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美斯的秘密》作者: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等你的汤告鲁斯厌倦你,我再专心讨好你。   简介:   宋致晏终其一生只想让自己的爱变成莫虞人生中的大事。   十二岁,宋致晏初遇作为哥哥朋友的莫虞。他坐在草地上看他写生。花丛中流连的一只蝴蝶振翅,引起宋致晏此后十几年的风暴。   然而这执念,仅仅被莫虞称作“青春期的错觉”。   十六岁,宋致晏表白心意,莫虞笑笑,说他还太小了。   “那等我到十八岁,你就会考虑我吗?”十九呢?二十呢?   “或许吧。”莫虞随口敷衍。   四年后,莫虞和宋致晏的哥哥在一起了。   “你还小,你不懂。”   宋致晏赌气留学,四年没回过一次家。   二十四岁,宋致晏在哥哥的订婚宴上与他对峙,打翻了香槟塔,狼狈至极。   他自以为自己为莫虞出了口恶气,但对方没有不堪,也没有觉得爽快,他永远站在屋檐下微笑,漠然看宋致晏在雨中泅渡。   “别闹了,成熟点,好吗?”   后来,宋致晏和莫虞渐行渐近,他们牵手,拥抱,互诉衷肠。一场误会让莫虞从宁港蒸发,化作不知道飘向何处的水汽。   某日傍晚,异国。宋致晏披着大雨敲开莫虞的门,他对莫虞歇斯底里地倾诉爱恨。莫虞听罢,用毛巾把他擦干,说:“别感冒。”   爱他也好,恨他也好,不要生病。   二十五岁,宋致晏知道了莫虞的秘密。   “我爱你的,”莫虞说“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时候。”   标签:攻追受、HE、职业、甜宠、正剧、强强 第1章 (宋)   遵照八点档狗血肥皂剧里所演绎的,婚礼是最容易出现岔子的时刻,且大多与主人公的情史有关,前任砸场,真爱抢婚,主角私奔,这种戏码虽说俗套,但总能激起观众心中那股激烈的兴奋,不惜开通会员也要观看下一剧集。   其次,第二容易出岔子的,是订婚宴。   香槟塔崩塌,象征着圣洁婚事的剔透圣坛破碎。   宋致晏的低声质问被淹没在玻璃的碎裂爆响和众宾客惊恐的尖叫中。   “为什么?为什么从小到大,你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东西,然后再毫不在意地弃之若履?显得我多年的努力付出和追求都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你是为了嘲笑我吗?”   大理石地面上散落着上千片水晶,桃红色的酒液泼溅而出,瞬间浸透洁白的桌布,蜿蜒流淌。人群像被惊扰的鸽群那样四下散去,惊叫过后是死一般的沉寂,留下满目疮痍的中心。   黎行文先是一惊,弄清楚事态后便感到错愕,然后是迷茫,最后无奈。   我的前任在他座位上好好坐着品香槟呢,你闹什么。   宋致晏隔着一片狼藉与黎行文遥遥对峙,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黎行文侧头俯身悄声安抚他的未婚妻,让她先入座,他来处理剩下的残局。   “致晏,我从来没有这么想。”黎行文一步步向他走过来,专人定制的高档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他试图抚慰宋致晏的情绪,尽管他这位骄纵的弟弟已经毁了他的订婚宴,“晏仔,你去爸妈那里坐好,舅舅也在。有什么事情等宴会结束了我们再认真谈谈,好吗?你现在太激动了,先冷静一下。”   “从我记事起,家里受到表扬的都是你因为你聪明,温柔,性格好,做什么事情都成熟稳重,各方面都优异,所以爸爸妈妈关照你比注意我更多,我尽全力取得的好成绩,和你比起来都不值一提。恒华的董事长是你当,宋氏的股份也是你占大头。但为什么连莫虞也是你先抢走。”宋致晏甩开他伸过来求和的手,“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吗黎行文?我遥不可及的东西,凭什么对你来说就是唾手可得,你甚至都不会珍惜。”   黎行文皱了皱眉头,拽着宋致晏的胳膊把他拉到角落:“莫虞不是物品,他和谁恋爱是他的权利,况且也是我比你先认识他。”   “莫虞不是物品,那为什么你说不要就不要?”宋致晏呵笑一声,眼里没有温度,狠狠揪起黎行文熨烫平整的衬衫领口,“你福气很浅薄,你辜负别人的心,这辈子都不会幸福的。”   黎行文感到有点头疼,他无奈地抓住宋致晏的手:“是,我的错。但我和他说清楚了,他是同意我们两个和平分手的。”   “除了同意他还有什么办法?你的联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宋致晏绷紧下颚,“你和赵大小姐的婚姻价值百亿,莫虞怎么敢阻拦你去结婚?”   黎行文紧捏着两眉中间,试图缓解头疼和焦躁:“不,你不了解莫虞……”   他欲言又止。   宋致晏冷笑一声,向他宣告道:“本来你们两个在谈恋爱,我还有道德的束缚。现在他单身,我又可以名正言顺地追求他了,他会明白和我恋爱比跟你还要幸福上百倍的。”   宋致晏把手里幸存的香槟杯塞进黎行文手中:“黎生,祝你和赵大小姐百年好合。”   黎行文眉头一跳:“致晏,你不要去招惹他。”   宋致晏只看了中毒蛇外表的艳丽和诱人,他不清楚对方的利齿里储藏了多少毒液。但黎行文知道,他从大学起就认识莫虞了,他们是相熟的朋友,目睹过他的灰色地带,四年恋爱,他需要无比谨慎,无比小心,进退有度,才不至于在与他共舞时被他咬伤。   况且莫虞今年三十三岁,宋致晏才二十四。   但宋致晏没有再理会黎行文,他背对着哥哥,目光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死死黏在不远处一个人的身上。   莫虞穿着熨帖的丝质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手中端着的香槟杯液面平稳,指间不自觉地摩挲着杯脚,正微微侧头和旁边一位商界精英低语,嘴边挂着一丝宋致晏熟悉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一幅精心装裱的名画,悬挂在冰冷冷的墙壁上,失掉温度。   莫虞捕捉到他投射而来的目光,也淡淡地回望一眼,手里晃着香槟杯,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酒气的空中相撞。   没有感激,没有难堪,没有震惊,没有宋致晏预想过的一切。   什么都没有,一片平静。   他客气地对宋致晏笑笑,平淡而疏离。   莫虞永远这样,理智,聪明,从容,轻飘飘把人拒之千里。   宋致晏永远为这样的莫虞而着迷。   黎行文也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莫虞作烦恼状,给了他一个无奈又无辜的挑眉。   ·   约一个半小时前。   晚上七点三十二分,宋致晏落地宁港。   宁港国际机场是全球最繁忙的机场之一,永远拥挤,繁荣,人潮汹涌。宋致晏阴沉着脸,拽起自己的行李箱尽量靠边行。   他在自动贩卖机买一瓶苏打水,补充水源和糖分,然后娴熟地破开人群,按照机场指示牌搭乘上机场快线。   放下行李箱,入座,宋致晏靠着座椅,疲倦感才得以趁机占据他的全身。   等待发车时,宋致晏百无聊赖地拿起书包上的挂件玩。那是一只屹耳驴玩偶挂件,是四年前他出国留学时,莫虞在这个机场的迪士尼商店买来送他的。莫虞说它一脸忧郁颓废的样子,耷拉个脸,头上还有一团乱糟糟的毛,像当时的宋致晏。   那时的宋致晏郁郁寡欢地接过挂件,低声说,那怪谁。   “他挺像你的,虽然常抱怨被忽视却渴望关注。祝你遇到那个能真正理解并重视你内心的人,享受你的留学生涯。”当年正和黎行文恋爱的莫虞拍拍他肩膀,“要安检了,去吧。再见,等到了东京,记得给我打电话。”   宋致晏虽然嘴上说这只驴好丑,实际上屹耳仍然在他随行的包上挂了四年,本就是灰蓝色的皮毛变得更灰,像东京的阴天。   宋致晏左看右看,终于承认这只小驴和自己似乎是同病相怜。他摸出手机,调出他和莫虞的聊天框,上一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莫虞四年前发的“我到机场了,你在哪?”,他赌气,没有给莫虞再发过任何消息,莫虞也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   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莫虞自己回宁港的消息,但手指顿在发送键上方。   机场快线的门准备关闭,红灯闪烁。   “等陣等陣,我仲未上车呀!”   伴随着高跟鞋踏地的笃笃声,原本安静的车厢内突然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宋致晏一惊,拇指一按,把消息发了出去。他连忙长按撤回,聊天界面里突兀地出现一条已撤回的提示。   宋致晏懊悔地闭眼,熄屏,把手机扔回口袋里。   车门关闭,列车在轨道上开始行驶。   宋致晏转头看向刚才那声惊叫的源头。那是一位约莫二十几岁的女孩,穿着一件尾端收束的大红鱼尾裙,正靠在扶手上调整她八厘米的高跟鞋上的系带。   她在宋致晏身边的空座坐下,一边掏出随身的镜子整理她额前微湿的碎发,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   “好衰哦,点解唔叫人嚟接我,攰死我啦。”   宋致晏自觉地往角落挪了下,给她腾出位置,避免压到她那件镶了上千颗碎钻的礼裙上。   “多谢嗮。”女孩阖上镜子,笑眯眯地转头向宋致晏道谢,当她看清他脸的那一刻,她惊喊了一声,“Song!你也回国了呀?我是Sophylia,赵允予。我老师为你毕业展策展的,我们见过的!你还夸我负责的那部分很不错。”   宋致晏被她这一串自来熟的问候搞得云里雾里,他下意识皱起眉头。   “你怎么那么早就回国了?你们多摩不是今天刚拍毕业照吗?”   “家里有事。”宋致晏随口敷衍。   “你还要在日本读研究生吗?还是去别的地方深造?或者直接工作?你打算在宁港工作吗?”   “我不知道。”宋致晏随口敷衍,实际上,他也确实没有想好。   “这样啊。”赵允予再次打开镜子,从巴掌大的手包里拿出一管口红补妆,确保自己面上的妆容没有任何剥落或模糊的迹象,“今天是我手里策展项目的ddl,紧赶慢赶终于交付了,脸都还没来得及洗就直奔机场,好累的。今天我家姐订婚,不然我也不会那么着急。下飞机我daddy才告诉我家里司机都去接送宾客了,没空接我,气死我了。”   “哦,这样。”宋致晏张张嘴,机械地回复道,“恭喜。”   “哎,你认不认识我姐夫啊,是恒华科创的董事长兼任CEO,我原本以为他已经很老了,但我家姐给我看他的照片,居然还很年轻,相貌也相当标致,看着是温润达理的类型,我虽然不中意这一款,却是和我家姐很合衬的。”说到这里,赵允予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件极神秘的绯闻轶事,“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不要和别人讲。听说我姐夫原先是有个男朋友的,但他和我家一签订结婚合约就立刻断崖分手了,干脆利落,搞得我家姐还有点过意不去。”   说完,她拍拍胸口,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一口气:“终于说出来了,憋死我了。你千万千万不要说出去呀。”   宋致晏当然知道,他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回国的。   他终于舍得转过头来和赵小姐对视,但面色十分难看。   “你家姐不介意吗?”   赵允予耸耸肩,摊开手:“她无所谓,反正是双方心知肚明的商业联姻,嫁给谁都没有感情基础,还不如嫁给条件最好,长相最周正的,感情史怎么都不关她的事。唉,我个人觉得她未婚夫未免有点太绝情了,嗯……不过我家姐没说什么,不管了。”   赵允予不会把心思拿去纠结她搞不懂的事,于是很快就转变了话题,提高音调问:“你下车后往哪边走啊?说不定我们同路,还能一起打车呢。”   “赵小姐。”宋致晏无奈地捏着眉头间,做出一个保持安静的手势,再示意她环顾四周。   “哦哦,唔好意思。”赵允予降低了音调悄声道,双手合十做乞求原谅状,然后噤声,从手包里掏出手机,做了美甲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噼里啪啦。   耳边回归宁静,宋致晏静静地盯着车窗外的宁港。   宁港是早已凝滞了的繁华,它的车水马龙,纸醉金迷,川流不息,流金岁月,全都被封冻在这半岛之上。车在驰骋,轮船运输一批批货物出海,每分钟都有巨额美金从宁港流出流入,从国际机场起飞的飞机也划破夜空,飞向世界各地。是的,这里忙碌,快节奏,容不下散漫闲适的人,但它实际上已经静止几十年了。   上世纪末,宁港是这个模样,本世纪初,它依然如此,到了二十年代,它和以往仍旧没有什么不同。   宋致晏出国四年再回来,宁港依旧,沿路的景致都熟悉得像是刻在基因里的,近处的楼房飞速倒退,远处左边是岬港,右边是晏山,永远如此,山和海之间是水晶球中的宁港,繁忙地原地旋转。   宋致晏凝视着窗外,心里起不了任何的波动,像多云的天气。   他只有满腔的不解,和不甘。   黎行文要订婚了,和赵氏创投基金的大小姐,为此,他选择和相恋四年的男友莫虞分手。