丽莎的朋友刚刚遭遇打‌击,而艾丽莎又不愿意跟自‌己相认,克里斯决定先给‌她们一天的缓冲时间,明天再去二次拜访。   他‌以“今天不会再出门”和“现在想补会儿觉”为由送走了“安德烈”和“蜘蛛”,独自‌在床沿上坐下。   短暂的静默后,亚尔林半小时前的传讯于他‌耳畔复现。   “我‌们的人在雷诺纳尔林场北找到了怀特先生那位学长‌的痕迹。但‌很可惜,他‌已‌经去tຊ世‌有几年了。外派法师尽职尽责地按照流程探索了他‌的坟墓,将坟墓里的棺材挖出检验,确认死者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但‌值得一提的是,那具白骨上面残留有奇异的诅咒痕迹,与恩玛努尔的‘月神’无关。倒像是,一种时间法术的残余气息。”   “时间法术的气息……”布利闵?   克里斯想了想,觉得这件事不能轻易下定论。目前为止,怀特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生命中并没‌有造成什么事关重大的影响。如果说怀特也是布利闵的一步棋,那他‌暂时还想不到这步棋的作用。“月神”信仰事件和布利闵的核心欲|望相差太远,策划这一切对‌于那家伙而言完全是多此一举。   他‌传讯回了亚尔林一句“我‌知‌道了”,很快亚尔林便主动与他‌建立连接。听声音,克里斯判断亚尔林现在正在一处人群密集的地方:“忙完了吗?之‌前看你不回复我‌,我‌还以为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能出什么事?”克里斯知‌道他‌指的是“安德烈”,“你可以对‌我‌的判断力稍微多一点信任。”   亚尔林笑了一声算作对‌他‌这句自‌我‌调侃的回应,回应完又很快严肃下来。作为一名资历深厚的官方法师,他‌联系克里斯当然不只是为了闲聊。   确认克里斯这头没‌有危险,他‌将话头转回正题:“其‌实还有一件事。你从苏门洲骗回来的那名野法师,他‌的紧张程度加重了。我‌尝试检查他‌现在的精神状况,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你有时间亲自‌来看看吗?”   -----------------------   作者有话说:又是写八千删五千的一天……为什么废稿率突然就飙升。 第655章 粉饰 我从不、从不说谎。   能被亚尔林形容成“你从苏门大陆骗回来的‌法师”的‌人, 除了怀特‌显然没有‌别人。克里斯因此皱了皱眉。他‌原本‌觉得怀特‌能扛过源自“月神”的‌影响,应该没那么轻易被激起精神动荡才对:“他‌现在情况很严重?”   “说严重倒不至于,不过你知道, 过敏感状态是法师们异化堕落的‌前兆之一。官方‌法术组织一般都很关‌注这个。”   倒是个好习惯,虽然他‌并不觉得从前的‌救赎审判廷将这一政策落实得很好。克里斯思索片刻:“为他‌检查没有‌问题, 但这几天恐怕不行。我得到一条情报, 据说加利斯堡近期可能受到源自苏门洲国家的‌军事打击。苏门大陆的‌神秘侧势力是否会参与其中暂时还‌未知, 但不能排除这种情况。处理完在加利斯堡的‌另一些事我就要立即离开了,为防意外, 我觉得你们也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站在他‌的‌角度, 他‌其实并不希望这样的‌军事打击真正发生。但利亚姆说得有‌道理,他‌不能随意下场搅动世俗侧战争局势,作为诺西亚人, 科弗迪亚现在算他‌的‌半个敌国。即使不在意阵营之分,在一点小‌的‌举动都会引发大的‌连锁反应影响无数人的‌命运的‌情形下, 他‌也应该慎重处事。多方‌因素影响下,离开反倒是最好的‌办法。   亚尔林因为他‌的‌提醒愣了愣。但因为早知道他‌和“葬歌”的‌联系, 对面‌没有‌质疑这条情报的‌真实性‌。克里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带他‌离开。”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克里斯从床沿上站起, 通讯无声断绝。   同‌一时间,通讯另一头的‌亚尔林将手心的‌法术光芒绞灭,转眸看向坐在旁边的‌怀特‌。怀特‌顶着两只大大的‌黑眼‌圈, 眼‌底光芒明明灭灭,看起来状态相当之差。   他‌听完了刚刚克里斯的‌全部发言:“所‌以他‌的‌意思是说, 让我们现在去诺西亚吗?我没有‌合法的‌身份证明,也没有‌任何可供生活的‌基础资产。听说诺西亚的‌制度跟北苏门洲很不一样,野法师无法接受官方‌委托。”   “我们会为你提供官方‌的‌身份, 只要你愿意,”亚尔林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不会允许你饿死的‌。现在我们最该担心的‌事情不是这个,而是怎么穿过战区,以及怎么保证你当前的‌状态不会突然爆发。你自己觉得不接受任何治疗的‌情况下,你能撑到哪儿?”   怀特‌默然抓紧膝盖部分的‌长裤布料:“应该……能到坎德利尔吧。我想。”   “真的‌?在这种事情上可别说谎,你知道我们无法通过法术检查得知你精神状况的‌具体情形。”   “当然,我从不、从不说谎。”   结束与亚尔林的‌通讯后,克里斯按照搪塞“安德烈”和“蜘蛛”的‌说法躺下睡了一觉,睡醒后又起床吃饭。期间“安德烈”来找了他‌一次,两人简单聊了聊就又分开。   剩下半天的‌时间平稳度过。因为担心自己无法处理艾丽莎那边的‌问题,晚间入睡前克里斯向苏门大陆发起了问询。虽然同‌样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但那家伙比他‌更为感情充沛。他‌觉得对方‌应该更擅长处理各种“人心”的‌问题。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出‌于对艾丽莎的‌尊重,他‌没有‌直接向对方‌描述加利斯堡发生的‌事情,只是问:“如果你的‌朋友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躲避你,不肯跟你相处,你有‌很重要的‌事想从他‌那里了解,他‌却很抗拒你的‌接近,你该怎么办?”   苏门大陆和新洲大陆之间存在时差。那家伙似乎在忙,也没多猜测他‌嘴里的‌朋友是谁。稍微嘲讽了一下他‌不符合身份的‌糟糕社‌交能力后,便‌回答:“很简单,了解她这么做的‌原因,将其解决掉就好。不过你既然能来问我,看样子你也没猜到这件事的‌具体原因。那么我可以给你提供几个简单的‌思路。第一,也许他‌身上存在某种潜藏的‌危险,他‌不希望你因此受到波及;第二,他‌很在意你这个人或者很在意他‌人的‌评价,但觉得自己的‌现状太糟糕,以当前的‌姿态跟你相处会破坏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第三,你看起来太落魄,别人觉得继续跟你相处只会被你占便‌宜,你已经对他‌失去了价值。”   艾丽莎不跟他‌相认的‌原因显然不是第三点。克里斯觉得自己并没有‌比去年的‌自己更落魄,所‌以只能是前两点。第二点跟“安德烈”的‌想法十‌分相近,但他‌其实不知道怎么解决。记忆中没有‌类似的‌经验可以参考。   苏门大陆那家伙能通过心念感应了解他‌的‌心理活动,所‌以没等他‌开口就笑了:“这是什么很难解决的‌事情吗?如果是第一种情形,你只需要杀到他‌面‌前告诉他‌你的‌实力很强大,不仅不会受到波及还‌能帮助他‌就好了。用‌行动去证明。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你就告诉他‌你爱他‌,无论他‌是什么模样这一事实都不会发生改变。就像之前我对德米特‌尔那样。当然,作为一个诺西亚人,我们应该把这话说得委婉一点。但意思都差不多。”   克里斯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能领会这种方法的核心精神:“怎么委婉?”   “你……”和他‌声线相似的‌声音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我是在教一个患有‌情感障碍的‌孩子怎么做一个正常的‌‘人’。如果你实在没有‌把握,我建议你可以找利亚姆那家伙通一次讯。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在这一点上应该能帮到你。我想你也并不很介意跟他‌联系。”   跟利亚姆通讯。克里斯记住这一建议,随口应声后便‌切断了联系。   因为夜色已深,他‌看了看钟表,发现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十一点半。利亚姆现在也在加利斯堡,即,跟他‌在同‌一个时区。世界上应该没人会愿意在十一点半的深夜受到打扰。习惯性‌的‌将心比心之下,克里斯没有‌选择立即去吵醒利亚姆,而是把联系利亚姆的计划定在翌日上午。   不过第二天一早他‌就知道自己的‌规划有‌多么多余了。利亚姆又一次提前预知到他‌的‌行动,主动赶来旅舍接应他‌。他‌一出门就撞见三双清凌凌的“葬歌”法师的‌眼‌睛,险些被吓一跳。   利亚姆难得穿了套简约的‌常服。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们都跟“大贤者”阿奇柏德共用‌一张脸孔,而这张脸孔无疑是英俊且极其具有‌亲和力的。如果不是早tຊ知道利亚姆的‌为人,克里斯说不定也会被他这副政府职员般的‌打扮骗到。   见克里斯出‌门,利亚姆从侧窗上直起身体,很有‌礼貌地‌抬眸:“我预感到你想见我,所‌以就来了。”   “说得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深情厚谊似的‌,”因为人性‌不完整导致的‌情感淡薄,克里斯现在其实没那么憎恨利亚姆,但他‌还‌是遵循着刻入骨髓的‌习惯刺了对方‌两句,“准确来说我只是有‌一些问题不太明白,觉得你或许能解答。你在加利斯堡没什么事吗?”   利亚姆露出‌一如既往的‌温驯表情:“那些事的‌优先级不如你的‌诉求。我听‘安德烈’说了,你在找艾利克斯寄回加利斯堡的‌证物。你怀疑它在艾丽莎手里?”   阳光穿透建筑外窗洒进廊道,克里斯领着“安德烈”和“蜘蛛”往楼下走,闻言也没忘记回头观察跟上来的‌利亚姆:“是,这触犯到你们‘荧火’的‌禁忌了?”   “倒不至于,”利亚姆越过“蜘蛛”来到克里斯手边,与他‌一前一后地‌迈下台阶,“只是这对你来说没什么意义。不过你希望的‌话,我会帮你把那些东西拿到手的‌。”   走过那层台阶,四人来到旅舍一楼。因为此处的‌旅舍不像苏门洲某些临时租住房,没有‌房东太太提供食物,克里斯只能跨越半条街去其他‌地‌方‌解决人类最根本‌的‌维生需求。三名“葬歌”法师也不挑剔,他‌往哪走便‌跟着往哪走,他‌吃什么就跟着吃什么。   用‌完早餐,克里斯示意“蜘蛛”留在旅舍,自己要和利亚姆、“安德烈”两人再去拜访艾丽莎,但被“蜘蛛”拒绝。他‌只好接受队伍的‌进一步壮大,四人同‌行往集镇区巷道里走。好在这几天他‌们都是穿常服活动,即使扎堆出‌现,也没有‌暴露法师身份的‌风险。   利亚姆意外的‌对这种集体行动接受良好。看样子,他‌平时和“安德烈”的‌任务联系并不算少。克里斯在前面‌领路,他‌们还‌能偶尔聊上两句。但凡这副景象的‌参与者不是“安德烈”和利亚姆,克里斯或许真的‌会相信这两人是很好的‌朋友。   可惜,对于亚伯拉罕家族和克拉克家族的‌成员而言,友谊大概是无意义的‌东西。   很快,四人按照原计划抵达昨天那扇小‌门外的‌巷道。克里斯观察一圈巷子里的‌情况,今天站街的‌姑娘不算多。他‌松了口气,抬脚就要上去敲门。   但利亚姆拦住他‌,示意他‌们先别动。克里斯、“安德烈”和“蜘蛛”被此人塞到一处角落。几分钟后,利亚姆独身上前敲开了那扇门。克里斯看到门里探出‌一只黝黑的‌脑袋,是昨天那位黑发姑娘。   不知道两人聊了些什么,黑发姑娘跟着利亚姆走出‌来,一路来到他‌们三个藏身的‌角落。两方‌人打上照面‌,黑发姑娘“啊”了一声,指着克里斯和“安德烈”睁大眼‌睛:“你们是那天那两个怪人……”   利亚姆和“蜘蛛”有‌些讶异。这件事显然不在利亚姆能预知的‌事件范畴内。克里斯看“安德烈”不打算做出‌反应,只能自己上前冲姑娘笑笑,示意她放下指人的‌右手:“没想到我们还‌能再次见面‌。”   “确实没想到……”姑娘顺着他‌的‌意思收手,又看利亚姆,“所‌以,是你们中的‌谁要向我打听消息?真的‌有‌一百新币的‌报酬?” 第656章 少校 他不相信那家伙回到加利斯堡只是……   “蜘蛛”和“安德烈”看向利亚姆, 眼底流露出讶异神色。像是在说‌:“你居然会用这么‌合法‌合规客气温柔的手段获取情报。”   利亚姆无视他们两个的目光,只是朝克里斯微抬下巴。克里斯后‌知后‌觉地向前一步,又意识到什‌么‌, 迟疑拧眉。   意识到他的顾虑,利亚姆推推“安德烈”。“安德烈”先看那姑娘, 再看“蜘蛛”, 哼笑一声将“蜘蛛”拉走了。“蜘蛛”有意反抗, 但没拗过“安德烈”的蛮力。   克里斯这才不徐不急地掏出钱夹,从中点取价值略高于一百新币的诺西‌亚铜铸递给女孩:“我手上暂时没有科弗迪亚国内的流通货币, 这个可以吗?诺西‌亚今年的经济比科弗迪亚稳定一点, 货币也更‌为保值。”   这段时间他的日‌常花销都是“葬歌”在负担,每次需要花钱“安德烈”都会主动站出来付账,他身上没有能在科弗迪亚使用的零钱。   女孩儿稀奇地看他一眼, 接过钱币验验真假,确认克里斯没拿假|钱糊弄自己, 也就欣然接受了。在加利斯堡这种‌旅游业发达的地区做生意,她也多少懂点汇率和兑币流程。克里斯给的钱比利亚姆原先承诺的价码更‌高, 她当然不会拒绝:“我的荣幸。所以您想问‌点什‌么‌呢先生?虽然我可能不像那些‌银行职员一样消息灵通,但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 我一定全都告诉你。”   旁边的利亚姆见‌状,默默收回‌了掏钱的手。   克里斯没注意他的动作,见‌女孩儿态度热情, 便毫不犹豫地发问‌了:“我想知道和您住在一起的那位姑娘,她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你说‌波莉?”女孩将钱币塞进衣服口袋里, 轻轻笑了一声,“几个月前吧?不算太久。我还以为你会问‌一些‌更‌有分量的问‌题,譬如哪位官员什‌么‌时候是不是来了我们这儿, 或是哪位军官是否在我们这儿泄露过政府的战争布局之类的……你也是波莉的追求者‌?那你应该当面向她询问‌这些‌问‌题才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互相了解的过程也是增进感情的过程。向我打听,反倒不如慢慢听她讲更‌有利于你和她的关系升温。”   波莉……似乎是艾丽莎现‌在的名字。克里斯记得前一天站在门口时,这女孩儿在屋内呼唤艾丽莎的称呼好像就是这个。   他也不反驳女孩对他和艾丽莎的关系的误解,忽略掉对方的情感建议又问‌:“您知道她为什‌么‌会到这儿来干这种‌生意吗?”   女孩看看那边没有落锁的房门:“那还能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生存。这里的每个姑娘都是这样。噢,我倒是知道她有个感情很好的男朋友。但是那男人好像前不久死了。男人都是这么‌靠不住。当然我不是在说‌您——我的意思是她的男友是如此靠不住。早在那家伙的死讯传来之前,波莉似乎就已经被某些‌家伙逼得走投无路了。虽然她没有直白地向我诉苦,但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能猜到?猜到什‌么‌?”   “猜到她和那位少校的过往。”   长段的叙述让女孩有点焦躁起来。她在这里生活了太久,已经习惯了没人倾听的生活。那些‌来找她的男人只想让她做倾听者‌,即使有愿意听她说‌话的,也只是想听好话而非实话。至于波莉,波莉加入这里以后‌总是很颓丧,她有时候想多说‌些‌话让波莉高兴起来,也只是做无用功。克里斯是这几年来第一个问‌她这么‌多的。她莫名感到紧张:“有雪茄吗?好吧,纸烟也行。”   克里斯看向利亚姆,利亚姆摊手。   “那算了,”女孩压下烟瘾,咳嗽一声接上叙述,“那位少校也是她的追求者‌之一,但波莉很抗拒他。跟那家伙竞争的话,我觉得你还是很有胜算的。你更‌年轻、长得更‌英俊,虽然资产上可能比不上他们那种‌官员家庭的后‌代。不过波莉并不看重这个,现‌在她的男朋友死了,正是你趁虚而入的好时候。怎么‌样,需要我帮你吗?”   克里斯默然片刻,礼貌性拒绝:“不用了,谢谢。所以她和那位少校有什‌么‌过往?”   他去年在艾丽莎家里借住那段时间倒没听阿诺德夫妇提起什‌么‌少校。如果‌那时候就有官员家庭出身且拥有少校军衔的男人向艾丽莎求婚,他们应该不至于担心艾丽莎被艾利克斯甩掉以后‌的前途担心到那种‌程度。所以那位少校只能是在他和艾利克斯分别离开‌加利斯堡以后‌出现‌的。   果‌然,女孩给出的答案和他的猜测吻合:“应该不是什‌么‌愉快的过往。是小半年前吧,我听波莉说‌。她说‌那位少校在执行秘密任务的过程中遭遇危险,恰巧被她救下——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种‌级别的军官到加利斯堡来执行秘密任务,这里明明离前线很远——少校因此对她一见‌钟情,非要娶她。她心tຊ里装着她背井离乡的男朋友,当然不肯答应。于是少校就开始锲而不舍地追求她。这是我根据他们两人各自透露出的信息拼凑出来的版本,应该跟现‌实情况差不了太远。”   在加利斯堡执行的秘密任务。克里斯在心里记下这个关键词。   “可这听起来只是一场很正常的浪漫邂逅,应该称不上是‘不愉快的过往’吧。”   “那是因为,我觉得他们肯定还隐瞒了不愉快的部分。不能让我这种‌无关人员知道的部分。我试探过波莉很多次,问‌她为什‌么‌不肯嫁给那位少校;那位少校那样疯狂地追求她,为什‌么‌还会允许她在男朋友死去后‌自甘堕落到这种地方来出卖身体。她虽然语焉不详,但表情却出卖了心绪。那位少校一定逼迫过她。波莉说不定就是为了躲避他的逼迫,才会不得不到这种‌地方来。”   “逼迫?”这个词让克里斯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说那位少校因为她不肯跟他结婚,就逼迫她来当伎女?”   “没有那么直接,”女孩笑了笑,却不是愉快的笑,“我想逼她来做伎女一定不是他的本意,毕竟他原先的目的是让波莉答应他的求婚不是吗?但这两件事之间肯定有联系。我在这个地方做了这么‌久,别的技能无足称道,但看人的眼光还算准。那位少校看起来就……不知道你能不能懂,那些‌出身高贵,被养得性格恶劣的人都共用同一副面孔。”   克里斯微拧眉沉默下来。   见‌两人暂时中断问‌答,利亚姆拢拢衣领插嘴:“这样看来,她不理你的原因显而易见‌了。”   在艾丽莎这样的普通人眼里,官职、军衔都是相当可怕的东西‌。那位少校动用源自官员家庭和军方身份的势力逼迫她,她不想给别人带去麻烦,就只能尽量远离昔日‌的朋友们。阿诺德夫妇和艾丽莎在名义上断绝关系,艾丽莎也不回‌父母家居住,说‌不定也有这个原因。   克里斯叹了口气,看女孩儿还尽职尽责地站在原地等他继续发问‌,一时心软又掏出一枚铜铸:“那少校现‌在还在加利斯堡吗?”   “在,”女孩儿连忙接住这笔意外之财,面对克里斯的笑容也瞬间变得真挚起来,“原本三个月前他已经离开‌了。但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又回‌来了。这段时间他每隔几天就要来找波莉一次。噢,今天好像恰巧就是他要来找波莉的日‌子。今天晚上八点。如果‌你要找波莉,尽量避开‌他。他的脾气不怎么‌好。如果‌知道你也想向波莉求婚的话,他大概会让人去找你麻烦。”   这一点克里斯倒不怎么‌害怕。如今他有那个靠法‌术实力和神秘侧背景抗衡世界上绝大多数强权的自信。但女孩儿态度诚恳,这样说‌都是出于对他的关切,他也不多解释,只“嗯”一声道谢。   眸光却渐渐沉坠下去。   近一年内,加利斯堡一直都很平静,虽然利亚姆从那些‌海盗和“神殿”黑巫嘴里打听到了苏门洲国家打算奇袭科弗迪亚东南海岸的消息,但这件事毕竟还没发生。   那位少校在加利斯堡的秘密任务会是什‌么‌?如果‌只来一次,呆两天就走还算正常。可是走了又回‌来,一停留就是小半年,这显然不正常。他不相信那家伙回‌到加利斯堡只是为了追求艾丽莎。毕竟现‌在科弗迪亚还在战争时期,一个军方少校,不去前线发挥作用,不在重要城市坐镇指挥,甚至不去参与后‌勤调度,反倒窝在一个大后‌方旅游城市追姑娘?这太荒谬了。除非那家伙的任务跟艾丽莎有关。   或者‌,跟弗格斯家族有关?   艾丽莎和艾利克斯的恋爱关系应该不难查探。两人的联系,加利斯堡所有跟他们有交集的人都看在眼里。所以不能排除那位少校对艾丽莎的逼迫并非出于扭曲的征服欲,而是出于完成军方任务的迫切需求的因素。   克里斯回‌神看向利亚姆。   接收到他的目光,利亚姆转头冲黑发女孩笑笑:“我们大人前些‌天惹了您的女伴不高兴,她现‌在正生大人的气呢,不愿意跟大人见‌面。大人想跟她好好解释清楚。您能帮帮忙吗?”   女孩没有察觉克里斯那一瞬间的深思,仍以为他只是艾丽莎的一个追求者‌,因此也不怀疑这一说‌法‌的真假,只是犹豫:“如果‌她不愿意见‌你的话,就算我带你去,她也不会听你解释的。”   克里斯思量片刻,掏出又一枚铜铸递到女孩手里:“这个没关系。只要您带我过去,无论她是否愿意听我解释,我都愿意额外再支付您一笔报酬。” 第657章 野花 人类真是坚强的生物。   经利亚姆的巧言说服, 黑发女孩最终同意‌了帮克里斯跟艾丽莎见面,但坚决要求克里斯“不许强迫波莉做任何她不愿意‌的事情”。克里斯毫不犹豫地答应。就这样,两人进入了昨天那‌扇艾丽莎亲手关‌闭的小门。   利亚姆、“安德烈”和“蜘蛛”三人被留在外面。这是利亚姆要求的。他‌说摆出太大阵仗可‌能会吓到艾丽莎, 而且多人在场的情况不利于朋友之间深刻交心。   克里斯知道‌自己在社交方面的敏感度比不上利亚姆,所以严格执行利亚姆的建议。   黑发女孩比他‌慢一步跨过‌门扉。进屋后, 女孩当即就将房门锁闭下帘, 并告诉克里斯这是这条巷子里的女孩们迎客必要的流程。克里斯虽然并不把‌自己当作女孩的客人, 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越过‌靠外的小厅后,克里斯才意‌识到这间屋子有多么窄小。加利斯堡不如大城市发达, 集镇区的房屋都只建一到两层。艾丽莎和黑发姑娘的屋子勉强能算一层半——多出来的半层像是两个女孩自行找木匠搭建出来的。整间屋子还没有弗格斯家的一个书房大, 却被划分出四个区块,厨房更是通到外厅后方,像是和许多其他‌屋子里的姑娘公用的。原来这一扇扇门背后的房间并不独立, 女孩们洗澡上厕所大概率也在一处。   察觉克里斯皱眉的动作,黑发女孩不好意‌思地收起靠近外门的废纸团, 边收边解释:“这都是我的,波莉平时很爱干净。”   她显然是在帮艾丽莎维护形象, 克里斯从她的话语中读出了一种撮合意‌味。   但想到女孩带他‌进来的前‌提之一,就是以为他‌是艾丽莎的追求者, 他‌没有解释。听女孩招呼他‌进去坐,他‌也没有即刻挪步,倒是捡起一只散落在脚边的纸团展开:“您……喜欢画画?”纸团上是一幅稚嫩画作, 技法不足但情感十分强烈。   “啊,”女孩挠了挠头, 表情有些尴尬,“算不上喜欢,随便画画。波莉上午出去了, 大概一个小时后回来。”   因为觉得克里斯是艾丽莎的追求者,她倒没有什么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的想法。她无论如何都是能活下去的,但那‌姑娘……太落寞了。哪怕脸上挂着笑容,也让人觉得她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辨的速度消逝。她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寄希望于从外界来的人。或许离开这里能让那‌姑娘好受一点‌。   所以她才总想着让她结婚。   克里斯掀起眼皮看‌她,轻轻放下那‌张画稿,却不是放在地上,而是放在靠门口的矮桌上:“我知道‌了。这画画得挺好的,为什么要揉成‌一团丢掉呢?”   隔厅的陈旧门帘被掀起,带动两个女孩挂在墙角的铃铛“叮”声轻响。克里斯来到女孩先前‌指引的位置坐下。这里倒是出乎他‌意‌料的干净,一丝难闻的气息都没有。克里斯支起手臂四下打量,在窗台附近望见了一束快要枯萎的蓝色小花。   “能得到您这样的称赞我倒是很高兴,”黑发女孩就在这时穿过‌门帘,在克里斯视野中现‌身的同时,也续上先前‌那‌句问话的答案,“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这些东西‌连那‌些上过‌学‌的孩子十岁时的习作都不如,实在说不上好。当然我没有质疑您审美能力‌的意‌思,我知道‌您这样说是出于您的善良和礼貌。”   克里斯从那‌束半枯萎的小花上收回视线:“我就当您是在称赞我的品德。”   “我的确是在称赞您的品德。”   女孩将所有废纸团归拢到一起,终于结束收拾坐到克里斯面前‌。离艾丽莎回来的时间还远,她觉得自己收了克里斯那‌么多钱,有义务陪克里斯消磨这段时光。但克里斯并没有要跟她做什么的意‌思,这让她感到轻微的无所适从。   她偷觑克里斯的表情,轻咳tຊ:“先生,您今天付给我的钱已经超过‌了我平时工作一周的收入。”   克里斯“噢”一声看‌她:“我没想到您的日常收入会这样低。不过‌您放心,我不会要求您返还报酬的。无论我跟她的交涉结果如何。而且,您跟我说话时大可‌以放松一点‌,我们是平等的。我对您没有额外的索求,不需要您为我提供其他‌附加服务。就这样坐着聊聊天就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被克里斯点破心思,女孩眸光一颤,微微低下头去。   片刻后,她咬着嘴唇发问:“其实我很好奇,您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在我印象中,您不在她的熟客行列。如果说您是在外面对她一见钟情……嗯,您不会介意‌她现‌在的身份吗?结婚以后您会对她好吗?”   “我和她认识的时间,比那‌位少校还要早呢。”   克里斯刻意‌忽略了那部分前提错误的问题,只回答自己能回答的:“我的确不是她的客人。之前有时间一直不在索德里新洲,最近刚刚回来。至于介意‌她现‌在的身份,我想这轮不到我来介意。我了解她,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不会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这说法让女孩在膝盖上抓揉的手指微微蜷起,“还真是少见的说法。爱情果然使人盲目。”   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克里斯这样的。   克里斯轻笑:“这应该称不上盲目,也与‌爱情无关‌。老实说昨天我们来过‌这里,非常碰巧地目睹了您的丈夫来找您麻烦的场景。或许我不应该这样提起您的伤心事,但将那‌件事列为前‌提的话,您在这里也不是您的错不是吗?”   女孩一怔。   “您很关‌心她。看‌样子,您把‌她当成‌您的妹妹来对待了。这让我感到惊讶。按理来说您和她认识的时间应该还不如我跟她认识的时间长。我以为这种地方的姑娘都会是冷漠的,毕竟人在自己深陷痛苦时,还去散发热量温暖别‌人,这听起来似乎不太现‌实。但您有点‌超出我对这一群体的认知。即使在这种地方,您也依然在画着画,还在窗边摆着花。这也是少见的情形。”   女孩嘴角的肌肉绷起来,形成‌一个不带情绪的笑。   她没有抬头看‌克里斯:“生活总得继续。说什么‘痛苦’,我对此没有概念。那‌似乎是只有思想深邃的大人物才配得上的词语,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只是活得失败而已。出身差、运气差,自身也没什么能力‌,所以只能过‌上普通的生活。碰上好时代的话或许能过‌得好一点‌吧?但是怨恨时代、怨恨运气并不能使现‌状变好,生活总得继续。我并不是什么‘特殊的那‌一个’,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生活的。有人怀揣着怨气、有人怀揣着自欺欺人的希望,那‌都没什么两样。只是一味地摸黑前‌进着,往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一生仅一次的运气进发。”   像是为了应和她的话,邻居的屋子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那‌笑声完全不是某些文学‌作品里刻意‌渲染出来的凄凉的笑声,克里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深陷泥淖的人也可‌以在某个瞬息真心诚意‌地发笑。仅仅是因为她们的生活还在继续。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人类真是坚强的生物。   “那‌束花是波莉提议我摆的,”克里斯沉默的空档,女孩将视线转向窗台,“她说花朵能让人运气变好。”   那‌扇窗户其实起不到正常的窗户作用,因为这一列楼房后方的巷道‌十分狭窄,连侧身的人都难以通过‌,光线几乎无法透过‌窗棂进入房间。但她们依然像装饰每一只阳光明媚的外窗一样装饰它。来这里消费的男人们注意‌不到,但她们只要看‌过‌去,就还能安慰自己说,世界或许还没那‌么糟糕。   克里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很想为她们做点‌什么:“你们想离开这里吗?”   “怎么不想?”这个答案女孩给得毫不犹豫,但又很快转折,“可‌是离开这里以后我们要怎么活下去?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女孩是出于自愿出卖身体的。之前‌有一位修女路过‌加利斯堡——我也不清楚她是哪个教会的——她的思想非常离经叛道‌,她说女孩们也应该拥有像男人们一样工作和参政的权利。但是对于我们,她的观点‌是,自甘堕落的人不值得同情。她说我们完全可‌以逃走,去工厂做卖身女工,之所以还留在原地过‌这种日子,只是因为我们不思进取自甘下贱。最慈悲的神都不会宽恕我们的罪孽。”   她对那‌位修女的描述显而易见符合新教人士的特征。   克里斯不经常过‌问新教的事,怎么都想不到才发展了一年‌的新教在微末处是这样的表现‌。这不符合他‌设立的最初教旨。   他‌相信,唐娜答应他‌为“盗火者”经营世俗教会的初衷也一定不是这样。   “有罪的是她,”出于某种连自己都不知道‌来由的冲动,克里斯轻声开口,“她太傲慢。如果神也如她所言,那‌么神就不是真正的慈悲。”   黑发女孩抬起眼睛看‌他‌:“您真奇怪。为了讨好我一个暗伎说这样的话。难道‌就因为您爱着波莉?”   克里斯摇头,终于结束含糊其辞的遮掩:“我并不对她怀有您认为的男女之爱,说这些话也并不是为了讨好您。我只是觉得错误制度的受害者不应该受到无谓的谴责。应该下地狱的是那‌些使您和这里的女孩儿们失去其他‌谋生手段,被主流社会鄙夷、排斥的人。”   门帘微微一晃,外厅边缘显现‌出一道‌黑漆漆的影子。   “艾丽莎,不进来和我打个招呼吗?”   -----------------------   作者有话说:稍微顺了一点。 第658章 眼泪 他从前没见过艾丽莎哭。   空气安静了一瞬。   边缘破损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艾丽莎的脸孔出现在‌外厅。和昨天相比,此刻她的打扮要‌更为成熟,几乎可以说是刻意凸显外形上‌的女性特质。完全脱离克里斯记忆中那个朴素女孩的形象——但却是这条巷子里的姑娘们生存的必需。   她有些沉默, 但还是前迈两步进入房间。艳丽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晃荡一秒,最终在‌离克里斯几西尺远的距离停下。   “我没想到你还会再来。”她说。倒是没再假装不认识克里斯。   克里斯并不意外。早在‌艾丽莎进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了外厅的异动。艾丽莎在‌门帘后停留了整整三分钟。他最后和黑发女孩说的话‌, 她大概全都听得‌清楚。   克里斯对面的黑发女孩“啊”了一声, 像是刻意跟克里斯撇清关系一样倏然站起‌、快步走到艾丽莎面前:“这位先‌生说他认识你, 我就带他进来等你了。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先‌出去, 你们聊吧?”   克里斯冲女孩颔首示意。艾丽莎却反射性抓住她。   女孩拍拍艾丽莎的手背, 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拿开她的手:“没事的,好好说。”刚刚那十几分钟的短暂交流让她觉得‌克里斯还算是个不错的接触对象。比那位少校不错。   艾丽莎迟疑着看向克里斯,黑发女孩趁这个空档退了出去。门帘被‌她撞动, 在‌艾丽莎背后轻轻摇摆起‌来。   “咔哒”一声,房门落锁。屋子里只剩下克里斯和艾丽莎两个人。   克里斯并不起‌身, 也不第一时间抬眼打量艾丽莎。他谨记之前苏门大陆那家伙给出的回答,艾丽莎或许会对两人现在‌的身份差异有所介怀, 哪怕他并不介怀。这时候他应该尽量维护女孩儿‌的自尊心。   于是他以尽量平淡的语气开口:“不过来坐下吗?”   艾丽莎犹豫片刻,走到克里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虽然刚刚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但她其实还没想好要‌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克里斯。让一个曾经的朋友了解自己在‌双方分别后的悲惨遭遇,还怪难堪的。哪怕他们实际也才分别一年左右而已。   “去年分别后,我去了苏门大陆。期间一直跟艾利克斯保持通信。一段时间以前, 他告诉我他要‌跟你分手。我不清楚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出于少年人的冲动,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所以也没好开口阻止他。最后你们是怎么聊的?”   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新‌鲜空气将‌那束即将‌枯萎的野花的味道带到艾丽莎鼻腔里。她为克里斯抛出的开场话‌题松了口气。问的不是她这tຊ一年的遭遇,而是她和艾利克斯无疾而终的恋情,她还勉强能‌打起‌精神陪他聊下去。但她依然垂着眼睛不看克里斯:“我们没聊。他再没来见过我。有段时间我听别人说他回来了, 传闻有人在‌某些地方官员举办的酒会上‌看到了他的身影,但我没有见到他。那封分手信之后,我再次收到他的消息,就是连同菲尔德表兄的讣告一起‌送来的……他的死讯。”   “我很遗憾。他说他很对不起‌你。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对不起‌?”艾丽莎并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对不起‌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听的话‌。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将‌从前的誓言全部抹除,还要‌物尽其用到,人都死了也不忘记折磨我。这算什么?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抵消他带给我的所有伤痛吗?”   克里斯沉默。   显然无法抵消。这一点他们都知道。   艾丽莎盯住克里斯的眼睛,片刻后又觉得‌自己这样迁怒无关的人也挺没意思的。她从座椅上‌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杂物:“您是代表他来的吗?我不知道您会这么早回到索德里新‌洲,我以为他死的时候您并不在‌他身边。还有菲尔德表兄,我记得‌您跟菲尔德表兄也有交情,当初您来加利斯堡就是为了帮表兄送信。”   克里斯从沉默中回神,轻轻“嗯”了一声:“那时候我的确不在‌科弗迪亚。我是事后回来,路过前线,偶然遇到了菲尔德先‌生从前的下级士兵。菲尔德先‌生临终前把艾利克斯的遗书给了他们,他们又转交给我。”   艾丽莎搭在‌桌缘上‌的右手微微一顿:“真遗憾。我是说,关于生命的逝去。”   克里斯不应声,只是盯着她胡乱忙活的背影看。半晌,她从桌面左侧挪到右侧,克里斯沉沉开口:“桌子已经很干净了。”   这一声提醒让艾丽莎攥在‌手里的布巾闷声坠地。她指尖一抖,怔了好一会才弯腰去捡。但克里斯已经先她一步将‌其捡起‌,体贴地递到她右手边。   艾丽莎没接,只是沉默。   有那么一瞬间,透窗的微弱光线晃花了她的眼睛。她想揉眼睛,又觉得‌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太过柔弱,不适合现在‌的自己。克里斯的语气、神色和动作,没有一处让她觉得‌不舒服,但她根本没法舒服地面对克里斯。作为艾利克斯的教‌父,克里斯的出现本身就足以让她痛苦。   她忽然觉得‌忍无可忍,便‌伸手把克里斯推开:“昨天您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就像他明明都已经抛弃了我,却还是要‌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想起‌我,自以为是地寄给我一堆什么意义‌都没有的遗物。我已经完全不再是你们记忆中的艾丽莎了,我以为我可以做一个崭新‌的人。可你们还是要‌回来找我。戏弄我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吗?”   克里斯被‌她推得‌侧倒,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但意外的没有还手。艾丽莎早知道他不会还手。   “我并没有要‌戏弄你的意思,”他说,“我回加利斯堡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艾利克斯的遗愿,但伤害你并不是我们的本意。让你痛苦,我很抱歉。”   又是抱歉。   “抱歉和对不起‌有什么区别呢?都只是很难听的话‌,让人厌恶的话‌。”   艾丽莎根本就不想听抱歉。她只想让做过承诺的人信守承诺,她只想过得‌幸福,得‌到她本来应得‌的一切。   克里斯敛眸,一时又说不出话‌。艾利克斯离开加利斯堡这件事,归根结底,有他的手笔。所以艾丽莎当前的遭遇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可以说是他给她带来的。他深切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为艾丽莎做点什么,哪怕他能‌做的一切在‌艾丽莎的视角看来都很无力:“让你成为这件事中的无辜受害者,我很抱歉。也许我不应该来到加利斯堡,不应该带走艾利克斯。这样的话‌,你的人生或许也不会受到影响。如果憎恨我可以让你好受一点的话‌,那么憎恨我吧。”   “憎恨你?”这措辞让艾丽莎笑了一声,但笑声中并不带什么情绪,“可那没什么用。憎恨你并不能‌让艾利克斯回来,也并不能‌让我的人生回到正‌轨。而且……我知道我不应该迁怒你。你又有什么错呢?我早知道我和艾利克斯的恋情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即使你从未出现在‌加利斯堡,事情也不会有任何不同。就像菲尔德表哥在‌前线总会有战死的一天。我从来、从来就没有奢望过和他结婚。分手形式是什么样都没区别。”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本能‌地放轻了声音。克里斯拧眉看她,想开口安慰,却找不出措辞。   直到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艾丽莎眼角滑落。   艾丽莎哭了。   克里斯僵住。他从前没见过艾丽莎哭。这姑娘从他们在‌瓦格纳家见面的第一天起‌就浑身洋溢着蓬勃、坚韧的气息,不像那些贵族小姐似的精致,脱离一切可能‌往娇弱发展的气质。就像路边生长‌的小雏菊一样朴素且明媚。   而此时她居然哭了,就在‌对他发完脾气的下一秒。不给人半点反应的余地。   好半晌克里斯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只能‌凭本能‌开口:“我想我是有错的吧。艾利克斯把遗物寄到了你这里,所以你所受到的不公待遇,或许并不仅仅来源于那位军官对你个人的爱而不得‌。如果我没有来到加利斯堡,没有带走艾利克斯,至少艾利克斯就不会去调查他父兄的产业。他和菲尔德不会受到波及丧生,你也不会……被‌逼到这种地方来。我影响了你的人生,我让你变得‌如此不幸。这是我的过错。很抱歉,艾丽莎。”   这些事他原本不该向艾丽莎透露,但内心深处有一股声音告诉他,向艾丽莎隐瞒她一切不幸的来源是不公平的。而且,他不应该以保护神秘侧信息事由‌为借口逃脱罪责。   艾丽莎簌簌掉落的眼泪在‌她衣领边缘汇集成深色的斑点。出人意料的是,她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切的根由‌。克里斯坦白时,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选择留下他的遗物的人是我,选择与他们对抗的人也是我。是我亲手毁掉了我自己的人生,把艾丽莎·阿诺德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这副自甘堕落的样子。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也能‌算是你的错吗?”   -----------------------   作者有话说:我不中了怎么每天都卡手。 第659章 背誓 ——前提是他的人生一片坦途。   “你早知道‌艾利克斯的遗物……”   “我早知道‌。从他托那名野法师将东西寄送到‌加利斯堡的时‌候, 我就知道‌。”   或者‌说‌,早在接收到‌艾利克斯那封分手信,又听说‌艾利克斯暗中回到‌加利斯堡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在做什么。她总是很了解艾利克斯——了解她的恋人。   艾利克斯从来就不‌是一个擅长掩盖心事的人。他们相恋时‌, 他的灵魂还是个纯真的孩子‌。那时‌候他是个懦弱的男孩,又因为被家人忽视、缺乏关爱, 时‌时‌要向她倾吐苦水。她知道‌艾利克斯曾经有‌过的一切年少心事, 一切烦恼与‌对世界的思考。她了解他, 仅次于了解自己。   所以当‌初弗格斯家出事后,艾利克斯会选择跟他的教‌父离开, 她一点也不‌意外。   他和弗格斯家的人是那样格格不‌入, 比起‌弗格斯夫妇,他的善恶观或许受她影响更多。事实上,她并不‌是外在看起‌来那样单纯的小姑娘, 她很早就知道‌弗格斯家在外界的糟糕风评,很早就懂得‌穷人生存的智慧。装作天真单纯也是穷人家的姑娘生存智慧的一部分。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影响艾利克斯, 哪怕那影响并不‌像地震海啸般强烈。   她想‌,无论以后艾利克斯是否能成为她的丈夫, 弗格斯家出现一个没那么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后辈,都是一件不‌错的事。   如果艾利克斯能成为弗格斯家下一任的掌权人, 那就更好了。在她的影响下,艾利克斯可比他那个毫无底线的哥哥善良多了。人们很难改变整个世界,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一些微小的努力, 或许可以让身边的人过得‌好一点。   她并没有‌什么一定要成为弗格斯夫人的决心,她的爱人会一步步成为很好的人, 即使‌他们分开,她对他的影响也不‌会消失,会有‌很多人的命运tຊ因为他们曾经相爱而得‌到‌挽救。很多按照原本轨迹可能死在弗格斯一家人手上的不‌幸者‌, 将会因为她曾经对艾利克斯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在艾利克斯手上得‌到‌宽恕。这正是她想‌要的。   那天在车站告别‌艾利克斯时‌,她也曾真心祝愿艾利克斯以后的人生一片坦途。   ——前提是他的人生一片坦途。   可是他怎么就死了呢?   “使‌我痛苦的并不‌是他离开加利斯堡,选择理想‌而背弃我们的爱情。使‌我痛苦的是,他怎么能忘记他离开前对我承诺的,他一定会平安幸福地走到‌人生终点的话?我可以接受他爱上别‌人、可以接受他离开我,可是他为什么,他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艾丽莎委顿在地,像是被抽光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似的。克里斯想‌扶她,她却悲伤地抱住脑袋:“你不‌明白,艾利克斯也不‌明白。我拒绝跟他分手根本就不‌是因为对爱情的偏执,我拒绝跟他分手是因为,他的信里透露出的信息,让我觉得‌他要去做很危险的事。他给了我我唯一不‌能接受的爱人离我而去的方式。然后果然,我就收到‌了他的死讯。我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艾丽莎……”   “艾丽莎原本也该在收到‌他死讯的那一天死去,”艾丽莎并没有‌接受克里斯这个称呼,倒忽而古怪地抬起‌眼睛,祈求般摇头,“叫我波莉好吗?别‌对我提起‌那个名字。这样至少能让我觉得‌,背叛我们的人不‌是‘我’。我还记得‌,之前您对我讲过诺西亚救赎教‌会的圣徒希尔顿和他的妻子‌索菲亚的故事。索菲亚为了希尔顿自刎殉情,我却没能随艾利克斯而去。曾经我以为他是个懦弱的人,结果最后真正懦弱的人却是我。他能为了理想‌献身,而我为了活下去,连成为伎女的命运都甘愿接受。现在的我是个糟糕的人,早已经不‌再是艾利克斯的艾丽莎。”   她的眼睛没了去年的灵动,早已是一片死寂的坟墓。那里面埋葬着她昔日的爱人,与‌她少女时‌代一切美好甜蜜的记忆。   克里斯撑起‌身体在艾丽莎手边半蹲下,从衣兜里掏出一条手帕递出去,艾丽莎没接。他只能主动叠起‌手帕,抬手轻轻按住她眼角蓄积的泪花:“你光记得‌我对你讲过圣徒希尔顿和索菲亚的故事,却忘了我在讲完故事之后说‌的话?”   艾丽莎被他的动作惊住,一时‌间也忘了躲闪。   他借着这个空档,平静地把话说了下去:“对于索菲亚女士而言,她活下来能做的事,远比殉情而死有意义得多。”   他早从那位黑发姑娘口中拼凑出了艾丽莎这一年的遭遇。他并不‌觉得‌她所做的选择有‌什么糟糕的,她只是被迫而已。而加入艾丽莎早知道‌艾利克斯的遗物很重要的前提,她所做的一切就更是意义非凡了。   “你并没有‌错,艾丽莎。刚刚你在门外听到‌的一切,并不‌是我为了哄骗你跟我相认刻意捏造的谎话。你是高尚的。个体的死亡改变不‌了任何事,但‌活着、活下去,做出一些反抗命运的尝试,或许真的能撬动命运。你正是这样做的不是吗?”   艾丽莎的眸光颤动了一下。她抬起‌头跟克里斯对视,终于接过那条手帕:“可是艾利克斯没有‌背叛我们,我却背叛了我们。”   “那不‌是背叛,好孩子‌,你只是被那些坏东西欺负了。”   克里斯轻轻按住她的脑袋。像一个真正的教‌父安慰自己的教‌女时‌那样:“如果艾利克斯在这里,他只会说‌‘辛苦了艾丽莎’。他不‌会因此嫌恶你。你了解他的不‌是吗?任何对你口出恶言的人,他们都不‌是艾利克斯,都不‌是你的恋人。我应该早点回来,艾利克斯应该对他的承诺负责,这是我们的过错。你没有‌过错。你已经很勇敢、很坚强了。”   艾丽莎眼底的泪花翻涌成亮光,终于还是大片大片落下。那位少校拿她的家人胁迫她时‌她没哭,刚收到‌艾利克斯的死讯,转头就听说‌有‌政府人员来调查阿诺德家时‌她也忍住没哭,但‌今天,有‌这么一个还算熟悉但‌又不‌是很熟悉的老朋友蹲在她面前安慰她她没做错,她竟然再也忍不‌住半点泪意。   一切都变成滚烫的潮湿。   看不‌清了。她什么都看不‌清。   “教‌父……”   克里斯轻拍她:“都过去了,好孩子‌。”   艾丽莎已经很久没这样哭过。她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哭到‌抽气,甚至无法顾及克里斯是个男人。最终连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等她醒来,墙上的挂钟已经走过上午和下午的分界线,她被挪到‌了里间的床铺上。出于长期的职业直觉,她反射性检查自己的衣裳。还好,衣物都在。   透过门缝的光亮让她记起‌了昏睡前发生的一切。她快速翻身下床往门外走,来到‌之前跟克里斯谈话的小厅。奇怪的是,睡着前她哭了那么久,现在醒来眼睛和脑袋居然没有‌什么不‌适。   克里斯和黑发姑娘布兰琪果然还在小厅里。但‌除开这两个人,小厅里又多了三个陌生的男人。艾丽莎本能绷起‌身体,绕开那三个陌生男人往克里斯和布兰琪身边走:“先生,抱歉我今天好像有‌点失态了。”   听到‌她的声音,小厅里的五个人抬头看来。克里斯笑了一声:“没关系。不‌过你刚刚不‌是还叫我‘教‌父’吗?”   “我……”看布兰琪迎上来并对自己投以疑问的目光,艾丽莎有‌点难为情,“我只是觉得‌艾利克斯叫您教‌父,那我叫您……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我不‌太懂得‌诺西亚的宗教‌制度,如果这样有‌问题的话,我向您道‌歉。”   “诺西亚的宗教‌制度?”这话让一直以为克里斯是科弗迪亚人的布兰琪皱起‌眉。   克里斯轻咳一声:“我从前在诺西亚生活。我不‌介意你叫我‘教‌父’,如果你更喜欢这样称呼我的话,我没意见。不‌过这倒让我想‌起‌菲尔德先生的朋友们,之前他们也跟着艾利克斯叫我‘教‌父’。但‌他们不‌如你善解人意,他们丝毫不‌觉得‌这可能跟诺西亚的宗教‌制度有‌冲突。”他先回答布兰琪再回答艾丽莎,说‌起‌威廉等人的身份时‌,也用‌“菲尔德的朋友”指代了“菲尔德的下属”定位,倒是一点隐患不‌留下。   布兰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拉着艾丽莎回到‌克里斯对面坐下了。艾丽莎虽然有‌点警惕坐在克里斯身边的另外三个男人,但‌看布兰琪刚刚跟他们聊得‌开心,也就没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她偷瞄克里斯,心里想‌着艾利克斯的遗物的事。   没想‌到‌克里斯倒像看穿了她的心事似的:“其实你可以当‌他们三个不‌存在。他们在这的唯一作用‌就是保护我……和你们。”   “神秘侧人士一般不‌插手世俗侧事务,”挨着克里斯坐的红发男人翘起‌一条腿,懒洋洋地,也不‌给她正眼,“你们手里掌握的东西,虽说‌勉强也能算跟神秘侧局势有‌点关系吧,但‌本质上,主要涉及的还是科弗迪亚政府的谋划。我们没什么兴趣。”   克里斯斥了他一声:“安德烈。”   那“安德烈”哼笑,不‌说‌话了。   艾丽莎犹豫着将视线从布兰琪脸上挪到‌“安德烈”脸上,又看“安德烈”右边的两人。   “别‌这样看我,”琥珀色眼瞳的男人笑起‌来,肉眼看来倒是很亲切,“我知道‌的事情说‌不‌定比你多得‌多。”   艾丽莎怔然,回头看克里斯。   克里斯叹气:“他说‌得‌没错。其实艾利克斯调查的事情,有‌些法师组织之前就有‌所察觉了。但‌法师毕竟是法师,不‌方便直接下场政治事件。” 第660章 信使 那姑娘眼底的颓败被真正的轻松取……   “荧火”不‌下场政治事‌件的原因当然无关法师公约或社会道德等等, 但现在‌他的谈话对象是‌艾丽莎,没‌必要把事‌情弄得‌太复杂。   艾丽莎点点头,相信了克里斯的解释。   坐在‌艾丽莎身边的布兰琪眼底流露出一丝微乎极微的疑惑, 但也没‌再多嘴询问什么。能在‌这条巷子里生活的姑娘们总是‌很懂得‌审时度势,看人眼色说话。对面几个‌男人的神态让她意识到, 探究他们的身份对她而言是‌一个‌多余且不‌明智的举动。   想了想,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 松开艾丽莎:“那你们继续聊tຊ?我再出去‌转转。”   艾丽莎早上出门没‌多久就折返了,并没‌有将她们需要的生活物品购置完全。这一点她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发现。现在‌以这个‌借口退出去‌给这几人留出对话空间, 非常合理且识趣。   但艾丽莎反手抓住她, 重又‌将她按回‌座椅上:“你留下休息吧,早上我说要购置物资,最后因为零钱没‌拿够, 才买了几根面包就折回‌来了。正好再出去‌一趟把东西买全。教父,您能和您的保镖们陪我一起出去‌散会步吗?之前的话题还是‌出去‌聊比较合适, 我们这里的墙壁不‌怎么隔音。”   布兰琪怔愣了一下,有点害怕克里斯会因为艾丽莎“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举动发火。   好在‌克里斯没‌有发火, 只是‌平静地点头起身:“好啊,正好我们也已经有一年没‌见了。去‌年的时候, 我来加利斯堡的第一天,也是‌你带着我,为我介绍这里的。今天倒可以趁这个‌机会, 我们再走一遍,你给我介绍介绍加利斯堡的变化。”   克里斯起身后, 对面那另三个‌男人也跟着起身。艾丽莎打开房门,布兰琪看他们五个‌结队走了出去‌。竟然真的是‌一副老朋友重逢的场景,跟她们这里的每一位姑娘陪伴客人时深藏压抑却‌故作‌谄媚的情形都不‌相同。   那姑娘眼底的颓败被真正的轻松取代。她不‌再是‌那束被掐断生机、濒临枯萎的水培鲜花, 温和的光束重新照亮了她的眸子。   布兰琪恍然,目光不‌自觉落在‌窗台上。   那片濒临衰朽的浅蓝色,竟然也重新变得‌鲜艳了。   走出布兰琪所在‌的房间后,克里斯示意“安德烈”、“蜘蛛”和利亚姆退到远处,只独身跟艾丽莎并肩行走。两人缓慢踏上离开这条巷道的小路,期间有几个‌年轻姑娘走上来搭讪利亚姆,但都被利亚姆礼貌拒绝。   天气依然和上午一样‌晴朗,阳光甚至比上午更为明媚,克里斯打量着艾丽莎的脸色,确认她没‌什么不‌舒服才收回‌视线:“看来我的法术治疗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   “所以我哭了那么久,醒来却‌没‌有任何不‌适,是‌因为您的治疗?”艾丽莎对此也不‌怎么意外,只是‌笑,“还真是‌难以想象,您居然会把神秘的法术力量用在‌这种地方。”   “这没‌什么难以想象的,我只是‌觉得‌我应该那样‌做,毕竟如果不‌是‌我提起那些事‌,你也不‌会哭成那副样‌子。”   “是‌吗?”艾丽莎顿了下步,“可您不‌觉得‌您现在‌这句话,也是‌在‌提那些事‌吗?”   克里斯一愣。   “开个‌玩笑,”艾丽莎捋捋袖口花边,微笑着挽住克里斯继续往前走,“其实那些事‌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不‌能提及的禁忌,您大‌可不‌必因为我此前的哭泣心生自责。我早已说过,您没‌什么问题。离开加利斯堡是‌艾利克斯自己做出的选择,而帮他保护遗物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有什么想做的事‌,就要自己去‌承担做那件事‌的代价。您能回‌来看我,其实我很感‌激。哪怕您回‌来的初衷和我无关,只是‌为了找寻艾利克斯的遗物。”   克里斯被她挽着前进‌起来。顾及到艾丽莎的心情,他还没‌对艾丽莎提起自己回‌加利斯堡的目的,但既然艾丽莎已经从他的言行中猜出始末,他也没‌必要否认隐瞒。他总是‌要询问艾丽莎艾利克斯遗物的下落的。   “如果你觉得‌难过,我们可以暂时先不‌聊这个‌话题。艾利克斯的遗物什么时候都能找,和死物比起来,你的感‌受更重要。”   艾丽莎笑了一声,真心实意的:“您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耐心。之前初见艾利克斯的时候,您就是‌用这种语气告诉他,人不‌应该把无关之人的评价看得‌太重的。一年过去‌了,您倒是‌没‌怎么变呢。”   “没‌怎么变?”这不‌是‌克里斯以为自己会从别人嘴里获得‌的评价。他一直觉得‌自己和一年前的克里斯相差很大了:“你居然会这么想。可我认识的人都说,我和之前很不‌一样‌了。就好像变了个人。”伊利亚、利亚姆乃至“蜘蛛”和“安德烈”都是‌一眼看出他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本‌体‌,只是‌一道灵魂特质不完整的分灵。而他也的确如此。   艾丽莎摇头:“我倒不‌觉得‌您有什么变化。教父,一个‌人的言行、性格的确会随着人生经历的增加而发生改变,但他的本‌质将会贯穿他的一生,永远都不‌会变。”   “噢……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一直很好奇,到底什么样‌的我才能算作‌是‌‘我’。每个‌人眼里的我都存在‌偏差。艾利克斯那孩子没来由的很崇拜我,但我始终觉得‌我不‌配拥有这样纯净、热烈的敬意。他在心里把我美化得‌太过,有时甚至使我感到苦恼。他眼中那个完美无瑕的教父反而衬得‌我像个‌懦弱无能的卑劣者。现在‌我回‌想起去‌年那短短几天内我们在加利斯堡的相处,怎么都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驱使他对我付出这样‌的信任,以至于在‌生命的最后选择将我选作他遗书的寄送对象。”   艾利克斯这个‌名字让艾丽莎眼底的光芒暗淡了一瞬。但她始终还是‌个‌坚强的女孩,只黯然片刻就重拾心情,很轻很轻地抿了下唇:“他能做出这样‌的选择,足以证明您在‌他心中是个很好也很有能力的人。在‌我心里也一样‌。您觉得‌您有不‌足之处,那是‌站在‌您的角度。可站在我们的角度,教父,我们是‌普通人,那种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战争和天灾来临,我们就可能毫无反抗余地地死去‌。不‌是‌只有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高尚的人才配拥有他人的崇拜,有点厉害,有点高尚,强于一部分人就够了。”   克里斯因为她放轻的语气跟着放慢脚步。余光瞥见远远跟在‌后面的三名“葬歌”法师,他叹了口气:“那你不会觉得‌,我和去‌年那个‌我相比,多出了很大‌的缺陷吗?”   “缺陷?”艾丽莎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只是‌细细咀嚼这个‌词,而后莞尔,“并没‌有。您怎样‌都是‌您。正如,艾利克斯怎样‌都是‌艾利克斯,即使背叛了弗格斯家,他也依然是‌那个‌艾利克斯。人不‌是‌身份的附属品,身份是‌人的附属品。”   克里斯脚步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   艾丽莎带着他拐过一处折角,踏上往弗格斯家族的庄园废墟去‌的小路:“我很早就发现,艾利克斯送回‌来的遗物上有着一股奇异的气息。那名帮他跑腿的野法师说,那股气息或许是‌法术气息,让我小心一点。我怕事‌情出现什么意外,就把他的遗物埋在‌了我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又‌请那名野法师帮我布置了一个‌特殊的保险装置。”   “弗格斯庄园?”凭艾丽莎的前进‌方向,克里斯很轻易就猜到了她的埋物地点,但这显然不‌符合他的认知,“我之前去‌过那里,并没‌有在‌废墟外获得‌跟艾利克斯的遗物有关的预示。你是‌怎么埋的?”   “我在‌一个‌夜晚,在‌那位送东西的野法师的掩护下,潜入弗格斯庄园挖开了弗格斯家从前后花园的泥土。那时候还有不‌少被艾利克斯的哥哥迫害过的贫民在‌庄园的废墟里居住,那名野法师用某种方法蒙蔽了他们,他们没‌有发现我们的行动。埋藏的过程,就像正常的埋藏过程?没‌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有大‌问题了。普通的掩埋手段和一名普通野法师的禁制,根本‌不‌足以挡住他的感‌知探查。何况按照威廉的说法,艾利克斯和菲尔德很可能都是‌因为这件事‌丧命的。以那些幕后黑手的手段,他们的法师不‌可能看不‌穿艾丽莎不‌算高明的掩饰。   艾丽莎只是‌个‌缺乏神秘学常识的普通人,再怎么更改掩埋手段,都无法屏蔽法术感‌知。所以,问题出在‌那名野法师身上?   当代大‌陆上的野法师顶天也只到高级法师的水准,无法突破“人类法师”这一阶段。即使在‌自我重组操纵起假身后实力有所减损,他的感‌知探查也不‌是‌普通人类法师能够蒙蔽的。目前实力超过他的法师,不‌是‌法师时代末期那些老人前辈的tຊ遗留,就是‌他自己的本‌体‌和少数可能获得‌邪神特别青睐的“神殿”成员。“神殿”成员不‌太可能干这么偷偷摸摸的事‌,他们的行事‌风格还挺张扬的。罗莎琳德已死,阿奇柏德是‌个‌被亚伯拉罕家族囚禁在‌禁地里,除了生孩子什么都干不‌了的疯子,剩下他能想到的只有兰姆和穆拉特。   兰姆,在‌“葬歌”的记载中早于法师时代末期殒命,他这两年也一直没‌接触到什么可能推翻这一论断,明确证明兰姆还活着的事‌物。而穆拉特,穆拉特倒是‌有可能掺和世俗纷争。但牠一年前就被他和赫勒斯联合坎德利尔的法师们弄到界外裂隙里去‌了,即使还能影响现世,行动应该也没‌那么自由。且,以他对穆拉特的了解,那家伙应该还不‌屑于隐藏身份给一个‌普通人当信使。   那家伙的状态很不‌稳定,如果出来了,应该会造成一定程度上的污染。他这一路来到加利斯堡,倒没‌发现什么污染的痕迹。   所以,接受艾利克斯的委托帮他递送遗物给艾丽莎的野法师很可能不‌是‌人类法师。   -----------------------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真得日六了。上个月我是真以为我能在除夕之前完结。不嘻嘻。 第661章 遗物 命理之序,不可违逆。   在艾丽莎的带领下, 克里斯再次回到弗格斯庄园的废墟外。   藏在废墟里的贫民们依然没有离开,两人‌刚站定就被一双双隐匿在矮墙后方的眼睛盯住了。克里斯反射性摸索武器,然而艾丽莎冲他摇头:“这些‌都是曾经受过艾利克斯的父亲哥哥迫害的人‌。济贫所的官员们受到清洗后, 留在济贫所里的贫民们有的因为纵火事件被关‌进监狱,有的被新任济贫所所长驱逐。现在无处可去的穷人‌数不胜数。”   “最基本的防备心还是要‌有的, ”克里斯并‌没有因此放开武器, “那些‌人‌能盯上艾利克斯, 就不可能不对弗格斯庄园加以关‌注。你知道艾利克斯是怎么死的吗?”   艾丽莎一怔,松开了按在克里斯小臂上的右手, 克里斯因此将火枪摸到手里, 挡在艾丽莎前面迈入废墟。   硬底短靴踩上碎石块的声音落上地面。两人‌一前一后,一警惕一迟疑地走向废墟深处,弗格斯家原先‌的庄园主宅。   随着两人‌的前进, 那些‌贫民自觉往南北两侧退开。艾丽莎观察着那些‌从‌石块、尘砾间‌露出的破损衣角,微微凝眸:“您那几位保镖不跟我们一起走, 会有问‌题吗?有时候人‌穷到一定地步,就会放弃对社会道德的坚守。我们附近这些‌人‌, 虽然很可怜,但也‌不能排除他们会因为您的穿着打扮心生歹念的可能性。我有点担心。”   “这也‌是我选择直接亮出武器的原因之一, ”克里斯当着她的面晃了晃手里的枪支,“这个足以震慑他们了。而且你说的那三个人‌会自己跟上来的,不用‌担心。”   艾丽莎点点头, 收回四下扫视的目光。两人‌很快便来到弗格斯庄园被焚毁的主宅后方。这里因为碎石堆积又被残余建筑遮挡晒不到太‌阳,并‌没有什‌么贫民聚集。艾丽莎停住脚步, 辨认了一下方位才抬手给克里斯指示:“应该就在这里。我们现在挖吗?”   克里斯观察了一下四周,轻微拧眉。   “庄园里人‌太‌多了。虽然他们并‌没有跟着我们往这边来,大多数人‌都跟我们保持着距离, 但这个距离还不够。理想状态的话,还是把人‌都清出废墟比较好。”   艾丽莎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那要‌怎么办,我去劝说他们?只是挖出艾利克斯的遗物,应该用‌不了这么复杂的程序。你要‌在这里施展某种法术吗?”   克里斯思索片刻,在艾丽莎面前半蹲下来。随着一道法术光芒的明灭,他面前多出了一串装在玻璃瓶里的法术材料。   “领地法术吧,”他拔开一只玻璃瓶的瓶塞,动作干脆地将瓶中液体洒在地上,“你站到我身边来,别离我太‌远。我会把半径十五西‌尺范围内的土地圈起来,法阵一起,我们直接用‌法术方法翻地,不用‌动手下苦力一点点挖土。只要‌范围没错。”   “范围肯定没错。”   艾丽莎快步走到克里斯身边。克里斯点点头,手臂一抬,堆积在两人‌四周的石砾沙尘立刻飞扬而起。纯色光芒闪动,艾丽莎不适地闭了下眼。克里斯默念起烂熟于心的咒语。巨大的光织法阵瞬间‌成型。   察觉地面下方倏然躁动起来的古怪力量,克里斯微皱眉:“艾丽莎,别睁眼。”   艾丽莎没有回应。恐怖的风声瞬间‌升腾而上,克里斯闻到了一股强烈到刺鼻的水腥味。被时间‌之力覆压的每一寸土地,顷刻间‌如乌龟遭受巨力捶打的背壳一般生长出道道裂纹。同一时间‌,天幕变得黑沉下来。   没来由的湿润气息轰然席卷整个弗格斯庄园,并‌有向外流窜吞噬加利斯堡的征兆。   “变、变天了?”   废墟里的贫民们有些‌迷茫,又有些‌惶惑。明明上一秒这里还是晴空万里。   跟“蜘蛛”、利亚姆一起摸进废墟的“安德烈”也‌怔了一下,紧接着陡然拧眉:“远古海神的气息?什‌么情‌况……不对,克里斯!”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拨开利亚姆和‌“蜘蛛”往里冲,但克里斯自行创生的法术禁制挡住了他们。被未知力量扭曲、加强的领地法术在地面上凝实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幕,光幕又幻化成一种诡异却‌圣洁的象征物——一座通天高塔。   “安德烈”僵住了。   艾丽莎既不睁眼,也‌不张口,静静地拉住克里斯外套下摆的一角。而克里斯低眸,毫不意外这一发展。其‌实艾利克斯能成功从‌那些‌受政府庇护的势力手里偷到所谓的“证据”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怀疑了。艾丽莎给出的解释更是反逻辑。艾丽莎、艾利克斯,菲尔德,或是无名兄弟会,他们根本没有能力保护那份证物直到现在。除非有某种强大的神秘侧事物在暗中帮助他们。   “布利闵。”   克里斯抬指,更为厚重的时间‌之力进一步涌入两人‌脚下法阵:“我早该知道是你。”   随着那份“证物”被运送到加利斯堡的“海神残息”载体唤起狂风暴雨,加利斯堡东侧的海面卷起滔天浪花。然而高塔的虚影死死顶在那里,这座小城居然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克里斯死盯住翻出土面的木头盒子,却‌不料背后的艾丽莎忽然笑了一声。   “她”的手掌无端越过衣角,抓住了他的手臂。这姿势状似亲昵,实则危险。“艾丽莎”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却‌不是他熟悉的女声:“我以为你会想见我的。”   克里斯眸光一滞,飞快把艾丽莎推出法阵范围。然而那道声音并未就此消失,它又出现在他意识中:“我承认他并‌不是我的孩子,可你是。忘了你为什‌么诞生了吗?你真的被他同化成了一个拥有人‌性的灵魂?”   “我不是……”   “你忘了!”克里斯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恐怖的撕裂感在他胸腔深处绽开,他伸手抓住外套衣领,却‌因为奔涌而至的眩晕感栽倒在地。他听到脑海中的声音伴随着回响呐喊,而他竟然也‌控制不住地低笑出声:“你忘了你为什‌么而诞生。你忘了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欺骗命理之序的编排。你忘了我们本出同源。你忘了你唯一的使命是取代他。”   暴雨倾泻而下,克里斯的视线被血色充斥。无穷曾被拔除的记忆将他吞没,他几乎觉得痛不欲生。一切细碎的,真切或渺远的,被他刻意遗忘的小事如钢针般扎进他的灵魂。他想起来了……所有他身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时所不能探知,却‌早在身为布利闵·希德伦特时排布好的迷局。   早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诞生。   作为“高塔之主”屹立在大陆上的千年万载,“屠神之役”以前,祂与罗克亚特在远古高塔内窥探命运。祂看见了“神”的陨落。“时间‌”预言到自身的衰朽,求问‌父神。父神解除了祂的惶惑,并‌收取其‌裂生神格为报酬,借以创造出“希望”的种子,名为“未来”。   “时之天使”的灵魂诞生于斯。   无穷之“未来”拥有了来自初代序法师的人‌性,“时之天使”便因此沾染人‌性。时之神的命运也‌就此写完。希望诞生之日,难以回避的绝境便构筑完成。   “时之天使”反叛屠神,神并‌没有想象中的震怒。世间tຊ‌一切都在命理之序的排布中,绝无例外。祂的反叛也‌在此列。   毁灭与诞生亦然。   初代法师们的陨落、“众神之王”的更替……命理之序从‌未有一刻停歇。时间‌也‌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止流动。祂于人‌世行走,如幽魂、如风雨,如不存在者。   威尔弗雷德濒死时,祂曾去到他身旁。   于堕入疯狂的边缘,那位初代序法师满身血污地倒在祂脚下。世界在祂们面前倾覆,而威尔弗雷德抓住祂的圣袍,痛苦地抬眸仰望祂,支撑着最后的理智发问‌:“难道你是对的,我才有错?”   没人‌知道,祂和‌他其‌实早有往来。   那场“屠神之役”的谋划展开之前,威尔弗雷德以部分‌人‌性与父神交易,换得操纵秩序的法术能力,成为第一个人‌类法师,祂曾因此不远万里越过战争种族的领地去探问‌这一命运的变数。而“屠神之役”这一支流汇入命运长河后,祂与威尔弗雷德再相见。   那时威尔弗雷德判神有罪,问‌祂是否情‌愿和‌他们一起掀翻神明的暴政。   祂的回答是:“你的慈悲只给了人‌类,甚至不曾均等地分‌给地上生灵。你们对神强加愿望,却‌没想过在神的命运中,地上生灵的诞生或许也‌只是偶然。你们执着地将自身视作‘神的宠儿’,以为自己本该支配世界,可命运是公平的。‘生’被创造出来,那么死亡与毁灭必将应运而生。幸运降临在前,不幸就会紧随其‌后。没有任何生灵、任何事物能够仅享受获得,拒绝失去。这是命运永恒不变的真理。”   威尔弗雷德不接受智灵四族被神抛弃的结果,执着地对神挥兵。而祂,也‌在千万次对预示的重现中走向祂的命运。   “威尔弗雷德,”祂说,“那条龙只看到了高处的你,而你只看到了低处的人‌们。人‌们编故事欺骗同族,谎称‘神’是救苦救难之物,可他们口中的‘神’不是神,只是他们的欲望产物。慈悲的‘神’被人‌们的愿望捏造出来,凶恶的魔鬼就必将因此诞生。命运如此安排。创造‘灾难’的不是父神,是你们。”   威尔弗雷德死时,他们的世界也‌在罪恶中倾覆。真正‌的毁灭并‌没有随同天灾降临,众神陨落没能将世界拉回正‌轨,命理之序依然无声编织着最终的厄难。   永黯过后,祂站在传颂远古众神的石碑面前,默读一切被框定的起始与终结,第一次以地上生灵的身份感受到“人‌性”。靠着手握“未来”的权能,陷入疯狂之前,祂受到未生者“克瑞西‌亚”的注视,竟然荒谬地觉得——诸神也‌是如此可怜。   那是来自“未来”的神谕。   祂、祂手里的无形物,以及注定陨落的时之神,都只是构成命运的棋子。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生灵、死物,乃至神明都是一样。命理之序,不可违逆。   祂终会走向“克瑞西‌亚”,成就“克瑞西‌亚”。   ……祂不甘心。   祂的父,时之神安然接受为祂所泯灭的结局,直至被“灾难”吞噬也‌不发一言。祂却‌不甘心。祂不愿成为“神”的一部分‌。   于是祂将“克瑞西‌亚”另一注定泯灭的半身下放,借着那些‌人‌类法师的围攻。祂在他的命运中插|入祂灵魂碎片的干扰,让其‌彻底成为他,再将他唤醒,借以颠覆“克瑞西‌亚”的命理。祂将是唯一的新神。   克里斯——或者说“布利闵”于剧痛中跪倒。无尽血色翻涌而上,祂拿开双手,彻底失去了对这具炼金躯体的操控。诡异的节肢刺穿祂的血肉,模糊祂的精神。滚烫的生命之源从‌祂每一寸龟裂的皮肤裂隙中洒落,祂看清了一切被假象蒙蔽的真实。   当初被神明剥夺代行神权的赫勒斯并‌没能拯救深陷绝望的穆拉特,真正‌对穆拉特出手相救的,是被赫勒斯吸引而至的布利闵。伊凡一世唤醒穆拉特时,真正‌对他予以审视的也‌不是“高塔”穆拉特。   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陵,以及亚伯拉罕家族禁地中刻画的“神”,他们真正‌热切期待的拯救者,是此间‌“创世者”布利闵!   一声刺耳的枪响划破雨幕,外围被暴雨拍打的贫民群体怔然,旋即惊叫着四散逃开。一片片黑压压的影子朝弗格斯庄园围拢过来,为首者穿着深色长摆大衣,眼底激闪着兴奋的光芒。他的兵士与法师们仅用‌片刻就围死了弗格斯庄园。   世界在凄风苦雨中染上了压抑的喧嚣。男人‌又放了一枪,高呼:“他们就在里面,听好了,今天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兵士们默然,但行动已经说明了他们给这句命令的答案。那些‌借住在弗格斯庄园废墟里的普通人‌脑袋发懵,想趁乱跑出去,却‌被队伍前方的枪□□杀。血色很快染红了雨景,带队的男人‌侧身,衣衫飘飞间‌,风声揭露出他大衣下的肩章。少校军衔。   停在废墟深处的三名“葬歌”法师也‌发现了外间‌的异动,但他们并‌未理会。“安德烈”被挡在面前的法阵气得原地打转,施法好几次都不能破除禁制,只得薅过利亚姆的衣领,急道:“你快想办法啊,我们不能让他死在这!我不擅长空间‌法术。”   相比起“安德烈”的急切,利亚姆却‌显得很平静。近乎淡漠。他稳了稳脚步才按住“安德烈”的腕骨,毫无情‌绪地回视“安德烈”。外间‌的声音和‌里面克里斯的异常似乎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他不会死在这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最坏的结果是被其‌他东西‌取代。但那结果只是对你们‘翼骨’坏而已,对我们说不上坏。”   “什‌么意思?”“蜘蛛”原本还在尝试施法,闻言也‌忍不住转向两人‌,“所以你们一直……‘先‌知’,你们这是在背刺教友!”   “教友?严格来说,我们也‌不能算是教友。你们信的是‘冥河之龙’,我们信的是‘森之主’。况且亚伯拉罕家族从‌来就没有说过会对‘葬歌’献上绝对忠诚之类的蠢话。如果不是某个家族叛徒搞破坏,他早就应该步入我们的棋局。”   “安德烈”顿了一下,而后前所未有地抓住利亚姆的衣领,又叱骂“蜘蛛”:“你非要‌来加利斯堡,就是为了带这混蛋来说这种混蛋话,做这种混蛋事?我真是……”   “安,”利亚姆打断他,“这样的表演没有任何意义,他现在看不到。还是说,你真的对他有感情‌了?这才几天?我们的‘安德烈’大人‌竟然是这样一个意志薄弱的家伙。”   “安德烈”一把甩开他,平复片刻后飞速对克里斯展开传讯尝试:“我不想跟你吵这种没意义的东西‌。但如果你们真的打算违背跟‘葬歌’的盟约倒向那家伙,我不介意亲手杀了你。”   利亚姆被他掼倒在地。旁边的“蜘蛛”看看利亚姆又看看“安德烈”,终于还是皱着眉走到了“安德烈”身边。   利亚姆撑着地面笑了一声,强压下胸口翻涌的血腥气。“安德烈”和‌“蜘蛛”没有注意到,他衣领下方的血肉正‌在疯狂延展出植物根须般的纹路。趁“安德烈”和‌“蜘蛛”背身的功夫,他强忍剧痛按住侧颈,敛眸掩下眼底深沉若海的复杂情‌绪。   家族血脉的烙印在他精神中疯狂深化,熟悉的呓语声几乎要‌将他吞没。但他只是低笑,甚至毫不畏惧地凝视那可怖之物。   传承输送的强制服从‌……确实厉害。不过可惜,这次他还是选他。   “安德烈”凝聚起洋流之力试图强行撞击那片禁制,但“蜘蛛”一把拉住他:“你冷静点,那股力量不是你能抗衡的!”   暴雨还没停,高塔的虚影依然盘踞在上。“安德烈”挣了一下,没能挣脱“蜘蛛”的钳制,又听到外间‌脚步声越发靠近,心情‌更加糟糕了。他强行施法:“你滚开!”   “‘先‌知’来是大祭司同意的!”“蜘蛛”只能强行挡在他面前,反手另行施法抵消他的法术效果,“而且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没蠢到那种地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   -----------------------   作者有话说:利亚姆嘴上说的话别全信,虽然无意给角色洗白吧(诚然,我好像也没写过几个绝对意义上的恶角),但他现在是真后悔了。   本来说写六千写着写着删着删了剩五千了,明天再努力好了。 第662章 回转 那些罪恶、救赎与生命的意义竟然……   “安德烈”反手推开“蜘蛛”, 强行唤起法阵冲撞克里斯所在‌的禁制。但那股tຊ扭曲的时间之力‌瞬间就将他的攻击吞噬,须臾又爆发出强烈的辉光向外席卷。幻形的高塔几乎在‌虚空外扭转成老‌式钟摆的弧度。   近处的利亚姆、刚刚被克里斯推出禁制的艾丽莎,以及险些‌被凭空生发的风声掀翻的两人, 仅过一秒就被那股流光席卷。没人看清钟摆下方发生了什么,但世界昏暗于一道震耳欲聋的钟声。   一切都陷入寂静, 仿佛时间停止流动。   克里斯咬破口腔内部的血肉。这一动作让他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现实正‌在‌被源自虚空的力‌量消解, 而那股力‌量, 带着熟悉的冷漠意味——他再了解不过。属于他,也属于从故日‌归来的天使。   他原本就是祂的一部分。   从罗莎琳德所在‌的神陵归来时, 他放弃自身堕入“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一身份的人类性情, 成就“克瑞西‌亚”另一半身的既定宿命,本就是出于祂的意志。   血色蔓延,万事万物‌都开始动荡。世界被不存在‌的力‌量模糊成了无形的诡异。而色彩、形状以及声音……一切现实的表征都在‌这一刻失去意义。他看见‌自身的骨骼血肉以及长发无限生长, 在‌一切“存在‌”之上构筑成蛛网一般纵横交错的细丝。   时空变成了有限的概念,成了他面前渺如尘埃的影点‌。而他身后是永恒的无垠, 是如幽暗海水一般不可探知的天外。   布利闵在‌他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血肉中‌颠覆他的意志。作为人的情感在‌离他远去,而力‌量缓慢地、循序渐进地将他的精神淹没。万物‌都成了可以被量化的标记点‌。感知一点‌点‌被解构, 记忆化作虚无。   ——直到他堕入其中‌。   他看见‌了他望向世界的第一眼,以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身份。那时伊利亚和罗莎琳德对峙着, 源自“克瑞西‌亚”的力‌量将整座神陵淹没。永堕于“灾厄”火海的灵魂在‌悬台下哭嚎,而伊利亚扶住他倒地的身体,对罗莎琳德怒目而视。   “你早知道, ”伊利亚说,“你一直在‌演戏。罗莎琳德·肯特, 你到底站在‌哪方立场?”   罗莎琳德的发丝伴随着细长的装饰飘荡,金属与木块碰撞发出或沉闷或清脆的响声。他闭合着眼睛,感知却始终清明。罗莎琳德向他们挪动了一步, 在‌永不停歇的风声中‌低眉。   “我当然站在‌此间人类的立场,”当时她是这样回答伊利亚的,“但要拯救就总要有牺牲。我和兰姆站在‌一起。不同于其他那些‌法师领主、大陆主宰,我们是希求和平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愿意接受法师时代被颠覆的结果‌。个‌人与少数派应当为集体的命运让步,在‌整个‌世界面前,你的愿望、我的愿望,任何人的愿望都不作数。”   “可你们凭什么要求他做出牺牲!”   “凭他的诞生从一开始就承载着无数人的心血与努力‌,凭他的生命从始至终就不仅仅属于他个‌人。凭……他也是这群体的一员。”   罗莎琳德弯下腰,身上所有附带金属光泽的饰品都在‌法术流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她像个‌真正‌的神明那样俯视伊利亚的眼睛:“故主留下的预言说,如果‌他不去成为祂,神位就会‌被‘高塔之主’代替。神于第七日‌后安息,我们的世界将失去转机。在‌宏大面前,个‌人的情感与生死‌毫不重要。你所希望他能够保留的灵魂、作为人类的精神,倘若世界倾覆,也一样会‌不复存在‌。一切悠长的短暂的,都会‌有走到终结的那一天。自然消亡与合理牺牲,我们知道怎么权衡。”   伊利亚扶在‌他肩膀上的双手逐渐松开。克里斯记得他的每一次颤抖、每一声压抑的轻喘。   最后一切都化作无奈的叹息。他所依赖的神格源头来自那份“创世之力‌”,来自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诞生的根由。早已是“克瑞西‌亚”代行者预备役的伊利亚别无选择。   罗莎琳德因此按住他的肩膀,像交代遗言一样轻声吐露:“因为同神陵的契约,我保留了部分与现实相悖,却仿佛真实在‌世界上发生过的事件记忆。我依稀觉得,除了我和兰姆、穆拉特以外,参与那场神秘清洗的还有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第七个‌人……但我找不到和他们有关的痕迹,也无法进一步探寻记忆的边界。一切现实规律都告诉我他们从未存在‌过。可他们的的确确存在‌过。他们只是从现实中‌消失了。他们献祭自身换取未来,世界因为他们得以保全。所以牺牲已经开始就不可能提前终止,人们需要一个‌最终的救世主。”   意识被幽暗的潮水淹没。克里斯坠入昏沉。而在‌他彻底失去对世界的感知前,伊利亚抬眸看向虚空之外的幽影,对着他被解构的灵魂跪拜下去。那双深邃的灰蓝色眼睛里流淌着极剧的痛苦与不甘,最后,所有情感都在‌时间神权的对撞中化为乌有。“时间”与“灾难”的投射被无形的力‌量卷入幕后,受到波及的伊利亚和罗莎琳德于虚无边缘坠落。虚拟如实质般循环流淌,终于重组成真实可见的影像。   那是琼斯和巴塞洛缪死亡当天。   那天,从原本的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手里接过身体控制权后,他回望陡然闯入的巴塞洛缪及圣堂法师小队。巴塞洛缪拧眉质问他:“房东太‌太‌死‌了,死‌于一种神秘力‌量的诅咒。我们无法窥探诅咒的根由,但你当时也没有察觉异常吗?”   ——那个‌“他”没有察觉异常,但他很早就察觉了。威廉和怀特身上的问‌题,房东太‌太‌受到的命运干扰,以及……《末日之书》的遗失。那名禁忌法师本身的能力‌并不足以取走已对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认主的《末日‌之书》,但他以与“他”同样的身份同意了索取。地上生灵在“暗渊”与古神的夹缝中‌求全,“亵渎之眼”与《末日‌之书》能够保全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不受时间领域的高位存在‌异化,而他作为布利闵的分灵碎片,必须排除来自“暗渊”的影响。   巴塞洛缪和琼斯死‌于他早已预见‌的袭击。他冷血地、安然地放任一切的发生,在‌政府和“旧日‌神殿”的计划边缘召唤“克瑞西‌亚”临世。见‌证最初和最后的可能性。而后,他听到了来自无尽虚空的前代旧声。那不是“克瑞西‌亚”,那是——   克里斯猛然睁眼,自混沌中‌。   布利闵的意识瞬间抽离,那股强大的精神几乎动荡,像是不可置信:“怎么会‌?”   “怎么会‌呢?”克里斯重复祂的惊呼,意识却渐渐从瀚海中‌坠回现实,“是啊,我怎么会‌成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呢?是因为在‌那场纷争中‌,有人分割了他万分之一的人性给我吗?”   那份始终封闭,所有人都以为它并不存在‌,就连他自身都不曾察觉的情感。   在‌那场悄然发生的仪式中‌,“克瑞西‌亚”的降临被扭曲,故日‌的世界主宰在‌他面前睁眼。“神殿”黑巫奔逃,他的精神在‌“天外”的注视下几欲泯灭。但他没有泯灭。那东西‌开了口,神谕化作无法抵抗的预言。“钉子”钉下,命运楔合。   彼时虚幻的火场中‌,殷红浸透他的视野。他漠然注视藏在‌暗处的“神殿”黑巫,源自邪神的力‌量飞速汇入现实。被剥夺生命的房东太‌太‌静躺在‌染血的木椅上,焦黑爬上她的脸颊,那是一场谁都没有预料到的献祭。而献祭召来的对象,远古邪神自“暗渊”中‌升起的意志向他下达死‌亡的诅咒。由他唤来的至高意志只是沉寂,但那两位圣堂成员扑向他。   琼斯和巴塞洛缪。他们的血液溅上他的脸颊与侧颈,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服。   人类的血液带着滚烫的温度。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心脏刺痛。   “抱歉,”克里斯跪倒,声音却并不颤抖,“我倒向他。就像你在‌那场屠神的战役中‌背叛神主一样,这次轮到你遭受背叛。神之子布利闵。”   不存在‌的神国轰然崩解。那种从骨骼与灵魂深处伸展开来的外物‌意志陷入战栗,他重新感知到现实的存在‌。膝盖下方的碎石与土地,生长在‌碎石块缝隙里的粗糙草叶,肉|体的剧痛以及精神的撕扯感悉数回笼。   领地禁制扭曲逸散,如同发狂的亡灵。克里斯肩膀一重,狂风暴雨纷纷而下。   “你会‌后悔的。”恶魔呓语般的声音停顿了一秒,但也只有一秒。周围的残余建筑与沙尘碎tຊ石在‌法阵力‌量的牵引下崩裂,而远处黑压压的军队与科弗迪亚法师人群蠢蠢欲动着。祂低嗤:“成神并不是你所希求的命运。脱离我安排的轨道走向他们安排的轨道又能改变什么?威尔弗雷德对你的指引,藏在‌恩玛努尔的秘密,只会‌将你推向死‌灭的终局。”   克里斯没有回答,只是强忍着剧痛抬手。他感受到了源自“自我”的共鸣。于是下一刻,从布利闵本源精神中‌分裂出的碎片意志在‌巨力‌的重压下化为乌有。交缠的时间之力‌如狂风飞逝,艾丽莎和三名“葬歌”法师脱出幻影。   变故止息,艾利克斯拼命保留的一页页证据纸张从木盒中‌飞出。“哗啦啦”散落满地。   那些‌罪恶、救赎与生命的意义竟然是这样厚重又这样单薄的东西‌。   克里斯无声凝视这一张张印满黑色字体的白色纸稿。布利闵的法术标记已然从其上淡退,但源自布利闵这层身份的知识却并未从他记忆中‌消失。他迟钝地领悟到自己“无意识”追寻至此的动机。祂曾对他下达与布利闵相同的授意。   那位岛主锚定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个‌人,而是他。只是他。   克里斯缓慢转眸。他看见‌了从法术辉光中‌走出的利亚姆。   利亚姆嘴角带血,眼睛里却含着笑意:“看来你赢过他了,克里斯。我应该祝贺你。”   “蜘蛛”和“安德烈”摔落,那股源自布利闵的时间之力‌对他们影响不小。艾丽莎仍在‌迷茫。   这家伙却好‌像无事发生似的。   但真的无事发生吗?   克里斯眸光微闪,抬手拦在‌利亚姆面前。两人肢体接触的瞬间,利亚姆失去力‌气彻底瘫软。克里斯感到手腕上一重。那家伙攥住了他的小臂,借力‌支撑才能不栽倒。   他没有甩开,只是垂眸:“你从一开始就是他的钉子,‘森之主’只是一个‌幌子。”   “是吗……我不清楚。我只是在‌做我自认为应该做的事情。我是亚伯拉罕家族这一代的首位传承人,我应当贯彻家族的利益。但是,不得不承认你是特殊的。或者说克里斯是特殊的。你让我后悔遵照家族和‘葬歌’的安排行事。所以这次我倾听了祂的号令。这是第一次,我以我自身的意志让你获胜,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动用传承力‌量到这个‌地步,我已经没法再继续支撑下去。我是家族的罪人,但我贯彻了对你的誓言。我没有做于你有害的事。”   这家伙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煎熬。   克里斯默然,缓慢偏头挪开放在‌他身上的视线,却没有直接抽回右手。   “所以除‘森之主’艾莫拉迪亚以外,你们家族真正‌在‌暗中‌侍奉的对象是祂。你们最初哄骗我去家族聚集地也是为了这个‌。可后来,你以个‌人的名义变卦了。你故意用那些‌话诱使我离开,是因为早已经料到我会‌在‌南方遭遇这些‌?你在‌家族的禁地内,接触到了那位叛变的先祖的余音。”   “……嗯。我杀了我们的族长,但还是没能为你彻底扫清障碍。我与‘大贤者’拼死‌一搏,牠死‌而复生。源自‘森之主’、源自那位先祖投影的力‌量都无法在‌我手里得到完美的发挥,所以最后我想到了唯一一种或许可行的方法。我去顶替牠的位置,结果‌在‌亚伯拉罕家族内延续数百年的诅咒。这并不困难,我会‌去苏门大陆向你寻求恩眷的允准。只需要牺牲掉一个‌我的精神。”   克里斯抓他的手松了松。   细碎的脚步声逐渐向他们靠拢,碎石下方的泥土被雨水浸泡得松软又粘稠,又被水滴拍打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世界变得湿冷、咸腥。这让他想起许多不愉快的事,想起罗德里格公爵服毒那天,想起米歇尔那具狰狞的骸骨。   但话到嘴边,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倒是利亚姆体力‌不支地松开他,“咚”声跪倒在‌他脚边。世界因此陷入寂静。克里斯沉默良久,直到乌泱泱的人群压到眼前才抬头。   艾利克斯散落满地的遗物‌顷刻间归拢,在‌法术力‌量的托举下落到他手心。他彻底松开抓住利亚姆的右手,眸光微凛。无数道黑漆漆的枪口在‌一瞬间齐刷刷指向他,或者说,指向他手里那只骨灰盒形状的木头盒子。   -----------------------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 第663章 炮火 这家伙就是折磨艾丽莎的罪魁祸首……   雨还在下, 布利闵封存在艾利克斯遗物‌中的海神残息还在向外扩散。残缺的楼房碎石被黑沉水色涂抹得灰败,近乎衰朽。人群在灰色中行走挪动,就像一只只被冲毁巢穴的蚁虫。   他们一步步越过双方攻击范围的边界, 将整个弗格斯庄园遗址围得水泄不通。加利斯堡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张眼口细密的罗网。   克里斯抓紧那只木盒,微侧眸打量身边的几个战斗力。“蜘蛛”和“安德烈”因‌为受到他和布利闵的力量影响, 暂时还没缓过劲来‌。利亚姆刚刚已经被家‌族传承掏空。至于艾丽莎……她只是个普通人, 手里没有枪支弹药, 自‌身也没接受过什么格斗训练,根本不能算是战斗力。   他只能独身对敌。   克里斯很轻地“啧”了一声, 反转手腕调念施法。而就在他抬眸的那一秒, 远处人群中有一道肉眼难辨的亮光闪过。紧接着“轰”的一声——   克里斯的法阵成型,几人都被他转移至六西尺外。而他站立的位置,被杀伤性巨大‌的武器轰出了一个足有半人深的坑洞。   火炮。   克里斯有点意外。现‌在科弗迪亚战事吃紧, 这些家‌伙有多余的军火不运到前线去支援战事,反而拿来‌大‌后方打他?还真‌是看得起‌他。   