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波西米亚的密林雾气弥漫,毒虫、猛兽、沼泽、山洞,让人迷失方向。】      【这里与世隔绝,手机信号缺失、交通不便,为潜藏在里的杀人魔提供掩护,无数户外探险爱好者在此失去踪迹。】      【一伙年轻人寻觅到此处,策划着一场表白……】      【黑暗,死寂的黑暗。】      【是谁在奔跑?是谁的喘息声?是谁举起了屠刀?】      【轰——】      方伊一猛然一抖,一骨碌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平息刚才那个诡异的梦。      可真的是梦吗?感受到头上的钝痛和身上刺骨的寒意,方伊一不确定了。      他吃力地揉了揉眼睛,借着外头皎白的月光,看清楚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不敢相信一样,方伊一再次闭上眼睛,眼球咕噜咕噜转,手没闲着四处摸索一阵,床呢?      我好大的一张床呢?就算没有,好歹也给垫个地毯啊!      这个认知可让方伊一气红了脸,一时气血上涌,一股热流缓缓从额际留下。      是血。      方伊一眼神陷入空茫,指针停止转动,乌鸦停止啼叫,时间停止流动,这个世界静止了。      他只感觉头痛欲裂,但身体被死死定住,没法动弹。      不属于自己的陌生记忆如利剑,沿着正中眉心侵入脑海,四处翻搅。      难受的痛呼声从嘴边溢出,方伊一犹如经历了一场酷刑,大汗淋漓。      时钟开始转动,被打断的鸣叫突兀响彻夜空,一切感知回归。      “呜……我要回去……”不知道是对谁说,方伊一眼泪刷地就流下来。      他还不能消化他穿书了这个事实,还是穿越到睡前看的一本美式恐怖小说中。      美式恐怖小说惯常的套路,作死的主角团,深入被当地人严令禁止的荒山密林中,半路遇到渗人的尸骨,自说自话的疯子,被切断的讯号,但仍然挡不住主角团作死的心。      首先是炮灰,接着是团里的情侣,作为本小说武力值前三的女主舔狗,和杀人魔过不了几招也会被杀死。能活下来的只有被男主拼死保护且会补刀的女主。      警察最后姗姗来迟,画面定格女主MVP结算画面。      原主作为主角团里的炮灰,首当其冲成了杀人魔的第一个猎杀对象,在客厅醒来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只是因为原主死了。      而苦逼的方伊一从霸总两米定制床上莫名其妙身穿到这,成了应该死掉的炮灰。      新手保护期,只受了点皮外伤没像原主一样死翘翘。      方伊一只想对这狗逼的一切竖一根中指。      “系统,系统?”试探的念叨在黑暗中响起。      回答方伊一的只有被风扬起的窗帘带来的窸窸窣窣声。      很可惜,穿到这个世界,没有金手指,没有新手指导手册,更没有小说带有奇幻色彩的系统,只有一个怂哒哒的胆小鬼。      方伊一眼眶一红,煞有其事四下打量一番,见没有人才松下一口气,在未知的地方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可是致命的。      小心摸了摸伤口,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甚是明显,他皱巴一张脸,哭过的脸泪痕明显。      捂着伤口,艰难起身,凭着身体的记忆找到了房间的开关,一亮灯,方伊一条件反射眯住了眼。      缓过一阵,站在靠近门口的电源处,房子全局映入眼中。      木质地板,木质墙壁,木质楼梯,全部都是木质的。大门正对着的是上到二楼的楼梯,这条走廊分隔出客厅和餐厅,开放式厨房里的厨具散发出幽幽的凉光。      在暖橙光束照耀不到的夹角处,黑漆漆一片。而月光投下的婆娑树影,随着外头的寒风张牙舞爪摆动。      方伊一被这诡异的环境惊出一身冷汗。      但是很快,对这个地方强烈的改造欲战胜了恐惧。      “屋主什么品味!”方伊一嘀嘀咕咕,“这装修丑死了!全是木头,要是有个火星肯定全都烧没了。”      撅着嘴巴,老大不高兴,“家具也太丑了,又小又硬,连地毯都没有。”      方伊一对装修一点儿也不懂,只知道自己家里最舒服,大理石,实木家具,好看鲜艳的软装,检验好东西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标准就是贵。      眼前这幢两层带地下室的别墅自然入不了他的眼。      看起来是很久没人住了,只被简单清扫了一下,带着一股腐朽陈旧的味道,墙壁夹角处还带着裂纹,仿佛一双呼之欲出的大手。      一跳一跳的钝痛持续拨动方伊一的神经,他环视一圈,看到柜子里的医药箱,抱着来到了厕所。      镜子里的人介于少年和青年间,最吸引人眼球的还是那头濡湿后形状依旧明显的卷发,现下左半边脸颊上沾满了血液。      可那血液平白给方伊一添了些脆弱的美感,嘴巴紧抿着,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自然得挤成一团柔软,让人很想去揉捏。      血液顺着虚虚捂着伤口的掌心滑落到手腕,手肘,顺着看下去,似乎也不奇怪这样一张圆润的脸配着的是肉乎乎的身材。      但并不惹人嫌弃,只感觉是被哪家娇养来的小少爷。      肉也并不结实,拢着医药箱的手臂因为用力,被挤出来一团白嫩的软肉。      方伊一这下真是害怕得要命,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      没看还不觉得严重,镜子一照,怎么伤口突然这么痛?血流得这么汹涌?头为什么这么晕?      镜子里的方伊一眼泪掉的更凶,清理自己伤口的动作生疏笨拙,生怕弄痛自己不敢下手,只在边缘疯狂试探。      狠狠心,咬咬牙就要拿个比脸还大的纱布盖着伤口,手下却不敢用力。      “你在干什么?”来人似乎很是反感方伊一,语气冷漠厌恶。      “呜……”方伊一嘴里泄露出委屈的哭吟,很想让人来帮帮他,但是又像小动物般知道面前人的危险,拼命要藏起来。      结果就是呆呆在站在原地,透过镜子看人。      来人比一米七五的方伊一高了一个头还多,所以能轻而易举透过镜子完整地看清他的的表情。      神色厌恶,满脸不耐烦。      尽管对方表情不好,方伊一还是看呆了,只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这样有攻击性的长相,完全就是符合自己的心意长出来的。      没有得到回应的贺霄皱着眉头看向方伊一,见他一副惨样倒是挑了挑眉,但也没什么表示。      两人透过镜面对视,气氛陷入凝滞。      这不是一个犯花痴的好时机,果然美色只缓解了三秒,额头的伤口像是为了惩罚他的不专心,变得更难以忍受,疼痛成番成倍袭来。      “帮帮我,我给你钱。”带着哭腔的方伊一打破了沉默,通红的一双眼可怜兮兮透过镜子看向贺霄。      贺霄倒是稀奇,抱着双臂,嗤笑一声,“又想耍什么把戏?”      “不耍把戏,我不耍把戏。”方伊一不懂贺霄为什么对自己敌意这么重,只知道自己再不止血就要死了,而面前的人显然要袖手旁观。      慌张带着求助,嗫嚅着黏黏糊糊哼唧:“求求你,我给你钱……”      贺霄狐疑地和方伊一对上视线,几个小时前还在叫嚣着要弄死自己的人,这会在求人?      怎么看怎么可疑。      而且,自己看过方伊一头上的伤并不严重,怎么就要死要活叫嚷?又有什么阴谋?      贺霄脑海里的思绪百转千回,现实不过只过了几秒,可这短短几秒的犹豫像让方伊一受了天大的委屈。      眼泪浸湿了方伊一胸前的衣襟,贴在身上,勾勒出身形。      方伊一澄澈,信赖的眼神渐渐暗淡,仿佛不帮他的自己是罪人,没人能在这样的眼神下败下阵来,贺霄自认为铁石心肠,却也不例外。      耐着性子处理着伤口,时不时听跟前人夸张的呼痛声和小心翼翼提出的智障问题。      “这个伤口会不会发炎?”      没人回答就继续问。      “纱布能不能包好看一点?”      在下巴处比了个手枪造型,自顾自回答,:“即使包着头我也会帅的!”      “应该不会让我的头发秃一块吧,那太难看啦!”      “闭嘴!”不耐的声音从后传出,热气猛地喷洒在方伊一耳后,吓得他浑身一抖,消停了。      贺霄加快了动作,他突然觉得这未尝不是另一种折磨。      贺霄处理好伤口,垂下眼眸,冷淡地推走眼前的话匣子,关上厕所门,方便过后,径直走回了二楼尽头的房间。      完全漠视了一边的方伊一。      尽管对方是自己喜欢的颜值,但性格似乎太过冷漠无情,方伊一看着止住流血的伤口,知道自己得救了,当然落井下石啦。      对着不搭理自己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嘟嘟囔囔:“不理就不理,我还嫌你弄疼我了呢!”      房间又安静了下来,莫名的恐惧心慌袭来,再怎么转移注意,都得面对面前的现实问题,现在该怎么办?      方伊一再怎么蹑手蹑脚,年久失修的楼梯感受到重量发出“吱呀”的刺耳的响声,每踏上一步都让人感觉会随时坠落。      二楼看格局,应该都是卧室。      房门一眼看去全都紧闭,最靠近楼梯那间,屋里的一丝光线从缝隙倾泄,这应该就是原主的房间了。      方伊一吐了一口气,幸好,不用在地板或那硬邦邦的沙发上将就一晚。      进了房间,很普通的格局,只有一张床在房中央,靠旁边立着柜子,对面空地上摆放着散乱的行李,小而空旷。      方伊一折腾一宿也累了,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没有了柔软轻薄的睡衣,舒适又弹性极佳的床铺,一切都是糟糕的。      方伊一翻来覆去踢踢被子,挠挠肚皮,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受了伤还遇到对自己很不好的人。      更重要的是,杀人魔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了! 希望喜欢的贝贝们点个收藏哦! (飞吻~飞吻~) 第2章 第 2 章 想到这,方伊一背脊紧绷,猛地起身,踢踏着拖鞋来到箱子旁,三下五除二把东西塞了进去,把箱子立起来抵在门后。   犹不放心,用衣架钩住门把手,另一端挂在柜子门把上,形成三角牵制。   方伊一做完一切,累的瘫倒在床上,昏黄的橙光映照着他那张忧虑的小脸。   方伊一悲观地想,没有比他更惨的穿书者了,不仅没有可以求助的对象,还有在黑暗中潜伏的杀人魔,双重buff,自己不下地狱,谁下?   废物小少爷第一个就想到了放弃,等死好了,反正在主角的剧本里,总要有炮灰牺牲来衬托他们的英勇……   可这种早死早超生的想法没出现一秒,很快就被方伊一掐灭。   “我的家产绝对不能轻易落在别人手上!”脸蛋在被窝里憋红的方伊一喘着粗气大声宣誓。   我的10套宝贝别墅!我的五亿存款,我一个车库的车!我辛辛苦苦布置的超豪华房间,怎么能说没就没!   夜风把新鲜空气带到通风的口子,畅快深呼吸一口,还是不敢冒出头,还是为自己夭折的家产不平!   幸好已经是初秋,夜晚倒也带来微凉,全副武装上被子也不再那么难挨。   按照惯常的穿书套路,只要成功逃离杀人魔的杀害,就算完成任务,应该就能回原世界了吧?   方伊一不确定了,但目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回不回得去另说,但一定要苟住这条命。   方伊一很快在被子里列举出恐怖片生存指南,嘀嘀咕咕声在黑夜有些许渗人。   “反恐怖片套路行动注意事项。”   “第一,把主角团牢牢绑在一起,不能落单。”   “第二,圣母什么的,一定要先踢出局。”   “第三,路上奇奇怪怪的陌生人,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方伊一,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记住!好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   “为了家产!”   方伊一幻想着明天会出现的一系列状况,直到外头的天色渐亮,才沉迷在虚妄的胜利中平稳了呼吸。   ……   方伊一是被外头刺眼的阳光晃醒的,揉揉发涩的眼睛,解除房间警报,来到楼梯口往下看。   沙发上仰躺着一个身形壮硕的白人男性,叫吉斯。而在厨房调情的那对男女,没猜错的话,是小说中另一对情侣,马达夫和罗拉恩。   而昨晚帮助过方伊一的男人,端坐在单人沙发上,眉头紧蹙,闭目养神,那是贺霄。   除了还在房间的男女主,主角团算是集齐了。   方伊一料想劝告不会那么顺利,却没想到会这样坎坷。   “哦!方,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要我们现在就回去?”   已经是大中午了,吉斯才刚刚睡醒,挠着一头金发鸡窝,极其烦躁地对着方伊一大声嚷嚷。   “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得出结论直接打断方伊一的解释。   马达夫的女友罗拉恩漫不经心看着方伊一额头上的伤口,假惺惺开腔:“我亲爱的小可怜,我知道你昨晚受伤了很难受,之后我肯定好好照顾你。相信我,咱们橄榄球队员受伤后大部分都是我在处理。”   罗拉恩扣着手上鲜红的美甲,不善地上下打量一番,掩饰不住的嫌弃,画风突然一转:“亏你还想加入橄榄球队呢,这点小伤小痛就要回家找妈妈,实在是不符合入选要求啊。”   “想临阵脱逃的你也太自私了,毕竟我们是很辛苦才到这里来的,况且还有重要的事没完成,你可千万不要掉链子啊。”最后一句话可以称的上威胁了。   方伊一知道,很重要的事是艾杰夫向安吉拉表白。   “来吧,小可怜,我很乐意为你处理伤口。”不由分说,拿出了医药箱就要给方伊一换药。   方伊一被两人不阴不阳的话损了个遍,实在是不能理解这群人的脑回路,听都不听原因就说不走,   难道守护别人的爱情比自个的命都重要?   “我是说,我们这里有杀人魔!”   屋子所有的人停下了动作,吉斯原本怒目圆睁的眼有些惊疑不定,罗拉恩停下了翻找药物的动作,就连不对付的贺霄都投来疑惑的目光,所以人都看着方伊一。   “额……我是说,这里很危险。”方伊一清了清嗓子,逐一分析,“昨天我们来的路上立了一块大大的警示牌,写着‘危险区域,禁止入内’,这是前人对我们的警告;而且野营那晚,还发现了很多未知生物的骨头,我很确信,那是人的躯干;越往里走,通讯也被莫名其妙屏蔽,斩断,我们已经和外界失去联系了。种种现象说明这里很危险,所以我们尽快离开吧!”   “方,我认同你的看法。”一直暗中观察的马达夫用蹩脚的中文念出方伊一的名字,满脸凝重地环视几人,率先招呼着女友回房间收拾东西。   真的劝动了吗?方伊一目光紧跟着两人,有些怀疑,但看他们的样子又确实不像作假。   古话都说好言难劝该死鬼,有人愿意走我就救他们,不愿意走的就自求多福吧。   只是……   方伊一偷偷摸摸打量贺霄一番,也必须带走他吧,毕竟是原主一意孤行偏要带着人来当出气筒,就当积福报了,而且昨天肯为我处理伤口,人不算太坏。   “贺霄……”   方伊一未出口的话被楼梯口三人夸张的笑声打断,吉斯斜倚着楼梯栏杆,擦了擦溢出眼眶笑出来的泪。   “方!你真是太天才了,这招准能带着安吉拉去到艾杰夫事先准备好的场地。”   “没想到你为了艾杰夫的表白做了这么多准备。方!下次我和罗拉恩的婚礼你一定要来当策划。”   马达夫身上的衣服还没穿好,懒散地靠在女友身上,戏谑地看着方伊一,就像看着一直不停蹦跶的可怜虫。   罗拉恩虽然没说什么,但脸上地笑意揭示了她和他们一样的想法。   几个人指着方伊一,全然没有一副刚才害怕、忧虑的模样,他们把方伊一的忠告当成了一场笑话。   “方!我发现你的脑袋怎么灵活起来了?这么天衣无缝的谎言差点把我们都骗去了。”   马达夫不愧是家里有钱的二世祖,低沉了声音,煞有几分威压,其话里暗示方伊一起了别样心思。   狗腿子吉斯很快明白过来,挥挥拳头,狠狠威胁:“方!你该不会是想反悔,要把房子收回去吧,要是你那样做,我保证你回不去学校。”   就连罗拉恩也一脸敌意看着方伊一。   “你们……你们……”   方伊一气地说不出话,气鼓鼓瞪了还在笑的几人一眼,只觉得他们愚不可及,不可救药,自己要送死那我也管不了了!   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贺霄身上:“贺霄,我说的是真的,你和我回去吧。”   贺霄置身事外般看着这场闹剧,面对方伊一的乞求无动于衷。   昨晚回到房间后不止一次厌弃自己,不是最清楚方伊一的真面目吗?   自私,恶毒,胆小,阴郁,恶心。   为什么面对那样的眼神会不忍心拒绝?为什么鬼迷心窍了般,竟然忘记这人带给自己的屈辱。   贺霄想不出原因,只拒绝再多与这人接触,谁能保证这善变的人哪句话说的是真的?   只要按约定把这七天的旅行结束,像以前那样,钱货两讫,互不相干。   因此他站起身,没有理会眼前的人,迈着长腿往自己房间走去。   方伊一彻底绝望,气愤地瞪了贺霄一眼,顶着受伤的额头急匆匆去了外边。   在原世界,方伊一是金枝玉叶的少爷,出行都有司机保镖陪同,根本没有考虑过考驾照的事。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费力爬上面前这辆越野车,方伊一看着眼花缭乱的外文仪表盘彻底死了心。   自己没有死在昨晚杀人魔的袭击里,也会死在自己的车技下。   更何况恐怖片第一定律就是落单必领盒饭。   没办法,方伊一挺直腰板,忽略众人投来讥讽的眼神进了房间,面对几人的阴阳怪气,方伊一表示:等你们有命出去我必找你们算账!   “吉斯,你不觉得那小老鼠变了个人似的?”马达夫精明的眼里透露出不屑。   “谁知道呢?”吉斯不在乎耸耸肩,“但他现在敢对我们说一个‘不’字吗?”   两人对视一眼,呲呲笑起来,完全不在意方伊一的话。在他们眼里方伊一还是那个任人摆布的鼻涕虫罢了。   不隔音的房间里传来几人不加放低的音量,贺霄听到了这话,也陷入沉思。   变?确实变了……但那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再细想,原来的方伊一什么样?贺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都没有成形,最终定格的还是昨晚可怜兮兮恳求自己红着眼眶的模样。   贺霄冷漠、紧绷的表情有所松懈,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更深、更重地拧紧闭眉头,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人?   方伊一不知道自己成了众人讨论的对象,就算知道也不会搭理,命都快没了,谁管你发不发现芯子换了人。   贺霄完全不搭理自己,要说服他需要时间,而且落单的两个人也容易遭受危险,更何况加上自己这个战五渣。   方伊一平躺在床上,对自己在团队里万人嫌、取款机的身份有了更深的领悟。   主角团也分三六九等。   而原主这个炮灰,在人均身高一米八五的大块头学生里边显得那么孱弱,再加上阴郁的性格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要不是钞能力被吉斯看上,根本没人愿意挨着他。   照着吉斯的话说:“哦!那该死的臭老鼠,恶心的眼神让我觉得在垃圾场一样。”   “别这么说,吉斯。”因为和女主相恋,被家族停用了信用卡的男主艾杰夫制止了吉斯的抱怨,“我们这次旅行还得靠他不是吗?”   自然地,原主成了主角团的提款机,但地位没有半点提升。   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像仆人一样任人驱使,极大满足了几位的虚荣心。   原主自然知道自己在主角团的地位,但他还是不可抑制自己内心的孤寂和狂躁,于是找到了更好的发泄法子。   他找的对象自然是学校缺钱、孤傲,又极具豪门私生子话题的贺霄。   让不可一世的人因为钱臣服在自己手下,即使被逼迫也不得不按照自己的要求行事,让贺霄那双淡漠的眸子里映出自己的模样。   原主就这样找到了存在感,却苦了穿来的方伊一。   唉……   天崩开局,方伊一真没了办法,只能把几人牢牢绑在一起,不让杀人魔有可乘之机。   还没付诸行动,楼下就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方伊一一骨碌爬起来,就看到你侬我侬,相互依偎的小情侣向着湖泊的方向开去。   完了…… 第3章 第 3 章 原主家小有资产,这件宅子虽然老旧,但地处环境确实优美。   晚上看不出来,但白天这幢木屋显现出古朴的韵味,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待在房里就有心旷神怡感。   但从外面看,房子处在林子包围圈下,密密麻麻的枝干伸出,犹如从地狱伸出来的断手。   在绿与幽的遮挡下,林间小屋被光线照射不到的地方,灰扑扑,犹被鲜血浸染,陈旧,结垢,暗沉。   周围没有其他住户。   屋子前唯有一条被临时清理出来的小道,但范围不够大,小路旁地方杂草齐人高,原主来之前已经联系过清洁公司,看来也是敷衍了事。   马达夫和罗拉恩要去的是湖泊是众人选定的三天后要表白的地方。   方伊一不知道他们是单纯的小情侣约会还是去布置场地,也不知道除了眼见的这对情侣,车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但他知道,自己要把几个人锁死,千万不能散开。   方伊一看了看天色,艳阳高照,不像会是死人的背景,为自己打了口气,慌忙出门追着车跑。   等到了大门口又想起,自己这样出门不就落单了吗,踏出台阶的脚又缩了回去,不行!还得找个伴。   可能是穿来的那晚,贺霄的帮助让方伊一有了雏鸟情节,又或许是贺霄对他的敌意不如其他几人明显。   总之,方伊一很信任贺霄,在他面前没原由的放松,连带着对人也犯起作精病。   “贺霄……贺霄……”门外的叫喊不厌其烦,或暴躁,或诱哄,或可怜巴巴。   但都被贺霄一一屏蔽,他坐在窄小破旧的床上,耷拉着眼看着没有信号的手机。   方伊一没的说错,这里确实没有信号,可来的路上他注意观察过,在这栋别墅的不远处有一个信号塔,这里不可能没有信号,除非……是有人做了手脚,破坏了基站线路。   贺霄眼神微冷,眉间略过一丝不耐,起身猛的打开了门。   趴在地上窥探的方伊一来不及站起身,被抓了个现形,强撑着尴尬,扶着地板站起来,再弯腰把垫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团吧团吧,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的懵懂表情。   要不是脸上还有因为挤压而残留的印子,贺霄都要相信刚刚做出这样猥琐事情的人不是他了。   贺霄确实有些奇怪,这小少爷今天怎么变得这么……蠢?   以往开不了门不是以不给钱威胁,就是无尽的咒骂,暴躁起来可能还会踹门,撬锁,这样略显怪异的行为实在不符合贺霄对他的认识。   “贺霄,你听不到我叫你吗?”缓过这阵尴尬,方伊一是真的有点生气了,手肘膝盖被挤压着还有点发痛,肯定是青了,就怪这人迟迟不来开门。   身上不舒服的感觉,让他的胸腔气得上下起伏,活像一个一点就炸的气球。   气鼓鼓的脸颊带动着脸上的婴儿肥也鼓胀起来,嘴巴朝天撅起,眼睛瞪的大大的,带上凶狠的表情,只是那头不知道是不是落枕,左扭右扭,平添一份滑稽。   贺霄头一次被对方莫名其妙的行为逗得想发笑,把门一关,厌烦感又涌上心头。   他发现方伊一像狐假虎威里头的狐狸,只是这地方没有虎,那狐狸就变成了一直毫无杀伤力的兔子,只是他本人看起来毫无知觉。   贺霄收拾好表情,恢复成往常的冷漠。他再三告诉自己,狐狸就是狐狸,示弱的狐狸也还是有狐狸的本性。   狡猾,阴险、恶毒。   “屋子隔音太好了。”贺霄为了避免无休止的盘问,不走心解释,并夺过话语权:“你找我干什么?”   方伊一双手抱胸,斜睇着贺霄,就这样轻易地消了气,只是面上还端着。   “哼,你知道我为了叫你费了多大劲?!”方伊一把身上雪白的体恤掀到大臂上,露出比衣服还雪白的皮肤。   尤嫌不够,还把那条牛仔裤提上去,到了大腿位置,被勒着肉了才不得不停下来。   就这样把富有肉感,软绵绵的,白花花的肉体给贺霄看,他指着自己的关节处:“你看!都青了。”   软软糯糯,带着鼻音,让人怀疑是不是这点疼痛就惹得人哭了鼻子,贺霄抬起头飞快看了一眼,没哭,只是长长的睫毛垂着,一副委屈的样子。   从昨晚方伊一就看出来了,贺霄虽然看着冷漠,但不是会见死不救的人,更何况原主与他有金钱交易。   但现在的处境不容许他再像原主一样颐指气使,只能转变方向,装可怜、耍赖皮博取同情了。   方伊一看贺霄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寒了心。   怎么会有这种人?自己犯了错还不敢面对了?看都不看自己造成的后果?   “你看啊!”气得上了头的方伊一偏要叫贺霄负责,“这是我刚刚跪下去弄的伤,好痛好痛的,你怎么能不承认?”   “你看都不看一眼,真的很难受。”抓住贺霄的手就往自己手肘处摸,“你摸,都冷冰冰的,是因为太久没有血气流通,你必须负责。”   贺霄闭着眼睛,唇线抿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挣脱开来,总是欺凌自己的恶魔应该是厌恶、恶心的,可他却没有这种感觉。   手下的肉体微凉,没有经过锻炼的身臂软乎乎,和眼睛看到的稍微有些出入。   摸着要更软,更嫩些。   贺霄回过神来,想,为什么这样天使般的身体却有一颗恶毒的心。   贺霄睁开双眼,手心挣脱开来,黑沉沉的眼睛深不见底,没有感情开口:“你想让我怎么负责?”   方伊一仍旧不满,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小聪明成功了,没再纠缠,快速提出要求:“我要你陪我去湖边。”   贺霄上下扫视了一眼对方,不置可否,先行进房间,过了一会,出来了。   看方伊一还是光着四肢的造型,强压上心头涌上来的烦躁,冷声吩咐:“快穿上,走。”   方伊一娇气劲和作劲又上来,一动不动,就用一种谴责、愤恨的目光盯着贺霄已经走出去两三步的背影。   没听到后头的声音,那身影果然停下,贺霄额上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别得寸进尺。”   回答他的是方伊一蛮横的“哼”声,更是把身体背对了人。   贺霄步子沉沉,看得出来并不愉快,转过身蹲下,并不温柔地把紧绷的裤子扯下来,只是那肉肉和裤子严丝合缝,嵌得紧紧当当,要往下扯,就引来一声痛呼。   贺霄下颌紧绷,愤恨这人用这样腌臜的招数欺侮人,更后悔自己吃了什么老鼠药要来帮忙,脸色更臭了。   手却不闲着,温热粗糙的古铜色大手与娇嫩细腻的雪白腿肉有色差,微微使劲,大手青筋凸起,往下按,腿肉凹陷一块,有了富余,就着这点空间,贺霄另一只手慢慢把裤子往下扯。   只是腿肉太过敏感,和他的主人一样太过娇嫩,松开大手,留下了清晰的手掌红痕,犹如在雪地出现的一片红梅,带着不自知的色气。   贺霄故技重施放好另一边,等两条裤腿都放下来,贺霄一言不发走了,即使这样方伊一也还是很开心。   初秋的大中午室内还是凉凉的,方伊一快速把衣袖放下来,路过客厅摆放的镜子,看着因为折痕而显得皱巴巴的衣物,娇气的小少爷有些不开心了。   唉,想念我的冰丝睡衣,定制服装。   就这样,方伊一踢踏着鞋,当个跟屁虫跟上去,全身心沉浸在失去中。   贺霄忍无可忍,后头的蜗牛已经让他的速度一降再降,没好气提醒:“快点走,不然我回去了。”   贺霄并不单纯地是陪着方伊一过来,手机信号丢失这一点怎么说怎么不对劲,而信号基站恰好是湖泊这一边,为了应付麻烦精,也为了让自己放心,贺霄才勉强答应出门。   方伊一幽幽瞥了眼,一脸凡人你不懂的神情。   但好在,他也加快了速度,成功看到了被马达夫开来的那辆车。   灰蓝色湖面像凝固的铅块,死气沉沉映入眼帘。两岸高大见不到顶的枯枝伸出,倒映湖面如溺水者扭曲的手指。   泛黄遍布虫洞的落叶在湖面荡来荡去,时不时传出来的嬉笑声更显得这片死寂。   灼热的太阳高悬,一路的走走停停让方伊一热汗淋漓,走出幽深的小路,诡异的带着湖水腥气的空气席卷而来,树叶沙沙作响,咔嚓咔嚓,枯叶落地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   方伊一定在原地,不安地环顾四周,风随之也停息,那种令人浑身发毛的窥视感减弱,看着前方已经走出两三米远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错觉,错觉,一定是错觉,方伊一不敢再扭头往后看,蒙着头直直向前冲去过,略过那个高大的身影。   直到站在了阳光下,停下,转身,指节分明的手搭上贺霄的肩膀,踮起了脚尖。   贺霄不知道后面的方伊一究竟怎么了,一会停,一会跑,所以的一切都很古怪,意识到自己又在揣摩这个讨厌的人后,贺霄的面色更加阴沉。   更为方伊一作势要强吻自己的行为大为恼火!   近在咫尺的人脸上被汗水濡湿,更显得那脸颊温润细腻,白的发光,体力不支的某人红唇微张,那温热的吐息喷洒,痒痒的,湿湿的。   怎么会有这种人?究竟懂不懂尊重人?!难道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很讨人嫌?   贺霄真是气炸了,一扬甩开搭上自己肩上的手,“你有没有点礼义廉耻!?”   方伊一越过肩膀往后看的视线收回,呼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是自己看错了。   幸好那黑色衣服一角是错觉,不然今晚做梦都得吓醒。   有了一个安稳的美梦,方伊一心情好了一些,可手腕上被拍开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很不爽。   抬头一看,为什么面前人脸色发红,梗着脖子瞪自己,耳朵都被染上绯色?   天哪,这是有多生气,超会审时夺度的方伊一立刻收起了浑身气焰,小绵羊一般,连对方说了什么也没注意,只一个劲道歉了。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圆溜溜的眼睛真挚地望向贺霄,说得诚恳。   心里却蛮不服气,哼,等下次我也发个大火!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贺霄气极:“你还想有下次?!”   “没有!没有,再也不会啦,你别生气嘛~”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委屈,仿佛凶了自己的贺霄是无恶不作的坏人,叫人这口气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贺霄胸膛上下剧烈起伏,手指狠狠点了点人,走了。   方伊一老实不过一秒,对着贺霄的背影又是挥拳又是踢腿,还蛮不优雅地学着老大爷呸呸呸,只是学得不伦不类,倒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了个撕心裂肺。   因此他也没看到,躲在背阴大树下那个黑色的高大身躯和他脸上渗人的诡笑…… 第4章 第 4 章 带着墨镜浮在湖面享受日光浴的罗拉恩看到方贺两人的拉扯,捅了捅旁边眯着眼打盹的马达夫,示意他往两人身上看。   “宝贝,怎么了?”被吵醒的马达夫眼睛都没睁开,下意识偏头回答。   “oh!我的老天爷,我看到方伊一亲吻贺霄!”那暧昧的语调,活像看到了什么限制级现场版,兴奋得不得了。   马达夫显然也被话题吸引,顶着刺眼的光探头看,但只看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快步从小路里出来,只是由于长时间的注视,眼里黑漆漆一团,不得不闭上眼。   “这可有趣了。”马达夫立马想到为这趟行程增添乐趣的法子,露出恶意满满的笑,“亲爱的,你可真是我的大宝贝!”   两人在湖上热吻,层层涟漪越晃越多,越荡越深。   他们在观察方伊一时,方伊一也一手做遮挡状举过眉头,左右调整角度,避开反射到湖面的波光看了许久,才辨认出湖里的两人。   看到他们做的事,方伊一不停咂舌,连连称奇。   热情大胆程度叫方伊一这个连和人牵手都没有过的纯情小男生红了脸。   果然,外国人还是太奔放了些。   收回目光,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湖边,而贺霄站在离自己两三步的地方,满脸鄙夷看向自己。   方伊一愣了,看看自己,又看看对方,过电一般,脑海闪过一道惊雷。   连连摆手着急解释:“不是,你听我说,我不是死变态,我没有偷窥小情侣的癖好啊。”   贺霄斜撇一眼,显然不相信。   方伊一可不会让人这样玷污自己的清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人面前,举起手指就要发誓:   “我方伊一,身家清白,就连灵魂也纯洁无瑕,绝对绝对没有任何不符合24字价值观的思想。”   贺霄还是无动于衷,方伊一只好下猛料,“天作证,地作保,如果我说假话,让我吃泡面没有叉子,洗澡停热水,体重涨十斤!”   说完自己倒是重视得不行,呼哧呼哧喘粗气,亮晶晶的眸子执拗地盯着贺霄,非要人相信。   “我有说过关于你癖好的任何一句评价的话吗?”   “我的看法就那么重要?”   “那我告诉你,你是什么人,我一点都不在乎,只求这次旅行结束后,你别来缠着我。”   贺霄冷冰冰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嗤笑着看着方伊一变得僵硬的表情。   嘴里更过分的话不知道怎么就说不下去,贺霄迈开步子,走了。   方伊一倔强地看着贺霄越走越远的背影,受不了了,吼着:“当然重要啊!你对我的看法很重要!”   “我到这里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他们瞧不上我,不愿意相信我。当然,我肯定也看不上他们。”   方伊一不甘示弱找补着,“但你不一样,你是我带过来的,我不可能丢下你不管的,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   千娇万宠的小少爷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一发泄就停不下来。   “我知道你一点都不喜欢我。”才不是,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你是不喜欢原主,又不是不喜欢我。   “但是我也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啦,谁叫原主留下的初印象那么坏。   “只是以后,你能不能对我态度好一点,不要对我那么凶?”我和原主不一样,我才不要再承担你对他的恶劣情绪。   “我保证,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会保证你的性命,那时你就知道我真的变了。   贺霄没有回头,但他能想象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哀求地看着你,就像被雨水打湿了皮毛的可怜猫咪,惯会用自己最拿得出手的表情让你心软。   贺霄为自己的想法而心惊,走近几步,傲慢地挑起嘴角,讥讽看向面前羸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人,刻薄的话就说了出来。   “你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什么叫没有办法?是我让你做那些事的吗?”   “因为你恶毒,用钱践踏着别人的尊严;因为你愚蠢,为了巴结吉斯一伙人,什么都甘愿去做;因为你的自私和懦弱,我不得不跟你待在一起。”   “你凭什么要求别人对你态度好?”   “你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自己道歉后别人都得原谅你,能让你有机会重新开始呢?!”   一连串的诘问让方伊一眼里的水光暗淡下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愣愣的只知道看着。   无措很快过去,方伊一面对这样无端的指责很是生气,理智告诉他贺霄是在说原主,可相似的经历让他的自尊心很是受伤,就像是刺猬被迫剪去尖利,只会殊死一搏,让两方都受伤。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了解我吗?我再坏再蠢也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你不准这么轻易对我下结论!”   像是为了报复前头贺霄发火时的推搡,方伊一瞪着眼睛,心一横,眼一闭,手臂用劲把眼前的人推开。   不知道是力气太小还是贺霄太过强壮,只踉跄一下就站稳脚步,投来的视线有一种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方伊一怄得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又不能和以往一样,撒完气潇洒走人。   杀人魔随时可能出现,贺霄还好一点,主角团的人只怕巴不得自己赶快死掉好。   方伊一用手背胡乱揩干眼泪,现在不是耍小脾气的时候,他还需要找到其他人的下落,他还要团结几人在一起,让他们相信杀人魔的存在,他要赶快逃出密林。   他一秒钟都不想呆在这个地方了。   他也终于明白爷爷说的,外面的世界没人会包容他的娇纵和任性。   方伊一平复了情绪,为了活命,不得不红着眼睛放低声音:“求求了,或者我给你钱,你这几天当我的保镖吧,寸步不离的那种。”   贺霄看着不远处的信号塔,耐心实在告罄,刚才说的所有话对方没有听进去一点,不然不会又提出用钱来解决。   内心升起强烈的烦躁,贺霄没再搭理方伊一,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你别去!会遇到危险的!”方伊一抱住贺霄的手臂不放,担忧害怕的神情不像作假,仿佛密林里真的藏着他口中说的杀人魔。   贺霄抽了几下手臂,到了最后,是一点都动弹不得,方伊一简直就是长在上面一样。   “你究竟想干什么?”贺霄低垂着眉眼,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唬人。   “你别去,会死的。”方伊一说不出更好的理由,只能重复着不让人走。   贺霄像是明白了什么,看方伊一的眼神越发厌恶,“你没必要再编造杀人魔的故事,我答应这几天当你的保镖,但你现在必须放开我。”   看方伊一犹豫,冷漠开口:“放心,我不是你,答应别人的事我会做到的。”   方伊一慢慢挪开身子,让那手臂得以喘息,警惕的样子生怕下一秒人就会消失在眼前。   “走吧。”贺霄闭闭眼,不愿意多费口舌,面前的人不达到目的想必是不会放弃,带着个累赘也不好查看。   更何况……他倒要看看方伊一又要耍什么花招。   方伊一一步三回头,忙得不得了,一边寻觅主角团另外几个人,一边谨防贺霄的逃跑。   绕着湖边走了一圈,才发现了另外两人的踪影,是吉斯和男主艾杰夫在小路对面布置着表白现场。   落叶、枯枝、不知名的小虫子落在身上,艾吉两人好不狼狈。   方伊一大概看出了个形状,他们是想在枝干上挂上气球和彩带,白色的纱幔倾泻而下,串灯、花环、灯牌一应俱全,主场地布置快要结束。   看见来者一身光鲜亮丽,而自己臭汗淋漓,吉斯抹开要进眼的汗水:“喂,肥猪,把车开过来。”   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心怀不轨的人笑出声来,心情都明朗不少。   方伊一后退两步,走到一个安全距离,不答话。   吉斯惊奇地多看了方伊一两眼,并不打算放过人,浑身肌肉紧绷,气势汹汹向方伊一走来。   吉斯:“喂,跟你说话呢?你还想不想加入橄榄球社了?这点小忙都不帮?”   方伊一却像没听到似的,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这下戏台没搭成,自己倒成了其中抓耳挠腮的猴儿,看见艾杰夫向自己露出的奚落神色,吉斯愤恨地盯着方伊一,没有想到平时对自己唯命是从的人今天这样古怪。   狗不听话,该给点教训。   吉斯嘴角勾起,抬起手作势要将方伊一带过来。   方伊一表面丝毫不怵,直视眼冒红星,对自己举起粗壮手臂的吉斯,眼睛眨也不眨。   可暗地挽着贺霄的手用力,力道大的简直要把贺手臂上的肉给揪一块下来。   贺霄像实在忍不住痛了似的,高大的身影微微一动,将方伊一完全遮掩住,往那一站,就像半垛城墙,全身上下有一股肃然之气。   “吉斯!”   后头看好戏的男主艾杰夫瞬间明白了贺霄的立场,不得不大声呵止住吉斯的动作,虽然也可惜这场好戏,但和贺还是不要有任何交集才好。   “吉斯,别冲动,”艾杰夫赶过来,抓住吉斯的手臂往后扯,见人还是死死瞪着身后藏起来的人影,没了办法,俯身耳语几句。   吉斯绷紧肌肉的手松懈,竟然不可控制地细微颤抖,回过神来,才看见贺霄锐利的眼神冷冷地看着自己,眼球心虚地左右晃了一圈,一副十足畏惧的表情,终于反应过来,退到了不起眼的角落。   方伊一见危险解除,长舒一口气,继续当朵小蘑菇。   艾杰夫没再多说什么,继续招呼吉斯干自己的事去,方伊一确定两人行踪后准备再找另外的人,确保没人落单以至于被盯上。   “离吉斯远点,他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贺霄开口提醒,就当员工对雇主的忠告。   实在是太反常了,以往每一次方伊一听见吉斯的命令都会去执行,今天怎么会消极对待?   贺霄不太喜欢这种事物逃离自己掌控的感觉,对方伊一勉强分出一两分心思去了解这种变化。   “我知道,他叫我去开车是想看我出糗。我今天上午就说过不会开车。更何况,我才不是什么肥猪,还有,”方伊一抬起手臂闻了闻,又掐了掐自己腰上的赘肉,“这是幸福肥。”   方伊一专注盯着一个人的时候,总是那么认真,那么真诚。   贺霄可有可无嗯一声,只求人真听进去,不要给自己惹上麻烦。   感受到手臂上还坠着的重量,贺霄很不客气地质问:   “我手臂上的掐痕你怎么解释?”   方伊一心虚地看了眼那肌肉分明,极具线条感和力量感的小臂上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月牙状指痕,周围的皮肤还隐隐泛红,明晃晃揭示着作案者当时的紧张和焦急。   “对不起……”方伊一嗫嚅,很是不安,很是愧疚,“我可以付你工伤费……”   除了钱,方伊一确实不能再给出什么,对于两人现在的关系来说,钱才是最实用的。   贺霄没有想过会得到这样郑重的道歉,内心被不轻不重撞击一下,最终什么话也没说,率先走了。   徒留下方伊一留在原地反省,自责。   吉斯看着落了单的人,心中阴暗的情绪再次翻腾,艾杰夫了解好友的本性,沉下脸来警告。   “吉斯,贺霄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你动方伊一,他不会放过你。”   吉斯理智回归,可还是咽不下那口恶气,咬牙回答艾杰夫:“我他娘的当然知道!”   心里却越发不忿:一个贫民窟长大的私生子,有什么值得忌惮?   他脚下的步子不停,冲着魂不守舍方伊一的肩膀狠撞过去。   “不好意思。”吉斯看着朝前扑倒在地的人,倒退着毫无诚意地举手道歉。   只是脸上的笑还没维持多久,腹部传来的疼痛让他痛苦地弯腰倒地,好半晌都维持着这样一个难堪的姿势。   贺霄扶起方伊一,看都没看吉斯一眼,带着人走了。 第5章 第 5 章 等到了吉斯看不见的拐角处,方伊一才停下,小心翼翼扯高裤脚,肿成一大块的脚踝就这样露了出来。   方伊一连连倒吸凉气,重心转移,把疼出一身冷汗,变得微凉的身体自以为隐蔽地倚靠在贺霄身上。   人一受伤,本就脆弱的防御机制被打破,一张嘴就停不下来,像是要以此来缓解疼痛或宣泄不安的情绪。   “怎么会这么痛?”   “裤子都脏掉了。”   “头和脚都受伤了,我肯定出不去了。”   他的脸色苍白到下一秒就会晕倒,没了血色的唇却还在不停输出,没人搭理,方伊一越说越起劲,越说越离谱。   冷汗透过皮肤很快浸湿了衣服,扶着贺霄的手都疼的有些颤抖,整个人在脱力的边缘。   “闭嘴!先别说话了。”贺霄嘴唇紧抿,脸色很不好看,为这突发事件,也为这人一副会拖累自己的模样。   麻烦,还是麻烦。   却还是找到了块稍微干净的地方把人放下。   只是方伊一明显不是正常人的思维,疼的都快要命的关头又犯起了少爷病。   “我不要!我不要坐在这里!”   贺霄弯着腰要把人扶下去的动作顿了一下,可还是冷着脸继续。   “不坐下我怎么给你看伤到了哪里?”   “我说了我不要!我不要坐在地上。”方伊一剧烈挣扎起来,贺霄用了点力制住两只胡乱动弹的手,无动于衷。   “啊!我不要!我不要!会有虫子的,有虫子的!”   方伊一如搁浅的鱼,垂死挣扎,用最后的力气把贺霄猛的推开,惯性之下,自己也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贺霄被推开,心情躁郁到极点,自己究竟在干什么,看这人这样狼狈不是应该趁机摆脱掉?现下又是在操什么心?难不成还真要当他的保镖?难不成还信了面前人口中会变好的鬼话?   人都善变,更何况劣迹斑斑的方伊一。   贺霄双臂抱胸,他倒要看看方伊一又要怎么去编推开自己的理由。   感受到屁股下针扎般的痛感和手下枯叶濡湿滑腻的感觉,方伊一绝望了。   他想起了风化后变黄的松针,尖利的刺,被剪刀咔嚓成无数的一小簇,成了最简易最磨人的武器。   他们藏在衣服了,磨你的皮肉,刺你的皮肤,你挥不出来,扣不出来,洗不出来。   这由小朋友想的,杀伤力看起来最弱但却非常持久的法子却是方伊一童年的噩梦,他害怕那种瘙痒的感觉,他害怕被刺伤却找不到凶器的无助,由此害怕起所有短小尖利的物品。   那濡湿的感觉,让他想起当年藏在衣服里带着尖刺的毛毛虫。不能动,不能说的惊恐的表情成功取悦到其他孩子们,毛毛虫也更加卖力,到处爬,给小伊一独留下一串串粘液和一辈子的阴影。   也就是那天,小伊一反抗了,他违抗了命令,那只总在他身上爬的虫子被他抓在手中碾死。   不好受,小虫背上的绒毛刺渗入指腹,黄绿色的脏器腥臭、黏糊,从指尖滴落,所有小朋友看怪胎一样看着他。   孤儿院的院长知道后,目光嫌弃,看垃圾一样独瞥开眼神,孤立了他。   但那个时候,小伊一是开心的,他不在乎院长的看法,也不在乎小朋友的戏弄,他只知道没有虫子了,今天可以不用再当小丑供人取笑,于是,他真心实意地笑了。   可第二天,他们在阴沟里,在草丛里,在交错的枝干中,找到了更多的虫子,他们在小伊一的身体上画图,跑酷,释放被禁锢的毒素……   方伊一只感觉脚踝上的疼痛不足以抵挡那股无形的浑身发毛,心悸的感觉,他控制不住,他感觉到数以万计的虫子正顺着接触面爬上他的大腿,背脊。   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反射性起了一大片,他害怕了,他忍不住用手去揉搓,拍打,直到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被红取代,才换到另一边。   袖子被他粗暴撸上去,嫩白的手腕被粗暴对待后,肿胀一片,血痕缕缕。   贺霄环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脑海所有想法全被清空,马上跑过去,一把抓住两只细瘦的腕,使劲,把人带离地面,又回到了刚开始两人面对面的姿势。   贺霄才看到他脸上是不正常的癫狂的神色,那双笑眼如今空蒙蒙,可反常的没有掉下眼泪,带着执拗和惊恐。   贺霄清晰感知到方伊一口中的怕虫子,是到了这样草木皆兵的地步。   他就像在看一只被蛆虫寄生的猫咪,明明有能力动手解救,却仍是高高在上看着它挣扎。   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可行动确是对生命的蔑视和不屑。   贺霄贫民窟成长的环境让他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可头一次感觉自己是残忍的。   他拍拍粘在方伊一裤子上的草屑,把沾满泥土的手展开,细细清理干净,没有再多说什么,背过身蹲下,把着方伊一肉感十足的膝盖骨往自己身上靠,小少爷会意,安静地趴俯在了少年人宽阔的背上。   僵硬、紧张的身躯渐渐软和下来,方伊一开口说话了,含着抱怨和不知何来的依赖:“我都说了不要坐在地上了嘛。”   方伊一:“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要推开你,我只是太害怕了。   “但你也有错,我说的话你都不听的。”小少爷扶着手下硬邦邦的肩膀,急得直起身子,激动地说。   可这一激动差点没把自己又摔个仰倒,贺霄呼吸微滞,又冷又凶“啧”一声。   不耐烦补充:“消停点。”   调整一下,把背上的人往上抛了抛,继续朝前走。   惯会蹬鼻子上脸的方伊一看起来完全走出了阴影,经此一遭,越发认定贺霄的可靠,且感觉到贺霄对自己态度的松动,开始没完没了,作精本性暴露出来。   “哼,谁说不是呢?那你说说你错哪了?”   “你凶我,还那么用力,我摔在地上你都没有马上扶我起来的……”   嘚吧嘚吧一连串输出,完全不嫌累似的,最后气鼓鼓,凶巴巴搂紧贺霄的脖子,得出一个结论:“都怪你!”   贺霄尽职履行哑巴保镖的职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然没有理会这一番歪理,只是突然而来的搂抱打得他措手不及。   板起脸,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偏离方伊一的接触。   “有空在这里废话,你脚不痛?”   方伊一夸下海口:“你还说,吉斯是吧,我记住他了,等我伤好了,我一定不放过他!”   贺霄没接话,但讥讽地想,虫子都怕还妄想报仇?   方伊一似乎读懂这段沉默里的不信任,又黏上来贴着贺霄的耳朵讲:   “怎么?看不起人吗?!武力打不过,我可以使用计谋啊,我有的是损招让吉斯痛哭流涕,求着爷爷我饶命。”   贺霄恶劣地戳人痛处:“那你为什么怕虫子?”   这句话一出口,方伊一脸上的豪情壮志凝固,假笑显得那么拙劣,他丧气地趴在贺霄背上,许久都没有回答。   安静,很少出现在方伊一身上的安静在蔓延,只有贺霄走过小路的沙沙声,风扬起树叶的哗哗声。   贺霄原以为这样说会有报复到方伊一的快感,结果却并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上来的憋闷。   但也不是没有效果,起码让背上的人安静了,贺霄分出心神想。   只是这样的沉默太过于消沉,为了让自己的心脏得以呼吸,贺霄开口:   “你来……”   “以前别人用虫子吓唬我。”轻快的嗓音响起,让人以为他的表情和话语一样轻松。   “不过,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吓唬我的人,我一个也没放过。”   方伊一骄傲地宣扬自己的战绩,只要环住贺霄脖颈的那只手没有越攥越紧的话,可以称得上天衣无缝的答案。   “哦,那你还挺厉害。”   贺霄淡淡应着,还是一如既往的敷衍。他心里却很清楚,只是普通的吓唬不可能会听见虫子就有这样强烈的应激反应,但方伊一却风轻云淡讲出来了。   似乎是习惯了这样的对待?   贺霄不得不承认,他对眼前的方伊一起了些许好奇心。   据他所知,方家独生一脉,要什么,暴发户的爹就给什么,想必不会有被别人欺负的机会。   在学校,方蛮横骄纵、横行霸道,但暴发户和家族相比也就不够看了,自然而然的,成了艾杰夫一伙人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存在。   偏生方自我感觉良好,做尽一切滑稽之事也没能入得了那一伙人的眼。   但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呢?为什么一个人的脾气秉性会转变地这样快?就连成长经历都与了解的大不相同?   “那当然了,别小看了我。”   方伊一清了清嗓子,双手成鸡爪样平举在手两边,像模像样,故作深沉地念出那句烂熟于心的话。   “谁若折断我的翅膀,我必毁灭他整个天堂!”   贺霄的思绪被打断,表示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在原地被雷得闭了闭眼,抿了抿唇,步伐加快许多。   背上的方伊一连忙收回动作,扶稳了,神情不悦,探出脑袋又准备开始算账。   贺霄感觉到喷洒在耳畔的呼吸,稍稍偏头才发现两人的距离是这样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自己的影子,近得能感知到对方喷洒的气息,近得能看清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绒毛。   贺霄移开视线,语调缺乏感情地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题:“你来湖边干什么?”   “啊?”方伊一还没有回过神,呆愣愣地反问。   “我说你费尽心思,大老远地要我陪你来湖边干什么?”贺霄耐着性子又问一遍。   “哦哦,我来看看……”突然意识到什么,方伊一脸色大变,掰着手指头神神叨叨:   “情侣是两个人,男主和吉斯两个人,我和你,还有一个,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女主!”   方伊一抬起头紧张兮兮,满怀希冀地问:“你看见安吉拉了吗?”   贺霄面色难看,完全听不懂方伊一一惊一乍在算什么,但思索一会,肯定回答:“没有看到,艾杰夫布置表白场地想必不会让安吉拉提前发现,她不可能来湖边。”   “而且……我这一天都没有见到安吉拉,怎么,你找她有事?”   方伊一霎时间面色惊恐起来:“快快,我们快回去,我怀疑安吉拉死了。”   安吉拉有主角光环的吧?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吧,方伊一心中忐忑,不停祈祷。   也不管贺霄怀疑不解的神情,驾着马匹一样,逼着贺霄加速,恨不得立刻赶回别墅。   只是夕阳渐渐西沉,天色渐暗,周围的景物被拉长的阴影笼罩,微弱的光线中,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仿佛进入了一个虚幻的世界。 第6章 第 6 章 贺霄背着背上的人,神情有些许凝重,方伊一紧张的神情不像作假,摆脱偏见,倒有几分可信度。   结合今早方伊一说的话,贺霄目光沉沉,突然开口:“你额头上的伤也是杀人魔弄得?”   “对啊,”方伊一勉强从焦虑中抽离,回了话,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不过杀人魔可能是初犯,打歪了,我也保住了一条小命。”   紧张过度的大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谎话有多么拙劣,杀人魔之所以是杀人魔,是因为他们杀人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方伊一没说实话,这是贺霄脑海中第一浮现出来的答案。   可昨晚的救治,让贺霄清楚那伤口形成的角度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而吉斯一群人在别墅住着还要赖着方伊一,他们会捉弄人,但不可能伤人,唯一的一种可能就是方伊一口中的杀人魔。   泛着金光的湖面映着深蓝的天,明与暗交界时才显出这一方的诡异。   别墅区还有另外的人!   这种猜想让贺霄背脊发寒,越发坚定要去信号塔查看的心。   打开手机,已经18:10了,这样的天色实在不适合去冒险,最保险的还是尽快赶回别墅。   “方伊一,跟着我。”贺霄通知似的,冷冷甩出这句话。   “好哦!这可是你说的!”   正愁不知道怎么保住自己小命的方伊一,现下拉拢到一根粗大腿,心里美滋滋,因为担忧而紧绷的身体稍微松懈,垂下的双腿小幅度欢快摆动。   贺霄环着方伊一受伤的左大腿加了点劲,就着软肉捏了捏,提醒着人不要太得意忘形,加重脚踝伤势。   方伊不知道是吃了哪一处的痛,“嘶”一声,消停了。   杀人魔总爱挑落单的下手,只能说,在杀人魔进入狂暴状态前,他和贺霄只要时刻黏在一块,性命就是安全的。   可没安分几秒,又贴着近在咫尺的耳,甜腻腻说道:“谢谢你,贺霄!”   夕阳去得那么紧迫,夜晚来得那么悄无声息,当最后一抹橙红消失在地平线,他们也走进了林子。   林子离别墅还有将近四十分钟的路程,天刚黑,归巢的鸟三五成群,时不时发出恼人的啼叫;不知名小动物抖动草丛,簌簌响个不停。暗淡的夜幕加之树木的遮挡,四周的景物只能勉强看清楚轮廓。   “吱——”刺耳的虫鸣轰然在耳边炸响,方伊一害怕得埋下了脑袋,他从来没有感觉这一段路这么遥远。   “沙沙——沙沙——”   “咔嚓——咔嚓——”   树叶相互摩擦、碰撞,惨败的枯叶被无情掀落在地,炸开、碾碎,成为粉末。   方伊一不敢抬头看,怎么看这都像是杀人魔下一秒要跳出来的场景,他没想到,千防万防,自己倒成了主动作死的那一个。   贺霄再次踩到香樟树掉在地上的小果子,他的神情并不轻松,甚至称得上难看。   他坚信自己的方向没有出错,可不知道为什么,又绕回了原地,就像进入了一个迷宫,徒劳地在里面打转。   方伊一的恐慌如病毒,也蔓延他的全身。   “方伊一,”贺霄叫到:“我们换条路走。”   被点到名字的方伊一小幅度地抖了一下,内心非常抗拒这样的决定,周围的树叶茂密,一层挨着一层,灌木丛长时间没人打理,肆意地张牙舞爪,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成虫,又有多少虫卵。   可脚上的伤不足以支持他的任性,更何况,贺霄被自己无故牵扯进来,还说保护他,只怕是更深的连累。   闷闷地,方伊一“嗯”一声。   贺霄果断调转方向,离开小径,如果这是方伊一口中杀人魔做下的手笔,只怕继续走下去会自投罗网,与杀人魔来个面对面接触。   背上的人乖巧地趴着,贺霄心里莫名安定许多,“别怕,虫子不会挨近你。”   方伊一好像稍微开心了一点,至少没有埋着自己的脸,要憋死自己了。   在经过一处齐腰高的草丛时,贺霄放下方伊一,他把方伊一的袖口放下来,掖的严严实实,长袜外露包住外面的牛仔裤,尽管遭到方伊一疯狂吐槽土和挫,神色仍旧不变,确保连蚂蚁都进不去才收手。   之后利落脱了外套,让方伊一罩住自己的头。   就这样,简陋而又严实的防护就完成了。   “把腿环在我腰上。”重新把方伊一背上背的贺霄将人往上颠了颠,依旧冷硬要求。   方伊一真要气坏了,被当成娃娃摆弄这么久,打扮得丑爆了不说,还这么没有礼貌要求,我才不要配合了呢。   很奇怪,虽然和方伊一真正意味上接触只有这一天,可他的所有想法,贺霄都已经摸清。   等了好一会,贺霄才悠悠开口:   “等会叶子穿破布料,刺伤你,别在这闹。”   方伊一非常想硬气回怼,谁闹了?我会怕这些尖叶?   可还没说出口,贺霄强硬又别扭下命令:“别磨蹭,杀人魔要来了。”这话一出口,像是自己已经完全相信了对方口中的话,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但效果奇好,背上充气的皮球蔫了,装作被强迫的样子,可动作却迫不及待,环了上来。   那只受伤的脚不能使力,却也被暖暖的小臂包着,尽量往人身上贴,远离杂草树丛。   穿过这片区域,被树林遮掩着的月亮逐渐清晰。站在这树林、草地交界处,一股久违的惬意与松快袭来。   金黄的月亮高挂,银灰色的云朵飘摇,一望无际的草地,随风摇摆的枝条,与在林中的死寂、诡谲形成鲜明对比。   “贺霄,这里好美啊。”方伊一不由自主感慨。   贺霄没有回答,但方伊一感觉到他的脊背放松,想必也沉沦了。   这算是危机解除了吧?这么美的景色应该不会触发杀人魔降临吧,方伊一有些不确定地想。   隐隐约约地,有非常劲爆的摇滚乐声传来,夹杂着男女的欢呼和嬉笑,近了,更近了,是汽车的引擎声。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愣,是吉斯他们开到湖边的那辆车!   听声音,这辆车正在沿着小径返回,声音猛然变大,又忽然远去,显然没有遇到贺霄鬼打墙的状况。   可随即而来的莫大无力感席卷方伊一,这样猖狂地向杀人魔宣告你们的到来,真的好吗?   他默默为几人点蜡,但愿今晚是个平安夜。   贺霄看着方伊一时而惊讶,时而无奈,时而担忧,却唯没有对自己命运的恐慌,就像是一位看客,预料到旁观着这一切的发生。   贺霄心中疑窦更深,他尝试演练以往的方伊一遇到杀人魔的一系列反应,害怕,痛哭流涕,自私胆小到躲藏,阴暗恶劣到独自逃跑,但万千种状态都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   不,像昨天晚上那样。   无形游离在外,召集着众离开。   “贺霄,我们不要回去了,明早天亮再出发吧。”   贺霄清晰意识到,面前的方伊一不是方伊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贺霄突然想起了昨晚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没有了往常的阴郁算计,是那样明亮纯净。   不是方伊一,那他话里的真实性又可靠几分?再想起那拙劣的谎言,真相就这样被抽丝剥茧,还原出来。   昨晚的原方伊一遭到杀人魔袭击,死亡,而现在的方伊一莫名其妙出现在这,或许他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所以一直在做出努力规避危险。   推测下,他明白了方伊一为什么会那么紧张落单的人了,落单意味着被杀人魔鉴定为最弱小的那一个,能够轻易被解决。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团结合作,一起从这出去,可这是不可能的。   尚且不说艾杰夫的固执,不表白成功不会返回,单单吉斯和方伊一剑拔弩张的样子,连正常相处都成了问题。   还有什么办法?自己在方伊一的眼中只能算一个称手的工具,还是听话的合作伙伴?保护我?说的就是带我逃出这片鬼地方吧。   马甲被扒得干干净净的某人没有等到回答,作精脾气又上来了:“贺霄,你真的很不懂礼貌诶,我问你话你都不回答。”   “我们明天再回去了,你找个干净的地方,我好累,想睡觉了。”看得出是真的累了,脸颊贴着贺霄的脖颈,轻轻蹭了蹭,语调懒懒的,糯糯的。   贺霄理智上将两个方伊一辨得分明,可生理上还是不太能接触别人与他这般的没距离。   “嗯。”贺霄僵硬回答,胸腔带动的声音,传到方伊一耳朵里,低沉的,好听的,如安眠曲一般,让他的眼皮越发沉重。   “嗯……贺霄你真好……”似梦似癔,低不可闻沿着左耳,席卷心脏。   “扑通——扑通——”,过快的心率让贺霄气息粗喘几分,可步伐依旧稳健。   在月光偏爱下,他跨过齐脚踝高的草地,走过低洼、高地,在又一个交界处,看到了一处山洞。   山洞干燥,但碎石零散,灰尘遍地,找到一处稍微干净一点的地方,贺霄叫醒了方伊一。   人还迷糊,忘了面前人三令五申强调的保持界限,习惯性耍赖、撒娇。   “贺霄……”方伊一拖长了音叫人,明显有些不高兴被扰了清梦,浑身软绵绵,狗皮膏药一样,扒在人身上,偏费了老大劲才从背上撕下来。   某麻烦精撅起嘴,不吭声,拧着眉一脸烦躁。强势地摆弄起贺霄,叫人站直,叫人展开手臂,又叫人席地坐下。   贺霄哪敢反抗,一个不从,就会是方伊一憋红了的眼眶,泫然若泣的表情。   终于满意了,方伊一扶着贺霄的肩膀,稍微往外侧了侧身子,确定好角度好,一屁股用力坐了下来。   完美,又怕人形床垫有意见,理直气壮又可怜巴巴地嘀咕:“是你说不让虫子碰到我的,这样最保险了。”   “好了好了,我也给你当暖宝宝了,我们快睡觉吧……”声音越来越低,话还没落下,小呼噜就打了起来。   贺霄看到方伊一靠着自己肩膀睡得正熟,双手局促缩在那件单薄的衣服里,整个人呈侧卧姿势,蜷缩在自己怀里。   那么小一只。 第7章 第 7 章 贺霄靠着背后冷硬的石块,仰望着明亮的月亮,难得放松。   要是忽略怀里热乎的肉体就更完美了。   贺霄低头,面无表情看向怀里人,月光照耀下的脸冷漠异常。   而方伊一睡得恬静,翘起的几缕卷毛蹭得贺霄脖子发痒,像毫不设防的小猫,朝天露出肚皮。嘴唇微微张开,小爪子勾着,睡得无知无觉。   贺霄坏心眼地环抱人的手用力,被紧箍着的身体扭动,发出不舒服的嘤咛。   听着这声,贺霄心中憋着的气顺畅许多,但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幼稚可笑,飞快撇开眼,动作很轻地把方伊一挪开些。   只是两人本就是怀抱姿势,再远,两具身体都是贴在一起的。   相反的,因为这些恼人的动作,方伊一左右扭扭,腿蹬蹬,有些被闹醒的迹象。   贺霄自讨苦吃,不敢动了。   等怀里人又安睡下去,贺霄才低头,发现方伊一不正常的睡姿。   那只伤脚蜷着,几乎要被搂抱在怀里,方的手虚虚搭在上面,是个掩盖的动作。   贺霄弓着背,抬起小少爷扭伤的脚,凑近去看,青紫肿胀,也不知道是怎么忍下来的。   不过是趴在地上形成的青紫小少爷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可为什么这样严重的伤却又一声不吭,硬生生扛下来?   难道没有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这样分不清轻重缓急,万一遇到危及性命的伤势,没人愿意相信了怎么办?没人肯帮忙怎么办?   贺霄端详小少爷的脸,真正意义上地看仔细。   被娇养出来的没有一点常识的小少爷,究竟是怎么好好活到现在的?   现下的条件给不出条件冰敷,贺霄把小少爷盖在身上的衣服一角撕成一条碎布,小心地对扭伤部位进行加压包扎。   这种事情他已经很熟练了,可比划来比划去,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和力度下手。   终于下定决心了,那动作又不自觉轻柔、谨慎。   还没完,包扎好后,支起一条腿,让人受伤的腿架在上面,一只手也护上去,防止小少爷半夜梦游,一个蹬腿又加重伤势。   贺霄做完一切,浑身又不对劲了,眉头紧皱又松开,松开又皱紧,实在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   就和第一次见面那样,他拒绝不了方伊一的眼神。   长吁一口气,贺霄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好的解释,这样做能促使脚踝血液回流,减轻肿胀,避免了麻烦精明早的鬼哭狼嚎。   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姿势,会见周公的方伊一浑然不觉,贺霄一晚上基本没睡,不仅看着怀里人,还时刻警惕丛林中会出现的危险,又想到别墅里将会发生的血腥盛宴。   总之,当太阳刚刚升起,小少爷被晃得将醒未醒之时,他俯下身子挡住霞光,才浅浅眯了下眼。   等再睁开眼,就和小少爷那双又大又圆的猫眼对视上。小少爷还是昨晚那个姿势,安分的不像是他的风格,稳稳躺在贺霄手臂上不知道看了人多久,那眼里直冒粉红色的泡泡。   “贺霄,你真好看。”   这是第二次来自方伊一真心实意的夸奖,贺霄高冷地连个“嗯”都没答。   抖了抖僵硬、酸麻的手臂,以行动示意人起来。方伊一反应慢半拍,懒洋洋伸长手,勾着贺霄的脖子,忽略某人快要杀人的眼神,抬起了上半身,艰难单脚站起来。   方伊一傻呆呆地看着脚踝处的包扎,也不嫌弃丑了,扭着身体看了好多下,眼里亮晶晶,嘴里却不诚实地说着:   “你一点都不温柔。”耸了耸肩,无可奈何下列结论,“没有人会喜欢你这样不怎么体贴的人的。”   看着某人又要开始长篇大论,贺霄“啧”一声,好了,世界安静了,聆听林间鸟儿欢快的啼叫声吧!   “贺霄,你看,信号塔!昨天你不是说想去看看吗?”方伊一极有眼色地引开话题,可眼睛时不时就要看贺霄,被盯着的人却感觉莫名其妙。   “嗯。”贺霄不冷不热回答,手把着方伊一的头看向远处,希望人别再盯着自己笑得蠢兮兮。   昨晚他就发现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信号塔附近,要不是背着个麻烦精且夜黑不方便,没准真的会去看看。   “那我们走吧!”   贺霄自觉蹲下,背着人朝着不远处高耸的信号塔走去。   信号塔的影子斜照下来,两人齐齐走到阴影处往上看,并没有发现明显的断线痕迹。   贺霄单手从兜里掏出手机,醒目的“×”符号依旧在。   “快看!”方伊一的惊呼唤回贺霄的思绪,顺着指尖,只看见不远处的配电箱被人为恶意毁坏,金属箱体有数十道碗大的豁口。   里头的线路被齐根斩断,纷纷洒落在地。   最吸引人的还是被随意丢弃在旁边的,那把带着血的斧头。   那斧头像是在血液中浸了许久,红得饱满,红得诡谲,看久了只感觉深深寒气渗入骨髓,连带着斧尖上残留的秽物也让人浮想联翩。   想到碎肉,想到骨沫,想到脏器。   一切都很明了,但方伊一的劝告远没有亲眼见到来的震撼。   贺霄没有再过去,心中的猜想已经证实,当务之急是召集众人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大步疾走的动作突然顿住,贺霄退后一步,捡起刚被踩在脚下的烟头,对着向阳的地方揣摩着香烟主人的行动路线。   方伊一从看到那把斧头开始就一言不发,面色青白,感受到贺霄停下,也大着胆子看过去。   “是华玉香烟。”方伊一扒着贺的肩膀,伸长脖子凑近端详着烟嘴处的商标,下了结论。   可随即更大的疑问浮现,华玉在自己所处世界盛行国内外的香烟,为什么小说世界也存在?可这样的设定未免也太真实了点?   “华玉,最便宜的一种香烟,抽取这种烟的人不会太富有,烟的主人很拮据,快烧到烟嘴才丢弃。”贺霄接过话解释。   方伊一长大了嘴巴,自己选的保护伞懂得太多,仅仅根据一个烟头推断出这么多的线索,紧张感稍稍退却。   “下来。”贺霄吩咐。   还没为自己的选择高兴多久就听到这样的消息,方伊一脸上的表情惊恐,越发不肯,双手锁着人的脖子,双脚圈着人的腰腹,一整个树袋熊的架势。   “我叫你下来!”贺霄被勒的呼吸不畅,语气不免恶劣。   效果适得其反,背上的人不听,反而勒的越紧。   意识到面前的不再是原来那个讨人嫌的方伊一,贺霄抓住脖子上的手,给自己制造喘气通道,费力吸上一口,解释着:“下来,我有东西要布置。”   方伊一恍惚听见了,稍稍松开一点力气,谨慎问:“真的不是要丢下我自己跑?”   “不丢下你,快放手。”   先是腿,后是手,等方伊一下来的时候就看到贺霄一脸无可奈何又气闷的表情,两厢对视许久,久到贺霄眼睛都酸了,方伊一才大爷似的点点头,确信了。   “我相信你,你不会丢下我的。”   贺霄不知道说什么,想讥讽几句,看小少爷这样没有城府的眼神也再说不出来什么。   “等着。”贺霄丢下这话就背对方伊一蹲下身,不一会儿又站起来,反反复复,总之不离开方视线五步远。   等转过身来,方伊一才发现贺霄怀里的一大堆石块。   他把汇聚到的石头堆成一堆,勉强能盖住地上的鲜绿,嘱咐:“坐下,还要忙一会。”   方伊一单脚站立且没有搀扶物着实很辛苦,也不娇气了,一屁股坐上去,挪挪位置就一直盯着人看。   “你要干什么?”方伊一看着贺霄捡完石头,现在又开始捡树枝,满脸费解,止不住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我在摆出SOS国际通用求救信息。信号塔会进行定期检测维修,如果有人发现了,说不定我们的旅途会以更平安、更快速的方式结束。”贺霄耐心说着,手上动作没停。   他捧着一捆枝干放到方伊一脚下,站起身,环顾四周,附近草地上的枝干本就不多,想要摆得醒目,这点量显然是不够的,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树林。   远远看着,树林外围显现出深绿,日头渐高,太阳越发毒辣,那阴影处有着极强的诱惑。贺霄没想逗留,他只想速战速决,捡完足量的枝干摆好求救信息就此离开。   他让方伊一用多出来的薄外套挡住日光,话还没落地,低头,一个小阿拉伯人裹着不伦不类的头巾眯着一双笑眼瞧着他。   得了,在精致这方面,谁也比不上小少爷。   半是无语,半是好笑,贺霄没再多说什么,径直向树林走去。   许久,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看向乖乖坐在石堆上的身影。   果不其然,那双眼睛一直期冀地看向自己的方向,即使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贺霄就是确定那目光追随着自己。   贺霄叹了口气,折返回来,随着距离越近,那双眼里的委屈、难过、失望和掩饰不住的欣喜全被看了个分明。   “放心,没想丢下你。”贺霄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垂下眼睑,轻声解释:“树枝不够,我去那头捡点回来。”   “嗯嗯。我知道呀!你不会丢下我的。”方伊一又笑了,仿佛他刚才眼里泄出的情绪是贺霄的错觉。   “我等你回来。”   贺霄点点头,再看一眼四周,没发现任何异常后快速朝着森林边缘跑去。   茂盛的树木下枯叶青黄交错,内里的发霉腐败和最外头那层还透露新鲜果木香气的叶子混合,怎么想怎么怪异。   贺霄心神不在此,他时不时转头看看坐着的身影,方伊一觉察到视线,双手高高举起挥舞,次数多了,倒瞧着动作越来越敷衍,到最后也就懒懒地把手放耳旁摆摆。   这是不耐烦了。   贺霄在心里嘀咕着这没良心的人。   可能是树荫下不见阳光,鼻尖总萦绕着一股腐败的臭气,枝干收集已接近尾声,可贺霄心中的不安感极具飙升,再回头看,不知不觉中深入森林中。   只从斑驳的树丛交界处看到方伊一紧张张望的动作。   贺霄站起身,理了理脏污的双手,顺手扯过攀附着树干的藤蔓,可一用力,藤蔓竟纹丝不动,它被一股更大的力牵制住。   看着方伊一杵着枝干一瘸一拐往这来,贺霄加紧把藤蔓往手上缠绕几圈,往下一扯,柔软的枝干被这劲带的往下荡,还鲜嫩的叶子提早迎来了他们的死期,纷纷往下掉落。   藤蔓成功脱离倚靠的大树,这突然的变故叫贺霄没了准备,因着惯性倒退几步,踩到先前树底下大到不正常的落叶范围,整个人栽倒进去。   躺在深坑底下的贺霄迷糊之中听到嫩叶落下声,叶片摩擦声,还听到自己还夹杂着惊恐的倒吸凉气声。   陷入晕眩中的头脑不清,恍惚中一颗人头随着枝干的摆动上下起伏,近时能看清楚腐烂脸上残留的惊骇表情,远时能闻到那股萦萦不绝的腐臭。   贺霄彻底晕了过去。 第8章 第 8 章 贺霄是被脸上细碎的痒意和恼人的呜咽声吵醒的。   一睁开眼,方伊一活像哭坟的寡妇,红彤彤的眼眶,絮絮叨叨的小话,还有被当成纸钱的树叶,不间断洒下来。   看着被叶片遮住的大半身体,贺霄头疼地喝止住方伊一的动作。   “方伊一,我还没死。”一开口才发现嗓音沙哑、虚弱。   “呜——”方伊一探出大半身体,和那双一如既往淡漠的眸子对上,立马停下哭嚎。   “我知道,我是在叫醒你。”软糯委屈的声音传来,心虚地为自己辩解:“我丢树叶痒醒你。”   贺霄捂着还昏沉的脑袋坐起来,动动手脚,除了表面火辣辣的擦伤,并没有阻碍行动的伤势,环视一圈,有些发愁。   自己被困在一个约有三米深的大坑里,坑底松软,带着黄绿色的液体,用来做陷阱的大叶片和小树叶极大缓冲摔倒而下的冲击,在绿与灰的叶面间隙,贺霄发现了一抹黄。   那抹黄被完美遮掩,与挂在树上还在随风荡着头颅上的安全帽相互辉映,坑底埋着的是躯干,属于电力维修工作人员的躯干。   贺霄没有声张,忍着冲鼻的尸气,抖着手捡起一根枝干,对着硬实的坑面下凿,他要凿出一条向上攀的落脚点。   可易碎的枝干哪能是结实壁垒的对手?啪——啪——啪——   连换三根都是同样的结果,贺霄的动作停下,静默着思索。   一道闷响,一把带血的斧头直直落在贺霄脚下。   矜持中带着求夸奖的意味,“我怕你遇到危险,带过来防身的。”   贺霄直愣愣看着地上的救命工具,许久都没言语,久到等夸奖的某人忍不住又丢叶子下来才闷闷回着:“谢谢……”   又补充:“你很厉害。”   得到满意回答的方伊一没听出贺霄言语里的沉重,得意地“哼”一声。   方伊一:“我也很有用处吧!你快用上我的斧头出来呀。我一个人在上面有点害怕了。”   贺霄透过小少爷生动的面孔,看向树上晃悠的那张狰狞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心弦已经被触动,天平向着这为不过认识一天的小少爷倾斜。   没有人会冒失傻气地靠近供电箱去捡一把金属斧头,也没有人会迟钝地还未发现树上、坑底藏着的死尸,也没有人会这般不计前嫌地前来解救前不久才说过讨厌自己的人。   但方伊一全部都做到了。   贺霄回到地面前想的最后一个问题还没有答案,自己是否对现在的方伊一太过苛刻?不知者真的有罪吗?无辜的人该承担别人的负面情绪吗?   一个拥抱打断了不知谜底的一系列问题,贺霄推拒的手下意识举起,却迟迟没有行动。   最后所有答案汇聚在方伊一背脊上轻轻拍打的动作上,“好了,我被你救出来了。”   方伊一原本还想多蹭蹭多卖惨来提高自己的好感度,却在闻到贺霄身上味道时生生止住,他捏着自己挺翘的鼻尖,强忍呕吐欲,磕磕绊绊才说清:   “我……呕……为了你……呕……你可要好好对我……”   退开些距离,生理性的泪水又糊了满脸,一手抵着禁止贺霄靠近,一手煽动让空气流通。   深吸一口气,理直气壮吼着:“不可以再凶我了!”   贺霄才升起的愧疚就这样被作没了,他满脸黑线看着方伊一略显夸张的模样,不信邪,也凑上去闻闻自己。   霎时,呕吐声此起彼伏。   等贺霄把求救信息摆好,他身上的气味也差不多消散了。   他绷着脸站在小少爷身前,却发现方伊一从坐在石堆上开始就出奇的安静,只不过贺霄以为人太累,也没再多打扰。   可看着方伊一脖颈像断了一样,倚靠着自己踮起的双腿左右摇晃,而脚踝肿得像熟透的桃子,青紫仿佛要渗出血色来,可怖而又触目惊心。那双手软软垂下,上头未消的红痕又被新的血迹浸染。   似乎感受到值得信赖的气息,方伊一的身体径直栽向贺霄,被接了个满怀。   这是……   贺霄心里不可谓不震颤,明明伤的这样重却还要勉强走路,明明怕叶片尖刺到有生理反应却还抓着来叫醒人。   贺霄双手在衣服上摩擦着,尽量干净后才捧起小少爷的脑袋,语气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轻柔和担忧。   “你伤得这么严重怎么不会说?”   “昨天膝盖在地板上仅仅只是膈到都没有这个严重,为什么又要闹个不停?”   “你难道不知道哪边更痛一些吗?”   一声比一声语气重,生生把方伊一闹醒了,小少爷纤长的睫毛抖动,似乎抬起眼皮都费劲,苍白的唇张合,低不可闻:“又凶我……”   贺霄像是被点住哑穴,沉默开始蔓延。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药品,只有一个病怏怏的麻烦精,贺霄没在放任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背起方伊一朝着别墅方向走去。   树荫下的两道身影交融,密不可分。   原以为两人会一路无话,没想到恢复些气力的小少爷屈尊降贵解释了。   磕磕巴巴的:“因为昨天……昨天我伤到了,你都没看……”   “什么?”贺霄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轻轻问。   小少爷拧着眉头,一副非常难受的样子,昂起头,看向绿叶间隙中的蓝天,语气很不好,几乎称得上吼着:“昨天我的手肘和膝盖都膈到了,我说好痛好痛,不是骗人!我才没有闹!”   “既然你那一点点小痛都不帮我看看,那脚踝上的大痛你肯定也不会管的!”   气不过,小少爷在人背上也不安生,生气地锤了一把贺霄,要不是脚不能动,现在指定离得人远远的。   贺霄不设防,被锤得闷哼一声,直到这会才明白小少爷话里的意思。   以小见大,小伤不愿意看,大伤自然没必要管,小少爷是这样看我的?贺霄心里头莫名沉甸甸的。   贺霄久久无言,沉默着攥着小少爷的腿,闷闷地说:“以后可以告诉我。”   方伊一:“以后?还有以后?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多受伤,你好来笑话我?!”   贺霄皱了皱眉头,停下走动,认真解释:“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你说清楚啊?”   “你给我涂药?还说呢,第一次见面那晚,你给我涂药痛的差点没把我送走,我可不敢找你了,哼!”   方伊一贯彻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态度,把昨天贺霄对他的冷言冷语,翻倍地还回来。   看贺霄这副有口说不清的样子就解气!   正在得瑟的某人又不自知地泄露了自己的来历,贺霄只好配合表演,装成什么都没听到。   他当然知道方伊一的气消了,现在在报仇,不过这也没什么,谁让自己没有早早分清楚,平白叫无辜的人受了委屈。   更何况……方伊一算是对他有救命之恩。   小少爷发泄得差不多了,可贺霄的表演还没结束,还得装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任劳任怨当代步工具。   方伊一没听见贺霄不耐烦的打断,没有看见他脸上臭臭的表情,虽然得意,但也深谙不能得寸进尺的道理。   突兀地递下台阶:“贺霄,虽然你那样说我,但我原谅你。”   贺霄故作深沉点点头,语气还是卑微:“那你也答应我,无论受了什么伤都要跟我说。”   方伊一重重“嗯!”一声,没有看见贺霄勾起的嘴角。   两人不知不觉靠近别墅,而心中那股不知名的恐惧也越发强烈,走上小径,远远地就瞧见了被大树笼罩着的暗红色的屋顶渐渐被放大,越来越清晰,直至到眼前。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风声、鸟叫似乎在这被隔绝,唯剩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也许是时间还早,大家还没起来呢,方伊一这样安慰自己,可还是害怕推开门之后见到血糊拉刺的景象,他艰难咽了口唾沫,放低音量。   “贺霄,我们从厨房那个窗户往里看看吧,要是杀人魔还没走,我们这样贸然进去一定逃不了。”   贺霄往上拢了拢背着的人,嘱咐道:“搂住我的脖子,抱紧我。”   方伊一照做后,他稍稍弓下身子,完全不像背后背了个人一样,敏捷又迅速往厨房窗户那靠。   家政似乎认为这一群少爷、小姐来别墅会举办烧烤派对,厨房里的常用工具,刀、锅、烤箱、酒杯一应俱全,烧烤用具,烤炉、烤盘、木炭、调料,签子、网架、毛刷等摆满一整个台面,被斜入的日光一照,反射光如一柄利刃,齐刷刷刺入来人的眼睛。   方伊一贴在贺霄背上的头微微调整角度,避开反光,窗柩上一寸一寸冒出头,艰难地往里探看。   猛然一抖,倒吸一口凉气,像是看到了非常可怕的东西。   带动着贺霄的心都颤了颤,他神色严峻,用力抓紧方伊一的大腿,快步远离窗户,顾不得再多问什么,现在能做的只有逃命。   究竟是什么恐怖的景象会让人害怕成这样?现在还能感知到贴在自己后背那激烈的心跳。   “砰!”是大门被猛烈撞击后的声音,杀人魔追出来了!   贺霄屏住呼吸,蒙头往前冲。   方伊一也配合地贴紧了,埋下头,贴在贺霄肩窝处,尽量减少风的阻力,嘀嘀咕咕几句,专心逃命的贺霄根本没有心情去听对方说了些什么。   罗拉恩看着越跑越远的两人,凌乱了,不是?我就大早上进厨房喝个水,没惹吧,那头鬼鬼祟祟的卷毛吓了自己一跳不说,怎么也没想到,指使卷毛干这事的人竟然是贺霄!   这对该死的男同情侣究竟是什么癖好?!   “喂!你们两个!跑什么跑!!!” 第9章 第 9 章 罗拉恩气势如虹的吼叫惊动了在巢穴休憩的鸟儿,吵醒了房间太阳晒屁股也雷打不动的几人,定住了跑得气喘吁吁的贺霄。   方·马后炮·伊一补刀:“哎呀哎呀,颠死我了,贺霄,你跑什么呀?”   贺霄原地石化。   “你刚刚看到什么了?”贺霄站在原地没有动,很轻很严肃地问着。   方伊一一手搂着人的脖子,一手揉揉自己因为跑动颠簸得发痒发麻的胸脯,老大不开心了:“我看到罗拉恩在喝水呀。”   “那你抖什么?”语气冷了一个度。   “你什么意思啊,贺霄!”被质疑的小少爷动动腿,挣扎着要下来。   “那么阴森的场景,还可能有杀人魔,你说你突然和一张敷了面膜,辨不清面容的脸对上,能不抖吗?没有大喊大叫都算我厉害了呢。”   贺霄突然有些后悔没给方伊一看那戴黄色安全帽的头颅,深呼吸锁住背上人的动作,从牙缝里挤出:“那你为什么不早说那是罗拉恩!?”   “我没反应过来嘛,而且,我后面也告诉你了,是你没搭理我呀!”   贺霄耳边蓦然响起那声声细语:“贺霄,是罗拉恩,是敷面膜的罗拉恩。”   贺霄:“那你搂我那么用力干什么?”   方伊一:“你跑得太急了,颠得我痛呀。”   好了,千错万错都是他贺霄空耳惹的祸,黑着脸转过身,迎着罗拉恩戏谑的眼神,他一步步走进别墅,径直走向沙发。   说实话,也不是不能原谅小少爷会被惊吓到,只是因为罗拉恩脸上的面膜和穿搭实在是太……太容易惹人联想了。   红得要滴出血的面膜,不止脸上有,被保鲜袋裹着的双手也同样有,一直延伸到手肘,身上一袭红色睡裙,红得诡异。   那头发被粗糙盘起,几缕不听话的落下来,在这样环境的加持下,确实有点刚肢解完尸体的杀人魔。   罗拉恩看着这对死gay大早上闹出的动静,翻了个白眼,扭着屁股去卸了自己这精心买来的嫩肤桃花,细腻玫瑰,补水木棉三合一撕拉面膜。   等人走远了,两人才齐齐瘫软下来。   “欸,你不准坐!”   小少爷霸道地躺倒,几乎占领整个沙发,伸直了腿,蹬了蹬在长沙发另一头坐的板正的贺霄。   叫得倒是甜,全然忘记自己刚和人呛声呢,“贺霄,我要洗澡。”   贺霄被蹬着,不疼,就是心里被挠了一样,痒痒的。   转过身,捉住那作怪的脚,松了口气,幸好小少爷不是傻的,还知道用好脚来给人按摩。   他的声音又哑又沉,是松懈下来的疲倦感所致:“消停点吧你,脚上伤还没好,最多擦擦,没人伺候你洗。”   方伊一脸颊微鼓,不高兴了,这破地方没有浴缸,不能美美泡澡,就连简单的淋浴,伤脚也不足以支撑他站起来。   擦擦,才不要,那和没洗有什么区别。   没办法了,只能退而求其次淋浴,问题又来了,上哪找支撑啊?   眼睛滴溜溜想主意呢,贺霄就站了起来,这不是送上门来,现成的人型拐杖吗!   贺霄闭了闭眼,喝水的动作慢了再慢,背后那火热的眼神如有实质,差点没给他衣服烧穿个洞出来。   小少爷打得什么鬼主意他都一清二楚,可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淡定坐下来和那双眼对视。   贺霄:“你总看着我做什么?”   方伊一被拆穿还死鸭子嘴硬,“我没看你呀,而且,是你先看我的吧,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贺霄懒得和他掰扯谁看谁,清一清嗓子,“既然你没事我就先去休息了。”   说完这话,作势起身,后背被猛然撞击,身体因为这股冲击力往前倾。   “砰!”额头和桌面来了个亲密接触,要不是贺霄反应及时,用手撑了下桌子,准得开瓢见血。   “方!伊!一!”贺霄站起来,捂着额头怒吼到。   等他气势汹汹转过身,迎面看到的确是比他还紧张,比他还难受的一张快哭了的脸,小少爷明显被吓坏了,红红的鼻头,染上水汽的眉尾,就这样单脚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凑近要去看贺霄额头上的伤。   距离太远,小少爷一动,牵扯到伤处,只能徒劳在原地,可怜兮兮伸长脖子,对上贺霄怒气未消的眸子,疯狂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小少爷是真的知道错了,眼眸氤氲的雾气凝结成水,就这样从脸颊滑落。   贺霄再大的火也消了,更何况又没出血,以前这样的伤不下千次,也没见谁这样重视过,还惹得人这么内疚。   不自在地放下捂住额头的手,扶着小少爷坐下,“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小少爷吸吸鼻子,没吭声,那手扒拉着要去看伤口。   “没什么好看的,一没出血,二没骨折,就碰了一下,声音响而已,不严重。”   小少爷根本不听解释,手被挥开,又举起,挥开,又举起,挥开,就用湿漉漉的眼神恳求。   贺霄败下阵来,低下头,抓着小少爷的手腕子往自己头上放,“你看。”   确实不太严重,只是被磕碰留下的红痕,方伊一吐出口气,嘀嘀咕咕。   两人靠得这样近,贺霄自然听清楚了小少爷的念叨,收起脸上不自知露出的无奈,故作生气地问:   “方伊一,你刚刚是在说,幸好没毁容,不然不帅了是吗?”   方伊一装傻充愣最在行,一脸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表情,可不敢对视的双眼暴露了他的心虚。   贺霄简直被小少爷气笑了,假笑两声,猛扑上去开始了自己的报复。   方伊一根本没有力气反抗,痒得直动弹,一会儿挺起胸,一会儿蜷缩身体,双手被贺霄的一直大掌掌控,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哈啊……我快死了,你不要动了……”依旧不停。   “呼呼呼……你最帅,你最帅了。”   “啊……你快停下。”   贺霄还担心小少爷脚上的伤,没闹得太过,得到满意的回答并且给了小少爷教训才停止。   “刚刚你为什么踹我?”贺霄看着气都喘不匀,发丝凌乱,脸颊红扑扑的小少爷问着。   刚开始小少爷还梗着脖子,誓死不回答,可看着那大手又要来挠痒痒,全招了:“我想让你给我洗澡。”   “所以呢?”贺霄没明白过来洗澡和踹人之间的联系。   “不是用脚踹的,是我用头撞了你……”贺霄一看,果然看见小少爷额头正中心有个红印,因为刚才一番胡闹,脸颊通红,所以没有多么显眼,可还是让他沉下了脸。   “你额头上有伤,自己不知道吗?”   “我忘记了,而且没那么痛,存在感就不强了。”方伊一弱弱解释。   “没那么强,一点也不痛是吧,给你包扎那晚又哭得那么伤心。”贺霄心里不痛快,堵死了小少爷的话。   方伊一垂着头,不敢看人,从贺霄的角度只看见不停扑闪的长睫毛,他缓了下语气,问:“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让你给我洗澡。”问题又回到原点。   贺霄叹了口气,没在多问,“好,我给你洗。”   小少爷抬起头,不敢相信就这么轻易地,自己的要求就被答应了。   他试探地问:“你没欠我什么,相反我还让你受伤了,你确定要给我洗澡吗?”   贺霄不懂小少爷的脑回路,受了伤洗澡不方便,让别人帮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怎么在他这,就说成了欠呢?   更何况自己确实欠方伊一,害得他伤势加重。   回想起小少爷第一次向自己寻求帮助包扎,说要给钱,第二次是自己让他受伤,被威胁着一起去湖边。电光火石之间,贺霄突然理解了小少爷的做法。   任何帮助都不是无偿的,需要金钱,需要愧疚,需要等价的东西去交换。   贺霄喉头发哑,有些不明白看起这样娇气、富贵的小少爷究竟是经历过什么,才总是如此小心翼翼。   罢了,就当是补偿,就当是感谢吧。   贺霄思索片刻后,对上那双还迷糊的眼:“方伊一,除了身上的大痛、小痛要告诉我之外,之后你有什么想让我陪你做的,你不方便做的,都告诉我,就当是我欠你的。”   方伊一懵懵懂懂点点头,听起来这个要求没有坏处,反而还把贺霄和他牢牢锁住了,脸上乐开了花。   试探性地行使自己的权利,“贺霄,你帮我去楼上拿衣服吧,要那件不是那么死白的,带点杏色的,摸起来很舒服的那件,我今天要穿它。”   “裤子……嗯……穿那条黑色的,没有破洞的九分裤吧,唉,这都是什么品味啊。”   贺霄正上楼梯呢,有听见某人的要求:“对了,小裤要那条白色,纯棉的。快点哦,我感觉我都要馊掉了。”   边说边拎起自己的衣服,抖一抖,闻一闻,翻白眼,舌头伸出,手脚蹬直,做出差点被熏吐的表情,叫看了这一场表演的贺霄嫌弃不已。   洗澡的时候方伊一很老实,没有捣蛋、挑刺,这样想着,贺霄也就这样问了。   他用很震惊、很不解、甚至鄙夷的眼神看向贺霄。   “你知道非洲有多少人喝不上水吗?他们喝水要去非常非常,非常远的地方取,不去的话就只能喝河流、池塘等不安全水源里的水,非常容易染上传染病,劳累一天也只为买昂贵的一瓶水,我怎么敢浪费的啊。”   被方·教师·伊一上了一节节约资源课的贺霄无言以对,专心做一副没有感情的拐杖。 第10章 第 10 章 等两人洗完澡再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放着诱人的美食了,那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一天一夜没吃的方伊一肚子适时叫了起来,被贺霄抱着放在自己旁边的凳子上。   听声音,是罗拉恩在厨房忙活,很快地,睡眼惺忪的主角团一个接着一个入座。   方伊一自然看见了本篇小说的女主角——安吉拉,如原文描写的一样,金发碧眼、大波浪,明媚的笑容将这个破旧的屋子都衬得可爱几分。   她毫发无伤出现在众人面前,热情地和主角团成员贴脸亲吻。到艾杰夫面前停下,露出娇羞的神色,两人交换一个法式热吻。   方伊一只想说,女主不愧是女主,昨天达成的必死条件也没伤到她半分,可不应该啊,杀人魔不可能什么行动也没有,白白放过众人的。   正想着呢,罗拉恩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见到男女主亲热,瘾犯了一样,慌忙找到自己的对象马达夫,粗鲁地甩下盘子,双手攀上男友的肩,不甘示弱,猛亲上去。   两队情侣就这样陷入一场较量,滋滋水声,搅得方伊一嫌弃得饭都快吃不下去,如果有表情包形容他现在的神情,那一定是地铁老人手机jpg.。   反观贺霄,岿然不动,专心盯着眼前的饭菜,看方伊一不动弹,还给人夹了个鸡蛋过去,贴心嘱咐着:“快吃,吃饱了我有事和你说。”   方伊一被勾起好奇心,狐疑地瞅着贺霄,接过鸡蛋认真咀嚼起来,会是什么事呢?   我也没招惹他哦,是不是刚刚洗澡的时候我教育他,他不服气了?   小少爷脸上藏不住事,那头也不嫌累一直拧着看人,万分警惕,脑海里也不知道藏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鸡蛋在腮帮子里转了几个来回了还没被咽下去,真要学小仓鼠屯粮了。   贺霄起身将离两人最远的吐司端到眼前,递上去一片,叹口气,无奈地说:“等你吃完给你擦药,别想些有的没得了。”   就这?就这?小少爷瞪圆了眼睛,翻了个大白眼,还以为什么大事,说得这么神秘。   恶狠狠地把吐司当成某人的脑袋,嗷呜一口咬了下去。   等两人吃完下桌的时候,那两队情侣还意犹未尽,难舍难分,要不是客厅那头方伊一涂药油的惨叫那么瘆人,这浓厚的情欲氛围还不会轻易被打破。   “啊!!!”   “贺霄!!!太痛了!!!你不要使劲啊。”   “哎呀!你停下,我不要涂了!”   餐桌上的三人对视一眼,满眼都是不屑,这些年来养成的默契,都很明白对方想了些什么,只是当着安吉拉的面,那些“忠言”就不便多说了。   贺霄的大腿、手臂被有力地踹了好几下,面色黑如锅底。   没想到小少爷力气这么大,被踹的地方现在还在发麻,但不用力揉又不行,药酒不渗透进去,更难好。   等处理完脚踝和额头上的伤,两人皆是出了一身热汗,得了,这澡白洗了。   小少爷眼睛红红躺在沙发上,衣衫在挣扎中被掀上去,露出吃得圆鼓鼓、软绵绵的肚皮,那肚皮随着主人喋喋不休的控诉一上一下,剧烈起伏着。   贺霄故作淡然地伸出手,把衣服捋下,严严实实遮盖住。   一声不吭,受气小媳妇模样接受这场单反面的教训。   等人说累了,骂够了又适时递上一杯水,低着头,低声下气解释:“我已经尽量放轻动作了,可是扭伤就是要这样,用点力,揉红,让药油渗透进去,疼过这一阵子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我听说,有人因为扭伤不肯涂药,不重视,后面那脚就萎缩了,再也走不了路了。”   “我保证下次一定轻轻的,尽量不让你疼。”   方伊一被贺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解释打动,主要还是怕自己成了瘸子,于是态度180度大转变。   主动伸出脚,昂起头,扬了扬下巴,吩咐着:“再给我揉揉呢,我要赶快好起来,怎么能总让你背着我,那样你也太累了吧,你看看我多贴心。”   “轻轻地昂。”说完就闭上眼,拿过一个抱枕抱在胸前揪着。   “好。”贺霄好笑地应一声,没有了突袭的飞毛腿,专心伺候起小少爷来。   “吉斯还不起床吗?”马达夫吃饱喝足,懒懒推开盘子,仰靠在凳子上,看向楼梯口疑惑地说。   “昨晚玩得太晚了,今早又被某些人大清早鬼吼鬼叫吵醒,可能还睡着。”   艾杰夫意有所指,眼神频频瞥向沙发上两人,“唉,一大早就被吵醒,真叫人不爽啊。”   罗拉恩打了个哈欠,靠在马达夫肩膀上,点点头,“我看那两人是疯了,一个晚上在外头鬼混不回来,一回来就闹这么大动静,话说……”   她坐直身体,压低声音,挑着眉头神秘地说:“之前这两人关系有那么好吗?”   马达夫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将昨天在湖边看到的一切添油加醋说了出来,形容得这两人像不知羞耻的淫兽,大庭广众之下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看着围坐在一起的人露出高高在上的,嫌恶的神色,罗拉恩再加上一把火。   “今天早上的动静你们听到了吧。”罗拉恩指的是贺霄和方伊一玩闹,挠痒痒发出的惨叫,但传在他们一群污秽不堪的人的耳朵里,却成了两人媾和的证据。   “啊?可方伊一不是最讨厌贺霄了吗?”安吉拉捂住倾泻而出的惊叫,满脸不相信,问出来这么个问题。   艾杰夫看着自己女友脸上露出的可爱表情,轻浮地凑上去,亲了亲:“安吉拉,我最喜欢你这副天真懵懂的模样了。”   围坐在一起的几人都露出善意的微笑,让安吉拉红了脸。   马达夫轻蔑极了:“贺霄像哈巴狗一样哄着那人,恐怕也是利用这块跳板,帮自己夺得霍尔曼家族的家产吧,之前还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   罗拉恩附和:“我也真是不懂,即使作为霍尔曼家族的私生子,也有享受不尽的特权和富贵,却还要待在贫民窟那种又脏又臭又烂的地方,多寒酸啊。”说完还捂着鼻子挥挥手,像想起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   艾杰夫赞同地点点头,鄙夷地说:“如果是我,我宁愿去做私生子也不要像他这样和一群贱民呆在一起,低声下气,给人当牛做马。再受人诟病的私生子,也是有霍尔曼血统的,最差最差也能使唤别人。”   这三人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沉浸在自己英明设想里的众人,没看到安吉拉暗淡下来的眼神,贫民窟吗?