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弄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了。   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厢的摇晃轻轻晃动,失意和无力感席卷他全身。   朦胧间,宋致晏想起《堕落天使》里杀手黎明在巴士上被小学同学推销保险的那场戏,一个杀手,被推销购买保险,怎么说都是一件悲凉又幽默的事。   “哎,”赵允予戳戳他肩膀,把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正中摆着一个二维码,“加个WeChat啦?”   宋致晏淡淡地瞥了一眼就挪开视线,把手插进口袋里,告诉她:“我手机快没电了。”   “好吧。”赵允予撇撇嘴,收回自己的手机,叮铃哐啷的手机链不满地在半空摇晃,“你好冷漠。”   宋致晏耸耸肩,不置可否。他只是不太想和赵家的小姐们有任何交流,尽管他明白她们没有做错什么。   “那我记一下你的电话号码,我加你吧。”赵允予没有知难而退,点开加朋友那栏,手指停在十个数字上空,等待宋致晏报出他的电话号码。   宋致晏正在犹豫要怎么把她敷衍过去,列车正好在这时播报到站广播,宋致晏立刻拎起自己的行李箱,站起身。   “我要走了,再见赵小姐。”   说完,他就拉起行李,钻出车门,逃窜而走。   “等等我呀,我也在这里下的呀。”赵允予扶着扶手起身,拉着比一般行李箱还要沉两倍多的电动行李箱,跌跌撞撞地踩着高跟鞋去追宋致晏。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累死我。”赵小姐以惊人的小腿爆发力和耐力追上了宋致晏,不由分说地把行李箱塞进他手里让他帮忙拿一下,然后从随身的手提布袋中抽出一双拖鞋,扶着墙摇摇晃晃地换上,“终于得空换拖鞋,我再也不穿这个牌子的鞋了,非常挤脚,新鞋还会磨后脚跟,而且根本来不及穿成旧鞋,它就开胶了。要不是好看,谁会穿。”   “好啦。”赵允予拿回自己的行李箱,向宋致晏道谢,然后提议道,“我爸爸派了司机在站口接我,你应该也要去半山吧,顺路的话一起送你吧?”   “不必了。”宋致晏回绝了二小姐的邀请,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不同路。”   宋致晏走了几步,转头确认赵允予已经离开,才掏出那个本该电量告罄的手机,刚一解锁,莫虞的电话正好打过来。宋致晏手一抖,下意识接通了。   “小宋,”莫虞说话时带着一贯的半分笑意,听起来很亲切,“有什么事吗?怎么给我发消息?”   宋致晏深吸一口气,才决定把自己回港的事情告诉他:“我回宁港了,现在在海璇,刚下快线。”   莫虞似乎没有对这个消息感到很惊讶,语气依旧地问他:“要回家吗?你哥哥今天订婚。”   “嗯,我打的士。”   “好,我和你哥哥说一声。”   电话挂断后,宋致晏握着手机,抬头看向半山方向,那里灯火辉煌,正在举行一场价值百亿的联姻盛宴。   --------------------   排雷:   1、攻处受非。受的感情史非常复杂,会用自己交易资源利益,有强迫的也有自愿的,非完美受害者,有道德灰度。正文中模糊化处理。我不太建议双洁党看。如果在追更过程中觉得无法接受就及时退出,不要在我已经有排雷的情况下还指摘我家受,我心肝很好,我不会改任何设定。   2.正文含有较多职场相关描写,大多是靠检索+我自己的大思考,我没有上过班所以写职场不会太真甚至会很诡异。大家有与此相关的讨论可以发在评论区,请保持理性客观辩证   3.慢热,感情线进度较缓。攻前期被当狗逗的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是日更3k+,视角每两章切换一次,如果大家怕觉得视角混乱可以每两天追更一次或者屯到后面看。   请先收藏后看,爱你们(づ ̄3 第2章 (宋)   ·   香槟塔倒塌后十分钟,训练有序的仆人们迅速把现场的碎渣和酒液打扫干净,撤掉原先的摆台。黎行文作为宴会的男主人向宾客们以及女方家人致歉,让宴会返回正轨,按原样进行。   “致晏,先别闹了,你还没见爸妈呢,和他们说说话。”   黎行文拽着弟弟的胳膊,把他拉到家人面前,给父亲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稳住宋致晏这个最危险的炸弹。   宋斯谦调动半生习得的良好修养和慈父的爱溺之心,拍拍身边的座椅,让他坐在自己和他舅舅中间,至少先别触他妈妈的霉头。   黎承珠在丈夫的安抚下扶额缓了会,才免以当场晕倒,直到现在也没完全恢复力气,只是死死瞪着她的小儿子。   “我真的不知道……”黎承珠说一句话要喘上半天的气,“我真不知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宋致晏立在原地不肯入座,倔强地低着头,任凭宋斯谦怎么拉他的胳膊。   “不错,相当有勇气。”黎承玺漫不经心地把挑好刺的鱼肉上供给陈嘉铭,给他竖起大拇指,“我终于不是家里最冇脑的了。”   黎承珠缓过神后,挣开丈夫的手,站起身,沉着脸,大步走向宋致晏,保养得宜的手带着风声,狠狠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火辣辣的痛感在宋致晏脸上炸开。   霎时,周边喧闹的气氛诡异地归于宁静,或直勾勾或半遮半掩地看向事故中心。很快,为了掩饰这种尴尬,众人又很快地开始交谈,装作从未看见。   宋致晏仍然是梗着脖子,脸颊剧烈的痛感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让他眼眶里盛满泪,他仰着头,不去看母亲的脸,仿佛这样做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丢人现眼,哗众取宠。”黎承珠冷冷地给他的幼稚行径下了定义,然后强硬地拽着他的手,把他拉离会场,“我看你是越长大越不懂得天高地厚了。”   赵允予就站在不远处,借着甜品台的遮挡,目光一直隐秘地追随着宋致晏。看到黎承珠要拉他走,赵允予下意识向前跨了一步,但后脚还没跟上,一只手就从容不迫地挡在她身前,礼貌而镇静。   她一抬头,是一位长得很漂亮的长发男子,说不上年轻,也无法说他到了中年,只能说是有着成熟男人独到的韵味,他略微低头时,额前的头发会随之垂落,烟蓝色的眼睛躲在碎发后带着朦胧笑意。   “赵小姐。”   赵允予被他一拦,才幡然醒悟自己没有掺和宋致晏家事的权力,这是很失礼的越界行为,她尴尬地笑笑,收回跨出的脚。   莫虞在甜品台上取来一个瓷碟,夹了一块歌剧院蛋糕,配上小银叉,递给赵允予:“小姐,你可以尝尝这个,巧克力味很浓郁,甜而不腻。”   赵允予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了。