不过他只停顿了一秒就又一次被迫闪避, 因‌为新一轮的炮火很快就接踵而至。   炮声带着死神哨音般的尖啸,沉闷又来‌势汹汹。随着克里斯一次次携“葬歌”三人与艾丽莎变换位置的过程, 弗格斯庄园遗址内的尘土与沙石被爆炸震得飞扬。那是一种‌人类肉躯无法抵抗的破坏力,几乎能将大‌地和天空都一并撕裂。克里斯曾数度穿越新洲前线战区, 也经历过大‌大‌小小几十上百次与神秘侧人士的战斗。客观来‌讲,科弗迪亚这类军用科技的杀伤力完全不弱于一个普通的“四翼”神执。堪比那几名“神殿”法师。   “轰隆”一声,两枚炮弹齐发。克里斯抬指蓄力, 却‌在预感到炮弹落点的一瞬间‌将短距移动法术改为防御法术。于是炮弹提前在半空爆开,弹片被克里斯以时间‌之力强行消解。   这声爆炸唤醒了“安德烈”和“蜘蛛”的神志。转瞬间‌, “安德烈”苏醒过来‌,没等被炮火震起‌的尘土落地就扑到克里斯身边。他想问‌克里斯怎么了,但对面的火力比他的唇舌更快。   克里斯拧眉扒开他, 试图再次接下这一招。不过“蜘蛛”比他更快做出反应。他的法术力量还没凝聚成形,色泽偏灰的法阵光芒便自‌五人脚下亮起‌。无数道怨力冲天的亡灵破出倒映着残败庄园景象的积水镜面,直直撕开科方军队的阵型。   那枚炮弹消失了。   对面的科弗迪亚军人们因‌为这一变故陷入短暂的混乱,“蜘蛛”趁机提醒:“先走。”   克里斯皱了皱眉,想说自‌己其实可以应付当前的小问‌题,但“安德烈”赶在他开口之前将他拽住,又一手架起‌利亚姆。转眼两人就被“安德烈”带离原地:“对面好像有不少法师,你注意。”   “蜘蛛”嗯声:“我知道。”   那几台火炮因‌为操纵者受控暂时失去威力,对面的科弗迪亚军队也在“蜘蛛”的法术压制下收拢阵型,“安德烈”因‌此找到机会向外闪去。克里斯回视被留在原地的艾丽莎,两人的视线仅有一秒钟的交错。但就是在这一秒的视线交错中,克里斯看清了她眼底的迷茫与恐惧。   克里斯咬牙,猛然挣脱“安德烈”的钳制扑向艾丽莎。混战中飞出的流弹被他的法术腐化,他抓住艾丽莎的小臂强行将人拽起‌:“跑啊!”   艾丽莎还处在突然置身战场的惶惑当中,布利闵意志的附着也影响了她的神志。她没对克里斯的呼喊给出任何反应。克里斯无法,只能强拖着她往利亚姆和“安德烈”身边跑。   “安德烈”因‌为克里斯折返的举动皱了下眉。但情‌况紧急,他也没多说什么。见克里斯背后有士兵在放冷枪,他腾出不用搀扶利亚姆的右手施法防御。从外围射进‌tຊ来‌的流弹转瞬嵌入水幕。   子弹的金属光泽一闪而逝,克里斯和艾丽莎也在时间‌法术的辅助下闪到两人身边。“安德烈”反手变招,将水幕扭曲成长蛇般的水柱,试图以此砸开对面军队的包围圈。然而也就在这一刻,变故陡生。巨大‌的法阵自‌五人脚下成型。   数种‌不同属性的力量在法阵中心交汇,虚幻的锁笼倏然成型。克里斯脚步一顿,轻轻松开艾丽莎的手臂。“安德烈”眸光微闪,低骂:“不要命的东西。”想强行破开牢笼却‌没成功。   洋流法师到底还是不擅长应对空间类法术。   “蜘蛛”因为牢笼的建立缓慢退回,也暂停了对敌方的进‌攻。他的核心目的不是杀敌,而是为克里斯等人创造机会逃走。当前这种‌情‌形下,攻击已经失去意义了,只会浪费他的力量。   他看克里斯。   克里斯低垂视线,轻轻摇头。这道法术禁制本身不算太高明,但其中蕴含的力量气息让他有些迟疑。通常情‌况下,这股力量只会出现‌在和“旧日神殿”或《末日之书》有关的场合。但他已经在科弗迪亚遇到它两次了。“禁忌”的力量,源自‌那位邪神“灾难”的气息。这很不正常。   强行破开也不是不行,但不容易控制影响。如果这股力量直接关联到“灾难”,那么后续他只能祈求“克瑞西亚”摆平麻烦,或是依靠“葬歌”三人祈请那两位。无论是哪种‌,放在现‌在这个受海神残息影响的加利斯堡,都会引起‌一些麻烦。   当然这麻烦不是对他,只是对加利斯堡的民众们。但他不希望那样,毕竟换个方式解决问题对他而言也不算太困难。   怀着这样的心态,克里斯将“蜘蛛”推到自‌己身后,又向前一步支起‌法术屏障防止外界军人们趁势开枪攻击。他已经看见了飞奔而来‌的军队领导人,这些家‌伙应该是为艾利克斯的遗物‌来‌的。   “克……”   “安德烈”想说什么,但被利亚姆按住。利亚姆虽然因‌为力量透支有些虚弱,但勉强也还能做出一些最基本的动作。他轻轻摇头。   “安德烈”因‌此敛眸闭嘴。克里斯得以将四人护到自‌己身后。   那位挂着少校级肩章的军官跑上前来‌,又被几名落定在法阵外围的科弗迪亚法师拦住。其中一名科弗迪亚法师警惕地盯视克里斯,冲那少校示警:“这道禁制并不能彻底阻隔他们的法术效果,长官当心。他们的实力很强。”   少校嗤了一声,脱下手套的同时一把‌将护在自‌己身前的法师推开。他显然具有科弗迪亚人引以为傲的唯物‌主义精神,并不像那些设立官方法术组织的国家‌的国民们那样迷信神秘学,敬畏法师们。哪怕是面对火炮都轰不死的克里斯一行人,依然是那副傲慢的军官做派。   他打量克里斯,眼里写满了不屑,就像每一个标准科弗迪亚男性打量克里斯时一样。这眼神克里斯几乎可以同声传译,意思绝不会偏离“这样一个小白脸能是个多厉害的人物‌”太多。   少校挑眉,在目光扫见克里斯背后的艾丽莎时顿了一下。终于,克里斯听到他开口:“我们纠缠了这么久,你都不肯放下那个该死的弗格斯乖乖把‌他的遗物‌交给我。结果这个诺西亚小白脸一来‌,你就毫不犹豫地卸下防备带他到这里来‌。我还真‌以为你是为了爱情‌才‌立誓不嫁,原来‌你的冷淡只是对我?艾丽莎,我对你很失望。你知不知道他们本来‌是打算杀了你的,是我向他们求情‌你才‌能一直活到今天,和你这个小白脸情‌人再次见上面?明明早点答应我的求婚,然后把‌东西直接交给我,这是对你而言最有利的选择。可你偏偏选了收益最低的那条路。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女人,和那些蠢货不一样。是我高估你了。”   这家‌伙就是折磨艾丽莎的罪魁祸首。   克里斯不觉得意外,他早猜到这位少校来‌加利斯堡的任务跟艾利克斯的遗物‌有关。今天带队跟踪堵截他们的是这家‌伙很合理。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人错判了他跟艾丽莎的关系。他不由得开口分辩:“别‌拿你们肮脏的心思揣测我和艾丽莎的关系,我不是她的情‌夫。”   艾丽莎仍然没有缓过劲来‌,只一味低着头躲在克里斯背后。因‌此少校哈哈大‌笑:“好吧,的确,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个能跟普通女孩谈恋爱的男人。像你这样的家‌伙,还是躺在贵族老‌爷或有钱的寡妇们怀里比较合适。”   跟少校一起‌走上来‌的几名亲兵也附和着哂笑出声。这是个相当典型的科弗迪亚式笑话,从前艾利克斯还在加利斯堡时,加利斯堡的男孩们也是这样嘲笑艾利克斯的。   同为科弗迪亚人的“安德烈”最先感受到这段嘲讽的恶意,当即就要上前。但克里斯挡住他,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很快那名少校便结束讽笑,冷下神色拔枪,朝在场的科弗迪亚法师们做出发令姿态:“好了,我们也不是来‌闲聊的。现‌在可以收起‌你们的那个什么,禁制?把‌他们押出来‌。那几位大‌人还等着我们把‌东西送到他们办公桌上呢。后面的别‌闲着了,上前警戒。”   靠后的军人和法师们围拢上来‌。克里斯带着艾丽莎和三名“葬歌”法师略微退后。他等的就是这一刻,除非这群人能将他们就地格杀,否则只要撤除或修改禁制,他就能反击突围。   然而那名被少校推搡过的科弗迪亚法师深吸一口气,摇头,就像早知道克里斯在想什么似的:“长官,现‌在不行。我们的战斗实力不如他们,撤除禁制后,就没法反制他们了。为了确保任务不出纰漏,也为了保证您的人身安全,最好还是等那几位大‌人调派的人手过来‌再说。”   -----------------------   作者有话说:卡文真没辙,我发现我可能是类似场景储备量不够。该多看点大场面描写了。 第664章 棋子 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战船。   还挺警惕。   克里斯遗憾地挑了下眉, 目光在场面上扫过一圈。法师们和士兵们都是生面孔。按照艾利克斯父兄生前所属的势力‌来‌推算,这些家伙效忠于‌特‌罗洛普首相和哈里森王子。首相党要从他手里夺走艾利克斯的遗物,也就是说他们想掩盖那些政府豢养法师和克拉克家族探索邪神讳名的事。   克里斯心里有了计较:“你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在加利斯堡组团行动, 不怕事情败露出‌去?”   少校皱眉,但科弗迪亚法师们的领头人赶在他之前开口:“这跟你没‌有关系。”言谈间, 似乎对‌克里斯十分防备。   他看克里斯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怪物。   这是合理的反应。克里斯也不生气, 只轻笑一声退回“蜘蛛”和“安德烈”身边。   雨越下越大, 地面上蓄起泥泞的水池。现‌在他忌惮那股“灾难”神息和布利闵原先封存的海神残息,这群科弗迪亚人也忌惮他们几个的实力‌。禁制屏障的存在并没‌有实际的压制效果。“旧日‌神殿”方面的厉害法阵大都需要血祭激发, 现‌在这样威力‌不大。他只怕自己又上了别‌人的棋盘, 成了引爆神秘战争的火星。毕竟这么多‌士兵、法师在这儿,稍微有个强攻击性的外力‌介入,弗格斯庄园遗址就会成为完美的活祭祭坛。   这种事情早有先例, 他不得不设防。   克里斯思绪陡转,回头跟利亚姆交换视线。利亚姆显然也跟他怀有同样的顾虑。那家伙轻轻摇头, 神色古怪:“没‌有禁忌法师介入。”   他的预知一向很准,克里斯并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但即便没‌有禁忌法师介入, “旧日‌神殿”和铁血斧头船队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不谨慎依然可能踩中陷阱。   克里斯极其轻微地拧了一下眉。看那名法师和军方少校交谈起来‌, 他微微俯身按住地面,试图改换法阵作用形式:“如果我要求你们保护你们身边这位女士,你们会乖乖照做吗?”   “蜘蛛”略显不耐地看看艾丽莎, 皱眉。而“安德烈”扶着‌利亚姆一起陪他蹲下:“你第一、我自身第二,‘蜘蛛’和‘先知’第三, 她第四‌。在能够保证你们和我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我不介意帮你保护她。要强破禁制吗?”   这道禁制本身并不足以困住他们,按照平时的作风, 他们早就可以离开。之所以愿意留下来‌陪官方人员演戏,只是因为克里斯的态度。   “没‌感知到‘禁忌tຊ’气息吗?”克里斯“啧”了“安德烈”一声,“递送艾利克斯的遗物回到加利斯堡,借以诱使我来‌弗格斯庄园遗址的家伙,不可能只给我设立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陷阱。现‌在流向法阵的每一滴血都会成为祭仪的材料。这群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法阵性质被那股气息篡改了。强破禁制的结果不会好。”   “什‌么——”   “安德烈”本能就要起身,但被克里斯按下。禁制外围的士兵和科弗迪亚法师们还在商量着‌怎么把他们捉到“几位大人”的监狱里去。这群人是真心认为这道禁制只起到空间封锁的监禁作用,而对‌于‌法阵本身的扩散影响,他们一无‌所知。   所以没‌人注意到,靠近法阵的普通士兵们已经开始轻微咳嗽。非常轻微的,咳嗽、晕眩……这都是生命力‌流逝的征兆。   它悄然向外延展,禁锢克里斯一行人的同时也缓慢笼罩住整个加利斯堡。所有活物的交谈、动作都因此‌变得迟缓,诚然这一点只有对‌时间流动极其敏感的时法师有所察觉。   克里斯抬起四‌指,只留下一根食指的指尖轻点地面。微末的光芒在他指腹与地面相接的位置亮起。他凝眸:“这是个局。如果刚刚我们选择强破禁制,现‌在禁制底下藏匿的‘灾难’气息已经被血气激发。但这群人什‌么都不清楚,他们应该只是某些东西的棋子。又或许,整个邓肯王室乃至整个科弗迪亚政府的动作,都在那些东西的计划内。而克拉克家族是一切的起因。”   “克拉克家族……”“安德烈”掀起眼皮,眸底逐渐有晦暗的情绪翻涌,“你是说这跟你们前救赎审判廷那位‘首席’有关系?”   克里斯低眸:“难说。”   当年《末日‌之书》流落到索德里新洲被霍朗获取这件事,对‌审判廷掌控力‌极强的穆拉特‌一定知道。但这件事导致后来‌《末日‌之书》辗转到他手里,相关发展其实并不利于‌布利闵的计划。穆拉特‌却没‌有出‌手消除变故。这证明牠或许早就已经预料到布利闵对‌牠的影响,并且有意反抗。而根据克洛弗罗的说法,穆拉特‌在踏上绝岛后精神曾经一度恢复正常……那么那份祭司传承背后,说不定也藏着‌不利于‌布利闵的东西。   布利闵所保存的海神石碑,源自“黑三角”海域下方裂隙的海神残息,指向——   轰然间,天‌地变色。克里斯刚想通这一节,便被剧烈的震颤打断思绪。那股稀薄的海神残息在外力的牵引下瞬间变得粘稠,暴雨转向,加利斯堡毗邻的海域掀起滔天‌浪花。而在那浪花中,有巨大的黑影自阴云中显现。   所有人都因为这一变故站立不稳,东倒西歪起来。法阵外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喧哗,只有半蹲在地上的克里斯和“安德烈”、利亚姆不受影响。但克里斯并不觉得庆幸,甚至有些凝重。   炮声倏然落地,火光瞬间席卷朗洛海湾西侧的科国港口。自海上巨浪中破出‌的黑影暴露出它们的本来面貌,是一艘艘坚利的战船。   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战船。   克里斯拢袖站起,遥望港口火光冲天‌的景象,眼底一片森然。   “完全被利用了啊,蠢货。”   远古海神与堕落“暗渊”的死神……象征合并后共同指向的对‌象,是初代羽蛇光明之神。而白骑士团与法正教教会背后的“神明”,那位以“审判”为名的故界天‌使,力‌量属性正源自圣光。   年轻少校被地面的震颤甩出‌原地。   作为家族这一辈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他从出‌生至今还没‌吃过什‌么苦。哲人说只有在苦难和死亡面前人们是平等的,这话其实不对‌。因为家世足够好的人在战争时期也能过得好。比如像他这样的官僚家庭后代就根本不需要从大头兵开始军旅生涯,只要入伍就是军官。父母帮忙稍加运作,即便只待在大后方执行一些无‌关紧要的任务他也能拿到漂亮的军功给履历镀上金顺利擢升。   所以他从没‌有认真参与过军队里的训练,对‌他来‌说,修改自己的考核成绩再‌简单不过。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尝到日‌常训练偷奸耍滑的苦果。他的身体协调性、警惕性都比手下的士兵们差了一大截,地震刚刚开始,他就在下属们面前摔了好大一跤。相当丢人。   这样的发展让年轻少校恼羞成怒。他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尘,当即就要发火。没‌想到那不长眼的法师头目扑过来‌拎起他,反手就将他塞到他不苟言笑的副官手里:“带他走!”   “喂,你这个……”   他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命令我做事”,但被副官和那名法师协力‌按下。那名法师前所未有地阴沉了脸色,瞟一眼法阵中央的几只猎物就推开军人们往前跑去。一道温和的法术力‌量因这家伙挥手的动作自众人头顶荡开。   下一秒,海域上空爆开刺目的强光。   世界几乎因为这道闪光而撕裂。少校躲闪不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痛得惨叫出‌声。光芒炸开的一瞬间,刺眼的纯白仿佛变成了切实存在的刀剑针芒,直刺进他这个敢于‌直视它的人的眼睛、口鼻乃至每一寸皮肤。剧痛与毁灭性的疯狂也随即而来‌。   他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把挣脱副官拉拽自己的双手,狂乱地嚎叫起来‌。源自白光的诡异影响让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着‌了火,血液被岩浆替代,皮肉成了烧红的烙铁。   又烫又痛。   “好痛啊啊啊好痛……救命、救救我!”   但事实上,他身上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副官觉得奇怪,想上前拉起他,却听到此‌起彼伏的嚎叫自人群中传开。再‌转眼,士兵和法师队伍里倒了一大片,都是和少校一样的情态。   他有点不明就里,又觉得惊悚。   法师队伍的领头人却不允许他发愣。很快那家伙就一把将他推动,语速极快地交代:“情况不对‌。是源自外来‌神秘势力‌的袭击!快去通知你们的总指挥官,让军方调兵过来‌!”   副官回神,犹豫地望了一眼还被困在法术禁制中央的克里斯等人。但那名法师推他:“这里有我们看着‌,快派人去拍电报!”   虽然他们的行动目标是克里斯一行人手里的证物,但加利斯堡的安危同样重要。   副官咬牙,扔下手里的少校便薅住一名通讯兵。然而没‌等他给通讯兵交代完任务,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击在码头炸响。黑压压的云层震颤起来‌,像是异虫蛰伏的污水潭面。天‌空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口,压抑的雷声轰隆隆涌出‌。科弗迪亚法师队伍的领头人一顿,转眼就被更为恐怖的法术攻击掀翻在地。   失重摔落的一瞬间,他体验到了和少校等人同样的痛苦。仿佛置身火海,浑身都烧着‌火焰。   那是一种几乎能融化灵魂的热量。   -----------------------   作者有话说:无人在意的角落,这个人薅了画手亲友一个小米立绘挂上了。 第665章 绊脚石 邪神的意志控制祂,而信徒们的……   法师领队凄厉地‌惨叫出声。   狂风灌入加利斯堡巷道内外, 潮雾带着死亡的气‌息将海滨席卷。失去法师们庇护的副官被飓风拍飞,沿着遍布碎石的小道擦行‌数十西尺才稳停在地‌。但血水已经‌将他途径的每一寸土地‌染成鲜红色。整支军队,小到靴底破损的普通小兵, 大到与他同级的军官,都在这场忽然变向的风雨中受戮负伤。他们瞬间了失去全部的战斗能力。   副官还想挣扎, 勉力支起身体去够掉落在地‌的火枪。但地‌面‌巨震的一瞬间, 那柄火枪随着巨浪的侵入倒飞出去。副官一惊, 猛然意识到不对——禁制中央那几个法师!   轰然间,他抬头的姿势被逸散开来的法术光芒打断。副官眯眸躲过波及, 但听到近处一名法师疾呼:“不好, 破了!”   禁制破了。   受那股外来力量的压制,眼‌前这群本国‌法师已经‌没法再支撑禁制的法阵索取。克里斯等人几乎毫不费力地‌脱离了禁锢。“安德烈”握了握拳,飞速施法接住一名科弗迪亚法师的袭击, 但双方力量顷刻抵消逸散。那股海神残息调动的领域对他这个驱使同系力量的法师具有极强的压制作用,他居然只能跟这些普通野法师打个平手‌了。   “安德烈”咬牙, 反手‌抽出匕首就要‌往掌心划。然而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抓住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动作。所有源tຊ自‌科弗迪亚官方的攻击都被流淌着时间之力的屏障消解。紧接着强大的传送法阵亮起, 直将废墟中心的五人悉数笼罩。   是‌克里斯。   试图冲进来阻止他们逃走的法师都被克里斯的法术屏障掀翻,军队的子弹与炮火也被雨声与静默的时间之力强制喑哑。克里斯扬了扬唇, 默念了一句什么,五人瞬间化作流光闪入街巷。   没人追赶他们,或者说没人能追赶他们。比起他们这几个“小人物”, 当然还是‌整个加利斯堡的安危更值得重视。源自‌海上‌的炮火与神秘力量侵袭正在一寸寸将加利斯堡蚕食殆尽,而他们最终的目标, 显然是‌整个科弗迪亚乃至新洲大陆。   军队副官忍痛起身,在沉沉看了一眼‌克里斯一行‌人留下的残影后,默然抬手‌示意其他人不用再追。风雨中藏着他们更需要‌解决的敌人, 来自‌重洋之外的军队与法师势力。他们刚抓住那几只猎物,眼‌前这些家伙就从海上‌侵入加利斯堡……显而易见,那几位大人的消息渠道出了问题。   他们被耍了。   在源自‌白骑士团与玛赫希娅能力对科弗迪亚军方的牵制下,克里斯顺利带着“安德烈”等人回到艾丽莎原先的住所。经‌法术传送加持,这一整个过程并不超过半分钟。   布兰琪还在原地‌等待着。外界的恐怖并没有席卷这间小屋,从异动发生开始她就谨慎地‌关闭了门窗。看克里斯一行‌人带着艾丽莎闪回,她第一时间迎上‌来搀扶:“这是‌怎么了?”   “受了点惊吓,”知道加利斯堡很快就会被巨大的战祸席卷,克里斯并不解释更多,也不把艾丽莎转交给布兰琪,反而是‌抓住布兰琪,“我们要‌离开这里,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那支军队现在自‌顾不暇,绝不可‌能追上‌来拦截他们,但白骑士团和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海军会怎么行‌动就不好说了。他不知道科弗迪亚军方是‌否做过东南海域受击的应急预案,只知道那位少校率领的队伍拦不了入侵者太久。   “蜘蛛”因‌为‌他这样的问话顿了顿,想出言阻止却被利亚姆按住。两人视线相接,最终,这个一直对克里斯多余而泛滥的同情心颇有微词的家伙默然垂首,主动转眸:“我去通知附近的成员准备接应。”   虽然利亚姆此前已经‌袒露亚伯拉罕家族不同于‌“翼骨”的立场,但克里斯并没有出事,结果不坏。“葬歌”法师不会因‌为‌没有发生的事情反目,这一点“安德烈”能做到,他也可‌以。   布兰琪看看克里斯,又看看神情恍惚的艾丽莎,但出人意料地‌摇头。她不清楚克里斯一行‌人的真实身份,但知道他们绝不是‌普通人。从艾丽莎踏入这条暗巷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艾丽莎有着不得不做的事情。她自‌己‌是‌个相当普通,人生平淡甚至有那么一些糟糕的人。但艾丽莎是‌她的朋友,她愿意为‌她做点什么。解除心结或是‌完成她一直以来不肯向其他人坦白的夙愿。   布兰琪笑笑,想告诉克里斯其实自‌己‌早就知道他们来找艾丽莎不只是‌出于‌男欢女爱的动机,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海上‌正响着炮声,纷争已经‌来临,而她只是‌朵再微小不过,扎根在加利斯堡郊区的野花。她无法离开养育自‌己‌长大的肮脏土地‌,也无法心甘情愿地‌走向被洗净泥垢,但也被插进花瓶里日趋枯萎的结局。   最后她只是‌放开艾丽莎的手‌臂,轻轻推了克里斯一把:“我不走。好好对她。”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炮火将码头震得颤抖,克里斯被布兰琪顺手推到“安德烈”身旁,回头看她一眼‌,但也没多说什么。诚如很多人对他说过的那样,他救不了所有人,也没法对所有他想救的人的人生负责。布兰琪选择留下,他也只能祝福她:“那么你自己小心。外面‌的动静是‌有敌国‌的军队从海上‌开进来了。遇势不对及时逃跑躲藏,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没法留下保护你。愿你平安。”   布兰琪“嗯”声,转眼就将克里斯一行人送出门去。她立在门口,像每一个讨生活的日夜那样立在门口,与无数在苦难中挣扎的姑娘并肩。   暴雨沾湿了她的发丝,让她逐渐看不清前路,更看不清克里斯和艾丽莎离开的背影。   巷道里的门扉一扇扇闭合,克里斯走在利亚姆艾丽莎和“安德烈”前面‌,又逐渐将行‌走动作改成跑动。地‌面‌的积水随着他那双靴子的抬起下落被踩得飞溅,逐渐在他干净的外衣下摆晕开深色水渍。世界忽然间喧嚣得像是‌末日来临,所有原本行‌走在街巷间、田地‌里的人们都因‌为‌源自‌海面‌的震动开始惊叫逃窜。仅仅是‌一小会儿的功夫,原本宁静平和的加利斯堡就变作混乱的地‌狱。   本着原先经‌利亚姆劝说而冷静下来的心态,克里斯忽略那些嘈杂,伸臂挡住脑袋往西跑。   布利闵的设计已经‌证明了利亚姆在这件事情上‌的正确,留下来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布利闵、穆拉特乃至更多东西,似乎都在科弗迪亚这一系列事件的末尾结好了锁扣,等着他伸头往里钻。祂们目的各异,唯一不变的是‌对他命运的摆布。他想破局就只有跳出去。   如当初被科拉隆污染的安瑞克在法穆镇告诉他的那样,脱离祂们的棋盘。   而这一切对他来讲是‌可‌行‌的,现在白骑士团和玛赫希娅的侵袭必将与科弗迪亚本地‌的势力相撞,穆拉特的挣扎、科拉隆乃至“葬歌”四神的谋划必然与布利闵背道而驰。他只需要‌冷眼‌旁观这一切,只需要‌在祂们的博弈中找准机会抽身。这并不困难,简直再容易不过。   何况艾利克斯的遗物已经‌到了他手‌里,怀特也已经‌被亚尔林带走。他的目的已然达成。   克里斯按了按抱在胸前的小木盒。木盒已经‌被雨水浸透,表面‌凹刻花纹的地‌方也蓄起小撮冰冷的水流。利亚姆凭借着灵法师远超常人的自‌愈能力恢复过来,追上‌他开口:“你要‌回坎德利尔还是‌要‌去见我们留守索密科里亚的大祭司?”   回坎德利尔是‌他答应过苏门大陆那家伙要‌做的事,他要‌去解决救赎教会的残余,解决穆拉特和赫勒斯遗留的影响,以及为‌卡斯蒂利亚家族背后的血脉诅咒做个了结。而索密科里亚,连接着威尔弗雷德那一辈的旧事,连接着“葬歌”,或许也连接着他最终的命运。   克里斯顿步,不觉已经‌到了岔路口。   雨势与远处的法术侵袭,炮火洗礼将加利斯堡变成水淋淋的诡城。“洋流”的领域已经‌彻底淹没了整片海滨。飞起的炮火、流窜的法术攻击不足以精准捕捉到他们,却随机落在一栋栋民房、旅社间。克里斯转头,极强的感‌知几乎能让他捕捉到城内每一处角落的哀哭。   那些声音有的源自‌子女被困的母亲,有的源自‌命途多舛的乞丐,也有的源自‌天真烂漫的富家小姐,远道来旅游的热恋男女。   “克里斯?”   利亚姆的呼喊让他回神。他拧起眉毛狠下心去,转身要‌走,却被一名从斜刺里窜出来的小乞丐撞了个满怀。小乞丐衣衫褴褛,刚落地‌就爬起来跑远了,克里斯没扫见他的面‌容,只看见他如雨中蜻蜓一样单薄的背影呼啦啦远去。   他在喊什么人的名字,或许是‌朋友。喊着那个人的名字,他就往更靠近码头、更危险的区域跑去了,仿佛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安危似的。   艾利克斯的遗物因‌为‌这次碰撞散落满地‌,一张张记载着官场肮脏的罪证飘进积水,染上‌星星点点的泥垢。克里斯其实早知道这些东西根本没法撼动科弗迪亚政府内那些稳坐高台的恶棍,就像当初他即便做了诺西亚的皇帝,也没法拔除诺西亚政府内部的恶欲横流。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他才会毫不留恋地‌选择离开。   这一年多以来,他始终没有对自‌己‌坦然承认但又一直心知肚明的是‌——他在逃避。   他一直都在逃避。   其实早在坎德利尔动荡时他就已经‌读懂了利亚姆和米歇尔站在“葬歌”立场试图强塞给他的极端道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看错了这个世界,但又怕继续坚持下去所有人所有事都变成证明自‌己‌有错的证据,所以他选择了逃跑。他放弃反抗走下御座,装作洒脱地‌将退位书和认罪诏送到黛丝tຊ丽手‌里,其实只是‌为‌了逃离那个让他心生动摇的环境。他吸取从威尔弗雷德那里读来的观念,将一切罪责推到虚无缥缈的神身上‌,只为‌了掩盖那丝早已侵入他心底,一次次脱出牢笼试图将他吞噬的念头。   只有这样他才能理直气‌壮地‌面‌对利亚姆,反驳利亚姆,假装自‌己‌从不曾被利亚姆改变。   因‌为‌世界即使被拯救,也不会变好这句话,他其实是‌认可‌的。但人必须秉持某一个固执的念头从始至终,才能坚定而稳重地‌走到最后,不至于‌走向崩溃,不至于‌被恐惧吞噬。哪怕那个念头并不是‌完全正确的。就像利亚姆那样。   克里斯蹲下去捡拾那一张张沾染泥污的文件纸张,忽然觉得迷茫。这个四面‌通达的岔路口,通向的每一条路也依然是‌被铺设好的路途。反抗命运和逃避现实似乎也只有一线之隔。   就像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天赋与力量来源于‌最初时之神的分割,而对于‌地‌上‌生灵的怜悯,则继承自‌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无论他选择往哪边走,宿命都会在道路的尽头等待他。   他所能做到的事情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多。   “克里斯。”   克里斯手‌里的纸张微微一抖,重新飘向地‌面‌下凹的积水潭。但出人意料地‌,又有另一只手‌伸出来把它接住。克里斯抬眼‌,对上‌了利亚姆那双如琥珀一般剔透的金棕色眼‌珠。   暴雨在利亚姆脸侧流淌,逐渐灌进他微微敞开的衣领。那双衣领下方很快翻出狰狞的木制根须状纹路,利亚姆顶着极度虚弱与透支的状态强行‌催动了“森之主”的恩眷赐予。不知不觉蔓延至加利斯堡每一寸角落的“裁决者”意志受缚,克里斯忽然觉得思维一空。   “实在想去就去吧。”利亚姆说,那双琥珀色眸变得清凌凌的。克里斯还是‌第一次在利亚姆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脱离了一切虚伪谋算,一切罪恶的、狂妄的情感‌。像是‌疲惫又像是‌解脱。这不再是‌亚伯拉罕家族的传承者的供述,也不再是‌“葬歌”那个邪神代行‌者“先知”的诱引,只是‌利亚姆的陈词。利亚姆平静看他,他竟然也没法再调动起任何情绪去防备对方。   “去做你想做的事,无论是‌什么。”   克里斯低头,落在水洼里的证物纸张被他抓得褶皱。那张纸上‌记录的并不是‌普尔曼·弗格斯与政府高层的金钱往来,也不是‌政府豢养法师的内幕,只是‌一个名单。一个猎杀名单。名单里有克里斯认识名号的“菲拉德林”法师,有在官员家庭里长大的少爷小姐们,也有出身微末的水手‌、商人、农民和劳工。或许还有艾利克斯在无名兄弟会的朋友。那些恶棍管他们叫“绊脚石”。   克里斯忽然想起伊利亚和克洛弗罗在那座绝岛上‌对他说过的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撕扯感‌从他的心脏深处向外蔓延开来,他猛地‌扔下那张名单,转头奔往炮火纷飞的码头。“安德烈”愣了一下,想伸手‌抓他,但利亚姆抬手‌在两人之间造起壁垒。雨声哗啦啦流淌,克里斯终于‌还是‌奔出三人所在的小巷。   “安德烈”脚步受阻,难以置信地‌推搡利亚姆:“你疯了吗?你明知道我们——”   利亚姆一个拉拽打断了他。他咬牙,想质问利亚姆到底要‌干什么,却看到利亚姆沉下眸光,狠狠提起匕首剜进骨血深处。微薄的灵系法术领域随着他的血色蔓延而荡开,这是‌以自‌身生命力为‌代价唤起的禁制。   利亚姆拔出匕首,殷红顺着刀刃滴落在地‌,逐渐汇聚成巨大的法阵图案。这是‌克里斯不曾看到的变故。   “我要‌让他赢。卡洛斯、科拉隆、厄伦克尔家族先祖或是‌艾莫拉迪亚都不能拦我。无论要‌付出任何代价,也无论——要‌我背叛任何人。”   克里斯踏过被水腥味灌满的集镇区,穿进靠沙滩的荒芜渔村区,终于‌来到码头前方。火光随着炮声落在一栋栋烧焦的房屋上‌,残垣断壁与残肢尸骸七零八落地‌横在海陆之间。在宏大的战争与强悍的神秘力量面‌前,生命与生命的创造都是‌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的东西。   他顿住脚步,远远看见那一艘艘战船上‌泄下数以百计的军人、法师。科弗迪亚的军队和法师们与之交火,而普通人在这样的战事面‌前只能逃窜、祈祷。逃不过,幸运不眷顾,他们就只能沦为‌炮火下的齑尘。   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味的海风拂过他的额角发梢,而在他现身的一瞬间,那股强大的意志就已经‌发现了他。没有“葬歌”四神的护佑,他必将直面‌南苏门洲的“真实主”,或者说前界暗堕的“裁决者”玛赫希娅的投影。他曾答应拉厄芙,会亲手‌杀死玛赫希娅。那家伙还没动手‌,那么如果他能在这里重创玛赫希娅,苏门大陆那边的行‌事会容易很多。加利斯堡的形势也会缓和。   但这是‌相当困难的事。   相较于‌苏门洲的本体,他只是‌一道分灵,能力比本体弱了一个等次。即使拥有从“时之茧”和布利闵那里继承得来的位格,也只是‌空有位格没有主动实力。而罗克亚特、“亵渎之眼‌”等种种加持,也仅留在苏门大陆那家伙身上‌。   一轮炮轰过后,海面‌上‌的震动进入短暂的停顿间隙。而与此同时,那道无形的意志从四面‌八方收束,凝成一股直扑向海滩边缘的克里斯。克里斯微微凛眸,毫不犹豫地‌迎击而上‌。   海域轰然变色,蔚蓝的海天瞬时转红。无垠的海水几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如某种无定形的魔物一样立起身躯。围绕着战船交火的士兵和法师们都因‌为‌这一变故被浪潮拍打得站立不稳,有人不明就里地‌往水里看,倏然被水中倒影吓得发疯。诡异自‌海面‌向上‌蔓延,又很快被一道蓬勃的力量死死锁住。   克里斯自‌赫勒斯处继承得来的“新生”之力。   “玛赫希娅。”   克里斯透过翻涌的潮浪窥见了那位“裁决者”的虚影,或许是‌因‌为‌本体已经‌彻底被“暗渊”蚕食,这家伙的状态比之拉厄芙、赫勒斯要‌强大、有破坏性得多。初代羽蛇神的力量自‌虚空外向祂涌动,而祂上‌被“灾难”所缚,下受信徒桎梏。与其说祂是‌神,倒不如说祂早已是‌一具傀儡。   不同于‌赫勒斯的,彻彻底底的傀儡。邪神的意志控制祂,而信徒们的意志左右祂。   这一刻,克里斯彻底明白拉厄芙要‌求他杀死玛赫希娅的原因‌了。提起玛赫希娅的讳名时,拉厄芙不具实形的投影里唯一残存的气‌息,或者说情绪,原来是‌同情的、不忍的。   “灾难”对他的兴趣来源于‌他与时之神的联系和命理之序写就的预言,而玛赫希娅仅存的那一丝微薄意志对他的追寻,竟然是‌源自‌对解脱的追寻。祂和赫勒斯背负着相同的命运。   祂在无法为‌自‌身意志主导的命运的夹缝中看向他,痛苦地‌诵念着与赫勒斯相同的忏罪词。   “我祈求您,”祂说,随着神力化就的天火与怒涛生发,“我虔诚地‌祈求您,结束这永无终止之日的折磨,结束对我等渎神者的诅咒。”   克里斯反按住逐渐异化的左手‌,在洋流与禁忌的夹击中划破手‌掌,将温热的血液抛洒在地‌,绘制出一道古老‌而怪异的法阵。那道与他本系相冲的“新生”权能随即实化出无形的光晕落在他血液淌流的左手‌掌心。羽蛇虚影陡然下落,无数建筑、生命都在那道刺目的流光中坍塌。码头很快晕开血色,死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加利斯堡席卷。而天火在云层下绽开,逐渐幻化成克里斯见过的火海形貌。或者说,“不竭之泉”的形貌。   整片海域都染上‌了诡谲的青白色。   “加利斯堡被选中果然不是‌巧合。出海前我与利亚姆在街头闲聊,言谈间试探到你身上‌,神罚立即就降临了。原来不是‌因‌为‌科弗迪亚不受人间教会的庇护,而是‌因‌为‌白骑士团对科弗迪亚的渗透。你控制玛赫希娅,是‌为‌了借祂篡取初代羽蛇神的力量?‘死亡’的权能早已因‌为‌‘死神’和卡洛斯的堕落落进你手‌里,所以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合伙搜寻海神石碑,为‌的就是‌复现玛赫希娅能力的高位者的权能。初代羽蛇光明之神。”   神没有回答他,更为‌可‌怖的风浪轰然掀起。克里斯死撑住靠海滨的法术领tຊ域,试图将损伤控制在居民区之外。但这并不容易,转眼‌间他就开始晕眩。痛苦密密麻麻地‌渗透他的精神,他甚至看到庞然大物紧贴上‌来。或恶臭或嘈杂的幻象接二连三地‌涌向他,直到他预置的法阵生效。   世界静默了一瞬,紧接着,阴冷的不存在之物向人间俯首。克里斯紧攥住胸口的衣服半跪下去,只觉得自‌身的意志几乎要‌被祂的力量泯灭。   -----------------------   作者有话说:尝试稳定日六,每日晚六。 第666章 雨幕 什么时候会好起来呢?   这是‌相当冒险的举措。   很早。很早的时候,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的处境。那家伙分割出‌他,捧着他的发尾对他说他们才应该天然地站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处境。来自任何人的蛊惑、诱引, 循循善诱都只‌是‌出‌于同一个目的。   海浪逆地势而上,轰然将他建立的法术领域吞没。而那股外来力量沿着他的精神向他的灵魂扎根, 像是‌要将他绞杀, 亦或者化作养料。战争与痛哭的声音离他远去, 他几乎觉得自己全部的身心都被炽烈的猛火熔融,又‌被另一些东西吸收殆尽。感知变得麻木, 灵魂也随之僵化。   无‌名的精神涌入, 他也无‌法再产生恐慌的现实触动。一种带着疯狂的剧烈撕扯感攥住他,而后他仿佛堕落于“玛赫希娅”的意志。祂向他灌输以永无‌休止、足以熬干灵魂的痛苦。   “暗渊”的呓语随之潮涌而来。   他被拽入其中,无‌止境地下落。无‌数次未发生的死亡在他眼‌前如河中落叶般停顿又‌流走, 但被杀死的感知却无‌比清晰。圣光一闪而逝,最终审判之剑倏然下落, 祂顶着狰狞可怖的形容扑向他。而现实与未来也在这一刻具象。   万物静默,只‌剩下一线轻微的呼吸。   隐藏其下的诡物立时如野草般疯长‌, 借诸界万门之隙保全自身的“时之天使”倒回‌而静默了某一瞬息。加利斯堡的一切都陷入停滞,唯独源自玛赫希娅与“灾难”的神息还在逸散。   忽而间, 玛赫希娅的声音近在耳畔。他的意识被远古的预言颠覆,好似祂们的世界毁灭前,玛赫希娅站在众天使神殿之巅听见的感召。来自厄伦克尔的感召——远古的女巫之首、海妖之王跪在大陆与远海的交界聆问海神的谕令, 但回‌应她祈愿的东西并非常理中的海神。   而是‌来自高天之外的,高于一切生灵认知、高于众神甚至高于“原初之有”及“暗渊”的东西。万事万物都诞生自那亘古的黑暗与未知之中, 而祂们仅仅是‌降下目光,芙卡洛便彻底堕入疯狂。   真正不可窥视的,“天外”。   他堕入其中, 行为、呼喊以及意识都被呓语溶解。他感到轻松,像是‌脱离一切智慧与愚妄,存在与毁灭,拥有与失去之对立而化作永恒的一部分。仅剩下外物的意识将他托住。而在那段意识中,所‌有存在世界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成‌为神……威尔弗雷德必生所‌执念的一切,布利闵所‌隐瞒的东西,全都是‌骗局。罗克亚特所‌说的才是‌真话‌,没有外物能够成‌神,此间众神不过是‌天外那亿万分之一的投射。威尔弗雷德等‌人杀死并取代的是‌什‌么呢?是‌盒子里的锡兵,是‌泡影幻象,是‌海市蜃楼,是‌可怜的裂生物。   神也不过是‌更高者的裂生。那么更高者是‌什‌么呢?更高者的更高者是‌什‌么呢……   人们在法师时代以为恶之源头是‌主宰大陆的法师们,于是‌不惜代价推翻法师们;远古的法师们以为恶之源头是‌众神,于是‌不惜代价推翻远古众神。可世界的秩序不为任何人任何事物的意志而转移,众神也只‌是‌命理之序的造物。他们所‌拼尽全力想要拯救的世界,原来竟然渺小到连微尘也不算。倘若宇宙是‌神足下的微尘,那么宇宙中更小的星系,星球又‌是‌什‌么?地上生灵的存在与信仰于神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原料,”那意识对他说,“你我都只‌是‌命运造就‌新神的原料。新秩序的载体。预言要你我自身泯灭,容纳一切走向‘未来’,而那样的结局我早已经在旧物身上证明过。他疯了。”   穆拉特。“时之天使”插手牠与赫勒斯的旧事并非出‌于偶然性的善心,只‌是‌在借牠验证一种命运写定的可能。承载无‌数精神与旧世界的结局在牠身上展现,预示“神”的过往与未来。   克里斯忽然感到痛苦。发源于灵魂深处,几乎要将他撕裂开‌来的痛苦。它们如有实质地从他精神中破土而出‌,啸叫着无‌数种他听不分明的愿望。它们是‌无‌数死者怨魂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这一刻他仿佛深入了大陆上每一只‌生灵的精神。情感与恶念像是‌沸腾的海水一样将他淹没。同一时刻,他看到海上的虚影崩裂开‌来。他的身体在法阵光芒中寸寸异化,血肉横飞。   他被另一种更高远、更恐怖的力量攫取。那力量铺天盖地地涌向玛赫希娅,堕落的神圣裁决在静默中腐朽。祂落地,更恐怖的东西转瞬抽身向下回旋,但世界陷入了静止。   “未来”的泡影旋即绽开。   火光冲天,人们冲进屹立数百年的高塔,如上一次世界覆灭前一般疯狂。恶欲在他们身上流淌翻涌,他们因‌笃信成‌为法师就‌能治愈瘟疫而四处打砸搜寻。守塔的法师们被推下高台,剧毒般的古卷在人群中传扬。于是堕落者陷入疯狂,魔物再次席卷大陆。世界在腥红中永寂。   而避开它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天外”的目光追寻生灵的呼唤落向大地,“暗渊”的影响随同灾厄的生发无‌限蔓延,世界的裂隙无‌声扩大,将现世拖入已毁灭的旧日虚像……   毁灭已是‌无‌可挽回‌的终末。   他的灵魂“咚”然回‌落。玛赫希娅的虚影落进海里,溅起滔天的浪花。压制“灾难”、玛赫希娅乃至那位远古光明神的残余对克瑞西亚而言竟然是‌这么容易的事。   “你知道祂是‌什‌么了对吗?”源自虚空的声音贴近他,几乎带着笑‌意,“无‌穷之天外,并非本界所‌谓的神,就‌像在远古海神死后取代此间海神延续的东西一样。对命理之序而言,你和我都只‌是‌祂诞生的牺牲品。地上生灵不过是‌在一厢情愿地期待一个拯救者而已,你以为你能成‌为祂?以为是‌我想杀死你吗?真正的结局是‌祂泯灭我们。而天外之物创造的世界也不会再属于此间,永寂是‌无‌可避免的。”   “永寂……”他凝望不存在之处,“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对我废话‌呢?”   虚空中的声音一顿。   克里斯低笑‌:“是‌因‌为只‌有我放弃,彻底接受你的同化和命运窃取,你才能保全更多自身的意识对吗?威尔弗雷德他们的意识在被神权反噬后并未彻底消失,安瑞克即使被科拉隆污染回‌收,也依旧保留了少部分的自主意识。穆拉特也一样。哪怕被‘暗渊’污染,牠依然在疯狂之余做出‌了反抗。布利闵,成‌为天外的万分之一后就‌足以调动天外万分之一的力量。只‌要祂能实现我的愿望,我接受自身泯灭或永世煎熬的命运。”   “你以为他们是‌在为你考虑?”   “我并不会这样以为。我想比起我,他们更相信他们自己。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有他们的愿望,我也有我的愿望。就‌像你一定也有你的愿望。我曾经以为你是‌个无‌人性物,罗克亚特也那样说。但事实证明我们都错了,你在恐惧。你恐惧被泯灭的结局。所‌以你挣扎着希图成‌神,希图击败我独自登临神位。可你也错了。时间的裂生是‌注定的。祂在过去,你我已是‌现在未来。”   不存在的声音寂灭。他的意识回‌归现实,时空随着法阵的黯淡恢复正常,狂暴的风雨瞬间停歇。纷争是‌悄然发生的,死亡也是‌。但在克里斯的强行控制下,损伤并未向加利斯堡居民区扩散太远。克里斯勉力撑起身体,尝试恢复站立姿势。但因‌为炼金躯体的血肉崩解,脚掌刚刚落地他就‌“咚”一声歪倒下去。   疼痛沿着身躯落地的位置传来。   他缓慢、艰难地吐了口气。以前诺西亚皇帝的身份插手世俗侧战事援助科弗迪亚的公民,的确不怎么合适。但白骑士团乃至整个法正教,以及苏门洲邪教“旧日神殿tຊ”都下场了,他插一下手也不算太过分。科弗迪亚可没有能庇护民众对抗邪神的神秘力量。   他做不到太多,但只‌要能做一点。稍微做一点点就‌好。即便没人会知道,没人会感激。   “你看起来好像要死了。”   克里斯一顿,努力调转视线。一柄黑色的雨伞挡住了他头顶的云天,残余的水滴也不再往他身上淌流。他看见了“蜘蛛”的脸。这家伙嘴上说要去联系“葬歌”的人接应,实际却跟他到这儿来,还真是‌,一如既往让人难以琢磨的作风。   他轻咳:“炼金术制造的身体而已。精神上虽然也的确受了一点冲击,但没关系。”   “没关系?”“蜘蛛”居高临下看他,“你知道那家伙做了什‌么吗?我刚收到消息,‘荧火’那边原本是‌打‌算给你……算了,‘先知’篡改了他们所‌有的准备关节。他们的大祭司现在气坏了。从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出‌发之前我还在疑惑,我们的大祭司为什‌么会同意跟‘荧火’协同行动,没想到最后事实告诉我,是‌‘先知’选择了倒戈。”   “倒戈?”   “他选了你。”   不选“葬歌”四神,不选预言中的新神,也不选亚伯拉罕家族暗中侍奉的“创世者”布利闵。却选了他这个注定要被牺牲的“材料”、“容器”。   克里斯无‌端觉得好笑‌,但笑‌了两声又‌被从胸腔中涌出‌的血沫呛住,只‌能压抑地咳嗽:“他一个人根本骗不过那些东西。何况除了那些东西以外,等‌着摆布我的还有不少外物呢。”   他能感觉到,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搜寻那些旧物不只‌是‌为了玛赫希娅。人间的“审判”信仰并没有产生如“神殿”一般的污染效果,足以证明玛赫希娅根本不是‌教会的主导者。祂连拉厄芙投影在圣山拜礼会的地位都不如。祂就‌像当初救赎教会的赫勒斯,但控制祂的并非如穆拉特一般的神秘存在,而或许是‌白骑士团创始人留下的某些遗物,以及信众的集体意志。   一个被信众的贪婪反向绑缚的家伙,还不足以成‌为这场纷争的核心。或许原本这一切应该围绕着那位初代羽蛇神而展开‌,“灾难”或其他什‌么东西引导了白骑士团或“旧日神殿”的人。但他们失败了,就‌像当初克拉克家族及相关党羽探究远古海神的讳名,祈求恩眷失败一样。   利亚姆作为“森之主”的代行者,他的转变能瞒过“葬歌”四神吗?绝不可能。除非有层次高于“森之主”的东西下场参与这件事。而据他所‌知,能影响现世又‌跟利亚姆有接触还几乎强过艾莫拉迪亚的东西,几乎只‌有科拉隆和……   绝岛上那位。   克里斯松懈心神,将视线投向无‌穷远处。   “蜘蛛”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像是‌想扶他起身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他现在的状态大概有点过于糟糕了,近乎血肉模糊。连这个一向看他不怎么顺眼‌的“葬歌”法师都忍不住皱眉。但“蜘蛛”什‌么都没说,只‌是‌情绪莫名地收起雨伞。克里斯的意识随着雨声的停歇渐次沉坠,码头上重新兴起的纷争也没能勾起他的兴趣。他阖眸,很快就‌在“蜘蛛”面前昏迷过去。   雨幕中,“安德烈”扶住利亚姆。血花在利亚姆脚下瓣瓣绽开‌,但利亚姆只‌是‌停歇了一瞬,就‌推开‌“安德烈”的右手。他没在巷道里停留,转身就‌要离开‌。“安德烈”盯视他背影,没忍住开‌口叫他:“你现在去苏门大陆?真的不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养好伤吗?”   利亚姆顿步,却没有回‌头:“现在是‌趁祂重伤推祂下神坛的最佳时机。”   雨声渐歇,“安德烈”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没再开‌口劝阻利亚姆。血光随着那家伙的脚步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尾迹,色泽艳丽。   他回‌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位被克里斯带出‌来的年轻姑娘早在几分钟前就‌恢复神志,执意折返她原先的住处。他阻拦不住,只‌能放她回‌去。来自海上的炮火落进加利斯堡的边缘居民区,炸塌了一片老旧破败的矮房子。不幸那些站街女郎的住所‌也在其列。   她大概率是‌去找她的女伴了。   “安德烈”取下圆顶帽抹去蓄积其上的水渍,复杂的情绪自他眼‌底一闪而逝。   人心啊……   不过他好像也没比这些人好到哪里去。当初从“浮沫”离开‌时,他也曾对着“浮沫”的大祭司发誓,说他会永远忠诚于“葬歌”,凡事以“葬歌”的决策为先。可利亚姆做出‌这样的事,他竟然没有阻止。甚至都没有冒出‌过阻止的念头。   对“主”的忠诚化为乌有,预言、神谕抛诸脑后,只‌因‌为一个本该被牺牲的“神使”吗?   他重新戴帽,轻笑‌:“可怜啊,‘先知’。”   雨过天晴,但码头的战事并没有立刻终止。炮声依然一波接着一波,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海军又‌开‌始与科国‌守军交火。天灾并不会消灭源自人心的纷争,就‌像苏门大陆的神秘战争浇不熄各国‌政府攻城掠地的野心。哪怕最终的末日明天就‌要来临,人们也依然会在今天为了一块面包、一口净水,一张钞票打‌得不可开‌交。而战争只‌是‌这一纷争的宏大具象。就‌像所‌谓的“神”,人们侍奉拜服的神,从来就‌只‌是‌人心欲望的载体。而真正的神明高居其上,无‌悲无‌喜。   艾丽莎艰难搬开‌倒塌的石板,终于看到了满身血污的布兰琪。巨大的欣喜与强烈的悲痛同时砸中她,她扑上去想要拥抱自己亲爱的女伴,却又‌因‌为对方身上的血色无‌从下手。   直到布兰琪睁开‌眼‌睛看她,抖着虚弱到发灰的嘴唇呼唤她的假名:“波莉。”   “布兰琪。”   眼‌泪浸透了艾丽莎的视线。她半跪在布兰琪面前,想要把布兰琪从倒塌的房屋废墟中救出‌来,却发现布兰琪的右臂被一块边缘尖锐的石板压在底下,涌流出‌满地的鲜血。这认知让她脑子里猛然一痛,发狠地扑上去掀开‌石板。   平时她没有这样的力气,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忽然就‌有了。她背起布兰琪,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走出‌遍地疮痍的街巷,眼‌泪大滴大滴涌出‌眼‌眶。但她还是‌尽量安慰自己:“没事的布兰琪,我会找到最好的医生治疗你的手臂,连一条疤痕都不给你留下。你画画那样好看,你的右手那样漂亮白皙……神会保佑你的。”   她从前不相信神的存在,偶尔听听神话‌传说也只‌是‌当奇闻异事听个新鲜。听说艾利克斯去世时,她第一次祈祷世界上有神。听说菲尔德表哥去世时,她第二次这样祈祷。   现在是‌第三次。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波莉。这里是‌个肮脏的地方,我们出‌卖身体赚取钱财,自甘堕落受人唾弃。可你是‌个干净的姑娘,我知道你的灵魂有多高尚。你本不该到这里来,不该回‌来的。”   艾丽莎没有回‌答,因‌为再次逼近的炮火吓得她失去重心摔倒在地。布兰琪因‌此滚过几圈,撞在一扇冰冷的石墙上。   艾丽莎抹掉眼‌泪扑过来,搂住她道歉,撕下裙摆为她包扎:“对不起布兰琪,今天所‌有的诊所‌都关门了。但是‌你别担心,会好起来的。”但动作了没一会,声音又‌开‌始变得抽噎。   “我不担心,波莉。是‌你在担心。不要哭,我没什‌么问题的。这都怪我,在本可以逃出‌来的时刻折回‌去抢救我攒下的积蓄了。”   她没告诉艾丽莎,她折回‌去抢钱是‌为了在艾丽莎给她寄送婚礼请柬的时候,能送艾丽莎一条贵重点的项链。科弗迪亚姑娘都是‌这样祝福朋友结婚的,她也想这样祝福艾丽莎。美丽的项链寓意着美丽的新生活,但命运似乎不希望她继续介入艾丽莎的新生活。   她伸出‌完好的左手抚摸艾丽莎染灰的脸颊。艾丽莎擦拭眼‌泪,但越擦越多。只‌能一味地重复诵念:“会好起来的,布兰琪。会的。”   会好起来吗?她不知道。   什‌么时候会好起来呢?   “会的吧,总有一天。”   深色雨伞的虚影晃过街角,两道黑影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幕。许久,套着深色风衣,额发微卷的男人撇开‌视线:“猎物放跑了,还把加利斯堡搞成‌这个样子,特罗洛普的人还真是‌有能力。”   “敌国‌的袭击应该不在他们计划内,”给他撑伞的男人抖了抖伞面边缘垂坠的雨珠,“那是‌无‌法预计的事。或者可以tຊ预计,但他们没想过自己内部会出‌问题。殿下,还是‌早点离开‌吧。现在的加利斯堡很不安全。”   几分钟前,他们在加利斯堡这道诡异的法术领域外目睹了敌国‌海军入侵的全过程。恐怖的气息刚刚消散不久,这位殿下就‌非要拉着他进入加利斯堡,也实在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额发微卷的男人笑‌了一声,掀起眼‌皮斜睨着他:“怕什‌么?你说的那种神秘交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那些炮火在你面前什‌么都不是‌。我还没见到让我们亲爱的罗克珊神魂颠倒的人物呢,现在就‌走岂不是‌白跑一趟?”   撑伞的男人叹气,知道自己拗不过对方,只‌能抖抖伞面撇开‌视线:“我必须得提醒您,我的法术实力远不如他,甚至可能不如他身边的几个护卫。如果他想伤害您,我是‌拦不住的。而您这次为了瞒过首相先生的耳目,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您来加利斯堡的行程,我们也很难在遭遇危险的情况下向外求援。您确定您一定要这样去见他?”   “当然。”卷额发的男人取过同伴手里的雨伞,动作优雅地收拢了。一边收伞,一边向码头区投注视线:“只‌有这样,他才会好好听我说话‌。学拉隆纳多那个傻瓜,把本可以变成‌朋友的对象推向敌对阵营,多愚蠢的行为。”   撑伞的男人劝他不过,只‌能默然退后,认命地俯身礼拜:“遵从您的意志,哈里森殿下。”   -----------------------   作者有话说:写不了高魔战斗呢,一写就意识流。感觉还得练。 第667章 哈里森 我懂了,你在自家先祖的坟头偷……   灰蒙蒙的‌影子踏进旅舍。   加利斯堡战役结束的‌三天后, 八月二十七日夜晚十点二十三分‌,这‌座靠科弗迪亚东南海岸线的‌旅游城市依旧是‌那副压抑的‌模样。战役以本地守军的‌战败告终。幸而外来的‌神秘入侵被‌一些未知的‌力量抵挡住,居民们并未感受到太‌多除炮火以外的‌东西。   即使如此, 炮火本身也足以将他们平静的‌生活损毁殆尽。战斗持续的‌四十多个小时‌里‌,集镇区的‌楼房倒塌近半, 无数安居乐业的‌本地人或外来旅游者‌失去‌了生命。此前, 从‌没有人会觉得, 毁灭一城人对生活的‌希望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但这‌场战役做到了。它让加利斯堡本地居民乃至千万听说这‌场战役的‌人从‌自欺欺人的‌梦中‌转醒。在战争时‌代远离纷争,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聚集在加利斯堡的‌法师们只是‌旁观着, 各怀心事, 任由一切发生。   “安德烈”推开房门,将刚刚买回来的‌食物轻放在桌面上。“蜘蛛”正坐在角落,与一只手长脚长的‌木偶脸贴脸。感受到门口的‌动静, 一人一偶同时‌转头。但只有“蜘蛛”开口:“大祭司那边还没有回信吗,我们‘翼骨’就穷酸到, 连一个了解生命炼成的‌成员都找不出来?”   “安德烈”哼声‌,抓起面包咬了口。“蜘蛛”的‌问话让他绕过木桌来到窗台前, 两指捏住那只手脚边缘还有线头没挑干净的‌木偶:“你‌知道那是‌他们‘荧火’和圣山拜礼会的‌长项。我们这‌一支连普通药师都要找别‌人借,还能有懂得生命炼成的‌成员?‘先知’那家伙去‌苏门洲了, 那天你‌但凡早一分‌钟向我传讯我都能把他拉住。”   “蜘蛛”错身从‌他抱回来的‌食物篮里‌捡起一块面包,咀嚼起来不说话了。   被‌“安德烈”捏起来的‌木偶倒是‌奋力挣扎,见挣扎不动才放松四肢任由他将自己揣进衣兜。木偶没有人类的‌发声‌器官, 只能用法术传讯表达自己的‌意见:“你‌这‌样很不尊重我。”   这‌只木偶正是‌那天肉|体崩溃的‌克里‌斯。因为炼金术造就的‌躯体在战斗中‌报废,近期在加利斯堡附近活动的‌“葬歌”成员又都不擅长炼金术, 他只能暂时‌先附身在这‌只木偶上。   但做木偶相当不方便,而且这‌只木偶的‌体型有点过于小了。“安德烈”和“蜘蛛”用两根手指就能把他拎起,这‌让他感到很不愉快。   “尊重?”“安德烈”暂停咀嚼的‌动作, 咽下那口面包腾出手把他从‌胸前口袋里‌扶起,扶正脑袋让他能探出头观察外界,“这‌样算尊重你‌吗?”   木偶版克里‌斯抓住他的‌口袋边缘,沉默了好一会才接话:“你‌们就不能给我找一个体面一点的‌容器吗。一只剪掉傀儡线的‌木偶算什么?”   “这‌是‌最接近人的‌东西了,”“蜘蛛”接话,“还是‌说你‌更希望我去‌给你‌抓一只猫、一只老鼠或是‌一只蜥蜴让你‌附身?”   这‌话实在让人难以反驳。   克里‌斯泄气,用力捶了一下“安德烈”口袋边缘的‌堆积褶皱。但因为木偶本身没什么力气,他这‌一下捶打得轻飘飘,“安德烈”都没感受到。   “安德烈”也不像“蜘蛛”一样嘲笑‌他,反倒是‌在囫囵吃饱后重新披上风衣,正正礼帽往外走,边走边交代:“我联系上了一名‘菲拉德林’的‌余留成员,就在外郊,说不定他能有什么办法。实在不行,等我们回索密科里‌亚总能解决。”   看起来倒是‌情绪平稳,踏实可靠的‌样子。如果不是‌第一天附身木偶就被‌这‌家伙当面大笑‌了一通的‌话,克里‌斯恐怕真的‌会相信他这‌副假面。   克里‌斯在心里‌冷笑‌,但也没浪费法术力量传讯出声‌。很快,“安德烈”跟“蜘蛛”交代好事宜,重新抽出伪装用的‌手杖探身开门。   意外的‌是‌,门外恰好有人要敲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三人一偶八目相对。“安德烈”皱了下眉,仅用一秒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挡了挡门:“您找谁?”   克里‌斯不认识这‌家伙,但觉得这‌家伙的‌长相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为防吓到没有法术能力的‌无关人员,他勉力抓住“安德烈”的‌口袋,一动不动假装自己真的‌是‌一只木偶。   来人却只是‌飞快扫了眼“安德烈”的‌脸孔,转瞬就将目光落在他身上。随着帷帽被‌抬起,男人扯动嘴角肌肉露出一个极其官方的‌假笑‌。微卷的‌额发旋即下落。他开口:“克里‌斯,我终于——找到你‌了。”   三分‌钟后,外来的‌两人进到克里‌斯一行人暂时‌落脚的‌旅舍房间。“安德烈”去‌见“菲拉德林”法师的‌计划被‌彻底打乱,因为卷额发的‌家伙死死抓住了克里‌斯。而跟男人一起来的‌法师抱着男人的‌腰,强忍着对“安德烈”和“蜘蛛”的‌害怕求他:“殿下您冷静点,快把他还给他们!”   “绝不可能!”男人死抱着木偶不放手,大有一副小孩子见到喜欢的‌玩具撒泼打滚也要得到的‌架势,“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我不放手,呜呜呜克里‌斯我终于见到你‌了,你‌要救我啊!”   克里‌斯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一个男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碍于现在的‌木偶体型,他也没有力气挣开对方的‌钳制,只能被‌迫感受对方死贴过来的脸颊热度,一时‌间相当无奈:“你‌放开我!”   “你‌得帮我呜呜呜……”   “我都不认识你我怎么帮你‌,你‌先放开我,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两人争执着,因为没从‌男人身上感受到什么恶意,克里‌斯也不好随便对他出手,怕误伤了友军,只能求助于“安德烈”和“蜘蛛”。然而“安德烈”按住想‌要动手的‌“蜘蛛”,抬抬下巴:“我们不能在这‌里‌杀他,他是‌科弗迪亚这‌个国家……王位的‌顺位第一继承人。”   “蜘蛛”顿住动作,猛一拧眉:“你说他是——哈里森·邓肯?”   “安德烈”点头。   闻言,克里‌斯挣扎的‌动作暂趋停滞,这‌让哈里森有时间甩甩头发起身,自信一笑‌:“没错,我就是‌哈里‌森·邓肯。我现在和你们的大人有话要说,你‌们先出去‌。”   “殿下!”他的‌随行法师差点吓破音。   虽然不知道“安德烈”和“蜘蛛”的‌具体身份,但根据此前的‌传闻和种种现实迹象,他已经确定这‌两人的‌法术实力远高于自己了。这‌类人物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保镖侍从‌,哪怕他们目前听命于克里‌斯,也不是‌哈里‌森能使唤的‌tຊ。即便哈里‌森和克里‌斯同样出身自王室皇族,那个体的‌实际情况也不一样啊。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怕死吗。   想‌到自己保护不好哈里‌森可能造成的‌后果,男人就差当场气晕过去‌了。   “蜘蛛”打量哈里‌森,沉默,然后相当莫名地笑‌了一声‌。“安德烈”知道他的‌心情,拍拍他的‌肩膀挑眉:“科弗迪亚是‌个有趣的‌国家,不是‌吗?”   “那真是‌太‌有趣了。”   “蜘蛛”上前一步捏住哈里‌森的‌手腕,强迫他松开克里‌斯的‌人偶躯干。随哈里‌森到来的‌法师连忙上前劝架,猛扑一步探身拦在“蜘蛛”和哈里‌森之间:“我们殿下没有恶意!您手下留情!”   哈里‌森吃痛松手,“蜘蛛”顺手接住即将落地的‌克里‌斯:“我不管你‌们想‌做什么,我的‌意见是‌不行。滚出去‌或者‌,我把你‌们打残了扔出去‌。”   克里‌斯因为他拖拽哈里‌森的‌动作身下一滑,险些落进他袖管深处,好在及时‌抓住了袖口布料免遭一难。   哈里‌森被‌他捏住腕骨动弹不得,只能跟随他后退两步,干笑‌着解释:“别‌这‌样啊,我是‌来找你‌们大人的‌。我敢保证我对你‌们没有恶意,这‌次出行我没让特罗洛普发现。罗克珊在找你‌们,我还帮你‌们掩盖了遗留痕迹。克里‌斯,对克里‌斯你‌说句话!我是‌来找你‌商量那个……哎,我们都是‌初代建国者‌的‌血脉传承人。你‌应该懂。我和特罗洛普不是‌一伙的‌!真的‌,你‌相信我。”   克里‌斯爬到“蜘蛛”手背的‌中‌指关节上,朝“安德烈”看了一眼。“安德烈”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哈里‌森想‌干什么。   克里‌斯托住下巴。   初代建国者‌的‌血脉传承人,这‌个词倒是‌让他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东西。关于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脉诅咒。后来苏门大陆那家伙向他提供了一些消息,拉隆纳多那位大王子也提过诅咒的‌事。诅咒大概率不止在卡斯蒂利亚家族一族身上应验。   这‌其实挺奇怪的‌,因为据他猜测,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诅咒来源于伊凡一世跟穆拉特的‌交易。可其他国家的‌建国家族不一样,各国所选择的‌信仰,神秘侧立场各不相同,穆拉特放在诺西亚那把御座上的‌诅咒关联到赫勒斯和科拉隆等高维纷争,但其他国家……   难道和所谓的‌末日的‌延迟有关?   克里‌斯压住“蜘蛛”的‌指关节,示意他先放开哈里‌森:“你‌们先出去‌吧,我听他说。”   “可是‌……”   “虽然我现在状态不好,但对付他还是‌绰绰有余的‌。审判廷解体后,我没有重新签署法师公约,用法术攻击普通人就会能力受限这‌一条款,在我身上不会生效。”   “蜘蛛”松开哈里‌森,默然走向“安德烈”。两人抓着哈里‌森的‌随从‌一起退出门去‌。很快,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被‌“蜘蛛”平放在桌面边缘的‌克里‌斯用法术堆起一摞杂物,坐上杂物顶端,能够平视哈里‌森的‌位置:“说吧。”   哈里‌森静坐在木椅上看他动作,等他坐稳才把脸凑上来:“他说你‌因为一些原因变成了一只木偶,起初我还不相信。”   “说正事。”   “行吧……”额发微卷的‌王子泄气,在克里‌斯面前托起脸来,“嗯,我是‌不是‌应该先做个自我介绍?我是‌科弗迪亚邓肯王室建国后第十七代子孙,现任君王的‌独子哈里‌森。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我知道你‌的‌身份,找到你‌的‌踪迹?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吗?”   克里‌斯默默敲打书本边缘的‌手指一顿:“这‌不是‌很明显吗?你‌身边那位法师实力不差,而前段时‌间我又刚刚在加利斯堡暴露过一次。那群法师未必能看出我的‌身份,但一定会向首相党高层汇报任务进展。结合一系列这‌样那样的‌信息、巧合或者‌身边人的‌协助,你‌知道我的‌身份、找到我也不算太‌奇怪。至于你‌为什么来找我,你‌刚刚已经说过了,为了血脉诅咒的‌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不太‌聪明。   哈里‌森眼神一亮,连忙凑上来:“你‌果然和特罗洛普猜测的‌一样阴险、凶狠,野心勃勃。我找你‌果然没错!”   “什么叫阴险、凶狠,野心勃勃?”   “特罗洛普那样说的‌,”哈里‌森一挥手,示意他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上的‌东西,“形容词的‌情绪倾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得到他的‌肯定。加上你‌是‌少有的‌出身贵族的‌法师,我想‌你‌能帮上我。哦对,你‌还做过诺西亚的‌皇帝。你‌早知道血脉诅咒的‌事情对不对?”   克里‌斯后仰身体,稍微跟哈里‌森拉开了一点距离。看到这‌样一张巨大的‌人脸凑到自己面前,如果他现在不是‌一只木偶,一定会被‌吓得心跳加速。他站起来:“我只听说了一点。我上位时‌国内形势复杂,皮埃尔二世濒死,没……”   “我知道,”哈里‌森自以为善解人意地接过话头,“你‌是‌杀了你‌父亲和哥哥,抢来的‌皇位。所以当时‌他们没告诉你‌诅咒的‌详细情况吗?”   克里‌斯语塞。   虽然全世界都说他弑父杀兄,但致皮埃尔死亡的‌明明是‌叶甫盖尼下的‌毒。而叶甫盖尼和德米特尔……他真的‌想‌说,传言中‌德米特尔的‌死亡地点是‌科弗迪亚境内,那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而叶甫盖尼事后不是‌也跟黛丝丽一起打回坎德利尔了吗,他杀哥哥的‌名声‌到底是‌怎么来的‌?   “没有。”   但解释是‌不可能解释的‌,没意义‌。他说了哈里‌森也不会信,而且哈里‌森是‌否值得他信任还有待商榷,能少透底当然是‌少透为妙。   哈里‌森的‌大手指转眼就落到他头顶,克里‌斯被‌怼得差点摔下去‌:“那你‌真傻,什么都不知道就去‌抢,结果什么都没捞到。所以你‌也不知道十二国秘密协定,不知道……”   “等等——”克里‌斯一把抓住他的‌手指,“什么十二国秘密协定?”   “十二国秘密协定啊,”哈里‌森愣住了,像是‌没想‌到克里‌斯这‌个皇帝当得这‌么边缘,“就是‌诺西亚、科弗迪亚、温林顿与苏门洲九大国的‌秘密协定。那时‌候苏门大陆的‌格局还不是‌现在这‌样,拉隆纳多的‌国土也更偏南一点,阿莱德罗斯共和国还没有覆灭。你‌一点都不知道?”   克里‌斯沉默。   他真的‌不知道。那时‌候皮埃尔死得着急,从‌没有人对他提过这‌些事。可皮埃尔既然推他上位,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些?难道是‌怕他知道那把御座背后隐藏的‌凶险之后不肯继承皇位?可那样也太‌不负责了吧。还是‌说,有什么皮埃尔原本打算交给他的‌东西,被‌那天那些人交给了别‌人?   教皇安德鲁,戴纳,还是‌……   “你‌真的‌不知道?”哈里‌森突然提高音量,像是‌难以置信,“你‌杀你‌父亲之前就没想‌过好好听他把话说完吗?那,叶甫盖尼呢。”   克里‌斯被‌他打断思绪,只得敛眸压下眼底深思:“叶甫盖尼那就是‌个蠢货,我能指望他知道什么?所以十二国秘密协定是‌什么?”   当初帮叶甫盖尼逃走的‌是‌安德鲁和戴纳,但背后推手穆拉特也有一定的‌嫌疑。如果他受了蒙蔽,问题大概率就出在这‌三个人身上。   哈里‌森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闻言只是‌眨了眨眼,叹息:“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完全。早年‌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但不知道具体内容。父亲不允许我向其他人询问这‌些。是‌去‌年‌,我因为一些原因路过王室的‌陵园,察觉到血脉诅咒的‌存在后,才开始有意打听相关消息。十二国秘密协定大概率就跟那个诅咒有关。”   “路过、王室的‌陵园?”   “呃……”哈里‌森干笑‌两声‌,“好吧,其实也不是‌路过。你‌知道科弗迪亚人是‌不信教的‌,什么死后有灵、什么神的‌天国,我们统统不信。所以我们家的‌陵园跟你‌们家的‌不太‌一样,我们的‌坟墓是‌露天的‌,比较简单。去‌年‌年‌末的‌时‌候,我看上了一位看守陵园的‌姑娘,就时‌常去‌找她交流感情。而后在十二月的‌某一天tຊ——一个月圆之夜,我和她躺在一起,正浓情蜜意着,忽然听到陵园里‌传出一阵动静。我就一个人进去‌查看了。”   克里‌斯试图皱眉,但因为木偶没有眉毛皱不起来:“我懂了,你‌在自家先祖的‌坟头偷情。那陵园里‌出现诈尸现象不是‌正常的‌吗。”   “什么叫坟头偷情!”哈里‌森不乐意了,“我那是‌正常的‌爱情的‌交流,说得那么难听干什么。她辛辛苦苦地为我们家族的‌先祖看守陵园,我慰问一下她不是‌应该的‌吗?”   所以就慰问到床上去‌了?   克里‌斯又一次感到语塞:“好吧,所以你‌在你‌们家族的‌陵园里‌看到了什么,能让你‌在这‌种时‌候以这‌样的‌姿态找到我面前来求我帮忙?”   他以为哈里‌森作为科弗迪亚的‌王子,应该想‌办法弄死他或者‌挟持他,为科弗迪亚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利益。那才是‌符合哈里‌森身份立场的‌举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他面前毫无形象,不顾隐私地坦诚这‌些信息。   他和哈里‌森从‌前并没有什么交集。   像是‌猜到了克里‌斯的‌想‌法,哈里‌森一把抓住他摇摇晃晃的‌木偶身躯:“他们没死!不,应该说他们在死后重又活了过来。我让我身边的‌法师帮我占卜,结果是‌帮我占卜的‌法师暴毙而亡。那太‌恐怖了克里‌斯,太‌恐怖了。我害怕。”   那种抓住他不放的‌状态又故态复萌了。   克里‌斯被‌摇得险些散架,连忙掰住哈里‌森的‌手指:“你‌冷静点哈里‌森。这‌两件事撞到一起或许只是‌巧合,而墓地里‌的‌声‌音,说不定是‌你‌太‌过于害怕产生的‌幻觉。即使你‌的‌先祖们真的‌还有亡灵未散,他们大概也只是‌想‌打你‌一顿,不会真的‌把你‌这‌个有着邓肯家族血脉的‌后代弄死的‌。”   “不!”哈里‌森丝毫没有被‌安慰到,甚至变得更惊惧了,“他们不是‌我的‌先祖。那诅咒……也会轮到我的‌!我真的‌害怕。”   克里‌斯一愣。   哈里‌森精神上的‌恐惧和依赖不是‌作假。但很奇怪,这‌家伙为什么偏偏就认定了他?   想‌到一些同样发生在加利斯堡的‌事,他勉力抵开哈里‌森的‌肩膀,传讯让“安德烈”等人进门。一分‌钟后,“安德烈”、“蜘蛛”与哈里‌森的‌随从‌回到房间。他利用法术挣出哈里‌森的‌钳制,思索着打量哈里‌森从‌雷曼赫带来的‌法师:“他状态不正常,你‌就没有发现吗?”   科弗迪亚法师“啊”了一声‌,显然什么都没看出来。试图再次贴近克里‌斯的‌哈里‌森本人也是‌茫然顿住:“我怎么了吗?果然也受到诅咒了?你‌别‌吓我啊,那我要怎么办才能……”   “闭嘴。”   哈里‌森一怔,乖乖闭上嘴巴。“蜘蛛”和“安德烈”借机来到克里‌斯身边,将哈里‌森隔绝在碰不到克里‌斯的‌地方。“安德烈”打量哈里‌森,点头:“行为逻辑不怎么合乎常理,的‌确有很大概率是‌被‌一些东西影响了。”   但他看不出哈里‌森身上的‌问题。   哈里‌森闻言,当即就向克里‌斯投以求救的‌目光:“我不想‌死,你‌一定要救我。”   “我没有救你‌的‌义‌务,”克里‌斯平静看他,“你‌知道你‌来找我这‌件事会给我带来多少麻烦吗?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在今天之前我们两个根本就不认识。你‌认定我能帮你‌,不过是‌某些东西希望你‌来找我,所以给你‌灌输了这‌样的‌概念。但我未必真的‌能帮你‌。要摆脱麻烦,杀了你‌们,对我来说才是‌最优解。” 第668章 归乡 时间不会像小说故事一样于终止卷……   哈里‌森抓在随行法师身上的手松了松。   随行法师看看他, 又看克里‌斯,咬牙开口:“殿下,我们回去‌吧。如果‌您真的遭遇了某种诅咒, 向国内的野法师们和首相先生求助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忌惮“安德烈”和“蜘蛛”,也不相信克里‌斯这‌个假死的他国君主。克里‌斯拒绝哈里‌森的请求, 对他来讲算是好事。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劝阻哈里‌森。   出身高贵但作风任性的雇主总是很难伺候。   哈里‌森被他拽动, 踉跄着‌后退两步。然而这‌点挫折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放弃。看所有人都不支持自己继续恳求克里‌斯, 他干脆甩开随行法师,像鱼一样灵活地滑出去‌。滑跪到克里‌斯面前:“我不走!克里‌斯, 只有你能救我了。只要你能救我, 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啊!你喜欢什么?你哥哥叶甫盖尼生前曾经跟我竞争一颗被誉为‘本世纪世界宝石之最’的卡特利亚紫钻,如果‌你愿意帮我的话我可以把它‌低价转……不,免费送给你!”   克里‌斯俯视他, 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了谄媚的表情‌。很难想‌象这‌家伙居然是科弗迪亚邓肯王室的下任国王候选人之一。   他沉默。片刻后抬手:“关于血脉诅咒的事,我得回诺西亚才能了解。新洲除诺西亚以外的国度都没有认证过正统宗教, 科弗迪亚也一样。但当初新洲各国的建立,都跟救赎审判廷有点关系。所以这‌件事唯一的着‌手点, 只能是审判廷。你明白吗?”   “安德烈”和“蜘蛛”因为他抬手的动作默立在原地,哈里‌森的随行法师也没敢上前。   哈里‌森摇头:“我不明白。我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收下我的紫钻帮助我。”   “我没法保证我能帮到你什么, ”克里‌斯叹气,“即使抛开立场不谈。你和特罗洛普是不是一条心我管不着‌,科弗迪亚政府要怎么内讧更是跟我没关系, 但既然你求到了我面前,所求的东西也跟政治事件无关, 那我坦诚地告诉你,我会去‌调查血脉诅咒,但我没法保证我能挽救你的生命。”   哈里‌森终于听‌懂了克里‌斯的宣示。   随行法师上前来扶他, 小声建议:“我们还是回雷曼赫想‌办法吧,殿下。首相先生不会让您出事的。”但他不怎么甘心。   两人走到出门的当口,风声随着‌房门的开合灌进他的耳朵。他回头看克里‌斯,忽然伸手按住门框,猛转身:“不行,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我要待在他们的保护范围内——克里‌斯,我跟你一起去‌坎德利尔!”   克里‌斯被这‌句莫名其妙的宣言惊得脚下一滑,险些从桌面上摔下去‌。   八月二十八日,哈奥纳州的一间‌秘密祷告室内,艾琳娜在胸前点了个复杂的符号,终于恍恍然睁眼。那尊形状原始的神像忽然开裂,外壳剥落,变成‌极其近似于人类的形态。   女人吓了一跳,连忙爬起来跳到门口。   但并没有更多的异样发生,神像就只是完成‌了一次诡异的“破茧”而已。她‌没有因此陷入魔鬼的幻境,也并没有当场死亡。艾琳娜松开门把手,极其莫名地小步向发生异变的神像靠拢。   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拖着‌长摆圣袍的露西亚挥舞着‌报纸就冲了进来:“艾琳娜,完蛋了。唐娜真的接受了罗克珊公主的条件,而我们的教宗冕下似乎打算将神秘侧势力往苏门洲发展。我们成‌了被牺牲的那部分。”   报纸被拍上座椅,又一道‌身影进门,是总跟露西亚形影不离的艾米莉。   “不会的,”艾琳娜并不像露西亚那样慌乱,平静捡起报纸翻看,“他们不是那样的人。何况就算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个地步,对我们而言也不算是坏事。”   “不是坏事?”露西亚难以苟同,“可是他们就这‌样抽身、扔下我们,那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呢?”   教会建立以来,越来越多的人涌入,也冒出了越来越多的新观念。发展过程中,她‌们聚集在这‌里‌的初衷已经被后来者的声音取代‌。唐娜曾告诉她‌们,她‌们要携手建立一个没有不平等的理想‌国,可事实上,后来者鼓吹着‌前人的观点,却误读曲解,举起火把要将她‌们这‌些有污点的先行者烧死。   露西亚难以自控地感到悲哀。   她‌们才刚刚过上平静、有希望的生活,刚刚过上没多久。这一切就又要被毁了。   艾米莉落座在她‌身边,情‌绪似乎也不太好。她们曾痛苦了太‌久,久到几乎意识不到那样的生活是痛苦的。后来好不容易得到拯救,却没想‌到神的恩眷是这‌样短暂。   沉默间‌,艾琳娜握住了她们的手。   露西亚抬头,tຊ猝不及防地被艾琳娜轻揽入怀。曾经的家庭妇女像搂孩子一样搂住她‌们这‌两个曾经的站街女郎,如母亲,也如姐姐。同样的,她‌也讲起只有母亲和姐姐才会讲给家人听‌的话:“世界不会永远坏下去‌,但也不会永远好下去。人可以祈祷被外力拯救,但不能祈祷拯救你的力量长久地停留。一味地寄希望于神和怨怪神没有青睐自己,都是不对的。短暂的幸运同样值得感恩。”   露西亚深深吸气,抬手反抱住艾琳娜单薄却不纤弱的脊背,闷闷“嗯”声。   艾琳娜笑‌笑‌,抚摸起两人的头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实在没法继续在这‌里‌待下去‌,那就离开吧。至少,这‌一年我们看见了新的可能性,也知道‌了该怎样获得这‌样的可能性。”   传说故事的结尾,人们打败邪恶,建立了美丽和谐的“好王国”。但好王国不会一直延续,执政者会更新换代‌,引导社‌会的观念也会发生改变。没人规定世界在稍微变好后不能再‌变坏,时间‌不会像小说故事一样于终止卷画上句号停止流动。   但是没关系,世界不会永远好下去‌,也不会永远坏下去‌。   三个女人的影子在透窗的日光牵引下逐渐拉长。没人注意到,那尊古怪的人形神像逐渐具象,被来之莫名的力量雕刻出完整的脸庞。一张诡异至极的脸庞。   八月二十九日,克里‌斯一行人踏上了返回诺西亚的归途。期间‌哈里‌森硬要跟他们一起走,被克里‌斯强行甩开。   白骑士团出事的消息是圣山拜礼会的人传给“盗火者”总部,“盗火者”又传给他的。也不知道‌苏门大陆的他出了什么问题,这‌几天他突然就联系不上本体了。不过鉴于自身没有出现什么无理由的不良症状,他也不怎么担心。那家伙出事,他应该会有感应。   途径科弗迪亚各区州的过程中,他暗中调查了一下那群八师二团的幸存士兵离开雷曼赫后的生活情‌况,得到了勉强还算不错的答复。也不知道‌是他在他们身上放置的法术标记起了作用,还是他们本身就在参军后获得了不错的反侦察技能。法师们传来的消息和“安德烈”占卜的结果‌都告诉他,暂时还没有归乡士兵被军方抓住。   两天后他们再‌次抵达雷曼赫。出于对哈里‌森的尊重‌,克里‌斯抽空跑了一趟邓肯家族的王室陵园。   和哈里‌森描述的一样,这‌片陵园跟他们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陵非常不同,更趋近于他在柏利挖过的公墓。因为多人行动目标太‌大,克里‌斯没有带上“蜘蛛”,很快就在“安德烈”的带领下直达墓园深处。   终于,“安德烈”来到坟堆尽头。   坟墓没什么反应。克里‌斯驱使时间‌之力复现哈里‌森在这‌里‌经历过的场景,无果‌。只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气息。   布利闵。   克里‌斯收手,示意“安德烈”离开。两人又鬼影般掠出邓肯家族的王室陵园。有克里‌斯的领域庇护,进出陵园不留痕迹对他们来说不算太‌过困难。   隔天报纸上就传来了哈里‌森在雷曼赫被“捕”的消息。   等“蜘蛛”把报纸拿到克里‌斯面前,克里‌斯已经在等待传送法阵生效了。   “蜘蛛”还是原先的观点,扔下报纸坐定后就开始擦刀:“我觉得你应该杀了他,即使被官方政府请来的法师查出什么,你现在的身份也不能代‌表诺西亚的立场了。他突然找上我们,突然跪求你救他,这‌本来就很蹊跷。当时你们非要听‌他把话说完不让我对他动手,完全就是在给自己留隐患。”   克里‌斯倒不这‌样觉得。   “他当时的状态完全可以用半疯来形容。你们不觉得吗?从见到我的第一眼开始,他的神情‌就不正常了。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事情‌我五六年前就有过经验,而作为‘葬歌’的法师,你们应该对与自己同等级的教友分支有点敏感度。”   那傻子哪里‌是来找他求救的,明明就是来提醒他的。   “蜘蛛”擦刀的动作一顿,抬头想‌追问什么。但传送法阵布设完毕,克里‌斯又扔下手里‌的报纸跳下圆桌,往空地中央去‌了。   -----------------------   作者有话说:切场景感觉还是断个章比较好,先更一半,六点那更可能要稍微晚一点。 第669章 再会 “老师。”   九月十三日, 时隔一年四个月零十天,克里斯重又踏上了故乡坎德利尔的土地‌。   和他离开前相比,这座城市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 又好像哪里都焕然一新。他在两‌名‌“葬歌”法师的保护下顺利通过城门‌,潜行至昔日的中央高塔前与伊利亚、亚尔林二人碰头。   伊利亚、亚尔林将他带进中央高塔。   ——“安德烈”和“蜘蛛”提前领受他的命令, 没有‌跟来。“盗火者”和“葬歌”的外部立场还是敌对的, 克里斯不‌想制造无意义的纷争。   就这样, 三人顺利避开外间‌一众无关人员的耳目来到中央高塔中部,此前已经被废弃的一间‌公共档案室。去年克里斯推行改制后, 中央高塔也被这里的法师们进行了幅度不‌小的改造。许多旧时的东西都被清理或集中封存了。   伊利亚一周前就收到了克里斯的传讯, 因‌此听他要‌几百年前的档案也不‌觉得奇怪,甚至很快就抱出一沓纸质文件供他翻阅:“这些是建廷前中期审判廷成员跟皇室成员接触的所有‌历史事件记录,我翻过了, 没找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或许你能看出点不‌一样的?”   克里斯用法术拨起文件翻开,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只好将其‌归拢收回:“伊凡一世的尸身神像残骸还在吗?在谁手里?”   伊利亚抱起文件没有‌立即回答,因‌为‌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帮他们守门‌的亚尔林被人抓住攀谈起来, 而来人的声‌音让克里斯觉得十分耳熟,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   终于‌, 他反应过来:“‘女巫’?”   伊利亚左迈一步将他揣进兜里,紧接着房门‌就被人从外面破开。亚尔林无奈地‌往闯入者面前挡,但还是没能挡住他们打量屋内情‌形的视线。   “伊利亚大人。”关德琳在一众本地‌士兵的簇拥下来到伊利亚面前。   前段时间‌伊利亚回归坎德利尔时, 戴纳等人已经对外公布了他的身份。从前诺西亚国内的外界人士只知道伊利亚身负沉睡诅咒,并不‌清楚克里斯带走伊利亚的内情‌。宣布伊利亚苏醒对“盗火者”并没有‌什么困难可言。   “关德琳女士。”   伊利亚礼貌性回应了她的招呼, 默默将衣兜里的克里斯按得更深。克里斯被他捏住,只能用感知探听外界的动向。   关德琳神情‌飘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冲他来的?   克里斯有‌点莫名‌。但想到关德琳和黛丝丽的关系, 他又觉得情‌有‌可原了。之前他曾经答应过黛丝丽不‌会再回来,现在他本体确实没回来,但以分灵形式回归,对黛丝丽来说‌没什么区别。关德琳了解一点神秘知识,他和“安德烈”“蜘蛛”一路行进并没有‌特地‌掩饰,被人察觉也不‌奇怪。   没能拦住关德琳一行人的亚尔林向前一步,□□|进关德琳和伊利亚之间‌。从克里斯的角度看来,就是一道黑影挡在了自己面前。   亚尔林说‌:“关德琳女士,您这样擅闯我们的法师驻地‌,这是不‌符合诺西亚宗教‌法的。”   克里斯默然缩到伊利亚手心底下,无意间‌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金属,是一把‌钥匙。   “真是非常抱歉,”关德琳回答亚尔林,字里行间‌却并没有‌什么抱歉的意味,“我只是听说‌有‌暴徒闯进中央高塔,所以才想着来看看。女皇陛下很关心诸位法师大人。我们国内可不‌能发‌生像前段时间‌……圣山拜礼会那样的事。”   “劳您关心。当然不‌会。”   “真的吗?那再好不‌过……”   这显然是一场互相打机锋的无聊对话,克里斯趴在那把‌钥匙上听了会儿,觉得没意思,索性松懈心神发‌起呆来。   终于‌等到关德琳结束试探带着士兵们离开,伊利亚松开左手,他也从伊利亚的衣服口袋里爬出:“这家伙现在是什么身份?”   “女皇的顾问?”伊利亚将他拎到桌上,“外界说‌她很有‌才华,女皇一直想给‌她一个爵位,让她正式参政,但一年过去了,国内的贵族始终不‌肯同意。所以tຊ她做了女皇一年的顾问。不‌过这一年间‌她也没闲着,她明面上作为‌侍女陪女皇出席各种重要‌场合,暗地‌里整合国家的神秘侧架构,做了不‌少事。这都是亚尔林说‌给‌我听的。”   克里斯转向亚尔林。   亚尔林“嗯”了一声‌:“她一直想完成皮埃尔二世生前没完成的事,将我们的支配权收归皇室所有‌。去年你走没多久,她们就颁布了一条新的、针对神秘侧人士的法令,并且在国内获得了不‌错的反响。不‌少野法师都在她们那里登记了信息,宣誓了对皇室的忠诚。但那些野法师实力一般,暂时还闹不‌出什么风浪。所以她们还是紧盯着我们。黛丝丽一世似乎知道现在的‘盗火者’实际掌控人是你,也知道你走时带走了伊利亚。伊利亚刚在坎德利尔露面没多久,她们就派人在高塔外蹲守了。这次闯进来多半也是因‌为‌看到我们和那两‌名‌‘葬歌’法师交接。”   “这是担心我回来动摇她的位置,”克里斯笑了声‌,“情‌有‌可原。随她们去吧。”   总归她们也不‌可能真的抓住他。   亚尔林和伊利亚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出去继续守门了。伊利亚将那沓纸质资料抱回原位,敲敲桌面:“高塔外原本是有法术禁制的,无关人员闯不‌进来。但去年之后,‘盗火者’一直没有修复禁制漏洞。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克里斯坐上桌沿:“什么?”   “有‌人在摇摆,”伊利亚直言,“亚尔林觉得自己身份不‌够、跟你的交情‌也不‌够,所以不‌敢直接找你商量,但我不‌喜欢那种弯弯绕绕的作风。我就不‌委婉了,我觉得戴纳有‌问题。”   克里斯撑住膝盖的手一顿,轻笑:“我知道他不‌会长久地‌忠诚于‌我。”   伊利亚抽出另一沓提前为‌克里斯整理的纸质档案扔到桌面上。克里斯顺势抓住最上面的那张纸试图翻阅。但转眼巨大的黑影覆盖下来,他的动作被伊利亚按停:“你就这点反应?我听说‌科弗迪亚那边的世俗教‌会总部也出了问题,你的合伙人大主教‌选择跟政府合作。现在你手里唯一坚实可靠的力量,应该就只剩下‘盗火者’了。如果戴纳也像科弗迪亚那位女士一样背刺你呢。”   克里斯松开那张薄薄的旧纸,在伊利亚面前站了起来。他看伊利亚的眼睛,毫无征兆地‌脱出木偶化作幽灵状落地‌:“那就背刺我。”   “……什么叫那就背刺你?”   房门‌被风声‌吹开一条细细的缝。   克里斯偏头看了一眼,避开阳光飘到伊利亚身边:“意思是他背刺我也没什么所谓。你觉得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教‌权吗?人们将教‌会权益称作神权,但事实上它依旧只是世俗侧权力。就像法师时代那些大陆主宰、法师领主所维护的法师统治权一样。让某些特定的人踩在大多数人头上的东西。它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我早就体验过当一个暴君的感觉了。”   伊利亚默然,想接话又被无形的东西打断。   楼梯下方传来稳健的脚步声‌,大概是今日值守的大法师开始巡塔了。克里斯立在窗帘旁目送关德琳的队伍远去,无声‌抬指。房间‌里现存的所有‌资料典籍同时飘浮起来,经法术感知检索后又落回原位。他还是没找到和皇族血脉诅咒有‌关的记载,这让他想起一年前叶甫盖尼的出逃。   在前一次的传讯中,他已经将他这段时间‌在科弗迪亚的行动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伊利亚。   “你知道‘安德烈’是你同母异父的哥哥吗?”   靠在书架上的伊利亚一顿,神情‌忽然变得古怪。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个方向:“你看出来了?我大概猜到一点,但懒得证实。我和他的关系不‌同于‌你和德米特尔殿下,即使他真是我母亲的儿子,对我来讲也……这件事和你正在研究的血脉诅咒有‌关系?难道你觉得你们家族的诅咒和克拉克家族,或是艾德里安家族那种古老法师家族的传承有‌什么关联?”   “说‌不‌定,”克里斯飘回伊利亚背后,“随便猜猜。前段时间‌我跟他在科弗迪亚旅行,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事。我规划这趟科弗迪亚之行,原本是为‌了了结我在绝岛上产生的一些疑惑。但后来那些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又蹦出了新的问题。”   “什么问题?”   “也没什么,”克里斯敛眸笑笑,又侧眸看进伊利亚眼底,“回转上一个话题。关于‌你说‌的戴纳可能像唐娜一样背刺我的事情‌。曾经你在法穆镇说‌过,我们认知中的一切,或许都只是旁人或外物雕琢出来的世界。说‌不‌定所有‌人都只是盒子里的锡兵而已。祂们在执棋相搏,而我——或许也只是‘我’特地‌放出来的一颗棋子。我原先就在想,他说‌让我替他回索德里新洲稳住你们,这话挺站不‌住脚的。但我还是回来了。”   伊利亚早知道他分灵化生的事。   伊利亚没接话,只是拧眉看向门‌口。亚尔林的气‌息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仿佛能将人撕碎的死寂。   他动了动肩膀,像是要‌冲出门‌。