又脏又臭又烂?寒酸?贱民?   我就是啊。   看着还在肆意调笑的几人,安吉拉突然感觉自己和他们之间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她的心骤然冷了下来,荷尔蒙逐步消退,理智开始争夺大脑的主动权,她垂下眼,就要开始审视这一段感情。   艾杰夫发现安吉兴致不高,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哦,宝贝,我们刚刚的对话完全没有说你的意思,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坚韧、勇敢,是那么美好,那么善良,他们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呢!”   正对面那对情侣连连点头,“安吉拉,艾杰夫喜欢你,甚至都愿意为了你放弃家族那么优渥的生活,他要是有那种想法,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呢!”   不得不说,这一套说辞确实很打动人心,安吉拉刚才升起的那一点不舒服的感觉消失,回以焦急等待宣判的艾杰夫一个甜甜的笑。   这之后的艾杰夫像是为了表明自己的真心,时时刻刻黏着安吉拉,甜言蜜语让安吉拉沉溺,她开始疑心,是不是因为自己贫民窟的身份而太过敏感了,竟怀疑起艾杰夫对自己赤诚的爱……   “好了,跟你说正事了。”贺霄大腿上架着小少爷被揉的发红发烫的脚,脚趾、脚踝,小腿,无一不呈现被揉捏过后的红痕。   不得不说,小少爷哪哪都养得精细,就连脚趾头也那般小巧,莹润得可爱。   特别是踝骨突起的部位有一颗痣,在揉搓的过程中,那痣晃晃悠悠,平白吸引人的注意力。   贺霄就像个变态一样,反复按压那痣,看着他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勾得他心里痒痒的。   小少爷自然不知道某人的小动作,收回脚,看着那痣周围,大概一个拇指印的范围,比别处深了一个色度,痛倒是不痛,就是通过这,他也才发现,自己脚踝还有颗痣。   别扭着姿势欣赏一番,自恋的小少爷发出感叹:这痣随他的主人,漂亮精巧!别说,脚踝长痣,看起来就涩涩的。   嘴上却答应得快:“贺霄,什么事啊?”   贺霄心虚摸了摸鼻子,正经了神色:“吉斯还没出现。”   方伊一很快明白过来贺霄的言外之意,看他肃然冷冽的神情,也明白过来,他吃饭时候要说的恐怕就是这件事。   活着的人都聚在了客厅和餐厅,巧妙地形成楚河汉界,两边互不打扰,互不干涉。   按照吉斯的性子,昨天让他吃了那么大亏,今早听到动静,不可能错过这么好一个挖苦讽刺自己的机会,而现在……   两人不约而同望向二楼,面上皆是凝重。   那楼梯口在晨光下还是那么腐朽,就像大张着嘴要吞吃一切的深渊巨口,它桀桀狞笑着,耐心等着猎物进入它的捕食范围。 第11章 第 11 章 方伊一为自己的联想打了个寒颤,怯怯看向贺霄,咽了咽口水,“你说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   这问题明显多余,可以看出方伊一是真的怕极了,日头渐渐升高,初秋早晨的凉爽被送走,蝉鸣叫起来,那热气却吹不进这栋别墅。   厨房传出来的水流滴答声,无声催促着方伊一做出选择。   贺霄蹲下身,平视着小少爷畏惧的眼,“如果你不想去,就待在这等我。”   只是去确定一下,还不一定吉斯就出了事,方伊一这样安慰自己,可越是这样想,另一种更可怖的,鲜血淋漓的场景就越是清晰。   他陷入纠结,他一面害怕,一面又不得不去面对房间可能会出现的残肢断臂。   贺霄看出了小少爷的恐惧与纠结,做出了决定,他干脆利落地起身,弯下腰,摸了摸小少爷快沁出泪珠的眼,温柔地说:“我做你的眼睛,看到什么等我回来告诉你。”   “可是……”可是没有我陪你,你会不会也害怕?   这句可是说的太迟,贺霄大步流星往楼上去,根本没听到,而残留在眼皮上的暖意还那么清晰。   方伊一垂下眼,希望吉斯无事,保佑贺霄不看到恐怖画面。   长腿一口气连上三阶,从楼上往下看,小少爷如同幼猫一样,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这个方向,担忧万分。   贺霄为这样的注视感到愉快,他浅浅勾起嘴角,从容淡定朝下方点点头,很快,身影消失在视线盲区。   贺霄意识到自己勾起的嘴角,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非常陌生、新奇,但感觉很好,他并不排斥,被人惦记,被人当成唯一的依靠的滋味令他满足。   贺霄想明白这点后正经了神色。   说实话,他并不十分惧怕尸体,不惧怕血腥与杀戮,在贫民窟生活的日子他已见识太多。   他见过因幻觉发作,一刀割断颈动脉,血液喷溅后,带着诡异微笑长眠的尸体;也见过走投无路,从高楼一跃而下,糊成一摊烂泥的碎肉;还见过被黑手党暴力虐打后,辨不清面容,和腥臊屎尿曝尸在外的躯壳。   对他来说,尸体就像承载着人们血腥、欲望与暴力的容器。   贫民窟的人,早就对尸体习以为常,漠视到面不改色从尸体踏过去,仿佛他们就是一块挡路的石头,一袋难闻的垃圾,只要跨过去就好。   这里的人早已失去对生命的敬畏。   贺霄来到二楼走廊的尽头,那是吉斯的房间,越来越近,尽头窗户吹来的风带着血腥气,他的心往下沉,越走越近,铁锈味越来越浓烈。   在这个关头,贺霄想的确是幸好没带小少爷上来,不然煞白的脸,没有血色的唇和胡言乱语的嘴,肯定又得麻烦着自己哄一通。   打开房门,温馨的房间此刻被血色浸染,一位钟爱人体血液颜色的杀人魔,将人体四肢、头颅当成画笔,在洁白、雅致的墙壁上创作。   双手挥着双臂,勾勒,握着脚腕,涂抹,抓着头颅,点画。房顶、衣柜、床铺,一条条一道道血液喷溅迹,重叠,交织,像蛛网,严严实实,密密麻麻,没有再留下一处空白。   贺霄就站在门外,尽管见过那么多尸体,却远没有吉斯的死带给他的震撼多,他意识到杀人魔和贫民窟里逞凶斗狠的人是不一样的。   只是最初的震惊过后,看着房间中央,被杀人魔特意摆放过的,一具光秃秃的,能看清利落切面的光裸的躯干,一股莫名的亢奋感使他头晕目眩。   贺霄清楚地知道,这是杀人魔想让看到这一幕的人恐惧,可他是一个巨大的意外,比起恐惧,他更多的是和杀人魔产生了共鸣。   扭曲、诡谲、血雨、尸块。   这种能力让他感到恶心,不自觉地往后退开几步,突然听到楼下爆发的剧烈尖叫。   他关上房门,眼前深一块浅一块的黑斑,让他晕晕乎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倔强着,摸索着也要下楼去。   再又一次黑斑笼罩视线的时候,一团温暖环住了他的腰。   是小少爷来了。   贺霄感觉到自己浑身虚脱,脑子里仿佛有很多画面,可要探寻,却又理不清头绪。   他像是站在云端,软绵绵,轻飘飘。   他能听到楼下众人带着恐惧的颤音,能听到独属女性细弱的带哭腔的问话,还能听到男性低哄下掩饰不住的惊慌。   贺霄只剩下听觉来感知世界,不,不,还有触觉……嗅觉。   小少爷身上沐浴后好闻的气息掩盖鼻端的血腥气,贺霄紧绷的肩背松懈了,找到归憩的巢穴,双臂搂紧小少爷的腰,把全身重量转移。   方伊一脚上还有伤,被这样一具大山般沉重的身体一压,踉跄几下,靠在墙壁才稳住身形。   贺霄的脸紧贴在小少爷肩头,高挺的鼻梁在小少爷的脖颈、锁骨处不停冲撞,就像中世纪的吸血鬼,逡巡着,逗弄着,找一处最美味、最细嫩的部位品尝。   方伊一只感觉面前的人像一条烦人的大狗,对着主人又舔又亲,一点都不听管教。   他被捉弄得有些痒,不耐烦要起来,可身上的人又太过沉重,怎么也推不开。   缩着脖子一看,贺霄的面色苍白如雪,紧紧皱着的眉头,紧紧抿着的唇瓣,还有额头渗出的冷汗,怎么看怎么不好受。   这是看到了多恐怖的画面,方伊一想,推拒的动作消失了,环在贺霄背后的手,轻轻拍着人的背。   好吧,好吧,原谅你了。就当你替我遭罪的奖励吧。想我方伊一母单至今,洁身自好,哪有人敢这样唐突我呀,   于是小少爷不满地嘟囔着:“贺霄!你可占了大便宜了!”   抱怨归抱怨,背后的手可没停,又轻柔又温暖,奇迹般的,贺霄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血色渐渐回归,有千斤重的眼皮也被慢慢解除禁锢。   贺霄从混沌中醒来。   他看见小少爷眨巴着眼睛,望着对面的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满脸的难受。   贺霄所有力气回归,从小少爷怀里退出来,在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抱起往房间走去。   “诶……欸?”小少爷下意识地找东西稳定平衡,结结实实环上了贺霄的脖子。   “啊,贺霄,你好了呀。”不对,不是这句,“贺霄!你干嘛公主抱我!很不符合我高贵的身份!”   贺霄脸上没有表情,仿佛没有听到这话一样,但仔细看,能看清眸子底下黑沉沉的担忧。他打开房门,轻手轻脚把小少爷放在床上。   方伊一环抱着胸,真的生气了,又这样,又这样,对救命恩人总是黑着个脸,谁欠你了。   他决定再也不要搭理贺霄了,贺霄就是个讨厌鬼,贺霄就是个傻蛋,救贺霄的自己更是无敌大傻蛋。   没有想到,方伊一还没开始宣布冷战呢,贺霄倒先丢下人,没有交代一句就走了。   方伊一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伸长手,揪过床头的被子盖在身上,算了算了,不理就不理呢,刚好不要打扰我睡觉了。   只是,为什么脚踝那么痛呢?   真是不争气,好好的休息时间,痛什么痛。你痛也没用,忍着吧你。   上楼不还好好的,站着不还好好的,躺着还不对劲了,一天天的就你事多,就你矫情。   真是矫揉造作,真是活该。   等贺霄摆脱下面烦人的纠缠,拿着药箱上来的时候,只看到床上隆起的一大包,小少爷似乎睡着了。   贺霄放缓呼吸,蹑手蹑脚走到床前,愣住了,一时不知道人的头脚朝向。   蒙着脑袋睡觉不热吗?别在被子里憋坏了,贺霄想着,眼神不自觉柔和,轻轻掀起被子,只是刚拎起一个角,来自被子里的拉扯,就阻止了自己的动作。   小少爷没睡,贺霄嘴角扬了扬,松了手。   这是怎么了,不睡觉捂得这么严实做什么。   “方伊一,没睡就起来了,我给你看看脚。”贺霄坐在床头,摆弄着药品。   没有反应,被子里的人一声不吭,连动都不动一下。   “怎么了?”贺霄放低声音,思索着自己哪里没有做好,想到了什么,带着笑意开口:“没事的,没有人看见你被我公主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你还是大家心目中的猛男。”   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动静,贺霄脸上的笑渐渐僵硬,故作冷淡开口:“又怎么了,方伊一?”   就算这样激他,小少爷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气得挠人,发脾气。   贺霄是真的急了,嘴唇紧抿,面沉如水,单膝爬上床,使了点力,在几次小心地揪扯下,罩在方伊一头上的被子被轻轻拉了下来。   贺霄看见了小少爷哭到肿胀的眼,那泪水源源不断,流经小少爷的眼尾、太阳穴,没入发鬓,最后打湿枕巾。   面色因哭过而泛着潮红,又因被子的闷热烘得发烫,双颊如同熟透的桃子,鼻尖微微发粉,带着湿漉漉的委屈与软糯。   “呜……”方伊一的眼睛又汇聚一波水光,映照出贺霄不知所措的脸,“你走开……”   “怎么了?”贺霄的语气放轻,捧着那发烫的脸耐心地问。   小少爷垂下眼睑,无声无息地继续流泪。   贺霄轻轻拭去他的眼泪,“腿疼了是不是?我刚刚去拿药了,来,给我看看。”   看着小少爷汹涌而出的泪,竟然罕见得有些慌乱,他将被子团成一团做成靠枕,把小少爷扶起来,让人靠坐在床头。   要把裤子掀上去时,小少爷却抗拒贺霄的触碰,缩回脚,扭过头,以沉默做拒绝。   “对不起。”   贺霄头一次感觉到无力,娇贵的小少爷,听见罗拉恩几人惊叫着说厨房的楼顶渗血,意识到不妙忍着痛上楼,而他的不知分寸让小少爷的伤处痛上加痛。   现在抵触自己的靠近也是无可厚非的。 第12章 第 12 章 贺霄坐在了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紧握成拳,从下往上仰视小少爷,真诚地道歉:“方伊一,对不起,我弄伤你了。”   “我不应该不尊重你的意见,那样抱你。”   静默一阵,“是我的错,我太粗鲁了,完全没有顾及到你的面子,对不起。”   方伊一终于有了反应,低下头,和贺霄对视,带着哭后的沙哑:“还有呢?”   贺霄松了一口气,至少小少爷会理人。   他试探开口:“还不应该在楼下那么长时间,让你疼那么久。”   哭过一回,大部分情绪都已经宣泄完了,这番话算是戳中了方伊一仅剩下的那丝委屈,他竟然又有点想哭。可作为男人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脆弱。   他想,谁让我不开心了,我就要好好报复回去。   就算是贺霄也不例外。   只是贺霄都这么郑重道歉了……   才不管,谁让他先不理人,那么冷漠,那么无情,我又没有欠他什么。   还没等方伊一想出什么好法子磨人,贺霄又开口了。   “把脚伸出来给我看看,那么多节台阶,一定很疼的,方伊一,你是我见过最耐痛的人,不说也不闹……”贺霄轻叹一声,对上那双水洗过的眼,“但我还是宁愿你让全世界都知道,你受伤了,至少还会有善良的人来帮你。”   “还记得吗?你答应过我的,身上有一点点痛都要告诉我。”贺霄目光灼灼,方伊一有种预感,如果他不答应,下一秒贺霄会自己动手来查看伤势。   况且,确实很痛,方伊一小心翼翼伸出脚,没什么好气地警告:“给你看伤,不代表我原谅你了,你让我很生气,你知道吗!”   “我最讨厌你这样的冰块脸了,拽什么拽,有什么可牛的!”   “你以为你是谁呢!丢下我就走,还一句话都不说,臭脸大王,臭屁虫,臭苦瓜。”   小少爷没接触过什么污言秽语,翻来覆去地骂些低级词汇,贺霄肯定地想,贫民窟三四岁小孩的词汇量都比他要丰富。   贺霄默默听着,轻轻揉捏着更加严重的伤处,也明白了小少爷这样难过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痛得厉害,不是因为被公主抱,丢了面子。   是一腔担忧被自己的冷漠浇熄。   “你这样把我一个人丢下,什么都不说的行为,我真的很讨厌……”说着说着,小少爷的声音又哑了下去,是委屈到了极致。   “我又不是听不懂你说话,你说你去拿药,那我就会乖乖等你回来呀,结果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真的太生气,太可怜了。”   “贺霄!我不会轻易原谅你的,因为你真的太过分了!”   三个太,给贺霄钉在最最最可恶人员花名册上,可贺霄听着小少爷有理有据的论述,目光全被那红润的唇瓣吸引。   “除非……”方伊一眼神示意贺霄接词。   “除非什么?”贺霄会意。   “除非你保证再也不对方伊一摆臭脸,不准不回答方伊一的任何问题,不准把方伊一一个人丢下。”   “我的脚以后就交给你负责了,你必须保证他完好无损,能跑能跳能游泳……”   “还有,脚伤了站不住,作为弥补,日常起居必须要你负责,叫你你就要答应。”   ……   怎么会有人这么能说,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讲理,怎么会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得可爱。   他不渴吗?要不要去倒杯水?怎么这样不满地看着我?不讲了吗?   “贺霄,你听进去没有?!”方伊一就像是抓到上课走神孩子的严厉老师,杏眼瞪过去,“你给我重复一遍我刚刚说了什么。”   这话一出口,更像了,至少好学生贺霄全然不怕,一字不漏地复述一遍,认真等着方老师下一步指示。   方伊一揪不着人小辫子,却还要逞威风,“认真听,不准发呆。”   贺霄点点头,什么都答应,其实小少爷提的这些都已经包含在先前的【无条件帮助你】上了,还这么傻乎乎,浪费一次好机会。   没有心眼的傻少爷,我这次知道错了,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请你原谅我吧。   “方伊一,”贺霄叫停小少爷。   “嗯?”小少爷眼尾的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占到大便宜的雀跃欣喜。   “请原谅我吧。”贺霄不自在地垂下眼,装模作样认真揉着脚踝,可大部分心神还系在小少爷之后的回答上。   “啊,哦!我知道啦。”方伊一似乎没想到会有一场这么庄重的道歉,结结巴巴嗯啊一通。   等缓过这阵,想起老师讲的,道歉和被道歉的人都要诚恳,大大方方地拍了拍贺霄的肩膀,等人抬起头,送上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他说:“我原谅你了!”   “谁叫我善良,心胸开阔呢。”   两人笑成一团,也不知道十分钟前是谁说的不原谅,绝不轻易原谅。   贺霄收起脸上的笑意,没有一点铺垫就直入话题:“吉斯死了。”   “怎么死的?”   “就那样,被一刀割喉。”贺霄说。   方伊一点点头,又出现了,又出现了那种了然的表情,好像一切都该是这样发展的。   像是卡顿许久的机器,才露出害怕、忧虑的神色。   贺霄把方伊一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长长的眼睫盖住了他眼底的晦暗:“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或者说,你知道怎么样改变我们必死的结局吗?   小少爷摇摇头,说实话,这本书的走向他只知道个大概,但真正深入进来,才切实感受到身边每个人都是那么得真实。   昨天还针锋相对的人就这样死亡,小少爷除了果然如此之外,只剩下一股怎么也逃不出的宿命感。   主角团都是书里的人物,他们会按照自己的既定命运一个个接受死亡,自己有那样的能力去改变吗?   方伊一从来都不是什么迎难而上的性子,昨天想到的将大家集合在一起的法子已经耗费完他的心神,结果主角团不听,还是死了。   他可耻地想要不就这样算了,反正这是他们的命,他个旁观者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超级英雄,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倒霉蛋。   我?我不是原主,原主已经死了,他也走向了他的结局,应该不会再牵扯到我,可万一,万一呢?他又开始害怕。   方伊一反反复复在这两种情绪之中徘徊,没有了想法。   “嗯……”贺霄的思考打断了小少爷就此自暴自弃的想法。   “或许我们可以趁着这个好机会,让他们相信杀人魔的存在,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小少爷原以为是什么新奇的想法,就这样吗?好吧,还是不要打击贺霄的积极性了,反正我知道,主角团们不会相信的。   他蔫蔫地点点头。   “你在床上好好休息,我带他们上来,我保证,很快的。”   贺霄说到做到,要去干什么都会和我说啦,还保证会很快回来,看来真是听进去了。   方伊一骄矜地点点头,自己这位学生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没什么生气的眸子就因为贺霄的这句话点亮了。   贺霄强忍着想摸摸那头卷毛的冲动,快速收拾好,捻了捻手指,才感觉到冲鼻的药味。   小少爷本来就对这臭熏熏的药味嫌弃得不行,要是还用摸了脚的,沾了药油的手撸他的卷毛,肯定又要“最讨厌你了。”   贺霄在心里闷笑,只感觉到小少爷无与伦比的可爱,给人摆弄到他最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下楼去。   楼下的几人围坐在餐桌旁,全身上下写满了警惕,精神惊恐,四处乱转,仿佛失去了焦点,乍然看见贺霄,全都一窝蜂围上去。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说吉斯死了!?我的老天!你究竟在开什么玩笑?!”   艾杰夫非常生气地质问,就像一头丧失了神智的水牛,红着的眼珠子只会瞪着来人,只会怒气冲冲咆哮。   贺霄却全然无视,狼一样锐利的眼神将众人扫视,艾杰夫在他面前,只剩下歇斯底里,全然没有贵公子家的高傲仪态。   “贺,我们知道你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你说的是真的吗?”   安吉拉尚且还有一些理智,虽然害怕但也怀着可笑的希冀。   可以说,没有一个人不不知道由屋顶渗透,滴落在厨房地板上的血液代表着什么,那是吉斯的房间,吉斯没有出现,吉斯死了,这样的出血量不可能还有得救。   贺霄看过了,他告诉了他们,他看到了吉斯的尸体,他们还在自欺欺人。从那声尖叫开始,有半个多小时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求证。   贺霄冷冷看着众人,没有正面回答,“吉斯是你们的朋友。”率先反身上楼。   众人仿佛才想起,吉斯是朋友,最后一面也应当见一见的,恍恍惚惚地,呆滞地跟上。   只不过贺霄却在楼梯口第一个房间停下,在关上门之前,掠过每个人的眼,做下心理暗示:“你们看过吉斯的死状之后,再考虑要不要相信方伊一的话。”   门在眼前利落地被关上。   方伊一的话?方伊一说过什么话?众人想不起来。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靠近最后一个房间,血腥气已经让两人女孩子泛起生理性的干呕,她们互相搀扶着,捂住口鼻,勉强停在门外。   马达夫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艰涩地咽下口水,往下按压门把手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咔嚓——”门缓缓打开,   屋内的景象随着门的开合,一束,一页,一片,直至完全呈现。   干呕声和恐惧的哀鸣在狭小的走廊炸裂,余响刮擦着潮湿的霉斑,与血液啪嗒,粉身碎骨的余韵,奏响恐怖的乐章。 第13章 第 13 章 方伊一在房间里都能听见他们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恐惧与颤栗,他狐疑地蹙眉看向贺霄。   “贺霄,你是不是骗我?”   贺霄不明白,专注地歪头看人,等待下文。   “房间其实一点都不隔音吧,昨天你根本就是装作没听见。”小少爷笃定地控诉某人的罪行。   打了一肚子腹稿准备解释艾杰夫等人胆子太小,没点心理素质,没见过大世面以至于吓到呕吐原因的贺霄,是彻底死机了,他万万没想到小少爷这会在等着他。   真是小记仇精。   贺霄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要是他早意识到芯子里换人了,绝不会那么冷漠,那该怎样呢?贺霄也不知道,以他的性子来说,绝不会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这样细心,甚至称得上温柔。   可他偏偏这样做了,还觉得自己做的不够,特别是见不得小少爷的眼泪,那会使他不是他自己。   方伊一见他低头沉默,“哼”一声,用那只好脚轻轻踹了过去。   大腿的肌肉紧实,硬棒,没受一点伤害,只是黑色的西裤,依稀显露出被脚踩过的褶皱,贺霄坐在床尾老老实实受了这点教训。   小少爷最会享受,像小青虫咕蛹咕蛹往床脚缩,找到最适合的姿势,双腿一抬,搭上贺霄的大腿,撒娇似的晃来晃去,就叫人给他按摩呢。   贺霄无奈地抓住两只脚,找到小腿背后的筋脉,一寸一寸按压、揉捏。   小少爷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举手投降的姿势,舒服地直哼哼。   那软肉是没经过运动的,软趴趴在空中直晃悠,贺霄抓着,都还没用力,就有了一个坑,继而是五指留下的红痕,怎么就这么受不了力?要是加大点力会不会哭出来,会不会红着眼眶,撅着嘴找我算账?   贺霄口干舌燥,喉结上下滚动,双腿不自然地交叠。   这点动作吵醒了假寐的方伊一,他的想法也成功被扼杀在摇篮里。   “贺霄,你觉得我好不好?”   方伊一像是不经意问起这个问题,如果忽略那要睁不睁,乱动的眼皮的话。   方伊一不知道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之后有点紧张,在原来的生活中他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交谈的对象。   天天面对的是捧着菜单来问今日菜品的女佣,会见的是带着最新时尚单品来报账的客户经理,签署的是管家伯伯细心整理后的公司账单,只需要时不时应对奇葩亲戚,以缓解生活的乏味。   他的日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平平无奇,不需要过多思考,他的人生都是选择题,不是这就是那,不用太辛苦,都是通往幸福的路。   穿到这里却不同,他渴望自己认定的好朋友像他一样地认同他。   贺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小少爷的试探吗?他知道我知道他的身份了吗?   想也知道,之前那个方伊一那么跋扈、自私,是不会在自己这得到任何好脸色的,为什么还要问?我该怎么回答?   贺霄企图从方伊一的神色中看出些端倪,很可惜,没有,他只看到小少爷扑闪地快要变成蝴蝶飞走的眼睫,很重要吗?我的答案很重要吗?会让你这么紧张?   贺霄决定遵从内心的回答:“方伊一,现在的你很好。”   所以我不问你经历了什么,我自私地希望你就是你,留下来,一直这么好下去。   方伊一抿着嘴巴不说话,可怎么也控制不住的上扬的嘴角可以看出他对贺霄的回答非常满意,甚至是欢喜。   “贺霄,你也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当然,也是最傻的一个。   不记仇啊不记仇,原主对你这么坏你还说他好,真是有了甜枣的甜就忘了巴掌的疼,但当然是我这颗蜜枣太好了,不愉快的当然就忘记了!   不过,原主应该回不来了吧?还有,我的系统外挂呢?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出现?没有外挂,我怎么保护贺霄啊!   贺霄看着小少爷一会开心,一会怜爱,一脸看傻子似的,不停变换的表情。   傻子?我吗?   究竟是谁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马甲掉光光了,底裤都被扒出来却还在得瑟地跳肚皮舞。   没办法,只能配合了。   “开心的时候贺霄,贺霄喊得甜,不开心的时候踹人,踢人,说讨厌贺霄的是哪个?”贺霄横卧躺下,将方伊一的脚暖卧在自己腹部,身体舒展,扬着眉头调侃着。   “谁呀?谁呀?!”方伊一装模作样四处问了问,眉眼弯弯似月牙:“反正不是我,我最喜欢贺霄了。”   贺霄不跟他争辩,反正到最后总是他的错。只是小少爷话里的喜欢,怎么让人心里满涨涨的。   可又想到,方伊一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是不是对帮助过他的人都说过喜欢?他的喜欢是当作商品来换取帮助的吗?幸好这里没人帮他,不然肯定天天能听到他的喜欢。   贺霄刚还暖融融的心脏就又平静下来,他决定收回让方伊一以后遇到苦难就昭告天下的要求,只需要告诉他就行了,他会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他会独享方伊一的喜欢。   贺霄隐隐约约感觉,他有点喜欢小少爷。这很奇怪,他不觉得很抗拒,仿佛天生的,昨天到今天,就想把这个人之后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都包办。   小少爷没再作妖,两人就这样静静躺在一张床上。   然而,并没有持续多久,屋外的小声抽泣,间或是崩溃的辱骂打碎这方宁静。   “扣扣——”门被叩响,贺霄和小少爷对视片刻,他拉开那只作乱的脚,压低眉头,不耐地起身去开门。   安吉拉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身上的裙子沾了些许呕吐物,皱巴成一团,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他身后的几人都是这副失了魂的模样,互相挨挤、搀扶着,否则下一秒就会瘫软在地。   安吉拉心理素质算这群人中比较高的了,所以现在还保持着理智,礼貌敲门询问。   “贺,我们……”安吉拉一开口,那血腥味顺着口腔不断刺激她的喉口,“呕——”她的身体痉挛着干呕,好不容易才压住,只是眼角的泪花已经模糊了视线。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她的好男友艾杰夫比她还虚弱,落在队伍最末尾,瞳孔像是丧失了复原的能力,因恐惧还在不停扩大,眼眶也仿佛下一秒就要开裂。   安吉拉靠在门框上,收回对男友担忧的视线,她没有更多精力去安慰了,现在的他们能求助的只有贺霄。   “走。我们现在就走。”   贺霄像是没看到几人这么狼狈,他不在乎,甚至称得上漠然,但就是这在往常看来不近人情的话,却给了几人支撑和力量。   现在最要紧的是跑,快跑,跑!离开这里!   吉斯昨晚遭遇了恐怖的杀戮,他们竟然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可见杀人魔完全不担心被众人发现,他把所有人的恐惧当成生活的调料品,别墅的人就是他脚下的蝼蚁。   杀人魔有恃无恐,像是笃信众人逃离不得。   他们就像是被安装上新电池的破旧玩偶,拧紧发条,松开,接收到命令争先恐后往楼下跑,谁都不想在楼里待上一秒,可他们忘了,刚恢复知觉的肢体和狭小的走廊不足以支撑这么多人逃出生天的愿望。   马达夫率先冲撞,逃出,可原本就离楼梯口近的房间没有多余的地方缓冲,他刹不住,勉强跳过几个台阶,极速带来的不安定感让他踩空,从楼梯上径直滚落到大厅。   他们好像被剥夺了思想,只记得一个逃窜的命令,没有人多做停留,没有人多看一眼,罗拉恩也一样,倒在地上的仿佛不是刚才还在激吻的对象,他们打开车门,坐上去紧挨在一起,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可能是密闭、狭小的空间带来了些许安全感,罗拉恩大着胆子从车窗往屋子里看,他的男友正艰难地起身,一个金发女孩用肩膀架起了他,正一瘸一拐往车的方向来。   “那是安吉拉,一个善良美好,单纯勇敢的女孩。”罗拉恩想起男友马达夫介绍她时的那种爱慕、向往的神情。   罗拉恩的指甲嵌入手心的肉里,她却感觉不到疼,在裙子上神经质地摩擦残留的血痕,脸上似笑非笑,用足以身旁人听到的音量说:“艾杰夫,我说过的,安吉拉不是什么安分的人。”   艾杰夫更早清醒,他看见了安吉拉温柔地扶起好友,可能还说了什么,马达夫的推拒转为顺从,最后倚着人行走。   艾杰夫当然不会蠢到被一两句话挑拨,他打开车门,回身讥讽:“罗拉恩,别忘记,是你丢下马达夫先逃跑的,你现在该祈祷上帝,希望马达夫忘记这件事才好。”   果不其然,罗拉恩脸上的假笑维持不住,跟在背后也下了车。   只是马达夫被好友和女友接过去时,脸上的失落是显而易见的,艾杰夫为这点发现感到不爽,搀扶的动作有些粗鲁,重量几乎都压在罗拉恩身上。   罗拉恩卖乖讨巧都来不及,自然不会有任何怨言,只是觊了眼马达夫,从他厌恶和失望的眼神里,她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全被男友尽收眼底。   是的,她在男友心里怎么也比不上安吉拉,那个天使一样的人。   安吉拉没有跟上队伍,只是嘱咐众人等一等,又返回了楼上。   罗拉恩非常不耐烦,“我的老天,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   艾杰夫频频望向楼上的动作也说明他有同样的想法,他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希望借此提醒犯糊涂的恋人。   “哔——哔——”紧促的鸣笛声昭告着车上人的急迫,终于,安吉拉出来了。   后面跟着贺霄以及他背上的方伊一,而他的脚边,赫然放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艾杰夫低声咒骂几句。 第14章 第 14 章 安吉拉凑上前给男友一个亲吻,安抚着他不太美妙的情绪。   实在是她也没想到,贺和方的相处竟然是那么的诡异……又和谐……   等她再返回楼上想叫两人一起走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贺霄在叫方伊一起床。   嗯?之前这两人的相处可以称得上是势不两立,为什么贺的语气是那么温柔,像对待小朋友的,那种刻意拉长语调的诱哄。   为了洗脱自己私生子的身份何至于做到如此?   安吉拉天真得可爱,只觉得贺霄拥有常人所没有的心智,这样的人,干什么大事不成?跟着他肯定能顺利回家。   她轻轻敲了敲,打开方伊一的房门,提醒:“贺、方,大家都在楼下等着了,我们走吧。”   贺霄“嗯”一声做回答,和安吉拉久久对视却没有动作。   安吉拉有些尴尬地意识到,自己站在这打扰到了别人,她讪讪退后几步,关上房门,长舒一口气。   “别躺着,要走了。”贺霄叉着手无奈地看着躺在床上耍赖的小少爷,“没骗你,安吉拉也来喊了,我们真的要离开这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小少爷好像完全不相信可以离开这里似的,一直在问:“艾杰夫几个人相信有杀人魔的存在了吗?”   贺霄不理解,但也还是说:“相信了,他们现在被吓得跑回了车上,马上就要走了。”   方伊一很奇怪,自言自语,“不可能啊,这不符合剧本呀。”只是声音太低,贺霄没听清。   但总算是愿意动了,磨磨蹭蹭地坐起来,还是一脸疑惑,但没有想太久就指挥起贺霄收拾东西了。   “那个箱子拿出来,装两件衣服,要长袖呢……”   “水壶装满水挂在我身上,不要再让我变成干尸了……”   “那个睡袋也要放进去,给我的背包里面装点吃的,对了对了,花露水也不要忘记……”   楼下汽车发动了,小少爷看贺霄不很麻利的动作,急了。   他坐在床上对着贺霄蹲下整理箱子的背影就是一个枕头送过去,边闹边喊:   “你是不是很不想给我装,我都知道,你肯定觉得我是个怪人,是个奇葩,是个异类。”   贺霄一个头两个大,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些了?怎么就乱给人扣上屎盆子,他不背这个锅。   贺霄起身,换了个方向,让小少爷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为了装他钦点的物品,费了多大劲。   一个睡袋、一个背包、几件衣服,加上擅自添加的裤子、袜子,七七八八,零零碎碎的玩意快把箱子撑爆了。   方伊一看看东西,又看看贺霄的脸色,实在是黑得可怕,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振振有词:“我……我这都是为我们两好,你不准不高兴。”   贺霄呵呵两声,又和箱子战斗去了。   方伊一只想说,凡人,你当然不懂,恐怖片的套路是不会这么轻易让我们离开的,就等着吧,有了这些东西,我让你成为荒野逃生最舒服的崽。   站在门外打算帮忙的安吉拉听到贺霄收拾东西的动静很奇怪,但想了想,这么多人一路确实是需要食物的,就下楼收集了一些,看看还空着的袋子,回了自己房间把准备的零嘴装了进去。   艾杰夫等得很不耐烦了,楼下刺耳的鸣笛搅得人心烦意乱,安吉拉只好加快动作,只是贺、方两人怎么还没准备好?她承认她不是故意偷听的,她只是想再提醒两人动作快点。   是一道娇气、不满的抱怨,那是方伊一:“催催催,催什么催,会开车了不起嘛!”   你再催也逃不出杀人魔的手掌,还不如让我们贺霄好好准备露营用品,方伊一如是想。   开车,开车,我怎么没想到呢?我们无所不能的贺霄什么都会!这样的话,就避免了和主角团一起去作死的可能,我和贺霄的安全性被大大提高,天才啊我真是。   哼,别催了,艾杰夫,我和贺霄不会坐你们的车去送死的。   我要和贺霄另外开一辆车勇闯天涯!   那箱子终于被迫塞满,贺霄提着他立起来,走了几个来回,看它依旧坚挺松了口气。   “方伊一,快点起来!”贺霄瞪着眼看着又躺倒在床上的小少爷,只感觉到怒火蹭蹭往上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竟然有人没一点要逃命的自觉。   方伊一一点不着急,悠哉游哉眯着眼吩咐:“贺霄,你告诉艾杰夫,我们不和他们走了,咱们……”   “不和他们走,呆在这里吗?!等杀人魔回来逮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贺霄打断,他像一座即将喷发的小火山,高大的身影笼罩小少爷,他双手把着小少爷的腋下,提小孩一样把人架在床上,没多废话背过身去,要人趴上来。   “你干嘛呀?”小少爷都懵了,这套动作太过于行云流水,而自己也不知怎么的,胸前像是贴上了一块磁铁,非常自然、没有一丝犹豫地就趴在了人背上,完美契合了。   “逃命呀,干嘛呀——”贺霄拖着小少爷的屁股,焦躁的心情奇异地平复了,学着人的语调拖长了声音回答。   “这么凶干什么?”方伊一有点不开心,是被贺霄太凶打断后的原因。   “不凶你你还不走呢?”贺霄停下脚步,空出一只手,拿起水壶往身后递,“喝点水,抱紧我,别闹腾了,一只手还要提箱子,分不出心来护着你。”   “哼,”方伊一就着在背上的姿势稳稳喝了一口水,“我又没说不走,我是说,不要和艾杰夫他们走。”   贺霄往后伸的手感受到水壶,接过,挂在身上,边走边说:“不和他们走就只能留在这里了。”   “你怎么那么笨呀?”小少爷是真的生气了,贺霄怎么听不懂话呢,“不和他们走,我们自己开车走呢!”   这个意思都不懂,枉为我这么信任你。   贺霄脚步顿住,嘴角微抽,“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没有驾照,也不会开车。”   “啊?”惊天地泣鬼神,突破天际的不可置信的惊呼,让门外的安吉拉都吓了一跳。   “你竟然不会开车?”   贺霄面无表情,“怎么?很奇怪?可我也才刚满18岁。”   “啊?你才18岁啊!”   贺霄真的有种想把人丢在地上的冲动,你自己身份背景设定也是18岁,这么惊讶干什么,是生怕身份不会暴露吗?还是说?   “22-18=4,霄霄竟然比我小四岁!”方伊一千奇百怪的想法一大堆,他知道自己比贺霄大,没想到大四岁,大三就抱金砖,大四就延毕?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说,我怎么被一个弟弟保护了这么久!   “你觉得18岁不好吗?”方伊一的思绪被这小心翼翼的话打断,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贺霄高挺的鼻梁,和低垂的眉眼,好像很委屈的模样。   “没……没有呀。”方伊一下意识否认。   倒不是很在意,就是有点不好意思要拖累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人照顾,尽管贺霄的行为表现得不像18岁的少年。更何况还是在自己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给不了的情况下,总是觉得亏欠,弥补不了。   贺霄松了一口气,接着像是不经意般提起:“等出去,驾照我肯定一次就拿到手。真的,我学什么东西都很快的。”   “嗯嗯,我知道,你很厉害。”   贺霄又重新迈开步子,“其实年纪小并不能代表什么的,对吧。我这段时间伺候得你怎么样,想必你最清楚了。”   “我陪你去湖边,背你走路,给你擦药,替你整理行李,我还任你打骂,没有再比我更替贴心的人了,虽然我才18,但我做得很厉害了。你要记得,千万不可以忘记了。”   刚开始贺霄说的话,方伊一都认真点头应答,后来发现翻来覆去都是些要记得,不可以忘恩负义,不能背信弃义之类的,听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   小少爷终于是不耐烦地狠狠撞上那个肩膀,“呼噜——呼噜——”装睡起来。   听不见,我全都听不见。   贺霄嘴角挂着得意的微笑,拉开房门,安吉拉抬起的手差点就招呼在他脸上。   贺霄愉悦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厉质问:“你听到了什么?”   安吉拉被吓到,抬起的手立马收回,“没,我什么也没听到,我是来叫你们的。”   贺霄看了眼安吉拉手上的袋子,不知道信了没有,却还是威胁着:“把你听到的一切忘干净。”   方伊一不知道发生什么,只觉得贺霄吃了火药,抬起头看着安吉拉,尴尬地朝人笑了一下。女主啊,你别记仇啊,我和霄霄还想蹭蹭你的欧气呢。   安吉拉无所谓地摇摇头,跟了上来,眨着眼睛示意方伊一,自己不介意。   “眼睛不好,就认真看路。”贺霄突然回过头,怼了一句,大步甩开,率先到了楼下。   方伊一可生气了,一巴掌甩在贺霄肩头,被打的皮糙肉厚,没反应,打人的倒先泪眼汪汪,双手不肯扶上去了。   就这样仰着,随时都有掉下去的风险。   贺霄不得不把行李箱放下,一手拖着屁股,一手扶着背上人的细腰,三步并作两步又返回楼上,到安吉拉面前。   在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抱歉。”   面朝楼梯口,等待下一步指示,方伊一这才搂上贺霄的脖子,在他打的地方蹭了蹭,好心安抚:“这样子才有礼貌。”   安吉拉看呆了,好一会才说:“没关系。”   三人一起下楼,贺霄提起箱子,放进后尾箱,固定住,一连串动作,大气都没喘一下。 第15章 第 15 章 来的时候是吉斯和艾杰夫分别开的两辆车,现在吉斯死了,唯二会开车的马达夫磕伤膝盖,正痛苦地抱紧膝盖,窝在女友怀里。   为了度假而被开出的重型皮卡,最多只能载五个人,且都要体型娇小的情况下,何况病号马达夫已经占领了后排四分之三的位置。   安吉拉自觉地往后排走,自己不占地方,挤一挤起码能坐下六个人,谁都不抛弃谁。   “安吉拉,你去哪里?”艾杰夫似是看懂了女友的想法,连忙喝止住,“亲爱的,别走。坐我身边来,我需要你替我疏导。你知道的,我很害怕,吉斯……”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场景,只有你能让我忘记那一切,求求你……”   安吉拉停下动作,安抚起男友:“艾杰夫,谁都不想看见吉斯的死亡,别担心,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保证不会离开,我只是坐在后排……”   艾杰夫看到了,他确信他看到好友马达夫虚弱面色带着欣喜的期待,可那样的事他绝不容许发生。   他双手扶着方向盘,低着的头让人辨不清眼底情绪,“如果你执意要那样做的话,我不能保证我们全车的安全。”   他阴沉沉笑了,是低低的威胁:“毕竟吉斯的死亡,让我的意识恍惚,我不能保证我能时刻理智。”   话落,全车人的视线都注视在安吉拉身上。   这位善良的姑娘,首先给方和贺道歉,轻柔着语气让马达夫坚持一会,让他把位置挪一挪,至少能让一个成年男子坐上去。   “方,非常抱歉,只能让你坐在贺身上了,但我保证,我们会安全离开这里。”车子启动,安吉拉还是歉疚地转过身跟方伊一道歉。   方伊一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安吉拉,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   罗拉恩瘪瘪嘴,只觉得方伊一得了便宜还卖乖,本来都没准备带走他们,就算是让他坐在后尾箱都该感恩戴德了,怎么好意思说尽力?合着最舒服,最宽敞的副驾就该你坐的?   要是这话说出来,没准方伊一还真答是了。   方伊一坐在贺霄身上也不是很习惯,不是说不舒服,就是总感觉别扭。   小少爷每回坐家里的豪车,一坐倒头就睡,可现在哪有那条件,后边有个人,不能躺不能靠,只能直挺挺坐着,双手扶着前排座椅,这路颠来颠去,让他不受控制地左摇右摆。   这就算了,他感觉屁股底下,霄霄的大腿变成了钢筋,一点没有刚坐下时候的柔韧,他在用力踮脚,方伊一笃定。   什么嘛?人家也没有很重啊,怎么就没一会腿就麻了?也太没用了,他借着车子往上起又往下伏的劲,恶狠狠地一屁股坐下去,叫你嫌我重!   贺霄发出一声闷响,恰巧被树枝划过车漆的声音掩盖,才没出大糗。   干了坏事的方伊一蒙头趴在前头的靠背上,抬起手,形成一条小缝,露出那双计谋得逞后狡黠的眼睛。   小少爷知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还用那样勾人的眼睛看着……贺霄的脸可疑地泛红,大腿的肌肉绷得更紧。   小少爷得意洋洋,像是发现了旅途中的乐趣,时不时颠一下,弄得贺霄没了脾气。一把揽过小少爷的腰,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安分点,别闹了。”   小少爷其实也有点累了,大腿牵动屁股,就着人形沙发蠕动,但感觉哪里都是硬邦邦的,哪里都硌着他不舒服,就这样陷入了恶性循环。   贺霄呼吸停滞,停滞,又停滞,无奈地自行调整。要再不动手,自己的脆弱都怕被小少爷恼火地磨掉一层皮了。   最后,小少爷是被贺霄面对面揽在怀里睡下的。   罗拉恩从方伊一恶作剧整人开始就注意到两人的动作,看看睡死过去的男友,又看看贺霄。   妈的,死gay都比我幸福。   方伊一是被车外的怒吼和崩溃的哭泣所吵醒,看天色,已经是傍晚,紫红色的晚霞原本该是绚烂夺目的,可配上众人的哀嚎声却显得不伦不类,那紫红映照在他们脸上,像是给每一张脸下了血色的诅咒,他们哀嚎,他们不公,他们憎恨。   方伊一尚且睡醒,脸颊沾染着贺霄的体温,却还是被这场景吓得浑身发寒,他缩在这一方巢穴,隔着玻璃看他们的歇斯底里。   突然,一双血红的眼贴上车窗,面上狰狞着,没有了作为人的理智。   马达夫双手的汗水浸湿玻璃,拓印明显的轮廓,他的急促的,愤怒的呼吸声隔着车窗依旧清晰可闻。   “方,你出来!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砰砰砰——”玻璃还算结实,没有损伤。   野兽的脑子也醒悟了简易工具的使用,马达夫拉开车门,伸手就要扯上方伊一的领子。   没能所愿,贺霄长腿对准马达夫的伤处轻轻一点,人就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方伊一是被抱着下车的,主角团除了安吉拉,其他三人都是一副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抽筋扒骨的神情。   “你说,是不是你叫杀人魔埋伏在别墅杀了吉斯!”罗拉恩拖着地上的男友远离两人,不能离开的消息让她心中的恐惧无限放大,竟然有了这样可笑的猜测,   “就是方伊一!一定是他叫来的!吉斯昨天只是把他推倒在地,他就叫人把吉斯杀了!”艾杰夫火上浇油,信誓旦旦地提供证词,“我们都看见了吧,吉斯被,被这个黄种猪杀死了!”   他们互相靠拢,怒骂着,宣泄着,仿佛方伊一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贺霄把着小少爷的头靠向自己的胸膛,尽可能避免那些污言秽语中伤小少爷,由此,背对众人的方伊一也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会如此狂躁不安,逮着谁就乱咬一通的疯狗模样。   方家的别墅远在一片未开发的森林景区,自然少不了小桥流水,而来时的那架不算宽敞的水泥桥,很明显不能再通行。   水泥粉化、剥落,桥墩处的钢筋裸露出来,在哗哗水流的冲击下,几根钢筋不停地摇摆,车子停在桥这头都能感受到桥面的晃动。   没人说话,也没人疑心为什么这桥面来时还好好的,回去的时候却成了阻碍。他们只会把一腔怨气和愤怒发泄在最弱小的一个人身上,说实话,方伊一都习惯了。   相反地,他松了一口气,该来的总是会来的,没人能轻易逃脱,这就是书中的世界。   “方伊一第一天就告诉过你们这里有杀人魔,叫你们快走。”贺霄眼里闪过憎恶,冷静地阐述事实。   “罗拉恩不相信,嘲笑方伊一。”   “马达夫讥讽,说这是方伊一编造的表白谎话。”   “至于吉斯,要狠狠揍一顿说真话的方伊一。”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现在像条疯狗在这狂吠,不如想想怎么逃出这里。”贺霄的话不留情面,轻易揭穿这群人无辜的面纱,裸出恶臭的真面目。   一时间只有众人沉沉的呼吸声。   安吉拉不愿意看到这样水火不容的场面,这支队伍现在离开了谁都不行,只有在一起才有可能抵挡杀人魔的袭击,她上前打圆场。   “过去的事情再去说也没了意义,我们都不愿意看到吉斯的死亡事件再次发生,走吧,今晚找个地方休息,明天再商讨逃跑计划。”   安吉拉友好地为贺霄打开车门,先邀请人坐上去,贺霄也不矫情,搂着人进去了。更何况安吉拉说得没错,现在需要的是两方合作,逃出生天。   关上车门,安吉拉又去安抚另外三位朋友,说了什么方伊一全然不在意,他现在就想弄明白一件事。   “贺霄,没想到你还挺记仇的嘛。”竟然还记得其他人怼我的话,悄悄凑上耳畔,“我收回之前对你的评价。”   “而且,你怼人也很厉害。”方伊一真心实意夸赞,不用自己费吹灰之力场子就被找回来,这样的贺霄怎么能不好好表扬和保护。   贺霄含笑听着,一言不发,享受着来自少爷的彩虹屁。   “贺霄,你看外面,”小少爷很快被外头的热闹吸引,“罗拉恩怎么和安吉拉吵起来了?”   贺霄看了一眼,兴致缺缺,闭上眼好像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   某人完全没被影响,实时播报第一线吃瓜进度,活像个狗仔:“欧呦,罗拉恩好凶啊,她动手都差点打到安吉拉了……”   窗户的隐私膜加深了在黑暗中偷窥的难度,车窗玻璃被一点点降下,停留在方伊一探个头就能看到的位置。又开始了新的一轮转播。   “咦惹,马达夫这个死瘸子,自己都站不稳还推开罗拉恩,真不懂怜香惜玉,我真是看着都疼。”   “唉,我们安吉拉还是太善良了,竟然还想着去扶。”方伊一摇摇头,很不赞同,“要是谁想打我,我还要上去补几脚才解气。”收起转播员无关话题的评论,他专心看了起来。   突然,一阵爆笑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贺霄你快看,死瘸子没人扶,自己把自己摔了!”   那嚣张的,猖狂的,毫不掩饰的笑,透过没被关严实的窗户传了出去,只要不是聋子,都能挺清楚话里头的嘲笑和幸灾乐祸。   贺霄身体前倾,环抱住还在笑的某人,就着几人不善的,要杀人的目光缓缓升上车窗,彻底隔绝了视线,阻断了声音。   “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   贺霄看怀里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笑得不停震颤,突然被感染,“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漆黑的眸子满是无奈的笑意。 第16章 第 16 章 安吉拉实在不理解罗拉恩为什么会有抛下贺、方两人的想法,现在马达夫脚伤,缺少了一名战斗力,仅凭艾杰夫和她们两个弱女子,在这样环境下存活的概率为零。   而贺霄冷静从容,比在场的每个人都强大。他们不能失去贺霄,起码在一起能威慑,让杀人魔不至于轻举妄动。   可为什么又扯上勾引马达夫?竟然还要动手?艾杰夫你在干什么?是在默认罗拉恩的行为吗?   “物以类聚,人与群分。”华国的这句古话突然跳出来,就像上次一样,安吉拉像个看故事的人,跳出了艾杰夫对她的感情,蒙蔽的双眼客观看待起这场闹剧,或许这群人并不是她想象之中的友善……   艾杰夫率先带着安吉拉回到车里,罗拉恩这对情侣可能才明白自己处境并不是那么乐观,双方的纠葛被暂且放下,马达夫还是在女友的搀扶下回到原位。   车里是与来时截然不同的死寂,先前的安静可以理解为众人沉浸在悲伤中,尚且还有逃出的希望,而现在,无所目的地只有游荡,潜藏在死寂下面的,是对未知的,死亡的恐惧。   “找一个地方休息。”贺霄确实充当了队伍的定心石,人们有了目标,驶向一块较为空旷的地带。   “别担心,上帝会保佑我们的。”虽然安吉拉被那样侮辱,但她仍旧安慰着。   “哼,好话谁不会说?”罗拉恩冷笑一声,复又闭上眼:“我还说今晚我们会逃出去呢,你信吗?”   安吉拉没有搭话,她从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是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好消息,这一块区域有信号,尽管十分微弱,但足够我们发出求救信息了。”   车上的一群人纷纷拿出手机,但他们都失望了,最普及最流行的智能手机,信号格还是没有亮起,一个小小的×,否决了他们的生路。   全车人的性命都寄托在安吉拉那款老旧的国产老年手机上。   方伊一辨认出,那是他家上了年纪的佣人才会用的手机,音量大,省电,操作方便,再仔细一看,就是同款。当初自己还好奇研究过,甚至提议给吴妈换一个,可吴妈非不要,说用着习惯了。   书中世界的科技发展水平怎么和原世界一样呢?他开始正视这个问题。一眼看过去,大家都用着某水果手机,原主不用说,用的是方伊一穿到书中世界之前水果公司发布的最新款,连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穿书没有穿到未来,穿到过去,而是传到了和自己生活世界及其符合的时间线,这是系统对我放水了吗?   也是,要是穿到过去和未来,不知道工具的使用,再加上杀人魔的存在就够让人死一百回了。   系统还怪好的,方伊一开始庆幸。   方伊一看到贺霄看了一眼手机就收进去,“怎么样?你的手机有信号吗?”   贺霄像是不愿意多说,摇摇头,方伊一不懂,顺着人的大腿就摸上裤兜,把手机掏了出来。   手机是最老派的一款牌子,市面上已经停产了,看得出被他的主人使用过很久,边角有磕碰,但屏幕被保存得完好,没有密码和指纹解锁,只是个比安吉拉高级一点的通讯工具。   页面上的应用不多,却也占据了手机的全部内存,滑动页面非常卡顿,让急性子的方伊一没了研究的兴趣,有些奇怪:“我不是给你钱了嘛,怎么不换个好点的手机?”   贺霄没什么情绪,“家里有人身体不好。”   方伊一自觉失言,怔愣了几秒,飞快转移话题:“我就说还是华国手机好用,这些外国牌子华而不实,花里胡哨的,关键时刻没一点用处。”   贺霄在黑暗中扯扯嘴角,他其实想表现得很轻松,想表现自己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可被他忽略的现实就赤裸裸摆在眼前,小少爷金枝玉贵,是用很多钱娇养出来的,两人的差距不言而喻。   方伊一没想那么多,这个小说大概情节他清楚,但每个炮灰背后的悲欢离合他却并不知道。贺霄的话让他感觉到每个人物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仅仅为了男女主服务。   可越是这样,越坚定了他不能让贺霄出事的想法!   方伊一想过了,自己并没有传统穿书套路中,意外猝死或遭遇意外事故而触发穿越机制,他只是老老实实追了一本小说,所以并不存在不完成书中任务就会死,更何况自己的系统还没出现过。   比起穿书,这更像是在玩一款全息游戏,深入体验书中角色的经历,之后他也会全须全尾回到现实世界。   但不会死也不意味着不怕看到血腥杀人魔,所以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   不对不对,还是谨慎些比较好,毕竟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生命只有一次,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保险苟着比较好。   方伊一很纠结,他一下子觉得自己是无敌的存在,一下子又觉得自己脆皮得一碰就死,一会儿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一会儿一副惶恐不安的神情。   但最终都是想让帮过自己那么多的贺霄,在书中的世界活下去,不再是沦为背景板一样的存在,他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一场未实现的抱负和一段完满的人生。   他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   “等出去了,我去看看你家里人。”方伊一感受到贺霄低迷的情绪,以为他是担心,拍了拍他的肩背,贴心安慰。   贺霄闷闷嗯一声,外祖母没有什么大毛病,但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身体多少会有些问题,自己需要钱,防止出现一个“万一”。   他心里设下了目标,少年人的眼里是熊熊野心,他想照顾好外婆和小少爷,他要赚钱,要搭建一座城堡,有花有草有喷泉,有属于他的主人所有想要的一切,里面的居住着的不是公主,而是一位娇气、爱耍小脾气的王子。   王子的仆人会照顾王子一辈子。   “消息发出去了!”安吉拉举起手机示意众人看,老年机微弱的信号成功向警署发送了求救信息。   “SOS,林中有杀人魔,小桥旁等待救援。”   光线映照每一张充满希望的脸,气氛较之前,不再凝滞消沉。   艾杰夫单手驾车,伸出手臂揽过安吉拉,在她脸上印下一个吻,“安吉拉,你真是我的幸运星。”   安吉拉躲闪不及,在男友再次准备亲热时避开了,她紧贴副驾车门,半认真半调侃:“艾杰夫,认真点,我们全车人都靠你了。”   艾杰夫以为女友害羞,收回手,耸耸肩,两只手老老实实放在方向盘上:“好的,一切都听亲爱的吩咐。”   安吉拉笑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她不知道怎么了,面对男友的亲近心底竟然有些抗拒。   安吉拉想,等平安出去了,该好好和艾杰夫谈谈。   方伊一看着男女主的腻歪有些好奇,亲亲是什么感觉?为什么有事没事就贴一个?口水交融黏黏糊糊的,很恶心,而且艾杰夫那么丑,怎么吓得去口啊!以后的孩子出生,不得怪安吉拉怎么看上这么个丑男,把美貌基因改写了?!   这话可就冤枉了艾杰夫,书中的男主能丑到哪里去,只不过以方伊一的视角,他做的那些事足够给他的颜值减分,减减减,减到厌倦。   方伊一越想越可怕,恶寒地抖了抖身子。   贺霄以为人冷了,拿过提前准备好的外套给小少爷披上,扣子系到顶端,生怕娇气包着凉了。   车子一路行驶,终于是到了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   月亮已经升起,亮度足够视物,这可能是被划分出的山火隔离带,地面平整,树木灌木丛都不很高大,至少是藏不了人,这给众人带了了些许安全感。   出来得仓促,没有人准备露营装备,但狭窄的车厢显然是容不了这么多人将就。   贺霄放开方伊一,对他耳语几句后招呼着艾杰夫打开大灯,小丛林顿时如白昼,“下车捡柴,今晚需要轮流值夜。”   艾杰夫没有意见,两名女生也直觉加入到行动,车上只剩下两个伤患。   马达夫没有自讨没趣,现下方伊一被谁护着一目了然,而队伍又不能缺少贺霄,他看了会前方就闭上眼睛休息。   方伊一更是不会搭理,两人相安无事坐在座位两头。突然,一阵来信通知铃声在静谧的车厢响起,是安吉拉落在车上的手机。   正坐在副驾后的方伊一探出身子拿过手机,没有密码,信息的内容就这样闯入眼帘。   前一条是安吉拉发送的消息,后续又发送了许多条但都以信号中断为由失败。   而最新收到的消息显示:收到,小羊羔们现在跑哪去了?   “叮咚——”,震得方伊一手掌发麻,“已到小桥,等待羊羔们到来。”   信号再次中断,方伊一的消息发送失败。   马达夫目睹了全过程,显然很兴奋,大声敲击着车门招呼同伴,“安吉拉!艾杰夫,罗拉恩,快来!我们得救了。”   罗拉恩本来也就是做做样子,听到好消息丢下拢在身前的枝条,第一个跑上前去,“发生什么了?”   马达夫却卖起了关子,等最后一个安吉拉帮着贺霄整理好柴火才说刚刚在手机上看到的信息。   “已经有警官收到消息在小桥那等我们,我们不用再在这个该死的地方了!”他咬着牙,含着泪,所以的恐惧都被放下,只有获救的喜悦。   “太好了!”罗拉恩倚靠在车窗凑上去亲吻马达夫,“我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出发吧,警察不一定会等我们那么久。”   艾杰夫才被唤醒,高兴得同手同脚坐上驾驶座,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喜悦。   “你们在说什么消息?现在不是留在这等天亮吗?走,走去哪里?”方伊一语出惊人,炸得迫不及待要离开的三人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们看,”方伊一丢过手机让他们查,“哪里来的消息?”   安吉拉接过,除了自己发送过去的几条求救信息,没有再收到任何回复……   方伊一说的是真的。 第17章 第 17 章 “你他妈的臭老鼠在说些什么!我清清楚楚看到安吉拉发送过去的消息有了回复,你现在说没有?!”马达夫显然很愤怒,他一把推开刚还和他甜蜜的女友,抓住方伊一的衣领把人从后座另一边粗鲁扯过来。   他怒吼而出的口水全喷溅的方伊一脸上,头发上。   方伊一因为害怕马达夫动手下意识紧闭着的眼睛霎时间蹬得老大,恶心!恶心!有口臭狐臭脚丫臭的大汉,好脏!我的脸肯定要被他喷出来的细菌腐蚀,肯定不漂亮了。   我娇嫩的脸蛋,我骄傲的卷毛,全!都!不!干!净!了!   方伊一看起来比马达夫还愤怒,身侧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恶狠狠盯着刚才下彩虹雨的嘴,恨不得手掌变成利器,生生撕烂了好。   可内里还是怂哒哒的,马达夫扯着衣领的手臂怒张出肌肉的形状,直直有他两条手臂那样粗。方伊一什么也不敢做,也不能做,那口水就在这场无声对峙中干了。   方伊一为自己皮肤感知到这点细微的变化又喜又悲,喜的是皮肤没被腐蚀,悲的是这么恶心的水竟然在他的脸上蒸发了。   越想越恶心,越想越悲愤,肩头居然开始颤抖,整个人像是没了支撑力,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马达夫感知到手上抓着的人不对劲起来,就像是一只充气娃娃,只有抓着这一块是稳定的,对方的头肩背左右摇晃,被抽了筋骨,完全直不起来。   “操!你他妈的想留在这就留好了!”马达夫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够呛,用力把人甩到另一边车壁上,在衣服上擦擦手,探出头招呼着剩下的人出发。   “嘭——”马达夫脸上还未变换的欢喜变成了不可置信,他的脸被狠狠揍了一拳,口腔内部被牵连,血从浮肿到合不拢的嘴角缓缓留下,和着唾液,在半空连成线。   力气太大,让他整个右脸发麻,甚至牵连到脖子,竟有些抬不起来,挂在半开的车窗上,上演一出上吊景象。   “谁也不准动方伊一,”贺霄环视一圈吓呆了的众人,眼神警告着蠢蠢欲动要去查看男友伤势的罗拉恩,“马达夫只是一个警告,希望你们记住了。”   没有人敢说话,全都被那眼神硬生生钉在了原地,直到看着人打开另一侧车门,小心托着方伊一离开视线。   罗拉恩原是骇出一声冷汗,可看着男友脸上的伤确又恨上了,什么也不是的婊子娘生的私生子,唬人的本事倒有一套,等出去这鬼地方,要了他们两狗男男的贱命!   可最终,去小桥求救行动暂时被这个小插曲搁置了。   “要去一起去,况且现在不确定信息是不是真实的。”安吉拉收起手机,目光幽深看向不远处的两人,“明天天亮再去更安全。”   罗拉恩很不满,可他的男友被打昏,暂时醒不过来,不能再证实真实与否;而艾杰夫,虽然不高兴,却也抵挡不住女友百般撒娇,太累了,太危险,不想你去受伤,害怕,想你陪着我……被哄得心口服帖,忘了原本的打算。   方伊一在贺霄怀里卷巴成一团,撒癔症了一样,嘟嘟囔囔:“我不干净了……我不干净了……”   贺霄哪能知道他的小脑袋瓜想什么,也是恨自己没第一时间发现马达夫打人的意图,白叫自家小少爷受到惊吓。   他急得用尚未清洗的带着泥土味的大手拂过小少爷的脸,摸了摸,没有眼泪,松了口气。   “嗷——”方伊一这声哭嚎惊得车里的人屏住了呼吸,连贺霄也被吓了一跳。   实在是,实在是太像小猪被宰前的抵死挣扎,要不是在这鸟不拉屎,还有杀人魔的森林里,倒还有几分喜感。   “你把口水抹匀了,好脏,脏死了,恶心恶心恶心……”小少爷突然就崩溃了,像被撒了盐水的泥鳅,上下翻滚,左右摇摆,就是闹着好脏,恶心,那眼眶里的眼泪就这样直愣愣掉下,烫伤贺霄的手掌。   贺霄手足无措,收回手,圈住小少爷,可怀里人闹腾的力气太大,他差点被带着摔倒,半蹲的姿势不好使力,狠狠心,用力掐住人的腰肢,抱小孩姿势单手托起小少爷屁股,哄婴儿一样,另一只手时不时拍拍背,走两步颠一颠,后仰着头要看人情况。   方伊一的脸颊不再被他当成宝贝,倒成了该清洗的抹布,破罐子破摔般,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反复摩擦着贺霄肩颈处的衣服,要把那脏污的口水全部擦干净,连头发也不放过。   安吉拉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倒像是毛茸茸的小猫蹭着主人撒娇,左脸颊蹭完右脸颊,完了后又蹭头发,嘴里嗯嗯呜呜,很骄矜,很,可爱。   安吉拉感觉自己的关心问候显得那么多余,正准备回去,贺霄却拜托她拿一瓶水和包里的纸巾来。   ?安吉拉有些莫名,却还是照做,不消一会儿,东西拿来了。   “谢谢。”贺霄说,“麻烦你把东西放地上。”   安吉拉还想留下来看看贺霄准备做什么,却又对上那双沉默、却代表驱逐意思的眼,叹口气,认命当了跑腿,转过身,朝着车的方向走去。   月光在这稀疏的林间散发着他的幽光,贺霄轻易看清小少爷在月色下皎白的脸,只是那面上的表情依旧不好,眼睛紧紧闭着,睫毛耷拉下来,密密层层,投下阴影,而那嘴角向下弯成委屈的弧度,时不时耸耸鼻头,好不可怜。   贺霄又半蹲下身,让人坐在自己左大腿上,可小少爷不愿意,手环着,脸蛋还蹭着仆人的肩颈,不愿意松手。   贺霄拿起地上的水,马马虎虎给自己的手清洗一番后,打湿纸巾,轻轻揩过小少爷的脸,“别哭了,洗洗就干净了。”   纸巾盖住哭得滚烫的脸颊,强烈的温度差,激得人缩了缩脖子,感觉到清凉,又仰起头享受起来。   “洗了也不干净。”方伊一闷闷不乐,反驳着。   “要怎样才干净?”贺霄长舒一口气,他面对哭泣的人总是笨拙,只能靠着反应去猜,他不喜欢那种感觉,对万事万物不能掌控的感觉。   “嗯……要再多洗洗就干净啦。”方伊一说。   他总是这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又开始提些无伤大雅的小要求了。   “左边一点点,上面一点点……”   贺霄如是做,纸巾轻轻擦拭过面颊,细软的刘海被水蹭湿,向上调皮飞舞,光洁饱满的额头露出来,竟没有贺霄一个巴掌大。   像给小宝宝擦脸一样,有些痒痒的,又有些柔柔的,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的小少爷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有点不太好意思的感受,于是他说:“你真笨。”   笑眼水润纯净,却莫名诱惑,宛如刚从月色下幻化成人的妖精,笑一笑就勾走了贺霄的心魂。   脸蛋、头发、脖子、手全部都擦拭一遍,刚拆封的纸巾也要见底,最后一口500毫升的水还是喂进了哭得嘴唇干巴的小少爷嘴里。方伊一低下头嗅嗅衣服,闻闻胳膊,只有从皮肉散发出来的香甜味,很满意。   自己满意了还要奖赏功臣,凑过去,双手交叉环着人的脖子,借力抬起身体:“贺霄,我是不是很~香~啊~”   小少爷这一下打得出其不意,贺霄被迫按着头闻了几口,面色古怪,一声不吭,最后受不了了一样,很凶很恼的语气:“老实点,回去了,外面蚊子多。”   方伊一见好就收,偷摸在怀里露出一双眼看人真生气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作弄得太过,贺霄得面色竟然在月色下透着些红……   妈呀,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这么小气!小少爷端正坐在手臂上,手安分环着肩背,再不敢作妖。   几人商量决定贺霄和方伊一守第一轮岗,其次是安吉拉和艾杰夫,最后是罗拉恩和马达夫。   方伊一松了一口气,他还没想好怎么对付马达夫,这样狼狈进入车厢未免有些输阵,这样安排也好,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想报仇大计。   要是他弯弯腰,就可以知道他的大仇已经得报,他的仇人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贺霄坚守着他作为仆人的职责,全程没让小少爷插手,点篝火,铺睡袋,涂花露水,当人型枕靠,当哨兵,给了小少爷一个安稳的睡眠。   因此他也没听见交班时安吉拉和贺霄的对话。   “方说谎了,你知道吗?”安吉拉在车厢趁着众人熟睡之际恢复了被删除的消息,马达夫没说谎,确实是有人发来了信息。   “那又如何?他想做什么我就陪着他做。”贺霄犀利的眼神扫视对面的人,复又淡漠移开眸子看向火堆:“至于你,又为什么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现在就逃走?”   安吉拉勾起嘴角笑了笑,用棍子扒火堆,微弱的火光霎时间冲天盛放,映照出她的脸庞,“不知道你信不信,我的直觉告诉我留下。”   贺霄点点头,没发表任何意见,只要不威胁到方伊一的安危,没和自己的决定起冲突,其他人的想法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两人干坐着一时间无话,就在安吉拉想再盘火堆的时候,贺霄毫不留情面地制止了她:“无聊的话请你回车里休息,别玩火了,方伊一受不了这么高的温度。”   安吉拉这才看见,橙光的篝火下,方伊一因为热晕出的汗和不舒服的扭动,好像下一秒就要醒来。   安吉拉抽出刚加的柴,走了,满怀歉意地走了。   和安吉拉换班的时候,方伊一短暂清醒过,他睁着眼,坐起身,迷迷瞪瞪伸出手,在贺霄拖他出睡袋之后就又不省人事,会见周公了。   与此同时,小桥下流水淙淙,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可月下的一切罪行无处躲藏,那流水欢快跳跃,冲击,把岩石冲刷,带着他的血和肉,将下游的水域污染,腥臭、乌青、血液集中在这片水域。   狞笑着的怪人站在今天被众人评估为危桥的地方欣赏着被自己刚刚丢下去的“岩石”,嘴角扬起的弧度夸张到下一秒将要撕裂开,他完全不害怕,一步一步走上对岸,猩红的眼睛四处逡巡着猎物。   很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只在他手上略显娇小的手机就这样被他轻易徒手捏碎。   他遗憾地走到一棵树下,拿起被藏好的锯子,拉开,嗡嗡嗡的恐怖声音盖过轻快流水声,怪人的心就这样奇异平复下来。   “真不乖啊……该怎么样把你们一个个撕成碎片呢……”   怪人提着电锯,循着车辙往森林深处走去。 第18章 第 18 章 “马达夫,你还好吗?”最后一段岗哨由马达夫和罗拉恩驻守,看着艰难搀扶着往这来的这对情侣,安吉拉不免有些担忧。   马达夫本就阴沉的脸更加难看,怨毒的表情在破晓前的黑暗看不真切,但仍维持着自己的风度,“谢谢,我感觉好极了。”   安吉拉想向马达夫解释昨晚的那场误会,可旁边的罗拉恩一脸不善盯着自己,男友艾杰夫困顿地将欲倒下,终是没有说出口,只叹了口气,斟酌开口。   “马达夫,你太冲动了。等你冷静下来应该和方道歉的。”   男友在旁边不耐地直咂嘴,两人牵着的手被不温柔地扯动,安吉拉顺着力道直起身,温柔地安抚因睡眠不足焦躁的人,她顺从地随着男友的牵引,回到了车上。   罗拉恩感觉得到男友听完安吉拉话后瞬间紧绷的肌肉,低垂着头,神色不辨,但还是贴心将马达夫安顿在一角。   偌大的森林仿佛只剩下两人,柴火长时间没有添加,只余下点猩红明明灭灭。   要不是冷冽的气温席卷,只怕两人能沉默到天明。   罗拉恩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仍旧俏皮着开口,“亲爱的,我需要去捡些柴火,瞧瞧你,嘴唇都冻得青紫了也不知道向我说明。”   似嗔似怒,也缓解了两人之间的坚冰,马达夫极其绅士地笑笑,“哦,宝贝,千万别这么说。我是怕你遇到危险,让女孩子单独进入危险丛林的事情我做不到。”   罗拉恩起身贴近,马达夫顺势搂抱着人,两人又亲密无间起来。   “这么说,你也相信发消息的是杀人魔了吗?”其实罗拉恩想问的是,你就那么相信安吉拉的话?以至于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但她不能这么说,两人刚和好,没必要为了一个贱民再起争执。   可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嫉恨。   “不,我不相信。我永远相信我自己。”相处这么久,对于女友的性子,马达夫还是清楚的,可现在的局面狠狠打了他的脸。   但身为男性的尊严让他继续嘴硬,“现在我腿脚不便,不然没必要跟着大家一起行动,更何况还有一个拖后腿的方伊一在队伍,我们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都怪该死的方伊一,不然我们现在应该躺在家里舒适的床上,哪里还要这样狼狈?"   罗拉恩趴在男友胸膛,轻拍着他因为怒火剧烈起伏的胸膛,若有所思,“这么说,你有自己的计划了?”   感受到依靠的这具身体的闷笑,罗拉恩微微撑起身体,送上自己的香吻。   “罗拉恩,可千万别心急了,现在这温度该死得冷,我需要你去找点柴火。”像是知道自己话里的前后矛盾,找补着:“嗯……我们需要在一个温暖的环境讲述逃离计划,想必你这般善良美好的女士断然不会要一个受伤的可怜人去劳动吧。”   罗拉恩确实没有理由拒绝,她满心满眼都是逃离这该死地方,更何况,这儿离别墅那么远,她就不信杀人魔能找到这儿来。   潜意识里,她认为她不是吉斯那个倒霉到家的蠢货。   带着探照灯,两人热吻一番,罗拉恩出发了,看着林子边界堆成小山的纸巾,不免为队伍里的那对同性恋人感到鄙夷。她忍着反上喉口的呕吐欲,调转方向,快步朝反方向走去。   天空阴沉沉的,初秋的清晨还没见日光,刺骨的风就占据主导,火堆在这样的攻势下很快化作一堆灰烬,马达夫不得不再凑近以保持温暖。   尽管手离那堆灰色不足三厘米,可寒风还是毫不留情面将好不容易恢复知觉的手冻僵。   马达夫的上下牙齿打着寒颤,他没了时间的感知,只感觉一分一秒是那么漫长,他是无比盼望罗拉恩的到来。   恍然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中雾气已经将这一片林子笼罩。   那雾气像是有生命般,直往马达夫身上贴,冰冷的触感紧贴皮肤,沁入肺腑,糟乱的头发被打湿,耷拉下来,紧贴着头皮,原本的绅士活脱脱变成不精神的醉酒疯癫子。   马达夫原先激动的心情被这雾气扑灭,怒火更加沸腾,要不是方伊一!要不是该死的方伊一!   顾不上脚上的伤痛,马达夫气血上涌站起身,想回到车上将睡得像死猪一样的人拖出来,让他来感受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连带着物品在地上的摩擦声,像是罗拉恩收获颇丰,拖着柴火往这赶。   理智稍微回归,想着柴火,因寒冷而生出的怒火平息许多。马达夫深呼吸几个来回,才发觉自己是如此的易怒,自诩为好脾气的他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因这点小事这般跳脚。   这和贫民窟的下等人一样不是吗?只有他们才会在没有得到生理满足时这般歇斯底里,这般引入发笑。   造成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方伊一!   不过没关系,方伊一很快会吃到苦头的,我已经想到好办法处置这样一个说谎精,可怜虫了……   不是吗?   马达夫为待会的计划隐隐兴奋,他手向后梳理着掉落在额前的碎发,现在他是无比庆幸有这层雾气遮挡,不然自己的丑态还真得给第二人看见。   “呼——”马达夫平复好心情,以最优雅的姿势端坐在余烬前,摆出自认为最迷人的微笑,满眼笑意迎接着解救自己的大功臣。   “亲爱的——”对话在那道身影出现的刹那戛然而止。   一道残影夹带着腥气袭来。   马达夫不可置信,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大,捂住自己的喉管的动作太慢太慢,那血已经被布满细小锯齿的电锯撕开,扭曲丑陋的伤口飙出鲜血,喷溅在怪人脸上、身上,灰烬的热量感知到温热的血液,‘吱’一秒后没了动静。   空气中蒸腾的铁锈味让怪人满足地深吸几口,追着雾气,誓要将这点混合青草气息与人类死亡前恐惧的雾吃进嘴里。   马达夫就像被割喉了的鸡,捂着脖颈挣扎站起来,肾上腺素的加持下让他拼命远离怪人,只是路线歪歪扭扭,一个不稳,摔倒在怪人脚下。   脖颈的血如同开闸的大坝,他的喉管竭力发出的声音“嗬嗬”,竟比血落在地上的声音还低微,自然引不起任何人注意。相反,强行发声,让他的生气如开闸的流水,汹涌着,很快将这一片空地打湿。   怪人眯着眼睛,享受着舔舐电锯顶端残留着的还新鲜的血液,他的目光移向那辆车,脸上火热兴奋的表情怎么也隐藏不住…… 第19章 第 19 章 罗拉恩恼怒地拍拍头顶上的照明灯,灯光闪烁几下,又恢复了死寂。   她紧抿着唇,被搂抱在胸前的柴火不足以支撑到天明,可就是为了这点柴火,精心保养着的手臂被刮伤,一道狰狞的口子在白嫩的手背上,突兀极了。   本就压着的一腔怒火就这样爆发,她毫无形象地咒骂:“该死的!见鬼的老天!见鬼的杀人魔!”   这样还不足以平息,她的呼吸粗重,一把甩开怀里的木柴,犹不解气,像只气急败坏的野猴,上蹿下跳,把长长的、腐朽的棍子踩折。   可棍子不会这样任人欺负,在罗拉恩专逮着一根棍子狠跺狠踩时,那棍子任人欺凌,直到顺利滑在罗拉恩脚底,成功实行了自己的报复。   罗拉恩摔了个仰面朝天,尾椎骨传来的疼痛才让罗拉恩呆滞的神情又恢复到刻薄,她艰难地撑着身子,徒劳坐在地上,靠着碎石沙砾发泄满腔愤懑。   手背上的鲜红的伤口被灰沙掩盖。   直到筋疲力尽,直到怒火顿消才察觉到寒冷和四周瘆人的雾气。   大雾弥漫,吸入肺腑有股奇怪的血腥气,罗拉恩看着手背上的伤口,才发觉自己的行为多么可笑。   她嘴唇贴近伤口,忍着恶心抿去手背上的脏污,再吐掉,循环几次,又见原本的创口才安心下来。   罗拉恩清晰意识到怨天尤人没有办法,可还是想,要是今天外出遇到这样的情况,安吉拉会怎么做?   不必多说,他的豪门男友肯定舍不得一个贫民窟贱种做这些她本就该熟练的事情,罗拉恩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发笑。   或许,自己的男友,爱慕贫民窟女孩的,自诩贵族的马达夫会瘸着腿来陪伴。   再不济,那对该死的同性恋,也会相伴一起。   而不是像自己,孤零零的抱着腿,乞丐一样地蜷缩在这。   她为自己这样的想法发狂!凭什么有的人能享受到别人无条件的关爱,而自己却要付出同等甚至更多的代价?!   不不不,不能想了,罗拉恩告诫自己。   她闭着眼沉思许久,才认命地在地上摸索着被自己五马分尸的木柴。   零零碎碎,垒起来倒也显得分量可观。   她露出手背上的伤痕,踉跄着往回走,内心暗自祈祷着马达夫的计划能顺利带着她逃离。   罗拉恩,逃出这里,只有逃出这里才能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一切。      ——      当第一缕刺眼的光芒穿透玻璃照进车内,睡得昏天暗地的众人才惊觉天亮了,雾气无影无踪,虫鸟鸣叫,一派生机与活力。   霸占了一整个后排的方伊一揉揉眼睛,却还迷糊地往贺霄腹部钻。   方伊一这一动作,让贺霄一个激灵,猛地捧住手下还在拱来拱去的脑袋瓜,彻底没了睡意。   早晨本就精力旺盛,就差一点点,某人的脸蛋就要碰上那根坚硬,到时……   贺霄不敢想会发生什么,只觉得满心的无奈,而罪魁祸首还在手底下砸吧着嘴,回味着什么。   这动作,让贺霄控制不住往龌龊地方想去,这狭小的空间更是没法待。   贺霄轻轻推开车门,小心翼翼下了车,反身把还在睡的小猪头平稳放在坐垫上。   贺霄理了理小少爷睡得乱翘的卷毛,就这样跟个变态一样欣赏了半天。   安吉拉从后视镜中看到贺霄的表情是那么柔和,那么虔诚,也不想破坏这样的氛围,将之于口的关于接下来的安排被默默吞了回去。   可随即而来空气中的铁锈味玷污了这一方美好,贺霄神情忽然凝重,关紧车门,环视一圈,朝味道源头靠近。   安吉拉为贺霄突然冷峻下来的神色心惊,推醒驾驶座上的艾杰夫。   艾杰夫悠悠转醒,本能地要凑上去给女友送上早安吻,可看着女友紧盯前方人影,一副紧张害怕的模样,收起了自己的吊儿郎当。   “宝贝,别担心,有我在呢。”虽然是这样安慰,可艾杰夫早已在心里演练数次开车逃命的步骤,还迷蒙的眼还未适应光线就必须瞪大,警惕时刻会出现的危险。   不一会儿,两人的背脊就在密不透风的车厢里湿透,尽管如此,也没一个敢吭声,甚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可那滩明晃晃的血迹早已让几人心知肚明,杀人魔潜入了营地,他们的同伴,又死了一个!   离趴着的那具尸体越近,贺霄的心情就越沉重。   就在这样近的距离,又在众人无知无觉中,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轻易被割喉,就像对待廉价普遍的牲畜,看着他血汩汩留下,看着他眼里的光彩消散,看着他的肉体僵硬,腐烂,这一切的一切,成功满足着杀人魔的杀戮欲。   贺霄不敢想,如果躺倒在这里的尸体是方伊一,他该怎么办?要是昨晚被安排在最后一轮放哨,他能保护小少爷逃脱吗?难道又让小少爷独自面对这样的血腥场面吗?   是的,贺霄必须得承认,面对杀人魔,他没有一点胜算。   更何况,杀人魔并没有把他们的逃脱放在眼里。更像是饱食的猫,杀人魔有足够的自信能找到四处逃窜的小老鼠们,并不急着一窝端,为了自己的恶趣味,杀人魔不建议多花点耐心逗弄这群瓮中捉鳖。   他一次次通过实际告诉众人,没有一个人能逃脱他的手掌心。   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贺霄得出这样的结果,有一瞬间不能呼吸。鲜活的小少爷,生动玩闹的小少爷会死在这?死在一番凌虐中,死在恐惧下。   贺霄喉口滞涩,恐惧已经淹没他的内心。   安吉拉看不到贺霄的神情,只看到那道高大的影子轰然跪地,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脆弱。   可下一瞬,那道身影又稳稳站直,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是自己的臆想。   安吉拉看着后座还睡得香甜的方伊一,一股不知名的酸涩涌上心头。   真好,如果能像方伊一这样,没心没肺,快乐一天是一天,不用担心受怕的死去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贺霄不愿意沉溺在这样悲观情绪之中,如果注定会有人死亡,他愿意战斗在最后一刻以换取小少爷的安危。   死的是马达夫。   这具死尸面朝下趴伏,一个血人向着车门方向伸展,双手被血液浸透,指节前端已经形成血垢,暗红粘腻。      头和身子的接触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血管、食管、气管被割断连接,只剩下空洞的六个眼。   马达夫僵硬的面庞写满不可置信,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可此时却被摆弄出狞笑,那双灰暗的死人眼被人为地撑大,眼角沾着三指血印,几乎要将眼眶撕裂。   这是杀人魔的低俗乐趣,在一刀割喉后,在原伤口,在那个涌出鲜红的生命源头,又覆上一刀,彻底终究了一条人命。   电锯随着主人的模样,贪婪地舔舐伤口,撕咬下的碎肉四溅。   这里是马达夫的献祭现场。   贺霄环视一圈,没有发现罗拉恩的尸体,但他心里也没有太多乐观的想法。      马达夫尚且遭遇如此迫害,罗拉恩能逃脱吗?   看着日头渐渐升高,贺霄深知这里不能久留,他们一定要逃,逃得远远的,起码不要像现在这样,一天失去一条生命,谁又能保证下一个遇害的不是自己呢?   贺霄神色变得坚毅,回转身体朝车的方位走去,似有想到什么,脱去自己外层的单衣,轻轻遮盖住这惨不忍睹的尸身。   “马达夫死了。”贺霄打开车门,告诉翘首等待的情侣这个噩耗。   情侣两人面色发白,尽管有心理准备却也还是难以相信,几小时前还见过的活生生的人,就躺倒在他们不远处。   艾杰夫哆嗦着手发动车,可看他随时一副白眼往上翻,下一秒就要晕倒的模样实在令人担忧。   安吉拉原本瘫坐在副驾驶,却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安抚男友来。   这窸窸窣窣的啜泣还有嘀咕声很快将后座的方伊一闹醒。小少爷翻来覆去,却还是摆脱不了恼人的细碎声,终于是一个不耐烦睁开了眼。   面上还一副不好惹的生气模样,却气呼呼地睁开眼向看到的第一个人告上状:“贺霄!我都被吵醒了啊,你怎么不让他们小声点。”   早起的声音还带着黏黏呼呼的软糯,眼睛半睁半眯,靠坐后座上醒神。   没有听到答话,有起床气,超难说话的小少爷提起脚,狠狠对着车门外的人踹过去。   贺霄不闪不避,结结实实吃下这一腿。不疼,本就刚醒没什么力气,更不用说根本没瞄准,就相当于蹭了一下,怪痒痒的。   可小少爷却被这一脚吓醒了,人瞬间提溜坐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贺霄裤腿上那个显眼的脚印,小少爷登时就慌了。   可还要嘴硬抱怨:“你是不是傻瓜呀,我打你你怎么不会躲啊?”   哼哼唧唧就要去查看自己造成的伤势,贺霄叹了口气,顺着小少爷的力道就坐在了人旁边。   “没事,不疼的。就是抱不动你了……”   “啊!”小少爷嘴巴微微嘟起,对自己更加自责了,好好的没事踹人干什么,都把人踹的走不了路了,这可怎么办!这下什么起床气都不敢有了,弯着身子要让人掀起裤腿。   贺霄在小少爷看不到的地方,坏心眼地勾起唇角,可见人真的要哭了又真舍不得。   “没事,逗你玩的呢。”贺霄抓住小少爷的手脚,给人抬抬腿演示一下自己的好手好脚,终于人才在怀里松懈下来。   “贺霄,我保证我再也不发起床气了!”方伊一气鼓鼓地发誓。   贺霄揉了揉眼前的呆毛,笑了笑回道:“好,我监督你。”   方伊一松了一口气,但未免又有点心虚,自己这起床气从上个世界就带过来了,一时半会肯定也改不了,可如果不发誓、不道歉,不拿出自己的态度来的话,受到自己波及的贺霄肯定不愿意带着自己了。   他又何尝没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贺霄的套呢?可又有什么办法,原主欠的只能我来背锅了……   都怪男女主,没有公德心在睡觉的地方讲话;都怪贺霄,做什么非要站在门边刚好被我踹,更怪我自己,那么着急忙慌干什么,害得分不清局势乱了心。   唉,为了活命,我真是忍辱负重啊,方伊一如是想。   贺霄完全不知道方伊一发个誓,脑海里竟千回百转那么多想法。更不知怀着满腔爱意的自己被当成捉弄人的大坏蛋了。   但必须承认,从起床起见马达夫死状的诸多负面情绪在这个呆瓜的插科打诨下,消散了不少。   良药,贺霄想,方伊一,我情绪的良药。   四人就这样静默地坐在车内,很快,艾杰夫的异状就引起了方伊一的好奇。   “艾杰夫,你怎么了?”方伊一承认自己有点幸灾乐祸,叫你们不听我的忠告,就才一个晚上就吓成这样,可怎么保护女主啊。   或许是被话里头的不谙世事的天真刺激到,又或许是队伍里万人嫌假惺惺的关心太过虚伪,总之,艾杰夫停止了颤抖。   他挣脱出安吉拉的怀抱,一双疲惫、可怖的眼直勾勾盯着方伊一。   方伊一被盯得浑身毛毛的,莫名不舒服,下意识地贴近贺霄,移开了视线。   该认怂的时候方伊一是不会顾及些面子里子的,更何况那样的眼神确实让人害怕。   贺霄手搭在方伊一身上,呈保护姿态环抱着人,目光不善同艾杰夫对上,幽深的眼眸里头的警告意味浓厚,就像是丛林的猛兽,凶狠、嗜杀。   艾杰夫确信,如果他真的对方伊一做了什么,自己别想得到好活。   他低垂下眼眸,拒绝女友的关心,拉开车门下了车。   我怎么了?我没怎么,我只是被好友的死讯吓破了胆,竟然还要依靠着女友的安慰。   艾杰夫想起方伊一的话,又想到自己竟然在和一个卑贱私生子的对抗中败下阵来,莫名出现一种愤怒!他发觉自己的自尊心被人狠狠碾压在了地上!   他不甘心,凭什么自己的女朋友无条件听从一个贱民的话?凭什么一切安排都要听从一个私生子?凭什么!凭什么!!!   安吉拉跳下车厢,想阻止的却已经来不及了。   艾杰夫大力掀开了为马达夫遮掩的蒙尸布。 第20章 第 20 章 安吉拉快步追赶的脚步慢慢迟缓,虽然只一眼,但马达夫的死状已经深深印刻在视网膜上。   闭眼,那双凸出的眼珠就在脑海闪现,像是动作起来,血也流动,嘴也颤颤,他在呼救。   睁开,惊悚的笑容死死朝着这边,血腥气侵入鼻腔,血迹蔓延,活了一般停留在脚下,周围的土地鲜红暗沉。   安吉拉感到晕眩,周围的树木旋转。   几步远的地方,艾杰夫恐惧地倒退,手上拎着的衣物沉甸甸的,浸满了马达夫的血液,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吓住,再动弹不得。   贺霄皱着眉头下了车,为这对莽撞的情侣感到厌烦。   隔着车窗,他叮嘱方伊一闭上眼睛,而对方显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还扒着前排座椅从挡风玻璃往外看。   贺霄抬头望天,这里的小麻烦显然更难应付。   “嘭——”后车门被打开,贺霄动作飞快,扯过被吓一跳的小少爷,蒙住人的眼睛,把从后车厢顺过来的衣服往人头上一罩。   手上的禁锢松了,“嘭——”车门关上,脚步声急急远去。   贺霄毫不客气把傻楞在原地的两人往后扯,他夺下艾杰夫手下被拧的变形的衣服,在方伊一打开车门之前,成功扼杀一幕方伊一噩梦素材。   那边的方伊一费尽力气拿下衣服,一下车就气冲冲朝着贺霄而来,可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把气势生生拉低一截。实在是累了,隔着几步远,刚罩在方伊一头上的衣服破风而来,回到了罪魁祸首身上。   方伊一原本还胳膊环胸,瘪嘴不说话,可觉察到地上的血迹后愣是让他的动作变了形。   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方伊一紧紧环抱住自己,眼珠不敢乱转一下,生怕看到血腥恐怖的场面。于是,他就呆兮兮地站在原地,看着贺霄含笑向自己走来。   不敢动,完全不敢动,他的视线全部被贺霄占据,他清楚地看见贺霄明亮的眼眸,向上翘起的嘴角以及脸侧的一线血迹。   那一线血迹给这张本就不好惹的脸平添几分危险性,可那脸上的灿烂笑容又弱化这份危险,显得几分少年意气。   方伊一脸上害怕的神情消去,红晕在他不知不觉中爬上他的脸颊。   贺霄极近眼前,“别看。”低沉的声音在耳畔,方伊一愣愣的下意识闭上眼。   贺霄搂着小少爷的肩膀给人调了个方向,自愿当根拐杖带着人远离。   “好乖。”贺霄的轻笑声带着热气钻进耳蜗,方伊一耳廓泛起粉,却还不敢睁开眼,继续走着。   贺霄心中生出无限满足,他享受,甚至是渴求着能这样伺候金枝玉桂的小少爷,他喜欢小少爷对自己全然信任的模样,他能成为小少爷唯一的依靠,他是小少爷在这个世界的连接点。   唯一的连接点。   光是这样想想,贺霄心中的独占欲和变态的控制欲就溢满,他知道这样很不正常,可没人会知道,小少爷当然也不知道。   单纯到傻乎乎的少爷,巴不得有人对他言听计从,而自己,就是他最忠实的仆人,而主人完全不知道仆人对他怀有怎样龌龊的想法。   更何况,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他还能找其他人帮忙吗?会有人帮他吗?可怜的小少爷因为自己的坏脾气失去了所有人的同情。   只有我,唯有我。   早就说过,我是他唯一的倚靠!   方伊一感觉鼻尖上萦绕的血腥味淡了许多,知道自己算是远离了那凶杀现场。可贺霄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还搂着自己的肩膀往前走呢。   再走了一段路,方伊一的脚踝实在是受不了这样大的强度,小少爷委屈巴巴地用头轻轻撞着贺霄在自己身后的胸膛,表示抗议。   贺霄读懂了小少爷的意思,颇有些意犹未尽,却还是停下,让小少爷睁开眼。   方伊一眼睛眨巴眨巴许久,才把眼前的黑影删去,原以为自己走出很远,却没想到转到了车屁股后面。   小少爷算是明白了,合着刚才一直围着车转圈圈!   顿时,小少爷又委屈又气愤,加上之前用衣服破坏自己的发型,贺霄这回可是罪加一等了。   方伊一坐上后车厢,埋着头自个生闷气,可还是明里暗里翘起受伤的脚踝,可怜兮兮吸吸鼻子,时不时用袖子擦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就差贴着脸告诉人家:我被你气坏了!气到掉眼泪了!   贺霄虽然知道小少爷演的成分居多,可还是担心那个例外。   他收起逗弄的心思,蹲下身子,全身心忧虑着那只伤脚。   “哈哈哈哈哈哈——”   贺霄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屁股蹲狠摔在地上,双手撑在身侧沾满泥沙。而他全心听到了小少爷无忧无虑的欢笑,看到小少爷明媚灿烂的笑容。   方伊一得意地做鬼脸,指着狼狈的人笑得不行,脚哪有一点受伤的样子,还在半空中得意洋洋地晃来晃去呢。   贺霄就以这样一个算不上体面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勾勾仰望着人,没有一点被戏弄后的恼怒。   到后面,方伊一也觉察到不对劲,收敛笑意,满脸心虚,看山看树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人。   “不是我的错!谁让你先骗我的呢,我可跟你说过,我可记仇呢!”方伊一叉着腰,虚张声势冲贺霄嚷着。   余光中,贺霄还是那副模样,方伊一的腿停止摆动,有些慌了。   “好吧,我可以和你道歉,但是是你先弄我的,必须你先向我道歉。”方伊一语气软了下来,试探着说。   还是没有回应。   急性子方伊一最害怕面对这样的沉默了,鼓了鼓腮帮子,嘀咕两声小气鬼后,认命地转过脸。   可近在咫尺的那张帅脸在眼前放大,完美到没有一丝瑕疵,美中不足就是那道血痕。   方伊一也不知怎么的,趁机买个乖,抬起刚刚理亏出了汗的手,轻轻碰上贺霄脸颊,试探着擦拭。   力道不够,血迹纹丝不动,没办法,只能用点劲。   在这安静中,贺霄的呼吸声格外粗重。   方伊一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想使坏的想法没出一秒就很快被扼杀。   实在是贺霄的眼神太过恐怖,像是要一口气把人生吞活剥,方伊一的力道放轻,太有压迫感了,他害怕手放下之后,迎接的是自己不能承受的后果。   比如,挠痒痒。   他还记得上次贺霄挠自己时,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窒息感,他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他盯着那道血痕,小心翼翼卖个好:“哈哈,这里脏脏的,都没被你发现,多亏了我帮你擦干净,不然别人说你不讲卫生了。”   没想到贺霄完全不领情,说话的热气喷洒,“在这里,没人敢说我。”   方伊一甜笑的脸僵硬,缩缩脖子,呵呵两声,听到不远处还在抱头狂“yue”的男女主,真是恨铁不成钢。   男女主怎么那么弱?还比不上一个小小炮灰坚强!   方伊一的手还不敢放下来,尽管那片血迹已经抹净,但如果自己放下手,他很确信贺霄会报复的!   那怎么能行,所以他装模作样揉搓贺霄的皮肉。   他苦中作乐想,该死的掏耳勺定律还真有用……      贺霄垂下眸子,看着瞪成斗鸡眼的小少爷,唇角止不住上扬。   本来没想伤害他,可某人又做贼心虚,不接着未免太不识好歹。   只是,被小少爷擦拭、扣除的那一片皮肤火辣辣的。小少爷心里打得什么鬼主意贺霄看得分明,只是再不阻止,只怕会被搓掉一层破。   要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日后能勾引到小少爷的颜值,贺霄是万分不想让小少爷收回那双带着馨香,抚摸自己脸颊的柔软。   贺霄捉住小少爷的腕骨,把人的手往后一背,单手禁锢起来。   来了来了,方伊一腰身紧绷,向后缩着,可贺霄怎么会让他逃,背后的手牢牢抵着,一丝退路也没了。   方伊一紧闭双眼,眼皮、嘴皮颤动,贺霄凑近了才听到这小少爷的愤恨。   “被踹……被碰一下怎么了?小男子家家这么弱不禁风。”   “忘恩负义,我帮你整理仪容仪表就这样报答我。”   “等着吧,你这样对我我会报复回去的!”   “君子报仇,一辈子不晚。”   贺霄咬住下唇,使劲憋着笑意,他实在不知道小少爷脑瓜子里头每天都装了些什么。   但却意外地觉得可爱,非常可爱,可爱得要命。   贺霄转变大手的方向,一把捏住小少爷两腮,按压,揉搓。   小少爷本就肉乎乎,软绵绵,脸颊上的肉细腻、温润,触感光滑,像上好的丝绸。   贺霄脑海只浮现几个字,真软,真可爱,想……亲。   方伊一不敢置信睁开眼,但也阻止不了,嘴唇被迫嘟起,像是自己主动在索吻。   不怪方伊一想歪,实在是两人的距离太近了,后背被贺霄推着无限靠近,而贺霄视线低垂,紧盯着自己的唇瓣,像是下一秒就要行不轨之事。 第21章 第 21 章 “呜呜——嗯——”方伊一急得屁股在车厢乱扭,嘴里含含糊糊说着。   贺霄却还像是入了魔,眉心微蹙,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仍旧不放手。   “贺……”来人像是被这一幕吓到,惨白着脸,慌张退后几步跌坐在地。   贺霄方才回过神,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方伊一气愤地想踢他两下,又想到惨痛的教训,弱弱收了力。反复吞咽几次才将被捏得酸痛的腮帮子恢复正常,他膝盖发软,却还是来到贺霄面前。   