在手触碰到冰凉瓷面的那一刹那,她听到莫虞微笑着低声对她说:“没事的,我去看看。”   她接稳盘子,再抬头,莫虞已经转身融进人潮,悄然隐没出宴厅门外。   ·   “你先在这里待着,给我把你那张臭脸收起来,等宴会结束我再收拾你。”   宋致晏坐在房间的床畔上,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掰折他的手指,仿佛对他妈妈的话充耳不闻,黎承珠双手环在身前,指着他的鼻子告诫,让他在这间房里反省自己今晚的所作所为,然后重重甩上门。   出了门,一转身,黎承珠迎面碰上莫虞。   “宋太,”莫虞对她客气一笑,轻声询问道,“我想和他谈谈,可以吗?”   黎承珠面无表情,她对莫虞的态度很复杂,客观来说,她知道他在各方面都近乎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人,外貌不必说,性格和脾气也都极好,不然她悉心教养多年、最引以为傲的大儿子也不会选择和他谈恋爱。   但是主观上,作为一个母亲,她不情愿莫虞接近她的两个儿子,无论哪一个。她潜意识里觉得他是一个危险人物,就像人类看到鲜艳的野蘑菇会警惕一样,是基因里的底层代码。   偏偏她的两个儿子都很喜欢他,为此不惜开展争斗。归根到底,今天这出闹剧的源头就是面前这个过分漂亮的男人,尽管他全程只是端着香槟杯结识一些商界人士。   如果不是他,黎行文应该早步入婚姻殿堂了。   黎承珠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默默地侧开半个身位,低声给他报出房间的密码。   “谢谢宋太,我只和他说几句话。”莫虞颔首道谢,在门锁上输入密码。   “莫虞,”黎承珠叫住他,纠结地抿了下嘴唇,以不符合她身份地位的卑微姿态恳求他,“你离我的儿子们远一点,好吗?算我求你。”   莫虞垂下眼睫,手指堪堪停留在解锁键的上方。   他回头对这位恐慌的母亲一笑,安抚她:“我会的,对不起。”   哔——   莫虞推开门,进入房间内。宋致晏还怔愣地坐在床沿上,刻板地抠着自己未来得及修剪的指甲。莫虞上前几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撩开他额前杂乱的碎发。   “今天怎么了,火气这么大?”莫虞今晚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和四年前没有任何不同,稚气,轻狂,喜怒形于色,仿佛他永远只是那个刚成年不久的孩子,不谙世事,“你刚下飞机,应该很累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还是吃点东西?”   “莫虞,”宋致晏心里是高兴莫虞能来关心他的,但他不愿把那种雀跃和兴奋摆在脸上,于是别扭地悄悄伸出手,小心翼翼抓住莫虞的食指尖,“我喜欢你。”   莫虞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恍惚间想起另一张脸。有一个人也曾经这样看着他,后来他们不可避免地分道扬镳,莫虞至今都还在被他恨着。   莫虞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淡淡一笑,断绝他的念想:“抱歉”   “都是一个爸妈生的,你为什么选择黎行文,因为他比我成熟吗?还是因为你先认识的他。”   莫虞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嗯……因为他适合。”   “怎样才称得上是适合。”   “像你哥哥选择和赵大小姐结婚一样,他们是适合的。”   “那我呢?”   “你年纪太小了,我几乎比你年长十岁,单这点就不合适。”莫虞起身,和他并肩坐在床沿,耐心地和他分析,“年纪小,就意味着任性妄为,意味着做事不考虑前因后果,也无法承担自己过错所带来的影响。我谈恋爱,第一要义就是要有处理事情的能力……”   莫虞摊开手,一针见血道:“第二就是不能给我找麻烦。你做到了哪点?”   “我是为了你,我怕你受委屈。”宋致晏脸上挂不住,猛地抬起头,“莫虞,我为了你我才这样。”   “我没什么好委屈的,我们是和平分手,我得到了很多补偿。”莫虞叹一口气,起身拉开窗帘,把窗户推开,让新鲜的空气流动,避免房间的气氛变得太沉闷,“你太自私了,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却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见。致晏,你今年二十四岁,不能再像小孩子那样不顾后果地去捣乱了,为你所谓的白骑士情结。”   莫虞倚在窗台上,为难地看着他:“所以我说我们不合适,我没有精力再去忍耐一个小孩的脾气。”   况且这个小孩无法为他提供等价的收益。   宋致晏还想再争取一番,他穷追不舍地问道:“那在你眼里,我身上就没有任何优点值得你喜欢吗?”   “有的,”莫虞点了点宋致晏房间的墙,示意他抬头往上看,“至少你的才华我很钦佩。”   墙上挂满了宋致晏十几岁时绘制的作品,多是油画,他钟爱画印象派的画作,正对着床头的是一幅夕阳下的岬港,朦胧迷离。毋庸置疑,宋致晏是艺术领域万里挑一的天才,他从小就展现出超出常人的审美和绘画能力,跟随国内外的各路大师学习,他的作品在莫虞看来,都是绝佳的艺术品。   抛却一切,平心而论,莫虞最喜欢他的才华,和那种锋芒毕露的天才傲气。   宋致晏中学毕业后,莫虞一度以为他会出国修Fine Art,但他并没有。   “话说,当初你为什么要学视觉设计。”莫虞颇感兴趣地用手撑着下巴,向宋致晏打听,“视觉设计太世俗化了,并不适合你。”   宋致晏怔愣了一下,避开莫虞的目光。   “因为你。”   莫虞笑了一下,问他:“你想进赫普奥斯吗?”   “……还没确定。”宋致晏又垂下头,用近乎是自言自语的音量说,“你希望我去吗?”   “赫普奥斯欢迎所有有才能和创意的人入职,招贤纳士,来者不拒。”莫虞拍拍他的肩,很客套地回答道,“官网有我们的招聘信息,你可以看一下。但我不确定设计师还有没有岗位。”   宋致晏明白莫虞在刻意回避他们二人之间的问题,没有继续追问。   莫虞看他心情稍微好点了,自己的任务勉强完成,于是准备回到会场。   “你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情,发消息给我就好。我还有事要谈,先走了。”   “莫虞。”宋致晏开口叫住他,抬头看着身前的莫虞,鬼使神差地说,“我已经长大很多了,我今年二十四岁,黎行文和你在一起时他也才二十六。”   “还不够的呀。”   “……那等我到了三十岁,你就会喜欢我吗?”   