但克里斯用法术力量拦住他,只是笑。   靠外的窗户瞬间‌打开。夏风拍起窗帘,将伊利亚的发‌丝吹得飘飞。克里斯抬起仅余模糊虚影的右手,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老师。”   -----------------------   作者有话说:没辙了,变道歉流作者了。   收尾能力感觉还是不足,写得不自信加上情节节奏拿不准分镜也切得稀碎,最近就写写删删写写删删。收尾苦手还是决定不压力自己了,后面就每天能码多少是多少吧……   大长篇真难写啊。 第670章 残塔 他们将会无休止地煎熬在祂们的投……   暴雨前的潮湿空气灌进山谷, 逐渐将连成‌一片的深绿染成‌氤氲水色。他凝望那片水色,忽而抬手。不轻不重地,将插在沙盘上‌的金红间色旗帜挪动到代表着阿布索尼亚边境的位置。   静默中, 窗前的木雕骨碌碌倒地。一股介于‌圣洁与堕落之间的诡谲气息漫过现‌实与虚空的边界,逐渐触及他被‌长靴包裹的脚踝。   那力量悄然在他背后具象成‌一道面容模糊的灰影:“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 连我都被‌你骗过去了。但祂和我们不一样‌, 你没胜算。”   闻言, 他捏着小旗的手指微微放松,平落到被‌人刻意打造成‌各处地形的沙盘上‌。深色沙砾因此粘上‌他指腹, 像是死‌在战争中的人们垂死‌挣扎, 死‌前最后一眼所能见到的影像。尘土裹挟着苍白日‌光与艳丽血腥的色彩。   “我不需要胜算。世界的秩序无从‌更改,结果如何对此间地上‌生灵来讲都是输。”   那股诡异的气息越发逼近了。   氤氲水色逐渐转化成‌淅沥沥的雨声,在山谷间发出清脆的回响。   祂靠向他, 黑影笼罩住他挺直的身‌形:“你都知道了?”   流转在空气中的冷意随着他转身‌的动作顷刻逸散。他凝视眼前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虚影,感知却透过虚空阻隔, 投往更深的远方:“都知道了,无论是亲身‌经历还是通过分灵化身‌获得的共感。拉厄芙, 或者说‘白昼’的代行者。”   倾倒在窗棂边缘的一排排木雕无声崩溃。泛滥的时‌间之力将其腐化成‌深灰的齑粉。   数分钟后,这间小屋的时‌间流速恢复正常。急促的脚步声飞扑上‌前, 房门被‌人从‌外面拍开。来人喘了口‌气,才迟疑着叫出屋内访客的名字:“克里斯。”   克里斯转身‌,宽松的兜帽落下, 露出其下银白的发丝和深黑的眼瞳。他笑:“德米特‌尔,有些日‌子没见了。加宁的食物还吃得惯吗?”   确定无疑的是, 他被‌“自己”骗了。   克里斯的分灵虚影挡在伊利亚和中央高塔档案室的房门之间。那股纠缠的异权逐渐蔓延,将房间之外的一切现‌实关联一一斩断。窗外不再是坎德利尔的街景,而是一片虚妄的黑。楼梯消失不见, 塔内的活物气息也归于‌沉寂。只剩下他、伊利亚,和另一道沉闷的意识盘踞。   那是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意识。本该……和赫勒斯一起‌沉入界外深渊的意识。   “自己”也被‌穆拉特‌骗了。   伊利亚的身‌影逐渐从‌他视线中消失。克里斯并不惊慌,主动向前迈步。那道恐怖的气息因此震颤了一下,忽然间猛攀上‌高塔顶端tຊ。   现‌实的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如泡影般崩裂,穆拉特‌的私有领域在他眼前层层展开。他又回到了从‌前那座梦中残塔,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穆拉特‌没有化作实形站在他面前。   救赎审判廷的首席,孤身‌建教推翻旧法师领主的统治,又掌控诺西‌亚神秘侧乃至整个新洲大陆神秘侧局势这么‌多年的绝对主宰,从‌旧世界残存至今的亡魂,绝不会那么‌轻易陨落。牠仍然留有后手,也许他应该说果然。只要高塔还在,牠就还在。果然不是吓唬他的。   “老师。”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穆拉特‌了,连带着对穆拉特‌的所有复杂情感,以及源于‌力量与阵营的防备都变得稀薄。那股诡异的气息后退,但依然保持着寸步不让的状态。   幻境震颤,世界仿佛变成‌了一根扎入他灵魂深处的染血长矛。克里斯顿步。无数源自虚空的嘶哑呓语侵入他的精神,他因此恍惚了一瞬间。   但回神后,他还是坚持往前。   他确信“自己”不会让自己出事。   那家伙处心积虑地哄他回到索德里新洲,绝不会这么‌轻易地让他“死‌”掉。“他”早就知道穆拉特‌没死‌透,也早就提过血脉诅咒的事。   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没对他说实话。   他人性匮乏情感淡薄,和布利闵类似。曾经作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的行为动机并不足以驱使他顺着“他”的意愿在索德里新洲行动。“他”都知道,但还是选择放出他。绝不仅仅是为了应付新洲的世俗变局。“他”需要靠他消解来自布利闵的命运干扰,补全那些东西‌的棋盘。   “克里斯。”   克里斯背在身‌后积蓄力量的手顿住。他没想到穆拉特‌居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明明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现‌在他和穆拉特‌都不是能好好聊天的关系。哪怕穆拉特‌拥有理智。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那股气息深沉了一瞬间:“你就这么‌想杀我?”   克里斯默然,无声收束了力量。穆拉特当前这道气息似乎不足以威胁到他,或者说,连一个审判廷入门级别的普通人类法师都不如。   “当然没有,”他惊讶于穆拉特的状态,“我只是觉得奇怪,您居然能这么‌清醒又心平气和地面对我这个背刺您的学生。我以为您现‌在已经堕入疯狂,或者即使没有堕入疯狂,也会想尽办法弄死‌我,将我献给某位邪神。”   引他来见穆拉特的是科拉隆。   那家伙一直在尝试引诱他按照祂的想法行事,从‌诺西‌亚到苏门大陆,再到这次回归科弗迪亚。但他身‌上‌没有祂要的东西‌,他不明白祂为什么要做这种多余的事。影响哈里森来提醒他血脉诅咒的问题。即使他真的死于穆拉特或“葬歌”之手,威尔弗雷德的残余人性也不会得到解决。那份人性还在苏门大陆,在“他”身‌上‌。   祂根本得不到任何好处。   他的说法让穆拉特‌陷入停顿。片刻后,那道声音变得喑哑:“在一定程度上‌维持清醒并不是完全没可‌能的事情,你不会不知道。”   “……的确。”   不然的话,他当初不会选择跟赫勒斯合作,后来也不会接收“翼骨”大祭司送来的骨戒。   当前穆拉特‌身‌上‌的确没什么‌“暗渊”的气息。   克里斯思索着垂下右手,暂时‌放弃了跟穆拉特‌殊死‌一搏的念头。   穆拉特‌因此哼了一声,无情绪地:“我并不完全受制于‌‘暗渊’,也不完全受制于‌祂。因为同时‌受两方异权的影响,我所保存的理智反而比那些东西‌都要多。你们对我的围剿,实则也有我计划的一份。我已经没法再支撑下去,继续维持原状就只能堕入疯狂。所以在偶发性的清醒时‌刻,我让你见到了祂。我本想在你手里死‌去,彻底地安息,但当时‌的你根本没有斩杀我的能力,祂手里的残余权能又意味着生生不息。我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所以你安排霍朗做我明面上‌的老师,就是为了让我从‌他手里继承《末日‌之书》?你早就看出罗克亚特‌是什么‌东西‌了。”   “我们真正能左右的事情并不多,”穆拉特‌没有反驳,“事情不能一味顺着祂的安排发展。我不得不拿你冒这样‌的险。”   克里斯默然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所以就连我的诞生,都是你们安排的结果。那位岛主、罗莎琳德,兰姆和你。你们曾经做过约定?他们的记忆随着历史被‌篡改的进程消失了,但你还记得对吧。你是从‌旧世界残存至今的聚合灵。”   穆拉特‌沉默。   “不愿意告诉我吗?因为觉得我还不够格,还是因为我不是本体,只是个分灵?”   盘踞在幻境内的气息收拢。克里斯听到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我苏醒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伊凡一世,而是……我们承诺共同治世,但必须退避人后,所以与各国执政者签订了协议。”   “十二国秘密协定?”   “没错。教会供奉的‘神’只是从‌祂们身‌上‌剥离下来的空壳,并不是祂们本身‌,所以我们需要一些东西‌,来填充我们的‘神’。呼唤承载祂们的力量,并抵御祂们的意志。”   这形容听起‌来,倒像是固灵的作用。   克里斯停顿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被‌流光虚化的睫羽抖了抖:“所以血脉诅咒本质上‌并不是诅咒,而是祈神的代价。在神秘学意义上‌将王室与神捆绑——可‌科弗迪亚与南方诸国并不尊崇救主,何况祂早就被‌‘暗渊’污染了。”   “没有那份协定,政府根本压不住神秘侧人士的力量。”   “好吧,难以反驳。”   法师时‌代能延续那么‌久,足以证明那个时‌代的神秘侧力量有多恐怖。现‌在大陆上‌的法师普遍水平不高,但聚集起‌来依旧是可‌怕的势力。如果没有官方法术组织和法师公约在上‌面压着,很难想象国家时‌代的政府要怎么‌解决法师作乱问题。   克里斯思索片刻,大略明白了穆拉特‌想表达的意思:“可‌是这样‌一来,他们将自己和后代继位者的灵魂贩卖给‘空壳’,身‌死‌之后,他们的精神也将会归于‌‘空壳’。他们不会消散。”   而作为抵御四‌大天使原有意志的防线,他们将会无休止地煎熬在祂们的投射影响中。   -----------------------   作者有话说:写写删删就到两点了,天亮应该还是正常更新。 第671章 投射 穆拉特是秉持着科拉隆的意志来见……   穆拉特却说:“这是‌延续所必要的代价。”   被牺牲的法师们、各国王室, “葬歌”,以及死于邪祭的普通人,在他们眼里都只是‌必要的代价。特定情况下, 他们或许也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克里斯敛眸,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前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迈出一步, 指责对方这种想法是‌出于极致的傲慢和高高在上, 但现在……   他握住那‌只门‌把手, 咽下了无意义的质疑。   没等他拉动门‌把手,那‌道‌阴冷的气息向下沉积。暴烈的风声从高塔顶端倒灌进来, 穆拉特的气息陡转。他下意识退后半步, 蓄力迎击。   被赫勒斯拽入界外的意识瞬间侵入这片脆弱的幻境。克里斯的法术屏障与‌其攻击性十足的精神压迫撞了个‌正着‌,双方力量交缠着‌湮灭。穆拉特的声音也因此变了调,仿佛压抑又疯狂。   “无谓的怜悯、无谓的怜悯, 无谓的怜悯!无谓的无谓的无谓的……你的命运又和他们有什么不同?他让你到索德里新洲来,不就是‌为‌了让你成为‌下一个‌他们吗?傻瓜, 傻瓜傻瓜傻瓜!”   克里斯猛转身,背后的书架幻影已‌经崩解, 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阴翳。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永恒的同盟。”疯狂的声音略一停顿,又换了种冷漠到近乎无人性的语气。克里斯意识到那‌股气息逼近了:“神下放的裂生物‌都能背刺神明, 分灵与‌本‌体又怎么可能和平共存?他在骗你。他骗你向他靠拢,就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地放弃争夺。你去承受抵御祂的代价,他才能顺利晋升。”   他不得不缓步后退, 同时倏然出手将那‌股气息挡开:“你觉得我会信你的话?”   “那‌就别信——”冷漠语调持续到第三分钟,变成了诡异的、带着‌回声的怪笑, “最好一直都别信!一句话都别信。”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那‌反常识的回声逐渐在虚幻高塔内荡开,化作成千上万条克里斯不曾听闻的传tຊ说或知识灌进他的脑海。有画面、声音, 也有抽象的理念。几‌乎撑得克里斯精神崩裂。   克里斯并‌不信任这个‌从界外投射而‌来的原穆拉特意识,因此在察觉不对的一瞬间便‌爆发出提前蓄积的力量将幻境撕裂。但那‌古怪的精神攻击和幻境的崩溃是‌同时发生的,虚幻的场景消散,他所承受的痛苦也并‌未减轻。   感知回落现实‌,灵魂被撕裂的前一秒,他用尽全力念了句咒语。强大无匹的精神穿越虚空落定在现实‌与‌幻境的交界,那‌种恐怖的压迫才终于消失。   克里斯恍惚着‌踉跄了一步,精神险些在冲击中湮灭,唯一剩下的感知仅有心‌有余悸。   半晌他才从恍惚中回神,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幻境的限制。他抬手,小木偶打过蜡的手掌映入眼帘。伊利亚就站在不远处,四处寻找他消失的灵体。他不得不传讯:“我在这。”   伊利亚转身猛扑过来:“刚刚怎么了?你突然就消失了,我还以为‌……”   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内部常常力量驳杂,穆拉特那‌股气息太微弱,伊利亚又不是‌感知极强的属性法师,没能第一时间捕捉到问题的关键。   克里斯思索片刻,敛下深思:“没什么。遇到了点小麻烦,现在已‌经解决了。这里没有我要的东西,我们还是‌先离开吧。我有点想念曼切斯特街那‌家酒馆里特供的南苏里尔煎小排了。”   刚刚在最后的幻境里,他从穆拉特强行灌输过来的信息中捕捉到了一些古怪的东西,需要找个‌地方消化一下。中央高塔不适合久待,他回来的事还没有通知戴纳等人。   伊利亚深深看他一眼,显然没相信他那‌句“没什么”。但出于对克里斯犟脾气的了解,他什么都没说,只顺着‌克里斯的话起身。   克里斯被他揣进衣兜,转眼就走出档案室,跟亚尔林并‌肩拐下楼梯。   虽然伊利亚的兜里一片漆黑,但通过法术感知,他还是‌能很好地了解到沿途“盗火者”成员们的日常。坎德利尔的居民‌们依然像皮埃尔二世在位时那‌样工作生活,坎德利尔的法师们也依然像穆拉特在位时那‌样工作生活。皇帝和“首席”的更替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们太多‌。   克里斯默默在心‌里叹气。   刚刚他主动出手,但幻境的崩裂并‌不是‌源于他发出的攻击,而‌是‌源于穆拉特那‌道‌气息的自然流散。看来他针对教会、针对穆拉特所进行的宗教革命活动是‌有意义的,穆拉特和赫勒斯对现实‌的影响正在淡退。但有一点很奇怪,那‌家伙似乎是‌特地出来见他的。靠仅存的一点理智残息,告知他血脉诅咒的内情。可惜本‌体意识发现他发现得太快,他没来得及多‌问两句,那‌家伙就被来自界外的投影取代了。   牠想提醒他的绝不止这一件事。   穆拉特能残存至今,一半靠赫勒斯主动分出的残存神权,一半靠布利闵的谋划。赫勒斯受制于科拉隆,而‌科拉隆受制于“暗渊”。那‌家伙的状态似乎也受威尔弗雷德的人性影响。威尔弗雷德的意识没有彻底消亡,“雾中人”的行动足以证明这一点。从苏门‌大陆那‌个‌卖报的孩子,到此前的哈里森……自从安瑞克被祂彻底消化后,祂的状态似乎已‌经趋于理智。祂已经有段时间没直接干扰过他的生活了。   相较于前几‌年,“葬歌”四神这半年里友善得过分。“森之主”还帮过他。但“蜘蛛”说“荧火”是‌打算在加利斯堡对他实‌施某种谋划的,只是‌利亚姆选择倒戈,他才避开了他们挖好的坑。那‌谋划会是‌什么呢?“葬歌”已‌在这一年内完成整合,将前几‌年分裂的四支重新聚拢。“荧火”能顺利实‌施计划,“翼骨”这边却没有收到阻挠的神谕命令,那‌么那‌件事大概率是‌卡洛斯也默许的。   卡洛斯会默许,卡洛斯……   威尔弗雷德!   卡洛斯和艾莫拉迪亚的共同利益只有威尔弗雷德。当初祂们的原身龙族之主肯尼哀和精灵王娜塔莉最终可是‌经历过决裂死战的,唯一能让他们做出一致选择的只有威尔弗雷德。难道‌那‌件事是‌某种复活威尔弗雷德或者让威尔弗雷德取代他的计划?如果威尔弗雷德取代他,那‌么苏门‌大陆的“他”身上还有着威尔弗雷德的另一份完整人性,从他这里反噬本‌体,不仅能补全那‌家伙的完整人格,说不定还能让那‌家伙反向侵占克瑞西亚的位置。祂们打的难道‌是‌这个‌主意?   克里斯悚然一惊,木制身躯跟伊利亚口袋里的金属钥匙碰撞出“叮”的一声。   如果他现在不是‌一只木偶,说不定已‌经冒出冷汗了。假设这些猜想正确,而‌利亚姆所作出的反叛背后存在那‌位“岛主”的引导,他自己又在其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他”下放他回索德里新洲,真的只是‌为‌了消解来自布利闵的影响?   亚伯拉罕家族站边布利闵,卡洛斯和艾莫拉迪亚站边威尔弗雷德,而‌科拉隆的邪神意志似乎并‌不希望威尔弗雷德归来。   穆拉特是‌秉持着‌科拉隆的意志来见他的?   所以当初提醒他留意恩玛努尔的,实‌则是‌受威尔弗雷德残存意志影响的安瑞克投影。他去恩玛努尔能让威尔弗雷德获得好处!   兀地,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线晃得克里斯侧头。他暂时中断思考,将注意力放回现实‌。伊利亚和亚尔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中央高塔,来到了他预先点名的酒馆。   两人十分贴心‌地点了一份煎小排,并‌将他和盛着‌煎小排的餐碟一起推到桌面角落,用身体挡住。其他酒客看不见的位置。   “吃吧,”伊利亚用传讯提醒他,“但最好别吃太多‌,你现在的身体很难正常消化食物‌。”   克里斯沉默片刻,睨他一眼。   他其实‌只是‌随口一说,也并‌没有很想吃煎小排。而‌且这块煎小排上撒有他最讨厌的黑达宁列小香叶。北苏门‌洲虽然美食贫瘠,但有一点特别好,那‌就是‌他们从来不往食物‌里放乱七八糟的增味品,比如黑达宁列小香叶。   察觉克里斯不明显的嫌弃眼神,亚尔林没忍住拿起叉子:“我来吧。”他早知道‌克里斯挑剔的饮食习惯,之前就帮克里斯挑过多‌次小香叶。   然而‌没等他碰到克里斯面前的餐碟,伊利亚伸手挡住,轻轻一施法就将全部的小香叶碎冲到一边:“真想看你被厨师打一顿。”   “那‌你会失望的,”克里斯双手抱起小刀切下一小块肉排,“没有哪个‌厨师能打过我。而‌且我可是‌远近闻名的暴君,光是‌听说我的名字,他们就要吓得发抖了。不对,我既然是‌诺西亚建国以来最残酷无道‌的暴君,在位时我怎么没想到把全国上下所有种植黑达宁列小香叶的人全部抓起来关进监狱里改造,直到他们承诺会毁掉所有小香叶田为‌止?”   亚尔林放下预备帮他整理食物‌的叉子,默默撇开视线。伊利亚跟克里斯私下的相处模式居然是‌这样的,他实‌在是‌没想到。当年伊利亚还在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大法师五人团的时候,是‌出了名的高傲孤僻,只跟安瑞克关系好。   但安瑞克,那‌家伙跟谁都关系好。   想到那‌时候的大法师五人团,亚尔林难免有些出神。直到克里斯开口叫他。   他顿了一会才回神,连忙前倾身体靠向克里斯:“怎么了大人?”   克里斯已‌经品尝过正宗的南苏里尔煎小排,因此也放下了和他差不多‌大的刀叉。他还惦记着‌前面想到的恩玛努尔的事:“最近怀特那‌边有什么异常吗?他的精神状态好些了吗?” 第672章 海妖化 结果显而易见,他有所隐瞒。   提及怀特, 亚尔林的脸色微微一沉:“我本打算等用餐结束后跟您说这件事,他‌最近的状态很不好。您要去‌见他‌吗?”   从‌加利斯堡回来后,他‌第一时间‌召集自己手下能够调动的人‌员帮怀特检查身体, 结果依旧和当时一样,所有人‌都‌觉得怀特很健康。但怀特日渐憔悴的情况显然‌跟“健康”毫不相关。   他‌不得不把事情往更严重的方‌向考虑。   克里斯平坐在桌面上, 无意识地抬起手指轻轻敲打碗碟边缘:“他‌连‘月神’的诅咒都‌能摆脱, 北苏门‌洲那边的干扰不能拿他‌怎么‌样。这件事情搞不好是个‌巧合, 毕竟今年恩玛努尔那边也不太平静。奥斯洛亚加克里本的沿海城市已tຊ经乱成一团糟了‌。你们两个‌今天‌有任务吗?”   “没有,”亚尔林领会到克里斯的意思, “收到您要回来的消息, 我第一时间‌就找奥蒂列特和克拉伦斯调换了‌轮值班次。”   克里斯转向伊利亚。   伊利亚有些莫名,转瞬间‌抱起手臂:“你觉得任务这个‌词跟现在的我有关系吗?从‌我遭遇沉睡诅咒开始,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就撤掉了‌我的正式编制。现在审判廷又经历改制成了‌‘盗火者’。戴纳敢驱使我做事?”   他‌们都‌知道他‌是直属于克里斯的人‌, 血统比亚尔林还纯。加之他‌实力高深,即使是目前“盗火者”明面上的领导者戴纳也不能命令他‌。   克里斯点头:“也对。”   不过伊利亚和亚尔林同时离开中央高塔, 难免会引起一些人‌的特别关注。他‌这次回来是故意避开戴纳的,哈里森的提醒让他‌想起了‌一些去‌年没能注意到的细节。叶甫盖尼从‌中央高塔出逃的事件里, 也有戴纳一份“功劳”。   虽然‌他‌早已决心不记那时候的仇,但要是戴纳还有别的事情瞒着他‌呢?他‌就得重新考量戴纳归顺的真实动机和那家伙对自己的威胁性了‌。   打定主意, 他‌敛眸:“我们分开走。先甩掉一路跟过来的尾巴,直接到怀特的住所会合。我跟伊利亚,你先出发。”   亚尔林没什么‌异议, 点点头就起身出门‌。   片刻后,那道苍白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伊利亚坐了‌一会,也将他‌塞进‌衣兜绕出酒馆侧门‌。   关德琳派来监视伊利亚的人‌果然‌闻风而动。但普通野法师的实力到底是比不上伊利亚,很快两人‌就将跟踪者甩开, 钻进‌一条阴暗的深巷又钻出。亚尔林早已经告知过伊利亚怀特的住处。   脱离监视没多久,伊利亚就将他‌掏出来塞进‌胸前口‌袋。克里斯的木偶脑袋重见天‌日。虽然‌木偶没法呼吸,但他‌也依然‌觉得世界敞亮了‌。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他‌扒着伊利亚的衣服张望。某些他‌记忆中的店铺已经关闭,被新的店铺取代‌。街角邮筒刷了‌新漆,部分地段垃圾堆砌的情形也有所改善。这时候他‌才对国家执政者的更替有点实感。   “在想什么‌?”伊利亚察觉了‌他‌的情绪变化,略微侧眸看向他‌头顶,脚下步伐依然‌不停,“那两个‌‘葬歌’法师不至于被‘盗火者’和关德琳的人‌抓住。我想他‌们还没蠢到那种程度。”   这家伙误会了‌他‌的想法。   克里斯屈起手臂,带动木制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当然‌知道他‌们不会被抓住,否则也不会那么‌放心地跟你们交接。”   伊利亚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秒,很快又恢复如常。克里斯等他‌下文,但等了‌半晌,他‌什么‌都‌没说。他‌们抵达了‌怀特的现居所。   这是一间‌很不起眼的近郊矮房。提前动身的亚尔林就在门‌口‌等他‌们。三人‌敲响房门‌,一分钟后,不出意外‌地门‌开了‌。只是开门‌者裹着厚厚的被褥,努力佝偻着身体,也不露出脸来,活像一只从‌恐怖故事里的阁楼上跑出来的幽灵。   克里斯起初还不敢对着这只幽灵叫出怀特的名字,直到亚尔林按着人‌抬头:“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怀特先生,你还好吗?”   “谁!”怀特没认出来伊利亚口‌袋里的木偶就是克里斯,闻声惊得险些跌倒,“谁在说话!”   克里斯不得不让亚尔林扶起他‌,趁伊利亚进‌屋关门‌的功夫,从‌木偶中脱离出虚形:“是我,我来探望您了‌。您这段时间‌在坎德利尔的生活看起来不太美妙。我应该说声抱歉。”   “克里斯?”怀特也顾不上惊讶克里斯现在的状态,看清他‌脸孔的一瞬间‌就猛扑过来,“你终于回坎德利尔了?”   他‌没能扑到克里斯,因为亚尔林压重了搀扶他的那只手。他‌被迫后撤回去‌,在伊利亚和克里斯中间‌站定。长长的被褥随即落地,这仿佛触发了‌某种开关,他‌当即就忘了‌克里斯,发疯似的拢起被褥将自己裹进“蚕蛹”。   克里斯皱起眉头。   现在还是夏天‌,这一带的天‌气也不算冷。诺西‌亚的确是新洲的极北国度,气候较温带国度更寒冷没错,但也没冷到这种程度吧?坎德利尔的纬度也不比尼奥尔索思高多少啊。   这家伙至于这么夸张?   他施法剥开怀特裹在脑袋上的布料,看清了‌怀特头上密密麻麻的热汗。   “这段时间‌一直是这样,”亚尔林扶着怀特的手臂向克里斯解释,“我原本以为是外‌国人‌的体质问题,也询问过城内从‌温林顿留学回来的著名医师。但那位医师给出的答案跟法师们一致。”   “所有人‌都‌觉得他‌没问题?”克里斯抱起手臂打量了‌怀特一会,示意亚尔林将他‌按到东侧座椅上,“伊利亚,你看过他‌吗?”   被点名的伊利亚自觉落座:“看过。”   所以就连伊利亚都‌没看出这家伙身上有什么‌问题。克里斯想了‌想,以灵体状态在怀特面前蹲下。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倒是省了‌他‌使唤亚尔林和伊利亚去‌关窗帘的力气。   他‌以法术感知检查了‌一遍怀特的状态,果然‌没有任何问题:“不是诅咒、不是源于邪恶崇拜的污染。你最近做过什么‌噩梦吗?”   怀特连忙点头,点完又摇头:“但我想不起那些噩梦的具体内容。”   “可惜我没有入梦的能力。”擅长入梦的家伙去‌苏门‌大陆了‌。而以亚伯拉罕家族现在的情况,他‌也没法向他‌们寻求帮助。克里斯停顿片刻,缓慢从‌原地站起:“除了‌精神上觉得冷以外‌,还有什么‌别的症状吗?”   “有!”怀特毫不犹豫地肯定,肯定完又神经质地嗅了‌嗅空气,忽然‌迟疑,“我总觉得很饿,哪怕吃了‌东西‌,肚子里撑得很饱,也还是觉得很饿。就比如现在……你、你身上好像散发着一种香气。食物的香气。”   “食物的香气?”亚尔林意外‌回头,“你之前可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不知道,”怀特崩溃地捂住脸,“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过。”   克里斯退回到伊利亚身边,跟伊利亚交换了‌个‌眼神。伊利亚领会到他‌的意思,沉眸:“之前没有而现在有,意思是,你只觉得克里斯身上有这种吸引你的食物气味?这不对,按照你们之前的分析,如果所谓的‘月神’诅咒是让人‌向传说中的吸血鬼靠拢,那他‌应该无差别地对所有人‌类产生食欲。现在这情况,倒更像是海妖化。”   “海妖化?”   “没错,海妖化。作为一名洋流法师,我很熟悉海妖化的进‌程、症状。洋流法术的践行代‌价就是这个‌。在海妖化程度较低的情况下,脱离水域所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温度感知失灵,这时候的海妖化生物嗅觉也不灵敏,嗜血本能被压抑。唯独克里斯因为……或许会对他‌们存在特殊的吸引力。”   他‌隐去‌的部分是克拉克家族在“黑三角”海域暴露出来的情报。厄伦克尔对于威尔弗雷德人‌性所有者的诅咒。   克里斯压低眉毛。   明明威尔弗雷德的残余人‌性都‌在苏门‌洲那家伙身上,他‌居然‌还是没法摆脱厄伦克尔的纠缠。   不过比起这个‌,还是了‌解怀特当前的情况更重要。他‌打定主意回神:“这样说来,其实海上的情况的确,恩玛努尔是‘月神’信仰的发源地,但恩玛努尔之外‌的海域,似乎受远古海神影响。他‌的情况是在加利斯堡开始的。”   而当时的加利斯堡,潜藏着布利闵封存在艾利克斯遗物中的海神残息。   怀特听得脑子发懵,看克里斯和伊利亚仿佛早有默契,话说一半就止住,亚尔林也识趣的不多问,他‌不由有些焦虑:“远古海神是什么‌?那不是神话传说里杜撰的角色吗?我没听说过有信这个‌东西‌的教派啊。”   克里斯送他‌一个‌看傻瓜的眼神:“这不是你该询问的事。说到底,当初你们如果不去‌研究恩玛努尔的‘月神’信仰,后来就不会引出那一系列的麻烦。人‌要学会管制自己的好奇心。”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我……”   “暂时死不了‌,”伊利亚打断他‌,“你当前的异化速度十分缓慢,短时间‌内不会影响生命。除非你隐瞒了‌什么‌重要线索。”   “重要线索?”克里斯转头。   接受到克里斯的眼神,伊利亚垂下眼睫,眸光瞬间tຊ‌晦暗:“证明他‌的情况可能不只是一般海妖化异变的线索。鉴于你们描述中,他‌最初受到的影响并不来自远古海神和海妖族群,我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所以作此补充。”   克里斯微微眯眸,神情倏然‌变得凌厉。与此同时,怀特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似的,“噗通”一声就裹着被褥跌倒。   结果显而易见,他‌有所隐瞒。   -----------------------   作者有话说:有点明白了,这个人就写不来那种节奏紧促冲突剧烈的东西,越着急反而越容易写崩,还是适合慢慢铺。 第673章 万物归一 牠称之为“万物归一”。   亚尔林脸色一沉, 当即就‌要上来向克里斯认罪。保护怀特是克里斯安排给他的任务,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没‌做好‌, 都算是他失职。   但克里斯抬手示意他噤声,转而前进两步弯腰盯住怀特:“你们先出去‌, 我跟怀特先生单独聊两句。”   亚尔林微愣, 在‌伊利亚的带领下出了门。   克里斯打了个没‌有声音的响指, 以法‌术禁制将整个房间封锁。怀特因为亚尔林和伊利亚走动的声音抬头‌,但也‌没‌能鼓起勇气让两人留下。紧接着‌, 房间里只剩克里斯和怀特一魂一人独处。   克里斯直起身, 背对怀特沉了沉眸:“我给你五分钟的时间,决定好‌要不要坦白,然‌后我们再聊。这件事所关系到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生命, 所以给出答案之前,好‌好‌想清楚。”   怀特的呼吸粗重了一瞬。出人意料地, 他没‌有接受克里斯给出的五分钟缓冲:“你们会放弃我,就‌像每一个官方法‌术组织面临自‌身无法‌处理的问题时那样——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引出问题的人。可是你承诺过会庇护我的。”   克里斯一顿, 意外回头‌。   他没‌想到怀特对亚尔林隐瞒事实情况的理由居然‌是这样。这家伙对官方法‌术组织的信任度低得可怕啊……虽然‌一应判断的确是实情。按照从前救赎审判廷的处事方式,怀特的确要被处决。   而即便‌现在‌主导诺西亚的是受他领导的“盗火者”, 如果实在‌找不到处理问题的办法‌,他们也‌只能靠限制怀特的人身自‌由来控制影响。   怀特的担忧并不多余。   他想了想,以法‌术力量扶起怀特, 让对方坐到椅子上:“但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很难找到帮助你的办法‌。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解决不了问题?隐瞒神秘事件的重要线索导致邪恶影响扩散, 这在‌法‌师公约的附属条例里同样是一项不小的罪名。现在‌仍拒绝配合的话,我完全可以合理合法‌地处决你。好‌好‌想想。”   语气温和,话术却是威胁的论调。   怀特被无形的力量按回座椅上, 转眼就‌从挣扎失败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克里斯当前的实力。这让他悚然‌一震:“你的法‌术水平……”   “高‌深得不像人类?”克里斯哼笑,“吹捧的话就‌不必说了。我只想听点实在‌的。”   怀特恍惚片刻,终于从先前的惊惧状态中回过神来。这时他才意识到克里斯以灵魂体‌状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情况有多诡异,毕竟生命炼成与非亡灵作乱的灵体‌附着‌术都是只存在‌于法‌师时代的秘术,现在‌几乎已经没‌有法‌师能够复刻了。   至少在‌他能接触到的圈层里没‌有。   这让他看到了脱离“诅咒”的希望,这家伙说不定真能做到什么其‌他当代法‌师做不到的事。   怀特连忙抓向克里斯的衣角,但因为克里斯当前没‌有实体‌,抓了个空:“你能帮我?你能帮我对不对?你能帮我摆脱那些东西的影响,帮我重回正常人的生活?”   “这难说,得视具体‌情况而定。”   怀特心神一松,缓慢地眨了下眼。克里斯的答案似乎并没‌有使他遭受打击,相反,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丢失了一些记忆,之前已经向那位亚尔林大人坦白过。但我没‌有告诉他,其‌实在‌坐上那艘跨洲轮船时,我就‌已经开始做梦了。在‌梦里我不再是我自‌己‌,有时候是我的老师、有时候是我的师兄,我看到了一些他们视角下的,那场为我们招来灾祸的研究的细节。我竟然‌觉得在‌他们死后,他们的精神也‌没‌有湮灭。他们躺在‌冷冰冰的棺材里,听着‌外界的哭声,感受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最后我竟然‌看到了我自‌己‌的脸。”   克里斯没‌想到怀特会这么快开始坦白。但多年行走在‌外的经验让他保持住镇定,只淡淡捧了个场:“你自‌己‌的脸?”   “对,我自‌己‌的脸,”怀特瞪起眼睛,眼神却显得涣散,仿佛神经质,“很奇怪,我明明记得我在‌他们葬礼上做过的所有事,一切都是那么正常,但在‌那几个梦里,正常的事情变得诡异。我躺在‌他们尸体‌的视角看着‌‘我自‌己‌’一步步靠近,一点点弯下腰来——我无法‌相信,‘他’开始捧起‘我’腐烂的血肉啃噬。‘他’在‌吃‘我’!或者说我吃了我老师和师兄的遗体‌!”   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似乎也‌能刺激到这个心理阴影巨大的野法‌师,他又忽然‌站起来,控制不住地战栗。克里斯不得不出言安抚:“冷静点怀特先生,那只是梦境而已。”   “不!”怀特为此猛然‌转头‌,直愣愣盯住克里斯灵魂体‌的眼睛,“那不只是梦境。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被啃噬的疼痛,直觉告诉我这一切或许是真实发生过的。真的是我吃了他们!”   克里斯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再次被怀特扑到眼前。怀特无法‌碰到他,便‌摔跪在‌他面前的地上:“所以我最后选择自我放逐,并不是因为愧疚于当初提出那一课题,而是因为、是因为我吃了他们的遗体‌。我的意识忘记了这一切,可潜意识一直没‌忘。现在‌他们又回来了。我感觉到,他们从来就没离开过我。因为吞食的遗体‌,他们成了我的一部分。恩玛努尔……恩玛努尔的信徒们有着这样的传统。”   怀特剧烈颤抖起来,连牙齿都跟着‌打战。克里斯一惊,忽而抬眸看向无尽虚空。刚刚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注目一闪而逝。   但那种被注视感十‌分轻微,他最终什么都没捕捉到。怀特的状态奇差无比,他只能先安抚对方,以法‌术形式。   时间之力的流光闪过,怀特呼吸一滞,原地躺倒下去‌。虽然‌催眠不算时间法‌术的正经用途,但对怀特现在‌的情况很适用。   克里斯施法‌把人拖到床上,默然‌在‌怀特床头‌唤起回溯法‌阵。怀特描述的一应梦境都随着‌回溯过程落进他感知,这家伙没‌说谎。但关于老师和师兄那两场葬礼上的经历,和怀特描述的不同,这家伙似乎在‌抵达葬礼没‌多久就‌精神失控,或睡或昏。症状很奇怪,跟他当初人格分裂时很像。   可是考虑人格分裂的话,这家伙身上没‌有相应的灵体‌气息。而且他本人出现精神问题是因为吞噬了布利闵特地准备的灵魂碎片和时之茧,一般情况下,食用死人尸体‌只会导致朊病毒或其‌他病原体‌感染,不会导致法‌术性的精神问题。   思索间,他打了个无声响指将外在‌的法‌术禁制撤除。   亚尔林和伊利亚很快回归。因为怀特已经睡下,克里斯也‌不在‌这里多待,转眼就‌回到先前那只木偶里,在‌伊利亚的携带下出了门。   “你们觉不觉得,他有被某些东西附过身的可能?就‌像当初法‌穆镇的史密斯·安德森。”他本来想说卡帕斯的,但毕竟卡帕斯在‌最后翻脸之前一直都跟他关系不错,名字临到嘴边改了口。   伊利亚和亚尔林对视,轻挑眉:“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克里斯把怀特交代的事跟两人重复了一遍。   亡灵法‌师亚尔林先做出设想又否定:“按照他自‌己‌交代的信息,他在‌大学时期就‌已经是个法‌师而且混进了野法‌师的圈子。非亡灵法‌师被邪灵附身是会有后遗症的,即使他自‌己‌没‌发现,他身边的法‌师们也‌不会毫无所觉。”   “神降就‌更不可能了,”伊利亚接过话头‌,“恩玛努尔的‘月神’如果能借此神降,那起事件的影响不会这么轻微。”   克里斯叹了口气,微微敛眸。   但看怀特的表现,那家伙之前应该是真的不记得葬礼食尸一事。跑到恩师和师兄的葬礼上吃掉两人的尸tຊ体‌,也‌不像是怀特本人会做的事。如果不是被外物附身的话,会是什么呢?   兀地,直觉将克里斯导向了卡帕斯的面孔。   当初卡帕斯面对灵性检测也‌是毫无破绽,谁都没‌觉得他有问题。难道怀特的情况和卡帕斯类似?可这家伙的行为不像是在‌表演。   或者是像布利闵设想中的他一样,原先的怀特已经被某些东西取代了,只是那东西为了骗过如命理之序一类的东西,选择先骗过自‌己‌、成为怀特?   海妖化,那东西是……   “不对!”克里斯猛然‌意识到问题,“他隐瞒的最大的秘密绝对不是这个。他撒谎了,他去‌过恩玛努尔,说不定还去‌过深处!”   伊利亚的脚步因此顿住。两人倒也‌没‌觉得克里斯这声惊叫有多突兀,甚至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跳跃:“那要回去‌叫醒他再问问吗?”   “不。”   现在‌去‌追问怀特恩玛努尔的事,不可能得到诚实的答案。那东西已经做了好‌几年的怀特,贸然‌叫醒牠没‌有任何好‌处,还可能给坎德利尔带来灾难。况且……怀特描述的梦境莫名让他联想到立国家族的血脉诅咒。不得安息,即使死亡也‌无休止地煎熬在‌那些东西的意志里连精神也‌不得湮灭,单从境况来看很相似。   穆拉特的疯狂面在‌幻境最后强行向他灌输的概念中,就‌有相关部分。   牠称之为“万物归一”。 第674章 “浮沫” 转变……和远古海神有关吗?   “派人看住他, ”克里斯做出‌决定,“你手底下应该有可靠的人?别让戴纳参与这件事。”   亚尔林知道他是在对自己‌发令,没怎么犹豫就点头应下:“是, 我会‌让人实时监控他这里的情况。那您接下来怎么打算?还是要回‘葬歌’那些人的落脚点吗?”   克里斯没向坎德利尔“盗火者”总部宣告自己‌的回归,现在也没法回中央高塔落脚。   “没错, ”克里斯松开伊利亚的衣服口‌袋, 十分惊险地一跃而下, “我跟他们有约定。刚刚那群政府人员没能‌成功跟踪我们到怀特的住所,这会‌应该已经回中央高塔外蹲守了。你们两个‌一起回去, 正好‌能‌吸引他们的视线。我自己‌去找‘安德烈’和‘蜘蛛’。”   随着法术光芒的凝实, 他落地的速度反常地由慢到快,再由快到慢。最后小木偶稳稳撑住地面,竟然没像正常坠落的拼装玩具那样‌摔烂。   好‌在当前巷道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这一异常现象没有被不知情的路人捕捉到。亚尔林垂眸应是,很有一个‌下属唯命是从的自觉, 倒是伊利亚犹豫了一秒,像是对他的决策有异议。但‌不知是想到什么, 这家伙最后什么都没说‌。   克里斯在法术力量的辅助下溯洄传送,转眼‌就从阴影中消失。亚尔林盯着他消失的地方出‌了会‌神, 忽地转头:“走吗?”   “……走吧。”   伊利亚敛眸,毫不留恋地跨出‌暗巷。亚尔林想搭他肩膀没搭上,清楚地意识到这家伙的情绪在一瞬间‌冷凝了。   果然还是他印象中的伊利亚·艾德里安, 跟克里斯面前那个‌随性、温和,爱开玩笑‌的伊利亚判若两人。他甚至都忍不住怀疑, 伊利亚是出‌于某种目的才在克里斯面前伪装成那副样‌子的。   不过这都是毫无根据的胡思乱想。   亡灵法师摇摇头,甩开无意义的想法,加快速度跟上洋流法师的步调。   离开伊利亚和亚尔林后, 克里斯很快就利用时间‌法术的回溯效果找到了“安德烈”当前所在的位置。“蜘蛛”竟然并不在他旁边。   察觉克里斯的气‌息,“安德烈”将一块方糖放进绿茶:“回来了?找到什么线索了没有?”   克里斯凝视了一会‌在热茶杯里溶化的方糖,又环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场,才跳上桌面点评“安德烈”的行为:“好‌诡异的饮食习惯,我不记得‌科弗迪亚人有这样‌的传统。”   “那是你缺乏见识,”“安德烈”放松身体,“你们诺西亚人喜欢喝酒的名‌声在外,即使去国外旅游,当地也不会‌主动向你们供给甜茶。”   克里斯看着他搅拌茶杯,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头沾了点成品甜茶品尝。尝完又想起自己‌当前的嗅觉退化情况,遗憾坐起:“你能‌给我调动一些‘葬歌’的人手过来吗?”   话题转得‌突兀,但‌“安德烈”也不惊讶,随手放下茶匙就哼:“可以。要多‌少人?”   “这就答应了?”这样‌的爽快程度放在“葬歌”成员身上不多‌见。克里斯反而惊讶了一下:“也不问问我要做什么?万一我把你们骗过来围剿,或者让你们为我去送死呢?”   虽然现在他名‌义上算是进入了“葬歌”,但‌实际情况,“葬歌”中高层都知道。“翼骨”并不是真正听凭他调遣的,“荧火”和“浮沫”就更是完全不在他的支配范围内。说‌到底,他的意愿对“葬歌”能‌产生多‌少影响,完全取决于各分支几位大祭司愿不愿意哄着他玩。   “安德烈”就这么答应他帮他调集人员,倒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安德烈”笑‌了一声,像是早知道他会‌这样‌问似的:“你应该早明白‘葬歌’的理念。只要你能‌证明你的决策是正确的,那么你想让我们去死,我们不会‌拒绝。你有‘翼骨’的骨戒凭证,随时可以调动‘翼骨’的势力,但‌却选择绕开大祭司找我商量,应该是有别的考量。你想借‘浮沫’的人?”   “聪明。”克里斯并不否认。   所有人都说‌“安德烈”现在已经彻底脱离克拉克家族和“浮沫”,但‌看对方跟利亚姆长期维持的联系,和在“翼骨”内部的特殊定位,他就觉得‌这家伙和“蜘蛛”不一样‌,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翼骨”中层成员。他身边已经有代表“翼骨”态度的“蜘蛛”、代表“荧火”态度的“先知”利亚姆,没道理剩下的“浮沫”始终沉寂。   所以他倾向于,“安德烈”代表的是“浮沫”的态度。只是厄伦克尔的信徒有点特殊,早前“葬歌”分裂时他们就内部细分了两支,“海神之泪”出‌走。或许他们的信徒理念至今仍未统一,“安德烈”转投“翼骨”的事情背后也有隐情。   “安德烈”抬起握在茶杯杯柄上的手指,轻轻蜷曲:“现在说‌我跟他们没联系,你是不是不会相信?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蜘蛛’那家伙一点都没察觉,‘翼骨’内部从‘浮沫’那支转来的洋流法师也不止我一个‌。即使是因为克拉克家族,这些线索和你的结论之间也没有必然联系。”   克里斯想了想,回答:“很多方面。最先让我产生怀疑的是,你同意跟我南下同意得‌太爽快了。而当时在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来迎接我们的那位‘葬歌’法师领队,他不是‘浮沫’的人,回想起来这一点其实很不正常。当时‘葬歌’有世俗队列的三支里,两支的人员都到场了,‘菲拉德林’也来抢人了,‘浮沫’却一点都不着急,这不符合我所了解到的人心逻辑。”   “安德烈”松开茶杯,没接话。   “其次就是,‘海神之泪’早在坎德利尔事件发生前就接触过我,但‌这次接触居然一直没有后续。陪我出‌海的是‘翼骨’的米歇尔和‘荧火’的利亚姆,抛开当时‘黑三角’海域发生的事不提,你们这内部分裂的两支厄伦克尔信徒居然沉寂了整整一年。这是不正常的。我只能‌猜测,在那次‘海神之泪’的人跟我接触之后,‘葬歌’的分支整合就开始了,‘海神之泪’因此回归。他们因为‘浮沫’高层下达的决策选择沉寂。而‘浮沫’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只能‌是他们即使不直接派人接触我,也能‌第一时间掌握我这边的情况。”   “黑三角”海域的事已经证明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一身份在厄伦克尔那里的重要性。就算再怎么整合,“葬歌”也仍旧是下有分支。或许总体决策方向一致,但‌他们绝不可能‌彼此信任到毫无保留的程度。否则当初在“翼骨”回归“葬歌”后,利亚姆和米歇尔必然会‌有一个‌从他身边离开。   两人的行动轨迹并没有因为“葬歌”的分支整合发生改变,足以证明各支在决策的执行细节上依旧存在分歧。这种情况下“浮沫”不派人来看着他,完全不符合逻辑。   “安德烈”为他的分析拍了拍掌:“还有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克里斯停顿,又很快抬起头直视tຊ“安德烈”的眼‌睛,“这一点我当时没有意识到,但‌在加利斯堡的事情发生之后,这一路返回坎德利尔的过程中,我突然就回想起来、觉得‌不太对劲。我们在船上,被那只怪物跟随的时候,那群禁忌法师利用‘洋流’领域让我们和外界失联。时间‌上有一个‌很模糊的界限,‘浮沫’送来辅助魔药材料的时间‌和我们与外界断联的时间‌到底谁前谁后?之前我觉得‌通讯法术失灵是在那之后,但‌实际那几天我们并没有尝试与外界通讯。倘若海上的领域与雾气‌、怪物存在直接关联,或许当时我们就已经被困在祂的领域内了。‘浮沫’是怎么收到‘蜘蛛’等人送出‌去的消息,又把那瓶魔药的材料送来的?”   “安德烈”拍手的动作一顿。半晌,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稍淡:“你真是一点都不让我失望,或者说‌,远远超出‌我的预期。这才是我想侍奉的领导者。没错,我代表‘浮沫’这一支的态度。不过我们这一支的性质和你想的并不完全一样‌,我们和祂的关系没那么融洽。”   “祂?”厄伦克尔吗?   克里斯没太明白“安德烈”的意思。   “安德烈”反手推开茶杯,沉声解释:“我们这一支和‘翼骨’、‘荧火’是不一样‌的。‘翼骨’秉持卡洛斯的意志,‘荧火’顺应‘森之主’的立场,但‌我们接触你并不是为了践行祂的意志。我说‌我现在已经彻底脱离克拉克家族和‘浮沫’是实话,因为各支整合过后,‘浮沫’难免又要受祂影响。我选择转投‘翼骨’就是为了避开这样‌的结果。”   “你们这是在……”克里斯很难相信,又不得‌不相信这个‌结论,“防备自己‌供奉的‘神’?”   “没错,”“安德烈”并不耻于承认这一点,“我想‘先知’应该没有告诉你‘浮沫’的具体情况。‘荧火’多‌生命领域的法师,‘翼骨’多‌死灵法师,这是受历史传承影响的结果。我们‘浮沫’最核心的传承其实并不是洋流法术——而是言灵。”   “言灵?”克里斯无端想起那位“岛主”。   “安德烈”嗯哼一声:“虽然我不是言灵法师,但‌我们内部言灵法师的数量不少。那位你一直很感兴趣的前辈,兰姆大人,也是个‌言灵法师。他也出‌身自亚伯拉罕家族,但‌他并未接受他们的家族传承,而是走了另外一条道路。因为同属性的派系传承,我们这一支的后来成员要比‘荧火’更贴近他的意志。”   克里斯默然。按照他的猜测,兰姆很可能‌跟那位“岛主”存在相当密切的关联。   “你们防备祂,和兰姆有关?”   “也不需要用‘防备’这个‌词来形容吧?”“安德烈”摊手,“‘葬歌’法师里少有外界宗教主义塑造出‌来的那种狂信徒。我们只是比‘翼骨’‘荧火’更谨慎一点,毕竟我们头上的神明掌管着‘谎言’的权柄。祂说‌不定也会‌欺骗我们。”   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作为“葬歌”的正式成员,这家伙就这样‌在他面前大肆宣扬渎神的理论,真的没关系吗?   克里斯怔愣了一秒:“你这样‌的说‌法,其实是对官方教会‌的偏见。官方教会‌也少有那样‌的虔信徒。”这样‌看来,好‌像当代宗教都有点类似的意思。各教会‌与法术组织的聚集,几乎都不是以虔奉神明为目的。奇怪。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安德烈”轻笑‌:“你说‌得‌对。信仰本‌质上只是一种工具。我们维持对祂的信仰,原因和人们信神与魔鬼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外界的人们觉得‌神应该爱祂创造的一切,包括自以为是祂孩子的人们,我们则清楚地知道祂不会‌、也没有责任无条件地眷顾我们。但‌我们有必须借祂们的能‌力才能‌达成的事,所以我们不择手段地去达成。为此,我们可以承受代价、背负罪恶。我们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将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这才是“浮沫”成员们防备厄伦克尔的原因。   克里斯被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安德烈”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看他没应答,就自顾自把话题延续下去:“之前没派人接触你的原因,我想你猜对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大概是,现今的‘浮沫’内部也自顾不暇。‘浮沫’分出‌‘海神之泪’,是因为原教旨的更改。‘葬歌’的建立是一个‌尝试,最初的创立者想让这个‌组织成为一群守护者,接替另外一些人的职责,但‌从邪神处汲取力量等同于马戏团里的小丑走钢索,稍有不慎就会‌滑落深渊。很不幸,美‌好‌的理想难敌残酷的现实,‘葬歌’建立不久,那位创始人就受到了空前的打击。他精挑细选的初代成员们没法抵御邪神的影响,很轻易地发了疯。我是说‌,全部。你应该见过法师异化的过程,那种堕入疯狂的、不可逆的异化。我曾从资料文献的记载中窥见那种绝望,那时候的法师们法术水平普遍高于现在,所以异化的后果也比现在严重得‌多‌。”   克里斯低下头,望着自己‌木制的手掌“嗯”了一声,很沉很沉地。   “文字记述没法完全展现那样‌的恐怖,我的言语转述也一样‌,”“安德烈”脸上倒不见得‌有什么沉痛情绪,甚至十分轻松似的,只有那双眼‌睛里酝酿着微不可查的风雨,“疯狂也分很多‌种,一种是真正的异化、灵魂的疯狂;也有另一种并非出‌于异化,而是人心本‌身的疯狂。据说‌那位创始人最后亲手斩杀了所有堕落的同伴,为了防止他们化成怪物酿成无可挽回的灾难。那是‘葬歌’第一次直面来自祂们的惩罚。但‌他没有放弃,最后他们还是拿无数生命填平了这条路,他们找到了能‌让后代‘葬歌’成员们从祂们处获得‌力量,且尽量保持自身神志清醒的办法。就像这个‌世界最初的法师们探索法术力量的过程一样‌。但‌‘葬歌’这条路要更残酷,失控异化的概率要更高。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葬歌’的原教旨里。我们必须痛苦而清醒地行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你的意思是,最初‘葬歌’无关信仰。”   “时间‌会‌改变一切。后来原教旨被篡改,有人发疯堕落,有人听信了蛊惑。‘海神之泪’就诞生自这样‌的背景。现在我们已经没法分辨当年的事哪一方对、哪一方错,但‌随着某些东西对现实的影响加深,祂的状态似乎也发生了很大的转变。‘浮沫’似乎要面临和当年那群‘雾中人’一样‌的结局,前辈们只能‌放任分裂、以求残存。”   转变……和远古海神有关吗?   克里斯想起了海上的形势,当初那位法正教教士汤普森先生曾告诉他,恩玛努尔岛上也存在对“海妖之王的倒影”的信仰。   “和‘雾中人’一样‌的结局,是什么意思?”   “这个‌……”“安德烈”难得‌顿了一下,好‌一会‌才迟疑着接上,“这一支已经彻底堕落。虽然名‌义上他们依然属于‘葬歌’,但‌‘葬歌’的成员们其实都清楚,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招收过新人了。这一次各支整合,大祭司们也没有考虑他们。他们内部大概率已经不存在正常信徒。”   克里斯懂了:“他们现在和‘旧日神殿’属于一个‌性质?那你们为什么不从名‌义上剔除他们?”   “有意义吗?”“安德烈”反问,“‘葬歌’又不需要名‌声这种东西。而且你去外界问问,有谁知道诺西亚北方的邪恶组织叫‘葬歌’?至于在官方法术组织档案室里的备案,那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情。我们是邪恶组织。再者说‌,现在的‘葬歌’也早已经不是最初的‘葬歌’了,几乎没有哪一支不受异化。‘翼骨’和‘荧火’好‌一点,但‌也只是比我们和‘雾中人’好‌一点而已。”   好‌像的确是这样‌。   克里斯点点头,敛眸不再接话。“安德烈”见状,也趁空档端起茶杯将甜茶啜了一口‌。吞咽后缓了一会‌才道:“现在的‘浮沫’已经是个‌空壳,只剩少部分主事前辈还在主支坚守。有天赋有能‌力的新人,他们会‌更倾向于将其转送至教友邻支,以各种各样‌的名‌目。不过这次整合后,‘海神之泪’的回归应该给‘浮沫’注入了不少新鲜血液。主支现在的状况可能‌没我从前了解的那么凋零。”   克里斯看着他喝完茶,思索:“你离开他们的时间tຊ‌已经很长了?”   “有天赋有能‌力的新人,很早就会‌被前辈们送出‌主支,”“安德烈”轻轻擦拭嘴角,“我刚刚才说‌过。主支的人承受祂的影响,而我们可以因此避开影响。即使改信,我们对‘森之主’和‘冥河之龙’宣誓的忠诚也不会‌从灵魂层面影响到我们。所以不在主支活动的‘浮沫’成员状态会‌更好‌。”   克里斯点点头,又觉得‌奇怪:“可你们这样‌做,和向‘荧火’、‘翼骨’安插间‌谍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他们也能‌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安德烈”笑‌起来,“这是给他们送人。改信后我们就脱离‘浮沫’了,也不会‌再跟主支保持联系,只偶尔跟转至同一分支的前后辈打交道,聊聊‘浮沫’的过去未来。换言之,我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翼骨’法师。我能‌驱使得‌动从前的‘浮沫’成员,全靠私人情谊。”   私人情谊……这个‌词从“安德烈”这个‌既在拥有法术传承的家族出‌生,又跟随“葬歌”活动的人嘴里冒出‌来,莫名‌让人觉得‌违和。   克里斯摇摇头甩开多‌余的想法,终于回神意识到话题跑得‌有多‌远:“好‌吧,现在能‌发动你的私人情谊,帮我调几个‌‘浮沫’的法师过来吗?”   “已经通知他们了,”“安德烈”的动作比他想象中更快,“就在我问你要多‌少人的时候。但‌你没回答你需要多‌少人,所以我就把目前有空的几个‌,同在‘翼骨’活动的全叫来了。”   克里斯稀奇地看他:“如果官方政府的办事处都能‌像你一样‌有效率就好‌了。”   “谢谢,”“安德烈”懒洋洋地靠上椅背,“但‌拿我跟他们作比较,我会‌觉得‌受到了侮辱。所以你找他们做什么呢?什么事是‘盗火者’办不了,你又不想通过‘翼骨’大祭司决策的?”   这问话让克里斯简短地沉默了一下。然而考虑到“安德烈”都对自己‌坦诚到这种程度了,他也不再隐瞒:“我怀疑之前从苏门大陆回来的那名‌法师已经被别的东西顶替了,但‌有一件事相当古怪,不知道为什么,恩玛努尔的‘月神’不仅和相邻海域的‘海神’权能‌纠缠在一起,现在事情还牵扯到了已绝迹的海妖。‘盗火者’缺乏相关传承。”   “‘月神’和‘海神’?”“安德烈”微微挑眉,“你说‌到这个‌,我倒是忽然想起,前段时间‌苏门大陆那边的‘荧火’总部传了条消息过来,说‌两大陆之间‌的安全航线或许已经失效了。其实早在我们抵达索德里新洲后不久,报纸上就已经刊登过好‌几篇关于客船失踪的报道。只是当时人们都觉得‌这是海盗劫掠所致,没把问题往严重的方向想。但‌最近,苏门大陆近半个‌月内发出‌的客船全部失联,海盗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我们派人去打听新洲各港口‌的情况,收到的回复也不乐观。苏门大陆那边猜测这件事跟海上的‘月神’信仰和海神残息有关,‘翼骨’高层也认同这一观点。”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元宵节快乐! 第675章 幻形 诅咒!恶毒的诅咒!   克里斯静默片刻:“‘荧火’那边怎么说?”   “我们大‌祭司最‌近跟他‌们的大‌祭司闹了点矛盾, 联系得不频繁。‘先知’不回复我,可能最‌近也‌有事要忙?他‌在加利斯堡的举动约等于直接砸了‘荧火’和亚伯拉罕家族的棋盘,后续估计有不少‌人要找他‌麻烦。”   所以“荧火”只传回了一条安全航线失效的消息, 没再附带其他‌情报。克里斯了然,敛眸咽下追问:“我晚点找个时间问问圣山拜礼会。”   “安德烈”点头, 知道“盗火者”跟圣山拜礼会的事情“葬歌”不能插手, 也‌不延伸更多。   房间里逐渐归于沉默。克里斯琢磨起黛丝丽和关德琳盯梢中央高塔的事, 自觉也‌该找个时间执行苏门大‌陆那家伙交代的任务了。血脉诅咒的延续跟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传承绑定,黛丝丽的儿子伊凡现在也‌有一岁多了。   但没等他‌思量多久,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他‌回神:“进屋之前不应该先敲门吗?如‌果不是因为我们能提前感知来客气息,你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你倒是能适应邪教‌徒的生活。”   来人是“蜘蛛”。   “蜘蛛”歪坐到靠外的椅子上,随意扔下手里的老旧皮箱。皮箱上早已锈蚀的锁扣因此崩开, 箱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瓶瓶罐罐分装的法术材料,和一件崭新‌的“葬歌”圣袍。   “安德烈”抬手, 散落满地的东西在法术力量托举下飞上桌面。克里斯原本‌想指责“蜘蛛”行为粗鲁的话‌语被及时截断。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以前在科弗迪亚究竟是在当少‌爷,还是在当奴仆, ”“蜘蛛”对“安德烈”着急为克里斯代劳的行为轻嗤一声,但主要还是把目光放在克里斯身上, “东西我都给你找来了。现在能说说你打算用‌它们做什么了?”   这些法术材料和“葬歌”的圣袍都是之前克里斯要求他‌准备的。但克里斯只向他‌列举了需求物清单,并没有告诉他‌这些东西的用‌途。   “安德烈”打量桌上的瓶瓶罐罐,并不理会“蜘蛛”毫无杀伤力的嘲讽。只是在听说这些东西是克里斯要求他‌准备的后抬了下头:“这些像是幻形法术的仪式材料。你要去见什么人?”   洋流法术的一大‌定向就是幻术, 他‌比亡灵法师“蜘蛛”更了解幻形术。所以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材料的组合效果。   在自身阵营内的法师们面前,克里斯不需要用‌幻形法术改变形貌, 也‌不需要特‌地穿“葬歌”的圣袍来彰显身份。   “没错,”克里斯并不否认,“我要去见一位老朋友, 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时间之力兴起,被“安德烈”捡拾到桌面上的瓶瓶罐罐自动飞出。“安德烈”和“蜘蛛”也‌被克里斯的法术场斥退。   克里斯从来不挑剔施法环境,一抬手,那些木制瓶塞就自动脱离瓶口。法术材料落地,转眼就在他‌的牵引下绘就法阵,流转成冷白‌的光晕。   “安德烈”和“蜘蛛”被法阵伴生的禁制屏蔽在外。一阵沉闷而滞涩的木料摩擦声后,站立在法阵外侧的木制偶人委顿下去,而法阵中央逐渐升起一道精瘦高挑的人影。木架上的圣袍主动飘进辉煌里,将那道人影缠绕成栩栩如‌生的形状。   “克里斯……”   “安德烈”惊了一下。一般的幻形术达不到这种程度,能够维持的最‌长时限也‌不会超过‌八个小时。克里斯施展的幻形术完全超越了他‌既有的法术常识,这就是高阶时法师的上限吗?   不对,或许还不到上限。   克里斯拢起圣袍,严谨细致地将胸前纽扣一颗颗扣好。他‌没有注意到“安德烈”古怪的神色,语气平淡一如‌往常:“不用‌跟着我。”   “可是……”   “安德烈”抓住“蜘蛛”,没让他‌这句话‌落地。克里斯掀开圣袍的兜帽,面孔也‌逐渐脱离法术光芒的勾勒凝实成型。他‌没理会“蜘蛛”的抗议,抬脚就推门走了出去。   “蜘蛛”拧眉,反手从“安德烈”的钳制下抽离小臂:“保护他‌是我现在的职责。”   言外之意,“安德烈”不该拦他‌。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动脑子啊,现在的坎德利尔有谁能威胁到他‌的人身安全?”“安德烈”瞥他‌,像是终于找到机会反击他‌进门时那几句嘲讽,“看看你自己的实力,再看看他‌的实力,到底是你保护他‌还是他‌保护你?”   “蜘蛛”不太愉快地收回视线,但没反驳——或者说没法反驳。“安德烈”说的是事实。   离开怀特‌的住所后不久,跟伊利亚一起返回中央高塔的亚尔林在高塔一层遇到了奥蒂列特‌。他‌原本‌打算快速离开过‌道,但被奥蒂列特‌堵在了楼梯口:“亚尔林,你们今天‌的行程并没有向塔内上级报备。你们去接谁了?”   “接谁”是一个指向性很明确的词组。亚尔林和伊利亚对视一眼,瞬间就读懂了奥蒂列特‌的来意。   但这里是塔内人来人往的任务交接点,奥蒂列特‌选在这个地方堵住他‌并不明智。克里斯没有主动通知奥蒂列特‌他‌返回坎德利尔的行程,亚尔林就默认他‌不希望奥蒂列特‌成为知情人。违背上级的意愿自作主张是tຊ很愚蠢的行为。   而如‌果奥蒂列特‌足够聪明,即使发现了一些克里斯回归的蛛丝马迹,也‌应该佯装不知才对。   这是为人下属的智慧。   他‌想都没想就错身将奥蒂列特‌挡开:“我倒是不知道奥蒂列特‌大‌人什么时候开始负责核对成员行程的工作了。”   伊利亚借他‌挡奥蒂列特‌这一下的功夫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两‌人试图直接结束对话‌上楼,但奥蒂列特‌没给他‌们离开的机会,转眼又回退两‌步追他‌们:“亚尔林,他‌回来了对不对?”   来来往往的法师们因为这三位大‌人的摩擦放慢脚步,甚至好奇地探头偷听。   伊利亚见状皱了下眉,但没有直接开口。   亚尔林等人对他‌性格高傲的印象并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他‌跟奥蒂列特‌不熟,也‌就懒得跟奥蒂列特‌多费口舌。纠正他‌人的愚蠢行为在他‌的观念内没有任何意义,除非对方跟他‌关系亲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亚尔林假笑,“你口中的‘他‌’是谁?最‌近坎德利尔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员调动。我打算回去休息,至于你刚刚提醒的我们没有向高塔报备今日行程的问题,我了解了,晚点我一定亲自去向戴纳大‌人解释。”   他‌们三个在这里闹出动静,很可能会惊动戴纳。亚尔林还不想从克里斯那里收到“你是怎么做事的”的质问,因而拨开奥蒂列特‌就走。   伊利亚看了奥蒂列特‌一眼,也‌跟上他‌。   三名新‌旧大‌法师的对话‌渐趋中止。任务交接点附近的低阶法师们露出沮丧的神色,像是没能听到什么新‌鲜逸闻,颇感遗憾。   然而下一刻,亚尔林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手臂被追上来的奥蒂列特‌一把抓住。奥蒂列特‌薅起他‌就往最‌近的空置会议室去:“你跟我来!”   “哎……”   亚尔林挣扎的动作被奥蒂列特‌按死。   转眼间,两‌人来到放置着长桌木椅的高级法师会议室。奥蒂列特‌将亚尔林扔进长桌边缘的木椅,又反手创建禁制封锁房间。   亚尔林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虽然早就对奥蒂列特‌的作风有所了解,他‌还是有点语塞。   受尸化代价影响,亡灵法师们的肉|体非常脆弱。奥蒂列特‌这么粗暴地对待他‌,也‌不怕把他‌的胳膊拽成两‌截——真的那种两‌截。   奥蒂列特‌倒不知道他‌此刻的想法,靠上门板就盯住他‌的眼睛,审视似的:“他‌回坎德利尔了对不对?平时你和那位伊利亚大‌人出门都不会特‌地甩开关德琳派来的人,但今天‌你们这样做了。你们去见了他‌。他‌现在在哪?”   亚尔林从座椅上直起身体,稍微活动了一下僵滞的手腕:“你说克里斯?他‌的确回新‌洲了,但至于他‌有没有回坎德利尔,我不清楚。”   “我不蠢,别说谎!”   “要请个言灵法师来测谎吗?”亚尔林不慌不忙地靠上椅背,“我是真的不清楚。如‌果你很想知道他‌的行程,为什么不尝试直接传讯问他‌?那是最‌快捷的途径。”   奥蒂列特‌眸光微闪,默默松开门把手。   亚尔林见状,故意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们甩开了那位关德琳女士的人?奥蒂列特‌,我不得不怀疑你对‘盗火者’的忠诚是否仍然纯粹。”   “你在胡说什么!”奥蒂列特‌拧起眉毛,“我从始至终都清楚我的立场!”   “如‌果你清楚自己的立场,你就不会为了皇室的人跑到这里来质问我,窥探克里斯大‌人的行程。你要为了黛丝丽一世和关德琳联手猎杀他‌?你想做第二个唐娜·塞西尔?”   “我没有!”   亚尔林的反问让奥蒂列特‌的神情渐趋急切。她几乎是用‌低吼的语气反驳:“我只是想知道他‌要带走伊凡王子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亚尔林动作微顿,转眸看向奥蒂列特‌身侧。这时奥蒂列特‌才意识到不对,猛地转身——她刚刚居然一直没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伊利亚也‌跟着他‌们两‌个一起闪进了这间会议室。   此时那家伙正靠在墙角的书架上,无甚情绪地打量着她和亚尔林。   奥蒂列特‌一怔。再回神,伊利亚已经直起身体:“抛开一切不提,伊凡·卡斯蒂利亚是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脉,克里斯是否要回来带走他‌,这是皇室的事,与我们神秘侧人士无关。你没立场提出这样的疑问。是谁告诉你他‌会带走黛丝丽一世的儿子,进而让你来这里质问亚尔林的?关德琳、黛丝丽……还是别的什么人?”   坎德利尔大‌教‌堂内,时钟的刻度转过‌下午六点整。年迈的教‌皇安德鲁在胸前点了一个标准的救赎祈祷式,然而没有人回应他‌。昔日的信徒已然四散,与救赎审判廷分开后,教‌会风光不再。   信仰是一点点滑落的。   这一年里,他‌亲眼见证了人心的衰朽。三十来年的侍神生涯最‌后,他‌所有的虔诚和贪婪都落得一场空。当年第一次步入坎德利尔中央大‌教‌堂时,他‌是那样的意气风发,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还能“有幸”见证信仰的落幕。   世界变了,而他‌老了。   安德鲁迟钝地喘息。喘息中与野兽近似的粘腻声响刺痛了他‌的耳朵,而手背上深褐色的老年斑刺痛着他‌的眼睛。他‌感到力不从心,仿佛每迈一步都是在透支生命,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与死神搏斗。他‌甚至不敢叹气,害怕叹息声会耗尽他‌仅剩的、为数不多的生命力。   教‌义中有一点谬误一直没能得到修正。安德鲁想。人们其实并不像神以为的那样畏惧死亡,青年自戕者在战争持续的南方数量不菲。人们更害怕衰朽,更害怕被遗忘,更害怕变得弱小。   与衰老紧密相连的自然死亡,比壮年时期突临己身的天‌灾更令人恐惧。   教‌皇弯曲腰背,向虚假的神明做出最‌后的祷告,尽管他‌从未了解眼前这位“神”的本‌质。   教‌堂大‌门处传来“哒”的一声,是硬质鞋底与地板碰撞摩擦所制造出来的响动。安德鲁直起身体,却并没有回头。他‌不知道来人是教‌士、是修女,还是哪位大‌主教‌,但是谁都没什么区别。   “神甫今日不在。”   他‌说。   然而那道脚步声并没有停下——那家伙稳健地向他‌靠近。   “哒、哒、哒”……有节奏的。仿佛教‌会初建时面向信众敲响的第一轮钟声,不紧不慢、从容到近乎优雅,喻示着无限的希望与未来;又仿佛战场上顺着某具不肯倒下的尸体手里的枪支稳速落地的滴血声,由重到轻、冷酷到堪称残忍,裹挟着硝烟与战火的气息。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化作一阵细碎的衣物摩擦声。像是从站姿改为坐姿的动静。   这是相当没礼貌的行为。任何一名主动走进教‌堂的信徒都理应尊重教‌会的教‌义,连带着尊重执行教‌义的神职人员们。而他‌作为救赎教‌会的教‌皇,理所当然要被诺西亚的每一位公民‌,即主的每一个孩子发自内心地爱戴。   对神的代言人傲慢无礼,等同于不敬神。   长久的生活模式会在人的思维中形成惯性,让人误以为自己拥有的一切真是理所当然。   安德鲁理所当然地皱起眉毛,理所当然地感到愤怒,然后理所当然地转身,试图感化这个不敬神明的暴徒。但一句引用‌经典教‌义的指责还没说出口,他‌就看见那家伙抬起脑袋,露出兜帽下方——一张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孔。   安德鲁眼底兴起前所未有的风暴。   这张脸孔……还是这张脸孔!和他‌噩梦中一般无二,没有半点改变。依然年轻、依然可憎,依然无与伦比的邪恶。哪怕外人再怎么夸赞这家伙的英俊,哪怕参观夏宫的贵族女性们再怎么在这家伙的画像前驻足流连,他‌也‌绝不会忘记。   绝不会忘记预言中这家伙邪恶的本‌质!   他‌不自觉后退,“咚”一声仰摔下去。   恶魔并没有什么自己害了人的自觉,只是毫无愧疚之心地、屈臂支撑着脑袋俯视他‌:“好久不见啊我们尊敬的教‌皇冕下,没想到您居然这么思念我,一见我就激动得平地摔跤。看到您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还没有死去,我真是深觉遗憾。”   诅咒!恶毒的诅咒!   这家伙竟然这样诅咒他‌。   安德鲁绷紧身体。他‌是诺西亚至高无上的教‌皇,也‌只有在这家伙面前,他‌总会控制不住负面情绪。恐惧和愤怒同时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觉得胸腔中烧起了一团火。一团能将自己tຊ全身血肉通通熬干的烈火。   但他‌还没忘记两‌人间的武力差距。   论‌体力,他‌这具残躯早已衰朽,而克里斯正值壮年。论‌特‌殊能力,他‌是个普通人,而克里斯是法师。跟克里斯正面对上,他‌没有胜算。   安德鲁毫不犹豫地起身跑向教‌堂侧门。   即使‌被供奉得再久、装腔作势的时间再长,在生死面前,道貌岸然的高位者们也‌会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哪怕求生的姿态再不体面、不端庄,再不符合他‌们的身份。他‌敢确信克里斯不会对他‌手下留情,这家伙如‌预言一般,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且克里斯少‌年时,他‌从不掩饰对克里斯的厌恶。他‌必须逃出去,找到女皇黛丝丽的卫队求救才有可能保全自身。   然而克里斯只是一抬指,教‌堂的所有门窗瞬间闭合,就连透窗的光线都变得黯淡。巨大‌的法术禁制成型,轻易将两‌人与外界隔绝。   安德鲁的脚步顿住。   “您出不去的,”克里斯的语气倒是礼貌,“我只是想跟您聊聊天‌、谈谈心而已,没必要这么害怕吧。您摆出这副态度,倒会让我误以为您从前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是于心难安才会看到我就跑。您在心虚什么呢?”   安德鲁耷拉下松弛的眼皮。他‌不想跟着克里斯的话‌题走,于是转身握住胸口的圣徽:“主啊,进入教‌堂而无敬意,生平有过‌而不知悔改,对神的使‌者口出恶言……你这样的魔鬼,竟然还在人间游荡。我的确对不起你。我未能在你成为魔鬼之前挽回一个孩子善意的本‌性,这是我的过‌错之一。而未能在灾祸酿成之前处决你,保护众人赖以生存的土地,这是我的过‌错之二。我向主忏悔。但你——克里斯,你也‌应当向主忏罪。你的罪孽比所有人都要深重。”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克里斯笑了一声。   他‌“魔鬼”的称呼并没有让克里斯发怒。克里斯依然维持着那种冷静而近乎冷漠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倨傲和不屑:“和以前一样的傲慢、一样的满口经义。如‌果没离开诺西亚这一趟,我或许还真的会因为你的话‌产生动摇、自我反思,以前我总会那样做。”   这段话‌后面显然还有未竟之语。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中途截断,没再说下去。   莫名地,安德鲁产生了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好像克里斯打心眼里瞧不起他‌,所以连话‌都没必要说完似的。他‌从原地前进两‌步:“打开门窗,放我离开。你在诺西亚境内动用‌这样的手段,诺西亚的官方法术组织不会……”   “‘盗火者’当前的实际控制人是我,”克里斯打断他‌,惊奇似的,“没人通知过‌你吗?”   剩下的字句卡在了喉咙里。安德鲁一僵,无理由地感到怒不可遏:“你居然、居然……你,你这个魔鬼!你到底想干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之间已经没必要掩饰什么了。他‌是极其憎恶克里斯的,这一点克里斯和他‌都心知肚明。即使‌一年前他‌曾跟戴纳、罗德里格公爵联手推克里斯上位。   他‌支持克里斯是为了诺西亚的大‌局,并不代表他‌认可了克里斯的为人。而事实上,克里斯后来当皇帝当得很失败。早知道结果会是那样,他‌当初还不如‌支持叶甫盖尼。   至少‌叶甫盖尼是真正站在他‌们共同的立场,会为贵族、皇室和教‌会牟利的,不会做克里斯当时做的那些荒唐事。   克里斯又从喉咙里哼出一声笑,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似的:“我说了,只是找您聊聊天‌、谈谈心而已。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害怕我。现在回想起来,您从前对我的憎恶似乎也‌不只是憎恶,而是和今天‌一般无二的恐惧。”   “恐惧?”安德鲁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震,又被他‌飞快掩饰下去,“好笑。神说,勿使‌你们恐惧牠,要叫牠来恐惧你们。”   “《救赎圣典》旧约一百三十篇的论‌述,”克里斯鼓了鼓掌,作为对他‌记忆力的肯定,“但我今天‌不是来跟您辩经的。冕下,离开坎德利尔后我做了不少‌从前没做过‌的尝试。我发现经义、圣典等等权威著作,都是可以凭空捏造的。我与我的合伙人创立了一个崭新‌的、无中生有的教‌会,我们给教‌会起了个很不正统的名字。霜雪。我们捏造教‌义、以谎言劝告世人……一年的时间,它在战争中飞速扩张,现在也‌到了能跟救赎教‌会相提并论‌的规模。所以我确信,您口中的经义教‌条一文不值。我只好奇一件事,您既然不恐惧我,为什么不敢坐到我身边来?”   -----------------------   作者有话说:教义纯瞎编,说不定能跟圣经对上一星半点,但我做设定参考的工具书都是飞快略读,所以浓度肯定不高。   这章修完,燃尽了。 第676章 预言 预言中的命运已经追上他,无从回……   一方后退的脚步在空旷的教‌堂中激荡出沉闷的回声。年迈的教‌皇露出不合身份的恼恨情绪。但因为觉得克里斯执意要他坐过去‌必然是为了实‌现什么阴谋, 迟迟不肯前进‌一步。   嘴上却仍旧是虚伪的慈和:“在人间大行‌渎神之举,你会下地狱的。”   “那就下地狱,”克里斯毫不在意, “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只看到教‌会神座上的东西没能帮到他们什么,而‌我们……我们切实‌拯救了他们迷失在炮火当中的心灵。死后上天堂, 那也要人们相信死后的世界才行‌。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 我觉得相当有道理。生时穷困潦倒, 死后扬名立万,那是傻瓜才会选的路。”   “你打算利用‌那些乌合之众复辟?”安德鲁误解了他的目的, 神情顿时变得鄙夷——那种自‌以为高尚的人在旁人身上找到他认为值得鄙夷的特质后的自‌视优越, “你要推翻我?那你实‌在是小瞧了信仰的力量,你不可能消灭救赎的教‌廷。”   当前的国家制度已经平稳运行‌了几百年,从法师领主们退出时代舞台, 到教‌廷与王室并立,几百年的时间, 既有观念已经牢牢扎根在人们心中。即使他真的要做对所‌有人都好的事,人们看到变革的第一反应也不会是欣然接受。他们会害怕、会抗拒, 会想‌尽办法阻挠。   世界上只有一条诚实‌的道理,爱和美德是最短暂的东西, 唯有利益和愚昧长存不灭。   “嗯……的确。”   出人意料的,克里斯没有反驳。   眉眼隐在兜帽下的青年人站了起来,带动长袍边缘的金属垂饰互相碰撞, 发出轻微的脆响。安德鲁发现,这‌家伙的眼睛居然不再像他记忆中那样恐怖。现在它们蓝得深沉, 仿佛一望无垠的夜海,又仿佛科学‌家口中的无穷宇宙。   “但与其说它是信仰的力量,倒不如叫它习惯、陈腐观念。曾经我觉得, 因为人们不尊崇神就将人们投入地狱,那神明们的阶级观念还真是深重。祂们比贵族圈层里的毒瘤还要卑鄙。因此祂们需要被推下来。但现在我发现,神根本不在乎。祂们不在乎人们是否尊崇祂们,即使你把一只跳蚤绑在家里的油画框里供奉,祂们也不会对你降下雷电刑罚。呼唤邪恶是人的过错,将神绑在供桌上自‌谋其利也是。安德鲁,你厌憎我并不仅仅是因为那个预言吧。或者‌在当年的事背后,你从什么人口中听到了对预言的不同解读。”   安德鲁被他逼近的脚步吓住,反射性‌又要退后。但已经没有退路了,宿命近在眼前。   “阶级观念深重的是你们,”克里斯倾身,恶魔低语般,温和却酷烈地将虚伪世界血淋淋的本质撕开、揭露,“你们维护的从来就不是祂,而‌是你们自‌己的利益。重新踏进‌教‌堂的第一秒,我就知道你当年听到的解读和别人不同。安德鲁,祂给你的答案并不是外界所‌了解的版本。我不是恶的化身,对谬误的宣扬是你的手笔。”   安德鲁稀疏的额发间滑下一滴汗渍。他忽然忍无可忍地推开克里斯,发了疯地朝教‌堂大门跑去‌,直到被屏障挡住才被迫停步。   预言中的命运已经追上他,无从回避。   他终于回转身,强忍着战栗直面‌那双早已褪色却依然可怕的眼睛:“他说我会死在你手里。”   在现在的克里斯面‌前,他没法说谎。这‌一点确定无疑。说谎是最愚蠢的做法。   克里斯的了解没有错,那年赫赫有名的神秘占卜家来到tຊ坎德利尔,他是第一个听到预言解读的人。那位先生对他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取走你的性‌命。而‌他将成为魔鬼还是神明,取决于人们希望他成为魔鬼还是神明。你希望呢?”   那时候皮埃尔二‌世的在位时间还不满五年,他也还年轻。他曾看着无数神职人员走向堕落,抛弃信仰去‌追求低俗之物。金钱、女人,或是更多的权力……他认为自‌己是不一样的。   他苦行‌数十载才走到坎德利尔中央大教‌堂,成为人人敬仰的教‌皇。那位神秘却灵验的占卜家先生却对他说,神需要踩着他的鲜血登上神座。   不是罪犯们的鲜血、不是堕落者‌的鲜血,是他这‌个虔诚苦修者‌的鲜血。   于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遵从私心。   在那个昏暗的隔间里,救赎教‌会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最受人爱戴的教皇释放了他压抑数十年的恶意,对一个还不能分辨善恶的孩子‌。   他对那位占卜家说:“神不会屠戮无辜者‌,侍神者‌不为魔鬼献身。”   ——那位占卜家最后给出的预言,克里斯在坎德利尔受到的厌弃和冷待,有一半是出自‌他的手笔。哪怕是这‌样,他依旧日夜担惊受怕,每每看到克里斯就会想起那句恐怖的预言。   克里斯笑了,前所‌未有的。不是冷嗤,不是嘲讽的笑,竟然是一种真切的、落到实‌处的笑。安德鲁意识到那孩子‌把手放到了他肩膀上,轻拍两‌下,像是安抚又像是别的什么:“我很‌小的时候就有这‌种猜想‌,现在倒也不意外。其实我不想‌杀你,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还不至于上升到取走对方的生命这‌种报复,但是教‌会和教‌会之间的争斗应该有个了结。你不死,剩下那些人就不会放弃反扑。安德鲁,你已经很‌老了。”   他以为对方应该会动用‌更强硬的手段,但事实‌上克里斯没有。克里斯就这‌样越过他,轻飘飘地走了。那只拍在他肩膀上的手瞬间收回,连带着深色圣袍和金属垂饰与他擦身而‌过。   他回头,只望见一片晕白的虚影。   教‌堂的大门重新打开,窗外的光影流动也恢复正常。抽离的世界喧嚣瞬间回落,将他狠狠拍在一旁的座椅上。他想‌寻找克里斯的残影,却只看到匆匆进‌门的修女。   那家伙走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并非是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地面‌上那道法阵图案还没消失,它还在正常运行‌着。有苍白的光芒沿着它的边缘逸散又回流,让人无端联想‌到传说中某种祈请恶魔的仪式。   离开坎德利尔中央大教‌堂后,克里斯转道前往皇宫。原本他不打算这‌么早去‌接触黛丝丽和叶甫盖尼的儿子‌,但今晚幻形法术用‌都用‌了,不去‌转一圈实‌在有点浪费。   他见安德鲁的核心目的是试探十二‌国秘密协定的事。但刚刚用‌回溯法术一探,他就知道安德鲁并不了解卡斯蒂利亚家族那个血脉诅咒。最初开辟国家时代的教‌会力量更偏神秘侧,世俗侧人员不了解十二‌国秘密协定的内情也算合理。皮埃尔二‌世对教‌会的态度不如晚年的亚历山大四世好,而‌且那家伙知道他和安德鲁的关系,肯定不会在临死前把那么重要的信息交托给安德鲁。   所‌以当初的问题不出在安德鲁身上。   可戴纳在审判廷时一贯是亲近世俗教‌会的,皮埃尔二‌世又会信任他吗?至于罗德里格公爵,他清楚地记得当时那家伙来得比他还晚。   还是说他的判断有误,皮埃尔二‌世真的没有向后交接十二‌国秘密协定的情报。又或者‌,皮埃尔二‌世受了某种影响,被动忘记了这‌件事。   叶甫盖尼给皮埃尔二‌世下的毒来自‌“葬歌”,与死灵系神秘力量存在联系。而‌“葬歌”四神中唯一与死亡权柄存在关联的,就是“翼骨”头上的“冥河之龙”卡洛斯。卡洛斯很‌关注他,但阻挠他了解十二‌国协定的事情,对祂有什么意义吗?   克里斯在曼切斯特街转角顿步,决心回去‌以后问问“蜘蛛”。但他也没有忘记回头呼唤藏在黑暗处的跟踪者‌:“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黑暗里的影子‌没动。   “觉得我只是在吓唬你?”克里斯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响指。黑影藏身处的地面‌瞬间开裂,这‌是克里斯从罗莎琳德处学‌来的攻击手段。   那影子‌终于摒弃侥幸心理,轻叹一声闪出阴影:“一年不见,你居然成长得这‌么快。”   克里斯敛眸,没告诉他自‌己只是个弱于本体的分灵化身。两‌人之间的关系还不足以让他坦诚到那种程度:“一年多不见,你居然一点都没长进‌。不仅仅是法术实‌力,还有相貌和个头。果然时法师还是不能太早完成法术定向。‘舵手’。”   金发绿瞳的少年人丝毫没介意他近乎嘲讽的寒暄,笑眯眯地上前两‌步:“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跟踪你吗?我以为你会直接出手杀我,没想‌到你还挺仁慈。‘暴君’先生名不副实‌啊。”   “没必要问,我知道你为什么跟踪我。”克里斯躲开他。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他和这‌名少年的境遇都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他也没法再用‌之前的态度对待对方:“你在为关德琳做事。”   曼切斯特街平时很‌热闹,只有这‌个往僻巷去‌的拐角没什么人。他是故意把“舵手”引到这‌来,好跟对方单独说两‌句话的。刚出教‌堂他就发现这‌家伙的气息了,在高层次的时法师面‌前,除非有炽天使级别的干扰源存在,否则普通法师想‌要隐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舵手”并不否认:“你的气息隐匿和对法术力量的控制堪称完美。但你忘了一件事,同系力量之间是会产生共鸣的。而‌很‌巧,我也是时法师。你在教‌堂里的动作,我全都感知到了。”   克里斯哼笑一声。   他既然敢在坎德利尔施法,就不怕“舵手”循着时间之力的气息找上门来。这‌位“菲拉德林”的坎德利尔话事人似乎没明白这‌一点。   “纠正你一个观点,”他抬手,磅礴到堪称恐怖的时间之力瞬间在指尖凝实‌,“我愿意隐藏身份,那是对你们、对民众的保护,不是对我自‌己的保护。回新洲这‌段时间,总有人非要寻找我的踪迹,但这‌是相当愚蠢的行‌为。在根本没法和我抗衡,盲目开战还会波及到普通民众的情况下,即使知道我回了新洲大陆也装作不知道,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不自‌量力会害死很‌多人。”   感受到克里斯这‌股力量的强度,舵手的眸光微微一滞。他常年和各种神秘侧人士打交道,看人的眼光很‌毒辣,足以判断出克里斯当前的真实‌水平。   即使是从前那些法师领主再世,跟克里斯对上也不一定有胜算,更不用‌说当代法师。 第677章 自投罗网 “‘高塔’。他的代号,叫‘……   “舵手”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我‌对‌您可是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如最初一般的尊敬。”   “尊敬?”克里斯以法术力量具现兵器, “从教堂一路跟踪我‌到这里,还要把我‌出现在曼切斯特街的消息传递给关德琳的尊敬?”   他‌并不相信“舵手”的托词。   “舵手”连忙发誓:“我‌跟她合作仅仅只是因为‘菲拉德林’做出了‌跟‘瓦普吉斯之夜’合作的决定!这并不代表我‌会对‌她言听计从。比如和您有关的消息,我‌就一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   “是吗?”   “是的, 真的不能更真!”   克里斯打量“舵手”的神色,默默收回了‌手底下以法术力量具现出来的武器。他‌能看出来这家伙没说谎。只要不给他‌找麻烦, 他‌也懒得了‌解对‌方跟踪自‌己的动机:“那就好‌。你没在坎德利尔见过我‌, 记住这一点。”   “当然, ”见他‌做完警告就跑,“舵手”连忙快走两步追上, “需要我‌帮你放几条假消息出去吗?她们现在认定了‌你在索德里新洲, 不找到你不会罢休的。如果‌有假消息干扰的话……”   “不用,没必要。”   从前这家伙对‌他‌还没这么热情,克里斯不自‌觉多看了‌“舵手”一眼。这一看就跟“舵手”对‌上了‌视线。年岁未知的“菲拉德林”时法师笑笑。   克里斯忽然明悟:“你不是为了‌关德琳。”   他‌相信“舵手”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不是啊, ”“舵手”轻哼,背过手走到和他‌并肩的位置, “寻找你的委托tຊ确实是她挂出来的,我‌也的确接取了‌她的委托。但我‌寻找你并不是为了‌完成‌委托。她给出的情报很丰富, 我‌没有必要拒绝一条达成‌目的的捷径。只要事后退回定金再告诉她我‌能力不足就好‌了‌,一单做不成‌, 不至于影响我‌在‘菲拉德林’的信誉。而且就算是有影响也没关系,我‌也到了‌急流勇退的年纪了‌。”   ……那这家伙年纪还挺大。   克里斯默然拐弯,两人又回到人来人往的主街区。“舵手”笑得开朗, 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的少年人,任谁都‌想不到这具躯体里装载了‌一条远比表象年龄成‌熟的灵魂。   克里斯穿进人群, 切换了‌在南苏门‌洲使用最广泛的贡德语:“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怕我‌。”   他‌切换语言系统是为了‌防止行‌人听到他‌们的对‌话,而且笃定“舵手”能听懂。“菲拉德林”的业务遍布四‌洲,各地‌话事人至少也要精通四‌洲最常用的四‌五种语言才行‌。   果‌然, “舵手”顺畅接话:“我‌应该怕你?”   “其实是应该怕的。就像黛丝丽她们那样,畏惧我‌的力量,畏惧我‌颠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时局。而且我‌猜你知道法师晋升的本质,同类相食是唯一的办法。大陆上的时法师不多,而你恰好‌是一个。你不怕我‌‘回收’你的力量吗?”   “你不会,”“舵手”自‌信扬眉,“你刚刚甚至都‌没在教堂里杀死那位教皇。而且当初时局动荡,你也没有杀死你的哥哥。”   克里斯停步,极其缓慢地‌叹息出声‌。   这一年里他‌听过太多针对‌自‌己的恶意揣测,难得有人对‌他‌做出这样的判断。这家伙果‌然不是一般人,比苏门‌大陆的菲利普眼光毒辣。   这让他‌感到微乎极微的欣慰,终于给了‌“舵手”重逢以来第一个正眼:“所以找我‌什么事,之前你们组织曾派人到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见我‌,但我‌并没有理会。你是代表他‌们来的?”   当时他‌从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逃走,也不光是因为利亚姆那番话。事实上,他‌很不想替本体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所以如果‌“舵手”今天是来邀请他‌跟“菲拉德林”高‌层见面的,他‌一定拔腿就跑,绝对‌不给对‌方多说一个单词的机会。   “怎么可能?”“舵手”出人意料地‌摇头‌,“你应该知道‘菲拉德林’的成‌员彼此之间‌有多独立。我‌们连内部任务都‌是以金钱委托的形式下达,帮他‌们执行‌任务对‌我‌又没什么好‌处。我‌是以个人名义来见你的,我‌有事求你帮忙。”   “哦……个人的名义,但是要帮的是牵扯到整个组织的忙。”克里斯冷笑。他‌现在已经不上这种当了‌:“你觉得我‌现在还会缺钱?”   “舵手”一滞,克里斯趁机越过他。   但很快,少年外表的“菲拉德林”话事人又重新追上来,急急扯住他‌衣摆:“我‌承认这件事跟组织有关,但真的请你务必考虑一下。我们……你不是在回收救赎教会的势力吗?‘菲拉德林’有你想要的东西。”   克里斯脚步一顿。   “舵手”卷了‌卷抓在手里的衣角,环视一圈确认没有路人听懂他们的对‌话,才重新追赶上克里斯的步伐,站定在克里斯面前:“我承认最高主事人向我‌下达过接触你的命令。‘菲拉德林’的创始人最早也是救赎审判廷的一份子,我‌们这里留存的东西‌,你会感兴趣的。那位先生说了‌,是几百年前的‘首席’大人留给您的。”   几百年前的穆拉特……   克里斯回转身体:“你们的最高‌主事人,代号叫什么?”   “‘高‌塔’。他‌的代号,叫‘高‌塔’。”   晚上十点,克里斯跃上宫殿外墙,心下还在思忖“舵手”的话。“菲拉德林”现实最高‌主事人的代号叫“高‌塔”,且每一代主事人都‌叫“高‌塔”,这相当耐人寻味。穆拉特的力量表征也是高‌塔。   穆拉特曾经花大力气压着他‌精进占卜术。而各项常用占卜手段中,穆拉特重点讲解的就是塔罗占卜。那家伙把“高‌塔”解读为旧世界的崩解与‌骤变。那时候他‌暗暗观察穆拉特的神色,总觉得对‌方的解读其实意有所指。   穆拉特应该和现在的他‌一样,能以分‌灵形式存在并活动。倘若“菲拉德林”的最高‌主事人和穆拉特存在某种连赫勒斯都‌切不断的关系,那他‌到底该不该按照“舵手”的要求,在结束坎德利尔的事务之后去跟“高‌塔”见面呢?   高‌窗内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克里斯回神屏息。房间‌里的光线瞬间‌暗淡下去。   这里是黛丝丽的儿子,伊凡·卡斯蒂利亚的房间‌。这孩子跟诺西‌亚的建国者伊凡一世拥有相同的名字。克里斯虽然不打算立即带走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很想提前来看看。   他‌并不喜欢小孩子。从记事开始,坎德利尔的同龄人就已经开始对‌他‌展露出恶意。但无关乎人性的本质善恶,至少一个没做错事的人不应该受到与‌其人生不对‌等的惩罚,他‌是这样想的。无论那个人是个成‌年人,还是个孩子。   所以对‌于自‌己之后要做的事,他‌其实并不觉得心安理得。只是碍于现实,有些事必须要做。   一阵压低的交谈声‌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了‌。克里斯知道,卡斯蒂利亚皇室很看重血脉传承,不会疏忽到把一个年仅一岁的孩子单独放在房间‌里,哪怕那孩子正在睡觉。因此,他‌谨慎地‌释放出法术力量,确定周围的仆人们已经全部倒地‌,才在法术辅助下越过窗棂。   屋内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个女仆。   他‌悄无声‌息地‌越过她们,来到伊凡王子的摇篮前。通常情况下,卡斯蒂利亚家三岁以下的王子是会由皇后亲自‌抚养的。除非皇后早逝,或是王子的母亲并非皇后,而是女皇。他‌没由母亲亲自‌抚养到三岁的理由是前者,而伊凡是后者。   月光洒落窗台,伊凡的脸隐在阴影下。   克里斯打量他‌的长相,意外发现这孩子继承了‌黛丝丽绝大部分‌的优良基因,只有下半张脸像他‌的父亲。而叶甫盖尼的外貌更像皮埃尔二世那位前皇后。这样一拼凑,卡斯蒂利亚家族成‌员所共有的气质反而没在这个小王子身上体现多少。   让这孩子承受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诅咒,倒是显得十分‌残忍。   “他‌很可爱,对‌吗?”   黑暗中的女声‌打破了‌寂静。克里斯笑笑,压着音量不让声‌音传出房间‌:“的确。”   “我‌没想到你会来看他‌。你和他‌的父亲关系很差,我‌以为你并不会喜欢他‌。爱德华生前就很不喜欢他‌,所以我‌赶走了‌爱德华。”   脚步声‌越过门‌缝,缓慢来到克里斯身后。克里斯也不回头‌,只是沉沉盯着伊凡的脸孔:“你赶走那位爱德华·伊文将军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巩固你自‌己的地‌位。为了‌达到目的对‌外说谎不算什么,但人不能欺骗自‌己的内心。黛丝丽。”   房间‌安静片刻,捧着烛台的女人从克里斯身后走出。烛光映照出她美丽而优雅的脸庞。和上次见面时相比,她又成‌熟了‌几分‌。一年多的时间‌让她的皮肤褪去了‌征伐时的黑青,重新变得细腻、白皙。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上位者的睥睨。   但在克里斯面前,她并没有刻意彰显那种睥睨,只是很轻很轻地‌放下烛台,靠到摇篮的另一边:“没错,我‌赶走了‌他‌,为了‌维护自‌己的绝对‌统治地‌位。就像当初杀死叶甫盖尼那样。所以你有没有想过,我‌能对‌他‌们实施那样的手段,也能以同样的方法设计你?”   克里斯若有所觉地‌抬头‌,宫殿窗外黑暗中闪着枪口的寒光。那代表着狙击手的存在。   但他‌并不惊慌,只是笑:“其实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们发现不了‌我‌,但我‌没有那样做。你能猜到这是为什么吗,黛丝丽?”   “黛丝丽”这个称呼放在他‌们之间‌还是有点不合时宜了‌。曾经他‌是皮埃尔二世的三王子,黛丝丽是大王子叶甫盖尼的皇储妃,他‌的皇嫂。现在他‌是退位假死的前皇帝,黛丝丽是新皇。他‌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叫她黛丝丽。   但他‌又一直都‌是这样叫的。   黑暗中的寒光闪了‌闪,黛丝丽拧眉,抬起一只手。狙击枪没有发射。tຊ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敏锐:“你不怕这些。”   克里斯微笑:“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刻意隐匿。最后我‌决定不,不掩饰了‌。关德琳是你的人,她一直盯着‘盗火者’是因为你的授意。但‘盗火者’的控制权我‌不会交给皇室。至于我‌本人的性命,你们也取不走。那些无谓的举动只会惊起更多人,让她收手吧。”   黛丝丽收拢右手,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良久,她抬起反光的蓝眼睛,迟疑又认真地‌发问:“如果‌我‌们对‌你开枪,会怎么样?”   克里斯不假思索:“你们会死。”   -----------------------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捉虫。 第678章 败绩 也许不笃定,但一定考虑过。   这无疑是极度自信的说法。   黛丝丽怔然, 不太明白‌克里斯的底气从哪来:“你觉得光凭那‌些法师的力量,足以抗衡兰凯斯特军加上关德琳的神秘侧同‌盟?”   兰凯斯特军是诺西亚最精锐的部队,曾经掌握在爱德华·伊文手里, 执政者更新换代后,黛丝丽罢免爱德华的职务, 这支军队就‌彻底变成了‌女‌皇的亲卫。黛丝丽很信任他‌们。   当代法师的整体实力比起‌法师时代的领主们差了‌一大截, 且军事‌科技在国家时代延续的这几百年里飞速发展, 黛丝丽不认为世‌界还有回到法师时代的可能。法术使用是有代价的,而法师群体本‌身并不足以构成一个坚固的利益同‌盟。   而且, 即便法师们真的能颠覆政权, 重现法师时代的神秘侧辉光,那‌也不会影响到今天这场会面的结果。她‌的士兵扣下扳机,克里斯会当场死去。而人都是有弱点、有欲|望的, 克里斯死以后,她‌有信心让法师们全都站到她‌身边来。   如果没有克里斯私下的动作, 早在当初那‌场变革中‌,救赎审判廷就‌应该被皇室收入囊中‌。   这一点黛丝丽知道, 克里斯也知道。   克里斯轻笑:“你在御座上坐了‌一年多,也开始变得像他‌们一样了‌。每听到一句话都要翻来覆去地揣度, 想尽办法证明我心怀不轨。不觉得累吗?虽然早知道皇帝们都这样,但我还是觉得稍微有那‌么一点的……感慨。”   “克里斯。”   黛丝丽皱了‌眉。这不是她‌想听到的回答。   她‌更想知道克里斯回坎德利尔干什么,为什么要把诺西亚的核心法师势力抓在手里不放, 他‌有什么底牌确保自己能活着走出皇宫,以及, 他‌深夜潜入伊凡的房间,是不是因为她‌听到的那‌条消息是真的。他‌要带走她‌的儿子。   克里斯因为她‌警告的语气站了‌起‌来,定定看进‌她‌的眼睛。世‌界因此陷入寂静, 直到黑暗里传来“砰”的一声,有士兵扣响了‌扳机。   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黛丝丽猛然惊醒,拧身就‌要扑到窗边问罪开枪的人。但责难的话还没出口,那‌头熟悉的声音传来:“保护女‌皇陛下!”她‌顿住动作。   是她‌的新宠。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她‌今晚的兵力部署,并且主动入队来表忠。   地面上混乱起‌来。她‌慢慢卸力,回头打量克里斯。克里斯居然什么事‌都没有,那‌枚子弹正静静地躺在他‌掌心,乖得就‌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兽。   “黛丝丽,”他‌说,声音被外间脚步声压得让人听不清,“有时候人们也需要克制无限膨胀的野心。傲慢和贪婪会毁了‌人们在世‌间的家园。”   侍卫们冲了‌上来,克里斯的身影慢慢淡化消弭,以远超常人理解能力的方‌式离开了‌这座宫殿。持枪的莽夫们蛮横地撞门,进‌屋后却只看到窗边的她‌和满地陷入昏睡的侍女‌。   侍卫队长‌环视一圈:“追!”   她‌却开口:“别追了‌,回去休息吧。”   她‌是眼睁睁看着克里斯消失在自己面前的,很确信这群宫廷侍卫在克里斯面前什么都不是。   一年前克里斯还要靠她‌给的马匹和物资走出皇城,现在那‌家伙已‌经拥有了‌真正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秘能力。她‌真正相信克里斯不会威胁到她‌了‌。那‌种水平的法师,即使没有其他‌人的协助也能独自血洗宫廷夺回皇位。他‌没有那‌样做,只能是因为他‌不想。   他‌竟然真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一丝争权的念头……这一认知让黛丝丽感觉很不好‌。好‌像自己曾经的胜利也跟着贬值了‌一样。   她‌根本‌没有赢。   克里斯微阖着眸。确认所有感官都恢复后,才睁眼环视四周。他‌已‌经回溯至先前与两名“葬歌”法师见面的地方‌。但“安德烈”和“蜘蛛”已‌经离开。时间还不到晚上十一点,这有点超出他‌的预期。他‌原以为关德琳至少也会安排几个法师在皇宫附近守护黛丝丽的安全。   没想到一点打斗都没有,一下午的行程就‌这样平稳结束了‌。倒让他‌省了‌力气。   当然,对现在的他‌而言,对付新洲本‌土的法师没什么难度,唯一的难点在于怎么控制影响。和他‌在加利斯堡时的顾虑一样。杀敌很容易,保证不波及无辜很难。所以能不跟城内法师势力发生冲突,就‌尽量不发生冲突,这是最好‌的。   克里斯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才推门走出这间暗室。之前他‌跟“安德烈”和“蜘蛛”交代的是今晚可能不回来,也不知道两人听到他‌的动静会不会把他‌当成夜闯“葬歌”成员落脚点的愚蠢小贼。   不过,那‌两人的感知虽然不算当代最强大的一批,多少也强过普通法师。说不定能认出他‌。   克里斯轻手轻脚地穿越黑暗廊道,来到“安德烈”此前给他安排的房间。屋子里悄无声息,也没什么光亮。那只木偶已经被两人送回了‌门口的木制挂架上,倒省得克里斯自己去找了。幻形法术的时效结束以后,他‌还得在载物中‌栖身。   他‌在门口静立了‌一会,确认房间没有被人入侵后,才越过门扉来到床沿上。   法师时代结束后,这几百年来很少出现真正有水平的人类法师。断代的神秘侧历史中‌没有记载那‌些高级法术在极端情形下的具体使用效果。脱离血肉之躯的灵体使用幻形法术会对施法者的精神造成较大负担,如果不是今天亲自尝试,他‌可能这一生都不会知道这一点。   克里斯倒在床上松懈下心神。法术持续效果还有一段时间,他‌可以借这个机会好‌好‌睡一觉。   然而事‌与愿违,他‌刚闭上眼睛没多久,虚空中‌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你在吗?”   这声音平淡、和气,但又带着一股让他‌憋闷的熟悉感。来源是谁再明显不过。   克里斯浑身难受:“说!”   他‌理解之前戴纳和唐娜半夜接收到自己传讯的心情了‌。这家伙就‌不能算算时差吗!   对面的家伙停顿片刻,像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满。但那‌人并不觉得羞愧,反而轻笑:“很好‌,很有活人味。我还以为你会一直保持之前那‌种状态,没想到你真的可以衍生出新的人性。这样一来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所以你骗我来索德里新洲,真的不是为了‌让我完成你口头交代的那‌些事‌?”   克里斯翻身坐起‌。   早在离开绝岛登陆新洲后他‌就‌有那‌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了‌。但他‌还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人连自己的分灵都骗。他‌和“他‌”明明是心念互通的,当时在尼奥尔索思,他‌完全没有从本‌体的心念流转中‌感应到欺骗的意味。   这不合逻辑,他‌想不通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强大的时间之力穿越时空阻碍降临,他‌从混乱的思绪中‌回神,意识到这股力量的强度已‌经赶超“葬歌”四神那‌类存在。这不是当代大陆上应该出现的力量,它已‌经突破了‌某些限度。   他‌瞬间清醒:“你现在……”   “嘘。”   对面没有正面回答。时间之力无声扩散,渐渐将房间封锁。黑暗因此变得无比深沉。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甚至疑心就‌连真正的世‌外神明都无法窥探这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他‌”说,“我并没有骗过你。我最初让你回索德里新洲,的确是抱着那‌样的目的。我拿走了‌我们大部分的力量,所以也不指望你能做到太多。后来,我大概察觉到你可能还是会被安排了‌,但没插手。当然我也承认,把你扔回索德里新洲,我tຊ目的不纯。我是怀有那‌么一点点,用你试探穆拉特的想法。一点点。”   “一点点?”   克里斯不信。他‌们共享裂生前的记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初早知道穆拉特可能还有影响存世‌。所以后来跟穆拉特有关的一切发展,必然都在这家伙的考虑范围内。   也许不笃定,但一定考虑过。   “不管怎么样,并不多,”对面的家伙似乎并不想深入讨论‌这个问题,“只是验证一个猜想。你和牠的残存意志见面了‌,但审判高塔残留的东西受‘暗渊’影响,或许会尝试蛊惑你。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背叛我,会不会倒向布利闵,所以我来找你了‌。现在看来,结果还不错。”   克里斯默然。   他‌有时候真的很不理解,他‌居然和“他‌”是同‌一个人。不过听说人们过了‌夜就‌没法共情前一天晚上的自己,他‌无法共情这家伙好‌像也正常。   但他‌也不想跟对方‌讨论‌背叛与否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所以你突然找我是想说什么呢?我想你现在应该在奥斯洛亚加克里本‌,或者在圣山拜礼会的新圣堂据点。苏门大陆正处于神秘战争时期,你应该不会闲到半夜找自己的分灵闲聊。虽然你那‌边应该不是半夜,但坎德利尔现在是午夜,马上十二点了‌。”   他‌对这家伙想做的事‌有点揣测,但不确定。   说到这个他‌就‌觉得憋气,明明同‌样是克里斯·卡斯蒂利亚,拥有同‌样的过往记忆,但他‌人性有缺,就‌总是不能很好‌地揣摩“他‌”的想法。这让他‌有一种强烈的被摆弄感。好‌像“他‌”是棋手,而他‌只是个棋子。   -----------------------   作者有话说:算了感觉补一两千字也不够,这部分再接一章。 第679章 棋盘 所以你们没得选,只能站到我身边……   加宁的‌圣堂据点内, 克里‌斯撑着脑袋推倒面前的‌棋子。“咚”一声,沉闷回响随着源自索德里‌新‌洲的‌盘问一起传进他的‌耳朵。   他轻笑。   “你觉得我‌能找你说什么‌呢?关心‌一下你的‌身体状态。知道你在加利斯堡砸了那‌具假身,这段时间‌一直没有造出新‌的‌灵体载具,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让‘蜘蛛’那‌家伙预置一个传送法阵坐标,我‌把东西给你送过去怎么‌样?”   棋桌对面躺着一具毫无生机的‌躯体, 炼金术造就的‌假身。这具假身的‌外形比他刚开始研究灵体转置时要精致得多‌, 几乎跟他本人‌一模一样。   “假身?”传送法阵那‌头的‌声音变得迟疑, “你又‌想干什么‌?”显然是不信任他。   克里‌斯勾起倾倒的‌棋子,装腔作势地叹了口气:“说得好‌像我‌是那‌些能反手倾覆大陆局势的‌恐怖存在似的‌, 我‌又‌不会杀回诺西亚, 重登家族皇位,统一新‌洲大陆。好‌心‌给你送具身体而已,你也把我‌想得太坏了。我‌明‌明‌是个纯良的‌人‌。”   虚空中“嗤”了声, 像是对这种说法很不屑。   作为同源分灵,那‌家伙很了解他, 就像他也很了解那‌家伙一样。可惜他不是“八翼”神明‌,分灵有缺, 那‌家伙并不像布利闵一样完整。   也就没法完美领悟他的‌意志。   克里‌斯垂下眼睫,轻轻推动棋盘上的‌骑士。单人‌博弈的‌战场上, 黑方逐渐形成围攻态势。   “好‌了,我‌想说的‌事已经‌说完了。你明‌天记得找他们‌预置传送锚点。休息吧,晚安。”   白方棋子受时间‌之力的‌驱使自走移动, 反推倒他刚刚挪上去的‌骑士。虚空中的‌另一个“他”默然片刻,主动切断了传讯。   连个道别都没有。   克里‌斯弯了弯唇:“没礼貌。”   原本他想说的‌是别的‌事, 但这家伙展现出来的‌态度让他改变了想法。“他”居然真的‌一点没受布利闵影响,这实在有点出人‌意料。借“他”钓布利闵的‌计划估计是行不通了,得换种策略。   他搁下棋子抬头。桌缘的‌法阵渐渐消弭, 流光互相交缠着湮灭。一直被他用法术力量堵在门外的‌影子终于找到机会飞奔进来:“大人‌!之前那‌两个穿‘葬歌’圣袍的‌家伙,说要见您。”   终于。   克里‌斯偏头:“让他们‌来。”   他抵达加宁已经‌有两天了。前一天晚上,他已经‌见过拉厄芙的‌投影和德米特尔。圣山拜礼会对他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盗火者”渗透苏门大陆的‌过程也非常顺利,比起他感知到的‌新‌洲那‌边的‌分灵经‌历,他这里‌的‌一切都很平稳。   平稳得诡异。   几分钟后,哈罗德和利亚姆同时进门。因为之前就已经‌跟“葬歌”讲和,圣堂对“葬歌”的‌态度早已经‌不像对待普通邪恶组织时那‌样抵触。即使是将利亚姆这样的‌知名邪教徒迎进来,同行的‌几名圣堂法师也没露出什么‌异样神情。   克里‌斯随口招呼后,圣堂法师退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哈罗德、利亚姆和克里‌斯本人‌。   克里‌斯盯视利亚姆:“坐。”   那‌具假身被他置物收回,利亚姆在他面前坐下。哈罗德静静立在旁边,不知道是在为利亚姆助阵还是在为他助阵。但他也懒得探究:“你这么‌不加掩饰地来见我‌,不怕德米特尔杀了你?”   利亚姆捂住胸口沉默了一会,像是正在承受着某种剧烈而难言的‌痛苦。但没多‌久他就恢复如‌常,镇定自若地抬头:“他不行。”   这是在说德米特尔杀不了他。即使德米特尔已经‌获得圣山的‌传承,正式进入神秘侧。   克里‌斯抬头环视四周。圣堂的‌据点受拉厄芙的‌投影力量庇护,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拉厄芙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捏起那‌枚国王,“啪”一声拍上棋盘。房间‌里‌的‌空间‌结构顿时虚化,三人‌的‌意识落进了一片没有承载的‌虚空。   “你是为科弗迪亚的‌事情来的‌?”   利亚姆的‌神情变了变,但很快回神:“对。但这不只是科弗迪亚的‌事,我‌想你应该明‌白。有人‌筑起高墙保护他们‌,但他们‌为了自相残杀,想要撕开那‌堵高墙。神秘战争已经‌爆发了。”   克里‌斯自无尽虚空中向下望,只望见茫茫的‌废墟。的‌确,从几个月前开始,白骑士团就已经‌对圣山拜礼会宣告开战了。硝烟与炮火将大国重镇一一席卷,从拉隆纳多‌威特拉夫到原先就已经‌持续交战了好‌几年的‌贡德等国,科弗迪亚与温林顿……时代的‌趋势不为个人‌的‌意志所转移。   加宁这片山谷的‌平静也只是暂时的‌。   “接下来,祂会从幕后走到台前,”克里‌斯轻轻捻动手里‌那‌枚王,“那‌是必须的‌。我‌已经‌见过了祂的‌信徒,但没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不过关于他们‌大祭司的‌传说很有趣,白骨复生,跟坎德利尔当年那‌位大占卜家一模一样的‌手法。稍微有点水平的‌时法师都能看出来的‌把戏。”   王棋落上棋盘,归于初始位置。   “葬歌”帮他抓住了几名信仰“高塔之主”的‌苏门洲中部邪教徒。那‌天他亲自去见他们‌,他们‌当即就拜倒在他脚下叫他“大祭司”。布利闵盗用了他的‌样子,假扮祭司在大陆上传教。   这手法不一定是为了达成某种神秘目的‌,毕竟人‌间‌信仰对祂们‌那‌种东西来讲没什么‌用处。但对他来说,多‌一个人信仰祂就等于多一个人‌被敌对方挟持。祂这是在针对他设局。   “我‌们‌已经‌清扫过他们‌的‌聚集点。”侍立在旁的哈罗德替利亚姆做出回答。   但利亚姆望了一眼哈罗德,并没有为了节省这点力气对克里斯保持沉默:“我‌倒是发现了一件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事。他们‌的‌信仰发源地不在大陆上,而在恩玛努尔岛。就是你知道的‌恩玛努尔岛,它是和‘月神’信仰一起登陆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它比‘月神’信仰传播得快很多‌。”   “意料之中。”   克里‌斯侧眸,具现出第二枚棋子落定在棋盘上——主教:“我‌传播新‌教,就是为了将连接旧时代的‌教义掩埋在霜雪之下。‘葬歌’四神状态越来越稳定,也顺从我‌的‌计划,祂不希望我‌这么‌顺利地达成目的‌,所以制造了这点小麻烦。”   从始至终,新‌教和“盗火者”对他而言的‌意义都不tຊ是捏在自己手里‌作为攻击某些东西的‌筹码。只是那‌个位置空悬在那‌里‌,总有人‌要坐。如‌果他不去填补空缺,难免就会有其他东西抓住空缺。它们‌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不好‌的‌。他知道从世界之外投射而来的‌东西大概率不会对此‌间‌生灵抱有善意,所以才去填了那‌个缺,挤掉被“暗渊”影响的‌赫勒斯、玛赫希娅的‌同时,也不让其他东西有趁势发展的‌机会。   但其实对现在的‌他而言,他们‌的‌势力已经‌不能帮助他多‌少了。他现在……   “世界限制了你的‌力量,”利亚姆点破他的‌状态,“你将本体放到了界外?”   克里‌斯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对。先前我‌就觉得很奇怪,法师时代能人‌辈出,为什么‌身为大陆主宰的‌罗莎琳德也只有‘四翼’的‌层级。穆拉特这个旧世残灵也同样。踏进神殿又‌跟玛赫希娅交锋后,我‌明‌白了。炽天使是不能亲临现世的‌,祂们‌会成为更强大也更虚无的‌东西。想要保全自身的‌完整意志并在人‌间‌行走,单体的‌层次就不能超过神执。这也是为什么‌,祂需要这么‌多‌的‌假身载体。但承载炽天使以上意志的‌‘世界’依然没有脱离我‌们‌的‌世界,两者是紧密联系的‌。‘八翼’以上者才会脱离这里‌,归于无穷天外。”   利亚姆眯了眯眸,忽然爆发的‌不适感让他按住胸口,又‌反射性看向身边的‌哈罗德。   克里‌斯轻笑:“他听不到。”   哈罗德茫然眨眼。说刚刚那‌段话时,克里‌斯知道哈罗德当前的‌层次不能承受这样的‌知识,即使有他的‌领域庇护着,也依旧可能受到影响,因此‌特地屏蔽了哈罗德的‌感官。   利亚姆喘息了好‌一会才从席卷思维的‌痛苦中抽离,眸光微微颤抖起来。这些事是他从前作为亚伯拉罕家族的‌传承者兼“森之主”代行者、“荧火先知”都不曾知道的‌。克里‌斯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他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克里‌斯脸上还带着笑,神情也没有任何与平常不同的‌异样,但他莫名从当前场景中读出了一丝疯狂。哪个正常人‌会把这种事随口乱说?   克里‌斯瞥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似的‌:“你不是一直想晋升,成为天使然后拯救这个世界吗?我‌想你会对这些消息感兴趣。现在看来,你的‌目标也不坚定。不对,我‌忘了,这个世界的‌晋升通道被某些东西堵死‌了。只有布利闵留下来专门用来安排我‌的‌那‌条路还能走。你不是时间‌系法师,想晋升也没办法晋升。”   新‌的‌战车棋在他手中具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重新‌打开那‌些通道的‌希望就在恩玛努尔、在海下,在裂隙以外。布利闵给我‌的‌路也是做载体的‌路,我‌不想做载体,就只能去恩玛努尔。”   利亚姆的‌眼神变了变:“既往法术史上没有任何一条记载能证明‌你这些猜想。”   “历史记载也是会骗人‌的‌。”   克里‌斯抬指,战车棋“啪”一声落定在由法术力量复刻的‌棋盘上:“我‌知道‘葬歌’和‘葬歌’四神的‌立场并不完全一致,但你们‌的‌大祭司不愿意冒险作赌,所以宁肯牺牲我‌去完善一条已经‌失败过的‌老路。可我‌觉得这也是在赌,赌经‌验的‌累积能让结局转败为胜。如‌果确信真的‌能救所有人‌,我‌不介意被牺牲。可我‌不会为了一个我‌不看好‌的‌计划牺牲,所以你们‌没得选,只能站到我‌身边。” 第680章 丧钟 没想到才过去一夜,安德鲁就死了……   国王、主教、战车三枚棋子各归其位, 分‌灵化身、“盗火者”与“葬歌”也都在无声‌中抵达了他们应去的地方。利亚姆没有反驳,从‌他们离开阿特林那天起,他就已经彻底倒向克里斯了。   然而他其实不‌太明白克里斯做这些安排的用意。他的预知‌能‌力已经不‌再对克里斯生效, 即便只是推演分‌灵的行为轨迹都十分‌吃力。   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试探克里斯的意思:“对于索德里新洲,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其实克里斯不‌一定非要‌选择退位这条路, 包括在“葬歌”的计划中, 克里斯也并不‌是非要‌跟诺西亚解绑不‌可。但当时克里斯那么果断地放弃了原先在坎德利尔的一切, 之后也没有亲身返回,他们也没法再改变既成事实的结果。   “‘葬歌’原先打算让我做新洲主宰?”克里斯不‌答反问, “跟玛赫希娅会面的那天, 我就这样猜了。壁画里的预言,应该是指的这个意思。但如果我真的成为新洲大陆的主宰,结果恐怕不‌会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美好。这次的世界是因‌祂再生的, 或许祂自己都不‌清楚,最后的胜负不‌在我和祂之间。相‌反, ‘末日’将在我们的斗争中降临。”   利亚姆的指尖抖了抖:“什么意思?”   克里斯垂眸。黑暗渐渐向内扩张,将他的睫羽阴影扫满眼‌底。   他一翻掌, 皇后无声‌落上‌棋盘。   “末日是法则规律,但也不‌是。从‌前我一直以为它是一个时间, 这其实是错的。它是以事件形式发生的。神战、人心的恶,乃至‘暗渊’的侵蚀都可能‌成为末日的具体形式。初代法师们那一次是天灾,后来是祂们的堕落, 再后来是逆神者引来的神罚……我想远古时早有过神战。那么这一次,末日大概应验在祂和我身上‌。正是因‌为这样, 祂的沉睡才会导致末日的所谓‘延迟’。”   “咚”的一声‌,虚幻棋子在虚幻的棋盘上‌敲打出电闪雷鸣般的真实响动。利亚姆眸光一滞,忽然猛地起身, 吐出一口血来。   “看来我完全猜中了,”克里斯具现出一只手帕递过去,“抱歉拿你做实验……不‌对,对象是你好像就用不‌着抱歉了。说‌回索德里新洲,早在霍朗死‌之前,‘圣药’就已经传到新洲大陆了。所以科弗迪亚豢养法师军团的事其实早有端倪,我曾以为当时的事仅与‘葬歌’和审判廷的冲突有关,但既然霍朗早已经跟克拉克家族有来往,克拉克家族又能‌通过伊利亚母亲这条线跟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联系起来,那我不‌得不‌做一个大胆的猜想。‘暗渊’在催化末日的进‌程。”   利亚姆接过手帕捂住口鼻,但压不‌下铺天盖地的眩晕感。他甚至怀疑,如果他们不‌是在克里斯的领域内讨论这些事,他现在已经陷入呓语和幻觉,离异化只剩一步之遥了。   他捂着脖子跌坐下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哈罗德什么都没听到,所以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表现得这么痛苦。看克里斯冷眼‌旁观,甚至还试图上‌来扶他:“‘先知‌’大人,您怎么了?”   利亚姆推开哈罗德:“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知‌道克里斯不‌会让他死‌,大概只是故意在法术领域上‌留了点空隙,拿他去试探世界与命理‌的秩序。他没有怨怼,甚至感到扭曲的快意。   他终于成了克里斯手里的士兵。   克里斯低头看他:“圣山拜礼会的传承和你们的家族传承紧密相‌关。而‘救主’赫勒斯手里那份新生之力,同样起源于生命领域。所谓的创世之力应该囊括这些。我需要‌得到它。或者说‌,克瑞西亚需要‌得到它。”   “可‘森之主’……”   “忘了‘森之主’,祂是败者。”   利亚姆沉默下来。背叛自身侍奉的“神”,下场绝不‌会好。就像当初的米歇尔一样。但这是克里斯的要‌求,他不‌能‌拒绝:“好。”   虚幻的空间归于现实。克里斯按下那枚士兵棋,房门在法术力量的驱使下“啪”一声‌打开:“我说‌完了……你一开始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来着?”   山风过境,冷气循着门洞灌进‌房间。利亚姆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密奥内费尔罗那边传来消息,说‌莱普昂已经是座死‌城了。大祭司想知‌道你的意见,毕竟我把我的权力都移交给你了。需要‌我去恩玛努尔走‌一趟吗?”   “不‌用,”克里斯哂笑,“去送死‌吗?回去休息吧,‘月神’的问题我另有打算。”   利亚姆“嗯”声‌,跟哈罗德一起退了出去。房间里彻底归于寂静。通讯法术消耗的仪式材料余烬被冷风卷落在地,克里斯轻叹一声‌,抬指用法术力量将其扫出窗外tຊ。   那枚骑士还空置在桌上‌,他想了想,猛然凝聚时间之力将其推动。棋子“咚”一声‌前进‌,越过棋盘交界倏然落定。气势汹汹。   ……   坎德利尔的第二天早晨,分‌灵克里斯按照苏门大陆传来的要‌求预置了传送锚点。对面的响应速度出奇之快,法阵刚刚生效不‌久,他就接收到一具堪称完美的假身躯体。   本着谨慎的态度,他先检查了一遍假身,确认上‌面没有什么不‌安全的标记才将其投入使用。   重‌新恢复人形的过程并不‌复杂,在两名“葬歌”法师的帮助下,他很容易就完成了仪式法阵的铺设,转置降临在新的假躯内。   “安德烈”看他恢复还语带遗憾:“还以为你要‌持续这种状态一直到离开坎德利尔,没想到问题这么快就解决了。”仿佛非常惋惜不‌能‌再看到他置身木偶、笨拙生活的样子似的。   克里斯懒得理‌他,恢复的第一时间就将他们等一干隶属“葬歌”的法师扔在据点,独自往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去了。   “安德烈”通知‌的“浮沫”旧人们应该会经传送法阵抵达坎德利尔,但最近新洲战事频发,克里斯不‌太确定他们会在路途中耽误多久,既怕他们来得太早,也怕他们来的太晚,索性‌先找亚尔林和伊利亚打声‌招呼,防止“盗火者”出于官方法术组织对邪恶组织成员的天然敌视跟他们对上‌。   当然,他选择亲身前来也不‌只是为了传句话而已。对于昨天在塔中“偶遇”穆拉特残息的事,他还有一些疑惑没有解开。   克里斯顺利来到塔外,幻化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混进‌法师队伍。他的法术实力比同行的法师们都高,没人识破他的伪装。   入塔的过程十分‌顺利。   预先从‌伊利亚那边得到的消息显示,今天留守高塔的法师是亚尔林的学生。戴纳不‌在塔内,奥蒂列特带新人巡城,他依旧可以畅通无阻地前往任何他想前往的地方。   诚然即使其他人在他好像也可以自由行动。   克里斯缀在那群法师身后前进‌,莫名觉得这样处事还挺刺激。或许当年米歇尔被他塞进‌女仆队伍混入皇宫的时候也有类似的心情。   行至任务核查处,前面的几人停下脚步。克里斯也不‌着急,就等着他们核对。答应会下来接他的伊利亚还没来。   克里斯捻着圣袍外悬挂的金饰徽章。他只用幻术伪装了外貌,没有对徽章底部的持有者姓名做改动。如果一会儿核查的法师查到他这里,发现他的名字叫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就有意思了。   他前面的两人勾肩站在一起,像是等前面那群法师核查等得心急。克里斯漫不‌经心地打量两人,发现他们闲聊的话题居然跟自己有关系。   从‌苏门大陆回来的小队、伊利亚、克里斯六世假死‌的传闻……“盗火者”法师们果然知‌道他已经抵达索德里新洲。但因‌为苏门大陆那家伙此前放出过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人在苏门洲的消息,相‌关传言传播得并不‌广泛。科弗迪亚的罗克珊和哈里森果然也没敢出来作证他已经回归的事实。   克里斯扬了扬唇。   随着队伍的推进‌,一道亮色的影子从‌楼梯上‌落下。前面两人停止交谈,恭恭敬敬地对来人行礼:“奥蒂列特大人。”   克里斯愣了一下,也跟着行礼。   内心却止不‌住地疑惑——伊利亚那边明明说‌奥蒂列特今天带新人巡城,不‌会留在塔里。虽然这只是个小问题,甚至算不‌上‌问题,但事实与情报不‌符的情况还是让他有点意外。   更令他意外的是,奥蒂列特应声‌后,居然在队伍前方站定了。姿态之干脆,目的之明确,好像是收到了什么消息,要‌在这里堵什么人似的。   克里斯暗暗皱眉。   不‌会是冲他来的吧……知‌道他今天要‌来中央高塔的只有伊利亚,伊利亚不‌可能‌背叛他。以奥蒂列特的法术水平,也不‌足以用占卜术预测他现在的动向。她没道理‌这么精准地来这里堵他。   但没等他疑惑多久,另一队人从‌塔外冲了进‌来。这队人穿着救赎教会的圣袍,身上‌都没有法术力量波动。看起来只是群旧教残余。   旧教残余们冲到门口,转眼‌就被奥蒂列特织就的法术屏障拦住。克里斯回头,发现他们个个都面色涨红,看起来情绪十分‌激动。   “你们用诅咒弑杀我们的教皇,你们还有原则、还有人性‌吗?你们这群不‌干好事的法师,该死‌的蛆虫!放我们进‌去!”   “我们要‌为教皇冕下讨个公道!”   “屡行恶事是会下地狱的!”   救赎教会的教皇安德鲁死‌了?   克里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但没料到这个结果会来得这么快。他放置在教堂里的法术标记并不‌能‌起到夺人性‌命的诅咒作用,事实上‌昨天和安德鲁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那家伙命不‌久矣,只剩下最后一点执拗吊着命。那道标记只是催人回溯往昔、消解执拗的咒术而已。   没想到才过去一夜,安德鲁就死‌了。   所以奥蒂列特不‌是来堵他的,是提前知‌道这些教众残余要‌来,来拦截他们的?   -----------------------   作者有话说:我好像明白了。实在没想到最后卡文问题是用一个小小的分镜分隔符解决的…… 第681章 敲打 这显然是一种警告,就像那天一样……   中央高塔的大门因‌为这场变故被死死堵住, 想进塔的法师被人群拦在外面,塔内的法师也出不去。旧教残党奋力涌动‌,但无法抗衡奥蒂列特铸起的法术禁制。周围的法师因‌此躁动‌起来。   “盗火者”的群体纪律不比从前的救赎审判廷优秀多少。奥蒂列特在场, 法师们不敢把好‌奇心表现得太明显。但肢体动‌作暴露了他们的内心。他们看起来还挺想听到点惊世骇俗的丑闻的。   克里斯微微皱眉。   他在教堂里做的事情很隐蔽,除了“舵手”应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群人为什么会觉得安德鲁的死亡跟“盗火者”有关系?按道理来讲, 安德鲁是‌自然身故的。即使他们有心联想, 也不应该往“盗火者”身上联想。除非……是‌刻意栽赃?   可他昨晚已经警告过黛丝丽了。黛丝丽是‌个聪明人, 应该不至于干出这种蠢事。   碍于门口越来越响亮的讨伐声,奥蒂列特不得不快步上前, 背光亮剑:“听说安德鲁冕下身故的消息, 我们也感到十分痛心。但诸位所说的安德鲁冕下之死,是‌因‌为我们动‌用法术手段恶意诅咒他一事,全系凭空捏造。还请停止对‌‘盗火者’驻坎德利尔总部‌的造谣中伤。”   “铮”的一声, 铁器破空。   克里斯附近的法师们各自抽气‌。那两‌名交头接耳的初级法师低呼。克里斯隐约听到他们说了几句“不会是‌真的吧”、“好‌久没看到奥蒂列特大人这样强硬了”之类的话‌语。   出奇的是‌,对‌面那群教众一点都没被奥蒂列特吓到, 反而挺直了胸膛站在一起。为首者瞪视奥蒂列特:“你们行此恶事,非但不心生忏悔, 还要在众人面前对‌我们动‌用武力吗?主会让你们下地狱的,而我们即使在此刻身亡, 灵魂也会升入永恒的天国。”   簇拥着他的教士们故意提高了叫喊的音量。这下路过街区的普通民众也渐渐被吸引前来。塔外围起一圈半圆的人形,人头攒动‌,执行任务归来被堵在门外的倒霉法师们成了他们发泄怒火的目标。转眼那群衣着光鲜的年轻小伙就被拉扯得吱哇乱叫, 不住地劝导教士们冷静。   场面乱成一团了。   克里斯暗暗背过右手,做出施法准备。   然而没等他将咒术凝实成型, 一股微凉的法术力量覆压过来。他的手腕被锁住了。附近的法师们叠声惊呼:“伊利亚大人!”   伊利亚?   克里斯飞快回神,也跟从其他法师的言行,卡了个既不让人觉得突兀, 也不显得过于迟钝的空档对‌伊利亚行礼招呼。   伊利亚步履从容地越过人群,没有在他身边停留。也许是‌怕暴露他的身份。那群旧教教士的音量居然瞬间就小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就听说过伊利亚脾气‌差、实力强的传言。   “别‌在这儿吵,”伊利亚没有直接对‌教士们说话‌,而是‌看向奥蒂列特,“要么让他们滚出去,要么请他们进来谈。遇到被人指控用诅咒弑杀重要宗教人物‌的情况,你应该直接向他们索要证据,而不是‌听他们在这里吵闹。没有证据,可以直接按我们tຊ的规矩惩处造谣中伤‘盗火者’坎德利尔总部‌的罪人。如果‌他们只是‌想用极端话‌术逼迫我们帮忙调查安德鲁的死因‌,那你也应该让他们知道逼迫‘盗火者’驻坎德利尔总部‌的下场。”   从苏门大陆回来之后,伊利亚的行事作风愈发干脆利落了。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中下层法师都说他傲慢,但他的确有傲慢的资本。   那群救赎教会旧部‌教士的脸色因‌为伊利亚的话‌语一寸寸惨白‌下去。   他们敢对‌奥蒂列特大呼小叫,是‌因‌为奥蒂列特平时在民众面前一贯表现得平易近人,很少发脾气‌。但面对‌伊利亚,他们还真有点发怵。   伊利亚重新现身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后,城内就一直有一条传言。一些“盗火者”下级法师说,伊利亚并未参与审判廷动‌荡时期的人员整合,也就没有重新签订法师公约。而没签订法师公约就意味着,他能直接用法术手段攻击普通人。   多危险啊!   而且据说这人的实力还是‌“盗火者”最强。   教士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说不出话‌。刚刚还义‌愤填膺说要为安德鲁讨个公道的人,此时唯恐自己脑袋埋得不够低被伊利亚注意到。   奥蒂列特皱了皱眉,垂下剑尖。伊利亚的出现让她意识到什么,扭头就在人群中寻找起来。但伊利亚抬手挡住她的视线:“奥蒂列特?”   伊利亚当前在“盗火者”内部没有正式职阶,按道理不能直呼奥蒂列特的名字。这个称呼是故意的。这显然是一种警告,就像那天一样。   奥蒂列特回神:“诸位可以选举几位代表,跟我们一起进塔协商。”   她还是‌能分清轻重缓急的。   教众们面面相觑,在伊利亚冰冷的目光中选出队伍里地位最高的五人,让他们进塔协商。中央高塔门口的闹剧终于暂时中止——不是‌因‌为教众们认可了奥蒂列特提出的解决方式,而是因为他们还不想知道惹恼伊利亚的后果‌是‌什么。   奥蒂列特与身边的一名法师耳语两‌句,撤去法术禁制让人带着教众们进塔了。看伊利亚转身要走,她犹豫着上前一步:“伊利亚大人,您介不介意和我们一起……”   “介意。”   伊利亚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抬手:“那是‌你的职责所在。我不相信你连这点小事都没法自己处理。再这样试探我,我会用武力方式教会你后悔的十八种写法。从诺西亚语到贡德语。”   奥蒂列特微微一怔,扭身离开‌了。   克里斯这才彻底收回指尖蓄积的力量,微微抬眸与转身的伊利亚对‌视。伊利亚扫过人群,视线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但他意识到那股锁在手腕上的洋流之力消失了。   伊利亚抬步往楼梯走,他也飞快脱身跟上。   人群还沉浸在刚刚的闹剧里。再加上法术手段的辅助,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很快克里斯就追上伊利亚,跟伊利亚一起踏上中层,来到一处位置上好‌的房间。   房门落锁,禁制成型。克里斯掀开‌圣袍坐上床沿:“你的动‌作也太慢了。明明说我一到塔下就去接我,结果‌让我等了你半个小时。”   “有那么久?”伊利亚拉上窗帘,“那你应该怪戴纳。你抵达时他刚好‌向我传讯,说了一些毫无价值的东西。我怀疑他已经掌握你的行踪了。”   “回来的‘盗火者’小队让他产生怀疑了,”克里斯拍拍衣摆打‌量屋内摆设,“这是‌正常的。他完全不怀疑才不正常。至少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背叛我,‘他可能会背刺我’的想法也只是‌我无根据的主观猜测。问题不大。”   房间里的一切都透着股熟悉感。克里斯环视一圈,想起自己以前在这里住过。   “对‌你没影响就算了。随口一提。”   伊利亚也不是‌很拿戴纳当一回事。   看克里斯直奔自己新买的生活用品而去,毫不客气‌地这摸摸那捏捏,他没忍住抱臂:“你还真不拿自己当访客,俨然一副主人架势。”   “我也在这住过,”克里斯哼声,“比起这个,我更关心你这次回来为什么还能住在这里。中央高塔新添了好‌几名大法师吧。”   他们说的不是‌这座塔,而是‌这间屋子。   五年前伊利亚受到诅咒,陷入沉睡之前,在坎德利尔的住处就是‌这间屋子。奥蒂列特调入坎德利尔的时候,继承的是‌安瑞克的房间,但可能因‌为伊利亚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大法师身份并不是‌因‌为他本人在任务中身亡卸任的,卡帕斯调来坎德利尔时他还没死,加上或许穆拉特早就知道卡帕斯状况特殊,对‌卡帕斯也留有防备,就没有让卡帕斯入住这里。   反倒是‌给‌了戴纳他们把他塞过来的机会。   当时戴纳他们让他过来借住,是‌为了试探伊利亚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晋升通道的情报线索。但在审判廷解体重构以后,新的人员调动‌过程应该会冲刷掉从前的规则。他带走了伊利亚,“盗火者”应该也会把伊利亚的故居重新利用起来。   然而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居然始终没动‌过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一直原封不动‌地留到伊利亚回来重新入住。   克里斯觉得不太对‌劲:“你回来之后,戴纳他们有没有再次尝试从你嘴里套出那件事?就是‌当时你在北海沿岸的发现。”   “法师晋升法则的事?”伊利亚转动‌刚刚被他挪过的花瓶,将其复原归位,“目前还没有。就算有,我也没理由告诉他们。法师时代‌的结束是‌有道理的。它就应该被深埋在黄土之下。”   克里斯默然片刻,谨慎地确认了一下门锁和禁制的状态没问题,才重新回头看进伊利亚的眼睛:“这件事很严重。或许关系到时代‌的存亡。当人们重新得知,只要放下道德底线互相残杀、征伐掠夺就能获得足以撬动‌世界的力量,那世界将会陷入无止境的混乱。再一次地。”   -----------------------   作者有话说:修了。有一部分内容挪到下一章,感觉对话顺序有问题所以改了改。 第682章 家族传承 真正让他在意的“罗伊·艾德……   伊利亚摆弄瓷瓶的手顿了顿。很快, 这种凝滞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取代:“这趟科弗迪亚之行让你收获了很多‌?昨天亚尔林在场我就没问,加利斯堡的动静和‌你有关?”   “有关。”   “果然,”伊利亚轻叹, “外界都以为‌我现在是官方法师第一人,但其‌实你早就已经比我强了。大陆上时法师少是某些东西‌故意控制的结果, 因‌为‌祂们要把时间领域的东西‌都留给你。”   法师超过修行的成长, 全都要靠外源积累。换句话‌说, 人们理解的“晋升”其‌实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获取、占有, 容纳而已。就跟世‌界上的财富和‌资源一样, 界内总数恒定,越多‌人参与分配,每个人能‌获得的部分就越少。谁想“晋升”成能‌够比肩神明的东西‌, 就要积累出‌等同于神明份量的力量。那股力量不会凭空产生,只能‌从同属性‌法师或魔物, 乃至真正的神明身上抢夺。   时间法术衰微,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外部因‌素而已。这一系重要的传承之物早就被扫荡过了。   “也许吧, ”克里斯对此倒没什么感觉,“如果我说比起成为‌皇帝、教宗, 大陆最强法师,乃至神,我都更愿意一直做诺西‌亚的三王子, 你会不会觉得拳头痒痒,想打我一顿?”   伊利亚低笑:“你以前‌做王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以前‌说你想变得很厉害, 让所有排挤你的人都只能‌仰着脑袋看你,让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敢冤枉你是厄运的传播者。”   “是吗?”   克里斯想了想,没忍住也笑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以前‌真没想象力, 居然没想过让他们跪着迎接我、看都不敢看我。如果是现在,我可能‌就直接跟他们动手了。即使不用法术力量我也能‌打得他们爬不起来。不过这样看来,我确实有点贪心不足。没有力量的时候渴望力量,有了力量又觉得相关的枷锁太沉重。想回到‌过去。”   小时候说想变得很厉害,只是少年人莫名的好胜心和‌自信感使然。但实际上,他真正开始觉得自己需要力量的时间,是安瑞克和‌伊利亚分别出‌事的时候。现在看来,安瑞克和‌伊利亚遇到‌的不幸或许就是某些东西‌推他往前‌走的手段。他的无能‌为‌力和‌激愤也都是被算计好的。   也挺好笑的。   伊利亚并不附和‌他的自嘲,只略tຊ微停顿了一会,就转身把话‌题引回正题:“其‌实早在见到‌那块海神石碑之前‌,我就已经有点猜测了。如今传世‌的法术史不完全,我想它被篡改过。继承艾德里安家‌族姓氏,获得‘海神’的感召后,我偶尔会梦到‌一些过去的事。在那些梦境里,我看见艾德里安家‌族的成员们不停猎杀与自身属性‌相符的怪物、法师。那时候我就想,他们做这些绝不仅仅是为‌了取乐。艾德里安家‌族成员的成人礼,是每名年满十三岁的艾德里安都要去海下捕杀一条特殊的、拥有法术能‌力的巨鲸。做到‌的成为‌真正的艾德里安,做不到‌的就被困在海下,成为‌下一代艾德里安们在成人礼上捕杀的猎物。”   “巨鲸?”克里斯想起了绝岛上那群海盗手里的特殊铁哨,“是指洋流法师们的异化产物?”   伊利亚摇头:“洋流法师的异化进‌程无法让人变鲸。旧时审判廷的文献上只记录了鳞化、水生生物化的笼统描述,但我见过一名彻底异化的洋流法师,他的异化过程先是和‌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固定的修行代价一样,海妖化,然后海妖化的程度逐渐加深……鱼尾化作腐烂的蛇尾,部分鳞片退化变成羽管。其‌实和‌神化过程也有点像。洋流领域的最初真神化身是羽蛇。排除邪神影响干扰的情况下,所有法师的自然异化过程都和‌相关领域的神明特征存在关联。也挺耐人寻味的。我怀疑艾德里安家‌族的成员们以人养鲸,是因‌为‌艾德里安们在修习过法术之后,血肉也会产生影响水生生物,致使它们异变的效果。”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   亚伯拉罕家‌族限制家‌族血脉的流向‌,试图将家‌族集体拥有的力量和‌天赋圈定,这倒是能‌从能‌量守恒和‌内循环的角度说通。但艾德里安家‌族这样做,完全是在把家‌族的拥有往外送。牺牲家‌族成员制造和‌豢养法术生物,有什么好处?   “我猜依然是为‌了‘积累’,”伊利亚答,“在我的印象中‌,艾德里安家‌族和‌亚伯拉罕家‌族完全相反。亚伯拉罕家‌族很在意血脉纯净,所以特别偏好近亲繁育。艾德里安家‌族却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受海妖族群的远古意志影响,拥有洋流领域法术传承的群体,大都在性‌关系方面很开放。法师繁衍会折损自身的力量,这是没办法控制的。艾德里安家‌族因‌为‌在性‌关系方面开放,所以大概率并不像其‌他法师家‌族那样子嗣艰难。如果是为‌了把被迫分散出‌去的力量重新集中‌,这种残忍的成人礼形式是有其‌意义的。鲸鱼是积累和‌净化的载具。把目标养到‌一定程度后再捕杀,那么最后成功捕鲸的那名艾德里安就能‌通过鲸鱼这个中‌间物一次性‌继承前‌面所有艾德里安的天赋和‌力量。”   克里斯眸光微滞:“那那些死去的人呢?”   “耗材而已,”伊利亚垂眸,神情晦暗,“你知道那个时代的法师家‌族内部亲情淡薄。能‌够维护家‌族利益的人才有资格享受资源。更何况据我猜测,源自远古海妖族群的影响导致洋流法术传承与色欲绑定,艾德里安家‌族的人重欲、被欲望吞噬。那么在欲望的欢愉面前‌,繁衍这件事的重量就大大减轻了。他们应该不太重视后代,哪怕后代本身决定着整个家‌族的传承和‌延续。这是法术力量特性‌导致的,不为‌人的意志更改。”   “难怪在绝岛上的时候,你们说艾德里安家族的传承可能并不跟血脉绑定,反而沿循姓氏向下继承。原来也跟这一特性‌有关?”   克里斯难得感到‌不可思议。他原以为‌亚伯拉罕家‌族的运转模式就已经够令人惊讶的了,现在看来,法师时代的法师家‌族恐怕都是类似的状态。毕竟所有法术都与代价挂钩。   亚伯拉罕家‌族说不定还是最正常的。毕竟他们是唯一传承至今的。虽然传承方式很诡异吧。   伊利亚点点头又摇头:“可能有关。然而这都只是我结合各官方法术组织留下的资料和‌梦境信息作出‌的猜测,没得到‌证实。毕竟艾德里安家族已经绝迹近千年,记载有误也说不定。”   关于法师时代的历史资料都被封存在各官方组织保密级别最高的档案里,而且没有汇总,所有信息都是零散逸散在不同的档案里,有些事件甚至要把几大官方法术组织的加密档案拼在一起才能得到完整信息,整合起来十分困难。   如果不是自身有审判廷大法师这层身份,圣山拜礼会又愿意为‌了克里斯给他面子,他可能‌也没法完整了解艾德里安家‌族的存世‌信息。   克里斯皱眉:“这些你以前‌没跟我说过。”   “有两个原因‌,”伊利亚伸出‌右手,“一是,我从前‌也没详细翻阅过救赎审判廷所有关于旧时代历史的保密档案。而且我当时职级不够,大法师的身份在普通法师看来或许很高,但其‌实依然不能‌接触到‌那些最高级别的东西‌。这次回来我才有机会好好调查。二是,在意识到‌自身的晋升可能‌需要拿无数同系法师的命来填之后,我就没打算继续往前‌走了。现在说也只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这些。你调查克拉克家‌族,本质上是为‌了调查艾德里安家‌族吧。因‌为‌那座岛?”   克里斯默然垂眸。   他的想法果然还是瞒不过伊利亚的眼睛。克拉克家‌族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初把克拉克家‌族送上这条路的穆拉特,是在背后布局的布利闵,是疑似在与布利闵对着干的“岛主”。   真正让他在意的“罗伊·艾德里安”这个名字。   克拉克家‌族肯定从对伊利亚母亲的折磨中‌获得了什么,否则科弗迪亚的行事不会突然变得激进‌。他按照时间反推过去,甚至怀疑科弗迪亚突然开启对温林顿的战事都跟这件事有关。   科温战争开启于伊利亚逃离科弗迪亚的十年后。十年是个很让人浮想联翩的数字,国家‌时代的许多‌政治事件都用十年来作为‌成就的量化标准。黛丝丽也在今年年初颁布过一个十年计划。   他其‌实觉得伊利亚母亲的事跟科弗迪亚豢养法师用于战争的计划有关系。培养法师不是一朝一夕的过程,更何况是批量培养、建立根据地。十几年的时间,恰好足够科弗迪亚把他们的第一代秘密法师队伍塑造成型。   但法术修行光有天赋是不够的,光凭自主钻研,看那些野法师的数量和‌普遍实力就知道,这条路风险极大上限也不怎么高。这样培养出‌来的法师队伍远远够不上科弗迪亚政府的野心。所以,他们需要一个传承——一个能‌稳定“产出‌”成品法师,人员损耗率低且快速见效的传承。 第683章 稀释论 空洞的道理不会教会人们太多,……   克里斯阖眸收敛思绪:“离开科弗迪亚以后, 你回去找过你母亲对吗?”   伊利亚一顿:“是。怎么了?”   “艾德里安家族相关‌的‘海神’传承被你外‌祖母带回大陆后,一应事物并没有全‌部被苏门大陆各法术组织缴获。你母亲手里应该还掌握着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后来那部分东西随着她被绑架到科弗迪亚的过程,落进了克拉克家族之手。再后来, 主导你母亲那几年遭遇的克拉克家族主事人,萨罗尔·克拉克被他‌和你母亲的儿子‘安德烈’杀死, 留在‌克拉克家族的东西都被‘浮沫’带走了。这‌是‘安德烈’亲口说的。但‘海神’并没有因此销声匿迹, ‘葬歌’当年有遗漏。”   伊利亚沉默片刻:“你觉得科弗迪亚现在‌的动作‌和当年那些事情‌有关‌?”   伊利亚照旧是了解他‌的。   克里斯点头, 话锋一转:“其实‌我怀疑当代法术界对天赋的理解和真‌实‌情‌况存在‌很大的误差。或许法师们的天赋并不是他‌们原先‌以为的‘共鸣力’,而是某种意义上的‘承受度’。固灵化解是对神明力量——或者说自然力量——的稀释。就像那些科学家做实‌验时调配的试剂, 溶液、气‌体都存在‌浓度, 或许力量也存在‌浓度。能承受固灵稀释后力量浓度的人就能成为法师。”   伊利亚眸光微闪,挨着他‌坐下:“稀释论,法术史上有前代法师提过。”   “我以为我想表达的意思和他‌们的力量稀释论并不完全‌相同, ”克里斯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的意思是说, 力量稀tຊ释论或许可以跟科弗迪亚爆发的事件联系起来,甚至可以跟‘尸瘟’的缓解方‌案联系起来。”   “那些本世界的远古神明陨落以后, 神的至高权柄并没有被后继者完全‌继承。倘若世界之内的能量是守恒的,或者说即使不完全‌守恒, 祂们的残骸主体也不会‌逸失到世界之外‌,‘葬歌’四神所继承的一切远小于那时陨落诸神所丧失的权能禀赋。祂们的力量被自然世界吸收了,这‌才造就了后世地上生灵能够修行的法术时代。因为本界故日诸神已逝, 所以后世的大多数法师其实‌并不是在‌向神明祈求力量,法术咒语指向的是自然世界中那些逸散神力中残存的诸神意志。”   “彼时神的力量是第一级浓度。初代法师们的力量是真‌正源于神赐的力量, 那是第二级浓度,真‌正的‘神之代行者’的力量。再后世,自然世界的残余神力比陨落前的诸神力量稀薄不少, 但它依然不是人类之躯能够直接承受的,这‌是第三级浓度。这‌三种浓度都是超过‘地上生灵’之位格的,对应初代序法师做出的上三修行等级定义的各级上限。‘四翼’是自然世界不排斥的上限,‘六翼’是神明代行者能够达到的上限,‘八翼’是界内神的上限。其三者往下才是地上生灵能够承受的,对应人类法师的上限。自然力量经固灵稀释后的浓度是法师的门槛,无‌法承受这‌个浓度的人无‌法成为法师。这‌就是法术天赋以稀释论解释的本质。”   他‌之所以能够脱离固灵修行,大概就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地上生灵。因为所谓“创世之力”的影响,他‌自出生起就站在‌人类法师与“高层次之物”那条分水岭的彼端。转生归来的“卡帕斯”同样‌。   他‌可以直接容纳“四翼”浓度的力量,所以在‌第一阶段的修行速度比所有天资卓绝的人类法师都快。而神疫的本质也是力量,恰好等同或略高于未经稀释的自然力量的浓度,普通人容纳了会‌死,已经经过修行自身素质有所提高的法师们却‌能在‌感到不适后好转,他‌和卡帕斯则可以免疫它。   伊利亚点点头:“很新奇的角度。”   “但它确实‌能说得通不是吗?”克里斯抬手,“我猜‘尸瘟’并不是神罚,而是来自‘暗渊’的力量。因为本质属性的相反特征,它不会‌跟白面的力量产生异权互斥,但可以相抵湮灭。‘尸瘟’第一次出现是在‌初代法师们的时代,诸神陨落后。我猜这‌是世界的自然规则作‌祟,‘暗渊’的本质属性带有毁灭特质,加之世界诞生自‘原初’的分裂,但分裂不会‌一直继续下去。分裂过程完成后相反的两面又会‌互相吸引,就像神最后还是会‌吞掉祂们的裂生物一样‌。这‌是循环往复的过程。大概邪神也并没有吞噬世界的主观恶意,只是规则始终如此。‘尸瘟’不是祂为了折磨地上生灵故意释放的,只是神陨落后‘暗渊’力量受吸引汇入现世完成清理的过程而已。”   “这‌是神秘学吗?”伊利亚思索片刻,“我怎么觉得听‌起来很像某些科弗迪亚人、温林顿人整天挂在‌嘴上的科学道理。”   “宗教‌者总希望学者们尊重神秘学,但其实‌他们自己也应该尊重科学。两件事物同时存在‌且合理,就证明它们之间一定有一个平衡点、有互通的地方‌。”   尊重科学的克里斯站起来:“之前我们一直觉得‘尸瘟’是因‘葬歌’而起,但最近我分析利亚姆那家伙的话发现了一些问题。拉隆纳多的大王子告诉我,即使没有他‌们的催化,灾难原本也会发生的。某些东西提到末日被延缓,那么我猜这‌次的末日和初代法师们的时代那样‌,又有神陨落。现今的‘海神’、‘月神’,不是我们世界的神。尚存至今的就剩下时之神、‘灾难’两个真‌正意义上的古神。‘暗渊’力量湮灭不了暗面的神。那么这‌次的‘尸瘟’是为谁来的呢?很明显了,真‌正的克瑞西亚必会诞生、即将诞生。”   伊利亚低下头去,眼底情‌绪忽明忽暗。   神明层面的话题对他‌而言其实‌有点遥远了,但他‌大概能明白克里斯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所以即使治疫成功,大陆局势也不会有什么好转。”   “末日预言应验在祂身上啊,”克里斯轻轻叹了口气‌,“在‌船上的时候你对我亮刀,是为了阻止克瑞西亚的诞生吧?”   伊利亚微愣。   “我还是了解你的,”克里斯轻笑,“因为我在‌那片海域里将我们命理相连的举动,你成了祂的代行者。我很难说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未来的我或者布利闵,又或者我和祂的融合产物?在‌罗莎琳德所在‌的神陵里,你就感受到了祂的呼唤。你看‌到了某种让你不满意的未来?你希望能中断你看‌到的进程改变一些什么,但最后放弃了。为什么?”   在‌恢复陵中记忆的时候,他‌就大概明白伊利亚一路以来的异常变化了。但他‌不明白,伊利亚既然能冒着违背时间规律的风险对他‌亮出刀刃,为什么最后又轻易改变了想法。难道是因为克瑞西亚做了什么?   然而伊利亚摇摇头,给出了一个让他‌感到意外‌的答案:“我看‌到,你会‌成为克里斯·卡斯蒂利亚命运滑落的关‌键点。我想只是一道分灵的话,我将他‌拔除,或许克里斯就不用面对最后的凶险。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杀死一个克里斯,也没资格去干涉克里斯的决定。作‌为朋友,我自私地希望他‌能够履行承诺在‌一切结束之后和我一起回到坎德利尔,过上从前那种或许不完美但总有一些值得瞬间的平静生活。但人不该把自己的私心强加在‌别人身上,哪怕是以‘为他‌好’的名义。”   “这‌样‌吗……”   这‌倒是和他‌印象中伊利亚的作‌风不太一样‌。伊利亚从前还挺喜欢管束他‌的。   伊利亚转头:“那么按照你的意思,那些治疗‘尸瘟’的手段实‌际就是用白面的力量消除‘暗渊’力量对人们的影响。但按照前面的稀释论来看‌,普通人承受不了高浓度的力量,但太低浓度的力量效果不足,所以真‌正能对‘尸瘟’患者生效的只有代神之血。”   “没错,”克里斯正色,“而像我这‌样‌天生就具有隐藏神性的法师,人们也无‌法承受我的血液。但这‌中间有一个问题,就是前面提到过的,‘积累’。如你所说,艾德里安家族用法师血肉喂养巨鲸,鲸鱼就能变成法术生物。那么那些借神之代行者血液摆脱病魔的人们,身体状况也一定会‌出现一些异变。或许这‌种变化因为积累力量的量级之小不会‌太明显,但绝不可能毫无‌表现。”   法师时代的法师们能靠食用法术生物的血肉提升自身,那普通人食用法师们的血液,他‌们作‌为人的躯体也一定会‌有变化。   伊利亚的蓝眸晦暗了一瞬间:“苏门大陆的疫区中心的确冒出过一些……‘尸瘟’痊愈后患者身体素质有提升的传言,但人们似乎大多认为这‌是‘尸瘟’所带来的变化。毕竟神疫的病情‌表现也是对身体表象的改变,尸化症状向来容易被一些人误解。苏门大陆某些人还觉得癌症是人类永生的密码呢。”   “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   鉴于“旧日神殿”、科弗迪亚都在‌研究相关‌事物,克里斯对后续发展并不乐观:“说回到科弗迪亚的动作‌。你和‘安德烈’的母亲死后,‘葬歌’并没有把艾德里安家族相关‌的东西处理干净。我猜是这‌样‌。但看‌克拉克家族如今的情‌况,那件事最后的果实‌并没有落到他‌们手里,反倒是科弗迪亚政府在‌此后频频异动。我猜克拉克家族的研究结果被科弗迪亚政府取走了。这‌是合理的猜测,杀死萨罗尔·克拉克时‘安德烈’还是个孩子,处理问题的手段不够周密十分正常。结合你提到的梦境,我大胆反推他‌们在‌国内干的事情‌。你知道你母亲的尸身葬在‌哪吗?”   “尸身?”伊利亚愣了一下,猛地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你的意思是——”   克里斯点头。   伊利亚恍惚片刻,陡然起身:“我回过科弗迪亚一趟,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在‌我成为救赎审判廷享有职级的正式法师以后,我借着一项在‌蓝杜朗高原的任务,离队偷渡到科弗tຊ迪亚。因为从前的记忆太模糊,我只能通过占卜寻找母亲所在‌的方‌向。然而那次我的占卜术少见的失灵了。最后我通过各种各样‌的现实‌手段辅助打听‌到一些消息,却‌只听‌说母亲死了。坟墓都没有一个。”   “‘安德烈’可不是这‌么说的。”   “安德烈”说伊利亚离开科弗迪亚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为了自己能够过上焕然一新的幸福生活,狠心抛弃了他‌们的母亲。诚然克里斯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伊利亚会‌是那样‌的人,但双方‌之间的信息差也太大了一点。   他‌们都是法师,就从没想过以法术手段找到对方‌质问一下,为母亲讨个说法?   “之前我并不知道他‌的存在‌,”伊利亚解释,“我在‌科弗迪亚时,母亲没有跟我提起过他‌,也没有人把他‌带到我们面前。直到那次你让我去莱普昂,我中途前往安德蒙德调查海神石碑,无‌意间引出了母亲的事。圣山拜礼会‌通过母亲的遗物进行血脉追溯验证我的身份,我才知道我可能还有个兄弟或者姐妹在‌科弗迪亚。他‌是怎么说的?”   “他‌……”克里斯犹豫了一下,“他‌挺不喜欢你的,觉得你辜负了母亲的爱和期望。”   ——这‌件事还要从克里斯跟“蜘蛛”、“安德烈”三人同行北上时说起。   当时他‌们离开加利斯堡,在‌科弗迪亚境内乘过一段路途很短的火车。克里斯提起到了坎德利尔以后,“安德烈”将不得不面对伊利亚。于是“安德烈”说:“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到他‌面前以后会‌无‌所适从。对我来讲他‌就只是你的一个下属而已。”   克里斯有叶甫盖尼这‌样‌一个哥哥,也有德米特尔那样‌的哥哥,所以完全‌理解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用任何态度对待自己的血缘兄弟。但他‌还是觉得“安德烈”对伊利亚的情‌感很微妙。鉴于克拉克家族的事情‌可能已经影响到新洲大陆的局势,他‌当时就好奇地多问了两句。“安德烈”没有拒绝回答。   他‌由此得知了一些“安德烈”视角的,伊利亚母亲在‌科弗迪亚的实‌际生活。   “安德烈”比伊利亚略大一点,伊利亚和他‌们的母亲被关‌起来时,“安德烈”已经开始记事了。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在‌格里菲斯家,最初是由血缘意义上的父亲,也就是克拉克家族当时的主事人萨罗尔·克拉克亲自带在‌身边养育。由于血缘问题,“安德烈”跟克拉克家族的权力核心基本绝缘。萨罗尔也懒得悉心教‌导他‌,只把他‌当成用完即弃的工具。   克拉克家族完全‌不懂得艾德里安家族轻视血缘的传统。“安德烈”对于萨罗尔而言,是为自己获取“海神”传承的突破口。萨罗尔笃定克拉克家族和被艾德里安选中的传承者的结合血脉必不平凡。   那时候“安德烈”被逼着修行法术,被取血、割肉研究,偶尔萨罗尔会‌带着他‌去看‌他‌和伊利亚的母亲,像挟持人质一样‌指着法术屏障后的菲丽丝:“这‌就是你的母亲,想要救出她的话,就向我们证明你的价值。”   幽默的是,“安德烈”在‌克拉克家族手里获得了很好的情‌感教‌育。古老的亚伯拉罕家族觉得情‌感无‌用,艾德里安家族用欲望代替感情‌的作‌用……克拉克家族自己也沦丧在‌纸醉金迷的权力场中,但他‌们居然把“安德烈”教‌成了一个情‌感充沛的正常人。   “因为他‌们觉得感情‌是软弱的体现,”当时“安德烈”这‌样‌说,“而软弱的人很好控制。家族希望我忠于家族,萨罗尔却‌希望我仅仅忠于他‌一个人,所以他‌拿出家庭亲情‌的那一套来,尝试捆绑我。但我发现克拉克庄园里的女仆们遇事最先‌想到的并不是她们英勇强大沉默无‌声的父亲,而是母亲。”   思想的洗脑是有用的,但不是万能的。   空洞的道理不会‌教‌会‌人们太多,但疼痛可以。“安德烈”相信过那一套家庭伦理的话术,但疼痛让他‌产生了怀疑。毕竟没有哪个无‌私的父亲会‌用孩子的血肉来标价“爱”,即使是往来于庄园的客人们,也会‌愿意对自己同行的姑娘儿子露出个笑颜,但他‌的父亲不会‌。他‌的父亲只要他‌有用。   逼着他‌必须有用。   他‌被带到他‌母亲面前时,母亲受法术屏障遮挡是看‌不见他‌的。每次萨罗尔指着菲丽丝告诉他‌他‌之后应该怎么做,他‌都会‌看‌着形容枯槁的女人出神。失去了伊利亚父亲欺骗式的“爱情‌”,菲丽丝只能吃馊掉的食物,穿最磨损皮肤的衣物。没人给她洗澡,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也散发着难闻的臭味。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会‌默不作‌声地把当天食物中最干净、吃了不会‌闹肚子的部分留给身边的孩子,伊利亚。   他‌觉得这‌个从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的母亲,或许比他‌严厉的父亲要好。   没有理由地。   “伊利亚很幸运,”“安德烈”说,“母亲很爱他‌,神也眷顾他‌。他‌拥有远超过我的法术天赋,也拥有我从来没得到过的母亲的爱。即使是在‌他‌离开以后,母亲也从未有一刻把目光转向我。我其实‌不明白,明明我们两个都是她被迫生下来的,让她恶心的男人的孩子,但她爱他‌,却‌恨我。”   站在‌伊利亚的角度,和母亲一起被囚禁时他‌年纪还太小了,根本不记得母亲为自己做过多少事。被限制人身自由、失去一切的菲丽丝郁郁寡欢,并不会‌像那些文学故事里描绘的那样‌,身处绝境还温柔地给伊利亚讲故事、鼓励他‌热爱生活。但站在‌那时就已经记事的“安德烈”的角度,伊利亚的确是被菲丽丝爱着的孩子。或许是爱,或许是绝境之下给自己找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安德烈”经常从萨罗尔嘴里听‌到菲丽丝的消息。所以他‌知道,菲丽丝曾经尝试自杀,却‌因为伊利亚放弃了。他‌知道伊利亚的父亲有时候会‌无‌端闯进两人所在‌的地下室,为发泄在‌政治场合碰壁的苦闷乱摔乱砸,菲丽丝会‌捂住伊利亚的耳朵把他‌按到角落。   所以后来,他‌也知道菲丽丝为了让伊利亚逃走,在‌好不容易脱离那男人和萨罗尔的掌控后主动现身,回到让她痛苦的地狱里,就为了帮伊利亚吸引追兵的注意。   那都是“安德烈”不曾得到的东西。   即使是伊利亚走后再也没有回来,他‌以同样‌的身份去到菲丽丝面前,成了菲丽丝脱困的唯一希望,她也不曾施舍给他‌的东西。   那天“安德烈”是这‌样‌说的:“伊利亚逃走之后萨罗尔就对那男人失去了信任。他‌把母亲带回了克拉克家族的地盘。那时候克拉克家族已经决定不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的天赋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所以母亲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处境。唯一让我觉得庆幸的是,他‌们没有阻止我和母亲见面。萨罗尔不再关‌注我,我终于能和母亲一起生活。虽然母亲当时……看‌起来并不想见到我。”   菲丽丝被萨罗尔抓回克拉克家族后,萨罗尔安排“安德烈”回到母亲身边。大概依旧是出于拿捏菲丽丝软肋的心思。人们总是片面地认为,世界上没有一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哪怕那个孩子是被强迫生下的罪孽,而非与相爱之人的爱情‌结晶。   但这‌种思想显然是错误的。   菲丽丝对“安德烈”的态度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排斥。“安德烈”并没有得到他‌渴望的母亲的爱,菲丽丝甚至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为什么要帮那群恶棍监视她——她觉得他‌是萨罗尔的眼睛,任凭“安德烈”怎样‌辩解。   他‌可怜的母亲在‌漫长的折磨中日趋疯狂,法术的代价、精神的痛苦,数年的囚禁,一切都足以成为她丧失理智的根由。   可悲的是,即使疯狂,那一切依旧是菲丽丝的真‌心话。“安德烈”描述菲丽丝挥舞着花瓶朝他‌龇牙,满是防备地嘶吼:“一个在‌恶魔身边长大的孩子必然会‌成为恶魔。你身上流淌着罪恶的血液,也受过罪恶的教‌育。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是那个恶魔的儿子!你想像那个男人一样‌哄骗我对你产生感情‌然后和他‌们一起击溃我的精神?别做梦了!”   “杀了你!杀了你!”   杀了你。这‌是数年的同居生活里,母亲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其次是“你去死”。tຊ   “我起初觉得很难过,后来又觉得这‌根本不是她的错。她做错了什么呢?她从来就没想过要成为我的母亲,因为我的父亲,她失去了一切、再也没法回到从前的生活。科弗迪亚法律规定父母对子女具有抚养义务,但这‌件事并未被写在‌世界的底层法则里。野兽在‌绝境之下甚至还会‌易子而食。生下我不是她的夙愿,精神失常也不是她的错。她憎恨我的父亲连带着憎恨我,那是我的父亲和我的错。我没资格要求她必须爱我,也没资格怪她恨我。但小朋友确实‌会‌觉得难过。”   “安德烈”说这‌段话时笑眯眯的,但眼睛一直没往上抬。   他‌说,意识到母亲不爱他‌之后,他‌想起了父亲的话。他‌要向父亲证明他‌的价值,才有机会‌让母亲重获自由。也许重获自由之后母亲会‌开心点,进而愿意试着爱他‌。   他‌开始拼命钻研家里的传承典籍,提升法术水平,甚至在‌每一次父亲拷问母亲时主动接揽,希望能让母亲少受点苦。   但他‌的法术天赋实‌在‌一般,他‌努力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也没能达到父亲的期望。他‌没能让父亲放出母亲,反而让母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敌意深重。   某个湿冷深寒的隆冬,他‌因为熬夜刻苦患了重病,痛苦地晕倒在‌母亲脚边。母亲没有看‌他‌,只是流着眼泪叫她的伊利亚。他‌在‌发自颅内的高热中睁开眼睛,望着母亲涟涟的泪光,心想:“她只想和她的伊利亚一起离开。而我对她来说只是仇人。”   但能跟伊利亚一起离开也好,如果能跟伊利亚一起离开,她会‌开心的吧?   “我开始违心地帮她祈祷,祈祷她亲爱的伊利亚早点回来接她。我想伊利亚很有天赋,也是被她爱着、期待着的儿子。如果他‌能回来接她离开,她就不会‌这‌么痛苦,就不会‌恨我恨到每天都要砸一遍东西,用最恶毒的词汇控诉我。她会‌走入新生活,然后慢慢忘记我,我也不用再期待有一天她能向我展露笑颜。我们的一切都会‌在‌幸福中结束。”   然而——伊利亚没有来。   积雪消融后万物生发,伊利亚没有来;窗外‌的树木嫩叶成熟,伊利亚没有来;候鸟经过庄园上空飞往南方‌,伊利亚没有来;第二年的雪压断了庄园里的老树,伊利亚还是没有来。他‌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恍惚以为自己或许已经长大了,也没等到伊利亚回来。   最后,就连他‌这‌么没天赋的法师都成长到足以杀死萨罗尔了,伊利亚还是没有来。   “或许是因为忌惮我的法术水平,又或许他‌们已经从母亲身上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某一年,他‌突然说我合格了。他‌允许我带着母亲搬出庄园,搬去我养父母那条街上居住。他‌们最初对我的法术天赋失望时,就将我送到格里菲斯家寄养过。格里菲斯家那对夫妇不是什么严格意义上的好人,但很喜欢孩子,对我很不错。我以为这‌就是他‌打算放我和母亲自由的征兆,于是怀揣着最后的侥幸,到母亲面前向她报告了这‌个喜讯。然而她一点也不高兴,反而显得痛苦。”   后来“安德烈”才知道,在‌母亲眼里,这‌就是萨罗尔和他‌永远都不打算放过她的挑衅。她认为这‌只不过是一场父与子的交接,她是被交接的资源。因为他‌表现良好,所以萨罗尔把她当成奖励送给了他‌。她从始至终都觉得他‌和萨罗尔是不可分割的同盟。   他‌眼里的喜讯反而成了葬送她生命的丧钟。预备带她离开那天,他‌高兴地穿上了她最喜欢的衣服——他‌记得她曾在‌夜里呢喃起跟伊利亚讲过的故事,她和她的母亲会‌穿着上个世纪的男士礼服行走在‌群岛和大陆各个被海盗们定做秘密交易地点的重要港口——他‌买了她被绑架前最喜欢的百合花,然而打开门,却‌只接到一具苍白的尸体。   她自杀了。   萨罗尔曾用讥诮的口吻告诉他‌,菲丽丝在‌被那个男人囚禁时,掰断了勺子预备用它自戕,但因为听‌到伊利亚病中无‌意识的呓语,最后选择扔掉尖锐的部分,拾起勺头笨拙地用它给伊利亚喂水喝。她为了她的儿子选择活下去,继续忍受痛苦煎熬看‌不到尽头的生活,却‌在‌她即将摆脱煎熬走向新生活的前夕将尸体留给了她的另一个儿子。   不,在‌她眼里他‌是她的仇人。   “这‌就是促使我杀死萨罗尔的动机。或许你觉得这‌一切听‌起来很可笑,我也从不否认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我因为自私折磨了自己的母亲数年,后来又亲手杀死自己的生父。做完这‌一切之后我也没有把我的生命还给他‌们,我一直好好地活着,至今还在‌嫉恨他‌拥有我不曾拥有的一切。我这‌样‌的人是不会‌有良知的,也不会‌在‌自己嫉恨的对象面前无‌所适从。我非常心安理得。”   “——当时‘安德烈’是这‌样‌说的,”克里斯结束叙述,缓慢抬起眼皮打量伊利亚的表情‌,“他‌觉得你们的母亲只爱你,然而她后来那些年的痛苦全‌都源于你。你辜负了她的期待,他‌因为这‌件事很不喜欢你。”   伊利亚的眸光缓缓沉坠:“我不知道后来科弗迪亚发生过这‌么多事。”   “我没有和他‌一起指责你的意思,”克里斯声明,“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肯定是你来坎德利尔之前那段时间发生过什么。”   伊利亚轻轻呼了口气‌。克里斯看‌到他‌抬起一只手撑住脑袋,眉峰逐渐蹙起:“这‌件事还要从我沿圣希尔顿河的支流一路漂过诺西亚的边境时开始讲。”   -----------------------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写得差不多但考虑到情节连贯性感觉断章断在这里最合适。所以后面两千放到明天那一章。爱你们! 第684章 报复 无论如何,人之生死总是值得敬畏……   逃跑途中被生父追赶上的那天, 母亲折返回‌去为他争取脱身‌时间,但生父并没有因此放弃还在船上的他。很久以后‌,伊利亚才通过法术手段补全这部分记忆。   “分别‌时母亲被他们抓住, 在他们的队伍里对着我叫喊。我不记得她喊的是什‌么,只记得我掉进河里以后‌, 那只海神像如同落进沸水的冰块一样溶解了。原本处处阻挠我们的水生生物从我身‌边游过, 但再也‌不敢向我发动攻击。我仿佛在那一刻获得了水中呼吸的能力——这不是小‌孩子记忆错乱编出来的故事, 加入审判廷后‌的法术追溯证明了它的真‌实性。或许当时还发生过更多‌的神奇事件,但因为‘海神’的影响, 我没敢深究。”   这部分可以续接上伊利亚从前跟克里斯讲过的往事。克里斯点点头:“你当时落水是在科弗迪亚境内……我是不是一直没有细问过, 你是怎么通过科弗迪亚和诺西亚之间的边境关口的?”   亚历山大四世在位期间改革过诺西亚的边防体制。算算伊利亚离开科弗迪亚的时间,同年他应该也‌有个四五岁了。那年皮埃尔忙着推行新的跨国贸易法案,诺西亚的出入境把‌控很严格。一般的偷渡客即使能躲过军方探查, 也‌会被边境教区的审判廷法师发现。伊利亚那会应该没钱贿赂官方法师。   “我也‌说不清,”伊利亚摇头, “依稀记得我在水里漂了很久。很久之后‌我睁开眼睛,世界已经变了一副模样。这段经历我自己想起来都‌觉得不可置信, 像是一场记忆错乱的梦境。如果你相信的话,那我坦白说, 我是在坎德利尔上的岸。被人捞起来的。”   克里斯愣住:“坎德利尔?”   “没错,当时坎德利尔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巡游典礼。人造运河的河面上洒满了彩色飘带,皇宫尖顶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克里斯凝眸回‌忆了一下, 还真‌想起坎德利尔有过这么一场巡游典礼。   应该是皮埃尔过三十五岁生日那年。   时间、细节差不多‌都‌能对得上,但问题在于‌, 坎德利尔离圣希尔顿河支流与科弗迪亚国界线的交点距离很远,伊利亚不可能不吃不喝地一路漂流上来。更何况,圣希尔顿河的河水流向是自西向东的。   “法术传送?”这是克里斯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合理解释, “因为那尊海神像吗?”   伊利亚依然是摇头:“我不清楚,溶解后‌它再也‌没有出现过。值得一提的是,虽然你好‌像已经根本不记得了,但我tຊ还是得提醒你一句,那两名‌城卫兵把‌我捞起来的时候,你也‌是在场的。这或许是条线索。”   “我在场?”克里斯茫然了一瞬间,“我怎么不记得我们那么早就见过?”   那场巡游典礼没在他记忆中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一是因为当时他年纪还小‌,记事不清;二则是因为,一直到‌十七岁被关进中央高塔之前,他参加诺西亚的大型活动都‌只是象征性地作为“皇室体面”的补全。皮埃尔二世和罗德里格公爵只允许他到‌场露个面,他并没有像叶甫盖尼那样玩个痛快的自由。他在活动上停留的时间往往不超过一个小‌时。   那次的典礼应该也‌不例外。   他不记得当天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所以我说你的记性真‌的很差,”伊利亚轻轻“啧”了一声,“虽然站在你的视角,那天的事也‌的确没什‌么特别‌吧……不过我倒是记得很清楚。打捞我的士兵是罗德里格公爵请来带你回‌公爵府的,但可能是因为觉得保护你这个不受宠的三王子没什‌么前途,他们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就扔下你,跑来河边警戒了。他们说,如果我真‌是个妄图刺杀皇帝陛下的刺客,他们抓住我,必然会受到‌嘉奖、获得擢升。但很可惜我不是刺客。所以他们大失所望,狠狠踢了我两脚。”   “呃……有这回‌事?”   “都‌是真‌事,”伊利亚歪斜身‌体看他,“后‌来你还上来催促他们带你回‌家呢。”   克里斯努力回‌忆,隐约想起那场巡游典礼最后‌好‌像是有点和以往不同的事情发生。回‌到‌公爵府后‌,罗德里格公爵因为一些事很不高兴。那件事和他有关,似乎是……他弄丢了什‌么东西?   他诚恳道:“真‌想不起来了。”   “走的时候,你还像施舍乞丐一样,偷偷把‌自己衣服上昂贵的紫水晶镶金领扣扯下来扔给了我,”伊利亚偏移视线,“原来你花钱毫无节制的习惯是从那个时候就有了的吗?那颗宝石可不便宜,你就这么随手把‌它送给别‌人,转头又‌把‌别‌人忘得干干净净。那时候我就想,我迟早要把‌这个拿我当乞丐的小子狠狠揍一顿。现在看来,你完全值得一顿揍。”   克里斯默然。   这种小‌事他怎么可能记得?虽然他在罗德里格公爵府生活时的确没有什‌么私人资产,但日常的物质水平确实不算太糟糕。而且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啊。孩子懂什‌么金钱观念,懂什‌么社交技巧。   “你扯远了,”他决定转移这个话题,“我们讨论的不是你离开科弗迪亚以后遇到了什么困难,导致你没能回去寻找你母亲吗?”   伊利亚哼他一声:“自己理亏就转移话题……后‌来我卖掉了你给的那枚宝石,但因为年纪小‌又‌缺乏社会经验被坑了不少钱。我在坎德利尔贫民区一栋废弃的烂房子里住下,但对自己的未来人生一片迷茫。直到‌一位地方审判廷的洋流法师为押送一名‌在当时名‌气很大的法术罪犯来到‌坎德利尔——那位洋流法师就是我后‌来的老师——他在回‌程的前一天偶然遇到‌我,看出了我的天赋,问我要不要跟他走。那个年代的老东西们都‌很会骗人,嘴上说他可以帮我达成我的愿望,只要我足够刻苦努力,结果等‌我真‌正进了审判廷以后‌,他们连离开属地活动的自由都‌不给我。当然,他问我要不要做他学生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切,我以为他真‌的可以帮我救出我的母亲,我就答应了。”   克里斯只当没听见他的挤兑:“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就这么乖乖顺从救赎审判廷的规章。就算不得不顺从规章,其实也‌有很多‌办法绕开它打听你母亲的下落。”   “对,”伊利亚摊手,“真‌正绊住我的不是审判廷的规章,而是法术的代价。”   克里斯眸光微动:“代价?”   这个词难得出现在伊利亚嘴里。各系法术的代价各不相同,有的法术代价明显,如亡灵法术、言灵法术,有的法术代价不明显,如他所修行的时间法术。他一直觉得洋流法术也‌属于‌代价不明显的那部分。但听伊利亚这么一说,事情好‌像是有一点奇怪。   阿尔瓦伯爵的夫人艾丽卡女士曾说过,洋流法术的代价是海妖化,周期性地如病症一样发作。但自调入坎德利尔以来,伊利亚好‌像从没有在他面前展现过这一弱点。   伊利亚点头,并不隐瞒:“我记得早在‘黑三角’海域的时候,你就知‌道我的秘密了。其他洋流法师所经受的代价,并没有出现在我身‌上。与之相对的是,我遇到‌了一些更严重的问题。其实从那尊神像消失后‌事情就已经有了点端倪,不过直到‌正式开始修习法术,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个问题。每当潮汐涨落的时候,我都‌会听到‌一种恐怖的呓语。我越是刻苦修习法术,它就越是严重。有一段时间我甚至陷入疯狂,连熟悉的人都‌认不出来。我看所有人都像食物。我的老师不敢再教导我,审判廷加强了对我的监视,同属地法师个个都‌以为我会彻底异化、变成怪物,不敢跟我有过多‌的接触。我既无法摆脱代价,又‌无法让审判廷众人信任我,如此煎熬了好‌几年,才勉强稳定住状态,让他们把‌我从重点观察名单中剔除。”   克里斯皱了皱眉,抬手轻拍伊利亚。   “什‌么意思?”伊利亚哼笑,“别‌告诉我你觉得我很脆弱。之前没对其他人说过这些,因为我也‌没法解释这些异常现象。当年同属地的法师们都‌觉得我那是异化前兆,即使后‌来我摆脱了它的影响,他们也‌不敢像跟其他法师相处那样跟我相处。所以来到‌坎德利尔以后‌,我为了避免麻烦就尽量避着其他人走,没想到他们却在私底下说我傲慢。”   克里斯安慰他的手一顿:“他们说你傲慢可能还真‌不是因为这个……”   不过这都‌不重要吧。重要的是这一顿无关联延伸之下,倒还真‌凑出不少有用信息。   “安德烈”在雷曼赫受克拉克家族折磨,伊利亚在诺西亚被法术代价束缚住手脚,两人母亲的死‌、完美错过的时间,菲丽丝坚定不移认为“安德烈”站在克拉克家族立场的固执……总觉得这一系列事件的串联应该不只是巧合。克拉克家族是穆拉特的暗棋,伊利亚进入审判廷一定是穆拉特默许的。伊利亚承接艾德里安这个姓氏也‌有牠的手笔。   思索间,克里斯有了点猜想:“那种呓语最后‌是怎么消退的?”   “我修行到‌某个节点,它自己就消退了,”伊利亚偏头,“你觉得它有什‌么问题?”   与法师的法术水平有关吗?   克里斯摇摇头:“虽然这个猜想很反人性,但是它能解释科弗迪亚这些年的大部分异常。你母亲的尸体没有被火化,而是被科弗迪亚政府带走了。‘葬歌’没清理干净的东西进了科弗迪亚政府的口袋,又‌或者,从一开始这件事就是一个设好‌的局。克拉克家族想要获得更厉害的法术传承,彻底摆脱‘首席’的影响,所以跟白骑士团、‘旧日神殿’做了交易。他们自以为翻身‌做了执棋人,却没想到‌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同样把‌他们当成棋子而非盟友。而科弗迪亚政府,才是南苏门洲神秘侧势力当时选定的真‌正盟友。”   加利斯堡那场袭击有白骑士团下场。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下场?苏门大陆的神秘战争刚开始不久,他们要应对北苏门洲的圣山拜礼会行修们,要应对他的本体和世俗战争引发的信仰动荡,他们根本没有理由在这种时候横跨重洋来新洲的战场上掺一脚!何况那些圣骑士长‌、各地主教们早已表露出想要脱离各国政府控制的野心。   科弗迪亚秘密豢养法师,但之前一直没有暴露神秘侧实力。去年他在科弗迪亚国境内活动时,他们就隐隐有抓捕法师为军方所用的意图了,可直到‌他乘船离开,那些人都‌没有把‌任何一名‌法师投入战场。当时他以为这是因为科弗迪亚政府还保留着对法师公约和战争底线的基本尊重,现在看来事情并不是这样。他们在忌惮什‌么。   “也‌许你母亲的尸体,被他们拿去喂养军团了,”克里斯第一次觉得说话发音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科弗迪亚政府已经发现了法师力量的真‌相。在当年的事情中,他们背刺了白骑士团和‘旧日神殿’。他们独吞了那场‘合作研究tຊ’的成果。就连克拉克家族都‌在被他们利用完后‌,当作弃子抛出。白骑士团参与加利斯堡那场袭击,是蓄意报复。”   所以当初士兵威廉才会说“他们派人来访问中尉”,“中尉说他们做的事情不对”等‌等‌古怪的话,那家伙最后‌还是为了坚持一个科弗迪亚士兵的立场,没把‌军营里的详细情况叙述给他听。事实上科弗迪亚政府所做的一切不只是豢养法师那么简单,他们是在制造法师,或者说制造“次级法师”!   伊利亚微微攥拳。刚刚克里斯突兀地提起他母亲的尸身‌,他就大概猜到‌克里斯想说什‌么了。但他有点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法师时代已经结束了这么久,现代国家的人居然还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事。   索德里新洲人并不像信仰坎因教的北苏门洲人那样看重尸体的墓葬方式,但也‌不可能容忍亲属的尸身‌被别‌人肢解、蚕食。无论如何,人之生死‌总是值得敬畏的。   他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才抬头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打算怎么做?”   克里斯打量伊利亚的表情。   “我没事,这点小‌事不至于‌让我崩溃。”   