气呼呼开口:“贺霄!你又不听我说话了!我说罗拉恩来了你也不放开我!”   气不过,双手抬起,对着人的脸颊处狠狠捏了捏,“哼!这是你不听我说话的惩罚!”   没再理会,一瘸一拐来到车门,打开,进去。   “嘭——”好大一声,可见方伊一是有多生气。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拉回,当然包括罪魁祸首贺霄。   贺霄马上恢复常态,闲适地靠坐在方伊一原先的位置看着跌倒在地的人。   罗拉恩原先还算得上清爽干练的T恤衫和牛仔裤变得破烂,皱皱巴巴,被暴力揉搓过的痕迹明显。   还有不少勾丝和暴力撕扯过的痕迹,特别是背面,原本厚实的衣服被磨损成薄薄的一层纱,就像是……背朝地在地上被人拖行过一般。   上身就靠脖颈处的可怜布料遮挡着。   再看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脖颈,青紫交加,血痕交错,原本秀丽的长发污糟纠缠,遮住了大部分神情。   没有人知道杀人魔在虐杀马达夫的时候,罗拉恩看到了多少,也没人会去问这位可怜的姑娘遭遇了什么,又是怎么从杀人魔手里逃出来了。   她的状态实在是太过糟糕,以至于受不起一点惊吓,刚破坏了贺霄的好事,失去了男友庇护的她,害怕被驱逐出队伍,她跌在地上久久站不起来。   是杀人魔的手段太过凶狠,也是对自己死寂人生的无望。   安吉拉简直不敢相信罗拉恩还活着,她的这位不怎么友善的朋友看起来遭遇了一场重大的劫难,被众人围观。   不是这位朋友梦寐以求的光鲜的模样,接收的也不是众人的羡慕和嫉恨。   安吉拉想起报纸上看过的一则新闻,那位接客的母猩猩,被解救出来时就是这样,尚且不懂经历过什么的它,接收的是大家怜悯的,可悲的眼神。   安吉拉撇下男友,打开车门取下自己昨晚保暖用的外套。   一起下车的还有方伊一,后座被铺得柔软舒适,这是他能为罗拉恩逃亡路上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罗拉恩感受到带着软香的衣服披在自己肩头,她控制不住地轻颤,可这带着女性特质的香气又很快抚平她紧绷的神经,她抓紧了衣服,企图包裹自己可笑的自尊。   接着,罗拉恩感觉到失重,她浑身紧绷,呈现保护姿势,她想挣扎,想反抗,想呐喊,想死亡,她恨不能就此死在那棵大树下,保存着她纯洁无暇的灵魂。   至少,那个时候的她还是被主接受的。   可现在,肮脏罪恶的她只能被撒旦带走。   她想了很多,至少能缓解接下来可能带来的痛苦。   可最后,她落入一片柔软地。   汽车在林间小道路上飞快行驶着,后座上的安吉拉紧紧抱住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罗拉恩,企图以这样微弱的温暖安抚到这位女孩。   为了给罗拉恩制造一个让她感觉安全和舒适的环境,三个男性自觉坐在前排,艾杰夫开车,而方伊一和贺霄,两个成年男子,紧贴着坐在副驾。   方伊一感觉非常生气,他生气到板着一张脸,用尽所有力气和手段尽可能远离坐在他背后的贺霄。   方伊一为此甘愿牺牲人肉沙发,手支起撑在大腿上,拖着脸看窗外的风景,即使因为腿不够长,需要踮脚尖,累到大腿颤抖都不肯挨着身后人一下。   贺霄竟然那么的过分,我是好心给他清理才摸他脸的,没想到好心被当驴肝肺,竟敢来报复捏我的脸,而且还那么用力!   这就算了,竟然还让罗拉恩看到了自己那么不体面的样子。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犯错的人好像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现在都没来哄人!   方伊一越想越气,冷哼几声,咬着牙碎碎念。   “方!你要是冷就添件衣服,别在这哼来哼去,惹人讨厌!”   艾杰夫与安吉拉闹矛盾,心情本就不爽,旁边还有头水牛在这,更叫人烦躁,以至于踩重油门,受到后视镜安吉拉失望的眼神。   可这句话的效果适得其反,不仅水牛哼得更响,更频繁,女友也无奈地叹息,闭眼假寐了。   艾杰夫看着后视镜,欲言又止,最后生生吃了这哑巴亏,抿着嘴蠢,压着气压开车。   贺霄把一切看得分明,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想要吻方伊一的冲动。   他承认,他刚开始对方伊一,这个娇气的,使劲作死的小少爷是不满甚至厌恶的,什么时候变了?   他想到了小少爷杵着木棍,往下丢叶子的焦急神色;也想到小少爷哭得脸颊通红,倔强不肯与人对视的双眼;他又想到小少爷使坏成功后,狡黠灵动的眸子;还想到他灿烂如花的笑容,与人呛声时候的刁蛮……   他不知道,仅仅只是接触了两天,为何那么多的关于方伊一的画面被镌刻在脑海,不是一天两天,是值得长久去记忆的每一幕。   他开始只是抱着报恩的心思,可后来想着保护,最后变成了只想让小少爷属于自己一人的占有欲。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些未曾觉察的心意,那些被刻意忽略的情绪,都有了很好的解释窗口,他对方伊一一见钟情,以至于后面的每一天,喜欢更多,担忧更多,占有更多。   为什么在方伊一旁边,情绪会回升得飞快?   这是生理性,不受意识控制的喜欢,想着一个人就会发笑,和他呆在一起就舒心,以至于想到离别,想到两人天堑一般的差距会发闷,会消沉。   他栽了,栽得明白。   贺霄回顾着自己喜欢上一个人的心路历程,时而皱眉,时而闷笑,时而无奈,时而温柔。   望着车窗玻璃的方伊一把这一切看得分明,眼睛瞪大,看看车窗,看看真人,来回几次才确信:贺霄中邪了!   贺霄才刚明确自己的心意,看着小少爷古灵精古观察自己的视线,心里涌起欣喜和满足。   可很快的,汽车的颠簸把他从美好的幻想拖入沉重的现实。   荒无人烟的野外,缺粮、恶劣天气、野兽摧残着他们的肉体,而更凶险的还有步步紧逼的杀人魔,他玩弄着他们脆弱的神经。   所有人的性命都太过渺小,如果不近早逃出去,等待他们的会是死亡或精神世界的崩塌。   在这样的环境下,实在是不太适合谈情说爱。   贺霄刚闪着微光的眸子被更深的忧虑代替,他又变成了队伍里的主心骨,那个运筹帷幄,把握一切的人。   所有的一切情感被理清,贺霄决定不表明心意,至少等出去了,等安全了。   保护方伊一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贺霄自然揽着方小少爷的腰往后,强迫人坐在自己身上,至少让生气的人舒服些。   还没等方伊一反应过来发作,贺霄诚恳的道歉就在两人这小小空间传播。   “方伊一,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方伊一一听到是道歉,摆起款来,蛄蛹着在贺霄身上找了躺人颈窝的姿势,眼一抬,嘴巴一撅,兴师问罪的架势。   “那你说说你错哪了?”   贺霄喜欢极了小少爷这副模样,却还是认认真真,内疚不已回答:   “第一,不该捏你脸。”   方伊一冷哼一声,正要开口,被打断。   “第二,不该不听你说话,让罗拉恩看到你不帅的一面。”   方伊一又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又被打断。   “第三,不该这么久没找你道歉。”   方伊一就睁大眼睛看外星人一样看贺霄,竟然全部猜对。   知我者贺霄是也!   贺霄对小少爷这样的眼神很是受用,好像自己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手给我看看,手腕一直撑着酸不酸?腿也是,要是以后在这样,你就……就把位置全占完,让我在后面跑。”   方伊一思绪跟着贺霄说的话走,真想象一下,平时高冷威严的臭脸贺霄,气喘吁吁,叉着腰追在后面,尔康手拦车的滑稽模样,扑哧一下,咯咯笑起来。   贺霄不知道小少爷又想到什么,但笑了是不是意味着原谅了呢?   事实证明,贺霄想多了,小少爷乐完迅速变脸,手抬起,对着贺霄的脸颊肆意揉搓,直到发红发烫才解恨。   “以后可不能掐我脸了,手上细菌可多了,容易诱发豆豆,而且……”   方伊一意外地严肃,一字一句盯着贺霄的眼叮嘱:“捏多了,容易长皱纹!”   “你可千万要记住了!下不为例!”   贺霄自然全部答应,两人笑笑闹闹,仿佛不愉快不曾存在。   但贺霄知道,方伊一在他心上的分量越发重了。 第22章 第 22 章 没有地图,没有信号,贺霄一行人回归原始,只是依靠着本能远离那片不祥之地。   车在路边停下,安吉拉飞速打开车门,对着路边的灌木丛呕吐。   从昨天开始疲于奔波逃命的胃滴水未进,也算是免除了一场狼狈。   安吉拉干呕几声,蹲在地上晕晕沉沉,长时间的颠簸,加上低血糖,实在让她吃不消。   她向上捋着散落下来的发丝,她知道,他们必须要休息,必须要进食了。   方伊一脚步虚浮下了车,闻到外头的新鲜空气确实让他舒服很多。   说到底两个男人同坐一个位置也确实太勉强,长时间不动的下肢发麻,腰部也变得僵硬。况且车厢内的血腥味实在是不好闻。   罗拉恩长久躲藏在睡袋中,即使日头升高,温度上升,即使从裸露的额头处看到她难耐的汗水,她依旧没有动弹,睡袋就像保护着她的蛹,她不愿出来。   要不是对安吉拉的细心有足够的信赖,简直要让人怀疑罗拉恩是不是已经死了。   贺霄搀扶着方伊一,看见众人疲软的状态下令休息。   罗拉恩的伤势必须要处理,可带来的水源不足以洗清那些罪孽,相反,那些纯净水会是他们逃出这里的重要物资。   贺霄必须找到一处有水源,又能暂时修养的地方。   不知是哪位上帝或是神佛,听到蝼蚁们的祈愿,让他们阴差阳错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艾杰夫开车时,贺霄观察过沿途,他们正是沿着昨天小桥下,河流的流向逃跑,这意味着不远处会有河流。   现在到了他们需要抉择的时候了。   “从现在开始,我们需要丢弃现代科技了,或者我再说明白一点,我们需要丢弃这辆车,徒步走出这片森林。”   贺霄不疾不徐抛下一个重磅炸弹,瞬间让听到这话的人震惊。   “你在说什么鬼话!”艾杰夫重重甩下车门,冲到贺霄面前,气势汹汹发起质问:“是我们这段时间太纵容你了吗?你一个私生子有什么权力在这支配!”   似是觉得碍眼,他推开贺霄扶着的方伊一,以这样称得上软弱的方式增加自己的气势,怒瞪着面前明显愠怒的人。   是的,他不敢动霍尔曼家族的人,仅仅只是一个低贱的私生子也不行,这是家里人反复嘱托过的。   很可笑,他还保留着理智,却冲着无辜的方伊一下手以示威。   怎么样呢?你不是护着这黄种猪吗?我打了,你能怎么样?   私生子就是私生子罢,难不成还真敢为了这么个人挑战我一整个富人阶级?   艾杰夫等了许久,原本的忐忑和犹豫消失,脸上嘲弄的、得意的、耀武扬威的表情越发明显。   他嘴角的笑容扩大,看得到他有钱人精心保养过的牙齿在阳光下白的晃眼。   结果,这口牙啃到了跟随主人享受荣华富贵,从没尝试过的。   一口带着土腥味和青草味道的泥土。   是的,他被他最瞧不起的黄种猪冲撞,摔了个狗啃泥。   方伊一揉了揉自己撞得微微钝痛的额头和酸胀的脖颈,太久没活动了,骨关节咯吱咯吱响。   额头碰上那条疯牛的瞬间,他其实有点害怕自己会折颈而亡。   好险好险,他强压下心悸,享受属于他的荣誉时刻。   贺霄适时带着夸奖和抚慰出现。   “很厉害,谁欺负你就欺负回去,我们方少爷不是吃素的。”贺霄很理解地没有说些疼不疼,难受不难受的话。   他知道,小少爷还是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云淡风轻,信手拈来的。   只是,他暖融融的大手却已经绕到小少爷脖子处,搭上,不轻不重给人揉捏。   艾杰夫屈辱地吐掉嘴里的恶心,抓上一捧泥沙,飞速站起来,一扬,起风了,泥土重新回落到他身上。   早已经站得远远的两人看着艾杰夫捂着眼睛跳踢踏舞的滑稽模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这一战,方伊一全权胜利,贺霄清理着小少爷身上沾到的泥灰,拍拍打打,又听到几声娇气的蓄意报复之类的话。   贺霄看着自己的手掌,真没辙了,他发誓,他真没用多少力气,比小少爷扣他脸皮的力道轻多了。   安吉拉首次以局外人的角度看完了这场闹剧,她发现,自己的男友是那么幼稚,好像只会以暴力来解决问题。   虽然她也不赞成贺霄的意见,但贺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或许听听他的看法再决定也不迟,为何要以私生子的名义否定一个人的全部?   但作为艾杰夫的女朋友,男朋友正在难受地揉搓眼睛,嚎叫自己,却又叫她没了理由丢下不管。   安吉拉自己还难受着,还是强撑着拿出一瓶水喝了几口,压下自己强烈的晕眩,向着抓狂的男友走去。   艾杰夫感受到安吉拉的靠近,摸到了,是水,他粗鲁地抢过,扭着脖子疯狂向着眼睛冲淋,一瓶水很快见底。   “安吉拉,你是天使!请再给我拿一瓶水吧,我的眼睛还是睁不开。”他恳求着,不复风度,鼻腔里流着土黄色的清液,那是眼鼻相通,脏污的另一个排出口。   艾杰夫浑然不觉自己的模样有多恶心,他被眼睛磨人的痛楚侵占,显得可笑异常。   安吉拉没有嫌弃,去而复返,又带来一瓶水。   她担忧地嘱托:“艾杰夫,我们没剩多少饮用水了,你必须节约点,别再像之前一样淋了。”   艾杰夫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他摸索着抢到水瓶,故技重施。   安吉拉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她抢过还剩下一点儿水的瓶子,用瓶口对着那双她曾痴迷的眼,还是一如往常的温柔:“眨眼。”   艾杰夫难受地面目痉挛,无数次抬手想抢过瓶子,最后都被安吉拉拍开。   等艾杰夫睁开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有多狼狈,没脸再待着这,他把地上的瓶子狠狠踹开,来时一般窜进驾驶座。   这一堆烂摊子自然落在安吉拉身上。    方伊一彼时正被贺霄揉搓得没骨头样靠在人身上,对女主的无底线的纵容有些看不下。   这是养了个儿子还是找了个爹。   安吉拉注意到方伊一的注视,会以一个尴尬的笑,把地上的狼藉整理好,她来到两人面前。   “方,对不起,我向他代你道歉。”刚才的劳动让她的身体异常难受,她讲着讲着就有些撑不住。   方伊一下意识扶着人,贺霄明白他的意思,长腿一迈,拿过安吉拉先前准备的零食。   方伊一拧开瓶盖,对着安吉拉死白的嘴唇喂下去,一连几口,安吉拉才感觉自己扑通狂躁的心跳恢复。   她不拘形象坐在地上,仰着头,闭眼回复精力。   “没关系,安吉拉,他是他,你是你,你没必要代他向我道歉,我是不会原谅他的。”   方伊一桀骜冷哼一声,他才不在乎安吉拉怎么想他小肚鸡肠呢,他不高兴了就是要说出来。   安吉拉原本想为男友开脱的话就哑在嘴边,她耸耸肩,不甚在意,笑了笑。   “贺,你说我们需要丢下汽车,可我觉得……这个决定是否太多武断。毕竟我们有伤员,这是我们唯一能逃生的工具了,真到到了那种地步吗?”   贺霄没有隐瞒,他的声音沉缓,极大安慰了安吉拉:“说实话,还没到那种程度。”   他笑笑,“只是为了让你们提前做好准备。”   安吉拉错愕:“那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她有些怨怼,任谁都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特别是他不理智的男友吃了大苦头。   “别着急,安吉拉。其实你也明白,迟早有那么一天,不是吗?”   “我相信你不会想知道那一天的到来,如果我们还没逃出去的话,那将会是无尽的绝望。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保留一张底牌。”   安吉拉是个聪明人,她很快理解贺霄话里的意思。   汽车靠什么驱动,靠汽油。   他们这样漫无目的地迷路、折返,不可再生的资源很快会见底,那时,五个现代依靠科技过活的人,万念俱灰之下,他们将没有动力逃脱。   提早地适应丛林荒野生活,百利而无一害。   只有靠着最低贱的人力,找到一条正确的逃生之路,才是最保险,最安全的。   今早她一直在想杀人魔是如何找到他们位置的,地上被压弯的灌木丛和地上的车辙印告诉了她答案,而贺霄更是早早发现了这一点。   这一庞然大物,会是给他们带来逃生的希望,也会是一个巨大的导航仪,只要他们经过,杀人魔就一定会有所发现。   “可现在,我们得等罗拉恩状况好一点再决定是吗?”   贺霄不知可否,“所以,你同意我的建议吗?”   安吉拉垂下眸子,她知道她别无选择,事实证明,贺霄的绝大多数建议是长远的,是值得信赖的。   “什么时候出发?”   贺霄:“为罗拉恩处理好伤势,尽可能再把汽车使用到它能帮助我们远离杀人魔的最大限度。”   安吉拉点点头,失魂落魄走了。   没有谁能那么快接受这个噩耗,除了方伊一。 第23章 第 23 章 “贺霄,你真该庆幸艾杰夫的那一推,不然我可不会那么轻易答应你的决定。”小少爷环抱着胸,脚尖点地,是一个非常傲娇的姿势。   “你知道的,我最怕虫子了。”小少爷俏皮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但艾杰夫不想做到事情,我就要和他反着来!”   “他不想丢下车,我就要丢下车!”方伊一挺起胸膛,斜睇地看着某人。   贺霄果然如他所想,揉揉方伊一的头,“谢谢你,方少爷。那作为谢礼,我会把你全副武装保护起来,不让虫子靠近你一点,你看这样可以吗?”   小少爷嘴角上扬,故作高深点点头,很满意这样的安排。   贺霄久久不放,感受手心传来的毛茸茸触感。   “好了,给我们最善解人意的方少爷额头擦点药吧,由于在斗恶霸的过程中光荣负伤,值得特殊对待。”   方伊一窘迫地压下自己的卷毛,他以为隐藏得很好呢,没想到就被发现了。   他悄悄瞄了眼恶霸艾杰夫,发现他和安吉拉吵得热闹,应该不会注意自己。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接受贺霄的疗伤。   后座上的罗拉恩还是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血腥气和热气在打开车门的刹那席卷,艾杰夫已经换好了衣服,是从方伊一箱子里翻找出来的。   他的眼皮红肿,浅浅眯着还看不真切,他对着后视镜查看自己的伤势,红血丝爬上眼球,整个眼眶通红,眨眼都有一种滞涩感。   他发誓,他不会让方伊一好过,恶毒和算计在他脸上,越发显得凶恶。   安吉拉的到来让艾杰夫收起脸上的表情,他不明白女友为何那么信任贺霄和方伊一,在他看来,两人都是没有接受过正统教育和礼仪的,都是粗鄙浅陋的下等人。   而他,作为家族的继承人,暂时的向下交际让这些人生出了妄想,叫这些人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还没看清形势的他,依旧肆无忌惮行使他可笑的阶级理论。   安吉拉就在这两天,突然将面前的人看得分明,明明还穿着方伊一带出来的衣服,可还要对人颐指气使,当然刚才恶毒的一幕自然没逃过安吉拉的眼。   “艾杰夫,说实话,我对你有些失望。”安吉拉知道他们两人迟早会谈论到这个问题,从先前就有,只不过最近发生的事情将其催化了。   艾杰夫原本整理自己穿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错愕地看向安吉拉,表情瞬间灰暗,这位富家子弟对安吉拉是喜爱的,他语气慌张,着急想解释:   “哦!宝贝,你不能这么冤枉我!我对你的爱是百分百之一百的,我明白,我明白……”   他语无伦次:“是的,我们需要一场坦诚的交流,就像我们以前一样,亲爱的,我很愿意,真的,我非常愿意。”   他缓过气来,“可是你不应该质疑我对你的爱,宝贝,我觉得我的心脏很难受,它拼命想向你申辩,在说他的难过。”   安吉拉心软了,是的,她再一次心软了。   安吉拉需要一场平等的交流,可开场艾杰夫将自己贬到了最低。   安吉拉不喜欢这样,这会让她怀疑是否自己太过强势。   “艾杰夫,我觉得你需要抛弃偏见,从心底认识到我们现在的处境,我们真的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我们需要贺霄和方伊一的帮助,你能明白的吗?”安吉拉眼眶通红,她将内心最恳切的需求摊开摆在男友面前,期望得到一个好的答案。   “哦,宝贝,我完全能明白,只是……只是贺霄的提议算不上好不是吗?”艾杰夫显然情绪很激动,她不明白为什么天使一样的女友总是偏向那两个黄种人。   像都是他一个人的错!   “不,不,他的提议在我看来是有可取之处的,艾杰夫,你应该静下心来听一听的。我们的车汽油……”   艾杰夫却像充气到极致的气球,一下炸了,他狠命敲打方向盘,误触到的车鸣声在无人的森林格外刺耳,车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把车内外的人吓得够呛。   安吉拉简直不敢相信,她直挺挺坐在副驾看男友趴在方向盘急促的喘息,“艾杰夫……”   “艾杰夫,你没事吧?”安吉拉平复好自己的心情,第一时间就开始安抚男友,“你知道我没有别的心思,我只是,我只是……”   安吉拉哽咽着,强忍委屈,换了种说法:“如果我们不和贺一起行动,如果我们不团结在一起,杀人魔下一个杀害的是你……”   竟是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压下眼泪:“或者是我,留下我们两任何一个人,都是令人痛苦的事情,你舍得吗?”   “亲爱的,就当是为了我,为了你自己,别再任性了,可以吗?”   说完这些,安吉拉捂着眼睛留下了眼泪,她不轻松,她从没有松懈,谁也想不到和男友的一次愉快的旅行会发生这样的事,吉斯和马达夫的死状不断在脑海循环,她真的很害怕。   可没有人来安慰,她要坚强,她要处理男友和马达夫的关系,她要处理男友和方贺之间的关系,她之后还要照顾经历过地狱的罗拉恩,根本没有时间喘息。   至于她和艾杰夫的关系在这些事情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起来,至少要逃出去再思考,但目前,她还是艾杰夫的女友,她不想失去艾杰夫。   女人的哭泣和男人压抑的喘息充盈车厢,还是女人的理性战胜情感,率先抹干眼泪,扬起一个僵硬的笑容,好让自己不显得狼狈。   下车前,她说:“艾杰夫,亲爱的,你好好想一想,我在外面等你的好消息。”   艾杰夫,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攥紧了拳头,嘴唇紧抿着,还是没有抬头吭声。   安吉拉知道,他会想明白的,毕竟以少胜多,毕竟自己同意了。   果不其然,和贺霄、方伊一在外头站了会儿,艾杰夫推开车门,径直站在了安吉拉面前。   见旁边还有两位围观者,他语气有些不自然,面上还带着高傲:“亲爱的,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你和我会平安回去的。我保证。”   没有得到意想之中的回答,艾杰夫只好侧侧身,眼里终于看到两位吃瓜群众,“汽车可以丢弃,但你得保证我们的安全。”   想了想,又不屑开口:“记住,只是这件事听你们的,不代表未来的任何决定。”   贺霄捂住不服气要冲上前与人辩论的小少爷的嘴,以一个更加强势、不容置喙的态度回答:“你没得选择,我也没有义务要保证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安全,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你……”艾杰夫以为自己的屈尊降贵会得到一番感恩戴德,却没想到被呛了回来,可安吉拉好不容易明亮的眼睛又要暗淡,还是没再纠缠,牵着女友的手离开了。   “啧。”贺霄看艾杰夫走远的背影,颇有些可惜。以往像狗皮膏药一样难缠,现在转哪门子性子。   下一秒,贺霄的大掌被方伊一捉住扯下来,小少爷很不开心,泄愤地在手背上头掐十字,掐花朵。   “贺霄,你干嘛呀!”气消了一些,小少爷要开始数落罪状了,“我都暗示你可以放下手了,还捂得死死的,差点憋死我。”   贺霄想,如果暗示是小少爷的嘴撅起来顶自己的手心,那他甘愿傻一辈子。   方伊一的抱怨还没完,“你手都没有很干净,呸呸,真是又酸又臭,还要碰我的嘴巴,脏死了。”   贺霄回忆这手干嘛了,哦,刚给小少爷擦药油了,药汁苦苦的吧。   方伊一见人看着手发呆,有点担心别是自己说话太重了,牵起那宽厚的手,用大拇指指腹对着自己创造的“杰作”揉搓,希望快点毁尸灭迹。   最后嘟嘟囔囔得出结论:“我和你,真的是一点默契都没有!”   差不多了,撂下大手,雄赳赳气昂昂找艾杰夫去了。   别说,贺霄怼起人来真是让人浑身舒畅啊。   没有人注意这边,贺霄抬起手,出神看着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唇瓣柔软水润,鼻息温热撩人,手背上还残留着点点红痕,不痛,就是痒到人心里。   贺霄还是没有控制渴望,一如对待方伊一,将手捂在自己口鼻,猛吸一口,但又怕气息被吞噬得太快,缓过来,一寸一寸,一丝一缕轻嗅。   但这点不足以干涸已久的欲望,舌尖轻探,触及掌心,苦涩、发麻,方伊一没说错,不是什么好滋味。   贺霄却品尝到一点点甜,藏在掌心的嘴角愉悦地勾起,眼眸沉沉,却对上方伊一探究嫌弃又有点怂的眼神。   ……   贺霄丝毫不心虚,淡定放下手,攥紧,眉头一挑,有事?   方伊一中指扒开下眼皮,吐舌,对着人翻了个白眼,哼,活该。   叫你欺负人,叫你捂我嘴巴,叫你不通人性,可骂着骂着,想起自己给人扣的伤口不是在手背吗?为什么要对掌心吹吹?   但很快,他的疑虑就终止在贺霄的痒痒功里,彻底遗忘。 第24章 第 24 章 “艾杰夫,你带上罗拉恩,贺霄照顾方,东西大家都分点,现在就走吧。”安吉拉安排道。   彼时几人正站在一片绿植笼罩的隐蔽地带,这是好不容易找到的藏匿汽车的地方,车内的汽油已经不多了,他们没办法再使用到它的最大限度,而遗留的汽油会成为他们最后的退路。   众人期望不要有那一天的到来。   所有东西都被收拾好,行李箱不能带,衣服也挑挑拣拣每人分配些,有的被做成了阻隔蚊虫的防护衣,臭美的还留着这几天的换洗,零食和水被平均分在贺霄和安吉拉的背包里。   保险起见,车内还留着一些,到了最糟糕的境遇,这会成为他们的救命稻草。   贺霄和安吉拉统一意见是顺着河流寻找出路,有水流的地方就有人群聚集,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方伊一的脚看着很严重,但这几天在贺霄的精心养护下,是能够短时间自由行走的。   队伍里的小麻烦精好了,可罗拉恩又是一大难题,但没有人提出要放弃。   “罗拉恩需要清洗。”听完安排不太满意,但没有任何反驳权的艾杰夫闻到臂弯里罗拉恩身上传出来的阵阵腥酸味,决定为自己的旅程争取最基本的权利。   “那当然,亲爱的,我们需要一个健康的罗拉恩,清洗过后我会为她上药,只是这两天需要你多辛苦了。”安吉拉笑了笑,轻声对艾杰夫解释。   她俨然成了队伍里的润滑剂,平和的态度和善解人意的性格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果然,艾杰夫心甘情愿接受这项任务,且异常积极。   方伊一啧啧称奇,小情侣是能很快从吵架中和好的吗?他反正是不能,谁要是惹他生气了,他一定要叫对方付出代价,叫另一半以后不敢再犯。   对,即使是女朋友也不例外。   贺霄看着方伊一对眼前的小情侣先是惊奇,后又是嫌弃不屑的态度有些莫名,留了个心眼关注。   毕竟他喜欢方伊一,而方伊一态度还不明确,优秀如安吉拉是非常吸引人的异性,他不得不警惕。   再者说,牛粪艾杰夫实在是配不上鲜花安吉拉。   贺霄回头,再检查一遍,柔软的枝条如瀑布倾泄而下,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黑色全被深绿色如茧一般包裹得严实,要不是他们藏的车,实在很难想象大自然能藏着如此庞然大物。   “go go go,出发了,贺霄快来啊。”方伊一就像要去野外郊游的小孩一般,兴奋难言,主动走到队伍前头带路,他这乐观到有些愚蠢的行为倒是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紧张的气氛。   但艾杰夫不满,皱着眉低头看路,不明白对方到这时候了竟然这样开心?   可后头紧跟上来的急迫身影制止了方伊一的叫嚷,叫他好受了些。   “别乱走,方伊一。”贺霄牵住方伊一的手,动作强硬,语气严厉:“这儿的草深,你根本不知道路在哪里。”   说罢,贺霄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段枯枝,向前一探,大半根棍子没了影,他用事实教育:“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掉进去可就救不出来。”   方伊一牵着的手紧了紧,怂哒哒贴紧了人,不敢再乱动,可嘴上还要说:   “好吧好吧,这次就听你的好了吧。”   贺霄不惯着他做这样危险的事:“不,你是一定要听我的,没有任何商量。”   成功看到小少爷气得鼓起来的脸颊,收到小少爷恼怒的瞪视,贺霄心满意足,掐了掐脸上的柔软,在小少爷反应过来之前蹲下身:“这里草太深了,虫子多,到我背上来。”   方伊一气又消了,把贺霄的背包取下来背在身后,磨磨蹭蹭又万分坚决趴了上去。   贺霄借着草木天然的屏障,勾着头轻笑。   方伊一自觉当上小喇叭,招呼后头的人:“快来,快跟上。”   “小心这里有个大坑,不要摔个狗啃屎。”   “小心,这个叶子的刺非常锋利,不要把你们脖子割断了。”   “小心小心,这块地方太潮湿了,不要被蚊子咬成大猪头。”   等来到一块还算得上干净开阔的溪岸,艾杰夫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血来,可偏偏女友还含着笑意感谢方伊一,他实在不懂这嘴臭的人有什么值得赞扬的。   贺霄放下方伊一,揩了揩额头大滴滚落的汗珠,从包里拿出水,拧开,递给方伊一。   “少说点话,多喝点水,别干着了。”   小少爷明亮的大眼带着狡黠,不加掩饰告诉贺霄他就是故意气艾杰夫的。欣然接过水壶,一大口灌下去,只一个字,爽。   贺霄观察附近的地形,小溪水位不深,看着堪堪到人胸口,清澈的水面能清楚看清底下乳白色光滑的石块,两岸的植株却有些奇怪,长势奇高。   按理说,植株不是更亲近水源吗?   贺霄没想太多,被臂膀柔软的热度牵住心神。   太阳依旧高悬发热,再加上在密林里行走,潮湿闷热,低气压叫人喘不上气。现在水面的新鲜空气袭来,倒是舒服,只恨没有一张躺椅能享受。   没有躺椅,但是有高大的人体肉柱,方伊一卸了力靠在贺霄身上。   倒显得几分乖巧,哪有刚刚伶牙俐齿的模样。   “累就不说那么多话了,好好休息休息。”   方伊一懒洋洋抱着人的胳膊,轻飘飘向上瞥一眼,卷毛晃动,是答应了的意思,又闭上眼休息了。   三位男士自动回避,安吉拉带着罗拉恩在岸边清洗,厚重的睡袋早已经被丢弃,可内里的人还是死气沉沉,没有一点活力。   她只好费力地支撑人靠在自己怀里,剥开破烂不堪的衣物,看清楚了杀人魔在这具身体留下的累累罪行,她感受到罗拉恩的轻颤和恐惧。   皮肉相触,湖面激起涟漪,是罗拉恩微不足道的挣扎带动的。   安吉拉只好轻而又轻擦拭,发丝凌乱,她细心整理,给人扎起低马尾,露出了一整张失神的脸。   罗拉恩身上独特的神采被蒙上一层恶臭的泥浆,她低垂着眉眼,像没有灵魂的破烂娃娃,抵挡不了,她失了力,趴在安吉拉身上,任人随意处置。   安吉拉把脏污拭净,给罗拉恩涂上旁边早早准备好的药剂,再穿上干净的衣服,就这样无言地抱紧安慰。   “罗拉恩,没事了,你安全了。”   “我们会逃出去的。没有人会记得这一切,等出去后你就迎来新生。”   “你很坚强,很勇敢,这不是你的错,我们会保护你的。你要振作起来。”   安吉拉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可现在的状况不容许罗拉恩沉湎于苦难,他们必须尽快离开。   但没有人会忍心苛责一位遭遇如此劫难的女性,她亲吻罗拉恩的脸颊,祝福着:“罗拉恩,请你尽快走出来。”   安吉拉把罗拉恩送到岸边安置好,才回来整理自己,她也在清洗中全身湿透,加上昨天都没清洗过,汗酸味贴身熏着,饶是她,也忍不住提议:“真的太抱歉了,我是想说,能麻烦等我清洗一下吗?”   艾杰夫自然是满口答应,贺霄皱皱眉想反对,可方伊一扯扯他的袖子,用亮晶晶的眼神祈求,他也想洗一洗。   贺霄想拒绝,他想说洗了也会再弄脏,他想说日头那么烈,才是赶路的好时机,他想说今晚也可以洗,他有各种各样的说辞,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叫他说不出口。   接下来的旅途只怕只有这一段时间才能算得上轻松了,皮筋绷紧了也容易断,倒不妨享受最后一次。   贺霄成功说服自己,向方伊一点点头,但还是嘱咐:“我们都下去洗一洗,但动作要快,不要耽误时间。”   安吉拉话说出口就有些后悔,现在危机关头根本就不是考虑个人卫生的时候,本想收回话却没想贺霄竟然同意了。   看看他旁边跃跃欲试要下溪流的方伊一,隐约摸到了原因。   几个男人也没有太矫情,稍稍离远了安吉拉,脱了衣服就钻入水中,清凉的水珠洗去这几天的血腥和疲惫,每个人的表情都松弛不少,特别是方伊一,竟然还有闲心打起水仗。   再一次被小少爷挥来的水珠迷蒙视线的贺霄不忍了,一把将两只手腕擒到身前,可小少爷还不老实,报复性甩甩头发,如花洒一般,溅了贺霄一身。   趁着这个间隙,小少爷如灵活的鱼溜远了些,得意洋洋朝着贺霄笑。   日光给小少爷镀上一层光辉,白的发光,亮的刺眼。脸颊因为玩闹微微发红,杏眼眯成一条缝,笑出一口白牙,脸颊的肉肉挤压,皮肉更显鲜嫩,宛若掉入仙池的天使,不谙世事,纯洁可爱。   贺霄喉头急促滚动,眼眸里的欲色渐深,显得几分危险。   方伊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现在知道有点怕了,又游远了一些,才隔着潺潺水声冲贺霄喊:“快点洗呀,不要玩了,还得赶路呢。”   看贺霄垂下头清洗才稍微松口气,吓死了,不就是扑了点水吗?至于这么凶?   想是这么想,但余光还是时刻关注贺霄的动作,生怕人扑上来。   方伊一这一嗓子喊得,阴差阳错之下叫安吉拉和艾杰夫两个人草草擦洗澡下就上了岸,而他真正想催促的人呢,好以整暇坐在岸边等他上钩。   贺霄看水里露出个头方伊一那委屈又不服气的表情,心里只觉得可爱,哪里又来得生气。   时间经不起耗,贺霄决定不逗小少爷了,正要开口叫人上岸,却发现水流莫名其妙变得湍急,夹带着泥土的黄色从上游倾泻。   “方伊一,快上来!”   贺霄转眼一看,奔腾的水面哪里看得到方伊一的人影? 第25章 第 25 章 艾杰夫把安吉拉强硬抱到堤岸上,紧接着返回,带上罗拉恩。   罗拉恩被眼前的景象吓到,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怯怯蹬着腿往后退,可流水的速度太快,不消几秒就淹没她的大腿。   艾杰夫咬咬牙,蹚水过去,抓住罗拉恩,一提,冒着流水强大的冲击力走向女友。   安吉拉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只能干等在安全地带看同伴们身处险境,她抓住岸边大树垂下来的枝干,早早倾过身体抓住罗拉恩,顺利将两人拉扯上来。   只是看到还在河面奋力寻找的贺霄,心又一下揪紧。   “方伊一!你在哪里!”贺霄抹开脸,四下焦急搜寻,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贺霄的眼睛因激动充血,变得通红,浑浊的水针一样刺入他的眼,一次又一次,阻挡他的视线。   “方!方!艾杰夫,你快帮忙喊啊。”安吉拉稳住手脚,四处环顾,她要想办法!   看到树上的枯枝藤条,她双手攥紧,人挂上去往下拉,哗啦啦,应和着激荡的水流,树叶纷纷散落,没入水中消失踪影。   “贺,贺,接住藤条,接住藤条!”安吉拉撕扯着喉咙同水流争抢着话语权。   水面破开,藤条就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随着水波浮浮沉沉,可方伊一怎么还没出来!   水面已经与贺霄肩膀齐平,流速过快,冲刷着底下的石块,溅起一阵阵波涛。强健如贺霄在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之下都只能勉强站稳,更何况脚上还带着伤的方伊一。   贺霄不敢想象,就短短瞬间,圣洁的天使怎么会如泡沫般消失,而没留下一点痕迹,独独留下的一滩血池,煎熬着四处寻觅的使徒。   贺霄没有去接藤条,找不到方伊一他怎么会甘心离去。   或许小少爷就在前面一点点等着我去救呢?   “贺霄!贺霄!你干什么呀!你快上来啊!”贺霄失去感知的听觉就这一声被轻易唤醒,他猛地回头,小少爷眼眶通红就在安吉拉旁边,和他隔着蒙蒙水雾对视。   “你发什么愣啊!快上来啊!”独属于小少爷的骄纵的,清甜的声线此刻带着颤抖和哭腔。   贺霄抓住藤条,手脚并用迅速游向岸,他的眼睛紧盯着小少爷,他怕只是一个幻觉,他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想,他怕小少爷再也回不来……   “唔……”方伊一被贺霄抱得死紧,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连肩膀都被迫耸起,他不舒服地哼出声,却被变本加厉抱得更用力。   方伊一凝聚在眼眶的泪蓄不住,落了下来。   他感受到贺霄炽热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悄悄看了一眼,蔫了吧唧低下头,看来贺霄是真的气狠了,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方伊一挣了挣,没用,只好用仅能动弹的手掌轻轻拍贺霄的背,带着浓浓鼻音开口:“贺霄,你别生气了,我对向你泼水的事情深感歉意。”   感受到贺霄吓死人的视线,方伊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大事化小,飞快改口:“对不起,贺霄,我不该让你担心的。其实你叫我的时候我偷偷爬到岸上了,我只是怕你抓住我又挠我痒痒,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那样做的。”   后面的话方伊一都有些说不出口,自己竟然是为了这么幼稚的原因让大家误以为他落入危险,还差点害了贺霄。   他不敢再卖乖讨好,顺从地趴在贺霄怀里,泪眼朦胧。   愧疚、担忧和害怕如潮水,后知后觉卷入方伊一肺腑,叫他难受。   贺霄悬着的心直到抱紧了人才算落到实地,感受到胸前的潮热,他阴暗地想要方伊一这样的状态久一点。   就是这样,把我抱紧,就是这样,把我当成唯一,就是这样,用内疚来补偿。   流水滔滔,重新找到人的欣喜被抹去,恶劣的环境刺激每个人的神经,没有时间再教训,贺霄松开方伊一,一如往常蹲下身,叫人趴在身上。   “走!快离开这!”贺霄的失态只短短一瞬,继而又恢复往常的清醒冷静。   贺霄打头,安吉拉牵着罗拉恩紧跟,艾杰夫殿后,全都绷着脸朝来时路走去,直到水流冲击声不再蒙蔽听觉,众人才暂缓脚步。   可林子越来越茂密,天色也越来越暗,几人不知不觉迷失了方向,却又幸运地来到山脚,找到一处低矮的山洞。   山洞根本不能称之为洞,它没有长长的涵洞,没有开阔的空间,简直就像一只倒扣着的豁了一个小口的碗,足够五人围一圈贴在石壁上,在最外围的两位男士要极费功夫才能将肩膀遮蔽。   而高度勉强能让安吉拉这样娇小的女性抬头平视,但也要万分小心,岩壁上方未脱落的石块如砂纸般粗劣,随时准备给头颅打磨一番。   没有一个不下滑身子,勾着脖颈,埋着头。   所有人都没从刚才那场灾难中恢复,见到今晚的庇护地,一个个瘫软身体,靠在岩壁,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昏暗的光线中不知道是谁的哽咽打破沉寂。   衣料摩挲声,是有人在擦拭眼泪,浓重的鼻音似提问又似肯定:“我们会死在这里。”   长久,长久的沉默,低迷的情绪蔓延。   叹气声有,鞋子摩擦石粒声有,打蚊子的声音……也有。   凝固的空间被接地气的动作拍碎,带来人间烟火气。告诉大家,虽然希望渺茫,但或许还没有那么糟。   贺霄摸索着抓住方伊一的胳膊,自然从包里掏出花露水,给不停挠的小少爷喷上。   艾杰夫可真不喜欢现在的气氛,他把汗湿而垂下的额发小心捋上去,靠着岩壁低叹:“罗拉恩,我们不会死,我们会安全出去的。”   谁也不知道这话能不能相信,但起码鼓舞了士气,带来点渺茫的微光。   安吉拉悄悄抹去眼泪,扬起笑容,抱住人安慰:“罗拉恩,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们,一定要相信你自己。”   艾杰夫不太擅长安抚女人的情绪,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要在女友面前刷一波好感:“别担心,罗拉恩,在我这里,女士永远优先,有任何问题和困难,我们三位男士一定冲锋在前,保护你们。”   他表态为先,可另两位像是没听到一样,非得等他提醒才不甚认真地答应下来。   “我应该早些想到,岸两边的植株为什么长那么高。”贺霄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但方伊一明显感受到他的挫败以及悔恨。   密林气候变化莫测,下游或许艳阳高照,上游可能才经过暴雨冲刷,而水往低处走,无处宣泄的水源就这样携着巨大破坏力一次又一次将植被连根拔起。   “贺,别这么说,你的提议没有错,是我,是我们共同决定在那逗留的。”安吉拉语气急切,陈述着客观事实。   “我们是整个队伍,出了问题不是单独一个人的过错,别揽着责任了,更何况我们也没有损失不是吗?”   方伊一隐秘在黑暗不敢说话,毕竟他是促成这件事最大的推手,而且……贺霄那样失态都是因为他。   贺霄沉默许久没有说话,他坦诚剖开自己,等待众人指责。   队伍除了沉默就是低叹,安吉拉在队伍中的角色又一次避免了冲突。   见没人提出异议,贺霄再一次坐稳主导地位,他低沉的声音在黑夜如鬼魅,让逃出来的几人遍体生寒。   “是的,再追究谁的问题也无济于事,我只想告诉你们,原始密林危机重重,我们五个人必须时刻在对方的视线,任何一点小发现都不能轻易放过。”   “如果你们还相信我,接下来的选择就会很艰难。”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想温和些的措辞,但显然结果不尽如人意。   “我们迷路了,上游的云雨很快会在我们所处的位置降下暴雨,我们不仅丢失了沿溪流通向人群聚集地的方法,还意味着我们将在雨中的密林寻找新的出路。”   总共三个坏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一个比一个让人灰心。   像是为了印证贺霄的话,一道闪电照亮山洞,只一个瞬间,互相从对方轻抬起的脸上看到惊恐。   不出三秒,一道雷轰然在耳边炸开,地动山摇,狭小的山洞收音极好,震荡的回音许久才消散。   大自然的权威没有人挑战,渺小的人类蜷缩紧贴在小小一方黑暗的山洞,无力反抗。   贺霄已经预料到现在的情形,他没让几人很快接受,率先钻出山洞,连带着身后的小尾巴。   “趁下雨完全看不清之前,我和方伊一去捡些柴火,要不要来随你们。”   又一道闪电劈下,无声催促两人在暴雨前屯好燃料。   没有走多远,两人就在一块开阔的黄绿草地上寻找着枝干,“方伊一,别走远了,不要去树底下。”   贺霄严词叮嘱方伊一,可他自己阳奉阴违,大胆冲到树底下,试图将一根大腿粗长的树桩拖拽出来。   夜晚的森林气温骤降,没有火维持体温,没人能熬过来,粗大的枝干是最具耐烧的,他必须要得到一根。   “别动!方伊一!”贺霄呵止想过来帮忙的小少爷,“我这里不需要你帮忙!”   看小少爷露出难过无力的表情,他稍稍缓和了语气:“真的不用来帮我,倒是我真的需要小枝干,用来生火,你帮我多捡一些。”   贺霄眼睛死盯着方伊一的同时手臂用力,憋着一口气,吃力地将嵌在地上的树桩挪动几分。   “你看,我这没问题。”   方伊一看清了贺霄手上暴涨的青筋,没再言语,蹲下身捡枝干。 第26章 第 26 章 贺霄一口气突然泄了,原本应该干燥的木材此刻被臭气侵袭浸染,又是一具白骨被发现。   白骨呈环抱枝干的姿势,根根分明的肋骨硬生生从中间断裂,凶器自然是这根木桩。   贺霄断定,是有人制造了这些陷阱,不知情的受害者踩中机关,被横飞过来的木桩撞击胸膛,器官受挫,又被强压在木桩下,在绝望和痛苦的等待中结束了生命。   制造陷阱的人是谁?森林中还有多少个这样的陷阱?又有多少人惨死在其中?   贺霄不敢让方伊一过来看到这残忍的一幕,费劲力气隐藏,幸好没被怀疑,只是好不容易发现的木桩需要丢弃了。   轰隆一声,雨下了起来,打在叶片上淅淅沥沥。   脚步声渐进,贺霄无奈抬头,是艾杰夫。   “贺,你不要告诉我连这根木桩都搬不动?”   贺霄忽略来人冷嘲热讽,看向方伊一的方向,果然,安吉拉也在其中。   “呵,”艾杰夫鞋底搓搓地上的土,以这种方式唤回贺霄的注意力,“快点可以吗?我可不想和你在这被雷劈死。”   贺霄黑沉沉的目光盯着久久没有动作,艾杰夫不免有些发怵,低骂一声,却不肯表现害怕,弯下腰准备抱起树桩。   白光闪过,艾杰夫和白骨空荡荡的眼眶对上,惊叫一声,一屁股狠摔在地。   方伊一搂抱收集好的木柴,一副随时冲进来的模样,紧张的问候隔着雨幕传来:“贺霄,你没事吧?!”   贺霄借着闪光,发现了新的木桩,边走边安抚:“没事!你捡完就回山洞,别淋湿了!我和艾杰夫也快好了。”   轰隆雷声,唤醒了艾杰夫的神智,他手脚并用要爬出密林,可贺霄及时拉回了他的理智。   “快来帮忙,雨下大了。”雨滴如密集的子弹,有力又猛烈地砸击树叶,砸击地面,打在人身上生疼。   艾杰夫想大吼,他想质问,他想怒吼,他想狠狠踹碎那具白骨,更想让看他出丑的贺霄消失。   但他不能,不敢,更没有实力那样做。   于是只能灰溜溜回去,跟在贺霄身后抬起木桩。   山洞就在眼前,篝火已经升起,在橙黄的光线下,贺霄看见跪坐在地,护着头紧张张望的方伊一,他轻咽,缓解用上喉头的痒意。   幸好,方伊一还在。   众人沉默着,聆听洞外的风雨声,幸亏这个豁口山洞地势够高,雨水无法在此汇聚,可终归还是太小了。   暴风裹挟着雨水,另辟蹊径从侧面挥打人的面庞,火光摇曳,影子四处摇摆,狂风掠夺温度,冰凉的水珠更是雪上加霜。   两位强健的男士用脊背堵住风口,好歹算维持住山洞的温度。   安吉拉苦中作乐:“这场暴风雨没准还来对了呢,愿主保佑,把我们逃跑的痕迹毁灭的一干二净吧。”   众人沉甸甸的心情被这话熨烫,好受些许。   艾杰夫痴迷地望向女友,该死,他总是不能抵抗安吉拉无意中流露出的积极乐观,轻笑附和:“是的,是的,主会保佑你,保佑我们所有人的。”   “罗拉恩,你感觉怎么样?”突然被提问到的人显得有些慌乱,发怔的眼神透露惊慌,她胡乱点头,却并不言语。   “对不起,罗拉恩,是不是吓到你了。”安吉拉再放低放轻声音,“别担心,亲爱的,我们都在呢,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罗拉恩交出身体控制权,任安吉拉拥抱安慰,乖乖听从指令涂药。   恍惚中,罗拉恩觉得自己是最最珍贵的宝物,任何风吹雨打都攻袭不了,可为什么偏偏是在受到伤害之后?为什么不早一点保护好我?这点施舍的可怜谁要?   可眼角流出的泪水还是把经受过的委屈脆弱出卖。   方伊一把背包抱在身前聊以御寒,屁股悄悄挪动,不经意紧贴贺霄,却没有看人,头闷在胸前布料,发出的声音嗡嗡的,让人听不真切。   “对不起,贺霄。”他说。   方伊一觉得这样才算对贺霄郑重的道歉,但他害怕贺霄把他当成一位麻烦精,于是,他为自己争取机会,有点含糊问:“你可以给我点时间解释吗?”   贺霄可以感受到小少爷的紧张,都还没有开始说话,眼尾就抹上脂粉,鼻尖耸动,嘴唇不自觉嘟起,卷毛耷拉着,小动作不断,像一只委屈的被雨浇透的猫咪。   贺霄心里的气早在相拥那刻全部消散,可猫咪不听话,是得好好教训一顿,长长记性。   于是,他点头。   “贺霄……”这声拖长的声调带着道不清的难过,“我不知道你下去找我了,你,你对我那么好,我不是故意不出声的,只是,只是我不知道……”   这听起来就是谎话,方伊一也觉得,毕竟谁都能感知到洪水的汹涌,感受不到,总能听见,可为什么还要装聋作哑不出声?又为什么还要在别人焦心呼喊的时候洋洋得意换衣服?   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恶作剧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   “贺霄,对不起。但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是坏孩子,你不要讨厌我。”方伊一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些话,整个眼眶鼻腔喉头酸涩不已,泪水鼻涕口水通向出口。   “我会回答的,我不是故意躲起来,我……唔……”方伊一怀里空空荡荡,用力攥紧背包而泛白的手被轻柔展开,他被强压着投入一个更温暖,更坚实的港湾。   贺霄不想再看,不想再等了,他的手轻易罩住小少爷的后脑勺,满足喟叹一声后,将小少爷未说出口的话补全:“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的。”   像是在哄闹别扭的小孩,他慢慢引导方伊一认清自己的情绪:“我知道方伊一是好孩子,我也知道方伊一不是故意的,只是水流太急太冲,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   山洪的冲击总是没有任何预警的,从发现方伊一不见再到成功返回岸上,溪水就开疆拓土数倍,高度直逼人肩头,这巨大的变故,仅仅只是过去一分钟。   一分钟后,是方伊一勇敢站出来唤醒贺霄。   但这不能打消方伊一的疑虑,堤坝上的道歉并没有换取贺霄的原谅,贺霄拒绝和主人搭话,也拒绝主人的帮助,但主人没有任何办法。   他只能乖,只能再道歉,希望换取仆从的原谅。   幸好贺霄说都知道,方伊一溺在贺霄怀里蹭蹭,鼻尖闻到那股令人心安的汗味,夹杂着暖暖的热度,他肩膀塌下,呈依赖姿势同贺霄交颈相拥。   小少爷脸颊紧贴脖颈,幽幽吐息喷洒耳后,他说:“如果你不怪我了,要说‘我原谅方伊一’,我才会知道。”   贺霄猛憋着一口气,害怕自己心跳如擂惊吓方伊一,他嘴唇张合几个回合,说:“我从来没有怪过方伊一。”   “不对,不对,你要说‘我原谅方伊一’。”方伊一嘟囔着,仰起头看人。   “可是我从来从来没有怪过你,就更不用说原不原谅了,你也只是怕我挠你痒痒,要是我不总那样对你你不会躲着不出来的。”贺霄回视,说得有理有据。   “不对,不是这样的。”可具体哪里不对方伊一也说不清楚,“就是我做错了事,要罚的。”   贺霄不会怪方伊一,他只会怪自己没看好人,只会怪自己惩罚手法太过粗暴,只会怪自己做的还不够全面,以至于方伊一差点出事。   他早就想过了,没有下一次,他会把方伊一牢牢锁在自己视线范围。   小少爷永远没有错。   “方伊一,在我这里,做错了事永远不用受罚。”贺霄手指轻轻滑过小少爷的眉眼,鼻尖,嘴唇,刻在心上。   方伊一呆呆的,没有回过神,他捉住贺霄作乱的手,忐忑问:“不受惩罚,我们还会和以前一样吗?”   在方伊一的认知看来,受惩罚才代表原谅,这是孤儿院约定俗成的规定,且延续到被爷爷找回,受罚才代表有人惦记,不被管教的才是被放弃的。   他不想贺霄讨厌他,不想贺霄不管他。   “会,我们永远天下第一好。”贺霄带着小少爷的手又重回脸颊,轻声许诺,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今天他说了太多永远,说了太多以后,他渴求参与小少爷的未来。   方伊一眨巴着眼睛,眼眸里的依赖化作泪水滚落,他嗫嚅:“好吧,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相拥的姿势共享同一片体温,感受同一种震颤,萦绕方伊一许久的乌云消散,竟觉得外头的风雨都乖顺起来。   方伊一闷得红扑扑的脸颊被捧着,像是为了试探贺霄话里的真实性,他抬着眼眸,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紧盯着贺霄的神情,一口轻咬上贺霄摩挲嘴唇的大拇指。   贺霄反应极大地轻颤,眼里先是不可置信,继而化作欣喜,迸射向方伊一。   可看见方伊一不明所以的神情,激跳的心犹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彻底冷静。   可他迅速掩饰那点失落,抬高嘴角,温柔地从方伊一口腔内抽出自己的手指,调笑:“你是小猫吗?还咬人。”   看小少爷亮晶晶的眸子,无奈戳穿他的想法:“不用试探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呸呸呸,谁试探了。我只是饿了,饿了,我饿了要东西了!”方伊一嗓子一嚎,整个不大的洞传来他的回音,成功得到艾杰夫一记白眼,可他才不在乎。   贺霄看着大拇指上一圈整齐的牙印,新鲜着还带着水迹,有些许可惜,应该把无名指送过去的。   刚才还蔫了吧唧的小猫现在就又开始活蹦乱跳,山洞重新恢复人气。   或许方自己都没意识到,贺对他情绪影响这么大,在旁边看了全程的安吉拉想。 第27章 第 27 章 风雨将歇,气温骤降,好在火种在持续燃烧,贺霄和艾杰夫一致没有把森林中发现尸骨的事说出。   背包里的物资鼓鼓囊囊,即使面临山洪暴发,艾杰夫还是凭借一己之力成功挽救了众人几天的口粮,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贺霄发现袋子里多以零食为主,能饱腹的不多,这意味着没有在有限食物吃完之前逃出去,还得在荒野里觅食。   “咦——”旁边的方伊一发出惊呼,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地上的零食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而方伊一手里正拿着一包薯片端详。   “方,怎么了?”安吉拉好奇问。   “能不能别一惊一乍,鬼吼鬼叫。”艾杰夫抓着头皮抱怨。   贺霄目光看过去,一起看这包普通得不能再常见的薯片。   “是不喜欢这个口味吗?”贺霄接过,是红火的番茄口味。   方伊一托着腮皱着眉,像是陷入巨大的谜团中,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一模一样的薯片包装?   视线一转,看到了更多熟悉的零食,麻辣公主,趣少少,大大酥,利奥利,太空人果冻……   方伊一翻了个遍,撕开薯片包装,是原来的味道。他确信了,虽然包装上的英文不同,但这就是他所处时代的零食。   可为什么这些零食会出现在这里?   “哦,我的老天爷,瞧瞧是谁那么自私,一个人竟想独占一包薯片,其他人难道只配吃你的碎末吗?”艾杰夫又开始阴阳怪气的指责。   艾杰夫嘲弄的笑容还没收回,一包拆封的薯片就送到眼前,直逼鼻尖。   “给你给你,都给你。”艾杰夫被跳跃的薯片击打面皮,下意识要甩开。   可安吉拉反应极快,接过薯片,送到他嘴边:“艾杰夫,多好吃的薯片,别浪费了。”   艾杰夫就算有再多气也不能发作,憋得面庞扭曲也只能张嘴接过,“谢谢亲爱的。”   方伊一翻了个白眼,又开始胡乱猜想。   之前的手机是,现在的零食也是,为什么会那么凑巧呢?   可惜现在的手机没有信号,没有网络,甚至没有电,根本不可能去搜查资料。   要不,问问?   可贸然地提问只怕会引起怀疑,谁也不可能相信,好端端的一个人莫名其妙就被被换了。   方伊一百思不得其解,自以为隐蔽地瞥一眼贺霄,却发现对方正在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吓了一跳,支支吾吾:“没,没有,番茄味的薯片我很喜欢,我不喜欢黄瓜味儿的,打嗝都有股怪味。”   小少爷耸耸鼻头,对黄瓜味薯片深恶痛绝。   “是吗?”贺霄反问,眼底凝起的情绪看不分明,但见方伊一一脸你没品的表情收敛些许,配合说:“下次我尝尝。”   “呕,反正黄瓜味儿在我这里排倒数第一。”方伊一坚定不移。   贺霄接过安吉拉递来的薯片,不太熟练开始投喂,方伊一自觉享受这般服侍,却没看见贺霄越来越黑沉的眼。   “你也吃呀。”小少爷干净的手指搭在贺霄虎口位置,才想起来人一口没吃,不好意思推拒着。   “嗯,再吃最后一片。”贺霄把薯片送到小少爷嘴边。   可两根手指在红唇叼住薯片时故意往里伸,指腹触碰到一片柔软,继而划过齿尖,带出一点湿润水色。   “小猫一样。”贺霄收回手,捻捻,评价。   方伊一本想发火,指责贺霄嫌弃他,可见人就着那点水色往袋子里伸,若无其事把碎末送进嘴里,突然就不吭声了。   但贺霄偏要使坏,他问:“怎么了?还想吃?”   方伊一胸膛剧烈起伏,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乱撞,但绝对不是生气,可除了生气还应该怎么样?   方伊一不知道,最后把自己弄了个面红耳赤,他眼里含着水,是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羞涩。   却还在硬撑,结结巴巴地挽回形象:“我,我被你气饱了!”   回答他的是贺霄好听的,低沉的轻笑,小少爷恼怒瞪一眼,背过身不理人了。   吃饱喝足,崩坏的情绪渐渐被修复,贺霄接着分析众人的处境:“大雨会减缓我们寻找出路的速度,但就像安吉拉说的,它也在一定程度上隐藏我们的行踪。”   安吉拉赞同点点头,说出自己的看法:“之后的路会更艰辛,我们必须互相信任,互相依靠,方和艾杰夫,我希望你们能和平相处。”   艾杰夫皱皱眉,却也点头,而方伊一满口答应,毕竟恼人的苍蝇一刻不停在旁边转也是很影响心情的。   贺霄撒了一个善意的谎:“森林里除了蚊虫蛇蚁,隐蔽的陷阱也是需要我们注意的。”   不知情的三人行只有安吉拉敏锐发现了什么,她到嘴的话张合几瞬,看到贺霄摇摇头,就全明白了。   “睡吧,明天再想逃出去的办法。”安吉拉开口,终止了谈话。   “今晚我和方伊一守上半夜,安吉拉和艾杰夫守下半夜,记住不要让篝火熄灭。”   众人点头,没有异议。   一如既往,虽说是安排了和方伊一留守,但贺霄不想让娇气的小少爷受苦,他美名其曰取暖,轻哄着让对方靠在自己怀里,大手有节奏地轻拍,小少爷就这样进入梦乡。   “唔……贺霄,等会叫醒我。”眼睛都翻到后脑勺去了还不忘叮嘱。   难受粗喘一声,小少爷拧着眉,皱巴着脸,可怜兮兮把贺霄搅人清净的手抱紧,嘟嘟囔囔:“别打啦……我要睡……睡了……”   贺霄手上的动作定住,不只是哭还是笑。   虽然小少爷全身上下都被包裹得严实,但贺霄还是不间断地给小少爷抹上花露水。   方伊一被那股清香腌入味儿,简直成了个人性避蚊器。   或许是睡前念着事,方伊一没有任何预兆睁开了眼。   他看到贺霄微微冒出青茬的下巴,顺着上去,微凸的眼袋,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显露出疲态。事实上也是,贺霄已经闭上眼,靠着洞壁陷入浅眠。   方伊一不想吵醒贺霄,他躺在仆人的怀里没有动弹。   从逃亡开始,贺霄就没有一个睡过一个整觉,所有的计划都由他来制定,所有的风险都得他来承担,他莫名成为这支队伍的领队。   可方伊一提供不了什么帮助,从逃出别墅开始,所有写好的剧情作废,方伊一没有优势,也没有任何作用了。   未知的,危险的旅途才刚开始,他就已经跟不上了。   篝火噼里啪啦,将欲燃尽,摇曳的烛火变暗,方伊一动了动身体,悄悄脱身。   添加柴火,扒扒底灰,温暖重燃,方伊一久久蹲在篝火前,任思绪飞扬。   身后伸来的温暖大手覆盖眼睑,方伊一知道他的主人是谁,没有挣脱,顺着力道躺倒。   重新闭上眼睛,很快陷入沉睡,一觉到天明。   方伊一再醒来时,不太记得自己昨晚想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切都像悬浮在半空,是不真实,是虚幻的。   可他有对自己清晰的认知,他知道,要想在密林生存下去,一定要紧跟贺霄,他总会有办法。   于是,等队伍整理好行装再出发时,方伊一整个人几乎要贴到贺霄身上去,但也确实如此,泥泞难走的地方还是贺霄主动抱着小少爷度过。   昨晚的低温切切实实影响了几人,各个都有不同程度的受寒反应,但不影响进程,众人心里只剩下一个目标,就是要逃出去,尽快逃出去。   雨后的密林昏暗一片,宽大叶片凝聚成的小水珠时不时掉落,炸出水花,好不容易烘得干燥温暖的衣物就这样被雨水和汗水浸湿,昨日贺霄的提醒犹在耳畔,没有人再斗嘴笑闹,全都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脚下。   罗拉恩看起来走出来阴霾,只是变得异常沉默,脸上的表情木然,全听候指令,不会笑不会闹,更加不会反抗,机器人一般照指定的程序运作。   安吉拉怀疑罗拉恩是受创伤后屏蔽了自己的感知,对此她感到万分担心,她怕罗拉恩把错误归咎于自己,更怕罗拉恩失去表达欲。   所以和大家商议过后决定,在逃亡路途中,轮流观察罗拉恩,确保罗拉恩万无一失,确保她受到伤害后能第一时间发现并给她及时的医治。   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更专业的心理干预还是要等众人逃出去再说。   “各位,如今我们只能依靠树叶的长势来辨别方向了。”贺霄停留在一棵茂盛的樟树下,引导众人往树叶上看,“面向南侧的树叶长得茂盛,面向北方的树叶稀疏。”   方伊一抢答:“所以我们现在正朝着南方走。”   “是的。”贺霄伸手,毫无人性地蹂躏小少爷的卷毛,并精准把握时间,在小少爷发飙前收回手。   “但知道方位对我们逃脱的意义不大。”贺霄叹口气,明显是没有了办法,   “确定方向是为了让迷路的人找到安全路线和人类活动的痕迹,”贺霄认真地说,看方伊一和艾杰夫一脸懵,解释道:“换个意思,就是我们需要在这两个方位中选其中一个,赌一把,赌一个能让我们找到人烟的路线。”   “说实话,我的运气实在不太妙。”贺霄坦诚,把选择权交给其他人。   “贺,我觉得你这话像是在提前撇清自己的关系啊,你可真是想得周全。”艾杰夫阴谋论的因子又蠢蠢欲动,恶意揣测着贺霄的动机。   “艾杰夫,我说过我们是一个团队,团队一起决定的事情不存在责怪某一个人。”贺霄神情冰冷,厉声警告。   “如果你非要让我选,那我明确告诉你,我会选南方位。那么,你们呢?” 第28章 第 28 章 林中静默地可怕,选择权转交给众人,却迟迟没有一个人说话。   艾杰夫眼珠转动,看看天看看地,不太服气,但他脑海中所储备的贵族生意经显然不足以支撑他在野外辨别方向,做出正确的决定。   方伊一早就认清现实,表态道:“我跟着贺霄,贺霄去哪我就去哪。”   大家的目光全都汇聚在安吉拉身上,“那么你呢?亲爱的,做出你的选择吧。”   “哦,我听各位的意思是想分开冒险吗?不不不,绝对不要这样。”安吉拉眉眼带着愠怒,反让那张清丽的脸蛋有了生气,“这是我们一早就定好的规矩,不是吗?”   她头一次以严厉的口吻对着他男友说:“艾杰夫,你绝对绝对不可以这样无理,你得知道贺为我们这只队伍付出了多少心力,你根本不明白他承担着多大的压力。”   “艾杰夫,如果你还想和我在一起的话,我希望你能向贺道歉。”安吉拉板着的脸,证明这不是玩笑。   艾杰夫整个人处在爆发边缘,他的眼睛充血鼓胀,肌肉绷紧,牙齿在口腔内恨恨紧咬,两腮的血管喷张,他不相信,甚至连带着安吉拉都被牵连。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向这样卑贱的下等人道歉!”他扫射一圈,对准贺霄开始攻击。   什么霍尔曼私生子,去他的,私生子就是私生子,不过是一辈子上不了台面的下等人。   和他低贱的母亲一样,注定沦为上流圈的笑柄,贫民窟见不到光的臭虫,社会的败类。   “艾杰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难道忘了我也是你口中低贱的下等人中的一员吗!”安吉拉的爆发出尖利的怒吼,劈头盖脸砸向艾杰夫。   “不,不,不一样的。安吉拉……”艾杰夫的暴怒轻易被戳破,犹如泄了气的气球,仓皇无措。   “你知道的,安吉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一样,你在我这和他们是不同的,亲爱的……”艾杰夫看安吉拉苍白着脸,闭上眼,摇摇欲坠的模样就什么话都说不出。   “好,好,安吉拉,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这是我向你承诺过的。”艾杰夫妥协。   安吉拉不吃这套,她理智点明:“不,艾杰夫,你必须明白,这不是为了我,道歉也不是因为我,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全,是为了能顺利逃出这个鬼地方。”   艾杰夫感觉自己赤裸着全身被架在火堆上炙烤,所有人都看到了自己可笑的一面,就连女友,就连女友也添上一把火。他的高傲成了粉末,之前做的种种都成了下等人的笑柄。   他的心脏肺腑在燃烧。   沉默良久,艾杰夫最终还是站在贺霄面前,可眼神里的丝毫没有悔意,甚至还添上一份自尊被践踏过的恨,他说:“我为我的无理向你道歉,我的选择权交给安吉拉。”   即使这样,尽管这样,他还是念着安吉拉,艾杰夫退在队伍最后,难过地久久凝望那道倩影。   在男友看不到的地方,安吉拉双眼发红,脆弱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强撑着同贺霄交谈,拼命吞咽,就是害怕倾泻而出的哽咽。   “贺,既然没有更好的法子,就按你说的来吧,后果我们一起承担。”   贺霄点点头,宽慰:“安吉拉,你得知道,他是他,你是你,你不能代替他做决定,你得让他想明白,不要再抱着天真的想法看待现在的处境。”   安吉拉扯出一个难看的,“贺,谢谢你,我都明白。我什么都明白。”   “我们的阶级差距,我们的贫富差距,我们基于成长环境看待问题的角度都是一道巨大的沟壑,甚至于我从来没想象过会和这样一位贵公子在一起,可他真实出现了,我们的关系正式确定了。我想过退缩,想过放弃,但不是现在,至少我不应该在这样危难的时刻抛弃他。”   “我想用我的能力去维护他,保护他,其他的等我们出去再谈。我想你是理解我的,”安吉拉变得柔和的目光转向方伊一,“你和我是一样的,贺,你知道的,我们是一类人。”   方伊一迷茫地看看安吉拉,再看看贺霄,不明白两人在打什么哑谜,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怎么越听越糊涂。   被看穿心事的贺霄脸上没有过多的波澜,他薄唇轻启:“那祝你好运,安吉拉,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   “你也是,贺。”安吉拉还想再给出些意见,但想象还是作罢。   也许某人还不知道自己被惦记上,而聪明睿智如贺霄也未发现某人的沦陷。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当是为男友出口恶气吧,这些日子被这对别扭的小情侣挤兑得确实憋屈了。   贺霄朗声宣布讨论结果:“我们决定向南而去,物资大概能撑五天,而结果不一定是好的。但总要去尝试错误,才能找到正确,走吧。”   方伊一好奇,非常好奇贺霄和安吉拉的哑谜,一只缠着不停追问,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安吉拉也悄悄落后队伍两步,特意等待可以和众人拉开好大一段距离的男友,“艾杰夫,喝水吗?”   安吉拉的性格底色是善良,是乐观,是大度,她独自拭去阴影,再次发挥的光亮,照亮几人。   “是的,我感觉有些干了。”艾杰夫讪讪回答。   喝完水,两人就静静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不经意相触的视线还是泄露慌乱与包容。   “安吉拉,我……”   “安吉拉,艾杰夫。你们两个擅自离队怎么不打报告!”方伊一从遮挡着的树木中探出头,严厉批评两位不听话而落队的队员。   “诶…诶!贺霄,干嘛拖我走,窝还要%*¥#@%……”   好了,现在是捂着嘴被拖着走了。   艾杰夫被打断,像是已经习惯了,气愤又无奈,气氛就这样被破坏,酝酿好的感情被打破,再开不了口。   “哈哈哈,”安吉拉天使般的笑声传出,她温柔发亮的眸子看向艾杰夫:“方很有趣不是吗?”   艾杰夫突然就想开了,低低笑起来,点头认同:“是的,一个有趣的电灯泡。”   两相对视,笑得甜蜜羞涩,隔阂就此消失。   “走吧,不然电灯泡又来了。”   “好,走吧。”   方伊一不懂为什么,明明安吉拉刚刚才一副要哭出的模样,这会怎么又和罪魁祸首手牵手一起走。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现在他要找个机会和贺霄生气,最近这段时间太惯着贺霄了,以至于人没了规矩,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简直没有一点威严。   大概是正午时分,天空飘起濛濛细雨,雨丝吸附在人的面庞,冰冰凉凉,很舒服。   方伊一昂起头,伸出舌头,想要接点雨水缓解饥渴,这一幕正巧被贺霄看见,不客气地定在原地,等着小少爷撞上来。   "啊!"果不其然,小少爷下巴直戳贺霄胸膛,惊呼一声。   看小少爷心虚得眼珠滴溜溜转,贺霄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低叹一声,他从背包拿出一瓶水递给小少爷:“雨水也不干净,可能会有细菌,不能喝。而且……”   看小少爷接过吨吨喝,竖起耳朵认真听的样子,放软了音调:“走路要看路,渴了就找我。”   方伊一小计啄米式点头,前头找茬的想法被丢到十万八千里外。   动手动脚就动手动脚吧,反正身上也脏兮兮的,贺霄不嫌弃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小少爷就这样成功被收服。   “好了,先休息一会吧。”贺霄看小少爷红扑扑的脸蛋也知道这一路确实累得够呛,再加上方伊一怕虫的体质,除了口鼻要呼吸,露出了脸蛋之外,全都被包裹得严实。   安吉拉第一次看到方伊一木乃伊式装扮的时候还觉得太过夸张,生怕人中暑热昏过去。   好在需要方伊一自己行动的时候不多,贺霄简直把方伊一当成一大型玩偶,抱来抱去,背来背去,在大家腿酸痛肿胀,精疲力尽恨不得躺下就睡过去的时候,还有余力洗脸漱口,简单擦拭身体。   当然,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水自然是贺霄收集过滤来的。   这下,连迟钝的艾杰夫都看出来两人关系的不一般,偏偏当事人不明白,还得意满满自己找的仆人如此贴心可靠。   今日,还是方伊一强烈要求自己走全程。话落,众人找到一块草木稀疏的空地纷纷躺倒,仰望叶片间隙灰蒙蒙的天。   安吉拉打开背包,拿出今日分配好的食物给众人,咔擦咔擦,膨化食品发出美妙的音乐,方伊一狼吞虎咽,一手拿饼干塞嘴里,一手端着接碎末,不肯放掉一点渣滓。   娇气小少爷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以往在自己的别墅,什么不是尝一口就被丢弃,哪会这么珍惜。   不禁悲从中来,可旁边总有一道粗重的喘息打断自己回味酱肘子,烤羊排,炖牛肉的味道,方伊一娇娇抱怨:“这个地方那么大,你离我远点,好烦呀。”   方伊一可累了,懒得和贺霄东拉西扯,只想不被打搅解决午饭,可那呼吸却越来越重,近在耳边,叫小少爷生气地放下饼干喊:“你干嘛啊,贺霄!”   可抬头才发现贺霄赫然就在眼前,那身后的呼吸属于谁?   方伊一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麻了,一股凉意直窜脑门,他看见所有人磨着膝盖往后退,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看着自己,不,看向自己身后。   余光里,方伊一看到了一条蛇,一条头部抬起,躯干蜷成“S”形,随时准备进攻的蛇。 第29章 第 29 章 “别动!方伊一,别动!没事的,没事的,方伊一。”   方伊一杏眼因为害怕睁得极大,水雾已经弥漫,轻轻一眨便掉落,全世界都在他眼前变成虚影,徒劳地看着几人渐渐远离,只剩他一个,唯独他一个。   贺霄弓着身子慢慢挪动,压低声音尽可能安抚方伊一,“别怕,我在这呢,没事的,没事的。”   “贺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破碎到只有本人才能听见。   可贺霄通过小少爷颤抖的唇形读懂了,他在叫自己。   贺霄眼眶一瞬间红透,他害怕,他在害怕。   可仅仅三步的距离成了天堑,蛇已经做好进攻架势,只等猎物上钩。   “不怕啊,不怕……”除了无意义的安慰,贺霄想不出更多的解决方法,他不敢赌,不敢相信自己能一把抓住蛇的要害。   小少爷无声无息哭得可怜,咬着嘴唇,鼻头轻微抽动,手指无意识紧抓袖口,指节发白。   身后的威胁还没消失,他能听见蛇吐信子的嘶嘶声,他感觉那条毒蛇已经缠紧了他的脖子,他在这样的惶恐中接近窒息。   他想不顾一切奔跑,跑到霉运找不到的地方,他想离开,即使下一秒会被咬死。   他再也等不及,冷汗浸湿衣襟,顺着脊背淌下,终于是坚持不住,晃动一瞬。   “方伊一!”晕倒在地上之前,令人心安的,熟悉的怀抱接住了他。   方伊一神经绷紧,等待着尖牙的嵌入,毒液的释放,身体的疼痛与死亡前漫长的痛苦。   一秒,两秒,五秒,三十秒,迟迟没有闷痛感,做好防御的肌肉松懈,等来的却是头顶被温柔地抚摸。   水珠温热,溅落在脸上散开,方伊一迷糊着想,酝酿许久的乌云终于舍得下雨了。   “贺,别这样,罗拉恩说只是惊吓过度,等醒过来就没事了。”   安吉拉大着胆子,却也只敢停留在人五步远的地方安抚面色阴沉,万分警惕的男人。   那条蛇的尸体还躺在地上,血肉模糊,和泥土混合,成了这片植株的天然肥料。   没有得到应答安吉拉也不恼,“贺,你有受伤吗?”   实在是一切发生得太快,在方伊一倒下那短短一刹,贺霄就半跪着接到人并一把抓住伸长身子进攻的蛇。   狠狠一甩,蛇成了虚影带倒一片枝干,贺霄犹如索命的罗刹附体,找到还欲进攻的蛇拿起石头砸,用脚尖碾,所表现出来的残暴与平时大相径庭。   要不是方伊一轻微的低吟唤回贺霄的理智,那毒蛇只怕是连灰都见不着。   只不过方伊一现在还没醒,贺霄也没恢复到往常状态,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贺,我们就在那等你,需要帮忙叫我们。”   安吉拉知道是得不到任何答案的,粗略地看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后冲身后两人摇摇头,叹口气离去。   男人大半身子下弯,笼罩怀里人,小少爷像是陷入一场巨大的梦魇中,眉头紧蹙,薄薄的,绯红的眼皮底下眼珠乱转。   面色如纸,一副被惊吓过后的可怜模样。   贺霄凑近,让清浅的呼吸喷洒在面皮,轻拍难受挣动的人:“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嗓音粗劣,沙沙的,哑哑的。   时间不等人,经历毒蛇袭击后,众人逃出密林的想法愈发强烈,贺霄没有叫醒方伊一,而是在安吉拉的帮助下让小少爷稳稳趴在自己背上。   他们启程。   只不过每个人手里都拿上一根木棍,随时准备应对突然出没的毒虫。   “轰隆隆隆——”大雨倾盆而下,可它来得太突然却又在意料中,可恨地拦截众人离去。   没有山洞,没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这场暴风雨来势汹涌,众人避无可避,只能迎面抵挡。   方伊一就是在这样的混乱中清醒了,他不可置信看着一切,整个天空像漏了一样,专门对众人所处的位置倾倒雨水。   砰砰砰,珍珠般大的雨水打在身上顿顿地发疼,叶片被风吹得翻转,肆无忌惮玩弄它的恶作剧,雨水有秩序地汇聚成一小片,一小滩,在众人脚下埋下一个个地雷。   艾杰夫发疯一般肆意咒骂,手上的木棍被他胡乱挥舞,发泄心中的怒气;罗拉恩放弃抵抗,抱紧自己蜷缩在树下,娇小的人影隐没在齐人高的草丛,随着风的摇摆若隐若现。   安吉拉紧咬着唇,头发被雨水打乱,紧贴面颊,眼眶通红,顺着流下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就站在贺霄旁边,方伊一能清晰听到安吉拉从喉管里冒出的崩溃的哭吟。   太绝望,太混乱,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贺霄突然感觉砸进眼睛里的炮珠减缓,刺痛发红的眼眶好受不少,是一双漂亮的手搭在额头在为他遮挡。   尽管是末日,方伊一也愿意用双手为贺霄遮挡一片狂风暴雨。   “安吉拉,别停下。”贺霄说话而引起的震颤顺着相贴的位置传给方伊一。   话罢,一棵植株连根拔起,宽大的叶面足够遮风挡雨。   方伊一接过,手高高撑起叶面,为三人带来一片安宁地带。   两人的动作没有停止,雨总会停歇,可晚上的低温会如约而至,没有避风的场所,所有人会因为失温陷入危险。   可光有叶片还远远不够,必须得有足够的支撑杆和燃火的木材,这一晚才能安然。   安吉拉走出伞面,雨点噼里啪啦的拍击声不绝,她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喊道:“贺,这里交给你,我去找木材。”   “别去!安吉拉!”巨大的水幕和嘈杂的雨声很快将安吉拉的身影吞噬,贺霄阻止不急,眼睁睁看着人消失。   艾杰夫的咒骂隔着暴雨依旧清晰,贺霄牙关咬紧,快步冲到艾杰夫面前,一记狠踹,紧扑上去提起人的领子。   “疯够了没有!”   艾杰夫癫狂的神色在看清来人时越发疯魔,有是一拳,直击艾杰夫的脸颊。   “我问你,疯够了没有!”贺霄手上的青筋暴起,被惹恼的雄狮一般,全身紧绷,方伊一不得不费些力气抱着人。   “你看看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自诩贵族,自诩绅士,自诩聪明,可现在是什么状况?你看清楚了吗?”贺霄暴怒冲着艾杰夫吼。   “你就是躲在女人身后的懦夫!”艾杰夫明显被这话激怒,但随即想到什么,眼睛瞪大向贺霄身后看去。   没有,没有,眼眶几欲撕裂,眼球被砸击发酸发痛,还是没有看到本该站在那的人。   艾杰夫眼神顿时恢复清明,仓惶地望向贺霄:“安吉拉呢?她人呢?”   贺霄就冷冷看着他闹,看着他歇斯底里地质问,“等你冷静下来,想好该怎么做再说。”   艾杰夫站在那,死死瞪着贺霄,任暴雨冲刷,却怎么都静不下心,安吉拉不见了,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于是他说:“贺,如果是方不见了,你也会这么冷静吗?”   他嗤笑:“我对安吉拉的感情不比你对方伊一少,如果是方遇险,有人拦着你,你能冷静?!”   “所以,贺,你告诉我,安吉拉去哪了?!”艾杰夫逼近贺霄,眼里浓浓的担忧盖过疯狂,不似作伪。   贺霄对上那双眼淡淡回击。“艾杰夫,我不是你,我永远不会让方伊利一个人面对危险。而你,却又一次让一个女人出来保护你。艾杰夫,我真看不起你。”   贺霄像是没意识自己的话有多招人恨,抬眼冷淡看过去:“还要闹?你要让安吉拉知道她从来就指望不上你是吗?”   他移开视线,指着来时的方向说:“安吉拉往那个方向去找木材了,希望你安全地把她带回来。”   艾杰夫拳头攥紧又松开,埋头往那方向赶去。   解决一个,还剩下一个缩头乌龟。贺霄没讲一点客气,他站在罗拉恩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缩着身子恨不得嵌入树干的模样。   “罗拉恩,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这里,大家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救你。”   “你必须行动起来,一次次解救自己于为难之中,别指望别人,行动起来。”   罗拉恩一动不动,抱着胳膊埋着头,充耳不闻。   贺霄站了许久,方伊一以为他会生气狠狠骂醒罗拉恩,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甚至把一片叶面交给罗拉恩挡雨。   离开前他说:“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么我尊重,但我想这对队伍到强弩之末时,还愿意这般照顾你吗?”   话不重,却有万钧之势砸向罗拉恩。   她冲着贺霄喊,像是对着出气筒发泄长久以来的怨气:“既然不愿意管我又为什么要救我?把我留在那片森林多好?!让我和马达夫死在一起多好!”   马达夫,队伍里刻意规避的对象,在这样的情况下猝不及防被被搬到台面,想起男友的死状和自己经历的暴行,罗拉恩泣不成声,此刻,怨恨战胜恐惧。   “你们装模作样当什么好人?用不着在这里惺惺作态,一副圣母圣父的模样,真是倒胃尽口,令人作呕。”   贺霄笔直站在那,对罗拉恩的咒骂抱怨无动于衷,他就静静看着,好几次方伊一都觉得罗拉恩骂的太过分想要回击,但贺霄轻轻捏了捏他的腿,他就知道了。   罗拉恩简直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方伊一在心里暗骂。   等人说得力竭,贺霄才冷冽开口:“救你只是作为一个人的本能,我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亡。而陷入绝境时,理智会战胜道德规训,所有人都会为自己而活。”   “罗拉恩,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贺霄走了,既然好坏都说透,后果也只能她自行承担。   残酷却现实的道理,平白叫罗拉恩打了个冷战。 第30章 第 30 章 “贺霄,让我下去好不好?”方伊一郁闷地趴在贺霄背上卑微地又一次恳求。   “你在背上帮我撑伞不好吗?为什么非得下来?”贺霄手上动作不停,对方伊一的小抱怨充耳不闻,就是不解开缠在两人腰间的衣服。   “可是……可是我的手很酸了。”方伊一知道贺霄话里话外没得商量,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说法。   果然,下一秒贺霄就接过棕榈叶,“酸了就把手抱在我脖子上,好好休息,不要举着了。”   方伊一不开心地鼓起腮帮子,耍小脾气,非常不礼貌地抢过叶子,举起,恹恹地趴回背上。   “我突然又感觉不酸不累了。”方伊一虽然有些不满,但怕贺霄又为他操心,没好气补充。   “谢谢你,我感觉好受多了。”贺霄自然知道小少爷想下来帮着自己干活,可毒蛇给他造成的阴影太大,哪怕方伊一就在眼前,他还是怕不能掌控的局势发生。   紧贴着才让他感受到真实鲜活的存在。   “不!客!气!”小少爷为了报复,窜上来对着人的耳朵喊。   贺霄只感觉一股热气顺着耳蜗直穿脊背,浑身酥麻,反应极大地一激灵。   而小少爷知道恶作剧成功了,咯咯咯笑起来。   雨势稍歇,脚步声清晰从两个地方传来,罗拉恩在贺霄五步之远的地方拔取叶片,看来刚才那一番谈话,她是听进去了。   而另一边的安吉拉和方伊一同款姿势,都被人稳稳背在背上,后头拖曳的木材在地面留下深深的痕迹,可谓收获颇丰。   见方伊一和贺霄看过来的视线,安吉拉虚弱一笑,他们这才发现安吉拉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后背从头到脚整片都是黄褐色,就像在泥潭滚过一圈,安吉拉不好意思用手遮挡,“说实话,有点刺激了,哈哈哈。地上的泥土太湿滑松软,不小心顺着滑了一段距离。要不是艾杰夫,我都不能这样完好的回来。”   说的轻巧,手背上干涸的黄泥和划痕,脚踝处的鲜红肿胀,预示这趟的不宁静。   “不过我们今晚的住处有着落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方伊一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难过,他对上安吉拉的眼神,对方却向他俏皮地眨眼,她真的觉得这不是天塌下来的问题,她一直乐观向上。   “贺,谢谢。”艾杰夫低垂着脑袋经过贺霄,闷闷的声音传来,他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真心实意地感谢。   贺霄拍拍艾杰夫的肩膀,“这没什么,安吉拉需要依靠你,别让她失望。”   艾杰夫走了,垂头丧气但又充满希望地走了。   就像前几次一样,方伊一不明白这些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为什么贺霄对安吉拉那样关心,说出来的话这样引人误会,就像是…就像是托付。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方伊一脑海显现,他贼头贼脑四处看看,脸颊贴在人的肩头神神秘秘地问:“贺霄……你,你是不是喜欢……”   后面的话方伊一有些难以启齿,在他看来,男女主天生官配,即使再打打闹闹,分分合合,最后的结局一定是happy ending,而在两人恋爱过程中出现的一切都是炮灰。   更何况在对方关系存续期间,贺霄这样的做法则是不道德的小三行为,在古代是要浸猪笼的。   为了保护男人的那点自尊心,方伊一没说出口,挤眉弄眼朝安吉拉那边使眼色。   贺霄心脏怦怦跳,以为自己隐藏许久的心事被发现,可小少爷的这番举动他又怎么不会懂?   是的,他就高估了某人的情商,低估了某人的钝感力,惩罚似的轻颠,警告道:“别想东想西,人家有男朋友。”更是明确:“我不喜欢安吉拉,你也别想,你这样不守男德的行为是要浸猪笼的。”   方伊一石化,这人怎么抢了他的词?!   而且,他什么时候表现过喜欢安吉拉了?!   “你乱说什么呀!我可从来没喜欢过安吉拉,我也更不可能去破坏人家小情侣之间的感情,我是怕你误入歧途,好心提醒你,真的是,真的是…”方伊一激动地差点跳下来自证自己的清白,急得一口气都说不明白。   “不识好人心!”   “哦,那样子的话就最好了。”贺霄知道小少爷不喜欢安吉拉,逼着自己不要笑出声,假模假样说,“那互相监督好了,实在是感情的事,你知道的,太难控制。”   天真的大白兔果然上钩,发誓:“我绝对绝对不会喜欢安吉拉,我好了,你呢?”   眉毛一扬,挑衅。   “我也一样,我绝对绝对不会喜欢安吉拉。好了吧?”   小少爷郑重点头,认可了这不伦不类的誓言。   贺霄在小少爷看不到的暗处,实在是忍不住了,露出得逞的笑容,而方伊一呢,心中那股不知名的,得知贺霄可能喜欢安吉拉时的不舒服的感觉烟消云散。   在旁边收听观看这场幼稚对白的罗拉恩,只想自戳双眼,自动失聪,妈的,这对死gay又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更何况是这样的暴风雨,队伍里的人各个面色苍白,停下动作就不自觉颤抖,是冻的,是冷的。   而其中属方伊一最严重,他没下来干活,只感觉胸前暖融融,背后凉飕飕,只好更用力贴紧热源,双腿交叉环着腰腹,想要整个缩小缩小,钻进贺霄怀里。   等拖着大把叶片回到临时选定的驻扎地时雨点稀稀拉拉,零星落下,黑暗将要降临。   安吉拉被安置在一地势稍微凸起的一块石头上休息,她指挥艾杰夫用木棍搭建庇护所的主杆,可没有一点生活常识的上等绅士笨手笨脚,只会用蛮力,地上折断的几根树枝就是证据。   但安吉拉没有生气,她还是耐心指导,在艾杰夫有进步时一点都不吝啬夸奖。   庇护所被悬在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底下,方伊一直觉有些不安,问了出来。   “大树底下不是容易招收雷电吗?”   显然,其余几人也有同样的疑虑,艾杰夫显然也是,但他没问,听话地照着女友的指令做事。   “安吉拉的选址没有错,你们看,树根在地上凸起,完美避开低洼处,这意味着我们不用担心积水;而树冠称当雨伞,晚上再下雨也不用担心被淋湿;至于你说的雷电,这棵大树并不是独立存在且不位于制高点,被雷电劈中几率大大降低。”   专业的讲解瞬间将担心扫除,安吉拉点头认可:“贺说的完全正确。”   艾杰夫搭建是简易的“A字驾庇护所”,贺霄放下方伊一,帮着忙活。   先选取两根粗壮树枝当主杆交叉称“A”字形,顶部扯过树上的藤蔓紧紧缠绕固定,底部借助石块狠敲插入地底,雏形已经显现,接着在“A”字架两侧斜面铺上棕榈叶,计算好水流方向,覆盖树叶苔藓树皮保暖,再铺上一层棕榈叶挡雨,最后,底部铺上叶片防潮。   今晚总算是有了着落,疲惫就趁虚而入,安吉拉第一个被扶着进去感受参观。   “我敢保证,这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庇护所了。”大家都笑起来。   艾杰夫在不远的地方卷着叶片收集雨水,准备给女友清洗一番,安吉拉心里满当甜蜜,看来男友已经学会怎样去关心人了。   庇护所内的人还在同生火作斗争。实在是暴雨来得突然又猛烈,干燥的木柴几乎没有,全都被浸水,湿哒哒,沉甸甸。   贺霄提前保存在背包里的生火的干草和煤炭不同程度湿润了,三个人缩在最里面看着贺霄忙活。打火机点燃,干草凑近,火光迸现,带来希望,却在深色水迹处渐渐熄灭,呛人的青烟弥漫。   贺霄沉思不语,攥紧干草,企图用体温去烘干。   三人刚阖上眼皮并未看见贺霄的动作,只听见哒哒点打火机的声音,“贺,贺霄。”方伊一抖着声音叫唤。   冷,实在是太冷了,“成功了吗?”他问,白雾随着吐息消散在空中。   贺霄背对着,良久才嗯一声,“会好的,别担心。”   荒野的温度下降太快,刚入夜,气温逼近个位数,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无疑披上了一层冰衣,这次的状况比在上次山洞还要糟糕,火生不起来,伤员又增加一个。   噼里啪啦,雨又落下,完全不输下午的阵仗,敲击在庇护所的叶面上无疑催命的安魂曲,清脆的滴答声,刚才还引以为傲的营地在这样肆虐地摧毁下,可怜兮兮,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风就着缝隙往里钻,积攒的热气被席卷,里头的蝼蚁缩得更紧,贴得更密,牙齿打颤声不知是从谁那泄露。   贺霄抓紧又松开被冻得僵硬的手指,干草吸收他的热量,没有了能拧出的水汽,他近乎虔诚地把煤炭干燥的一面摆好,围成一圈。   “哒—”火光照亮,五双眼睛齐刷刷望着,瞳孔映照这一幕,干草再次燃烧,有了跳跃的火苗,贺霄屏住呼吸,躬下身子小心翼翼的凑近煤堆,火光足够热,足够大,干草被浸湿那面成功升起火苗!   火星成功着陆煤炭堆,贺霄必须抓住燃烧的几秒钟,让至少一块煤染上火星。   他双手拢起,谨慎呼出一口气,有戏!火光闪烁,明明灭灭,不止一块,有三四块被点燃。他不在乎形象,趴着不停地吹,头晕缺氧了,艾杰夫接着来。   这场接力没有辜负两人的努力,火光的不断扩散,热量持续增长,烘烤在周围的煤被点燃,最终形成巴掌大的火焰。   可不能松懈,煤易燃但数量稀少,湿透了的枝干才是主要的燃料。 第31章 第 31 章 所有人看着这堆圣火,即使并未感受到它传出的热量,但奇迹般地没那么冷了。   贺霄掰断细长的树枝,零零散散将其分成手指那么长,却没有轻易丢下去,他拿出一把细细在火上烘烤,艾杰夫在一旁帮忙。   谁也不敢在这会偷懒,每个人都清楚要是这火没有燃起来,等待众人的只有死亡。   水汽被炙烤化作白汽漂浮在空中,贺霄放上一根,两根,三根,一把,陆续添加,不停吹气。   橙红色的火焰在最底层左右摇摆,冒不出头,窜不上来,随时都会熄灭的脆弱模样。   “贺霄,拿零食,拿零食袋生火。”方伊一激动地喊声响起。   安吉拉冻僵的身子慢半拍,拉开拉链,零食四处散落。里面的三人狼吞虎咽,嘴塞不下,手里还抓着大把,三秒钟,一个全新的袋子就递给贺霄。   火焰接触到油脂那面,滋滋香气带着燃烧后的塑料味在狭小地方蔓延。   有用!塑料缩成一小块被贺霄滴溅在枝条上持续燃烧,火升起来了。   小木条不经烧,贺霄又把小臂粗的枝干搭在一边烘干,一层一层,垒得整齐分明。   “贺霄,你吃。”趁着艾杰夫暂时接管,方伊一挪动屁股来到贺霄身边,把薯片送到人嘴边。   贺霄张嘴吃进去,被忽略的饥饿和身体的疲惫瞬间席卷,谢过贴心的人。   火一时半会大不起来,那点温度若有似无,目前,几人只能相互依偎,互相取暖。   庇护所里的空气实在是不好闻,身上雨水的腥味混着湿了再干的汗水,木柴燃烧时的白色烟雾辣眼又刺鼻,但谁也不敢提出出去透气,这气味中才藏着暖意。   “贺霄,我冷。”方伊一被夹在中间,可还是冷得受不,身上的衣服一层层,在这样的情况下拉了后腿。   贺霄在黑暗中摸索,果然,手底下的皮肤没有一点热气,再一探,原来用来防虫的套装一件都没被脱下。   “怎么不知道脱一件?”贺霄责问,蹙紧眉头掐上小少爷的胳膊弯,把人提溜着,面对面坐在怀里。   虽然语气不好听,可受伤的动作细致,一拉,一撑,给人拔下外套。   “很冷。”方伊一不想计较,蔫蔫回答,胸膛贴上胸膛,手放在胸前,恨不得整个人都盘上去。   “怪我没有早点发现。”贺霄下巴搭在胸前的脑袋上,手轻轻摸索底下的圆脑袋,在黑暗中像个变态,肆意嗅闻。   “有没有好一点?”贺霄问。   “嗯……”方伊一认真感受,还是决定诚实:“没有呢,越感受越冷,但我就想贴在你身上。”   “好吧,那我再抱紧一点,”贺霄力道加重,又问:“这样有没有暖一点?”   “啊,”小少爷轻呼,生气了,嗷呜一大口咬上面前的凸起。   “呸呸呸,咸的,贺霄你真臭。”方伊一嫌弃突出舌尖,用手背擦拭,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方伊一,你真是小没良心,嫌臭怎么还要我抱着你?放你下去好不好?”贺霄佯装生气,一本正经就要把人放下。   可在旁人听来,像在逗弄小孩,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宠溺。   “放就放!你放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还有是你说过要照顾我的。而且,我不让你抱,你还要哭的。我不嫌弃你,肯让你抱就不错了。”   贺霄错愕看向方伊一,没明白哭是什么意思。   小少爷拧着眉头,咕哝抱怨:“其实我晕倒的时候根本没有下雨吧,我知道,没有温热的雨水,是你在哭。”   细微的橙光在两人眼眸舞动,贺霄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默认了。   “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哭的,”方伊一有些不自在,不好意思说:“还没有人对我这样过。”   “谢谢你,”细若蚊呐。   贺霄心跳加速,屏住呼吸以免自己的失态吓坏小少爷,回应对方的是越发灼热的体温。   “贺霄,你好暖和。”方伊一眼里蓄满了因困倦而累积的眼泪,一眨一眨,顺着脸颊滚落,沁入贺霄的衣襟。   方伊一呼吸平稳是又睡着了。   贺霄又缓又沉吐出一口气,眼里的爱欲和满足浸满溢出。   抬起头来,贺霄严重的柔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严峻。   今晚,熬不过去。   果然,就着潮湿阴冷的庇护所睡到半夜,水汽太充沛,柴火太湿润,火光太渺茫,最后的火光和温暖也随着一缕青烟消失,躲在暗处的低温开始行动。相互依偎的众人在睡梦中清醒过来。   手脚麻木刺痛,不受控制地发抖,所有人紧紧蜷缩起身体。方伊一还好,贺霄的体热把他的衣物烘干,尚且有留有余温,且紧紧团在人身上,有了一座避风的山岗。   “贺……打火机,给我。”艾杰夫紧紧搂抱真身旁的女友,而女友搂抱着罗拉恩。身处最外围的他声音颤抖,有气无力。   贺霄摸索着口袋,递过去,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凉。   艾杰夫迫不及待地点燃,擎着火光凑近女友,“亲爱的,有火,不冷了。”   安吉拉青紫泛白的脸抬起,干燥缺水的唇翕动:“艾杰夫,艾杰夫,不,不,你不能这么做。”   吐息幽幽,吹动火苗,她痛苦地抬手捂住出火口,艾杰夫僵硬的手指慢半拍才松开开关。   “安吉拉,对不起,安吉拉,你的手…”   安吉拉的头垂下去,说话都费劲,“艾杰夫,我们不能……不能浪费燃油,”她喘口气,接着说:“亲爱的,请离我近一点,近一点。”   贺霄揉搓着小少爷手臂上冰冷的皮肤,这点摩擦产生的热量叫精贵的小少爷难受不已,本就松软一团的肉被牵扯,被厚茧子剐蹭,叫方伊一在人怀里扭动不停。   小少爷被弄得脸颊绯红,泪眼汪汪,可又不能阻挡,只能哼哼唧唧以示抗议。   贺霄太知道失温带来的症状,刚在贫民窟居住那几天,这样的体验时有发生,酗酒的母亲反锁屋门躺倒在床上,寒风刺骨,就连瘾君子也知道归家,找个合适的垃圾桶钻进去将就一晚。   被关在屋外的小贺霄怎么也喊不醒母亲,不隔音的房间连敲门呼喊都成了错误,贺霄被恶邻狠狠警告。   似是知道今晚进家门没有结果,贺霄停止了动作,就坐在四处漏风的楼道待着,破烂单薄的衣服不足以御寒,他找到一点点间隙就往里钻,成功将人冻成冰棍。   先是手脚,后是全身,直到贺霄感应不到自己的身体,寒战,僵硬,行动迟缓,凭着对危机的敏感,贺霄忍着手脚蚂蚁咬过的酸麻感站起身,颤颤巍巍捡起恶邻丢在外头的硬纸板,立起来,挡风。   就着纸板的缝隙,贺霄看见外面下起的鹅毛大雪。   怪不得这么冷,贺霄想。他见过很多被冻死的人,就是那样,没有尊严地脱去自己的衣服,卧躺在雪地,躯体的动作僵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就这样死掉?无知无觉地死亡?可他不想,于是他不敢睡,也不敢动。   强撑到早上,被恶邻拎着领子站起来,贺霄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他的手背上有掐出的青紫,原本单薄的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被狠狠踹开屋门,甩在地板上,贺霄才有了活着的实感。   ……   在贺霄的贴心照拂下,方伊一成了队伍里活力最旺的一人,而他忠实的仆人在他耳边低声请求,希望自己能帮助他实现。   “罗拉恩,你还好吗?”方伊一一惊一乍开口,唬得众人昏沉的脑瓜子清明一瞬。   而他选定的说话对象,若有似无地摇摇头,并不搭话。   “啊,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方伊一顿时紧张起来。   贺霄请他帮忙和这群人说话,不让他们进入睡眠,陷入失温状态,但现在,出师未捷身先死,第一个谈话对象就谈崩了。   方伊一怯怯地伸手碰碰旁边的罗拉恩,寒冰刺骨形容也不为过,他放低声音,担忧地问:“你还好吗?”   手下应该是发丝的玩意轻幅度摆动,让小少爷松了口气。   “额……我们来谈点什么,罗拉恩,安吉拉,艾杰夫?你们说点什么吧。”小少爷实在不会聊天,只能试探地组织大家。   安吉拉不愧是小太阳,很快明白方伊一的意思,她贴紧了罗拉恩,沉吟片刻,决定问一个让大家都感兴趣,都提得起精神的问题。   