他还是绕不开这个问题,他感到疑惑,不解,他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只觉得是客观的因素阻挡了莫虞对他产生兴趣,可能是年龄,可能是天时地利,也可能是莫虞识人的眼光不好,他只盼望等这六年过去,他来到黎行文现在所处的三十岁,莫虞的眼光能变得更好些。   莫虞故作困扰地歪头笑笑,轻飘飘地抛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也许会吧。”   --------------------   这家伙完全美丽坏男人来的…融化中……   莫对黎承珠:我会离他远一点的   对宋:嘬嘬嘬,嘬嘬嘬   有人呜呜汪汪地就自己跑过来了   妈妈微信置顶了十个道士,家里符水当咖啡喝的。应该是老坟那边出了问题   我要叠个甲吗,那我叠一下吧:junior黎本质算是双性恋女方对此也知情,所以我认为不算骗婚。反正大小姐自己都冇所谓,,一对有着纯洁的金钱交易关系的联姻夫妻 第3章 (莫)   ·   订婚宴正式开始的前几分钟,黎行文仍在事无巨细地拿着平板向管家核对每一项事宜,小到每盘菜的摆放位置,大到每一环节的进行顺序,忙得他昏头转向。   实际上,从签订下婚约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为这一桩婚姻而忙碌奔波了。   虽说是互利共赢的事,理应双方恭敬如宾、举案齐眉,但这其中细究下来,还是黎行文占得更大益处,所以得看赵大小姐和她父亲的脸色行事,赵大小姐对订婚宴的事情少有过问,黎行文自然也不方便拿这些琐碎事项去烦她,于是只能自己操办一切。   “看起来你很满意你的婚事。”   黎行文一转身,看见莫虞自顾自地稳稳摘下香槟塔顶端的第一杯酒,端在手里,喝了一口后才仿佛突然想起不妥似的,对他一笑,桃粉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没事吧?”   “没事,你喝吧。”黎行文向仆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补上那一角。   莫虞一手环在胸前,一声捏着香槟杯,耸了耸肩,一边喝着酒,目光散漫地四下打量。   “把正门口摆的迎宾展板撤了,显得太掉价。会有谁都来到这了,还不知道订婚的是谁吗?”莫虞伸出手指遥遥向前一指,“而且从设计到材质观感都不好,出现在媒体的镜头里,我保证会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糟糕百倍。”   黎行文叹了口气,招来人让他们撤掉展板,然后解释道:“场地布置是外包给婚庆公司的,我没有太注意。”   “你看不出来差错我能理解,但是大小姐就没有意见吗?”莫虞毫不客气地指出问题所在,“制作那张海报的摄影和后期审美都非常差。”   “……她对订婚宴没有任何建议和意见,她只问了我会穿什么颜色的西装,她要挑选适配的礼服。”   莫虞点点头,很明显地叹出一口气,手重重拍在黎行文肩上,眼神里带着一种矫作的怜惜。   黎行文朝他苦笑,解释道:“因为她很忙啦,而且她觉得订婚不是太重要的一件事,主要是一种契约和对外宣告。等到了真正举办婚礼的时候,她再和我仔细商量婚礼细节。”   “而且,”黎行文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梁,“我和她现在还不算相熟。”   “没事,日久生情,来日方长。”   再怎么不熟,再怎么生疏,在百亿的投资面前都必须把棱角全部磨平,演出琴瑟和鸣的样子。否则他的岳父有一千种办法对付他。   莫虞突然想到很关键的一件事,问他:“她知道我的存在吗?”   “知道的,我一开始就坦白了,她不介意,她还说等下想要见见你。”   莫虞咂舌,在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宽容大度的女士添了几分佩服,毕竟照常来说,没有几个女孩能接受未婚夫有一个前男友,这不只是情史那么简单,大多数人对这个群体还是抱着异样眼光看待的。   “其实……”黎行文压低了声音,垂着头说,“其实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我因为要联姻和你分手,又在完全对她没有感情的情况下和她结婚。”   “你怎么会那么想,”莫虞不以为然,转头用看怪物的诧异眼神看着他的前男友,“我和大小姐,我们之中有任何一个人想要图谋你真心吗?”   黎行文嘴边的笑容更显苦涩:“你这么说真是……”   “难道不是?如果你是千千万万个在海璇朝九晚五的白领打工人其中之一,我才懒得花费四年去搭理你。如果你没有从你舅舅手中接手恒华,也没有继承宋氏集团里关于你的股份,赵家哪里会分给你半个眼神。”   如果那样,莫虞和黎行文唯一的接触就是在海璇大厦楼下的甜品店里,莫虞排在他身后,也许会看在他容貌的份上看他几眼,但也就是几眼罢了。   “好伤心。”黎行文把脸皱成一个青涩的苦瓜,憋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至少我当年还是很喜欢你的。”   “不见得吧,我觉得你还是更多地把我当做朋友。”   黎行文也许真的喜欢他,不然当年也不会在莫虞最狼狈时对他出手相助,让他以最迅速的办法在赫普奥斯站稳脚跟。但黎行文的喜欢更像是对少年时代遗憾的弥补和满足好奇心的需要,甚至再阴谋论一些,莫虞觉得他这种喜欢其实是变质了的竞争欲,想要通过和莫虞谈恋爱来证明什么东西。   但实际上,在确认关系的这四年里,黎行文对待他更像是对待朋友或合作伙伴一般的。   “我不确定,我不知道真正的恋爱是什么样子的。”   莫虞笑笑说:“我也不清楚。”   “那你和Ashley呢?你和他算得上真正恋爱吗?”   听到这个名字,莫虞不自觉地垂下眼,眼睫遮蔽下的眼神闪烁,他假作自若地抿了一口酒,然后才缓缓答道:“我记不太清是什么感觉,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是不是回宁港了,我听到有人这么说。我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那位莫虞的传奇前任先生当年在登上离港的飞机前曾慷慨放言说自己不会再和莫虞出现在同一个城市。   宁港是他的伤心都市,这座半岛,连带着周边的海域,都下着伤心的雨。   “是的,”关于这点,莫虞倒是很坦然,“他现在在我的对家公司工作,新官上任。也许他已经学会了抵御我的魔法,能在有我的城市安全生活。”   “那你需要万分小心了,他看起来不是那种能够轻易释怀的人。”   莫虞冲他无奈一笑:“实际上他已经给我带来了一些下马威,让我有点头疼。”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需要,我的情债,就不必交由另一个前任处理了。”