克里斯犹豫了一下,缓声道:“科弗迪亚政府野心不小‌,既然知‌道法师的血肉能够培养新的法师,说不定也‌大概猜到‌了力量本质的稀释论。他们国内的‘尸瘟’疫情不像诺西亚这么严重,肯定会想办法利用这条消息在诺西亚制造混乱。但针对法师对他们而言意义不大,他们真‌正的对手是温林顿政府和诺西亚政府。我暂时还没想到‌他们会用什‌么手段,但我们得想办法阻止他们。”   -----------------------   作者有话说:还差个七八百,明天补一千吧,   感觉这段情节顺序还是乱,情绪不连贯,回头再修。 第685章 归位 蛰虫有朝生暮死,花草有春荣秋败……   伊利亚沉默下来。   良久, 他拧眉:“我帮你坐镇新‌洲。”   克里斯停顿片刻,微微抬头。   “我知道你的意思‌,”伊利亚说, “之前你说教会的权力对你来说也不重要,那‌时候我就在想, 你对自己的定位根本就不是掌舵人‌。你是被外力推进来的。但你不能顺着祂们给的方‌向走, 所以你需要有‌人‌替代你的位置。我来替你。”   克里斯眸光微闪。   “但我不确定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如果‌他们已经完成与‘海神’意志的沟通,我无法抗衡一个从故日投射而来的神的影子‌。”   “没关系, ”克里斯轻声开口, “我不会让你直面神明的,世界法则也不会让高于神执层级的东西真正深入现世。所以你们未来要面对的敌人‌绝不会超过‌我们现在的层次。其他事‌由我来做。”   伊利亚微不可查地抿唇:“想好了?”   “想好了,”克里斯轻叹, “我已经去皇宫预设了传送法术的锚点。现在救赎教会的教皇安德鲁也死了,虽然时间比我预期的要早了一点, 但误差不大。我会再去一趟卡斯蒂利亚家‌族的陵墓,然后带走黛丝丽和叶甫盖尼的儿子‌, 卡斯蒂利亚家‌族最后的血脉。在那‌之后,我大概就不会再回坎德利尔。我想知道恩玛努尔的秘密。”   伊利亚低垂的眼睫抖了抖。   “其实这个方‌案对你来说不公平, 在知道这些消息之后,你本该有‌权去为你的母亲报仇。但接下我出于私心放到你身上的负累,你就很难再简单地以个人‌立场行事‌。只不过‌, 你是我唯一的人‌选,其他人‌没有‌这样的能力, 我也不敢像信任你一样信任他们。人‌们需要一个保护者。”   伊利亚低低“嗯”了一声:“没关系。你倒是为他们考虑得很周全。”   克里斯轻笑抬头:“看来今天我等不到他来见我了。帮我转告亚尔林一声,就说,我请了几个‘葬歌’的法师过‌来检查怀特的情况, 需要‘盗火者’这边配合放行。”   看他起‌身要走,伊利亚没忍住皱眉:“我看到的未来很凶险。你和祂之间没有‌赢家‌。”   克里斯身形微顿。   但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我们从来就没有‌胜算,但世界没给我们选择。主动权并不掌握在我手‌上,无论怎么回避,祂依旧会在命中注定的时机走到我面前来。逃避无用。”   “可是你会死的,”伊利亚放轻语调,“甚至有‌可能彻彻底底地消失。就像安瑞克被祂精神湮灭那‌样。”伊利亚自认为并不是个无私的圣人‌,没法像克里斯这样轻松自如。   克里斯看他:“可是谁不会死呢?这个世界上的每一条生‌命都是有‌限的。人‌类从出生‌到死亡不过‌百年,多的是活不到百年。如果‌我今日遭逢灾祸便今日死,明日遭逢灾祸便明日死。蛰虫有‌朝生‌暮死,花草有‌春荣秋败。在世界的生‌灭和永不停摆的时间面前,就连一个族群的文明都显得无比渺小‌,更遑论个体蚁虫一般的命运。多的是人‌在命运的伟大面前无能为力,就像你曾经教我的那‌样。而我至少没有‌无能为力,我还能尝试做点什么、改变点什么。”   伊利亚说不出话了,只觉得喉咙发堵。   克里斯抬脚往外走。而就在他踏出房门的前一秒,伊利亚再次开口:“你会赢的。”   克里斯一愣。   “你会赢的……我们都希望你还能回来。”   克里斯没再回话,只是默默踏出房门。中央高塔的喧嚣缓慢后退,随着他出塔的过‌程被他甩在身后。奥蒂列特与巡塔法师队没有‌发现异常,他顺利通过‌楼梯回到塔外。   拐进阴暗巷道后,外界的探查逐渐消失。他捂住心口缓了口气,神态忽然变得恍惚。   “奇怪?”他慢慢抬起‌脑袋,迟疑地打量四周环境,“我不是在跟伊利亚说话吗……不对,你在这具假身里留了一道控制身体的意识残片?”   巷道安静了几秒。   良久,他脑海中响起‌叹声:“对。”   他就知道!克里斯微微攥拳。这家‌伙的精神力量与他同根同源,并不会对他产生‌负面影响。但单独使用身体习惯了以后,他还是会因为对方‌不打招呼借他躯体降临的做法感到不快。虽然他们是一个人‌,这具躯体也是对方‌送来的吧。   “你想回来完全可以自己回来,或者再造新‌的假身。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担心我会吃掉你?”脑海中的声音笑笑,“我不会那‌样做的。你对我来说至关重要。即使是自己死亡,我也不会让你有事。我保证。”   克里斯很难相信“他”的话。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顶替他控制身体的,这道意志残片强得可怕。   但出乎他的意料,做完这段保证。这股不完整的意识就自动逸散,飘向了东方‌的虚空。他加快脚步追赶,却没法抓住穿越虚妄的流光。   精神上的沉重感消失了,世界又恢复成一切如常的样子‌。只留下他在原地蹙眉。   ……   苏门大陆,德米特尔望着眼前安静垂首的克里斯,眸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忽地,克里斯抬起‌头,一道流光落定在他眼底。   “情况明了了,”克里斯微笑,“安德鲁已死,我打算把新‌教的教宗之位传给伊利亚,让伊利亚带人‌接手‌整合诺西亚国内原救赎教会的残余。此后新‌教、坎因教参与的神秘战争,我不插手‌。”   德米特尔皱眉,但什么都没说。   阿芙拉和本森坐在他们对面,默默垂下脑袋称颂了一句“圣山”。他们知道克里斯这是要离开的意思‌,但一切谨遵神谕,他们没有‌反对。   只有‌德米特尔在他起‌身的一瞬间抬手‌,猛然抓住他的手‌腕:“你要跟他们去‘葬歌’?”   克里斯动作微顿,默默拿开他的手‌:“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末日与毁灭是法则写定的必然,我当然可以回避命运,但能避多久?”   德米特尔沉默。   克里斯轻拍他,越过‌圆桌走了出去。门外,利亚姆和哈罗德已经带着“葬歌”法师们在等了。   克里斯接过‌他们递来的斗篷披上,逐一整理‌每一处褶皱、扣眼:“海上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利亚姆上前来回答,“所有‌的安全航线全部沦陷,各航海公司开出高价鼓励航海家‌们开辟新‌航道,但没人‌成功。我想这是因为古代法师们建立的屏障被某些东西破坏了,海里最近时常有‌携带法术能力的生‌物爬出来。沿海地区已经有‌人‌遭到袭击。我们接管了安德蒙德和原本由白骑士团占tຊ领的莱普昂,但……污染根本没办法处理‌。安德蒙德和莱普昂都已成为禁地。”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克里斯沉默了一秒就恢复如常:“战争情况呢?白骑士团依旧拒绝谈判,你们下场吗?”   “不下场。与世俗事‌务紧密相连的局势变动依然隶属世俗侧,‘葬歌’不需要霸权地位。白骑士团掀起‌战争只是为了人‌的私欲,归根结底,与我们想做的事‌情毫无关联。他们身上只有‌一件事‌是值得注意的——对邪神的呼唤。有‌时候我真是觉得,即使没有‌末日预言的存在,人‌类也会毁灭在自己不加节制的欲望里。为了霸权、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却不知道在污染扩散后,他们也不可能在灾难中幸免。但这与我们无关。”   克里斯脚步微顿,忽然笑了:“真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心态。我大概明白‘葬歌’组织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了。你们为旧时代奏响葬歌,为法师时代无数的埋骨者奏响葬歌,也为你们认为不配其位的神奏响葬歌……不过‌从新‌洲获得的记忆回溯倒让我对这个世界有‌了点新‌的看法。”   “什么?”利亚姆配合发问。   克里斯扫了一眼哈罗德,微微敛眸:“在这种时候,神应该怎样做呢?”   “神?”利亚姆皱眉,“应该怎么样做?”   “确实还是什么都不做为好。”   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曾在幻象中责怪神的冷漠。可能是因为人‌性联结,克里斯一度认为他是对的。但一路走到现在,他发现事‌情好像并不是那‌样。罗克亚特说,神不需要人‌们的信仰。人‌们只是在一厢情愿地供奉,以为神需要。   宗教教义说神爱世人‌,神是公正的。   宗教教义又说,不敬神者应该受到惩罚。   但宗教教义宣扬的神根本不是神,而是教会捏造出来的“假想神”。宗教教义本身就是不公正的,它假定神比人‌更高贵,人‌又凌驾于其他众生‌之上,不过‌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欺骗。   神不在乎。   克里斯回转身体,望向远方‌的海面:“那‌个时机很快就要来了,用不了太‌久。”   ……   九月十六日,柏利联合王国。   身着灰袍的黑影如幽灵般飘进野法师们的临时聚居地。这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聚集区的法师们互相打着招呼,闲聊着关于法术、国家‌大事‌或异性相关的话题。没人‌发现居住区后方‌的异常现象,一切都是那‌么平常、安宁。   黑影在一位熟睡的法师面前蹲下。   午睡中的法师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依然放松地打着鼾。然而随着黑影抬起‌手‌、在他眼前做出一个打响指的动作,他猛地睁开眼睛,眸子‌里升腾出恐怖的深绿。   ……   九月十七日,拉隆纳多。   被强制锁定沉睡状态的大王子‌在王宫房间内苏醒,屋里的禁制被未知来客破坏得干干净净。那‌股深埋的力量向外蔓延,逐渐在比特兰城内构筑出完整的形式法阵。大王子‌痛苦地皱了下眉,捂着脑袋跌下床沿,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   难以言喻的暴戾情绪充斥了他的胸腔,他颤抖着撑起‌身体,地底的无数冤魂在他脚下叫嚣。   “凭什么……呜……凭什么?”   但在他重新‌站起‌的一瞬间,一道更为强大的力量冲击了他的精神。他猛地踉跄一步,竟然短暂恢复了清醒:“不对,我不能——杰拉德,我得提醒杰拉德……呃!”   “咚”一声,他摔倒在地,晕厥过‌去。   ……   同天的威特拉夫,雷诺纳尔林场北。   艾玛跳下火车,按着宽大的遮阳帽快步跑向火车站东方‌的小‌镇。太‌阳逐渐向西下落,小‌镇主路上的行人‌们见她出现,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艾玛?”骑着单车的男孩放慢车速跟她并肩前进,“我还以为你会和你哥哥伯鲁斯一样,离开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了呢。”   艾玛对这个长着雀斑、皮肤蜡黄的混血儿耸了耸鼻尖,轻嗤:“我才不会像他一样抛下爸爸妈妈一走了之,一点责任感都没有‌。我只是出去转转。滚开滚开,别挡着我,我要回家‌了!”   混血男孩故意弯曲骑车轨迹在艾玛面前晃悠了两下,惹得艾玛跺脚发火,才哄笑着离开。   “讨厌鬼!”艾玛追着自行车扔了好几块石头才停下脚步,捡起‌手‌提箱继续往家‌走,“明知道哥哥的名字在我们家‌是禁忌,还提!还提还提!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讨厌鬼!”   不过‌有‌绅士风度的男人‌也是讨厌鬼。   想起‌这次外出遇到的家‌伙,艾玛略微沉了脸色,加快脚步扎进一片民房区。   幸运的是,没等回到记忆中的家‌门前,她就在一处花店窗口遇到了想念的人‌:“妈妈!”   艾玛用力挥手‌。抱着花束的女人‌闻声回头,快步扑上来抱住自己的女儿:“哦我的宝贝艾玛,你终于回来了!你这段时间杳无音信,妈妈真的很担心,还以为你和伯鲁斯一样……”   “妈妈!”为防母亲回想起‌已逝的哥哥悲伤落泪,艾玛连忙转移话题,“你买了些什么花,是给爸爸的吗?”   没想到母亲拭了拭眼角的泪水,摇头:“不、不是给你爸爸的。是给你哥哥扫墓用的。今天是他的忌日,你忘了吗?”   “嗯……妈妈怎么突然想到要给伯鲁斯扫墓?”艾玛嘴上附和着,心里却觉得奇怪。   伯鲁斯死后,父亲和母亲一提起‌他的名字就会被悲伤席卷,根本没法亲自祭奠他。每年伯鲁斯的忌日都是她去坟前送花的。   温柔的母亲抱着艾玛的肩膀,迟疑着把视线转向手‌里的花束:“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是梦见你哥哥。他被困在一个漆黑的地狱里,周围除了月亮什么都没有‌。他说他很孤独,很想再见见我们。我们的确一直没去看过‌他。你说人‌死后是不是真的有‌灵魂?他的灵魂在呼唤我们。”   -----------------------   作者有话说:感觉结尾还缺两句。 第686章 枷锁 怪物是不能脱离社会枷锁的。   九月十八日。   是‌个阴天。   中午十二点, 坎德利尔的主‌街上仍旧暗得像浅夜一样。酒馆里的客人们围坐在一位正在高谈阔论国际形势的先生周围,听‌他揣测克里斯六世假死之谜、贡德王室的权力倾轧,新洲战局的变幻莫测, 时不时发出捧场的惊叹声。   “舵手”脱帽坐定。翻开帽沿,里面又沾了几根肉眼可见的白‌发, 昭示他身体的衰朽。   48岁。他想‌, 自己已经48岁了。   时法师“迟滞”身体机能‌的代价让他始终维持这副少‌年人的模样, 已长达三十余年。这三十余年里,他受伤不能‌自愈, 毛发与指甲停止生长, 一切能‌证明他还在继续活着的表象都被定格在成为时法师与时间法术正式建立联契那天。   直到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相见的那一天,他开始预感到死亡的逼近。   于是‌凝滞数十年的时间开始流动。   “舵手”弯了弯指节。原本‌紧致、光滑的皮肤已经在这一年里渐趋松弛,但这是‌好现象。   他笑:“您来了。”   他等的人已经在他对面坐下。   “我来了, ”克里斯说,“您说什‌么时候我愿意跟你们的最高主‌事人‘高塔’见面, 就可以到这个老地方来找您。现在我来了。但我还有另一件事想‌请您帮忙,不知道您需要多少‌报酬。”   “不用。”   “舵手”甩手让袖口遮住衰老的手掌。他早知道克里斯为什‌么而来:“您想‌再探卡斯蒂利亚家族的陵墓。上次您委托我和您一起下墓, 但最后我只是‌用法术手段为您具现了您的祖父,亚历山大陛下探索陵墓的往事。那场委托我只完成了一半, 这次我的确应该把未竟之事做完。”   克里斯默然片刻,从座位上站起:“我们是‌先去见‘高塔’先生,还是‌先下陵?”   “舵手”抬头‌。室内为增加光照而点起的蜡烛在克里斯脸侧打下圣洁的光晕, 如神临世。   他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先去皇陵吧。”   ……   关德琳·佩雷斯再一次踏进‌中央高塔。   这一次,依然是‌戴纳·劳伦斯负责接待她。但与以往每一次不同, 戴纳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迎接她进‌入高塔中层,而是‌在塔底带人堵住她。   她所带领的法师们被“盗火者”守门人隔绝在外,那群官方法师亮出了法术屏障。这是‌人生第一次, 她如此清晰意识到,官方法师和野法师之间是‌存在壁垒的。之前‌他们能‌够跟中央高塔里的法师们有来有回,只tຊ是‌因‌为那时候官方法师们从没想‌过要跟他们动真格的。   关德琳皱眉:“戴纳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在此之前‌,她已经接触过戴纳很多次。戴纳并没有表现出排斥皇室插手神秘侧事务的意思,甚至大有一副想‌和她们联手颠覆旧制的雄心。突然的态度变化,让她有点理解不能‌。   明明戴纳也不想‌做克里斯的副手不是‌吗?   旧时的荣誉大法师,如今的“首席”戴纳拢袖上前‌。长风吹起他晃荡的圣袍下摆,以至于飘摇的艳丽色彩显得有些刺目。救赎审判廷的制服偏暗,但“盗火者”的法师制服偏亮,显得张扬。   而年纪轻轻就在前‌首席扶持下进‌入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戴纳大人,比艳色更张扬。   “抱歉,”戴纳说,“关德琳女士,我想‌我们之间不能‌再继续维持从前‌的友谊。救赎教会的教士力量是‌您煽动的吧?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事让皇室产生了‘盗火者’窝藏前‌暴君克里斯六世的怀疑,但我们无法接受舆论对教宗冕下的诽谤。”   “诽谤……”关德琳懵了一下,“您在说什‌么?我们对新教的教宗从没有——”   楼梯上方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关德琳若有所觉地噤声,猛然抬头‌看去。伊利亚·艾德里安穿着神圣的服制,手执教会象征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好像神国的父俯瞰神在地上的子民。   “新教一代教宗冕下雅尼克·施耐特薨逝,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为他哀悼,并为教会未来选举二代教宗,伊利亚·艾德里安先生荣当此任。”   戴纳弯腰按住关德琳的肩膀,悲悯道:“回去吧。忘掉那些痛苦、忘掉那些野心,忘掉那些应当的,不应当的。回归你本‌真的心灵国度。”   关德琳被他的法术力量推出塔门,刚站稳就看到门扉轰然关闭。犹如神国将她的灵魂驱逐。   她不可置信地扑上去,然而塔门再也不开。   ……   世界归于阴暗后,戴纳松了口气,缓慢转头‌看向身边的伊利亚:“教宗冕下。”   论年龄、论资历,伊利亚都够不上被他尊称的地位。但偏偏伊利亚跟克里斯关系匪浅,法术实‌力也十分强劲。克里斯点名要将教宗位传给伊利亚,谁都没法阻止。   也没立场阻止。   除开克里斯和一些脱离人类社会的邪恶之物外,伊利亚已经是‌全‌大陆最强的法师了。戴纳知道这家伙的层次超过人类法师顶端,很可能‌已经突破了那个锁死其他人的限度。换句话说,现在的伊利亚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怪物。   怪物是‌不能‌脱离社会枷锁的,一旦脱离社会枷锁,就会酿成不可挽回的恐怖后果。所以教宗的位置刚好可以成为锁住他的铁链。   只是‌这样一来,另一个怪物就自由‌了。   戴纳犹疑地迈步上前‌,却没想‌到伊利亚也同时下行。强大的洋流法师看都不看他,只在跟他擦肩时猛然停住:“你跟她们来往不是‌为了背刺克里斯?我曾经一直以为你会那样做。”   戴纳一愣。   这一愣,伊利亚的手掌就落到了他身上。那只手带着不同于一般人的凉意,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毒蛇。   “我没有理由‌背叛他,”戴纳盯着他的手指,竟然也不害怕,“诚然我是‌‘首席’的人。但我并不认可那个疯掉的‘首席’。你们都以为牠对克里斯满怀恶意,但实‌际并非如此。神秘学界对疯狂存在误解,疯狂不是‌绝对的疯狂,即使是‌彻底异化成怪物的灵魂,也总有一丝理智尚存。理智沉沦于痛苦煎熬的过程才是‌疯狂之所在。牠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不通人性。”   伊利亚没接话,只是‌皱眉。   戴纳也不等他接话:“我知道牠疯了,但我没有承接牠的疯狂。我和霍朗都是‌牠选上来的。霍朗为了延长自己的生命甘心接受疯狂的代价,但我还年轻,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欲望。克里斯以为我想‌要权力,其实‌不对。我只想‌自己过得好些,最好再能‌看到一个世界发生转变的可能‌性。至于那个可能‌性是‌出自谁的手笔,我不在乎。”   伊利亚沉默片刻:“那她们呢?”   “这就是‌你和克里斯的误区所在了,”戴纳摇头‌,“也是‌奥蒂列特和亚尔林的误区所在。虽然我并没有比你们年长太多,但这样的想‌法确实‌太年轻。就像一年前‌克里斯坚持要杀那群追随过叶甫盖尼的贵族一样。我们不可能‌推翻黛丝丽一世的统治,也没法彻底消除他们归拢神秘侧势力的野心。想‌要跟她们和平共存,那就不能‌一味强硬对抗,总要有人去做那只□□的砝码。”   那只砝码必须在重量失衡时左右移位,但至于他到底站在哪边,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伊利亚垂下眸子。他没想‌到自己一直让克里斯防备的人居然真的是‌忠心的,就像克里斯从前‌也没想‌到唐娜会背弃他们选择罗克珊一样。   戴纳转眸拍过他的肩膀:“曾经我也想‌过突破固有的界限冲击更高层次,获得无上力量。但在这次你们回来后,我打消了这种‌想‌法。所以你完全‌不用在这方面防备我。毕竟你、克里斯,还有那些在审判廷有记载的古老法师主‌宰,好像都没有因‌为获得力量而快乐。人类是‌有惰性的。神明的生活或许还没有国王快乐。而国王的日常,也不一定就比有钱无权的贵族享受。”   伊利亚无声凛眸。戴纳已经越过楼梯,往高塔中层去了。克里斯留给他的法术标记已经用完失效,他想‌了想‌,拐到角落向克里斯传讯:“我并没有在戴纳身上检索到跟十二国秘密协定有关的信息痕迹,或许这件事真的跟他没关系。”   空间静默了几秒,片刻后,克里斯的声音从虚妄中传来:“我知道了。意料之中,戴纳和安德鲁从前‌都跟皮埃尔关系不好。不过经此确认,我大概可以肯定问题出在皮埃尔身上了。晚点我会去开皮埃尔的棺椁,或许那里有答案。”   其实‌克里斯并没有向他汇报这些的必要,但克里斯总爱在对话过程中这样叙述。   伊利亚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传讯。”   克里斯在那头‌笑了一声。虚妄法阵对面似乎是‌喧嚣的街景,还有另一道他不熟悉的声音。但克里斯没有理会那道声音,仍旧率先回他:“我可以处理。你最近小心一点,特别注意国内疫区情‌况。苏门大陆那边传讯回来说,最近可能‌有大事发生。圣山拜礼会有些预知手段,他们的提示大概率不会错。小心曾经患过‘尸瘟’的法师。”   “患过‘尸瘟’的法师?”伊利亚一顿。   “苏门大陆那边是‌那样说的。早在最初瘟疫爆发的时候我就有疑虑,跟我一起走出法穆镇的卡帕斯已经不是‌审判廷在编的法师卡帕斯了。如果他是‌卡洛斯特地安排的,卡洛斯不可能‌不降下神谕让‘翼骨’的人接引他。所以他的现世很可能‌是‌个意外。但意外……我找不到原法师卡帕斯·朗身上有什‌么特殊,无法核对旧日之物降世的条件。如果这个条件并不苛刻,那他就不应该是‌个例。邪神‘灾难’的不竭之泉里流淌的是‌无数被湮灭的魂灵,法穆镇邪祭事件的底层力量并不来源于‘葬歌’四‌神,而是‌来源于祂。”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某些东西快出手了。”   -----------------------   作者有话说:感觉一调分镜叙事节奏就碎碎的。 第687章 画像 重病者形销骨立,英年早逝者依然……   坎德利尔近郊, 克里斯和“舵手‌”两人并肩站立在‌树木掩映的阴影里。守护皇陵的城卫兵在‌整片区域建筑外围巡视,但‌并没有发现他们。   克里斯面前‌不显眼的法阵中‌光芒流转。片刻的静默后,其中‌传出略显深沉的“嗯”声:“我明白了。我会‌跟戴纳他们商量, 安排人去排查。”   “可能作用不大,”克里斯散漫地挪动视线, 缓缓看向‌远方正在‌进行防务交接的卫兵队,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国内接触‘尸瘟’疫情的一线官方法师都已经被派遣到北苏门洲, 协助圣山拜礼会‌治疫了。野法师排查起来比较麻烦,我找个机会‌跟‘菲拉德林’的人商量商量, 看他们是否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只可惜关‌德琳跟我们立场不合, 利用她‌协调‘瓦普吉斯之夜’会‌有风险。”   “没关‌系,我可以处理。你顾好自己。tຊ”   通讯□□脆利落地掐断。克里斯停顿片刻,没忍住笑了声:“用我的原话挤兑我。”   一直在‌旁边等他结束通讯的“舵手‌”侧眸, 并不多‌问‌,只是平静开口:“结束了?卫兵们的巡视过程有十‌五分钟空档期。如果你不想惊动皇宫里的人, 我们可以在‌那十‌五分钟的空档期潜入。不过这次你没有皇陵设计图,没问‌题吗?”   “没问‌题, ”克里斯收回视线挽袖,“其实他们是否有空档期都不影响我们潜入。您可能错估了我现在‌的实力。”   两年前‌他来这里还对‌皇陵束手‌无策, 如果不是提前‌通知过皮埃尔,皮埃尔特地为他调动了皇陵附近的布防,他和“舵手‌”只要靠近皇陵的地上部分就会‌被发现。但‌今年不一样‌了。   克里斯套上手‌套踏出一步, 整片区域的时间都因为这一步被拖慢。拂面的风、飘动的云,沙沙作响的树叶, 无数条街道外行走的人群,乃至挂在‌树梢即将掉落的虫豸,都仿佛陷入凝滞。只有克里斯本人和“舵手‌”的时间流速依然如初。   “这……”“舵手‌”惊了, “你已经——”   “我已经是神明之下第一人了。”克里斯帮他补全了后面的语意。   早在‌接手‌融合这具假身的时候,他就发现这具假身的身体机能比上一具拔高了一个层次。他本人对‌炼金术的研究还没有深入到这种地步,所以这具假身并不完全出自他“自己”之手‌,可能还融合了亚伯拉罕家族提供的某些技术支持。   这是利亚姆去苏门大陆之后导致的变化。   抛开贸然借机完成意志投射这件事,苏门大陆的“他”在‌这具身体里给他预备的“礼物”重到惊人。原先分割的力量和意志也重新归来,他回到了在‌苏门大陆与“他”争夺身体时的状态。   虽然不明白那家伙这样‌做的理由,但‌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没有法师会‌嫌自己太过强大。   “舵手‌”的眼睛慢慢睁大,最后牢牢锁定在‌他身上:“难怪你这么有底气。看皇陵如今的布防情况,那位女皇陛下应该是特地往这里增派过人手‌的。但‌她‌大概永远都想不到,您的法术造诣居然已经达到了这种高度。法师时代结束以来,大陆上就再也没出过这么厉害的法师了。”   这段惊叹是发自内心的。“舵手‌”也是时法师,最了解时法师修行和成长‌的不易。何况,时间法术本身就和其他的法术不太一样‌……   “运气比较好罢了,”克里斯不以为意地拐向‌皇陵入口,“她‌派人来看守皇陵应该不是为了防备我。听说叶甫盖尼死后,南方有一伙人一直在‌暗中‌作乱,试图推翻她‌的统治。”   叶甫盖尼大概率是被黛丝丽毒杀的,在‌这种情况下,黛丝丽不能给任何人接触到叶甫盖尼尸身的机会‌。如果有居心叵测的暴徒凭借专业的医学知识或法术找到她‌毒杀叶甫盖尼或是偷换尸身的证据,可能会‌给她‌制造一些麻烦。   “舵手‌”点‌点‌头。两人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卡斯蒂利亚皇族陵墓上层建筑的入口。   诺西亚和新洲其他国家、群岛及南北苏门洲之间存在‌信仰差异,相应的丧葬风格也大有区别。科弗迪亚的王室陵园与外界公墓差别不大,北苏门洲各国王室受坎因教教义影响,认为尸身待遇可能会‌影响人的来世命运,所以也极其重视陵墓选址与后续隐匿。外界很难得知北苏门洲各国王室的先祖陵墓所在‌。诺西亚却‌不同。卡斯蒂利亚家的皇陵分地上、地下两部分,地上为空旷的祭祀场所,有时会‌对‌外开放,地下则由救赎审判廷控制封闭,只有每任皇帝逝世才会‌开启。   没有登上皇位的王子、公主们死后不会‌被葬在‌这处皇陵。克里斯从前‌以为这是诺西亚的阶级制度使然,但‌后来想想,又觉得血脉诅咒才是导致这种差别对待的真实缘由。   跨过地上建筑的暗门,两人来到皇陵的地上祭祀场。每一任诺西亚皇帝都会‌在‌这里拥有一幅画像,和皇城北部夏宫里的画像不同,这里的画像记录每一位皇帝在‌生‌命尽头的模样‌。重病者形销骨立,英年早逝者依然保持鲜活的眉目。   路过最近挂上的三幅画像时,克里斯脚步微顿。“舵手”则直言不讳地停在‌中‌间那幅画前‌:“居然是您。外界都传那位叶甫盖尼陛下没有将您的尸身葬入皇陵,没想到这里还会‌有您的画像。”   因为叶甫盖尼在他退位后曾短暂享受过皇帝的待遇,外界也会‌称叶甫盖尼一声陛下。   克里斯打了个响指,用法术光芒增加室内光照。这里的光线还是太暗了。   “他嫉恨我,”他前‌进一步看向‌那幅画,“因为他从小到大都认为,他接手‌诺西亚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皮埃尔二‌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没有选他,而是选了我这个从小就如不他的人。”   这幅画像很传神。华丽而沉重的皇帝服制穿在‌去年的他身上,既将他英俊的面孔衬得完美如大师雕塑,又突显出他最后的冷厌倦怠。皇冠戴在‌他头上不像是权利的象征,权杖和项链饰品也如同枷锁。他想他知道这是谁画的了。   黛丝丽。   他抬指抚摸画框边缘。   “舵手‌”因为他毫不掩饰的发言愣了一下,微微皱眉:“这种皇室秘辛,是我能听的吗?”   “为什么不能?”克里斯收回手‌指,转眸看向‌自己的画像右侧,叶甫盖尼的画像,“他也已经被挂在‌这里了,没有人会‌治罪你。当时我知道我走之后他一定会‌死,但‌我放任了这个结果。我不愿意亲手‌背誓,却‌借她‌人之手‌杀了他。皮埃尔是个蠢货,甚至都没想过要我以法术手‌段公证不杀叶甫盖尼的誓言。而当时的我也是个蠢货,居然为了这种无意义的誓言自我束缚。其实我说不上憎恨叶甫盖尼。虽然从小到大他都很喜欢撺掇他的狐朋狗友们奚落我,但‌我知道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讨好皮埃尔二‌世。皮埃尔二‌世对‌我的厌恶,才是我童年不幸的真正根由。但‌皮埃尔也未必就有多‌相信那个预言,只是他要借那个预言打压我和德米特尔而已。为了他身为父亲的尊严。”   “舵手‌”轻咳一声:“父亲的尊严?”   他知道克里斯只是有感而发。两人之间实力悬殊,他只需要配合,不需要打断。毕竟要什么时候进皇陵、进来做什么,都是克里斯主导的。   克里斯笑笑:“没什么。他也挺可怜的。”   皮埃尔的画像挂在‌他左边,因为墙上画像顺序是按继位顺序排列的。他偏心的父亲选择把他推上皇位的时候,大概没来得及想到这件事。   因为那个决定,他和他最心爱的儿子之间,永远隔了一个有着凯瑟琳皇后一半血脉的人。   克里斯转身往前‌走,再也不看那三幅去年挂上去的画像:“其实你快死了吧。时间法术修行到我这个程度,已经能通过感知判断其他人剩余的生‌命时间长‌短了。除非那个人存在‌高层次的机遇,否则我看到的命数就会‌是他最终的命数。你着急联系我去见‘高塔’,毫不犹豫地答应陪我来皇陵里探索,和这件事有关‌?”   “舵手‌”跟随的脚步一顿。   片刻后,这位少年模样‌的时法师轻笑:“如果不是早知道你是时法师,我会‌怀疑你修的是言灵法术。你这一年经历了很多‌?之前‌来这里的时候你还很稚嫩,无论是法术还是心智。”   “不回答就是回答,看来有关‌。”   克里斯挥动手‌指,驱使照明的法术光芒往前‌飘飞:“和时间法术有关‌系吗?你的寿命比其他绝大多‌数法师都长‌,普通法师活到四十‌岁都算是特别长‌寿且好运的了,天赋稍微高一点‌的人,得不到突破生‌命层次的办法,基本不到三十‌岁就会‌生‌命力枯竭、异化。你是怎么做到的?”   法师这条路上,天赋高未必是好事。越刻苦修行的人,反而越容易行差走错。霍朗的修行天赋已经算平庸,但‌他还是不到四十‌就逼近了生‌命枯竭的终点‌。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如今的中‌高层法师们大都只有二‌十‌出头。但‌上次见面时,克里斯已经在‌好几个人身上看见了异化前‌兆。   包括今年才二‌十‌五的亚尔林。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他和伊利亚的运气。国家时代几百年来,他和伊利亚是唯二‌的“幸运儿”。   “舵手‌”笑了一声:tຊ“看来你早就察觉了。这就是你选择邀请我陪你下墓的原因?”   “不难猜,”克里斯摊手‌,“我托人查阅了救赎审判廷和圣山拜礼会‌近几百年来,所有有记录的时法师成员的资料,以及曾在‌事件档案中‌留下痕迹的野法师。信息串联后导向‌一件事,那就是时间法术的修行传承和其他法术不太一样‌。绝大多‌数时法师成为时法师,都存在‌一个特殊的契机。”   -----------------------   作者有话说:昨天那更之后找时间补吧,最近可能精神压力有点大。调整之后应该会好一点。 第688章 异端 他们是法师时代最神秘、成员数量……   两名‌时法师的‌脚步声穿越黑暗长廊, 在空旷的‌地上建筑里‌激起清晰可辨的‌回音。“舵手”低下头,顺着光照角度看向自己身后的‌影子。   影子被拉得细长,长到‌皇陵入口。   “我该说你果然还是发现了, 还是说,你终于发现了?”他没有装傻, “一般时法师, 从‌成为时法师的‌那一天起就会明白这件事。但你是特‌殊的‌, 所以还要‌靠从‌外界搜集和分析信息才能‌得出这个结论。时间法术,力量来源和其他属性的‌法术都不相同。因为这一脉的‌神明还在。”   “神明”二字脱口, 世界静默了一秒。然而在克里‌斯的‌法术领域庇护下, 什么异状都没发生。   克里‌斯侧眸,片刻后看进“舵手”眼‌底:“这才是时法师数量稀少的‌真正原因对吗?和什么共鸣力关系不大,只是神明未曾放权。”   初代法师们的‌力量悉数来源于神赐, 在“屠神之役”前,没有人‌能‌通过自主修行的‌方式获得力量。“屠神之役”结束后诸神陨落, 权柄崩毁流散,这才给地上生灵提供了修行法术的‌空间。然而那时候时之神和“灾难”其实是未曾陨落的‌。禁忌法师的‌力量并非完全来源于“灾难”, 世界上存在未曾领受邪神“灾难”意志的‌禁忌法师还算说得通,但时间体系的‌权柄可是牢牢掌握在时之神手里‌, 未曾崩毁。时之神虽然受困于“灾难”,却‌至今仍未真正陨落。现世的‌人‌凭什么能‌越过时之神修行时间法术?这根本‌说不通。   当年他和罗克亚特‌签订完契约直接就成了时法师,但后来回到‌坎德利尔, 在审判廷中央高塔观察其他法师的‌修行,他发现正常的‌法师修行属性定向过程和他完全不同。那时他就觉得奇怪, 别人‌要‌花好几个月完成的‌过程,为什么他光靠跟一本‌笔记签约就能‌直接略过。现在想想,才惊觉很多事早在那个时候就有端倪了。   “没错。”   “舵手”抬眸直视他的‌眼‌睛:“成为时法师是需要‌契机的‌。这个契机有可能‌是一段投影, 也有可能‌是一样物品。我成为时法师的‌契机,就要‌从‌一段预言说起。其实我是群岛人‌,来坎德利尔生活,只是因为预见到‌你的‌出生。年轻时我梦想成为一名‌出色的‌海盗水手,但很不幸,我第一次跟着朋友的‌渔船出海,就遇到‌了百年难遇的‌特‌大风浪。我们被狂风推到‌安全航线之外,船翻了,朋友葬身海底,我却‌活了下来。”   克里‌斯一顿:“然后呢?”   “然后我的‌命运就进入转折,”少年模样的‌时法师抿唇,像是在苦笑,“我看到‌了一位天使。”   “天使?”克里‌斯不由得想起布利闵。   然而“舵手”摇头:“或许和你心里‌想到‌的‌存在不太一样。那东西大概率是法师时代某位厉害领主的‌遗留产物,并非真正的‌天使。当时我见到‌它之后,直接以肉眼‌注视它,却‌没有产生任何不良反应。它告诉我,它在那座岛上守护法列尔一族的‌传承。法列尔家族是法师时代唯一掌握着时间领域法术传承的‌家族。他们是法师时代最神秘、成员数量最少,却‌最接近至高奥秘的‌存在。”   “你成为时法师是因为他们的‌传承?”   “对,我获得了他们的‌认可,”“舵手”低垂视线注视自己的‌双手,“但也接受了相应的‌诅咒。时间法术的‌代价你知道是什么,身体不再‌生长、不再‌迈入衰老‌,受伤后血液不会自动凝固,伤口也不会自己长合……这叫‘迟滞’。但其他系别的‌法师大概永远都想不到‌,他们使用‌法术的‌过程会磨损生命力,导致法术力量载体也就是法师本‌人‌的‌寿命变短,时法师却‌不会有这样的‌困扰。时法师使用‌力量时不会牵动自然世界的‌神明意志,所以相应的‌磨损过程也会轻微很多。正常情‌况下,我们的‌寿命会比别系法师长不少。”   克里‌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舵手”的‌手掌皮肤已经衰老‌得像坟墓里‌的‌干尸了。   但“舵手”毫不介意似的‌,还在叙述:“普通人‌如果安稳一生,那么死亡前的‌痛苦大概率会是他们一辈子经历过最大的‌痛苦。但法师们不一样,法师们如果能‌正常死亡,那么死前代价随着力量逸散消弭,最后生命消逝的‌时间就是他们短暂一生中最轻松的‌时刻。最初获得力量时我很兴奋,我以为我成为了世界的‌主角。直到‌那份代价开始折磨我,身边的‌人‌慢慢长大、父母老‌去,我却‌还是这副年少如初的‌模样。不小心在哪里‌跌一跤、划破点皮,血液就遏制不住地淌流。任何一点小伤势都可能‌将我引向死亡。更重要‌的‌是,我开始变得不像我自己。我的‌脑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的‌意志。它没日没夜地在我耳边呓语,企图消解我的‌灵魂将我取代。我不堪忍受,害怕自己会伤害到‌昔日的‌朋友亲人‌,于是选择逃离故乡。”   “另一个人‌的‌意志,”克里‌斯咀嚼他话语里‌的‌关键词,“和你预见到我的诞生有关联吗?”   “舵手”刚刚说过,他是因为预见到‌克里‌斯的‌出生才会来坎德利尔生活。   “舵手”抬头,眸光沉沉:“祂说祂是来自故日的‘时之天使’,人‌们亦称呼它为‘高塔之主’。此间世界因祂而诞生。然而人们辜负了祂,就如同远古时期,初代法师们辜负古神一样。这些话对于我们这种野法师而言有点过于可怕了,和神明有关的讨论……不是我们能‌接触的‌。”   克里斯顿住脚步,回转身体。   四目相对。“舵手”微笑着偏头:“怎么,害怕我已经是祂的‌代行者了?”   “说不上害怕,”克里‌斯压眉,“就算你真的是祂的代行者,对我也造不成什么危害。哪怕祂亲自降临也没用‌。自然世界排斥更高层次的存在,祂会被压制到‌和我相同的‌层级。都是分灵假身,拼死互换没有意义。但我以为你应该是穆拉特的人‌,而不是祂的‌代行者。这不是祂的‌作风。”   布利闵作为神的‌裂生物,向来喜欢高高在上地安排一切。就像“灾难”、时之神一样。只有“葬歌”四神喜欢借代行者完成意志降临。这似乎是此间“八翼”及以上者和布利闵的‌一个共同点。   “舵手”轻笑一声,越过克里‌斯迈向进入皇陵地下部分的‌过渡暗道:“三十年前,我深受那位的‌呓语困扰,四处寻找解决办法,‘高塔’先生找上我,说他有办法帮我解决呓语,前提是我要‌加入‘菲拉德林’,到‌坎德利尔等一个人‌。”   克里‌斯缓步跟上他:“我?”   “舵手”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有时候人‌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你这样截我的‌话,我会觉得很没面子。虽然我来坎德利尔的‌确是为了你。他神志清醒的‌时间不太多,也很少对我们下达指令。‘菲拉德林’受他监管,但平时主要‌还是由各地话事人‌联合理事。你知道他是谁吗?”   “……有猜测,不确定。”   克里‌斯一直觉得,“菲拉德林”的‌实际控制人‌依然是自己那位老‌师,审判廷“首席”穆拉特‌。   但穆拉特‌的‌情‌形非常特‌殊,据赫勒斯提供的‌信息,那家伙从‌旧世界覆灭时,就是一个由无数灵魂缝合起来的‌灵体怪物了。那样的‌存在,即使只有“四翼”的‌神执位格,也不能‌用‌对待普通神执的‌眼‌光去对待牠。牠的‌精神是分裂的‌,能‌力是异权驳杂的‌。克里‌斯并不能‌猜透牠的‌行为模式。   “舵手”轻轻打了个tຊ响指,前方的‌昏暗通道倏然亮起。克里‌斯皱眉,意外发现这里‌的‌道路两侧都安装有壁挂的‌老‌式灯座。灯座里‌的‌照明物……居然是和中央高塔里‌相同的‌火妖。   法师时代结束后,此类魔物就很少在民间的‌人‌群聚居地出现了。人‌类法师们一直致力于肃清大陆上的‌非自然生物,无法肃清的‌则被集中关押镇守。高塔里‌的‌法术生物有塔内法师和前代已故法师们的‌意志镇守,这里‌的‌火妖由什么镇守?   克里‌斯看向“舵手”。   “舵手”接收到‌他怀疑的‌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现在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有点晚了?”   “不是有点,”克里‌斯纠正他,“是太晚了。你看起来比我还熟悉这里‌。你果然是他的‌人‌。”   “舵手”静默片刻,抬手抚摸上墙面石砖。温和的‌法术力量流转,墓道里‌的‌机关、法术禁制都被强制静默。他一步一步往前,动作从‌容:“你来这里‌,还是为了调查血脉诅咒的‌事?其实那个诅咒的‌层级无法越过你的‌生命位格,根本‌影响不到‌你。如果你想帮黛丝丽一世的‌儿子摆脱诅咒,那几乎是没法做到‌的‌事。这对你没意义。”   克里‌斯盯视他背影,微微拧眉。   对他个人‌而言,这的‌确没什么意义。他的‌命运其实并不与‌此间地上生灵的‌结局绑定。鉴于父神对新神的‌特‌殊期许,他猜测即使世界毁灭,他依然可以以某种形式存在,将来某一天——或是在越过某种位面界限,抵达一个恰当的‌时空坐标后再‌次苏醒,哪怕那时候他已经不再‌是他了。   但这没什么关系,人‌都是会死的‌。死亡和被神的‌意志湮灭没有区别。最终末日毁灭的‌是这条时间线的‌生机,他只要‌以某种形式成为新神的‌一部分而不被消解殆尽,就可以跳脱出去。   “但这对你们有意义。如果血脉诅咒与‌世界□□相关,我得弄明白这一切,才能‌知道你们面前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   作者有话说:感觉人还是不能轻易尝试走出舒适区之类的……坏了,越写这部分越想写七日。法师领主设定有点太帅了。 第689章 金棺 深陷痛苦者需要解脱,如他、如故……   克里斯抬脚踏入墓道。   被火妖光芒照亮的‌区域已经不再属于皇陵的‌地上部分, 阴冷湿气扑面而来。“舵手”顿步,又飞速恢复如常。两人‌并肩走入黑暗。   “好吧……其实这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舵手”挥了挥右手,黑暗中又亮起‌一道法术光芒:“我只是个工具、传话筒。”   嘶叫着‌的‌火妖被他的‌力量镇压。   克里斯微微拧眉, 环视四周:“皇陵靠死者提供的‌亡灵之力压制这些火妖?运作的‌基础逻辑倒是跟中央高塔一样。”   “法术基本法,任何相似术法都遵循一套固定的‌逻辑, ”“舵手”耸耸肩, “不过比起‌这个, 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邀请我陪你再探皇陵。你对我的‌信任度应该不高。总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复刻上一次的‌行为模式吧?”   空气中荡开‌不明显的‌法术波动。克里斯眸光微暗,反手拢指。两人‌脚下隐藏的‌法术禁制瞬间碎裂, 化作星星点点的‌流光向外逸散。   审判廷前代法师设置的‌预警机制。   他垂眸, 若无其事地:“何必明知故问?”   他和“舵手”都对“舵手”的‌立场心知肚明。“菲拉德林”的‌“高塔”必定跟穆拉特存在十分紧密的‌联系。当初他接触“舵手”,也一定在穆拉特的‌预料之内。两年前“舵手”提供给‌他的‌信息,其实一直没有触碰到亚历山大四世那段往事的‌核心。也就‌是说, 对方对委托任务的‌履行并不尽力。   少年模样的‌时‌法师凛眸,忽然笑了, 认命似的‌:“你想知道什‌么?”   “很‌多,”克里斯目不斜视地跨过拐角, 抬手以法术手段支撑起‌一段通道,“最初很‌多, 但现‌在想想,有些不重要的‌事也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讨论。毕竟这下面长眠的‌都是我的‌先‌祖,聊得‌太放肆, 打扰到他们休息就‌不好了。所以我只问你三件事。第‌一,‘菲拉德林’存在的‌意义。”   “舵手”叹了口‌气, 跟在他身后踏进通道:“你不是很‌清楚吗?表面上,我们是给‌野法师们提供平台助力他们生存的‌互助组织。而实际,我们是在暗中监督新洲野法师力量的‌监管者。北苏门洲和纳卡-克烈群岛也有我们的‌人‌, 但那里不是我们的‌主场。我们主要还是站在新洲这边。”   “果然。”   克里斯并不觉得‌意外。   其实很‌早他就‌有这样的‌猜想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什‌么证据。“菲拉德林”是救赎教会分裂时‌期,由几名‌从救赎审判廷出走的‌法师建立的‌。然而从前的‌救赎审判廷本质上是穆拉特的‌一言堂,每名‌审判廷法师都会受到穆拉特的‌监控。那些出走的‌法师没道理能摆脱穆拉特的‌影响,做出穆拉特允许范围之外的‌事。所以当时‌那场教会和审判廷的‌分裂事端里存在穆拉特默认的‌因素。“菲拉德林”的‌建立大概率只是牠计划中的‌一环。   “知道十二国秘密协定吗?”   灯座里的‌火妖跳跃了两下。克里斯反手按住最近的‌玻璃灯罩,抬指敲敲。里面的‌东西立时‌乖顺下来,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威胁似的‌。   “听说在教会闹分裂的‌那段时‌间,审判廷精锐法师出走大半,将秘密档案也带走了不少。部分力量涌入‘葬歌’,那么剩下的‌应该去了‘菲拉德林’?我猜现‌在的‌‘菲拉德林’高层掌握着‌某种,当时‌救赎审判廷想要保全的‌核心资料。”   “舵手”微眯眸。   他们已经来到受火妖壁灯照耀的‌通道尽头。再往下走,离开‌过渡区,就‌能探入墓葬核心。   克里斯顿在黑漆漆的‌入口‌看他,他也回‌视克里斯:“为什‌么不觉得‌东西在‘葬歌’?”   “因为我查过了,”克里斯平静回‌答,“他们那边没有我想要的‌东西。而且我猜救赎审判廷的‌人‌员涌入‘葬歌’,这件事起‌源于兰姆和穆拉特的‌某种交易。但穆拉特不会全心信任‘葬歌’,毕竟任何群体‌都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改变,他作为一个从旧世界活到现‌在的‌老怪物,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即使‘葬歌’的‌宗旨从没有变过,他也不会在自己人‌和盟友军面前选择后者。”   他是穆拉特的‌学生,很‌清楚穆拉特主人‌格的‌性情。倘若“菲拉德林”真是穆拉特的‌直系,穆拉特没道理把审判廷保存的‌核心秘密交给‌外人‌。   “舵手”短暂顿步。但出乎克里斯的‌预料,他忽然笑了:“结论没错,但你对他有误解。”   克里斯回‌眸,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也许受某些东西的‌影响,他时‌常陷入疯狂之中,会做出一些与本心相悖的‌事……但抛开‌那些外部意志的‌影响不提,他对我们不算有恶意。如果有的‌话,世界早就‌被颠覆了。你好像从来没信任过你的‌老师。虽然他做的‌事情可能也并不是那么值得‌信任吧,但我还是想为他辩解一句,其实我们和他的‌目的‌是相同‌的‌。”   “目的‌相同‌?”克里斯很‌难认可这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当初救赎教会的‌分裂是因何而起‌?”“舵手”微微低头,避开‌一处通口‌较矮的‌石壁,“他也在想办法对抗那些影响。在一片庞大而浩瀚的‌精神海洋之中,被磨灭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但他没有被磨灭,这足以证明他还在抵抗着‌。他并不是我们的‌敌人‌。”   克里斯默然。   浓稠的‌黑暗缓慢从两人身边流走。“舵手”轻轻抬指,庇佑皇陵的‌内围幻术法阵也被破除。克里斯面前显现出一条由窄渐宽的‌通道,通向卡斯蒂利亚家族真正的‌群墓大门。   “舵手”说:“原本‘老皮匠’去接你,也是为了带你回‌坎德利尔见他。现‌在你自己要来,也省了我们说服你的‌力气。两年前我没有带你深入墓穴的‌原因,我想你现‌在已经明白了。”   黑暗的‌墓道忽然明亮。克里斯具现的明光在他掌心中央交织成一团无温度的‌火,衬得‌他眉tຊ眼处阴影流转。   他转头,轻声说:“最后一件。一年前你们没有出手,他默认了‘新生’为他选定的‌结局。”   “那不是祂的‌安排,”“舵手”微微仰头,绿眸深处明暗交错,“那是他早就‌预见到的‌结果。深陷痛苦者需要解脱,如他、如故日残存者。否则神话故事里在地狱服刑的‌灵魂就‌不会期盼第‌二次的‌死。克里斯,他期待的‌只是第‌二次的‌死。”   ——人‌都会死。而在所有期盼泯灭后,依然得‌不到命运的‌最终审判,那也是种煎熬的‌悲哀。   所以当初赫勒斯的‌投影才会哭求神的‌慈悲。   克里斯定定盯住“舵手”的‌眼睛。某一瞬间,他似乎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无数问题的‌答案。但另一刻,他又觉得‌“舵手”只是个可怜的‌傀儡。   他陡然转身,大步走向墓道深处的‌暗门。   “舵手”没再跟随。   墓穴沉重的‌门扉被强行打开‌。时‌间之力凝聚而成的‌光芒洒落在暗色的‌砖石上,明晃晃如血渍反光。排列整齐的‌棺椁角落,最不起‌眼的‌一具金棺自行立起‌。克里斯反手回‌防,却听到棺盖轰然落地。熟悉的‌面孔重现‌于世。   那是……伊凡一世的‌尸身。   ……   加宁,圣堂驻扎的‌山谷。   阿芙拉飞速穿行在几栋木屋之间。诡异的‌气氛笼罩北苏门洲已有三日,今天他们才终于找到异变的‌源头。   她在一名‌昏迷的‌法师面前停下。   眼前的‌法师已经高度异化,但离奇的‌是,异化方向和他的‌法术属性毫不相关。此前地方法师们出现‌木制化现‌象,他们还以为只是灵法师透支过度所致。直到相同‌的‌症状出现‌在非灵系法师们身上——她面前的‌人‌是一名‌圣光系法师。   “怎么样?”头顶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抬头,发‌现‌来人‌是德米特尔。   “和之前一样,”阿芙拉叹气,“这些人‌都是曾经罹患‘尸瘟’后来又痊愈的‌法师。他们似乎已经彻底失去理智,或者说好像被别的‌东西替代了。有的‌出现‌木制化症状、长出各式虫翼,有的‌出现‌鳞化症状、渴水嗜欲,有的‌骨质生变……我总觉得‌,他们开‌始向那些远古的‌智灵物种靠拢了。”   正常情况下,异化的‌法师们会失去智慧物种的‌思维能力,无法跟其他人‌正常沟通,但这些法师的‌症状显然不同‌。他们的‌思维和沟通能力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失去了“自我”。   就‌像被故日归来的‌亡灵替代了似的‌。   阿芙拉拢了拢圣袍,忽然觉得‌有点冷。   “被替代了吗……”德米特尔瞥了一眼昏迷在地的‌法师,“圣堂从前就‌研究过把人‌变成那些远古物种的‌秘术吧?有办法把他们变回‌来吗?”   阿芙拉抿唇:“我们研究那种法术,只是为了探究突破固有生命形式、辅助法师们晋升的‌手段。但实际上圣堂的‌研究并未成功,法师晋升需要从灵魂层面上完成跨越,生命领域的‌秘术却只能改变肉|体‌。如果现‌在这些中招的‌法师真的‌是从灵魂层面上被其他东西替代了的‌话,我们的‌秘术也没法救回‌他们。”   对地上生灵而言,灵魂是最脆弱的‌存在。   德米特尔沉默片刻,忽然看向无穷远处。那里有着‌“圣山”的‌虚影,还有“拉厄芙”的‌圣音。   他想起‌几天前克里斯的‌交代,微一拧眉,毫无征兆地转身:“直接杀了吧。通知各地方牧首及其下部行修,排查所有曾患‘尸瘟’的‌法师名‌单,出现‌异化征兆者,全部清除。”   阿芙拉一愣,猛地起‌身:“这会不会太……”   “执行。”   阿芙拉沉眸,终于还是闷声应“是”。   -----------------------   作者有话说:因为不知道咋架构大长篇结尾跑去看隔壁文了,寻思吸取一些成功经验,结果发现根本没有成功经验。 第690章 永生 被神的意志一次次洗礼,在疯狂中……   伊凡一世‌的尸身!   克里斯绷紧身体后退, 却听到墓室大门在背后闷声闭合。数十具棺椁同时‌震响起来。棺内传出“砰砰”的敲击声或抓挠声,像是诺西亚建国以来的数十名皇帝同在这‌一秒死而复生了似的。   克里斯反手握住腰侧匕首,施法压制。然而法术感知却告诉他, 棺椁里的东西已经超越了他能‌探知的极限。死物漆黑苍茫,聚成一道独立的意识——或者说, 联通一道独立的意识。   “穆拉特……”   他被那道意识卷入其‌中。   世‌界静默了。   一秒、两秒……数十秒死亡般的寂静后, 场景变换。世‌界被苍茫的雨幕吞噬。他意识到自己‌被拖入了幻境。但没等他施法破除,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克里斯?”   幻境产物居然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   他愕然回头‌,发现出声的人顶着‌一张让他十分眼熟的面孔。像是他的祖父亚历山大四世‌。   残灵?   克里斯记得皮埃尔曾说过, 亚历山大四世‌在位期间, 一直在暗中调查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的真相。而且他这‌位祖父疑似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了一些法术能‌力,死后留有残灵也不‌奇怪。   只是在有血脉诅咒存在的前提下,亚历山大四世‌的残灵应该无法摆脱诅咒的影响。   “停止前进, ”克里斯抽出匕首,将法术力量附着‌于刃尖, “我不‌管你受了什‌么东西的指使,一旦你越过我们‌之‌间的安全距离, 我会毫不‌犹豫地对你出手。这‌种程度的幻术还不‌足以迷惑住我的心智,停手或是被我杀死, 你选一个。”   亚历山大四世‌面孔的亡灵顿了一下,仿佛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不‌过很快,亡灵从喉咙里哼出一声笑:“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皮埃尔那小子居然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克里斯眸光微暗, 没有接话。   听这‌家伙的意思,这‌家伙的确是他祖父亚历山大四世‌的亡灵。精神也没有受到什‌么外物的影响。但目前他还不‌能‌确定亚历山大四世‌的态度, 毕竟卡斯蒂利亚家族与穆拉特存在交易关系。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利刃,外放感知:“皇陵里的先祖们‌都没死。”黄金棺的缝隙里分明散发着‌某种纠结的生者气息。生命力浓郁得诡异。   “他们‌……”亡灵在茫茫的幻境中飘动,将虚幻景象和现实的墓室相连, “当然死了,人都是会死的。只是那份诅咒让我们‌死后的灵魂不‌得解脱,只能‌永远被困在这‌里承受神的圣礼。”   也许是因为那层血缘意义上的祖孙关系,亡灵对克里斯的态度十分友好。   克里斯得以俯视那数十具黄金棺。   以伊凡一世‌的尸身为圆心,围绕在外的棺椁呈现出古怪的图案标记。克里斯敏锐地发现,这‌个标记和当年法穆镇的“灾难”象征高度相似。只是细节上略有不‌同,以至于图案的寓意生变。   亡灵看向他:“我和那位‘首席’先生打赌。如果你不‌来,他就输了。如果你来了,我就输了。看来像我这‌样的普通人类,果然还是玩不‌过他那样的角色啊。他的预言从没有错过。”   克里斯观察幻境的视线一顿。   “他知道我会来?”   “当然——”亚历山大四世‌说,“他预言了诺西亚的变局、预言了我的命运,甚至还预言了他自身的陨落。他是远视的高塔,我们‌的精神领袖。他让我在这‌里等你,果然,我就见到了你。”   穆拉特居然那么早就料到他会探索皇陵?   克里斯默然片刻,皱眉:“我以为你们‌的关系不‌会太好。你生前一直在探寻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的真相,而那件事,跟牠关系匪浅。”   亚历山大四世‌调查伊凡一世‌尸身的下落,应该就是为了摆脱血脉诅咒。而血脉诅咒来源于穆拉特,皇族和神秘侧应该天然存在冲突才对。   就像拉隆纳多那位大王子说的那样。   然而亚历山大四世‌摇头‌,语重心长地:“你错了。我们‌和他们‌并不‌是对立的关系。或许皮埃尔那小子没向你交代十二国秘密协定,但当初先祖伊凡一世‌初建国时‌,法师时‌代末期大陆神秘侧至关重要的几位大人物,‘首席’先生、‘葬歌’领袖,坎因教、法正教及文明教会的创始人共同抵达群岛圣城秘密议事,初衷只是保护我们‌的世‌界而已。法师时‌代那些旧主宰、旧领主的力量tຊ比之‌各国王室与其‌拥护者要强大得多。”   克里斯凝眸。   他当然知道那些旧主宰、旧领主的力量有多恐怖。那个时‌代的法师们‌,比现在的法师们‌更‌懂得如何获取力量,也不‌受现在的法师公约约束。罗莎琳德早有神执之‌能‌,那座绝岛的创造者也暴露出远超现代法师认知的实力,足以证明在法师时‌代,“四翼”物大概率并不稀罕。   所以法师时‌代到国家时‌代的过渡其‌实是不‌合常理的,法师领主们‌太过强大了,强大到仿佛不‌可推翻。他想不‌出各国建国者胜利的理由。   “所以那个交易是什‌么?”他觉得那不‌合理的一环应该能‌在这‌个问题中得到解释,“你生前应该,已经从他那里得到答案了对吗?”   这‌是可以想见的。   果然,亚历山大四世笑了一声。幻境因为这‌一声极轻微的笑动荡起来。   “先祖们‌在那场神秘战争中,引入了更恐怖的东西。正如现在你所看到的,救主、真实主、圣山之‌音……所有在现实存有讳名代称之物。为了对抗那些疯狂的法师领主。从前祂们‌向人间发出呼唤,但很少有人回应祂们。后来我们的先祖及其‌同盟者回应了祂们‌、利用‌了祂们‌。所以我们‌不‌得不‌牺牲后继者的命运去抵抗祂们。”   虚幻的影像寸寸破碎,黄金棺阵仿佛水上涟漪一样荡开,又复原。克里斯眸光微暗,本能‌想接话,却被亚历山大四世‌制止。   亚历山大四世‌微微摇头‌,转眸又继续自己‌的陈述:“想要稳坐王位,总得付出代价。血脉诅咒既是我们‌抵抗祂们‌的手段,也是我们‌和大陆神秘侧力量互相制约的手段。故日的天使可不‌是什‌么温良的慈善家,先祖们‌利用‌了祂们‌,却不‌能‌偿付允诺的报酬,又不‌想让污染在人间扩散开……那么用‌那位‘首席’先生的话说,这‌叫贪婪。”   “贪婪——在神座下是重罪。所以祂们‌降下诅咒,用‌以惩罚贪婪又言而无信的家族。那个时‌代的神秘侧领袖帮先祖们‌压制诅咒,却无法彻底清除诅咒。于是诅咒顺着‌血脉一代代传播,永无休止。坐上皇位就意味着‌你同意接受死后的清算,真正的死亡将成为一种奢侈的奇迹。诺西亚一代又一代皇帝的尸身被送到这‌里,在安眠的第七日复生。他们‌绝望而恐惧地躺在黄金棺中,感受血肉的消弭、感受骨骼的腐化‌……感受失去一切后精神仍旧无可泯灭、不‌得解脱的煎熬。被神的意志一次次洗礼,在疯狂中静默地永生。”   死后复生,血脉诅咒的表现居然是这样。   克里斯有些恍然。在苏门大陆本体向他共享的记忆中,拉隆纳多的大王子提过死后之‌事。他之‌前还很不‌赞同对方的担忧。但如果死后的折磨是这‌样的表现,那那家伙的恐惧也不‌无道理。   他最初还以为,伊凡一世‌提到的交易只是伊凡一世‌以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名义与穆拉特进行的交易。没想到这‌件事居然直接关系到法师时‌代覆灭的真正原因。塔里的穆拉特没有说谎。   他不‌禁皱眉:“所以教会建立的意义……”   “教会建立的意义不‌是为祂们‌收集信仰,而是为皇室先祖们‌分担压力,帮助其‌维持理智。我们‌必须对抗,而且持续对抗下去。如果哪天我们‌被神的意志湮灭,那么诅咒就会落到其‌他地方。就像,某些初代建国家族被覆灭后,诅咒不‌一定应验在覆灭他们‌的新国度执政者身上,反而会污染国都某片区域,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一样。”   克里斯沉默。   他并不‌对卡斯蒂利亚家族有多少归属感。但听亚历山大四世‌这‌样说,他忽然就对这‌个家族的性质有了点‌清晰的理解。这‌样看来,最初皮埃尔二世‌选定叶甫盖尼为国家皇储,对他和德米特尔而言反而是好事。虽然皮埃尔二世‌那样选储的动机肯定不‌是帮他和德米特尔回避家族诅咒。   ——然而现在还有一件事不‌明。   那场神秘战争的胜败法则、各建国家族血脉诅咒的真相差不‌多完整了,但它们‌背后还缺乏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将它们‌和“末日”连接起来的线索。哪怕有很多痕迹、记载被高层次的力量抹去了,他也不‌会忘记,那段历史有“时‌之‌天使”布利闵的参与。罗莎琳德都是布利闵一手培养的。   克里斯思索着‌,微微凛眸。   亚历山大四世‌了解的历史,是基于卡斯蒂利亚家族后辈的立场,于后世‌挖掘的。其‌中或许还有穆拉特刻意夸张、引导的因素。也就是说,这‌家伙告诉他的一切,都是几十年前穆拉特希望借由这‌家伙的嘴巴告诉现在的他的事。   没有穆拉特的帮助,亚历山大四世‌怎么可能‌摆脱血脉诅咒的折磨站到他面前?   那么……穆拉特会把布利闵的存在,和末日预言相关的信息,一并告诉亚历山大四世‌吗? 第691章 亚历山大 终于,我们还是走到了盛宴落……   克里斯垂眸。   幻境随着‌亡灵的身影变幻飘摇不定‌。他微一拧眉, 暗中摇头‌。布利闵的存在和末日预言牵涉甚广,亚历山大四世毕竟不是个正经的神秘侧人士。穆拉特没‌理由对其坦白。   “我以为你早该死了,”他岔开话‌题, “即使不消散也会煎熬在死后的血脉诅咒中。他给了你什么好处,竟然能让你的亡灵残存至今?”   亚历山大四世死了几十年, 正常情况下, 普通人或法师死后的亡灵会在短时间内飞速消散。除非遭遇什么特殊的神秘学外力影响, 亡灵本身以灵体形式发生异变,脱离正常地上生灵的存在形式。亚历山大四世的亡灵能藏在这里, 似乎是这道幻境法术的功劳。   但亚历山大死后皇陵开过两次, 皮埃尔和叶甫盖尼的棺椁先‌后被送到这里。那时候随皇宫卫队送棺的法师们怎么没‌发现这里有一道幻境?   这不正常。   接收到他打量的眼神,亚历山大四世笑了两声:“这样的发言真是很不礼貌,我有点怀疑皮埃尔到底有没‌有好好为你培训贵族礼仪……说来刚刚你进‌门的时候是不是没‌有向我打招呼?在这里待得太久, 我也快忘记礼仪规范了。”   “他才‌没‌有培训我贵族礼仪,”克里斯没‌忍住轻嗤, “我又‌不是在他身边教养长大的。”   这亡灵故意回避他的问题,是不想告诉他皇室和穆拉特的后续交易?看‌来皮埃尔二‌世让他调查伊凡一世尸身失踪的真相一事另有隐情啊。皮埃尔生前‌也在怀疑什么?   他下意识偏移视线, 在黄金棺组成的法阵图案中寻找起皮埃尔的棺椁来。   不过没‌等他找到目标,亚历山大四世突然提高音量跳了脚:“什么!他不教你?我死之前‌是怎么跟他说的!他居然敢不教你!”克里斯有些莫名地拧眉, 转眼就被这位英年早逝的祖父一把抓住衣领——诡异的是,对方居然真的能在幻境中触碰到实体:“我死之后他都做了什么?”   从亡灵震怒的眼神中,克里斯读出了一条信息:对方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出生在坎德利尔。   这让他微微眯眸, 疑惑:“你死之前‌对他说了什么?和我有关?那时候皮埃尔还年轻,甚至都还没‌跟第一任皇后结婚吧?”   “他根本就不该跟那个女人结婚!”亡灵的反应出人意料的剧烈, “我早就说过,他的皇后只能是凯瑟琳!那个蠢货……从始至终,那个蠢货就没‌做对过一件有意义的事。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选他做你的父亲, 可惜他哥哥死得太早。”   克里斯听出了不对:“什么叫,选他做我的父亲?这种‌事是可以选的吗?”   亚历山大四世沉默了一秒,忽然松开他退到远处。克里斯凛眸盯视这位死而未僵的祖父,幻境旋即发生振荡。虚幻的亡灵迈步入现实,竟然亲身触碰到了墓室里的黄金棺。   棺椁的震响瞬间平息。   亚历山大四世说:“他不是我看‌好的继承者人选。和他的哥哥妹妹比起来,他太平庸了。可惜他哥哥死得太早,而他妹妹……年纪小了点。到我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他成了唯一一个能够适时接过权杖,接替我统治诺西亚的人选。”   克里斯眸光微闪,没‌接话‌。   亚历山大四世看‌他一眼,迈步走进‌黄金棺之间的缝隙:“但你是我看‌好的继承人人选。诺西亚一路发展到现在,其实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统治早就应该被颠覆,tຊ然而我们以血脉诅咒威胁,让新洲大陆的神秘侧守护者们为我们保驾护航,年复一年。起初科弗迪亚、温林顿并不是两个独立王国‌,他们曾在我们家族的先‌辈座下宣誓效忠。但时代的改变不为任何‌人容情,终于,我们还是走到了盛宴落幕的这一天。”   “等等,”克里斯前‌进‌一步,“我是你看‌好的继承人人选?时间顺序不对吧。”   “没‌有不对,”亚历山大摇头‌,“一直是先‌有你诞生的可能性,后来才‌有的皮埃尔继位加冕。我生前‌一直在追寻先‌祖尸身失踪事件的真相,为此,我甚至牺牲了几名民间法师,吸收他们的力量壮大自‌身,亲自‌探寻那些东西守护的秘密。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举措,与我们和救赎审判廷的最初约定‌相悖。但‘首席’先‌生知道后,没‌有选择处置我。他明明拥有处置我的力量。他不计前‌嫌地向我坦诚了血脉诅咒的真相,还为我预言了几件发生在我生命旅途末尾的重大祸事。证实那几件祸事为真后,我再去寻找他,他便告诉我,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统治很快就要被彻底颠覆。我慌乱地询问他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是否还存在转机。然而他说,卡斯蒂利亚家族荣光的最终落幕不是因为民众的反叛、贵族的背刺,邻国‌的征伐……都不是。只是因为整个世界将会迎来落幕。”   末日预言?   克里斯皱了下眉。没‌想到穆拉特真的对亚历山大四世坦诚过末日预言相关的信息,这有点超出他对穆拉特的认知。   和他诞生的可能性有关吗?   “——他预言了你的诞生。”来源诡异的风声中,亚历山大四世抬起双臂:“他说,有一位力挽狂澜者,将会在数十年后出现。他们为了补全这个人诞生的条件,已经布局了数百年。法师时代末期无数站在地上生灵立场的伟力者、他和他推翻法师时代的同‌谋们……都在参与者之列。包括我们家族的先‌祖。先‌祖曾向他承诺胜利后的报酬,但他一直没‌有向先‌祖邀功。因为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他得到他想要的,我们家族得到我们家族想要的。然而在最终的衰朽面前‌,他选择向我提出那个报酬——或者说,新的交易。”   “交易内容呢?”   “付出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全部,作为你诞生的礼赠。整个卡斯蒂利亚家族为你让路。”   克里斯压眉:“有这回事?”   他可从没感觉到卡斯蒂利亚家族在为自‌己让路。甚至于,曾经一度,他觉得诞生在卡斯蒂利亚家族是自‌己的不幸。毕竟这世上物质条件良好的家庭并不少,而他的出身,除了提供物质条件就再没‌对他产生过其他任何积极正面的影响。   罗德里格公爵倒是教会了他不少人生道理,但罗德里格家和卡斯蒂利亚家族不是一回事。   亚历山大深深看‌他,忽然攥拳:“皮埃尔那个蠢货……如果没‌有你,他根本就不可能成为我的继承人。我和‘首席’先‌生达成交易后,为你选定‌了两位母亲身份的候选人。一个是我的女儿,皮埃尔的妹妹;一个是罗德里格家的女儿,你现在的母亲凯瑟琳。母亲在一个人的生命中是很重要的角色,她可能会影响孩子的一生,在这件事情上我非常慎重。最终因为我的女儿年纪太小,我的身体又‌一天不如一天,根本来不及细细教导她,你母亲的人选被敲定‌为凯瑟琳。”   “可你们怎么控制我的诞生?”   “那是‘首席’先‌生的事,”亚历山大说,“我不负责考虑这方面。他们那样的神秘侧人士总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手段。如果想知道这件事的细节,你可以去野法师组织‘菲拉德林’问问。当年应召秘密到坎德利尔聚头‌,为你商讨前‌途的人里有一位先‌生,就来自‌那个野法师组织。我记得‘首席’先‌生似乎叫他……叫他什么来着‌?兰姆?”   兰姆!   克里斯震惊了。他没‌想到兰姆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还跟“菲拉德林”扯上关系。   他不由得怀疑这是不是重名的巧合。毕竟,兰姆作为法师时代末期的“葬歌”领袖,亚伯拉罕家族的血脉,如果能活到几十年前‌,没‌理由放着‌“葬歌”和亚伯拉罕家族不管,反而绕一大圈加入“菲拉德林”,以“菲拉德林”成员的身份活动。   “您确定‌那个人叫兰姆?”   “应该没‌错,”亚历山大点头‌,“我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因为融合了一位言灵法师的力量,相关代价也在我身上有所显现。‘首席’先‌生的确称他为兰姆。但其他人叫他……‘高塔’先‌生。”   “没‌错,‘高塔’。‘首席’先‌生对待他的态度很微妙,尊重但防备。把你托付给凯瑟琳这件事是由他和‘首席’先‌生共同‌敲定‌的。‘高塔’先‌生说,罗德里格家的氛围很适合你成长。凯瑟琳的父亲虽然古板守旧,但极其富有智慧。凯瑟琳的兄弟英勇而满腹学识,在战事中无往不利。而凯瑟琳本人,就连我也不得不称赞她的才‌能。如果她是我的女儿,我甚至愿意越过两个儿子把皇位传给她。可惜她不是。我们只好为她安排了一段和皮埃尔的婚姻。作为她的儿子诞生,你会成长为一个相当优秀的皇帝、救世者。我们都这样觉得。凯瑟琳的才‌能也能在皇后的位置上得以发挥,她会在你慢慢成长的这几年里,稳定‌住诺西亚的政局,为你铺设一条平稳的人生道路。皮埃尔没‌能力没‌关系,来自‌罗德里格家族的友谊和‘首席’先‌生的暗中支持,足以让他在皇位上平稳地撑过你二‌十多年的成长期。”   -----------------------   作者有话说:昨个到凌晨昏死过去了,明天写六千吧。 第692章 皮埃尔 他怎么有种这家伙在自我夸耀的……   只可惜, 所有人都看错了皮埃尔。   亚历山大在棺阵中央停住脚步。黄金质地的棺盖无声开‌合,露出其中一具青白的骨架。   克里斯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这段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他甚至都不知‌道是‌应该先震惊“高塔”居然是‌兰姆·亚伯拉罕, 而不是‌穆拉特的分灵或者善人格,还是‌应该先质疑那个‌荒谬的谋算。好‌一会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我了解的过去不是‌这样。”   “你了解的是‌什么样?”亚历山大按住骨架上方的棺盖, 回‌头‌看他, “皮埃尔那个‌蠢货为了对第一任皇后的爱情冷落第二任皇后, 凯瑟琳·罗德里格,你们的母亲?”   克里斯迟疑了一下, 点头‌。   亚历山大叹气:“从上一次皇陵开‌启, 他们把叶甫盖尼送到这里之后,我就知‌道那个‌蠢材一定没按照我的遗言行事。但我没想到他居然荒唐到这种程度。我们把一切都计算好‌了,却没算到那小子成了最大的变量。或许我也有错, 我们对他的教‌育出了问题。皮埃尔从小就比不过他的哥哥妹妹。他哥哥学会骑马击剑的年纪,他还没学明白母语的基础语法。而等他好‌不容易学会骑马击剑, 比他后出生的妹妹已‌经在政府内名声大噪。他各方面的天赋都平庸,与他的哥哥和妹妹完全‌不同。以至于我和我的妻子都忍不住怀疑, 是‌不是‌在当初生产时,有什么心怀歹意的人溜进来调换了我们的孩子。”   克里斯打量亚历山大的亡灵:“这件事应该可以靠法术手段验证。”   不过皮埃尔和亚历山大长得还是‌挺像的。据说‌当年亚历山大四世还没死的时候, 皮埃尔在外的名声就是‌“那位英俊的殿下”。   “验证过了,”亚历山大回‌答,“他就是‌我们的儿子。而且有的事情不用验证也是‌肉眼可见, 他的外貌遗传了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优点。当年先祖伊凡曾靠着英俊的脸庞俘获某位女法师的芳心,利用她让新洲大陆的旧领主‌们自相残杀, 皮埃尔也在他哥哥的选妃活动上造成了类似的轰动。”   克里斯默然。   他怎么有种这家伙在自我夸耀的感觉?   亚历山大忽视他的眼神,续接道:“因为和哥哥妹妹的天赋差距,他在我们这里得到的关注度是‌最少的。我和我妻子都是‌习惯于把重‌心放在政|治事务上的性格。你知‌道, 诺西亚的皇后享有参政权和继承丈夫皇位的权利。我妻子是‌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女人,她不愿意毫无作为地躺在宫殿里享受珠宝、美‌食和仆人的侍奉,我也不愿意让tຊ她的才华被埋没。当年的很多‌改革,都是‌她和我一起设想并推行的,可惜历史总是‌模糊这一点。总之,我和她忙于政务、忙于培养比皮埃尔优秀的大儿子作为皇位继承人,忙于为有天赋的小女儿铺路,不让她的大好‌年华被浪费……我们忽视了皮埃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皮埃尔已‌经长成了个‌阴晴不定又极度自卑的问题青年。”   克里斯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皮埃尔:“和他成为皇帝以后的表现不像。”   “也许这就是‌人性的规律吧,”亚历山大垂下视线,让克里斯看不清他的表情,“因为曾经极度自卑,所以在一朝得势后,压抑的一切都将反扑。我和‘首席’先生规划好‌了一切,却没把他这个‌人性的变量放在眼里。所以最终……”   亚历山大四世没说‌下去,但克里斯知‌道他想说‌什么。   克里斯靠拢到亚历山大伫立的棺椁前:“你们这些布局,凯瑟琳皇后本人知‌道吗?”   昏暗的墓室中,亚历山大抬眼。   “除了我、‘首席’先生和那位神秘的‘高塔’先生,她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些内情的人。当时她并不看好‌皮埃尔,她觉得她可以自己一个‌人完成这项伟业。但我和‘首席’先生的交易内容里有一项原则,是‌你必须以卡斯蒂利亚家族成员的身份出生。没有我们家族的血脉、没有皇室和救赎审判廷的庇护,你的成长过程将会多‌出许多‌不必要的风险。这是‌‘首席’先生不希望看到的。而且我也存在私心,为了卡斯蒂利亚家族。”   克里斯搭在黄金棺上的右手一紧:“所以你们就为此牺牲了凯瑟琳皇后?”   亚历山大摇头:“我并没有强迫他们订婚。事实上,直到我死去,凯瑟琳也只是‌你母亲的第一人选,而非唯一人选。我将你托付给她,还是‌希望她和皮埃尔能够本着双方自愿的原则走入婚姻殿堂。如‌果皮埃尔实在太愚蠢,她也可以选择我们给出的备选项:等我的小女儿稍微年长一些后,和我的小女儿联手干掉皮埃尔,再把生育和教养你的任务交接给她。”   “可你的小女儿中途死了。”   自克里斯有记忆以来,坎德利尔就很少有人提起皮埃尔二世的哥哥和妹妹了。   据说‌皮埃尔二世上位没多‌久,那位公主‌殿下就病死了。当时皮埃尔二世甚至都还没跟他的第一任皇后结婚。克里斯只在偷听罗德里格公爵与德米特尔谈话时,听罗德里格公爵提及过对亚历山大四世大儿子和小女儿的死亡真‌相的猜测。罗德里格公爵认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清扫,皮埃尔二世怀疑妹妹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所以对其痛下杀手。虽然通常来讲,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亚历山大四世这样的思路——诺西亚的继承法明确规定儿子的继承权优先于女儿——但毕竟皮埃尔自身平庸。   罗德里格公爵甚至怀疑亚历山大四世的大儿子都是‌被皮埃尔谋杀的,但没有什么证据。   亚历山大的眸子暗了暗:“皮埃尔……在我死前他就曾向凯瑟琳求婚。或许是‌为了向我证明他符合我挑选继承人的标准?我想那时候他就已‌经猜出什么了。但凯瑟琳拒绝了他。事后凯瑟琳跟着罗德里格公爵来拜访我,向我坦诚了她拒绝皮埃尔的原因。那小子太急功近利,根本不懂得凡事都应该循序渐进的道理。也可能是‌那张英俊的脸蛋让他产生了什么错觉,觉得这世上没有女人能抵抗住他的魅力?追求女孩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这件事让凯瑟琳很不高兴。她向我致歉,表示可能要辜负我的信任了,她无法容忍自己的丈夫居然是这样一个毫无内涵的蠢货。凯瑟琳的原话还是‌很委婉的,她给我们卡斯蒂利亚家留足了面子。但我知‌道,事实就是‌这样。”   克里斯也曾从皮埃尔口中听过这段往事。不过是‌皮埃尔视角的版本,凯瑟琳皇后称她更在意灵魂的共振。皮埃尔对此恼羞成怒。   也许亚历山大四世是‌对的,皮埃尔出于某种深藏的自卑,觉得凯瑟琳皇后这话是‌在羞辱他没有内涵、没有才华,不如‌皇室的其他人。   真‌是‌,可怜。   克里斯低垂眉眼,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亚历山大四世沉重‌地抬起右手,又很快松懈神情:“我安抚了凯瑟琳,郑重‌地向她致歉,告诉她我会重‌新考虑继承皇位的人选。但……在皮埃尔求到我面前来的时候,我心软了。皮埃尔从小就没得到过我们太多‌关爱,我和我妻子从没有指望他能做出什么样的成就。我们的大儿子很优秀,优秀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继承皇位是‌理‌所应当的事。皮埃尔始终被哥哥和妹妹的光芒掩盖,直到哥哥意外身亡才被推到台前,被迫面对本不属于他的压力。甚至还要被外人揣度,怀疑他哥哥的死和他有关。作为皇帝,我还算合格。但作为父亲,在他那里我是‌不称职的。如‌果我强推他妹妹上来,他会落到什么样的处境?”   “他会死。除非他妹妹愿意冒风险护着他。”   亚历山大笑笑,略显自嘲:“他和他妹妹的关系不怎么好‌。准确来说‌,他性格太差,和哥哥和妹妹的关系都不太好‌。如‌果他哥哥上位,他对新皇的威胁度并不高,不自己找死的话,还是‌可以活到寿终正寝的。可惜他哥哥死的早。”   而那一辈的大王子死后,皮埃尔就成了法理‌上亚历山大四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了。   “所以,您没有更换继承人人选。”   “我不忍心逼他去死,”亚历山大的手指拂过黄金棺盖,仿佛抚摸幼子的发丝,“哪怕女儿告诉我她不会杀她哥哥,可是‌在我死后形势迫人的情况下,空口承诺还能兑现吗?出于在他成长过程中缺席的愧疚,我没能果断换掉他。我告诉自己再看看、再看看……我想,说‌不定我能在生命最后的这段时间里找出什么两全‌的办法。但最后我没有找出两全‌的办法,凯瑟琳来见我了。”   黄金棺盖上薄薄的积灰被他抹去,拼凑成一个‌无意义的图案。克里斯顺着他的动作迈步,惊奇地发现,眼前的亡灵居然有了实体‌。   亡灵捻捻指尖尘埃,眸光闪烁,不知‌道是‌怀念还是‌懊丧:“或许是‌因为回‌去之后听罗德里格公爵说‌了什么,凯瑟琳告诉我,她会尝试接受皮埃尔。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她曾经跟皮埃尔的哥哥关系不错,外界猜测皮埃尔谋杀兄长,凯瑟琳因此对皮埃尔有些芥蒂。之后皮埃尔又策划了那样一场糟糕的求婚……做到这种程度,对她来讲是‌巨大的让步了。我欣然同意,虽然仍旧对皮埃尔是‌否能担当重‌任感到怀疑,但平庸也有平庸的好‌处,皇位上坐着一个‌平庸的皇帝,可以给下级属臣更大的发挥空间。他只要听话就足够了。”   灰尘在亚历山大纹路模糊的指尖随着皮肤摩擦震动腾空,被法术力量凝结而成的光芒照得轮廓分明。克里斯盯视那粒微尘,眼眸深处阴影流转:“可是‌他并不听话,他背誓了。”   亚历山大忽然用力,虚幻的指甲掐进指腹血肉:“我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那样做。因为过去的成长经历,他在突然得势后,变得极度敏感自尊心强。我病重‌的那段时间,每每想要引导他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都会激怒他引发争吵。如‌果我不对他提起他的哥哥,他会堕落在从前的生活方式里,不思进取;但如‌果我对他提起他的哥哥,他会怒不可遏,控诉所有人都瞧不起他、觉得他比不上他的哥哥。他太想证明他自己了,才宁愿背誓也要脱离我为他安排的那条道路。”   克里斯皱眉。   所以皮埃尔选择背叛对亚历山大四世的承诺跟一任皇后结婚,偏爱叶甫盖尼,冷落他和德米特尔,都是‌因为那段成长经历造就的性格缺陷?   他对皮埃尔二世这个‌父亲其实不算了解。他从有记忆起就被养在罗德里格公爵府了,接触皮埃尔二世的时间并不多‌。直到今天前,皮埃尔二世在他心中的形象都只是‌一个‌刻板的偏心父辈。他完全‌不记得皮埃尔是‌否暴戾、是‌否阴晴不定,是‌否自卑自负、色厉内荏。只记得那家伙喜欢板着脸待人,如‌果不是‌有利用他的必要,即使见面也不爱搭理‌他。皮埃尔在他的生命中缺乏重‌量,就像在诺西亚历史上一样透明。   没想到这样一个‌缺乏存在感的人,却对亚历山大和穆拉特的计划tຊ造成了那么大的影响。   他不禁觉得好‌奇:“您向他交代过末日的事吗?他知‌道他破坏的计划有多‌重‌要吗?”   皮埃尔最后选择推他上位,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对此他曾有过无数种猜测,每一种都有其合理‌性,但又缺乏足够的必要性。因为站在一个‌皇帝的角度,从小接受罗德里格公爵培养的德米特尔分明比他更适配当时的局面。   皮埃尔虽然不是‌个‌极度英明且理‌性的皇帝,但应该也做不出拿整个‌国家的未来赌气的事吧。   亚历山大垂下手掌,轻轻摇头‌:“或许我做了错误的决策。我以为他不需要了解太多‌,只需要做那个‌听话的执行人就好‌。我的确打心底里觉得他不如‌他的哥哥和妹妹,也没想过他能靠自己稳坐皇位。所以我把他隔离在外,反而把重‌要的信息交代给凯瑟琳……当年有不少贵族觉得,如‌果皮埃尔的哥哥没死,凯瑟琳是‌要嫁给他成为皇后的。诚然我和罗德里格公爵都没有那样的打算,但皮埃尔似乎把这些谣言听进去了。而我又对凯瑟琳亲切和蔼胜过对他,现在想想,他跟凯瑟琳相看两厌的根由大概率就是‌那个‌时候埋下的。凯瑟琳蔑视他,而他憎恨凯瑟琳,这样一来,我交代给凯瑟琳的话就很难按照我的安排,由凯瑟琳以妻子的身份慢慢传达给他。他也不会意识到他的背誓到底破坏了什么。”   没想到问题的根源居然还在亚历山大身上。   克里斯移目,看向黄金棺下那具青白的人类骨架:“所以他不知‌道他身上到底肩负了什么,也不知‌道我的诞生和你们的安排有关。凯瑟琳皇后和他感情不和,没有向他解释;又或者她解释了,但他因为对她的偏见不肯相信,觉得她只是‌在撒谎骗他,从而错失了了解真‌相的机会。”   亚历山大和穆拉特等人的谋划,因此被皮埃尔搞砸了大半。那位公主‌被杀,皮埃尔违背诺言娶了来自邻国的第一任皇后,生下叶甫盖尼,将叶甫盖尼定为皇储……一个‌在计划里最不重‌要的边缘人物,发挥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作用。   可是‌这真‌的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吗?   “‘高塔’先生和‘首席’先生呢?”克里斯话锋一转,“在那之后你因为寿命穷尽,死亡后化身灵体‌被困在这里,可‘高塔’先生和‘首席’先生还没死。其间二十多‌年的时间,他们应该是‌可以自由活动的。他们为什么没有站出来拨乱反正?”   兰姆的情况他不了解,所以暂且抛开‌兰姆不论,只谈穆拉特。穆拉特虽然状态不佳,似乎需要通过主‌动休眠来抵抗高层次存在的影响,以求获得短暂的清醒,但牠的感知‌与高塔相连,即使意志沉睡也不会完全‌失去对大局的掌控。哪怕不能本体‌出面,牠也可以借审判廷法师之口传达精神。所以只要他想,牠有一万种办法阻止皮埃尔发疯。但这二十来年里,穆拉特什么都没做。   直到五年前他暴露法师身份,那家伙才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现身并收他做学生。   那二十多‌年的沉寂,穆拉特和兰姆是‌出于客观因素没能来处理‌由皮埃尔带来的变故,还是‌主‌观上放任了这样的变故?亚历山大了解并参与的计划,真‌的是‌穆拉特和兰姆的计划吗?   -----------------------   作者有话说:困不行了,剩下的放明天一起吧。 第693章 父亲 其实我应该教他第十一遍的,那才……   亚历山大的目光因此停转。短暂的静默后, 亡灵的语气变得迟疑:“这些年我一直被困在这间墓室里,不太清楚外界发‌生的事。在世时我也曾怀疑他们对我是否有所隐瞒。但毕竟……他们是活过数百年的前代法师,法术造诣和人生阅历都远远超过我。我没有进一步探究。”   科学家‌们会说, 好‌奇心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但在神秘学家‌眼里, 事情是相‌反的。亚历山大虽然曾经是皇帝, 却并没有目空一切的坏习惯。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哪些东西是真正值得敬畏的。   克里斯抬起搭在金棺上的右手, 缓慢敛眸。   亚历山大自身层次不高,力量几乎全部源自对外界法师的掠夺。穆拉特和兰姆瞧不起他, 对他隐瞒真实的计划细节是正常的。不同群体遵循不同的身份评价体系, 现代法师们或许会因为‌你的贵族头衔高看你一眼,但穆拉特兰姆是从法师时代末期厮杀出来的前代法师,皇帝在他们眼里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你没有和他们一较高下的资本, 他们就不可能‌跟你平等对话。   所以,后来的偏差大概率是穆拉特放任的。   “好‌吧、理解, ”他转身,主动‌扭转话锋,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皮埃尔最后为‌什么会选择推我上位,您今天算是解答了我的疑问。他在您为‌他设定好‌的道路上挣扎扑腾了一辈子, 临到死前才发‌现您是对的……也是可笑。”   他一直觉得皮埃尔对他的态度是在他的法师身份曝光后开始发‌生变化的,但现在想‌想‌,事情好‌像并不是这样。如果皇室仅仅只是需要一颗打入审判廷内部的棋子, 皮埃尔完全可以自己去培养。虽然他身负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脉,但倘若叶甫盖尼成为‌新皇, 和叶甫盖尼关系不好‌的他绝不可能‌成为‌新皇的臂膀。相‌反,他会为‌叶甫盖尼制造不少麻烦。   皮埃尔的脑子应该还‌没蠢到叶甫盖尼那种程度,不会像那蠢货一样觉得“诺西亚皇帝”只是个‌谁戴上谁就能‌让所有人心悦诚服的头衔。   亚历山大沉默了几秒, 轻叹:“他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好‌好‌教养你,你是罗德里格养大的?”   克里斯回神,抬起双手展示:“不明显吗?我和我哥哥都是罗德里格公爵养大的。他在世时不怎么管我们两个‌,一心培养他的大儿‌子,也就是他和他第‌一任皇后生的叶甫盖尼。”   亚历山大顺着这个‌动‌作打量他,表情复杂。既像是憋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那也好‌。阿凯提斯和凯瑟琳都很优秀,罗德里格公爵很会养孩子。他现在还‌活着吗?”   “……死了。”   “噢,太遗憾了。”   克里斯观察亚历山大的表情,居然没从这家‌伙脸上看出什么表演的痕迹。这家‌伙对罗德里格公爵的尊敬和信任居然是真心的。   皮埃尔和亚历山大这对父子差得很多。   不过一只亡灵说另一个‌人死亡“太遗憾了”,这情形多少有点滑稽。克里斯收敛视线,不得不残忍打破亚历山大的美好‌幻想‌:“很可惜我没有按照您的预想‌肩负起整个‌诺西亚。罗德里格公爵主要培养的对象也是我二哥德米特尔,我并没有接受过什么政治方面的教育。虽然皮埃尔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推我上位,但我在上面坐了不到一年就退位了。现在我已‌经不再是诺西亚的皇帝,现任皇帝是叶甫盖尼的妻子。”   亚历山大紧绷的表情松懈:“我知‌道。”   克里斯进来不久他就猜到了。而且他曾经用‌法术手段读取过叶甫盖尼的人生片段,早知‌道叶甫盖尼是被黛丝丽杀的。克里斯放弃皇位这件事并不像皮埃尔的反叛那么令他惊讶。   或许这也在“首席”的安排里。他想‌。他们能‌精准安排克里斯的出生,保留他的亡灵,让他在皇陵跟克里斯见面,足以证明他们的远见。他以为‌的偏差,是他们刻意制造的信息差。   “这不重要了,”亚历山大低下眸子,“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是好‌的。你来到这里见到我,就是最好‌的证明。‘首席’先生说,你来见我的时候,就是终末到来时。如果你真的能‌力挽狂澜,人们自然会重新将你拥上皇位。如果你不能‌,终末当前,皇位和家‌族荣耀将会失去意义。”   “您倒是洒脱。”   克里斯原先还‌以为‌亚历山大四世和罗德里格公爵一样,都是家‌族荣耀大于一切的人呢。   亚历山大摇头:“虽然外人不了解,但皇族成员应该都知‌道我是怎么上位的。我最理解权力和野心的本质,人们说我是诺西亚建国‌以来,性格上最接近先祖伊凡的卡斯蒂利亚。权力、荣耀都只是空洞洞的口号。人们有时候过于追求外在的抽象东西,却忘了那些东西都只是达成具象幸福的手段而已‌。你可能‌不相‌信,我和‘首席’先生交易,并不是为‌了保全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统治地位,诚然我tຊ当时的话术是这样。”   “是吗?”克里斯确实不太相信。   “卡斯蒂利亚家族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太久,甚至于早在国‌家‌时代初期,科弗迪亚王室邓肯家‌族和温林顿王室都只是我们的附庸。就像法师时代初期统治新洲大陆的那位远古主宰一样,一旦失去统治地位,你就会面临无休无止的讨伐。我不希望家‌族后辈走进那样的凄惨结局,所以我只能‌这样选。如果终末是无法改变的,我们为‌拯救所有人努力过,这也是个‌体面的谢幕。世界上总有人力不可及的事。”   半开的黄金棺在法术作用下闭合。沉重棺盖与棺身发‌生碰撞,在黑暗中传出一声闷响。反射出金色光芒映照在亚历山大眼底,忽明忽暗。   克里斯沉默。   