安吉拉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和好奇,问:“方,这么问可能有点……冒昧。”   “既然冒昧就别冒昧……”   “你和贺谁在上面,谁在下面!”安吉拉还没得到回复呢自己的脸倒先红了个彻底,热气上涌,带来热量,全神贯注等待方的回应。   艾杰夫可不想了解见鬼的同性恋,皱了皱眉,满脸嫌弃却又不免好奇,实在是不能想象贺在下面的模样,但万一呢?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是贺外表冷淡,内心闷骚……那可真不好说。   就连寡言的罗拉恩也恶趣味满满,说出猜测:“看着贺是主动方,可他对方紧张的模样,要是方求一求,哭一哭,没准真让方在上面了。”   安吉拉和艾杰夫想起贺霄对方伊一无底线的保护和纵容,深以为然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   方伊一不太明白书里人怎么都这么说话?是有额外的加密频道吗?上面下面这还需要猜测?直接看看就行了!   “拿来吧你!”方伊一恼怒之下准确无误抢夺过艾杰夫的打火机。   咔哒——打火机亮了。   方伊一让大家眼见为实,声如洪钟宣布:“我在上面,贺霄在下面呀!” 第32章 第 32 章 所有人被吸引视线,又马上满脸黑线,委了。别人在这开车,方伊一这脑子还没开窍,阿巴阿巴上高速,稀里哗啦把几人撞死。   贺霄愉悦地笑出声,胸腔带动,酥酥麻麻,觉得眼前的人是那么可爱。   看那双纯洁懵懂的眼,没有人再忍心追问,纷纷低下头,转移话题。   火光熄灭,气氛又凝固,方伊一真是不适应,凑上去贴上贺霄面颊,噘嘴抱怨:“我也没说错嘛,本来就是我在上面,你在下面,干嘛突然这样。”   方伊一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又转移注意专心完成贺霄交代的任务。   “既然不说话,那我们来讲鬼故事吧。”方伊一眼里兴味灼灼,期待慢慢。   实在是这样的氛围最适合了。   安吉拉自然没有异议,原本队伍就是临时组合,且两波人马势不两立,说起来,这还是众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交谈,倒真有点三两好友野外露营的架势。   “咳咳…”方伊一清清嗓,放低声音,故作神秘开始讲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姐弟去森林里捡蘑菇,走之前,外婆把两人叫到眼前,反复嘱咐两人要小心森林中会出现的熊瞎子。”   方伊一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继续:“熊瞎子可怕无比,会假扮人的外貌,诱骗你到他面前被吃掉。姐弟两点头,出发了。”   艾杰夫挤了挤安吉拉,屏住呼吸往下听,却还是嘴硬说:“哦,瞧瞧,这是多么老土的故事,说实话,方,你是没读过童话故事吗?比如,《小红帽》?”   “嘘!”方伊一突然加大音量,很不满艾杰夫的打岔,“别说话,你知道的,打断别人讲话不是绅士的行为。”   艾杰夫张张嘴,板着脸,最终没有说话。   雨滴时不时拍击叶面,林中只听见方伊一的低语,静谧得可怕,“姐弟两走呀走,走呀走,突然前方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   猝不及防提高音量吓了众人一跳,心跳加快,肾上腺素激增,安吉拉甚至被吓到惊呼出声,呼哧呼哧,所有人的情绪随着方伊一的讲解一升一降。   “怎么样了?”   “发生了什么?”   “呵,讲故事讲一半可不是什么绅士的行为。”   方伊一就在这卡壳了,支支吾吾张不开嘴,实在是他也不知道故事后续的发展呀!   前半部分故事还是他在孤儿院睡不着时偷偷听其他小孩儿讲的,只不过在关键地方,被保健阿姨发现,打断。第二天想再知道后续时,就再没听过。   他们白天已经把恐怖故事分享完毕,现在正在讲自己吃过的最好的零食,而那个故事,会随着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被遗忘在众多话题的一角。   只有方伊一记得,并反复在梦中代入弟弟的角色,而每次再见到那个影子时都会被惊醒。   今天实在是赶鸭子上架,突然想起这唯一一个他知道的,不知道续集的恐怖故事。   “后来,姐弟两发现那个人影动了,转过来一看,原来是他们的外婆。”贺霄接过话,平铺直叙讲故事讲完了。   “没了?”   “没了?”   “没了?”   三道声音此起彼伏,再然后,一道弱弱声音跟上,是方伊一,他也问:“没了?”   谁也不敢相信前头那么真实又那么生动的讲解,结果竟然只是温情教育。   贺霄一本正经解释:“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你们应该知道,父母为了教育小孩不要贪玩可以编出非常多的恐怖故事,其中的外婆也不例外。”   他感受到众人死一样的沉默,疑惑着问:“难道你们想听到姐弟两发现那人影竟然是熊假扮的,然后它死命追赶姐弟两,姐弟两经历一系列惊险和血腥,利用聪明才智把熊杀死这一故事版本吗?”   众人呆若木鸡脸,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艾杰夫不死心,追问:“方,你说故事结局是什么?”   被点名的方伊一眼珠子滴溜溜转,一个主意就浮现,他故弄玄虚,身子前倾,凑近三人。   “其实,”幽幽的声音如鬼魅,“呀——”方伊一点燃打火机,光线自下巴传上,阴影处的面庞舌头伸直,眼球往上翻,露出眼白,一张鬼脸显现,“那道人影就是我。”   “……”   很好,成功地没有吓到任何一个人。   贺霄眼里的笑意充盈,把调皮的小少爷拦腰抱在怀里,捂着,实在是……可爱到犯规。   “切,幼稚。”艾杰夫精准评价,要是忽略他紧绷的身体的话,安吉拉笑笑,长舒一口气,罗拉恩细微颤抖,未被觉察。   任谁被突如其来的突脸都会被吓一跳。   说说笑笑,竟觉得时间过得飞快,黑暗变浅,蔚蓝显露,天快要亮了。   而黎明前的黑暗气温往往是最低的,精神也是最为低迷的,但只要熬过,生机就犹在。   大雾四起,无孔不入顺着缝隙钻入庇护所,安吉拉实在受不住,同方伊一一样钻进男友怀里,仅剩的罗拉恩,被围坐在中间。   他们约定,每人轮流开始报数,绝对不能睡过去。   1,2,3,4,5.   全员清醒,只不过声音发颤,哆哆嗦嗦,其中罗拉恩最为严重,几乎是用气音在发声。   女生身体本就羸弱,再加上没有人肉坐垫,直接坐在湿冷的薄叶面上,罗拉恩却感觉身体在微微发烫,就像泡在了温泉池水里,暖融融,热乎乎。   再一次报数,却迟迟等不到罗拉恩的回复,大家才发觉情况不对。   在紧急状态下男女之别都成了笑话,方伊一和安吉拉下来,四人占据四个方位将罗拉恩团团包围。   贺霄脱去被体温烘干的衣服交给安吉拉,安吉拉哆嗦着扒下罗拉恩黏在身上的冰衣,快速给人套上。   没有暖宝宝、热水袋等保温物件,众人只能让罗拉恩平躺,在她的颈部、腋窝、手脚部和腹部不断摩擦生热,可这样的举动让本就受过伤害的罗拉恩万分抵触。   意识模糊中她在推拒,她在痛苦中啜泣流泪。   恍惚中,她又看见了那道压迫十足。腥臭味浓厚的身体,如山般压在自己身上。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为什么是我遭遇这样的事!为什么偏偏是我的男友死了!为什么是我被选上!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见鬼的表白之行,我的清白,我的荣誉,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通通被毁于一旦!   安吉拉,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这来自贫民窟肮脏下水道里的贱种,艾杰夫是,马达夫亦是,呵呵,说什么心疼自己,说什么可怜自己,说什么保护自己,通通都是屁话。   全都是为了衬托你安吉拉单纯善良的垫脚石!   想想,是谁,是谁这样安排我去守夜的?   又是贫民窟低贱的老鼠人,又是!又是!!!   陷入昏厥的罗拉恩很不对劲,她牙关紧咬,上下牙齿摩擦的咯吱咯吱声在夜晚显得格外渗人,众人为罗拉恩这样敏感的神经感到心惊,竟一时不察,让罗拉恩挣脱掉束缚,蜷缩成一团。   不行,情况太过紧急,安吉拉感受身下渐弱下来的颤抖,只能使劲掐人的人中并不停呼喊。   捂在方伊一身上的矿泉水有了些温度,他半扶起罗拉恩,向她嘴里送温热的水。   可没了意识的人怎么还能辨别好坏?   罗拉恩只感觉嘴唇被什么东西狠狠刮过,强迫着要撬开他的牙关,不行!不能!绝对不可以!罗拉恩从梦魇中猛然睁开眼,张开口,狠狠咬住托在下巴的那物。   像饿急了,眼里泛着绿光的斑鬣狗,咬紧猎物就绝不放手。   “啊!”方伊一痛狠了的惨叫响起,他握着自己的手腕想往外拔,可被鳄鱼般的利齿狠狠扣住,动弹不得。   水流咕嘟咕嘟流开,瓶子见了底。   贺霄立马反应过来,一敲一推,闷哼响起,罗拉恩被正中下巴,吃痛松开了嘴。   小少爷可就惨了,泪眼婆娑,眼泪扑扑无声往下落,完好的那只手不停揩眼泪,可开闸的洪水哪能一时半会儿收住?   方伊一受不了痛,擦眼泪的手收回,紧紧掐住受伤指头的前端,企图阻止血液流通,缓解仰冲上神经的痛。   “唔……好疼……”方伊一泄出轻呼,声音继而被闷在一个光裸却又可靠的怀抱。   贺霄一手揽着人,抚过疼出一门子汗的后背,一手顺着手指,摸到手腕,接到手指。   他不敢轻易触摸,从背包里拿出一瓶干净的水,抓着手指头对着瓶口伸进去浸泡。   冰冷的水有效缓解胀痛,方伊一一呼一吸间,没那么吃力难受了。   “贺霄,我疼。”眼圈红红的,鼻音浓浓的,心里的委屈是压不住的,方伊一就靠在自己的高山上,没有顾虑地说出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贺霄轻轻拍着,耐心地安慰:“十指连心,没有人能不痛。”   “现在有没有缓解一些?”   “嗯…好多了。”方伊一把眼泪鼻涕全揩在贺霄身上,可皮肤哪能那么快吸水,倒把自己弄成了小花猫。   “我看看。”贺霄抽出小少爷浸泡得湿哒哒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认真端详。   食指和中指侧面有一圈青紫的牙印,印拓着罗拉恩的暴行,幸运的是抽出及时,并没有造成皮肤受损等更严重的情况。   贺霄细细摩挲着,希望加快此处的回血,问:“感觉怎么样?”   小少爷摇摇头,不说话,趴在贺霄怀了不动弹。   贺霄就这那瓶水,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冲刷两根手指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丝纹路。   最后,他把两根手指含进嘴里。 第33章 第 33 章 温热,湿润,酥麻,还有一股不知名的痒意,那是贺霄用他的尖牙在剐蹭,盖过罗拉恩带来的痛苦。   方伊一眼珠瞪得大大的,对这样亲密过了头的行为很不适应,想抽出来,可贺霄觉察到他的动作,轻轻一嘬一吸,方伊一就软了身体。   好一会儿,贺霄才松开,长时间的吮吸在抽出来时黏连着口水,散发着看不真切的白雾。   方伊一呆愣愣举着手,完全傻掉了。   “好点了吗?”贺霄喑哑的嗓音在耳边炸开,他似乎也感觉有些唐突,沉默许久,说:“对不起,只是听说这样子会好得快一点。”   “你觉得呢?”贺霄凑近,很认真,很忐忑地询问。   方伊一感受到喷洒在耳畔的热气,尚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印刻在脑海里的下意识开始行动。   明明他的面上羞赧,眼神飘忽,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可手上却狠狠把人推开,站了起来。   背对着人,气呼呼喊:“你干什么啊,真的脏死了!”   犹不够,狠狠跺下脚,找出一瓶水开始清洗。   可心乱了,手上的动作也不稳,水纷纷扬扬四散,冷冰冰却也不能叫他的心跳平稳。   方伊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没有发觉在别人眼里,他是如何娇纵,如何嫌弃……是的,嫌弃,甚至厌恶贺霄的触碰。   连贺霄都这样认为,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强大如他也不能在没有一点提示的情况下,在这样抗拒的语言中察觉到方伊一口是心非的蛛丝马迹。   于是,他默默收回了手,找出背包里另外一件湿得还能滴水的衣服套上,避免方伊一对他造成更深的误会。   气氛一时之间很是尴尬。   但好在,罗拉恩被下巴上那点疼痛唤醒了神智,缩在队伍最里面,不再言语,只是那双眼神变了,犹如在草丛窥视的毒蛇,随时准备给人致命一击。   这场危机在听到乍响的鸟鸣声时才算解除,气温开始回升,最黑暗的一段已经过去。   方伊一悄悄挪到贺霄旁边,不太敢看人,怎么感觉怎么别扭,两人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一指距离。   不知不觉,方伊一过了线,紧靠贺霄,肉贴肉,又不满足了,还想钻人怀里去。   “嘶——你怎么那么冷呀!”小少爷掸掸身上一下子就浸湿的一片水色,娇气抱怨。   手伸过去一探,水哒哒的,这人不冰才怪,不冻生病才怪!   “干嘛还穿湿衣服呀,你快脱掉,快脱掉。”小少爷命令着,动手要来扒。   贺霄心里有点甜又有点酸,还有轻微的涩。小少爷总是这样,无知无觉依赖自己,仿佛自己是他的全世界,可随即,又会用冷言冷语攻击。   这般若即若离,可偏偏却难以割舍,甚至舍不得说下重话。   他顺从地脱去衣服,如方伊一所愿,让人缩在自己的胸膛,听着他絮絮叨叨,天马行空幻想。   天彻底变成白昼,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迷迷糊糊睡过去的几人,恍惚醒来,不知今夕何夕,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   破了的天终于被修补好,久违的天开始放晴,浓雾消散,大家陆续钻出庇护所,压在人身上的阴霾被阳光晒干,却恍如隔世。   方伊一眯着眼睛,极不适应,外头的空气清新,鸟儿欢鸣,阳光明媚,远处还能听到哗哗山洪冲击声。   众人状态都不太好,但都有一个期望,期待着翻过这座山就能找到人类聚集地。   所以大家稍微修整后,就背上行囊出发了。贺霄把庇护所的叶片找了个树洞一股脑丢进去,尽可能做出努力,掩埋残留的痕迹。   安吉拉找到一根拐杖,以此支撑自己,但艾杰夫径直走向她,将她抱起。   方伊一也是自然趴上贺霄的后背,像之前一样,仿佛刚才的龃龉不存在一般。   独剩下罗拉恩,她被两对情侣夹杂在中间行走,听着前后两队传来的亲密厮磨,内心不可抑制地不平衡起来。   是在炫耀什么吗?   罗拉恩披散的头发下是一双怨毒的眼,她的面色阴沉,死死盯着前方开路的方和贺,恨极了连自己停下脚步都不知道。   “罗拉恩,亲爱的,你是怎么了?”安吉拉忧虑的神情不似作假,趴在男友身上,着急地伸出手要去触碰查看。   罗拉恩避开,憎恨地咬牙,冷漠启唇:“没什么,请别再随意触碰我。”   安吉拉被这样的话语刺伤,手伸出去,尴尬立在半空,但她还是善意地开导:“对不起,亲爱的,是我忘了照顾你的感受,但你如果感觉不舒服,一定要和我们说,可以吗?”   罗拉恩置若罔闻,抓紧拐杖跟上去。   虚伪,虚伪得可笑,又摆出一副圣母样,真是令人作呕,真是可笑至极。   四人眼神相对,均是不明白罗拉恩为什么会有这么的大反应,昨日还友善接受众人的帮助,今日为什么敌意满满,甚至称得上恨呢?   安吉拉缓和气氛:“没关系的,等出去就好了。”   可没想到,一切的幻想与希望在一天又一天的消磨中化为泡影。   11月11日,进入密林的第四天,抬头看见的还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树叶,听见的还是叽叽喳喳、不绝于耳的虫鸣。   11月12日,进入密林的第五天,又一场阵雨降下,所有人躲避不及,结结实实承受住这场暴雨,但约半小时过后,阴云四散,太阳慷慨露面,送来一场绚丽的彩虹。   但这样的美景再不能抚慰人的心灵,所有人的眼神不复当时明亮,灰蒙蒙,雾沉沉,透露出绝望,可所有人默契地不提一句,咬着一口牙硬撑。   11月13日,进入密林的第六天,方伊一把背包里所有的东西倒在地上,空包零食袋,黑黢黢的煤炭,空荡荡的水壶,枯黄杂乱的干草,一个背包被这样撑大,   可能维持生存下去的零食,挑挑拣拣,就只剩下寥寥12包,方伊一不敢相信,一个垃圾袋一个垃圾袋地挤过去,是的,有意外之喜。   一包巴掌大的,未拆封的零食袋被翻出,现在有13包了。   “啊!”方伊一第一次想吐槽这包装袋的奇葩设计,就几片薯片,为什么非要用书本一样的包装袋包装?简直就是赤裸裸地欺诈可怜的消费者!   好在,贺霄已经在这几日找到了些能食用的果子,但这样的机会太少,且水果不能长时间储存,往往一整天都是由那一棵树上的果子裹腹。   队伍里的人已经没有方伊一那样的闲心想东想西,近来,就连安吉拉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奢侈,没有人像方伊一这样乐观,就像这件事只是一场冒险,一次旅行,他坚定地相信他能回去。   贺霄看在眼里,却也明白原因,小少爷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把这里经历的一切困难都当成一场无比真实的全息影像,他没有真切感受死亡的临近。   贺霄也保护这小少爷的这份天真。   而方伊一这种不知者无畏的态度,无形之中鼓励着垂头丧气的人,就连最差的都没放弃,为什么不坚持一会儿呢?   但贺霄清楚地知道,队伍里的和谐只是暂时的,暴风雨来前的宁静总是酝酿着一场更大的灾祸,在弹尽粮绝之时,这场宁静会遭遇反噬,更加危险。   可弹簧绷紧了都会折断,更别论在饥寒交迫中,没吃过一顿好饭,睡过一次好觉的人了。   方伊一幸得贺霄的精心照料,可现在也是一副随时会晕过去的模样。脸颊上暄软如馒头的面颊此刻已经凹陷,有了颧骨的模样,在眼眶处黑紫的阴影衬托下,那双杏眼大得出奇,迷迷瞪瞪,睡不醒的模样。   衣物在数次暴雨和汗水的侵袭中,湿了干,干了湿,已经变得脆弱,薄薄一片能透光,树枝轻轻挂过,会造成一个巨大的裂口。   所有人飘飘荡荡如幽灵,却还是找不到进入天堂的出口。   于是,贺霄设想的那场风暴就在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上爆发,火力不是对准方伊一,而是独身的罗拉恩。   “罗拉恩,说实话,我觉得你这样做非常没有意思。”艾杰夫克制着自己的怒气,尽量客观冷静陈述事实:“你的苦难并不是安吉拉造成的,你这样不分黑白的行为真让我对你感到可悲。”   发泄的话一出口就没了分寸,连带着这几日以来憋闷的情绪,艾杰夫恶劣地想让自己舒服,于是他刻薄地说:“看来杀人魔选你作为对象下手,不是没有理由的。”   “不!不!艾杰夫!!”安吉拉从一开始就发觉男友的怒气,可她费劲全力的阻挡在愤怒面前还是显得渺小。   安吉拉很激动,她挣扎着跳出男友的搂抱,双眼通红,气极了吼:“艾杰夫,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做什么吗!”   背后传来的强大推力,叫没有防备的安吉拉狠狠铺向地上的泥泞,手肘膝盖处碰撞石块,咚的闷响,实在是叫人揪心。   “用不着你在这假好心。”罗拉恩勾起嘴角,缓缓收回手臂,肆意欣赏地上人的吃痛的丑态。   她面上带着满足、狰狞的笑意,歪着脖子看向艾杰夫:“哈,我就知道,你们都是这样看我的。”   环视一圈,她眼神锁定安吉拉,只是眼里的疯狂和痛苦化作滚烫的泪水流出:“假惺惺的救世主们,到现在才肯漏出真面目了,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我不会,”罗拉恩眼睛在流泪,可嘴角又带着夸张的笑意,说出她心中掩埋到恶臭腐烂的真实想法。   “我要你也享受享受我的痛苦,尊贵的纯洁无瑕的安吉拉圣母。”恶魔般的低语真切传进每个人耳中。 第34章 第 34 章 这话语让艾杰夫刚刚升起的愧疚消散,他厉声质问:“你在说什么!你是在诅咒安吉拉吗!”   艾杰夫顾不上扶起女友,他现在只想狠狠地教训这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死女人,或许之前,他就不该升起那无处安放的同情心,这看来完全是她本人自作自受的结果。   “显而易见不是吗!”罗拉恩气势更盛,不甘示弱呛声,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意。   “你们又能怎么样呢!说好能逃出去,瞧瞧瞧瞧,这是第几天了!”   “你们的粮食不够了吧?下一步是不是会把我抛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戏演够了,别再装出一副可怜我的样子。”罗拉恩的精神状态非常不正常,陷入一种自我厌弃中,把自己摆在最低位,认为所有人都会伤害她,抛弃她。   “真的,真的非常恶心。”她没有放过队伍中任何一个人,却把怒火通通洒在对她最好、最关心的安吉拉身上。   看着几人又惊又怒,还有难过,没错,难过疼惜,还是在那张脸上,罗拉恩低垂下眼,掩饰一闪而过的恍惚和后悔,可最终还是坚定。   安吉拉已经被方伊一扶起,她艰难地拦在男友和好友中间,在这种时刻,遭受到了最莫名的恶意,可她还是第一时间道歉:“罗拉恩,我代替艾杰夫向你道歉。”   男友并不配合,抿紧了的唇和扭转的身体表明了他的态度。   “亲爱的,如果我的关心对你造成了困扰,那么我很抱歉,但请你不要那样想自己,在我心中,你依然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孩。”安吉拉说得真挚,血迹顺着手肘划过手腕,流向指尖,滴落在地上。   “我们会一个不落,安全地出去,罗拉恩,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   罗拉恩冷冷斜眼看着这一幕,多么感人啊,多么美好啊,可惜,她现在是个罪人,是见不得光的臭虫,越耀眼的光芒越显露了她的不堪和阴暗,太阳越是耀眼越是衬托出她的不堪。   贺霄看着这一幕只感觉止不住的怪异,罗拉恩的反应太过奇怪,像是确定众人被逼到绝境,出不去了,可她又是从哪里来的推论?   他头一次这样审视罗拉恩,她眼里的决绝疯狂像是要把所有人拖入地狱。   最终这场闹剧还是贺霄前来制止。   “罗拉恩,至少你现在还没有能力脱离队伍,你不得不依附我们。作为队长,我命令你回到你的位置上,别再试图激怒艾杰夫,别再伤害安吉拉,伤害你自己。”   罗拉恩不甚在意,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悠然回到自己的位置,对艾杰夫在后头的警告充耳不闻。是的,罗拉恩在激化放大众人摇摇欲坠的情绪。   她在拖延队伍的进程。   贺霄肯定地做出判断。   他走进,对剩下的三人提醒道:“小心罗拉恩,她不对劲。另外,都小心些,我们的队伍不能再出现内讧。”   他点名艾杰夫:“冷静些,不要再被牵着情绪办事了。”   艾杰夫张张嘴,想要争辩,可再仔细回想,自己的情绪确实莫名其妙被罗拉恩几句话牵着走,那一瞬间,他只想到要弄死对方,脑海再无其他。   想明白后,他看向罗拉恩的目光警惕、防备。   “安吉拉,你身上的伤势瞧着不太好,密林潮热,开放性伤口极容易感染,一定要注意消毒清理。”方伊一一见血,脑子发晕,嗓子就发紧,忍着浑身刺挠安抚。   艾杰夫急急去翻背包,找出医药箱小心翼翼沾药水给女友消毒,后悔懊恼自责溢满,他光顾着发泄情绪忘记了女友受伤,现在才着急忙慌来补救。   安吉拉不显得意外,在男友的帮助下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不耽误队伍的进程,继续出发。   众人都不大愿意搭理罗拉恩,生怕自己哪句话没说对点燃了这炸药包。罗拉恩也清楚自己的处境,自觉划分出一段距离,不近不远,缀在后头。   而就因为罗拉恩不配合要调整行进的顺序,艾杰夫差点又和人吵起来,但最后还是大局为重,由着罗拉恩走在队伍最后,背上的安吉拉和方伊一时不时反过头去查看。   好在,罗拉恩只是单纯想换个位置,并没有作妖拉低队伍前进的速度。   接连的大晴天加速水汽的蒸发,大改前几日的阴冷刺骨,一切都是闷热潮湿的,即使趴在背上不动,一身汗却也免不了,更不要论背着人走的两位男士了。   此刻,四人盘腿坐在一边,而罗拉恩背靠一棵树,拿块石头在手上翻转掂量,两拨队伍泾渭分明,没有交流。   安吉拉这几日的情况不是太好,伤口有感染的倾向,黄绿色的组织液从泛红结痂的创口渗出,瞧着十分严重,尽管艾杰夫提高了消毒的频率,但这样恶劣的环境实在是难以避免。   艾杰夫为女友这样的状况感到万分焦躁,他的嘴唇干裂,死皮翘起,胡子拉碴的模样很是颓败。   他泛白的嘴角抖动,白沫飞舞:“贺,还有多久能出去!安吉拉的情况等不了了。”   贺霄还是淡淡的,没有被不良情绪传染,“或许明天,或许后天,艾杰夫,我们只有继续走。”   艾杰夫对这套没有任何用的说辞感到恼怒,哈,说了和没说一样!   还想再追问,坐在空地上的女友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晃了晃,“艾杰夫,没事的,多亏了你,我觉得现在棒极了。”   艾杰夫俯视女友发亮的眼睛,歇了心思,乖乖坐在一边,拿出药水清理。只是垂着的眼眶发红,对无能的自己感到失败。   四人就静静坐着,等艾杰夫累得睡着了,安吉拉才轻轻脱离男友的怀抱,在方伊一的搀扶下走向隐秘的角落。   “贺,情况很严重吗?”安吉拉没有绕弯子,担忧询问。   “安吉拉,我们的食物吃完了,”贺霄把方伊一带在跟前,被抽干所有力气一般,靠上去说,这个时候他才稍微露出一点疲态。   方伊一早就得知这一消息,但他却很是淡定,有一股莫名的自信,他坚信在贺霄的保护下他不会挨饿,不会受伤。   安吉拉听到消息,也只是叹口气,目光转向睡得不是十分安稳的男友,“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逃出去?”安吉拉知道这样询问相当于把所有压力甩给贺霄,把自己瞥得干净,企图从这位强大的男人身上获取一份安心。   方伊一听到安吉拉这样说话,心里老大不舒服,“安吉拉,刚刚你自己都拦着艾杰夫不让问,怎么现在自己还要问,而且,我们贺霄也不可能知道呀!你不准给他施加压力。”   像护犊子的老母鸡,方伊一义愤填膺维护贺霄:“这是我们大家的选择,不能把所有期待所带来的反噬怪罪在他一个人身上。”   安吉拉被点破心思,脸蛋涨得通红,飞快向贺霄道歉,带着满腔歉意离开。   而当事人贺霄,完全不在乎安吉拉等人什么想法,现在格外享受小少爷维护他时候的小表情,小动作。   “放心,贺霄,我永远不会怪你,你去哪我就去哪。”方伊一艰难扭过身体,声音又软又甜,小狗腿一般格外谄媚。   “方伊一……”   “怎么了?”   贺霄感受到喉口的艰涩,反应过来,扭过头,他说:“没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贺霄想把所有情感都告知这个什么都不懂,却又时刻撩人的呆子,也许对方会被吓退,也许对方会给自己一耳光,但不管什么结果,都必须逃出这里。   “好吧。”方伊一狐疑地瞅,却没发现什么异常,“要是你不舒服就说哦。”   被拧了一记的贺霄含着闷闷笑意应答,“知道了。”   贺霄闭眼嗅闻方伊一身上安然的气息,良久才松开。   “走吧,或许出路就在前方呢。”他孩子气地鼓励方伊一。   艾杰夫从浅眠中转醒,迷迷瞪瞪,散发一股幽怨的起床气,旁边的提问还在,随自己心意扑蹭过去,实在是累得很了,连中途人消失一段时间都没有觉察。   安吉拉用眼神请求贺霄等待几分钟,就当这段时间艾杰夫出色表现的奖赏。   方伊一可没眼看那对腻歪的小情侣,翻一记大大卫生球,找远离小队的独行侠罗拉恩。   隔了稍远的距离,方伊一看见那位喜欢蹲草丛的女士背对着队伍敲打着什么,好奇心驱使下,悄悄挪去。   近了。方伊一看见对方手上高高举起的是一块被磨损得边缘锋利的石块,破风声起,方伊一开小差,想罗拉恩体力耐力是真不错,到现在吃不饱睡不好的时候都还有这样大的力气。   想着女生近段时间的神经质和暴脾气,方伊一在离对方四步远的地方停下,鞋底刻意摩擦出声音,表示自己并未有意吓人,可对方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事业中,没有回头。   方伊一看向贺霄,他正在远处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点点头表示鼓励。   “喂,你在做什么?”   罗拉恩才像是被这话惊醒,手上动作暂停,迟迟不转过身,长发成为她脱案的工具,垂下及地的发丝将她面上的惊骇恐惧,以及掩饰不了的慌乱掩藏。   “你看到什么了?”罗拉恩缓缓转过身,阴恻恻问。   方伊一非常不喜欢罗拉恩的态度,可也不想像冲动如蛮牛的艾杰夫一样,一句话就被激怒。   “我什么也没看到,”方伊一潇洒转身,没好气说道,“我们要走了,快跟上。”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可这在罗拉恩眼里,分明是看到什么了之后,异常心虚的表现。   她眼里的破坏欲冲破囚笼。 第35章 第 35 章 不知道方伊一对贺霄说了什么,男人的眼神瞬间柔和,嘴角不甚明显上扬几度,眼神几乎将人溺毙。   只有蠢货还没发觉,罗拉恩在心里讥笑,突然对上一双充满警告异味的眼,里头的冷意叫人心底发寒。   罗拉恩故作镇定对视回去,可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把石块放进口袋,尽力忽视那道目光,在威压下离队伍勉强近了。   方伊一是不是说了什么?贺霄眼神又一次轻飘飘扫过时,罗拉恩慌了神。   该死的杂种,罗拉恩很想扯下贺霄的领子诘问,凭什么这样对我?又为什么这样善变?方伊一不是你最讨厌的人,现在维护是什么意思?不会真喜欢上对方?   呵,果然杂种配下贱。   方伊一什么都没有和贺霄说,说也只是抱怨罗拉恩的不识好歹,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罗拉恩手上可有一块被她磨整得非常锋利的石头,你说得对,我们可要小心她。”方伊一过冬的仓鼠一般,窜来窜去,把自己刚才的发现告诉众人。   艾杰夫心里藏不住事,不善的眼神频频扫向罗拉恩。   而安吉拉面露担忧,为她辩解:“罗拉恩可能是没有安全感,需要武器来保护自己。”   贺霄却没那么乐观,“不管怎么样,罗拉恩的一举一动我们都要时刻小心,事情没那么简单。”   “走了,”方伊一招呼近处几人,又加大音量喊缀在后头的罗拉恩,“走了!”   方伊一隐隐约约中看见罗拉恩遮挡着的树后面刻着的痕迹,距离太远,看不清楚。而罗拉恩眼眸沉沉,不怀好意,直勾勾盯自己的眼睛。   方伊一对上那双眼,一抖,感觉瘆得慌,不再往后看,快步跟上贺霄。   树影婆娑间,大树被新刻的痕迹还在渗透汁液,透明的胶质留下,一道水痕造成的阴影显露,赫然是一方向标。   一道标记着众人行进方向的路标!   呼啦呼啦,草丛飘动,几人犹不知这道痕迹,一心想着尽快逃出生天。   今天运气不错,方伊一手里拿着贺霄刚刚在树上采摘的新鲜果子,一尝,甜蜜蜜,滋味非常不错。   方伊一把脏乱的衣服下摆拉长,做成一个兜子,不断接住从贺霄那抛过来的果子,玩得不亦乐乎。   一整棵树上的果子在贺霄和艾杰夫的努力下很快摘了个精光,书包里头鼓鼓囊囊,沉甸甸,至少这几天的粮食是不用发愁了。   这是几日众人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欢乐的气氛在蔓延,艾杰夫甚至开起玩笑,苦中作乐自诩为荒野求生专家。   而方伊一毫不留情拆穿他这段时间来的暴怒,哭泣,绝望甚至是软弱。   艾杰夫垂下头笑笑,“是的是的,方,我承认那都是我,只是中国有句古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不能再用老旧的眼光看待我。”   插科打诨之下,好不热闹的气氛,而罗拉恩还是独立于队伍边缘,不加入,不说话,只在抛过来的食物面前才低头接过。   11月14日,进入密林第七天,在黑夜,在熟悉的山洞内,看着燃烧过后的篝火留下的痕迹,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只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揭露残酷的现实。   这一路实在太过平坦,齐人高的草丛有被开辟踩踏过的痕迹,尽管离开前细心遮掩过,可残损的枝条藕断丝连,还坚强向上生长,在这里,贺霄和艾杰夫又见到那具遗骸。   彼此对视一眼,没有声张。一个事实摆在眼前,他们迷路了,且兜兜转转又回到开始的地方,这几日所受的折磨苦痛成了笑话,幻想着翻过这座山出去的想法成了空谈。   “贺霄,我们是不是……”方伊一不会记错,就是在这个山洞他因为自己的小任性差点害了贺霄。   贺霄久久没有言语,只是把人抱到身前,头抵上肩颈。   这样的表现就是默认了,方伊一分明有了结果,可从贺霄这得到肯定答案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从进入密林起,没有一天不是这样的气氛,可今日却同以往格外不同,沉默中带着绝望,谁都能感受到,这支队伍丧失了斗志。   连安吉拉也久久蹲抱住自己,埋着头消化消息。   反应最奇怪的是罗拉恩,她像是高兴却又带着恐惧,恐惧中又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她还是在她之前待着的位置上,脸上癫狂的神色让众人看了心里非常不舒服。   “罗拉恩,你在笑什么?”艾杰夫受不了罗拉恩幸灾乐祸的嘴脸,不爽询问。   罗拉恩转过头,神经质的火热眼神盯着,变本加厉,发出桀桀怪叫。   那笑声渗得人心里发慌,艾杰夫怒骂:“真TMD的一疯子!”   罗拉恩把这话当成他的夸奖,狭小山洞再传出怪音。   “你TMD别再笑了!”   艾杰夫越过女友抓上罗拉恩的衣领把人半托起来,罗拉恩仰着脖子,许久未曾清理的牙齿结了一层黄黄的牙垢,尖牙微张,竟是加大嘴角的弧度!   艾杰夫被罗拉恩嘴里腐烂的口气熏个仰倒,青黑的脸狠狠把罗拉恩推向角落,咚一声响,没听到一点痛呼声,还是发出怪笑。   “见鬼,真他妈的晦气。”艾杰夫低骂,飞快钻出洞穴,实在是受不了这个疯子。   狠狠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胸中的憋闷少了许多,艾杰夫才想起女友对自己的千般叮嘱万般注意,心下发虚。   可罗拉恩实在可恨,艾杰夫的怒气又上头,决心找点事转移注意力并弥补。   “贺,走吧,去附近找找果子,今晚可不能饿着肚子。”他说了句俏皮话,“亲爱的,别生气,我去去就来。”   贺霄依言出动,“方伊一,小心点,有危险大声喊我们。”   小少爷不想让贺霄离开,他正处于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但也清楚艾杰夫说的对,只要还没到最糟的状况,他们就必须吃饭睡觉,不能放弃逃生。   “好!”方伊一才不想说什么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之类的话,他现在非常不好,他就要贺霄牵挂他,最好舍不得离开,一直陪着他。   艾杰夫等了许久没等到女友的回答,抹了把脸,还是走了,决定等回来再认错,最好弄出点伤口,安吉拉不会苛责为队伍寻找生路而受伤的勇士的。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方伊一百无聊赖,东看看西瞧瞧,胡思乱想着自己莫名其妙地穿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招惹了哪路神仙,这么倒霉,也不知道现实生活怎么样了,管家应该会发现自己失踪了吧?   “唉,”方伊一伸出头,望着被遮挡却依旧湛蓝的天,哀嚎:“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贺霄他们应该走得有点远了,方伊一想,都没有听到一点儿动静。   “安吉拉,我们来讲讲话吧。”方伊一想起之前在庇护所安吉拉问的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虽然不太明白意思,但他知道,那会儿大家在笑他,现在……方伊一正巧没事,也该报仇了。   “怎么样安吉拉?可别不敢不接受哦,我可还记仇呢。”方伊一坏心眼怂恿催促,心里已经想到了好点子。   “安吉拉,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别担心,我可会让着你的。”   连问三句安吉拉都没有回应,小少爷皱皱眉,意识到不对劲,安吉拉不是这么没有礼貌的人,除非,除非她说不了话。   方伊一紧张地蹲下身往里看,安吉拉极冷似的,蜷缩身体,手指呈鸡爪样勾住衣服环抱自己,仅仅依靠脖子的支撑倒在石壁上,她面色是不正常地绯红,可身上却轻微打起摆子。   “贺霄!贺霄!”方伊一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疯狂呼叫。安吉拉看起来十分痛苦,距离这样远,都能听清她牙齿上下打颤的声音。   方伊一抓住安吉拉的衣服,想要拖出人进一步察看,可一双脏污干瘪的手扣住,阻止方伊一的动作。   “罗拉恩,你快放手!让安吉拉出来,让我看看她怎么了。”方伊一蹲着的姿势太不好用力,将将拖出一寸,又被对方拖回一尺。   “贺霄!贺霄!”方伊一急得鼻尖冒汗,喘口气对着两人离去方向喊叫,又蹲下身和罗拉恩商量:“罗拉恩,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没看见安吉拉不舒服吗!”   “你快放她出来啊!”小少爷带着哭腔着急地喊,意识到自己太激动,缓和语气:“罗拉恩,对对对,是我太着急了,你是队医,你最明白安吉拉怎么了,你快给她看看吧。”   方伊一往旁边移几步,把自己遮挡的光线让出来:“你快看看吧,她看起来实在太糟糕了。”   可事情完全没有照方伊一的预期发展。   罗拉恩把方伊一的话当耳旁风,甚至当成自己胜利的欢歌,她没有一点要查看安吉拉的行动,双手交叉,死死锁住安吉拉后,才算放下心,抽出空,向方伊一露出得逞的恶意的笑容。   “罗拉恩,你在做什么!你没看见你的好朋友,在最困难时候帮助过你的女孩身体不舒服吗?”方伊一伸长手去捞,可对方实在太狡猾,一直往里缩,甚至蛮横地用脚踹。   扬起的飞沙污染洞内的空气,迷住方伊一的眼,叫他一下子失去行动力。   小少爷快要急哭了,他万万没想到罗拉恩竟然疯到了这个地步,外界的困难没有击倒他们,反倒是内里的人心出现问题,怎么看怎么讽刺。   在争夺中,方伊一看见罗拉恩身后,被她遮挡的地方,又一道似曾相识的痕迹,渐渐的,两处地方重合,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在他脑海成型。 第36章 第 36 章 选择密林逃生,为的就是躲避杀人魔的追捕,所以众人一路以来时刻小心,隐藏自己的踪迹。   可现在看到的是什么,是罗拉恩故意留下的痕迹,是用那块锋利的石块凿出来的痕迹,是为了告诉杀人魔众人逃生方向的痕迹。   “罗拉恩,你疯了!”方伊一惊叫出声,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远离罗拉恩,远离这块地方,他们要逃,一定要逃。   带上安吉拉,找到贺霄,方伊一少见地板起脸,认真起来。   “罗拉恩,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看看,你抱着的是安吉拉,她帮助过你呀。”方伊一抑制狂跳的内心,逃跑的本能,他不能丢弃安吉拉,更不敢离开找帮手。   罗拉恩暴露了,谁也不知道在他转身走后,安吉拉会被带去哪里,他不敢赌,更不敢刺激对方。   “哈啊,”罗拉恩轻笑,方伊一的伪装实在是拙劣,她确信所有秘密都被对方勘破,比预想中要迟得多。   天知道,她得知兜兜转转回到原地的时候,心情是有多么美妙,于是,在这个地方,她报复性地借助身体的遮挡,在墙上密密麻麻画出指示。   她曾相信众人的承诺,可在简陋的庇护所她心里止不住后悔,明明她有的选择,没必要跟着大家受苦。   可瞧瞧瞧瞧,在最危难的时候,圣父圣母们哪个不是抱着自己的唯一入睡。   有谁真正关心过冷到快要死掉的,不再纯洁干净的人呢?没有人愿意碰她!艾杰夫说的没错,她现在真有些感谢杀人魔,那位不知名姓的恶臭男人,给她的最诱人的机会。   她还记得在自己承受无边撕裂痛楚的时候,那腥臭油腻的肉体贴近自己耳畔,愉悦低语,给了罗拉恩机会。   “小羊羔,”戴着面具的先生这样称呼她,“你的滋味实在是美妙……”一段熟悉的旋律断断续续哼唱。   “嗯……”杀人魔先生沉吟,“对于你的滋味,我实在是难以抗拒,我不能像对待火篝旁的蟑螂那样对待你。”   罗拉恩知道,蟑螂指的是死去的马达夫,他的男友。现在杀人魔先生手上还带着的凝固的血迹,是半小时前,一条鲜活生命上沾染上的。   感受到罗拉恩的轻颤,先生像对待情人一样,梳理吓坏了的小羊羔的柔发,血垢簌簌掉落,变成先生满意的模样。   “我可以放你回去,”像在话家常,杀人魔轻松决定:“但小羊羔要带着你的伙伴来找我哦……”   “是的是的,是有点困难,那么小羊羔只要给我留下记号就足够了,放心,领头的小羊羔是能得到主人的奖励的,别担心。”他轻快的低语不停在快昏迷的罗拉恩耳边循环。   “小羊羔不要忘记哦……”这句话深深烙印在罗拉恩脑海,起初她厌恶,恶心,恐惧,经历濒死后,她却觉得先生的话是那么有安全感,可靠,安心,依赖。   她成功遵守先生的话,带回了伙伴,先生应该会奖励她吧,先生应该会开心吧,先生应该会很快找到他迷失的羔羊吧……   “先生会生气的,我得帮他抓住一只小羊羔,安吉拉这么善良,她会自愿帮助我,帮我一起讨先生欢心的。说不定先生还会饶她一命。”罗拉恩陷入魔怔,疯话张嘴就来。   她又突然恶狠狠盯着方伊一,说出最恶毒的诅咒:“至于你们,先生最厌恶的臭虫们,就等着先生一个个把你们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伊一面色煞白,位置关系不容许他将人抢回来,可拖得越久,遭遇到的危险就越多,冷静冷静,想想贺霄会怎么解决,别担心,想想,想想。   “罗拉恩,要我说你可真是犯傻了,你怎么敢保证你的先生会更喜欢你,而不是更钟爱安吉拉呢?”他全然冷静下来,干脆直接坐在泥土地上,压下心头的难受,表现一副淡然的模样。   “据我观察,好像大家都更喜欢安吉拉吧。”方伊一顿了下,但很快又表现出裁判判定两件物品的挑剔模样。   “是的是的,没有人不喜欢安吉拉,她美丽聪慧,善良真诚,世间所有形容词加在她身上都不为过,你的蟑螂男友,要是我没弄错的话,他也喜欢安吉拉吧?”   “而你……”小少爷上下扫视,嘴一撇,摇摇头,刻薄下结论:“你完全没有资格和天使去比较,在我看来,你的先生在见到安吉拉的那一秒,一定会沦陷,你会被抛弃,像大家对你这样,无视你,忽略你,孤立你。”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恶魔低吟,叫罗拉恩发狂,推开被她禁锢在胸前的安吉拉,发了疯一样扑向方伊一,“你这该死的,无耻的臭虫!我一定会叫先生弄死你!一定会叫先生弄死你!”   原本昏迷的安吉拉在罗拉恩放开的一瞬间,飞快从另一个方向爬出洞口,身体太过虚弱,只能紧撑着一口气不愿被抓住。   是的,在方伊一激怒罗拉恩前,她就醒来,一只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逃走。而现在,最恰当不过。   失去理智的罗拉恩像毒蛇,滑行遛出洞穴,山壁顶上粗糙的砂石狠狠刮过她的头顶,血瞬间留下,沿着前额浸透双眼,泡在血里的眼睛可怖,骇人。   方伊一拿出藏在背后护身的棍子,挡在洞口,不叫罗拉恩出来,只是面对活生生,朝夕相处过的人,他下不了狠手去敲,小少爷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安吉拉,快去找贺霄!”方伊一全身软得不行,刚刚那一击他敲中了罗拉恩的背,死物碰到肉体,闷哼响声,叫他心软,害怕。   又是一击,罗拉恩大半个身子已经出来,她硬生生挨下,可方伊一眼泪早就泪湿视线,不敢再下手。   罗拉恩出来已成定局,方伊一含着眼泪,咬着牙,狠狠再往对方身上抽,成功见人趴下去,不敢再看一眼,向安吉拉离开方向快步跑去。   ——   贺霄停在一棵结满了野果的歪脖子树下,侧耳倾听,恍惚间听到方伊一的呼喊,可要再听,又不见声响。   贺霄直觉不对,眼里闪过深寒,竟想就这样放弃到手的果子前去确认小少爷的安全。   “艾杰夫,等等!”话还没落,只见脱下衣服装果子的艾杰夫竟是一脚踩空,下意识扯过野树的枝干,树叶、成熟的果实、筑巢的虫子纷纷洒落,随着艾杰夫跌进深坑。   这坑像是人工开凿的,茂盛的树丛齐人高,被特意栽种在野树向南方向,那个位置的果子最香甜,果不其然,饿了一宿,急于表现自己的艾杰夫中计。   贺霄不敢贸然查看,随手捡起地上的木棍,谨慎敲击,一寸一寸摸索来到坑边。   贺霄一眼就看到一具白骨紧挨艾杰夫,只是被突然出现的一摔,完整的骸骨散做碎片,东一块西一块。白花花,格外醒目。   这坑同上次贺霄掉进去的一模一样,可以说明,杀人魔是熟悉这块地方的,而这也是他制作的陷阱,专门诱骗拐进深山的迷失者。   这样看来,众人又陷入危险,而七天时间过去,熟悉山林地形的杀人魔很有可能已经摸过来,潜藏在暗处,随时给众人致命一击。   贺霄越发担心山洞处的情况。   效仿方伊一,但不再柔和,贺霄直接抓起一大把泥沙朝艾杰夫的下肢部分丢,一把两把三把,没有反应,贺霄的心牵挂着山洞方向,越发着急。   贺霄拿过掉落在地上的熟透到腐烂的果子,瞄准,正对艾杰夫脑门,一下两下三下,浆果破损的汁液在艾杰夫脸上作画,好不精彩。   艾杰夫猛然坐起,抹开脸上甜腻的腐肉,恶狠狠骂:“真他娘的见鬼!”   “快上来,山洞那边有危险。”贺霄不想再浪费时间在解释上头,他只想赶快去确认小少爷的安全。   艾杰夫呆愣盯着身下压着的白骨,脑海空白一片,什么都不会想了,木偶一样,僵硬接过贺霄丢下的枝条,全身发软发毛,硬是堪堪上去一寸,又回到原地。   “艾杰夫!我没时间跟你耗!你不愿意上来就在这待着!”贺霄脸涨红,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对艾杰夫也失去耐心。   “啊,哦哦哦。”艾杰夫生怕对方丢下自己和死尸待在一起,不再想其他,把枝条在手上缠绕几圈,双脚使劲向上蹬,咬着牙爬上去。   爬上来还没顾得上喘口气,贺霄就摔下枝条,拿着棍子离去,艾杰夫想叫住对方,问果子怎么办,可那背影一瞬间就消失在草丛遮挡下。   “出了什么事那么着急!”艾杰夫边捡着果子,边嘟嘟囔囔地抱怨。   脑海里惊雷劈过,刚捡的果子受尽磨难,磕磕碰碰又是一遭,什么事情能让贺霄这样紧张,出除了那位没别人,他出事,意味着安吉拉也不安全。   是了是了,贺霄在坑边怒吼的话冒出来:山洞出事了!   艾杰夫急喘,慌张急迫冲来时方向追去,安吉拉,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回山洞的路上贺霄想了很多,他想要是小少爷遭遇不测他该怎么办?要是小少爷失去踪迹,消失不见怎么办?   他的脑海里全是悲观的设想,天性使然,贫民窟只为求生的底层人总是会提前计划好自己每一天的衣食住行,他们总是担忧一点点小变故,这小变故施压在穷人身上,将会变成大山,叫负重的人担忧不已。   他习惯于此,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第37章 第 37 章 贺霄躲藏在山洞前一片密林地带,隐秘身形,偷偷观察着。   不知名的预感让他不敢贸然前去查看,他知道,小少爷的性子不会是甘愿待在山洞憋闷那样久的,他喜欢热闹,尽管小少爷从没提起,但贺霄就是知道。   更何况罗拉恩最近表现得神经戳戳,小少爷不会喜欢和她在洞内待太久,他会出来透气,他会出来张望,自己离开这么久,他甚至会嗲声嗲气抱怨,怎么还不回来。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贺霄不动声色抓紧木棍,在身后人停下一瞬间,棍棒挥出。   艾杰夫疼得想要大叫,可贺霄反应更快,知道误伤后一把捂住艾杰夫的嘴,把人强压,遮蔽在草丛下。   夸张的痛呼被尽数咽下,艾杰夫眼泪花都出来,捂着腹部的手颤抖不止,疼出一脑门子汗。   “贺!你的眼睛不要就捐给别人!”他呜呜挣扎出声。   贺霄放开他,冷冷瞥一眼,不言语,继续监视前方。   艾杰夫咬咬牙,抓紧手下的杂草,强忍这一波痛楚,连闷哼都不敢发出。   贺霄的眼神不加掩饰地厌恶,冰冷,他敢肯定,只要他多说一句,绝对会被毫不留情丢下。   极速奔跑的汗液自头皮散发,顺着眉骨、鬓角滑落,刺刺痒痒,艾杰夫只敢用仓促穿上的脏衣顶着肩膀擦去,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盯着看。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又大摇大摆跑到山洞去。   贺霄确信,方伊一遇到麻烦了,越走越进,地上的摩擦痕迹,仓皇甩在路边的木棍,无一不说明这一问题。   贺霄站在山洞前,颤着声音问:“方伊一?”   他还是希望最糟糕的情况不要发生。   还是有声音的,是罗拉恩的,一道虚弱、嘶哑的声音,她问:“是贺和艾杰夫吗?”   贺霄沉默不语,快速判断目前的情况,为什么罗拉恩一个人在这,方伊一和安吉拉呢?   “是我们!罗拉恩,你一个人在这?我的老天,安吉拉去了哪?”艾杰夫莽撞蹲下身子,没见着心爱之人,嘴快追问。   “罗拉恩,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耍脾气,还请你认真告诉我安吉拉去了哪,别记仇,这可关乎人命的事。”艾杰夫见罗拉恩环膝而抱,坐在最角落,忍不住诘问。   “哦,不,艾杰夫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想我,我十分乐意帮你的忙。”罗拉恩掩埋心中的狂喜,尽量镇定拖住两人。   “你知道的,最近我有些心情不好,言语之中诸多冒犯,还请绅士您不要怪罪。”   艾杰夫:“别这样说,只要美丽的女士你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   罗拉恩:“谢谢,谢谢,主会喜欢你的。”   艾杰夫被一两句恭维的话洗脑,轻而易举揭去矛盾:“那么别废话了,罗拉恩,我要你告诉我,安吉拉去哪儿了?”   “嗯……”罗拉恩佐犹豫为难状,“老实说,艾杰夫,我们是朋友,我并不想隐瞒你,可安吉拉告诉我她有点难过,想去附近走走,最好没人打扰她。”   “是因为什么原因生气?”艾杰夫蹲着累了,乍一听这消息,半边身体钻进山洞,急切探寻女友的消息。   “你知道的,是你太鲁莽冲动……”罗拉恩注视艾杰夫黯淡下去的眼眸,好心鼓励:“不过,安吉拉那么善良,想必只要你和她好好道个歉,一切就能解决。”   “来吧,艾杰夫,进来咋们好好聊聊吧。我会帮你说好话的,前提是你得有个认错态度。”   艾杰夫犹豫一会儿,点点头。“好吧好吧。”可没有一点要进去的意思。   “罗拉恩,说实话,你这点骗人的功夫可真不够到家的。”艾杰夫语气骤然冷厉,夺下贺霄的木棍,即使是蹲着,仍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堵死罗拉恩的退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对峙着。   他不是傻瓜,在贺霄临到山洞的谨慎探查,再到罗拉恩千方百计想要自己进山洞的想法中看出了不寻常。   “艾杰夫,尽快问出点有用的东西。”贺霄走开,探查起四周环境,判断两人逃离的方向,他不认为能从一个疯子嘴里知道点什么,但总归还是要试试,即使没报多少希望罢了。   艾杰夫懒懒应一声,端详起对面的女人,罗拉恩变了太多,姣好的容貌和身材不见,眼窝深陷,骨瘦如柴,特别是眼里透出的凶光,根本不能想象,当初橄榄球队最热烈,最明媚的人变成如今的模样。   “罗拉恩,快告诉我安吉拉去了哪里?”唏嘘归唏嘘,但这条人不人鬼不鬼的道路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任何人。   罗拉恩被拆穿却不显得慌张,毕竟时间拖得够久了,先生,高大威猛的先生很快就会到来。嗯……或许看见这样强壮的猎物,没准会奖励我。   罗拉恩想到这里浑身止不住地战栗,光是想想就如此美妙,自然,脸上可怖的狞笑也没逃过艾杰夫的眼睛。   艾杰夫只感觉无穷止境的恶心,如黏腻的蛞蝓,爬过皮肤,留下湿滑的液体,令人生理不适。   他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安吉拉的去向太过重要,没法不耗在这里。   “该死的,”艾杰夫低骂,陷入臆想中罗拉恩对艾杰夫接下来的大声怒吼或小声商量充耳不闻,狠狠心,只能抛下罗拉恩。   他一心二用,一是提防罗拉恩突然暴起的发狂,二是尽量轻巧地拿过两个背包,那里头的药品可是接下来冒险的重要资源,决不能丢给一个疯子。   一个背包很成功被顺出,可要在勾缠第二个时,罗拉恩的眼神暂时恢复了清明。   “你在干什么?哈。”她像是被艾杰夫的大胆而惊讶,嘲弄出声,“别这样,先生会不开心的。”   就像锁着安吉拉那样,罗拉恩死死抱住背包,严丝合缝,叫艾杰夫的木棍没了用武之地,好死不死,对方抱着的正是大家迫切需要的医药包。   “先生先生,哪来的见鬼的先生,你该求的是上帝才差不多。”艾杰夫被惹怒,也不管山洞藏着什么陷阱,一猫腰钻进去加入抢夺。   “罗拉恩,看你现在精神不太正常我不愿和你计较,你别再耽误大家!”   “Shit!疯女人。”艾杰夫没想到罗拉恩逼急了竟然露出一口黄牙攻击人,要不是松得快,准被咬出血。   艾杰夫厌烦透顶,安吉拉的踪影还没找到,疯女人又时刻阻拦,就算咬一口又怎么样,他只想尽快脱身。   罗拉恩竟是连包带人被拖到洞口,头皮上将将凝固的血液在二次摩擦下裂开,汩汩血流覆盖暗红的血,艾杰夫没有留一点情面。   可他也没占到便宜,手背上豁然一个穿透皮肉,渗血的牙印。   “罗拉恩,松手!”艾杰夫可不是方伊一,他没有心软,没有害怕,他不把罗拉恩当成伙伴,当成人。   她在艾杰夫眼里就像一块石头,挡住脚步,踢开就好。   正是这场拖拽,叫罗拉恩移动了位置,被她死死挡着的,刻在石壁上的方向标完全暴露。   “贺!你快过来,这是什么!”   不管罗拉恩再怎么疯,也不可能抢过狠心要抽身的艾杰夫,罗拉恩下半边肢体被拖出,上半身躺在地上,晕了过去。   贺霄蹲下身查看,密密麻麻,或大或小的痕迹刻画在上面,电光火石间,想到方伊一说的罗拉恩身上一块非常锋利的石头,再结合两人的失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艾杰夫,走,快离开这里,方伊一和安吉拉有危险,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只是密林小道错综复杂,两个战斗力十分低下的人会跑去哪里?贺霄不敢深想。   结合草地被踩踏情况,一个地方突然在贺霄脑海浮现,他喃喃自语:“或许我知道。”   在赶往目的地的过程中,贺霄让艾杰夫一字不差地复述他与罗拉恩的对话。   贺霄脚步一顿,追问:“先生?什么先生?”   “哪知道她疯言疯语地说些什么。”艾杰夫不以为意,他是听到贺霄可能知道两人的消息才跟上来,不然他非得逼问出个所以然来。   “艾杰夫,事情比我们想象中要严重,罗拉恩划得标记我们都不知道,那她是给谁看的?”   没有理会艾杰夫的惊骇,他接着道:“密林里没有其他人,她口中的先生只能是杀人魔。”   “所以,我怀疑方伊一是发现了这一点,两人逃跑藏起来了。”   艾杰夫面如土色,“罗拉恩说先生会不高兴是什么意思?难道杀人魔找到这里了?!”   贺霄没有回答他的话,他也不能肯定,甚至是希望不要那样,谁都知道杀人魔的残暴,如果他到来,只怕几人没有还手之力。   “艾杰夫,所以我们要尽快找的他们。”贺霄再语气沉沉强调:“尽快!”   艾杰夫:“我一定要杀了那个该死的疯女人!见鬼的同情心,要是安吉拉有什么万一,我一定宰了她!”   贺霄对艾杰夫想杀谁没有任何触动,但他必须让艾杰夫保持理智,别耽误他的救援。   “我不管你想怎样,找到人再说。还有,保持镇定,杀人魔随时潜藏在暗处,我没有功夫再救你。”   艾杰夫敢保证,贺霄会说到做到的。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罗拉恩中了斯德哥尔摩效应,她对杀人魔产生了依恋和崇拜,从被害者转化为加害者,她不再是她了。”   艾杰夫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想,罗拉恩还是意志不够坚定,要是安吉拉遭遇这样的情况,肯定会顽强去面对,不会变成这样的模样。 第38章 第 38 章 为什么就不能再坚强一点?   我们对罗拉恩还不够好吗?   真是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东西。   一路无话,艾杰夫听话地跟着走,越走越眼熟,越走越怀疑。   “贺,你来溪流边干什么?还是说方会带着安吉拉藏到这?”   贺霄一边清理挡路的杂草一边解释:“方伊一根本不可能在那样危机的情况下考虑太多,潜意识会选择一条熟悉的道路,而这里我们来过,且他对这印象深刻。”   艾杰夫信服点点头。   两人分工合作,一人清理挡路草,一人遮掩经过的痕迹,不消一会,就到达上次避险的堤岸。   尽管此刻是晴天,但前几日的连天暴雨留下的威势犹在。   此刻水面仍旧浑浊,被冲刷而下的枯枝杂草在水面起起伏伏,在刺眼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刺得人眼生疼。   贺霄平静面容下一颗心却止不住焦躁,环视水岸,没有见着人影。   “艾杰夫,分头行动,我很确定方伊一会藏在这,要是找不到……十五分钟后汇合。”   一人往左,一人往右,开始搜寻。   说是堤岸,也只不过是几块坚固的大石头严丝合缝堆积在岸边,形成一道地势稍高的岸。   离开堤岸,再往下走两边是被水流冲上来淤泥沙类杂质,太阳光透过密密麻麻从树上垂下来的枝条投射在地,斑驳万分,散发出阵阵水腥气。   这里是最适合躲藏的地方,而上次方伊一的恶作剧想必也是找了个众人发现不了的死角更换了衣服。   方伊一对这里有了解,这会是他求生的不二选择。   果不其然,稍微往左边走了会,就看见一串连贯的脚印踩着河流的边缘行进,尽管有水流的冲刷,但还是留下半个鞋印。   方伊一有心眼,想要消除自己的痕迹,可力不足,没有谨慎检查,被贺霄发现了踪影。   只是贺霄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一个人的脚印,安吉拉呢?或者说这个人是方伊一吗?   风轻轻扬起枝条,枝条荡在湖面摇摆,浸满水液后,飞回岸边,如艺术家在淤泥处书写草书。   贺霄在这阵风中,祈祷结果是好的。   他向水面靠近,一只脚小心淌如水中,站稳后,放下另一只,岸边水不深,齐膝盖,但贺霄在下脚之前都小心翼翼试探一番。   双手也不闲着,捧起一泼水冲刷那半个脚印,哗哗哗哗,每走一步都带动周围水面,泛起涟漪。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印若隐若现,再往前却是没再发现一枚。贺霄停下,站在水面直勾勾看向前方。   看不见根的大树,只有他繁盛的枝干伸出,架在半空,遮天蔽日,活像一大片乌云遮盖住所有阳光。   仿佛所有的枝干藤条在这里汇聚,密密麻麻,严严实实,从上垂下,形成一张天然的幕布。   星星点灯的光照进来看的人头昏眼花。   贺霄上了岸,借着暗淡的光亮,他一寸一寸搜索,终于,在漆黑无一丝亮色的地方,发现一个脚印。   脚印旁边是一大串能织床被子的枝条,贺霄猜想,他们是借助这隐藏起自己上岸的痕迹,收回时,却没有注意到细节。   里面的人究竟是谁?贺霄拿起防身的木棍护在身前,当然,也有可能是杀人魔。   他不敢放松警惕。   贺霄压低身子,猫着腰,脚步轻盈踩上岸,很奇怪,这块地形的沙子连贺霄这样体型的人也只是浅浅留下个印子,可对方的,似乎要深得多。   想到这层,贺霄眼神凛然,轻快如猎豹,悄悄掀开帷幕厚的枝条走进去。   眼睛骤然从明亮到黑暗,视野瞬间丢失,可他浑身紧绷,锐利的眼警告在黑暗窥视的人,全身心借助耳朵和潜意识进行反应。   他听到一阵窸窣脚步声正急急想他重来,手中的棍棒正要劈刺过去,一声哭吟传入耳中,贺霄丢下武器,将方伊一抱了个满怀。   “贺……贺霄?”是小少爷娇里娇气不确定的试问。   “在,是我,是我,我来了。”贺霄激动地箍紧人,闻着小少爷身上传来的馨香,一直动荡不安的心回归原位。   他在黑暗中一寸寸摸索小少爷的脸颊,脖子,肋骨,大腿,小腿,脚踝,一一确定完好后,后怕地大声喘息。   想到什么,贺霄急忙撸起小少爷的袖子,轻轻摩挲感受,“有没有起疹子?身上难受不难受?”   他还记得小少爷怕枝叶,怕蚊虫,不到半小时的分别,却将他的心放在油上炙烤烹饪。   “有,有好多!”小少爷忍不住了,眼泪说掉就掉,打在贺霄手背,烫的他发疼,“这里,这里,这里,都有好多!”   方伊一抓住贺霄的手在自己手肘,手腕和手背上,一一带过。   “我真的快要被吓死了。”方伊一脸埋进贺霄胸膛,嘴里的呜咽断断续续,扯得人衣服都变了型。   贺霄心疼不已,举起方伊一的手臂徒劳地哈气,希望这点聊算于无的气息能抚慰方伊一。   方伊一一激灵,猛得抽回手,想起极端的罗拉恩,害怕贺霄还不知道她的真面目,着急说道:“罗,罗拉恩很可怕,她……她……”   越着急嘴皮子越是不利索,急得方伊一跺脚,叹出一口气,理好思绪,抬起的头就又被贺霄摁入怀抱。   “我知道我知道,罗拉恩不是好人,你想说她是杀人魔的人对吗?”   怀里人脸上被打断的生气还没来得及收回,呆愣一秒,迅速点头。   “她在一路上刻下了非常多的记号,对吗?”   重重点头。   “你们是发现了她的真面目所以逃跑的,对吗?”   小鸡啄米般点头。   “我们也发现了这些,别担心,我和艾杰夫一切安好,没有受伤。”   方伊一整个人放松下来,软塌塌贴着贺霄,黏糊糊的嗓音是真的好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呢?”   “你是怎么发现我藏在这的?我觉得我已经超厉害了,这么隐蔽的地方不应该被这么容易发现呀?”   方伊一的伤痛忘记得很快,一下子被吸引注意力,当起好奇宝宝。   “我很了解你,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了解。”贺霄没有说漂亮话,一板一眼道出事实。   方伊一说不上什么感受,鼓了鼓腮帮子,满眼都是崇拜,他毫不觉得是贺霄在说大话。   贺霄环在人背上的手抓紧了些,忐忑问出关键的问题,“你见到杀人魔了吗?”   摇摇头,方伊一回答:“没有,但我不知道我们走后罗拉恩见到杀人魔没有。”   “她太恐怖了,她叫杀人魔先生,甚至她还想抓住安吉拉,献祭给杀人魔。”   贺霄若有所思,动作轻柔扫平小少爷就这一会生起的鸡皮疙瘩,“这样说来,你们我们都算幸运,没有和杀人魔起正面冲突。”   贺霄吐出一口气,轻松开口:“我们找到罗拉恩的时候,她和杀人已经魔碰过面了。”   感受到怀里身体的微颤,贺霄眸地透出难过,“不要怕,方伊一,我说过,我说过的,你还记得吗?”   方伊一无声地流泪,双耳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想在一方庇护之下发泄挤压的情绪。   “是不是忘记了?”贺霄忽略滚烫的眼泪,嘴角含笑逗弄着,可眼里的苦涩怎么也化不开。   “我说过的,我会保护你,不论什么时候,都会保护你,你会安全的,杀人魔伤害不了你一分,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   方伊一脱力,全身力气被抽离,站不稳的人形立牌,风一吹就会倒下。   贺霄没再说,大手把着小少爷的脖颈,一刻不停地啄闻他的发丝,脸颊,眼睑。   不带情欲,只有满满的怜惜,后颈被捂得发红发烫,最后,方伊一哭累了,缺氧的鱼一样趴在名为贺霄的岸上急促呼吸。   方伊一承认自己太软弱,可被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乍一见这样的状况,能保持理智并就回同伴已经很厉害了。   比起对从未谋面,也未曾见识过其残酷虐杀手段的杀人魔,方伊对杀人魔的恐惧甚至还不如密林中遭遇蚊虫蚁蛇时的感受。   方伊一被贺霄抱孩子一样单手拖在手肘,娇小但富有肉感的身体在短短几天的担心受怕下,只剩下一把骨头。   腰变得纤细,垂下的一层软糯的肉变得平坦,坐在贺霄架起的手肘上的屁股,极具欲色勾勒出蜜桃形状,只是韧实许多。   “我不想再努力了,”委屈的鼻音在山洞清晰可闻,“我真的太辛苦了。”   方伊一不想再回忆用棍棒打倒罗拉恩后追寻安吉拉一路遇到的艰辛,贺霄失言了,他没有保护好自己,他让自己独自面对危险了。   不过没关系,贺霄是为了大家才去的,他可以理解,也可以自己保护好自己,甚至能带着安吉拉逃跑藏起来。   在追上安吉拉的时候,方伊一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安吉拉整个人失去了对方向的感知,艰难抬起来的脚一拐,竟是又回到原地。   “安吉拉,你在干嘛,快跑呀!”方伊一身子因为惯性早早越到安吉拉的前面,可看她在原地踏步,摇摇欲坠的模样,生生停下脚步。   “安吉拉,你怎么了?”方伊一焦急询问,眼睛却瞄着山洞方向,关注可能会追上来的罗拉恩。   身子被重重撞击,方伊一下意识伸手拦,却接到一具滚烫发热的躯体,往后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看见安吉拉面色如火般深红,眼睛紧闭,泪水从眼角划过,不出三秒就被蒸发殆尽。   安吉拉失去行动能力跌进方伊一怀里。 第39章 第 39 章 方伊一慌得不行,压低声音摇晃对方,人中掐了一遍又一遍,安吉拉就是不醒,甚至因为长时间的支撑,他奔跑过的腿发软,本就瘦弱的,没干过重伙计的小少爷出了一身虚汗。   前有狼后有虎,但是丢下安吉拉逃命这样的事他实在做不出来,咬咬牙,方伊一学着贺霄背他的模样,先撑着安吉拉,接着立马撤回手背过身叫人落在他背上。   方伊一只感觉自己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又重又沉又烫。   开始起步两步,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左歪右扭,扯下挂在树干上的枯枝当拐杖,就这样一瘸一拐,艰难万分来到堤岸,他不敢呼救,不敢哭泣,就连行走,扒开草丛都是那么小心翼翼。   因为背上背负着另外一个人的生命,就连小时候留下的心理创伤也奇迹般被淡忘,方伊一不敢去想落在身上的叶子被下了多少虫卵,他也不敢去想要是下一步走错,直面杀人魔该有多恐惧。   他只是一味地向前走,最终沿着河边行走,两个人的重量导致沙地脚印深陷,他成功了,成功将安吉拉带回幕布后。   接下来,接下来该怎么做,方伊一失去了目标,肾上腺素趋于正常值,理智回归,望着眼前黑乎乎的空间,他感觉这不再是避难所,而是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应该去找贺霄的,为什么偏偏来到这?没人会来这,但他只记得这,更何况安吉拉的情况危机,而他也实在没有力气和勇气再去找一个庇护所。   他更担心山洞那一边,罗拉恩的泄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逃出来了,那找回食物的贺霄和艾杰夫不知道情况,不是会羊入虎口?   方伊一焦虑地啃食自己的大拇指,看看安吉拉,看看自己,再看看眼前的空地。   他向土地公公许愿,祈祷,贺霄一定要找到他,救救自己,也救救安吉拉。   在听到外面沙粒作响时,他已经把安吉拉藏得非常隐秘,自己也躲藏在暗处拿着棍棒自卫。当来人所有轮廓显现,奇迹出现,贺霄站在眼前。   方伊一所有狼狈恐惧害怕,担忧焦虑难过,如潮水般尽数退去,眼里只留下一人,只留下一句。   “方伊一,别怕,我会保护你,不论你在哪里,我会找到你。”   所以,贺霄,我其实也是有能力保护别人的,只是你太娇惯,只是你的诺言太多,我当了真,我不想再辛苦当救世主了,只愿意当一个小废物,娇气但不难养的跟屁虫。   感受到方伊一的情绪渐渐缓和,贺霄却也心疼地没有放下,这里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以小少爷的性子只怕是坐不了一会就会难受地站起,抱着也好,辛苦,确实太辛苦了。   贺霄另一只手捞起小少爷自然下垂的小腿一寸一寸揉捏,化解肌肉僵硬,缓解紧绷。   哄孩子的姿势抱来抱去许久,贺霄也发现被遮掩在角落的安吉拉。   他蹲身探查,安吉拉的体温依旧居高不下,捞起袖子凑近了去看伤口,一股腐烂味直冲鼻腔,熏得人眼睛生疼,方伊一揽住贺霄的脖子,借此封闭五感。   “很严重吗?”方伊一瓮声瓮气问。   贺霄心里有了判断,点点头解释:“安吉拉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不退,必须对伤口进行清创和消炎,如果不能及时处理,只怕会危及生命。”   “一一,你能留在这继续看会安吉拉吗?艾杰夫在另一头找你们,他的背包可能有我们需要的药品,我保证,会很快带着他回来。”   方伊一看见只身进入山洞的贺霄就预料到会有这一遭,可知道是一回事,但要真正去做却又不一样了。于是他闷闷不乐应一声。   贺霄不舍地放下人,用力揉搓一番对方的头发,快步离去。   说什么都不如快去快回的好。   约定的十五分钟已经到了,但愿艾杰夫有时间观念赶到集合地。   杀人魔已经出动,谁也不知道他隐藏在哪里,贺霄如来时一般谨慎清理路过的痕迹,到达堤岸时,却看见艾杰夫正在焦躁地来回踱步。   一个明晃晃的靶子。   贺霄面色冷峻,皱眉望着对方,实在不明白艾杰夫怎么能活到现在的。   他躲在暗处静静观察四周,谨防艾杰夫也成为杀人魔的诱饵好一锅端,只是所有容易藏人的地方都看了个遍,等到艾杰夫所有耐心殆尽往左边走时,贺霄才确信,艾杰夫是个命大的莽夫。   他现身,走到艾杰夫面前,一个眼神止住对方满肚子牢骚,“跟我走,安吉拉快不行了。”   艾杰夫先是被找到人的快乐冲昏,接着又得知女友快不行了,小跑着走在前头,还是贺霄一点一点把两人留下的足迹隐藏。   贺霄赶到的时候,艾杰夫生起了篝火,而方伊一被推翻在地,压抑地哭泣。   “贺霄……”方伊一在见到对方的一瞬间不再压制,伸出双手,是一个要搂抱的姿势,小少爷的娇在熟人面前解锁,泪眼朦胧,眼皮红肿,好一副可怜模样。   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贺霄单手抱起方伊一,一脚踹倒艾杰夫,“你想死,别连累我们两个。”   艾杰夫眼睛充血,像走投无路的凶兽,非但不听,还在往篝火里添加柴火。   贺霄看着他变本加厉,不再客气,拿起棍棒照着人体脆弱部分打下去,不一会,艾杰夫就像一条死狗,躺在地上不动了。   贺霄把火堆捣毁,用沙子覆灭,呛人的烟糊味道在山洞久久不散。   “贺霄,他刚刚推我,我的手肘、膝盖都好痛。”方伊一有了靠山,先前那些委屈就有了发泄的通道,一股脑大吐苦水,要叫自己的仆人好好教训他。   果不其然,贺霄脸色黑沉,大手拂过方伊一指的地方,在阳光下一看,只是一点细微的擦伤,可还是让他自责不已。   没有二话,贺霄拿起棍子对这艾杰夫两边的膝盖手肘敲过,不重但响,叫小少爷身心都舒畅了。   “艾杰夫,给我记住这次教训,方伊一你不能动。”抢过艾杰夫丢在一旁的背包,贺霄拿出药品给小少爷消毒。   艾杰夫颓唐在一边,没了动静,继而哽咽从那位高大的白人口中传出。   “安吉拉,安吉拉要不行了,贺霄,求求你救救她,我只是想给她烧点热水,她快不行了。”   方伊一得意的表情被怔愣取代,他扯扯贺霄的衣服,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贺霄叹口气,安抚性地摸摸小少爷的头顶,“没事的,没事啊,不怕,我来解决。”   他放下方伊一,拿起药品来到安吉拉面前。   安吉拉不受控制地打起寒颤,尽管她的皮肤火红,看起来要燃烧般。   贺霄探手感受她的脉搏,很微弱,整个人的意识摇摆,失去对外界的感知。   “拿消毒药水来,艾……”贺霄压低的命令还未说完,旁边莹白的手腕就递上相应的物品。   贺霄顺着手看过去,语气轻柔万分,“没事的,安吉拉会没事的,你去休息,可以叫艾杰夫来帮忙的。”   方伊一执拗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贺霄,固执守在原地,不肯离开。   “那好吧,谢谢一一,要是不舒服了一定要叫艾杰夫过来,这是他应该尽的责任。”贺霄不放心叮嘱,他又未尝不是不知道小少爷是在内疚害怕。   小少爷忧心,怕因为自己的小任性,打艾杰夫耽误了时间,导致安吉拉出事,现在只能惶惶不安地弥补,可这怎么又是他的错呢?   艾杰夫鲁莽,不讲道理,没有头脑,轻易在林子点燃的篝火,赤裸裸暴露了所有人的位置,这里,意味着也不再安全。   小少爷没有做错,他保护了这里所有人。   贺霄专心清理起伤口,比起说,把安吉拉治好更能安慰到方伊一。   安吉拉的伤口已经化脓,黄绿色的组织液沾着沙泥碎叶,贺霄拿过碘伏,狠狠心,将已经成型的保护层掀去,暴露鲜红渗液的最里层。   而少部分的坏死组织被贺霄拿着小刀一丝一丝清理,清创进程缓慢又磨人,等最后全部处理好后,废弃的医疗物已堆积一地,安吉拉伤处被纱布妥善包裹,人的呼吸看着也平稳下来。   但贺霄面色仍旧沉重,突然地起身叫他眼冒金星,脑海涨涨麻麻,一黑,被抽去所有力气向前栽。   方伊一只感觉一阵黑影在侧边晃动,没成想,那黑影竟然结结实实往身上砸来,想逃,却失去最好时机,迎面接贺霄个满怀。   方伊一在下,贺霄在上,交叠躺在沙地上,小少爷没感觉到疼,又是熟悉的大手在身后替他撑住,让他稳稳落地。   贺霄想从黑暗的虚无空间挣脱,可越是着急越是艰难,他的眉峰凸起,嘴唇紧抿,冷汗从鬓边划过,呼吸急促,心跳如擂,全然没有还手之力。   独属方伊一的音色响起,他说:“放轻松,没事的,贺霄,好好休息一下,别急着醒来,我在。”   一双手在背后轻轻拍着,贺霄知道不能睡,不能闭上眼睛,还有很多事没完成,还有很多嘱咐没说完,太多太多忧患还未解除,不能倒下,千万不能倒下。   从得知回到山洞开始,他就没有退路,没有选择了,他的担子太重太深,太沉痛太压抑,只能赢不能输,他输不起。   可这个怀抱带给他的诱惑太大,他贪恋这样的温柔,享受这一刻的缱绻,他太累了,太累了。   贺霄最终还是没能敌过身体本能,陷入昏迷。 第40章 第 40 章 方伊一完全感受到来自身体上方的压力,才清楚贺霄是真正地失去意识。   他甘愿充当气垫床,但也只限这一会儿,贺霄醒来后他还是要让仆从背着的,毕竟手机都要充电,人性移动机没道理不可以疲惫。   小少爷只有脑袋能够动弹,胸口被大块头压着甚至不能大口呼吸,但他大方地愿意迁就贺霄。   于是,他安稳地躺下,看见了光线照射下未散尽的白烟在空气当中的形状,看见了树枝随风荡漾,如小孩飘扬的裙摆,但最吸引他视线的是贺霄的面孔。   不怪方伊一一来就对对方犯花痴,唇型优美,鼻梁高挺,活脱脱画里走出的美男子,只是美男子看起来十分虚弱,睡梦中柔化了锋芒,再加行动上对小少爷言听计从,贺霄能从方伊一命题的试卷中得到满分。   方伊一看痴了,他不太确定这双唇是否亲吻过迷迷糊糊的自己,应该有的吧,不然会是什么呢?手指吗?他仰起脖子,手伸长去够贺霄的手。   举起来比对,一双白皙,一双粗糙,一双纤细,一双宽大,仔细看,指腹上洗不干净的汁液已经染色,龟裂、黑黢黢,不想是位年轻人的手。   方伊一摩挲过每一根指节,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确定贺霄是在用唇亲吻他,安抚他,可为什么呢?是怕手太粗糙,弄疼人吗?还是说外国人应有的贴面礼节?亦或者,是自己哭得太难看,没有空闲的手只能用嘴堵上?   方伊一不知道,但内心的悸动叫他贴着贺霄的皮肤发烫,想推开自己一个人静静,也想贺霄抱紧他,再用唇安慰一遍,很不对劲,小少爷红着脸想。   细想的时间总是细腻又缓慢,疲惫席卷,他也陷入沉睡。   艾杰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安吉拉旁边,刚才的歇斯底里已经不复存在,贺霄并没有下狠手,也称不上太严重的伤,只是他不想起来,不想面对,为什么事情发展到这会这么糟?   他只是想简单举办一个告白仪式,没有父母,没有阶级,没有贫富,只有三两好友一起见证这美好的一刻,可为什么会这样?   吉斯死了,马达夫死了,罗拉恩疯了,甚至自己的女友也可能救不过来了,而自己曾经最看不上的两人,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成了安吉拉的特效药,成了队伍的主心骨。   可笑啊,命运真是颠倒无常,戏耍着每一个人。   就连最简单的给女友补充水分都成了奢望,他真不愿意再过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火焰燃烧那一刻,他想,就这样吧,和杀人魔一刀两断吧,非人的日子再过不下去了。   如果我死了,安吉拉通往天堂的路上一定不会孤单,这也算一场浪漫的告白。   所以,在贺霄下手的时候他没有还手,他想着今天要不把杀人魔引来,要不被贺霄打死,至少不用再苟且偷活,太难了。   叫艾杰夫陷入悲观失望状态的是安吉拉,拯救于他悬崖峭壁间的也是安吉拉。   他看见安吉拉嘴唇无声张合,青紫的脸上带着灰白,凑近去听,他听见女友说:“别……别打……艾杰夫……”   安吉拉很努力在自救,她用尽全力保持着清醒,尽管撑开眼皮都费气力,但她的听力却时刻关心着长不大的男友,是的,她把全程听进去了,还想往常一般维护男友,维持队内团结稳定。   艾杰夫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只是紧紧拥抱着女友,这位天使,这位圣母,这位拯救世间万物的造物主。   “安吉拉,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不管付出任何代价,我保证,我一定会的。”艾杰夫依偎在安吉拉旁,闭上猩红的眼,翻腾的思绪被压下,只剩疯狂的决绝。   四人就这样没有人任何防御措施地陷入沉睡,这也恰恰说明贺霄在队伍之中不可替代的智脑作用,但万幸,等智脑醒来时,一切都还是原样。   几缕灰眼并没有引起杀人魔的注意,而贺霄昏迷之前的难题依旧横亘在众人眼下,食物从哪里来?今晚没法点火该怎么度过?更重要的是,安吉拉的伤势必须要借助消炎药,但贺霄看过,背包里没有。   寻找药品就成了重中之重,一系列难题涌过,贺霄喘不上气,偷偷用鼻尖蹭小少爷脖颈,借此缓解焦躁。   但该面对的必须要面对,起身拾掇一番,贺霄又成了无坚不摧的巨人,面色淡然,行为镇定,无形之中稳定众人的情绪。   他没有叫醒任何一个人独自出了庇护所,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特殊能力,他想,他是能代入杀人魔的角色,体会杀人魔不正常的变态快感,截肢的血腥,抹脖子的果断,精神控制的愉悦,贺霄通通能想象,甚至是理解。   这与生俱来的能力让他游离于人群之外,成为众矢之的,但现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理解杀人魔,揣摩杀人魔的心理活动就显得异常重要了。   “如果我是杀人魔,在其中一个是诚服于我的状态下,我似乎会格外享受猎物四散而逃的寻找追逐乐趣,但我的宠物告诉我,他们往一个方向逃了,嗯……我会夸张地咧开嘴巴,大笑出声……”   “我喜欢他的的恐惧和误以为摆脱之时的解脱,但成熟的猎人最是知道何时被擒住的猎物味道最肥美,三天,三天时间足够小羊羔提心吊胆,但三天后,小羊羔会忘记猎人设下的陷阱,一脚踏进……”   “嘭——紧绷到又放松的肉体最滑稽,也最香甜,那个时候,才是享用的最佳时机。”   “但不行,狡猾的群羊会有可靠的头目,我要做的是时不时出现,让羊群悬着心失去理智。我会监视森林中我最为熟悉的果树,卡死食物,羊羔失去行动力,最后的肾上腺素却也撑不过空腹。羊羔惊惧的神情叫我现在就止不住兴奋到发抖……”   贺霄冷汗顺着额头留下,在沙地落下一个细坑,再怎么说,让一个正常人去仿照杀人魔的手段行事都极其损耗心气,但他现在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毅,杀人魔下一步的计划已经在他脑海中成型,食物,食物,哪里有食物?   不能生火就意味着不能吃熟食,那天然的果子就成了唯一的食物来源,不,不,还有一个地方,那被众人视为最后退路的车辆,那里还有剩余的水和粮。   贺霄神色肃穆,决心赌一把,他没通知任何人,背着一个空背包离去。   贺霄凭借超高的记忆力回到和艾杰夫采摘果子的大树旁,坑洞凹陷,突兀吞噬一切,一切都是离去的模样,贺霄没有赌错,他选择了一条杀人魔未曾料到的路。   只是这样的路不能长久走下去,一天,不,不出半天,杀人魔会杀个回马枪,而那时,他们将什么都得不到,所以贺霄尽可能地装满背包,树上青涩硬实的,地上软烂易碎的,一个不落通通被他装进背包。   这是剩下时间内众人唯一的口粮。   这里没有埋伏,那就意味着那辆被藏起的车很可能被包围了。   ——   方伊一是被胃部的抽痛和鼻尖诱人的水果香味唤醒的,消瘦下去的面庞在两颗果子的挤压下有了点原来的可爱模样。方伊一睁开眼,没有客气就着贺霄递到嘴边的水果大口吃起来。   “贺霄,你从哪里摘到的水果啊。”嚼嚼嚼的间隙,脸颊屯成仓鼠样的小少爷不忘问道。   “是和艾杰夫一起去摘回来的,放在他的包里,安吉拉的伤口太严重,处理起来就没来得及给你吃。”贺霄面不改色说出假话,只为了不让方伊一担心。   小少爷果然怒了,娇滴滴抱怨:“什么啊,就这么不在乎吗?你都不知道我的肚子都饿扁了,现在又有点痛呢,这都能忘记?”   还故作老成摇着头:“看来你是真的太累了,好好休息吧,千万不要把我饿坏了。”   贺霄哪里不明白小少爷不中听话里的关心,依言认错:“是是是,是我累昏了头,你的肚子现在怎么样了?”   方伊一很听贺霄的话,认真感受一番,点点头,眼睛如灯泡般闪亮,嘴里却说着反话:“还痛,得要你揉揉。”   贺霄看出他的伎俩,却也甘之如饴,隔着一层衣服顺时针揉搓小少爷胃部,瘦了,张开手掌都能轻易把住一片薄薄的腰,轻揉慢压,却叫小少爷不受控制地弹跳。   “贺霄,你挠我痒痒肉,我不准你动了。”小少爷根本不讲道理,要别人揉肚子,又不准别人动,完全没想过是自己的身体太过敏感的原因。   但贺霄没有怨言,说不动就不动,一双眼无辜望着小少爷,像受尽天下委屈事,显得非常冤枉。   方伊一才后知后觉自己有点过分,但又怎么样呢,仆人就是得听主人的话,我只不过是说了他几句,在旧社会,仆人不听话,可是要挨鞭子的,这点不咸不淡的话又算什么。   小少爷腰板瞬间就直了。   “揉,停。”   “揉,停。”   方伊一像操纵声控按摩仪一样,做好准备就让开始,有点难受就暂停,而贺霄,总能精准掐在临界点,简直比冰冷的道具还好使用。   肚子本来就不疼的小少爷,就这样一点一点试探贺霄对他的底线,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贺霄还是如往常一样,并没有因为恶劣的处境就背弃誓言。   他是个可以依靠信赖的人。 第41章 第 41 章 艾杰夫抱着昏迷的女友默默看着这一切,贺霄又救了安吉拉。也救了大家。   “贺,安吉拉为什么还不醒来?我不是责怪你治疗不好的意思,我只是有点担心,她的体温还没有降到正常水平,我很担心她,贺,你有办法吗?”   艾杰夫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意味,他害怕贺霄的责问,更害怕贺霄的弃顾。   “安吉拉需要消炎药,需要退烧药,只是简单的消毒处理,并不能彻底让她好转,没有那两种药,安吉拉迟早会感染而死。”贺霄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到可怕地告知艾杰夫这一消息。   “去哪找这些药?”   “我不知道,艾杰夫,我并不是无所不能,我也没有三头六臂,否则在你动手推方伊一的时候我绝对会先让你的手臂脱臼。”   贺霄不客气地指责艾杰夫先前的行径是多么恶劣可恨,以至于放下狠话狠狠警告对方。   可在艾杰夫看来,烧火那事确实是他脑子太不清醒,但一顿毒打足够抵消,安吉拉的状况却还未平息,贺此刻不该再跟他计较,毕竟正事更为重要。   于是他歉意,耸耸肩:“那好吧,我向方道歉,还请你下次阻止我做某事的时候告知我后果,这样不明不白地,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他不肯承认那一刻突然涌上来的想和杀人魔同归于尽的想法,而在得知能活下来后,把一切责任归咎于方伊一。   “艾杰夫,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方伊一会纵容你,但我的拳头绝对不会。”   怀里人也适时出声,毫不顾忌回怼:“不,我也不会纵容你,艾杰夫,你就是个胆小鬼,一个只会躲在女人背后的幼稚可怜虫,面对危险,你总是丧失理智,像只愚蠢的猿猴,只会咆哮,只会怒吼。”   “任何一点困难就能轻易将你击倒,你就是个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自大男,还自以为高贵,可你的高贵,你的贵族教育在这样极端环境下没帮到大家一点忙,反而处处是拖累,你全凭着你自己的心意办事,完全没有考虑过任何人。”   “你简直配不上完美的安吉拉,别再用你的阶级绑住她了,她从未从你的阶级上得到任何好处,也没有任何人逼你选择她,别再道德绑架,也别再装可怜,说实话,你的招数老到笑掉人的大牙。”   一套攻击性极强的丝滑小连招齐齐向艾杰夫发射,句句属实,句句在理,叫从来都心高气傲的人更是黑沉了脸。   “怎么?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了?又要欺负弱小以显示你的尊严吗?你可别忘了,是谁把安吉拉带到山洞?面对救命恩人没有一点感激,这就是你们上层人的教养?”   “在我看来,连给人看马厩的工人都不如。”一记绝杀,喷得艾杰夫体无完肤,哑口无言,汹涌的怒火在胸膛起伏,最终只能恶狠狠地转移话题。   “贺,我问你,安吉拉该怎么办?就看着她走向死亡吗?”   方伊一发泄一通,浑身上下舒坦,此刻被拉回正事,也担忧:“贺霄,有办法吗?”   办法自然是有,只是万分凶险,四人是勉强被凑成一个团队互帮互助,其实内里互相都瞧不顺眼,在贺霄看来他和方伊一实在是没有理由进去掺和,这算上去是艾杰夫一个人的事。   但他也同样看到了小少爷对安吉拉的关心和保护,所以这事是非要帮忙不可,但他的私心促使他问:“你想帮忙吗?即使会让自己有危险。”   方伊一看起来很犹豫,歪着脑袋不太明白贺霄口中的危险是怎么回事,“什么危险?算了算了,我还是别问了,问完我怕不敢去了。”   他深呼吸一口,眸子清澈像一汪湖水:“你知道的,我很弱,只会哭和发脾气,帮助安吉拉肯定是你出力气,所以该是我问你,你想帮她吗?”   贺霄没有小少爷那样的菩萨心肠,安吉拉人虽然善良,但并未给贺霄带来过实际利益,相反,处处都要依靠贺霄的帮助,这实在不算一场划算的买卖,但小少爷眼里的光亮让他不忍心拒绝。   “你不弱,你是最最坚强的,否则不可能把安吉拉带回来,既然你都从阎王爷手了抢下一半的人了,我总不可能浪费了你的心血,所以方伊一,我愿意帮她。”   在这场对话中,主动权从来不在看起来强势的一方,强大的人愿意倾听被保护者的需求,并义无反顾去实现。   “所以,我们的计划是什么?”方伊一为懂他的贺霄感到兴奋,迫不及待追问。   “跟踪杀人魔,找到他的老巢,从他那寻找我们需要的药品。”   艾杰夫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尽管这一切是为就他的女友,可两位好友的死状依稀在眼前,他实在不敢去自寻死路。   “你疯了吗?!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跟踪杀人魔并摸到他的家里去偷药?这不可能,这太疯狂了。”   方伊一也被惊骇到,不可置信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贺霄,怀疑起他话里的真实性。   但贺霄没有一点开玩笑得逞的笑容,于是,两人意识到这是真的,他们真的要做出这样大胆的行为。   “据我所观察到的,别墅内没有安吉拉所需要的药品,而现在沿着溪流逃跑不知道要花费多久的时间,但安吉拉的情况是一刻都等不了的,我们必须今晚让她用上药,并把体温降低,否则安吉拉会因感染性休克而死亡。”   贺霄把选择权交给两人:“这是我能想出的唯一办法了。”   “万一,贺,我是说万一,万一杀人魔家中没有所需要的药品呢?”艾杰夫表情惶惶,尝试用最坏打算说服贺霄。   “说实话,我并不能保证杀人魔那有我们需要的药品,但总归得去试试。”   方伊一已经冷静下来,他目光转向昏迷中的安吉拉。   往深了想,安吉拉值得以留下一辈子心理阴影的代价去救吗?更何况自身都难保,他到目前都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拉扯进这一小说,又如何回去,更不知道书中受伤会否影响到现世,他不敢赌。   现在都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一个自寻死路的决定,本来就是纸片人,本身就是一场游戏,满打满算相处不过一星期,为了这个人情愿去冒险吗?   而且,本身就不是我的义务啊,人家的正牌男友在旁边呢,又不是没有管。   诸多不去的理由蜂拥入脑海,且各个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在劝方伊一当个甩手掌柜,现在就反悔,要贺霄带着他现在就趁着溪流逃跑。   这是他穿越而来不变的目的。   “我愿意去试试。”方伊一说。   尽管避害的本能告诉他了最优的选择,可还是选择最凶险的那条。   “艾杰夫,你要认清楚安吉拉是谁的女友,我们两个都舍得下去去冒险,你可不要临阵当软脚虾,这样,我会非常看不起你。”   “你这个男人中的耻辱!”方伊一扬起眉毛,挑衅着。   是的,他说服自己帮助的理由是为了嘲笑懦弱的艾杰夫,多么幼稚可笑,却又那么天真烂漫。   艾杰夫所有的严词在这句话面前都成了证明他苟且的证据,他恼火辩解:“别这么说,安吉拉是我女朋友,我当然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只是我觉得这个计划太草率了,我想严谨些,保住我们所有人的命。”   “哦,”小少爷语气一扬,丝毫不走心道歉:“那真是对不起了,误会了你一腔真心。”   “我说过,我愿意为安吉拉做任何事,既然能救安吉拉,我愿意听你们的。”   艾杰夫受不了这顿阴阳怪气,赶紧表态,最初的恐惧和顾虑褪去,他才发觉自己是如此虚伪。   说到底,他从心底就认为贺霄的办法是无稽之谈,乍一听,他都感到恐惧,更别说两人无关紧要的身份,可就这样,两人没有过多思考就同意了,甚至把他贬低一番。   既然如此,他的退缩就正如方所说,是王八蛋行为。   “贺,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杀人魔是不会想到我们敢跟着他后面行动的,这一次不仅要拿到药品,或许还能从他那找到离开的地图。”   贺霄这话无疑给几人打上一阵强心剂,毕竟沿河流逃跑,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杀人魔今晚就会行动,我会先跟着他,在沿途标上记号,你带着安吉拉和方伊一跟上,一定要小心。”   “他们不能留在这里吗?安吉拉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艾杰夫提出质疑。   “不能。”斩钉截铁地拒绝:“夜晚本就比白天危险,如果距离太远,我们是赶不回来的。他们留在这我不放心,你放心吗?”   问题抛回来,艾杰夫咬着牙根认真思索,也认同贺霄的话,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病人和一位娇滴滴柔弱的少爷,谁能放心?   更何况,早一点找到药也能早点医治安吉拉,时间是宝贵的。   “那你怎么确定杀人魔会回老巢,而不是趁着大好机会找到我们?”艾杰夫犀利地提问,直指问题核心。   “所有的行动都是基于这点出发的,”贺霄不吝啬夸奖艾杰夫:“理智回归,你的智商也不低。”   方伊一在旁边露出一个“你怎么这么损”的表情。   “我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不会来找我们,一切都是靠着我的直觉。”   “所以,艾杰夫,知道真相的你,还愿意相信我们吗?” 第42章 第 42 章 艾杰夫沉默了。   “既然你都不愿意配合,我想我和方伊一也不必这样劳心劳力。”贺霄眼睛看眼小少爷,又无奈改口:“当然,我们答应过的事不会变,你不去我们也会去的。”   “一一,过来。”贺霄招呼小少爷坐下,“好好休息,今晚需要保持十二万分小心。”   方伊一听话,闭上眼假寐,他其实也有很多问题想问贺霄,但却更信任对方,他相信贺霄不会害他,更不会让他受一点伤害,他只需要听话。   “离天黑还有三小时,艾杰夫,你可要慢慢考虑了。”   贺霄仰躺在沙地,托着小少爷趴在身前,不再言语,静谧笼罩,散出淡淡温馨。   ……   山洞内,罗拉恩再一次见到了这个带给他无数恐惧与希望的高大男人。   “先生,先生,”罗拉恩膝行而过,抱着散发浓浓血腥味的裤脚不撒手,语气委屈、依恋:“对不起先生,是小羊羔错了,我没能帮你抓住他们。”   “先生请惩罚我吧。”罗拉恩抬起血肉横流的脸,炽热的眼神藏着压不住的疯狂。   “亲爱的小羊羔,”杀人魔语气轻柔,蹲下身把罗拉恩披散的头发往后扯,发髻边缘处紧绷泛白,却让罗拉恩着迷享受。   “你怎么会这么没用呢?是你告诉我一男一女往你们来时的路跑了,可怎么会没有发现呢?还是说,我的羊羔在外面野惯了,学会欺骗主人了?”   明明是漫不经心的问话,却随着拉扯的动作加大,语气也越发森然。   “嗯?小羊羔?你欺骗我了吗?”一个巴掌猝不及防挥出去,正击罗拉恩面门,像轻飘飘的麻袋飞出去,落下,成了一滩脏污。   “咳咳……”罗拉恩嘴角流出鲜血,半边脸瞬间肿胀,但她确是陶醉的。   “先生,您一定是误会我了,我不能也不会那样做,您在我心中的地位是如此崇高,我不可能背叛您,先生,先生,您消消气。”   罗拉恩低贱地爬向另一边,头发散落,遮住半边丑陋,另半边完好仍旧露出谄媚、幸福。   “先生,您要是还不消气,请打这一边吧。但我绝对不会欺骗你。”   她悲壮再次重申,继而面目狰狞猜测:“一定是该死的安吉拉,那个该死的贱人换了路,先生,她是最狡猾的人,竟然让您这样误解我。”   杀人魔突然变换神色,“哦?真有这么狡猾?那你能替我找到她们吗?我是说,我为这样粗暴对你感到抱歉,你总需要找到害你的人报仇的,小羊羔。”   “先生……您不用对我感到抱歉,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您对我做任何事情我都接受,我只是感到开心,您能为我出头撑腰,我感到非常荣幸。”   罗拉恩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狂喜,上半身越爬越高,最后跪坐起来,依偎在杀人魔腰腹。   “是的,是的,我永远为可爱的你撑腰,别担心,小羊羔。”杀人魔虚虚理着手下的发丝,眺望远方,一片愉悦。   “小羊羔,今晚跟我回你的羊圈怎么样?你的小老鼠朋友们想必已经内吓得不敢出来冒险了,汽车附近也被我用逃脱不了的陷阱覆盖,今晚我们一起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相信我,明早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小羊羔,和先生我静静等待,怎么样?”   罗拉恩的惊喜掩藏不住,骨瘦如柴的身体迸发出剧烈的光亮,强行按捺着才没有跳起身扑向先生。   “小羊羔,我喜欢你叫我先生。”杀人魔隐藏在面具下的表情无人能辨,他嘴唇张合,反复品味先生一词,摇摇头,道:“就是可惜,为什么西伯内不会说话呢?”   “先生……”罗拉恩抖着嘴唇,满脸惊恐问:“先生,西伯内是谁?”   杀人魔反应过来,多看罗拉恩几眼,似是觉得她的恐惧和绝望实在有趣,似笑非笑,却并不正面回答:“小羊羔?先生的事情也是你能管的?”   罗拉恩被抽魂般,不敢再多看杀人魔一眼,血色尽褪,身体小幅度地颤抖。   “先生会把我丢了吗?不不,我并不是要先生进行选择,我是说,我可以和西伯内一起伺候您,追随您,我不想先生抛下我。”罗拉恩手忙脚乱解释,却不敢看杀人魔一眼,生怕从他眼里瞧见明晃晃的不配。   “嗯……”杀人魔恶趣味陡增,故意提起罗拉恩的心脏,沉吟许久才宣判:“小羊羔,那得看你的表现了。”   罗拉恩不出所料地紧忙表忠心,而杀人魔端坐,表情闲适。   “行了,消停点吧,小羊羔。”杀人魔听着耳边不断地嗡嗡,从享受到心烦。   “你要是有功夫就去附近的果树边转悠,没准能抓到小老鼠,到时也许我会比喜欢西伯内更喜欢你。”   罗拉恩依恋的光芒暗淡一瞬,又迸发神采。   是的,没错,只要抓住小老鼠,先生一定会很高兴,就是该死的死老鼠害的先生这样生气,只要抓住了,只要抓住一只,先生肯定会接受我,甚至西伯内都比不上。   罗拉恩仰起头,“先生,我会为您抓一只小老鼠的,我一定会的。”   杀人魔却显得很不在意,摆摆手,嘴上说得关心:“小羊羔,我相信你,但你可要在天黑之前回来,不然我会丢下你,让你独自在这游荡,你知道的,没有先生的保护,你活不过今晚。”   “所以,小羊羔,可要听话啊。在天黑之前来山洞找我。”恶毒的威胁被包裹成甜蜜的提醒,果然,罗拉恩又款款盯着好心的先生。   罗拉恩走了,她也不知道哪里有果树,但她不想在先生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没敢问,于是胡乱选个方向,猫在草丛中埋伏。   日暮渐晚,倦鸟归林,天空染上霞光,夜晚将要降临。   “艾杰夫,想好了吗?”贺霄已经起来,边问边给小少爷擦拭要进嘴的果子。   艾杰夫看起来很疲惫,红肿的眼眶证明了他这三个小时的深思熟虑。   方伊一真不能理解,明明说什么都愿意为安吉拉做,可知道计划后又退缩。看来,有些人的诺言在考验下是不堪一击的。   “艾杰夫,你在犹豫什么?”方伊一问,“之前明明都答应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临时变卦,贺霄的计划虽然危险,但出去的希望就在其中,你为什么不能大胆试一试。”   “在我看来,如果调换身份,你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安吉拉是无论如何都会救你的。”   艾杰夫没有怀疑,他承认,安吉拉真的会去做的,只是,这次真的太过凶险,他不想去赌可能没有任何回报的一场冒险。   方伊一嘴皮子都要说干了,对方却还像根木头样杵在那,要是没有艾杰夫的加入,贺霄兼顾的事情会多很多,他不想贺霄受伤,于是只能拼命劝。   贺霄送来的果子挡住了小少爷还要再说的话:“一一,保存体力,不用再多说了。每个人的思想观念不同,我们不能强求别人怎么做,我们两问心无愧就好。”   “可是……”   “你不相信我吗?”   方伊一摇摇头,接过果子垂头丧气吃起来,下一刻,眼里冒出星火:“我相信你,只有就剩我们两个,也能把安吉拉救活!”   贺霄眼神宠溺,摸摸小少爷的脸,再递上一个果子。   “那么艾杰夫,把安吉拉交给我吧,我会带着她治疗。”两双冷漠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艾杰夫,而艾杰夫却还不能定夺。   “没什么可纠结的,也不用考虑那么多,你只需要坚定你救不救安吉拉,救不救你的女朋友。”贺霄抓准问题核心问道。   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两人的眼神越发冰冷,越发失望。   “别这样看着我,我没有说不救,也不可能看着我的女朋友死去,我只是在考虑,没有人规定不能思考这样久。”艾杰夫低头看着沙地上的碎石喃喃。   “我去,我加入你们疯狂的计划可以吗?但到时候安吉拉苏醒,请你们别提起我的懦弱和犹豫,行吗?”艾杰夫很是艰难说出这番话,面色发绀,踌躇不定。   “好的,我们两个答应你。”方伊一抿着嘴唇小心偷看一眼贺霄,大咧咧开口,“我会向安吉拉赞美你的果断和勇敢,所以别担心,坐过来听听贺霄的计划吧。”   艾杰夫一口气泄了,闭上眼睛,喉结滚动几息,挪过去听着。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计划,还是按照原先说的,贺霄在前头跟踪做标记,后头的三人跟上,找到地方后几人藏起来,等杀人魔外出时就开始行动,万事小心为准。   “艾杰夫,没法预料的状况还有很多,希望到时你一定要理智冷静对待,安吉拉的命在你手上。”贺霄特意叮嘱一番。   而面对方伊一,他确是另外一顿安抚:“一一,到时情况危险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找你。把自己照顾好,不用考虑其他的。”   方伊一点头,眉头微蹙,“你也要小心,别担心我,我可以的。”   贺霄赞许笑笑,认真描摹小少爷每一处五官,叫人坐近点,重新给娇气包扎紧鞋带、裤腰、外套,确保没有一处会露出受到蚊虫叮咬。   “等一切都结束,带你吃好的把身上的肉补补。”贺霄疼惜地摸摸小少爷的卷毛,把它捋到一旁,可实在是有点长了,遮住人精致的眉眼,只露出精巧的鼻尖和下巴,   “再给你的头发理理,现在像个小野人。”   方伊一不乐意了,叉着腰不满地瞧着对方,说:“是最帅的小野人。”   贺霄莞尔一笑,改了口。   一派温馨和顺,却也是暴风雨来前的恐怖空白期。 第43章 第 43 章 罗拉恩瞧着黑夜笼罩,可她却傻傻地蹲守在原地,没有抓到任何一位小老鼠,心里丧气又愤恨。   “该死的西伯内,凭什么要出现在先生身边!”   罗拉恩脸上的血液凝固成垢,在昏暗光线下如罗刹,似女鬼。   怨毒咒骂的同时心里也发慌,她不知道先生会不会生气,也不知道自己比不比得上那位名不见经传的潜在竞争者。   但先生的命令她不会也不敢违抗,在天黑前,她跪立在杀人魔脚边忏悔。   “对不起先生,我没能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请您惩罚我吧。”罗拉恩嘴上说得悲凉,可脸上的表情确是那么痴迷,她非常期待着未知的惩罚。   杀人魔横躺在山洞内,被吵醒睡眠却也不发脾气,他悠然起身,适时给出一颗甜枣,懒散问:“小羊羔,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从未惩罚于你,在我看来,那是对你天大的恩赐。”   “不必自责,也不必内疚,你做得很棒了,小羊羔,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快过来,让先生瞧瞧。”   这位蒙面具的神秘人装都不愿意装,像对待一只宠物,对方手搭上来后,眼神波澜不惊,却还是说:“辛苦了,我的小羊羔。”   罗拉恩犹获至宝,眼神眷恋不舍盯着杀人魔收回去的手。   “小羊羔,你答应过我的,所以,现在能跟先生回羊圈了吗?”杀人魔热切的情绪传递开来,语气也温柔,真像一位征得女性意见的绅士好男人。   “我愿意,先生,我现在就跟您回去。我的羊圈,先生为我准备的羊圈,那一定很美妙。”   罗拉恩兴奋到忘记自己的身份,竟然像人一样站立,微微仰起头激动地叽叽喳喳。   高大男人藏在面具下的面色瞬间阴沉,眼底掠过狠辣,却被更有意思的想法取代开来。   “不不,我的小羊羔,我承认你也很不错,我也的确喜欢你,可你得知道,西伯内也同样讨人欢心。”   面具男看够罗拉恩的忐忑,幽幽叹气,很是遗憾:“你有一点比不上它,在我招呼它回家的时候,它和你一样是愉快的,但终归有一点不一样,就那一点你就永远比不上它。”   “先生,请您一定告诉我,我和西伯内哪不一样?她能做到的,我一定也能。”   “真的吗?小羊羔!”杀人魔语气激昂,很惊喜:“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我现在有点更喜欢你了怎么办?”   罗拉恩听到,癫狂至极,“先生,多喜欢我一点吧,您告诉我,西伯内会什么,我肯定会比她做的更好。”   面具男嘴角勾起,得逞奸笑,继续戏耍:“西伯内是位细心的孩子,每次回家会走在我的前头,为我探路。”   “小羊羔,你能吗?”他故作贴心关怀。   “能!先生,我能的,我会走在您前面为您探路,摆脱一切障碍,我的忠诚毋庸置疑。”她没想到竟是这样简单的要求,二话不说,挡在杀人魔面前,四处巡视。   “不,不,没那么简单,小羊羔,我的西伯内是跪着回去的,你也知道,森林中地面的危险可比上头多多了,它愿意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   “你能吗?小羊羔?”淡淡笑意中藏着狠毒的坏心思,却引诱着深陷不止的人跳入。   没有一秒钟犹豫,罗拉恩跪下了,膝盖骨磕到石块,发出令人发酸的脆响,可她却甘之如饴,眼眸炽热如火。   杀人魔笑了,他说:“小羊羔,你做得很棒,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了……”喜欢到不忍心今晚就杀了你……   “走吧,”带着头套的先生扯过一根枝条在手上缠绕一圈,而另一头拴在膝行媚笑的人畜脖子上,他往后牵,戏谑解释:“小羊羔,别担心,如果遇到危险,先生能利用这根绳子随时拯救你。”   成功得到罗拉恩孺慕信赖的靠近。   月亮出来了,四人藏在侧面隐蔽处看到的就是杀人魔遛人而行的一幕。   黑暗中的那道身影高大威猛,衣服老旧,由数十条破布缝补制成,仔细看,还有女性钟爱的蕾丝样式。这不伦不类的一身搭配叫人辨不出原来的颜色,沾着血液和油渍,漆黑油亮,在月光下反射着光。   最引人注目的时脸上戴着的高档牛皮面具,与杀人魔这身装扮格格不入。   那面具戴的足够久,经常被摘取拿下的部位区别于周围,有些许的褪色,一整个遮盖住杀人魔的面庞,但侧面看过去,从耳后纵横,贯穿人中延申至脖颈的蜈蚣疤,想必面具下的面庞不会有人想瞧见。   非常阴狠恐怖的面容。   带给所有人噩梦的杀人魔名副其实,他身上属于亡命之徒的气息太过浓厚,方伊一心脏被掐紧一般,骤然加速跳动,他缩缩脖子,不敢再看,形容不出现在的心情。   像是真实经历又想是在梦里,但他不能确定这场梦究竟是不是真实的,他所经历的一切又是不是真实的。   总之,这种感觉绝对不算好。   贺霄不敢做太多动作,浑身筋肉紧绷,警惕前方的杀人魔,这绝对不是开玩笑,他甚至后悔制定这个计划,以目前的形势,疲劳倦累的他们是斗不过嗜血残暴的变态杀人魔的。   可已经进入这范围,现在退出绝对不是明智之举,他手悄悄探去,盖在小少爷手背上,给他力量的同时也叫自己安稳下来。   艾杰夫的神色涣散,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让他表情木讷,可他额头,鬓角,脖颈,鼻尖的汗珠止也止不住,疯狂冒出,被他背在背上的安吉拉感受到变化,轻抬指尖,意外带动一片草丛涟漪。   “谁?!”杀人魔警觉地扭过头,盯着众人藏身所一点点扫射。   方伊一死死捂住嘴巴,他不敢看却又不敢不看,月霜倾泻,面具冰冷的质感割得人神经疯狂跳动,空洞的两个眼孔藏着森寒的凶光,谁也不知道他锁住了谁。   “小羊羔,过来。”杀人魔没发现异常,但逃亡本能让他不轻易放过一点动静。“你去草丛看看,是你的小老鼠同伴躲在那吗?”   罗拉恩低头应允,像刚学会爬行的幼儿,乖巧地手掌撑地,膝盖拖行,这是她刚领悟到的技巧,动作极其迅速调转方向,朝先生指点位置袭去。   躲在身后几人心脏快要跳出胸膛,尖叫快要冲出肺腑,但没有一个人敢动,艾杰夫咬得唇失去血色,甚至控制不住地轻颤,汗水滴答,滴答,叫他抓住安吉拉的手打滑黏腻。   窸窸窣窣穿行声,草木嫩汁爆炸声,衣物摩擦挂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罗拉恩停在行进路上,她痴狂的神色微动,停在离众人不足五步远的路上怔忪。   “怎么了?我亲爱的小羊羔?是发现你的老鼠伙伴了吗?”杀人魔密切关注这头,自然发现这点不寻常。   一只蚂蚱停在道路正中,阻挡罗拉恩的动作,她心中失望,身子往前扑,手一笼,罩住灰褐色的蚂蚱。   她撵着蚂蚱强有力的两只健硕后腿向她的先生示意:“对不起,先生,我没有发现小老鼠,或许我已经知道是什么小玩意闹出的动静了。”   罗拉恩举起蚂蚱送入口中,牙齿和坚硬的外壳摩擦,咔嚓咔嚓,清脆无比,黄绿色的腔腹在口腔爆开,一缕汁液缓缓从嘴角留下。   她回身注视她的先生,等待下一步指令。   “小羊羔,回来吧,你做得很好,快回来。”杀人魔再次缓缓逡巡四周,嘴角勾起,漫不经心招呼。   众人的心跳随着罗拉恩的离去回归原本的轨迹,直到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渐渐淹没在丛林,僵直了身子的四人才感觉身上刺麻的难耐。   “贺霄,你的计划太危险了,杀人魔的警觉超乎我们想象,这么远的距离他都能发现,我担心你。”方伊一急得脸色涨红,却还是强压着嗓子怕惊扰离去的人。   艾杰夫在一旁沉默不语,可迷惘后怕的情绪在他脸上暴露无遗,他显然也赞同这种说法。   贺霄又何尝不知道?他眼里的深沉难测,抓住小少爷双手拢在掌心,坚定而有力地抱住惊恐的人,“别害怕,她没有发现我们,我们都还安全的,已经过去了,没事的。”   “大家都好好的,我还在这,没关系没关系,别怕。”   方伊一只是见了个人就害怕到极点,要是把杀人魔犯的罪行对应起来,岂不是要吓得失去魂魄?贺霄庆幸之前做的一系列防备。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只能就这样?”方伊一绝望地问。   贺霄只是紧紧抱着他,没有回答,一遍一遍重复着:“没事的,我还在,不会有任何一点危险发生。”   小少爷突然崩溃,闷在贺霄胸膛大哭,呜呜声息在虫鸣的月夜下,不大引人注意。   “一一,”贺霄抖着手推开小少爷,阖上双眼,克制的不舍被隐藏,“我走了,别担心,照顾好自己。”   贺霄眸子一凛,转向两人离开的方向,决绝地大步地猫着腰跟上。   没再交代一句。   方伊一呆愣愣保持原样,夜风把贺霄残存的最后一点体温带走,他看着看着,眼泪夺眶,新旧泪痕在脸上交叠,刺得脸生疼。 第44章 第 44 章 贺霄摒弃所有不舍和低落,小心和前头保持距离,被人为踩踏出来的小径较少植物侵扰,而贺霄为了隐藏自己,不得不往深山草堆里扎。   罗拉恩肉体到底还是常人,地上的荆棘和碎石一次又一次磨损她的皮肤,爬行不过半小时,沙粒嵌进她的皮肤,压下去,造成更深的伤口,她的动作慢下来。   杀人魔自然发现了,但他没有刻意放低速度,闲庭信步越过罗拉恩。   而罗拉恩发觉自己失去作用,不免着急想加快速度,咬着牙勉强跟上,可几步之后,又被落在身后,一片落叶黏在伤口,形成隔绝带,意外缓解了火辣辣的疼。   她匆匆抓一把叶子,边加速膝行跟上,边把叶子贴在手掌。   她眼睛一亮,裹上树叶保护层的手掌快速爬行至绳子最长限度,又抓上一把树叶,想用同样的方法盖住膝盖上的伤。   杀人魔嗤笑,突然加快速度,在罗拉恩匆匆裹好一只脚的时候走到前头:“小羊羔,你这是在做什么呢?不是说要保护先生?可怎么我到了你的前头?”   罗拉恩被误解,丢下树叶仓皇抱住杀人魔的腿解释,被牛皮面具盖住的脸看不出表情,却又一直不说话,罗拉恩不敢再耍小聪明,撕开身上的绿色创可贴,乖顺摆出标准的跪趴姿势祈求先生原谅。   杀人魔愉悦笑出声,喟叹:“小羊羔,你真是越来越懂我的心了,做得真好。走吧,你的羊圈就在不远的地方了。”   罗拉恩点点头,快步爬到前头,不敢再有一点懈怠,且不管杀人魔的速度是快还是慢,她都能稳稳保持在绳的最大牵扯范围内。   贺霄扎根在深草丛,默默看完这出戏,尽管身上被蚊虫叮咬出红包,却仍一动不动。在确定人走远后冒出头,面无表情在树上刻下标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一座木屋赫然出现在重重树木交叠处,贺霄没有再贸然靠近,知道地方后找了个稍远又能看清木屋进出情况的位置停下,等待后面三人的到来。   木屋没有一丝现代化痕迹,全都是用森林中现有的材料搭建而成,处处透露出阴森、潮湿以及腐败,木屋被齐人高栅栏密不透风围得严实,根根竹竿削得锋利,没有一处不透出诡异。   屋内被点亮一抹橙黄,晃晃悠悠,透过用叶片做成的窗户面缝隙处射出,竹竿头在橙光下散发出暗红的深色,上头隐约显示些生活用品的轮廓。   可等贺霄定睛一看,哪里是深色,又哪里是生活用品。   那就是凝固成的鲜血,那就是被风干的人体组织!着座木屋,就是一幢吃人的屠宰场。   贺霄不免感到胆寒,他一刻也不敢松懈地盯着四周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窸窸窣窣声传来,不是木屋的方向,而是来自身后,贺霄警惕探头,是姗姗来迟,满脸泪渍的方伊一。   贺霄不动声色将几人又带远了些,接住小少爷委屈的熊抱,托着人的屁股,边走边哄。   方伊一蹭着贺霄的颈窝,借此抒发心里的担忧恐惧,尽管只是分别一刻钟,但小少爷却不在乎,天知道一刻钟能发生多少事,就是转眼一瞬间,都有可能永别。   所以基于这样的想法,他总是不吝啬外露自己的情绪,而他在外人面前看来的所有小任性,小矫情,贺霄都照单全收,且都能一一顺理顺畅。   “贺霄,你没事吧?”方伊一的声音沙哑低沉,鼻头泛红,眼睛被水洗过一样,透亮水汪。   贺霄面对面抱着小少爷,手不得空,故而抵住小少爷的额头,温和地触碰,“没有事,很安全。”   方伊一莫名红了脸颊,眼神四处飘忽闪躲,最后锁定贺霄的嘴唇,他最喜欢的地方,此刻正在吐露他最受用的话。   “一一,你特别勇敢地来到这,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所以接下来,你只需要带安吉拉藏好,等我们拿到药品和地图,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贺霄喉结滚动,喑哑的嗓音在这样的夜晚说不出的魅惑。   一时无言,他专注地瞧,仔细地看,夹杂着试探,眼里方伊一读不懂的爱意蔓延,最后一个吻被贺霄克制地印在小少爷眼角。   方伊一猫瞳圆睁,抬起的手几经波折最后轻轻触碰在眼角,却又被烫着般飞快缩回手,点点头,似懂非懂地咕哝:“这也是你们外国人的社交礼仪吗?”   方伊一可没忘,河边庇护所贺霄也是这样亲吻他的。   可能是每个地区的风俗习惯不同,华国可没有这样火热大胆的同性贴面亲吻礼,小少爷想了想,要是这种社交礼仪被普及,咦,想想被不认识的男性零距离接触,他的汗毛都要掉一地。   可贺霄除外,和贺霄贴贴还挺舒服的,甚至还想要更多,但也有点不舒服,心脏的跳动总是在对方的行为下失去秩序。   贺霄缱绻注视面颊绯红的可人儿,他说不出谎话,却也不敢说真话,半推半就下默认了。   于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被纵坏了的小少爷不知羞地凑近贺霄,他语气雀跃,却又强加一份矜持,他说:“那你可以再贴几下,亲几下,毕竟专家说过,亲密行为能缓解压力。别担心,方伊一牌解压神器愿意牺牲自己拯救你,拯救我们大家。”   如果忽略小少爷向上翘起的嘴角和不时睁开瞄的大眼睛,倒真有大义凛然,舍小家为大家的意味。   贺霄心脏发软,拖住小少爷的手往上抬,不经意掐一把,他真想看看,小少爷究竟是个什么馅的芝麻,怎么这样甜,那么软,让人忍不住一口拆吃入腹。   心中满登登的,万千欢心化作吻,化作力,化作情,铺天盖地袭向方伊一。   方伊一感受到微凉又炽热的吻,一下子安静下来,享受起独属于他的安抚。   像被摸舒服了的小猫咪,刚开始感受到快乐,呼噜呼噜呼噜,发出愉悦的喘息,越发沉迷后,眯起眼睛品味,到最后,扬起脑袋,竟然主动去索取。   方伊一沦陷了,连什么时候停止的都失去了感知,像被使用过度的玩偶,软塌塌埋在贺霄肩上平复呼吸。   艾杰夫濒临崩坏的情绪在这对不分场合、不分时机调情的同性情侣的打岔下拉入正轨。   “贺,接下来怎么办?”艾杰夫打断空气中的旖旎,压低声音询问。   方伊一在怀中昏昏欲睡,听到这话,迷迷瞪瞪看去。贺霄摸摸小少爷的头,让人趴好,“等,接下来只能等。”   “艾杰夫,你再给安吉拉的伤口消毒上药,多喂她喝点野果汁,用尽现有的一切手段减缓她的难受。”至于其他的,只能看安吉拉的身体免疫能力了。   “但愿安吉拉能撑到那时候。”艾杰夫不太舒服,盯着两人愤慨宣泄。   又因为一句话,刚才还和谐的队伍就又被分成两拨,方伊一皱眉不解,不太明白艾杰夫生气的点在哪里。   艾杰夫背对两人,的确也是在认真清理女友的创口。   “艾杰夫,安吉拉一定有救的,只要拿到药剂,她就能活下来,前提是你之后的行动必须听从我的指挥。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来吧,别犯你的绅士病了,我们需要合作。”   贺霄诚挚发出邀请,拍拍艾杰夫的肩膀以示宽慰。就算被烦躁地抖落,贺霄也并不见生气,“希望你听进去了,为了安吉拉,也为了逃出去。”   贺霄没再多讲,嘱咐艾杰夫好好休息,今晚他守夜结束话题。   方伊一的瞌睡虫来势汹涌,脑子已经迷糊,但睡不踏实,时不时就睁开眼睛,迷茫的眼神扫射,确定自己所处的环境后肉眼可见得消沉。   贺霄急在心里,可每一次耐心哄睡后,最长不超过半小时人就又惊醒,不管怎么说,小少爷就是坚持要帮贺霄,且不再轻信贺霄会中途叫醒他的话。   他知道,贺霄总是心疼他的,他一睡,指定天光就大亮。   最后的最后,还是艾杰夫见不得两人腻腻歪歪、嘀嘀咕咕地烦人,主动提出看守上半夜。   “贺,你快叫方闭上嘴,咿咿呀呀说什么梦话,可别最后引起杀人魔的注意。”话虽然不好听,却也是事实,话落,方伊一不动了。   贺霄向小少爷细数守夜安排表,艾杰夫适时插话他来当叫醒人,终于难缠的小少爷安了心,眼一闭,睡死过去。   “真是什么也不懂的蠢货。”艾杰夫在心中鄙夷,但面上的表情却不敢表露一分内心的想法,他白眼翻到一半,注意贺霄深沉的眸子盯着自己,飞快低下头。   “下半夜帮我看着点安吉拉,有任何不对劲一定要第一时间叫醒我。”带着心虚却又中气十足的要求。   贺霄无可无不可,没有回答,只说:“到时间了叫醒我。”   艾杰夫提着的一口气才顺利落下,盯着木屋方向处的亮光,不知不觉中发起呆,等被寒意冻得浑身发木,定睛一看,那微光竟不知在何时已经熄灭。   万籁俱寂,像被丢入无底深渊,看见的只有黑暗,听到的只有耳边三道清浅呼吸,这个世界就剩下他们四人,艾杰夫舒展盘到发木发麻的腿,抱紧安吉拉,企图从人形暖宝宝身上汲取热量。   可今天上午还发热发烫的皮肤现在却恢复到正常,别说取暖,不冻伤人就不错了。   艾杰夫被冻得实在受不了,放下安吉拉,开始原地踱步,企图通过运动达到暖身的效果。   高速频率且不假掩饰地跺脚声,带动地上的碎石,茂盛的草丛齐齐发出杂乱无章的噪音,睡得沉的两人很快被吵醒。   弓着背哈气取暖的艾杰夫尚且不知危机的来临。   “啪——”艾杰夫被一巴掌拍醒,刚要发怒,被捂住嘴巴,他听到贺霄压着愤怒道:   “嘘!你没听见声响吗?” 第45章 第 45 章 艾杰夫错愕地张大嘴巴,狐疑扫射黑暗中两道影子,那两道影子离他极近,呼吸粗喘,强压着怒气。   他将信将疑,屏着呼吸听,“咚咚咚”,只能听到他长时间未得到休息,感官过载到极限的心跳声。   初次之外,没有任何声音,连风声都恰到好处停止。   他抬起眼,自下而上瞪视两人,拳头攥得死紧,恶狠狠咬牙,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贺,方,这个玩笑一点……”他狠厉的表情在听到远处的若隐若现的犬吠声时只剩下悚然。   他不安抬头,眼珠四处震颤,想得到否定答案,可越发尖利的吠叫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艾杰夫一动不动,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但都默契地一言不发,而远处的狗叫渐渐平息,直到再听不见。   狗对声音的敏感度是人类的四倍左右,热闹时候不显,可到夜深人静之时,它就发挥它的看家本领,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它的耳朵。   谁也没想到,杀人魔的木屋还拴着一只恶犬!   但值得庆幸的是,振啸山林的吠叫并没有惊起杀人魔的注意,木屋没有点燃烛火,在月光下,塔尖反射银刃,剜进潜伏者的心。   刚刚松懈的神经就因为这一发现陷入紧绷,方伊一脸上是被惊醒的茫然,呆呆睁大眼睛,即使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也不知如何面对。   艾杰夫小心翼翼团抱住自己,想起什么,动作格外小心将安吉拉纳入怀中。   “现在怎么办?”艾杰夫喃喃自语,他真的快要疯掉了,长时间无睡眠的大脑停滞不前,这件事就犹滴进油锅的水滴,噼里啪啦,要把周围一圈人溅个面目全非。   贺霄觉察到他的情绪,沉稳开口:“艾杰夫,别担心,一切都不算太糟,感谢你,为我们找到了明天行动中会出现的潜在危险。”   “这是你的功劳,我和一一向尊贵的绅士,向艾杰夫家族的骄傲表达最诚挚的感谢。”   方伊一明白意思,他比贺霄更为夸张,蹲下身,一点一点撑过去,压低声音,虔诚祈祷:“是的,艾杰夫,你的好运眷顾着我们,感谢你的付出。”   任何人都不可能在糖衣炮弹的轮番轰炸下保持悲观,自大狂艾杰夫更是不可能,他的焦躁慢慢被抚平,信心回归。   “这没什么,你们知道的,艾杰夫家族从来不养闲人,我的祖辈会庇佑我,而我总是被幸运偏爱。”他自得自夸,“所以,我会尽可能罩着你们。”   “那太好了,你的绅士品格真令人敬佩。”   而被几句话推举为救世主的艾杰夫又找到以往在学校呼风唤雨的感觉,很不客气地,他安排起剩下的任务。   “好了,现在是我休息的时候了,别担心,明天等杀人魔出去,我们会成功的。”   贺霄见好就收,安置好这颗炸弹后开始细想明天的计划。   方伊一自觉不打扰,给贺霄留下思索时间,可仆人的怀抱实在安稳,不知不觉就进入梦乡。   大概是天蒙蒙亮的时候,贺霄叫醒了方伊一,“一一,醒醒,该是你守夜的时候了。”   听到关键词,方伊一没再像往常一样犯懒,一骨碌睁开眼,端坐起来。   “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叫醒我?都快天亮了。”小少爷瞧着天色,低声咕哝,对贺霄,更是对自己小猪似的睡眠感到不满意。   “没有呀,现在这个时间点是人体最容易困乏的时候,我累了,所以只有最最细心,最最可靠的你才能胜任关键时期的守夜者。”   贺霄环抱身前的小少爷,靠在他的肩背上低声呢喃。   “可是……”方伊一揉揉眼,听出贺霄话里的疲倦,改口说:“那好吧,你好好休息,交给我。”   贺霄鼻子往小少爷脖颈深处拱了拱,低哑暗沉,断断续续的嗓音飘进耳蜗:“谢谢,一一。”   继而是绵长炽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   方伊一架起腿托着腮,往贺霄怀里塞塞,自然得没有一丝犹豫。别说,破晓前的气温低得可怕。   他往艾杰夫那看看,发现小情侣的姿势也不过如此,瞧着没有一点保温抗冻的效果,他想,还是贺霄有办法。   清晨的浓雾渐渐升起,冰凉凉,白蒙蒙,它们有生命似的团团围住所能触碰到的一切,狗皮膏药般粘上就不再放手。   很快,景物被露水打湿,方伊一的头发塌下来,一抓,一把水星子,有了水的加持,冷空气更加肆无忌惮。   失去视线的方伊一只能闭目养神,利用听觉感知周围的一切,他听见艾杰夫的低骂还有未睡饱烦闷地叹气,他还听到安吉拉有好转迹象的轻微低吟。   树上不知名的鸟类清醒,开始互相打理身上的羽毛,叽喳叽喳,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预示今天的好运。   方伊一为这样的结果而心情大好,或许他们很快就能逃离这呢?   好在白雾不是特别难消散,当太阳穿破第一缕轻纱雾气后,木屋大门处传来“吱呀”声响。   贺霄瞬间清醒,眼里没有一点睡醒的迷糊,在方伊一反身叫醒他前,贺霄就握小少爷的手。   锐利的眼同惊慌的眼对视,小少爷安定,两人一齐看向艾杰夫。   贺霄松开小少爷,走到艾杰夫身边,轻轻叫醒了人,艾杰夫读懂贺霄眼里的严峻,坐起来,看向木屋。   方伊一被嘱咐留在原地照顾安吉拉,因此贺霄昨夜刻意让众人回避的恶心场景又被艾杰夫见识到。   艾杰夫空荡荡的胃部涌上酸水,恶心感在口腔呼之欲出,张开嘴,干呕几声,只流出一缕缕涎水。   整个人难受得要命。   “怎么了?”方伊一安顿好安吉拉,看到这一幕,不免紧张地问。   “没什么,艾杰夫没吃东西,胃不舒服。”   方伊一直觉担任后勤部部长,从包里飞快掏出野果,先递给贺霄,再拿出几颗给艾杰夫。   “快吃点,补充体力。”   贺霄接过,却没有送进嘴里,而是一点一点用剩余的纸巾擦拭干净后再还给方伊一,“你吃这些。”   小少爷愣愣听指令,接过捧在手心,而贺霄提起他怀里的包,在里头翻翻找找,拿出几个已经有了磕碰或腐烂的果子,大口大口吞咽。   方伊一瞧见这一幕,心里涩涩的,他也学着大口大口吞咽,只是他的牙太过精细,只在表面留下刮痕,无奈,只能学着松鼠的模样啃食。   味道不算好,酸得人激灵,只带着丝缕甜,却涩得人嘴唇发麻,但这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   更何况,他手里的果子,已经是背包里最出色,最新鲜,最饱满的一批了。   就这样,一点一点含吃殆尽,小少爷只觉得这次格外尝不出滋味,口腔里反上来的酸涩,叫他眼眶跟着发烫,鼻腔开始发酸。   他低着头,又抬起头,贺霄已经转过身,继续和艾杰夫观察木屋的一举一动,他发现,贺霄的背脊是他从未发觉过的挺直高大。   好像任何人,任何事在他面前都算不上什么,而自己这株无根草,能在底下扎根,能在底下摇摆,想在哪里就在哪里,这是贺霄给他的独有特权。   ——   罗拉恩蜷缩在脏乱的木质地板上,她看见数不清的蚂蚁在她周围伸出触须勘探着,一只,两只,接着,更多的蚂蚁整齐有序地排成长队,陆陆续续向她的方向跋涉而来。   它们的目标是自己手肘附近随着动作脱落的血痂碎末,肉眼看不清的血沫被小蚂蚁欢天喜地背走,团结一致的蚂蚁决心搬走更大块。   只是一跟巨型石柱狠狠碾下,他们被压得扁平,体内的水分被挤出,地面出现水印,而罗拉恩嫌恶在地上蹭干手指。   罗拉恩从这感受到乐趣,她神经质勾起嘴角,泛黄的牙齿露出,她强硬拔下膝盖处的一大片血痂,横亘在蚂蚁经过的路上。   膝盖骨的刺痛加深了疯女人的病态程度,血液组织液缓慢溢出伤口,可她眼珠子乱转,疯魔一般,想锁定下一个要杀死的目标。   可蚂蚁太过胆小,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乱成一锅粥,开始四下而逃,罗拉恩从狂喜到烦躁,她不能容忍不受控制的存在。   连蚂蚁也不行!   她就近碾死一只,两只,三只,只是死了又有,死了又来,无穷无尽,杀不完,她把手指收回,张开手掌。   “啪啪啪……”于蚂蚁来说毁天灭地的陨石砸下,刚才还一起逃命的同伴转眼间就和自己携手变成尘土,每一次震动,都让它们提心吊胆。   而罗拉恩的手掌通红,火辣辣地肿胀,终于,最后一只蚂蚁消失在掌心,她癫狂的神色收敛,陷入无尽的空虚。   先生说得没错,这确实是非常不错的羊圈,更重要的是先生就陪着他一起睡在羊圈。   罗拉恩陷入思春,脸红害羞地偷偷瞟一眼躺在她对角线上的先生,主人。   昨晚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境,回到羊圈,先生宠幸了她,对比第一次,欲望是那样炽烈,浓重,她觉得她快要死在先生身下。   可她又是如此满足,在先生享用她肉体的同时,她也在偷偷观察木屋有没有其他人的存在,比如,那位该死的西伯内。   可没有,先生的屋子在烛火照耀下温暖明亮,所有的刑具都是安全感的来源,她并没有发现第三个人存在的踪迹。   因此,她更加卖力,更加敞开自己容纳先生,她觉得,西伯内就是先生随意编撰出来的用来取笑她的一个不存在的人,根本不足为惧。   怎么办,先生怎么会这样好? 第46章 第 46 章 “小羊羔,昨晚睡得好吗?”杀人魔早在罗拉恩疯狂拍打木质地板时就被吵醒,回味着昨晚的美味,他决定不计较宠物无理的行为。   听到先生的叫喊,罗拉恩眼睛倏地亮起,她趴伏身体,怯怯地看过去。   “好吧好吧,是我的错,是我忘记了。小羊羔,现在你被允许说话了。”杀人魔的面具连睡觉都不曾摘下,他坦胸裸露全身,半靠在床头无所谓地笑。   愉悦的声音让罗拉恩意识到先生此刻美妙的心情,大着胆子回答:“先生,谢谢先生,我觉得很好,您说的没错,这儿很适合我。”   任何言语都不能形容她现在激动欢喜的心情,在几秒犹豫后,罗拉恩爬出杀人魔为她判定的活动范围圈,只想立刻马上依偎在先生身边。   而满腔热切的罗拉恩没看见杀人魔眼中聚起的寒霜,越是暴戾,语气越是温柔,“小羊羔?你现在是在逃离我的包围圈吗?”   罗拉恩感知危险的神经紧绷,却被甜蜜的话语冲昏头脑,只不过动作慢下来,她的小聪明发挥作用,她想,如果先生现在叫停,那是生气了,要是没有叫停,那就是先生默认,同意他的行为。   她听到先生在床底下翻找什么的叮叮当当声,她记起来了,她记得昨晚先生说,今天会给她一个惊喜,难道就是现在,难道先生现在是在准备礼物吗?   罗拉恩憧憬又期待,更加不敢也不想抬头,对角线的距离爬起来是那么短,可在那个角落注视先生时却又那么远。   她看到先生赤脚站在地板上,散落的衣服被一件件在她面前捡起套上,沾染在衣服上的先生的气息是那么浓厚,罗拉恩贪婪地耸动鼻尖,想变成破旧的衣服,想被先生寸步不离紧贴。   “小羊羔,好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杀人魔裹上一层皮,却暴露出他真实的凶残底色。   “什么问题?”罗拉恩脸颊带着红晕,听到问话乖巧抬头,可劈面而来的是手腕般粗细的链子,生锈的铁链,斑驳褪色,如一条赤链蛇,带着吞噬一切的血腥意味袭向她。   罗拉恩在危险来临那一刻,偏下头,可沉重的铁链直击她的背部,她脱力趴在地板上,呕出一口鲜血。   “是要脱离我的掌控吗?”铁链子嚣张打伤人后,乖训地躺在杀人魔手心,在杀人魔手上它就像一根轻盈小巧的马鞭,一环扣一环垂落在地板上。   罗拉恩脑海空白几秒,她首先感觉到的不是肉体上的疼痛,她只是懊悔地想,她又惹先生生气了,她真该死,她不应该私自爬出羊圈,也不应该惹先生发这么大脾气。   面色苍白,但神情惶恐的女人顽强爬起,罗拉恩祈求上帝,不要让她的先生生气。畜生在受到责罚后,总是徒劳地弥补自己的过错,罗拉恩也不例外。   曾经火辣热情、开朗大方的罗拉恩消失,此刻的她卑微伸出手向自己的羊圈爬去,可背上的击打没有停歇,犹如她对待蚂蚁随意碾死的态度,此刻她也成了杀人魔铁链下的蚂蚁。   杀人魔哼着歌,极有节奏,极有韵律地甩出铁链,每一次击打过后,紧随的就是罗拉恩的闷哼,血迹在地面拖曳成鲜红的一条。   直至上半部分身体爬入坑内,杀人魔挑眉,意识到游戏即将结束,发狂一样肆虐甩动铁链及击打罗拉恩的屁股、大腿,以及两边的膝盖脚踝。   “哈!小羊羔,为什么还不回答先生的话?”杀人魔喘着大气,靠在堆满战利品的柜子旁戏谑开口。   链子尾端滴滴答答溅落饱满的鲜血,杀人魔嫌脏,随手丢在罗拉恩身上,意料之外地,罗拉恩抽搐抖动,身体的防御机制还在不屈战斗。   这一幕极大戳中杀人魔的笑点,他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羊羔,你可真是给我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快乐啊……”   可就是这一弯腰,他隐约听见小羊羔断断续续、声若蚊蝇的哀求。   “先生……先生……”小羊羔嘴唇张合,艰难转头锁定她的先生:“先生,您笑了……笑了,是不是……”嘴角一口血沫留下,小羊羔牙齿被染成红色,脸上讨好的笑诡异,“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杀人魔摸着下巴,嘴角含笑,就是不言语,尽在咫尺却让他的小羊羔恍若隔世。   直到罗拉恩眼里的光变得涣散,他才幽幽开口,为他的小羊羔提上一口气。   “小羊羔,先生现在是越来越喜欢你了,真是舍不得你死……”   杀人魔觉得罗拉恩比这座屋子中的任何一个纪念品都要和胃口,纪念品的主人大多被他一刀毙命,而后对着尸体慢慢虐杀,而现在,他想尝试实验,看看一个人的存活欲究竟有多强。   为此,他不介意撒点小谎。   “只要你醒过来,先生就不生气,你的羊圈也被准许搬在先生床上。”杀人魔当然知道他的小羊羔日日渴求的是什么,再下条件:“而你,也将被准许随意贴紧先生。”   看着暗淡的眸子重新焕发生机,杀人魔觉得有趣又新奇,“如果你想要得到那些的话,就把铁链缠绕在自己脖子上吧,你将会成为先生第一宠物,你将会得到先生所有的爱。”   劈裂了的指甲碰一下都钻心的疼,那是罗拉恩力竭时,强用指甲插入木质地板缝隙想借此拖行自身造成的。但现在,她就用残缺的指甲,磨破的手指,带着青紫红肿鞭痕的手背一点一点,把枷锁套进脖子。   罗拉恩翻个身,借着惯性,套牢,给先生送上一个乖巧的笑,最后陷入昏迷。   “有趣!真是有趣!西伯内,你觉得我为你找的小羊羔是不是很有趣!?!”杀人魔大步推开房门,冲着木屋角落处一比一还原搭建的另一座较小的木屋分享喜悦。   被叫做西伯内的大型藏獒听到主人唤它的名字,原本趴伏的身体瞬间站立,院内的空间顿时变得狭小。   粗壮的四肢,壮硕的体型,尾巴疯狂摇摆,院子内苟且的杂茎被拦腰折断,鲜嫩的青草味暂时盖过木头腐烂后的霉变,格外好闻。   西伯内前爪向前探,沉沉伸了个懒腰,耳朵后缩,眉头耸起,期待主人的抚摸。   杀人魔蹲下身,抱着西伯内的狗头揉搓,情到深处,隔着面具亲吻,“西伯内,好样的,老伙计。”顺着头一路摸到尾,凶猛的大型犬在杀人魔手下也不过小鸟依人的爱宠。   西伯内咬着杀人魔的衣服下摆往它的小屋处拖,他纵容地数落:“这是怎么了?你可别把我的纪念蕾丝咬坏了,你应该还记得吧,它原本属于一位美丽的少女,是你,老伙计,你把她吓坏了,害得她跌进陷阱,这是我好不容易裁取的唯一干净的布料了。”   “哈哈哈哈哈,”西伯内嘤咛一声,杀人魔就知道它还记得,回忆往昔,他的神态从容兴奋,“其它的染血布料全被你吃进肚子了,那晚,我可费劲给你清理出来,别再这样了,我的老兄。”   “嗯……让我瞧瞧,你今天是怎么了,非要我……西伯内!我的老天啊!这是你的宝宝吗?!”杀人魔惊讶地大叫,危险阴冷的高大男人此刻如天真的孩童,半个身子钻进狗窝,小心翼翼捧着还未睁眼的狗崽认真瞧。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还有,五只!伟大的西伯内啊,你竟然一口气生了五只!”   刚出生的幼崽还未褪去羊水的腥味,皮毛被西伯内舔得发光发亮,就着一会功夫没感受到母亲的气息,咿咿呀呀,争先恐后从鼻腔发出哀鸣,“瞧瞧!瞧瞧!多像你小时候啊,西伯内!”   西伯内张大嘴巴,伸出舌头,露出獠牙,透露出蠢萌忠诚,没有一点伤害杀人魔的意思,母性的本能也没能叫它忘记主人,否则聪明的藏獒是不会愿意分享自己的幼崽。   “西伯内,是昨晚生的吗?可你为什么不叫我?!哦!西伯内,别担心,里头的小羊羔只是生活的调味剂,我的老兄,你可千万被因为她的出现质疑我对你的感情。”   “西伯内,你是最好的母亲,最好的老兄,最好的伙计,如果需要,里头的小羊羔只是我们两的储备粮,别怀疑我,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西伯内吐着舌头蹭蹭杀人魔的额头,它永远无条件信任它的主人,更何况,它的嗅觉告诉它,它捡到的孩子,没有说谎的气息。   “西伯内,你现在肯定饿坏了,别担心,今晚的猎物一定很合你的心意。书上说,生完孩子的母亲是最虚弱的,很抱歉,今天不能带你出去。”杀人魔说完这句话,藏獒的尾巴就跌下来,他冲着人吠叫两声,原地转圈表达自己的不满。   “别这样,你的孩子需要你们,”杀人魔轻笑,耐着性子解释:“至于前两天,那时你都快生了,我怎么敢随意带着你出门,要不然山上藏着的小老鼠肯定都进了你的肚子了。”   “伙计,我知道你饿极了,我这不是正要去找你的产后营养品吗?好了好了,西伯内,我保证会平安回来。”杀人魔亲吻西伯内的头颅,推开简易的竹竿门,顺手取下杆上风干的肉骨,丢给西伯内。   “老兄,你先解解馋吧,今晚的新鲜肉保准叫你吃得肚子再怀上一个不可。”哼着歌,杀人魔走上小径,朝着远处走去。   而他的狗狗,涎水横流,前爪交叠把住骨头,咯吱咯吱,牙齿与骨骼开始碰撞,它享用它的美食。 第47章 第 47 章 贺霄和艾杰夫看着杀人魔的身影渐行渐远,对视一眼,都决定再等待一段时间后行动,如果狗叫声引得杀人魔回头,那这趟行动就太过冒险。   贺霄计算着杀人魔的脚程,大约六分钟过后,他睁开眼,向艾杰夫点头。   “我们从后门绕进去,我去屋里找药品,找地图,你在院子外接应。”犹不放心,贺霄又嘱咐:“这是关乎所有的的重要时刻,千万不要半途而废。”   艾杰夫蹙眉,显然对贺霄的专门点醒存在很大意见,“我知道,我也是为了安吉拉,我不会退缩,放心。”   “倒是你,要是没有找到安吉拉需要的药品,看你怎么向我交代?”艾杰夫甩下这句话,率先撇下贺霄,计算好距离,绕个大圈朝屋后方向摸去。   “一一,”贺霄没看方伊一,他低着头,检查自己的装备,鞋带,背包,削尖过后用来防身的木刺。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安吉拉,但在必要时刻,请务必自私,我不能没有你。”贺霄赶在小少爷反驳前站起,垂下的手摩挲小少爷的头发。   “记住我说的话,走了。”贺霄潇洒利落背对方伊一,朝着艾杰夫的方向追去。   “好。”难得的,小少爷没有唱反调,十万个为什么,可惜贺霄没能听见。   学着艾杰夫的方法,方伊一喂安吉拉喝下果汁,他忍不住往木屋方向看,但只看见黑乎乎一颗被插在竹竿上,其他的近视眼再无能为力。   “汪汪汪!呜!”中气十足的狗叫声穿透云霄,威胁的低吟压迫潜入者的心脏。   方伊一明白,战斗即刻打响了。   在离木屋不过5米的距离,没有刻意压低行踪的两人被藏獒发现了。   远处瞧着竹竿不过及腰,可到实地,那竹竿及贺霄的肩膀高。   里头的藏獒没有被拴住,高高的院墙不仅防住了外人的入侵,也抵挡藏獒的袭击。   从后绕行在目前看来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了,锋利的尖刺反而会带来危险,贺霄认清形势,飞快下达指令:“你在这吸引藏獒的注意,我从院门绕进去。”   艾杰夫已经从竹竿缝隙中看到藏獒凶猛的身姿,他吓得两股战战,任谁也想不到杀人魔会养这样凶猛的肉食犬类。   贺霄已经行动,他没有理由退缩,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拿在手上,不停敲击围篱以吸引藏獒注意。   藏獒起初被艾杰夫挑衅的行为感到大为恼火,前爪搭上篱笆,韧性十足的竹竿被体重压下,狼犬眼神凶狠,威胁的低吼从喉咙发出。   艾杰夫控制不住生理恐惧往后退,西伯内的眼神太过可怖,它龇起的獠牙缝隙中隐约可见猩红的碎片,联想被杀人魔丢下的那块人骨,不难想象发生了什么。   西伯内感知到艾杰夫的害怕,没过多纠缠,它的耳朵向着院子方向抖动,知道还有一个狡猾的食物逃跑了。   它眼神死盯着艾杰夫,见人被吓住,缓缓收回前爪往后退,飞快冲向传来声响的前院。   贺霄知道艾杰夫顶不了多久,可没想到藏獒反应这样快,可院门已经被推开,现在逃也来不及了。   吃过人肉的畜生眼睛凶狠,獠牙涎水悬挂,压低身子,只等猎物放松警惕时扑上去,给予致命一击。   贺霄直视牲畜的眼睛,不曾闪躲,眼里的狠厉嗜血不比恶犬少半分,粗壮的棍子摆在身前,一只手悄悄背过身关好院门。一时半会,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谁也不敢松懈,谁也不敢暴露半分脆弱。   贺霄始终正面面对牲畜,慢慢挪着往屋内去,只是在经过角落的狗窝时,显而易见地,他的对手狂躁不安起来,眼里凶光泄露,死锁人类。   “嗷呜!嗷呜!”狗崽没感应到母亲的气息,难受地直叫唤。   畜生急了,眼神从凶狠变得焦急、无措,它从喉头发出几声担忧的嘤吟,可狗崽听到,闹得更起劲。   而贺霄等的就是这一个破绽,在畜生变脸瞬间,大步踏上台阶,在凶兽追上之前,关紧木门。   自觉被耍的西伯内对着木屋疯狂吠叫,犹不甘心,狗头钻进木屋和门闩细小的空隙朝着贺霄龇牙,目眦欲裂瞧着从来都是食物的臭虫在屋内翻找、走动,想到这,它的前后爪齐蹬,一副要从狗嘴大的小洞钻进去的架势。   贺霄再三确认西伯内进不来后,屏蔽一切,静下心找所需的药品和地图。   外头艳阳高照,可杀人魔的房屋暗无天日,屋内带着一股不知名的甜腻香气,熏得人头晕。   他拿起桌面上的金属打火机,贺霄没有犹豫点燃烛火,一瞬,屋内的一切映入他的眼眸,饶是他心理素质奇高,却也被骇得后退一步。   罗拉恩被粗长的铁链拴在一角,外头这么大的动静都未曾惊动她半分,不知是死是活。   而罗拉恩头顶架子上被摆放齐整的瓶瓶罐罐着实恶心他一跳,黄绿色尸水浸泡的物品已被菌丝包围,看不清模样,可腐烂腥臭味格外浓烈,叫贺霄胃里翻滚,他不敢再深想,移开视线。   除了被精心擦拭过的瓶瓶罐罐在脏乱血污的屋里显得格格不入外,就是一张被精心裱好悬挂在墙壁上的报纸了。   贺霄本想掠过,可不经意的一眼让他停下脚步,他重新站立在报纸面前。   报纸有拼接痕迹,显然是从不同纸面裁剪而来,贺霄快速浏览,心往下沉了又沉。   左上角的拼接:   【波西米亚的密林雾气弥漫,毒虫、猛兽、沼泽、山洞,让人迷失方向。】   【这里与世隔绝,手机信号缺失、交通不便,无数户外探险爱好者在此失去踪迹。】   【而据本台记者调查,绝大多数失去踪迹的人都是因为遭到不明野兽的袭击,现场有拖曳、有打斗痕迹,而具体是贺种野兽警方还在调查中。】   正中间的显眼位置:   【重磅!波西米亚丛林之谜!!!】   【本台记者走访丛林老猎户,意外解开野兽之谜!】   【野兽并不是野兽!是被主人丢弃在丛林的藏獒和被家人抛弃的兔唇小孩!】   【据老猎户回忆,十年前两人关系亲密,疑似不伦之恋!】   【西伯内,西森是这样称呼藏獒,哦,对了,西森就是兔唇小子,现在的杀人魔!】   记者寥寥几笔带过藏獒和被抛弃幼婴之间的羁绊,重在呼吁看到报纸的所有人发动力量,寻找抛弃之人。   【密林之祸,追责在谁?是背信弃义之人造成野兽袭击,是没有责任父母培养一代罪犯。】   右下角,也就是最后一篇报道:   【一级通缉犯潜藏在此,禁止进入波西米亚丛林,请游客自行远离!】   【责任在谁,已挽不回损失,警方已发动大量精力搜寻西森及西伯内,靠目前不完全统计,西森已夺取超48人性命!请务必绕行!】   【远离!远离!远离!谨记!!!】   不,不是48人,贺霄看见被杀人魔,不,现在应该叫西森的一级通缉犯,在报纸上头划去不实信息,写下50,划去,51,划去,断断续续,截止贺霄看到的时候,足足有65人!   贺霄平白生出一身冷汗,他余光瞄见罗拉恩,不知道她会不会是第66个……   贺霄吐出一口气,他不能继续在这个地方待上一秒,他闭上眼,想象自己是西森,那会把地图和药品藏在哪儿呢?   以西森的性子,大概从没想过蝼蚁般弱小的普通人会反抗他,甚至大胆到潜进他的屋内,窃取物品,而地图和药品,西森不会需要的,他对丛林的掌控能力超乎所有人想象,他不会迷路,甚至不会受伤。   这些东西,只有可能被他当成战利品带回来,对待战利品,他总是耐心、细心、开心的。   所有,只有一个地方。   贺霄忍着恶心,一个个挪开罐子,果不其然,细碎的属于死者的遗物就藏在罐子后头。   指南针、地图,属于一位冒险家;发卡,属于一位爱美的女士;一本笔记,属于一位生物学者;一把钥匙,属于一位幸福的父亲。   一面镜子,一支笔,一个水杯,他们的主人都长眠在此,尸骨不全,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仇人在面前晃悠,却没有人主持公道。   贺霄搜罗可能会需要的物品进书包,从这些物品中他能感受死者的悲愤,但却无能为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西伯内的吠叫越发尖利,可药品还没有被找到!   他决心不能再盲目找下去,挪罐子花费太多时间,他必须一击就找到,医生医生,对医生来说什么最重要?   贺霄鹰样锐利地扫射,最后锁定装着手的罐子,对医生来说,一双稳健的手是最重要的,他一个一个将疑似装手的罐子挪开,在三五个之后,成功收集到安吉拉所需要的药品。   检查一遍,确定不会引起西森怀疑后,贺霄准备离开,至于罗拉恩……   贺霄并不感到内疚或可怜,这是罗拉恩自己选的路,况且自身也没有能力,但想到小少爷,贺霄还是停下脚步,掰开药板,取下两颗消炎药喂给罗拉恩。   至于其他的,他实在帮不上,是死是活,只能看罗拉恩的造化。   西伯内一直没有停止进攻,木质地板被粗大的爪子划出痕迹,木屑积蓄成一小堆,头已伸进门内大半,时间太久了,它的情绪已经积攒到临界值。   贺霄丝毫不怀疑,只要他打开门,西伯内会一口咬断他的脖子,将他吞吃入腹。   犬类出色的嗅觉和听觉会让他们的逃亡之旅变得透明,他们将暴露在西森的眼皮底下,所以西伯内不能留。   而现在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第48章 第 48 章 西伯内的姿势异常滑稽,半个脑袋伸进来,前爪搭在门板两侧,尾巴耷拉进双腿间,屁股撅高,凶狠冲着贺霄低吼。   感知到贺霄的靠近,西伯内的牙龈完全龇出,贺霄举起棍棒往下敲,畜生机敏一缩,整个嘴套子完美闪避。   西伯内冲着里头嘶吼狂叫,再不肯轻易把头往里伸。   贺霄环顾屋内,寻找唯二逃出的路线,只是这木屋设计的窗太多太小,只是一个接着一个的通风口,根本不足以一个成年人出逃。   贺霄从门缝往外看,原本厉吠的西伯内感知他的气息,猛地冲来,隔着门缝抓挠,踢跳,门板摇摇欲坠,却次次稳当下来。   贺霄退开,西伯内也退开,两人陷入无声的博弈。   再不想办法,继续这样拖下去,贺霄就是主动钻进瓮中的鳖,等西森回来,就更加难以逃脱,不说他自己,其他几人必定会被连累。   方伊一怀里靠着的安吉拉状态越来越不好,整个人突然打起寒颤,口中喃喃辨不清的呓语,五根手指痛苦痉挛,细瘦干瘪成干瘪鸡爪模样。   方伊一死死抱住安吉拉,内心焦急万分,自木屋传出的狗吠从贺霄两人离去开始就一直没有停止,现在有愈演愈烈之势。   小少爷看看天色,再看看怀里人,陷入不可抑制的悲观思绪中,叶片沙沙作响,他攥紧安吉拉的双手,紧盯两人离去方向,他能做的只是祈祷。   祈祷贺霄完好无损出现在他面前。   ——   能解救自己的只有留在外头的艾杰夫,贺霄冷静下来,尽可能在房间内找到更多防身用具。   “艾杰夫,我知道你在,别急着回应我,我已经找到地图和安吉拉所需要的药品,可我被困住,没办法出去,我需要你配合我转移这只畜生的注意。”贺霄手上已经拿着一把锃亮的斧子,他从洞口呼救,搜寻艾杰夫的位置。   从篱笆外隐约窥见艾杰夫标志性的褐发,贺霄在越发刺耳的狂吠声中提出主意:“艾杰夫,我想办法吸引畜生的注意,你把院门关上。”   贺霄没有客气,拿着斧头把屋内大大小小的罐头全部敲碎,玻璃清脆的碰撞声在不大的空间交织,难闻的腐臭极速蔓延,所有被禁锢的灵魂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西伯内自然清楚自己的主人有多看中那些玻璃制品,因此,他发了狂地扒拉地上唯一能钻进去的洞口,鼻腔喷出的鼻息粗重愤怒,口水带着垂涎意味,早已浸湿地面。   因此失去理智的西伯内没有更多心神关注身后被悄悄关好的院门,它的脑子彻底被里头不间断的破碎声敲击,鼻尖激起它嗜血的欲望,更不可能关注等比例仿造木屋下被抱走的,自己新生的,还未睁开眼的五只幼崽。   艾杰夫用衣物死死捂着五只软趴趴的生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胆战心惊。   幼崽感知到陌生的气味,早已不安分地四处扭动,哼哼唧唧,只是他们的母亲忙于对付敌人,对他们喊饿的生理反应分身乏术,不消几声,幼崽们就安睡,只是不时委屈呜咽。   等艾杰夫成功带出并锁上院门,他才激动地大声喊叫:“贺,别担心,我会救你出来的,你只需要确定安吉拉的药没过保质期就行。哈哈。”   贺霄停止打砸,透过门缝看到艾杰夫赤裸着上身,脱下的衣物沉沉地,自然坠下,那里头是几只条形黑色蠕状物。而他手里,高举过头顶的赫然是一只幼犬。   “嘿,畜生!垃圾!瞧瞧你现在是什么眼神?刚才不是很嚣张吗?怎么露出这么可怜又可笑的表情?”   贺霄赶忙去看藏獒,不知何时,它已经停止吠叫,早早跃下木屋台阶,却又迟迟不敢靠近艾杰夫。它微低着头,自下而上担忧地看着它的孩子,和孩子身子底下咫尺的尖刺。   它体内发出刺痛人心的悲鸣,和艾杰夫得意的嘴脸和哄笑形成鲜明的对比。   “贺,你快打开屋子出来。哈哈,我想这只畜生是不敢再靠近我们半分了,快点,安吉拉还等着救命呢。”   艾杰夫嘴角噙着嘲弄的笑意,他注视着西伯内的眼睛,手一个不稳,猛地滑落,幼崽凄厉地惨叫,西伯内反应极大地站立,猛跨出去,吠叫不止。   “哈哈,畜生老兄,别激动别激动,这只是一个小玩笑罢了。”只见艾杰夫稳稳地拎着幼崽后颈的皮毛,敷衍地荡上一圈,又把幼崽高举在断头竹上。   艾杰夫威胁的目光扫过西伯内,成功见到它退后几步,也满意地退开尖利几寸。   “贺,快出来吧。拿到地图,或许今晚我们就能回到久别的城市了,别担心了,它不敢再进攻你。”   贺霄透过门缝早已观察好形势,西伯内,一位刚生产完的母亲,母爱的本能叫它保护自己的孩子,可烙印在脑海里的忠诚让它不会就此轻易放过贸然闯进屋子的猎物。   所以,这两相矛盾激烈冲突之下,谁也不知道西伯内会做出什么选择。   更何况,这一趟,西伯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下来,至少要给它一个重创。   “吱呀——”门被推开一条缝,西伯内马上调转身形冲里面吼叫,毛发嘭得炸起,随时准备扑上前去撕咬。   “啊嘤嘤——”西伯内拎着幼崽的手劲加重,以明晃晃的人质进行威胁。   “哦!真是不好意思了,如果你继续对我的朋友无理的话,那么我很难心平气和和你好好谈判,你有五只幼崽,嗯……那现在你就为你的鲁莽付出一点代价吧。”   意识到艾杰夫要做什么,贺霄猛地拉开门,制止道:“艾杰夫,别!”   可早已来不及,艾杰夫嘴角向上咧起,手腕轻飘飘往上一抬,一条刚诞生不久的生命以最后一声惨叫结束,没有犹豫,艾杰夫立马拎起第二只黑条毛绒。   “怎么样呢?畜生,现在能听话了吗?”伴随着这句毫不在意话语的,是汩汩顺着竹竿往下流的滴答血滴声。   西伯内痛苦地原地徘徊,它想上前去查看瘫软一团的孩子,可背后木屋里的人已经蓄势待发,准备逃脱,更何况,自己越靠近一步,另一个孩子离危险就更近一分。   它就静静站着,看着孩子渐渐冰冷的尸体,这儿没有它熟悉的老兄,谁也救不了它,谁也帮不了它。   他从站到趴,仿佛认了命,背对着贺霄,心灵受到重大打击之后的失意般无力回天,它在祭奠眼前他刚刚死去的孩子。   艾杰夫见西伯内老实下来,眼底划过爽利,颇有闲心提问:“贺,你刚才是在说什么?别干什么?”   贺霄摇摇头,“没什么,艾杰夫,别再动他的孩子,至少我们两个逃出去之前不要动。”   艾杰夫还想再问,贺霄却移开视线,紧盯西伯内的一举一动。   贺霄把门拉开到最大限度,昏暗不见天日的房间乍然倾泻一缕阳光,里头的臭气争先恐后拥抱新鲜空气,很快,这一片地方臭气弥漫。   从背后看,藏獒的耳尖抖动,专心致志听取着声音,全然没有一副放弃抵抗的架势。   贺霄攥紧斧头,随时提防着西伯内的偷袭,一步一步,尽可能远离畜生防守的通道,他没有走台阶,在畜生意识到不对那瞬间,一个翻身,从不算高的屋子回到地面。   西伯内也不愧残害过如此多的生命,贺霄的伎俩在它面前只能算是进餐前的开胃活动,它并没有被误导,且它的速度足够快,更别说累积的层层仇恨,它锁定贺霄,猛地扑咬上前。   贺霄早就做好准备,站稳后就极速往后退,想给自己背后找寻掩体,可来不及,牲畜就带着燎原的怒火奔袭,他只能战斗,绝对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一闪,一劈,一躲,一人一犬就这样战斗起来,谁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贺霄纵使再成熟,面对吃人的野兽总是力不从心,近日来的疲惫在几个回合的闪避下露出,他且战且退,成功退到艾杰夫身边,只是身上的衣物已经还原不出原本的模样,道道泛红,掀烂皮肉的抓痕清晰划在身上。   而西伯内被锋利的斧头伤的不轻,结痂散发腥味的毛发滴落道道血迹,却不知源头出现在哪,身体的疼痛叫他愈发亢奋,眼珠充血通红,好似失去神智的疯狗。   而艾杰夫在这个过程中多次掐打狗崽,西伯内仿佛被装上屏蔽器,充耳不闻,只一心专注和贺霄的搏斗,而现在,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仅剩的两只被艾杰夫一左一右架在竹竿两边。   “贺,你没事吧?”   艾杰夫此刻没有了原本的游刃有余,才恍然想起贺霄对他的交代,他表情惊恐,不自觉紧张吞咽。   他紧贴着贺霄,甚至整个身体稍稍往后退,躲避着西伯内绝望到极致,以至于疯狂厮杀的眼神。   现在他才终于后知后觉“破窗效应”带来的危害,对于一只牲畜来说,它单一的思维就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弱肉强食,自从它的第一个孩子被杀死后,它就再不可能放过两人。   而先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伪装,诱导猎物放松警惕的伪装。   至于死去两个还是三个孩子,对西伯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会平添更多仇恨,西伯内心里只剩下狠狠撕碎两人的想法,而他手上的孩子就是两个最好的靶子。   艾杰夫举也不是,放也不敢,恰在此刻,狗崽们像是感应到母亲的解救,嘤咛一声,西伯内身上的煞气毫无顾虑发出。 第49章 第 49 章 对峙的双方地位在短短一瞬之间急剧颠倒,本能感知的危险促使艾杰夫大张的双手收回在身前,两只狗崽因此也被他搂抱在身前。   可这个动作让西伯内本就处在崩溃边缘的神经以为这是一个伤害信号,于是,它出动了。   它看见竹竿上挂着自己的三个孩子,被主人削刻到锋利的竹竿头原本是为了风干该死的猎物,西伯内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群该死的,胆大妄为的猎物竟敢这样对待自己,和自己的孩子。   它绝不可能放过这两个人,绝不!   西伯内处于狂暴状态,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它的注意,并且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它绝对会毫不犹豫,用它咬合力惊人的獠牙活生生从人身上钻出一个洞来。   不只如此,咬紧猎物后绝不会松口,它硕大的体型伴随甩头动作,绝对会把人的胳膊撕裂开!   贺霄冒出的汗水刺入他的眼睛,可他没有去擦拭,也不敢去擦拭,伤口被咸涩的汗水蜇得慌,麻痒刺痛。   又是一场对峙,也是最后一场决定生死的对峙。   贺霄拥有太过强大的心脏,可艾杰夫不行,西伯内厉鬼般仇恨的眼神看得他心里直发慌,就算贺挡在身前他依旧没有任何安全感。   贺霄就这样没有一点保留地将后背交给艾杰夫,独自面对因为幼崽凄切悲嚎而变得越发狠厉的西伯内。   而他的背包因为刚才的打斗被畜生划开一个口子,看着里头露出的白色药盒,艾杰夫恍惚了。   魔鬼在他心中悄然滋生,巨大的生存的诱惑让他不断说服自己,最终下定决心。   “贺,你把药交给我吧,你继续托着这只畜生,我们总有人要出去,为什么你不可以牺牲呢?”   艾杰夫手已经摸出最重要的药盒,两只狗崽也在贺霄专注面对凶兽时被他放在地上,贺霄的硬核大脑尚且不能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一个眨眼功夫的愣神,黑影闪过,它立刻后退着拿斧子对准猛扑上来的藏獒。   金属物与骨骼撞击声炸得人牙齿发酸,震得贺霄手腕发麻,可西伯内像是失去了痛觉,脚尖点地,滞涉一瞬,又向贺霄身后袭去。   “艾杰夫!”   竟是西伯内不肯放弃任何一个猎物,在艾杰夫趁乱逃跑之时想要撕碎他。   而艾杰夫自知做了非常不道德的事,在他看来,贺霄的喊叫是对他临死前的求救和痛骂,他不敢回头,害怕看见藏獒生吞活剥的血腥场景。   作为一位绅士,他能做的只有在安全时,为还在等候贺霄平安归来的方伊一编造一个英雄般的结局,原谅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当然,在面对如此艰难取舍的条件下,他也可以如贺霄一般慷慨。   活着的三个人会感谢贺的无私的。   直到被扑倒按压在地面之前,艾杰夫都是这样想的。   等西伯内如柱子般结实的前爪踏上他的背部时,当结成一缕缕的,发硬的皮毛触碰到他赤裸的上半身时,等厚重的鼻息和腥臭的涎水喷洒或垂落在他的脖颈上时,艾杰夫才终于意识到:   他要完了。   西伯内在母亲和忠诚者的两重身份间,毅然舍弃自己的孩子,这是早在之前做出的决定,在第一个孩子死在它眼前的时候它就定下了。   它绝不会给任何一位企图侵略它领地的猎物生路,这是数年来如一日的生存法则。   尽管贺霄早有所防备,可还是从没想象到西伯内会如此疯狂,现在什么东西都牵制不住它,只有在它咬断艾杰夫的脖子前,给它一个了断。   “抱着你的脑袋!艾杰夫!”   贺霄早已赶不及过去,此时他把斧子高高抡起,对准杀疯了的凶兽狠狠一甩,没有迟疑,拔出竹棍,对着西伯内的胸脏猛戳过去。   “当啷——”,“噗呲——”,接连的两声昭示着命中,可西伯内只是短暂停顿一瞬,继续龇牙朝着艾杰夫被双臂护住的后脖颈咬去。   畜生死前的执念是可怕的,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种力量,让西伯内在受如此重伤之下仍要下死口。   但人的求生欲亦是顽强,特别是感受到身后西伯内的力竭,艾杰夫鬓边的青筋凸起,咬着牙,爆着眼,赤红着脸颊硬生生叫他调转身形。   药盒已经被汗水浸透,被大力挤捏,沾染上畜生滴落的鲜血,不再是四方平整的形状。   艾杰夫头脑空茫,只剩下眼前的恶犬,贺霄的竹竿不停戳动,甚至能看见尖头带出的内脏碎片,可这样做不仅没有阻止,反而更大程度激发恶犬的兽欲。   没有人能救他!   艾杰夫激跳的心脏,向上飙升的肾上腺素促使他失去所有思考!他只想活!只能活!他必须要活!   鲜血,滚烫的鲜血迸射在乌黑的篱笆上,畜生的命运就如以往它所对待的万千千猎物,毫无反抗之力,在恐惧中看着自己的血液流尽。   亡灵得以永息,这是对受害者最好的告慰。   竹竿底部的毛刺穿进贺霄的手心,他用力戳刺几下,对面那头畜生也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贺霄这个时候才感觉身心俱疲。   他丢下竹竿,瘫坐在地,一时间,身上所有的伤痛如龙卷风席卷而来,掠夺他的体力和清明的头脑。   贺霄闭上眼睛感受空气中的血腥气,可这更让他难受到作呕,缓过这阵,他借着木棍起身,捡起被丢弃在一旁的药盒,唤醒了还在沉浸在癔症中的艾杰夫。   “艾杰夫,走吧。”他此刻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计较艾杰夫的背叛,从一开始他就没信任过对方,其中的遭遇他没有任何意外。   出去后,大家就都是毫无交集的两条平行线,这样就很好。   走出去几步远还没听到跟上来的声音,贺霄皱眉,回头:“够了!艾杰夫!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逃离这里,出去后,会有警察来处理的!”   贺霄的声线低哑,压抑着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厌恶。   “不够!这怎么能够呢!”艾杰夫双手沾满血液,攥着的斧头还在不时滴落血珠。   濒死的刹那间,他撇见贺霄甩落在地上的斧子,等意识回归,恶犬的脖子被割裂开,就如他的好友马达夫一样,死状凄惨,硬生生耗着等待全身血液的干涸,如火的眸子也变得灰蒙,最终定格在不甘与仇恨下。   报复的快感让他血液沸腾,尽管马达夫是西森害死的,但他无心想这些,他只想斩草除根,连带着西森最珍视的畜生,还有畜生刚刚诞下的孩子。   “贺,你也不想再留下能搜寻我们踪迹的祸根吧,放心,很快的,我明白,安吉拉还在等我。”他慢悠悠踱步,停留在两只幼犬面前。   艾杰夫凝视脚下的两条弱小,不知道是在回答贺霄的话还是对两只懵懂幼犬说:“相信我,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贺霄的虚弱根本不能阻止亢奋中的艾杰夫,他撇开眼,继续往前走:“适可而止吧艾杰夫,杀人魔快要来了,不要再无意义地纠缠。今天,不,最迟明天我们就必须逃走。”   “否则,杀人魔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人。”   贺霄感到万分担忧,事态已经严重超出他的想象,从报纸上得到的消息让他明白,西森和西伯内绝对不止是主仆关系,或许超越人与动物的界限。   他们是恩人,是朋友,是亲人,更是彼此生活的唯一。   不难想象,经历这一切的西森会有多愤怒,而他们能从杀人如麻的他手上逃脱吗?   贺霄不知道,更何况现在还受了伤……   想着还在焦心等待的小少爷,贺霄内心变得坚硬却又柔软,他一定会平安带着方伊一逃离这里!   ——   方伊一心急如焚,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再听到猎狗的吠叫,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他不停张望木屋方向,只迷迷糊糊看不真切。   还没有见到两人,却也不敢私自丢下安吉拉,想起安吉拉,小少爷抖着手又给人喂上果汁,可刚进口就顺着嘴角留下。   “安吉拉,你吃点东西呀!刚才还好好的呢?”小少爷嗓音发颤,可怜得紧。   “你再坚持一下,我也再坚持一下,他们很快就回来了,别担心,你会得救的。”眼眶红红,鼻尖红红的小少爷就这样勾着嘴角,却苦着脸不知道安慰谁。   “贺霄很厉害的,你的艾杰夫可不好说,你相信贺霄啊。”   “别睡死过去了,安吉拉,好人有好报,坏人有坏报,你这么好,肯定会长命百岁的,只要你坚持这一时半会儿。”   没有得到回应,小少爷怯怯往下看,安吉拉的嘴唇苍白,他小心伸出食指探查呼吸,却发现是从未有过的微弱,他敢笃定,就算放上一片羽毛在安吉拉鼻尖,那绒毛都不会有任何翕动。   “你醒醒啊!安吉拉!别睡,他们就快回来了!”小少爷眼泪簌簌落下,他张望四周,无助极了。   没有学习过任何急救知识的小少爷只能凭着从电视上学习的三脚猫功夫费力地救人。   他先是把安吉拉平放,接着狠命掐对方的人中,可没有用。   他又学着按压心脏的救治方法,可比划来比划去,竟是连口诀都忘了,位置都找不到。   眼泪挂上眼眶,所有的事物在他眼中都被打上一层蒙蒙的雾,他最后一次朝贺霄离去的草丛看。   恍惚间,竟然看见叶片的抖动,可奇怪的是,没有起任何风。   这点希望叫小少爷委屈到瘪嘴,直到看见带着光晕出现的贺霄,方伊一猛地扑了上去。 第50章 第 50 章 贺霄看见小少爷一脸委屈无措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稳稳当当接住小少爷,一如既往宽慰,带着宠溺和心疼:“没事了,都安全了,看看,你都快哭成小花猫了。”   方伊一鼻腔又发酸,眼泪毫无征兆落下,泪珠浸湿粉白面皮,眼眶发烫,眼皮发沉,是哭得太多的缘故。   “都怪你,去那么久,我都快担心死掉了。”他手背揉搓发涩的眼睛抱怨,黏黏糊糊的嗓音带着娇嗔。   方伊一清楚地知道,贺霄来了后,他的坚强可以毫无顾忌地撤离,因为一切都有贺霄。   贺霄也不需要他提醒,早早就注意昏迷不醒的安吉拉。   贺霄抿着唇掏出药盒,掰开药板强硬塞几颗胶囊进安吉拉口腔,并不温柔的动作让她有些许反抗动作。   但没有任何用处,铁钳似的大手毫不怜惜卡在安吉拉下巴处,几息才看见喉管滚动,胶囊被顺利吞下。   甚至没有喂上一口水。   “没关系的,安吉拉吃了药之后就会好。”   贺霄解决这一难题,顺势一屁股坐下,目光逡巡,查看小少爷身上是否带着伤。   方伊一瞪大眼睛,没发觉贺霄的视线,他指着安吉拉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吗?可我刚刚看,她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贺霄被小少爷夸张的动作逗笑,嘴角轻勾,耐心解释着:“安吉拉没事,她只是太累,身体进入深度睡眠,她的伤势会在一觉之后渐渐修复,所以别担心,她在好转。”   小少爷愣愣点点头,面颊羞红,有点恼怒,都怪电视上教坏人的无用知识,简直,简直让他出了大糗。   方伊一急需一件事转移他的尴尬,由此他注意到了贺霄的脸色。   他就静静坐在贺霄三步远的地方搜索他的伤口,两人都做了同样的事。不再是贺霄单方面关心小少爷,小少爷如今也学会关注贺霄。   方伊一很肯定,贺霄今早穿出去的衣服被换了,换成一件破旧的黑色T恤,他的鼻尖还萦绕刚才靠近时闻到的阵阵霉味。   他在掩藏,方伊一笃定。   他从贺霄虚握着的震裂虎口处窥见端倪,他从贺霄低头突出的颈骨看出了不寻常,他从贺霄手臂上遮不住的阵阵划痕上能想象衣服底下的惨状。   贺霄的伤势一定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不然面色不会如此苍白,不会在如此紧急关头坐下就不再站起。   “贺霄……”方伊一又想哭了,喉头酸涩,他抖着嗓子叫一声,颤颤巍巍走进贺霄。   “嗯?”贺霄下意识抬头,微眯着眼锁定想他走来的人。   小少爷和平时很不一样,咬着唇肉并不说话,纤细的手头一回强势地掰开贺霄握拳的手心。   “这是怎么了?”贺霄一眼就明白对方所想,可他不想小少爷难受,故意轻松调笑道。   可回应他的,是小少爷加重的力道。   “嘶——”贺霄浮夸地痛呼,得到的是小少爷落在他手背上的泪珠。   意识到逗过了,贺霄低叹,伸出用绿色汁液清洗过带着淡淡青草香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的双手,怕伤了小少爷,贺霄妥协了。   他张开一只手,任小少爷察看,另一只手伸进背包,从里头拿出纸巾。   “没事的,看着挺严重,其实不怎么疼,过两三天就好了。”   贺霄说的是实话,顺着手心纹路撕裂的细小伤口和扎进其中的倒刺并不多么难以忍受。   甚至他习以为常,贫民窟生活的人,没有一个人到冬天是不生冻疮的,也没有一双手是白嫩纤细的。   可小少爷仿佛天塌下来一般,捧着贺霄的手心,一寸一寸摩挲,指腹下的触感粗糙剌人,方伊一看见一只针样大小的倒刺深深嵌入贺霄手心。   他鼻翼翕动,用手肘抹开迷住视线的眼泪,脸凑近,凶巴巴地说:“别动!”   他耐心又谨慎,眯着眼睛鼓着笑脸,认真又严肃地一点点把倒刺挤出,过程中还时不时观察贺霄的表情,等尖头带血的刺取出,他才长舒一口气。   接着又拉过贺霄的手放在眼前,一点点感受,一点点发现更多的创口。   贺霄准备的纸巾完全违背了他原有的用途,现在正被小少爷以不容拒绝的态度按压在伤口上,不擦眼泪而是去止血了。   几次三番贺霄想拒绝,但每每提起一个开头,小少爷圆睁,勃发着怒气的眼就成功止住他的话头,这是幸福又甜蜜的负担,但他甘之如饴。   “手上还有没有痛?”成功掌握一项医术的小少爷顿感责任重大,放下贺霄的手,一副我看透你的伪装的样子,希望病患能老实交代病症。   贺霄眼眸荡漾,温和地全部交代:“身上有几处伤口,要麻烦方医生给我消消毒了。”   方伊一早就从背包拿出原本救治安吉拉的药水,给贺霄手掌消毒后,等着去下个治疗点,他说:“当然,别想瞒着我,我什么都知道。”   尽管有所准备,可看着贺霄脱下上衣,露出底下触目惊心的伤痕,方伊一拿着药的手还是软了,他感觉那些伤口转移到了他的身上,让他龇牙,让他不敢靠近,让他心脏处闷闷地发痛。   “你干嘛不告诉我呀?”方伊一眼泪又毫无征兆掉下,他直视贺霄的眼睛,悲伤太重以至于说话都含糊不清:“是不是我没有发现,这一辈子你都不会告诉我了!”   贺霄讷讷回答不上,因为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如果小少爷没有发现的话,他会带着三人赶路,等出去后或某个无人夜晚给自己上药,而不是现在这样,让最爱的小少爷哭得这样伤心。   可为了哄小少爷,他说下善意的谎言:“当然没有,我会告诉你的,没有你,我一个人熬不住,伤口会感染的。”   “你撒谎!”方伊一哑着嗓子拆穿,“你根本就没有想告诉我!”   娇气弱小的方伊一,他能看透贺霄的所有心思,他愤愤地想,连安吉拉都能得到队伍所有人的关怀,凭什么强大的贺霄却要隐藏伤势?   明明他伤得更加严重,他需要队员的帮助,可现在,贺霄竟然连他也想隐瞒。   可他知道,如果自己哭,贺霄还要费劲心思哄,或许哄自己这件事造成的精神损失比忍受肉体来的伤痛更为昂贵,所有对方才不告诉自己。   方伊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心里就难受得不行,强行切断心脏与泪腺的联系,他不敢哭,他害怕可能成为事实。   方伊一要证明,他不会给贺霄添麻烦,甚至在贺霄困难时,他能提供帮助,他虽然娇气但是很坚强,他是有用的方伊一,不是只会拖后腿的小少爷。   贺霄看着眼泪挂在眼眶,拼命憋眼泪的小少爷,示弱道:“可我现在需要你,方伊一,我很需要你的帮助。”   “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方伊一梗着脖子不答话,手上的动作却轻柔,没有棉签就沾湿纱布一点点清理血污,冲洗伤口。   这个过程对贺霄来说漫长得过分,他能感受到后背肩胛骨被清凉的液体擦拭带来的刺痛感,可随之而来的,是香软的热气。   小少爷嘟着嘴,哄幼儿园孩子一样,坚信呼呼就能吹走伤痛。   贺霄不受控制猛的震颤,血液带着细微电流,途径四肢百骸,从后背开始蔓延,发麻发烫,他睁大眼睛,魂魄失离。   方伊一更是被吓得呆住,圆溜溜的眼睛向上瞄,只看到浑身僵硬,坐得异常板正的贺霄,疑心自己下手太重。   小少爷板着脸,活动活动发酸的手腕,决定再小心,再轻软些。   时间悄悄溜走,处理伤口对贺霄来说只是顺带,而小少爷的关心却成了缓解他焦急等待艾杰夫的良药。   但药总有失效时候,如何带着小少爷逃出这里,还是他最在意的事。   于是,在小少爷处理好后背的伤口后,贺霄顶着对方一脸严肃谴责的神情,三下五除二给胸口及手臂上的伤口消了毒。   贺霄收拾好东西,笑吟吟的眼眸认真注视小少爷:“谢谢方医生,我觉得好多了。”   回应他的,是方伊一不咸不淡的一个白眼以及很不满意他独自处理伤口的烦躁。   贺霄张开双臂,让探头探脑的医生检查“你看,都处理干净了,不会有事的。”   方伊一牌炸药包显然还没消气,但也知道伤口最重要,锐利的眼神如X光射线,贺霄胸前的伤口被一一扫描,终于是放心了。   下一瞬又气势汹汹抢回背包抱在身前,从里头掏啊掏,看啊看,取下两粒胶囊递给贺霄。   还是不说话,就用一双喷火的眼睛盯着,贺霄打赌,要是不接下,他会看见一只暴跳如雷的小猫,那双爪子准会给自己脸上填上几分光彩。   “谢谢。”贺霄粲然一笑。   他站起背身,神情没了轻松,眼底聚起的风暴,预备着冲向还未归队的人。    已经过去半刻钟,艾杰夫还未回来,对于不听指令的队员,贺霄认为没有必要再去庇护。   贺霄:“一一,三分钟后,我们带着安吉拉离开。”   方伊一很快忘记和贺霄生闷气这件事,踌躇着问:“可是,艾杰夫……”   “我知道,但我们没有时间等下去了,我们必须尽早离开。”   方伊一从贺霄紧缩的眉头和坚决的语气明白事情严重性,心中顿时惴惴不安,但仍想争取一番。   “不等艾杰夫吗?我觉得他或许……”   “一一,我受了伤怕护不住你,我们必须尽早离开这,越停留在这一分钟遇到的危险就越多,至于艾杰夫……我只愿你能平安。”   方伊一哑然,点点头,沉默地收拾好东西。 第51章 第 51 章 贺霄看着垂头沮丧的小蘑菇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残忍,是他这一路上都不让小少爷看见血腥和恐怖,而现在却突然让人直面放弃与死亡,这样做的自己太多冷漠和虚伪。   “对不起,一一,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至于艾杰夫,我会再回来找他的。”   贺霄再一次妥协,虽然这个决定是深思熟虑过后最好的结果,但他不能接受,不,甚至不能相信小少爷看向他时恐惧害怕的神情。   贺霄蹲下身,声音低低的,小小的,诚恳地征求小少爷意见:“这样子做,可以吗?并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是我自己,是我认为艾杰夫是同伴,我不能抛弃其中任何一个。”   方伊一蹙着的眉头在抬头看见后头的黑影时舒展,他欣喜地说:“贺霄,我们不用再重新走一遍了,艾杰夫来了。”   贺霄回头,果然艾杰夫这个疯子浑身沾染着血液从草丛堆里钻出。   贺霄很不客气地指责道:“艾杰夫,你最好把自己清理一下,免得安吉拉醒来被你这幅模样吓着。”   他不知道搬出安吉拉还有没有用,毕竟艾杰夫的精神看起来很不正常,他斧头还在滴落的血液把几人藏身的地点轻易暴露来,叶片上,地面上,斑斑点点,活像是另外一个杀人魔。   “哈!贺,不用担心!那群疯狗全部被我搞定了!我把他们的……”   “停!艾杰夫,停止你的显摆!我们需要做的是逃出去,快把你的斧头擦干净,我们必须离开,现在!!!”   贺霄以更加强势、蛮横的话语打乱艾杰夫接下来会说的恐怖场面,他不能让方伊一听到,那会吓坏他的。   “背上你的女友,我们这没人能帮助她,如果不想她留下来陪着你口中的疯狗陪葬,立刻跟上。”   接二连三的指令打乱艾杰夫的思考,在更加强大的对手面前,欺软怕硬的绅士只会下意识听从命令,而等他回过神时,理智大概也回归了。   贺霄在前头拿着地图辨路,方伊一在中间,艾杰夫背着安吉拉老老实实跟在队伍最后。   刚才贺霄突然爆发,不仅仅唬住了艾杰夫,也将小鸡仔方伊一吓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着贺霄宽阔的臂膀,感受身后紧跟的脚步,也算松了口气。   他没有让贺霄继续背着他,而退步的结果是他的左手同贺霄牢牢牵在一起。   “吓坏了吗?”贺霄专心观察着附近的地形,要不是方伊一一直瞧着他的脸,根本不敢确信是从他嘴里讲出来的话。   “没,没有。”方伊一反应过来,摇摇头。   手上的力道莫名加重,他又听见贺霄问:“我是不是很糟糕?”   “没有啊!”方伊一这下可就认真了,眼睫毛都在认真地反驳,不停飞舞,见贺霄像是不相信他的话,一把拽住人的手臂,强扯着成功让贺霄停下来。   “你在说什么呀?我没有觉得你很糟糕啊,我没有说过的事情你干嘛要诬陷我!”小少爷眼里闪过困惑和难过,实在不明白自己的仆人为什么这么想他。   “艾杰夫,”小少爷嚎叫一嗓子才意识到正主在身后,悄咪咪往后瞄一眼,压低声音凑近贺霄急急说道:“艾杰夫不管就不管嘛,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说完这,方伊一又往后偷瞄,毕竟两人的抛弃计划被回了的人听去实在不好,有损队伍团结。   见傻大个艾杰夫只随意往着嫌恶瞟几眼,方伊一也乘机回几个白眼礼,最终是放了心,幸好没注意。   可回头却发现贺霄的状态比艾杰夫还吓人,双眼发亮,嘴角高高勾起,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贺霄,你干嘛呀?!”小少爷直接上手,捏住贺霄的脸蛋往两边扯,怀疑他被鬼上身了。   贺霄大掌松松攥住小少爷细瘦的手腕,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他就想听小少爷说真心话,他压着喜悦问:“那你为什么要我等等艾杰夫?”   小少爷一脸鄙夷瞥向仆人,似乎恨不能理解人为什么会问出这么智障的问题。   “你在想什么呀,当然是带上他好当苦力啊,你受伤了背不动安吉拉,而我肯定没那么好的体力,保证能一直背着她,艾杰夫多好,有他在,我们现在是不是轻松多了。”   “我也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好过啊,我只是觉得多个人能帮你多分担点啊,我可从来没有把你想得那么坏。”越说越憋屈,小少爷幽怨的眼眸瞅着贺霄,明显还介意那顿诬陷。   犹不嫌够,方伊一嘟嘟囔囔,很无奈却又很宽容地抱怨:“你都不听我说完就做下决定,一会说要救,一会儿又说不救,贺霄,你可真是麻烦,简直就是个变色龙。”   贺霄发现,他今日笑得格外多,却都是发自内心的愉悦,他嘴角噙着笑意,捏捏小少爷鼻尖,宠溺开口:“小没良心的。”   回应他的是小少爷的瞪视,“你才是没良心,我为你考虑那么多,你还冤枉人,我要你向我道歉。”   “对不起,方伊一。”   “啊,哦,我原谅你了。”懵懵的小少爷还没把一肚子火借着机会发泄出来,就立刻接受了对方诚挚的道歉。   好像就是这样,他们两人之间就不存在什么面子、自尊之类的,谁错了就道歉,谁有理就原谅,方伊一可以毫无包袱地吐露自己的不快,而贺霄会积极消解他的情绪。   所有矛盾说开后,两人还是一样要好。   而暂且停下脚步歇息的艾杰夫瞧见两位男生之间的拉拉扯扯,你来我往,心中恶寒不止,小声痛骂:“该死的同性恋。”   “艾杰夫,快过来!”   听见方伊一的呼喊,他才迅速收起眼中的轻视,悠然迈步进讨论圈。   贺霄言简意赅讲述了在杀人魔房里看见的所有信息,当然省略了其中看见的人体组织,罗拉恩的情况被草草带过,毕竟自身难保,再没有多余心气去解救一位随时在背后捅刀的精神病。   看脚程,几人已经远离了西森的魔窟,但这也意味着杀人魔可能回到了木屋,尽管逃跑路线做了掩饰,可不能保证一定万无一失,尽早离开密林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贺霄把得到的地图和指南针摆在空地上,他指指旁边被枝叶掩盖的,勉强能看出的一座高耸的山峰,再点点地图上山的位置。   “我们现在在这个地方。”   他的指尖顺着山峰方向滑动,停留在一处加油站上。“还记得吗?我们来时经过的地方,而再过去一点,就是方伊一家的别墅了。”   他抬头紧张地看着方伊一:“到的第一天,西森就已经盯上我们了。”   密林时常静谧无声,贵族子弟嚣张的汽车引擎在鸟叫声中是最令西森沸腾的存在,或许在几人下车休憩时,在角落方便时,一双躲藏在暗处的眼睛贪婪地挑选起猎物。   很不幸,第一天晚上,原主方伊一成了西森狩猎的第一选择,他死了,却也幸运地没被杀人魔割下纪念品,而后,就是小少爷穿来。   西森没有任何怀疑,他重新开始一轮顺序,杀了吉斯,接着是马达夫,最后罗拉恩也成了他的帮凶。   方伊一想到这些,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入五脏六腑,他向贺霄方向靠了靠。   “贺,你想说些什么呢?别再自己吓自己了,我们有武器,我们有地图,今晚,不,最迟明早我们就能躺在松软的床铺上享受美味的食物了!”   艾杰夫杀死毫无攻击力的幼崽后,自信心爆棚,沉浸在虚妄的自满中,却没注意替他消耗西伯内绝大部分体力的贺霄身上的伤。   贺霄揽住想冲上前理论的小少爷,没搭理艾杰夫,而是问道:”我们停在别墅的另一辆车,你会开吗?或者说,那辆车上还有油吗?”   艾杰夫惊喜地瞪大双眼,“哦!我的老天爷啊!我怎么没想到!”   “既然这样,我们又何必舍近求远,咱们藏在藤蔓底下的车呢?那还有我们留下的食物呢,我发誓,有了地图再加上汽车,在黑夜来临前我们就可以逃出这个鬼地方了!”   可没振奋多久,才恍然身处之地,他阴阳怪气埋怨:“贺!瞧瞧你做的好事吧,竟然把我们越带越偏!”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艾杰夫凑近地图,狂热的眼神默默规划起路线。“走吧,走吧,今晚就能离开了。”   贺霄始终淡淡的,说的话却如一盆冷水猛泼向艾杰夫。   “我们不能回去,藏起的汽车附近只怕布置了数不清的陷阱,现在回头就是送死。”   艾杰夫:“贺,你又来了,你能确保你说的都是真实的吗?明明有更近更快的逃脱方法。”   贺霄没有一丁点动摇:“我不能保证,但我绝不会去冒险。”   艾杰夫嗤笑出声:“哈,善于用动听话说服自己的胆小鬼们,在我看来,那是逃脱过程中必须承受的风险,也许,那个叫西森的和你们一样呢?”   他不以为意,狂笑出声:“或许他看见屋外我为他特意布置的的场景,吓得不敢再出门了呢?就像躲在阴暗下水道的老鼠,被同伴的死状惊吓,躲在木屋里瑟瑟发抖也说不定呢。”   两人的表情都不算好看,艾杰夫实在是太过狂妄自信,丧失了基本的判断能力。   方伊一忍不住提醒道:“艾杰夫,别忘了你身后还有安吉拉,她可不愿意和你一起去送死。”   可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及到艾杰夫敏感的神经,或者说多日来的疲倦与不满在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总之,艾杰夫炸了。 第52章 第 52 章 “这儿轮到到你说话的份吗?!”艾杰夫抬头恶狠狠盯着方伊一。   “你这个出卖屁股的死基佬。”他戏谑嘲弄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晃荡,嘴角勾起恶意的弧度,耸耸肩,轻飘飘做不解状:“真不知道贺看上你什么了。”   “要我说……”   贺霄没有再给艾杰夫开口的机会,他的膝盖做出行动,一个向上的肘击,满口喷粪的下巴“咔吧”一声响,接着是艾杰夫痛彻心扉的惨叫和吸气声。   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生理性的泪水溢出,艾杰夫瘫倒在地上,长舌和着口水和血液,在空中连接成晶亮的水线,他揪紧了地上的一把杂草,企图缓解这股剧痛。   “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贺霄漠然站立,冷冷警告艾杰夫。   方伊一被艾杰夫的话整懵了,对贺霄称得上快准狠的毁尸灭迹的动作倒显得没那么在意。   毕竟,贺霄无论如何都会帮他出这口恶气的。   方伊一叉着腰,早早挤到贺霄身前,“对!!!”想到艾杰夫这张臭嘴说出来的话,他就恨得牙痒痒:“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就是农夫与蛇里头那条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毒蛇,好心好意提醒你,竟然这样辱骂你的恩人?!”   “我呸!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还敢自诩绅士,小人都没你阴险!”   在艾杰夫嘶嘶止不住口水的短暂时间内,方伊一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地骂,总意就是艾杰夫是白眼狼。   至于艾杰夫说的话,方伊一没往心里去,非要把狗屎人说的狗屎话放在心上去想,那和舔狗屎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和贺霄只是同战线的革命战友,感情自然是这些自私人不能理解的。   果然。心脏的,看什么都只会是脏的。   贺霄忐忑地观察许久,终于是放下心来,他怕小少爷把话放在心上,可现在小少爷如他的意,并没有细想,心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涨闷。   等人骂累,出了气后,贺霄扶起了倒在一边的安吉拉,“艾杰夫,你必须想清楚后果,方伊一说的对,你不能带着安吉拉去冒险。”   艾杰夫啐出一口血沫,弓着背,阴沉的目光盯着两人,并不言语。   “两个选择,第一,跟我们走,第二,现在分开。”   贺霄自上而下俯视,没有半分闪避,淡然地像是丝毫不在意艾杰夫接下来的任何决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艾杰夫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得诡异狰狞。   “你给我选择?!贺,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这可真是不好笑啊……”下一秒,暴戾的表情取代笑容。   “是我该让你们两个选吧。”艾杰夫说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脸上的得意又因为疼痛而变成恼怒。   “所以,你们两个是跟着我走,还是今晚独自在森林里游荡?”阴测测的话语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但我劝你们还是别进行第二个选择,我不敢保证,杀人魔不会找上你们。”   艾杰夫斜睇着,将两人劝诫的话原封不动还回。   “方伊一,我们走吧。”贺霄没有理会艾杰夫的挑衅,平静地看他一眼,牵起小少爷的手就走。   方伊一自然相信贺霄,狠狠瞪一眼艾杰夫,没有废话,转身离开。   艾杰夫岔开双腿坐在地上,原先的闲适与得意洋洋在看到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时带上慌乱。   他撑着身子站起身,两人的背影在草从的遮掩下若隐若现,就是没有回过一下头。   艾杰夫咬牙,恨恨地瞪视两人,余光瞥见昏迷不醒的安吉拉却歇了召回两人的心思。   “安吉拉,亲爱的,你一定会同意我这样做的,对吧?是的是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也一定想今晚就得到救治,光亮整洁的医可比这强多了,专业严谨的医生一定会医好你。”   “所以,我的天使,我不愿你在此处受磨难,今晚我将带你上天堂,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受伤害的。”   艾杰夫越说底气越足,他牵着安吉拉的手凑近脸颊亲吻,“哦,亲爱的,至于贺和方,我想你醒来之后千万不要责怪我,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无力阻止他们奔向地狱。”   “亲爱的,我愿意为了你去最危险的地方,请你一定要支持我,你应该明白,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的圣母,我的幸运星,但愿今晚就能在你的眼眸中得到慰藉……”   艾杰夫声音渐渐低沉,他靠着树木假寐,怀里依偎着恢复正常体温的安吉拉。   树叶奏响欢歌,艾杰夫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球飞速转动。他并不着急,他觉得比起逃命,现在最需要的是充足的睡眠。正午一点,阳光最充足的时候,他将带着女友启程,彻底和这场荒野惊魂说拜拜。   至于剩下的两人……   嘁,没有自己的驾驶技术,即使费劲力气回到别墅,找到充满油的汽车也不过是白忙活一场。   想到这,艾杰夫讥讽笑出声,颇为得意地扭动身躯,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安睡。   “贺…霄,呼,我们该怎么办呀?”   离开的姿态过于潇洒,可内里的心慌意乱只有方伊一本人自己知道,他叉起腰喘着气,不安地挡在贺霄身前。   “什么怎么办?”   贺霄似乎也走得过急过快,脸庞透着红,反应慢半拍提问。   “就是,哎呀,就是我们两个人都不会开车呀,那会别墅又有什么用呢?”小少爷苦着脸,眼巴巴地盯着贺霄,希望人能给他一个完美的答复。   “方伊一,我说过,我们不能靠近藏起来的那辆车,那是……”贺霄板着脸,强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知道啊,不要啰里啰嗦的了,我非常非常相信你的判断,不然我也不会一句话都不说就跟着你走了嘛。”小少爷皱皱鼻头,很是嫌弃贺霄身上的教导主任味。   方伊一补充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们回去别墅就能逃走了吗?你不是不会开车?”   小少爷话里的抱怨意味太深太重,贺霄软了语气,哄着:“我说过了,我出去后会学的,而且我学东西很快,不出一个月时间就能拿到驾照,到那个时候,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   方伊一可没听出贺霄话里的憧憬,他恹恹的,提不起气:“哦,好吧。可现在该怎么办呢?”   绕来绕去还是该想办法逃出这个鬼地方。   贺霄轻啧一声,大掌伸出用力揉搓小少爷的一头卷毛,“既然回不了头,那就往前走,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平安出去的。”   这话一出,方伊一的心瞬间就安定下来。   “哦!”他重重点头,“你可千万不要骗我啊。”   贺霄轻笑不语,下巴扬起,示意小少爷跟上。   等到了小少爷看不见的背面,贺霄脸上才表现出倦容,他觉得自己快被烈火烘干,大脑昏沉,呼吸滚烫,灌了铅似的双腿沉沉,每一步都极耗费体力。   他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他绝不会在自己生病时将小少爷丢给艾杰夫这个定时炸弹,而他,也不会再有多余的精力拯救安吉拉。   于是,在艾杰夫再三不听劝告下,他决然带着方伊一离开,别墅能暂时提供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只要一晚,贺霄坚信,只要一个晚上,他的病就能好。   在此之后,他会带着方伊一借助别墅内的工具,乘着溪流离开,尽管路途艰险,但却比艾杰夫的激进冒险安全得多。   但前提是,今晚过后,他一定要好起来。   “方伊一,往这走。”贺霄打断纷扰的思绪,回归现实,抓紧小少爷的手腕,叫人调转方向,自己走在前头带起路。   不管再怎么样,他都会保证小少爷的安全。   “哼哼哼哼哼~~”杀人魔西森从被他杀死的一位音乐家学到的歌谣轻轻哼唱起来,他还记得和老伙计西伯内一起伏击时的心潮澎湃。   音乐家走路太过磨蹭,走走停停,时不时拿出笔在牛皮本上记录。   他会对突然惊起的鸟儿露出欢喜的表情,他会被突然响起的虫鸣驻足,就连树叶摇摆声,他都显得那样沉醉。   只是音乐家不知道,他所享受沉浸的动静,全是小动物们闻见猎杀者身上气息,本能之下做出的逃离。   也正因有了动物们的打岔,收集灵感的音乐家迟迟未踏入西森准备好的陷阱。   西森抚摸着旁边龇牙的藏獒:“听着,伙计,我知道你很焦躁,但是请你耐心等待。”   “你知道的,我会让他百倍千倍地归还咱们两被耽误的时间,你也会想看我们的陷阱效果的,对吗?”   凶兽听懂了,大舌头舔舐杀人魔的面具,主仆两好生亲近一番,可这些动静并没有唤醒音乐家。   他闭上眼睛,踩着枯枝,细微炸裂声附和他轻声哼唱的旋律,一进一退,跟随节奏,一个旋身,“哗——”,他跌进陷阱,一瞬没了声息。   “好了好了,西伯内,我说过吧,我们的等待不会被辜负……哼哼哼哼哼~~~”   “瞧瞧瞧瞧,他献给我们这样一首动听的曲子,伙计,商量商量,留他一个全尸吧。”西森缓缓踱步走向陷阱,漫不经心的语调提醒已经扑食而上的西伯内。   回应他的,是西伯内狗筒子上沾满的鲜血和不满地嘤咛。   “老兄,我开玩笑的,只不过我需要收集他的物品,这你就别和我争了,悠着点,别把小本子沾满臭血,慢点慢点,哈哈哈,西伯内,你真粗鲁。”   抓耳的旋律犹在耳边,但创作者再不能轻哼,除了西森,没人再记得这首未问世的乐曲。 第53章 第 53 章 风带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西森的哼唱犹疑一瞬,走调了,面具下的嘴角上扬,传出的是更为欢快的哨鸣。   对血液颇为熟悉的西森,凭着嗅觉判断猎物刚死去没多久,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甜香。   血液还未在高温和微生物的摧残下,变质发腥。   西森悠然走向小径,带着笑意呢喃着:“西伯内,我的老兄,如果你把我的院子搅得一团糟,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小屋近在眼前,可热情的西伯内并没有用他的吠叫进行迎接,西森摇摇头,不以为意。   “西伯内,你可真是饿了,好吧,我可以原谅你,谁叫我这趟出去一无所获呢。”   “但别笑话我,你这看起来……收获颇丰。”西森笑意凝固,麻木地吐出后四个字。   极具冲击性的一幕刺痛他的双眼,今早还活蹦乱跳的一只只狗崽此刻像一团杂草,被整整齐齐挂立在竹竿上。   黑灰色的,手掌一团大小的躯体从腹部直接捅了个对穿,本就没有支撑力的头颅垂落。   竹竿就犹吸血的针管,拇指一根粗细将血液输送至地面,六滩血迹,六条新生命就此终结。   西森看到这幕并没有太多强烈的反应,他环顾一圈,扯着声音呼喊:“西伯内!我的老兄!你在哪?!”   “西伯内!”西森看到了,在一比一还原的狗窝旁边,体型硕大的藏獒已经辨不清原本的模样,刀痕、碎肉,血迹浸透毛发。   说面目全非也不为过,可见艾杰夫是下了死手。   藏獒的鼻头青黑,一整排的牙齿全都龇出,面目狰狞,舌头伸出变得僵硬,那双眼睛却还带着浓浓的恨意,久久不肯闭上,西伯内死前,遭受了残酷的虐杀。   西森小心翼翼伸出手探寻藏獒的呼吸,可没有奇迹降临,西伯内死了,不是他的臆想,尸体实实在在出现在他眼前,死得非常透彻。   确认西伯内的死亡后,杀人魔显得异常平静,他收回手,手机撵着揉搓掉手上的血污。   他幽幽叹气,无奈又不解:“啊,西伯内,瞧瞧你这是遭遇了什么?怎么会这么可怜?”   没有惯常的透露凑过来撒娇,杀人魔继续数落。   “连六个孩子都保不住,西伯内,果然你还是太弱了点。”   他的目光转向木屋,那里敞开着,西森站起身,无情地抛下陪伴他长大的藏獒,脚步沉沉前去看他的收藏品。   屋里已乱作一团,杀人魔踢踏着鞋踩上玻璃碎片,咯吱咯吱发出的声响,令人牙齿发酸。   他终于是看清了,被精心保存的藏品只剩孤零零几个摆在架子上,他癫狂着大口呼吸这令人窒息的空气。   “西伯内,你究竟在干什么!连我最珍贵的东西都保存不好,死在他们手里,倒真是便宜你了!”   杀人魔双眼通红,一个个检索自己记忆中宝贝的样子,音乐家的耳朵没有了,医生的手指没有了,地上器官散落,一切都没有了!   这么多年来的珍藏全都被潜进屋里的臭虫们毁于一旦!   杀人魔的精神受到极大刺激,胸腔里头沸腾的怒火将他逼疯,他抓起墙壁上挂着的武器,将剩下的珍宝砸碎。   犹不嫌够,那把常用的电锯被启动,他满脑子只想着摧毁,消灭。   嗡嗡嗡的轰鸣声中,他举起电锯,对着齐屋顶高的木柜拦腰折断,细瘦的桌子腿更加撑不过,不消三秒,轰然倒地。   罗拉恩就是在这样一片嘈杂声中清醒过来。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地板的冷硬和身上传来的湿乎乎,散发着臭气的粘液。   她嫌恶地皱鼻,接着感受到口腔里的苦涩和身上传来的阵阵撕裂的疼痛,她虚弱地无声干呕。   在意识昏迷中,有个人强硬地往她嘴里塞了药丸,但太模糊了,太多事情杂乱无序徘徊。罗拉恩闭上眼睛,支起身体,覆盖在她身上的木屑和玻璃碎片簌簌掉落。   细微的动静在劈锯的声响中并不起眼,她缩在墙角,头脑停止转动,呆滞地看着眼前一切。   脖子上的铁链依旧冰冷威严,沉沉缀在脖颈上,罗拉恩的思绪猛地回归,欣喜地瞪大眼睛,撑着虚脱的身体乖巧地端坐,不出声不言语,祈祷先生的临幸。   “小羊羔,只要你醒过来,先生就不生气了,也准许你贴近先生,成为比西伯内还特别的存在……”   罗拉恩脑海里围绕的全是西森许给他的承诺,而现在,她醒了,先生也还在,她终于可以拥有先生无尽的宠爱了。   西森摧毁完一切,畅快地丢下电锯,随意往床上一躺,是的,忠于享受的杀人魔并没有将自己的床铺截断,夸张到渗人的笑声传出。   越来越尖利,越来越诡异,越来越撕心裂肺。   “西伯内!我的老兄!!”这个时候的杀人魔才真正吐露自己的情绪,“是谁杀害了你?!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我的老兄,我恨你!”   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收集来的衣物在不能缓解的悲愤情绪下被他撕成碎片,“我一定会将这群臭虫杀死!”   西森眼里散发深冷的光,凶狠许下承诺:“西伯内,我答应你的,绝对不会忘。”   “先生,先生……”细弱的呼喊夹杂着锁链在地上滑行的摩擦声,罗拉恩带着羞涩,怯怯地爬到西森床脚下。   杀人魔脑袋一偏,透过厚重的面具,被打扰而更显阴鸷的眼冷冷地锁定罗拉恩,他不说话,只一味散发浑身威压。   他都快要忘记了,这只赖在这的臭虫和那群是一伙的,都是该死的恶心,都是该死的令人……讨厌。   罗拉恩供血不足的大脑没觉察到杀人魔的变化,仍造作地轻哼:“先生,请问小羊羔可以上床休息吗?您答应过的,我醒过来可以在您的床上占据一个角落的。”   “哦?是吗?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件事了?”西森面无表情地说出拒绝的话,可语气里的调笑意味却又让罗拉恩生起一线希望。   “先生……”罗拉恩娇嗔道,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往上攀,成功抓住床沿。   她试探地直起身子,像老式电影的胶片,动作一顿一顿的,一点点试探杀人魔的态度。   她的上半身已经成功探进床铺,就在膝盖要搭上来的时候,杀人魔眼眸一凛,粗壮的大腿带动肌肉,狠狠地踹向罗拉恩。   