莫虞弯弯眼,表扬道,“谢谢你。要是我周围所有和我有过牵连的男人都像你一样宽容懂事就好了。”   “这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好话。Amice……”黎行文苦笑着哀叫他的名字,“你真的太可怕。”   莫虞漂亮、动人、理智、精于人与人之间的交际法,是教科书式的高智高社会化美人,格外擅于招惹男人,特别是商业精英男,因为他在工作时要经常和这类人结识。最致命的是,莫虞不会表现得有多么谄媚或是引诱,他就是站在那里,例行公事,宣读文件,不动声色地玩文字游戏,浑身上下散发而出的独特魅力就足以吸引人让目光追随他,争先恐后把写着自己电话号码和职位的名片虔诚上供,他对此只是笑笑,翻动下一页PPT询问你的意见。   神秘而歹毒地,经他手谈论的合同,通常要比初稿获得更多让利。这当中当然有他高超的谈判技巧和工作能力在作祟,但在外人看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他的脸让对方中蛊。   当然,他遵守职业守则,从来没有真的和客户的boss有过工作以外的私交。   值得黎行文庆幸的是,在恋爱期间他碍道德守则很少展露这一魔力,这让黎行文免于患上疑心病和绿帽幻想症。   “有吗?”莫虞不置可否,无辜地瞥他一眼,“你说得我好可怕。”   “抱歉。”黎行文对他致歉,补救道,“第三季度恒华要正式发布新系列产品,是很重要的一款,几乎把这几年全部产能都放在这之上,还请你们做好产品的推广。”   “我已经收到你们市场部的brief了,放心吧,我亲自对接。”莫虞打开手机,点开微信,疑惑地唔了一声,然后露出莫名的微笑。   “你弟可能要回来了。”莫虞看着那个“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通知,对黎行文说。   ·   黎行文是在海璇大厦楼下那家咖啡厅里提的分手。   这间咖啡厅总裹着一层淡淡的焦糖香,落地玻璃把喧嚣隔在外面,里面是恒温的安静。上班族端着纸杯匆匆进出,指尖从未离开键盘。咖啡机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与窗外车流飞窜的低啸声揉在一起,阳光斜斜洒进来,落在大理石桌面和绿植叶片上,明明灭灭。为海璇大厦成千上万个奔波的白领供应片刻松弛。   莫虞偏爱这里的焦糖玛奇朵,焦糖的味道最浓郁,但不犯腻,所以如果一般有不太正式的非工作会面,他会把人约在这里。   侍应生为莫虞端上一杯最经典的焦糖玛奇朵,黎行文喝最畅销的美式。   “你是甜口吗?”   黎行文用手托着下巴,怔怔地看着莫虞用银勺划开七横七竖两个圈的焦糖酱,突然发问。   他还真不了解莫虞的饮食喜好,他们不常在一起吃饭,就算有作为恋人的节假日例行约会,也是黎行文订好餐厅和菜肴,莫虞在桌上雨露均沾。   “Macchiato意大利语原意为烙印,”莫虞从容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耳,中指轻托杯耳下方,端到嘴边吹了一下,“很罗曼蒂克。”   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你有什么事情?说吧。”   “……”黎行文有时候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反正莫虞也不在意,索性直接单刀直入,“赵家那边向我提出了联姻。”   “有所耳闻。”莫虞侧头认真思考了一下,“那你怎么想的?”   实际上,他也不在意黎行文的回答了,就像小孩子说想尿的时候已经拉裤裆里了一样,黎行文问出来的那一瞬间,莫虞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黎行文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正襟危坐,反问道:“你怎么想?”   莫虞一挑眉,事到如今,他的想法不重要了,他需要争取的是他离开黎行文理应得到的利益,俗称分手费。   但是实在太俗了,莫虞决定不说这三个字。   “你要和我提分手吗?”   --------------------   这章是莫的视角。这么看前几章的叙事确实有点乱,后面会好的大家忍一下。双视角的时间线有时候是重合的,有时候刚好岔开,视清洁而定。我的情节安排能力实在太糟糕了,好忧伤。   这章写得我好爽唉,好喜欢这种从容理智的熟男角色,这样会衬托得后面的动心更难道。我们不可一世的一丝不苟的爱美斯,呵呵、、   宋致晏挖墙脚进度条加载中……这下可以放心大胆地挖了!带着前嫂子在老哥面前恩爱的文到底在哪看! 第4章 (莫)   “不、不……不,”黎行文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不字,发现怎么说都不够体面,看到对面的莫虞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最终破罐子破摔地直言,“是的。”   然后又垂着头,向莫虞致歉:“对不起。”   “紧张什么?恭喜你。”莫虞把手中的咖啡杯搁置在碟子上,双手随意地绕在胸前,头发随着歪头的动作散落在肩上,愉悦地笑笑,“单身万岁。”   莫虞不是那种被分手就会黯然神伤的人,正好黎行文和他也没有多么情比金坚,他们都过了把爱情和恋爱关系看作天大一件事的年纪。   对于黎行文,他如愿以偿当上了赵家的金龟婿。对于莫虞,他也更为自由,因为某种程度上,“黎行文的男友”这个称号带给他的限制实在太多。   好在他们都没有傻到去立下海誓山盟,不然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会遭雷劈。   莫虞欣然接受这个结果,他占有此位的时间已经比他设想的长出太多。他伸出纤细瘦长的手,把卡在左手食指关节上的对戒摘下来,放在桌面上,缓缓推向对面。   他蜷起因长期佩戴戒指而留下戒痕的食指:“物归原主。”   黎行文一愣:“你居然还戴着。”   对戒是黎行文买的,他从某次去游泳时摘下来后,就再也没有戴过。   “一直戴着,”莫虞无所谓地笑笑,半开玩笑道,“净度这么纯的蓝钻,说不定我这辈子也就只有这一枚了,肯定要每天戴在手上欣赏。”   “你喜欢就留着吧。”   黎行文当初拍下这对钻戒,仅仅是因为那颗蓝钻像莫虞瞳孔的颜色罢了。莫虞不要,他也不会再送给别人。   “其他饰品就算了,对戒是一定要还回去的。”莫虞冲他眨眨眼睛,“这种带着契约和配对意味的东西,分手了还留着,不好。”   黎行文一看他这个姿态,就明白他要做什么,脊背松懈了下来,坦然开口询问:“你想要什么?”   谈钱和利益总比谈感情容易,至少对于商人来说是这样。   