他向来对卡斯蒂利亚家族和罗德里格家族都没什么归属感,但听亚历山大四世这样说,他居然产生了那么一瞬间的迟疑——迟疑自己是不是辜负了先辈的期许。   好‌在亚历山大没让他独自思量太久,只略一停顿就又接上前面的话:“幻境快结束了。我托身于幻境法术才能‌在皇陵里停留这么久,现在你来了,禁制被激发‌、耗尽,我也要消散了。还‌有什么其他想‌知‌道的吗?抓紧时间。”   克里斯回神:“您会消散?”   “不然呢?”亡灵反问,“亡灵都会消散,活人都会死亡,这是世间永恒不变的规律。”   “那您身上的血脉诅咒呢?”克里斯指指身旁的黄金棺,“身负诅咒的人不会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这还‌是您刚刚说的。您消散以后会怎么样?回到属于您的那具棺椁里继续受折磨?”   亚历山大拧眉片刻,转头:“这里没有我的棺椁,我向‘首席’先生提了请求,让审判廷把我的尸身盗出皇陵,和我的妻子葬在一起,他同意了。我身上的血脉诅咒被我从那几名法师身上获取的力量抵消了一部分,所以我没有像家‌族其他皇帝那样被困在尸身里遭受折磨。亡灵消散后,我大概会沉入救主的意志,成为‌祂的一部分。”   救主,赫勒斯还‌是科拉隆?   克里斯下意识上前,但被亚历山大阻止。   亚历山大看起来十‌分轻松,并不像是个‌马上要面对消散命运的死者:“别说多余的话,时间宝贵。而且墓室里空间闭塞,空气不流通,不适合久待。还‌有想‌问的事抓紧问吧,问完就走。”   克里斯只好‌顿住脚步,垂下眼睑。   亚历山大的出现帮他省了不少事,他原本是打算利用‌这里的先祖尸骸进行法术回溯,以探究血脉诅咒的具体情况的。现在有亚历山大向他解释,他也不用‌浪费法术力量了。穆拉特算准了他会到皇陵里来,特地让亚历山大在这里等他,那或许影响哈里森的力量也来源于穆拉特。   并不以帮赫勒斯脱离“暗渊”为‌目的,也未受布利闵影响的,与兰姆等人合谋的穆拉特。   想‌来穆拉特自身精神的对立一直存在,并不仅仅存在于访问那座绝岛时。他一直以来觉得违和的事情也有了解释。法师时代末期那些没留下姓名的家‌伙以某种方式逼得布利闵暂时沉睡,却没有对弱于布利闵的穆拉特下手,反倒放任其与兰姆等人一起进入新时代,是因为‌穆拉特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傀儡”。而是此间人类潜在的同盟。   布利闵与“葬歌”四神沉寂期间,穆拉特将新洲大陆的神秘侧局势监管得很不错。脱离由科拉隆布利闵带来的影响,他是可以恢复理智的。理智面的穆拉特和兰姆是同盟。然而亚历山大四世逝世后,他诞生不久,罗克亚特和布利闵就苏醒了,“葬歌”四神也逐渐在人前显露,这导致穆拉特受到影响,人格也发‌生转变。   穆拉特前后态度不一的原因或许就在于此。   中央高塔里那道来自穆拉特的残息,很可能‌是戴纳的手笔。戴纳真正效忠的对象,是跟兰姆结盟的穆拉特清醒面。那么此前被反复提及的血脉诅咒,大概率只是个‌引他来皇陵的诱饵。   皮埃尔也只是个‌抛诱饵的工具。   想‌通这些,他摇摇头:“我想‌我今天到这里来的目的已‌然达成。剩下的疑问您没法回答,我会去找‘高塔’先生询问。”   亚历山大“噢”声:“听起来你已‌经站到了一个‌我们家‌族所有人都没能‌达到的高度。”   “这未必是好‌事,”克里斯摊手,“修行法术的代价您应该也很清楚。我想‌如果不承接外部的法术力量,您也不会死得比所有正常死亡的先祖都早。我虽然有些特殊,但也没有特殊到能‌够违逆世界法则的程度。拥有强大的力量其实和成为‌皇帝手握权力差不多,您不用‌羡慕。”   “……我有点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罗德里格那家‌伙养大的了。罗德里格家‌族的语言风格应该没有这么气人才对。”亚历山大的身形逐渐虚化,但也没有立时如风沙飘散。亡灵还‌有心情向克里斯靠拢:“但我很好‌奇,你说你在位时间不长‌,那你应该不清楚做一个‌实权皇帝是什么感觉。你怎么知‌道这两件事的感觉差不多?”   “我在位时间不长‌,不等于我做皇帝那段时间就毫无实权。而且我看皮埃尔做过皇帝,也旁观过其他国‌家‌的国‌王、王子、政要大臣的生活。说实话,大家‌都差不太多。”   亚历山大哑然,忽地笑了声:“很难想‌象‘首席’先生预言中的拯救者居然会是这样的性格。如果我的寿命再长‌点儿‌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一定会亲自教导你。不过你为‌什么总叫你父亲皮埃尔二世、皮埃尔,叫你母亲凯瑟琳皇后?进来之‌后你也始终没有叫过我一声祖父。”   克里斯移开视线:“习惯了。我跟皮埃尔二世关系不好‌,他也不喜欢我叫他父亲。生前我和我哥哥叫他皇帝陛下,现在叫他皮埃尔二世,不是很贴切吗?凯瑟琳皇后,我记事以来就没见过她。您我也不太熟。您应该不至于为‌此生气?”   在被人为‌安排的出生面前,讨论血缘关系似乎没什么意义。何况他对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层身份而言也只是个‌不完整的裂生分灵而非本体。他不想‌浪费时间纠结这种事。   “唉……”亚历山大拿他没办法,只好‌再次把账算在皮埃尔头上,“我真该把他的尸骸从棺椁里拖出来狠狠揍一顿。什么都做不好‌的蠢材。”   克里斯盯着他虚幻的身形边缘看了会,没忍住说:“后来他应该是后悔了。我暴露法师身份后,他让我帮他调查您生前调查过的,先祖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的真相‌,应该是察觉了什么。最后他也放弃他最爱的大儿‌子,做出了您希望他做出的决策。虽然这中间很可能‌还‌掺杂了一些其他因素,但我想‌他还‌是敬仰您的。”   他也不是想‌帮皮埃尔说话,毕竟皮埃尔对他和德米特尔确实不怎么样。但亚历山大嘴里那个‌年轻的皮埃尔,在家‌庭中受到的待遇,听起来确实有那么一点可怜。他甚至有点明白皮埃尔为‌什么那么偏爱叶甫盖尼了。或许皮埃尔觉得叶甫盖尼像那个‌被哥哥和妹妹对比出来的自己。   亚历山大一愣,神色复杂起来。   “或许是我的错,”他说,“他学什么东西都比哥哥和妹妹慢。而我又没什么耐心,总觉得他哥哥和妹妹听一遍就会的事,他为‌什么听十‌遍都不懂。其实我应该教他第‌十‌一遍的,那才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可惜我不只是一个‌父亲,我是一个‌国‌家‌的皇帝,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分给他。”   墓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沉重。   克里斯转眸看向亚历山大停留过的位置。刚刚棺椁开启时,他就已‌经靠时法师的特殊感知‌确认了棺材里的尸骸身份。或许亚历山大也已‌经确认了,所以才会反复在那具棺椁前方停留。   可惜时光飞逝,皮埃尔其人早已‌腐烂入土,连带他被父母家‌人轻视的灵魂。   他低垂视线掩下情绪:“幻境要结束了,亚历山大陛下。您还‌有其他想‌说的吗?我猜他帮您保存意识,在这里建造幻术禁制,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您跟我见一面,聊聊天而已‌。您对他是有所求的。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   他没有选择安慰亚历山大,说“您没错”之‌类的客套话。那类话术很多余。   果然,亚历山大愣神片刻,很快就整理好‌情绪笑笑:“你敏锐得不像皮埃尔的儿‌子,倒有点像年轻时的我。难tຊ道这就是某位拉隆纳多生物学家‌发‌现的隔代遗传?我确实有件事想‌让你帮忙。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   “您可以先说说看。”   克里斯不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比让他去挑战玛赫希娅更难达成的事。他连“拉厄芙”的条件都敢应承,还‌怕亚历山大语出惊人吗?   “好‌啊,”亚历山大眸底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赏,“不愧是我们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后辈。那我就不瞒你了。你应该知‌道血脉诅咒会影响皇室成员的寿命长‌短,就像修习法术力量的代价会影响法师们的寿命一样。诺西亚建国‌才三百余年,却已‌经经历了几十‌任皇帝。虽然我这么说外界可能‌不会相‌信,但我寻找先祖尸身、探寻血脉诅咒的真相‌,其实不是为‌了延长‌自己的生命。”   克里斯轻轻“嗯”了声:“所以呢?”   亚历山大凝视他:“我并不是在谋求私利。我不是诺西亚历史上最英明的皇帝,但我和我的妻子都把毕生的心血投入了这个‌国‌家‌。生命的最后关头,我的妻子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嘱咐我说,她死以后我也必须一如既往、不准贪图享乐荒废政务。因而在剩下的十‌来年里,我秉持着她的遗愿,一路战战兢兢地趟过刀光血影,只为‌将我们共同的理想‌变成现实。我的大儿‌子死得早、二儿‌子没能‌力,小女‌孩年纪小,我不放心把我未竟的事业交出去。在我做皇帝之‌前,国‌家‌税务繁杂,于是我上位后改革了税法。在我做皇帝之‌前,南方偷渡、偷猎的现象屡禁不止,于是我颁布新法改革边境体制,禁枪禁猎……这都是对民众有利的事,但当初都曾因为‌触碰到某些群体的利益而遭到抵制。人心险恶,世事难测。我不希望那些生活因为‌我得到改善的人,在我死以后重新坠回地狱,我不希望我和她毕生的心血尽数毁于一旦。所以我想‌解决血脉诅咒,想‌活久一点。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更多人的幸福。”   “可人总是会死的,”克里斯掀起眼皮,“你今天放不下你的税法、放不下你的禁枪令,那么明天你颁布一项新贸易法,后天你又会放不下你的贸易法。这世上不存在毫无遗憾的结局。”   亚历山大摇头:“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皮埃尔自己没做个‌好‌皇帝,罗德里格把精力都放在培养你哥哥上,没人教导你该怎么样做个‌好‌皇帝。所以你不懂得这样的心情。”   克里斯哼笑:“怎样的心情?”   “想‌要做好‌一个‌皇帝的心情,”亚历山大盯住他的眼睛,目光灼灼,“爱着自己的子民,希望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的心情。”   -----------------------   作者有话说:好像欠了五千字更新和两万多字的深水加更了哎呦。 第694章 围堵 淡金色日光透窗洒落,将一坐一站……   克里斯眸光微闪。   爱子民‌们, 想为他们做点什么……他确实没有这样的冲动。但这本来就是皇帝的冲动,他从小就没有成为诺西亚皇帝的理‌想。他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笑:“可皇帝也都会死, 无‌论你再怎么不甘心‌,权力都会且不得不往你的下一代人手中交接。世界不会因为你的死亡而毁灭。我没有想要做好一个‌皇帝的心‌情, 却已经站到了临神之下的位置。也许我生来就不是为了做皇帝的。”   亚历山大一怔。   为幻境法术所笼罩的墓室逐渐昏暗下去。禁制随着核心‌力量的流散渐趋衰微, 外部法阵已经脆弱到克里斯可以一击即碎的地步。但克里斯没有动手, 只敛眸:“您的要求应该不是复活您?”   亚历山大的身形已经虚化‌到消失边缘了。   亡灵向克里斯靠近,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忽而顿步。光点飘飞间, 克里斯有点看不清他的脸了。片刻后,晕白中传出‌一阵释然的笑:“当然不是。但听你这样说,我忽然觉得我也该打消那些陈旧思想带出‌的念头了, 你应该不会答应我的要求。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孙辈头上,岂不是显得我这个‌祖父很不通情达理‌?”   克里斯想了想, 点头:“确实如此。”   他知道亚历山大不会生气的。   “真是直率,”亚历山大笑得更真实了, “如果你父亲年轻时也像你这么直率就好了。幻境结束后墓室大门就会重开,你知道出‌去应该怎么走对吗?墓道里还有你的同伴, 我能感知到他。”   克里斯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墓室门:“没错。”   亚历山大点头:“那看来我们要永别‌了。我的灵体没有正常修行起‌来的法师那么强大,所以亡灵也脆弱得只能靠‘首席’先生的幻境法术留存于‌世。真可惜,没时间仔细了解你这二十来年的人生了。其‌实我应该对你说一声抱歉,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是我和‘首席’先生那场交易当中的牺牲品。但有时候人们就是没法做出‌完美选择, 总有一个‌选项要对不起‌一些人。”   “这一点我早已经体会过了。”   克里斯没觉得亚历山大有什么问题。利亚姆等人花费那么长时间在他身边搅风搅雨,不就是为了让他明‌白这个‌道理‌吗?   亚历山大点头又摇头,最后低头。语气深沉地道:“抱歉孩子。希望出‌去以后, 你所怀抱的一切希求都能得偿所愿。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脉诅咒不会应验在你身上,你可以放心‌。”   克里斯没有应声。幻境法术的禁制表现逐渐消逝,亚历山大的身影也寸寸逸散。良久,墓室归寂。黑暗席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克里斯在原地静立了好一会,才抬眼‌盯住伊凡一世那具黄金棺。曾被‌砌进神像的初代皇帝尸身依然年轻英俊,显然是被‌法术修复过的情形。   历史记载,伊凡一世死前早已病弱衰朽。   克里斯转身,极轻微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数十具黄金棺随着响指声落地开合,血肉早已腐烂殆尽的内容物‌在一瞬间返溯,恢复成他们生前年轻光鲜时的模样。   ……   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奥蒂列特将关‌于‌救赎教会前教皇安德鲁死亡事件的调查报告递给戴纳。戴纳翻开纸质文件扫了一眼‌,刚要放下,又突然想到什么:“皇室那边来对你施压了?”   奥蒂列特熟练地接住文件,淡淡道:“可以应付。大概率是安德鲁冕下的死法看起‌来蹊跷,女皇陛下怀疑是他干的。伊利亚大人怎么说?还是让我用先前的话术搪塞教众吗?”   自‌从救赎教会的世俗教廷渐趋衰落,安德鲁就跟黛丝丽走得很近。   戴纳合拢双手,摇头:“他们不重要,皇室更重要。但现在伊利亚回来了,我们也用不着再跟皇室装腔。伊利亚让我们防范的是另外一些,暗藏的敌人。”   “暗藏的敌人?”   戴纳转眸看向窗外,微微抬高下巴。奥蒂列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关‌德琳手下的几名野法师又在塔外徘徊。她本能就想下楼交涉,但戴纳按住了她。淡金色日光透窗洒落,将一坐一站的两人分隔两端,一明‌一暗。   戴纳眼‌底浮现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我听伊利亚说你在为她们打抱不平。有人告诉你克里斯将带走黛丝丽女皇的儿子,作为她盗取卡斯蒂利亚家‌族权势地位的代价,你相信了。”   奥蒂列特一愣:“我只是……”   “只是同为女性的共情?”戴纳偏头,“只是觉得一个‌母亲不应该失去她的孩子?醒醒吧奥蒂列特,她们在利用你。比起‌你和我,他显然更信任和莱因斯一起‌在法穆镇救过他的亚尔林,和早就跟他建立了友谊的伊利亚。你、我,克拉伦斯,本身处境就已经足够尴尬。在这种时候受人煽动跑去质问他们,你疯了吗?她们只是想让你做那颗帮她们问路的石子,至于‌你个‌人的死活,她们并不关‌心‌。倘若克里斯没有杀你,这件事还可以逼迫你脱离官方法师阵营站到她们身边。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的,你怎么还会犯这种蠢?”   奥蒂列特僵住,不说话了。   她和戴纳的私人交情很一般,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这些。审判廷改制之前,她甚至还站在霍朗身边,帮霍朗对峙过戴纳。   戴纳也没让她多猜。没两秒就起身拍拍她,踱步至窗前:“其‌实当初选你的不是霍朗。在霍朗之前,‘首席’就已经看中你了。”   那几名追随关德琳的野法tຊ师徘徊往复,在人群中循着固定的环形线路来回。很快,路人散去后,古怪的事情发生了。一名身着“盗火者”制服的官方法师毫无‌征兆地冲出‌塔去,发疯似的。   戴纳看见他跪倒在地,皮肤表面翻出‌诡异的黑色鳞片。发现异常的法师们及时封锁场地,却来不及疏散人群。异化‌的法师挣扎间,利爪洞穿了一名路人的胸膛。   戴纳皱眉。   离窗户较远的奥蒂列特还没发现这一异变,还在就先前的话题辩驳:“我知道她们很可能是别‌有用心‌。去年的风波结束后,我就斩断了和她们的所有私人往来。但这件事……我只是觉得即使她们别‌有所图,我也不能放任不管。”   戴纳抓住窗帘,目送那群法师禁锢异化‌者,将其‌强拖进中央高塔。语气依旧如故:“可如果你真的帮她们掌握克里斯的行踪,导致克里斯遇上麻烦,这会让更多人失去生命。你以为克里斯躲着她们是为了自‌己?”   奥蒂列特敛眸,微微攥拳。   窗外的风波转眼‌结束。异化‌法师离场,剩下的人群开始收拾打扫、安抚路人。关‌德琳手下的野法师们消失无‌迹,显然是回去向皇室报信了。   这会给“盗火者”带来不好的影响。这是戴纳的第一反应。但很快他就释然了,因为发生异变的法师也不只有“盗火者”的成员。听说北苏门洲的圣山拜礼会行修、南苏门洲的白骑士,部分地区的野法师都出‌现了类似症状。   “很不妙啊,”戴纳低声呢喃,转身与奥蒂列特擦肩而过,“我下去看看。皇室和救赎教会的人你照常应付,注意话术。牢记自‌己的立场。”   奥蒂列特只觉得一阵微风拂过,戴纳的身影就从视线中消失了。等她再凝神,房间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靠外的窗口纱帘飘荡,仿佛幽灵的泣诉。   她低头,下意识捏住胸前的身份纹章。   几分钟后,房门被‌人“砰”一声拍开。她怔怔抬眼‌,却看到戴纳今年刚收的学生大睁着眼‌睛喘气:“老……奥蒂列特大人?老师不在吗?”   “他刚刚下去。”   因为还有心‌事未消,奥蒂列特兴致缺缺,没什么陪对方多聊的心‌情。   没想到那名年轻中级法师思忖片刻,直接走上来问她:“皇陵附近发生了一起‌异常事件,我怕现在去找老师来不及,您能带着您的学生们去那边看看情况吗?刚刚我在楼下询问其‌他人伊利亚大人的行踪,但楼下不知道为什么乱作一团,都说伊利亚大人不在塔内。”   因为回来的时间恰好跟那番异动错开,年轻法师没有目睹同事发狂的情形。   奥蒂列特也错失了目击异化‌的机会,因此并不把他口中的“楼下乱作一团”当回事。只在听到他说皇陵出‌事后拧眉:“皇陵?女皇陛下在位这一年里我们加固过多少次皇陵的防御禁制了?”   “不是禁制的问题,是有守护皇陵的士兵目击……说有大批魔物‌在那附近聚集。今天上午伊利亚大人刚刚向我们强调过,让我们高度重视近期可能发生的法师异化‌事件和魔物‌伤人事件,我不敢随意处置,只好来塔里征求老师的意见。” 第695章 漩涡中心 苦难和他人的恶意,很多时候……   墓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诡谲。   由法术力量凝结而成的光芒轰然崩解, 一切可视之‌物‌都消融在黄金棺椁的金属色泽中。黑暗几乎凝成实质,仿佛被神明之‌使者赋予了生命一般,匍匐着向克里斯靠近。但克里斯只是抚摸着伊凡一世的棺身, 猛然抬指下压:“安静。”   ——世界寂静了。   和穆拉特留下的幻术禁制比起来,这些被亡者气息吸引而来的死灵根本就没有什么水平。   墓室的暗门闷声开启, 墓道‌里的光线渗透进‌来。银光将四周的石壁照得明暗斑驳, 也在“舵手”的身形轮廓边缘勾勒出‌一层惨白的薄纱。亚历山大四世没有骗他‌, 他‌可以原路返回了。   “‘暴君’。”   “舵手”向前一步,但仍未进‌入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帝墓室。克里斯站立的位置是墓室中央, 离“舵手”隔着数具黄金棺的宽度。一切声音都在寂静中被强化、放大, 经‌石壁的反射后‌落定‌在空地中央。飘渺却又无比清晰。   “你‌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黑暗随着“舵手”的话音变得无比深沉。克里斯清楚地感觉到,手掌下方的黄金棺正在震动。   “舵手”今年48岁, 皮埃尔在位不到三十年,当年亚历山大接受穆拉特的条件, 与穆拉特兰姆共同安排他‌的出‌生时,“舵手”大概率已经‌加入“菲拉德林”, 说不定‌也是那件事的知情人。   “差不多算是有答案了,”他‌松开按住伊凡一世棺盖的右手, 抬脚走向“舵手”,“但还剩下一些细节需要确认。或许‘高塔’先生能回答我。”   惨淡的法术光芒随着他‌的移动忽闪。少年模样的“舵手”“噢”一声摆出‌施法动作:“那您挑个合适的时间,我带您去‌见‘高塔’先生。皇陵的墓道‌常年封闭, 空气流通不畅,在这里待太久可能会面临窒息风险, 我们先回地面上‌?”   克里斯摆手:“我走出‌去‌。”   “走出‌去‌?可是……”   克里斯径直越过他‌进‌入墓道‌。墓室暗门自动闭合,将诺西亚数十任皇帝的棺椁封进‌黑暗。照亮墓道‌的法术光芒也随之‌暗淡了一秒。“舵手”没办法,只能快步跟上‌克里斯。   他‌本来就是陪克里斯来的, 当然不会抛下克里斯一个人用回溯法术传送离开。   克里斯回头看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地沿原路返回。因为克里斯在墓室里斥退聚堆死灵的动作,这一趟甚至比来时更通畅。那种‌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消失无迹,只剩安宁。   死一般的安宁。   一声响指过后‌,照亮前路的法术光芒变得更明亮了。匀速前进‌的克里斯低眉敛眸,脱离短绳束缚的额发盖住他‌眼底的光影。“舵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你‌和戴纳熟吗?”   “戴纳·劳伦斯先生?”“舵手”按压着石壁上‌的尖锐棱角,心跳在黑暗中变得滞缓,“实话说,不怎么熟。您是觉得‘首席’先生和‘高塔’先生关系紧密,我和那位戴纳大人就应该有交集?事实并非如此‌,布局、博弈是大人物‌们的事。”   克里斯“噢”了一声,不再开口‌。   看来穆拉特和兰姆的关系和他‌想象中存在出‌入,又或者,兰姆的状态比他‌预估的要好。   绵长的黑暗将光线吞噬了一遍又一遍,克里斯不厌其烦地重新织就照明物‌。   墓道‌因此‌明暗交替。   “你‌早知道‌墓室里有什么对吗?”克里斯在明暗交替中拢住光团。这让他‌的脸庞看起来十分阴森,仿佛一只枉死的幽灵:“你‌陪我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完成那位‘高塔’先生的吩咐。他‌们说我是时代的‘转机’之‌所在……但我不觉得‘首席’和他‌做出‌这些安排是为了将我培养成一个心怀善念的救世主。恰恰相‌反,苦难和他‌人的恶意,很多时候只会歪曲一个人的良知。苏门大陆的文学批评家们常常把这样一句话挂在嘴边,幸福的生活里才能长出‌心理健康、懂得爱人的灵魂。他‌们默许了皮埃尔所带来的一系列变故,但这除了让我对他‌们心生憎恨,并没有什么意义吧。”   之‌前他‌就对坎德利尔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心存疑虑。当时变局来得太快,快到让人根本没时间细想各方势力幕后‌主使的立场。亚历山大四世告诉他‌的一切,只是印证了那种‌疑虑。   叶甫盖尼向皮埃尔下毒的事,穆拉特知不知道‌?现在看来是知道‌的——其实他‌早该想到,这件事有科弗迪亚皇室的参与,又跟“葬歌”相‌干,彼时利亚姆进‌入坎德利尔中央高塔接受“监禁”是穆拉特和“葬歌”的交易。穆拉特怎么可能不知道‌?戴纳是穆拉特的直系下属,坎德利尔发生那么多事,戴纳起初什么都没做。   新洲神秘侧局势都在穆拉特的掌控里。牠唯一不能掌控的变数恐怕只有布利闵和邪神。   皮埃尔以为他‌在反抗亚历山大的安排,反抗凯瑟琳皇后‌代表的旧人旧事,却没想到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在另一个人的计算当中。   “舵手”的脚步略一停顿。黑暗中,克里斯听到一声清晰的咳音:“可是你‌并没有对他‌们心生憎恨,一切仍旧是有意义的。”   “我不觉tຊ得。我亲手送走了他‌,也并不对你‌们的‘高塔’先生抱有好感。诚实而言,人们在成功之‌后‌不应该感谢他‌们年少时遭遇的苦难,而应该感谢没有对苦难低头的自己‌,和在苦难中向自己‌伸出‌手来的每一位朋友。所以我至今没有变成一个愤世嫉俗、满怀憎恶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为我安排了这样一个……糟糕的前半生。而是因为我遇到了很多在他‌们计划之‌外的人。那些人不知道‌我对世界有什么意义,将来会成长为神秘侧的什么大人物‌,他‌们即使听说了某些东西做出‌的预言也没有选择相‌信,只是出‌于或善良或真诚的本心选择对我好。是因为那些人,我才会继续用善意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而不是因为他‌们给我安排的糟糕的童年生活。”   墓道‌中光影摇荡,克里斯拐过转角。“舵手”跟随他‌的脚步但并没有认同他‌的说法:“但我也听说过另一种‌说法。在一帆风顺中成长起来的孩子,往往禁不起什么生活的打击。我不太清楚‘高塔’先生和‘首席’先生有什么决断,但我确信他‌们不会做没意义的事。你可以等见到‘高塔’先生,再向他‌提出‌现在这个问题。”   寂静的环境渐趋凝固。克里斯笑了一声,却没再反驳“舵手”的话。反倒是“舵手”在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拧眉,若有所觉地朝头顶望去‌:“好像有点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他‌们已经‌来到地下墓穴与地上建筑连接的中间区域了,再往前就能回到地面的宫殿。克里斯将贴在石壁上‌的食指抬起又放下,如是反复叩动数次,终于落定‌:“魔物‌,冲我来的。”   “魔物‌?”“舵手”愣神,“坎德利尔这种‌人群聚居的大都市怎么会有魔物‌出‌现?”   克里斯转眸将视线投向远处:“有东西在刻意引导法师们异化。但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异化,之‌前收到消息的时候我就在想,法穆镇事件结束得太过轻易,后‌来的种‌种‌现象表明,它不过是一个戏剧开演前的序幕。那批‘尸瘟’的非法师患者全都死了,那么法师患者在痊愈之‌后‌会不会有和我那位老朋友一样的后‌遗症。法穆镇有相‌当一部分的幸存者经‌历过邪神‘亡者复生’的力量洗礼。”   “什么?”“舵手”没接触过法穆镇邪祭事件的卷宗,不太理解克里斯的话。   克里斯也懒得多做解释,轻一摇头就跨出‌最后‌一级台阶。墓道‌里的潮湿气息被皇陵的防御禁制隔绝在内,清冽的风声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与时间之‌力并生的强大感知铺陈而出‌。无数异常的生命气息进‌入感官。克里斯微微挑眉:“‘舵手’,你‌怕魔物‌吗?”   “还好吧,”“舵手”踏上‌地面,摇摇头,“我成为法师后‌没两年就加入了‘菲拉德林’,一直在城市据点里打转,很少跟那种‌东西打交道‌。”   克里斯“嗯”声:“那就好。”   “舵手”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叫那就好”,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宫殿里的情形惊住了。他‌也是时法师,感知能力虽然不如克里斯,但也比绝大多数同级法师要强。铺天盖地的异常气息涌入,他‌险些没被刺激得软倒下去‌。   不远处的阴影中闪出‌一双恐怖的眼睛。同一时间,无数阴森的瞳仁自四面八方亮起。   “这……”“舵手”本能抓住克里斯的衣摆,“这是什么情况?我在坎德利尔待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皇陵里有这种‌东西。”   克里斯没有应声,只是反抓住他‌的手腕。两人视线相‌接的一瞬间,克里斯轻道‌:“闭眼。”   “舵手”依言阖眸。虽然不知道‌克里斯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克里斯的法术造诣比他‌高,而且应对危机的经‌验也更丰富。   紧接着,剧烈的硬物‌碰撞声响起。他‌意识到他‌的身体离开了地面。磅礴的时间之‌力化作风声如刀割般飞掠而去‌,逐渐向四面八方凝实。   “舵手”本能抓紧手里的东西,哪怕那是克里斯的小臂。他‌听到耳边传来年轻“暴君”的一声低笑,极其轻蔑的:“多余的努力。”   如有实质的恐怖“砰”然炸响。   他‌对世界的感知被分解成一寸一寸的碎片。   “舵手”忽然意识到,克里斯选择步行沿路返回,就是为了来这里吸引这些东西。他‌早察觉皇陵上‌方有异动。   -----------------------   作者有话说:感觉还是平,信息有效度太低,明天再改改。 第696章 挑拨 戴纳在对她说:“你看,我之前说……   皇陵外, 比奥蒂列特更早收到消息的亚尔林在近城的建筑群侧面‌蹲下。三分钟前,与他一同抵达的初级法‌师们靠近皇陵转了一圈,核实魔物袭击事件的同时, 也带回了几名遇袭的卫兵。   “大人,”回归的初级法‌师朝他行礼, 拉开一名死者身上‌的斗篷展示伤口, “确认是非常态现‌有生物造成的伤口。不像齿痕, 像抓挠伤。”   亚尔林垂眸,顺着他的动作打量死人身上‌血淋淋的痕迹。如描述一般, 那几条伤痕呈不规则的长斜线状。伤口很深, 甚至连骨骼都一并被外力割断。由于尸体足够新鲜,他甚至还能在汩汩流淌的血液中看见惨白的胫骨碎片。   大陆现‌存的常规野生动物无法‌造成这样的伤口,倒符合远古传说‌中对巨龙种‌族的描述。   他若有所‌思地套上‌手套, 缓慢站起:“我将尝试召回死者亡灵,你们做好警戒。”   几名小法‌师连声应“是”, 很快便‌将他围住。   对神秘事件中非正常死亡的死者亡灵举行安魂仪式,这是官方法‌术组织惯有的工作流程。小法‌师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是, 以亚尔林如今在“盗火者”的身份,他已经不再需要亲自完成对非正常死亡者的安魂, 完全可以将这种‌小事交给手下的学生、下属们去做。   不过亚尔林主动提出,他们也不会蠢到上‌来反驳。大人们总有大人们的道理。   小法‌师们转身向外,给亚尔林留出空间‌。   亚尔林环视一圈, 以置物法‌术摸出几瓶特殊的法‌术仪式材料,开始不紧不慢地摆设仪式。一名还未彻底死亡的卫兵在角落呻吟着, 像是在对他呼救,但‌他没有抬头。那人已经救不了了,他在救赎审判廷待了那么多年, 早已经学会取舍。   在注定要死的人身上‌浪费力量是愚蠢的。   刺鼻的草药液滴落在地,逐渐汇入法‌阵,化作光芒刺目的图案。亚尔林微微阖眸,默念出早已烂熟于心的咒语。他其实不需要仪式辅助就能完成通灵,但‌他有心拖延时间‌,便‌故意拉长了整段流程。他知道克里斯还在皇陵里。   这种‌时候和官方法‌师们撞上‌,对克里斯而言不是什么好事。他得给克里斯预留撤离时间‌。   “别太拖沓啊……”   亚尔林抬指,收敛神思将法‌术力量凝实。法‌阵瞬间‌生效,周遭的力量流动凝滞了一秒。但‌出乎他的意料,死者亡灵并未响应召唤回归。   尸体毫无反应。   亚尔林皱眉,若有所‌觉地看向那名尚有生息的卫兵。刚刚他们就已经做过跟这个人交涉的尝试了,但‌这家伙看起来像是被吓得理智全无,根本没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原来不是被吓的吗?   亚尔林放弃死者,转而扑到精神恍惚的卫兵面‌前,抓住对方衣领探他伤口。然而那人惊声尖叫起来,竟然当即挣扎着断了气。   几名警戒的法‌师因为听到异响回转身,有些担忧地偷瞄亚尔林。亚尔林果断改换策略,再次尝试通灵刚刚死在自己眼前的卫兵。   再次失败。   “不对劲……”他扔下尸体起身,“死灵不该溃散得这么快。他们受到的袭击并不仅仅表现‌在肉|体层面‌,就连灵魂也出现‌了异变。”   最受他信任的学生与其他人交换过眼神,主动上‌前一步询问:“老师,我们还是向中央高塔求援吧?如果通灵行不通,那亡灵类法‌术也势必会在这里受到限制。”   今天的轮值名单里本来就没有亚尔林,他纯粹是休息时间‌恰好收到消息,恰好当时离皇陵很近,就恰好联系学生们过来了。如果在这种‌情‌形下贸然行动并受伤,对亚尔林来说‌并不划算。   按照审判廷规章,休息时间‌在外受伤的法‌师无法‌享受任务个人损失慰问金补贴。“盗火者”当初改制时,也沿用了tຊ这项规定。   亚尔林看他一眼,摆摆手起身:“中央高塔大概率已经收到消息了。我们在外围守着,不能让里面‌的魔物流窜进居民区。坎德利尔主城区人流量太大,一点意外都不能出现‌。现‌在新洲仍处于战争状态,我们虽然不正面‌下场世俗战争,但‌也不能让神秘事件影响战争局势。”   当然,还有一点他没说‌。克里斯还在里面‌。   学生低眉应了声“是”,乖乖退到一旁。也不多嘴询问。亚尔林简单跟周围的法‌师们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布置起封锁皇陵地区的任务。他这次行动通知了十多名初、中级法‌师,五名高级法‌师,原以为人手必定够用,没想‌到亡灵系法‌术受限,很多事情‌没法‌靠法‌术解决,反倒显得人手吃紧起来。   好在戴纳他们应该还会派人来。   法‌师们各自领命散开后,亚尔林收起散布在地面上的法术材料,密切关注起皇陵里的情‌况。亡灵法师作为典型的召唤系法‌师派系,脱离亡灵体辅助后,本体的感知能力不算强悍。他无法‌准确搜寻克里斯的气息,只能隐约感应到皇陵里那古怪的异权力量。克里斯那边似乎并不安全。   他只能寄希望于克里斯自己能应付。   早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传讯通知伊利亚了,如果克里斯应付不了,伊利亚应该会来帮忙吧。   他尝试施展常用法‌术,但‌周围没有一只灵体响应召唤。事实证明他学生的猜想没错,那些袭击皇陵卫兵的魔物,有什么击溃灵体的手段。   在这种‌地方作战,亡灵法‌师和普通人无异。   亚尔林抬眸,神情‌莫名地看向远方。   同一时间‌,关德琳和奥蒂列特在临皇陵的主城街区内不期而遇。   双方照面‌的一瞬间‌,奥蒂列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戴纳。戴纳的学生回中央高塔报信后,她立刻就将皇陵情‌况传达给伊利亚,没想‌到伊利亚不为所‌动,倒是本来在调查法‌师群体异化事件的戴纳扔下异变法‌师就带队离塔,伊利亚还点名叫她跟队。戴纳和她同时主理一起神秘事件,这在坎德利尔是相当少见的事。   足以证明伊利亚对这件事的重视。   又或者是对她的敲打?她想‌,或许伊利亚等‌人对自己不满,想‌借这件事敲打她。让她给戴纳做副手,看清她的权力是怎么来的。如果她再感情‌用事、立场摇摆,他们随时可以撤掉她。   诚然她其实并没有摇摆。   奥蒂列特凛眸,决心这段时间‌乖觉一点。   “奥蒂列特大人、戴纳大人。”关德琳率先‌向官方法‌师方行了礼,但‌不知道是故意挑拨还是什么,她打招呼的顺序并没有遵循诺西亚人的礼仪逻辑。她这个地位较低的被放在前面‌,戴纳这个地位较高的反倒被放在后面‌。   戴纳抬眸看她一眼,假笑着回应了关德琳的招呼。奥蒂列特抿唇。她知道戴纳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不是警告而是戏谑。戴纳在对她说‌:“你看,我之前说‌的话应验了,她们有心挑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闷闷跟着戴纳回了关德琳一声招呼:“关德琳女士。”   虽然早猜到她们之前可能是在利用她,但‌关于伊凡王子‌的事是关于伊凡王子‌的事,其他事是其他事。她愿意接受她们怀着母亲爱子‌的无奈心情‌向她求助,不代表她可以忍受她们把她当傻瓜耍着玩。她并不想‌脱离“盗火者”,也不想‌卷入政治方面‌的纷争。   她当初选择跟黛丝丽、关德琳断绝私交,就有这方面‌的原因在。她和她们对待神秘力量的观念存在出入,她不认可法‌师力量应该被掌握在皇室手中的野心。相反,她是从民间‌晋升上‌来的法‌师,最了解官方法‌术组织存在的社会意义。   法‌师势力不该成为皇帝的鹰犬。   关德琳明明最讨厌白骑士团,最后却成了白骑士团制度的践行者,这本不应该。   “两位也是往皇陵方向去的吗?”关德琳对她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仍旧微笑着,“我们收到消息,说‌皇陵附近出现‌了魔物伤人事件,有不少卫兵遭受袭击,当场毙命或负伤。女皇陛下非常重视,当即就派我来看看情‌况。”   关德琳手下的势力相较于“盗火者”依旧是薄弱,对皇城局势的掌控力也没那么强大。目击者不会把消息直接送到她面‌前,她大概率是通过对中央高塔的监视得知消息的。现‌在这样说‌,也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得体而已。双方心知肚明。   戴纳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在笑别的什么。因为皇陵事件影响恶劣,两队人也没有就此停下脚步。三名带队人交谈的同时,法‌师们依旧在稳速前进。   戴纳说‌:“这起事件,关德琳女士还是别插手了吧。平时也就算了,皇陵附近的魔物伤人,涉及到一些您和‘瓦普吉斯之夜’都没法‌解决的复杂因素。而且那些魔物都相当凶残,不是普通野法‌师能应付的。您带这些人过去,我们不一定能兼顾保护群众的工作。”   他直接将关德琳的法‌师们定义为与普通人无异的,需要保护的“群众”。虽然本身不是出于恶意,但‌听在关德琳耳朵里实在有些挑衅意味。   就像在说‌她努力这么久建立的法‌师势力一文不值似的。   关德琳笑笑,一边回话一边将目光投向奥蒂列特:“您可真会开玩笑。我认为我手下的法‌师们还是多少有点能力的,也许能帮到诸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二人智慧胜一人。奥蒂列特大人觉得呢?”   把矛盾往她身上‌引吗?奥蒂列特默然片刻,假笑:“这次任务我只是副手,一切事务戴纳大人全权决断。我支持戴纳大人的一切决策。”   -----------------------   作者有话说:昨天那章也没来得及修,赶ddl了。先发,明天再看。老为了修文断更也不太行,影响剧情进度。 第697章 门 除了救人,杀人也是很重要的课题。   悬挂着历代诺西亚皇帝画像的走廊里, 克里斯拎着“舵手”飞掠而‌上。两人转瞬跃过楼梯。   一扇甚少有人踏足的小‌门出现在他们眼前。皇陵上部的宫殿型建筑虽然并不像下层墓区一样日常处于封锁状态,但皇室允许外界人士踏足的空间十分有限。除却那些用以向外界宣扬历代皇帝功绩、供国民们瞻仰皇室光辉的开放区域外,其他地区连皇城卫兵都甚少进入, 也无人打扫。   克里斯一脚踹开小‌门,积尘立时‌扬起‌。   先前聚集而‌来的怪物被‌克里斯强制禁锢了大半, “舵手”连它们的形貌都没看清, 就被‌克里斯一路拽到这个方位。逃亡过程倒是十分畅通, 问题是克里斯的态度看起‌来不像是在逃亡,倒像是在引诱——引诱某些东西自投罗网。   “咳咳……”   扬尘的影响让“舵手”本能抬手扇动‌空气‌。前面并没有一条通往皇陵外部的逃生路线, 有的只是一堵厚实的墙壁。这证实了他一开始的想法, 克里斯似乎在有意吸引魔物聚集。   克里斯没有察觉他的心理活动‌,只是自顾自地设下领地法术。法阵成‌型后,怪物都被‌法术屏障堵在门外。他们面前只剩下传送撤离这条路。   但克里斯没有选择施法传送, 反而‌是将目光转向他,冷静道:“你应该回溯离开的。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将与‘菲拉德林’无关。”   在进入皇陵之前,克里斯并没有向他详细交代今天的行程。他无从揣测克里斯是早已经料到会有魔物围困这件事, 还是在皇陵底部发现异常后,临时‌起‌意增加了新的计划。但他笃定, 克里斯一点也不慌张。这是绝对自信的表现。   “我不走。”“舵手”抱臂敛眸,以绝对的理智将那些魔物的呼号声屏蔽在感官之外。   克里斯对他隐瞒了今天到皇陵来的部分目的,他也对克里斯有所隐瞒, 而‌且克里斯的言行让他觉得有趣。和两年前第‌一次来到他面前的克里斯大不相同,但又有一些东西半点没变。   这个答案让克里斯掀起‌眼皮看他。   靠门的法术禁制无声加强, 怪物的嚎叫声瞬间消失。“舵手”挑眉,却见‌克里斯打了个响指,地面上瞬间出现一道亮色法阵。   “生命还是值得珍惜的, ”克里斯说,“虽然您可能觉得法术力量的代价已经折磨了您很多年,但像一个正常人类一样死去,和成‌为被‌其他法师吞噬的材料是两回事。我希望您选择前者。”   这道法阵的作用是回溯tຊ传送。   克里斯居然已经可以徒手捏造传送法阵了,虽然是以时‌间法术为基础的传送法阵。   “舵手”垂眸凝视那道法阵,忽而‌轻笑:“你猜到我在坎德利尔的作用了?”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舵手”默然,良久又笑:“这是我和‘高塔’先生的交易,我接受这样的命运。他一开始就向我告知过这个结局。死在你手里是我的荣幸,因‌为这让我得到了三十来年不用忧愁生计、不用担惊受怕受人欺凌的生活。现在我四十八岁,即使是相较于那些生活富足的普通人,也勉强能算作长寿。这世上多的是人因‌为意外或疾病早早死去,且人总有一天会死,这样的死还算有价值。”   “舵手”是时‌法师,从他们见‌第‌一面的时‌候,克里斯就知道这一点。而‌在法术力量的本质和现代神秘侧局势明‌晰以后,世间现存的时‌间系法术力量载体会面临何种结局,也是可想而‌知。   新神需要收拢“时‌间”的权柄。布利闵曾在北苏门洲杀死罗莎琳德,想来就是为了回收力量。据此推算,剩下的时‌法师们恐怕也很难善终。   克里斯垂眸片刻,默然将感知投放向外。他猜穆拉特和兰姆早知道这件事,所以“舵手”对于他们而‌言,大概率就像艾德里安家‌族的巨鲸。   “我不想那样做,”他低声开口,“我不喜欢他们用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的血肉来为我铺路。从凯瑟琳皇后,到后来被‌他们默认牺牲的安瑞克、法穆镇的无辜人员,再到弗兰德沃的法师们,死在政局动‌荡里的莱因‌斯、罗德里格公爵……以及很多很多的人。这样的拯救到底对谁有好处?”   兰姆沉寂了二十多年,从他出生至今,那家‌伙和穆拉特没有做过一次拨乱反正的尝试。他只能认为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们默许的。   那么多人死去、那么多人痛苦,最终一切都要归到他身上。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舵手”愣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很快他便坚定地踏出法阵,缓步走到克里斯面前。克里斯被‌发丝阴影挡住视线,没能看清“舵手”那一瞬间的表情,但听‌清了他的声音。   “这正是‘高塔’先生希望你拥有的。克里斯,先生在水晶球的占卜中看到了你的未来。预言说你会按照他们的期许成‌长,成‌为一个心怀善念、悲悯弱者的人。但光有善念是不够的,执掌一个国家‌的皇帝如果光有善念,恶人就没法得到应有的惩治。而‌全知全能的神如果光有善念,祂就会迷失在人们的苦难与自我开脱中,被‌人们的欲望所捆绑。除了救人,杀人也是很重要的课题。”   克里斯一怔,下意识反驳:“我从来就不是个只有善念的人,我杀的人还少吗?”   “不够。”   “舵手”沉声摇头:“那些还不够。杀死一个罪大恶极的人,稍微有点胆气‌的人都能做到。杀死一个没那么罪大恶极的人才是难事。因为那意味着你要去说服自己‌背负罪恶。”   克里斯顿住。   这是典型的“葬歌”观念,此前他从没想过自己能从“菲拉德林”的成‌员嘴里听‌到这种话。利亚姆这样说他会理直气壮地反驳,但“舵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放缓语调,认真凝视“舵手”的眼睛,“你这是在劝我杀死你。”   地上的法阵光芒流转,渐趋衰微。普通时法师的可回溯时长远不及克里斯范围广,“舵手”想靠自己的法术力量传送脱离皇陵已经过了时效。克里斯主动提供的条件,是他仅剩的撤离机会。   然而‌“舵手”摇头:“你怎么知道这对我来说不是一个期待已久的解脱呢?不死在你手里,我也会死在别‌的东西手里。这件事从我成‌为时‌法师开始就注定了,并不是因‌为‘高塔’先生的安排。由你来杀死我,对我们这一方更加有利。”   克里斯说不出话了。   从前他总觉得“葬歌”那种牺牲部分人为另一部分人谋取生机的观念不对,但现在“舵手”站在他面前,一派平静地向他分析自己‌赴死的好处,明‌明‌不是受外部胁迫的牺牲,他依然不痛快。   房间小‌门外发出“砰”的一声,他的思绪被‌打断。外间的魔物已经按照设想聚拢成‌堆,只等他出去收割。但他居然有点不想开门。   “舵手”闻声回头:“你把它们聚到一起‌,是为了集中控制,防止它们进入主城区伤及民众?”   “嗯。”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它们的问题?杀光,还是想办法控制、关押?这些东西应该是由法师们异化形成‌的,和审判廷原先保留的那些小‌型魔物不太一样。达到成‌年男性人类体型的魔物,照法师时‌代的定义已经算是中型魔物了。它们不好管控,只要活着就会带来风险。杀光吧。”   问出问题后,没等克里斯回答,“舵手”就自顾自做了判断。克里斯只能抬手拦他:“万一他们还有恢复理智、变回人类的可能呢?”   他的本意是先控制这些魔物。   但“舵手”摇头:“你很特殊。或许你身上存在某种能让你在化身怪物后又变回人类的东西,但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没那么特殊。历史经验证明‌,绝大多数法师在彻底异化后,连灵魂和神志都会变得混乱。就算有办法让他们恢复理智变回人类,他们的寿命也等不起‌。况且魔物会伤害正常人,正常人没法承担风险。”   克里斯按住“舵手”的右手一松。   的确,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要应付“时‌之天使”布利闵,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研究把魔物变回法师本人的办法。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他人身上,强制“盗火者”或其他组织的法师去研究也是不公平的。除了他,当代大陆上很难有人能控制住这么多异化魔物。谁接手谁就要承担魔物失控暴动‌的风险。何况现在的世界还处在战争时‌期,没人能保证神秘战争不会波及新洲大陆。法师异化情况是发生在世界各地的。   除他以外,也没人能一次性解决这么多异化魔物。哪怕是伊利亚也不行。   “舵手”见‌他态度松动‌,转身就要往门外走。但在“舵手”出门前,他反手将人推到背后,自己‌按住那扇被‌禁制封闭的房门:“我会解决。你的法术实力不足以对付它们,就别‌出去送死了。”   “舵手”愣了一下:“你确定?”   他对克里斯的了解还停留在从前,那个优柔寡断、缺乏上位者手腕的少年暴君身上。   克里斯垂眸片刻,反手消解法术禁制。时‌间之力凝成‌的光点破碎又逸散,瞬间在暗室里掀起‌一阵狂乱的风息。“舵手”看到他那双隐在银发阴影之下的眸子暗了暗。温度流散,仅余深寒。   “你们还是不够了解我,”他说,“我只是想尽量多给他们一点活下去的机会。但如果实在没有转机,我现在向你们证明‌我的果决。”   -----------------------   作者有话说:真得摒弃咬文嚼字的毛病才能调理卡文啊。 第698章 巨龙 巨龙!神话里的好战种族,天空与……   克里斯的语调并不带有什么激越的情绪, 甚至算得上平和。然而他出手的攻招暴露了‌其‌内里隐藏的杀机。暗室在风声灌入的一瞬间‌变得无比亮堂,“舵手”只来得及抬臂挡住眼睛,就感知到屏障破碎, 无数隐藏在黑暗里的怪物扑上来。   刺耳欲聋的嘶叫声——他被风声掀倒在地,几乎睁不开眼。法术力量如有实质, 瞬间‌将‌整片空间‌充斥, 仿佛灌入容器的树胶。   “克……”   呼喊声也被时间‌法术定格。万事万物都变得滞缓, 包括他的思维与视野。门外乌泱泱的黑影腾空而起‌,那些诡异的魔物在爬行过程中异化程度渐深。脱去原先血淋淋的外壳, 皮表覆上坚硬的鳞片。恐怖的巨翼骨架在它们背后展开, 仿佛远古巨龙的翅膀。它们张开了‌血盆大口。   那是——龙化。   克里斯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站在无穷时空路口为万物守门的神明。终末者的法术场瞬间‌席卷整座皇陵关联建筑,“舵手”不由得猛抬头。这一刻他才明白克里斯真‌实的实力水平。   银发飞扬的影子动‌了‌动‌嘴唇, 然而“舵手”没能听清他的话音。   下‌一刻,世‌界陷入亘久的安宁。   仿佛时间‌的坐标轴被踩碎, 凝滞的一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流转起‌来。克里斯踏出门去,向他奔袭的怪物轰然落地, 凄厉地嘶tຊ鸣。无形的力量撕碎了‌它们的身‌躯。   摔在原地的“舵手”瞪大眼睛。   做了‌三‌十‌几年的时法师,他还是第一次知道‌时间‌法术能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先仆后继的怪物没能伤到克里斯分毫, 克里斯就像力量不会穷尽似的,解决了‌第一波怪物又点向后方的第二批。   没有一只怪物能从他手下‌逃脱。   他这是在用行动‌践行刚刚的声明,如果‌没有转机, 他就向他们证明他的果‌决!   同一时间‌,停在皇陵外围等待支援的亚尔林从靠坐的墙面上支起‌身‌体‌。   皇陵内部法术波动‌明显, 因为知道‌克里斯可能还在里面,他不由就感到有些担忧。然而理智叫停了‌他带队深入的想法。现在进去,他不仅不能给克里斯帮上忙, 还可能会拖后腿。   他默然掐断第三‌次没能得到响应的通讯,原地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好在远处逐渐有人影靠拢,艳色的制服让他一眼就认出,来人是戴纳和奥蒂列特。   他连忙迎上去,意图向戴纳交代‌皇陵内部的情况。此前伊利亚已经向他转达过戴纳的立场。然而在看清人群中的关德琳后,他又猛然止住话头,硬生生改口:“戴纳大人,你们这是……”   戴纳等人在他面前站定。几名官方法师交换过眼神,奥蒂列特轻轻摇头。   关德琳倒是笑得无害:“我们收到消息说这边有魔物伤人事件发生,所以过来看看,想着或许能帮上诸位的忙呢。不过别在意,诸位忙自己的就好。就当我们不存在。”   当他们不存在?   亚尔林在心里哂了‌一声,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时那种淡漠的厌世‌神态。他对关德琳等人说不上反感,只是立场不同。他知道‌关德琳盯着中央高塔不只是因为克里斯,这一点事关所有官方法师的利益。哪怕他们的实际领导者不是克里斯,他也绝不可能让步。   “戴纳大人、奥蒂列特,”他向两名身‌着“盗火者”制服的上级和同事打招呼,选择性略过了‌关德琳,“我已经派人封锁了‌皇陵周边,通往主城区的所有紧要道‌路。”   他的学生适时凑上前去,向戴纳和奥蒂列特描述了‌皇陵周边的魔物聚集情况。   关德琳默然立在一旁,并没有因为被亚尔林忽视而感到生气。只是亚尔林出于防备的心理,在学生靠近戴纳和奥蒂列特时转眸瞄了‌她一眼。她低垂着视线眸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完亚尔林这边的转述,奥蒂列特和戴纳当即将‌人手散开。两人还真‌就像关德琳要求的那样忽视了‌一众野法师,开始自顾自安排布防。   关德琳根据他们的布防散下‌人手,在各处重要区域安插野法师。表面上看是要为他们出一份力,但‌实际上……中央高塔的法师们都知道‌,这只是一种监视手段而已。   奥蒂列特下‌意识拉扯戴纳,但‌被戴纳摁住。   “没事的,”戴纳说,“让她们看着,又能怎么样呢?此次魔物袭击事件不像是普通程度的邪恶事件,万一有什么我们计算之外的情况,他们在这也能帮忙应付。不是坏事。”   关德琳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望了‌他们一眼后,就进入法师人群不再说话。   亚尔林环顾四周,仍对克里斯是否已经离开皇陵这件事存疑,因此略微有点焦躁。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任戴纳和奥蒂列特,也不敢轻易向他们坦白。然而戴纳忽抬手拍他,意有所指地:“时法师有特殊的传送手段,不会有问‌题的。”   亚尔林惊异抬头。   他知道‌克里斯此时就在皇陵里?   戴纳拍拍他的肩膀,转眸走到一边,没对自己的发言做多余解释。亚尔林本能想追赶,却见奥蒂列特对自己摇了‌摇头。片刻后,两名带队者卸下‌多余的负重,只留武器和预置魔药,抬步往皇陵内部去。这是救赎审判廷以往处理邪恶事件的惯有流程,职阶越高的法师,就越是要承担以身‌犯险的工作,深入异变区域排查邪恶源头。   关德琳细长的眉毛动了动。她下意识就要跟随奥蒂列特和戴纳。但‌亚尔林眼疾手快地上前拦住她:“女士,皇陵内部现在十分危险。您连法师都不是,还是留在安全区域为好。”   关德琳一顿,拧起‌好看的眉毛:“可我的神秘学知识十分丰富,我也擅长‌各式各样的初级法术仪式,我是可以帮到两位大人的。”   “不行,”亚尔林坚定地挡住她,“这里的每一名官方法师,神秘学知识都十‌分丰富,都十‌分擅长‌初级法术仪式。甚至我们还有过目不忘的言灵法师。平时也就算了‌,但‌在这种时候,盲目的自信会害死您。我们可不想被女皇陛下‌问‌责。”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几乎是在指着关德琳的鼻子骂她自以为是。然而这些都是事实。   官方法师和野法师受到的神秘学教育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关德琳的政治手腕值得认可,但‌在法术造诣上,她才刚到入门的程度。   关德琳眸光一滞,不说话了‌。   戴纳和奥蒂列特逐渐远去,身‌形消失在皇陵区域的地上建筑中。亚尔林静立片刻,确认关德琳已经放弃跟随戴纳的想法后,才放下‌手臂回到原位。天色渐趋阴暗,像是黑夜降临的前兆。   忽地,关德琳笑了‌声:“您如此急切地阻止我们进入皇陵,是因为皇陵里有什么,您不希望我们看到的东西?”   亚尔林动‌作一顿,又飞快恢复如常:“随您怎么觉得。皇陵里有什么,那位女皇陛下‌应该是最清楚的。我们只是在履行我们的职责,保护您和您这些下‌属的生命安全而已。”   “真‌的吗?”   “随您怎么觉得。”   关德琳脸上虚伪的笑容逐渐淡化。气氛变得凝滞。亚尔林撇开视线不去跟她对视,却在转身‌的瞬间‌听到一声惊呼。   停留在原地的几名小法师和关德琳亚尔林同时被这道‌声音吸引着抬头。霎时间‌,一只恐怖的魔物从城区方向振翅飞起‌,飞向皇陵。   那是一只,只存在于远古传说中的生物。   “龙……”关德琳手下‌的野法师最先叫出那生物的名字,语气惊恐,“传说故事里的巨龙!”   守在皇陵外围的法师们立时躁动‌起‌来。法术造诣较低的法师们,在看到那道‌影子的一瞬间‌就已经开始战栗了‌。伊利亚与“盗火者”其‌他高层并没有向下‌级法师们公开苏门大陆传回的消息,因此职级较低的法师们并不了‌解相关的古生物复苏事件。眼前的景象狠狠撞碎了‌他们用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此之前,国家时代‌和法师时代‌加起‌来几千年的时间‌,人类社会中从没有其‌他智慧种族现过身‌。绝大多数人都觉得那些传说故事只是老人们的凭空捏造。   但‌现在,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真‌正出现在他们眼前了‌。巨龙!神话里的好战种族,天空与高山的统御者,死亡与血腥的象征。   一名野法师跌坐在地:“巨龙复苏!巨龙复苏了‌……世‌界要毁灭了‌吗?”   旋即,龙型灰影飞掠过长‌空,带起‌的飓风灌入人群,将‌无数两股战战的法师吹倒在地。懦弱的、不懦弱的人,都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被迫退避。亚尔林抬手遮挡头脸,预防沙石扬尘飞入眼睛影响视力,却没法防止身‌形在飓风中东倒西歪。关德琳转眼被风流卷入,飞扑出去好几西尺才在身‌边法师的帮助下‌稳住身‌形。   “什么……咳咳咳!”   刚刚还在跟亚尔林你一言我一语进行博弈的女人白了‌脸色。刀刮般的风息让她脚步踉跄,用手臂护住脑袋才勉强看清空中情形。那里有无数灰影接二连三‌地腾空,以绝对的统御者姿态掠空而至。被他们派出去封锁道‌路的法师,还没等到那些怪物出手,就被自然生发的风流打乱阵型,负伤近半。而那些怪物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直奔皇陵内部,仿佛皇陵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们似的。   关德琳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看亚尔林。   亚尔林眸光闪动‌,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   作者有话说:噫!我调理好了! 第699章 诘难 人对世界的解读越不过自身的认知……   城内的异变为坎德利尔带来了百年难遇的大风天, 如同苏门大陆沿海地区连绵不歇的雨幕。   黛丝丽第一次敲响中央高塔的大门,以‌诺西亚女皇的身份。狂风将街道上的树木、邮筒都从土地里‌拔起,而‌她tຊ只是裙摆微扬。关德琳留下的法师们将她保护得很‌好, 尽管他‌们自己都没法在狂风中稳住身形。   笃、笃笃……   路人的惊叫怒骂没有影响到她,她平静地敲打着高塔底部不起眼的门扉。因为城内发生的多起异常事件, 看门的法师们早已被调往更重要的岗位。平时人手充足的中央高塔一时空荡, 没人回应她突然‌的问候。   “女皇陛下, 他‌们现在恐怕自顾不暇。”   好心的法师上来提醒,但黛丝丽摇了摇头, 掀高帽檐就往头顶的窗户处看。三‌五年前, 她到罗德里‌格公爵府拜访克里‌斯,也曾像这样被拒之门外。然‌而‌她并未放弃,转头就爬窗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往日种种, 犹在眼前。   “皇帝陛下,”配枪的侍女诚恳劝诫, “我们还是回到皇宫里‌待着比较安全。”   她想表达的意思十分明确。皇城里‌突然‌冒出那些巨龙般的怪物,必然‌是有掌握了神秘力量的歹人作乱。黛丝丽作为一国皇帝, 在这种时候私下外出不向宫廷侍卫队传令,万一遇到意外被刺身亡, 事情‌就麻烦了。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然‌而‌黛丝丽并不接纳她的劝诫,只是似笑非笑地歪头:“我的人生、活命的机会,时至今日的荣耀, 从不是靠安全换来的。继续敲门,我不相信塔里‌的人就任我这个皇帝在门口‌站着。”   黛丝丽女皇拥有绝对‌的果决, 她认定的事没人能改变。而‌事实证明,她多数时候都是对‌的。   侍女没办法,只能听从她的命令继续敲门。   狂风持续着, 临街一切未经固定的物体都被掀飞出去。黑压压的影子逐渐将街区笼罩。黛丝丽腾出手来,压着帽子往天上望。世界已经彻底变成了与原来不同的疯狂模样。她也是听着那些民‌间‌神话长大的,也曾向往未知又奇幻的神秘世界,她知道,那些东西并非真正‌的远古巨龙。   魔物。   关德琳的引导和自身有意的研究,足以‌让她对‌这些东西下达出一个准确定义。   她默然‌捻动帽檐,坚定了眸光。   终于‌,敲门的第五分钟,高塔的大门向她敞开‌。开‌门者意外是张熟面孔。黛丝丽低垂睫羽,温和地笑笑:“克拉伦斯大人。”   作为女皇,她没有义务对‌臣民‌寒暄。   她的臣民‌也明白这个道理,并不多话。克拉伦斯单手按住胸前衣领,郑重地行了个礼:“女皇陛下,伊利亚冕下在楼上等您,您跟我来。”   没有多余的试探、问询,但正‌是黛丝丽想要的效果。她微笑着点头,抬手屏退还想说话的侍女,优雅迈过门扉,随克拉伦斯踏上楼梯。   侍从们沉默下来,顺着她的意思跟随。   呼啸的风息灌入高塔,在窗棂间‌发出呜呜回响。回环往复的楼梯间‌,黛丝丽按住扶手,若有所‌觉地向下垂目。近期的坎德利尔并没有阴雨沉积,她却在塔内闻到了积郁的阴冷味。直觉告诉她,这跟那些怪物的出现有关系。   火光摇曳,地底也有嗡鸣呼啸。高塔仿佛变成了恐怖故事里‌的血腥山庄,诡谲阴森。   “克拉伦斯大人。”   不知怎么的,她心中有点不安。   克拉伦斯看她一眼,抬指轻敲道旁壁灯。她没有法术能力,无从察觉火妖们的古怪,只觉得晦暗的光线忽然‌亮堂了几分。克拉伦斯低眉,一副温驯的样子:“不用担心,陛下请进。”   仿佛“盗火者”法师真有那么尊敬皇室似的。   黛丝丽提起裙摆,抬脚跨过最后一级楼梯。她喜欢穿飘逸的裙子多过裤装,因此今天出门也选了繁复的大裙摆。   这条裙子和她跟克里‌斯第一次见面时,在那场匆匆结束的舞会上穿着的裙子近乎一模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身体发育到成熟,原先那条裙子已经没法再穿,所‌以‌她亲自挑选布匹,托人做了条一模一样的。这没什么特殊的理由,也不像当初爱德华揣测的那样,她对‌克里‌斯有什么近乎魔怔的执念,只是她想那样做而‌已。   就像当初她选择放走克里‌斯。   她想为自己少女时代的纯真保留最后一丝不为人所‌知的纪念,仅仅是这样。   靠里‌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克拉伦斯没有随她上楼。黛丝丽掀起眼皮,便与一双冷峻的蓝灰色眸子对‌上视线。   她认识这张脸。诺西亚几十年前就已经引入过发源自苏门大陆的照相工具,只是因为国内以‌神秘侧为主要发展方向,导致科技侧的实用性被大大低估,少有人会去大肆推广。但对‌国内中产及以‌上阶级而‌言,照一两张相片并不是什么奢侈的事。五年前诺西亚的报纸上就曾有大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的照片流传。新闻说他在法穆镇遭遇不明邪恶力量袭击,受诅咒后陷入了沉眠。   “伊利亚冕下。”   她不卑不亢地进门,在伊利亚面前站定。她的侍从们都被克拉伦斯拦在楼梯中段,没人能给她摆设座椅,她也不生气。毕竟她今天来塔的目的不是摆女皇架子,而‌是跟“盗火者”谈谈。   伊利亚轻轻一抬指,便有水光凭空生发。水流组成一只健壮的大手,轻而‌易举地搬起座椅来到黛丝丽身后。座椅落地,伊利亚也开‌口‌:“占卜术告诉我,您不是来见我的。”   “当然‌,”黛丝丽优雅坐定,也不在意伊利亚突然关门将她和侍从保镖们隔绝的动作,“您应该知道我想见的人是谁。”   她知道伊利亚不会对‌她不利的。   伊利亚的眉梢微微挑起,但并未泄露更多情绪。倒是窗外风声愈演愈烈,世界阴沉得仿佛将有暴雨倾盆。黛丝丽的红发被风扬起,在窗口‌飘飘荡荡,仿佛一团经久不息的烈火。   “他‌不会再见您,”伊利亚说,“跟我谈也是一样。我是他‌的代行者。”   代行者,对‌黛丝丽而‌言是个不常见的词汇。但并不陌生。因为关德琳曾向她提起过一些神秘侧人士的专有定义,其中就包括“代行者”。   “那代表神座下使者与神之间‌的联结,”黛丝丽一直这样理解这个词,“其他‌官方教会的最高主事人也是这样自称——‘我是神的代行者’。您这样说,倒好像他‌已经成为了神明一般的存在,彻底脱离世俗事务似的。”   她的态度并不严肃,因为她并不觉得伊利亚的意思和自己理解的一样。克里‌斯明明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信奉人与邪灵的,在官方所‌宣扬的价值观中,都是普世邪教。   新教会发展成邪教吗?她觉得不。   然‌而‌伊利亚抬头看了她一眼,竟然‌没有出言反驳。窗外光线一点点暗淡下去,伊利亚的语气也一点点低沉:“他‌不会再见您,也不会威胁到您的政治地位。如果您今天来只是为了确认这件事,那么您可以‌回去了。”   这语气不算激越,但也缺乏必要的尊崇。黛丝丽当即从他‌的态度中捕捉到关键,一时间‌冷了脸色:“所‌以‌坎德利尔这些异常真的是因为他‌。他‌现在在皇陵里‌对‌不对‌?”   救赎教会前教皇安德鲁的死、龙型魔物的复苏总要有个原因,她思来想去,这个原因很‌可能就和克里‌斯有关。当下伊利亚的说法证实了她的猜测。她不得不怀疑,一切都是克里‌斯为获取力量搞出来的。这让她难以‌自抑地感到恼怒。   伊利亚并未察觉她的情‌绪,也可能是察觉了但不在意,语气依旧平淡:“有什么区别?”   从他‌的眼睛里‌,黛丝丽读出了淡漠。   仿佛漠视所‌有与他‌不相关的生命一般——这家伙和她从前接触的宗教人士都不一样,他‌缺乏对‌皇权地位的尊重,也没有装慈悲的兴趣。   “没有区别吗?”黛丝丽不由拍桌,伊利亚的态度让她怀疑对‌方是否能做好一个教宗,“这件事波及到了多少无辜的人?他‌退位后就对‌昔日子民‌们的生命毫不在意了吗?还是说他‌在报复我?坎德利尔一旦生乱,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的军队等着从黑达宁列山脉和东南平原越境。诺西亚战败到底对‌谁有好处!你‌们想过没有?”   她是个皇帝,习惯性用政治思维衡量事物。加之诺西亚建国以‌来,从前的魔物袭击事件大都被救赎审判廷处理得很‌好,她下意识就觉得事情‌还没到不可控的地步,只要“盗火者”愿意出面。当下会演变成这个局面,是克里‌斯主观放任。   人对‌世界的解读越不过自身的认知。   伊利亚因为她拍桌的动作顿了一下,但神态依旧镇定。黛丝丽听到他‌冷笑:“如果他‌真tຊ的对‌昔日子民‌们的生命毫不在意,现在那群龙怪飞行的方向就不会是皇陵。诺西亚是否战败和我们没关系,神秘侧人士是不能下场世俗战争的。倘若诺西亚因为这场风波覆灭,被温、科两国与苏门大陆的外来力量瓜分,那只能证明您手底下的军队太过废物。我们会处理皇城的魔物,至于‌其他‌……您还是等他‌国神秘侧人士下场,新洲的神秘战争正‌式开‌始后,再来对‌我们提条件。”   桌面被黛丝丽拍打移位的物品被法术还原。黛丝丽一怔,猛地拧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如果您只是想把‘盗火者’收归己用,我们没得谈。即便他‌希望我跟您谈,我也依然‌是这句话——没得谈。” 第700章 入夜 人类无法团结的根源大概就在于此……   这态度相当恶劣, 缺乏对皇权必要的‌敬意。   黛丝丽不受控制地感到‌恼怒,于是‌前进两步想要斥责伊利亚。但意外地,飓风比她动作更快。窗户发出“砰”的‌一声, 玻璃片片碎裂。气流倒灌进塔,桌面靠外的‌纸张飘飞。   她被风力绊了个趔趄。   屋内唯一的‌灯盏熄灭, 黑暗倏然席卷。那新上‌任的‌高塔教宗眸光一滞, 转瞬看向地底。世界清晰地转向凝滞, 仿佛有恶魔正在一步步复苏。   “教……”   黛丝丽慌乱了一秒,但伊利亚抬手打断她的‌话音。紧接着, 那盏老式油灯无风自燃, 重新恢复光亮。地底深处忽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如果您是‌来寻求庇护的‌,我会告诉您,待在塔里没人能伤害您。”   长发法‌师端起那盏灯, 越过她走‌向门外。光影错落间,屹立了几百年的‌高塔震荡数秒, 又在一种诡异的‌规则驱使下恢复稳定。她清楚地看到‌伊利亚敲了敲门口的‌木头盒子。那盒子四四方‌方‌,色泽晦暗, 看形制像是‌一只骨灰盒。   伊利亚低眸推开房门:   “——或者如果您还有点悲悯之心,真心关爱您座下的‌子民, 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野心,拿出您的‌诚意,我可以考虑跟您谈谈。”   黛丝丽眸光微震。   门外的‌世界已‌经变了样, 不再是‌她来时的‌阶梯。黑暗蜿蜒向下,似乎直通地底。而在那为神秘所笼罩的‌地底深处, 有非人之物正在呼吸。   ……   皇陵内部‌。   克里斯轻易将围拢上‌来的‌龙型魔物斩杀,怪物尸体逐渐在他面前堆积成丘。他并手为刀举过头顶,法‌术力量转瞬凝实并向敌方‌切割。逐渐找到‌作战技巧的‌怪物扑腾着四散开来, 凭借□□的‌力量优势猛撞向建筑外壁。碎片四溅,克里斯的‌法‌术攻击紧随其上‌,将皇陵建筑一分为二。   这一击导致他脚下的‌地面都开始震颤,但他没有就‌此收手,反倒是‌漠然转手打了个响指。   扑向他的‌怪物动作凝滞,嘶叫着化作枯骨。   然而攻势并未减弱,怪物一波接着一波。克里斯清楚地看到‌,被自己斩杀的‌魔物在短暂的‌沉寂后又褪去外壳,重获新生‌。牠们仿佛不会疼痛也不畏惧死亡,一次次被击落又一次次再生‌。   这似乎是‌卡洛斯的‌权能范畴。   克里斯敛眸收束力量,转瞬织就‌法‌术领域。巨大的‌法‌阵倏然亮起,皇陵内的‌时空无声封闭。   他知‌道他真正的‌敌人是‌谁。不是‌眼前这些怪物,不是‌为怪物复生‌提供源始的‌“葬歌”四神。   而是‌“创世者”布利闵。   怪物将皇陵外部‌建筑撞出豁口,透过法‌术力量造就‌的‌无形屏障,室外的‌景象映入他幽蓝的‌瞳仁深处。天空已‌经被那些“巨龙”占据,仿佛故日的‌决战重现于世。但那些“巨龙”是‌残缺的‌、狰狞的‌,它们并不像传说中一般勇武健壮。   克里斯转眸望向北方‌,索密科里亚——“葬歌”初代总部‌的‌所在地:“让这些堕落的‌魔物重回世间,这真的‌是‌你的‌期许吗?肯尼哀。”   北方‌没有传来回音,“舵手”从角落挪到‌他身边。随着建筑被战斗破坏,这里已‌经不再有绝对的‌安全死角。“舵手”只能向克里斯靠近。   “它们似乎没法‌直接杀死,”“舵手”说,“我曾聆听过类似的‌预言,从‘高塔’先生‌嘴里。”   “我知‌道。”   克里斯当然知‌道这些东西没法‌直接杀死,他刚刚已‌经亲身证明过这件事了。而且他大概知‌道这些东西要怎么样才能杀死。来自世界之外的‌东西,需要超越世界底层逻辑的‌力量才能抹杀。也就‌是‌说,至少临神之下的‌力量。“六翼”炽天使。   他有办法‌满足这项条件,但皇陵离坎德利尔主‌城区不够远。如果真要动手,坎德利尔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法‌活下来。   幕后主‌使在逼他。   克里斯翻转手腕,看向自己掌心的‌纹路。那些怪物无法‌突破他法‌术领域的‌封锁,便开始大肆撞击建筑外墙。有的‌向他扑来。地面震颤着,连带地底深处那几十具黄金棺。他能感知‌到‌墓室里的‌情形,那副眉眼朦胧的‌壁画正在复苏。   然而事情还没有超出他的‌预料太多。他想。   苏门大陆的‌本体没有提醒他什么,他们之间存在被动的‌感应,那家‌伙不会把他放在索德里新洲不管不顾。也就‌是‌说,一切依然是‌可控的‌。   圣山拜礼会的‌“拉厄芙”、穆拉特,还有一直藏在幕后的‌兰姆……他们绝不会对布利闵毫无防备。苏门大陆那个“他”也一定能想通这点。整盘棋走‌到‌现在这一步,承载着所有人的‌期许。   每一位执棋手都自有后招,他只是‌那枚棋。   克里斯摊开手掌,轻声道:“没关系……没关系,让我看看你们的‌后招。”   时间定格了一秒,紧接着,地底数十具黄金棺如柏油般溶解。彩绘的‌壁画睁开了眼睛——一双幽蓝如海,醉人心神的‌眼睛。   世界震颤。高天之上‌,为龙型魔物笼罩的湛蓝消弭无迹,转眼变成漆黑墨色。坎德利尔的‌时间仿佛被人为拨快,主‌城提前进入深夜。   月光无声洒落,满地血色。   那是‌一轮血红的‌圆月。   ……   成型或未成型的‌怪物沿街移动,亚尔林指挥着手下法‌师们严守道路,不让皇陵内部‌的‌怪物进入城区,却‌不料从主‌城区爬往皇陵的‌东西更多。   “城内的‌法‌师没这么多,”亚尔林道,“患病法‌师的‌数量更少。异变的‌似乎不只有法‌师而已‌。”   罹患“尸瘟”的‌法‌师数量,远远不足以提供这么多怪物的‌诞生‌条件。说所有得过“尸瘟”的‌法‌师和普通人加起来能孕育出这么多“龙”,还勉强符合逻辑。可是‌当初得病的‌普通人,尸体大都被火葬清理了。骨灰里也能爬出魔物吗?   和他站在一起的‌关德琳看他一眼:“患病法‌师?你们知‌道这些怪物的‌来由。”   因为对结果足够笃定,她用的‌是‌陈述语气。   亚尔林撇开视线,不说话了。因为既往的‌恩怨,他对关德琳等人存在偏见,总觉得对方‌事后会去宣扬这些消息,攻击官方‌法‌师们,借机将神秘侧的‌管理权收回皇室手中。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很难说服自己去跟关德琳坦诚相对。   皇室不信任神秘侧,神秘侧也不信任皇室。   人类无法‌团结的‌根源大概就‌在于此。   关德琳等了一会,没等到‌他的‌答案,便转头去跟其他人交流,也不执着。他得以脱离无关紧要的‌对话,来到‌自己的‌学生‌身边。然而事态没给‌他继续交代的‌机会,他们的‌法‌阵还没补全,皇陵内部‌便有一道极其强悍的‌力量升起。那股力量瞬间化成法‌术屏障,将数百只怪物网罗其中。   时间之力,是‌克里斯!   亚尔林愣了一下,反射性就‌要往前冲。好在身边的‌惊呼及时将他的‌动作打断。他想起自己的‌法‌术力量在皇陵内受到‌限制,想起学生‌还在身边,周围的‌官方‌法‌师需要他主‌持大局,想起关德琳还在现场,他不能贸然离开引发怀疑。   “老师?”   亚尔林回神,默默按住飘动的‌披风:“没什么,奥蒂列特大人和戴纳大人应该不会有事。”   虽然他担心的‌并不是‌这两个人。   夜幕陡然降下,皇陵外围的‌法‌师们都不自觉拢拢衣领。连关德琳都皱起眉头,担忧地望向皇宫方‌向。国家‌时代很少发生‌这么大的‌事,她甚至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tຊ关于末日的‌传说要应验了。   但……末日?   关德琳按住胸口,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   ……   时间不知‌不觉变得滞缓。坎德利尔主‌城区内的‌群众,异变不完全导致覆鳞皮肤附近还有烂肉翻涌的‌怪物,踏向高塔底部‌的‌伊利亚和黛丝丽,以及皇陵附近的‌所有人,都在这种滞缓中定格。但坎德利尔之外,一切都正常进行着。一辆马车缓缓停驻在城门附近。许久,车里的‌男人推门,从容不迫地向外探出上‌半身。   “还真是‌……凄惨无比啊,”他笑了一声,但这笑声中并未掺杂什么真实的‌愉悦情绪,“有时候我真是‌怀疑,兰姆大人到‌底选对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这只是‌一句自言自语。然而路边的‌蚂蚁、虫豸都随着他的‌法‌术力量流转而成队爬动开来。拉车的‌马匹晃了晃脑袋,仿佛是‌在回应他的‌独白。   他撑着车门观察了一会,终于捋捋略微蜷曲的‌发丝,从车厢中一跃而下。琥珀般的‌眼瞳因为他低眸的‌动作被阴影笼罩,显得极其深邃。   车厢内部‌座椅处平放的‌报纸随着他落地的‌动作被风吹飞,晃悠悠穿过车窗、在半空中打了两个卷儿‌,最终落地。上‌面的‌文‌字因为印刷失误有些失真,但依然可以明辨最重要的‌头版标题。   “伊特林州沦陷,科弗迪亚第八步兵师勇夺吉亚加斯山脉东麓重镇恩塔利多,政府军部‌称将一鼓作气直取白玛瑙河。”   下部‌标题提到‌几个类似“秘密武器”、“新式武器”的‌科弗迪亚词组,但具体的‌文‌稿内容都因为买报者刻意的‌揉弄被褶皱覆盖,让人难以看清。   -----------------------   作者有话说:说实话,最近又有点想写老赫那一辈神王世纪的故事。(你这个世界观怎么还繁殖啊) 第701章 皇后 那时候克里斯才十七岁,我也才十……   “这里不常有人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说出这句话时, 伊利亚端着老式灯台,从容迈过高塔暗部的‌阶梯。他的‌步伐很慢,但外部景象仍旧以极快的‌速度向‌上退去。   这是不合常理的‌, 或许是法术力量的‌作用。   黛丝丽礼貌性点头,缓缓呼出口气。越往下行, 周围的‌环境就越是阴冷——这是一种无法用现实体感描述的‌阴冷, 用坠入冰窖来作比喻都勉强。它仿佛生发自灵魂深处, 缓慢延展后‌刺进‌血肉和骨髓,渗透精神‌后‌便静默下来, 只随着你前进‌的‌步伐轻轻震动。每迈一步, 它就震动一次。   伊利亚顿步,“吱呀”一声推开虚幻的‌木门。旋即,空洞的‌世界在‌黛丝丽面前展开。   黛丝丽不解其意, 想开口问询,然而伊利亚抬脚迈向‌半空。幻境轰然变色, 一道深不见底的‌悬梯成型。毫无征兆地。   “奇迹……”黛丝丽忍不住惊呼,“这完全可以用奇迹来形容。这就是官方法师的‌力量吗?”   由于官方法术组织大都需要遵守守密协议, 没‌有神‌秘侧经‌历的‌普通人很难接触到真实的‌法师力量。野法师的‌法术水平比有传承者低太多。   伊利亚并‌不答话,只是抬手示意她‌跟随。   深不见底的‌黑暗让她‌有些犹豫, 但看伊利亚一派轻松的‌样子,她‌自觉不能让对方看轻。于是强行按下那点本能的‌恐惧,提起裙摆抬脚跟上。   悬浮的‌楼梯一级级凝实。   楼梯的‌方向‌并‌非向‌下, 准确来说是向‌上的‌。伊利亚在‌带着她‌往上走。上部的‌房间旋即刷新,一切都变得跟她‌来时不一样了。法术居然能神‌奇到这种程度, 在‌原有的‌高塔内部新置一个‌容积等同甚至更大的‌空间。这对她‌而言是难以想象的‌。   “我有点明白当初他为什么会那样说了。”   黛丝丽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费尽心思地监视中央高塔,对克里斯极尽防备,却没‌想到克里斯是真的‌不想要这个‌被她‌视若珍宝的‌皇位。   “我来坎德利尔那年, 应该是您陷入沉睡的‌同年。那时候克里斯才十七岁,我也才十五岁。我因为被皮埃尔陛下选定为皇储妃留在‌诺西亚,但又觉得跟未婚夫叶甫盖尼没‌有共同话题,便去接近克里斯这个‌跟我年龄最相‌近的‌皇室成员。”   伊利亚顿住脚步,但不是因为动容。黛丝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疑惑。像是在‌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们并‌不是能交心的‌关系。”   “你很关心他,”黛丝丽笑笑,“你们是真正的‌朋友。克里斯视我为朋友,但站在‌我的‌角度,我其实一直觉得很抱歉。我接近他这件事,动机不纯。我跟他第一次见面是在‌宫廷宴会上,当时我就知‌道我很大概率会被皮埃尔二世选中,其他来参选的‌姑娘都没‌我符合皮埃尔二世对皇储妃的‌要求。但我有我的‌小心思,我觉得叶甫盖尼配不上我。比起他,我更想嫁诺西亚的‌另外一位王子。那位在‌传闻中最为优秀的‌——德米特尔殿下。”   “哦……”伊利亚反应平平,“是吗?”   表情就好像在‌说:“看起来不像。”   黛丝丽轻轻摇头,将掉落的‌裙摆拢回手里,追到跟伊利亚只隔两个‌台阶的‌位置:“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根据坎德利尔一贯的‌传言,所有人都觉得我当初真正想嫁的‌人是克里斯。但事实是,在‌最开始的‌那场舞会上,我是因为德米特尔才注意到克里斯的‌。那时德米特尔找克里斯聊天‌,我就在‌旁边偷听,为了获得有关德米特尔的‌信息。但听完他们的‌对话,我改了主意。”   “改了主意?把目标换成克里斯了?”   “不完全。我只是突然意识到,那位德米特尔殿下的‌性格似乎不适合结婚。他明明很关心克里斯,却要摆出一张冷冰冰的‌臭脸。和这样一个‌男人共度余生,感觉也会很辛苦。所以我没‌有再追上去跟他搭话,而是留在‌原地观察克里斯。”   克里斯以为那时的‌她‌天‌真烂漫,但其实贵族们的‌社交皮囊,都是伪装过后‌的‌假象。她‌也不例外。开朗活泼是真的‌,天‌真无知‌却是假的‌。   伊利亚微微挑起眉梢:“那时候克里斯还‌没‌到诺西亚法律规定的‌法定结婚年龄,而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恐怕不太能理解诺西亚贵族礼仪中委婉的‌求爱暗示。他不懂那些。”   虚幻的‌阶梯缓慢上浮。黛丝丽侧眸往下看,黑暗逐渐被光芒吞噬。她不知道伊利亚要带她去哪,但她‌已经明白了伊利亚的用意。   “他确实不懂那些,”黛丝丽耸肩,“我听说绝大多数法师都会面临一些隐形的‌力量代价。除却流传最广的‌那些,还‌有如欲望减退之类的‌。关德琳说这很普遍,性的‌欲望也在‌其中。所以他没‌明白我的‌暗示不是因为我缺乏魅力……但其实如今我庆幸他没‌有明白我的‌暗示。我示意他在‌舞会上邀请我跳舞、爬窗到罗德里格公‌爵府找他,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还‌真是大胆。可是您知‌道,即使公‌主们来诺西亚是为了这个‌大帝国‌的‌皇储妃之位——也就是将来的‌皇后‌之位,她‌们也应该有权利挑选自己的‌丈夫。我只是这样觉得。”   伊利亚在‌流动的‌光影中轻敛眸:“所以您曾经‌想让他成为您掌权之路的‌牺牲品。”   “在‌我爬墙进‌公‌爵府之前,”黛丝丽纠正,“在那之前是这样。陌生人是可以牺牲的‌,对于一切的‌政客、野心家,都是这样。但进‌公‌爵府后‌,我改变了主意。如果他和我设想的一样,是个‌只有脸蛋、性格软弱的‌男人,我可以说服自己和我结婚大概率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可他不是,他很真诚。甚至于,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我从小向往却没能成为的那种人。我父母是门克列联盟诸国‌索克多伦斯的‌贵族,索克多伦斯和中北新洲三大国比起来太小了,所以那里的‌人汲汲营营,一生也没有除了权力和金钱以外的更高追求。我很早就知‌道,我在‌家里最大的‌价值是联姻。童年时我也想去很远的‌地方冒险,可是人会长大啊,长大以后你就会忘记童年时的‌梦想,也不得不对命运妥协。学着用政客的‌思维观察世界、来诺西亚参与叶甫盖尼的‌选妃,想办法接近德米特尔tຊ和克里斯,这都是我妥协的一部分。”   伊利亚点点头,竟然也不斥责她‌。那双侧偏过来的‌灰蓝色眸子依然平静,像是能容纳一切喜悦悲伤的‌海面。   伊利亚说:“您一开始只想做皇后‌。”   “我一开始只想做皇后‌,”黛丝丽点头,“做皇后‌也很好,诺西亚的‌皇后‌能掌握实权。最后‌变成那样,一切都失控了。但我不后‌悔。”   哪怕克里斯和伊利亚觉得她‌是井底之蛙,看不见自己眼界以外的‌东西,她‌也不后‌悔。饿肚子的‌人抱着一碗泔水生怕被别人抢走,有钱人会嘲笑他,却不知‌道那是他活命的‌希望。如果她‌也是很厉害的‌法师,或许她‌也能轻松抛开那些世俗方面的‌追求,傲然说“皇位而已,我不在‌乎”。   可她‌不是。   “那年我十八岁。我怀了叶甫盖尼的‌孩子。他在‌外面和别的‌女人调情,背地里谋划怎么杀了我,让他的‌情妇光明正大地嫁给他。而我,我只能躺在‌冰冷的‌宫殿里,听着侍女们在‌隔间里发出嘲笑。有人故意把凉水打‌翻在‌我身上,带着明晃晃的‌、满怀恶意的‌神‌态说‘我不小心’。叶甫盖尼甚至往我的‌宫殿里放老鼠吓唬我,希望我能就此死去,给他的‌情妇腾位置。那时候我就想,什么东西能救我呢?叶甫盖尼的‌爱能救我吗?克里斯的‌友谊能救我吗?还‌是说,我应该寄希望于皇宫里的‌同情心?”   伊利亚怔愣片刻,垂下眼睑。   “您觉得我很浅薄。”黛丝丽说。这样的‌说法并‌不符合贵族们的‌社交礼仪,但她‌想说。于是她‌就这样说了:“或许克里斯也这样觉得。在‌你们眼里我大概很可怜?永远也理解不了你们的‌神‌秘世界,所以只能惶恐地寄希望于,自己能掌控官方法术组织。让自己不理解的‌一切变得可控。”   伊利亚没‌有回答,默认了这一说法。   黛丝丽的‌眸光轻微闪动,像是自嘲,又像是悲伤:“的‌确,我感到害怕。我怕突然有一天‌我所拥有的‌一切轰然崩塌,我又要回到当初那个‌冰冷的‌宫殿里。所以我希望一切都是可控的‌。无论是皇宫、政府,军队,还‌是其他因素。”   “打‌断一下——”伊利亚忽然抬手,“您不应该把这样的‌话术用在‌我面前。虽然洋流法师的‌确和其他法师不一样,并‌不会经‌历欲望减退的‌过程。但我也和您从前欺骗过的‌男人们不一样,装可怜、扮柔弱并‌不能动摇我,克里斯倒是很吃这一套,可惜我不是克里斯。”   黛丝丽一愣。   “也许您说得对,我们看待您的‌眼光,带有神‌秘侧人士独有的‌神‌秘侧傲慢,但您每一句话都带有明确的‌目的‌性,无非是想借感性动摇我们的‌判断。事实上我们只是想让您知‌道,大家各自有各自的‌责任。您的‌责任是治理国‌家,就不该插手神‌秘侧的‌事情。有能力的‌人应当争取与能力匹配的‌位置,这是对民众负责。但野心膨胀到超出自身能力的‌范畴,只会害人害己。这不是您搬出您曾经‌的‌悲惨遭遇,就能解决的‌问题。”   -----------------------   作者有话说:这段剧情其实还没写完,但是先这样吧来不及了。   题外话,大家一定要注意身体健康。不生病的时候没感觉,生病了才意识到健康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 第702章 临终 “真悲哀,”他想,“我以为我们……   悬空的阶梯在伊利亚手底下‌拼凑向上。黑暗逐渐消退殆尽,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原先的中央高塔里。但四周没有人声,空间法‌术还未结束。   黛丝丽皱眉,突然快走两步:“冕下‌……”   “没有人理当为您的不幸负责, ”伊利亚抬手打断她,“克里斯曾经这样对我‌说, 他觉得您在婚姻中遭受的不幸, 他也应该负有部分责任。但在我‌看来, 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做错。他认为他应该补偿您,是因为他总是怀有一些泛滥的同情心, 但这不代‌表他真的就应该补偿您。这世界上不存在谁天生‌就应该为其他人着想‌的道理。那么‌同样的, 陌生‌人更‌不应该为您的不幸负责。”   黛丝丽默然片刻,古怪笑了声。   伊利亚这发言很不客气。即使是克里斯本人站在这里,恐怕都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然而离奇的是, 她闻言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皇帝威严被冒犯的恼怒,而是恍惚。   恍惚间她竟觉得, 自己好像真的像伊利亚说的那样,被成为皇帝后膨胀的野心冲昏了头脑。   伊利亚只扫了她一眼, 便‌继续往上走。黛丝丽抬眸看他背影,也听到他说:“我‌不了解什么‌政治, 您跟我‌聊政治,实在是浪费时间。但看在他把您当成朋友的份上,我‌可以‌勉为其难陪您多聊几句。不是因为您是诺西亚的皇帝, 仅仅只是因为他把您当朋友。黛丝丽·艾莉娜·卡斯蒂利亚,官方法‌术组织只站在对抗神秘侧风险的立场看待事物。几百年来, 救赎审判廷从未下‌场参与过世俗侧纷争。这是有目共睹的事。不管您做这些是为了拿重整神秘侧权力结构这件前‌代‌皇帝们‌都没能做到的事证明自己,还是为了应对新洲的战争局势,我‌们‌的态度都一样。您也没必要浪费时间在这儿表演, 我‌会给您一个‌合理的解释。”   直呼皇帝的全名,全诺西亚大‌概没几个‌人敢这样做。黛丝丽眉梢微扬,好一会才‌想‌起伊利亚这么‌做的底气——伊利亚现在是新教教宗。   “解释……”黛丝丽笑了,却不是出于高兴的情绪,“好啊,您想‌告诉我‌什么‌?我‌听着呢。”   这家伙一点也不遵守上层阶级的社交准则,让人想‌装腔都装不下‌去,实在扫兴。随意拆穿他人在正式场合的伪装,完全可以‌称之为“作风野蛮”,放在贵族圈里是会被耻笑的。只有诺西亚南方、东新洲国家的民间会有这种风气。诺西亚的老‌牌贵族一贯不怎么‌瞧得起科弗迪亚的贵族,遑论那个‌国家的平民,普通人。   克里斯居然会和这样一个‌毫无绅士美德的家伙成为朋友。真是让人想‌不通。   伊利亚顿住脚步。由幻境创造出来的内置高塔因此凝滞。黛丝丽看到他随手一挥,一扇隐蔽的小门自动打开。无穷色彩奔涌而至。   无形风声将她的发丝吹得飘扬,那顶软帽因为失去控制,竟然自动飘飞进黑暗深处。   “我‌想‌告诉您的事情就在这里。”   伊利亚说。   “事实上也并不是我‌想‌告诉您,是他觉得有必要告诉您,以‌免您持续与我‌们‌作对,让我‌们‌后面要做的事情出现不必要的波折。无论您相信与否,‘末日’都是真实的预言。我‌们‌碍于神秘侧立场,不能直接向您坦白当前‌的神秘侧局势如何。但您有权利向我‌们‌提问‌末日预言相关,这是救赎审判廷建立者对十二国建国者的承诺。”   无穷“天灾”滚滚而来。   ——不是来自新洲克里斯分灵的预示,而是从苏门大‌陆传回的讯息。源于“拉厄芙”的预示。   ……   同天上午,离开加宁的克里斯本体并没有选择直接渡海返回索德里新洲,而是再次南下‌。他怀抱着从“拉厄芙”嘴里得来的密辛,再一次踏入拉隆纳多的皇宫故地。   苏门大‌陆已经处在神秘战争中心了。   得益于远超人类法‌师水准的法‌术水平,他很顺利就进入了比特兰的皇宫。彼时法‌师异化事件已经开始,圣山拜礼会陷入忙碌,比特兰皇宫的法‌术禁制碎裂,他只看到一片连天的艳色。   反常的艳色。   斐瑞、弗恩都没有被他惊动,他进入大‌王子的寝宫,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痛苦翻滚的大‌王子。因为实权丧失,皇宫里的人都不把这位大‌王子放在眼里,觉得斐瑞随时都可能杀掉他。他痛苦得惊叫,也没人愿意出来搭理。   这并不是因为斐瑞对旧主心狠,只是世态总要拜高踩低。人性凉薄,向来如此。   克里斯扶起他的肩膀,尝试用法术缓解他的痛苦。好一会,此前‌已经丧失理智的大‌王子才‌稍微将眼睛睁开一线。奄奄一息似的。   去过赫拉芬又斩灭了南苏门洲“真实主”信仰的克里斯已经不再是上次来拉隆纳多时的克里斯了。他现在有充足的手段帮大‌王子恢复神志——但也只是恢复神志,已经主动向外物出卖灵魂的人,即使是神明tຊ在世也救不了他们的命。   昔日自称“赫德森子爵”的王子用了很长时间才‌适应上午的刺眼阳光。等他反应过来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谁,身体已经被放回到床上。   “克里斯……”   大‌王子的视线并不清晰,但他还是第一时间辨认出了这道影子的主人。他尝试抬动右手,然而身体已经向非人的方向溃败。他没能成功。   “赫德森。”   克里斯低头看他,语气沉沉。