罗拉恩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惊慌难过的表情在半空定格,“哗啦——”,是肉体跌进杂物发出的碰撞声。   西森高大的身型遮盖自大门传来的光,他的影子笼住罗拉恩:“呵,为什么你没死?是你的臭虫伙伴救了你吗?”   罗拉恩感觉被组织液止住的伤口又崩裂开,汩汩鲜血划过皮肤,带来鲜活的温暖,可这点暖意根本不足以抚平先生发怒带给他的彻骨寒意。   “不,先生,我没有,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罗拉恩痛苦地跪坐起身体,努力辩解着。   “你不知道吗?小羊羔,这里这么大的动静你会不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的珍品被摧毁?你和那群人是一伙的!你这个叛徒!”   罗拉恩的身体因这话剧烈震颤,“不,不,先生我没有。”   直到被先生点醒,她才真正看清屋子的全部样貌,她顿时惶恐起来,摇着头,带着盐分的眼泪划过脸颊上的伤口,麻麻痒痒,像被虫子啃噬。   她疯狂抓挠着脸,语气急急解释:“先生,我昏过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您相信我,如果我清醒着,绝对不会让任何人闯进来的。”   “先生,先生……我的心里只有您……”像是濒死的人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罗拉恩将这句话刻入骨髓,不断重复,妄想冷血的杀人魔明白她的一腔真情。   罗拉恩没有说谎,自从马达夫死后,她的精神世界已经摇摇欲坠,在一次又一次摧残下,她已经没有勇气去抵抗。   于是,她选择了最轻松的那条路,依附着带给他一切痛苦的杀人魔活下去,至少不需要为饿肚子发愁,有了一个木屋遮风挡雨,抵御寒流,更重要的,她也像队伍其他人一样,有了伴。   带给她恐惧和噩梦的伙伴,至于带来的疼痛,那是在乎的表现,比起心灵的孤独,肉体的痛苦不值一提。   从此,她只需要想着怎么去讨好杀人魔,怎么能挤走西伯内,独占先生心中的地位,时刻黏着先生。   她满心满眼都是先生,对贺霄的破坏冥冥之中有感应,可那不是先生,她不愿理会;她对艾杰夫的暴行有反应,可那不是先生,她不想多管。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先生会因此怪罪于她。   罗拉恩后悔不已,她想,就应该在昏迷之中狠狠咬下喂他药人的手,;就应该在狗狂吠不止的时候,出门查看,留下一只狗崽就好,至于西伯内还是让它死掉吧……   这一切都是为了告诉先生,我有在努力,   罗拉恩恨时间不能倒流,可错误酿成,先生认定她做错了,她就是错了,讨人喜欢的宠物是要学会弥补的。   于是她说:“对不起先生,是我的错……您狠狠责罚我吧,但请千万不要将我和他们归为一谈,您知道的,我从来衷心于您。”   她的膝盖碾碎玻璃,可她像是觉察不到,语速飞快陈述自己的价值:“先生,我是您最听话的小羊羔,您恨他们毁了您的珍宝,那我也同样恨他们。”   “先生,我始终和您站在同一战线,他们让先生不开心,我会叫他们千倍百倍偿还,到那时,先生,先生……就能明白我的立场了。”   “我愿做您的狗,我愿做您的羊羔,我同样愿做您的利刃和毒针,先生,您原谅我吧……”      西森暗沉沉的眼神俯视地上不停蠕动的臭虫,冷笑一声,并未被里头的真情实感打动,相反,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既然臭虫们时时刻刻恐惧着我,害怕着我,甚至厌恶着我,那我未尝不能让他们成为我呢?   成为他们最惧怕,最看不上的人,这可比肉体上的凌迟来得更为深刻。   无疑,罗拉恩是最好的鱼饵。   “我的小羊羔,”西森突然柔和了语气,像对待情人般细致将罗拉恩从地上抱起来,“你知道先生现在可是一无所有了……”   面具俯下身,凑近罗拉恩,对着耳畔低语:“我只有你了,我的甜心,我的珍宝,我的救赎。”   罗拉恩完全被这巨大惊喜刺激到,她血色尽失的脸庞带上淡淡红晕,急促的呼吸彰显她此刻的激动:“先生,您相信我了吗?”   杀人魔极尽温柔陈述:“是的,是的,我相信我的小羊羔,我只有你了,可我必须得让你知道,那些藏品对我的重要性,没了他们,我这些年的存在就没了意义,可却被一群强盗,一群无理的野蛮人毁于一旦。你应该理解我的心情。”   “没有人会比你更加了解我,宽容我,小羊羔,你说是吗?”西森已经把罗拉恩抱在床铺上,他勾起黏在女人脸上的血污发丝,将那张青紫的脸露出来。   大掌轻易把住被指甲划得可怖的脖颈,像是女人说一句不是,下一秒就会被碾死。   可罗拉恩对这样的触碰如饥似渴,她没有觉察到半分危险,“是的,先生,我是您最忠诚的信徒,您可以永远信任我。”   女人抓住杀人魔的手腕,用力,她渴求先生粗暴地对待,那样她才感觉自己是重要的,那样她才能完完全全占有先生的眼球。   罗拉恩的脸颊涨红,冒着金星的黑色袭来,可她却体会到浓浓快感,那是先生给予的,那是先生带来的,为此,她兴奋到颤抖。   “哦,我的小羊羔,你会帮我的对吗?”西森挣开女人的手,施施然单手撑着脑袋,戏谑瞧着这疯癫的女人。   缺氧带来的昏沉叫罗拉恩陷入短暂的头脑空白,她能听见先生的询问,可迟钝的嗓子却迟迟发不出声音,嘴唇蠕动,手指痉挛,她急了。   “小羊羔,别急,你有五秒时间思考我的问题,在倒计时结束之前,请给我答案。”看着女人如落水的癞皮狗一般露出的痛苦神色,西森今日来的阴霾被驱散些许,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有趣,实在是有趣,这个疯女人可比躺在外头的尸体西伯内有趣得多……   “5……4……3……2……”   随着倒计时的开始,罗拉恩的表情挣扎又绝望,可她的意识就像被禁锢在沼泽地,越是挣脱就越是沦陷。   她不要让先生失望,她不要被先生抛弃,她要帮先生!   带着这样强烈的愿景,罗拉恩硬生生咬破嘴唇上的肉,剧烈的疼痛唤醒迷离的意识,她含着血污,在0到来那一秒,含糊却又坚决说出愿意。   西森嘴角噙着笑意,并不宣判最终的结果,面具阻挡女人的探寻,过了十秒,亦或是更久,罗拉恩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能保持直视先生的动作,可脸上欣喜的表情慢慢碎裂,眼神也渐渐失去聚焦,是她的身体支撑不了强烈的精神煎熬了。   在昏迷之前,她听见先生恶趣味慢慢的笑,他说:“恭喜你,小羊羔。”   罗拉恩彻底失去意识。   ……   “贺霄,快到了没有呀?我的脚都快死掉了。”方伊一连路也不看了,上半身彻底挂在贺霄身上,只有两条腿还在顽强行走。   贺霄右手臂被小少爷攀着,半个人的重量压在身上,却并未制止方伊一的行为,要是没有生病,他只怕会背着娇气的人儿走完全程。   “快到了,翻过这座山就可以能休息了。”贺霄停下脚步,拿出果汁,借着月光喂到小少爷嘴边。   他们已经不眠不休走了十多个小时,艾杰夫和杀人魔早早被甩在身后,就在刚才,他们经过了初到瞥过一眼的加油站,这意味着别墅就在前面不远处。   加油站早早就荒废了,招呼牌在月光下反射出寒光,泛黄脆弱的报纸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早已破败的小屋被藤蔓占领,木头腐朽,散发霉味,就连加油桩都被时间腐蚀。   破败萧条,诡谲僻静,是杀人魔最钟爱的环境。   想到刚才看见的一幕,方伊一打了个寒颤,喝完水也不闹着腿酸了,扯着贺霄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贺霄坚持到现在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他感觉太阳穴有一把巨大的螺旋机在不停地钻,让他连走路都在不停地受刑,鼻息滚烫,逼得他必须张口嘴呼吸。   “贺霄,你怎么了?”方伊一抬头盯着月光下的人,有点奇怪,贺霄怎么会喘得这样厉害?   “没事。”他听见贺霄这样说,“快走吧,马上就能好好休息了。”   没想到第一晚被自己嫌弃的破败装修风,在这种环境下竟成了梦中情屋,方伊一不免有些唏嘘。   可想到有松软的床和干净的水,甚至还可能翻找到美味的食物,他的感慨很快就被打消。   方伊一抓紧贺霄的手掌摇晃着撒娇:“贺霄,待会进了屋子,先让我洗洗吧,我身上都臭臭的,真是一点都不舒服呢。”   手心被有力地一顿揉捏,“不臭”,喑哑声音响起,是贺霄扯着红肿发炎的喉咙回答。   方伊一鼓着腮帮子,十分怀疑地闻了闻自己,顿时黑了脸,步伐又加快许多。   这么个鬼天气,又是风吹又是雨淋,甚至还有烈阳的摧残,气候的闷热,尽管已经最大程度上保持小少爷的整洁,可八天八夜不洗澡,还是免不了身上有味道。   信誓旦旦的保证被拆穿,贺霄看小少爷气鼓鼓的模样暂时忘记伤痛,虚弱地笑笑,打起精神,继续向着别墅前进。   ……   西森远远地就看见自己精心布置地陷阱被迷途的猎物启动,狂喜万分,惊叫着欢呼:“小羊羔,瞧瞧,瞧瞧,今天可真是个丰收日啊,你可真是我的幸运星!”   可下一秒杀人魔又低沉了语气,暴虐与凶蛮从他身上散发,“可惜我的老伙计西伯内看不到了,我可怜的伙计西伯内……”   他拎着的电锯在地上拖曳,草根被碾出枝叶,土地被刻上划痕,一幕幕都在彰显着西森的愤怒。   “先生,先生。”被允许站立且自己处理好一身伤势的罗拉恩拦在杀人魔面前。   “先生忘记了吗?我们要好好玩弄这几只臭虫,现在杀死他们,也太轻松了。我们要让他们在恐惧中自相残杀。”   罗拉恩的眼神里有了和杀人魔一样的疯狂偏执,恶意流露,嘲弄的笑给女人脸上带来几丝鬼气。   西森随时变换着他阴晴不定的情绪,这回他没再有动静,嗜血的气息收敛,面具下的嘴角轻勾。   杀人魔不喜欢情绪化严重的随从,西伯内已是极限,谁叫它陪伴了自己数十年,有点毛病当然可以忽略。   但外来的女人不行,她必须有足够的忍耐和狠毒的心肠,才配统治这片密林的一切生灵。   “我的小羊羔,你的想法同我不谋而合,别担心,这只是个考验罢了,我当然不会就让他们痛快去找西伯内赎罪,我需要再三确定,你是否有资格跟随我。”   “很显然,你通过了测试。”   “那么,就请跟随我,给这群带给你不愉快的杂碎们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吧。”   罗拉恩失落的眼眸在听到通过测试时噔地亮了,“是的,先生,我愿意,我十分乐意!”   没有什么比听到先生的认同来得更开心的事了,西伯内死了,罗拉恩不止一次告诉自己,那具藏獒身上的肉体此刻还在她的胃部、喉管处,并未消化完毕。   已经没有什么能分散先生的注意,可看到先生还因西伯内的死而愤怒,她还是会止不住地妒忌。   可她又觉得庆幸,如果有一天,先生的小羊羔死了,是不是也会被这般惦记,是不是有机会能躺进先生的肚子里,像西伯内那样。   但死了就是死了,罗拉恩永远是赢家,她能陪先生走到最后!   西森:“去吧,小羊羔,看看我们收获几只猎物。”   罗拉恩领命,完全没有了文明社会女孩子的优雅从容,一阵风闪过,陷阱边多了一道鬼影。   艾杰夫掉进这个陷阱已经有四五个钟头了,在刚入夜时,他就背着昏睡的女友凭着记忆赶路,在走错了两三次后,才终于找到这片被蔓草覆盖的目的地。   他想,也许走错的两三次,是上帝对他最后的劝告也说不定呢?不然他就不会困在这里,徒劳这么久,却依然找不到逃离的办法!   “该死的贺霄,不会真的走了吧?”刚被吊在半空时艾杰夫不是没有想过呼救,他甚至想过这是贺霄故意做的陷阱,就是为了让自己张点记性。   不然为什么他那么确定,这附近一定会有埋伏呢?而刚好这个埋伏就被他给踩中了。   可黑夜降临,没有方伊一洋洋得意的嘴脸,没有贺霄可靠的帮助,他意识到,他带着安吉拉误入了杀人魔的陷阱,没有人会出来解救他。   艾杰夫疯了似的在藤蔓编织的网上挣扎,可悬浮的姿势极难受力,安吉拉此刻成了束缚动作的缰绳,只要他一动,安吉拉就不可避免地贴上了,妨碍他的动作。   从霞光遍布到月光铺地,他放弃了无谓地抵抗,静待杀人魔的屠刀降临。     艾杰夫抓着藤蔓,脸在绿植的挤压下,痕迹道道,他睁圆了眼睛往底下看,幽灵般的影子停留。   他颤着声音,紧张地问:“罗拉恩,是你吗?!罗拉恩!”   意识到什么,艾杰夫惊恐地朝远处看,一道高大的影子割裂月光,电锯在寒光下反射刺骨的威压,标志性面具露出的两个孔洞,死死锁定着这边。   “罗拉恩,快!快把我放下来,求你了!”艾杰夫晃荡囚禁他们的藤条,在更强大的威胁下,他宁愿赌一把,相信罗拉恩那点微薄的善意。   罗拉恩像是笑了,可艾杰夫分明没有听到一点声音,杀人魔西森慢慢悠悠,闲适地踱步而过,像是根本没觉察这边的动静,这给了艾杰夫逃生的勇气。   底下的罗拉恩像是一尊雕塑,抬起头,尖利发黄的牙齿在月光下扎眼,却迟迟没有动作。   “罗拉恩你别再愣着了!快把我和安吉拉放下去。”艾杰夫看着杀人魔注意到这边,破音的尖锐嗓音压低,“快点!你这该死的叛徒!”   杀人魔脚步微顿,加快步伐往这边走来。   艾杰夫注意到,浑身颤抖不止,他趴伏身子,深呼吸,咽下几口唾沫,柔和了语气:“罗拉恩,求你了,你还记得马达夫吗?我们是你的朋友,你应该救救我,不用你做太多,只需要你把那棵树上的结解下来,我们就得救了。”   艾杰夫满怀希冀盯着面目全非的好友的嘴唇,希望能第一时间辨认出他所期待的结果。   可窸窣声越来越近,罗拉恩的笑容越发夸张,在艾杰夫心脏将要跳出来,忍不住爆出口那一瞬。   罗拉恩说:“好啊。”   杀人魔停下脚步,在离陷阱50米处的一片灌木丛中停留。   “罗拉恩,我……我不知道怎样报答你,你愿意跟我们走吗?”艾杰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喜悦叫他难以将一句话说完整。   “不用。”罗拉恩背过身,长久未发声的嗓音难听嘶哑,透着诡异。   艾杰夫的头脑已经不容许他再多想,只要脱离这个陷阱,十步之外就是藏车的地方,他有把握在杀人魔抓住他之前启动汽车,扬长而去。   胜利的喜悦冲毁了他的理智,他根本没想过杀人魔为何明明对近在咫尺的猎物视为不见,也没想过,忠诚入魔的罗拉恩又怎会轻易帮助他们。   他灼热的目光追随罗拉恩的背影,全部身心都寄托在紧绷着的肌肉上,时刻做好带着女友冲刺的打算。   因此他没有看到,罗拉恩背过身那一秒同杀人魔嘲弄的对笑,女人眼底迸发火光,唇瓣神经质无声喃喃,:“给予猎物希望,再狠狠碾碎他们的希望,先生,我终于懂了你的快乐……”   “那真是无与伦比的美妙啊……”   杀人魔躲在猎物看不见的角落注视自己新爱宠的恶作剧,说实话,这一幕十分对他的口味,为此,他不吝啬给小羊羔点奖赏。   那就……猎物任由她处置吧。   黑暗中其实并不能清楚,但艾杰夫还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罗拉恩的一举一动,树影将女人的身影同黑暗融为一体,艾杰夫屏住呼吸,将女友拢到身前护好。   “罗拉恩?”实在是太久了,久到肌肉发酸到颤抖,却还是没有半点反应,艾杰夫心里发慌,忍不住发问。   虫鸣鸟叫声中,这一声发问却没有人应答,艾杰夫往杀人魔的方向看去,刚刚还存在的半道剪影此刻了无踪迹。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艾杰夫的眼瞳颤抖,疑心自己早就被杀人魔盯上,此刻带着电锯的人就潜藏在黑暗中窥视着他,随时割断他的脖子,放干他的血液,像无数个惨死在他电锯之下的万千冤魂一样。   他抱紧了安吉拉,突然觉得困住他的编藤是无与伦比得安全可靠。   “啪——咚——”   “啊——唔——”   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艾杰夫从半空中跌落,其结果是他的背部膈在地面凸起的石头上,惨叫声刚出就被扼杀在理智中。   那瞬间,艾杰夫失去了对全身的感知,直至数秒后,麻木刺痛叫他额头浸满汗水。   不能停!艾杰夫半撑起身子,苦中作乐想,幸好没有伤到脚,他还有机会逃离这个鬼地方。   安吉拉也被这样大的动静惊醒,可眼皮沉重难抬,在迷蒙视线中,她看见相携躲藏在黑暗中的两人,警报已经拉响,可不争气的身体让她清醒又陷入黑暗。   徒留紧蹙的眉头提醒着艾杰夫危险。   艾杰夫半抱着安吉拉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身后的伤口,他咬牙熬过,向藤墙深处走去。   这几天实在难熬,竟未发觉大自然奇妙的变化。   初秋已过,藤蔓枝叶大片大片脱落,汽车的轮廓竟就这样显露。   艾杰夫不再深想,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逃生的路径,再犹豫一秒,他不能保证,会比那只疯狗的结局来得好。   他屏蔽所以,往乐观的方面想,“安吉拉,上车之后,我们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别担心,还差一点点,我们能成功的。”   两步,一步,艾杰夫停在车前,掀开顽固的垂蔓,抖着手拉车门。   “咔哒——”   艾杰夫看着离车门还有一寸距离的手,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原地。   绝望,令人窒息的绝望掠夺他的肺腑,他控制不住自己往后退,惊恐的双眼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一幕。   肉体的疼痛可转移,可精神上却被逃不开的魔咒恐怖压制,他浑身失力,连安吉拉也直直从背上摔下。   艾杰夫被安吉拉无力的腿绊倒,像蠕动的驱虫,摆动着双脚往后蹬。   最先映入瞳孔的是那把电锯,通体漆黑,齿痕咬合处是结痂的血垢,随着震荡的动作,细碎的粉末簌簌掉落。   接着是肥硕的裤子包裹着的腿,高大的男人钻出车座,面具反射幽光,刺向艾杰夫。令人胆寒的锯子在杀人魔手下犹如一个玩具,精巧绝伦,没有一点杀伤力。   “怎么不上车?”艾杰夫听见叫西森的杀人魔关切地询问。   艾杰夫抖着嘴唇继续往后缩,根本不敢回答任何问题。   西森等不到回答却也不恼,他惬意地靠在车边,手中的锯子轻点,“好吧好吧,狡猾的猎物看来是识破了猎人的招数。”   杀人魔懊悔地轻叹:“可惜了,只要你的动作再快一点,我敢保证,这把锯子将会切断你的手筋,可我没有那样做,不是吗?”   似是觉得自己太过仁慈,西森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你不应该感谢感谢我吗?毕竟我留下了你的一双手,而我的西伯内,它可是连头颅都被砍断了。”   艾杰夫深深战栗,恐惧之下他急忙否认:“不,不,不是我干的。”   西森锐利的眼眸散漫地扫向面如土色的男人:“哦?可不是你杀害了我的西伯内,为什么要如此害怕呢?”   艾杰夫直觉眼前的人已经看透了一切,可他怎么敢承认?!只要咬死不认,总会有一线生机的,是吧?!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干的,西森先生。”艾杰夫没想到人在绝境之下可以这样没有底线,就连他也叫上了自己曾万分鄙夷的称呼。   “既然不是你做的,那是……”他的锯子缓缓地,悠悠地悬在安吉拉的面容不足一公分的地方,“这位美丽的女士造成的吗?”   艾杰夫向后退的动作定格,惊骇万分,他看见就在说话的震颤中,那把锯齿已经浅浅舔舐安吉拉的皮肤,留下血痕。   “不,不,不是的。”艾杰夫疯了一般摇头否认,可他没有勇气上前,他害怕西森将电锯甩向他,他在电锯攻击不到的范围里,拼命为自己和女友开脱。   “先生,西森先生,安吉拉一个弱女子当然没有力气伤害您的爱犬,况且现在她还昏迷着,哪里来的气力,一定是您弄错了。”   西森没有收回武器,他的目光在手底下的肉体四处逡巡,“哦?这样说,我的西伯内是自己伤得那样重的吗?”   艾杰夫忙不迭点头,可西森的一番话却让他僵住动作。   “我最不喜欢别人欺骗我了……那样会让我感到为难,毕竟我不是真的喜欢滥杀无辜……我只想找到杀害我老伙计的凶手……我只想找到他报仇,至于其他人我会放过。”   西森阴沉沉地再问:“所以你是杀害西伯内的凶手吗?请不要骗我,毕竟我的小羊羔什么都知道。”   黑暗中,罗拉恩感受到召唤,悄无声息地站立在杀人魔身侧,“是的先生,我什么都知道。”   艾杰夫冷汗顺着背脊滑落,急促的呼吸快让他爆炸!什么都知道,西森什么都知道!那刚才的一切试探是什么?是为了戏耍,是为了好玩吗?   贵族绅士的尊严在危难时刻竟叫艾杰夫生出胆量,就像对付六只幼崽,就像对待疯狂的畜生,只有搏斗,才可能有那一线生机!   艾杰夫身体猛然汇聚一股强大的力量,迟早都要死去,为什么不轰轰烈烈迎接自己的死亡?!   他眼眸里的怒火及悄悄攥在手心里的砂石被西森两人看得清楚。   但看表情,他们并不担忧,相反,有的只是热切和愉悦。   在艾杰夫动手前一刻,罗拉恩掐准时机开口:“先生,请您相信我,眼前的两人并不是杀害西伯内的凶手。”   艾杰夫呆住了,在杀人魔抬起眼眸一瞬间,他飞速收回手,抓住这个机会,笃定辩解:“是的,先生,不是我,您一定是搞错了,那不是我。”   “那这么说,还有其他人?”   杀人魔的陷阱又一次铺设完毕,就等着艾杰夫自投罗网。   在生死面前,没人会犹豫,在黑夜中,只听到艾杰夫无情的话语:“是的,队伍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叫贺霄,一个叫方伊一。”   “是他们杀死了西伯内和他的六个孩子。”   有了活路,没人会想着死。   鱼死网破的局面不复存在,艾杰夫的满腔愤恨化为齑粉,只因为他要活下来,带着他的女友一起活下来,为此,他丝毫没有半分歉疚,丝毫不顾及事实真相,将所有的一切甩给离开的两人。   “没错,先生,”罗拉恩说:“我听到他们的对话中,提及的就是这两个名字。”   “就是另外两人杀害了西伯内。”   艾杰夫像狗一样趴伏在原地,头卑微抬起,他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屏住呼吸等待西森降下的指令。   西森变态的掌控欲被满足,身心舒畅,他收回架在安吉拉脖子上的电锯,向前走近几步。   “这么说,是我冤枉了你吗?”   艾杰夫对西森越过安全界限的动作感到不安,可他不敢有任何表示,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他需要活下去,此刻,是他表达衷心和诚意的最佳时机。   “不敢,先生。”艾杰夫余光悄悄观察西森的脸色,揣摩着,断断续续说明:“我也有错,我是说,我竟然没有及时阻止那该死的两人对您伙伴的伤害。”   杀人魔继续动作,鞋尖已近在艾杰夫眼前。   他鸡皮疙瘩炸起,抖如筛糠,紧张到磕巴:“先生,我……我深感惭愧,实在,实在是感到不安,先生……请您责罚我吧。”   艾杰夫骨子里的血性和贵族教育灰飞烟灭,将罗拉恩的奴性学了个十成十。   他在赌,赌杀人魔的阴晴不定,赌杀人魔的愚昧无知,赌杀人魔的刚愎自用,可他同样地紧张,他看见锯面反射出他惊恐谄媚的模样,闻到杀人魔身上发酵的血气,他感受到汗水划过面颊的诡异触感。   然后,他看见杀人魔的电锯缓缓举起,“当啷——”   是人头跌入地底的声音吗?可为什么没有感觉到疼痛?为什么没有感受喷发的动脉血?   “好了,既然不是你做得,嗯……这位先生,是这样叫的吧,你又何必这么慌乱呢?”杀人魔桀桀怪笑,看着手底下的猎物这般反应,真是叫他……心情愉快啊。   艾杰夫这才睁开眼睛,他听见自己胸腔那颗心脏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有力地跳动,几乎快要冲破隔膜,冲破皮肉,冲到他眼前。   他看见那把电锯被杀人魔随意丢弃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而这一切是它摔落造成的声响。   艾杰夫几乎要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吓骇得昏死过去,就在这短短十分钟内,他的心绪坐过山车一般由最高点猛然跌落谷底。   他抬起苍白如纸的面庞,较深的眉骨让他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眶愈加明显,犹如被囚困小兽,写满了被驯服的麻木与惊恐。   艾杰夫牵起嘴角,赔着笑却不知道回答什么。   西森大方地没在意这点无理,他施施然安慰着:“好了,先生,既然如此,想必你对西伯内的愧疚,会愿意同我们一起去找真正的凶手吧,你说是吗?”   “是……是的,我万分乐意。”   艾杰夫惶恐回答,他被刚才脑子里冒出的恐怖想法吓了一大跳,他竟然就想这样结束,就用那把电锯,深深嵌进杀人魔的身子,血雾和碎肉会为他洗礼,西森的眼神会由惊讶转为惊惧,他会为他的戏耍付出相应的代价!   等所有屈辱尽数归还,他会顺利离开,再也不会踏进这个鬼地方!   而幻梦却被轻飘飘一句话打碎了,面对如此大的体型、力量,甚至是胆量差别,艾杰夫认命了,或许罗拉恩是对的,依附西森才能活下来。   “那么,请你告诉我,那两条臭虫溜哪去了?”   杀人魔悠悠开口,不紧不慢地捡回丢弃在地的电锯,艾杰夫的熊熊野心早已被他看透,但他丝毫不介意,他享受这样的乐趣。   一下就碾死一只虫子,那十分不优雅,且是万分低级的手段,只有看着它一圈一圈地绕,绕到最后甘愿放弃自己的性命,那个时候的猎物鲜血才是最甘甜的。   那是对一条生命的极致利用与掌控。   艾杰夫冷汗涔涔,他听见自己的良知碎裂,自私的血肉蔓延,最终包裹住他的喉腔:“他们,他们或许现在正躺在别墅的大床上睡大觉呢。”   跪伏在地上的男人故作轻松说着俏皮话:“也不知道撒旦会不会入梦来找他们,但我保证,他们会为今天的暴行付出相应的代价。”   艾杰夫眼睛睁得大大的,是的,他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或者说,他的脸已经和心脉割断了联系。   他强颜欢笑,却遭受着良心的谴责,尽管只有微弱的一点点。   “先生,那两位不知死活的,竟还想在犯下滔天罪行后逃跑,实在是狡猾又可恶,如果您需要我的帮忙,那我很愿意为您效劳。”   杀人魔依旧佩戴着那副冷冰冰的面具,下巴轻抬,示意艾杰夫继续。   “愿上帝保佑如先生这般善恶分明的人,”艾杰夫在这几瞬呼吸间,仿佛变了个人。   他舍弃人性,彻底与名为罪恶的面具融合,男人的表情真挚,语气真诚,丝毫没有了先前的战战兢兢。   “让我们一起去找到真正的恶魔吧,先生。”艾杰夫放下所有底线,膝行而过,用自己的嘴唇亲吻西森脏污的鞋面,以此证明自己的忠心。   西森今天已经笑得够多了,他突然有些后悔就这样草草结果了先前的猎物,分明这样更有趣不是吗?   杀人魔难得地夸夸其谈:“年轻人,我原谅你先前的失态,可你现在的态度完全弥补了我对你的坏印象,老实说,我很欣赏你。”   “欢迎加入我的队伍。”   “我的荣幸,先生。”艾杰夫已经完全臣服于西森不见血的几句对话中,至少他的一切神态、动作,是那么痴迷,病态,完全看不出一点虚假的痕迹。   “那么,这位昏迷的女士……”西森看见艾杰夫骤然紧绷的肌肉,眼眸一暗,停了话语,静静施加压迫。   依旧是没有撑太久,艾杰夫整个人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的,低微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说:“全凭先生处置。”   西森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鬼影倒先动了,罗拉恩跪在地上,带着哭细微地叫唤。   她看向安吉拉的眼神淬了毒,恶狠狠地想从那张脸上剜出肉来。   “别哭,我的小羊羔。”西森抚摸罗拉恩低垂的脑袋,面前的人一个个都跪在他的脚下,西森无与伦比得满足,为此,他不建议撒点小谎,但更重要的是,他对病恹恹,昏迷不醒的女人没兴趣。   于是,西森慷慨道:“年轻人,带上你的女友……是这样叫吧,原谅我的无知。对,带上她,今晚好好在我的木屋休息,明天,就在明天,我们一起去消灭恶魔。”   艾杰夫竟可悲地对施予这一切的杀人魔感到感激。   他主动提出开汽车会木屋,为了表明他别无二心,积极将车钥匙交给西森。   “先生,您好好瞧瞧,我的忠诚不比罗拉恩少。”   西森合上眼皮,并不搭腔,惬意地在这辆钢铁巨兽的肚子里随着起伏摆动,或许,可以留下另一条西伯内呢,会操控高技术的又一条恶犬。   艾杰夫特意放慢车速,车尾灯在漆黑的密林拖出长长的一条红线,招引着无数蚊虫蜂拥,向着血腥的源头驶去。   ——   在检查完别墅里外的安全后,贺霄放小少爷去淋浴间洗澡,而他独坐在偌大寂静的客厅,缓解长途跋涉带来的力竭。   浴室里时不时传来娇气小少爷嘟嘟囔囔的抱怨声,一会儿说水太凉了,一会儿说水太热了,一下又嫌沐浴露的味道臭臭的,一下又哀叹位置的狭小。   不过贺霄并不为此感到不耐烦,他知道这是磨人精确认自己存在的信号,只有不停嘀咕,且能得到回应,才敢安心洗澡。   可就是一下子累到差点眯上眼睛,没及时回答,小少爷就惊慌起来,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压低的音量:“贺霄,你还在吗?”   “嗯,我在。”贺霄晃晃悠悠站起身,走到浴室门口轻轻敲了下,“别害怕,我在门口等着你。”   方伊一哼了声,嘴硬得很,“谁怕了呀?而且你干嘛不回答我呀?难道你不觉得这个浴室太小了吗?”   说是这样说,可小少爷的动作加快,就连洗发水的泡沫也谨慎地不敢沾到眼睛,他扭着头,一直盯着门口透出的那道剪影。   “我觉得够用就好,你喜欢浴缸吗?”剪影动了动,看轮廓,像是坐在了地上。   说到物质生活,小少爷可有的是感悟:“废话,谁不喜欢超大浴缸啊,躺在里头,真的特别特别舒服呢,你试过一次之后肯定会爱上这种感觉的。”   门外的人听出小少爷话里的向往,低头思索一会,郑重地说:“我记住了。”   方伊一听得是一头雾水,记住什么了?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啊。   不等他再问,剪影也开始找话题,方伊一自然不肯放过这样好的机会,连忙接过。   到最后,小少爷洗得皮肉泛红,手指头都被冲得脱水才终于打开门,而本就强撑着一口气的贺霄掩饰不及,顺着门打开的方向跌进浴室。   在一片烟雾缭绕,香气氤氲中,贺霄失去了意识。 第54章 第 54 章 再醒来时,贺霄感知到的是一片黑暗,在黑暗中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人吸着鼻子,拼命压抑的哭泣。   “方伊一?”贺霄身子很沉,喉咙被黏住一般,火辣辣肿痛不已,这点微弱的声音也是反复几次才发出。   哭吟停止,一道带着香气的呼吸喷洒到贺霄面容,凑上来的人委屈巴巴开口:“贺霄……”   贺霄微微侧头,就这一个动作叫他头晕眼花,闭上双眼,吞咽几次,才止住干呕。   “你怎么了?贺霄?”方伊一又没有听到回应,面庞再凑近,感受到人灼热的呼吸,犹不放心,把手搭上去摸索。   贺霄呼吸沉沉,他没有力气阻止小少爷的动作,任着人摸,“我昏迷了多久?”   方伊一吸吸鼻涕,原先的慌乱因为贺霄的清醒消散,他老老实实回答:“没有多久,就一会会,你怎么了?”   小少爷能感觉到贺霄在听到答复后明显放松的身体,他心中已经有了大概:“是发烧了吗?”   贺霄困倦地点点头,眼皮忽地又沉重,适应黑暗之后,方伊一那双发光的眼睛在他的视线中都变得模糊,就连声音也仿佛隔着万里,朦朦胧胧,非常不真切。   “我该怎么办?”方伊一慌了,他的哭腔加重,眼泪无声无息滴在贺霄脸上。   方伊一知道,他能活到现在,一切靠的都是贺霄,现在剧情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他也不再具备任何优势。   恐怖片越到后头,杀人魔的限制就越低,狂暴状态就越深,可就在这个节骨眼,贺霄竟然病了。   原以为来到别墅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原以为今晚能睡一个安稳觉,明天就能离开,可庇佑了他一路的人倒下了。   怎么能叫他不慌张?怎么能不让他脑袋剩下一片空白?   而贺霄又何尝料到这样的状况?   原以为自己的身体能撑到小少爷洗完澡,他安排好一切之后再倒下,却没想,在最开头就陷入怠机。   他怎么忍心叫小少爷独自面对这一切,可现实的残酷总是这样不尽如人意,他再后悔也没用。   贺霄抬起如有千钧重的手臂攥上面庞那双柔软,他的脑海一团浆糊,非要瞪大眼,才能保持一点清明。   “我需要休息,别担心,明天我会照常苏醒,然后带你出去。”   方伊一泪眼朦胧,拼命点头。   “不要开灯,关好门窗,把自己关进房间里,锁好堵死,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开门。”贺霄嗓音说道后头,带着沙哑,竟是止不住闷咳。   “手机充好电,找一些食物解决晚餐,今晚就要辛苦你了,别怕,我明天就好了,别怕,别怕……”   就这一声声嘱咐中,贺霄声音越来越低,又昏迷过去。   方伊一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啪嗒啪嗒,落了贺霄满脸。   胆小鬼方伊一在没有贺霄的帮助下,不得不勇敢起来。   他没有放任自己哭多久,小少爷安慰自己:“怕什么,方伊一,你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才不会死呢,有什么好怕的。”   如此重复念叨几次,方伊一才算积攒了些勇气。   此刻方伊一和昏迷的贺霄正在客厅,还是小少爷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从湿淋淋的浴室,一路拖到他一直嫌弃的沙发上躺好的。   而现在,客厅显然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带,小少爷看看上头的房间,以及,狭长数量众多的阶梯,一时泄了气。   把人平底拖都够呛,更别提上楼了,只怕到半路摔个好歹出来。   可不上去,还能躲在哪个密闭可隐藏的空间呢?   方伊一目光转向楼梯底下那片幽黑的禁地,这么看来地下室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那片黑暗莫名让方伊一心底发怵,全身都在抗拒着靠近,他试着开导自己,可狂乱的心跳无论如何都不听使唤,就是不想接近半步。   最终,小少爷决定遵循自己的第六感,背着贺霄回到自己的房间。   方伊一决定让失去意识的贺霄陪着自己在一楼找着必需品,尽管知道得不到回复,小少爷还是絮絮叨叨。   “首先,要找到手机,这样才能有手电筒功能。”他点头肯定着自己的做法,不敢多看,凭着记忆朝角落的充电插头走去。   果不其然,那上头就摆着一部正在充着电的手机,那是贺霄没昏迷之前插上去的,几人的手机一直被安稳地保管,直至它耗空电量,又到如今重见天日。   方小少爷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也为了找话题,雀跃道:“贺霄,你干得真不错嘛!”   成功的第一步叫小少爷有了信心,猛地抬头环视一圈,却被吓了一跳。   月光清粼粼透过玻璃洒进大厅,木质的地板光滑锃亮,到处都反射着亮光,而这亮光中隐约能看到一道人影!   方伊一僵住,睁大了眼睛看着那道影子,一动都不敢动,心脏提在半空快要窒息,一秒,两秒,三秒,他咽了口唾沫,却也惊奇地发现对方没有动静。   心中有了猜想,方伊一屏气凝神再仔细看了半晌,浑身泄了劲,软着脚步朝贺霄那跑去。   “我以为是谁呢!真是自己吓自己,长大了没出息。”方伊一带着委屈调侃自己,抓紧贺霄垂在沙发上的手不放,显然吓得不轻。   “好吧贺霄,虽然你没有说要我帮帮你,但我早就决定了,要给你找退烧药,你可别辜负了我一腔心血,要快快好起来啊。”   方伊一大步走到柜子下方,他不太敢开手电筒,只能借着屏幕那点微弱的光找寻想要的药品。   不幸之中的万幸,虽然几人逃命之前带走了大部分药物,但退烧药和感冒药显然不在候选行列,不费吹灰之力,小少爷就找到想要的东西。   只是他看着药盒上熟悉的三个六感冒冲剂,陷入了沉思,会有这么凑巧吗?   他想起吃过的薯片包装,相同的水果电子产品,现如今的药物,无论哪一个都与他原世界所接触到的事物高度重合,方伊一内心升起了怀疑,这个怀疑叫他遍体生寒,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至少此刻不应该再深究。   方伊一坐在地板上平缓内心的惊骇,药包在他手上变了形,直到手心被边缘的锋利刺痛,才惊站起,木木地朝厨房走去。   水壶在认真工作,电器发出的细微动静在静寂的夜晚却格外响亮,就着这背景音,方伊一抖着手划开手机。   一如既往的×,这里还是没有信号,还是没有网络,可方伊一查的不是这个。   他神经质地啃咬自己的大拇指,眼睛飞快搜寻手机应用,他点开日历,明晃晃的11月9日挂在页面,他闭上眼睛推算着,结果显而易见,方伊一的一切动作都按下暂停键般静止了。   他穿书的那天是十月的最后一天,而现在,时间公平地流动,九天时间竟是在这度过的……   他摇着头,不死心,疯狂打开一系列不用联网的应用,方伊一查看着聊天记录,查看着备忘录,查看着时钟,查看着相册,最后,他惶惶然溜坐在地,认清了一切状况。   他根本不是穿书,他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跳转到大洋彼岸的另一端——波西米亚,开始了一场恐怖逃亡。   他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更没有重生外挂,这意味着,在这里,他和早已死去的吉斯和马达夫一样,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死了就是死了,再没有回去的机会。   方伊一用来安慰自己的话通通作废,他想起把这当场一场游戏的自己,想起自己作死的种种行为,是的,他在后悔,他在害怕,尽管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这个消息就如同一记重锤,敲得方伊一失去理智,像是为了惩罚他的迟钝,所有对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刻通通反噬而来,且失去了贺霄这个倾诉对象,独独叫他单独面对成千上万的消极思绪。   一切都是侥幸,直至现在他才意识,自己是对么天真又多么愚蠢,自以为是看客,唏嘘着消逝的生命,可一朝沦为参与者,才终是慌了阵脚。   “咔哒”一声,水沸腾了,咕嘟咕嘟如方伊一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方伊一支起麻木的腿脚站起来,拿杯子冲药剂,再在冰箱里头翻找,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方伊一手里已经拎着一口袋食物。   药被小少爷不甚熟练地用勺子一点点喂进生病之人的嘴里,可昏迷之人哪会配合,一大半都被脏污的衣服贪婪地吮吸完毕。   方伊一握紧拳头,再去冲泡一副,这回他总算掌握了点技巧,一手挤着贺霄两腮,一手飞快将温热的药塞进,纵使手忙脚乱,可好歹算是喂了一整包药。   小少爷累得满头大汗,花了大把时间冲洗的澡就这样白费,不仅如此,还因为自己的笨拙,身上沾满飞溅的药液,苦涩难闻至极。   可方伊一没有发脾气,他的骄纵像是一夕之间消逝了。   小少爷从浴室找出一块干净的毛巾,沾上水,想要为贺霄擦拭,心意是好的,可力不能及。   毛巾沉甸甸浸满水,一路湿痕舔过贺霄的脖颈、手臂。越帮越糟,生病的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全身没有一块干燥的地方。   方伊一看着自己闹出来的杰作,终于是绷不住,眼眶蓦地通红,眼泪没掉,哭吟也未出,他耸起肩膀,用粗糙的布料擦过眼睛,又继续帮贺霄脱掉湿衣。   这一朝忙忙碌碌,等把贺霄送到楼上,方伊一抵好门窗已经到了凌晨。 第55章 第 55 章 房门被方伊一关紧,能够用来抵住的家具全被他小小的身躯挪了个遍,窗户也再三确认锁死。   直到做完这一切,方伊一还是不敢躺下,就蹲坐在床边,一手同贺霄十指相扣,一手攥紧手机,在屏幕要熄灭时时不时轻触。   两人相握的手此刻浸满汗水,方伊一没有挣脱,也丝毫没感觉别扭,如果可以,他更想窝进贺霄怀里,就像袋鼠妈妈呵护小袋鼠一样,遮住他的口耳鼻,叫他快些度过这段难熬的黑暗。   方伊一一点睡意也没有,从知道自己不是穿书,而是平行时空跳跃后,他就一直处在惶恐的状态。   不大的房间摆放着零碎的家具,一如他初来时的那晚,可这回的心境完全变了,他看什么都觉得危险,看什么都觉得诡异。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靠近,忽重忽轻的声响,吱吱呀呀的动静,是那座陈旧枯朽的楼梯。   方伊一吓得登时坐直,冷汗如蛆虫爬满额头,背心,手机屏幕被掐灭,一切都陷入可怖的黑暗,他牵着贺霄的手用力再用力,以此缓解内心极大的恐惧。   外面的声响忽然停了,继而响起生灵独特的活力,猫头鹰咕咕怪叫,不知名的虫喧闹不停,一切都是那么和谐美好。   可方伊一憋住气,死死盯着房门,不敢有丝毫放松。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又有另外的歌唱家加入这场盛会,嘀嘀咕咕,叽叽喳喳,总之,先前的木头爆破声响恍若一场幻觉,没再出现一点。   方伊一身上的汗湿了干,干了湿,一会冷一会热,再顽强的躯体也不足以承受如此多的惊吓,于是,他放松了脊背,趴在床铺上细细喘息。   只是这一趴让他再不敢抬头,他看见用来遮挡月光的窗帘此刻在风的作用下随风轻轻摇摆!   方伊一身上的汗毛炸开,明明门窗被严实关好了,这又是哪里起的风?!   风送来的凉意叫他浑身发冷,在窗帘底下,一双脚赫然站立,一把电锯闪闪寒光。   “呼啦——”大风扬起,带着面具的杀人魔定定看着两人所处的方向,他的嗓音愉悦,动作轻快,嘴上说着抱歉,可带着煞气的电锯已经举过头顶,直击方伊一面门而来。   “啊——”短促尖锐的哀嚎,方伊一从恶梦中醒来。   他一时间没了动作,只傻傻地瘫软在地面,平复激烈起伏的心脏,泪水已无知无觉爬满面庞,他撒开握着贺霄的手,难过地哽咽出声。   “呜——”可方伊一不知道该怪谁,连骂连发泄都找不到一个对象,最终,委屈万分的小少爷用牙齿啃咬自己握紧的拳头。   如果不那样做,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崩溃,他恳求道:“贺霄,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在这个未知的地方,只有贺霄是他的保护神,他只能祈祷,尽管他也知道自己是在为难生病的人,可他就是没有办法,他就是软弱到需要贺霄。   没有贺霄,他一刻钟都坚持不下去。   哭花了脸的小少爷毫不在意地用床单揩干脸上的泪水,摸索着爬上床,他不要再坚强了,他真的真的太害怕了,他不能再做更多了。   如果要死的话,他要和贺霄死在一起,而不是在冷冰冰的地板上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吓死。   小少爷摸摸贺霄的身体,好像没那么烫了,再抵着额头仔细感受,确认了人状态的好转。   他嘟囔着,泪水又流了满面:“贺霄……快点好起来。”   那个梦太过于真实,方伊一不敢去确认梦境是否预知着什么,他自欺欺人地想,只要不看不听不想,一切都不会存在。   方伊一钻进贺霄怀里,摆弄着贺霄的手臂,将昏迷的人以一个完全保护的动作圈住自己,而他自己,背对着噩梦出现的窗户,将脸完全埋进贺霄的颈窝。   “你说过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会保护我的,是你说过的。”小少爷环住贺霄的腰腹,眼睛空空,呢喃念出铭记于心的话。   没有空气流动的房间闷热难耐,更何况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大男人,更何况其中一个身材较娇小的,害怕地紧紧用被子罩住自己。   热、闷、高温,尽管相贴的皮肤已经流出黏糊糊的汗液,尽管小少爷难受地不得不用嘴巴呼吸,但害怕到极点的人就是不松开手,且死死闭上了眼睛。   “心静自然凉。”   方伊一想到幼时老院长时常挂在嘴边的话,他抛弃身上的感受,在梦境里搭建一片美好,有蓝天,白云,草地,微风,当然还有健康的贺霄。   他梦到自己漂浮在空中,他梦到他回归了自己的豪宅,他梦到贺霄依旧在身边,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而生活依旧是那么美好。   飘飘然中,方伊一嘴角带笑,进入梦乡。   昏迷中的贺霄并不安稳,眉头死死皱着,干裂的嘴唇紧抿,冥冥之中有个人牵动着他的情绪,让他像溺在水里,上不去,见不到光亮,下不来,不甘心沉默。   脑海里闪过非常多画面,像放了倍速一般,主角有且仅有一个,是那位骄纵的小少爷。   开始时笑闹着的,不知从哪一幕开始,埋藏在心里那个人变得阴郁,开始哭泣,连带着梦中的景物都灰蒙蒙一片,让他的心也湿漉漉,闷得发慌。   恍惚中,他听见那道声音说着害怕,哀求着叫着自己回来,贺霄想挣脱这样的状态,可越是挣扎,黑暗侵蚀得越深。   睡梦中的人呼吸紊乱,肌肉绷紧,淋漓大汗流下,却都是徒劳。   直到一具温软陷入,沉寂黑沉的海底倾泻一道光芒,这光芒一道道,一缕缕,一片片,最后汇聚成一个熟悉的轮廓,此刻,心尖上的人正紧挨自己。   纷杂的思绪遭到驱逐,他贪婪地闻着尽在咫尺的温香,崩坏的精神被一双细手抚平,贺霄安定了。   他缓慢沉入精神世界那块纯白之地,任免疫力同病毒作斗争。   ——   被杀人魔破坏的房屋在罗拉恩以及新进入的艾杰夫的帮助下,很快恢复原状,只是发酵的腐烂汁液已经浸入木块的内部纤维,随着走动,随着呼吸,一点点侵入人的鼻腔。   不知名的甜腻香气侵入,艾杰夫莫名地感到头晕,心慌,手抖。   安吉拉成功占领罗拉恩昨日的窝点,此刻她还陷入昏迷,对自己身处的境地一无所知。   “嘿,这位黄头发鸡窝先生,”西森勾起嘴角,斜睇面如土色,强忍呕吐欲望的艾杰夫,“怎么了?是嫌弃我这的菜色不合胃口吗?”   艾杰夫低垂着眉眼,反复几次呼吸,调整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不,先生……”   西森在艾杰夫开口之时,非常刻意地举起锯子打断了他的话,此刻杀人魔换了一副神情,满脸阴鸷,可话里带着客气:“你知道的,我的木屋比不上别墅居住环境优美,深山野林,自然也没有别的食材,如果你拒绝食用我为你精心搭配的美食的话……我会很为难的。”   在艾杰夫牵扯着笑容要辩解一番时,西森又不经意截住话茬。   “或者说,你是想换换别的口味了?”   西森赤裸裸的猛兽眼神平白叫艾杰夫湿透了后背,他毫不怀疑,自己还敢再推三阻四,那道美食很快就会喷溅出鲜血,尖叫也会格外凄惨。   “不,不,西森先生,我想说我非常感谢您热心的招待,”艾杰夫强压着眼神透出的恐惧和畏惧,尽量自然地回答,可抖动的手脚骗不了人,吞咽口水的咕咚声骗不了人。   艾杰夫装作若无其事,游刃有余地解释:“在我们那,是的,在外面的世界,面对主人家花费心思准备的大餐,客人们总要美言几句。”   感知到西森身上变态的嗜血杀意稍稍收敛,看着那把电锯被随意丢在角落,艾杰夫庆幸自己蒙混过去了。   “是吗?这位客人,来我木屋做客的唯一一位先生。”西森坐在椅子上,他这一坐,餐桌都显得狭小逼仄,杀人魔如一位急于展示自己厨艺的大师,将一锅煮的烂糊的肉类推到客人手边。   没有经过社会教化的杀人魔,屋内现代化的玩意都是从别人身上抢夺而来,因此,他并没有餐盘,没有餐具,没有文明进食意识。像原始人一样,不,比原始人好得多,他会使用火,他吃熟食。   锅内是两三具完整的犬类骸骨,艾杰夫辨认出来,是今早被贺霄穿进竹竿而死的幼崽,此刻他们带着并未清理干净的皮毛,挨挤在锅内,犹如重回母亲的子宫一样。   只是人类所制造的产物,并没有母亲温暖舒适,只有越来越高的水温,只有越来越高的赤焰,完全将它们的骨骼融化,化作胶质。   主人家热切推荐着,眼角眉梢带着笑意:“那么,请你尝尝吧,不要客气,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你可能不明白我,我喜欢屋子热闹的气氛,所以我很高兴你来了。”   “谢谢,谢谢先生。”艾杰夫知道避无可避,手抓着一大块骨头,化掉的软肉随着他的动作自然脱落,“咚”一声,溅起汤汁,看着面具下那双眼睛,客人一点一点将肉块吃进嘴里。   恶心,非常恶心,艾杰夫喉头滚动,胃部翻搅,脱出口的干呕被他硬生生止住,生理性反应让他眼眶发红,他告诉自己是在吃纸巾,是在吃贫民窟的烂叶菜根,不要回忆,不要回想,不要回味,不要停留。   “咕咚——”艾杰夫咽下这块肉,抖着嘴唇轻笑:“谢谢先生,很好吃。”   “是吗?”西森将艾杰夫的一切挣扎、恶心尽收眼底,他非常高兴,像第一次被夸奖的孩子,睁大了眼睛,语气诚挚,他说:“既然这样,先生你就把这一锅吃完吧!”   恶劣狠毒的坏孩子像是没觉察艾杰夫笑容的凝滞,他被遮挡住的眼神玩味满满,“既然好吃,为什么不多吃点呢?是怕麻烦吗?还真是贴心啊。”   “不用为我着想,毕竟,我还剩下三只啊……” 第56章 第 56 章 艾杰夫再也憋不住,哇一声,把吃下去的所有,连带着酸水一齐喷溅,本就难闻的木屋此刻又沾染上酸腐味。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艾杰夫顿住了动作。   西森阴测测地盯着他,没说一句话,可周身萦绕的不爽已经化作实质,齐刷刷射向艾杰夫。   不等西森发难,艾杰夫鼻尖嘴角淌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埋着头将囫囵吞下去的呕吐物一点点捡起,塞进了嘴巴。   杀人魔很是满意他这样识实务的行为,“哦,我的朋友,你又何止于此呢,我知道你喜欢,但请千万别再继续下去,我会感到内疚的。”   艾杰夫对杀人魔的话是一个字都不再相信了,等地板上再看不到一块能拾起来的残渣,他才仰起脸,恭维道:“谢谢先生的招待,东西……东西很美味。”   “只是挨饿已久的脏器实在是不敢贸然接受这么大量的美味,实在是抱歉,我为我卑贱的身子感到万分屈辱,乞求着先生的宽恕。”   艾杰夫眼里死灰一片,认了命。从前骄傲的贵公子此刻毫不留情肆意贬低自己,把自己当成一具没有感情的木偶,这样才能不至于怨憎,这样才能保住一条小命。   可没有人能如此无动于衷,那是自尊,那是支撑人活下去的傲骨,纵使艾杰夫如何人品低劣,但多年贵族成长环境,不会让他愿意卑微多久。   死灰得以复燃,艾杰夫收敛情绪,余光瞥向角落的安吉拉。   我的天使,我的信仰,我挣扎下去的希望。   “嗯……好朋友,我喜欢这个称呼,我为你的诚恳表示理解,那么,你就好好休息吧,明天,明天我们就去找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西森不甚在意俯视还跪坐在地上的人,终于是大发慈悲,放过了人。   “就在那个角落吧,”西森已经端过大锅,大口吞咽美味,“今晚你的休息地。”   他指的是安吉拉躺的那个阴暗发霉的角落。   西森咽下肉块,汤汁随着猥琐的怪笑喷洒,“相信你一定会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艾杰夫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可最后他还是笑着半躬起身,朝安吉拉走去。   杀人魔边招呼罗拉恩吃完他的剩菜,边不经意提醒:“对了,朋友,车钥匙希望你能好好保管着,毕竟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们说的那个,叫做汽车的玩意。”   艾杰夫背对杀人魔的身子僵住,唯恐人看出点别的什么,他斟酌半晌,缓缓转过身:“好的,先生,为您驾驶是我的荣幸,需要我将钥匙交与您保管吗?”   西森翘起一双长腿架在桌子上,虽然是从下往上看的姿势,但内里的阴狠算计没有收敛半分,沉吟许久,他假惺惺开口:“那倒不必了,我的朋友,这点信任我相信我们还是有的。”   “你说是吗?”西森直勾勾盯着艾杰夫,企图从他脸上找到新的乐趣。   不过,很可惜,这次不能如他的愿了,他听见他的新乐子郑重地承诺。   “当然,毕竟我们还有一起找真正的凶手。”   西森顿时感觉兴致缺缺,听话的玩物有罗拉恩一只就够了,如果面前的黄毛小子也这样的话,生活会缺少很多乐趣的。   于是他没再搭理,转过头逗弄跪趴在地上舔食的罗拉恩。   “哦,我亲爱的小羊羔,你这是怎么了?千万别在客人面前失礼啊,那会显得我非常不负责任。”   罗拉恩听懂了,眼神懵懂又无措,立马止住了动作。   西森好心情地抚摸爱宠的发丝,“别担心,黄毛小子不是外人了,他不会介意的。”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艾杰夫止不住冒冷汗,勉强笑笑,表示自己的无害。   艾杰夫不知道是怎么回到那个角落拥着安吉拉入睡的,他只记得站得麻木的脚,他只记得传感器一样及时扯起的嘴角和承受太多污言秽语的耳朵。   煤油灯熄灭,在满室暧昧的喘息中,艾杰夫抱紧了他的女友。   夜越来越深,可艾杰夫闭上眼,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裤袋里的车钥匙膈得他难以安睡,听着女友平缓的呼吸和对角线那边震颤的鼾声,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了头。   他想,要不就这样带着钥匙开车逃跑,只要动作轻一点,慢一点,他保证,在能不惊醒床上两人的情况下带走女友。   也许,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艾杰夫睁开眼,静静适应这段黑暗,月光撒进木质牢笼,或许,这是他仅能见到的光亮了。   艾杰夫控制着每一个微小的动作,终于是坐起身,他看见一座肉山上下起伏,那是西森安稳的沉睡,罗拉恩躲在山脚,亲密依偎。   他转过视线,瞪大眼睛看向通往自由的路,一条仅三米长的过道和一扇半掩着的木门。   艾杰夫看得仔细,一点点潜在的危险都不愿放过,他在脑海中反复模拟,反复演练,他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一道声音催着他现在就行动。   艾杰夫转动僵硬的脖颈,死死瞧着那两人,他害怕,他恐惧,他疑心这又是西森耍弄人的把戏,给人希望,又狠狠剥夺,给与最深的绝望。   许久没有动静,一个翻身,一声呓语都不曾存在。或许上帝不会总对他忠实的信徒那般残忍,这一次,好运赋予给了两人。   艾杰夫压着自己,深呼吸几次,才终于是把安吉拉挂在自己背上,他紧了紧抓着女友大腿的双手,一点点挪移,一点点向出口离去。   木门老旧,被打开仅一人通过的小洞时,却也不免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艾杰夫呼吸紊乱,肌肉绷紧,咬牙抓着门,恨不能捂住这声响。   门被打开,而此时,床上的鼾声也停了。   车就在几步远的地方,只要打开车门,只要发动机器,只要踩下油门,他们就能逃离,这个时候放弃,艾杰夫是万万不肯的!   他眼里的血丝可怖地爆出,情绪激动之下,扶着门的手颤抖,汗水在门扉上留下一道明显的湿痕。   天主,耶稣,请您善待您最可怜的孩子,艾杰夫在种种压力之下,迅速颓靡下去。   代表睡得香甜的鼾声再度响起,艾杰夫竟是有些不可置信,他慌乱中又强压着镇定,向着汽车方向奔去。   一起似乎都顺利得过分,艾杰夫打开车门,顾不上转移背后的安吉拉,连带着女友,一屁股坐上驾驶位。   “轰轰轰——”汽车成功发动,车灯映照着整片森林,将漆黑的木屋都变成白昼。   艾杰夫踩下油门,汽车在一瞬之间蹿出五米远,木屋也随着车灯的光影四处变化,照亮了屋内的摆设,照亮了锋利的电锯,也显露出西森那双戏谑,没带半分睡意的眼。   “我的朋友,似乎不太喜欢这里啊……”车辆的轰鸣已远去,过眼一现的光照也隐去,西森又融入黑暗呢喃。   惯于戏耍的杀人魔早在艾杰夫睁眼那刻就醒了,在林中生存的猎人怎么会对那般试探的视线不敏感?只不过,他喜欢这样的游戏。   为此,他不介意放点水,只是,猎物似乎把自己当成了耳聋眼瞎的残次物,竟完全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呼吸和步调。   “起来了,小羊羔。”西森的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却怎么也掩藏不住他对逃走猎物轻视自己的生气。   罗拉恩不消半秒就爬起来,她的眼里亦是清明一片,“先生,现在就出发吗?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让他们跪在您的脚下赔罪。”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辜负您如此热情的招待?”   罗拉恩不敢说,她心中是记恨不知好歹的艾杰夫的,凭什么一个新来的人能如此快速得到先生的赏赐?又哪来的傲气吐出精心准备的食物?   就连逃跑也显得罪该万死。   “冷静,冷静,我的小羊羔。”杀人魔听见自己的爱宠如此为自己着想,心中的怒气消散些许。   “我真该听你的,只有你是最衷心于我的,原谅我现在才知道。”   “或许,你会愿意帮助先生找到这两个欺骗了我的人,”西森循循善诱:“我不喜欢自己的真心被这样践踏,你会帮我的吧,是吗?”   罗拉恩觉得此刻的先生很可怜,当然这也是头一次看见自己的主人向她展示软弱。   于是,罗拉恩眉头蹙紧,很忧心地急急安慰:“先生,先生,别难过,辜负真心的人会遭到报应的,我会抓住他们,让这些人向您道歉,相信我,我或许已经知道他们去了哪。”   西森笑了,不消三两句话,目的达成,这让他愉悦,“哦?小羊羔,你用你小巧的鼻子告诉我,你嗅到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带着面具的男人哄情人般亲昵的话语在罗拉恩耳边回荡,她羞红了脸,却也获得莫大勇气和信心:“他们会去别墅,我知道的,落单的老鼠总会想办法和肮脏的伙伴团聚,企图造成一场更大的破坏。”   脸上带淤青的女人仰着头,求赏一般,孺慕地渴求杀人魔的赞许。   “是的,没错。”面具下,杀人魔的嘴角向上微翘,故意忽略罗拉恩的情绪:“老鼠的习性注定他们会回到恶心的巢穴。”   他凛着寒光,刺向罗拉恩,“所以,你究竟是我的小羊羔,还是携带无数病菌的臭老鼠呢?”   罗拉恩纵使被如此怀疑,也只是盈盈水光浮现一瞬又立刻消失,她很坚定:“先生,我永远是您最忠诚的羔羊,我不比猎狗差,我会叼着小老鼠,向您证明我的诚心。”   西森再一次确认了罗拉恩已经完全抛下了作为人的本性,心软、善良、宽容、美好已经通通不见。   有的只是唯西森论的思想牢牢刻在了她的脑海。   “说实话,我很期待小羊羔为我准备的惊喜,那么,现在我们该启程了……” 第57章 第 57 章 尽管车已经开出去很远,艾杰夫还是时不时通过后视镜查看身后的情况,他总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反常,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却压的他无端喘不过气。   确实也该难受了,艾杰夫再三确认身后没有坠着尾巴,反复测验好禁闭的车窗,他轻点刹车,提上手刹,动作非常迅速地讲安吉拉安置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等全身陷入皮革包裹中,艾杰夫才深深喟叹一声,语气是雀跃却带着抹不去的疲惫:“安吉拉,瞧着吧,我们逃出来了,我们逃出来了。”   艾杰夫嘴角带着笑意,推上前进档,慢慢松开刹车,车辆随着缓缓启动。   路灯把林中的一切黑暗撕碎,可同样的,黑暗源源不绝,一层包围一层,企图掐灭这点微光。   淡淡的弧光照进车厢,安吉拉依旧无知无觉昏睡,而主驾驶室的男人,陷入了一种迷惘无力的状态。   艾杰夫的嘴角依旧带笑,可眼神却了无生机,逃出来了?真的逃出来了吗?   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告诉他,鼓起勇气坐上这辆汽车,不过只是简单的第一道考验,紧随而至的未知,才是逃亡路上的最大阻碍。   铁甲怪兽在林中小径晃悠悠摇摆,胆小的动物一溜烟没了影,可艾杰夫知道,在一个小时,不,或者更短的时间里,这样的威风将不复存在。   而他也会和被惊吓的弱小动物一样,听到一丁点声响就四散而逃。   仪表盘上的红色警告标示闪烁得越发频繁,它在提醒陷入癔症的男人,它要罢工了。   今晚何去何从?夜晚的密林,无数毒虫猛兽在觊觎,一个昏迷的人,一个体力不支的人,该怎么存活?   车厢?不不,那太危险,太显眼了,艾杰夫不想再被“邀请”到魔窟,也不敢保证,杀人魔继续对他宽容,不计较今晚朋友的突然离席。   直到这一刻,艾杰夫才深深意识,或许方伊一和贺霄说的是对的,他们对危险的感知确实很敏锐。   车终于不堪重负,咯吱一声停下,灯光也随之熄灭,浓稠的黑暗中,艾杰夫陷入深深的绝望。   他尝试过自救,可车内留下来的物质和水源被西森强盗般洗劫一空,此刻,这辆载来年轻男女的交通工具,却成了送灵魂归西的幽灵瞑车。   安吉拉或许真的是天使,她真的是上帝派来拯救绝望之人的信使。   是的,在这样的绝境之中,她苏醒了。   安吉拉全身没有多少气力,她只记得昏迷之前那两道鬼魅身影,在梦中,她成功摆脱,在现实,她的男友成功带上她逃离。   “艾……艾杰夫。”安吉拉喘不上气,一个名字叫的断断续续,难以连贯。   她侧头盯着坐在驾驶座颓靡失意的那道黑影,轻轻开口:“艾杰夫,是你吗?”   黑影动了,安吉拉由此得以看清楚男友所有的沮丧悲观。   她没有见到方贺两人,却也能推算几人大概率是发生了争执,由此,他们两人落入如此境地。   天使般的人没有指责,依旧温柔,“艾杰夫,我们能逃走吗?”   问题出口,她看到了男友羞愧的神情。   “不,不,亲爱的,我,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向你解释,因为一切都是徒劳,是我搞砸了,我搞砸了这一切,我,我……”甚至为了活命,想将你献祭给恶魔。   高大的男人此刻泣不成声,他想起了自己的卑劣,想起了自己的软弱,想起了自己的不堪,就像被烙印上耻辱印记,艾杰夫觉得,自己一辈子在安吉拉面前都抬不起头。   看到她的圣洁,就想起自己的卑劣。   直至现在,男人也不敢说,他曾把女友推给过杀人魔以换取自己的一隅安稳。   安吉拉包容他的哭泣,她依旧耐心:“没事的,艾杰夫,我们现在好好的,不是吗?”   “谢谢你,你把我保护得很好,我们现在是逃出来了?谢谢你告诉我只差一步,或许明晚我们就能回家呢。”   “所以千万别灰心,过了今晚,我们能见到更灿烂的阳光,所以,艾杰夫,你愿意带着我活下去吗?”   一步步疏解,一步步引导,安吉拉此刻才说出真正的目的:“艾杰夫,我想我们必须得依靠伙伴了,而方和贺是最值得信赖的,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们,怎么样?”   艾杰夫眼睛向下闪躲,避开女友热切的视线:“老实说,我有过那样的打算,可我早已经迷失方向,根本回不去了,我们走不回别墅了。”   安吉拉沉默了。   可放弃实在不是她的风格,“亲爱的,或许我们往前走走呢?至少比留在车里来的好。”   在密闭的车厢里,安吉拉从手套箱取出一枚硬币,“希望上帝能为我们指引正确的方向。”   硬币被抛入上空,干净的金属铜面折射着月光明明灭灭,“人头那面往东,字符那面往西。”   事到如今,艾杰夫也没再批判这样草率的决定,他漠然地等待一个结果。   合拢的手掌夹着一枚硬币,安吉拉凑近,扬起笑脸,“艾杰夫,咱们向东出发吧。”   车辆渐渐丢失在两人视野,安吉拉能清醒且保持如此理智已是强撑,她趴在艾杰夫背上,闭上眼睛,语气却依旧有活力。   女友的乐观并没有感染到艾杰夫,他依旧惶恐在即将到来的死亡,对安吉拉活跃气氛的话题兴致缺缺,只顾埋头赶路。   忽然,云层遮蔽月光,仅剩的那点探路的照明都被绝情地剥夺,艾杰夫无力再怒斥,只微微停顿,自嘲一声,再谨慎探路。   安吉拉等待着,她等着一阵风,好叫它吹散阴雨,吹散萦绕在她心上的阴霾。   她稍稍侧脸,抬头看,才发觉,她们是走进了一片密林,里头茂盛疯长的枝叶相互交错,像一张大网,遮蔽所有光线。   安吉拉想要叫停,可她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吗?这是上帝为他们指引的方向,除了顺从,别无他法。   于是,她收紧了环在男友脖子上的手,或许,能死在一起,就是上帝对他的偏爱了。   时间在黑暗中静静穿梭,安吉拉也沉默下来,说不出安慰的话,她的面颊贴着男友的背脊,希望能给予艾杰夫力量。   林子很大,艾杰夫走了很久,他觉得他的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脖颈一直保持半弯姿势,已经有了酸麻胀痛感,他只顾埋头走路。   “艾杰夫,”安吉拉轻轻笑了,很高兴的模样,“你瞧,我们走出这片林子了。”   艾杰夫动动僵硬的脖子,他看见不远的地方,月光映照下的一地雪白。   艾杰夫心跳加速,步伐变得轻快,他不止为走出来而高兴,更因为,不远处的山,是他在地图上看到过的那一座!   这意味着,他只要继续往前走,他就能顺利到达别墅,而别墅那辆车,会成功带他逃离!   “安吉拉,我……”一个大男人竟然在这个时候哽咽了。   安吉拉很善解人意地装作没看到,她从艾杰夫反常的行为中知道了全部,“走吧,艾杰夫,带着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激动之下的艾杰夫自然没发现,安吉拉虚脱的神情,他一心想着只要翻过这座山,就能真正重回人间。   ——   “跟上,罗拉恩,你这样的体力可真不行,你要知道,西伯内可每回都冲在我的前头,甚至有时候都需要它等待我。”   西森没有表情地讲出这句话,回身冷冷盯住缀在后头的罗拉恩,阴测测的威胁隐藏在话语后。   “如果你继续这样的话,会让我非常想念我的老伙计,以至于怀疑,小羊羔,你是不是真的忠诚于我。”   罗拉恩惶恐不安,急急跑到杀人魔面前,她喘着气,憋红了脸,“不,先生,是我的错,但请您不要怀疑,我对您百分之一百的忠心。”   西森没有说话,就这样审视着面前的人,直到人难过委屈,恐惧不安才收回视线。   “好吧,请别叫我失望了,毕竟你可是吃了西伯内的肉啊,总该继承点什么特殊能力之类的吧。”西森语气调侃,但没人敢怀疑他在开玩笑,这位野人是真的相信,以形补形的歪理。   虽然为难,但罗拉恩没有一点犹豫,她从不质疑先生话里的真实性,也从不自查自身是否有能力。   她只知道,先生认为她有的,她就一定有。   “我会的先生,或许是还没消化,但我会学着西伯内,成为您最得力的探路犬。”   “希望如此,小羊羔。”   西森耸耸肩,不甚在意给自己的宠物些许敷衍,他只想尽早解决麻烦,别叫那四只臭老鼠走了好。   杀人魔高大的身形向前一探就被宽大茂盛的叶片遮挡,只剩下前方一片晃荡的枝叶揭示着他的路径。   罗拉恩很吃力地跟上,本就身材娇小,一下就被绿色团团包围,可她不敢再偷懒逃避,据先生说,这是最快的一条通往别墅的路,她绝不会成为先生的累赘,或者说,她绝不会让四只该死的臭虫逃脱。   高低起伏的地面一会儿让罗拉恩攥住两边的枝条向上攀,一会儿又让她突然抖落在地,脚底板的震颤过电般麻过全身,直击大脑,让她晕晕乎乎。   可她不敢停,这几秒的松懈会使她和前方的先生拉开差距,如此一来,就更难前进了!   罗拉恩勉强吃紧西森的脚步钻过草丛,又攀上山峰,很高很抖,只能借由野蛮生长的藤条攀岩,可她都奇迹般坚持下来。   “小羊羔,好样的,西伯内果然在你体内发挥着作用……”西森这下不慌不忙起来,他枕着月色,躺在草地,适时给听话的宠物来一点甜头。   罗拉恩摸着肚子,倒真感觉到一股力量,她攥紧又松手,羞涩地滚落先生的怀抱,她问:“离别墅还有多远?”   西森哼着不成调的曲,温和地陈述:“不远,只要你睡上一觉,明天就到了。”   罗拉恩半信半疑,在西森极具迷惑性的温柔动作下,渐渐昏睡过去。 第58章 第 58 章 贺霄从混沌的睡梦中猛地睁开眼,意识浮沉,花白一片,愣了许久才明白自己所在何处,身上已不见昨天的沉痛难耐,只是略微感到疲软,那是许久未进食感到的虚脱。   窗外喧闹的鸟鸣和雾蓝的天光照进,一切都是朦朦胧胧,只有怀里那一具温软的身躯才清晰具象。   两人相贴的皮肤在初秋的早晨已经融成令人贪睡的温暖,不似昨夜那般难耐,小少爷乖软地半个身子压在贺霄身上,眉眼舒展,脸蛋红润。   贺霄屏住呼吸,一晚过后长出青茬的下巴被他小心往后缩,生怕扎了小少爷白净的脸蛋。   昨晚的记忆不甚清晰,只迷迷糊糊感觉到热,却也从这股热中感觉到安心,想来这股安心的来源,就是怀里人。   贺霄仔细端详小少爷的面容,只见人大半张脸埋在自己的颈窝上,轻柔的呼吸喷洒,因着姿势,红唇微张,眼皮也是红红的,薄薄一层,透着些肿。   被窝下的两人身体交叠,是昨夜小少爷摆弄的杰作,而此刻,他的城墙堡垒已然苏醒,自然护他护得更紧。   贺霄一手充当小少爷的枕头,一手充当擒着腰部的卡扣,十足的保护姿势。   只是想到这般摆弄之下,小少爷惶惶的心情,贺霄敛下眉眼,心里不痛快极了,最终种种,只化作一声喟叹。   心中的自责与怜爱叫他更加抱紧了人,他沙哑的轻唤:“方伊一……”   睡得沉的人没反应,依旧睡得香甜,睡得安稳。   贺霄开始打量起房间的布局,门窗紧闭,床尾空荡,所有家具被堆砌在门口,床头柜上的袋子装着食物,只是,没见着一个开封。   他不太赞同地看了眼怀里人,只是想到昨晚,眼神闪烁,最后收紧了怀抱。   贺霄看到了手机,在不惊动小少爷的情况下他拿起手机,一看,果不其然还是没有信号,想来信号基站检测人员并没有那般强烈的责任心,并不会抢修一处基本上没人投诉的基站。   只是,手机上显示的功能使用时长引起了贺霄的注意,有人打开日历功能足足两个多小时的时间。   且这位不怎么会隐藏的使用者在十月三十一号那天进行了重点标记——“穿来”。   贺霄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看向方伊一的眼神就像水面上的漩涡,幽深难测,可表面还是如此平静。   他其实早早就知道,方伊一不是原来的方伊一了,是一位富养着的娇气小少爷。   只是,等一切结束,小少爷会走吗?走了又会去到哪里?他还能找到小少爷吗?   贺霄将手机放回原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重新抱紧方伊一。   这么多天的逃亡,只有这一刻,抱着方伊一的时候,他才像十九岁的学生,彷徨迷惘。   面对变态残忍的杀人魔,贺霄尚且能冷静从容应对,可直面小少爷要离开的可能,仅仅只是可能,他就变得不像自己。   冲动之下,他吻了小少爷,像是大狗标记自己的所有物,告诉所有人,他喜欢方伊一,尽管房间没有第三人,尽管连当事人之一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他就是这样做了。   纯情的吻只在面颊停留数秒,连印记都没留下,就是一阵暖风,一片温热,一腔道不明的酸胀。   “方伊一,我喜欢你,你别走好不好?”明明知道不会得到回应,可鬼使神差之下,贺霄还是可怜地恳求。   面对面的姿势,两人呼吸交缠,气息相融,倒真像是一对眷侣。   金灿灿的霞光突破层云,照进贺霄的瞳孔,亲吻方伊一面颊的绒毛,一片圣洁祥和。   而贺霄所有见不得人的心思,像深沟里的臭虫,曝晒在阳光底下,不消一会,全部四散而逃,化作灰烬。   “等一切结束,我等你的答案好不好?”   贺霄的不成熟随着话落全被收敛个一干二净,他又变成稳重、可靠的模样,但不论哪一个,对方伊一都是唯一的忠诚。   他一点点挪开身上的人,像对待珍宝般,给人安放成最舒服的姿势,而他利落地起身下床,拉上窗帘,谨慎地移开门口的遮挡物,快速下楼,准备离开所需的物资。   听见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床上人漂亮纤长的睫毛抖动,悄悄睁开了眼睛,方伊一瞪着天花板,在被子底下掐了掐腿心。   他迟钝地发觉,这一切原来不是梦。   “唉~”方伊一忧愁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如何应对目前的情况,他咬着牙抱怨:“可恶的贺霄,这个时候说什么喜欢啊,明明逃出去都成问题了!”   可难得的懒觉在贺霄那个吻的搅扰下,怎么也睡不下去,他不免顺着贺霄的话往下想。   能不能留下?   小少爷白眼往上翻,瘪着嘴,“我还要回去的呢,家里的财产还要我继承,况且……”   想到贺霄的情况,他放轻了声音,眼神飘忽但语气又很坚定:“况且贺霄不那么富裕,以后肯定得和他一起过苦日子,我才不要呢。”   想明白这点,小少爷充满底气,“要是没有我有钱,谁都别想和我在一起!”   似乎又太过绝对,方伊一在心里弱弱找补:当然,对我好的可以减免百分之六十?不对,百分之八十的财富。   这样贺霄应该能达到了吧?要是这都不能,那就见鬼去吧。   小少爷本人对某人放大闸水的行径似乎毫无察觉,此刻他心满意足,觉得自己想出了个绝妙拒绝贺霄且毫无破绽的话术。   可没过一会儿,哗啦哗啦,小少爷把自己卷成了一枚春卷,郁闷极了,说实话,他不敢拒绝贺霄,毕竟他可是这个危险世界唯一的粗大腿,如果他生气了,不带自己了怎么办?   方伊一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富贵日子,生活上基本没什么烦恼,倒是从没想过自己未来的另一半,但男生绝不在他设想之内。   又长又深的一口气叹出,他整个人又都蔫了。   总之,现在是绝对不能拒绝的,是了是了,等出去后再说,方伊一本就不是个喜欢内耗的人,想不出法子就稀里糊涂过去,于是,他决定装傻。   “我睡着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催眠几遍之后,方伊一像个没事人一样装睡起来。   或许连方伊一都没发现,在面对贺霄突如其来的告白,他没有一秒钟考虑过自己是不是也喜欢对方,而是纠结起对方的性别,甚至以高标准,高要求开始要求另一半,甚至畅想以后两人的生活。   或许在小少爷的潜意识里,早就接受贺霄时时刻刻释放的爱意,而自己也无知觉地沉溺,心早已萌动却还不自知。   贺霄飞快结束一个战斗澡,忙不迭收整物件,以他的推算,艾杰夫和安吉拉此刻已经是顺利找到车了,前提是,没被西森的陷阱困住的话。   贺霄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位圣人,当然也就没有义务拯救任何人,他只是不愿意让小少爷亲眼看到那么多残酷,而不到绝境,他依旧会坚守身为人的道德底线。   昨天两波队伍的分散却是对他,对方伊一最有利的结果,毕竟西森的怒火会转移,这给了两人喘息的时间。况且他早已反复提醒过自大的艾杰夫,这样的选择怨不得任何人。   但任何事情都不是万无一失,贺霄依着对艾杰夫的了解,只怕那位贵族绅士已经供出了两人藏身之处,所以,他必须带着方伊一马上离开。   蹙着眉思索的贺霄正准备上楼,就被端坐在沙发上,明显已经整理好的小少爷叫住了。   “贺霄,你拿的是我的早餐吗?”决心忘记早晨发生的事的方伊一极其不自然开口,眼睛直勾勾盯着数十天来没吃过的热食,口水狂咽。   贺霄见状,马上调转脚步,像是没发觉小少爷的那丝不对劲,给小馋猫递上煎好的饼。   “嗯,给你的,快吃,吃完我们就走。”   时间紧迫,冰箱库存亦不足,贺霄只能煎个鸡蛋,随意放上些快餐速食,用两片面包夹好,简单却丰盛,也算是慰藉小少爷吃果子吃到泛酸的胃了。   小少爷不客气,一口咬下,甚至夸张到发出奶狗抢食的“嗷呜”声,可见是馋得慌,饿得很了。   贺霄静静看着,嘴角眉梢都带笑,食物不多,只够准备一个,但看小少爷吃得香,忽然觉得手里干硬的面包和咸得泛苦的薯片都有了滋味。   可最初的饥饿感下去,面包就变得格外硕大,方伊一慢下了咀嚼,感官回归,终于注意到贺霄的注视。   顿时,他像是卡壳的机器,动作僵硬,举止不自觉变得斯文,小口小口进食,同时,脑海里的小九九冒出来,一个个问题侵占脑海。   “贺霄为什么总在看我啊?刚刚那个样子很粗鲁吗?他的眼神真够发腻的啊,我可还没有回应他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这么变态!”   小少爷自顾自地脑补,脸一会红,一会白,羞赧、无奈以及欣喜,齐齐在面上显现。   贺霄对此心知肚明,却也不戳破,含着笑意凑近嘱咐:“方伊一,接下来几天我们会很辛苦,但辛苦过后,相信我,我们一定会逃离这里的。”   “啊?嗯嗯,哦哦。”完全没认真听的方伊一点头敷衍着,意识到两人距离如此近,反应极大地站起。   在贺霄不解以及暗淡下去的目光中,他讪讪解释:“哎呀,天好热嘛,你别凑我那么近了。”   贺霄无声地看向外头,一会功夫就变脸的天气,一脸的不信。   方伊一转身,看见太阳消失,漫天都是血色的低云,表情凝重地呢喃:“要下雨了。” 第59章 第 59 章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喧闹的,外头胡乱飞舞的蜻蜓和四处逃散的鸟儿,甚至高大的树干都在随风摆动,不时一个下腰,足以见得风力的强盛。   贺霄抿着唇,心里的不安被放大,这场暴雨来势汹涌,只怕短时间内外出找不到庇护所,也会和叶子一般被席卷,被摧毁。   就在短短几秒的沉默中,天空再起变化,一大片一大片乌云笼罩在别墅上空,屋内霎时陷入压抑的黑暗中。   “方伊一,”贺霄的手汗湿了,他抓住小少爷的手腕带着人往楼上走,“目前看来,别墅是最安全的了,我们等雨停了再走。”   方伊一已经从贺霄不同寻常的表情中明白了什么,不免被紧张的情绪感染,他紧紧回握对方,像只警惕的小猫,四处张望,寸步不离,紧贴主人。   黑色幕布垂下,且将别墅越罩越紧,光线只能从窗户悄悄潜入,紧随而来的,是噼里啪啦倒豆子的声音。   方伊一知道,是雨下起来了,大雨打在木质屋顶,顺着流水方向倾倒而下,整座别墅,成了大雨中的孤岛。   密集的雨水毫无秩序可言,残暴地摧毁能接触的一切事物,顺着窗户,只迷迷蒙蒙看见近在咫尺的绿色东倒西歪,苟延残喘的模样。   尽管方伊一屏住呼吸,可内心升起的惊骇还是经由呼吸传染给玻璃,玻璃升起一层细密的雾气,于是,方伊一看到的最后一眼,是一道快速移动的黑点,不等他招呼贺霄,黑点却极速移动,失去了踪迹。   贺霄带方伊一回到了他的房间,最角落,光线最暗淡的那间。小少爷有点不解,为此贺霄的解释是原来的房间靠近楼梯口且没有其他逃生的路径,如果有危险,绝对是第一个祭天的。   而现在的房间,背靠大树,且有相关的管道和窗台联通地面,或许是一条不错的生路。   方伊一快步走到贺霄身边,急忙将自己看到的情况告诉贺霄:“贺霄,我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往这边移动,但是我看的不是很清楚,不确定那是什么。”   他没把心中最恐惧的猜测说出口,可惊慌的表情已经将他的想法泄了个一干二净。   “别慌,别急,有可能是被风雨打落的鸟,那不算什么的,别自己吓自己。”贺霄扶住小少爷的肩膀,沉稳地安抚。   “要是害怕的话,帮着我一起把门关好,没事的。”贺霄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给小少爷一根绳子,叫人帮忙做些递拿的活计。   方伊一还是不太放心,欲言又止几次还是决定相信贺霄。   在方伊一看不到的背面,贺霄眼底晦暗,抵门窗的动作更加细致、谨慎,心中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但不论哪种,最后的目的都是要将身后的小少爷保护好,叫人完完整整地回去。   两人背靠着背席地而坐,房间很黑,屋内很静,世界末日般的场景真实发生在方伊一眼前,他感觉到冷,不自觉瑟缩,贴紧了热源。   贺霄无声地扯下被褥,平铺在地面,再拿上松软的被子披在小少爷身上,他知道,比起冷,两人面对更多的是对未知的害怕和无力。   谁都没有说话,可不知什么时候,方伊一整个人窝进了贺霄怀里,背陷入火热的胸膛中,双手被松松扣住,温度源源不断传过,小少爷获得了难以言喻的安全感,而安全感所带来的副作用就是犯困。   方伊一懒懒的,不愿意去想两人的关系是否越界,他贪念这种温柔,不想戳破,而贺霄自然愿意纵容小少爷的任性,捧在手心里的人,自然该享有特权。   就在一方温馨里,突兀地响起一阵由轻到重,甚至粗鲁的碰门声!是大门处传出的声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奏着风雨的呼啸进入屋子内部,不久,短短半分钟,脚步声又响起,吱呀吱呀,席卷温暖的风雨被来人吃力地拒之门外。   “贺!方!你们还在吗?”是艾杰夫的呼叫。   方伊一眼睛睁大,立刻回身看向贺霄,可贺霄面色冷峻,摇摇头,重新裹紧了人。   方伊一自然不会出声,聚精会神关注着底下的动静。   以方伊一对艾杰夫的了解,这位自大狂可不是会那么轻易改变自己主意的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碰壁,让他不得不折返回别墅。   贺霄比小少爷想得更深,艾杰夫不撞南墙心不死,他不可能在杀人魔手下全身而退且不受一点伤害,如果有,贺霄不敢想,西森又在背后耍着什么诡计。   如此,现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不暴露自己。   楼下的艾杰夫喊叫数声且无人应答之后不免爆粗口,“该死的黄种猪!”继而咚咚咚上楼梯的脚步声急促砸在两人心间。   “贫民窟就是贫民窟,愚蠢的野蛮人终究不会使用科技技术,瞧瞧,瞧瞧,就算逃到别墅又怎么样,还不是不会使用汽车?”   “哈!贱种们活该被这样恶劣的天气打击。”   艾杰夫毫不客气地谩骂两人,最终停留在楼梯口。   “嗯……让我想想,汽车的钥匙在哪呢?”艾杰夫看向二楼齐刷刷关紧的大门,絮叨着以此转移自己的恐惧。   “哦,我想到了,应该在吉斯房间。”这么些天来,吉斯的尸体就瘫在房间,由微生物自然降解,站在走廊都可闻到那股熏人眼睛的臭气,更别说要打开门进去寻找。   艾杰夫想到这层,暴怒狂跳,“该死的吉斯,该死的杀人魔,该死的旅行,该死的别墅!”他狠踹贺霄的房门,发泄一路遇到的不顺。   门外的粗喘传递给方伊一,他按压心口,平复着狂跳的心。   “别怕,他进不来。”贺霄凑近,轻声耳语,手上的从厨房拿着的武器却时刻准备着。   艾杰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吉斯的房间,野蛮的开门声,突然汹涌的恶臭及渗人的振翅,东西翻倒声夹杂着艾杰夫的责骂和干呕,方伊一想象到了不太美好的画面。   可一道不加掩饰的更大破门声盖住了艾杰夫的胡搅蛮缠,方伊一确信,贺霄也听见了,他感受到身后的身体紧绷起来。   “方伊一,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躲过的山洞吗?就是基站旁边的山洞。”   贺霄压低了嗓音,满是严肃,眼神紧紧锁住眼前人,不叫他有丝毫逃避。   “不,我……我不记得。”方伊一脑子很乱,被贺霄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吓住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是的,他本来就不认路,他的脚受伤了,还都是靠贺霄背回来的。   贺霄张张嘴,有千言万语想要嘱咐,可最后,他的喉结滚动,把一切都咽了下去,“听着,方伊一,待会我会把你送到楼下,你绕一圈,顺着大门外踩出形状的小路往前跑,一直跑,跑到那晚我们见过的草地,你会知道的。”   方伊一已经被提溜起身,贺霄往背包里头装了轻便的衣服和少许面包,他打开窗户,风雨一下灌入打在他的脸庞。   逆着光的方向,方伊一抖着嗓子问:“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跑?你知道的,没有你,我……”   贺霄打断了他,他听见面前高大的男人说:“我当然会去找你的,你先下去,我马上就会跟上你的,我还不知道你吗?没有我,你是一刻都坚持不下去,”他笑了,摸摸小少爷湿润的卷发,宠溺道:“娇气包一个。”   方伊一低垂着头没有回话,他默默远离窗户,站在了房间的最角落位置,光线将他的脸分割成一明一暗。   小少爷摇着头,坚定和决绝映在他漂亮的玻璃珠似的眼珠里,他抿着唇,用行动表明他的拒绝。   一人站在亮处,一人站在暗处,谁都不肯退让,谁眼里的坚决都可以刺伤人。   别墅正门被关上,两道脚步声在一楼交错,似乎是他的主人在欣赏这栋美丽的建筑,而旁边,捏住鼻子四处寻找的艾杰夫被苍蝇的嗡鸣,蛆虫的蠕动恶心得够呛,还没有发觉。   贺霄动了,他快步走过去想要抓住方伊一,毫无意外,一次就成功了,小少爷的那把子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且毫无心机的人根本不懂得掩饰自己的逃跑路线。   小少爷就这样被贺霄按坐在床上,可不听话的人还顽强地像泥鳅一样翻腾,不肯静下心来听男人的交代。   无可奈何之下,面沉如水的贺霄扣住小少爷的手腕,整个身子压上去,逼得人不能动弹了才算出了一口气。   “在闹什么?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有功夫跟我横,留着些力气逃跑不好吗?”贺霄说教意味浓厚,力道从感知到小少爷软了身体后就慢慢松懈。   “你说说你,要是艾杰夫得了这样的机会,一拍屁股人早都没影了,就你还赖在这,关键时候能不能聪明点呢。”贺霄软了声音,提起艾杰夫缓解紧张气氛。   可没有得到意向当中的怒骂,贺霄只感觉身下的身体在无声颤抖,惶惶抬头,只看见小少爷无助的眼神看向天花板,泪水泄洪般,经由眼角打湿枕头。   感知到贺霄的注视,小少爷翻了个身,埋进枕头,呜咽倾泻,被被子裹得密实。   贺霄就愣愣坐在旁边,手几次抬起又放下,他想趁现在继续狠下心赶走小少爷,他心里最清楚,小少爷敏感、脆弱,要是再被自己的话一激,自尊心作祟,肯定会就此离开。   可看着小少爷强压哭泣,哽咽时,肩头瘦削得可怜,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第60章 第 60 章 正文获取失败:正文内容为空 第61章 第 61 章 “闭上你的臭嘴,”方伊一站在贺霄身后,满脸愤恨地盯着艾杰夫,“你要对付的人不是我们,动动你的脑子,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就别再犯蠢了!”   艾杰夫阴狠的眼神狠狠剜着方伊一,要不是被贺霄死死脸贴地控制,倒真会暴起动手。   “呵,我当你们两个真的已经死了,躲啊,怎么不继续藏着了?要不是你们,要不是你们不出声,要不是你们藏着钥匙,安吉拉会被他们抓住吗?”   “你们两个该死的杂种,哈哈哈,没想到吧,西森已经发现你们的踪迹了,我告诉你!”艾杰夫癫狂地仰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说出最恶毒的诅咒:“我们谁也逃不掉!我们都会成为西森电锯下的冤魂!可我……”   艾杰夫的话被贺霄的一记狠踹打断,咕哝咕哝的话含糊不清,血水哗啦啦顺着嘴角淌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涣散,足以见得这脚力度之大。   “别听,脏了耳朵。”贺霄看着眼前白了脸的小少爷,心疼地安抚。他再一次地为自己的失误而感到深深自责。   “方伊一,方伊一。”贺霄连叫两声才将恍惚中的人唤回神,“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不等回答,贺霄灼灼目光温柔地包裹住方伊一:“我说,别怕,我永远保护你。所以,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只需要躲在我身后。”   见小少爷眼里终于出现光辉,贺霄才稍微松下一口气,“过来抱抱我,然后躲在我身后,我们要下去了。”   小少爷两条眉毛皱皱巴巴,很不高兴在这么重要的时刻,贺霄竟然还有心情玩闹,狠狠瞪了眼,可最后,还是在面前人可怜巴巴的攻势下,垫脚环肩停留了几秒,低着头飞快绕到身后,拽着一点衣服,乖巧跟随。   贺霄闷声一笑,被来自身后的手锤了一拳后收起了温和。   他蹲身掐住艾杰夫的脖子,冷冷警告:“如果你想死在我的手下我也不多么介意,所以,现在闭上你的嘴。”   艾杰夫瞳孔颤抖,脖子下的力道加重,呼吸逐渐困难,他在赌,赌贺霄不敢轻易夺走自己的性命,毕竟他只是个私生子,而自己背后的家族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像是看出了艾杰夫所想,贺霄含笑低语:“怎么?你到现在都还觉得,我是看在霍尔曼家族的面子上才不敢动你的吗?”   艾杰夫的眼球突出,舌头伸直,他感觉自己身体像根绳子,从头到脚被狠狠抻直!   “虽然会很麻烦,但现在不同了,你死后,西森就是现成的栽赃对象,你考虑考虑,要不要对我,对方伊一尊重点……”最后几句轻飘飘的,就像来自天堂的低吟。   濒死的鱼疯狂挣扎,恐慌携带着窒息将他逼到绝境,艾杰夫意识到,他真的会死,不是死在西森手下,而是面前这个自己最看不上的私生子的手里。   密密麻麻的黑点以极快的速度连成一块,接着是一片,最后整个罩住艾杰夫,意识的最后一秒,只听到楼梯处传来的吱呀声。   在最后关头,贺霄还是松了手,警惕地站起身护好身后人,同出现的高大男人对视。   谁也没说话,一室静寂,只听见艾杰夫呛咳的狼狈声响。   “我的朋友,你还好吗?”他的语气带着愉悦,眼神根本就没分给地上喘息的人,假惺惺提问。   艾杰夫眼泪鼻涕流了满脸,根本没力气回答,终是撑不住,昏了过去。   躲在房间内还不觉得,站在走廊上,除了吉斯房间传出的腐臭味之外,还连带着一股奇怪的发腻的甜香袭来。   在这场诡异的交锋中,贺霄为这股莫名出现的气味分了心神。   方伊一的手不自觉攥紧,他感觉到小少爷强压的恐惧,可随着时间推移,身后的人越发不对劲,急促的呼吸和抵在背上的脑袋让贺霄凶狠地看向对面的西森。   “你做了什么?”贺霄咬着牙问,此时此刻,他想起在西森的木屋闻到过这种味道,只是当时被发酵的臭水较好掩盖,一时扰乱了方向。   杀人魔没有回答,他优雅地一步步靠近,“别紧张,这位……嗯,这位仇人,不是什么毒药,别担心。”   西森笑起来,面具随着皮肤的抖动上下起伏,“只是些让大家能好好静下心来沟通的好妙招,绝对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   方伊一因为恐惧而猛烈跳动的心脏,带动着心肺功能吸入太多香气,再不能支撑,身体一点点下滑,最终,倒在地上。   贺霄想扶,想逃,可浑身失去力气,眼前一片重影,在意识跌进黑暗前,他把身体护在小少爷身上。   “别挣扎,千万别再自讨苦吃了,除非你是想让我出手,一觉长眠吗?”   西森看着面前三具横七竖八躺倒,陷入昏迷的人,信步迎上,国王一般左右巡视,非常满意自己的迷药效果。   可片刻后,他又不满意了。   “啧,小羊羔,快些上来,”他不耐招呼着罗拉恩,兴致缺缺地踢踢艾杰夫敞开的大腿,“还是醒着的臭老鼠逗起来有意思。”   “特别是会报团取暖的老鼠。”他幽深恶毒的目光定在贺方两人交叠的姿势上,随即,慢慢笑开了来。   “小羊羔,把他们带到楼下去吧,我想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游戏,你一定也也会特别特别喜欢。”   突然进入亢奋状态的西森手舞足蹈,为了克制自己的冲动,他打开吉斯的房门,电锯声响起,接着是骨骼被极速冲撞的焦糊味传来。   “小羊羔!快,我迫不及待要游戏了,我准许你把他们丢下去,我的小羊羔,我的西伯内,我最钟爱的宠物。”   想着接下来的游戏流程,西森的电锯挥舞得更加勤,嘴角的笑容扩得越发夸张,他在房间来回踱步,将眼前看到的一切粉碎。   罗拉恩收到对她而言极高的赞美,虽然对迷香还未达到完全免疫,可药效在她身上已经慢慢在消散。   娇小枯瘦的女人一个接着一个,把比她身形体重高大不知多少倍的男人拖到了楼梯口。   罗拉恩足尖一点,艾杰夫像一团毫无知觉的死肉无数次撞击四壁,最终伤口流出鲜血,瘫软在一楼地板上。   罗拉恩愉悦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她怨毒的目光转向死死嵌在一起的两个男人。   天知道他费了多大劲才把两人拖到楼梯口,不是没想过分开,贺霄手背,手臂,甚至是脸上都是罗拉恩掐踹殴打出来的印子,就算是这样,最外层的人还是没露出一点缝隙。   先生的催促不停,罗拉恩只能用蛮力生拉硬拽,指甲都劈裂好几根,指尖传来的疼痛刺激了疯女人。   她穿上门口的高跟鞋,对着贺霄的背部猛踩,甚至左右扭动,死命往下撵,像是不把鞋跟钉在贺霄背脊就不罢休!   昏迷的人呼吸沉沉,面色苍白,眉头紧锁,明显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小羊羔,怎么样了?”西森的语气带着微微愠怒,他已经等不及了。   罗拉恩乖巧应答着快了,踢足球一样,侧面瞄准贺霄的腹部一记猛踹,两人相互交叠,上下翻滚,到达一楼后,散落两边。   罗拉恩手扶栏杆,直起身冲里头的房间喊:“先生,烦请再等等,我一定给您布置一个最完美的场地。”   许久都没有听到声音,等罗拉恩惴惴不安,想前去认罪时,西森才幽幽开口,“小羊羔,你可不要让先生失望啊。”   罗拉恩低垂眼眸,丢下高跟鞋,快步下楼。   躺倒在地上的四人,除了方伊一外,面上,身上均带着伤口,罗拉恩可不不会在乎谁受了伤,她心里巴不得这群人早早死掉,那样,先生的眼光才会汇聚在她一人身上。   她麻利地从厨房拿出足有小臂粗的麻绳,将四个人分别缠绕绑定在凳子上,脖子、脚踝,连带着背在身后的手,是一个完全挣脱不了的死结。   罗拉恩将四位打包好的人围着长条餐桌两边坐好,打开窗户、房门,拖被安吉拉玷污的地板,像位招呼远道客的女主人般收拾起房屋。   最后,女主人来到浴室,借由那面硕大的镜子精心打扮起自己。   打结起绺的一团发丝被剪刀利落咔嚓,一头鸡窝毛被暴力梳顺,罗拉恩用清水洗干净脸,比起这个,她更想洗个澡,但显然先生不会同意。   或许以后可以搬到这来,罗拉恩想,和先生在这栋别墅开启新的篇章,想到这,女人脸上晕出一点淡淡的粉。   她继续对着镜子打上粉底,把脸颊上的细小划痕和一片青紫覆盖,罗拉恩抿着嘴唇,并不适合她此刻枯槁阴沉状态的大红色口红被抹匀,更显得可怖,怪异。   而罗拉恩对此一无所觉,她轻快地跑上楼,迎接她的先生,迫不及待想要展示她的得力和能干。   “先生,先生,”她叫得甜蜜,如陷入爱河的小姑娘,“我猜您一定会喜欢的。”   西森就躺在吉斯死时的床上闭眼假寐,他喜欢屋子里的活人气息,但美中不足的就是胡乱飞舞的蚊虫,总搅得他睡不着。   但宽容的他总是能理解,毕竟苍蝇和他有着相同的喜好,喜欢现在鲜血,喜欢腐烂,更喜欢杀戮。   西森懒洋洋起身,端详起站在门边轻唤的罗拉恩,他看出来了女人脸上的变化,微不可查地皱皱眉,却没多说什么。   他轻松拎起电锯,关上门,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罗拉恩,直把人看得羞红的红腮褪去,只剩下止不住的忐忑才施施然开口。   “老实说,小羊羔,先生并不喜欢你这样的妆容,”西森沉吟片刻,面具下的一口尖利的牙阴森露出。   “或许,你面上的淤青和伤痕,口中流出的鲜血更能讨我欢心,那么,我最忠诚的爱宠,你愿意让我这样做吗?” 第62章 第 62 章 罗拉恩一瞬间没能很好地控制住脸上心碎的表情,任谁精心打扮之后却被说不如化妆来的漂亮这句话更伤人。   可仅仅只是一秒钟,罗拉恩就局促地低下头,不敢再将自己丑陋的面庞露出来,以免惹先生不高兴。   女人的眼睛看向地板,语气格外讨好:“先生喜欢,那么小羊羔是愿意的,只要先生开心,一切都是值得的。”   西森恶趣味地笑了,笑得夸张,笑得整个肩膀都在抖,他大手揽过罗拉恩,轻佻地挑起女人的下巴。   “不不不,小羊羔,先生在和你说笑呢,我怎么忍心对你下手。”   黏腻的目光一寸寸刮过罗拉恩的面庞,“不过,我确实不喜欢你这幅模样,下次别再这样做……不,现在就去卸掉,我不能再多忍受一分一秒了。”   罗拉恩忙不迭点头,微低身子,快步跑向楼下,自始至终没敢多看西森一眼。   杀人魔摩挲着手指沾到的化妆品,嗤笑一声,随手一伸,碾死抓到的绿头苍蝇,就着尸液清洗。   西森对此习以为常,哼着歌提着锯子悠然向楼下走去,木板吱呀,搅得他心烦,“轰隆轰隆——”走过之处,只剩下空荡荡的黑洞。   把楼梯搅毁个一干二净的杀人魔心情无比愉悦,面对罗拉恩并不算卸得十分干净的脸庞也宽容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   餐桌两边各坐了两个人,主位被罗拉恩精心布置过,甚至格外有情调地在餐桌上摆放一盆花,尽管有些许枯萎,但十分符合目前的诡谲气氛。   但西森不太愿意戴上绅士的面具,因此,罗拉恩的一番情调被粗鲁地破坏,他把带着血腥碎骨的电锯直接扔在桌子上,花瓶受不了这般对待,啪一声,滚落碎裂。   “罗拉恩,你需要记住,他们不是我请来的朋友,他们是罪犯,是杀人凶手,是来自地狱的恶魔,所以,没必要客气。”   “恶魔会受到地狱火的惩罚,而我们,是执行正义的审判者。”   “是的,先生。”罗拉恩嘴唇颤抖,心里止不住的难堪,今天的一切都糟糕透了,没有一件事让先生展颜欢笑,她退到一边,咬着嘴唇不敢再自作主张。   屋内的迷香被外头呼啸的暴风裹挟着消散,室内昏暗,猛烈带着湿气的雨水从窗户飘进来,最先醒来的是艾杰夫,这位被贺霄吓晕过去的贵族绅士。   像是因气温升高而从冬眠中醒来的蛇,他先是不安地扭动头部,想要摆脱梦境中的魔鬼,接着是身体机制带动下的肌肉群绷紧,似是扯到伤口,应激一般,猛然睁开眼。   待看清楚自己的处境,艾杰夫愣了一瞬,眼底写满了不甘,咬着牙,疯了一般挣扎,粗劣的绳子将他的四肢牢牢绑定,根本挣脱不得一点空隙,相反,伤口还渗出鲜血。   西森观赏完这一幕让他身心舒畅的场景,浅笑着轻拍手掌,唤回艾杰夫的注意。   “老兄,用不着这样,”西森双腿叠交在餐桌上,轻佻地扬扬下巴:“谁让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我只好用这种野蛮的方式待客了。”   他沉沉叹了口气,状似不解:“我到现在都不太明白,老兄你回到别墅究竟是来干什么?”   杀人魔刻意引导着艾杰夫往一个回答上靠。   果不其然,艾杰夫立刻会意,趁着方贺两人还昏迷,他伸长了脖子为自己辩解:“西森先生,请容许我再这样称呼你,我并非是不讲礼数之人,对昨晚的不告而别我是有原因的。”   看西森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艾杰夫咽咽唾沫,将自己包装成一位为好友烦心的忠义之人。   “对于您的热心款待,我和安吉拉受宠若惊,看到您为您爱宠的死亡无比难过和痛心,我决心要为您做点什么,所以,您看到了,我带着安吉拉先回到别墅,率先抓住了两位残暴的恶魔。”   “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放心把安吉拉丢在客厅。”艾杰夫做出一副难过的模样,先倒打一耙:“可看看罗拉恩做了什么?她把安吉拉伤得如此重,真是叫我好寒心……”   面具依旧是那副面具,看不清面具底下的表情。   “是吗?”西森淡淡回应,听不出喜怒:“这听起来,全是我的错了?”   