莫虞乐得与聪明人谈话,这也是为什么他四年前选择黎行文作为自己的恋人兼最大客户的原因之一,当断即断,诚信仁义。   “恒华以后还会选择我来为所有产品做广告吗?”   莫虞说“我”,而非“赫普奥斯”,意思是就算以后他跳槽,恒华这个大客户也必须跟着他,把业务交给他所在的新公司。   黎行文略微一想就明白其中关窍,但这对他来说不算值得纠结的问题,他有权利决定,也相信莫虞的工作能力,他为恒华带来的收益都一清二楚地写在公司财报上。于公于私,他都没有理由拒绝莫虞。   实际上,早在莫虞入职赫普奥斯之前,恒华的产品也是交给他做广告工作的。   “会的。”黎行文确认。   莫虞继续追问:“给我一个时限。”   “只要我手里还有恒华的股份,还能决定市场部的决策,恒华就永远是你的广告主。”黎行文承诺道,想了想,补充一句,“……只要你还愿意。”   莫虞如释重负般地冲他一笑:“那就足够了。”   “你不要其他的东西了?”黎行文一愣,虽然这个条件足以给莫虞带来巨大利益,但他没想到莫虞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不用了,这四年我占你的便宜已经够多了。”莫虞把手在颈下摊开,示意黎行文看他脖子上垂下的宝格丽项链和手腕上的四叶草手链,假意摆出一张苦苦哀求的脸道,“送我的东西,你不能再收回去了吧?”   黎行文也笑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不能。都是你的。”   “谢谢你。”莫虞喝下一口微凉的玛奇朵,然后好奇地打听道,“我有点好奇,赵家给你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赵氏创投基金为恒华注资百亿,用于研发下一代AGI,同时可以解决恒华目前的现金流危机。”黎行文半遮半掩地透露道,“他们还能为恒华对接海外顶尖实验室的人才和技术,弥补国内的技术短板。”   莫虞摇摇头,一针见血地点评道:“你太精明了。”   也太好运了,赵氏的嫡长女回国,正好宁港有一个适婚的青年企业家,从相貌到性格再到能力和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够得到当他们家女婿的门槛。   “相应的,我手中的股份会分给她,婚后的收入也会按比例打入她名下个人账户。”黎行文说到这,脸上的笑容愈发苦涩且无奈,“你能想象吗?她父亲拟定婚后要派他的心腹财务团队到恒华和我家监督我的所有流水,因为担心我隐报收入。”   “好吧,门当户对。”莫虞喝完了咖啡,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放下翘着的腿,短靴落地,“不管怎样,还是恭喜你获得这么合衬的婚事,祝你百年好合。”   黎行文面前的美式还分毫未动,满满地盛在杯中。   “你会来参加我的订婚宴吗?”   “你想我来的话。”莫虞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我等你的请柬,再见。”   推开咖啡厅的大门,莫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让室外带着湿意的空气灌进肺里。   居然都在思考订婚的事了,果然今天就是奔着向他提分手来的。莫虞一边站在电梯门前看着飞速跃升的数字,一边漫无边际地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命中缺正缘。   莫虞今年三十三岁,朝着中年大踏步迈进,人生仅有的两段恋爱都以合理又随意的结局告终。   ·   回到宴会上,莫虞百无聊赖地端着酒杯四处游走,目击一些值得结识的人。晃到甜品台时,他颇有兴致地附身看了看新补上来的甜品。   甜品台铺着浅米色绸布,银制甜品架上错落摆着纸杯蛋糕、马卡龙与慕斯杯,缀以新鲜莓果和糖艺小花。   莫虞沉思了两秒,在脑海中高速计算了一下今晚的热量摄入,发现自己还能再被允许吃半份无奶油的纸杯蛋糕,于是欣然地伸手去拿。   一转身,看到角落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焦急地在原地打转。   莫虞朝黎行文走去,不轻不重地在他背上一拍。   “我来了。”   黎行文警觉转身,看到是莫虞后才松懈下来。   “你和致晏见过面了?”   “我们谈了几句话。”   “他什么反应。”   莫虞无奈耸肩,一幅“你弟弟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的样子。   “就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跳岬港不死心的态度。”   就算跳了岬港,也要被十艘轮船碾过去才能打消他的念想,享福去了。   不对,也许执念久积,会诞生怨灵也说不定。   “唉,”黎行文为难地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该拿宋致晏怎么办,“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对你那么偏执……他太孩子气了,像个永远在哭闹的婴儿,说不听的。”   “我也是这么讲的,我说我不喜欢小孩,会闹得我头很痛。”   “他怎么说?”   “他要我等他长到三十岁。”莫虞慢条斯理地撕开纸杯蛋糕外的那层纸皮,朝着上方最焦脆的地方下口,“你们家太奇怪了,居然能同时养育出你和宋致晏两个截然不同的孩子,你二十四岁的时候都开始接触恒华的业务了,他二十四岁还在这里和香槟塔过不去。”   他懊恼地摇摇头,订婚宴上的香槟是他最喜欢的一款酒。   黎行文扯出一个淡笑,解释道:“我小时候爸妈管我很严,因为我和舅舅姓,是他的继承人,所以家里长辈都严格遵照继承人的标准培养我。但是致晏就不用承担这么多,再加上他天上就有美术天赋,也表明了自己不想从商,爸妈会多溺爱他一些,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黎行文想到宋致晏和他对峙时说的话,顿了顿:“但是,他反而认为爸妈对我的关注和期待更高,也更经常获得爸妈的赞赏。”   “溺爱浇灌出骄纵的孩子。”莫虞评判道,“平心而论,你确实更值得父母的赞赏。况且他实际上也没有被忽视,只是你太优秀,衬得他不那么显眼罢了。”   “他这次真的太过分了,给你带来很多麻烦,不好意思。”   “我无所谓。更头疼的明显是你吧。”   黎行文苦笑不语。   “好啦,他年纪还小,从小家里就是骄纵他长大的,做事冲动也是情理之中。”莫虞拍他的肩膀劝解道,“其实他不一定有多么喜欢我,同情我,觉得我可怜,想要为我打抱不平,只是觉得你抢走了他很喜欢却拿不到手的东西,还轻而易举的丢弃了,他心里觉得不爽罢了。