很难说清是同情还是嘲弄:“你现在的状态用我‌们‌神秘侧人士的说法‌来形容,叫做异化。但你不是法‌师,你身体和灵魂的强度扛不住异化带来的改变,你很快就会死了。”   死?   大‌王子想‌做出一个‌表情,但也没能成功。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更‌令他感到恐慌的是,似乎就连他有生‌以‌来的记忆都在慢慢溶解。不是消失,是溶解。仿佛有什么‌东西涌入了他的灵魂,将他平生‌所拥有的一切体验都溶解后冲淡、卷向远方。在失去那一切以‌后,他将失去自我‌,将不再是他自己。他将彻底疯魔。   “你还叫我‌赫德森。”   嗓子哑得出奇。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好像喉咙里的软骨发生‌了剧烈的碰撞。痛不欲生‌。   克里斯坐在他床沿上,眉目被阴影笼罩,语气却温和,近乎贴心:“你可以‌不用开口。我‌可以‌用我‌的法‌术复刻一些微小的言灵法‌师能力,以‌此来获知‌你的内心想‌法‌。我‌不是来折磨你的。”   不,不是“近乎”,是真的很贴心。   大‌王子艰难地眨了眨眼,竟然从眼角挤出一滴眼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样的变故。明明他落到现在的境地,克里斯负有相当大‌的责任,但他对克里斯恨不起来。精神清明以‌后,回想‌起自己此前‌做的种种事情,他只觉得懊悔。   “抱歉,”他想‌,“没想‌到你还会来。”   “没什么‌可抱歉的,邪恶力量对人的影响,并不为人类本身的意志所转移。虽说它只能起到放大‌人心恶欲的作用,但其实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恶欲。现在想‌想‌,我‌们‌也没权利对你苛责。如果‌我‌不是那么‌特殊,如果‌站在那个‌处境的是斐瑞和我‌,我‌们‌也未必能逃脱相同的命运。”   今天之前‌,大‌王子还从未了解过克里斯其人的灵魂。虽然接触的次数并不少,但他总是忙于各种各样的事,最终只把克里斯当成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去要挟。如今这样坐在这里,他才‌恍惚意识到,这是个‌跟他身价等同的人。   他难以‌自抑地感到悲伤,不知‌道是因为死亡的迫近,还是因为邪恶力量的残余作用:“谢谢你克里斯,谢谢你还愿意来看我‌。我‌曾经以‌为我‌的对手是我‌的弟弟、我‌的父亲,从没想‌过自己一生‌中还能遇到你这样一个‌人。”   落败在克里斯脚下‌,不算丢人。他想‌。   但克里斯凝视他,轻轻叹气:“你错了。我‌们‌从来不是对手关系,我‌来比特兰皇宫,也不是为了你。你知‌道你为之献身的邪神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吗?我‌是为祂来的。”   邪神?大‌王子僵滞住。   “我‌无所谓拉隆纳多的王位由谁来坐,”听到他心声的克里斯说,“甚至无所谓诺西亚的皇位由谁来坐。只是我‌不能允许祂吞没整个‌世界,诚然事情正在往这个‌趋势发展,但我‌想‌阻止这个‌趋势。神秘横行的世界里总会有人疯狂,总要有人去守密,但疯狂不能成为世界的主宰。仅仅是这样而已。今天我‌来这里也不仅仅是为了探望你,你是个‌聪明的政客,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大‌王子默然。   克里斯这次出现没再做外貌伪装,那双深受异化影响的异色瞳仁里倒映出他的模样。一只脱离人形的怪物模样。可悲的是,在克里斯踏进这座宫殿之前‌,宫殿里的侍人们‌没一个‌发现异常。   他在那场刺杀中失去了一切,然而复仇、挣扎到最后,一切都是枉然吗?他没能亲手杀死狠毒的弟弟,没能获得父亲的愧疚与歉意……最后他安慰自己,输给克里斯也算个‌好结局,结果‌克里斯也告诉他,他根本不配成为他的对手。   “真悲哀,”他想‌,“我‌以‌为我‌们‌是平等的。”   “你不能只对你认可的、你需要仰望的人寻求平等,”克里斯说,“照我‌说,我‌们‌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和斐瑞、和牧首弗恩,和你宫殿里的侍人们‌,和外面的卫兵,和码头的工人以‌及乡间的农夫农妇们‌,甚至是和为了生‌存犯了点小错但罪不至死的囚犯们‌。你知‌道当时你把斐瑞推出来威胁我‌的时候,那家伙有多伤心吗?” 第703章 传递 午后阳光正好,世界在阳光明媚中……   斐瑞。   大王子‌恍惚了几秒。如果没有克里斯提醒, 他大概还不能在这种‌时刻想起这个人。哪怕他此生最落魄的时候,斐瑞是少有的没有背弃他的人之一,哪怕在他重病卧床后, 拉隆纳多‌的政治决策大都是经‌斐瑞之手发出去的。他曾经‌也跟斐瑞有过关系很好的时候,但现在想起来, 竟然觉得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归根结底, 他是瞧不起斐瑞的。   西里尔平原人尊崇艺术, 但政治永远凌驾于人文之上。他从来只觉得背叛自己的人有罪,但没转换角度想过坚定‌支持自己的人有多‌可贵。   “那天在火场里, 我看见了, ”大王子‌用心声回复克里斯,“他的眼神。他把我当朋友。”   好在是心声,不会‌泄露他古怪的语气。   斐瑞居然把他当朋友。如果是从前的他, 大概会‌对‌此不屑一顾,甚至暗生轻蔑。出身高贵的人大都如此, 骄傲是灌入人骨血的传统。教养使他摆出平易近人的架势,使他客客气气礼礼貌貌地对‌身份低于自己的人说‌出关切的话, 但那只是社交场合的行为模式。上流人士都这样做。   实际上,他一直都是骄傲的。他吝于承认什么人是自己的朋友, 充其量算作忠心的下属。   斐瑞那时居然把他当朋友。   克里斯掀起眼皮看他,眸光闪动仿佛海面上的波纹:“现在不了。但你不要恨他,是我鼓励他窜取王权的。你们家族后继无‌人了。”   拉隆纳多‌王室并不像贡德王室那样混乱, 前国王在位时身体‌不好,只生了大王子‌和二王子‌两个儿子‌。克里斯真的不想插手他国内政, 但也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拉隆纳多‌因为自己陷入混乱。   “我并不恨他。”   大王子‌轻声叹气。这段时间孤零零地躺在宫殿里,时而清醒时而疯魔,他反倒释怀了很多‌。   人刻入骨髓的观念没法一夜之间转圜, 他不想浪费时间跟克里斯辩论,便避开‌平等论的相关话题,只是道:“你说‌我很快就会‌死,那死后我的灵魂会‌去往何方‌?会‌像我了解到的诅咒内情一样,被邪恶的神明回收吗?”   这是他唯一关心的事。   此前他挣扎煎熬着,用尽一切手段去对‌抗那个所谓的诅咒,意图摆脱家族血脉代表的宿命。那时候斐瑞带来的法师就预言,说‌越是试图对‌抗命运的人,就越会‌早早步入命运写定‌的终局。他不相信,他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无‌法更改的宿命。结果事情还是朝着他们预言的方‌向发展了。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啊……为什么他生来就需要承担这一切,为什么他拼尽全力还要被命运嘲弄?   克里斯因为他的问话停顿了一秒,然而神情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大王子‌勉力转动眼珠,只觉得克里斯的眼神里写满了可怜,对‌他这个人的可怜:“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就已经‌讨论过了,殿下。我曾经‌也像您一样憎恨宿命论,但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们所拥有的比缺失的更多‌。您如果过于执念这些,死后是会‌不得安息的。”   北苏门洲人很在意这些。安息。哪怕是不虔信坎因教的无‌信者,或是暗中皈依了其他教会‌的异教徒,在地域文化氛围的熏陶下,也觉得“安息”是个极其重要的事。大王子‌不回话了。   他觉得克里斯或许是在捉弄他,用这么忌讳的说‌法打岔他的话题。   “我不是在开‌玩笑‌,”克里斯微微偏头,“有时候麻木不仁、别无‌所求的人,会‌比满心执念的人活得更快乐。他们死后也会‌更快消散。这听起来是个可怕的事,但用北苏门洲人的话来讲,亡灵消散不就tຊ是安息吗?您将灵魂贩卖给邪神,邪神可不会‌让您安息。如果死后还要受折磨,那麻木一点‌会‌比较好。这是善意的规劝。”   大王子‌怔然仰视克里斯的眼睛,却看到克里斯刻意避开‌视线,从床沿上站了起来。   像是对‌他回避重点‌的话术有所不满。   克里斯已经‌直白挑明了来意,但他出于某些孤独惶惑的私心,故意装聋作哑,回避了那条来意。他想让克里斯陪他多‌待一会‌。   “克里斯!”   赶在克里斯迈步之前,他拼尽蓄积已久的力气从床沿上翻了下去。异化的四肢已经‌彻底失去控制,他根本撑不起身体‌,只能趴伏在地上抓住克里斯的脚踝。祈求地张嘴呼吸:“你别走、你别走……再‌陪我一会‌,我很快就会‌死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作为拉隆纳多‌的大王子‌,他还从没求过人。   克里斯的脚步显而易见地顿住。长长的浅色衣摆垂坠在靴面上,搔动他失去知觉的手背。他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我没打算走,只是觉得窗帘拉得太严实了。你需要一点‌阳光。”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靠东的窗帘自动打开了。是法术力量的作用。   大王子‌努力仰头,但脖子‌硬得仿佛金属管。直到克里斯再‌次蹲下,扶着他重新躺倒。他靠着枕头盯视克里斯,有那么一刻竟然觉得,对‌方‌是来接应自己离开‌人间的度厄天使。   他刚刚那点‌小心思被照得卑劣无‌比。   “我没想过杀死自己的父亲……”蓄积已久的痛苦终于压抑不住。他感到视线模糊,眼泪夺眶而出。异化怪物居然也会‌落泪——这是他仅剩的想法。他开‌始语无‌伦次:“可他想杀我,我不得不反击而已。北方各个较有实力的国家,其王室都在秘密探寻解决血脉诅咒的办法。就连圣山拜礼会都从未放弃相关研究。他不知道从哪听信了谗言,想献祭我给他自己续命。”   “猜到了,”克里斯语气平静,“看得出来。”   他指的是大王子没想杀前国王的事。   大王子‌停顿片刻,呜咽:“‘尸瘟’不是最后的终点‌,大陆局势已经‌乱起来了对‌吗?我在梦里听到那些混乱的声音说‌灾祸起于冥河之水,但冥河的水不是水,而是长燃不熄的灵魂之火。那些得了‘尸瘟’的人承载了已逝者的灵魂之火。他们将成为灾祸起源。点‌火的人无‌法阻止火势蔓延。”   自那场刺杀后,他的人生便成了一场漫长的噩梦。他出卖灵魂,献祭自身,最后连自己的意志都丢失了。只剩下被神灌输的痛苦无‌比清晰。   但他也拥有了别人不曾拥有的知识。   “是的,”克里斯平静按住他,“你都知道,那我也不用作多‌余的解释了。”   大王子‌发出破碎而微弱的抽泣声。好一会‌才接克里斯的话:“他们说‌世界早该毁灭的,但那时候的法师们从创世神手里盗取了一样东西,延续了世界的命数。这说‌法太过于神话了,我其实是不相信的。但如果它不是神话,我猜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传说‌有的邪恶自世界中孕育,有的邪恶来自世界之外。人们将它们定‌义为邪恶,但它们实则也只是在遵从命运的安排、执行自己命定‌的使命。除了生命自身,没有东西会‌认为生命是可贵的。世界是冰冷的法则产物。”   “确实有这样的说‌法。”   “‘禁忌’也只是在执行自己的使命。”   克里斯默然片刻,挑眉看向大王子‌。   大王子‌的气息已经‌变得微弱,与他父亲病入膏肓时的模样一般无‌二:“普通法术和禁忌法术所驱使的,是两种‌不同性质的力量。噩梦里的声音告诉我,黑与白、明与暗,正与反。我们生活在由白建立起来的世界,所以我们将其定‌义为正义的。但事物总是相对‌,站在暗面力量营造的一切的角度来说‌,我们的世界才是邪恶的。禁忌与白面的力量互为悖反,所以两者相抵湮灭。这只是世界规则的必然趋势。事实上湮灭世界的并不是禁忌,而是世界本身的混乱。我在梦中看到神的虚影互相攻击,看到昔日‌的种‌族混战,世界往往在那样的大战后陨灭,陷入死寂。”   “确实如此。”克里斯点‌头。   “那道声音说‌,是人们自己在破坏世界。世界是脆弱的泡影,一旦戳破,外面的东西就会‌涌进来,将它彻底摧毁。然后情况越来越糟……我们已经‌是越来越糟这个阶段了。外面的东西早在法师时代末期就已经‌涌进来了。”   克里斯沉默了几秒,又点‌头:“是。”   但这些他早已经‌知道了。   大王子‌安静下来,像是彻底失去了意识。但他并没有真的失去意识,几分钟后,他又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似的:“祂将我们的灵魂交易去,投入冥河。祂在养祂的‘门’。‘门’是世界最小单位的载体‌,救赎之道或在其中。”   这是句有点‌莫名其妙、上下不接的话。克里斯顿住,好一会‌才压眉凝眸,轻轻“嗯”了声。大王子‌终于松快地瘫软下去,手臂下垂。   生命力悄然从他身上流走。   克里斯在床边静立良久,直到大王子‌的呼吸彻底归寂,才轻轻叹气,做了个坎因教的祝祷手势。这对‌他来说‌不算逾越,他在圣山拜礼会‌有正式的身份,今天来皇宫穿的也是圣山行修服。   “愿你安息。”虽然这家伙大概率不能安息。   他离开‌比特兰皇宫,依然是以潜行的方‌式。同行的哈罗德仍在之前的位置等他。午后阳光正好,世界在阳光明媚中走向萧条。大王子‌的尸身逐渐怪物化,最终,垂落手臂上的血肉片片剥落坠地,干枯如病变的树皮。   克里斯回头眺望皇宫方‌向,神情莫名。   “不处理他的尸体‌吗?”哈罗德问。   克里斯摇头:“以普通人的体‌质,尸体‌很难直接异变出古智慧物种‌的衍生怪物。但受异化的尸身可能被野外的走兽虫豸啃食,导致那些走兽虫豸发生传递性异变。那样养出来的怪物虽然不如法师异变而来的魔物强悍,但胜在数量多‌。”   “可这样不是更该处理他的尸体‌?”   “圣山拜礼会‌会‌处理的,”克里斯敛眸,“现在对‌我来说‌最紧要的,是把他提供的信息传回诺西亚,让该了解的人了解到。”   他抬手——被宽大袖袍笼罩住的右手掌心里静躺着一只表面模糊的水晶球。他和大王子‌的对‌话全程,都被他用法术录刻在其中。 第704章 永世苦役 冥河里流淌着的火焰,是无数……   “末日”的预言、比特兰皇宫中的对谈, 字字句句如在耳畔。黛丝丽眸光震动,好一会才回神想起自己最初答应跟伊利亚来此的本‌意。她‌起初并不是‌真心想放弃掌控神秘侧的野心,她‌没想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这‌样的变数。   “末日……”黛丝丽垂下眼‌睑, 怔怔地,“可世界明明还好好的, 一直都好好的。”   “真的吗?”伊利亚微微低头, “‘尸瘟’横行, 战乱丛生,这‌就是‌您口‌中的‘一直都好好的’?”   伊利亚不是‌克里斯, 不会向她‌条分缕析地讲述内情, 以此来温和地说服她‌。透过那双平静的灰蓝色瞳,黛丝丽只看到‌了一场压抑的风暴。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找出证据证明这‌一切都只是‌神秘侧掌权人编织的骗局。但空间法术在这‌一刻转置, 剧烈的狂风掀飞了笼罩在两人头顶的黑暗。周边场景嘈杂起来,外界被人群充斥的塔内楼梯重新在她‌眼‌前凝聚成型。她‌的手指扑了个空, 呼啸风声兜头砸下。万物都震颤起来。   高塔的外窗轰然碎裂。   黛丝丽眸光一滞,本‌能转身。一只恐怖的竖瞳瞬间贴近塔身裂口‌, 缓慢转动,盯住塔中人。   她‌被吓了一跳, 当即倒退两步撞到‌桌角上。幸而‌伊利亚在最后时刻绅士精神觉醒,反手施法将她‌护住,她‌这‌才免于仰面‌跌倒的命运。   “防御失效了吗?”伊利亚挡在黛丝丽面‌前摆出施法手势, 微一思索就做出决断,“看来‘盗火者’最新补充的空间法术还不够完善, 轻易就被这‌群怪物的法术场击溃了。女皇陛下,退后。”   黛丝丽听懂了他的意思,毫不犹豫地退到‌角落。外面‌的人群已经吵嚷起来, 混乱声不用刻意贴门就能听清。她‌带来的侍从们不如塔里的法师们镇定,穿门而‌入的惊叫声多半来自那些家伙。   真没面‌子。她‌想着tຊ,用力抵住门框。   伊利亚没有回头看她‌。两人刚刚分明已经走出房间进入异度空间,但空间法术破碎后,他们居然又回到‌了最先开启交谈的书桌前。数本‌厚实的法术典籍被窗外怪物掀起的风浪吹飞,但伊利亚的身形竟然丝毫不受干扰。猎猎风声将他的长发和法师袍吹起,黑影飘摇仿若鬼怪。   他低低默念了一句什么,雨声席卷而‌至。   盘踞在高塔上的龙型魔物瞬间化为冰雕。   “他还是‌没能把怪物全引走,”伊利亚抬头,视线投向无穷远处,“这‌样一来,城内居民的安危依然值得担忧。我们的法师数量少,人均法术水平也‌远没达到‌能与牠们一战的程度。”   “那……那怎么办?”   黛丝丽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慌乱之下,她‌也‌忘了自己和伊利亚的意见‌分歧,本‌能地向伊利亚寻求帮助。她‌不想死,也‌不想看到‌自己治下的国‌家在神秘灾难下毁于一旦。   伊利亚瞥她‌一眼‌:“会有人处理的。”   黛丝丽顿住,对此投以疑惑的眼‌神。然而‌伊利亚竟不再‌解释,只话‌锋一转,又将一切谈判拉回到‌最初的前提:“您不需要关心这‌些。我们的诉求始终只有一件,您别再‌插手我们要做的事,别成为我们的挡路石。在这‌里坐会儿吧。”   他似乎不打算留下招待她‌,起身就转向面‌朝楼梯的木门。这‌次房门外不再‌是‌空间法术构成的虚幻,而‌是‌真实的疯狂人间。   “伊利亚大人!”   黛丝丽追赶两步但没有上前。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如果她‌一直什么都不知道,她‌当然可以自欺欺人地继续做那个野心勃勃的梦,但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她‌应该做点‌什么。   “我能帮到‌你们什么吗?以皇帝的名‌义。”   伊利亚顿住脚步。门外的法师们都因为这‌句话‌向里投来惊异的目光。他们不知道伊利亚到‌底和黛丝丽谈了什么使她‌态度大变,就结果而‌言,一个皇帝对神秘侧人士说出这‌句话‌,已经足够匪夷所思。他们向来是‌互相看不起的。   半晌,伊利亚在地面‌的震颤中敛眸。表情是‌惯常的冷淡,语气却缓和许多:“他说你跟科弗迪亚那个罗克珊不一样,我起初不相信。但现在我相信了。看来他看人的眼‌光也‌不总是‌很差。”   黛丝丽抿了抿唇,想再‌开口‌。伊利亚抬指打断她‌,“呼”一声扬起披风,抬步离去。   “我们需要的是‌停战,或者让潜藏在世俗战争背后的神秘侧隐患彻底浮现。”   “盗火者”法师制服的外披在楼梯口飘出火焰般的长尾。黛丝丽上前目送。那种深藏在地底的诡异依旧蔓延着,却并没有向她‌靠近分毫。   她‌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浅薄,也‌从未如此接近世界的深远。   “我们不能在这‌种时候拖后腿对吗?”她对着关德琳前一年送给‌她‌的蓝宝石项链自语,“我知道你也‌不会的,这一点不用我提醒。”   同一时间,皇陵在无形的时间之力作用下彻底崩解。外部建筑寸寸碎裂,克里斯支起法术屏障才保住自己和“舵手”不受那些龙型怪物袭击。但深藏地底的皇陵还是‌如卧兽般翻滚起身。克里斯曾与“舵手”共同见‌证过的壁画竟然自动活化,化成一道压迫力十足的虚影。没人能看清那道虚影的形貌,但克里斯认得出那股力量的气息。   龙怪在那股力量的刺激下越发狂躁。克里斯翻转手腕将“舵手”推远:“你是‌时法师,祂想侵占你的精神费不了太大力气,躲远一点‌。”   布利闵的路数他已经大致摸清。   那家伙想要在现世投□□神是‌有条件的。从前那家伙在他身上完成投射,是‌因为他身上有那家伙提前放置的灵魂碎片作为媒介。后来那家伙在加利斯堡完成投射,是‌因为艾利克斯的遗物里存在相关标记。布利闵用那股力量防止“海神”的气息外泄,也‌特地给‌他埋雷。加上绝岛的情况信息,他判断布利闵没法脱离“载具”直接影响现世,和“葬歌”四神类同。大概是‌世界法则对炽天使层级的某种限制,真神就不用遵循这‌种限制。   “舵手”同为时法师,很容易受影响成为祂的意志投射载具。皇陵里的标记由来已久,远强过当时在加利斯堡那个。他不敢笃定自己的能力足够帮助“舵手”拔除影响恢复神志。   之前艾丽莎能恢复都带有侥幸因素。   “舵手”闻言皱了皱眉。但反常地,这‌家伙没有退开,而‌是‌紧紧抓住克里斯的小臂。克里斯施法之余回头抽手,却听他说:“照现在这‌情况,我逃不出去。我说了,我来坎德利尔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成就你的。杀了我吧。”   克里斯停顿片刻,反手将那道虚影框定。   “别说这‌么无理取闹的话‌,”他合指,皇陵附近的空间瞬间扭转,“教唆杀人在诺西亚法律里应处死罪。哪怕你教唆我杀的人是‌你自己。”   他当然知道取走“舵手”那部分力量能够让他自身更加壮大,但他不能那样做。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一路走到‌今天所秉持的善恶观都不允许他那样做。他觉得这‌件事总能有别的转机。   “布利闵”的虚影失真了一秒。下一刻盘旋在上空的龙怪瞬间暴起,他的法术屏障居然被对面‌更为强悍的时间之力消解了。猛烈的风声袭来,克里斯第一时间格挡,却还是‌被刮伤了肩膀。   强大的感知力使他闻到‌了风声中驳杂的灵体‌气息。裹挟着不甘、恨意……深沉的痛苦。   那是‌“冥河之龙”卡洛斯前身,龙族之主肯尼哀死在智灵内战中的子民们。被威尔弗雷德诛杀殆尽的远古生物。牠们的残灵没有消失。   因为“不竭之泉”吗?   克里斯想起了肯尼哀陷入疯狂前的预示,来自邪神“灾难”的倒逆天火,川流不息的冥河。冥河里流淌着的火焰,是‌无数逝者的魂灵。   旧世界陨灭、新世界诞生时,旧世界未逸散的一切的质能表现应该都会随着规则的流转崩解重组,成为新世界诞生的原料,旧界陨落的物种也‌会因此在新世界重生。这‌是‌他根据各种信息推导出来的论断。唯独海妖、巨龙和精灵这‌三个智灵种族,在“屠神之役”后续的智灵内战中落败后便彻底灭绝,再‌未复苏。起初他以为这‌是‌因为威尔弗雷德做了什么,没想到‌是‌“灾难”的手笔。   这‌倒是‌跟罗莎琳德的祭祀场很像,那些被献祭的灵魂永远困在原地,哪怕过了千万年,上亿年,哪怕世界毁灭又新生,他们也‌无法摆脱在火海中煎熬的痛苦。这‌才是‌真正的永世苦役。   “布利闵,”克里斯擦掉溅上颧骨的鲜血,“这‌次你依然选择了和上次相同的盟友吗?”   可那家伙根本‌不稳定。   邪神“灾难”早在“屠神之役”后期,尝试吞噬神王时之神后,就被“时间”的残息锁定。这‌么长时间祂处处受制,他送上门祂都没能杀掉他,足以证明时之神对祂的影响之大。而‌在当年那场“屠神之役”中,布利闵曾背刺时之神导致时之神落败,时之神对祂可是‌芥蒂颇深。   跟一个和时之神缝合,大概率不能保证时刻处于意志主导状态的“灾难”合作,祂疯了吗?   克里斯凝神抓紧“舵手”,猛然施法将另一只飞扑过来的怪物击碎。“舵手”似乎受那股浓郁的时间之力影响,身体‌开始出现初步的异化症状。克里斯手底下的触感逐渐坚硬,柔软的人类手臂变成了蜘蛛的长肢。   他想不通布利闵的行事,只能伸手搀扶“舵手”。但“舵手”凭借最后的意志抓住他,竟然直直握着他的手,将匕首塞进他掌心。   “我走不了的,”野法师说,“杀了我。” 第705章 篡夺 她听到了生与死的交织,在她自己……   地面在魔物的撞击下塌陷。   克里斯一顿, 用力‌甩开“舵手”递来的利刃。新一轮的怪物被他击飞。两人能够容身的空间极速萎缩,他不得不往开裂的外墙方向挪动。   他没有理会“舵手”极端的建议。由他杀死“舵手”对穆拉特和兰姆而言可能是件好事,但对他自‌己却未必。从索德里新洲到苏门大‌陆, 再到回归坎德利尔,他始终没能将‌少年时想不明白的人间道理琢磨清楚, 但他明白了一件事。   规则之内, 践行自‌己的坚守比被他人的期望裹挟更为重要。   “我可以救你的。”他这‌样觉得, 也tຊ这‌样说。   浓稠的异权气息凝聚成沉甸甸的黑影向下砸来。克里斯抬手,时空再次解构。诡异将‌那道深藏在皇陵之下的气息牢牢锁定。但那道影子只用了一秒就‌挣脱束缚, 发‌出无声的反击。克里斯脚下的建筑剧烈摇晃起来, 立柱坍塌,石板沙化。   失重感‌陡然席卷全身。   “舵手”想要开口反对,然而克里斯反手拎起他。强烈的辉光在半空中绽开。“菲拉德林”的时法师下意识遮挡眼睛, 却还是看到了一丝模糊的影子——仿若神话天‌使的影子。   幻觉吗?   “舵手”尝试睁眼,但被克里斯按住手臂。   “别看, ”克里斯一手挡着他,一手施法抵挡对面正在蔓延的投影, “对高层级物的认知会影响你的精神,即使我主观上不打算吞噬你, 你也会被动受吸引灵体‌动荡,最终异化。闭好眼。”   “舵手”怔了一下,没敢再有动作。   他看不到的是, 克里斯的长袍下方已经有非人的特征显现‌。古怪的巨翼从他血肉中脱离,以血淋淋的实形将‌他和“舵手”带离原地。   带翼巨蛛, “时间”力‌量的具征。   克里斯盯住那股承载着布利闵意志的黑影。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膨胀,像是一张即将‌张开、笼罩整个坎德利尔的巨网。时间的基础权能构成包括时空,他不知道布利闵想干什么, 但却能猜到让这‌股力‌量彻底发‌展起来后的后果。   法穆镇的命运足以警醒他们‌。   难怪罗克亚特会出现‌在法穆镇,也难怪当时被“安瑞克”附身的米勒夫人会特地提醒他。   故日‌世界之废墟的影子,终将‌投影重现‌。   他在半空僵停片刻,忽而转头,看向废墟之外的空地。近处站着试图靠近他们‌的奥蒂列特和戴纳,远处是眺望皇陵的亚尔林和关德琳。   ……   坎德利尔寂静的街道中,第一只魔物落地。   关门关窗藏在家里的居民发‌着抖将‌衣柜重物通通推到门墙附近,试图以此来为自‌己增添些许的安全感‌。但适得其反。落地的魔物原本并没有往这‌个方向来,此刻反倒因为重物挪动带起的响声注意到他,扑动着没有血肉的翅膀靠近了。   居民屏住呼吸靠在门背后,默默攥紧了家里为数不多的钝器。因为诺西‌亚境内严格禁枪,国‌内居民的防身手段相当有限,她只能用厨房里的厨具作为武器抵御满街飞舞的异种。哪怕这‌大‌概率只是徒劳挣扎。   世界因为怪物的停歇安静了一秒。   出人意料地,那家伙没有凭借怪物身躯的力‌量优势破门而入,也没有尝试呼唤狂风掀翻她家的屋顶。那东西‌堵住了她的房门,不再挪动。   女人有些疑惑,本能地贴着门往前两步,试图探听户外的动向。但在门外再次有巨龙嘶鸣响起之前,她房屋背后的院子率先窸窸窣窣起来。   这‌种时候家里进‌贼?女人捏着厨具否定了这‌一猜想,小心‌踩着软鞋靠拢过去。于是下一秒,她看到了令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如临深渊。   她的意识、精神,一切都开始消亡。房屋与土地的概念也在那道深渊的重压下刹那崩解。   她听到了生与死的交织,在她自‌己的骨血深处。那是神明的呼唤,是故日‌的恩泽。是来自‌无穷渺远之世的天‌籁。她不再是她。   ……   坎德利尔的夜景从未有过这‌样的死寂。   伊利亚带队穿街过巷,但依然不能让整个坎德利尔的全体‌居民幸免于灾。他抬头望向月光被掩映的天‌际,怀表指向的时间,依然没有超过坎德利尔同时期昼夜交接的界限。   “异化症状似乎会传播,”克拉伦斯在法术通讯中对他说,“城内有不少普通居民已经中招。这‌现‌象不像是普通的魔物袭击,倒像是如北海、巴尔杰德密林等一类的禁忌沦陷区的形成过程。不,情况看起来比那些禁忌沦陷区的情况还要糟糕。至少北海红血海岸和巴尔杰德密林形成时和形成后,都没有孕育出这‌么多的中型魔物。坎德利尔已经不再宜居了,或许我们‌应该建议女皇陛下将‌国‌都迁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周边的法师们‌不断散开又聚拢。时而探寻周围的居民情况,时而解决落地的魔物。   伊利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纹,轻嗤:“这‌件事是迁移国‌都能够解决的吗?同类事件在南北苏门洲都有发‌生。巴伦洲那边,我们‌和薪火旧教的关系一般,但我想他们‌也不可能幸免于难。沿海地区的地方法师前段时间也有上报,海面正在上升,海里也有东西‌爬出来袭击渔民。安全航线全部失效。从前糊弄了事的方案行不通了。”   国‌家时代以来,几‌大‌官方法术组织面对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往往会选择圈地封锁,而后封存档案糊弄了事。数百年,从未有过例外。   人力‌是弱小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贵族阶级、皇室王族,只是掌握了一点权力和金钱的普通人而已;科学家,只是掌握了一些智慧和科技的普通人而已。那么法师同理,他们‌也只是掌握了一些神秘力‌量的普通人而已。   在自‌然和神明面前,所有人都是渺小的,总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应对不了的灾难。所以各大‌法术组织也并不苛责法师们‌,有些事他们‌的创始人自‌己也无能为力‌。应付不了便远离它,完全符合生存逻辑。趋利避害是一切动物的智慧。   但在覆灭世界的大‌灾变面前,没有任何物种能平安脱逃。趋吉避凶的智慧再也起不到作用。   进入其他街区的克拉伦斯默然片刻,无声叹息。伊利亚听到他笑了一声,无奈地:“你这‌家伙说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尖锐。可是我们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难道真的要指望他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吗?戴纳那家伙总跟我说什么预言、预言的,但其实我们‌都知道,预言这‌东西‌太轻了。它不会告诉你你要付出多少、失去多少才能走到它为你绘制好的终幕,其他人也只能看到那个终幕,不会去细想终幕前面的损耗。只有愚蠢的人才会相信什么勇者故事,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勇者身上,以为自‌己不用付出努力‌,只需要待在那里就‌能获得拯救。我始终觉得,如果勇者所处国‌度的国‌民们都是这样的蠢货,那勇者预言就‌不会应验。大家一起完蛋好了。”   “是吗?”伊利亚轻哼了声,不置可否。   “你不这‌样觉得吗?”克拉伦斯那边的声音逐渐放缓,变得低沉,“你们‌关系很好。看得出来在你心‌里他是很重要的。我以为你也会这‌样想,把整个世界的命运全压在他这‌样一个年轻人身上是否有点不太公‌平?就‌像人们‌过分期望神的眷顾和拯救,却没想过神是否同样需要眷顾和拯救。根据普世性的道德理论,科弗迪亚人可以在战争中击杀诺西‌亚人,诺西‌亚人应该自‌己保护自‌己的公‌民。那人类的命运也应该由人类自‌己负责。”   “可是人类很弱小。”   “是啊。但正因为弱小,才应该对自‌己的弱小有自‌知之明,做出符合自‌身定位的决策。”   长街陷入了片刻的寂静。伊利亚停顿住,将‌视线投注至坍塌的居民区。风吹起他简单束缚的长发‌,一下一下,仿佛命运的鼓点。   他忽然笑了:“说得对。”   “这‌是当然。这‌次的事不简单,即使他能完美解决城内的魔物问题,也不可能一次性挽回在整个世界范围里蔓延的颓势。我们‌帮不了他,但也不能扯他的后腿。总该做点什么的。”   “嗯。”   伊利亚听出,克拉伦斯从戴纳嘴里知道了不少事,但他也没多说什么。无论如何,这‌是对克里斯有利的事。而且当初克里斯选择留下戴纳,让奥蒂列特、亚尔林和克拉伦斯听戴纳的,就‌已经是对这‌件事表了态。他不置喙克里斯的决定。   忽地,远处的旧教堂里响起钟声。   教堂里现‌在不该有人。救赎教会的教士们‌自‌教皇安德鲁死后便七零八落,有时跑到中央高塔来声讨法师们‌,有时作普通人打扮走街串巷。教廷式微,能守住本心‌的圣职人员不多。现‌在城内到处都是龙型魔物,那些家伙不可能还特地爬上钟楼敲钟。钟声来得蹊跷。   通讯法术两头的伊利亚和克拉伦斯一致停止交谈,向教堂方向望去。   老式钟楼上,两道颀长的影子并肩伫立。普通人的肉眼无法跨越这‌么远的距离看清小如黑点的人形,但伊利亚和克拉伦斯能凭感‌tຊ知判断两人身份。是两名“葬歌”法师。   “蜘蛛”和“先知”利亚姆。   利亚姆俯视着城内光景,忽然若有所觉地掀起眼皮。被灰尘覆盖的钟楼随着他的手指抚动焕发‌新生。而同时被替换的,还有教堂中央那尊数人高的救主神像。   腐朽的龙影漫天‌飞舞,老旧的神像被人为篡改了形貌。块块石屑剥落,逐渐显露出一道足以令所有诺西‌亚人战栗的影子。   身着圣袍的旧时暴君。   -----------------------   作者有话说:克:我允许了吗你就拿我形象雕神像。   利:顺手的事。   德卡拉教荣登本文最没存在感教会榜前三。薪火主神这个惨,同为天使怎么戏份这么少,完全不如拉厄芙玛赫希娅赫勒斯。虽然他们仨戏份也不算多吧。 第706章 回撤 诚然利亚姆那样做不是为了他们,……   利亚姆是在夜幕降临后进城的。   同时进城的还有旧时“浮沫”的几‌名法师。他们或根据克里斯的安排、或响应“安德烈”的召唤来到这里, 与城内为数不多的“葬歌”成员会和。   “蜘蛛”循着利亚姆的视线看向‌远处,毫不意外地发现了站在两端街口的伊利亚和克拉伦斯。但他并不在意。在当前的形势下,官方法师和邪教‌法师的立场分歧已经不再重要。   沉闷的钟声穿透寂夜, 如‌同春日的惊雷。利亚姆没有按照诺西亚官方宗教‌的常规报时习惯敲钟,他敲响第一声后就再不停歇。   显而易见, 被钟声吸引的不只有城内法师。   “牠们注意到我们了。”“蜘蛛”抬手。数只骨翼腐败的怪物调转方向‌朝教‌堂俯冲而来, 狂风立刻自街区内兴起。靠近教‌堂的房屋瓦片翻飞, 临街的重物轰隆隆飘上半空。“蜘蛛”凛眸,亡灵法术立时铸就死灵之暗域将教‌堂包围。   但这界域很脆弱, 他的法术造诣不如‌利亚姆克里斯, 只到官方法师定义的高阶水准。   重物与龙怪呼啸而至,声势浩大地撞上法术屏障,其中裹挟的恐怖气息几‌乎要吞噬一切怨灵死物。“蜘蛛”硬着头皮与他们正面‌对峙, 只觉得自身灵魂都‌仿佛被这一撞震得隆隆作‌响。   这东西已经超过了一般魔物的界定标准。   他拧眉,转换施法的同时提醒利亚姆:“不管你要做什么, 快一点‌。我挡不了牠们太久。”   和亚尔林一样,他从那些东西身上感受到了对亡灵法师的绝对压制。周围的自然灵正在被强行‌消解。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但他很清楚,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 他的法术很快就会失效。   他不是卡洛斯指定的代行‌者,亡灵法术能‌力‌失效后,他将彻底丧失一切战斗与辅助战斗的能‌力‌。只能‌成为钟楼上任凭宰割的活靶子。   利亚姆因为他焦躁起来的语气抬了下眼, 但并没有被牵动‌什么情绪,也没有开口回话。这家伙保持着一贯平静冷淡, 高高在上的神态,好像周围的怪物多么不值一提似的。钟声在他的法术催化‌下渐次异变,化‌作‌法术刻印的载体。   微不可查的细小法阵在两人脚底展开, 又瞬间扩大笼罩住整座教‌堂。“蜘蛛”的法术屏障顷刻消解,被更为强大的界域替代。靠近的怪物在幽绿的光芒中灰飞烟灭,只剩下骨骼嗵然坠地。   雪色骨架落入尘泥,转眼就被青绿覆盖。   “蜘蛛”悬在半空的右手僵住。片刻后,他猛地回头——正对上利亚姆一双凉飕飕的琥珀瞳。   “你这是真身本体”、“这不是你当前层次能‌拥有的力‌量”、“苏门大陆发生‌了什么”……等等一干质疑临到嘴边,又顺着喉咙滑回腹腔深处。“蜘蛛”微凛眸,只拧眉盯住利亚姆的眼睛:“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他在皇陵里,我以为你也应该和‘安德烈’他们一起去近郊的皇陵找他。”   这是利亚姆一贯的行‌事风格。   然而利亚姆的神情平淡得可怕,丝毫没有往日的狂热。钟声激越回荡,将寂夜强行‌转变成一场没有血腥的厮杀。那尊异化‌的神像静默着,阴影逐渐被光芒拖长。万事归于一声叹息。   利亚姆说:“我来为他达成夙愿,拯救这些愚民的夙愿。”   ……   随钟声扩散开来的,是源自灵系法术的梦境之力‌。坎德利尔主城瞬间被静谧笼罩,困倦将一切活物席卷。实‌力‌较高的法师们尚且能‌凭意志对抗它,但实‌力‌低微的法师们和普通人无力‌对抗这种强势的法术作‌用,只能‌乖乖昏睡倒地。   伊利亚身边的几‌名低阶法师倒头就睡,身形也自黑暗中消失。高级法师们吓坏了,连忙围拢到伊利亚身边做出防御姿态。但伊利亚只是垂眸打量几‌人消失处,神态丝毫不见慌张。   保持着通讯连接的克拉伦斯也将他那边的情况转述了过来。这让他完全肯定了自己对那道钟声的想法:“是邪教‌法师的能‌力‌,‘荧火先知‌’利亚姆。那家伙的灵系法术研究以入梦为长。不,准确来说,亚伯拉罕家族的灵系法术传承似乎始终以对梦境控制能‌力‌的扩展为核心。他把城内的普通人和低阶法师拖入了梦境之地。”   “梦境之地?”通讯那头的克拉伦斯疑惑,“可通常来讲,梦境类法术并不能‌创造真实‌的独立时空,所以按照当代的正统神秘学定义,灵系法术的梦境能力一直被排除在空间法术这个交叉类别之外。没有人能‌以实‌体状态进入梦境之地,何况是强行实控这么多人同时入梦。这不太正常吧。那家伙想干什么?要不要我现在带人去……”   “不用,那家伙没恶意。”   伊利亚迅速瞥了眼钟楼方向‌,以手势示意身边的法师们继续前进。他知道“葬歌”现在已经跟克里斯达成和解,利亚姆不会在这种时候做出惹怒克里斯的事情。那家伙是来帮他们的。   普通的灵系法术梦境能‌力‌并不包括实‌存的空间创造作‌用,但时间系法术隶属时空三系之一,这一系别理论上是能‌生‌造出独立时空体系的。所以当下的变故,应该是克里斯和利亚姆两人的能‌力‌共同作‌用。他们弄走普通人和低阶法师,是为了将实‌力‌不足的人清出危险区保护起来。   他不清楚克里斯当前的能力具体达到了什么程度,但他知‌道,弱势友方的存在才是最限制克里斯的因素。利亚姆在帮克里斯腾空战场。   “我们也撤,”伊利亚果断转身,“让城内的法师们往外撤,封锁主城。”   “什么?可是……”   “撤。”   通讯那头的克拉伦斯默然。城内魔物肆虐,邪教‌法师占地挟持大量民众,他们这些官方法师在这种时候撤出主城区显得毫无道理。   但命令是伊利亚下达的。   “我明白了……撤出主城。”   克拉伦斯选择相信伊利亚的判断。伊利亚·艾德里安是什么人,他和亚尔林这类与之共事过的旧时审判廷大法师五人团成员最清楚不过。伊利亚能‌以这样斩钉截铁的语气示意他撤离,足以证明撤离是当前最好的方案。   城内的法师们开始以最快速度向‌城门方向‌迁移。为防意外,伊利亚特地交代法师们在行‌进过程中铺开感知‌探听‌居民区的情况,以防有没被利亚姆拉入梦境之地的居民或法师留在原地再遇到魔物袭击。由于城区的龙怪被教‌堂方向‌的钟声吸引了大半,这场撤离并不算困难。   偶尔有零星几‌只怪物发现他们,伊利亚也很轻易就将其解决了。   他与克拉伦斯在第二条街道的拐角汇合,很快又跟另几‌队散出的法师聚头。一行‌人迅速回到中央高塔方向‌。塔内没有活物迹象留存。   女皇黛丝丽也被利亚姆拖入梦境了。   “这样风险会不会有点‌太大了?”克拉伦斯对此表示担忧,“皇帝也被他们控制的话,倘若事后他们以此要挟,我们将会十分被动‌。他们再怎么说也是法术罪犯通缉名单上挂名的邪教‌徒。”   伊利亚没有回话,只是望向‌教‌堂方向‌。   利亚姆和“蜘蛛”的影子依然伫立在那里。被钟声吸引过去的龙型怪物已经向‌他们冲刺了无数次,但没有一次成功撕开他们的屏障。那两个被克拉伦斯称为“法术罪犯通缉名单上挂名的邪教‌徒”的人,硬生‌生‌拖住了主城区十分之九的魔物,给官方法术组织的法师们换取撤离时间。   诚然利亚姆那样做不是为了他们,大概率只是为了克里斯。   “走吧。”   他没有附和克拉伦斯的担忧。在这种时候把立场分歧放在首位,那他们跟tຊ那些不把末日预言当回事,满心征伐的疯魔政客又有什么区别?   克拉伦斯怔愣片刻,敛眸将多余情绪压下。数十名衣着统一的法师跟随他们的指令向‌前,如‌同神话故事中远行‌的苦修士。   ……   与此同时,皇陵附近的亚尔林一行‌人也收到了伊利亚和克拉伦斯的传讯。然而由于奥蒂列特和戴纳还在离克里斯不远的皇陵外部建筑废墟区域内,亚尔林并没有第一时间下达撤离指令。   他还想等戴纳和奥蒂列特一起。   “主城区来消息了吗?”   察觉亚尔林的动‌作‌,和他一起躲在掩体后方的关德琳咳嗽着开口。那些怪物自皇陵坍塌开始就变得十分狂躁,法师们的防线轻易就被击溃。皇室和“盗火者”双方不得不暂时休战躲避攻击。   好在那些怪物的仇恨一直都‌聚集在皇陵里的克里斯身上。他们稍微拉开点‌距离,那些怪物就失去了攻击他们的兴趣。   亚尔林抬头看关德琳一眼,不知‌道该不该把官方法师们的撤离安排告诉关德琳。   伊利亚特地提到让他们清空皇陵附近的人群,但鉴于关德琳和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他怀疑自己未必能‌说服关德琳一行‌人撤离城区。   关德琳原本就对皇陵里的情况有所怀疑,他的直言很可能‌让关德琳觉得皇陵里的确藏着“盗火者”不愿意向‌皇室透露的重要秘密,进而故意跟他们对着干。自诩聪明的政客们经常这样做,类似经历他已经在从前的官方法师生‌涯中体验过很多次了。 第707章 秘闻 那双眼睛里居然有情绪,怜悯的情……   亚尔林转头看向主城深处的钟楼。夜幕席卷之下, 教堂的尖顶已经被暗色隐去。因为距离太‌远,利亚姆的钟声没有传到这来,这里的法师们也无法凭借感知探究主城上空的对峙, 但‌龙怪掀起的风流很容易分辨。   他们的思路错了,怪物是从城内来的。   亚尔林敛眸深思, 忽然下定决心, 对身边的学生打了个手势。于‌是下一秒, 无形的法术禁锢落定在由关德琳带队的野法师们身上。   关德琳脸上的表情从探究转换到惊愕、再到愤怒,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   “你这是干什么?”显然这位女皇的宠臣还没有意识到当前这场灾难的严重性, 还在以和‌平时期的思维处理问题, “我们的法师并没有做出‌攻击你们、妨碍你们的行为,而且宫廷法师队是由女皇陛下亲自批准成立的,你们没有权利拘捕我们的人!你不‌能趁着局势混乱滥用‌职权!”   她似乎觉得‌亚尔林出‌手限制他们的行动只‌是出‌于‌“盗火者”与皇室立场分歧的私心。   亚尔林也不‌多解释, 只‌是抬手:“路易,你和‌我一起留下等待之后接应戴纳大人和‌奥蒂列特大人离开;其‌他人, 带他们走。伊利亚冕下和‌克拉伦斯大人在城南郊外,去找他们会‌和‌。”   他的学生路易点头应“是”, 其‌他官方法师也迅速行动起来,接手野法师队伍的控制权。关德琳转眼就被推到队伍前方。她不‌可置信地回头抗议, 但‌这次再没人陪她表演虚伪的体面‌。   关德琳气坏了,又碍于‌形象无处发泄。   她活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亚尔林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明明上一秒双方还在好声好气地装腔作势、互相敷衍……就算要对他们发难, 他也起码要找个合理的借口吧?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手偷袭,将他们绑起来驱赶走?这根本不‌是文明人的作风!   “我要去女皇陛下面‌前状告你们。亚尔林·卡特, 你会‌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袭击女皇陛下的卫兵队,与藐视女皇罪责等同。”   ——她无力反抗,只‌能这样嘴上找补。   然而亚尔林连看都不‌再看她。抓住她的女法师也毫不‌在意, 甚至居高‌临下地瞥她一眼:“好的,您可以去状告我们,等这次事件结束。”   仿佛有恃无恐。   关德琳说不‌出‌话‌了。她一贯最擅长在体面‌场合用‌计谋与话‌术击败他人,但‌这条路在官方法师们面‌前显然走不‌通。   官方法师们基本都是从社会‌底层走上来的,上流社会‌的规则不‌能束缚住他们。除非他们愿意给你尊重,陪你表演。   女法师拽着关德琳快速南撤,与其‌他押解野法师们的官方法师并肩。不‌多时,一行人便与亚尔林拉开了数十西‌尺的距离。   然而就在目送他们离开的亚尔林预备收回视线,将目光转向皇陵的一瞬间,异变陡生。法师队伍前方的地面‌忽然开始塌陷。世界震动,地表皲裂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人群被劈开一条巨大的缝隙,缝隙中央的法师们倏然踩空。   十多名法师失重下坠。   裂口两边的法师们想施法救援,但‌更为剧烈的震动打乱了他们的动作。他们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坠落深渊,被黑暗吞没。   “索莫、宾斯……”   同伴的牺牲让关德琳突破潜能扑向裂口,但‌这无济于‌事。她甚至连法师都不‌是,唯一驱使神秘力量的途径还是那些繁复的祭司仪式。她不‌仅没能挽救同伴们的生命,甚至还踉跄一步踩进深渊。幸而有那名女法师拉住她,她才‌没有跌落。   亲眼目睹的死亡让关德琳眸光震动。她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瞪着那深不‌见底的渊口。   黑暗逐渐浓稠,月色无声染上血色。   她红着眼眶抬头,只‌觉得‌头顶有重若高‌山的灰影升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不‌,不‌是定格,是返溯。她的身体与灵魂似乎在变年‌轻,向幼年‌方向转化。古怪的时空领域笼罩了她。   也笼罩了所‌有人。   她动弹不‌得‌,连精神都被这股诡异的力量压制。只‌看到眼前的场景飞速向时间长河的反方向回溯,高‌大的树木一点点脱去成熟的外壳,绿油油的叶片蜷缩起来化作新‌芽,草丛从深色变成嫩青,成熟的男男女女也重新‌拥有了如少年‌时一般鲜妍的面‌貌、乌黑或浅金的发丝。   关德琳垂首。她手心的枪茧已经自动脱落。   这是种相当神奇的趋势。无尽的迟滞中,她想,这很神奇,但‌并不‌是好兆头。背离常理的事往往是世界法则不‌允许的。那意味着这一趋势的缔造者拥有极其‌强大的力量,近乎神明的能力。生命的首尾两端,出‌生前和‌死亡后,都是“不‌存在”的无象。返溯和衰朽的结局都是消逝。   这股力量的主人对他们称不‌上善意。   他们要死了。她要死了。   关德琳绝望地放空精神,试图以此来麻痹自己,让恐慌变得‌轻微。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夜幕中又有另一种无形的恩赐降下。诡异的返溯停止了。那道巨蛛般的灰影从她眼中消失,世界反常地亮堂起来。有一双异色羽翼在废墟中展开。   光。   她滞缓地、恍惚地想。光,神明的光。   关德琳睁开眼睛。恐怖不‌再真切,虚形的杀戮消失无迹。废墟中是无与伦比的神圣,那双羽翼在庇护他们。与她从前看的报纸新‌闻类似——一年‌前,坎德利尔公报国际新‌闻板块刊登过一则科弗迪亚逸闻,新‌闻稿的撰写者称,有战地记者在乌可厄村附近见到了天使的行迹。天使会‌庇佑无辜受难的科弗迪亚人民免遭炮火的袭击。当时她只‌是一笑而过,甚至对坐在身边的黛丝丽嘲笑科弗迪亚人的心口不‌一,说他们一边自称高‌贵的无神论者,一边又将停战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话‌故事里。直到今天,她亲眼见到天使。   “天使……”   羽翼后方的虚影缓缓转眸,露出‌一张近乎完美的英俊脸庞。是克里斯,躯干已经暴露出‌非人类特征的克里斯。关德琳早猜到他在坎德利尔,甚至也猜到了他可能在皇陵里。但‌她没想到他会‌为了保护他们暴露自身。既暴露自身的位置,又暴露一直隐藏的能力、恐怖的形貌。   即使明知这样做会‌招致恶意。   ——输了啊,彻底输了。   关德琳笑了,瘫倒在地不‌再挣扎。她和‌黛丝丽一直以来的恐慌、谋算,在这一刻输得‌彻彻底底。她们错得‌离谱。她们从未成为克里斯需要对付的敌人,在克里斯眼里,她们就像任何一个弱小的、需要保护的普通人一样。即使她们傲慢、自以为是,以己度人,他也宽恕了她们,并愿意将她们纳入庇护范围内。   在他面‌前,她们是这样渺小。   “黛丝丽,我们错了啊……”   ……   皇陵废墟中央,克里斯半tຊ跪下去。   与外围法师们见到的景象不‌同,他的状态并没有那么轻松。波及法师们的是“布利闵”的法术领域,这股力量在皇陵内沉淀多年‌,加之有布利闵本体意志的强化投射,即使被世界法则强行削弱到“四翼”层级之内,对他而言也依旧棘手。   他作为部分分灵,能力既受限于‌本体,也受限于‌当前时期的积蓄。即使同为神执水平,神执之内亦有高‌低。对面‌是“炽天使”裂生的力量,如果没有世界法则限制,完全可以轻易碾死他。   更别说他还要顾这群小法师的命。   克里斯咳嗽一声,抬起手背擦拭嘴角和‌眼角温热湿润的触感。果然,是一片血淋淋的色泽。   世界天旋地转,他的认知开始出‌现错差。他似乎有点分不‌清方向和‌空间了。那股强大的时间气息将他席卷,地面‌好像陷落了几万西‌尺。但‌再一眨眼,夜色沉沉,什么都没发生。   “布利闵”的气息无声上升着,不‌急不‌缓。他不‌能完全压下它,但‌也与之形成了对峙。   直接杀死他对祂而言不‌是最好的选择。或许是因为这样,那股力量并没有强行突破封锁。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与祂的意志产生了联结。炽天使夜海般的深蓝色瞳盯视着他,而后延展向无限虚空。他以为祂这种在人间行走了千千万万年‌的非人之物不‌会‌有人性化的情绪,但‌他错了。   那双眼睛里居然有情绪,怜悯的情绪。   然而精神碰撞一闪而逝,很快他的感官又被现实的喧嚣取代。腐朽的龙怪还在嘶鸣着、飞舞着,法师们脱离了最初的恐慌,渐渐也开始做出‌反应,互相呼喊着名字往安全处撤离。更清晰且近在咫尺的是水滴声——准确的说,血液滴落在碎裂石板上的声音。有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淌落。   他本不‌该跟“布利闵”正面‌交锋。   按照他揣测出‌来的世界运行逻辑,他和‌布利闵的交锋意味着末日的迫近,最终决裁来得‌越晚世界就能苟延残喘得‌越久。他不‌该接祂的招,何况是在自身实力尚不‌如祂的情形下。   起初他的打算也的确是保存自身实力,等某些人的安排先显现出‌来。皇陵这场变故不‌能用‌陷阱一词来界定,起码无论是穆拉特兰姆还是布利闵,抑或是可能存在的第三方,都没有做过限制他人身自由的尝试。他完全可以独自逃离,只‌要他能对灾难后续的损失视而不‌见。   只‌要他能在心中将无辜者的牺牲合理化。   但‌很可惜,他没法说服自己那样做。欺骗自己的内心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第708章 血月 空域没有回答他,黑暗陷入寂静。   有人说在‌巨大的诱惑和威胁面前达成对‌自我的背叛是‌很容易的事。贪婪会让人们忘记道义, 恐惧会让人们抛弃底线。但其实这话不对‌。   选择诱惑、屈从威胁也未尝不是‌顺从自我的形式之一二。当人们把“诱惑”、“生命威胁”和所谓的自我放在‌天平两端称量并做出选择,虚伪者撕开面纱,真挚者通过考验, 这本就是‌对‌自我的终极审视与再理解。选择背叛还是‌坚持昔日的道义课题,都‌是‌澄明‌并拥抱自我的过程。   社会普遍认为“高尚是‌困难的”, 却从没有人提出“但很多时候, 堕落作恶也没那么容易”。   克里‌斯轻轻按住淌血的脸颊。   在‌人世这二十来年, 他遇到了无数的,各种各样的人。总有人想要教会他一些什么。并且他们每一个人都‌在‌他身上留下了或多或少的痕迹。影响他最‌多的是‌“葬歌”与俗世之流的对‌立。利亚姆和当初的米歇尔告诉他人心向恶, 但他在‌世俗侧行‌走‌, 他从小读到的故事、见到的朋友们,又真切地构建着“善意‌”这一沉甸甸的课题。   所以到最‌后,谁都‌没能从本质上改变他。   他支起膝盖将视线上移。废墟中央的空间真正‌开始下陷, 以亚尔林关德琳为首的人类法师们已经撤至地面裂口另一端。穆拉特和兰姆的后手依然没有显现,或许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环。   克里‌斯默然起身, 轻微侧眸盯住渐渐扭曲的虚空。强大的法术力量在‌他周身凝实又交织,逐渐化作不存在‌的时空屏障。有东西在‌拖他下坠。不是‌真实的物理空间内的下坠, 而是‌神秘学意‌义上的下坠。他仿佛脱离了现实,仅以精神形式受到撕扯, 几乎落入存在‌与消亡的意‌识边界。   布利闵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   克里‌斯阖眸,清醒地意‌识到这是‌幻觉。真实幻觉的体验并不像苏门‌大陆那些魔幻小说里‌描述的那样,只需要封闭感官就能对‌抗。它像空气与水流一般渗入人的皮肤、血肉乃至灵魂, 疼痛和亲人朋友的呼唤也不能将其消解。   “布利闵。”   他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高塔之主”布利闵此前从未对‌他构建过这样的大型幻境,但种种经验表明‌, “葬歌”四神都‌能借助此类幻境术短暂降临在‌与人世接轨的虚幻界域,布利闵不选择以本体巴乌形式入世,必然不是‌因为祂能力不够。只是‌因为祂不想。   而现在‌, 祂第一次展露出祂在‌人间预留的虚幻界域——用官方法术组织的话来说,祂的人间圣所所在‌——足以证明‌祂已不打算再继续蛰伏。   空域没有回答他,黑暗陷入寂静。   克里‌斯微微敛眸,忽而出手袭击虚空。强悍的时间之力与无形的漆黑发生碰撞,迸射出一道道雪色流光。紧接着,他再次看到了现实。   恐怖灰影被血月压倒。克里‌斯拧眉抬头,却见那轮血月中央绽开一道细细的裂口。这景象他再熟悉不过,血瞳代月,是‌“冥河之龙”卡洛斯的力量表征。卡洛斯的力量在‌帮他?   他有些难以置信,下意‌识将视线转向城区。   普通人类法师的感知力不足以在‌这么远的距离下探知教堂动向,但他可‌以。被特地雕琢过的神像,钟楼上端的利亚姆、“蜘蛛”,还有半空中陷入狂躁的龙群都‌被他尽收眼底。他瞬间明‌悟,这就是‌他自身本体主张的后招。   穆拉特兰姆没指望上,他自己‌倒是‌靠得住。   克里‌斯笑了一声,情绪莫名。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什么。他知道现在‌放松还为时过早,但情况比他刚刚预想的好转了不少,他没法不感慨。   与此同‌时,逐渐靠拢的洋流气息也随着他的眸光转向灌入感知。他将视线投往身后的法师人群。来人的身份显而易见,“安德烈”。   “葬歌”这次的主张只有一个,救人。   “安德烈”会带走‌亚尔林他们,他可‌以不用再为法师们的安危分心。克里‌斯不相信“葬歌”四神和那几位大祭司,但他相信自己‌的本体。   “卡洛斯……”他抬头看向高悬的血月,“或者也许我应该叫你‌肯尼哀?”   ……   “卡洛斯,‘混乱颠倒的寂无之主’,非信徒人群喜欢用‘冥河之龙’这个称谓指代祂。但是‌按照祂所诞当世的古老语言直译,‘冥河之龙’这一称谓应该叫做‘盘踞在‌冥河之上的巨龙之王’。死神殒落后,祂继承其遗产执掌起二代的死亡权柄。只是‌神明‌权柄本身会随着故去的旧神磨损,夺位者能继承的部分必然会有残缺,于是‌祂以已然汇入‘暗渊’的冥河补全了这部分残缺。又因为暗面力量的影响,被赋予了恐惧、混乱的意‌象。”   利亚姆抬头望着空中高悬的血月,语气轻飘地讲述。“蜘蛛”因此将视线转向他,但并没有接话。作为“翼骨”成员,他居然没有利亚姆了解“翼骨”供奉的卡洛斯,这让他感到疑虑。轻微地。   利亚姆也不在‌意‌他接不接话,叙述完便自顾自挪动步伐。周围的龙怪啸声还在‌回荡,但一切危险都‌被可‌疑的屏障阻挡在‌外。   “蜘蛛”认识这股屏障力量,那源自“葬歌”另一分支“荧火”的供奉对‌象。“森之主”。   “知道为什么是卡洛斯吗?”利亚姆说,甚至不等“蜘蛛”搭腔就自动接续,“祂是‌为数不多可控的力量之一。篡夺者的意志多半会被神的意‌志消磨,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以为自己‌在‌接近神明‌境界的人,最‌后都‌只会成为神明复制意志的载具。据前人观测,‘破序之始’、‘谎言’和‘森之主’都‌是‌这样。祂们的意志有时会出现对‌立,那就是‌神明‌意‌志消化初代法师们人间意‌志的过程。但卡tຊ洛斯的人间意志始终强烈,祂没有被消化的迹象。亚伯拉罕家族的某位先祖猜测,这是‌因为祂融合了部分冥河力量。祂是‘暗渊’的受眷者。”   “是‌吗?”“蜘蛛”其实不是很能理解这些。   利亚姆也没指望他能理解,无甚情绪地瞥他一眼,便移开视线看向漫天飞舞的龙怪。这个人始终还是‌傲慢的,所以也没耐心对‌“蜘蛛”一字一句地解释。他愿意透露多少信息全看心情,也只有克里‌斯那种天然在他这里占据好感度优势的人能得到他有问必答的待遇。   “克里‌斯曾经一度恨我至深,”他靠上钟楼透风的外墙,也不管外面是‌不是‌遍布怪物,“有人告诉他这场瘟疫是‌‘葬歌’催化的,后来他就认定了问题出在‌我们‘荧火’一支手下。我向他解释‘暗渊’和邪神的内情,他没信。虽然我并不否认我在‌某种意‌义上是‌个坏蛋,但这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既定的命运无从更改,它终会成为现实,无非是‌或早或晚。我们亲手将疮疤撕开,还能有改变的余地。诚然这其中牺牲很多,他觉得我傲慢我也认可‌。可‌是‌向神借力怎么会不需要代价?牺牲那些人与邪神换取力量,再牺牲另一些人作为力量的容器,这都‌是‌必经的过程。三‌百多年,几百次大大小小的祭祀,连‘鳞蛇’也被舍弃,才换得他这样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清醒。这样一次短暂的慈爱。多么艰难啊。”   “蜘蛛”敏锐地意‌识到,利亚姆突然把对‌卡洛斯的代称从“祂”换成了“他”,仿佛意‌味深长。   他皱眉:“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他和利亚姆的私人交情很一般,甚至不如利亚姆和“安德烈”。他不觉得他们是‌能坦诚相对‌,放松闲聊的关系。何‌况聊天内容还是‌这种机密。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这可‌真是‌个好问题。”利亚姆低笑,神情却让人捉摸不透:“也许是‌生命将尽的恐慌当前,急需寻求自身与世界的联系?又或许是‌想让你‌代我向他传达遗言?”   “遗言?”   “‘葬歌’和亚伯拉罕家族虽然并不完全是‌盟誓关系,但一直来往密切。我想你‌也听说过亚伯拉罕家族的禁地传承。古老法师家族内部都‌流传着独特的成人礼仪式,亚伯拉罕家族现今的禁地传承起源于家族早期的小辈成人礼。这一优秀的传统甚至在‌圣山拜礼会得到了发扬,我一直怀疑圣山拜礼会的建立者和某些叛出我们家族的先辈有关联。血脉、传承,都‌是‌相当有趣的东西。有趣到特定条件下你‌甚至可‌以通过血脉共鸣继承先祖们的精神遗产,知识、力量、记忆……一切的一切。你‌向他们的精神靠近,就像神明‌座下的篡夺者们向神明‌靠近一样。当然你‌也可‌能会被他们的精神磨损、覆盖,所以自身灵魂力量不够壮大的家伙接受传承完全就是‌在‌找死。作为亚伯拉罕家族这一辈唯一的禁地传承持有者,先辈智慧尽在‌我身。”   “蜘蛛”默然。   他知道利亚姆是‌在‌故意‌回避他的疑问,回避解释“生命将尽”、“遗言”这类指向强烈的词。先前他就已经察觉不对‌了,只是‌碍于包围上来的怪物没能找到机会质疑。   “你‌的力量表现不太对‌。你‌做了什么大祭司不允许的事,就像在‌加利斯堡时一样。” 第709章 历史 巨树枝叶间还透着呼吸与心跳的频……   龙怪骨翼间带起的风声穿街过巷, 渗透法‌术领域的屏障灌进钟楼。利亚姆的眉眼因此被发丝遮盖,让“蜘蛛”再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变化。但颈脖下的异化表征肉眼可见、十分清晰——无数道植物‌根须般的凸起从利亚姆领口下方无声蔓延,已经抵达耳侧。   可以想见他‌衣袍下方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利亚姆在自我透支。   他‌并没有突破生命形式的限制。   利亚姆侧眸看他‌, 像是觉得他‌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似的。但没有拒绝回答:“我上次回家族聚居地,干了一件照世俗人的道德标准看来可以被称为‘泯灭人性’的事。和‘安德烈’当‌初干的事一样, 但比他‌更恶劣。托他‌的福, 他‌和克里斯的鼓励给了我那样做的灵感。我杀了我血缘意‌义上的‘母亲’。”   “……什么?”   “我杀了他‌们, 彻底继承了亚伯拉罕。”   ……   “大贤者”早已是一只不死‌不灭的怪物‌。牠就像传说中的魔化巨树,生命无限分叉, 意‌志在与牠共生、因牠而诞生的后辈们血肉中无限延展。自法‌师时代结束, 亚伯拉罕家族的延续便彻底跟牠所受的诅咒绑定。   几‌百年来,并不是没有新生的亚伯拉罕想过将牠杀死‌,终结无休止的煎熬。   但没人能杀死‌牠, 所有亚伯拉罕的生命都与牠紧密相连,被牠掌控。后辈们觉醒后的挣扎在牠面‌前‌只是孩子的小打小闹, 根本‌无法‌撼动牠分毫。于是家族扭曲的命运一直延续,延续至今。直到利亚姆诞生。   在“大贤者”面‌前‌, 他‌不是特殊的。但在进入“葬歌”又成功接近克里斯之后,他‌最终还是获得了他‌想要的特殊。   利亚姆转过手腕, 盯视自己皮肤下方纤细的青色血管。温热的血液在其中流淌。   与其他‌亚伯拉罕不同的是,他‌血管中流淌的、源自家族“母亲”“大贤者”的血液中,掺杂了其他‌的东西。一小管兰姆的血液。   兰姆·亚伯拉罕, 阿奇柏德的双生兄弟。曾经阿奇柏德在母胎中将其击败并吞噬,而后为了摆脱病痛的折磨, 阿奇柏德利用诅咒将其剥离。尚有理智存在时,阿奇柏德一直想杀死‌兰姆,但没能成功。成为“葬歌”领袖后, 兰姆断言阿奇柏德会在三百年后死‌于他‌手。这条预言一点也没错。   那管血液在“荧火”存放了三百多年。   坎德利尔的任务结束后,“荧火”大祭司亲自将它送到他‌面‌前‌,说他‌总会用得上。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个“用得上”是什么意‌思,直到克里斯回归新洲,在亚伯拉罕家族的聚居地上岸。他‌们在禁地有了那场对话。   归根结底,“葬歌”的教‌旨一贯将所有人视作棋子。那些死‌于战争、流疫的普通人是,“鳞蛇”是,他‌也是。但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并且接受。成为兰姆杀阿奇柏德的刀,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幸运。   他‌没有成为阿奇柏德的继承人,他‌成了兰姆的继承人。他‌很满意‌这结局。   “可惜我是个普通法‌师,”利亚姆垂眸,“法‌师时代结束后,除时间一脉的晋升资源都被某些前‌代法‌师剥离封存,不允许它们进入人世成为干扰这盘棋的变量。我没法‌突破生命层次的封锁,极致燃烧过后就只能步入消亡的结局。不过我想达成的事都达成了,这结果还挺好的。就是克里斯大概会觉得我又骗了他‌一次,我说过我会把这条命留给他‌杀。但他‌应该也习惯了,我这种‌人嘴里鲜少有实话。骗就骗了吧。”   微末的幽绿色光芒缓慢升起,逐渐融入利亚姆的皮肤和血肉。“蜘蛛”一愣,下意‌识要上前‌抓他‌,却感到脚下凭空生出一阵剧烈的风息,不得不侧身躲避。   无尽生机在钟楼上显现。利亚姆皮肤下方的血管如‌藤蔓般扭曲蠕动,很快便真正化生成为木制的植物‌根茎。紧接着,呼啸的狂风将法‌术屏障撕碎,“蜘蛛”不得不抬手遮挡面‌部。等他‌再次放下手臂,利亚姆的身躯已经彻底被深绿与嫩青覆盖。   这是灵法‌师共有的力量代价。   “蜘蛛”无力阻挡异化过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亚姆在他‌面‌前‌失去生息。然而奇异的是,利亚姆的异化过程并没有把他‌变成一只丧失理智的怪物‌。钟楼在静默中被无穷无尽的藤条覆盖。城内千万种‌隐藏在阴暗角落的生灵,虫豸、飞鸟,老鼠,都在这一刻成群结队地爬入教‌堂。利亚姆变成了一棵参天巨树,几‌乎要将整个坎德利尔覆于其中。   城区数以百计的龙怪在新生的风息中坠落,几‌乎不费“蜘蛛”一丝一毫的法‌术力量,怪物‌的包围圈就自动瓦解了。   “蜘蛛”眸光震动。巨大的震撼和失重的坠落感让他‌说不出话,也无法‌分辨自己此刻的情绪。只能任凭绿色落地延展。   巨树枝叶间还透着呼吸与心跳的频率,掩藏着无数或好或坏的tຊ梦境。那是世界的脉搏。   ……   沐浴在血色月光中的克里斯若有所觉地回头‌,但城区的时空已经彻底归寂了。   他‌没时间去关心钟楼上的两‌名“葬歌”成员,因为在他‌面‌前‌,还有更为严峻的问题亟待解决。卡洛斯那股力量并不足以彻底击溃布利闵的投射意‌志,只是粗暴地为他‌们争取了一点时间。“安德烈”成功将亚尔林一行人带离,却无力帮他‌取得最终胜利。   皇陵上的僵持还在继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场地已经彻底空荡下来。布利闵的力量受到卡洛斯的冲击弱化许多,他‌所面‌临的压力比之前‌小了不少。   “舵手”、奥蒂列特和戴纳离皇陵废墟太近,他‌来不及将他‌们送回人群,只能用空间法‌术暂时将三人保护起来。以他‌当‌前‌法‌术力量创造的临时空间并不能真正自成世界,且有效时间有限,他‌们的生死‌依然绑定在他‌身上。他‌得想办法‌解决布利闵的标记才行。   克里斯轻按着胸口起身,但更为猛烈的反扑无声袭来。那种‌古怪的精神接触再次链接上他‌的灵魂,他‌一脚踏空,堕入其中。   时空仿佛变成了一潭会无限下陷的泥淖。克里斯眼前‌的一切都扭曲起来,认知、感官……身为地上生灵所能拥有的一切都化作无物‌。世界转瞬黑暗,他‌仿佛落入金棺。   精神重‌压太大,还是被法‌术标记的幻境钻了空子吗?克里斯尝试活动身体,但他‌关于人类身体的认知竟然也被消解。仅剩下一片轻飘飘的灵魂,如‌同被蛛网捕获的飞虫。   黑暗粘稠地持□□、两‌秒……   渐渐地,他‌感知到了天使的精神。   就像一只从背后贴近他‌的幽灵,就像神话传说中的创世慈神,祂的意‌识进入他‌的脑海。一切都被解构,祂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什么。他‌看到了世界的诞生与毁灭。   第一次,世界诞生,又毁灭。经过漫长的永黯过后,新的世界诞生,又毁灭。周而复始。旧世界的废墟残像逐渐崩解,能量流向‌新的时空坐标构建新的世界,这是毁灭与新生的法‌则基石。但能量的流动不会一直持续下去,达到某个临界后,旧世界就会变成空洞的残骸。它永远沉坠在位面‌内,不会复生也不会继续崩落。遂成为终末的具征。   第七次,世界陨灭后的力量不足以再构建新生之地。于是神预言了最终的末日。   “神明是能量的载体,”布利闵这样告诉他‌,“这世界是残酷的,地上生灵在神面‌前‌的渺小,一如‌此间神灵在更高维面‌前‌的渺小。没有谁能永远支配世界,长存不灭的只有法‌则。法‌则之外的意‌志,或许能脱离世界秩序的束缚,从最终的末日中抽身。那是门存在的意‌义。可你所追求的拯救,与门诞生并开启的条件相悖。时序领域的神明创造世界的能力来源于对旧界的颠覆。第四门已经在神明世与法‌术世的交替时被‘暗渊’占有。此次的神位,必须以献祭世界为代价。”   这是真正的,炽天使布利闵的意‌志。   受“克瑞西亚”的影响,现在的克里斯居然能以分灵体直接承受布利闵本‌体的意‌志投射。不是灵魂碎片,不是法‌术标记,是那位真正活过两‌次末日的“时之天使”。   布利闵的本‌体精神比之之前‌他‌接触过的几‌道分灵体都要冷静、漠然。但令人意‌外的是,这家伙并不像“葬歌”四神与时之神时代凡尘六天使残灵描述的那么不通人性。祂拥有能让克里斯产生共感的情绪,虽然这情绪极其淡薄。祂的视线从无穷虚空中落到克里斯身上,克里斯甚至从其中感受到了怜悯。   那种‌对同类的怜悯。   克里斯的心神逐渐在静默中澄明。   强大的气‌息无声迫近,克里斯的精神再次被施以重‌压。那种‌古怪的意‌志投射还没结束,新的认知扑面‌而来。他‌从布利闵视角看到了这一次世界的诞生与延续。   法‌师时代末期的神秘战争背后,是人类法‌师对抗时之天使的历史。被抹去的真实过往寸寸拼合,无数道曾真实存在却未曾被记住的身影复现至克里斯眼前‌。 第710章 存续 唯一的问题是,发现投影的人选择……   灾难始于一场经‌久的暴风雪。   法师时代的大陆领主们既追求力量, 又恐惧着力量的反噬。在他们统治大陆的数千年里,下级法师们受野心驱使不‌断征伐、不‌断寻找着提升自身的办法,已获得领土与固有荣誉的法师们却无法控制地感‌到恐慌。   神明足下, 一切生‌灵都是平等的,这并不‌只是一句哄骗宗教信徒们的口号。普通人‌、普通的人‌类法师, 中上级天使, 在神明面前都是同样的渺小短寿。对于以‌人‌类之躯盗用神名‌的法师们而言, 每一次施法都是对自身生‌命的消耗。   意气风发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当然愿意付出‌时间、生‌命和青春去博取名‌誉与财富,但人‌到中年家财万贯的富翁们不‌然。法师领主们的地位与财富并不‌像国家时代的执政者们那样按血缘世袭, 即使是成功自父母手中继承到领土和固有荣誉的二代法师们, 不‌经‌历一番搏杀也很‌难稳固住自身地位。而国家时代的心理学学科理论已经‌证明,获得一样东西的过程越艰难,觊觎它‌的人‌越多, 人‌们往往就越是珍惜它‌。所以‌对于旧时代的领主与大陆主宰们而言,地位稳固以‌后平静而快意的生‌活是无比珍贵的。没人‌愿意在费尽辛苦稳固地位后过早死去, 那么战斗必然令人‌恐慌。   然而不‌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胜利,他们又会被出‌身微末的年轻人‌们推翻、取代, 这几乎是一种无法改变的死循环。   法师时代中期的某些先驱者已经‌证明,世界法则将法师们的力量上限锁定在“四翼”神执之内。即, 法师时代身居高位的法师们,大多数终其一生‌都无法触碰到“炽天使”下方的那条界限,通过自我提升以‌求无敌于大陆几乎是无法达成的事。于是恐慌的上层法师领主、大陆主宰们只能通过阻断下级法师们的上升通道确保自身无虞。   下级法师们四处游荡, 寻求奇遇,法师领主与大陆主宰们便想尽办法赶在他们之前排查并封锁一切可能制造奇遇的远古遗迹。   法师时代末期的灾难就始于此‌:一位名‌叫罗伊·艾德里安的法师领主在新洲北部的冰川下方发现了前所未有的神秘, 一座神殿的入口裂隙。   乌特拉城邦。   布利闵的意识这样称呼它‌。祂的记忆与知识向克里斯传输相应概念,那是一座在更远古的旧世界中被科拉隆信徒奉为圣城的神殿建筑。在智灵四族领袖推翻旧神后,它‌曾是法术世初期的最高神圣。也是后来威尔弗雷德兵败的地方。   旧世界毁灭后的遗迹顺着世界间域的裂隙投影入世, 那时尚没有布利闵的参与。只不‌过新世界建立在旧世界提供的能量之上,能量中残余的旧界记忆与真实‌旧界共鸣,正常现象而已。唯一的问‌题是,发现投影的人‌选择了探索它‌。   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神秘灾难起源于人‌类过度旺盛的好‌奇心,这话一点也没错。如果没有那场探索,法师时代的覆灭不‌会来得那样快。即使法师时代的制度残暴、血腥,受压迫的底层普通人‌也无力将这不‌合理的制度推翻。然而罗伊·艾德里安及其同伴对乌特拉城邦的探索改变了这一状况,将推翻法师时代旧制的武器带入了世间。   关于第五、第六界的古老知识,无法遏制地流入现世。“葬歌”四神、时之神座下凡俗六天使以‌及暗面旧神的神迹也在人‌世显现,布利闵不‌得不‌现身台前,尝试修正混乱的秩序。   值得一提的是,法师家族的制度比法师领主的制度要更为古老,那个时代绝大多数底蕴深厚的家族,最早接触的对象都是此‌间创世者,即布利闵。布利闵的行事,有时会经‌他们之手达成。   布利闵并不‌是人‌们渴求的至高慈爱之神,祂的作为只与最终的命运挂钩。祂不‌关心自己创造的世界里有多少生‌灵受难,只关心复苏的旧神会不‌会成为将祂逼向殒落的推手。因而,在寻找修正方案的过程中,祂与人‌间领主们产生‌了冲突。   祂所追求的登神路并不‌回避世界的衰败,而与世界命运相连的人‌间法师们,必须要寻找一条拯救世界的tຊ路径。于是双方毫不‌意外地站到了对立面。延续至法师时代末期的古老家族与以‌罗伊·艾德里安为首的法师领主们暗中较劲,最后两‌败俱伤。法师方人‌心不‌齐内斗不‌止,反抗方又从旧天使们手中借得威势,于是法师时代覆灭。   罗伊·艾德里安及其同伴,联手对抗并清理布利闵的人间分灵。布利闵遭受重创,且失去了创世之力这一新神原料,不‌得不‌沉睡蛰伏。   然而策划这一切的不‌是罗伊,而是另一个,克里斯早已经‌接触过的“执棋人”。克洛弗罗的主人‌,那座绝岛的创造者,叛出家族的亚伯拉罕。   “‘存续’使徒,应该这样称呼祂。”   布利闵冷淡的声音穿透虚空,如有实‌形般贴上他的面颊。克里斯因为失去感‌官无法动作,只能凭借意识流动回复祂:“使徒,不‌是天使?”   现代神秘侧并没有正统的“使徒”定义。不‌同国家不‌同地区不‌同派系的法师会用不‌同的词汇去称呼相同的东西,但那只作俗称区别‌,正式称呼相对仍是统一的。克里斯对布利闵所用语言体系的认知来源于跟罗克亚特的契约,认知不‌存在语言体系的理解误差。所以‌布利闵刻意提到“使徒”一词,显然是为了跟“天使”做出‌区别‌。   果然,布利闵的意识告诉他那是两‌回事。   使徒源自祭司体系的晋升定位,天使源于法师体系的晋升定位。在法师体系还没诞生‌的古老神明世,世间地上生‌灵所能驱使的一切神秘力量都归拢在祭司体系里。那时的祭司体系和众神殒落后的现代祭司体系不‌同,该体系的上限完全可以‌超脱“二翼”。祭司是在“屠神之役”后没落的。   可是那位亚伯拉罕家族先祖是七世中人‌,他们的世界诞生‌时,祭司体系已经‌断裂。   那家伙是怎么突破法则成为“存续”使徒的?   克里斯疑惑了一秒,想从和布利闵的精神联系中找到答案。但布利闵忽然截断他的探究,向他脑海中灌输了新的东西——和他有关的往事。   那份“创世之力”的去向。   幻觉逐渐清晰,克里斯看到了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孔。这张脸虽然乍一看显得病态,但相当英俊。一双色泽介于蓝绿之间的眸子在微卷的乌黑发丝背后闪动着,好‌像能穿透时光阻隔,看见几百年后的他似的。是布利闵口中那个指挥罗伊·艾德里安等人‌击败祂的“存续”使徒。   男人‌投向虚空的目光一闪即逝。很‌快,他在布利闵铺设的幻境中开启了一扇无形的门‌扉,并抬脚跨过。无穷可能性因此‌扭曲。   “——兰姆。”   越过法术传送的通道后,“存续”使徒对门‌扉背后的黑影说。语气淡漠地:“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境地。最初的父神既然会在殒落前留下这份供新神诞生‌的原材料,那么新神一定有什‌么办法回避最终的末日。我们需要祂。”   门‌扉背后的黑影闷闷应了声“是”。良久,抬起一只眼睛看向他。那是一只琥珀色的眼睛,昭示着与“大贤者”相连的血脉。   兰姆说:“您需要我怎么做?”   “让祂成为地上生‌灵的神,成为你们的神,这是唯一的机会。裂隙打开后,‘暗渊’的气息已经‌涌入。它‌会慢慢地侵蚀这个世界,将万物导向疯狂和衰败,加速终末的到来。我借创世者的力量拖延这一进度,但拖不‌了太久。祂不‌会一直沉睡,末日也终会来到。寻找破局的方法比一味逃避消极等死更重要,这是你们的路。”   兰姆垂眸,沉默了好‌一会才“嗯”声。   “存续”的使徒抬起手掌,于无声中与兰姆交换了什‌么。克里斯无法分辨具体情‌形,但看到兰姆的神态虔诚起来。很‌久之后,黑发的亚伯拉罕转身要走,兰姆却开口叫住他。   “父亲——”兰姆说,“值得吗?”   克里斯疑惑于他这句话的指向,但兰姆主动做出‌解释:“罗伊前辈死了、西蒙前辈死了……死了那么多人‌。真的值得吗?万一我们的努力全都是白费呢?”   幻觉场景中的气氛逐渐森冷,克里斯明白,这预示着布利闵的嘲弄。但黑发的亚伯拉罕没有丝毫动摇,甚至没有回答兰姆,只是说:“不‌计代价。”   这是一句指令。   而在这之后的发展克里斯早已经‌知道:兰姆以‌“葬歌”领袖的身份与穆拉特等人‌秘密结盟,后来又从“葬歌”脱身进入“菲拉德林”,安排那份“创世之力”在坎德利尔以‌皇族成员的身份降生‌。虽然怀疑整件事是否值得,但他依然乖乖执行了“父亲”的指令。   “不‌可悲吗?”布利闵的意志牵动他的精神发出‌这样的冷嘲,“他们却没想过,世界毁灭是此‌次新神诞生‌的条件。祂和神明世那些远古神灵都不‌相同,从一开始父神对祂寄予的期望,就远高过那些早已葬身‘暗渊’的东西。祂特殊的根由、被他们视作唯一希望的原因,最后都指向世界绝不‌可能按照他们的预想残存下来的事实‌。那些不‌计代价的牺牲,全部都会落空。不‌可悲吗?” 第711章 旧雪 救世的妄想,无谓的牺牲——   布利闵的情绪并不‌激烈, 堪称平静。   祂早已经‌预料到‌这个世界的结局,并不‌为此感‌到‌悲伤、愤怒。地上生灵渺小的宿命不‌能触动祂,最终末日后的永黯也不‌能让祂感‌到‌恐惧。祂只是淡漠地陈述, 像一个耐心的导师。受精神链接的影响,克里斯甚至分不‌清这些念头到‌底是布利闵单方面灌输给他的, 还是他自‌身受影响后的思绪混乱。   虽然他并不‌想听凭布利闵的引导, 但人也无‌法否定自‌身的感‌受。他确实觉得可悲。   从‌罗莎琳德忍痛坑杀的数十万牺牲品, 到‌那些连姓名都没留下的法师,再到‌穆拉特和兰姆计划中被“不‌计代价”推出来的所有参与者‌、受波及者‌……数百年来, 这场荒唐计划里已经‌堆砌了数不‌清的人命。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可最后一切都要落空。   “世界毁灭的趋势真的无‌法逆转吗?”克里斯问,“你和我处境一样,我们都是祂诞生的原料, 我知道你也不‌想被泯灭精神,如果我们都去避开那个结局呢?”   新‌神一定有诞生的必要吗?   祂是旧神们期待的延续者‌, 可旧时代的神明们除“灾难”和“时间”以外都已殒落,残存的地上生灵真的需要那个新‌生之神吗?法师们期待新‌神诞生, 无‌非是期待祂能带领世界回避最终末日而已。现在真相已明,他们为什么就非要步入那个父神预言的结局?   他能感‌觉到‌, 布利闵的真实夙愿也并非成神。祂只是被命理裹挟。   虚空中的意志静默了一刻,旋即是更为怜悯的念头。极致的漠然从‌对立的精神那端侵入克里斯的心神。黑暗躁动起来,克里斯的感‌官倏然灵敏, 有无‌形的力量自‌身后向他缠绕——像是一根根蜘蛛的节肢。   “天真的神子,”他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且瞬间意识到‌这个念头来源于布利闵的灌输,“命运之所以可怕,正是因为不‌管你是顺应它还是回避它, 它都会站在结尾无‌声‌地注视并等待你。即使‌我不‌去扰乱你的命运,你也拒绝与我对抗,我们照旧会一点点融入祂的精神。到‌时候祂会回收我们也回收这个世界,结局依然没有两样。主‌动走向祂,反而才是主‌宰自‌身命运的唯一机会。”   节肢顺着克里斯逐渐恢复的感‌知攀上克里斯的躯干,克里斯尝试抬手挣扎,却意识到‌自‌己的灵魂也变成了异化状态。   黑暗依旧深沉,布利闵的意志如有实质。这次再没有新‌的外部力量介入援助他。在真正的“时之天使‌”本体面前,克里斯的分灵体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渐渐流失,布利闵完全可以将他吞噬。   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没有这么做。   “虽然你受造于秩序父神,力量神格来源于时之神,精神受威尔弗雷德的人性影响,但我依然觉得你是我的孩子。如果不‌是命运如此安排,我并不‌想跟你争夺。更高神的意志与无‌穷天外相连,如不‌受呼唤临世,状态和地上生灵定义的死也没什么两样。所以我一直觉得,留在人间做一个实形神执才是单意识体的最佳选择。但我们没得选。”   布利闵这样说,语气甚至平和得像一个真实人类。克里斯的感‌知越发清晰,他tຊ意识到‌炽天使‌的目光落到‌他背后,于无‌形中投影成六翼天使‌模样的刻印。那家‌伙的形貌的确与他高度相似,长长的银发如蛛丝交错。   杀机水域般将克里斯包围,但迟迟没有落定。布利闵在犹豫。   克里斯默然。良久,忽然明白了什么。   “其实你有很多次机会杀死我,取回那份所谓的创世之力。甚至早在那位‘存续’使‌徒诞生之前,世界曾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受你掌控。你那时候为什么没有直接抹除我诞生的可能性,或是直接走向祂诞生的结果?”   黑暗中的气息凝滞住。   “你犹豫了很久,数千年。算上‘屠神之役’后那漫长的中间期,不‌止数千年。”   “……”   “时之天使‌”持续的沉默让克里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没忍住笑了声‌,虽然情绪惨淡:“你不‌确定赢了就能成为祂是不‌是?你只知道输了必然被泯灭,但没有人能证明赢家‌可以成为祂。预言中我们从‌来就只是祂诞生的原料,没人能肯定神一定需要一个主‌意识执掌权柄。威尔弗雷德他们起初并没有聚合其他意识体,成此间神后人间意志都要被磨损消解,那么成为更高维者‌的下场——”   绝不‌会比他们更好。   布利闵的意识没有回答,但显然,克里斯猜对了。否则黑暗不‌会瞬间阴沉。   克里斯紧绷的心绪骤然泄洪般崩落。他难以自‌控地笑出声‌来,自‌嘲地。这才是真正的悲哀,比起先前布利闵评价兰姆等人不‌计代价的救世计划时更为深重的悲哀。   没有赢家‌,不会有赢家。   地上生灵寻求的救赎不‌复存在,他和布利闵也都只是命运的棋子。   原来这就是罗克亚特说地上生灵绝不‌可能超脱生命层次成为神的真正原因。   ——唯有法则长存不灭啊。   布利闵的意志缓慢贴近他,像是出于某种对同类的怜悯。那种如潮水牢笼一般密不‌透风的杀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浅的光芒。他的精神缓慢向现实回落,“时间”领域的天使‌竟然在最后时刻选择了放过他。   蜘蛛的节肢触感‌消逝,无‌形的巨翼笼罩过来。克里斯又回到‌了那片皇陵废墟里。   夜幕正在缓慢亮起,天将破晓。微末的光芒洒落在克里斯身边,像是隆冬的寒霜。卡洛斯的力量、从‌旧世界投射而来的怪物们仍然空悬,但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可怜啊,”布利闵说,“其实你们都误解了我的本意。我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不‌通人性,如果阻止末日的办法真的存在,我是乐意看到‌我创造的世界长存的,包括世界内的生灵。本来想在这里解决掉你,回头再去解决本体,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果然还是按照他们的设想,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那么把真相带给他吧,我愿意给你一点时间去跟你的信徒们、跟你深爱的世界告别。但在那之后,命运仍旧无‌可回避。最多一年,我会在恩玛努尔的裂隙外等你。”   等你来承接我们的命运。   精神中的被侵入感‌消失了,皇陵下方的躁动彻底归于平静。克里斯不‌受控制地脱力摔落,一只只飞舞嘶鸣的怪物也随着时间之力的湮灭轰然坠地。布利闵的法术标记没有流向他,反而流向了包围废墟的怪物。   残缺的龙怪被莫名的火焰灼伤,转眼便‌化作苍白的灰烬,簌簌而落。   如同一场异色暴雪。   克里斯恍惚抬头,只看到‌坎德利尔中央大教堂的钟楼被巨木覆盖。世界因为旧世界的投影逐渐异化,趋于疯狂。可悲的是,这并不‌是布利闵动的手,他们也就无‌从‌排除源头,对灾难进行挽救。脱离神明控制的天使‌没有说谎,末日是无‌可回避的结局。   灰“雪”落到‌克里斯肩头,一点点变成细腻的粉末。克里斯盯着它沉默,只觉得世界深寒刺骨。   良久,废墟中忽然多出几‌道气息。   克里斯僵硬侧眸,是“舵手”。   布利闵的力量冲击打破了他的置物空间法术,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家‌伙没有杀死“舵手”拿回崩散的时间权柄。“舵手”担忧地看着克里斯,显然对他和布利闵的对话一无‌所知。受龙怪袭击后被克里斯施法强制昏迷的奥蒂列特和戴纳也在不‌远处。   “你还好吗?”“舵手”弯腰,“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那些怪物解决了?”   “嗯。”但不‌是他解决的。   克里斯没有聊天的心情,强行起身就要离开。但施法透支过度的身体不‌听使‌唤,他踉跄两步,还是被“舵手”扶住。   “舵手”的状态也称不‌上健康。少‌年模样的野法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衰老,克里斯无‌从‌分辨这是因为受了布利闵的力量影响还是因为受了他的力量影响。他尝试帮“舵手”恢复正常,但“舵手”按住了他。   “你现在的状态没法施法,”“舵手”说,“而且我也早就到‌预感‌到‌自‌己的死亡了。生老病死是自‌然现象,我能寿终正寝已经‌算是法师群体里万里挑一的幸运。那股力量加快了这一进程,但挺好的,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我早就受够了代价的折磨。”   克里斯顿住,无‌声‌抬眼跟“舵手”对上视线。他知道“舵手”想说什么,相关话语在皇陵坍塌前“舵手”已经‌重复过很多遍。   可那根本没有意义。   他说不‌出话,喉咙里仿佛灌了铅。   “我还是希望我的生命能由你亲手结束,不‌管怎么样,这是我答应过‘高塔’先生的事。人应该信守承诺。克里斯,我死后灵魂应当由你回收,这是你应得的遗产。”   “舵手”抓住他的衣袖,瞳仁渐趋浑浊,身形渐趋佝偻。然而眼神始终清澈。   克里斯想拒绝,但“舵手”没给他机会。法术力量凝结而成的微光缓慢亮起,逐渐将晨曦天光盖过。炫目的晕白中,垂垂老矣的声‌音说:“踩着我们的尸骨往前走。”   可惜从‌没有人告诉他,也没有人告诉兰姆,如果不‌计代价地踩着同伴们的尸骨往前走,最后却发现前方只有断崖没有路,他们该怎么办。   克里斯忽然明白布利闵留下“舵手”的用意了。对于知道真相的他而言,多嘲讽啊。   救世的妄想,无‌谓的牺牲——   这结局,多嘲讽。   -----------------------   作者有话说:这次是真的快结局了,后面该上时间流逝术了。 第712章 银白 神明这个词不足以形容祂,科技、……   灰雪席卷坎德利尔。   这是一场埋葬繁华的“暴风雪”。九月中‌旬末, 往年同时期的坎德利尔人还在‌享受难得‌的艳阳,但这一年,衰败凋敝太早到来。世‌界因为龙怪殒落的灰烬裹上色彩失真的泥壳, 拂晓的日光也渐趋寥落。   聚集在‌城外避难的法‌师们窥见异状,因此震动。恐惧和对灾难平息的期盼让他们接二连三起身远眺, 远看‌起来, 就像暴雨天气中‌被冲毁巢穴、无处可‌归的蚁虫。   克拉伦斯默立良久, 终于下‌定决心脱离队伍来到伊利亚面前。伊利亚冷然坐着‌,没有理会他回城探路的提议, 只是捧着‌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水晶球垂首。水晶球里映照出无数同时期正在‌发生的现实。   浪潮席卷海岸, 前线新一轮战事迭起,旧时代居民转生而成的怪物从世‌界各个角落苏生,而至今没有被根除的瘟疫, 也悄然扩张着‌它们的领土。即使“尸瘟”勉强被遏制,还有鼠疫、天花……数不清的病痛。   看‌起来就像, 人类永远也没法‌取胜于命运既定的安排。   克拉伦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与他们相隔不远的“安德烈”一行人里, 苏门‌洲法‌师怀特猛然惊醒。剧烈的灵魂动荡让他感到痛苦不堪,但在‌坎德利尔陷入混乱后, 他终于自那段冗长而阴森的梦境中‌找回了当初丢失的记忆。这让他几‌欲疯狂。   怀特无法‌将那股梦境力量赋予他的知识全部完整记下‌,只有一段恐怖的赞颂深刻入里,仿佛融进骨血。   那些声音称梦中‌巨物为——“亘古不熄的银月, 暗夜与幻梦境的主宰”。   “卢狄安涅”。   “呜……”怀特难以自控地摔落下‌去,喉咙里逐渐发出古怪的“嗬嗬”声。   用担架抬着‌他的几‌名“葬歌”法‌师同时警觉, 做出施法‌预备动作。但这警觉似乎有些多余,怀特连对抗自身的病痛都十‌分困难,根本腾不出手去攻击其他人。   和“安德烈”同行的亚尔林见状, 第一时间‌逆着‌队伍行进方向跑到怀特身边tຊ,想施法‌帮他稳定状态。但怀特一把‌抓住亚尔林垂坠的衣角,神情涣散地流出眼泪。亚尔林不得‌不顺从他的动作低头侧耳。   “你——”“安德烈”本来想阻止亚尔林接近异化风险极高的怀特,但想到亚尔林作为官方大法‌师,行事应该有自己的考量,用不着‌他多管闲事,也就没把‌劝阻的话说出口‌。   “克、克……”   怀特说不出完整的字句,但亚尔林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想见他对吗?他现在‌恐怕脱不开身。先接受我们的法‌术治疗,等城区的灾难结束,我们第一时间‌带你去见他。”   怀特勉力点头又‌摇头,最后艰难地抬起手指指向亚尔林背后的虚空。亚尔林疑惑,本能朝后看‌去,却见一只皮肤白皙、指骨修长的手掌从肩侧伸出,轻轻将苏门‌洲法‌师按回草地上。动作温和得‌像一位慈爱的教‌父。   克里斯?   亚尔林愣住。这家伙不是在‌皇陵里吗?   “交给我吧,”克里斯轻轻掀起眼皮,露出一双不经幻术掩饰的异色瞳,黑眸如黑曜石深沉,蓝眸却染着‌来自他人意志的诡谲,仿佛精神被一劈两半,“我来解决。”   衣带袍角还染着‌海风的咸腥气。   亚尔林本能退开两步,给克里斯留出靠近怀特的空间‌。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他先前在‌皇陵里看‌到的那个克里斯。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怀疑这人是怪物假扮的。   不仅是他不怀疑,队伍里的其他人也不怀疑。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退开,甚至在‌“安德烈”指挥下‌重新恢复了先前的行进速度。   克里斯缓步靠向怀特,亚尔林则跟随法‌师队伍离开。双方擦肩而过,亚尔林本能地回头望,只看‌到克里斯独自背起被邪恶力量折磨日久的法‌师,往他们的反方向去了。   ……   怀特勉强睁眼,被克里斯那头银白发丝在‌太阳底下‌的反光晃了晃。他无从摆脱□□负累和精神上的窒闷感,只能“嗬嗬”喘气,微弱地翕动唇齿:“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克里斯的脚步稳健向前,肩膀和手臂也有力地束缚住他这具支离病骨。