艾杰夫张张嘴,不敢再说,可心虚加上这难得的泼脏水机会,叫他鼓起勇气再表忠心:“西森先生,请您一定要相信我的话,西伯内不是我杀害的,而是被我对面两位贱民残害而死,待会您可得好好惩罚他们的不敬。”   “最好现在就施行酷刑,他们谎话连篇,肯定不会承认,”艾杰夫先设下陷阱,这样一来,贺霄两人醒后的说辞全都成了辩解,更是会让西森的怒火直烧。   突兀的笑声打断了艾杰夫的话,杀人魔双腿架在桌子上抖动,“说的是真的吗?这位……贺霄先生?”   艾杰夫瞳孔骤缩,扭头向对面看去,贺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贺……这……”难得的心虚追赶上,艾杰夫磕磕巴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可脸颊脖子上的疼痛提醒了他,对面这个被称为伙伴的人,竟然想杀了他!一个低贱的下等人竟然想在这见鬼的地方将他勒死!   艾杰夫眼神变得狠厉,他不再畏惧,直直回视贺霄,“怎么?我说错了吗?难道不是你说要去西森先生的木屋?难道不是你出手杀害了那只藏獒吗?”   贺霄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艾杰夫。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要怪就怪你带我们走错了路线,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要怪就怪这该死的密林,不过说到底,这都是你的错!你这个带来霉运的可怜虫!”   艾杰夫失控了,面颊涨红发泄自己的情绪,可对面的贺霄面色仍旧无半分改变,就像在看一出好戏,看滑稽的小丑用拙劣的动作逗弄着众人。   “我最讨厌你这幅样子看向我的眼神,凭什么?你不过就是个私生子,不过是霍尔曼家族的污点耻辱,凭什么这么傲?!竟然妄想杀死我?”   身下的椅子隐隐有晃动的迹象,可粗麻绳拴住了艾杰夫疯狗般的行为。   贺霄始终一言不发,就像在楼上他说的那样,面对一位即将上刑场的死刑犯,是没必要花费太多时间和精力去应对的,眼下实实在在的困境才是他必须要关心的。   从醒来开始,身上的疼痛就呈百倍千倍席卷而来,尤其是被捆绑在身后的右手臂和腹部传来的钝痛。而艾杰夫被他外表的冷漠气势所迫,全然没发现对面的人脸色苍白到可怕,贺霄猜测,自己的右手肘处可能骨折了。   这让他心情不十分美好,可唯一叫人安心的是坐在身旁的方伊一看起来没受到太多伤害,只是吸入太多迷香昏睡得久了些。   他不屑理会艾杰夫,但并不意味这他会容忍艾杰夫这样的无耻行径,他眼眸沉沉,看向坐在主位上那位带着面具的男人。   “艾杰夫说得是不是真的,我相信西森你比我们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贺霄轻咳,这点动作带动全身,他如此能忍耐的人都不由蹙紧眉头,一缕鲜血从嘴角缓缓流出,他控制不住地心慌,发冷汗,而眼前的一起模模糊糊,出现了重影,一直挺拔的身姿竟缓缓垂落。   “西森先生!他谎话……”艾杰夫的话被西森突然举起电锯的行为打断,他屏住呼吸,怯懦地埋下身子,可刀似的眼神频频刺向对面的人。   好在,阵痛没有持续太久,贺霄闭上眼睛,缓缓吐息,血色终于回归,嘴角的淤血更为他的脸添上鬼魅,他没有一丝一毫害怕,闲适地就像坐在自家客厅一般。   他仰起头靠在椅背,眯着眼看站起来提着武器的杀人魔,语气沙哑疲惫,轻勾起嘴角:“好吧,如果是这样的结局我也接受。”   艾杰夫狂热的眼神紧紧锁着西森的动作,他是如此渴望冰冷的武器切入温热皮肤的快感,他眼前出现血色幻觉,滚烫的带着活人温度的液体扑面,有惨叫,有惊呼,有嘶哑的求饶,而他则会在这样的背景下露出快活的笑容。   可没想到,他幻想中的一切都有,只是对象换了个人,罗拉恩,这位他们昔日的伙伴,被西森抓住头发,像对待一颗廉价的西瓜,狠狠地磕在桌面上。   而电锯被西森早早安放在椅凳,他残暴地教训自己自作主张的宠物。   杀人魔攥着罗拉恩的一大团头发向后拉,露出不断溢出鲜血的额头和被血糊住的双眼,他很生气,语气格外凉薄:“小羊羔,先生准许你伤害我的玩具一份半点了吗?”   处在惊惧中的女人自知犯了大错,不敢反抗,可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看向主人,带着恐慌和害怕不停摇头,嘴里发出不明意味的“嗬嗬嗬嗬”声,她祈求着先生的原谅。   可西森不给他这样的机会,又是几下狠命的撞击,额头上的血液在桌面上拓印出一朵花儿的模样,头颅闷闷的响声在这一刻盖过了外头的风雨。   西森粗喘,浑身微微发烫,一把将早已昏死的罗拉恩推倒在地面,随手掀起铺盖在桌面的餐布,慢条斯理擦拭手心的脏污,尽管他的双手没有沾染上半分血迹。   “怎么样?贺?我为我宠物的无理向你道歉,这样很公平,对吧?” 第63章 第 63 章 贺霄淡淡扫向西森,没有言语,在束缚下,做了个不那么标准的耸肩动作,“这是你的宠物,他人无从处理。”   西森看起来非常开心,大笑着坐回自己的主座,对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罗拉恩甚至没有投去一个眼神。   艾杰夫跟不上这样巨大的转变,他完全失去思考能力,下意识发问:“先生,西森先生……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他实在不敢深想,要是西森轻信了贺霄的花言巧语,他面对的会是什么,或许下一个罗拉恩就是他。   艾杰夫透过巨大的长条桌面,只看见罗拉恩面朝下趴伏在地板上的上半身,那头黑发被揪下,成几小团散落在身体四周,稀疏的几缕遮盖不全,女人额头的血洞在秀丽的面上凸出一座小山,而小山源源不绝流出鲜血,流尽眉头,到达眼窝,进入紧闭的眼眶,最后随着重力滴落在地面。   一只可怜可悲的低等宠物,一条鲜活生动的人命。   艾杰夫恍然一惊,更急更快更疯狂地辩解,像进入屠宰场被挑选上的种猪,疯狂扑闪,耗费全部力气也摆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先生,哦,不,先说明白,我并不是质疑您的能力,只是你知道的,亚裔种族总是狡猾得可怕,他们花言巧语,诡计多端,我实在是不愿意您受到这种无耻之人的蒙蔽。”   “不瞒先生,我之前就上过他的当,可结果是什么,我的女友安吉拉现在还未醒来,而我,也在他的坑骗下,犯下了弥天大罪,我希望得到您的宽恕,先生。”   艾杰夫说得真诚,可话里话外都是在阴险地指责贺霄。   “他就是诱惑亚当和夏娃吃下苹果的毒蛇!是最会蛊惑人心的存在,先生,他的一句话都不要信,当然,先生我永远忠诚于您,不管您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只希望您别忘了西伯内陪您度过的美好时光,也别忘了您的好友,即我对您的最公正的忠告……”   艾杰夫情真意切,装出一副为西森着想的益友模样,心里却巴不得对面的贺霄就地死去。   西森对艾杰夫的劝告显然不那么放在心上,依旧是那句话,“贺,你怎么看?”   “我坐着看,”贺霄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根本没把艾杰夫的指责放在心里,猎物和猎人诡异地进入一种相通的状态,冥冥之中,两人都明白了对方心里的小九九。   于是,西森又大笑起来,没有虚与委蛇,杀人魔没带任何武器,走到贺霄身后为他松绑,“好吧,我想是我错了,看来小羊羔还是有点用处的,起码这点精细活真不适合我。”   贺霄哼笑一声,并不接话,可在西森看不到的正面,他静心观察着罗拉恩胸膛的起伏。   万幸的是,这个苦命的疯女人并没有死,额头上的血看起来可怖,贺霄扫向女人的双手,其实都是从被割破的手心流出来的,纵然依附于杀人魔的喜怒无常,个体的求生欲依旧促使她耍起小聪明,果然,在西森心中,她还是有所利用价值的。   杀人魔没想让罗拉恩死,但也没想让她好过,没有任何一只宠物能不经过主人的同意就擅动主人的玩意,尤其是主人对玩意还新鲜的时候。   比起给贺霄一个公平,西森更多的是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   绳索松动,贺霄收回思绪,像个没事人一样动动自己的手脚,并没有把更多的伤势表现出来。   “先生!您这是在干什么?!”艾杰夫完全被吓傻了,他不可置信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做过了,贺霄竟然得到了杀人魔的亲手松绑!   难道在自己在吉斯房间搜索的时候,贺霄早已经和西森搭上了话?!   艾杰夫的脑子已经完全混乱,只剩下一个想法——绝不能让西森和贺霄关系这般密切!   于是,坐在凳子上的泼皮无赖没有了一点上等人士的风度翩翩,极尽自己所想到无数的诋毁与谩骂从艾杰夫口中传来,并且时不时转向西森,以寻求他的认同与追问。   不过很可惜,西森并不是一位合格的听众,他闭上眼睛端坐在主位,屏蔽了这块污糟之地。   贺霄也是一模一样的神态,俨然成了别墅的第二大主人,于是,艾杰夫直到现在才意会到贺霄话里的意思,西森认定谁是凶手,那个人就必须是凶手!   而现在,他和贺霄的身份转换,他成了在真空中被隔绝的一条粘板鱼,无论怎么辩解都无人在意倾听。   在艾杰夫眼里,贺霄这幅波澜不惊的模样给了他极大刺激,就像华国寺庙里无悲无喜的佛像,看着人挣扎,看着人愤怒,看着人痛哭流涕,仍旧保持着笑意,不惧任何。   他感到害怕,如果他是贺霄,他一定会想办法狠狠整死对他出言不逊的人,就像贺霄昏迷时他做的那样,艾杰夫知道,他完了。   西森清楚看到艾杰夫心如死灰的表情,带着笑意开口了,“贺,想必你也听到了这位白人贵族对你的侮辱,嗯……”   他状若思考,踱步停留在颤抖不已的艾杰夫身后,弯下腰,冰凉的面具贴上脖颈,吓得人一激灵,耳语道:“贺已经告诉了我所有,他说这一切都是你的主导,是你把西伯内杀害,是你毁坏了我的藏品,还是你杀害了记不清了,大概是五只幼崽吧,贺说,他要你死……”   每说一句,艾杰夫就颤抖一下,听到最后,只感觉一股凉意窜上后脑勺,上下牙齿控制不住打颤。   艾杰夫惊慌抬头看向贺霄,他想认错,想求饶,想收回刚才的所有所有,他想祈求贺霄说好话,告诉西森,不是这样的,都不是这样的,他不是故意要杀西伯内,也不是故意残害狗崽,而藏品,根本不关他的事。   “呵……”逗弄胆小的鼠人叫西森倍感快活,他加大音量,朝贺霄看去:“你知道吗?昨晚这位可恶的贵族竟然把所有的一起责任推卸在你的身上,是他告诉了我你的藏身之所,是他带着我来到这找到你……”   “先生!先生求您别说了!”心虚的艾杰夫顾不上身份,急急打断了西森的话。   艾杰夫知道,比起西森的死亡威胁,摆在面前的贺霄的怒火会让他死得更快。   “贺,如果是我,我现在就会让艾杰夫为自己说出的话付出相应的代价,”西森不搭理艾杰夫,继续火上浇油:“他想让你死,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推卸在你的身上。”   在贺霄对面的两人表情不一,艾杰夫恐惧中夹杂着后悔,而西森,全然一副享受兴奋的模样。   “够了,西森。”贺霄端坐在座位上,没理会杀人魔的挑拨离间,从清醒那一刻他就明白了西森刻意引导下的浓浓恶意。   他不是艾杰夫,不愿意踏着别人的尸骨活着出去,更不可能满足杀人魔的恶趣味,倒不如直接挑明的好,以目前的形式,面前的疯子还没玩够,是不会那么轻易动手杀人的。   “我想我一直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弹就是给了你最好的答案。”聪明人不需要过多解释,两人都明白了对方意欲何为。   “哦?是吗?你确定你做好选择了?”西森很快被对面的男人吸引,他能感觉到,贺并不怕他,和以往接触过的所有小老鼠不同,这是一只胆大妄为的鼠王。   “贺,你得明白,你的仁慈在这种情况下解救不了所有人,但我能保证,你能保住自己……”西森侧过脸,面具上空洞的小口移向昏迷的方伊一,“和你身边这位,你在乎的人。”   “谁知道呢,”贺霄表现得不在乎,“但我现在并不是很想杀死艾杰夫,所以,我决定跟随我的心意走。”   杀人魔明显被贺霄这一番话打得措手不及,他几步走到人面前,气息沉沉,看起来对这一答案并不十分满意。   “我的上帝,你们是这么叫那位在已经死了很久的老头子的是吧,容我说一句,艾杰夫并不会因此而感激你,他就是一直阴险狡诈的毒蛇,相信我,你会吃苦头的。”   西森笃定地说,看向艾杰夫的眼神是明晃晃的鄙视和奚落,他已经完全站在贺霄这边了。   “没人比我更清楚他的品行。”贺霄心里清楚,没有接受西森的满腔“好意”。   突然的,贺霄感到了厌烦,为这样糟糕的环境,以及身边迟迟未苏醒的人。   “西森,够了,把我绑起来开始下一个环节的游戏吧,我并不想再配合你上演这一出拙劣的哥俩好剧本,你只需要知道,你挑拨不了我,我不会中你的计和艾杰夫自相残杀。”   霎时间,西森恨铁不成钢的愤恨表情像泡沫一样粉碎,露出来底下藏着的狰狞与暴戾。   “啊,被发现了。”西森捡起地上散落的绳结,学着孩子一样,纯真无辜开口,却更增加几分诡异。   艾杰夫看见一段绳结在西森手中绷紧又松懈,呛鼻的灰尘和麻绳的结构分子在空中漂浮,迷蒙人的双眼。   他看见西森一步步走向贺霄,像是认真思考着该如何下手打包好一份礼物,面具男无数次停留,绳结也无数次被玩弄。   仅仅是看着,艾杰夫的心跳就快冲出薄薄的胸腔,可贺霄仍旧淡淡的,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刻意踩出的脚步戛然而止,西森停在贺霄身后,一个最让人不安的位置,一道绳索狠厉套上贺霄的脖子。   用力,骨骼轻微撕裂声响起…… 第64章 第 64 章 艾杰夫能深刻共感空气被剥夺的痛楚,就在不久前,他也经历过相同的事,而现在,那种扼住脖颈的窒息以及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依旧笼罩。   没有人能体面地不求饶,可贺霄显然是那块硬骨头。   西森终于撕下他伪善的真面目,手臂肌肉暴起,抓住绳结两头向上提,贺霄完全抵抗不了,头随着力道向后仰,觉察到凳子失控地下坠,杀人魔稍稍调整姿势,抵住了椅背。   艾杰夫看到长时间施加力道下,面具男微微发颤的手臂,而贺霄面色也又深红变成了猪肝色,眼球瞪大,舌头耷拉出,再怎么俊帅的脸都失去了色彩,双脚也不受控制乱蹬。   “贺,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么答应我的提议,要么现在就杀了你,替我的西伯内报仇。”西森微微弯下身子,丝毫没有一点残害性命的害怕,他语气愉悦,轻松地像在谈论此时的天气。   “是吗?怎么不说话?”西森再一次用力拉紧绳索,听见贺霄再不能承受地发出濒死的最后一声低吟后,才像是反应过来一般,松了手。   绳结嵌得太紧,杀人魔脱手后还依依不舍卡在贺霄脖颈,血,从口腔缓缓流出来的鲜血一缕缕,绵长地垂在贺霄胸前。   贺霄像浮在云端,大脑沉沉,思考的精力没有,连举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也尽失,他什么也做不了,像僵死的泥鳅,顺着座椅滑落在地板,苟延残喘着。   耳边有人在说话,一道谄媚,一道兴奋得有些渗人,可这些对话像蚕丝,细细密密,根本入不了脑,他多想就此昏睡,多想结束荒诞的一切。   “好吧,既然贺到现在还不承认是他杀害了西伯内,而且他还通过了我的考验,那么,”西森的脸骤然变得阴沉,他粗暴地从贺霄脖颈上取出绳子,逼近艾杰夫:“是你干的吗?”   看完了一整套酷刑的艾杰夫对西森杀人魔的名头更加畏惧,他着急辩解,被绑的结实的四肢不停乱动,慌乱中,连人带着椅子摔了个四脚朝天,这下别说跑了,只怕选了个更好的死亡姿势。   “先生!先生!我绝对没有杀害您的爱宠,我向您说过的,贺霄他花言巧语,您没有防备很容易中计,先生,您相信我!况且我出现在这的原因全是为了先生您,我要为您抓捕下地狱的两人,先生!”   凄厉的悲鸣不绝,西森的动作不停,他没有被艾杰夫所打动,杀人魔有些不爽,他不喜欢计划被打破,特别是被一只比较聪明的老鼠给搅黄的。   但是,没关系,聪明的老鼠毕竟不多,自私自利才是刻在基因里不变。   于是,西森单脚踩在艾杰夫的凳脚上,居高临下又故作为难开口:“我的伙计,很抱歉让你看到我如此无理的一面,但我必须得让你们明白西伯内对我的重要性,我不想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想放过任何一位罪人,所以才出此下策来检验你们话里的真实性。”   “说实话,我现在有些迷糊了,我不知道该相信谁,贺信誓旦旦的模样让我生不出一丝怀疑,而你,我的朋友,我的老兄,我当然无条件对你信任,可西伯内的死我必须查清楚。”   杀人魔悲从中来,嗓音微微哽咽,“我一定得给他一个交代,我无论如何都得让西伯内得以在天堂安息,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情。”   艾杰夫像是看到了希望,眼里重新燃起了火光,西森这番话完全向他倾倒,这意味着他不会现在就死,于是他试探地开口:“先生,我完全能理解您,那么,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艾杰夫不再想去管西森态度转变如此之快的原因,也不去想贺霄揭穿的阴谋,他只想现在就活着,只要活着,就又机会逃出去。   西森屈尊降贵将倒地的艾杰夫扶起,预先准备好的游戏规则尽管在贺霄面前起不了作用,但在这只白种老鼠面前却格外有吸引力。   看着艾杰夫露出的希冀神色,和他本人都没觉察到的深深的贪婪和恶毒,西森开始期待起接下来的游戏了。   “听着,老兄,”西森沾染了血污的手搭在艾杰夫肩膀,微微向下施力,“我只需要一个人为西伯内的死负责人就够了,而我私心希望那个人不是你。”   艾杰夫惊骇地抬头,如此近的距离,他能透过孔洞看到杀人魔的一双眼,下三白,阴狠狡诈,藏着世间所有污浊,只一眼,就足够令人胆寒。   “你知道我对待恶人的手段吧,是的,你刚才全都看到了。”西森自问自答,无声警告艾杰夫,“但那只是一个试探,你知道我的西伯内是怎么死的吗?”   面具下的眼微眯,审视害怕到惨白着脸的男人,“对,我明白,你不是凶手,自然不知道。但我要提前告诉你,罪人将我的西伯内狠狠刺死了,它身上数不清的刀痕真叫我心痛。”   “而我,会在罪人还活着的时候,一刀刀片下他的肉,血是好东西,千万不能浪费,那是祭奠西伯内母子的最好祭品,我不会让他死,我要无数次拷问他,为什么要如此对待一直可爱的藏獒犬。”西森手劲加大,恨意还有快意通过手掌的接触传给艾杰夫。   阴冷的耳语轻响:“所以,接下来的游戏,你只能赢,我不想躺在行刑床上的人是你……”   西森已经离开,可艾杰夫却久久回不了神,过重的喘息让他的伤口发疼,活生生的两次刑罚现场还历历在目,他不想做第三人,所以,他只能拼尽全力活下来,为了自己,也为了安吉拉。   被艾杰夫倒地声音惊醒的方伊一听完两人所有的对话,垂下脸庞下的眼泪已不知不觉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早在两人背对谈话的时候,方伊一就睁开了眼睛,恐慌在看到倒在地上无声息的贺霄时侵袭全身,可他被绑得严实,更何况两位危险份子随时都有可能转过身发现他的存在,于是,娇气软弱的小少爷合上了眼。   只要看不见,这一切都有可能是假象。   可贺霄太过惨烈的模样刻在了眼皮,闭上依旧清晰,他能看见这位立下誓言说要保护自己的弟弟胸膛微弱的起伏,血迹在衣裳晕染开,刺眼的裂痕贯穿脖颈,脸上的伤口已经形成暗黑血垢,没有了往日的英俊。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方伊一知道,自己被保护得很好,围坐在桌边的四只猎物,只有他依旧干净体面。   可他宁愿自己身上有伤口,以便缓解来自胸口源源不断的痛楚,小少爷不知道怎样去形容自己心上的痛,像有一把千斤锤不停捶打,闷闷的,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急需找个口子缓解情绪上的决堤,小少爷也这样做了,手背被他自己狠狠地抓出一道道血痕,肉体的疼痛短暂让他脱离,像个游离在外的第三视角,冷漠但是能理智下来。   杀人魔已经回归主位,他是怀有私情的裁判员,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游戏的结局,“艾杰夫,希望接下来的游戏,你能好好加油了。”   西森浅笑着说完这句话,直接起身来到方伊一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轻轻呢喃:“还不愿意苏醒吗?嘿,不知道游戏规则可是会吃大亏的啊。”   艾杰夫惊异万分,看着斜对面的方伊一抬起朦胧的泪眼,那眼里是无尽的恨意,没有半分惺忪,可他完全没发现。   但继而,他浑身的寒毛炸起,也就是说方伊一这个草包已经把自己筹谋都听了进去,而西森是故意的,他敏锐的直觉早就发现了苏醒的第三人,可他逼着艾杰夫不得不参加游戏,且结局只有唯一的一个,只能赢。   艾杰夫没有一点退路了,方伊一恨极自己的目光明晃晃地断了两人的退路,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合作了。   西森狡诈地把几人的信任摧毁,谁也不可能再相信谁,于是,至死方休,唯有死亡,才能消解所有矛盾。   艾杰夫想明白这点却也不大在意了,在预想当中,他本就不会和两人合作,他说过,只能赢,只有他和安吉拉能活着离开这里,挡路的所有人,都得死。   更何况让他畏惧的贺霄此刻受了重伤,躺在地上生死未卜,区区一位废物少爷,根本不要放在心上。   “别这么看着我,方,这样只会让你死得更快。”艾杰夫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狼狈,在方伊一面前,他依旧高高在上,“贺现在和死人没差别,已经没人保护你了,所以,别再做无用的挣扎了。”   “等西森先生念完游戏规则,就请你乖乖认输吧,我会请先生给你来个痛快,那样对你我都好啊。”艾杰夫热心建议,不时嗤笑,牵动伤痛的嘴角却依旧高傲,俨然一副胜利者的模样。   方伊一倔强地死命瞪艾杰夫,对挑衅的话置若罔闻,下嘴唇被死命啃咬,吃进血腥味才堪堪将满腔恨意压制,他不说话,也不求饶,却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所有态度。   “好了好了,我的老兄,我不喜欢这么轻易结束的游戏,我的规则里没有投降这一说。”西森阴沉沉斜撇向艾杰夫,对他的话十分不满。   不等艾杰夫告罪,西森就兴奋地一股脑将自己所想出的绝妙游戏公布:“游戏名字叫‘生死棋牌’,我这里有两张牌,你们两人抽,抽到鬼牌的人当猎人,而另外的人则是猎物,猎人攻击猎物,而猎物不能反击,只能躲藏。在规定的十五分钟内猎人击杀猎物则猎人获胜,反之,则猎物获胜。”   “听明白了吗?” 第65章 第 65 章 万分简短的游戏规则一时叫剑拔弩张的两人没反应过来,艾杰夫惊疑不定,终于率先移开视线问:“西森先生,就这么简单吗?哦,不,我想问的是就我们两个人参加吗?”   “是的,就你们两人参加,”西森搭在桌面的手摊开,玩笑道:“瞧瞧,除了你们两个能动的人,还有谁更适合参加游戏呢?”   艾杰夫扫视一圈,无言,继而视线如鹰隼,牢牢锁定着对面的方伊一,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不管是拿到猎人牌还是猎物牌,艾杰夫都万分笃定,方伊一根本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而狭小的屋子并没有适合躲藏的地点,十五分钟足够杀死一个人。   这是西森先生设计的最棒的游戏了!   像是认为自己的介绍太过平淡,西森站在主位扬声为游戏注入更多筹码,“你们两可千万不要懈怠这一场游戏啊,虽然只有一人参赛,但你们所代表的是你的另一位队友。”   他的手指点点,“这位昏迷不醒的女士显然是和我的老兄一起的,而这位贺,就得靠你保护了。”   西森借着这个机会上上下下把方伊一打量了个遍。眼神戏谑,但语气却是那么担忧:“我可得给你提个醒了,这位瘦弱的……小麻雀,你的对手可不是轻易就能对付得了的,我在这里只能祝你好运了。”   “总有人要为西伯内的死负责人,如果你不想那个人是你,或你的队友的话,那么就请你们好好对待这场游戏,我相信,上帝也会为我这公平的解决办法而感到宽慰。”   “愿主保佑,做出最明智的选择。”艾杰夫顺势闭上眼,祷告着,也为自己接下来的暴行选好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游戏场地在这幢别墅内,当然,如果你偷跑出去我也不会嫌麻烦地很快解决你的队友。猎杀、逃脱时间是十五分钟,是的,我不太喜欢太过拖拉,那么,还有什么问题吗?”   西森早已经迫不及待,面具随着脸上夸张表情的变换不停上下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而那副被火灼烧过的萎缩面庞也会现世。   “我……我有。”方伊一此刻止住了眼泪,没有人能救得了他,小少爷意识到,只有自己能救自己,甚至只有自己能救贺霄。   顶着杀人魔不善的眼神,方伊一还是害怕,连尾音都在发抖,他不停告诉自己在杀人魔眼里他还有娱乐价值,没那么轻易被杀死,可生在和平年代的人哪里见过穷凶极恶的罪犯?   小少爷闭上眼睛,又睁开,移开视线,看向重伤昏迷的贺霄,眼泪早就不知不觉爬满脸颊,他咽下哽咽问:“这是我们两人的战斗,不会牵扯到其他人吧?也就是说,猎人不能杀处猎物外的人吧?”   西森对方伊一问出来的问题感到大为恼火,自己的规则已经解释得如此清晰为什么还有人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语气都降下几度,“是的,我想我的规则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猎人只能击杀猎物,而猎物只能逃跑。”   “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西森有点讨厌面前人唯唯诺诺的样子,因为这样畏缩的人会极大程度上影响游戏的观感,就像实力悬殊的汽车与自行车,不用比,就已经知道结果。   看方伊一因为摇头而甩出的泪珠,西森感觉更糟,不得不强调,而且是冲着胆小的娇气包着重点名:“如果你不想让贺死的话,那就拿出你的全部力量来对抗这场比赛,否则……”   后面的话杀人魔隐而不宣,但料想中的坚定与恨意微乎其微,方伊一眼眸里透露出来的还是害怕与恐惧。   西森胸膛起伏数次,强压怒火,他保证,如果这只恶心的麻雀不给他带来一场完美的血腥盛宴,那他不介意花点手段来激发胆小鬼的潜能。   看方伊一终于消停了,西森也调整好表情,一个个走过去为两人松绑,接着又回主位抽出两张牌摆在桌上,“好了,如果还有别的什么疑问,也请你咽回肚子,毕竟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   坐在桌子右边的艾杰夫有点紧张,虽然知道方伊一不大可能给他造成什么伤害,但抽中猎人牌才是最保险的,他活动活动酸胀的手臂,悄悄向西森打起手势。   以他和西森先生的关系,这个请求不会让人为难,他保证,会给先生呈现一副他想要的效果。   西森向这边可有可无地一撇,虽然没有给出明确答复,但艾杰夫知道,他领会了。   于是,男人挺直了腰背,头高高扬起,露出被贺霄掐得青紫的脖颈,睥睨着俯视对面的人。   “黄种猪,别哭哭啼啼一副死人样,把眼泪存存,在你受死那一刻,为自己流吧。”艾杰夫边嘲笑着边站起身活动筋骨,可蓦得神色一僵,笑意凝固,短短一瞬,刻意地安坐在凳子上。   对此浑然不觉的方伊一屏蔽了艾杰夫的嘲弄,在被松开的第一时间就滑跪到贺霄面前,小心翼翼避开刺目的伤口,伸手探着人的呼吸,眼泪忽而又决堤,仰着头嚎啕大哭。   人在面对极度悲伤时会忘记恐惧,一如此刻的方伊一,他忘掉了面前的杀人魔,忘掉了接下来的血腥游戏,他肿得嘭起的眼皮极度阻碍视线,小少爷再三环顾,终于锁定医药箱。   他就这样不顾场合地抱起放在客厅沙发处的箱子,又飞快跑回来笨拙地为贺霄处理伤口。   艾杰夫为方伊一这样大胆的行为感到万分可笑,毕竟一个快死的人,还在费尽心思救助另一个快死的人,根本就是无用功。   可视线随即落在自己的脚腕上,艾杰夫眸色沉沉,布满杀机。   他不得不“好心”提醒:“不好意思,西森先生,游戏还不开始吗?我认为这样拖延时间的决策是非常错误的,这让您的游戏观感大大降低,说实话,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杀人魔还未发话,但方伊一先怒了,他猛地站起身朝着艾杰夫的方向丢去一盒用不着的药品,气势汹汹回骂:“西森先生说话了吗?就轮得着你在这逼逼赖赖?!到底是西森先生的游戏还是你的?!这么想开始,那你怎么不先去死一死,给西森先生看看眼,饱饱眼福?!”   “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游戏的裁判,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敢说西伯内不是你杀死的?!你敢说我们闯木屋不是为了救你的女朋友安吉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懦夫!白种猪!你让我感到恶心!”   “贺霄为了帮助你,为了帮助安吉拉牺牲了多少,可现在一有困难,你们把所有问题推在他一个人身上,真是虚伪得可怕,你们强盗的血脉真是深深刻在基因里啊!”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醒着的两个人措手不及,艾杰夫没有准备,额角被药盒边角剐蹭,渗出一道血痕,脸色也为这番话气得青白交织,狠狠瞪着对面的人,恨不能现在就杀死对方,却定格在座位,心中畏惧西森会相信方伊一的话。   艾杰夫觑看主位上的人,杀人魔好像没什么表示,他双手展开环抱在脑后,腿一伸带着椅子向后靠,用行动表明他不参与此次争论,艾杰夫安心了,这场游戏本就是西森先生用来娱乐的,是谁杀害了西伯内他已经不在乎。   于是,艾杰夫很快就平复好心情,看着方伊一牛犊一样蛮横不畏惧的双眼,笑了。   “好了好了,方,别生这么大的气,我知道你是担心贺的安危,我这也是怕西森先生等不及,现在看来,先生并不介意,那我自然依从你的想法,你就好好替贺包扎伤口吧。”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让从没吃过瘪的小少爷气得要命,眼泪的眼眶打转,在争辩中面红耳赤的脸现在还没恢复白净,可他仍是狠狠翻白眼剜了一记艾杰夫。   直到蹲在桌子底下,方伊一的眼泪就又掉下来,擦了又有,擦了又有,不仅是心里委屈,更为还在昏迷不醒的贺霄担忧。   “贺霄,你不是说会保护我的吗?你看他们都这样来欺负我了,你怎么还不醒过来……”   “贺霄,你记住了,绝对不能放过艾杰夫,他就是个人渣,如果我……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替我报仇!”   其实以贺霄的野外生存能力,他大可以抛下所有人,根本不用受现在的皮肉之苦。   小少爷就是个普通人,在危难时刻也会自私,特别是自己珍视的人濒死,比他自己受刑都痛苦千万倍,他说:“早知道就不管安吉拉了,”已经是这样的情况,支撑方伊一的心桥轰然倒塌,内心的哀戚终于叫他将最真实的心里话说出:“或许就不会让你受这么重的伤。”   压低了的絮絮叨叨不断,时间过了太久,久到风把才起的硝烟味吹散,西森终于是不耐烦了。   “够了!”杀人魔低呵一声,“我确信贺死不了,我下手有轻重,三十秒后开始游戏。   紧张太久临到了了反而放松下来,方伊一在倒数声中轻轻放下贺霄,擦干脸上的汗水,泪水,牵起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脸,撑着地板起身,同艾杰夫对峙。   艾杰夫像是真看不上对方,根本没有起身的打算,连眼神也未曾施舍,微笑看向西森:“好的,先生,现在可以抽卡了吗?”   两张卡牌照样摆放在桌面,西森做出个“请”的姿势,退在一边,期待着这场游戏的开始。   “就由这位,嗯……哭得快要昏过去的小老鼠先抽吧……” 第66章 第 66 章 艾杰夫面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可杀人魔的命令没人敢置喙,他只能咬着牙,死盯着方伊一的动作。   卡牌被很快抽走,没露出一点儿花色,企图想看到点什么的艾杰夫失望而归,视线转移,他观察着对面人的表情,平静,和贺霄如出一辙的平静,就那样淡淡地看过来,没有惶恐,没有得意,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艾杰夫恶狠狠地想。   但他却不得不承认,对面的人比他想象中聪明一点,为了不让自己看出破绽,甚至忍住好奇心不查看牌面。   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那张牌,手刚要伸出去,西森突然大叫出声,夸张得整个别墅都震动。   “啊!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个规则没有说清楚,先抽卡牌的人有两分钟的免疫时间,也就是说在这两分钟内,任何人都不能发起攻击,这样算下来,剩下的游戏时间只有13分钟啦,各位可要抓紧了……”   如一声平地起惊雷,刹那间,艾杰夫血色尽失,如果,如果对面的方伊一拿到的鬼牌,恰巧又有免疫避免伤害,自己岂不是粘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是一场非常好的赌局,我得提醒你,如果是猎物牌刚好可以利用这两分钟逃命,但如果你是猎人牌,则刚好用着两分钟飞速结束战斗,我的游戏设计的是不是很公平?放心,我不会偏袒任何一方的。”   “对了对了,所以先手可以先看卡牌进行选择,从你查看牌面那刻起,意味着15分钟开始游戏,而后手,啧啧,很可惜,只能寄希望于缥缈的运气了。”   西森轻飘飘说出隐藏的规则,成功看见艾杰夫的错愕以及惊慌,心里说不出的快活,可转眼看向胆小鬼,却没有料想中的眼泪,这让他有些微妙的不爽。   方伊一像是被抽离了名为恐惧的神经,眼神空虚,说出的话却十分硬气:“西森……先生,你这样的行为在我们华国是非常不道德的,如果你想让游戏继续进行下去就别再隐瞒,泥人都会有三分脾气,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而那时你精心策划的一切只能找死人来继续了。”   “所以,你还有什么是没有告知我们的吗?”   艾杰夫急急点头,也迫切地望过来,西森视线不离方伊一,直把人逼得垂下头才仰头思索。小老鼠确实摸住了他的软肋,他暂时不想无聊地一刀切断玩具的脖子,无奈耸耸肩,杀人魔利落承认错误。   “好吧好吧,确实是我的疏忽,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且我也没有任何隐藏了,所以,游戏可以继续开始了。”   “先手,看牌。”西森不太快活地拉开椅子落座,转而又戏谑开口。   方伊一却没按命令行动,他蹲下身,轻轻给贺霄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又怕待会的猎杀会波及到昏迷的人,他顶着两人不耐的催促回怼。   “我都快死了还不能满足我最后的心愿吗!?”   将人移动到桌子底下安放的小少爷目光眷恋,深深将保护了自己这么久的人刻在心上,叹了口气,凄惨地笑出声。   “这下可以了吧?”被方伊一接二连三的屁事逼得耐心告罄,西森心情实在不佳,但又想到面前人不久之后的死状,隐隐期待着。   “我选择用2分钟时间躲藏。”话落,方伊一朝着楼梯口奔去,他不知道西森是什么时候计时,但2分钟时间太短太短,他必须找到一个坚固的堡垒,供他熬过剩下的十三分钟。   木质楼梯被杀人魔用电锯损毁的不成样子,离地约两米的三四个台阶破烂不堪,木质纤维苟延残存吊着几块碎末,踏上台阶,木屑纷扬,带着霉味刺入鼻腔,幸好扶手并未被破坏,但越靠近坍塌点楼梯抖得越剧烈。   方伊一停留在顶端,不得不抓紧扶手缓和着激烈跳动的心脏。   楼下的西森见状,环保双臂,嬉笑开口:“很意外你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也很遗憾告诉你时间过去一分钟了……不过,你还有的选,只要你现在下来在一分钟内击杀艾杰夫,哈……”   可他的话没有被方伊一理睬,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猛地回头,扬高声量招呼着艾杰夫:“老兄,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看看你抽中了什么牌!”   艾杰夫才从方伊一的选择中逃过一劫,大气还没喘匀,下意识照着话做,手抖得紧,薄薄的纸片被翻来覆去几次才被撵住。   手牢牢攥紧纸牌,眼睛一闭一睁,艾杰夫猛然站起身,高高举起那张刚还被他当成宝的纸片甩在桌面,纸片晃晃悠悠落在桌面,没发出一点声响,而他却激动地发狂大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艾杰夫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他坐下又站起,坐下又站起,死里逃生的感觉叫他兴奋地难以控制。   “西森先生,我真是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才好,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这样的刺激使他语无伦次,面颊发红对杀人魔诉说感恩:“原谅我先前对您的怀疑,那是被恶魔蒙蔽了双眼的我,而此刻,我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西森看着面前貌若癫狂的男人也发出愉悦的笑声,“你知道我的良苦用心就好,毕竟我们是伙伴不是吗?”   两人视线齐齐落在桌面折痕遍布的纸牌上,那赫然是一张鬼牌!艾杰夫是猎人!   知晓自己底牌的艾杰夫恨不能现在就冲上前抓住方伊一,立刻结束这场游戏,当然,他也这样做了,可还没离开餐厅范围,就被西森一番好意提醒。   “别着急,艾杰夫,你知道的,作为好友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但作为裁判,请你体谅我不得不维护好游戏规则,所以,请把你的屁股牢牢钉在凳子上,两分钟时间可没到呢。”   艾杰夫无奈只能讪讪回座。   楼下的欢喜更衬出方伊一此刻的惊慌害怕,他知道,杀人魔是故意的,但他不能慌,不能就这样认输!还有时间,还有时间!一定可以,一定可以上去的!   方伊一屏住呼吸,手牢牢抓住扶手,就着扶手下的栏杆做踏板,一格格往上挪,从电锯劈开的洞口往下看,黑乎乎一片,那是照不进光线的地下室入口。   打了油蜡的木质扶手沾染手上浸出的汗水,方伊一几乎要抓不住,他咬紧了牙关,顺利通过一道栏杆,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处境太不安全,就算成功到了楼上,他也必须利用剩余时间找一处躲藏地点,并用东西牢牢抵住门,这才是他能获胜的唯一途径。   “方,哦!你就像只爬虫吊在扶手上。”艾杰夫的嘲笑不加掩饰,他期盼着下一秒,方伊一失手滑落,重伤在地,省得他托着受伤的脚上楼。   是的,艾杰夫脚受伤了,应该是被罗拉恩推下楼梯的时候,和早已死去的马达夫一样,伤到了脚踝,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危机,这似乎是场预兆,艾杰夫害怕出现相同的结局。   他要改命,他不能让方上去,依目前他的伤势,他不会轻易成为这场游戏的获胜方,而这两分钟他必须争取,从心态上扰乱对手。   “哈哈哈哈,西森先生,您瞧他那模样,简直粗鲁到外祖母家了,要是我就该早早投降好了。”尖酸刻薄的话语一次次攻击,“方,说实话,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引得贺宁愿失去生命也要保护你的呢?”   他像是真不不懂,求证地探过身子和西森讨论,“不加节制管理的身材,阴晴不定的糟糕个性,就连那头卷毛都滑稽得可笑,简直没有一丁点男人气概,贺是瞎了眼才瞧上你的吗?”   “我猜这荒山野岭,倒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我敢保证,贺只要见了橄榄球队的兰柯,保证对你这棵豆芽菜失去兴趣。”   艾杰夫看方伊一仍旧不为所动,甚至还往上了一个台阶,盛满笑意的面庞龟裂,透露出底下的焦急和慌张。   同时,杀人魔开始了三十秒的倒计时。   他含着笑意开口,“恕我直言,老兄,请你小点声,作为裁判我可还要履行好我的职责呢,原谅我不能和你一起八卦了,但愿在十三分钟后,你还能在这,那我一定愿意回答你的问题……”   艾杰夫如坐针毡,攥紧拳头冲着快要消失在楼梯尽头的身影吼叫,“方!这场游戏只能是我赢!如果你现在就认输的话,我会给你一个完美的死亡!”   “方!回来!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快回来!”   很可惜,他的咆哮,他的失控没人理会。   在倒计时开始那瞬间,方伊一就踏上了摇晃的台阶,并成功跪倒在台面,软成面条的双腿在主人的屡次尝试下才踉跄起身,他用手肘抹开满脸的汗,扶着墙壁一点点向回廊走去。   他没有力气回嘴,尽管所有反驳以及叫艾杰夫诛心的词在他心头千回百转。   方伊一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手抖动不成样子,他在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紧迫的倒计时中关上二楼的每一间房门,可要躲进哪一间时却犯了难。   十三分钟在这样的时刻是如此漫长,误导艾杰夫,拖延时间此刻显得尤为重要,昨晚休息的房间?   方伊一脚步一顿,迈步进入……   “3……2……1……猎杀开始!”杀人魔的狂欢响彻整栋别墅,躲在衣柜里,死死捂住口鼻的方伊一紧闭双眼,静静等待自己的结局。 第67章 第 67 章 “伙计,我等着你的好消息。”西森看着艾杰夫一瘸一拐忍痛上楼的滑稽模样表示同情,要是看好戏的神情再稍微收敛些就更真诚了。   艾杰夫顾不得回答,此刻的他目眦欲裂,为方伊一这般不知好歹的行径感到火大,他咬着牙站起身,心里只想狠狠弄死对方!   这个麻烦精!这个不知好歹的蠢货!只会害得他脚踝伤势加重,会害得他白白浪费掉宝贵的时间,会害得他变得失去引以为傲的绅士风度。   可笑的是,尽管这样努力了,最后的结局也还是一个死,但艾杰夫发誓,他不会容忍对方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见上帝,毕竟他已经给过机会了。   对误入企图的恶魔,上帝不会那么简单宽恕的。   摆在客厅里的古老时钟滴滴答答走个不停,而艾杰夫托着伤脚,一步步登上楼梯,仇恨总是能使人忘记伤痛的,在方伊一眼里如天堑的断裂面,伤患依葫芦画瓢爬过,仅仅只用两分钟。   艾杰夫站在二楼平台向下看,神旁边或躺或坐着三位信徒,尽管个别信徒不虔诚,但也不很快被解决了?他再一次深刻感受到拥护西森先生这个选择的正确性。   而方伊一,会是他献给神的一份大礼。   强行使用伤脚过栏杆的滋味不太好受,艾杰夫扶着墙壁抻抻筋骨,可用力过猛,又是一阵疼痛,脸上的汗水成片成片往下淌,可这仅仅是个开始,胜利后,他还得沿着这条线路下去,想到这,艾杰夫满是烦躁。   而面对着被扇扇紧闭的房门,艾杰夫只感觉到可笑,于是寂静的走廊传来他的讽刺:“方!你以为这样就能拖延时间吗?别天真了!”   他没有过多的在第一间房间停留,以他对脏污的,恶心的老鼠的了解,方一定会躲藏在贺的房间!   方伊一手指用力到痉挛,被随手捡来的木板上指痕深深嵌入,狭小的空间并没有带给他安全感,只有无边无际。没有着落的恐惧。   “咚!咚!咚!”丰富的想象力叫他吃尽了苦头,艾杰夫在他眼里成了第二个杀人魔,带着铁锤,随时准备敲碎人骨的变态杀人魔!   声音骤歇,近在咫尺的门扉“吱呀”声尖利地刺伤他的双耳,小少爷举过双手捂住耳朵,顿时,所有动静像是蒙了一层雾,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时间被无限拉长,躲藏的空间像被赤裸暴露在眼皮底下,方伊一连呼吸都压抑着,甚至不敢多咽口唾沫。   “伙计!还剩下八分钟!加快速度!加快加快!”楼下亢奋的喊叫传来,艾杰夫仍旧不作答,目光专注巡视整个房间。   四散在地的衣物,杂乱不堪的床品,被暴力破坏躺倒在地的家具,随风露出爪牙的窗帘,一切都是离开时的模样,艾杰夫的目光锁定那方衣柜,那是最有可能塞下一个人的位置!   步伐稳健,瞧不出一点问题,艾杰夫蹲下身子捡起一根断裂的桌腿,朝着靠墙的衣柜走去。   手上的刑具掂量着颇有分量,艾杰夫脑海浮现出骨骼与实木的清脆碰撞,他想,那一定很美妙,如果不小心砸到柔软的部位,嗯……比如腹部,大腿,甚至是头颅呢?   惨叫声肯定会让楼下的西森先生兴奋!   艾杰夫停留在柜门外,久久都没有动作,嘴角却露出一抹诡笑。他一定是跟西森先生学坏了!方在里面一定吓得快哭出来了吧,或许已经尿了也说不定!   艾杰夫享受着这种居于人上的掌控感,他一点点折磨着方伊一的肉体,凌迟着方伊一的精神。   好了,该给一个痛快了,艾杰夫打开半扇柜门,拎着棍子准备着,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凝固。   “当啷”一声,棍子落地,艾杰夫不可置信地敞开整扇柜门,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什么都没有,木质柜门内只有外头斜照进来的他的剪影,方伊一不在里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西森已经上楼,站在了艾杰夫身后,他凑上去,摇着头颇为可惜地说:“伙计,看来你的推测错误了,那只小麻雀可没有藏在这呢!”   “不可能!这不可能!”听声音都能感受到艾杰夫的震惊和绝望,他空茫地眨眼,不知在问谁:“他还能逃到哪里去?他还能逃去哪里?”   仅仅一瞬间,艾杰夫的神情变得狰狞而可怖,他捡起木棍,大踏步搜索起每一个房间,从第一间房开始,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不放过,就连床缝,都被他用木棍狠戳。   “老兄,我很为你这样锲而不舍的精神所感动,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西森笑吟吟,没骨头一般靠在门框看艾杰夫急躁到失去理智的动作。   “嘿!游戏时间只剩下五分钟了!猎物!你的伪装显然很不错!猎人啊……你可要加紧行动了!”   果然,艾杰夫听完这话露出焦躁、恐惧的神情,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可垂落在地上的木棍不听指挥,随着手的颤动在地上哗哗作响。   他神经质啃咬着自己的大拇指,双颊用力到突出骨骼线,他的目光绝望又带着所有希望,亮得吓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急需一个目标爆发。   拇指被啃咬得出了血,粘在唇瓣,随着手指的抽出,一条血线在空中延伸,迸裂,贴上棉质布料。   西森看见那张嘴一张一合,却没带出半点声息,是在问:“先生,你知道他躲在哪里吗?”   ——   方伊一第一个排除贺霄的房间,所有人都倾向于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空间,自己能想到,对方一定也能,他的视线转移,朝着最里的房间跑去。   腥臭的房间内,方伊一蜷缩着身子躲在衣柜内,苍蝇蛆虫对擅闯的人可没什么好感,时不时对陌生人的一点举动发起狂风乱舞的驱赶。   小少爷忍着恶心,小心翼翼求取着庇护,不敢呼吸得过重,不敢触碰任何一点东西,甚至不敢回想刚踏进门内时的景象,他还犹记得贺霄说过,“吉斯是被一刀割喉而死”,可这份贴心终究是被戳破。   在听见西森倒计时五分钟之后,方伊一像是被关进真空地带,外界的一丝半毫声响都未曾听见,只是,这样的死寂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更让他惴惴不安。   他需要点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手长时间高举已经发麻,蹲地的大腿被口袋里的物件膈得钝痛,于是,他小心地在黑暗逼仄的柜子内稍稍调整姿势,双手放下,大腿向侧面摆,谨慎地掏出口袋里的物件。   尽管有这样的预感,可看到面前的结果还是会感到心惊,方伊一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许久许久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在杀人魔的游戏里,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和艾杰夫的牌面一样,都是相同的小丑形象,面带微笑,表情滑稽,可这样的场景下,讽刺意味满满,不知道是在嘲笑方伊一的天真还是在嘲笑艾杰夫的愚蠢。   都是joker,所有人都是小丑。   方伊一陷入绝望,为了不显露自己的表情,他选择不看牌直接开始了游戏,原以为自己能撑过这十五分钟,竟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是猎物,要是时间倒流,要是在那时就翻看牌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两分钟时间,他可以……杀死艾杰夫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方伊一苦笑摇头,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有了打算,这场游戏他只能以躲藏者的身份进行,他是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击杀艾杰夫的,尽管是他最厌恶、最瞧不起的艾杰夫。   说他圣父心也好,说他无能懦弱也罢,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不想落入西森的陷阱也认,但方伊一杀不了人,可游戏机制就是这么残忍,他和艾杰夫必须得自相残杀。   这就是西森的狡猾之处,他逼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举起屠刀成为恶魔。   牌面被方伊一情绪极其不稳定的情况下交叠,直到叠无可叠,纸张脱落的涂料碎屑粘在遍布汗水的手上,就这样,折了拆,拆了折,他的心绪也同纸片一样,遍布伤痕。   可时间继续游走,五分钟不仅是艾杰夫的死亡倒计时,也同样是属于他的,他一定要让贺霄活下去!   柜门外的嗡鸣声突然响起,这群贪婪的蝇虫不容许任何人觊觎好不容易获得的计生培养皿,开始疯狂震动翅膀,就连蛆虫的蠕动也同频率动起来,联合警告闯入的不速之客。   方伊一知道,他暴露了。   卡牌被他收回口袋,防身的木块被拾起,他没有了退路,可瘦弱的身体未战先怯,上下牙咯咯作响,全身颤栗,虚汗迷糊视线。   在骨与血的滋养下,木质地板生出滑腻感,尽管来者刻意压轻了脚步,但轻微的粘稠水声还是无处隐藏。   阴影彻底停留在柜前,遮住了斜射进来的一缕光线,方伊一压着呼吸,一鼓作气推开柜门,迎面而来的木棍砸下,劈打在柜门,豁出好大片断裂口。   “方!你这只该死的死老鼠!害得我好找啊!”木棍被反弹,震得艾杰夫虎口开裂。   极速溜走的时间,随分秒翻倍的痛恨,艾杰夫犹如发狂的野兽,盯死了方伊一。   肾上腺素的极速飙升叫小少爷涨红了整张脸,动静太大,屋内的原住民被惊醒,胡乱地在狭小的房间乱窜,两具人形成了靶子,脸上,身子,眼眶,鼻腔,都沾染上恶心的黏腻感。   方伊一挥舞着双手,率先逃出房间。 第68章 第 68 章 正文获取失败:正文内容为空 第69章 第 69 章 别墅外的所有景物被大雨包裹,像一副油画,扭曲成团,看不真切,尽管这样,方伊一仍旧睁大了眼去瞧。   电闪雷鸣中,方伊一惨白的嘴唇张张合合许久,他不知道西森听清楚没有,但他的神色逐渐变得平静,坚决,唇瓣抿紧,已是下定决心。   他听到自己说:“我会为西伯内的死负责,这场游戏……以猎人自杀结束。”   方伊一不敢扭头看西森的表情,他想那一定是很可怕的,这个残暴的杀人魔是不会同意以这样的方式草率地结束他的游戏。   果然,西森阴恻恻的质问在越发逼近的破门声中响起,“什么?我想刚才一定是我听错了,你能再说一遍吗?”   电锯被西森换了个手拿,刺目的寒光映射在瞳孔,叫人本能得畏惧,可方伊一没退一步,从说出这话开始,他就知道,他的结局会是什么。   于是,他又重复一遍,视死如归的大胆,甚至更加靠近,停留在凶器的攻击范围内。   西森看出面前人心存的死志,被戏耍的羞恼被按压,可语气多有嘲讽:“能说说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别多心,我并不是要放过你,只是我想多了解些物种的独特性,毕竟像你这样的白痴比较少见,我为此感到新奇。”   方伊一目光缓缓从远处收回,凄惨地笑出声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我只是不想活了而已!”   “你知道要在你手里活下去要有多艰难?如果我今天杀了艾杰夫,明天呢?安吉拉吗?或者说要我杀死贺霄?!”   西森耸耸肩,并不赞同,“oh,你可千万别这样说,我并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只要这场游戏你胜利了,你和贺都会顺利存活,我保证。”   方伊一没有戳穿西森的谎话,要是有面镜子,真该让杀人魔照照他眼底透出阴沉。   这或许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遗言了,小少爷顺着话往下说:“是的,你的承诺值千金。所以我不能毁了你在艾杰夫面前的高大形象。”   “他或许还不知道吧,”小少爷苦干了眼泪,眼皮红肿发痛,长时间的注视让他眼眶发酸,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他撕扯着喉咙问:“要是他知道你给了我猎人牌会怎么想?或许之后的游戏他都不会认真参与了,他的潜意识会告诉他,不公平的游戏根本不知道以牺牲性命的代价去拼搏,到时候你怎么办?”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此成立。别再跟我说这是最后的一场对决,你我都清楚,我们逃不掉,只能任凭你摆弄,可怎么能让脏污的老鼠人们逗你开心,这是你最需要考虑的。”   “所以,我只能死,并且要保证我死后,贺霄不受规则束缚继续存活。”方伊一走到未被黑暗掩盖完毕的空地低声威胁:“如果你不答应我,我会在死前告诉艾杰夫我的卡牌,到时,没人再陪你玩那些无聊透顶的游戏了。”   西森没有言语,像是要透过面前这羸弱的面皮看向藏在灵魂深处的,那肆意妄为的死人。   是的,死人,从来没有人能够威胁自己,西森在心里冷笑,他看向破门而入的艾杰夫,看到了高举着的斧子,视线回到眼前木雕一般挺立的人影,最终锯子高高一扬,挡住了艾杰夫狠毒的袭击,斧头被甩开,落在地上当啷闷响。   “不!不!先生!西森先生!我不能死,时间一定还没到!”      艾杰夫的情绪瞬间崩裂,他声音颤抖,太阳穴的青筋鼓胀,连带着眼球也赤红突出,他失去了思考能力,疯癫地匍匐在地上摸索自己的武器。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冷静冷静!”      清脆的巴掌扇打在脸上,艾杰夫有了短暂的清醒,他仰视床边的两人,目光如饿狼般圈定猎物,肌肉已蓄势待发,一个猛冲对着要害挥出拳头。   攻击又被西森轻飘飘挡回去,杀人魔没有出声解释,就如同大人逗弄襁褓中挥着软绵无力拳头的婴孩,每一个动作都被轻松化解,看着越来越焦躁的艾杰夫和旁边闭上眼睛悄声呼吸的方伊一,也终究感到了无趣。   “伙计,我的老伙计,”西森出声叫停,“听着,听着,游戏结束了。”   他故意顿了顿,在艾杰夫灰败着脸,对身边人更深的恨意到达临界点之时才幽幽继续。      “很高兴,你顺利存活了下来,成为了这场游戏的胜利者。而小麻雀,很遗憾,因为犯规,他失去了游戏资格。”   艾杰夫再次准备攻击的拳头定在半空,他不可置信地看看西森又瞧瞧方伊一,      “我……我……”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毫无征兆落下,“先生,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一定是的吧,您别戏弄我了,趁着还有时间,我还能击杀我的猎物,真的,我可以的……”   西森见艾杰夫这幅丑态,从内心散发出来的高兴叫他轻哼出声,他从床上翻身落地,走去拍拍艾杰夫的肩膀,宽慰着:“千真万确,是真的,你获胜了,你和你的女友都得救了。如果你还不相信,大可不妨问问?”   艾杰夫投来的希冀目光让方伊一感到无比寒冷,他不知道面前的金发老外是否知道这意味这什么,或许知道了,却装傻了呢?   可这样未免太过残忍了,顶着别人活下来的充满希望的目光承认自己的死期,果真是杀人魔的做法啊。   方伊一闭上眼仰头,深呼吸压下喉口间的酸涩。   方伊一并没有回答,但艾杰夫从种种动作和神态中知晓了答案,他浑身松劲,瘫倒在地,劫后余生的大笑在紧凑的房间回荡。   “小麻雀,看到了吧,这就是胜利者的福利,可惜啊……是你亲手让给了别人。”      西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站在身边,魔鬼般的低语蚕食着方伊一那颗脆弱的心。   “作为你破坏我游戏的惩罚,我当然不会容许你自杀了……”西森笑得诡异。      “艾杰夫的游戏结束了,但专门为你量身打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啊……”   他钳制住方伊一的下巴,用力捏紧,只听见骨骼“咯咯”的细微摩擦声,贴近眼前这张痛苦不堪的脸,耳语:“别想着咬舌自尽了,想想吧,还有贺在呢,我可是足够宽容到容许你一个人死亡……”   从嘴角流出的涎水沾湿西森的虎口,西森却没有半点旖旎心思,嫌恶地甩开,转眼又换了一副面孔,真挚安慰:“别担心,只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小玩意,你也知道,我喜欢红色,喜欢鲜血,帮了你这么多,你不会连这点小癖好都不愿意满足我吧?”   看着方伊一揉搓着下巴,却仍旧倔强着起身,西森开始期待着接下来的游戏了。   “好了,伙计,跟你的前队友道个别吧,另外,你真应该感谢他的无私。”西森意味深长地说完这句话,率先踩过沾着霉味的木碎屑,站在门外。   “好了,我的艺术品,快过来吧。”杀人魔逆着光细细打量着方伊一,眼神狂热痴迷,似乎在想从哪里下手以便达到最美的状态。   方伊一麻木地走了出去,同西森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要能保住贺霄的性命,无论怎样我都是没关系的吧……   方伊一没有撒谎,他确实是不想活下去了,早在意识到这是真实的世界开始,一股强烈的无助感就击垮了他,他没有金手指,也不是主角,仅仅只是苟且到了现在的炮灰,要不是贺霄在,或许他早早就解脱了。   人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百倍的苦难面前,总是会选择放弃的。   可是他的死到现在还有一点价值,于是,他和杀人魔做成了交易。   在经过艾杰夫时,方伊一短暂停留一瞬,他想,如果贺霄能跟着安吉拉,这位还未显露山水的女主角逃出生天,会不会为自己今天的死造成强烈的心理负担?   毕竟,死掉的白月光总是足够深刻。   “艾杰夫,拜托你,”小少爷脸上已经摆不出任何表情,连话语也虚浮,“告诉贺霄,我不是为了他,仅仅只是……太害怕了……”   艾杰夫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睁大眼睛,呼吸紊乱,敞开自己所有感官感受活着的实感。   西森轻笑,却也没催促,只在方伊一临近跟前时一记猛踹,“嘿,你得明白,你剩下的时间都是属于我的,别再浪费一分一秒在别的什么东西上,我的耐性不是太好。”   方伊一吃痛,许久未进食的胃本就叫嚣着难受,又遭到外界的袭击,一口血猝不及防喷出,他躺倒在地蜷缩着捂住腹部,冷汗直流,一时间耳晕目眩,世界陷入黑暗。   依稀听见西森暴躁的吼叫还有奇怪的一轻一重脚步声,细微的挣扎被强势镇压,方伊一的双手被强硬拽离伤处,手腕被牢牢钳制举过头顶,依稀间,他感觉自己像一只烂布麻袋在被拖动。   可几步之后,所有动静都消失,结束了吗?方伊一昏沉的头脑多么期望那一刻的到来,腹部的疼痛渐渐被遗忘,他脸上的表情安详、恬静,像陷入一场美梦。   跛脚的艾杰夫停下,站在楼梯口请示一般看向身后的西森,见人点头后,咬着牙绷紧腿,将在楼梯口边缘摇摇欲坠的人向下推。   艾杰夫握住栏杆的手臂青筋明显,他不敢低头瞧脚下的景象,人的体温通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传递在腿上,他竟觉得那片皮肤烫的吓人,沿着血管,烧毁了他的四肢经脉。   可没有办法,如果他不这样做,死得只会是他自己!   敢问谁能够无私到舍弃自己的性命呢,如果身份转换,他相信,方也一定不能。   垂在边沿的大半身子不再需要多大力道,重力已成帮凶,疯狂觊觎到嘴的肉体。   “嘭——”一切都结束了…… 第70章 第 70 章 颈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贺霄尚且一片混沌的意识稍稍恢复,身体机能调试下本能地开始咳嗽,那声音又哑又闷,在外人眼里竟没有婴孩啼哭大。   贺霄的意识和身体进行对抗,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在不停飞速转动,如同一根绷紧的弦,蓄好所有力气,最终冲破阻碍,而贺霄也猛然睁开了双眼。   眼里的一切就像是老式放映机,一顿一顿,黑白交替着变换,贺霄缓缓转动头部,才发现,原来是被风扬起的窗帘不间断遮挡照射进来的暗沉光线。   他闭上眼睛,沉沉地呼气吸气,可到底是受了伤,若吸得过猛,喉管连接着的呼吸道一片,刺激得他闷咳不止。   好歹没有死,贺霄眼底的暗色加深,吃力地从桌底爬了出来。   当看到空荡荡的座位,贺霄切切实实慌了,他狼狈地匍匐前进,妄图抓住一丝一毫线索找到方伊一的踪迹。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屋子竟然空荡到死寂,贺霄茫然起身,竟才发觉已是傍晚,只不过被黑沉的天气蒙蔽,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最后一缕光线悄然消失在地平线,凉风穿堂而过,静到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可明明安吉拉和罗拉恩依旧好端端坐在座位上。   贺霄五指张开攥住心口,那处传来的闷痛让他低吼出声,无法排解的沉痛压抑让他几乎晕眩,他摇摇欲坠,瘫软在方伊一做过的椅子上勉强维持着神智。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就是这样的未知才更令他心碎。西森是什么人,艾杰夫又是什么东西,小少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为什么跟着消失了?   就像误入虎口的羊,方伊一没有一线生机。   贺霄十指拢入发间,痛苦地揪紧,他快被自己的臆想逼疯,小少爷红着眼睛,痛苦哭喊和求救的画面不停在脑海之中盘旋,惯常冷静的人此刻猩红了眼,郁气冲击鼻腔眼眶,终究是让高傲冷淡的男人落下泪。   无声的眼泪来得猝不及防,或许就连贺霄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看见砸在桌面即刻碎裂的水珠,愣了愣,直至此刻,他才发觉,那些被强行克制的爱意,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贺霄心脏空了一片,苦笑着抹去眼泪,仿佛刚才的彷徨和无助的人不是他,他给自己套上层层铠甲,迎接之后的所有,不管找到后人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他的心只有找到方伊一才能圆满。   贺霄踉跄摸着黑来到入门玄关,往日种种回忆又突然涌上心间,他长吁一口气,按下了电源开关。   眼睛畏光本能紧闭,可入目楼梯口上的景象贺霄目眦欲裂。   断裂的楼梯已经看不出原本精美的模样,突兀横亘在半空的栏杆,不平整的断裂截面以及顺着斜面往下淌的鲜血,滴答滴答,楼下的碎屑已积蓄大片血污,刺鼻的腥甜气味,叫贺霄肺腑都在燃烧。   “方……方伊一……”   贺霄凄苦的嘶吼压在喉间,人在悲伤到极致时刻是没有任何理智的,一声悲鸣仿佛耗尽了他的心力,怔愣在原地。   迷茫,无措,不甘,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贺霄微张开嘴站在底下,呼吸急促,下嘴唇止不住颤抖,失去了所有生机。   贺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过楼梯的大洞来到楼上的,那跟名为方伊一的神经控制着他的一举一动,楼上血腥味浓郁,越走越进,血迹却慢慢变浅,贺霄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打开房门,屋内的景象让贺霄后怕得软了手脚,随即心又被狠狠提起来。   艾杰夫唇色发紫,冷汗源源不绝冒出,他缩手缩脚挤在房间角落,半靠墙壁,整个人陷入半昏迷状态,意识到来人,他的手指头小幅度颤抖,却根本没有余力睁开眼睛。   “别,别过来……”艾杰夫轻微的呢喃一阵风就能吹散。   贺霄看见艾杰夫腹部晕染的大片血迹,眸色暗沉下来,却还是冷着脸,随手扯过地上散落的衣物按压在出血点。   他问:“艾杰夫,方伊一呢?方伊一去哪里了?!”   叫嚣着的疯狂还是在失去至宝之后冲出牢笼,贺霄字字泣血,字字带着决绝,他手上失了分寸,血浸透衣服,染上他的手心。   艾杰夫痛苦地哀嚎,挣扎,恐惧到极点,只惊惧地求饶。   “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靠在墙壁的头颅不停甩动,由慢到快,像被拖入摆脱不了的炼狱。   突然,面前的血人忽然浑身战栗,上下牙齿牵动面部肌肉,痉挛着不停磕碰,像是觉得冷了,死死环抱住自己,呼吸频率加快,但仅仅是一瞬,艾杰夫就像失去电力的玩具,几乎感受不到呼吸的起伏。   贺霄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并发症,心里没多少感触,松开手,默然离去。   门扉在贺霄身后悄然被风带上,不是小少爷,幸好不是小少爷,贺霄觉得自己像是死过一回,浑身疲软,依靠着墙壁大口喘息。   可小少爷去了哪里?更糟的猜想又浮现,贺霄一刻都不敢停歇,咬着牙起身在二楼房间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找了个遍。   没有,没有……没有!   方伊一没有找到,连西森也不见踪迹!   贺霄猛地回头,他脸上的慌张和无措根本掩藏不住,门被大力推开,惯性作用下反复撞击墙壁,发出的声响给血色别墅更添几分阴森。   贺霄高大的背影竟显现出老年人的佝偻和沧桑,他托着虚弱的身子一动不动用力按压艾杰夫的伤处,目光绝望,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希望。   谁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久到贺霄双臂发麻,久到艾杰夫伤口出血勉强被止住。   贺霄小心翼翼松开手,探过手指感受到艾杰夫平稳的呼吸后如释重负滚落在一边。   这一晚发生太多事,钢铁般的人也吃不消,可每每眼皮垂落,贺霄却因心中的牵挂又猛地睁开。   贺霄精神很不稳定,他自己也非常清楚这种状态不利于接下来的行动,可是他不能安稳沉眠,甚至于闭上眼睛都感到恐惧,他怕小少爷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大声哭泣,他怕小少爷还在等着他。   贺霄站在楼梯平台自上而下看向餐桌旁的女人,他知道,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唤醒昏迷的安吉拉,至少她看起来体面多了,是所有人中唯一还能活动的存在。   只是恍惚中,脚下的栏杆松动,疲软的神经让他不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最终重重从高处直落地面,血迹从他身下蔓延,贺霄扭头看向尽在咫尺的地下室,脑中乍响惊雷,他瞪大的眼缓缓地,沉沉地合上。   贺霄陷入昏迷。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而安吉拉突兀地猛抽一口气的声音响起,就像在玩接力游戏,一个晕倒下一个就会清醒。   安吉拉干涸的血液凝固着额角的发丝,她抬起僵硬的脖子,只一眼,瞳孔恐惧地颤栗,绑在身上的绳索还是那么结实牢靠,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能挣动的迹象。   工具,对!工具!   安吉拉目光飞快扫射眼前的餐桌,地上的杂物,甚至就连房梁顶上的吊灯都没放过,她不敢喊,不敢叫,她不敢再招惹来杀人魔,这一切必须静悄悄,悄无声息地进行!   可现实哪里是电影,充满戏剧性的一幕总不会发生。   安吉拉感觉自己就犹如一只五花大绑着的小羊羔,被老饕残忍地架上烤炉,没有被堵住的嘴却不敢发出嚎叫,可倘若有人来听听她的心声,一定会为里头的悚然和恐惧而心惊。   她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昏迷的女人身上,那位曾经的挚友,后来成为杀人魔附属的可怜人——罗拉恩。   “罗拉恩,醒醒,快醒醒。”   安吉拉锲而不舍地低声呼唤,餐桌遮挡住她大部分视线,说实话她也不太清楚罗拉恩现在的伤势,但是总要试试的。   刺眼的白炽灯穿透薄薄的眼皮,罗拉恩眼睫颤动,将醒未醒之际听见一道声音轻柔呼唤,昏迷之前的惶恐情绪依旧延存。   她浑身一震,上半身直直抬起,恐惧让她的声音变调,她大喊:“先生!先生我知道错了!”   如出一辙的掐痕让她的嗓音劈叉,并不足以让人注意这点微小的动静,可安吉拉的心还是被提上嗓子眼,四处查看一番,才最终放下心。   罗拉恩尚且不清醒的头脑在没得到应答后垂得更低,更是不顾自身伤势,换成跪坐姿势,乖巧地迎接自家先生赏赐的刑法。   安吉拉心中悲恸,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一次旅行竟叫肆意张扬的好友变成这般为奴为婢的低贱模样,可她也知道,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在罗拉恩还没反应过来时冒充西森,以此来解开自己身上的束缚。   于是,她低沉了声音,学着杀人魔的语气下达出指令:“小羊羔,把那女人身上的绳子解开。”   可安吉拉低估了患斯德哥尔摩病人的独占欲,罗拉恩久久不动,她垂放在大腿上的手指弹钢琴般飞速跳跃,无声做着抵抗。   安吉拉知道,过不了多久,罗拉恩缺氧的大脑会恢复运转,假冒的事情也会败露,而早已失去神智的好友会毫不犹豫杀死自己。   不管是向西森邀宠还是报复,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她也会死在这幢别墅!   “怎么?小羊羔,”安吉拉在赌,她咽下卡在喉管的心跳,眉目隐没在低垂的脑袋下,玩味开口:“既然你不愿意放人,那就这样狠狠地、残忍地夺去她的性命吧……”   “如果你想让先生失望的话,就尽管那样做吧……”   安吉拉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罗拉恩对自己的审判,由此她也没看到跪坐在地上女人脸上闪烁的神采。   她赌对了。 第71章 第 71 章 罗拉恩扶着餐桌站起身静静端详被绑在凳子上的安吉拉,这个女人夺走了他的男友,夺走了他的朋友,现在就连好不容易得到的先生也对她青睐有加。   伤痕累累的女人意识恍惚,脑海中只有一道声音在重复叫嚣着杀人!杀死眼前的女人,并且是用最残忍,最恶毒的法子,一步一步凌迟,让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在最深的绝望中凄惨着死去!   罗拉恩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扑到安吉拉面前,脚步虽然些许凌乱,可确是下了死手。   安吉拉感觉下巴被一双又冷又硬的铁钳卡住,她努力放松身体,昏迷般头无力耷拉,随罗拉恩的力道摆动。   劈裂的指甲边缘锋利,挂刺着细腻白嫩的脸颊,安吉拉平白生出一身鸡皮疙瘩,她竭尽所有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可下一秒,一个狠厉的巴掌携凌冽仇恨袭来。   “啪——”   “啪——啪——啪——”   清脆的响声夹带着罗拉恩极致的仇怨。   “烂货!贱种!”各种不堪入耳的词汇一声比一声尖利,一下比一下用力,直到罗拉恩力竭,直到她痛快地放声大笑。   “安吉拉!你这个贱人……这就是你的下场!我说过我会撕烂你的嘴,划花你那张勾人的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骂道最后,罗拉恩不得不依靠餐桌支撑,她胸脯大喘,大口大口吃进氧气,可蓬乱的发丝也被吃进嘴里,更添得鬼魅和疯狂。   安吉拉两边脸颊火辣辣得疼痛,她感觉由血珠顺着面颊、嘴角渗出,那是罗拉恩巴掌和锋利指甲划扣的杰作,她忍住涌出眼眶的泪意,一动不动歪斜着身子。   “安吉拉,或许你真该睁开眼睛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真是……太美了……”罗拉恩畅快极了,她手臂伸长抹去安吉拉脸上的血珠,轻哼着歌欣赏眼前最动人的作品。   可到底西森先生的威严深入骨髓,罗拉恩不敢违抗,生怕简单的小打小闹入不了先生的眼,心虚地不曾求证就绕到安吉拉身后松绑。   像是为了弥补,罗拉恩乖顺下来,受伤的喉咙发出难听的声音,可里头的语气谄媚至极,她试探地说出自己的计划。   “先生,我会听您的话好好教训这个女人的,可以借用您的宝贝电锯吗?”   她顿了顿,或许是认为自己描绘得不够清晰,她补充道:“放心先生,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我会在锯子的轰鸣声中很快了解这个贱女人的性命。”   她畅享着,手上的动作又慢下来,安吉拉简直要被逼疯。   “或许这样的惩罚太过轻巧,哦,是的,我可以学着您的样子,和安吉拉开启一场游戏,让她在最接近胜利那一刻给她最致命的一击,那表情一定特别,特别,特别美……”   没有得到答案的罗拉恩一心沉浸在幻想的世界,嘴角带着甜蜜的笑意,她提前体会到拖着安吉拉血肉模糊的尸体领到西森奖赏的满足感。   绳结自后背开始松动,安吉拉不动声色地继续等待,手被松开,接着是上半身,之后罗拉恩绕过椅背来到身前蹲立解束缚双脚的绳索。   安吉拉自上而下俯视面前的女人,再不能多容忍一秒,在双脚被解开那一刹那,狠狠抬脚对着那片胸脯狠踹而去。   笨重的椅子被女人举在半空,用尽全身力气往罗拉恩身上砸,一下一下,又一下,可餐桌成了最好的盾牌,屡次干扰攻击,只罗拉恩露在外头的双膝被次次命中。   罗拉恩冷汗直流,她逃不开了,安吉拉比她还像魔鬼,每一次狠厉的攻击像是要废掉她的膝盖,那里传来的闷痛令她本能蜷缩身体,只不过双脚动弹不得,只能卷着上半身紧紧团住双膝。   她痛哭求饶,涕泗横流,环住膝盖的双手用力到失去血色,她大声嚎哭。   “安吉拉!我要死了!!!”   “安吉拉!我要死了!!!”   越来越低微,但恨意却越来越浓烈,罗拉恩从牙缝里挤出:“安吉拉,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面颊高高肿胀的女人没有停手,她冷硬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等罗拉恩彻底昏迷,她才颓然坐在地板上。   可紧接着,沾染过她鲜血的粗麻绳被安吉拉毫不客气地绑在罗拉恩身上,直到这时,她才痛苦地放声大哭。   没了,什么都没有了,悲观消极思想几乎将她的吞没,摧毁。   这么大的动静杀人魔都没出现,安吉拉不知道是喜是悲,但依旧保持着警惕。   她跑进厨房,却见橱柜摆放整齐的盘子、刀具碎裂,分散在地,几乎没下脚的地方,这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安吉拉不敢多待,不敢多想,捡起一把水果刀直奔贺霄方向。   “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敬个礼啊,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突然出现的欢快来电铃声和此刻别墅诡谲的环境格格不入,安吉拉定在原地,继而放慢步子靠着墙壁行走,房子空旷又安静,儿歌铃声空灵又诡异,她屏住呼吸,寻找声源。   最终她的目光锁定客厅摆放的沙发,声音似乎从那传来。   安吉拉躬着身子一点点往那挪,铃声到点自然挂断,这突然的动静吓得安吉拉猛颤了下,见没有其他异常后,继续前进。   安吉拉在沙发缝隙找到了那只手机,她辨认出这是方伊一的最新款水果手机,恰巧这时,铃声又响起,来电是一串来自本地区的号码,安吉拉迟钝的头脑开始转动,她竟然现在才意识到别墅区域被屏蔽的信号恢复了!   这意味着他们有了逃出去的希望,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向外界进行求救!   安吉拉激动不已,颤抖的手指几乎滑动不了接通键,在铃声挂断前一刻,“滴——”接通了!   来人似乎也没想到会有人接通,一阵沉默后飞快出声:“喂!喂!听得见吗?我是霍尔曼芬莱,一位名叫贺霄的华裔是否和你在一起?!”   “呃……”安吉拉突然性地失声,嘴巴反复张合,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获救来得太过突然,经历低谷骤然盘上顶峰,身体机能尚不能处置这种状况,可越急越是坏事。   “喂!喂?!有人在听吗?”   对面似乎觉得遇上了恶作剧,语气变得不耐烦,近乎冷漠地警告:“不管你是谁,如果有贺霄的消息……。”   “我知道贺的消息!”安吉拉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挣脱出控制,她忍着舌头被狠咬的痛意,再重复一遍,“我知道贺的消息。”   尽管对这通奇怪的电话产生了巨大怀疑,霍尔曼芬莱仍旧决定相信。   “那么,女士,请你告诉我,贺霄少爷现在的位置,如果你的消息属实,我担保,霍尔曼家族不会亏欠你的。”   “贺现在就和我在一起,你直接定位这个手机信号,另外,你们得加快动作,贺受了重伤,如果来得迟了,我不保证他能坚持到你们到来!”   安吉拉急急将所有信息一股脑输出,她害怕,她害怕如果把握不住这个时机,她害怕出现像电影一样的故事情节。   她近乎恳求,接近崩溃哀求,“求你们,动作一定要快,杀人魔随时可能回来,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拜托了,拜托了!”   芬莱也没预料到这个情况,可对面女士话里的惊慌不似作伪,他面色严肃招来下属查找信号来源,又吩咐着安排医疗小组,最后冷静安抚着。   “别怕,女士,我的救援队已经出发了,要不了多久,大概一个小时后你将得救。”   “所以女士,你能帮我查看贺霄目前的状况吗?做些你能做的,比如止血之类的,最好把他带入一个安全的地方,尽可能规避被你口中杀人魔发现的危险。”   芬莱说到后面,自己的话都带上了怀疑,他不明白调查报告中的名叫贺霄的冷漠少年竟会配合同学玩如此低智儿的游戏,但只要能找到人,勉强配合着也不是不可以。   可当手下拿着调查出来的波西米亚密林发生的数十起失踪案后,他收起了不可一世的轻蔑和嘲讽,直到现在他才下了死命令。   “快!所有人赶往波西米亚密林!不惜任何一切代价,把贺霄带回来!完好无缺地带回来!”   部下不知道发生什么,但没有一个人对这条命令产生异议,很快,直升机的轰鸣响起,而和安吉拉的对话却还没有中断。   “听着,我们现在正在赶往你所在的地方,或许你可以试着描述那的地形,以便我们更快找到你。”   “我在别墅里,亮着灯的别墅里,只要你们来就能找到。”   芬莱又问:“贺霄情况怎么样了?你们找到躲藏位置没有?”   可突然地,一阵刺耳电流响起,对面没了声音。   “女士?女士?!听得到吗女士?!”   芬莱面色黑沉,攥着手机的手青筋显眼,他拍拍驾驶员,做出前进手势,强烈推背感袭来,众人白了脸色,死死抓住扶手。   另一半的安吉拉接连呼喊几遍都没收到回应,心中不妙的感觉更加强烈,手机电量明明很充足,可信号就这样没有预兆地又消失,她接连拨通几次,都在“滴”一声后自动挂断。   安吉拉回头看向生死不明的贺霄,眼底燃起希望,只有撑过这段时间,只要跟着贺霄,她就能得救。   可不知为何,从电话被挂断开始,毛骨悚然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且越来越强烈,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躲起来,马上躲起来!   安吉拉跌跌撞撞赶到玄关,啪一下关掉电源,适应黑暗后赶到贺霄身边,顾不上多想会不会造成二次伤害,咬着牙拖着人躲进卫生间。   关上门后不久,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他爱惜地抚摸手上的电锯,温柔呢喃:“伙计,看来又有不知死活的小老鼠上门来了呢。”   “这下,该你上场了……” 第72章 第 72 章 西森隐匿在黑暗中悄悄打开房门进到别墅内。   当看到屋内混乱的景象时,饶是连杀人魔都吃了一惊,“我的上帝啊,谁能来告诉我,我究竟错过了一场怎样的大戏啊。”   西森表情夸张,脚步轻快地在屋内视察,他的血液感受到绝妙的乐趣,蠢蠢欲动叫嚣着冲出血管,他丢下电锯,闭上眼睛,在脑海重构那美妙的场景。   餐厅客厅,楼上楼下,西森的脚步哒哒哒,一刻都不曾停歇,可这声音每一下都敲击着安吉拉脆弱敏感的神经,她躲在浴室隔帘后大气不敢喘。   “老天,我真想知道是哪位天才设计得这场游戏!”西森的喜悦根本不加掩饰,别墅充斥着与这氛围格格不入的笑声。   “你们两个小老鼠的运气真好。”西森托着重伤的艾杰夫返回楼下,撑着下巴坐在沙发上欣赏两人重新绽出血液的伤口。   “嗯……现在你们可不能死,”西森拿过医药箱,随意在伤口将药粉撒上,用纱布包裹,“我一定得从你们口中知道你们是怎么伤成这幅样子的。”   西森的话语一字不差落入安吉拉耳中,她不明白杀人魔为什么要说那番话,哪个天才?运气真好?不能死?怎么伤成这样?   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源于他所自创的恶魔游戏?   还是这个该死的变态杀人魔又想到了什么愚弄人的鬼把戏?安吉拉满心仇恨。   可外面的脚步声逐渐加快,逐渐加重,似乎是往浴室方向而来!安吉拉寒毛炸起,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生怕眼睫的颤抖而引起杀人魔的警觉。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祷告,西森越过浴室,径直走向更深处的地下室。   老旧沉重的黑漆色木门被推开,灰尘噗噗掉落,可里头却诡异地亮着一抹橙黄色的光,昏黄的光线把地下室覆了一层灰的杂物打上滤镜,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单薄的电线承受不了四处摇摆,里头的物件也像被赋予生命,扭曲着撕扯着将门外的人吞吃入腹。   西森完全不为所动,他兴致盎然地挑高面具遮挡下的眉头,信步走进。   低矮的楼层让西森不得不微低下头进入,可随着走进,摆放在更深处的那张椅子让他心情莫名感到焦躁和恼火,当然,他没理由不发泄。   嗡嗡电锯声音响起,堆放的杂物遭了殃,木屑扑扑如雨点打在西森面具,狭小的空间充斥着他的粗喘和桌椅板凳轰然倒塌的哀嚎。   椅子周围的,自墙顶垂下的隔尘布被电锯锯嘴撕咬啃食殆尽,仍有顽强的,仅凭撕裂到透明的一点布料支撑,随重力拉扯,啪一声,掉落,沾满黑尘。   目之所及一切都摧毁后,电锯也完成了他的使命,可西森的心情却没有好上一丁半点,他站在椅子对面,同一个死物无声对峙,可潜意识里,杀人魔认为上面坐着的是个人。   一个万分狡猾,让他恨不得碎尸万段的人。   杀人魔面具下的双眼猩红,狂躁之下,然感知到眼皮血管的跳动。   电锯再次被拉响,干脆利落地挥手,不计体力地砍伐,一张椅子,零星碎成渣滓,再拼凑不出完整形状。   西森却仍觉得不够,不够,还是不够!   嗜杀分子被激发,走落重要物件的强烈愤怒让他失去理智,地下室成了屠宰场,但有的只是更多生火的木屑,得以令他降温的新鲜血液却从未出现。   西森眼神阴森可怖,他的目光转向地下室出口,那里有解救他的圣母玛利亚。   杀人魔陡然转变情绪,哼着歌轻快收回电锯,慢条斯理抖落身上沾染的碎屑,转身悠然向门口而去。   只是一抬眼,和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美丽小羊羔对上了视线,西森脚步顿住,隔着不近的距离唤醒了偷偷摸摸的人,“嗨,美丽的羔羊女士,请问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难道是要把我关在这儿吗?”他故作不知,歪着头装模作样。   安吉拉被突然的出声吓了一跳,动作不再谨慎,双手握住门把手猛地往后拉,“嘭——”门成功被关上!   手臂被震得生疼,掉落的灰尘搅得女人呛咳不止,仍不敢放松警惕,捡起地上的木板牢牢抵住大门,后退几步,再次寻找称手工具。   直升机的轰鸣清晰可闻,安吉拉恍然才想起要打开电灯为搜救队伍指引具体方向,可刚踮起脚碰上电源,地下室传来的巨大动静使她惊骇得静立在原地。   电锯已经穿透厚实的木门,高速运转的锯齿向下平移,光线挨挤着着落在地板,一道一道,接着又是一道,坚固的木板一碰就倒,不用太大,刚好一只手的大小,就能轻易拉开门闩,打开禁锢。   安吉拉不敢再犹豫,快速按下电源,猛冲上去,拿着早已准备好的水果刀对着摸索的手刺下,利刃划破皮肉,抽出时血液飞溅在青紫的脸上。   安吉拉手脚发软,拼命咽下反上喉口的反胃,再一刀切入,可早已埋伏好的杀人魔怎么会乖乖就范,手一翻,一抓,水果刀应声落地,而安吉拉也被血手掌死死钳制,动弹不得。   “嘿,野蛮的小母猫,这是我刚为你取得名字,喜欢吗?”西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低哑哑,透着不正常的兴奋。   “听我说,听我说,你是怎么天真地以为这扇大门能拦住我的?”感受到手下疯狂地挣动,西森却越发激动,“别这样,省着点体力……嘶——”   安吉拉另一只手早已捡起掉落的刀,手起刀落,西森吃痛却仍旧不放松,狠心之下,她比划着对准,一刀刺入杀人魔的手背,用力搅动,涌出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血泊,终于是放了手。   刀被女人扔下,安吉拉夺门而出,她甚至不敢扭头看一眼,她只知道,如果被发现,她会死,死得痛苦,死得毫无尊严。   安吉拉躲在别墅外的大树下,她不敢走远,害怕错过救援,眼睛一直关注方子内的动静。   可黑夜中那抹破晓的光,轰然熄灭。   安吉拉不可置信看着这一幕,如果没有光,直升机将找不到具体的位置,可再回去,保不齐是杀人魔布下的陷阱,由此,她陷入纠结。   ——   “起来呀,贺霄!”   “你快起来啊,贺霄!呜呜……我好怕!我好怕!贺霄!”   “贺霄!!!”   小少爷无助的哭嚎和惨叫不停在脑海循环,浮浮沉沉中,贺霄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死寂绝望。   不见了,小少爷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   门被剧烈得关合声夹杂着女人的尖叫,贺霄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没有死,按照常理,即使没被那样的高度摔死,也肯定会被底下尖利的木板刺穿肺腑,可没有,那些不幸通通没有发生。   除了背部传来的刺痛酸胀外,没有再多一处伤,那些血也不过是被悬空交错的木刺划破,血液流得凶猛了些。   他半靠在浴室的冰冷瓷砖上目光呆滞,无论外界再混乱都打不醒他的彷徨迷惘。   昏迷前看到的那扇沉重木门忽得闪现,贺霄咬着牙站起身,他要主动接受自己的地狱,并且在死之前,将摧毁他伊甸园的恶魔狠狠钉在十字架上,令魔鬼向所有死去的人忏悔。   强烈的仇恨驱使他暂时忘记身上过重的伤势,贺霄攥着洗漱台上巴掌长的修眉刀悄悄隐向暗处。   可刚踏出浴室门只来得及瞥到落荒而逃的安吉拉的背影,忽而,整幢别墅亮起暖黄色的光,贺霄不适地轻眯双眼,快步走进厨房,又返回玄关关闭电源,心里有了主意。   西森看着自己汩汩流出鲜血的手背没多大反应,他像是愣住了,呆呆地盯着流血处,下意识地他举起手凑到嘴边,猩红的舌头舔舐,啧啧水声响起,竟忘记了愤怒。   “oh!我的老天,多久没有人伤害过我了?”西森仰着头大笑。   “我只记得很久很久了……让我想想,那个给我肚子捅了一刀并让我带上面具的人怎么样了?”   “那实在太久太久了,我一定得好好想想……让我想想。”   西森举高手臂,血液随着重力滴答拍打在他面具上,而更多的,是顺着孔洞流进他的口腔,他咂摸几口,阴森怪笑。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人好像被我捅了无数铁签,放干了血液,变成干尸了吧……不对不对,好像是被调皮的西伯内当成磨牙棒一点点啃食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西森像被气到极致后精神失常了。   “那我给你安排个什么结局呢?小母猫……”称呼里咬牙切齿意味已经很明显,西森恨恨打开电锯,对着眼前的阻碍开始狂轰滥炸。   木门被轻易破坏,可抵在门后的物件仍不灰心,依旧顽强抵抗,西森耐性耗光,一脚一脚狠踹木门,吱吱呀呀声音不绝,在蛮力面前,物件挤压发出爆破声。   在破门那一刻,迎面而来的不知名物件让西森本能闭上双眼,胡乱挥舞手上的武器,可接着出现的强光和热意让他慌忙退到门后。   西森惊骇地摸摸面具,感受到一阵滚烫,透过被劈开的门洞,西森看见一个男人,正一刻不停地抖落面粉,而另一只手上的燃气瓶正冒着蓝紫色的火焰。   又是一阵小范围爆炸,贺霄像是感受不到肉体传来的灼烧痛意,一心只想杀死西森,带着他同归于尽。   被逼到地下室的西森看见从门缝处丢进来的燃烧物,男人似乎是要将他困在这里,将他活活烧死,西森面颊上的疤痕似乎感受到又一次到来的威胁,正不安地鼓动。   火焰沾上隔尘布,猛地向上窜起。 第73章 第 73 章 价格昂贵的红酒一刻不停地被贺霄投掷,火焰随着破裂声,一团团吞噬木质楼板,西森一步步被逼近最昏暗的角落,就犹如他的来时路,出生于黑暗最终沉眠于黑暗。   贺霄的脸在暖融融的火光照射下依旧死气沉沉,可那死气却仍存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希冀,于是他进入地下室,忍受着烈火的灼烧同西森对视。   不,不仅仅是对视,他的双眼极慢极慢地把地下室的全貌刻绘,特别是那张被粉碎的凳子和别烈火舔舐融化的防尘罩。   他心里不禁涌上疑惑和一股不可名状的惊喜,血,鲜血,代表着生机的鲜血并未在此处流逝,那是不是意味着方伊一逃脱了?可他能去哪里?   失去理智的头脑骤然清明,原以为地下室会是一番惨状,早已做好杀死西森后,和方伊一赴死的贺霄冷静下来,这或许意味着一种希望。   贺霄眼睛终于迸发出活人的神采,他头也不回地走离地下室,站在木门外,他厉声询问:“西森,你把他带到了哪里?”   西森身上不乱不类的蕾丝搭配受不了高温,已经率先蜷黑成一团,紧贴在皮肤上,就像索命的恶鬼,盘旋在西森的头顶,只等一个机会,将他剥皮抽筋。   杀人魔不是太理解男人的对话,歪了歪头,看着男人神色间的转变万分不悦。   没有人可以永远快乐,充满希望的,那从眼眸油然生出的快乐是被西森不喜的。他最喜欢,也最擅长将人改造成一个麻木呆滞的可怜虫。   要是贺霄不露出那种眼神,西森想他或许不会反抗,毕竟死在仇恨手里的人,大抵会变成比他更厉害的恶魔,而自己,将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盘旋在男人脑海,他将得以永生!   只是可惜啊。   “哦……你是说他吗?”西森噙着诡笑观察贺霄的一举一动,尽管不知道男人在说什么,但不妨碍,是的,他乐意至极让男人失去理智。   “被我用这把电锯,”西森举起武器放在火焰中炙烤,发亮的铁片被熏黑,沉重地仿佛提不起来,“一点点,一点点地锯成了八块,手、四肢、躯干被我的西伯内嚼碎嚼碎吃下去了,或许你现在去找,还能发现它粪便里未消化的骨头呢……”   “我在就告诫过西伯内,这些不干净的东西要少吃,你看看,现在西伯内不久吃坏肚子,竟然撑得走不动道了,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或许我该更贴心些,给西伯内熬煮一锅肉汤更好些,是的,我正打算这么办,我想想,还剩下些什么来着?哦!对了,他美味的内脏,你知道他的肠子有多重吗?他的心肺也不赖,只是我不太喜欢,竟然都有些发黑了,西伯内闻了闻也嫌弃地丢在一旁,这样看来,你还是很幸运的……”   西森完全沉浸在自己完美无缺的血腥发言中,原以为他唯一的听众会鲁莽地冲进来打杀他泄愤,却没想到他竟无动于衷,甚至眼里的光芒越发夺目。   他说:“谢谢你,西森先生,你总算是干了稍微算件人的事了。”   贺霄确定以及肯定,西森失去了关于方伊一的所有记忆,甚至西伯内的死亡,他的记忆似乎出现了混乱,而这种混乱,或许就是小少爷消失的原因。   西森不可置信,眼睁睁看着男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他听见男人劫后余生的呐喊。   “方伊一,你在哪?”   “方伊一,你出来,没有危险了,你快出来,不用躲着了!”   “方伊一,我们安全了,快出来走了,我们离开这……”   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突然冒出的人影,贺霄面对的依旧是空荡的别墅。   安吉拉还是冒险绕到了厨房后面,远处看不真切,可临近了才发现滚滚黑烟顺着木质别墅的墙壁间隙不间断涌出,她也听见了贺霄的呼喊,眼里不可捉摸的情绪翻滚,但最后还是归于平静。   她透过窗户看见一个浑身火光的怪人悄悄逼近贺霄,那是西森,可她只因为怪人轻飘飘一眼,惊呼卡在喉腔,失去了最佳告密期,电锯被拉响,安吉拉死闭双眼。   等她再睁开眼睛,贺霄已经和杀人魔扭打在一起,但很明显的,贺霄处在了下风,完全被碾压着打。   贺霄早已透过镜面发现了西森的存在,不动声色攥紧手下的实木椅,在西森劈锯那一刻,他抬起椅子抵挡,猝不及防反击叫杀人魔失了力道,电锯卡在椅子上,连带着被甩出去在地面撞击,两败俱伤。   可没有人掌控的电锯被激怒,马达疯狂震动,齿面快出残影,所到之处唯余木屑,此刻,它正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冲贺霄而来!   尼龙纤维布料很快被烧毁,西森一身行头破烂,透过破洞,可以看见里头被烧毁的猩红皮肉,肉粉色的人皮如浸湿成卷状的纸巾,要掉不掉坠在伤口,离得近了,能闻到油润的烤肉香味。   而西森全然没有感觉,他卡住贺霄的脖颈,瞥向向这边飞速移动的电锯,终于是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吗,”西森低头凑近贺霄,“大概是七秒过后,你的头,‘咔’得一声,就像一个大西瓜,被我的电锯,一点一点经过你的头发,磨过你的头皮,卡着你的头骨,你的脑浆脑干脑髓,会冒出血烟,那是比你懂事的头脑给发热锯面微不足道的馈赠。”   “你的脑袋会先感到剧痛,会想逃离,会想尿裤子,”他煞有其事看了眼贺霄下身,语气听不出赞许,“你比我想象之中有骨气,可之后你会失去知觉,动弹不得,那是你的小脑失去控制,最后,你的脑浆流了一地,成了死人。”   “我很可惜你看不到那样的美景了,开始死亡倒计时吧。”   西森嬉笑着直起身,卡着贺霄稍稍调整,尽可能预判电锯的行进路线,创造一副更美的画面。   贺霄在一次经历这样的濒死时刻,却在不肯认输,他已经有了希望,绝不可能在这里丢掉性命!   他的手伸进裤兜,拿出被藏了许久的修眉刀,在电锯擦过头皮,在西森微微松劲那一刹,直起身对准西森面具上的窟窿狠捅进去,手掌一点点向后移,直到寸长的修眉刀完全和面具处在同一水平高度。   “啊!我的眼睛!!!”西森捂着眼睛滚落在地不停惨叫,贺霄乘势翻身一脚,西森高大的身子飞出,两人位置调换,杀人魔终受苦果。   又是一声惨叫,电锯撕扯完衣服后,贪婪地舔舐啃咬西森的背脊,血液飞溅,精美的地毯染上血污,墙壁镜面被喷溅的血液点缀,杀人魔不敢再躺,仅剩的那只眼被汗迷蒙,强撑着找到一处空地。   仅仅几步路程,西森走得跌跌撞撞,他背上的伤口像是开闸的大坝,哗啦哗啦,血液一阵阵洒落在地,杀人魔躲在暗处,终于掀开自己的面具。   疤痕黏连的左半张脸怪异地凸起,光滑的肌理令人悚然,更不用说此刻那张脸上遍布的鲜血及深入的修眉刀,西森看到的所有景物都被加上红色滤镜,而红色和身上传来的伤痛,更加激发他的凶性。   仇恨令他忘却一切。   而就这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地下室的焰火已经窜出,入口处的橙光跃跃欲试,燎烧着外间的地毯,室内浓烟滚滚,地板也感受到灼人的滚烫。   西森身上的衣服也早被烧毁,头发被燎过,焦黄枯燥,他赤裸身体,变态的身体器官像是感觉不到痛苦,仍顽强地向玄关处,这个逃生的最佳出口埋伏着。   贺霄视线一寸一寸扫过能躲藏的任何一处地点,他知道西森已是强弩之末,可越是这种时刻,对方就更有可能鱼死网破,可他不能死,他还要去找小少爷。   贺霄借着跳跃的火光总算看清地上一滩一滩,汇聚成一小泊的血迹,他眼眸转冷,借助凳子,他关停了电锯,现在,形式调转,猎物举起屠刀,终成掌握自己命运的主宰。   他压低步子,一点点往玄关处移,交错的影子在墙壁乱舞,忽而又顿住,再继续向前,等贺霄来到西森躲藏的角落时,只看见地上的一滩血迹,而人却消失不见。   贺霄眼里散出冷光,警惕着身边的一草一动,可没有,西森没有留下任何踪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   烟雾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外面的安吉拉根本不敢贸然进去,她默默祈祷着那位霍尔曼家族的芬莱能发现这片地区的异常,并尽快赶到,如果贺霄还活着之前。   多日来的坏运气似乎终于耗尽,安吉拉听见了,她看见了,那辆代表希望的直升机此刻正盘旋在她上空,卷起的狂风和轰隆的机鸣,以及,一群训练有素正借着攀绳往下滑的救援人员。   “嘿!我们在这!我们在这!”获救的喜悦完全冲昏了她的头脑,这个一向优雅的女人泪流满面,瘫倒在地失去语言能力。   芬莱见到了狼狈不堪的女人,他挥挥手示意手下上前确认其身份,在得到肯定答案后,走上前,依旧是冷傲的高高在上,“安吉拉女士,是您接听的电话吧,那么请您现在告诉我,霍尔曼家族的贺霄现在身在何处?”   安吉拉说不出话,张大嘴巴,却徒劳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于是,她的双手拼命挥舞,拉扯着手下就要进入别墅。   芬莱会意,安抚着安吉拉坐在一旁等待救治,而他召集手下,准备破门。   “嘭——”极重的破门声带着滚烫的热浪袭来,披着厚重窗帘的人重重躺倒在地上,他语速飞快:“我是贺霄,快,快,杀人魔还没死!他还在里面!” 第74章 第 74 章 几个手下不敢贸然靠近,别在裤腰后的手枪蓄势待发,男人浑身上下被烟雾熏得辨不清面容,面朝下趴着,血液就这一会功夫汇聚一地,血腥气浓郁,伸出来的双臂赤裸,皮肤明显可见蜡白和焦黄色碳化。   芬莱见状,不敢再怠慢一步,不管面前人是不是被霍尔曼家族遗弃多年的贺霄,只要从这间屋子里出来,就不可能死在他眼皮底下。   “罗纳尔,带这位先生去治疗。”芬莱对着一位精瘦的白人小伙如是说,在对视间,交换一个眼神,多年默契下,罗纳尔会意,招呼着医生抬走。   芬莱没有尽信面前怪人的话,在怪人离开后目光炯炯望向敞开的大门内部。   火光给这条幽深走廊充当死亡背景,烟雾,灼热,血腥气,焦糊味,成了一副会动的诡异油画,随时将人拖进深渊。   芬莱谨慎进入,高级夜视镜和隔热衣在这种时刻发挥着重要作用,但很显然,“杀人魔”比他们想象之中更为狡猾,小队已经深入客厅,除了躺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女人外,他再没瞧见任何一个人。   火焰已经顺着楼梯继续向上攀,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芬莱看到了,他看到被火光逼退的躲在二楼的男人。   那男人左手边垂落着一把电锯,而他的右肩,似乎扛着一个人!   “嘭——”眼角火光闪过,硝烟味在逼仄房间散发,一名手下开了枪!   “嘿!莱利,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有我的命令擅自开枪!”芬莱恼怒地一拳甩在莱利脸上,啐了一口,接着一脚迎上。   叫莱利的手下很不服气,接连被打到在地上仍旧一脸倔强,他比芬莱更加愤怒。   “先生,那是杀人魔,我们不是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已经虐杀了无数生命,他是个疯子,变态,你没看见他肩上扛着的人吗?我敢保证,在他杀人魔之前,那个可怜人会死得很惨!”   芬莱一声嗤笑打断了莱利,“别天真了,莱利,你难道觉得我们做的事情就比西森,比这个杀人魔的手段来的好吗?而且,谁告诉你,楼上的男人就一定是杀人魔了?”   莱利一怔,彻底说不出话。   屋外,安吉拉经过医生的深入检查后宣布了无生命安全,她额头的伤口被细细包扎,脸颊和手腕被涂上清凉消肿的药膏后也好了不少,可她的心仍旧不能平静,只要还在这个别墅,只要还在波西米亚密林,只要没有见到城市特有的霓虹灯,她就都算不能安心。   而她的失语症也随着这份担忧而迟迟没有恢复,在看到医生抬着担架过来时,她站起身,伸长脖子查看着来人,只是来人似乎伤得太重,医护人员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根本不让她有一点窥探的可能。   一个年前人悄悄走到她身边,“你认识吗?他说他是贺霄。”   安吉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踮起脚尖看,可就是这一会儿功夫,那怪人脸上被缠满了绷带,且那双眼睛紧紧闭着,根本无从让她辨认!   她遗憾地摇着头,嘴巴张合,见还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无奈露出一抹苦笑,继而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写下,“很抱歉,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你们要找……”   可下一秒,安吉拉猛然抬头,惊骇地自下而上看向那怪人,不,确切的说是怪人的手腕处,尽管被烈火炙烤到焦黄碳化,可那凝固的血液以及被她亲手狠刺下去的刀口依旧清晰可见。   “啊!啊!……呃……”安吉拉痛苦地嘶吼,跌坐在地,惊恐地向后退去,她看到了,她看到担架上的怪人睁开了眼睛,那双充满怨念与仇恨的眼睛,错不了,一定错不了,他独属于杀人魔西森!   西森不再伪装,他摸住托盘上的手术刀,手起刀落之间,两条刚才还鲜活的人命就这样不甘地捂着脖子倒下,顿时,医护人员作鸟兽散尽,安吉拉看着西森,一步步,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她连恐惧都诉说不了,一味地后退,而屋内的枪响声更是震得她几近晕厥,安吉拉看见西森面上的绷带渗出黄红色的脓液,他似乎在笑。   “嗯……这样看来,贺霄是死了,好吧好吧……”   没有人知道他在好什么,西森一直在笑,笑得他呛咳不已,闷哼牵扯着肺腑,可他仍在笑,锋利的手术刀在他手下发颤,他几乎都快站不稳,可他仍在笑。   安吉拉眼里的恐惧渐渐被绝望代替,可在绝望中带着令人心惊的决绝,在西森撑着双膝将去捡起手术刀时,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冲向前,撞开了杀人魔。   西森的肌肉不再是想象中的扎实硬棒,猛冲上去只感觉陷入一团糜烂的死肉,没有半点弹性,有的只是挥之不去的恶心触感,她骑在西森身上,抓起手术刀没有章法地猛刺。   她的脑海一片黑,只剩一股强烈的恨意不停、不断驱使她解决这场噩梦的编织者,疲软的双臂再一次充满力量。   “噗嗤——噗嗤——”,安吉拉感觉在梦中,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她有些飘飘然,双眼发木,嘴角却勾起如释负重的微笑。   罗纳尔怔怔地瞧着这一幕,纵使见多识广也不免为女人的做法心惊,他情不自禁后退几步,手枪调转方向默默对准刚才还柔弱的女人。   西森的胸膛辨不出原先的模样,碎肉血液横飞,溅落在草地,衣领,甚至安吉拉面庞。女人动作慢下来,她感应到手下的肉体渐渐失去生机的全过程,也感受到刀尖插入肉体再不存在的滞涩感,方方面面,都在告诉她,一条人命结束在他手里。   手术刀被丢在一边,没发出任何声音,安吉拉甚至不敢再看一眼,翻过身,蜷缩着将自己抱住,闭上眼睛,陷入了她最擅长的昏迷。   冰凉的雨丝浇打在脸庞,雨水混着血液像是有生命一般将安吉拉包围,西森的尸体凉透了,雨水汇聚在他睁开的深邃眼窝,绷带沉甸甸蓄满了水,薄薄一层显现出他脸上的诡异笑容。   忽而,刺耳的电锯声响起,众人精神瞬间紧绷,抬头看去,延伸至二楼的枝干被齐根斩断,一位提着电锯,神情冷漠的男人透过窗外看到眼前的场面后,愣了几秒,呼唤起地上的安吉拉。   “安吉拉,接住艾杰夫,他还没死,但如果你还沉浸在没必要的情绪中,我不是很能保证他会不会休克而亡。”   安吉拉反应迟缓,闻言只是眨眨眼睛,仍旧保持着那个动作,而其他的医护人员,早早来到窗户下接应伤员,可贺霄置入罔闻,“安吉拉,你不过来我保证是不会放艾杰夫下去的,我非要你接住你的男朋友不可!”   贺霄态度坚决,尽管火焰已经蔓延到门外,也不肯退让一步。   芬莱早早听到动静,带着手下和昏迷的罗拉恩出来,一面指挥手下灭火,一面从地上提溜起失神的女人,没有任何怜香惜玉,他强托着安吉拉来到窗户下,死死控着女人抬头看。   “听着,想想你还能救谁的性命吧,别再因为杀了一头饿狼而放弃可怜的羔羊。”   或许是芬莱的话刺激了女人,又或者是贺霄眼里的坚持,亦或者是覆盖住她脸上属于男友的鲜血,她动了,爆发出可怖的尖叫,双手高举哀求:“贺!快下来!带着艾杰夫下来!”   救援前所未有的顺利,等芬莱等人按照贺霄的要求抽调湖水灭完火后,天光已经大亮,而从别墅死里逃生出来的众人全被运送到市里的私人医院进行更深入的检查,而贺霄,却迟迟不愿离开。   贺霄走进烟熏味浓郁的别墅内部,里里外外又仔细找了一遍,地下室内部被火熏烤,黑漆漆一片,任何能躲藏的角落他都没有放过,得到的依旧是同样的结果。   “有任何踪迹吗?”贺霄顾不上满身狼狈,走进莱芬查看着他手里能探查别墅五公里范围的小型探测器,只要是活物,一定会被侦测到。   芬莱摇摇头,“没有,没有检测到任何属于人类的信息。”   贺霄皱紧眉头,显然不相信,他不甚礼貌地夺下仪器,一点一点搜索。   “恕我直言,贺霄……少爷,”芬莱有些叫不出口,实在不愿相信眼前鲁莽的年轻人会是霍尔曼家族的下一任继承人,“您不该怀疑数据的真实性,毕竟它连正南方向的那只棕熊和西北方向的一头野猪都检测出来了。”   “或许,”他小心斟酌着语句,谁让这该死的年轻人走了大运,成了霍尔曼家族唯一的正统血脉了呢?   纵使不屑,他的语气仍旧恭敬,但说的内容却不大中听:“或许,您找的人,已经死亡了呢?”   芬莱敢保证,刚刚那一秒,男人凶狠的眼神带着决绝的疯狂,仿佛下一秒就会置他于死地。   可贺霄控制住了,只是眼神更加狠厉。   “既然仪器找不到,那就派人去找,是死是活,我总要见到……尸体。”贺霄活生生捏碎了手里的设备,他召集众人,第一次以霍尔曼少爷的身份下达命令,可手下们却还是下意识寻求芬莱的意见,见芬莱点头,众人才一哄而散。   贺霄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他靠着石头闭上眼,可纷乱的思绪扰乱他的呼吸。   “不够快,芬莱,芬莱!再派些人过来,再找些人过来找!”   远处刚挂电话的芬莱像是没看见贺霄的歇斯底里,他表情淡然,可隐约带着怜悯,他说:“很遗憾,贺霄少爷,霍尔曼家族对你久久不归的行径感到恼怒,所以,您现在必须跟我回去了。”   贺霄冷冷地盯着芬莱,“告诉他们,我不屑和霍尔曼家族扯上关系,我不会回去,没找到人之前,我不会……”   话还没说完,后颈传来的剧痛令他的头脑晕眩,高大的身影踉跄,恶狠狠盯着罪魁祸首,可不能抵挡的生理本能让他慌了神,他嘴唇张合,低语着,坚持着,哀求着。   “求求你,芬莱,帮我找到他,帮我找到他……”   闭眼前他看到芬莱无懈可击的微笑面具,他呢喃着忠告:“贺霄少爷,你必须明白,你,我,任何人,在霍尔曼掌权人手里都没有说不的权利,很遗憾,我帮不了你……”   “只有获得权利,你才有资格说不,而不是现在这样……求一个……低微的下人啊……” 第75章 第 75 章 “没有找吗?”芬莱看着手下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摆手,招呼着众人退下,朝着那幢漆黑的木屋走去。   该呢?芬莱止不住一次在心里组织着措辞,要在大半年前有人告诉,嘿,在波西米亚密林救的那位私生子可大有前途啊。   保证,一定会狠狠地嗤笑,并给个谎话连篇的人一点不大不小的教训,可现在,可现实,不得不让大吃一惊。   谁也不知道位贫民窟的私生子做的,仅仅只半年,位年轻人,成功取代老霍尔曼,成了新一代继承人。   连家族旁支,那些可笑的寄生虫屡屡骚扰,贺霄都以狠辣的手段以颜色,不仅如此,趁着家族危难之际,企图瓜分的鬣狗,都被一一打醒。   老霍尔曼,位年轻人的生父,于一星期前和的婚生子一道离世,偌大的家业交付,觊觎的有,可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所动作,足以见得贺霄在人心中树立了多少威压。   别墅内的气味不太好闻,烧焦的刺鼻皮革味和呛人的灰烬,叫芬莱动作小心再小心,可贺霄仿佛毫无察觉,端坐在一张保存良好的凳子上,双手平放在腹部,头微低,不知道在些。   剪裁得体的西装包裹住年轻人瘦得让人心惊的身体,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庞此刻更显锋芒,手指指节突出,望的眼神暗沉沉,带着死寂。   看着孤身前的芬莱,贺霄懂了,疲惫地一句话也不多,闭上眼,仰靠在凳子上大口呼吸,仿佛样能令心头的沉重松快些。   纵使冷漠如芬莱,也不免多管闲事提醒,“先生,您回去好好休息吧,与桑德家族的合作耗费了您太多心血……”   看贺霄抬的手,芬莱止住了话头,再不敢半句话,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半年,位掌权人不知道在追赶着,从进入霍尔曼家族那天,不眠不休地学习,频繁又卖力地出入各种酒会商会,家族的企业管理着,个人的学业也不曾落下,正对着仆人的主幢别墅灯没有提早关闭的一天。   芬莱也不止一次为年轻人疯狂的举动感不屑甚至奚落,认为对方没见世面的拼命追赶的模样属实滑稽。   可结果错了,所有人都错了,贺霄的目的非常纯粹,纯粹与整个家族不符。   也贺霄又回儿的原因,坐上那高高的位置,只为了找一个人,找一个或许不存在的人。   芬莱和所有经历的人心里都清楚,没有人能逃脱那场大火,也没有人能在不间断的仪器设备监控下没有半点声息。   可样的结果显然服不了固执的人,贺霄日复一日地,忙完工作后回片栖息地。   只,芬莱看着贺霄那般模样,心里担忧,不知道样没有意义的搜寻要多久,对方,又能不能撑得住。   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芬莱看见贺霄走出残败的破楼,正向着个方向走。   一如既往地沉默,可芬莱心里清楚,位年轻的掌权人又要去会见场灾难中的两名幸存者。   照例吩咐留下的看守人员,芬莱同贺霄坐上直升飞机向着市郊的私人医院去。   偌大的死寂病房内,一位男人被束缚带死死固定住,的神情狰狞,表情可怖,青筋爆裂凸,嘴里不干不净叫嚣着。   一群医生护士面色冷淡,对发泄式的狂怒无动于衷,静静退出病房,站在走廊外小声嘀咕。   “嘿,又一出,真的,原以为贵族公子码有点绅士风度吧,瞧瞧,瞧瞧,简直像个疯子。”   “别么,个病人,我该怀着人道主义尝试着理解……”   “得了吧,医生,才经历几次呀,样发狂的样子我可天天见呢,要不上头交代,我真进去给不知好歹的人上一针。”   医生自知与两名护士没有共同语言,叹口气默默退一边,从门上的小窗偷偷观察着位叫艾杰夫病人的情况。   “听了吗?间病房的人从那场骇人听闻的密林别墅案活下的幸存者呢,可也不知道得罪了谁,在中心医院养好病后又被带入儿了,虽男人有点狂躁症和焦虑症,但也实在没必要占用么多医疗资源的。”   另一名护士小声附在耳边,左右巡视一群,才神神秘秘开口:“据得罪了医院的大股东,得罪了霍尔曼家族的那位新上任的掌权人呢。”   “艾杰夫家族刚开始闹呢,可听霍尔曼家族后,全都灰溜溜走了,没再探望一次。”   两名八卦的护士不约同做出唏嘘的表情,感叹着贵族世家的人情冷暖。   正要再挑话题,眼尖的护士瞥见电梯口浩浩荡荡上的一群人,扯扯旁边的同事,正色立在一旁,面带微笑,亲切做着服务。   被众人簇拥着的那名男人年轻得分,只听房门一开一合,隔绝了所有声响,阻挡了所有视线。   但仅仅只十几秒钟,也叫三名医护人员喘不上气,实在,男人身上绝望又浓厚的孤寂如毒气侵入每个人的肺腑。   “我认为,比病房内的艾杰夫,那位年轻人更需要我的帮助。”被要求退下的三人懒洋洋走着,医生却冷不丁冒出样一句话。   “看不好,瘦得脱相,对所有事物提不兴趣,感麻木,连睡眠和饮食,如非必要,也可以舍弃的。”   两名护士面面相觑,实在不太明白位呆愣愣的医生又冒出样一番话。   “沈,我敢保证,如果敢上去多管闲事,那名年轻人,不,年轻人身边的保镖之类的,一定会狠狠给一个教训。”   护士摇摇头,好笑地越医生,躲进休息间继续聊着八卦了。   沈济安抿唇,悄悄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有放弃,站在病房外等待人的出现。   病房内。   艾杰夫睁开猩红暴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嗤笑一声,突然哈哈大笑,英俊已不复存在,刻薄和野蛮深深镌刻在的面容。   “贺!又幅表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让我猜猜,方没被找吗?”   “也也,要找了会我儿?”   看着贺霄骤然冷下的神情,仍不知死活继续挑衅,“恕我直言,或许,我或许,方有没有可能死了,被烧得灰都找不了,知道的吧,西森的手段的,也许用某种化学物质把方给溶解了呢?”   “也不没有种可能的,那么聪明,一定的。”   “那么,我问,贺,为不接受现实呢?从我得答案??真的一位有奇迹发生吗???”   一连串的三个问题激发了艾杰夫体内积攒已久的暴戾,相反,贺霄恢复常态,静静站在床头看着,瞧着。   “没有必要激怒我,艾杰夫,吃苦头的只会。”   长时间没休息的身体连话也变得艰难,声音低沉嘶哑,可更衬得一份鬼气。   “方伊一我迟早会找,可,永远不会有机会出去,只能在当一个正常的疯子,直真正与间病房,与儿的病人融为一体。我会关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   贺霄越越慢,“或许……三年……五年……十年也不定。”   艾杰夫仓皇地摇头,可眼里的仇恨却化作实质,越发渗人。   “知道我有样的能力,所以好好享受着的刑期。但我也要告诉,简单的惩罚甚至不能解我心头百分之一的恨意,对方伊一做的一切,我会一点一点讨回。”   贺霄闭上眼睛,压下涌上心头的愤怒,长舒口气,不敢再回忆当时听见昏迷后方伊一所遭遇的一切。   猎人游戏,惊慌地躲藏,疯了的伙伴,有阴晴不定的杀人魔。   方伊一那么胆小的一个人,怀着怎样的心情敢放弃游戏的?被狠踹后的腹部……被狠狠推下楼梯的时候,贺霄不敢再多,逃离一般,狼狈地要离开个地方。   破罐子破摔的艾杰夫此刻也顾不上,狠话不间断输出。   “?连喜欢的人都保不住,现在在逞威风吗?”   “方做一切都为了谁?好吧,样我倒记了,方死前给我留了话的。”   看贺霄急急望的视线,艾杰夫嘴角的得意也掩盖不住,装腔作势陷入回忆。   可马上溺水的人哪里会顾得上,贺霄操病房旁的探视椅直接轮上艾杰夫的头颅。   ,两下,三下,血液飞溅,在场的人无一不心惊,实在没有人能贺霄会因为一个人的消息变得般不理智,般疯狂。   艾杰夫气息奄奄,知道,如果再不,会现在此死去!   “方,……不为救才决定选择死,只太害怕了,不活了!”   在艾杰夫话落那瞬间,时间被按下暂停键,贺霄只感觉双耳被一道尖利的嗡鸣侵袭,听不见任何声响,只感受心脏猛烈的冲撞。   世界天旋地转,“嘭——”,椅子脱手,贺霄径直栽倒在地面。 第76章 第 76 章 再次醒来也不过是十五分钟后,贺霄睁眼看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一时之间陷入恍惚,艾杰夫的话又见缝插针响彻耳畔。   他痛苦闭上双眼,胃部的不适叫他连着喉口泛出恶心,干呕几声,除了让自己更显狼狈外没有丝毫用处。   半年多来的情绪突然反扑,贺霄承认自己有些绝望了,可仅存的那一丝希望又吊着他,如同悬崖独舞的飞虫,轻飘飘一阵风,就会将他覆灭。   “芬莱,安吉拉,帮我把安吉拉叫过来。”似是终于妥协,又似抓住唯一的救赎,贺霄说完这话就闭上双眼,喉结上下滚动,在看不到的侧面,泪水已浸湿枕头。   芬莱不敢怠慢,连忙叫专门看管安吉拉的专员带着人来医院。   这同样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不明白年轻的掌权人为什么要独独派人严加保护安吉拉,要说保护又太过,贺霄从不过问安吉拉的行踪,像是只要确保人活着就好。   没有太久,安吉拉就被带来,这位女人给芬莱及众多手下留下了深刻印象,可她本人像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带到这,也像是从不知道自己身边被派了眼线,她对这一切表现得很恐惧,很害怕。   可仅仅一个对视,这个女人就冷静下来,她长舒一口气,甩开两边的束缚,径直站立在芬莱面前,“好久不见,是贺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安吉拉表现得很关心,很急切,等不及回答,她踮起脚尖透过窗口向里头张望,“贺到底怎么了?怎么严重到需要进医院了?难道,是方还没有被找到吗?”   芬莱静静瞧着,除了必要的微笑和点头,再没有其他多余的反应,他遵从贺霄的命令打开门将人带进去就守在门外,不多听不多看不多想。   病房内贺霄已经整理好仪表,半躺在床上,睁开变得锐利的眼眸,淡淡审视着面前的人。   房间半晌都没人说话。   安吉拉在外头的关心和善良仿佛只是在外人面前的伪装,而面对贺霄,她一句话关切的话也说不出。   “安吉拉,”贺霄率先打破沉默,“那晚,你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吗?”   如平地突然升起的惊雷,安吉拉猛然抬头,瞪大眼睛,惶恐不安的看向面前的男人,往后倒退两步的动作暴露了她的心虚。   可仍旧嘴硬着:“贺,你在说什么,不是这样的,我早就跟你说过的,我被打晕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贺霄就那样淡淡地看着,不言语也不打断,只是身上渗人的气势压迫着,安吉拉渐渐没了声息。   “安吉拉,这半年来我都没有找过你,不是因为我相信了你的话,是我还顾念着方,方伊一说过,你从来都是善良的,我愿意相信他的判断,可是你呢……”   “你不用骗我,早在西森对我下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清醒了。方伊一也知道,可是他没有戳穿你,甚至愿意答应西森那可笑的游戏。”贺霄像是想到了小少爷的傻气,凄凉地勾起嘴角。   “我不想怪你,可你该知道,我一直都在找他,你……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贺霄语气急切,满怀希冀问着:“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必须要知道。”   安吉拉像是突然苍老了十岁,整个人瞬间颓靡下去,外表营造的再多如无其事,可昔日种种终究是给她的生活造成了巨大影响。   安吉拉为了可笑的愧疚心,出来照顾艾杰夫一段时间,看着他慢慢好转后,毅然决然提了分手,像是早有预料,也像是自身难保,难以再承担起另一半的又一份恐惧,艾杰夫没有挽留,答应了。   双方心里都很清楚,只要两人还在一起,看着对方的双眼,里头不在是浓厚的情愫,而是血色一片,他们两人背负了太多人的死亡,再不可能轻松,从那双眼里,只能瞧见对方的卑劣。   分手之后,安吉拉的生活没多大转变,少了贵族男友的追求,却仍旧少不了他人的闲言碎语,那场灾难如同瘟疫一般席卷校园。   有人在阴暗猜测,有人在默默同情,还有的则是不加掩饰显露自己的恶意,可都是暂时的,不消几天,流言停歇,生活波澜不惊。   她原以为一切都会照常进行,没有人会发现那晚的清醒,可……她错了,贺霄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拆穿她的谎言。   “贺,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话你会不会信,”安吉拉反复深呼吸几次,才终于张开嘶哑的喉咙呢喃。   “那天,我其实一直都苏醒着,”开了个口,后面的话就简单了,安吉拉陷入回忆。   “我知道你为了不落入西森的陷阱被勒至昏迷,也听到了艾杰夫和西森的商议,当然,方的消失我也听得清楚。”   “等等,你是说方伊一消失了?!”贺霄抓住关键词,猛地坐起身,目光紧撰住安吉拉,等待着一个确切的答复。   安吉拉似乎陷入迷幻中,她语气清幽,不太确定,以至于迟疑,“或许是这样,但我敢保证,我没有撒谎,方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没有半点声息。”   贺霄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胸膛猛烈地上下起伏,一腔问题要问出口,可害怕自己的失态造成安吉拉回忆上的错误,于是,他兀自忍耐着,思考着。   “当时,我听见……艾杰夫将方丢下楼梯,”安吉拉瞳孔震颤,显然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我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当时,当时,我以为方死定了,没人能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不死掉的,就算不死,也会受伤的,可我等了很久,我听到楼上传来争吵声,艾杰夫在和西森争论些什么。”   “我太害怕了,我,我太害怕了,我强迫自己失去感知,然后,然后我就听见西森的笑声和艾杰夫嘶吼,我真的太害怕了,我太害怕了。”   安吉拉无意义地不断重复着,显然这段回忆确实给她造成了巨大影响。   她神经质得咬住自己的指甲,显然陷入疑惑之中,可贺霄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于是,他问出了口。   “贺,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我也觉得像在做梦一样,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太害怕产生的臆想,可除了我出了问题外,我实在不能解释我的昏迷以及方的消失。”   贺霄不动神色追问,“发生了什么?”   “我逼着自己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思考,什么也不关心,可你知道的,人越是害怕什么,脑海中的潜意识越是清晰地勾勒出另一番更渗人的景象。”   “我听见西森下楼了,他停留在方旁边,很久没有动静,然后,他好像是笑了一下,我听得很清楚,就是那种发现新奇玩具的笑声,然后,地下室,就是那扇沉重的大门被打开,西森把方带进去了。”   安吉拉眼神虚虚落在半空,声音越来越低,浑身紧绷着,随时准备承受男人的发难,可没有,贺霄眼神幽深,叫人根本看不透,于是,她继续讲述。   “我……我睁开了眼睛,我看到方被带进去了。”安吉拉眉峰紧蹙,像是陷入巨大的纠结中,“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梦境,因为当我醒来时,西森是从外面进入的,他似乎不记得这幢别墅了,他说,他说他竟然错过了这么一场精彩的大戏……”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我真不的知道,贺,我快被逼疯了!”安吉拉徒劳蹲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头皮痛苦地低吟。   “当我知道你在找方的时候,我多么希望他能完好无缺地出现,我不敢说,我不敢用我不确定的信息去阻碍你的行动。”   “贺,我很开心你今天能找到我,这些话我憋了实在太久太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没有用,我,我甚至……”安吉拉像是卸下了巨大的担子,整个人颓靡无力,失去了重心般瘫倒在墙边。   贺霄没有出言安慰,他消化着新得到的信息,心脏已经麻木,可还是被这不清不楚的情况蜇得发疼。   “贺,如果找到方了,麻烦你代我跟他说声抱歉,还有……谢谢,不管,他是死是活,都麻烦你告诉我一声。”安吉拉泪流满面,撑着墙壁自觉退出。   说到底,她骨子里也和艾杰夫是一样的自私,可到头来,还在用华丽的语言修饰着自己的不堪。   贺霄垂放在双侧的双拳死死攥紧,他逼迫自己回到给他带来痛苦的火场,他在回忆,回忆西森得意的嘴脸,可怖的狞笑,残忍地杀死他的挚爱。   终于,贺霄满头大汗从回忆脱身,摒弃开最坏的结果,以旁观者,以客观的角度看待,他发现了反常,和安吉拉一样的反常。   西森说把方伊一大卸八块并喂给了西伯内,可西伯内早就死了……被他和艾杰夫亲手杀死的!   贺霄眼底升起光亮,却强行按捺着胸腔剧烈的起伏,连呼吸都放轻,好像重一点,这缕希望就要被吹散。   他闭上眼睛,朝着所期望的结果出发,众多画面一幕一幕闪过,众多不对劲被一一列出,最终都指向一个答案,西森失去了这段时间的记忆!   他忘记了最近发生的一切,就像游戏内被重置的NPC,又回到原先的地图,照着原先的剧本开始杀戮,失去了所有记忆。   而这一切,能造成这一切的人只有一个,贺霄掀开被子冲出病房,突如其来的可能性让他头晕目眩,可他顾不上,脑海只剩一个念头,方伊一还活着!   方伊一还活着!   而他,一定要找到方伊一!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方伊一能够来到他的面前,那也有可能回到他原本的世界!   可去哪里找?贺霄头脑忽然冷了下来,他脚步慢下,扶着墙壁茫然环顾,茫茫人海要去哪里找一个活生生的人?能够穿过来,或许两人根本就不处在一个次元?   贺霄眼神发直,实在是失去了目标,他回忆着和小少爷的点点滴滴,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寻找到一丝线索。   最终,他的选择落在华国,这是他唯一能确定的事了,要是找不到,要是找不到,贺霄不敢再深想,他就像被逼到悬崖的赌徒,孤注一掷,期盼着能平稳落地。   有了目标,贺霄也不再紧绷,他在脑海中计算着霍尔曼家族的影响力,试图利用这样一层身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人,他设想着,勾勒着两人的重逢,他只能寄希望于此,这是他唯一的慰藉了。   但他只给自己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他要安排好国外的一切,他得尽快,尽快回到方伊一身边。 第77章 第 77 章 “诶,方伊一,又在发什么呆啊,待会就要开会了,你负责的资料做好了吗?”说话的人中气十足,一头大波浪,烈焰红唇,可再厚重的妆容都遮盖不住底下青黑的眼圈,此刻再看,只感觉莫名得滑稽。   方伊一愣愣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在高高的文件夹中东翻西找才拼凑完整,他眼神发直,没有神采,可嘴角早就高高扬起,“找到了,给!”   女人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拍拍方伊一的肩膀,“累了就好好睡一觉,看看你这幅样子,待会给你点杯小甜水,待会的会议我叫小梦顶着去。”   方伊一看了好几秒,才消化完女人话里的意思,反应慢半拍地连声道谢,真心实意送上一个笑脸,被摸了把脸后美滋滋地趴下休息了。   会议结束时也到了下班时间,方伊一观察着陆陆续续走出的人,试图从中看出点什么,可每个人脸上都是一个模子刻出的疲倦模样,他的功力不到家,自然看不出什么,于是心被高高提起。   主管走了出来,令人意外的是,他宣布今晚不加班,且话落之后,第一个打卡走出公司。   众人无喜无忧,麻木地收拾好东西,一个接着一个向着地铁、公交车站走去,除了方伊一,他简直高兴得过了头,脸颊红扑扑,等待电梯过程中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止,脚不停来回踱步,很着急的模样,与周围格格不入。   “方伊一,怎么这么着急?赶着去约会吗?”善意的打趣来自后方,关芯卸了脸上的妆容,不过也是二十五六的年纪,可脸上的黑眼圈硬生生让她平白涨了两岁。   方伊一没摇头也没点头,就是眼眸亮晶晶地笑,让人看了不忍心再追问。   电梯门关上,关芯透过电梯的反光看向身后的可爱小男生,思绪不知道怎么就飞到初次见面那天。   工作难找,即使这份工作压抑难挡,可为了一口饭吃还有谁会想那么多,关芯就是在这样一个又熬到通宵的早上见到方伊一的。   不像,对方的气质,整体的感觉一点儿也不像一位普通的打工族,可再细看,却只感觉那股贵气在廉价的牛仔外套,普通的帆布鞋下消失不见。   但更引人注意的是对方惊慌不安的表情,像是遭受了巨大磨难,没有睡过一整个好觉的飘忽感。有点怯懦,但平白激起人的保护欲。   以最初的接触下来,关芯更加坚信了自己的第一看法,方伊一根本就像个初出茅庐,没接触过社会的白纸,时常会犯错,时常会迷糊,被批评的时候会鼓起脸颊,有自己的小情绪,骨子里还是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对方似乎极其在意这份工作,在关芯的善意提点下,方伊一也会提前准备一杯奶茶给自己麻烦过的同事,他慢慢上手,虽然时常自言自语皱眉嘀咕,可好歹算胜任了。   方伊一的状态看起来也好了很多,至少有点人气了,但在小憩醒来,那种如骨附蛆的恐惧感还是会裹着他。   同关芯告别后,方伊一没有随着人流走向地铁,而是往相反的一条道路走去,大概走了十分钟,高楼建筑逐渐隐去,密密麻麻的仿佛相互依靠,他到了现在租住的家,一片人口密集的城中村。   要是半年前有人向方伊一讲有这种地方,他大概会捂着嘴满脸不相信,可现在,他脱离了豪华的别墅区,住进来阳光都需要金钱购买的狭小出租屋。   说不清什么感觉,方伊一也不是什么坚强乐观的人,可没有办法,面对这种情况他只能淡然接受,毕竟,这条命都是好不容易买来的。   出租屋在三楼,紧挨着的隔壁房间静悄悄的,像是还没下班回来,方伊一念头闪过这个想法。   打开门,走进,是一眼望得到头的房间。   虽然还是黄昏时分,可只有几缕光亮照进,黑乎乎一片,方伊一叹口气,打开灯,丢下背包,瘫倒在单人低矮的沙发上,抬头,房东设计的悬空床铺就架在上头,外头的叫卖顺着不隔音玻璃占满整个房间,往左看,狭长的只能过一个人的走廊旁是简易的厨房,尽头则是厕所。   方伊一回来了,可要问他急着回来干什么,他也陷入迷茫,只呆呆坐着,什么也不想做,感受时间的流逝。   方伊一思绪不知道怎么又回到今天做到的那个梦,他畏寒似得抖了抖,心中突然涌出一股难言的委屈,霓虹灯亮起,照亮他被泪水打湿的脸颊。   从楼梯口摔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后背猛砸向地板的闷痛犹在,系统冰冷的机械声音又将方伊一拉回当时的场景。   艾杰夫的恶狠狠将自己推倒楼下,意识昏沉间,那道企盼已久的机械声才响起。   “检测到宿主遭遇重大危机,请宿主决定是否开启自救?”   意识昏沉之中,方伊一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本能选择了是。   身上的闷痛顿时消解,方伊一飞快站起身,可这一动作就和楼上的两人对上视线。   “艾杰夫,oh!艾杰夫是吧?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你难道没有吧我的命令记在心里吗?还是说,你相信了他该死的谎言,决定要背叛我了?”   一句句诘问让站在楼梯口的艾杰夫面色逐渐发白,他仓皇着摇头,想辩解却被西森眼里恶狠狠的阴毒吓到,他不动声色调转方向后退着。   看穿了艾杰夫逃跑企图的西森冷笑一声,左眼皮耷拉,遮住极细小的瞳孔,更显阴森可怖,“别想就这样大事化小,艾杰夫——”   “噗嗤——”血液飞溅,滴答声响起,液体的黏腻沾湿艾杰夫的腹部。   舌尖舔舐刀口,像是对待一只被割喉的鸡,西森看也未看一眼,留下艾杰夫徒劳挣扎,阴冷的视线投向楼下,面具上被迸溅的血液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他看见那只小老鼠慌不择路之下进入昏暗的地下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悠悠然地走向楼下,仿佛那些空洞都不存在似的。   方伊一躲在各种杂物中间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被悬挂在半空,他试图再次呼唤脑海中的声音,可通通没有回应,他咬着牙关,视线疯狂在面前的物品中划过,可脑海一片空白,什么自救的法子都没有。   他徒劳地用手捶打自己的头部,嘴唇被咬出血,淡淡血腥终于挽回他的神智,可太迟了,等意识到脚步声消失的时候,杀人魔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抓到你了,小老鼠。”   深入骨髓的恐惧尖叫戛然而止,方伊一被西森单手扼住脖子,嗬嗬的粗重喘息响起,帘布被重物甩开,刷一声后在空中飘荡。   “真是生命力顽强的小老鼠啊,不过很可惜,这都是你自己选择的路……”   高大的声影极具压迫感地逼近,方伊一退无可退,被迫同杀人魔对视。   “瞧瞧这张小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杀人魔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说实话,我更喜欢你笑的模样,所以,在你死前满足我吧,笑一个,笑着迎接你的撒旦吧。”    方伊一浑身颤抖,眼颊红透,透过面具,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西森兴奋的鼻息喷洒到他面颊的火热触感,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死亡的前提下。   “好了,好了,笑一个吧,你知道的,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你笑出来。”西森欣赏着面前人的战栗,悠然地抛出更多令人胆寒的话,“比如,这就让你提醒到我了,一个亚洲小华裔,也是像你这么大吧,现在想起来都让我激动得浑身发麻。”   “就像今天这样,他也拒绝了微笑面对撒旦。对对对,就像现在你的模样,你们眼里的倔强和不屈真是让我十分不爽啊,结果怎么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结果就是他被我扒了脸皮,被我做成了一副会笑的标本,”西森语气自得,回味着,陶醉着。   “那是我做过的最好的标本,简直比天使的笑容还要甜美,那是一种从心灵上带来的愉悦。”   西森想到什么,面色骤然沉下来,连嘴角的弧度都紧绷着,“可这一切!这一切!这一切都被你们毁了!!!”   电锯被拉响,木头碎屑、灰尘、幕布齐齐飞舞着,迷蒙人的双眼,侵袭人的鼻腔,方伊一看着面前突然发疯的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站起身逃跑。   可纷乱的杂物阻挡住脚步,杀人魔从魔怔中回神,冷笑着一步步逼近方伊一。   “好了好了,闲话也该告一段落了,我想你已经做出了你的选择,既然这样,我就只好让你成为我的又一副标本了。”杀人魔耐心尽失,电锯一挥,阻挡在面前的障碍物分成两半,瘦弱的方伊一根本不是对手,轻松被对方钳制在布满灰尘的椅子上。   先前的挣扎都是一场闹剧,西森此刻也没了神经质,认真端详着面前的作品,电锯开启,嗡嗡响声在空荡的地下室形成回音,更显诡谲。   方伊一整个人都是木的,却又奇异地平静下来,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放下了慢动作键,就像看着一场血腥刺激的电影,他知道里面的人是他自己,可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这是吓到极致,身体开启的保护机制吧,方伊一在心中自嘲,可落在西森眼里,面前的人苍白着一张脸,眼神麻木空荡,活死人一般,三魂七魄都被抽离。   可他的恶趣味永远不会止歇,“嘿,小老鼠,你知道电锯碰上肉体那刻的感觉吗?先是感知到血液,当你的眼睛盯上去的那一刻,你的大脑开始传播指令,那时你才会感觉到剧痛,深入骨髓,剥皮抽筋的剧痛。”   “你会流泪,会冒冷汗,甚至会晕死过去,哈哈,别担心,我不会轻易让你死去的,我说过,我喜欢你的笑容,我会折磨你,直到你笑着对我祈求一个结局,嗯……不过我会考虑要不要解脱你,毕竟你把我最满意的作品破坏了。”   “准备开始迎接痛苦吧,小老鼠……”西森轻声呢喃,在方伊一未觉察时锯子已举起,锋利的刀口逼近,方伊一瞳孔骤缩,却迟迟做不出反应。 第78章 第 78 章 “检测到宿主生命垂危,”冰冷却又熟悉的电子机械声响起,“开启时间冻结。”   一切都被按下暂停键,西森脸上的表情仍旧狂热嗜血,眼里的杀意诡异地定格,像是一尊蜡像,却无端令人不敢直视。   方伊一屏住呼吸,长时间的瞪视令他的眼眶微红,几个呼吸之后才确定自己得救了。   “楼梯口救助,价值1.5亿元,余额清算中……”   “经计算,方伊一名下资产剩余7亿……”   “阻挡杀人魔西森攻击一次,价值2亿,余额清算中……”   机械声音响个不停,方伊一心有余悸,飞快逃离西森的攻击范围,直到这时才分出心神来回味莫名其妙出现在脑海中的对话。   “目标方伊一,剩余价值5亿。”   话落瞬间,方伊一感觉一道视线疯狂扫描着自己,但短短一瞬间又被收回,可这点细微的变化让方伊一意识到对方准备抽身,而抽身意味着他又将独自面对眼前的杀人魔。   “等一下!”方伊一迫切地叫喊道,“别走,我的价值,我的所有,我的一切都给你,别让我再待在这里了!系统!系统!”   没有回答,一切如常。   方伊一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他的命,被对方攥在手心,于是他只能再次提高自己的筹码。   “我爷爷,你知道我爷爷是谁,我爷爷有钱,他的钱也是我的,是我们方家的!”   他一股脑将所有信息脱出,“方卫国,我爷爷叫方卫国,你可以去查查他的资产,我没有骗人,他的遗嘱我还没有兑换,但只要手续通过,会转入我的名下!”   “只要你带我逃离这个鬼地方!我的所有钱都能交给你!”   良久都没有动静,可方伊一没有退路了,更何况,时间没有恢复,证明一切都还有希望,他手脚微微颤抖,这点发现根本不足以安慰他自己。   可他只能像待宰的羔羊,等待着结局。   “叮——”   “方卫国,余额清算中……”   三秒的时间对方伊一来说简直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方卫国,余额13亿,经确定,将全部由孙儿方伊一继承。”   方伊一长舒一口气,不动声色等待对方先开口,他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他得用这些钱要拿回他的主动权。   “好的,方伊一先生,您刚才说,是愿意用这些钱兑换逃离这个地方吗?”   方伊一没有急着回答,他尝试着提出条件,“以你们的物价来说,十几个亿的价格救下我这条命绰绰有余了吧。”   系统陷入沉默,显然默认了。   方伊一乘胜追击,“既然这样,那救下我这条命再加上外面那一群人呢?这样我总不算吃亏,这样才算是合理的买卖。”   系统哂笑一声,果断而又干脆拒绝,“恕我直言,方先生,您不必狮子大开口,我大可不答应您的要求,毕竟西森一直都在这,我也可以一直在你陷入危险的时候花你的钱财解救你,所以,咱们诚恳点好吗?”   方伊一意识到系统并不像他想象之中傻也没有丝毫意外,毕竟,能做这种趁火打劫勾当的系统想必也不会是傻白甜。   可他的目的达到了不是吗?   “十八亿,救我出去,再加上那位名叫贺霄的人,怎么说这桩生意都不算太亏,你想想吧,系统先生。”   善于算计的系统不再犹豫,飞快答应了方伊一的要求,“系统不能干涉这个世界的人,所以,我会抹去西森的记忆,送他回到木屋,至于剩下的,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   “不公平,系统先生,这不公平,我的钱财难道只能买一个可能性?只能买一个造化吗?”方伊一拧着眉头质问着。   “至少得通知到外界,让外界知道这儿的事情,恢复信号这点,对你来说一点儿都不难对吧?”   方伊一步步紧逼,系统思索一阵,答应了。   又是一阵眩晕,灵魂被抽离开开来,方伊一陷入长久的黑暗……   等再次醒来,方伊一回到了原本的世界,死里逃生的喜悦海浪一般席卷,他再也承受不住,在熟悉的房间昏睡过去。   老管家面对突然消失又凭空出现的小主人很是开心,可接踵而来的种种消息令他的思绪再不能过多去考虑方伊一经历了什么。   纵使在方家这么多年,纵使随着老主人见识过太多风浪,可他仍旧不能阻止方家的资产就在一夜之间,尽数一空。   他带着方伊一离开了别墅,老管家不忍询问这位从小看到大的小少爷经受了什么,脸上的消瘦,眼神的空洞将一切道尽,不是吗?   但至少人还在呢。   方伊一彻底清醒是在三天后,酒店房间并不隔音,屋外汽车的轰鸣和人群的喧闹正鲜活地传入他的耳中,老管家弓着背背对着自己不知在摆弄些什么。   方伊一躺在床上,愣了很久,他用他的听觉、触觉、视觉不停的感受着自己活着的存在,即使酒店粗糙的床单将他的手心磨得发红,即使眼眶的泪水已经模糊视线,他一刻不停地瞪着眼睛看着。   长久未进食,他的嗓音发虚,可还是被心细的管家捕捉,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飞快调转身子,没有了往常的优雅,端庄,心疼地来到方伊一床前。   仍像以往般贴心,却多了更多关怀,“小少爷,怎么了这是?哪里不舒服了?怎么还哭了?”   看着眼前的小辈不吭声,只一个劲地掉眼泪,老管家更是心急,不住地上下打量起人来,甚至逾矩地拿手探着方伊一的额头。   “唉……”老管家轻叹一口气,观察许久,终是确信小少爷身体没事,只是心里积压的情绪太过深重,这会才发泄出来。   “徐叔,”方伊一泪眼朦胧,不太确信地呼唤面前的人,得到急切回复后才终是缓过神,声音小小的,细细的,“逃出来了吗?”   老管家敏锐地捕捉到什么,逃?为什么要逃?或许这段经历和小主人的莫名失踪有关。   可看着小辈情绪这般不稳定,他终究还是没追问下去,财产没了就没了,只要人还在就好。   “出来了,出来了,小少爷你回来了,没事了,没有人能伤害你,徐叔还在呢。”   一天,三天,一个星期,方伊一才终于确信他逃出来了,不用再面对恐怖的杀人魔,可好不容易从惊惧中脱离,心中却始终有牵挂,可现实的原因让他不得不抽离幻想。   方家破产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夕之间会一分钱也没有,没有了大别墅,没有了豪车、仆人,方伊一成了万千未生计而奔波的普通一员。   可由奢入俭难,娇气又骄纵的小少爷很难适应坐公交、挤地铁,吃油腻餐食,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无数次的心力憔悴却每每看到徐叔越来越弯的脊背时都坚持下来。   只是在夜深人静时,还会想起那段离奇的经历,而后清醒到天明。   方伊一自顾自地流泪而后又恢复正常,晚七点的班车又带来一帮疲惫下班的人,楼下更加热闹,他擦干眼泪,向上扯起嘴角,像万千普通大众一样在路边摊随意解决晚餐。   “谁懂啊!!!外国的神秘霍尔曼家族竟表示要来华发展,更重要的是,这建模,这身材,这气质,内娱一百来个大帅哥都比不上!”   “国外的留子你们也没说你们吃这么好啊!!!”   营销号博人眼球的惊呼声散开,手机的主人尴尬地调低声音,埋着的脸颊通红,在闺蜜戏谑的调笑声中小声找补,举起手机非让人看,“真没骗你,这是真帅。”   小姑娘的闺蜜不甚在意努努嘴,眼神交汇示意对方看排在前头的人,突然之间,两人心照不宣微笑起来,脸蛋都弥漫红晕。   “两个都帅,两个都帅,哈哈哈……”   听着身后传来的生动而富有活力的声音,方伊一拿到了属于他的餐食。   “闺蜜,你看,这个叫贺霄的真的很帅,这回真没骗你,相信我。”女孩子特有的甜腻撒娇声又响起,却令方伊一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他停下脚步,待在原地假装玩起手机。   “算了吧,你那什么眼光,你那又黑又胖又扣的前男友你都能当个宝供起来,实在是太难让我相信了。”嬉笑声响起,又是一阵打闹。   “这个真不一样,这是真帅,”小姑娘捯饬一阵,点开视频,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响起。   “贺霄,霍尔曼家族的私生子,但母亲是华国人,就在前段时间接手了家族企业并决定把重心转来华国。”   “话说豪门私生子耶,那肯定不是个容易对付的硬茬,里头的勾心斗角真的太恐怖了……”   话题就这样被扯远,方伊一呆愣在原地,不敢置信贺霄就这样,以一种非常奇怪却又意料之中的形式闯进他的生活。   电动车喇叭响起,行人纷纷避让,方伊一从怔愣回过神,脑子空空,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小窝。   方伊一反反复复拿起手机又放下,无数次鼓起勇气又泄气,餐食已经在燥热的夜晚凉透,可他还没做出选择。   “这没什么的,还是我救了贺霄呢,要是我联系他,他不理我那也得把钱还给我,对!这是他欠我的。”   方伊一已经从关键词搜索中已经了解了贺霄的现状,不只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公司的创办点就在方伊一所在的城市,就连联系方式,也像被刻意标出一般,显眼得不得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一次说出这句话,方伊一鼓着脸颊,抖着手拨通电话。 第79章 第 79 章 “嘟嘟——”电话铃声就这样被无限拉长,方伊一心里犯起嘀咕,这么晚了,公司的客服或许休息了才是,他心上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些许失望又有些许庆幸。   就在通话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毫无预兆地被接通,方伊一没说话,和这通电话大眼瞪小眼了许久,心中早就想好的措辞忘到了九霄云外。   “喂……”熟悉的嗓音透过电话传来,透着些许疲倦和失真,可方伊一无比确定,对面的人就是贺霄!   “喂,你好。”电话里头的人语气有些不耐烦,可还是耐着性子再问道。   方伊一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不知怎的突然剧烈跳动起来,脸上火热滚烫,到嘴的你好怎么也说不出口,取而代之的是突然涌上心头的委屈。   “好什么好……”嗫嚅着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完,方伊一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扯着出租屋廉价的沙发套,重复着,“我一点都不好,一点都过得不好。”   不等对面的人做出反应,方伊一挂断电话,像是和谁赌气似的,脸颊埋在双臂上静默流泪。   “还说什么喜欢我,竟然还亲我,现在可能都不知道是谁给他打了这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不管了,反正把我的钱要回来,就再也不理他了,我只是让他还债,又没有要想联系他。”   嘀嘀咕咕的话语在寂静的深夜是那么清晰,可窗户的反光面上映照的确是另一幅模样。   男孩脸颊红透,时而喜悦,时而皱着眉头思索,时而露出笑容又时而苦恼地长叹一口气,时钟滴滴答答,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了,方伊一吊着的心说不清道不明地落下。   他眼神回归理智,开始审视自己刚才的一番行径,才惊觉是那么可笑,他面无表情地收拾衣物,走进狭小的浴室,像是为了维持自己的体面,刻意忽略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冰冷的水珠冻醒了方伊一的臆想,他飞快结束一个战斗澡,潦草穿上并不算舒适的睡衣,略长的头发滴答滴答打湿里衫,他顾不上那么多,心中堵着的那口气让他上不去下不来,非要追问个明白不可。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可不等方伊一开口,对面就略显急促开口。   “方伊一,别挂!别挂电话,我是贺霄,我来找你了。”   方伊一积攒的情绪猝然崩塌,泪水止不住往下流,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别哭,乖宝,伊一乖宝,别哭,我来找你了。”贺霄一贯沉稳的脸上乍然透露出着急,让前头的司机大气不敢喘,一个劲地看地图朝着目的地赶去。   “谁哭了?!你说谁哭了?”对话里的人还强撑着,可这话着实没有说服力,沙哑黏糊的嗓音暴露完全。   “好,我说错了,没人哭,没有人哭。”贺霄笨拙地安慰着,他的眼神频频看向车窗外,恨不能立刻飞到对面,言语此刻是那么苍白。   方伊一缓过情绪,发觉自己实在是矫情得过分,更是一声不吭,只顾着呼哧呼哧吸鼻涕。   贺霄纵使心中有千言万语,这会儿也不敢出声询问,害怕自己一问,惹得对面的人哭鼻子自己却还没有办法哄住。   彼此听着对方的呼吸,竟惊觉心中无与伦比地安稳,贺霄脊背放松,喃喃低吟:“宝宝,我好想你……”   对面的人是彻底没了动静,可贺霄知道,手机那头的人一直在听,“我找不到你,在别墅找不到,在学校找不到,在外国找不到,我不知道能去那里找你,有时候我在想,你会不会是我臆想出来的人,或许你根本就不存在。”   “可是我又想,如果你真实地存在着呢,如果我不去找你,你会受什么委屈。你难过了怎么办,没有人保护你了怎么办?你一直在等我又会怎么办?”   贺霄轻笑了声,继续道:“幸好我的宝宝很聪明,给我留下了那么多线索,让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车停了,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见年轻的掌权人孩子一般弓着身子,难过地诉说这一路的艰辛,就在司机要开口出声的前一刻,贺霄收敛脸上的表情,打开车门踏出。   他听见男人带着希冀和渴求的问询:“宝宝,你能下来接我吗?”   彩色霓虹灯打在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一层阴影,车被开走,独留下一个高个子,气质不凡的男人举着手机,站在地铁站出口,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不停打量不属于这块地方的人。   贺霄冷峻的表情叫不少人望而生畏,可仍有好奇的一直注意这边,突然间,男人面上的冷漠消融,眼睛亮晶晶注视着一个方向,脚步不受控制往那移去,最后竟是一眨眼就消失踪迹。   再看到时,男人怀里赫然抱着一位穿着轻薄睡衣的奶白少年,板正严肃的西装严严实实包裹住人,一双手费劲环上西装后背不停拍打着,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气势更显威严的男人压低眉眼环视一圈,要是忽略那锲而不舍搭在少年肩上的手的话,男人算得上老老实实跟着睡衣少年身后。   “干嘛呀?好多人都看着呢。”狭小黑暗的巷子容不得两人通行,方伊一率先忍不住,把肩上的手取下来,狠狠地甩开,不满地抱怨着。   “我都这么多次让你松开松开了,你一点都不听!”方伊一看着往这来的行人,刻意压低嗓音质问着,身后的脚步声依旧,就是没等着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不是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好呀,果然人有钱了就会变坏吧!你以前对我百依百顺难道都是假的吗?你就是个没有良心的男人,我有钱没钱都对你好,可你呢,现在都不回答我的问题了!”   嘀嘀咕咕的牢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贺霄专注地盯着前头喋喋不休的人,用力握了握两人十指交扣的双手,还像在做梦一般,路灯影影绰绰,模模糊糊,在黑暗地方,方伊一总是会加大音量,手上用劲,脚步慢一点,只为西装革履的贺霄小心看清脚下的水渍和泥泞。   “方伊一,我离不开你。”脱口而出的表白,时机不对,场合不对,装扮不对,仪式不对,灯光不对,没有一处正常的,也没有一处是精美的,贺霄也愣了。   而身前的人显然听到了,停下脚步,只是迟迟没有转过身,也没有言语。   小巷子暗无天日,只两边挨挤零星的商户店铺投出来些斑斓的光线,地上积水成堆,青苔努力汲取着生长,来往行人时不时传来借过借过声,外卖员不耐的喇叭从不远处传来,一切都是阴暗的。   贺霄忐忑极了,可这正是他心中的想法,不可辩驳,不可否认。   久别重逢的这一路仿佛让他的心在油锅里煎熬,这一刻他深刻地感知到方伊一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幸好还有机会,而他也不会放手。   许久没有回答,贺霄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直白地剖析自己的内心。   “很奇怪是吗?可是我没有说谎,更加没有欺骗,不是感激,也不是弥补,是真真切切的,我离不开你,我喜欢你。”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一起快乐,一起难过,就像现在这样,你牵着我的手,我想和你就这样变老,我们成为彼此的唯一。”   方伊一的手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从贺霄手中抽回,留给独白者的只是一个昏暗的侧影,动听的情话还在继续。   方伊一只感觉头脑一阵轰鸣,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什么姿态面对眼前赤城的追求者,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卑,毕竟他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能为贺霄提供,他没有骄傲,没有颐指气使的资本。   毕竟刚开始贺霄不是很讨厌他的吗?   方伊一本能想逃跑,只是身体的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轻易捕获,他被贺霄牢牢禁锢在原地,只能直面,只能立刻给出一个答案。   “我,我不知道。”贺霄听见方伊一这样说,面前低垂的脑袋上的卷毛已经长长了,可主人没有时间去打理。   贺霄突然长长泄出一口气,“没有关系,至少你没有干脆利落地拒绝我。”无关紧要的小玩笑缓解了气氛,可一声啜泣打破这片轻松。   贺霄双手缓慢地摸索上小少爷的面颊,手心滚烫的泪水呈豆状打在他的手心,积攒成一小滩。   “怎么啦?我这个表白的人都还没哭呢,你怎么还哭上了?”   贺霄轻捧着脸颊抬起,泪水已经打湿小少爷的两腮,就这一会儿功夫,人的脸颊已经红透,哭声轻泄,变成呜咽与委屈的低泣。   贺霄轻轻揩去小少爷的眼泪,拨开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动作越发小心翼翼,他轻探一口气,语气更加柔和。   “没有要逼你答应的意思,或许你可以好好考验我,看看我有没有担任你男朋友的资格。”   等怀里人稍微缓和了情绪,他贴近,恰到好处地拥住,“没力气了就靠在我身上。”   感受到紧绷的人慢慢放松,甚至轻轻贴在手臂上,贺霄心里没由来地一阵发酸,他双臂用力,轻轻托起小少爷,“走咯,先回家去,不然让别人瞧见这幅模样,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话落,得到的是小少爷不轻不重地在胳膊上的一记轻拧。   灯光下,瘦弱的少年依偎在高大的男人怀里,满身信赖,细白的手指时不时伸出来指点方向,又很快被男人收入怀里,昏暗的道路直到尽头,而他们也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第80章 第 80 章 到底是没有在出租房中住下,尽管贺霄自己也是在贫民窟中生活长大的,可他在看到小少爷近来租住的环境时,那种心疼和愧疚,却一辈子都不再想体会。   车门被打开,司机看着去而复返的老板面色不善地坐进车内,眉头拧得死紧,沉声吩咐道:“开车。”   司机不敢怠慢,连带着收回投向贺霄怀里的视线。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许凝滞,司机坐直身子,目光锁定前方,专心自己的本职工作。   “又干什么,发哪门子气啊?你现在是在给我脸色看吗?”   嘀嘀咕咕,不满又娇气的抱怨突然响起,在沉默的车厢不甚清晰,人类的八卦本性驱使着司机偷瞄一眼,又偷瞄一眼。   老板怀里被保护的严严实实的人终于露出面目,或许是在怀里闷得久了,露出红扑扑的脸蛋,咕哝着伸手揉搓起年轻掌权人的眉心。   司机还要再看,可骤然升起的挡板阻挡住他的视线,连带着感知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阴恻恻的视线,“滴滴滴——”,外面鸣笛声响起,司机浑身一凛,不敢再看,满脸虚汗直视前方。   方伊一对此一无所知,作对似的,非要将贺霄额心的疙瘩抚平。   “没有,我在生我自己的气,我气我怎么没有快点找到你,我气我怎么那么笨,我气我太自以为是,差点失去了你。”贺霄垂下眼眸,抓住小少爷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他像是特别没有安全感似的,整个人倚靠在小少爷肩头。   可明明小少爷就坐在他怀里。   方伊一面对这么直白的话,愣愣地瞧着,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其实,其实也没你想得那么苦,我都有好好照顾自己,管家爷爷也时不时来看看我……”   可越是这样说,贺霄环绕在背后的手臂收得越紧,小少爷难受地轻哼,撅着嘴巴变了脸,老大不高兴了。   “所以说啊,我都吃了那么多苦,你可得好好对我!要是你不好好对我,还对我甩脸子的话,我就不找你了,我就去外面捡垃圾养活我自己,我去上班养活我自己,让你心疼死,让你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贺霄还想解释自己并没有甩脸子,可随着小少爷的话,他的表情越来越不好看,皱眉低声道:“不会有那种机会的,我赚钱就是为了养你,让你过好日子的,不准去上班,不准瞒着我去干活,你就和你以前的生活一样,吃吃喝喝,大买特买,什么也不用操心就可以了。”   犹不放心,神情认真又执拗补充,“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去过苦日子,不,我死了也不会,我会把我的所有遗产都留给你,我要让你一辈子没有后顾之忧,我保证,我发誓,不会再有这样的生活了,一定不会再让你吃一点苦。”   方伊一几次说话都被贺霄一连番地打断,他狠狠心,挣脱了人的怀抱,抱着胳膊坐在一边审视贺霄,“我不喜欢你刚才说的话,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我们都会长命百岁,我们以后都过甜甜蜜蜜的日子。”   贺霄怀里空荡荡的,身子好像磁铁般,止不住往方伊一身上靠,要抱,要贴,失了暖炉的僵体般,一秒都不愿撒手。   可几次三番被推开,他无法,只好耐着性子,神情可怜,语气低迷地顺着方伊一的话,“我们以后过甜甜蜜蜜的日子,再不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直到小少爷点头,他终是急不可耐将人抱在怀里,贴的紧紧的,没有一丝空隙。   可在小少爷看不到的那面,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是雪原的狼,坚定而又执着地守护自己的珍宝,不容许任何未知的事物打搅,要真到了自己会成为拖累那天,想必也会干脆利落拆骨剔肉只为保全怀里人。   车子平稳驶过半小时后到了一片开阔地带,鸣笛声渐渐稀少,昏昏欲睡的方伊一强撑着往外瞄上一眼,却又被强硬按进怀抱。   “乖宝,明天再看了,困了就睡,困了就睡……”贺霄放轻声音,掌心空握轻拍小少爷的背部,耐心哄睡着。   不一会,怀里动静果然停下,只剩下清浅的呼吸。   借着昏暗的灯光,贺霄看见小少爷消瘦的脸颊,粗粝的手轻轻抚摸着细嫩的脸庞,得到的是轻蹙的眉头,贺霄不敢再乱动,低下头,抵住小少爷的额头,轻轻呢喃着。   一派静谧。   司机已经下车开好车门,贺霄一手托背,一手托着小少爷的大腿,小心翼翼从车上下来,向着别墅走去。   ……   方伊一这一觉睡得很是舒服,从那场噩梦逃脱出来开始,心总是惴惴,唯恐再经历一遭。所以这一觉令他颇为不适应,躺在床上怔愣着,久久回不过神。   可埋在自己颈窝的一大号人可不这样认为,贺霄这一觉想必也睡得十分舒服,舒服到不自觉去蹭小少爷的颈窝,双手双脚死死锁着小少爷,将人当成抱枕般,死命往怀里挤。   小少爷神游天外的心思霎时回归,眼珠转到面前人脸上,脸蛋红红,嘴巴抿紧,像是生气又像是害臊,眼珠子一转,面颊贴近贺霄,瞪大眼睛,手下一记狠拧,拧在床上熟睡某人的腰间。   可臆想当中的某人被痛醒,猛睁开眼睛被自己“贞子”样的恐怖脸吓得跌下床的画面却没有发生。   反而是只能弱小可怜无助地被贺霄十指相扣,面对面抱得更紧,一个吻贴上脸颊两侧,“吧唧!吧唧!”清脆的水声响起,方伊一简直变成了一个红番茄,体温升高,分不清东南西北,晕晕乎乎,脑袋缺氧到要晕过去。   贺霄是被身下剧烈的起伏闹醒的,小少爷像是气的,又像是羞的,胸腔起伏动作十分大,粗喘的声音分外清晰,脸颊红透了,眼里带着雾蒙蒙的水雾,瞪视着身上沉沉的人。   贺霄觉察到不对,往旁边闪开,小少爷立马起身下床,鞋都顾不上穿,东走两步,瞧见是窗户又退回,往西走,又直直撞上一个大衣柜,徒留在原地打转几圈。   贺霄心里暗笑不已,拿起被甩飞的鞋却还装作淡定的模样说着:“卫生间再往外面走写呢,天气还是多变的,穿上鞋子,不要贪凉生病了。”   话还未落,人就已经溜没影了。   贺霄心情颇好地轻笑出声,心中的所有阴霾黑暗竟全部散尽。   方伊一慌里慌张来到卫生间,镜子里自己的脸红得过分,可脸上的表情除了懊恼之外,还显露些甜,嘴角勾起,眼眸弯弯,意识到这点,方伊一赶忙板起脸,凶巴巴地:“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啊。”   可不经意间眼神又落在自己两边脸颊上,傻乎乎的笑容又浮现,方伊一恨铁不成干地瞪视镜子里的自己,随即又意识到一大问题,赶忙扒开自己的衣领往下看,接着又甩甩腰,晃晃腿,什么感觉都没有。   小少爷松口气的同时心里又不得劲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摆什么表情。   虽然他知道贺霄钟情于他,自己的心里大概也是有对方一席位置的,可小少爷就是不太敢轻易地答应对方,于是陷入于一种两难的境地。   身上没有痕迹,小少爷又不经怀疑起自己的魅力来,可贺霄要是真对他做了什么,方伊一想,他大概会给对方一个大耳光,然后什么也不纠结的一走了之,对,走之前还把钱给顺走,谁让自己散尽家财救了这么一个色狼呢。   方伊一就对着镜子一会笑,一会皱眉,一会无奈,一会又开心,除了他自己,谁都不明白他在脑子离想了些什么。   直到门外的敲门声响起,方伊一才敛起脸上的表情,学着贺霄冷漠的表情,拉开门,冷酷开口:“催什么催?这么大个别墅就没有其他厕所了吗?”   这话说得着实不讲理了些,可贺霄仍旧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伸手递上一整套洗漱用品,“管家刚才拿过来的,快些刷牙洗脸吧。”   方伊一鼓了鼓脸颊,不大高兴了,明明自己因为那个吻想东想西,可凭什么面前这个人跟没事人一样。   “你干嘛刚才亲我?”   贺霄抬起头,很吃惊的模样,他原以为小少爷这个别扭的性子又会装傻充愣糊弄过去,没想到人现在长进了。   他静默几秒,在小少爷忍不住抬头发火前犹犹豫豫地开口,“我以为……我以为你想让我亲你。”   小少爷果然炸了,脸一秒钟红得能滴血,站在原地瞪着大大的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这样的话,“什么我想亲你啊,你在乱说什么,我根本没有要亲你!”   “那你是想要干什么?”   “我那是,我那是……”小少爷嘴巴几次张张合合,还是决定不说,要是贺霄知道自己想要吓唬他,自己这点小伎俩肯定要遭到对方嘲笑的,比起面子什么的,就让这人误会着吧。   方伊一哼了声,撞开贺霄朝外头走去,坐在沙发上蓦然红了眼眶。   贺霄脸上的笑僵硬,他快步走到小少爷面前,蹲伏下身子,捧着小少爷的脸颊细细摩挲,心里急得不得了,不禁懊悔自己还是逼人逼得太紧了。   “乖宝,乖宝,哪里难受了?是我做得不对,我是臭流氓,我不要脸,是我想亲你,想占你便宜,我太轻浮了。”贺霄语速飞快检讨着自己,“是不是心里难过,我不该这样说你的,是我不好,打我骂我都好,不要在心里生闷气好不好?”   方伊一喉头哽出一大声呜咽,贺霄更是慌得不行,捉起人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抽,“我太不是东西了,不哭好不好?”   可方伊一像是死心了一样,手耷拉着没有力气,甚至几次三番想抽离,贺霄知道,自己这下是玩大了,玩脱了! 第81章 第 81 章 贺霄眼神里的慌乱快要溢出,表情也连带着冷峻和沉重。   哄人的话一套接着一套,可显然在小少爷面前没起到什么作用,人依旧恹恹的,垂着眼皮,就是不看低声道歉的人。   贺霄不可抑制地往坏处想去,脑海里突然闪过管家闲暇时候刷过的短句片段,猛地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方伊一感受到面前的粘人精脚步沉沉走远,而且是带着烦躁情绪地走远,眼睛里头的笑意转眼间就消散,他眼睁睁看着人头也不回地走出卧室,走向拐角,像是受不了了,飞快逃离的模样。   他挺直的腰板瞬间塌下来,睫毛耷拉着,泪水聚集,啪嗒啪嗒往手上,地毯上面掉。   “说什么爱我,都是假的吧,说什么错了,都是骗人的……”   像被抽干了气力,方伊一瘫倒在沙发上,情绪骤然间大起大落,做不出更多表情,只麻木地闭上眼,任泪水顺着侧躺的姿势渗入沙发。   “没有人会有耐心无条件哄着另一个人,”方伊一呢喃着,“果然就是这样。”   心中的不安全感被无限放大,以往的洒脱和大大咧咧都是在掩饰内心巨大的创口,没有钱的日子,方伊一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出去社交,必须要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可这必然要与人接触,而形形色色的人是最能衬托出方伊一的可怜和孤独的。   方伊一没有知心的朋友,没有唠叨但慈爱的家人,没有知心的恋人,甚至没有一份自己喜欢的事业,他像是一缕幽魂,没有依托,除了管家,没人会记得他。   而管家也有自己的家庭,对他只能是一份关照,可这样的照顾不足以支撑方伊一在社会上富足闯荡,他还是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用和陌生人社交,只要让自己吃饱喝足就好。   没有人喜欢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少爷,可所有人都喜欢钱,于是方伊一能肆无忌惮地耍脾气,作天作地,折腾得身边人叫苦不迭,可没人会抱怨,看在钱的面子上,没有一个人不会包容的。   可现在没有钱了,没有了任性的资本,方伊一像是在阳光下褪去壳的蜗牛,一步步缓慢爬行,遗留下一道长长的名为愚蠢、自私、傲慢、懒惰、自卑的痕迹。   方伊一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自卑,以往的那些颐指气使都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被爱,有被好好珍视过的存在,只不过被金钱包裹着,让他的真心隐藏铜臭之下。   迟迟不敢接受的告白也是怕在褪去金钱的外衣后,露出的最真实的自己不会被贺霄喜欢,显然,他的猜测成了真,方伊一苦涩地幸灾乐祸,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自己的纠结和数次被搅乱心绪后的失态,起码早明白彼此的心意让他能轻松许多。   钱,方伊一想,他不要了,救贺霄本就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选择,原以为失去金钱的羽衣,能被贺霄接个满怀,也是自己看错了。   方伊一擦干眼泪,坐起身,眼里没有了刚才的伤心难过,只有一片毅然的决绝。他揉红了自己的脸颊,像是要擦干净贺霄留在他脸上的痕迹。   而贺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痛到不能呼吸,可他还是强撑着笑脸走进,只不过手上拿着的众多小玩意因为内心的震荡拿不稳稀稀落落地洒落在地上,一张,两张,轻飘飘的动静积少成多也闹醒了方伊一。   贺霄撑起的嘴角终于是耷拉下来,他近乎狼狈地冲到方伊一面前,手臂环着人的腰背,连埋进人柔软的腹部,像是依靠着这点手段强留下人。   室内一时半会没有人说话,贺霄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方伊一则是懵懵的,不知道人为什么又出现了,还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仿佛自己活脱脱像个抛妻弃子的渣男般。   “我……我带你去早餐,你肯定饿了吧,我带你去,你看你都瘦了那么多了。”贺霄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一个拙劣的借口,他避免自己去问已经显而易见的问题,可笑地想要揭过这一幕。   贺霄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小少爷的脸色,感受到人因为怀抱地太紧而不舒服扭动的臀部,才惊觉松开些许力道,有些仓皇地起身,“我没有别的意思,你……”   “这是什么?”小少爷低低的疑问响起,贺霄顺着视线看过去,才发现自己手里捏着的一大叠的卡片。   贺霄待机的脑瓜这下子终于转动起来,从小少爷嫌弃那一幕的难受中缓过神来,才想起自己急急忙忙去书房的目的,他就像一只求偶的孔雀,来了干劲,开始使劲浑身解数展示自己的方方面面,祈求得到心上人的一个机会。   “这是五张黑卡,霍尔曼家族的财产大部分都在这……”   “这张钱不多,是在外国打零时工养活自己和外婆的生活费……”贺霄丢开这张单薄的银行卡,立马抽出下一张,“这张钱多,是国内公司的卡,这里头都是我赚来的钱……”   一张纸银行卡,不止,贺霄还出去了一趟,黄金啊,翡翠首饰啊,甚至于公司的股份合同全都一股脑摆在方伊一面前,要是可以,他简直要把保险柜搬来摆在小少爷眼前。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方伊一被面前无数卡片晃得眼睛都要花了,按住还要出去的人,不冷不热地开口。   贺霄就像被主人训斥过不再欢快摇尾巴的大狗,头低下,有些忐忑地开口:“我这些东西都给你,不,不是给,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   他像是怕方伊一不接受,疯狂找补着:“这不是要和你两清的意思,是我心疼你,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虽然我知道这些钱根本就不算什么,但是我绝不能再让你过得那么辛苦。”   “是不是太少了?”贺霄有些懊恼,“你给我一些时间,公司才是刚刚起步,以后会赚更多钱,我都会打进卡里……”   “这栋别墅也是你的,你不喜欢吗?我这里还买了几栋,不喜欢别墅我还买了市中心的大平层……”   看着贺霄为了证明话里的真实性开始翻找起房产证的动作,方伊一张到能塞下一个鹅蛋的嘴才着急合拢,“别找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贺霄听到话立马停下动作,神色着急地仰头询问。   方伊一被问的一愣,还被这天降巨财砸得脑袋晕乎,没回过神。   “乖宝,”贺霄意识到自己叫错了,立马改口,“一一,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因为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吃苦了,这不是偿还,也不是我可怜你,是我本能地想要对你好,我甘愿把一切都给你。”   方伊一到现在才后知后觉,贺霄刚才出去那一趟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逃离了,他误会了。   尽管知道是这么一回事,方伊一还是问出了口:“你刚刚出门是去干什么?”   贺霄像是猛然间意识到方伊一短短几分钟情绪低落的原因,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为小少爷这般敏感和多虑感到心疼。   开口时语气柔得不能再柔,“乖宝,没有要走,我想给你安全感,给你依靠。是我不对,没有和你好好说清楚,是我不对,没有及时察觉你的情绪。”   方伊一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是个什么心情,只感觉心脏像是被攥紧了,酸酸的,麻麻的,可它仍旧流动着,鲜活地跳动着,他神色柔软,忍住泪水,低声问着:“把所有的钱都给我了,你怎么办?”   没有半分迟疑,贺霄坚定道:“我只要你开心快乐,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做没有烦恼天真的小少爷,至于我……”贺霄觑着小少爷的脸色厚着脸皮得寸进尺,“还和以前一样,你拿钱养着我,不高兴了就让我饿着,不给我饭吃,不给我衣服穿,做你唯一忠心的仆人。”   方伊一抬起头,眼泪终于是止不住,决堤而出,可这泪里显然幸福和感动最多,他笑着,可又哭着反驳:“我哪有那样对你,你又在乱说了。”   贺霄见小少爷终于笑了,大着胆子坐上沙发环抱着人,让人坐在自己大腿上,他抵住小少爷的额头,可怜兮兮诱哄着:“是是是,你对我是最好的,是我需要你的帮忙,你不帮我花这些钱,我都没有动力挣更多钱,而且,没有你保管着,这么多账目,要是一个不留神全被别人卷走了怎么办?所有乖宝,你行行好,收下这些钱吧。”   方伊一对贺霄的话是半个字都不信,要是钱你们容易被卷走,当公司里的人都是吃白饭的吗?   可他还是听见自己点头说了声好。   方伊一知道,自己这一声回答不仅是答应了管钱,还意味着成为了家庭中掌管账目的身份,变相的,他和贺霄绑定在了一起,他答应了贺霄的告白。   贺霄显然也明白,他像是被这意外之喜砸懵了,抱着方伊一的动作也变得僵硬起来,气氛莫名变得尴尬起来,在外人面前冷漠理智可靠的总裁,实际上还是个毛头小子。   作为大几岁的过来人,方伊一答应之后坦然极了,只见他老神在在地清清嗓子:“年轻人,放轻松,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淡定的很。”   旁边投来的视线犀利不满,贺霄语气不善地问:“你还有谁?我不是你的初恋吗?”   方伊一嘴巴张张合合几次,被噎得说不出话,还是面子问题,哪有人会承认二十多岁的人是个童子鸡,连同性、异性的手都没摸过吧! 第82章 第 82 章 在贺霄挠痒痒的攻势下,方伊一根本没有半点胜算,喘着粗气躺在沙发上任人宰割。   两相对视,没有一个人先开口,气氛突然变得暧昧,贺霄率先收回视线,大手在方伊一的胸前腹部以及手腕一寸寸比划,最后停留在变得尖尖的脸上。   “乖宝,你瘦了好多。”贺霄心疼地低语。   他犹记得在别墅第一次挠小少爷痒痒的时候,对方肉乎乎、软绵绵的肚子肉,肥白丰腴的大腿肉,以及脸上还未曾褪去的婴儿肥,一双杏眼都被腮肉挤得眯起,那时候他就在想,这小少爷果真是被千娇万宠地长大的,可就是短短半年,变成了这幅模样。   方伊一也像是想起了那段过去,他其实也不太喜欢自己现在这样的体型,太瘦了,瘦得简直脱相,瘦得屁股肉都瘪瘪的,睡在硬板床上膈得睡不着觉。   他又成了那个娇气的作精小少爷,思考都不愿意了,细瘦的身子向后缩,伸出脚直直踢向贺霄,抱怨着:“那怎么办啊?我也不想这样的,你就知道说我,你要是不喜欢我这个样子我就不出现在你眼前好了,省的让你心烦。”   贺霄捉住小少爷的脚腕,捂在自己腹部,精准找到那颗脚踝痣细细摩挲着,语气关切又无奈为自己正名,“没有心烦,是心疼。”   方伊一撅着嘴巴定定地观察贺霄脸上的表情,半晌才勉为其难轻哼道:“这还差不多。”   贺霄笑笑,视线停留在小少爷略显苍白的唇瓣,心里涌出一股冲动,想将唇瓣染成艳丽的绯色,想看人泪眼汪汪,浑身失力躺倒在自己怀里,想让人吐出娇气的低吟。   也许是看得久了,小少爷斜吔着视线看过来,贺霄正色,收起绮念,告诉自己一步一步来。   可方伊一又不满意了,他巴掌大的脸颊皱巴成一团,猛闭上眼睛,找准位置,像个小导弹似的直直冲贺霄嘴唇……下巴而来。   小少爷左舔舔,右啃啃,才惊觉触感不对,悄咪咪睁开一条缝,却和贺霄那双深灰色深色眼眸对视,又飞快闭上。   虽然只有短短一秒,小少爷还是被那双眼睛里浓厚的欲望和占有欲吓得浑身缩紧,小猫舔水的动作也未免慢下,他感受到贺霄喷洒在他脸上的鼻息渐渐加重,锐利的视线扫射着自己,像是蓄势待发的狼,找准小羊的要害部位,准备一击毙命。   小少爷心跳得飞快,可左等右等,却还是没能等到贺霄的主动,正当他懊恼地要退下,找人兴师问罪的时候,贺霄粗粝的手掌才捧起他的一面脸颊,在耳畔沙哑开口:“乖宝,睁眼。”   小少爷下意识听从命令,眼神变得呆呆的,迷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恋人,黏腻的水声响彻在耳畔,小少爷感觉浑身气力被抽干,舌头呆滞着被另一根侵入,带着缠绵,高挺的鼻梁时不时蹭着脸颊,角度不停转换,方伊一像是即将溺毙之人,攥着贺霄衣领子的手越发收紧。   一吻渐停,可普一对视,情欲如同燎原之火就地复燃,还未分开的唇舌再次旖旎、共舞,水渍顺着方伊一的嘴角留下,却又被舔尽。   贺霄看着躺倒在沙发上的人,脑海中的想法被实现,且比想象之中的还要美,还要撩人。   时间也变得粘稠,他们忘我地相拥依靠,最后一次,分开,小少爷像是被亲傻了,抬起下巴想要追吻,贺霄眼眸含笑,凑下身,轻啾一口。   两人都沉浸在深吻的余韵中,直到一道破坏氛围的肠鸣声响起。   小少爷还未消散情欲的面上又添深红,他瞪视着贺霄,他保证,只要面前的人敢笑出声,他立马就走人,什么钱砸下来都没用!   贺霄当然读懂了小少爷眼里的羞赧,如无其事地起身,托着人在沙发上坐直,像照顾小宝宝一样给人穿上鞋袜,抱着向楼下走去。   管家伊森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客人并无多大反应,或者说,贺霄在这段时间疯狂寻找人的行迹早已让他知道这个家将会迎来的又一个主人,他只是礼貌上前点头算打过招呼,站在一旁细心观察着这位新主人的一举一动,尽早地掌握人的喜好。   他挺直腰背,作为一名优秀的管家,他为自己的前瞻性感到骄傲。   方伊一看到伊森也向以点头,可神色有些许怔愣,扒着贺霄衣服的手抓紧,欲言又止的模样。   贺霄自然觉察到,他将人放在自己腿上坐着,将人带进怀中,旁若无人地亲昵:“怎么了?没关系的,这栋别墅都是你的,你想怎么做久怎么做,我听你的。”   方伊一眼神时不时瞅瞅管家,表情纠结,不知道要不要说。   贺霄又是一阵心疼,很显然小少爷还没太适应这里的生活,没有融入自己的身份,以往有什么就说什么了,哪里还要顾及其他人?说到底是自己还没能让人产生安全感。   他摆摆手,示意伊森下去,低声耳语询问其方伊一的真实想法。   伊森不明白自己哪里没有做到位,可通过这点小事他明白了,这别墅的天怕是要变了!年轻管家看向方伊一的眼神简直跟看祸国妖妃般,可他仍旧恭恭敬敬退下,坚守着一名管家的职责。   而在贺霄几次三番的追问下,方伊一道出实情:“我想老管家了,我现在住的那个出租屋都是他帮我找的,在破产之后,徐叔一直照顾我,我,我想让他回来……”   贺霄表情又肃然转向轻快,终于明白小少爷的想法,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怪罪自己工作不到位,连老婆身边的大恩人都没感谢,叫老婆这么难受,实在是自己的失职。   贺霄捉住小少爷的手往自己脸上扇,检讨着:“乖宝,是我没想到,这件事怪我,你是想让徐叔继续回来吗?”   方伊一任贺霄作怪也不搭理他,静默很久才说:“我不确定徐叔愿不愿意回来,况且,这里已经有一位管家了,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贺霄轻叹一口气,将小少爷调转身形,和人面对面抱着,额头相抵,“乖宝想了那么多呢,我说过了,这栋别墅还有上面的银行卡都是你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况且,我们有钱,养两个管家对咱们家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不想了好不好?等吃完我们去找徐叔,问问他的想法。”   方伊一又来了,用他那双大眼睛看着贺霄,扑闪扑闪着,像是在辨别话里的真伪。   最终小少爷认定了话里的真实性,又成了骄纵的模样,“哼,你说的很有道理,反正我有钱,想那么多干嘛呢。”   贺霄眼里闪出笑意,附和着:“是是是,你说得对。”丝毫不提人刚才的纠结与苦闷。   这顿饭最终还是在贺霄腿上喂完的,无数山珍海味让小少爷食指大开,可胃就那么大,直到贺霄摸着怀里人的肚子鼓鼓才收回手,三五口解决自己的餐食。   两人一同出门,贺霄将人打扮得又回归到之前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小少爷,自己也拾掇干净,争取给徐叔,这位算得上家长的人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徐叔没有儿女,将这辈子都奉献给了方家,方家破产后,他将方伊一安顿好,自觉不想给小少爷带来负担,在小少爷租的地方附近找了个条件更差的合租,但他没告诉小少爷,却还反过来,时不时照顾自己这个从小看到到的孩子。   徐叔接到方伊一电话的时候还不敢相信,甚至还穿着餐馆分发的油腻的围裙急急忙忙赶到了小少爷的出租屋。   徐叔一到,就警惕地护在小少爷跟前,生生将这对才说开的小情侣拆开。   “贺先生是吗?劳驾您出去,我有事情和小少爷商量商量。”徐叔站在贺霄对面,气势半分不减,说话语气恭敬,却又带着力度,像是对面的人不答应,他能立刻绰起棍子上去跟人干架。   贺霄好脾气地笑笑,并未多说,心里对徐叔这般护鸡崽子的行为感到熨帖,因此也干脆出了门,将时间留给这对主仆。   贺霄一走,徐叔连忙上前去把门反锁,这才抽出空上上下下扫视小少爷,可见人状态好了许多,衣服也变得有质感,可面颊的消瘦仍在,心中不妙的猜测更甚,他近乎要掉眼泪。   “小少爷,是我没保护好你啊……是我辜负了你爷爷的信任啊,这,这有的事情是不能做的啊!”天知道,他收到小少爷消息说他有钱了,能接他回去享福的时候有多忐忑,多紧张,生怕人走了歪路。   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外面的年轻男人只怕是雇主了,小少爷涉世不深,根本不知道外头的人有多坏,专骗缺钱又年轻的人玩弄,小少爷这是被盯上了啊!   “小少爷,咱们走吧,这钱不是那么好拿的,现在还有机会反悔,衣服多少钱,徐叔帮你把他还回去,可不能让自己后半辈子悔恨啊。”   可方伊一一副懵懵的样子,歪着头不懂在说什么,徐叔心里更恨啊。   小少爷见管家脸色青白交加,似乎下一秒就要晕倒的模样,决定说出好消息来冲冲晦气。   “徐叔,徐叔,我不要你还钱,我有钱。我不骗你,你坐下来看,”小少爷从贺霄为他准备的包包里掏出一大把银行卡,“这些都是我的,我又有钱了,徐叔,我是想来问问你,还愿意继续照顾我吗?我能养得起你了,你不要这么辛苦了好不好?”   徐叔浑浊的眼里盛满了欣慰,小少爷是个好孩子,知恩图报,心肠是最软的,可为什么这么个好孩子要被别人欺骗啊?   管家瞪视着紧闭的大门,恨不得将门烧个洞,最好能刺死外头的人。 🔒第83章 第 83 章 “孩子,好孩子啊,这些钱是不是那个男人逼着你收的?是不是还逼着你,逼着你做些你不愿意的事?”徐叔活了一大把年纪实在是难以启齿,磕磕巴巴才把话说完整。   方伊一鼓着脸颊,细细回忆着,这钱确实是贺霄逼着他收的啊,不收还跟自己发脾气呢,虽然自己也很愿意就是了,至于逼着做些不愿意的事……不想吃得肚子撑撑的算吗?   于是小少爷满脸沉痛地点了下头。   咔嚓!管家徐叔的天踏了!   “外面那个男人什么来路?”徐管家这下真是着急,嘴上问着,脑海里不停想着以前的旧交情,希望其他人看在老先生的份上能给出点帮助,至少要帮小少爷把这烂摊子给甩了。   “嗯……”方伊一一时半会也记不起来贺霄的公司名字,只知道股份现在转让给自己了,自己算是大老板了,他摆摆手不以为意,“徐叔,没事的,不用管他什么来路,你只要知道他越厉害,咱们赚的就越多……”   徐管家看着小少爷堕落到如此境地却仍狠不下心来教训人,只一味的恨自己没有用,他担忧地提醒:“少爷啊,这些人的话可信吗?你不要被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啊。”   方伊一这下就不乐意了,钱这方面他算得可精了,就在车上,银行卡早就转入他的名下,而公司股份好像也在刚刚签的几个名字后成了他的。   “哎呀,徐叔,你不要担心了,我才不会那么轻易被骗的。”方伊一嘀咕着,见管家一脸不信,只好不嫌麻烦地翻找起书包来,“喏,你看吧,我说了我不会被骗的吧。”   来了,臭名昭著的包养合同,徐叔简直要把牙咬碎了,可看小少爷一脸期待,忍住将这张纸撕成碎片的冲动,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看到标题时徐叔脸上的愤怒凝固,他不可置信一点点往后读,表情变得疑问,最后变成空白,犹不相信,再读一遍,下一份合同,下下份合同,徐管家满脸木然地抬起头看向小少爷。   “这是怎么回事?”这几份合同全都有利于小少爷,没有一处坑,可这很明显不正常,小少爷的社交圈他都知道,外面的人他敢保证没有见过,甚至在这个城市,也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除非,管家不愿意触碰小少爷心头的创伤,他轻柔了语气问着:“是在消失这段时间认识的人吗?”   小少爷眼睛亮了亮,点点头,“放心吧徐叔,他现在必须靠着我才能有口饭吃,他不敢做坏事的。”   徐管家话到嘴边的疑问就此打住,无奈地叹了口气,敢情包养人的成了自家少爷,但转念一想,外头的人凭啥有这好福气被咱家少爷包养?   徐管家收敛了神色,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势,这种神态只有在为小少爷挑选合适的衣服和新鲜的食材才能见着,他倒要看看外头的人够不够格伺候自己少爷!   门开了,贺霄还是直挺挺地站在外头,见了徐叔礼貌点点头,大大方方进屋,任人打量。   徐叔看着对面人身材高大,脸上犹见稚气,可动作之间散发出来的上位者的气质也知晓这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心中不免惴惴。   方伊一没心没肺惯了,丝毫不知道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在自己熟悉的两人面前更是不加收敛,一会儿要求这,一会儿要求那,讲究地不得了。   而徐叔一直在观察,这姓贺在小少爷面前似乎没什么架子,吩咐的事一一照做,做的得心应手,像是习惯了受这般差使,脸上没半点厌烦,相反,充满了餍足。   在小少爷询问自己之后的去向时,徐叔想都没想,忙不迭答应了跟人回去当管家的请求,他倒要看看,这人能装到什么时候,又是安得什么好心。   在回去的路上,徐管家放心不下,拿起手机开始查起了贺霄的公司,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霎时间对自家少爷的处境是又惊又怕,更是觉得对方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可在这栋大别墅一连住了一个星期,连自己这个管家应该做的事都被更年轻的一位小伙子分走一半,要不是自己坚持,简直可以说他到这就是来养老的。   而在这个星期里,他看到了贺霄对方伊一的骄纵及宠爱,不是盲目地要将人宠成废人的溺爱,而是有底线有原则的教导和包容,主要是自家少爷也一副享受的模样,徐管家不禁怀疑起自己。   可眼瞅着小少爷越发红润的脸颊,身上渐渐长的肉,脸上更多丰富的表情,他知道,贺霄是可信的。   管家近日来拧得死死的眉头慢慢松开,长叹口气,既欣喜又欣慰,回想着半月前小少爷颓靡恐惧的模样,却又变得忧愁,这心结,恐怕只有贺霄能解了。   这日贺霄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探头看着楼上,站在玄关换鞋时,管家悄无声息出现,他就站在那静静等着,评估眼前人是否能帮他解决这难题。   “怎么了?徐叔?”贺霄收回视线,礼貌唤回眼前老者的思绪,这段时间老者对他的评估他都看在眼里,却并未感到任何不适,他明白,这种审视背后代表着的含义,有更多人关心、爱护着方伊一他自然是开心的。   老人踌躇许久,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但身为管家的职责,他还是先接过贺霄放下的包,“我有点事想和你商讨,关于小少爷的。”   贺霄神情陡然紧张起来,他跟随着坐到沙发上,面对老人,无声催促,生怕听到方伊一一点不好的消息。   管家对贺霄这样的反应感到满意,他不在卖弄关子。   “之前小少爷莫名消失了半个月,他是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犹豫的,贺霄点点头,这件事情他调查过,方伊一就像做上了时光穿梭机,没有机票购买记录,就是这样奇怪,从华国去到了千里之外的外国。   可他没有将这件事情说出来,他想等小少爷再信任他一些,信任到足够有勇气告诉他这一切,不管多奇怪,他都会接受。   况且,真相他早已知晓大半,只欠一个确认了,可面对徐叔,即使这般信任,他也不敢将消息告知,他不能容忍一点潜在的危险在方伊一身边。   徐叔松了口气,轻笑一声,但笑意明显不达眼底,“怪不得他这么信任你。”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五指抓进自己打理得当的头发,很难受很痛苦地模样,他又问:“你知道他在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意思?”贺霄语气着急,追问着。   “小少爷从来没有不打招呼就出门的经历,甚至是去了大半个月这么久,我们都急疯了,到处找他,拜托了多少人,找了数不清的地方,就是没有任何踪迹。”   “他就这样人间蒸发似的,可那天早上,又是没有任何预兆的,他又回到了家里,我查了监控,没有出现他回来的一点踪迹,你说这件事情怪不怪?”   贺霄抿着唇,静静听着老人的讲述。   徐叔还没讲完,他深吸口气,继续道:“人回来不久,方家的所有资产,包括老主人留下的遗产,都一分不剩地被转走了,甚至连银行都查不到进了哪个账户。”   “人回来了就好,我这样安慰自己,可小少爷那段时间……”管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嘴巴几次张张合合。   “那段时间他的状态很不对劲,身边根本离不开人,他一只重复着做特别可怕的梦,他一直叫着喊着‘别过来’这种话,他在梦里也在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我想那应该是你了。我不知道他在那段日子经历过什么,可人就是日渐消沉下来,刚好那时候我为找一个落脚点没顾得上小少爷,等发现的时候才发现事情已经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了。”   “小少爷身边根本离不开人,可他也知道不出去工作等着我们的是流落街头,他强迫着自己忘记,照着正常人的模样生活,想让我放心,但我知道,那次遭遇小少爷没忘记,只是被他刻意隐藏起来了。”   “吃不好,睡不好,还得强行振作让自己打起精神去上班,我简直不知道这样下去会怎么样,可他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没有任何办法。”管家很是自责,眼神虚空麻木,困顿不已。   “我攒了一些钱,原本打算哄骗着小少爷跟我去医院看看,现在看来,他的状态好了不少。”徐叔眼角的细纹盛满愉悦,“但我了解过,这种情况还是早早干预化解比较好,有些噩梦会在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人造成心理影响。”   贺霄明白了徐叔的意思,他郑重向面前的老者承诺,“徐叔,你放心,我会让伊一走出那段噩梦的。”   说完这一切,徐叔疲惫地摆摆手,从沙发上站起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客厅的灯火通明,未关严实的主卧传来小少爷玩游戏的欢笑和惊呼声,贺霄冰冷的身躯因为这点声响有了些许回温,自两人重逢,他从没有主动提及那段血色往事。   他害怕主动提及会让小少爷重回那段不美好的经历,可不问,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疮疤久不处理会生脓,再不重视,只怕会截肢,深受分离之苦。   贺霄懊丧极了,从来只是从别人嘴里,从自己的推测去拼凑真相,可当事人的想法,当事人的苦楚又有谁过问,不跟徐叔说是怕人担心,可为何从来没向自己开过口?   午夜梦回时,床边人会不会在梦中惊醒,又是徒留一人睁眼抗到天明?   贺霄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