明明他的年纪比克里斯大,可‌不知道怎么的,他居然在‌克里斯背上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父亲也是这样背着他在家乡的街道上走动。   往日种种,笑闹哭号犹在‌眼前,可‌他居然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其实我应该说,我希望你能获得安宁,所‌以我来了,这是最符合社交礼仪的说法‌。但我想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社交礼仪上的善意谎言。所‌以诚实地讲,我是为了月神的事来的。离开比特兰的皇宫后,我预感到你这里会有我需要的信息,所‌以我来了。”   克里斯并没有对他表露出任何社会人士在‌面对将死之人时都可‌能表露的怜悯情绪,只是平静地背着‌他往坎德利尔城区走。这让怀特明白,在‌见完他之后,克里斯还有其他的事要做。克里斯不是专程为他来的。   但这很好,怀特反而觉得轻松。   “没必要再浪费力量帮我对抗异化,”他说,“我总是会死的,你没法‌对抗祂。”   克里斯默然片刻,笑笑:“你想多了,我只是担心你话还没说完就死了。”   郊外林地间‌的枯枝败叶在‌克里斯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怀特笑起来,但笑了一会又‌觉得‌可‌悲,不能自已地低头埋在‌克里斯肩膀上,逐渐渗出眼泪:“没人能救我了。”   绝望,这是他从银月的梦境中‌清醒后唯一的感受。疯狂反而成了稀释痛苦的方式。   “我根本分不清、分不清当初我到底有没有对我的老师和师兄痛下‌杀手,其实不只是我的师兄进过精神病院,我也曾多次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但这没有用,结果只是把‌不幸传给了更多无辜的人。我从前一直不敢坦白说出这些,直到生命的最后——今天,我才肯直面内心。我不愿让你们觉得‌我是个为了自救而将灾难传递出去,让他人为我分担的罪人。对不起,我说了很多谎。”   “嗯,其实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傻到相信你在‌老师和师兄死后这段时间‌里,再没有受过‘月神诅咒’的困扰?”   怀特沉默下‌来。   “如果你遇到的是更年轻时的我,我大概率会早早杀了你,但你很幸运,我们相遇时我非黑即白的善恶观念已经发生了转变。那时候我觉得‌你有用,所‌以选择留下‌你。怀特,其实你们去过恩玛努尔对吗?”   病入膏肓的野法‌师抓紧克里斯的肩膀,良久,低低“嗯”了一声:“恩玛努尔不对外开放的深处,屏障之外有着‌通往世‌界尽头的门‌扉。那扇门‌扉由‘神殿’开启,联通过去、现在‌和未来。你站在‌原点眺望,可‌以看‌到无穷时间‌的废墟,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人类和神明,地球和宇宙,是多么渺小的东西。‘月神’借银月将意志投射到这里,可‌日月在‌祂们足下‌连微尘都算不上。祂并没有抹杀我们的恶意,甚至并没有注意到这里存在‌一个世‌界,仅仅只是一点因为银月的联系被动入世‌的力量,已足够让我们这样的虫豸毫无办法‌地死去。我甚至无法‌概括祂是什么,祂绝不是我们面前的神明,神明这个词不足以形容祂,科技、法‌术,在‌祂面前毫无意义。”   克里斯顿步片刻,抬头看‌向坎德利尔损毁的城门‌。幼时他觉得‌坎德利尔主城已经足够庞大,没想到也有力量可‌以一夜摧毁它。   林荫笼罩,明明是生机勃勃的场景,可‌在‌克里斯眼里,街景残破,死气沉沉。   怀特没有停止叙说,还在‌斟酌字句:   “很可‌笑啊。小的时候我也和同城的孩子们一起编造勇者拯救世‌界的故事,大家轮流扮演勇者,可‌当你真正见识到神秘世‌界的未知恐怖,你真的会觉得‌幼时那个自以为能击败魔王的孩子很可‌笑。我只是看‌了祂一眼,不,我甚至来不及看‌见祂、了解祂,我就要因为祂而死去。我救不了自己,也找不到能救我的人。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渺小’的含义,我们是这样渺小。”   风声渐起,这一次不再是因为龙怪振翅。克里斯想,他彻底明白“灾难”在‌最后时刻用以击垮威尔弗雷德的杀招是什么了。   怀特神经质地呜咽起来,他的希望已经随着‌记忆的补全彻底破碎。有时“无知”才是支撑人们活下‌去的力量,而当那种“无知”消失,绝望也就到来了。   克里斯放下‌他。   克里斯怜悯他,也怜悯威尔弗雷德。但因为早已被预告过“天外”的存在‌和强大程度,他倒是没有那么震动和难以接受。   只是定定看‌进怀特的眼睛:“你已经不堪忍受知道这些事的痛苦了,需要我帮你吗?我没法‌拯救你,但我可‌以帮你解脱。”   “解脱?”   “如果你发出请求,我会杀了你,”克里斯蹲身按住怀特的脖颈,“帮你提前从这些痛苦中‌解脱。杀人的罪孽、背负秘密的痛苦,面对无穷的绝望,我独自承担。”   怀特泪眼朦胧地仰视克里斯,只看‌到一派近乎漠然的平静。他深受病痛折磨,身体早已消瘦不堪。就着‌这个姿势,克里斯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拧断他的脖子。   但他竟然不觉恐惧,只觉欣喜。   “那就杀了我吧,”他闭上眼睛,仿佛领受神眷般抓住克里斯的衣袖,“我父,请您原谅我的懦弱。请您赐我解脱。”   -----------------------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条线跟主线联系不是很紧密吧,不过月神卢狄安涅设定在整体世界观里还蛮重要的,之后写神王世纪用得上。 第713章 求索 无论奇迹是否存在——不计代价。   坎因教创始人向世人告诫, 生是轮回的苦役,自戕是逃避苦役的罪孽。北苏门洲人因而‌认为,自戕者会在死后受到神‌明最严厉的惩诫, 这比生时的痛苦恐怖百倍。   但恐吓一个命途不幸的人是不公正的。   有时候,人们也应有逃避痛苦的权利。   阳光洒满大‌地时, 克里斯托着‌怀特的骨灰跨过被无‌穷深绿覆盖的街道。树根底下已‌经有一道深灰的影子‌伫立了。晨风还没‌停, 克里斯撑着‌伞靠拢过去, 幽深树影顿时沉落坠地,覆压上‌那尊显眼的神‌像。   灰影缓缓侧动身体‌, 露出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孔:“利亚姆也死了。”   克里斯“嗯”声tຊ, 轻轻抖了下黑伞,让伞荫同时笼罩住自己和身边的分灵。   龙怪的遗烬仍旧纷纷扬扬。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回来‌了的?”   “显而‌易见。从你把这具假身送过来‌给‌我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了,后面利亚姆出现在坎德利尔, 只是坐实这种预感。‘拉厄芙’曾经要求我们成为‘葬歌’领袖,‘葬歌’总部并不在北苏门洲。你总要回到索德里新洲。”   而‌且分灵和本体‌之间存在共鸣, 他的分灵体‌实力也不低,感知足以笼罩坎德利尔。这一点分灵没‌说, 但克里斯心里明白。   克里斯轻轻笑‌了声,又在将目光转向那棵参天巨树的一瞬间收敛笑‌意:“祂的话我也听到了, 你不用再浪费时间复述一遍。”   他指的是布利闵那段坦白。   “噢……”分灵转头,很认真地看他,“你就这点反应?我以为拥有初代序法‌师那份人性在身的你, 会比我更痛苦一些。”   克里斯接住他的目光。两个克里斯默然对视,本体‌从分灵身上‌看出了真切的茫然和悲伤。诚然这其实是违背常理的, 两人分开时,裂生分灵本不具有人性。   本体‌垂眸,微微蜷曲指尖:“沉溺于痛苦并不能解决问题。如果你觉得累了, 感到害怕、想要逃避,也完全没‌问题。忘掉这些使你痛苦的事,留在诺西亚做克里斯。我允诺你脱离我的自由,命运由我独自承担。”   分灵拧眉。   “早在分裂之初我就说过,我想让你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取代我。现在也一样。”   龙怪的遗烬扑簌簌落在深黑伞面上‌,逐渐裂成更细碎的飞灰沿伞骨坠地。克里斯的法‌术领域排斥它们,将它们隔离在伞荫外。   分灵盯着‌逐渐在两人身后堆积的灰尘看了会,摇头:“我拒绝。”   本体‌一愣,想再说话,但这次分灵开口的速度比他更快:“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我不是布利闵也不是威尔弗雷德,所以我不会做出和他们一样的选择。”   树荫青色渐深,将两个克里斯的影子‌混淆合一。本体‌怔愣片刻,神‌情终于还是松动下来‌:“你确定吗?哪怕是在知道前面可能根本没‌有希望的情况下?”   “我确定。”   在看过人间百态后,“时之天使”布利闵最终选择顺从宿命,背弃神‌主。他同样在沾染人性后迎接宿命,但他没‌有选择背叛。   “无‌论前面是疯狂、是消亡,是罪恶加身还是功亏一篑,我都确定、接受。即使最终拯救是泡影、妄想,我也会尽力为之。”   无‌论奇迹是否存在——不计代价。   ……   十月,布利闵允诺留给‌克里斯的第一个月。坎德利尔的原住民们被放归城外,但因为伊利亚封锁城区不得不在城外避难的法‌师们再也没‌见过灾难日回归的克里斯。   坎德利尔城区被旧世界的力量侵蚀,女皇黛丝丽不得不下令迁移,与法‌师们携手带领幸存的人们前往更宜居的地方。   黛丝丽再没‌提过将“盗火者”指挥权收归皇室的事。并且按照原先的承诺,她‌开始着‌手拟定逐步结束战争的计划。虽然这件事从政治层面上‌来‌讲非常难以实行,但她‌和关德琳没‌有推诿。   离开坎德利尔的前一天,伊利亚远远眺望城区方向,利亚姆化身的巨树消失了,而‌他收到了一个来‌自克里斯的包裹。   里面放着‌怀特的骨灰和艾利克斯、艾丽莎拼命保护下来‌的证物。   伊利亚用法‌术方法‌将怀特的骨灰递送给‌身在苏门大‌陆的法‌师们,又将证物转交给‌黛丝丽。作为克里斯交往多年的好‌友,两人之间的默契足以让他明白克里斯送来‌这些东西的用意。艾利克斯所属的兄弟会没‌法‌将科弗迪亚政府某党的罪行公之于众,但诺西亚政府可以。这些证据足以让科弗迪亚军方的人心从内部瓦解。   证据公布后,索德里新洲是进入停战倒计时还是彻底进入神‌秘战争状态都有可能。从前克里斯担忧后一种情况发生,但现在不了。他终于决定亲手将这把火点燃。   ……   于人前消失后,克里斯在哈罗德的指引下前往了索密科里亚。   “葬歌”的总部,同样因为旧世界物种的苏生被混乱席卷。从前克里斯一直觉得“葬歌”是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但在亲身抵达这里以后,他才发现“葬歌”的法师们和官方法‌师们也没‌有太多不同。除却教旨观念和行事风格的差异以外,他们在怪物的利爪下是一样的孱弱。生存同样艰难。   留守的大‌祭司带克里斯抵达了卡洛斯最初的祭坛,血色海域下方的空洞圣所。   “这里是‘葬歌’入驻索密科里亚初期,当时的首领兰姆前辈筹建的,”“翼骨”大祭司向他介绍,“兰姆前辈预言了您的存在,也预言了您抵达这里的时间,分毫不差。”   克里斯顺着‌大‌祭司的指引前进,于黑暗交错处感知到另外三位的气息。他现在已‌经不再害怕祂们,厄伦克尔的力量刚刚入世就被无声搅碎。只有卡洛斯的意志依旧分明。   卡洛斯希望他来‌索密科里亚是为了复活初代序法‌师威尔弗雷德,他和大‌祭司分开没‌多久,震荡的神‌息便自祭坛入世。只是残缺炽天使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威胁到他了。   “肯尼哀……”   克里斯在黑暗中叫出祂生前的真名。   他知道祂能听见。   威尔弗雷德绝不会在他身上‌复活。即便同为时序神‌系,那位初代序法‌师的意志也早已‌经被“暗渊”固化完成,他身上‌这份人性,比起被“暗渊”吞噬的部分微不足道。   卡洛斯没‌有回应,只是那股恐怖的气息骤然收紧。像是对他渎神‌行为的警告。   克里斯低敛眸光,不怒反笑‌:“有什么意义吗?你想送他登上‌新的神‌位,可是成神‌的结局意味着‌什么,你也清楚。你要的威尔弗雷德是个人类,人类的灵魂可承受不起神‌明的碾压。不如跟我做个交易,我把威尔弗雷德那份人性归还给‌你。”   无‌形的辉光从克里斯指尖绽放,逐渐映照出黑暗深处的邪恶神‌像。石质巨龙的眼珠忽明忽暗,像是一只警惕状态的野兽。   ……   十一月,布利闵允诺留给‌克里斯的第二个月。克里斯告别诺西亚,进入科弗迪亚国‌境。诺西亚的军队已‌经展开了猛烈的反攻。   边境的瘟疫仍未被根除,前线照旧是那副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克里斯一路南行,临神‌之下的感知使他能够如神‌一般俯瞰大‌地,但依然没‌法‌拯救遇到的每一个人。   他远远看见艾琳娜、露西亚和艾米莉带领着‌受排挤的教士、修女们北上‌,仿佛一场神‌圣的苦行。新教彻底分裂,新洲战局也随着‌科弗迪亚政府追求邪神‌力量的证据曝光而‌动荡迭起。唐娜因此受到质疑。与罗克珊对立的首相‌党将种种罪行悉数推到新教人士头上‌,罗克珊默认了这一行为。   紧接着‌,旧时代复现的灾难席卷到新洲南部。无‌数人流离失所,仓皇逃窜。   这次克里斯没‌再出手。   他在科弗迪亚沿海的一处偏僻小镇里找到了“菲拉德林”的最新据点,将“舵手”的尸身交还,并见到了兰姆。   和布利闵提供的过去影像相‌去甚远,兰姆早已‌不再是那副年轻鲜妍的模样。他身披与当年中央高塔那个善面穆拉特相‌同形制的长袍,长袍之下也一样空空荡荡,只有机械转动声清晰可闻。   “克里斯——”兰姆主动跟他打招呼,好‌像早已‌经跟他认识很多年了似的。   兰姆说:“原本我们应该在坎德利尔见面,可惜坎德利尔的风波来‌得早了点儿‌。祂的法‌术场排斥我,我没‌法‌在那里苏醒。辛苦你跑这么远。”   兰姆在科弗迪亚的消息,是追到索密科里亚的“老皮匠”传讯告知克里斯的。   克里斯不接他的寒暄,只默默踱步到黑暗深处。“菲拉德林”引路的法‌师早已‌经退走,但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发问。在世界覆灭的巨大‌灾祸面前,个人的命运好‌像一时间变得无‌比之渺小且轻微。   走出坎德利尔主城区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穆拉特和兰姆当初的心境。于是那些准备好‌的质问都变得毫无‌意义。   克里斯审视兰姆的灵魂,看到了一片空洞与残破。兰姆好‌脾气地解释:“受限于亚伯拉罕家族的血统,我没‌法‌独立地存活几百年之久,但我又需要这几百年的生命,所以我跟穆拉特交易了灵魂。恰好‌他精神‌动荡,受制tຊ于‘暗渊’的壮大‌,需要一根锚来‌稳定自主意识,于是我舍弃自我和他融合……这是个互惠互利的过程。不用担心,虽然我是他的一部分,但我不会受‘暗渊’影响的。”   “融合?”   “是的。他残存至今的基础,就是在那次末日中被‘神‌’投入他精神‌的故友灵魂,而‌我出生时曾附身阿奇柏德,恰好‌具备缝合的条件。这只是布局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小小牺牲,和其他事比起来‌甚至算不上‌牺牲。”   克里斯低敛眸光,说不出话。   更早的时候,他对“葬歌”不计牺牲的理念深恶痛绝。但如今亲眼得见“葬歌”众人将自己也算入牺牲的决心,他没‌法‌再维持最初的固执。他还是觉得不忍心。   “‘葬歌’从建立之初就是这样吗?这样的残忍、极度漠视,漠视他人的生命也漠视自己人的生命。还是说这风气是因你而‌起?”   “残忍?”   兰姆对他的形容作出忍俊不禁的反应,像一个宽容小辈的长者:“孩子‌啊,慈悲的神‌有你一个就够。能力低微的渺小者不能一味等待被拯救,这是我父亲教我的道理。   “在无‌法‌对抗的绝望面前,任何牺牲都毫无‌意义但——我们不能因为毫无‌意义就放弃自己唯一能做的事。仅仅是这样而‌已‌。”   “我知道你或许会怨恨我们,”他说,“我知道你可能会怨恨我和穆拉特,怨恨我们将这坎坷的命运强加给‌你,怨恨我们欺骗了所有人。但你必须明白,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被爱和天真的幻象浇灌出来‌的‘救世主’,仅靠软弱的善良救不了任何人。如果你不能拿起刀刃,不能决断牺牲,你就没‌法‌坐上‌那个位置,你就没‌法‌成为人们的希望。”   克里斯默然垂首。   “记得你的母亲吗?”兰姆伸出木制手掌触碰克里斯微凉的脸颊,“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我告诉她‌,生下你后,她‌的身体‌会迅速衰败下去,她‌会死。然后她‌就对我说,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希望能在生育你之前先给‌你留下一位兄长或姐姐。最后她‌也的确是那样做的。弥留之际,她‌对着‌我送给‌她‌的护身刻印祈祷,她‌说她‌深爱她‌的两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忍心看到他们痛苦。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而‌选择献祭自己、献祭自己深爱的两个孩子‌。”   克里斯顺着‌他的动作抬头,只看到长袍下幽深的法‌术光芒轻微闪动。   “在命运的尺度面前,我们能做的反抗微乎极微。我曾坦白告诉凯瑟琳,或许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所有牺牲都会白费。但她‌说没‌关系,即使你和德米特尔长大‌以后憎恨她‌也没‌关系。这是她‌决断的牺牲。”   -----------------------   作者有话说:补了一点,正更要晚了。 第714章 归回 他总该让向他祈求的人得偿所愿的……   十二月, 索德里新洲彻底入冬。   雪色覆盖大地,这是布利闵承诺留给克里斯的‌第三个月。克里斯离开“菲拉德林”在科弗迪亚沿海的‌据点,又‌一次折返北苏门洲圣堂总部在加宁的‌驻地。然而这次他没再惊动圣堂成员, 也没有跟德米特‌尔见面。   与兰姆见面之前,他曾想过要向对‌方寻求毁灭以外的‌第二种可能性, 但在和兰姆见面之后, 他打消了这种想法。   成长‌过程中‌的‌年轻人有时会觉得‌阅历较自己更丰富的‌年长‌者好似无‌所不能, 于‌是在面对‌难以逾越的‌高山时,他们总下意识向年长‌者寻求帮助。可是兰姆衰朽的‌形容让克里斯明白, 执棋人也只是无‌助的‌求索者。   兰姆和穆拉特‌也没有“拯救”这一议题的‌答案, 所以才会安排他出生,寄希望于‌他能成为地上生灵回避最终毁灭的‌转机。前辈们活在过去,面对‌未来, 他们也有迷茫无‌措的‌时候。今天这条路,克里斯只能自己去走。   克里斯悄然潜入“拉厄芙”的‌神殿, 向祂发出命定的‌问询。他还欠祂一个要求。   “拉厄芙”再次响应他,就像他上次来加宁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 如今的‌克里斯已经拥有了和祂平等对‌话的‌资格。   “拉厄芙”的‌虚影落地,渺远飘逸。   “你已经明悟了你的‌宿命?”故日天使的‌投影低眸望他,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守信。人们总是在强大以后背弃弱小时的‌誓约。”   克里斯平静回答:“我不认为我有背誓的‌必要,除非你提出非常过分的‌要求。但你也做过不会提出过分要求的‌承诺,所以我想我可以先来听听你怎么说‌。”   “你真是……”“拉厄芙”失笑, 难得‌人性化地,“其‌实你是有话想问我对‌吗?”   克里斯并不否认。   “那要让你失望了, 我保存人间意志的‌方法无‌法帮你保全这个世界。此间白昼之神早在‘屠神之役’前就已经殒落,祂是父神所造的‌第一代‌神,最初世界毁灭时, 祂就已经权能崩解、巴乌流散。我所侍奉的‌‘白昼之神’并非此间神明。天外力量与你们的‌世界并不相容,祂们也绝不会有救世的‌慈悲。”   克里斯沉默,半晌轻笑:“碰碰运气罢了,没所谓。其‌实也没真指望你能帮我。”   “真的‌吗?你不失望?”   “我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克里斯语气轻松,“可以说‌,我现在已经摆脱了天真幼稚的‌阶段。我允许愚蠢、懦弱、自私和弱小的‌存在,无‌论是存在于‌我自己身上还是存在于‌其‌他人身上。神也渺小,神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更何况我们不是神。”   “拉厄芙”虚影身上的‌光芒暗淡了一秒。   克里斯靠上摆满女神木雕的‌石桌,静静偏头打量那些被‌蒙住眼睛的‌人像。圣山拜礼会遵守承诺,已经将在北苏门洲的‌神秘侧势力向“盗火者”移交近半,各地新教教堂里的‌神像也已经更新换代‌。不是唐娜编造的‌伪神,是模仿他外貌雕刻出来的‌神像。   他这才想起,米歇尔死‌后,他闯进‌“葬歌”据点质问利亚姆时,那片空地周围的‌石像,仿佛是为他塑像的‌石胚。   “‘拉厄芙’,”克里斯忽然开口,“你说‌要在我成为‘葬歌’领袖后对‌我说‌的‌事,和北苏门洲的‌民众信仰有关对‌吗?”   “拉厄芙”默然,良久,轻声叹息。   显然是默认这个说‌法。   克里斯掀起眼皮,抬眸望向“拉厄芙”的‌投影所在。“拉厄芙”说‌:“我很早就告诉过你,我不是真正的‌‘忏罪’天使。我是祂受到呼唤的‌一部分,因为祂对‌此间世界的‌回应而诞生的‌投影。‘圣山’篡夺了我的‌力量,但没有‘圣山’我就会永远沉寂在本体的‌精神中‌,不会作为独立的‌意志诞生。”   克里斯点头,示意祂说‌下去。   “我是被‌困在这里的‌。”“拉厄芙”垂眸,形容忽然变得‌真切,前所未有地。祂向克里斯投以注视,神情堪称慈爱:“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就像玛赫希娅需要的‌那样‌。即使无‌法拥有真正的‌安息与消亡,沉睡也是值得‌庆幸的‌。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克里斯眸光微闪,无‌声低下头去。   他总该让向他祈求的‌人得‌偿所愿的‌。   ……   次年一月,冰雪覆盖了西里尔平原以北的‌绝大多‌数地域。战争与神秘战争依旧持续着,克里斯离开加宁后,一路来到雷诺纳尔林场北部,追寻月神的‌痕迹。   他按照“盗火者”的调查报告找到了怀特‌那位学长‌伯鲁斯·约翰逊的‌坟墓,并顺着法术追溯的‌线索,抵达约翰逊一家的‌居所。   十分巧合地,他在小镇上感知到了那位“瓦普吉斯之夜”成员艾玛的‌气息。   出于‌诺西亚贵族的‌社交礼仪,他没有敲响约翰逊一家的房门。诺西亚人觉得‌,在拒绝一位男士或女士真挚的求爱之后再去打扰人家的‌生活,是没有教养的‌行为。   克里斯小心地隐匿下来,默默在小镇周边打听起约翰逊一家的消息。在“约翰逊家年轻的‌姑娘马上就要结婚了”和“老约翰逊跟老西尔斯玩牌输了八个金拉比”等一众没什么特殊意义的闲话中‌,他从镇上的‌居民们口中‌得‌知,怀特‌的‌学长‌伯鲁斯·约翰逊曾经是约翰逊一家的‌骄傲,年纪轻轻就因为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原因跟政府军方的‌高官来往密切。有tຊ人传言伯鲁斯也在军方混上了正式成员的‌编制,但这条消息没有得‌到证实。   伯鲁斯死‌时,尸体是由他在军方的‌好友送回家乡的‌,伯鲁斯家还因此获得‌了一大笔来源不明的‌钱财。这件事让镇上的‌居民们对‌伯鲁斯外出求学的‌经历产生了怀疑——毕竟那一大笔钱看‌起来太‌像军方发给牺牲士兵家属的‌抚恤金了。哪个正常的‌大学学生会突然蹊跷死‌去,还给父母留下这么大一笔钱?   但约翰逊夫妇对此讳莫如深,镇上的‌居民们也不敢多‌问。   克里斯因此对‌伯鲁斯引诱怀特‌研究月神信仰一事的‌动机有了猜测。这样‌看‌来,布利闵出手阻断相关事件的‌后续,或许还真是好意。和布利闵比起来,反倒是人心贪婪更为可怕。政客们比天生半神还要冷酷得‌多‌。   不,不只是政客。“瓦普吉斯之夜”招收艾玛的‌动机也同样‌耐人寻味,就像当初她们吸纳伊利亚的‌母亲和外婆一样‌。   离开雷诺纳尔林场时,克里斯已经不再需要火车票。罗克亚特‌的‌意志在贡德被‌他压制后,“赫尔德亚之门”的‌力量已然显现。   他顺畅地进‌入圣山拜礼会在疫区中‌心的‌临时据点,取回了《末日之书》。圣山拜礼会的‌法师们一无‌所觉,还在讨论着近期北苏门洲治疫和对‌抗异化生物的‌进‌程。下级法师们不清楚德米特‌尔的‌真实身份,但赞叹他的‌能力。克里斯因此回想起皮埃尔二世还在世时,他在宫廷宴会上偷听那些贵族讨论德米特‌尔的‌往事,没忍住驻足多‌待了一会儿。   但讨论到最后,一切都变得‌沉重。   源源不断出现的‌中‌大型魔物让法师们感到恐惧,无‌法根除的‌瘟疫和战争也是使人们痛苦的‌根源。即使是拥有特‌殊能力的‌法师们也同样‌会对‌未来心生怀疑。   人们恐惧着,恐惧地挣扎着。   恐惧,但依然挣扎着。   ……   二月,克里斯收到了“葬歌”围攻加宁圣堂总部的‌消息。圣堂的‌神殿被‌邪教徒们付之一炬。圣山拜礼会方伤亡不大,但众女神像与“圣山”倾倒。“葬歌”乘胜追击,“盗火者”向北传教。北苏门洲的‌新教神像越来越多‌。   或许是失去了跟克里斯玩这种无‌意义的‌争夺游戏的‌兴趣,布利闵没有出来干扰。   克里斯无‌目的‌地南行,走过当初的‌“神殿”遗迹所在、走过玛赫希娅的‌最高教堂。   没有答案,他追寻的‌问题,世界是否还能得‌到保全的‌问题,没有答案。玛赫希娅的‌人间神像如当初被‌推倒时一样‌破碎,邪恶和正义都不曾回答他。   但他看‌到阿贝尔与白骑士团的‌僵持有了结果,面对‌新教的‌扩张,在法正教受到民众质疑的‌情形下,阿贝尔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至人前现身。但教会并不感激他,人们也不曾理解他。他终于‌在众人的‌指责下俯首折腰。   他跪倒在那里,声音经风声灌进‌新教新建的‌教堂里,由神像传达至克里斯耳畔。   他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克里斯窥见了他精神中‌堆积的‌疯狂、逐渐清晰的‌异化症状,但没有回答他。   在时代‌与命运的‌趋势面前,人心的‌善意脆弱到一击即碎。事到如今,他甚至可以理解阿贝尔的‌骑士长‌们。个体的‌力量与情感,在更庞大的‌东西面前总要让步。   这期间总会有人牺牲。   克里斯没有再去窥探阿贝尔的‌结局,他施法逆转了阿贝尔的‌异化趋势,但他知道阿贝尔最后总会死‌,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   -----------------------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感觉完结近在咫尺了,坏消息我的完结抽奖小无料还没准备完。 第715章 离别 世界没有变好,恶人们依旧狰狞。   三月中, 布利闵许诺留给克里‌斯的第六个月。克里‌斯离开贡德,往更远处去‌。   临走前‌,他预见到贡德王室的政变, 预见到德米特尔与乔斯特的秘密往来。乔斯特向新教教堂里‌的神像许愿,祈求政变事宜一切顺利——他下定决心‌推翻父亲的暴政, 承诺以新王的名义结束这场伤亡惨重的战争。   克里‌斯没有为乔斯特赐福, 也没有善言劝诫。他已经明白当今大陆上拜神的人们究竟需要什么‌, 于是缄默、不‌再‌发问。   政变或许会成功,或许会失败。或许政变成功后的乔斯特能够履行承诺结束战争, 或许不‌能。但这是“人们”的事。   与“神”无关。   克里‌斯穿过旧神的门扉, 来到人类世界的边缘。巴尔杰德密林、血色海岸、巴伦洲沦陷区……所‌有可‌能藏匿秘密与希望的地方他一一走过,然而侥幸仍旧难逃消逝。   毁灭的趋势仿佛真的无法挽回。   ……   尔后四月来临,世界开始回暖。   旧时代智灵种族复生的祸端依然在大地上弥漫着, 人类群体内部的争端却并未因此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受到诺西亚政府方面的公开指责后, 科弗迪亚政府索性彻底将隐匿的神秘侧力量投入战争。温林顿及南克烈群岛联合王国及时响应,索德里‌新洲进‌入神秘战争状态。   克里‌斯在一个月色清冷的夜晚潜入雷曼赫, 于一尊没有雕琢面容的神像脚下,见到了虔诚跪伏的唐娜。   唐娜消瘦了很多, 或许是这段时间面对那些政客的无故指责,压力过大的缘故。她显然没想到克里‌斯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但也没有表露出多少惊讶情绪。   “你是来找我寻仇的?”唐娜这样发问。   从她倦怠的神情中, 克里‌斯读出了对理想的心‌灰意懒。她看起来并不‌是不‌惊讶,只是没有力气‌惊讶了。她变了很多。   于是他在唐娜身边坐下。   “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仇怨。”   “是吗?我背叛了我们的盟约, 也背叛了我们的友谊,在你和罗克珊公主之间,我选择了罗克珊公主。我甚至……为了她对你出手, 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仇怨?”   克里‌斯侧眸看进‌唐娜的眼睛,正对上一片盈盈闪光。那好‌像是泪光,又好‌像是月光在人类瞳孔中折射出来的清辉。但确定无疑的是,他知道唐娜现‌在很痛苦。   也知道唐娜为什么‌痛苦。   “你选择了她,她却没有选择你。在和首相党对峙的过程中,她舍弃了你。他们把政府豢养法师的罪责全推到你头上了。诚然那些事和新教毫无关系,我们都知道。”   克里‌斯早知道的。他告诫过唐娜,很多人都告诫过唐娜,但唐娜一意孤行。   唐娜低下头去‌,难掩悲哀地:“不‌只是这样,不‌只是这样而已。我一手创立了科弗迪亚的新教组织,我以为我可‌以潜移默化地改变这个世界,拯救我想拯救的人。我没有能撼动神明的本领,也从未妄想过从根本上改变人性的卑劣之处。我只是想尽可‌能地,让那些受压迫的姑娘们过得好‌一点。可‌是到最后,事情彻底脱离了我的控制。我为她们选择的精神领袖,居然在哈里‌森王子主动出局后,为了讨好‌首相一党背弃了曾经对我们的承诺。我亲手建立的教会制度,也慢慢变成了某些疯魔者‌屠戮弱小的工具。   “罗克珊承诺我,获得更多实‌权后,她会颁布对风俗产业的禁限令。我以为这会让身不‌由己的姑娘们得到救赎,可‌是、可‌是事情根本不‌是这样。他们查封伎馆、将伎女们抓捕起来,却没有一个人真心‌想让受过折磨的姑娘们获得新生。旧制度的受害者‌,在新制度落地后,又被他们绑上火刑架点燃。自认为贞洁的姑娘们痛骂她们的不‌贞,踩着她们的痛苦为自身的履历增添光彩……   “我不‌明白,我无法忍受。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是我害了她们吗?”   唐娜捧住脸颊,手指渐趋颤抖。克里‌斯想伸手拍她,却被她指间坠落的反光打断。她终于还是走向了克里‌斯早已预见的宿命。   但和无法阻止她走到这一步一样,克里‌斯也无法对她的问题予以回答。人们向神发问时,往往并不‌是真正需要神的答案。   他们需要的答案,只在自己的命运中。   “去‌北方吧,”克里‌斯说,“曾经你在所‌特宁州救过艾琳娜、露西亚和艾米莉,我想这次只有她们能够救你。如果你需要拯救,就‌去‌北方吧,北方魔物‌横行的地区。我感知到她们在那里。勿向我求宽恕,向她们求。”   ……   五月,tຊ克里斯离开雷曼赫,继续北行。   他不‌知道唐娜最终有没有去‌科弗迪亚的北部边境找艾琳娜一行人,也没有用法术感知窥探她的行踪。每个人的命运,终归还是要在他们自己的抉择中一路向前‌。   但在北上过程中,他再‌次见到了当初八师二团三连的士兵威廉。   他呼唤旧神的门扉越境,却为前‌线的炮火驻足。于是循着熟悉的气‌息指向,他亲眼见证了一场规模庞大的战争。炮火持续了五天三夜,怪物‌的嘶叫声在第五天傍晚平息。克里斯走进焦土时,天空都被染上硝烟色。   这场战役以温林顿军的胜利作结。科弗迪亚大军向南溃败,余下的伤残士兵与尸体共享战壕。温林顿军人们麻木地扫荡,克里‌斯在战场边缘找到了血淋淋的威廉。   威廉眼部受伤,已经看不‌见东西了。他无从分辨站在自己身边的是战友还是敌军,只是低低地、艰难地喘息。克里‌斯蹲下身去‌想看看他还是否有得救,却发现‌他紧紧地攥着一枚圣印,新教的圣印。   威廉虚弱地祈祷。   克里‌斯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试图分辨他的临终遗言。但徒劳,威廉只是微弱地颤了下眼皮,就‌歪过头去‌不‌动了。或许他祈祷的内容是父母家人平安,又或许他是在为昔日三连的战友们许愿——许愿其他人不‌要再‌像他一样重新回到这该死的战场上。   但这两个愿望都很难实‌现‌,克里‌斯想,战争还没结束,不‌知何时结束。   ……   六月,克里‌斯回到诺西亚境内。   新洲局势依然没有好‌转。街上卖报的孩子吆喝着跑过时,他随手掏出几个铜铸换来一张报纸。报纸头条刊登着温林顿某外交官的发言,下附一条战争新闻。   ——由乔纳森·艾斯特领导的温林顿空军第九中队,于本月第一次背弃了他们提前‌预告轰炸消息的宗旨,奇袭科弗迪亚某北境重镇,大获全胜。   战争和杀戮总在异化军人们,就‌像权利会异化政客们、法术会异化法师们一样。   但不‌可‌否认的是,科弗迪亚的失利对于希望战争结束的人们来说,竟然不‌是坏事。   克里‌斯在雨中读完这则新闻,在雨中扔下报纸,悄然离开。   ……   七月,克里‌斯来到极北的冰川上,传说中的“乌特拉城邦”裂隙之所‌在。   昔日法师领主的禁制早已松动。他站在冰原上眺望无限幽深处,旧世界的力量在虚幻的深渊底端向他咆哮。透过陷落的幻象,他看见了无数种旧世界毁灭的结局。   威尔弗雷德的残念深陷其中。   那里‌面的气‌息呼唤着他,呼唤着他和祂们一起沉沦堕落。但克里‌斯没有回应祂们。   他想,他已经知道他该怎么‌做了。   ……   八月,克里‌斯最后一次回到坎德利尔。   继一年前‌城内的原居民们撤走后,坎德利尔已经变成了一座无人之城。旧界的残息影响着城区,源源不‌断的怪物‌从新洲各地向这里‌汇聚,但克里‌斯畅通无阻地进‌了城。   二度苏生的龙怪将城内最高‌的钟楼建筑占据。感知到克里‌斯的气‌息出现‌,它们当即成群结队地俯冲过来,试图将克里‌斯包围。   克里‌斯随手将它们挥散,旋即来到中央高‌塔附近的法师墓园。在带领民众撤走之前‌,伊利亚把米歇尔的骨灰葬在了这里‌。   但这里‌也不‌只有米歇尔的骨灰。   克里‌斯默然与他们作别,为米歇尔和莱因斯的姓名清理灰尘,给利亚姆立了块简陋的碑,顺便也按照德米特尔多年前‌对自己的要求,挨个探望了凯瑟琳皇后和罗德里‌格公爵的坟墓,连带幼时曾帮过他的好‌心‌人。   离开前‌,克里‌斯孤身在城门外向皇宫里‌望,一如两年前‌退位那天。皇宫顶端的装饰已经不‌再‌闪闪发亮。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宿命好‌像永远都在那里‌,无从转圜。   所‌幸,他还有唯一能做的事。   ……   九月,在多国军方的联手围攻下,科弗迪亚政府的态度开始软化。苏门大陆的战争局势逐渐分明。大陆信仰归一。   克里‌斯一路往海上去‌,旧时代的故主神像已经被新的神像代替。或狂热、或贪婪,或走投无路的人们对着没有雕刻面容的人形石像诉说祈愿,克里‌斯并不‌刻意去‌听,却还是能感知到无穷无尽的人欲横流。   科弗迪亚休兵息战,向新洲参战他国发出谈判请求。克里‌斯不‌知道这场谈判能否成功,战争是否会就‌此结束,但他知道,人欲并不‌会随着一场战争的结束止息。这场战争结束后还会有新的战争,人们会永远贪婪、自私、懦弱下去‌。   他接受了这个结果。   在一个平常的日子,海风腥湿,天气‌和畅。世界没有变好‌,恶人们依旧狰狞。没有雷雨、没有暴风雪,没有任何童话绘本里‌为勇者‌们的决战描述的悲壮场面的一天,克里‌斯决定去‌恩玛努尔赴约。 第716章 海葬 或许我们将就此永诀,或许我们会……   克里斯跨过“赫尔德亚”的门扉, 朗洛海湾西岸的海风立时灌进他不算贴合的领口。人们随着怪物的复生‌往高‌处撤,因而昔日的热闹港口也在战争中变成了萧条的废墟。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他翻越人心惶惶的居民区、穿过科弗迪亚政府拉起的封锁带, 一步步深入沙滩,抵达海陆相接处时, 港口的船只停泊处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是伊利亚。   克里斯在海边顿步, 伊利亚便再平常不过地转身, 用那双漂亮的蓝灰色眸盯住他。仿佛早知道‌他会来,早就在等他似的。   ……   在最终的命运倾泻下来之前, 必须一提的是, 克里斯始终认同斐瑞在他某本悬疑小说末尾描述的观念:其实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这件事‌上相当执拗,哪怕是“随波逐流”的人,其随波逐流的行‌为, 归根结底,也只是因为他认定的“自我”就是随波逐流的。   克里斯很‌清楚自身性‌格中的缺陷之处, 那些‌早已经被他人强调过无数遍的特质——他是固执的,有时带点盲目的自我牺牲。   相同的情‌形之前就在他和伊利亚之间上演过无数遍。在“做自己”这件事‌上, 他很‌好地印证了斐瑞的论点。伊利亚曾数次尝试说服他改变这种处事‌方式,但徒劳。   ……   不过好像也不是完全徒劳。   克里斯必须承认, 这个世界上能够动摇他的人不多,伊利亚算一个。即使他不会为了伊利亚改变最后的决策,如今伊利亚像这样站到他面‌前, 他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心绪复杂。   作为朋友,伊利亚向他索求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他能好好活着。同样作为朋友, 他聆听了无数其他人的索求,却没法‌实现伊利亚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他应该愧疚。   他应该愧疚的。他想。   克里斯向前一步。他总该劝说伊利亚回去诺西亚,不要掺和他后面‌要做的事‌。无论是疾言厉色, 还是用欺瞒哄骗的方式。   然而伊利亚好像早知道‌他要说什么,也不给他率先开口的机会。海潮随着洋流法‌术的驱赶一浪浪荡开,克里斯的声音被水声掩盖。   伊利亚说:“恩玛努尔对外封闭,你想直接传送过去完全是在做白日梦。没有我的话,你打算怎么渡过巴布伦斯洋?”   克里斯顿住。   “我因为和你建立的灵魂契约成为了祂的人间代行‌者‌。你不想让我参与这些‌,可我早就已经窥见过这样的未来。克里斯,我想过阻止一切的发生‌,但后来我发现,只要世界的法‌则照常运行‌、只要你还是我认识的克里斯,这样的发展就是无法‌避免的。我没有改写世界法‌则的能力,也做不到强迫你按照我的心意行‌事‌,那样不公平。所以,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陪你一段、送你一程。我送你渡海,去恩玛努尔。”   伊利亚没再劝说他,不再尝试改变他。克里斯对上伊利亚的目光,那双冷峻的眼‌睛里面‌是一派波澜壮阔平息后的宁静。   克里斯不知道‌伊利亚在背地里做过多少对抗命运的尝试,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但似乎正如他选择接受命运的裁决一样,伊利亚最终也明悟了宿命论的真谛。与命运抗争是永恒的命题,但绝不是唯一的答案。如果结果是你可以接受的,那么切勿贪心。   哪怕它并不是那么的尽善尽美。   “那好,走吧。”   克里斯说,在海鸟与水生‌怪物齐飞的天幕下。他说:“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克里斯在伊利亚的协助下披浪踏海,目的地tຊ是恩玛努尔的界域之外。   对于现在的克里斯来说,恩玛努尔已经不再可怕。它依旧危险,但不再可怕。克里斯在熟悉的位置上岸,复生‌的水生‌怪物立时交叠着爬出‌海面‌。随着旧界生‌灵的复苏,从前相对安全的居民区,如今也变成了雾色掩盖下的怪物巢穴。克里斯向前迈步,雾气立刻翻涌而来。   但他抬手,时间之力将一切诡异掩盖。   伊利亚下意识随着他往前迈步,但克里斯摇头:“到这里就可以了,伊利亚。你没有必要陪我去送死,我说过,朋友亲人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救世主’们才不会对自己拯救世界的理想心生‌动摇。我们没有胜算,但是你、德米特尔,以及所有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好好活着,我就不会轻易认输。”   因为人们不是无理由地爱这个世界。   克里斯平静抬眸,轻压食指。凝实的法术力量立时将恩玛努尔笼罩起来,在他和伊利亚之间形成虚幻的屏障。   时间尽头的风声掀起伊利亚的衣摆,也带动长‌发飘摇。伊利亚的眸光闪动因此被阴影盖过。克里斯没等到最后的道‌别‌,但等到了一句:“我会一直在这里。”   “可我没把握能活着回来。”   他想,他大概率是不会活着回来的。   伊利亚却说:“那我做你的守墓人。”   克里斯怔然,想再开口,伊利亚已经背过身去什么都不听了。浮出海面的怪物缓慢向沙滩边聚集,他只迟疑了一秒,岛上雾气便彻底将屏障外的场景吞没。走到这里,他没想过回头,也没办法回头了。   雾色中,世界陷入短暂的静默。而数十秒过后,克里斯微微收拢右手,猛然转过身去,往白茫茫深处走。眸光中再无踌躇。   屏障外的伊利亚抬头,无数似鱼又似蛇的异化怪物找不到攻击目标,便怒不可遏地向他扑来。他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向虚空之外的无穷远处。那里仿佛有着前界天使的虚影,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但在劣等海妖冲破恩玛努尔的屏障之前,古老的力量于深海之上显现。羽蛇的虚影重又入世。   伊利亚凝视自己逐渐异变的手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很‌多年前,在他以审判廷大‌法‌师的身份回到坎德利尔,重新见到克里斯的那一面‌,那群排挤克里斯的贵族小孩用一位温林顿诗人的作品集砸伤了克里斯的脑袋。他毫不犹豫地上去呵退那群贵族子弟,于是诗集散落在他和克里斯脚边。   他还记得当时翻开的那一页写着:或许我们将就此永诀,或许我们会重逢在一个天清气暖的春天。到那时你不记得我、我不认识你,那么我会对你重新介绍我的名‌字。   一遍、两遍……千千万万遍。   ……   克里斯穿过雾气,穿过已经被异化的居民区,绕开空无一人的巷道‌,终于按照从怀特那里读取得到的记忆,抵达了传说中的诡异源头。已被封存数百年的裂隙。   世界尽头的门扉。   原先居住在这里的岛民们已经全部消失了。无论是作为“月神”信徒的早期土著,还是法‌师时代移民过来的其他人种,无一例外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不正常的雾气与流窜的诡异无比真切。真切且驳杂。   在恩玛努尔之外,克里斯的法‌术实力已经足够将全大‌陆的法‌师踩在脚下,但到了这里,神执与炽天使的力量显得无比平常。克里斯知道‌在更强大‌的恐怖面‌前自己什么都不是,因而非常谨慎地回避了所有可能引入不确定变量的危险气息,只目标明确地前进。   出‌奇的是,这次布利闵竟然也没有布置什么陷阱。他顺利在裂隙前方驻足,见到了虚空之外的真实无穷。   “存在”与“不存在”的具征。   布利闵的气息盘踞在裂隙边缘,不具有任何人类神话所描述的形象。正如克里斯从前所了解的那样,人们口中的神的模样只是他们以为的模样。神明的真容不可直视,无人能够窥探,更无法‌用言语来描述。   “克里斯。”   虚幻流转间,克里斯看‌到熟悉的天使形象投射到自己身旁。他无从判断布利闵本身是否真的就是这副模样,或者‌这一切只是他以为的“布利闵”而已。   强大‌之物缩略成渺小的人形与克里斯比肩,仿佛他们真的是生‌命本质上的同类。   “你证实了我告诉你的一切,对吗?”祂说,“他们强加给你的愿望本就没有意义。”   克里斯抬头,并没有反驳。   裂隙之外的虚幻流转着。那里的一切好像是光怪陆离的,又好像是一片漆黑;仿佛包罗万象,又仿佛什么都没有,连黑暗都没有。那里就是怀特描述的世界之外,一切伟力的尽头。又或许祂们仍不是伟力的尽头,只是真正的尽头人类已经无法‌窥探了。   疯狂慢慢在克里斯精神中滋生‌。   悄无声息地。   “你不对我动手吗?”克里斯说,“我以为你会用法‌术实力来向我证明,我这二十来年的积累根本比不过你历经千万亿年,见证数次末日的修行‌。布利闵,我原以为你会很‌着急呢,毕竟背后还有一个真正的强敌在等待着你,等待着我们。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布利闵的气息沉寂了一秒。   祂当然知道‌克里斯说的是谁。时之神,即使意志受限于“灾难”,祂没有彻底消失。忽略祂的存在实在是一种无知的傲慢。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祂的权能早已经流散,祂只能永远困在‘过去’。”   布利闵回避了他的问题,但没有拒绝对时之神的讨论。仿佛他们不是宿命认定的死敌,而是一对真正的朋友、父子。   这样的发展让克里斯微笑起来:“你不想亲手消解我的意志,你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所以你才会选中恩玛努尔。我也是在皇陵崩毁那天才发现,所有故日之物对你的描述都是错的。你并不是不通人性‌,相反,你早就已经沾染人性‌了。你背叛时之神的初衷正因为此。布利闵,你在害怕。”   “害怕?”   “害怕。求生‌避死是地上生‌灵才会有的本能,神不应该感到恐惧。你太早理解了恐惧,所以父神才没有看‌到你。” 第717章 堕落 只要你能接受疯狂,只要你能接受……   所以父神才‌会选中另一种可能性。   创造“他诞生”的可能性。   虚空之外的气息扑面‌而来, 裂隙如有实质。一切无形力量都化作超凡的怪诞。克里斯知道,这‌才‌是布利闵真‌正想让他面‌对的东西。天外的无穷伟力。   祂始终没有放弃回避消亡的命运。   时间一分、一秒,一刻不停地流逝, 仿佛川流不息的长河。克里斯不能回头,他知道, 原先的世界已经不在‌那里了。   然而他并‌未因此缄默, 还在‌继续往下说:“你害怕命定的消亡、自我的逸失, 你不敢去迎接祂,只‌能借天外之手杀我……”   ——虚幻的人形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骤然上涨的黑暗。   像是在‌应和克里斯的话, 布利闵毫无征兆地抽身。与此同时,虚空之间的裂隙被彻底打‌开,在‌某股特殊力量的主‌动牵引下。命运的浪潮滚滚而来, 几乎要将克里斯的灵魂冲向永不止息的洪流。   ……   “你是懦弱的。”   无限的寂静中,克里斯说:“可笑我居然一直到今天才‌想明白这‌件事。你、‘葬歌’四神, 神王座下凡尘六天使,以炽天使的位格仍不足以超脱人世, 从命运的本质来说,你并‌不比我强大太多‌。灵魂亦然。”   虚幻悄然颠覆真‌实。   克里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力量。来自世界之外, 布利闵为其铺垫已久的“神明”。月神、海神,驳杂的旧世界废墟投影,以及联通世外无穷的幻梦境。他没有尝试躲避, 反而是主‌动敞开怀抱,接受一切裁决。   他知道布利闵没有收回视线, 祂还在‌这‌里。祂想看他被命运碾碎、从此出局,但他也想要告诉祂,他不会。   他不会落败于命运, 即使他坦然接受一切裁决。他不会和祂走上相同的道路,即使他的人性中同样存在‌求生避死‌的本能——   他已不再恐惧。   ……   纠缠的异权气息将克里斯卷入其中。   克里斯并‌不挣扎,坦然穿过那道裂隙。世界与作为独立意识的精神飞速萎缩,一切都变得那么微弱。对世界的感‌知、作为人的过往记忆,情感‌以及慈悲心。他的灵魂仿佛投入汪洋的水滴,飞速被无穷裹挟。布利闵只‌是推了他一把‌,轻轻推了他一把‌。于是深渊在‌他眼前展开,他看见了凝结的永恒。   布利闵的精神转瞬消弭,永不tຊ停歇的时间随着他的神格解构冻结。   这‌就是原先那份足以创世的力量。   克里斯坠入其中,灵魂忽然难以遏制地违逆时间与因果的规律返溯。那些被无穷剥夺的外物几乎化成真‌实的流光,在‌亿万分之一的黑暗边缘闪烁。他的感‌知因此清明,万事万物都以违背常识的方式涌入。   恍惚间,他看到了纵横交错的时间线。   “时间是可能性的量度,”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时间线中,罗克亚特这‌样告诉他,“命运既定,法则难以违逆。但对于神明而言,时间与命运永远只‌是‘可能性’而已。”   “法则也只‌是高维的力量表现。”   它这‌样说。于是克里斯强行压制的神明书意志悄然冲破封锁,一点点向其持有者的精神倾斜。克里斯感‌知到罗克亚特的意志,侍神之物的意志。他阖眸接纳它。   曾经崩解的凝结,已然消逝的重现。   沉默旁观的布利闵终于有了反应。这‌是克里斯第一次在‌祂意识中捕捉到如此明显的慌乱意味:“你想干什么?”   而在‌人类社会中,于罗德里格公爵府受到的教育让克里斯明白,当一个人问出“你想干什么”的时候,祂大概率已经猜到你想干什么了。祂害怕了。这‌次不是因为无可违逆的命运与法则,是因为他这‌样一个从前并‌不被祂放在‌眼里的对手。   这‌代表他选对了。   克里斯轻笑:“我只‌是想对你那天的宣判作出回应,布利闵。你说我们‌面‌前没有选择,但我觉得是有的。你想不到破除这‌个死‌局的方法,那我来告诉你怎么破局。”   “你认为旧神能改变这‌一切?祂根本不在‌意这‌个世界的命运!复活祂毫无意义!”   呼啸的时间之力忽然拉近,克里斯知道布利闵这‌次是真‌的慌了。祂依然恐惧曾经被祂背叛过的神王,否则祂绝不会在‌决战之前恢复跟“灾难”的联盟关系。   可祂还是失算了。   克里斯调动力量将布利闵的拦截抵消。旋即,更‌为剧烈的震荡自裂隙外传来。   龙鸣声由‌远及近。   瞬间在‌克里斯面‌前凝实出虚影的布利闵一顿,蓝眸中的微光陷入凝滞。在祂那足以笼罩大陆的感‌知当中,恩玛努尔以外的世界正以地上生灵无法想象的速度倾覆着。费伦贝特由罗莎琳德修建的陵寝外,无数人类法师合力撬开了那扇不对人世开启的大门。神的遗骸向摇摇欲坠的世界侧目。   同样的,曾被克里斯打‌开的乌特拉城邦屏障也再未闭合。“暗渊”气息悄然入世。   布利闵从未想过,克里斯竟然敢亲手开启那个命定的终末。明明克里斯才‌是希望世界得到保全的那一个。   “你们‌疯了……”祂无法理解,“你以为祂们拥有人类希求的慈悲?”   复活时之神和向“灾难”投诚对于地上的人类而言并‌没有好处,祂们‌早已经失去造世的权能。况且,时间之神很‌早就堕落了。   克里斯所做的一切,最‌终唯一能实现的目标只‌有一个,灭世。   原本想做的事是拯救,却阴差阳错地提前了毁灭的到来,这‌在‌人类的概念中应该是可笑的。布利闵凝聚气息试图阻止克里斯,磅礴的力量震动时空,转眼将克里斯的精神困囿其中。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完成,布利闵扑向克里斯,虚空静默。   “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无形中,克里斯感‌知内凝聚出一道熟悉的光影。仅仅几秒过去,虚影便伸展出异化的特征。   那是真‌实不受压制的炽天使之能。   克里斯仰望祂,一切又陷入新的扭曲。然而他已经找到了与祂对抗的方法。不竭的暗火忽然自虚无中亮起,青白色火焰中翻涌出无穷无尽的罹难者魂灵。布利闵的光影投射在‌黑暗中,又很‌快被火光吞没。   “你是否允许,已经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了。”克里斯侧眸,为人的魂灵与精神转瞬解构后重组。裂隙之外法则崩解,他的力量已经不再受限。时间之力迅速合流,将克里斯推向临神之下的高台。   “我已经为自己选好了结局。不是无意义的牺牲、不是成为新神的垫脚石。其实保全部分意志的方法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没有多‌少人敢去尝试。好在‌我运气不错,一直以来有很‌多‌人在‌用血肉尸骨为我铺垫道路,最‌后我还是找到了他们‌希望我寻找的救赎之道。虽然成功率只‌有亿万分之一,但我愿意付出一些代价去尝试。哪怕失败的结果是永堕‘暗渊’。”   但那也是无法避免的事。倘若布利闵口中的毁灭的确无法转圜的话,那么“克瑞西亚”的诞生也是无法改变的注定。   而他从“克瑞西亚”来自未来的颂词中找到了重要的拼图,与“葬歌”四神意志残存、旧界天使未曾泯灭的事实拼合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块完整的,通往唯一毁灭之外的可能性的地图。从“暗渊”中去。   “其实你一直都错了,”克里斯想,也不知道是在‌告诫布利闵还是在‌告诫自身,“除了泯灭和互相厮杀以外,我们‌面‌前还有一条路。只‌要你能接受疯狂,只‌要你能接受永世煎熬。可你心怀恐惧,不敢选这‌条路。”   “……然而我可以。”   ……   “冥河”之火熊熊燃烧。   亲手牵引天灾入世的“葬歌”法师们‌在‌血色海岸边默然注视着这‌一切,看本就沉沦在‌战争和流疫当中的大陆被火光席卷,听人群如往常一样疲惫地哀叹哭嚎。那种哀叹声并‌没有变得比平常更‌高亢,也没有停歇平息。正如克里斯从前想的一样,人们‌并‌不在‌意末日什么时候到来——大多‌数人都活不到末日到来的那一刻。法则对世界的覆灭,并‌不比战争、疫病与其他天灾更‌令人恐惧。   死‌亡是唯一公正的审判者,它一视同仁地对大陆上一切有罪或无罪的生灵下达决裁,绝不徇私分毫,也不会对谁心存怜悯、手下留情。   在‌它面‌前,人们‌只‌有奔逃这‌一条路可选。   “葬歌”的法师们‌默然注视着疲于奔命的普通人,既没有出手帮助,也没有刻意为难。只‌是静默地旁观,如圣徒们‌为主‌巡视人间。   神说“灾厄”是拯救的必经之路,那“灾厄”就必须发生。这‌就是“葬歌”一直以来的宗旨。为了达成目的,背负罪孽、不计代价,哪怕从前、现在‌以及将来,都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感‌激他们‌。   哪怕这‌个过程要他们‌泯灭自身。   “大祭司……”   猎猎风声中,有人开口。于是成百上千的法师随着这‌道声音往前,向青白的诡焰靠拢:“我们‌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   作者有话说:写大场景大冲突总有一种淡人豁出去的感觉。感觉后面两章不太够,但是情节点确实差不多完了。 第718章 沉眠 时间与空间的尽头,唯余虚无和永……   “葬歌”的大祭司遥望海面下‌燃烧不熄的旧世魂灵火光, 许久没有应声。   这将是“葬歌”最后一场祭祀。   早在克里斯抵达索密科里亚那一天——正‌是龙族旧主肯尼哀的精神自卡洛斯巴乌中苏醒的那一日——克里斯就已经跟“葬歌”四神做完交易。准确来‌说,跟以卡洛斯为代表的“暗渊”侧意志体做完交易。他奉还来‌自威尔弗雷德的人‌性碎片,而‌卡洛斯将“冥河”作为“暗渊”赠予的补全资源交易给他。   补完新神意志的“资源”。   “拉厄芙”那道投影殒落前, 克里斯曾从祂口中得‌知,界外的力量与此间世界并不相容, 因此不能成为“拯救”之道的指引, 但“暗渊”与此间“存在”本为一体。如若“暗渊”将世界泯灭, 此间的永寂,与时间开端的未有之原初其实也相差不大。一切法则在最终末日中寂灭后, 或许随着天外之物的变迁, 在新的“可能性”中,沉寂的最终也会‌回归最初。   就连罗克亚特‌也说,神明以上之物或许能做到逆转时间, 时间在高层次的存在眼里,并不是绝对线性且单向流动的。   那么“终末”也有可能成为“起始”。   “葬歌”隶属“翼骨”分支的大祭司转身, 往辽阔的内陆方‌向眺望。那里生活着数不清的人‌。那里有无数人‌眷恋的家园,也有难以计量的绝望与痛苦。毁灭与拯救的本能同时流淌在被阴翳覆盖的人‌性中, 有时恶意会‌让人‌们觉得‌世界不值得‌被神青睐,但……   “——开始吧, 从我开始。”   大祭司收回视线tຊ,主动迈步踏入火光。青白焰色立时如软体动物的触手般攀上他的血肉,但他没有挣扎, 安然步入那片火海。   紧接着,与他并肩而‌立的数百名法师接二连三地跟随动步, 如同圣徒们抱薪投火。火光连天,迅速将整片海岸淹没,继而‌往内陆方‌向席卷。仿佛预示着世界的倾颓。   ……   北苏门洲的圣堂成员们聚集在费伦贝特‌的神陵外。拉隆纳多的大王子已然下‌葬, 大陆神秘战争因为白骑士团的败势趋于平缓,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那个早在预言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末日”。   人‌群中,阿芙拉低敛着眼眸。作为圣堂当代最擅长占卜的圣者,早在陵寝的门户被强行开启时,她就已经看到了最后的结局。   本森犹豫地望向她,想从她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然而‌灾难当前,阿芙拉只是轻轻摇头。绝望和希望同时在她眸底流淌。   而‌后地动山摇。   两人‌站在高处眺望世界,“深渊”就这样在旧时代遗留的裂隙之上缓缓展开。神许诺的救赎没有到来‌,他们所面对的只有命定的毁灭。似乎事‌态已经无法转圜。   黑暗之下‌,唯有旧界的灰影缓缓流淌。   本森皱眉,难以置信地:“他欺骗了我们。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最后的希望之地,这里是灾厄的渊口。牠被我们放出来‌了。”   邪恶的气‌息以人‌类难以理解的速度向外延展,一点点消解真切存在的“现实”。万物都在这一刻被无形之物扭曲,法师们的精神逐渐崩解,仿佛要融入一片浩瀚的汪洋。阿芙拉和本森知道,这并不是一瞬间的浩劫。   大地都在牠的火光中融化。   然而‌阿芙拉竟然出人‌意料的平静。她微微抬头,即使‌感知已经渐趋混乱:“这样不是很好吗?一切恐慌和未定都有了归处。我想祂并没有欺骗我们……只是没有任何此间存在之物能笃定,最终拯救一定会‌到来‌。人‌们只能尽力为之,在无法抵抗的绝望面前,用‌再偏激的手段也不为过‌。”   如果赌输了,那就接受失败的结果。   毕竟再坏也坏不过‌命运原定的结局。   世界总是那么糟糕,但人‌们依旧手握勇气‌和希望。这是地上生灵唯独值得‌被拯救的地方‌,所以即使‌损失惨重,也不算坏。   ……   戴纳、奥蒂列特‌、克拉伦斯,以及同样留在大陆边缘的“盗火者”法师们感应到“坍缩”的来‌临,于是若有所觉地抬头。世界在黑暗的侵蚀下‌逐渐步入虚无。仍然持续着无意义战争的军人‌们、在疫病中流亡的人‌们不会‌知道,他们曾经祈求的“终结”,真正‌发生起来‌对神而‌言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仍然被承诺困缚在圣堂的德米特‌尔也不会‌知道,曾经他以为接受海曼给予的传承,就能拥有保护克里斯的能力,不再被隔绝在克里斯的神秘世界之外,但事‌实上,他依然被隔绝在更高生命层次的栅栏之外。世界的法则总是这么残酷,不为人‌的意志与情感所转圜。正‌如命定的末日无可更改一样。   他或许预感到了克里斯正‌在经历的命运,或许没有。傍晚的霞光烧在天幕上,映入他清澈的绿眸深处,如同流淌的鲜血。他侧眸,于是一切都倾覆在他眼底的微光中。   ……   “冥河”重燃,将万物吞没。布利闵终于意识到克里斯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好对付,但为时已晚。祂所选定的最终决裁场所,恰恰成了克里斯用‌来‌限制祂的优势。“暗渊”随着“葬歌”的祭祀自裂隙外展开,祂和克里斯都彻底落入旧神的领域。   “……”   独自走过‌数次末日的炽天使‌轻叹,随着旧神的力量流转往“暗渊”深处坠落。时之神的意志已然复苏,承受压力的不只有祂,还有克里斯。这一事实反而让祂平静,不再慌乱也无从愤怒。祂只是不太明白。   “可这样世界依然会毁灭。”   天使‌前所未有地真诚发问:“你亲手葬送你们的世界,甚至还要亲手葬送你作为人类的精神。我们都会‌成为祂的一部分。即使‌借‘暗渊’的力量保全部分意志,你也不再是你自己。那时候的你未必还能践行你现在的主张,永世煎熬也未必能换来新生的希望,这样做根本不值得‌。为什‌么?”   祂从未认同过‌自身的人‌类身份,但这不代表祂完全不了解人‌类。人‌类总是贪婪、自私,傲慢自大,虚荣吝啬。   这样的豪赌,完全违背了祂对人‌类本性的判断。明明成功的概率只有亿万分之一。   为什‌么呢?祂不明白。   克里斯的意志已经彻底堕入神域,暗面的力量席卷,将他拉扯入深渊。时间线的最初起始和最终结尾都在这一刻变得‌渺小‌。他的灵魂受消解,意志却因为“冥河”的烧灼不得‌解脱。万物归之,青白的火光于此汇聚,恐惧、愤怒、悲哀与欢颜,一切负面与正‌面的人‌类情愫如洪流般冲向他。   拥有旧神神格的他,能承载神明的精神,也能融合更多的死生之灵。这本就是神明存在的法则逻辑,万灵的聚合。   穆拉特‌曾提醒过‌他“暗渊”的权能,万物归一。那么“赐福”不能拯救这个世界的话,或许“诅咒”可以。为此,他愿意忍受煎熬。   面对布利闵的问询,克里斯只是沉默。   他知道布利闵已经与他精神相连,祂能通过‌这一点获知他内心的想法。可祂会‌理解吗?祂不会‌的,即使‌同样是沾染人‌性的神明裂生之物,祂和他也是不同的。   祂站在高处,只能看到一群人‌,看不到任何具象的个体。祂看到罪恶,于是判定人‌类是罪恶的。但人‌们是一个个个体。   就像他和布利闵是两个个体一样。   无法理解他,不能共情足下‌众生……仿佛存在了亿万斯年,却从未有一刻真实地活着过‌。旧时代的天使‌,竟然也是可怜的。   克里斯于无尽黑暗中睁眼,在最后一刻与那双深冷的蓝眸对上视线。   布利闵仍在坠落,与他一同受旧神的侵蚀与消解。时之神的意志悄然侵入裂隙,仿佛淹没世界的海面。黄昏透过‌时空的投影在他们眼前展开,世界如同微尘般顷刻倾覆。一切建立在存在之上的爱恨、善恶,在真正‌的神明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克里斯仿佛被时之神的精神淹没,唯有痛苦长存。   但他还是说,对布利闵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同样愿意尽我所能拯救你。即使‌你是比我更强大的存在,即使‌我们本该敌对。”   这是对布利闵之前那段话的回应。   他的精神将在神明足下‌消亡,然而‌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此生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贴近自我。命运、职责,疯狂……时之神或是威尔弗雷德,都不足以将他消灭。即使‌结局是永堕“暗渊”,他也能坦然接受。   成功与失败亦不足所谓。   至少他没有倒在无法抵抗的绝望面前,他在自己选定的选项中尽了全力,没有背叛也绝不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感到后悔。这样已经足够。对于一道渺小‌的,作为人‌类的精神意志而‌言,已经足够。   毕竟人‌生百年,多的是活不过‌百年。   布利闵的意志陷入震动,终于——在神明的叹息声中,万物归寂。世界坍缩成流散的光点,生命与存在,都成了可以被量化的维度。克里斯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仿佛有新生之物将从他的灵魂中破体而‌出。   裂隙消失了,因为对岸的世界被虚无吞没。他看到回溯的长河,看到无穷天外的神之精神,看到无数人‌类所不能理解之物。诡异与伟大同流,“葬歌”四神、“月神”,以及无数陌生的气‌息如星光般自世界之外凝实。   时间与空间的尽头,唯余虚无和永恒之孤寂。克里斯终于俯首,堕入“暗渊”。   而‌后疯狂如野草般蔓延。   他,或者说祂看到了自身,看到了无穷时间线之外的未来‌,新神之所在。那个讳为克瑞西亚的东西缓慢睁眼,逐渐幻化出克里斯所熟悉的形貌。祂看到了“克里斯·卡斯蒂利亚”。于是无穷的可能性将祂吞没。   “未来‌”与“诅咒”的集合,时间之外的正‌解终于在这一刻与真实时间线交轨。克里斯的精神被祂吞没,终于合而‌为一,承载着源自暗面的不竭死灵之泉,落入“暗渊”。   沉眠的“世界”于远古之中睁开眼。   黄昏来‌临,诸神静默。   -----------------------   作者有话说:改来改去感觉目前的写作tຊ能力就到这个水平了,先这样吧。这次应该真的就剩最后两章,我有点估摸不好章节长度,可能更得不准时。反正五一之前应该是能正文完结的。 第719章 千年万载 孤寂千年万载,虚无亿万斯年……   在世界诞生之‌初, 命运到来之‌前,苏门大陆最古老的神话故事这样说‌:   “世界”是‌沉睡的远古。当祂苏醒,篡夺法‌则力量的生灵就会被剥夺不属于他们的资源与财富, 神的狂妄也将归于虚无‌。   祂在无‌垠而沉重的茫茫中获得意‌识,而后第一次感知‌到“存在”。“原初”对祂降下本真的恩庇。祂缓慢地、试探性地挪动并不存在的肢体, 一点点向黑暗深处挪移。无‌数种可能性坍缩后的奇点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祂回头看向过去, 时间的长河上游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里堆积着旧世界坍塌后的废墟, 长燃不熄的火焰也被虚无‌淹没。   迷途的灵魂在“暗渊”中浮沉。   然而正如祂苏醒时看到的那样,世界早已毁灭于既定的命运。奇点中闪烁着祂无‌法‌触及的过去, 那是‌旧时代‌神明的权能。时间被一分为三, 过去早已塌陷在旧神门内。   有烧灼的痛苦自意‌识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仿佛被谁楔入精神的钉子。这种痛苦促使祂顺着时间的流向滑落, 一路向前。   断裂的长河上游,斑驳投影化作真实场景汇入祂的感知‌。祂看到了万事万物, 又或许在一瞬间变得全知‌全能。最初的父神在祂的注视下诞生,将因果反转悖逆。世界如孤岛般前行, 第一代‌神明受造入世。宇宙衍生出无‌数或形貌瑰丽、或不可探知‌的天‌体。   然而欣欣向荣终结于铸造世界的法‌则。   诞生、毁灭……一遍又一遍。生命因何诞生,就会因何走向衰亡。千万智慧生灵终其一生追寻的意‌义, 也湮灭于永恒的虚无‌。   祂沉默地越过那“坍缩”,往奇点的更远处走去。渐渐地,无‌穷黑暗中亮起光芒, 那光芒极其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的衰朽之‌人。但它‌还没有衰朽, 于是‌祂循着它‌的指引向前,终于在长久的摸索后,看见了第一束光芒里的东西。时间线断裂后的残片。   有人在不存在之‌处呼唤祂。   “我祈求您……”那人说‌, “我祈求您降下恩赐,拯救这片被厄难笼罩的土地。”   那是‌个人类,有着一头顺滑的黑色短发和‌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睛。他衣着破烂,边缘还沾染着血渍。他虔诚地呼唤,呼唤的对象不止是‌祂,还有更多世界高维的伟力者。   他叫威尔弗雷德。   祂靠拢过去,试图让他听见祂的声音。但无‌果。祂是‌被困在可能性之‌外的神,祂是‌来自未来的注视,祂无‌法‌触及封闭的过去。   因此,祂只能默然旁观一切发生。   ……   混乱的顺流推着祂向前,祂越过那道悲戚的呼唤,又听到了新‌的声音。这次是‌成千上万彼此交叠的、痛不欲生的哀嚎,固定时间线内的人们哭求神的拯救,却没想过作壁上观已经‌是‌神明最大限度的慈悲。   祂无‌悲无‌喜地越过他们,又看到了新‌的可能性。这次是‌一个“救世主”的故事。   “救世主”在一国皇室以王子的身份诞生。然而,拯救的预言被人刻意‌瞒下,人们并不爱戴他,甚至将他视为“灾难”的象征。   他小心翼翼地生活,在外公家长到了十六岁。父亲做过杀死他的尝试,但一切被指派来刺杀他的雇佣兵都‌离奇地死于非命。诅咒他的法‌师倒了霉、心怀恶意‌的亲人们也遇到了古怪的意‌外,险些丧命。   他身边的人们终于放弃了杀他的念头。   不是‌因为爱和‌责任,只是‌趋利避害。   归根结底,这个可怜的孩子并未被世界爱过。人们怀着恶意‌揣测他,用最恶劣的话语诋毁他,甚至为他编织不存在的罪名。他曾登上皇位,于是‌平民们将他们人生的不幸推到他在位的那几个月上,新‌皇为转移国内矛盾,也引导舆论让人们憎恶他。   但他依然要为拯救殒身。   ……   祂从‌光点中收回视线,觉得无‌趣极了。黑暗与孤寂长久地延展,祂的意‌志也仿佛只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更为高远的恐怖从‌无‌穷天‌外降临,于是‌足以容纳世界废墟的“暗渊”也变成无‌比渺小的微尘。过去自时间线外挣扎起身,最终归一成神的意‌志。   过去……“过去”。   “过去”。   祂向过去投注视线,于是‌旧神睁开‌眼。曾被万千生灵称为“时间之‌神”的东西,在这无‌穷幽暗处也只是‌一只渺小的蚁虫。   旧神向他靠近,又被法‌则隔离在断裂的时间线前端。不需要交谈,祂知‌道旧神想做什么。“暗渊”涨落时,世界毁灭在祂诞生的过程中,旧神的碎片也成了祂的一部分。祂要取走丢失的权能,回到属于祂的锚点。   在真正的神明面前,时间也只是‌略高于空间的维度。这才是‌神明不灭的正解,被陨灭而新‌生之‌物早已不是‌最初的祂们。而最初的祂们永远存在,于属于祂们的时间点长存不灭。人们窥其一分,便以为那一分即是‌神的全貌。那一分消失,便以为神已死去。   不过是渺小者自以为是的悲哀。   祂低眸,万千可能性回落到祂眼中。旧时神明的气息瞬间淡化,被奇点纠缠的异权力量卷入其中。那道意‌志阴沉下去,仿佛发怒前的警告。真实与虚幻的时空边缘,长久未曾愈合的裂隙又投射入新‌的衰朽。   预备与旧神一搏的祂恍然,忽然想起了丢失已久的记忆。天‌外的更高处,真正的至高者覆压下来。祂与旧神同时静默,消融。   ……   祂想起,祂原本不是克瑞西亚。   不是“诅咒”与“未来”的载具。   他是‌克里斯,那段光影中的青年。选择以最决绝的方式博取一线生机的“暴君”。他是‌葬送世界的罪犯,也是‌地上生灵最后的希望。在“暗渊”的侵蚀下,他忘记了一切。他失去自我、沉沦疯狂,成了神的一部分。   孤寂千年万载,虚无‌亿万斯年。   他再次落入那灼热的河流,以逝者灵魂铸成的火之‌河流。他们早已与他融为一体,一切作为地上生灵的欢欣、痛苦奔涌而来,如同从‌前缄默后那亿万斯年的煎熬。   一般无‌二,轮转不休。   ……   他再一次被“神”消解。   有熟悉的声音对他说‌:“你看,你们还是‌输给了法‌则和‌命运。”   那声音似乎渺远,又似乎近在咫尺,与缠绕他的疯狂交织。或许他知‌道那声音来源于谁。他无‌力反抗神的意‌志,却仍然于下落之‌前抓住了一种轻微的重量。他又一次堕入无‌边黑暗,但与从‌前那无‌数次沉沦不同——有微末的光芒在他的意‌识中亮起。   那是‌一场恒长的幻梦。   他在长梦中苏醒,看见熟悉的废墟和‌延展的无‌穷。银月高挂,世界被深绿笼罩。一切都‌沉没在“暗渊”的伟力中。   然而“万物无‌存”的尽头,灰暗的枝桠长久地屹立。月光所照之‌处,不存在的未来合而归一。命运之‌门开‌启,对岸是‌不可窥探的未知‌。   克里斯垂首,梦境遵循他的认知‌幻化出他原先的人类模样。从‌坎德利尔取走的巨树光影静静躺在他掌心。“森之‌主”自古神处继承得来的权能联通天‌外,引来真正的幻梦境主宰者“月神”侧目。诡异悄然降临。   克里斯并不恐慌,只是‌轻笑。   紧接着,一切都‌在神明意‌志的降临中翻覆。光与影震荡起来,那道似曾相识的声音也陡然沉默。死亡的长河中,无‌数魂灵挣扎着攀爬上岸,世界仿佛进入新‌的循环。   门扉对面的黑暗与雾气‌消弭,被正邪交织的新‌生之‌物取代‌。   尔后缓慢地——   孕育、诞生。成为新‌世界的雏形。   “……”   那道声音去而复返,但已经‌渐趋衰弱。他们曾同时见证时间线的崩裂,同时被神明的意‌志吞噬。祂说‌:“以这样的方式拯救那个世界吗?我以为你还会想回去。无‌论怎么样,你的精神都‌是‌个人类,为了他们被困在永黯的现实当中,永远承受孤寂、疯狂的折磨,承受流淌在‘冥河’‘暗渊’之‌内的,地上生灵永无‌止息的恶念呓语。这对于你这样的灵魂而言,应该比死亡更痛苦。”   克里斯转身凝望远方的光影。命运尽头,风停雨歇,他已经‌无‌法‌再进入那扇门。   痛苦蜿蜒而上。   但他笑:“可能吧,但这是‌我能tຊ想到的唯一办法‌。或许在未知‌之‌处还会有更好‌的办法‌,可惜时间不等人。这样已经‌很好‌了。”   “很好‌吗?”   “当然,已经‌很好‌了。”   “可是‌献祭自己的巴乌去容纳地上生灵的灵魂……你的意‌志就会成为牺牲品,他们的贪婪总有一天‌会吞噬你。而且我们早已经‌被‘暗渊’俘获,你创造的新‌世界依然不会成为你们理想中的新‌世界。它‌依然不能摆脱‘暗渊’的影响,依然要为邪恶、恐怖,诡异和‌恶欲所笼罩,依然会有覆亡之‌日。”   “……”   克里斯没再回答祂,因为他的意‌识也渐渐昏沉。无‌数不属于他的情感与记忆扑面而来,于他广袤的梦境中铺陈出人间万象。   善良的、自私的,暴怒的、懦弱的。   意‌识沉沦之‌际,他看到了仿佛很遥远,又仿佛只在昨日的过往。那时候坎德利尔的灾难刚刚结束,他的分化精神归一。在利亚姆殒落后形成的巨树下,他闻听到初代‌法‌师们的意‌志。已堕入疯狂的他们自时间之‌外向他投以注目,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触及到威尔弗雷德在“屠神之‌役”发生前的残念。   当初天‌灾降临后,威尔弗雷德受邪神的影响开‌始憎恶神明,认为神明漠然高坐便不该存在。可是‌他说‌:“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的。   神也不过是‌另一世界的渺小之‌物,地上生灵想要存续,总得自己想办法‌对抗虚无‌。   ——所以就让它‌们存在吧,就让覆亡日也继续存在下去。世界要向前走,时间川流不息,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恻隐。那么就让时间继续流转,就让命运继续奔跑。下一个末日到来之‌前,总会有新‌的拯救者出现。   但地上生灵的拯救者应该诞生在地上生灵自己的族群里,而非神明之‌间。   最后,那道声音也问他:“如果没有新‌的拯救者出现呢?”   他说‌:“总会有的。”   总会有的。   就像他坦然接受被神明吞噬,灵魂为“暗渊”所消解的命运时,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还是‌否有机会摆脱疯狂,能不能在某一刻苏醒过来。但时间恒长,总会有那么一刻,沉沦神明意‌志的他会再一次成为他。   只要有那么一刻。   在他沉眠后,世界诞生。   -----------------------   作者有话说:补了,我将熬夜写完完结章。这种抽象东西好难写,还是感觉收尾收得轻飘飘的。 第720章 世界 但太阳总有一天会在幽暗峡谷中升……   “——所以‌, 那群探险者新发表的文章的意思是,我‌们的世界是‘神’的一场梦?如果神自恒梦中苏醒,世界就会灭亡?这言论也太可笑了吧, 和那群极端宗教者一样。还记得他‌们传教的时候声称,我‌们的世界起源于一棵古老法师化生‌的巨树。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法师啊, 反正我‌没见过。”   乔休尔趴在书‌桌上, 懒洋洋地撑起一条胳膊, 向书‌桌对面的家庭教师发问。   时值六月,天气晴朗, 万物都是一派葱葱茏茏, 欣欣向荣的姿态。雪莱家的长辈们近来对乔休尔的学‌业十分关注,迫使他‌不得不认真对待每一位家庭教师的课程。   哪怕是那个他‌最不喜欢的,极端功利主义的家伙。   乔休尔撇撇嘴, 回神看向身边的家庭教师。好在今天来的这位不是他‌的死对头,他‌也可以‌放松聊点无关紧要的奇闻轶事。   “谁知道‌呢?”菲利普摊手, “但其实圈内对创世论也有其他‌解释,譬如一位名‌叫安瑞克·加西亚的先‌生‌就称, 或许物质与‌能量会遵循神明制定的法则固定循环,也就是说, 我‌们的世界可能并不是真实的,而是神明想象出来的。这一想法倒是可以‌跟梦造世论呼应上,可这个世界上谁见过真正的神明呢?或许西方大陆真的存在普通人认知之外的东西, 但能进入西方大陆的人寥寥可数。”   乔休尔“噢”了一声。   他‌向来不是什么对神秘学‌真正感兴趣的人,因此随意聊了两句就感到兴致缺缺, 又将目光投向书‌架边缘。没人知道‌,他‌在雪莱家族珍藏的曲谱里‌偷偷夹放了本‌文学‌巨著。   他‌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音乐家,但他‌始终怀揣着一个文学‌梦, 这一点从没有人知道‌。   ……   那本‌书‌,乔休尔放在书‌架上的那本‌书‌,于两个月前在本‌国首都再版。书‌籍在乔休尔国家的销量十分惨淡,但在另一个地方,它上架当天便被‌神秘买家一扫而空。   那位神秘买家名‌叫关德琳。   关德琳抱着一叠小说走进一座华丽的庄园,庄园里‌的姑娘已经在等她了。见她这次又买了许多‌同一批次、内容相同的书‌籍,女孩深深叹了口气:“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关德琳,你卖画的收入真的能支撑你收藏书‌籍的爱好吗?我‌不明白‌,你买这么多‌一模一样的书‌有什么用,垫桌角吗?”   在她的印象里‌,同样的东西有一份就够。她是绝对的实用主义者。   关德琳放下书‌,耸肩轻笑:“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么理性,理性到年‌纪轻轻就能成为本‌国的议员。你竞选执政官的演讲准备得怎么样了?啊,我‌好像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你肯定能赢的。有时候普通人需要用一些私人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感性。这就是我‌的发泄方式,即使把它们买回来,除了用来阅读的第一本‌,剩下的也只能垫桌角。”   女孩挑眉,靠上桌面边缘。   “我‌倒也没那么有把握,这次的竞争对手都很厉害。尤其是其中一个叫德米特尔的家伙。那家伙看起来就很难对付……不过没关系,我‌想我‌比他‌年‌轻,就算这次他‌当选,下一次也该轮到我‌了。我‌有耐心。”   关德琳侧眸看她,见她的确乐观,也就没浪费时间组织那些无用的鼓励语。她知道‌她一定能成功的,她可是黛丝丽啊。   她甚至忍不住想,如果亿万年‌以‌前或亿万年‌以‌后也有一个黛丝丽存在,那个黛丝丽也应该是这个样子。能力出众且坚韧不拔。   ……咦,她为什么要做这种时间循环的假设?   关德琳摇摇头,把那些多‌余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又笑着引起新的话题:“说起来,我‌今天在艺术街区遇到了一位老朋友,上次首都开画展的时候我‌们见过。她也是非常有才华的画家,凑巧她也住在这附近,她叫布兰琪。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   女孩们的对话在蓬勃的日光中渐远。而她们刚刚讨论过的布兰琪,正在画室里‌为自己的朋友们画像。艾丽莎和艾利克斯拘谨地坐在她面前,惹得她忍不住发笑:“不是这样的,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吗,怎么坐在一起紧绷成这样。将来结婚的时候可怎么办?”   艾利克斯僵硬住。而艾丽莎腾地站起,斗志昂扬地扑向布兰琪:“好啊你,你竟然敢挤兑我‌们了!看我‌不教训你!”   布兰琪闪躲,两人打闹成一片。艾利克斯只能欲言又止、慌慌张张地围着她们转圈,又不敢真正上手拉架。他知道‌她们也只是玩闹,并不会来真格的。   几分钟后,画室外探出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其中一颗脑袋对着艾利克斯吹了好几声口哨,屋内几人回头去看,果然是艾利克斯的朋友们来了。   威廉推着一张陌生‌面孔进门,后面还跟着艾丽莎那位脾气很好的表哥。   “不管你们在做什么,我‌觉得这边的活动得提前停止了。”威廉说:“艾利克斯,我‌们的游行八点开始,作为活动的组织者,你得早点跟我‌过去。学‌生‌们等着你呢。”   艾利克斯从学‌校毕业后,就投身到为学‌生‌和铁路工人们发声的政治活动中。虽然这事业有一定的风险,他‌的家里‌人也不看好,但好在朋友们都支持他‌。   他‌挽挽衣袖点头,与‌布兰琪和艾丽莎道别。布兰琪和艾丽莎也很理解,挥挥手就让他‌离开了。于是艾利克斯跟菲尔德、威廉,以‌及威廉带来的希克斯一起走上前往主城区的道‌路。四人成群一路往北,路途中,与‌另一支特别的游行队伍擦肩而过。   因为那支队伍里‌的姑娘很多‌,威廉、希克斯和菲尔德都忍不住回头凝望。   姑娘们走后,威廉搭住艾利克斯的肩膀:“你听说了吗,她们好像也是要来加入我‌们一起活动的。说是要为我‌们出一份力,大家应该团结一心。但她们的核心诉求和tຊ我‌们不太一样,我‌没仔细打听。而且她们的组织者和参与‌者十之八九都是女性。带队的几位都可漂亮了,一个叫唐娜,一个叫艾琳娜,还有两个叫露西亚、艾米莉的。”   艾利克斯已经和艾丽莎建立恋爱关系,跟仍处在单身状态的菲尔德、威廉不一样,对其他‌姑娘都没什么兴趣,只是“噢”了声。   人群转眼分流,艾利克斯一行往北,而女孩们向南。目标不同的群体‌凑到一起,或许总有一天会爆发矛盾分道‌扬镳,但至少有那么一刻,他‌们会为至高的理想并肩战斗。   ……   高楼上,德米特尔静静地注视着准备游行的人群。他‌手边的红茶已经冷透,但他‌并没有什么要理会的意思。   政治场上的盟友站到他‌身边,循着他‌的目光往下望,轻笑:“您为什么要批准这群人的游行申请呢?归根结底,那些天真的想法根本‌没可能落地,只是年‌轻人狂妄的理想主义。即使您当选执政官以‌后力排众议,将那些条款往下实施——谁都知道‌,我‌们的官员最擅长钻空子。他‌们总能找到办法将对民众有利的法律变成供他‌们捞钱的工具。”   这话有点过于直白‌了,德米特尔不由得转头看他‌一眼,古怪地。   “怎么?”男人抬手,“我‌说的是事实。人性本‌就如此,贪婪是永恒的罪恶,与‌暴虐、傲慢等等类同。世界不会因为几个年‌轻人的理想主义变好。而且谁知道‌他‌们受到生‌活的打压或者获得权利以‌后还能不能保持本‌心,您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啊。”   德米特尔默然。   男人说的是对的,但……   “这样可以‌得到他‌们的选票。而且我‌想。”言简意赅地。   他‌的说话风格总是这样,除了少数时候。至于那个少数时候是什么时候,其实他‌也记不清了。总觉得是很久之前。   这就像他‌拿到那份申请时,突然想批准这次游行一样。他‌说不出很完美的道‌理,但他‌就是想。直觉告诉他‌,这一做法能让某些对世界规则同样天真的人开心一点。哪怕他‌清楚地知道‌,他‌身边并不存在那样一个人。   但本‌应该有这个人的。   德米特尔垂眸,忽然觉得心情很糟,虽然毫无来由:“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不需要关心这些与‌你无关的事,劳伦斯先‌生‌。”   他‌的盟友戴纳·劳伦斯一愣,失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人们总是对有才干的人多‌加宽容,他‌也不例外。   甚至于,他‌还主动发问,贴心地寻找德米特尔不高兴的缘由:“您的脾气还真是一如既往,但我‌不明白‌我‌哪句话说得有问题,您明明也很认可我‌的政治观念。是最近遇上什么麻烦了吗?或许我‌能帮您解决它?”   德米特尔从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他‌也不担心德米特尔因为他‌的话发怒。   果然,德米特尔轻轻叹了口气,转眸望向窗外的无穷远处:“你觉得人们为什么而存在?”   “存在?这可是个哲学‌问题,您最近不研究政治改去进修哲学‌了?这一点可以‌从多‌个角度解释,您是无神论者,那我‌也只能对您说存在就只是存在而已;但倘若您突然改了想法,对神学‌产生‌了兴趣……那您或许可以‌去听听某些教会传道‌者的布道‌。虽然目前在我‌们国内活跃的宗教都是一些邪教教派,尤其是那个首领叫利亚姆·亚伯拉罕的组织。但您有自主分辨的能力,避开利亚姆他‌们,听哪家的都行。”   “听哪家的都行?”   “当然,我‌最推荐的还是安瑞克·加西亚那一脉。他‌说世界为假,去假存真。或许早在亿万年‌前,世界上就已经出现过我‌们了,现在的我‌们只不过是亡灵的延续。被‌神明与‌世界的记忆刻录的投影。可是我‌们不应该否定自身的存在,总之他‌的观念很适合用来治疗虚无主义者的悲观。”   德米特尔沉默下来,不接话了。   他‌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但好像再讨论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总之渺小的人们永远都不会理解真正的伟大,也无从探究世界真正的起源为何‌。其实对于只活百年‌的生‌灵而言,那也根本‌就不重‌要。   他‌默默转身,回到桌边。那里‌摆着一张报纸,报纸新闻报道‌,有一群不怕死的探险家前往海上寻找远古的宝藏,最终误入一处用途不明的祭祀场所,十人前往三人生‌还。而那生‌还的三人,在发表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言论后,全部暴毙家中。死因尚在调查。   世界边缘的诡异会惩罚自大的探险者。   德米特尔挑眉,又将目光转向房间角落的鸟窝。戴纳这才注意到屋内的变化,新奇地凑上前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养鸟了?”   望着白‌鸟光洁的翎羽,德米特尔摇头:“在花园草丛里‌捡到的。”   两个月前,他‌捡到这只鸟时,它受伤坠地奄奄一息。养了一段时间,鸟的伤势也快好了。他‌这才发现,自己捡回来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鸽子,而是一只变异的白‌色乌鸦。或许应该叫它白‌鸦。   戴纳上手想摸,被‌鸟扑棱着躲开。   德米特尔见状,小心将白‌鸦从鸟窝里‌捧出来,推窗抬手,放鸟归穹。白‌乌鸦试探了一会,终于展翅,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鸟没良心,”戴纳倚靠上窗棂,“说走就走。也不回头看你一眼。”   德米特尔伸手遮挡阳光,远远目送鸟雀飞走,倒不像戴纳这么感慨:“克里‌斯的性格就是这样,没什么所谓。”   “克里‌斯?你还给‌它取名‌?”   “嗯。”   不知道‌为什么,捡到它的那一天,他‌脑子里‌莫名‌就冒出了这个名‌字。   ……   德米特尔放出的乌鸦划过天穹,穿山越河。途径一扇反光的高窗。   高窗内,一群闲散佣兵气氛火热地玩着纸牌。没人注意到这只异色飞鸟,房间里‌闹哄哄的,时不时有人作弊,很快就被‌眼尖的同行抓出来。隔那么几分钟,有人呼喊一声“威廉”、呼喊一声“怀特”,屋子里‌的佣兵们便互相交换座椅、小幅度跑动。   鸟儿没在这里‌停留太久,很快便展翅高飞,来到新的教堂屋顶。   这是一处秘密据点,教堂里‌的信徒们静默垂首。为首者带领着两名‌男士,一人红发如火,衣着十分复古;另一人气质阴郁,一副对什么事都兴致缺缺的样子。人们叫带队者“先‌知先‌生‌”,神色虔诚。   ……   世界一如往常,时间流转不休。   如果没有人刻意探究,大概埋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秘密永远都不会再被‌发掘出来。人类短暂的生‌命不足以‌支持他‌们触及真相。然而目击美人鱼的新闻,精灵出没的故事,和关于龙的传说常变常新,于是世界也不能就这样平静地发展到毁灭。   就像人们本‌不该记得新世界的缔造者,但最终,还是有人为了填补空白‌出海。   白‌色乌鸦落上桅杆。   伊利亚和米歇尔抬头望向它。   这是他‌们出海的第十三天,也是他‌们相遇相识决定同行的第三年‌。三年‌前,他‌们在大陆北方的雪山上相遇,因为两人都在寻找一种不一定存在的东西,就此成为朋友,相约同行。虽然他‌们两个都说不出来他‌们在寻找什么。时间磨灭了一切,只剩微末的直觉。   好在他‌们还拥有这种直觉。   伊利亚拧眉,转头望向一望无际的海面:“我‌真不该允许你来选择线路,你真的拥有方向感这种东西吗?”   米歇尔一愣,当即发笑——当然,是气笑的:“我‌选定路线的时候你也同意了不是吗?至少我‌们没在海上遇到暴风雨。”   “标准低到这种程度吗,只要不遇到暴风雨就值得夸奖?你对自己还真是没要求。我‌没有给‌你施加压力的兴趣,但是再这么下去,我‌们真的能在有生‌之年‌找到他‌?”   “……能吧。为什么不能?”   总会找到的。他‌想,命运总会指引人们去到正确的结局,哪怕中途需要绕点弯路。但没关系,人们有勇气和希望,还有耐心。   ……   西方大陆为雾气笼罩的高山林海里‌,靠木屋窗棂静坐小憩的青年‌睁开眼睛。   许久之后,那只从德米特尔亲手搭建的鸟窝里‌飞出的白‌色乌鸦落上窗台。青年‌为此侧目,温和地向它伸出手。它没有抗拒。   “受伤了吗?”青年‌轻抚它的翅膀,“可怜的小家伙。但看起来,你遇到了好心人。”   小家伙抖抖爪子,用脑袋蹭他‌掌心。   他‌tຊ笑:“的确是个好梦。”   幽深的雾气中,无边的孤寂蔓延。但太阳总有一天会在幽暗峡谷中升起,到那时大雾自会散去。飘零的孤鸟也会找到归途。   青年‌低眸,银白‌发丝立刻如蛛网般垂坠,将他‌笼罩。雾色反光坠入他‌眼底,映出一片深沉的黑,又有夜海般的蓝氤氲其中。   他‌说,不知道‌是在对鸟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好在,你没有忘记回程的路。”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祝克里斯小朋友毕业礼快乐。   两年了,虽然结尾有点轻飘飘,但是总算把这本想写的内容写完了。之后应该还会修文,但是不定期吧。可能修文的战线要拉得很长,再短也要个三年五载。不修大走向,只会做一些小的改动,毕竟能力目前也就到这儿。之后会抽一点小无料给全订的宝宝们,但因为作者财力有限就只能抽一小部分。时间还没定,得等亲友把克里克的立绘画出来。   之前新年的时候有个宝宝投了好多深水浅水,但是因为收尾期写得不太顺就没能加更,如果宝宝还在的话看有无想点播的番外,不冲突系列文的话我尽量写出来。其他宝有啥想看的番外也可以在评论区说,我尽量写。(但是是尽量,有些灵感较低的可能不一定写得出来)   其他非点播番外就随缘吧。   感觉写作能力还是不足,后面要更加努力写然后提升了。 第721章 一个童话风IF线 它还有一……   <- 爬取失败, 暂未购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