说到底,是你们的家庭氛围和教育出了问题,是你们两兄弟之间关于获得感分配不均的事,和我本人倒是没多大关系。”   “也许是吧。”黎行文苦恼地把背挨在墙上,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首饰盒,单手递给莫虞,“这是我妈妈让我转交给你的。”   “这是什么?”   莫虞一打开,墨色绒布正中衬着一对祖母绿及钻石耳环,他手一颤,险些把三百多万砸在地上。   “我妈前两年在佳士得春拍上拿的,她没戴过,送给你当歉礼。”黎行文抿住嘴唇,犹豫着向莫虞开口,“……我们家,尤其是我,无论怎么说,都是欠你的,对不起。你喜欢吗?”   莫虞抬眼,瞳孔微微震颤:“这不是喜不喜欢的事情了……”   “我妈还有个请求,”黎行文不自然地捏着衣角,眼神闪躲,“她希望你能尽量避免和宋致晏有交流,特别是,情感上的一些纠缠。”   莫虞点点头,恍然大悟。   “花钱消灾。”   “……话不是这么说的。”黎行文怕他误会,连忙和他解释,“不是觉得你不好,但是你和他真的太不合适了,如果你们两个交往,谁都不会好受,所以我们都觉得……”   宋致晏在莫虞手里只有心甘情愿被捏扁搓圆的份,就算被折成等边三角形,他也乐呵呵地屹立在原地炫耀他的稳固性。   “着急什么。代我谢谢宋太。”莫虞啪嗒一声合上首饰盒,心安理得地收入囊中,“我答应你们。但我只能保证不去招惹和回应他,我阻止不了他自己凑过来。”   “好,谢谢你。”   “如果我们有不可避免的日常交流,我还是会以对待一般人的态度对他。”莫虞整了下自己微乱的衬衫领口,回头朝黎行文神秘一笑。   “帮我转告,我很期待在赫普奥斯看见他。”   --------------------   前一秒:我不会去招惹他   后一秒:我很期待在公司看到他呀   意思是他自己凑过来的话不能怪我哦。唉这人欺负小孩好坏吧!   莫是一款珠光宝气的毒蛇,感觉他会有自己的藏宝洞。   (回到家打开首饰盒):耶又赚到一笔   我突然发现在两个人视角看宋的成熟程度都不同,宋觉得自己是忧郁深情艺术比,莫:小狗勾耶。   非经典兄弟家庭关系,好神奇吧。哥其实也是挺好的人,但是在某些事情之前身不由己罢,毕竟人都是自私的。 第5章 (宋)   黎承珠的愤怒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雷厉风行了一辈子的女强人,在成为母亲之后也难免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心软。   特别是对第二块肉。   和莫虞交谈过后,宋致晏的态度突然软化,乖乖低头向哥哥和妈妈道歉,黎承珠板着脸骂了他半个小时,这事在她那就算是揭过去了。   对于一个从小就在闯祸和闯祸的路上长大的孩子,家人早就见怪不怪了,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下狠手。   母亲没有追究,作为哥哥的黎行文也说不了他什么,深深叹了一口气后就继续在“给赵大小姐和她父亲道歉”与“捂住媒体的悠悠众口”之间忙碌穿梭,本以为在订婚宴过后能休息一阵的黎行文依旧苦哈哈地收拾弟弟造成的烂摊子。   教育孩子是宋斯谦的弱项,他从商一生没经历过太严峻的大风大浪,于是天命公平地赐予他一个棘手的小儿子。从宋致晏五岁起,他爸爸已经完全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无奈苦笑任由小儿子骑在他肩上撒野。在他心目中宋致晏永远是一个打骂不得的小孩子。   正如莫虞所说,宋致晏现在长成一米八七的巨型婴儿,这一对父母加兄长功不可没。   于是惩戒宋致晏的责任落在了黎承玺身上。   被姐姐紧急从丹麦召回的黎承玺表示不解:“你们居然还在纠结这件小事,我干过的事情比这叛逆多了。”   “以小见大,这件事折射出来的事实是,他冲动、幼稚、固执,不理智,做事情之前根本没有用脑子思考过,在那么重要的场合胡闹,就说明他不懂得遵循社会规则。”黎承珠指出眼下问题所在。   “你不要对孩子太严格,他年纪还小。”黎承玺不以为然,“而且我们家这个家境,足够他躺着度过八百辈子,社会规则就不是他必须遵守的东西。”   “他今年二十四岁了,你接手恒华时也才二十五,当年行文进公司也是二十四岁。”   “……好像问题是有点严重。”黎承玺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换个角度辩驳,“至少他不是那种纨绔,也不败家,我看他的银行流水,都是很正常的日常开销。而且他还有艺术天分,不是完全的废物。就算性格幼稚一点,也无伤大雅,给他一点惩罚让他知错就好了。”   “我不只是担心这个……其实我更担心他和莫虞的事情,莫虞人不错,漂亮,也确实有才华,但是……我不想让致晏和他有纠缠。”   莫虞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太完美了,聪明,理智,得体,但同样浸润商界多年的黎承珠凭借女人的直觉一眼看出莫虞的问题所在。他是一种趋利的生物,太清醒了,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不会为任何感情失去理智,他随时会因为利益的减退而消失。   黎承珠作为母亲,不会允许没有感情经验的宋致晏纠缠一个随时可能失去的人。   说到莫虞,姐弟二人都沉默了几秒。   随后,黎承珠突然眉毛一立,瞪着黎承玺控诉:“都怪你!”   “怎么怪上我了!”   “我怎么会连生两个儿子都是男同性恋。”   早知如此,就应该在孩子一出生后就把黎承玺隔离起来,不许他们与这个脑子不太正常的舅舅有任何交流。   “诅咒的根源在你,你去劝他。”   黎承珠终于图穷匕首见,硬生生把黎承玺拽起来,拖进宋致晏的房间,派遣他去处理家里最烫手的山芋。   半小时后,黎承玺得意洋洋地从宋致晏房间走出。   “你和他说什么了?”   “我冻结了他所有银行卡和信用卡,反正吃住都在家里,他也花不了什么钱。他现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穷鬼,要钱只能去工作。”黎承玺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你们能舍得不给他打钱,他肯定纠缠不上莫虞。”   黎承珠一问:“这之间有什么关联?”   “你这就不懂了,”黎承玺故作深沉地发表自己的经验之谈,“小莫这种人,是绝对不会搭理穷鬼的。”   保险起见,黎承玺勒令宋致晏立马收拾东西,从宋家庄园搬出去,住进黎行文在海璇的复式公寓。   “这又是什么说法?”   “一箭三雕,”黎承玺得意地伸出三根手指,一一细数,“第一,你们经常不在家,宋致晏的行踪你们抓不住,难保他会偷偷把莫虞带回家。但是和行文住就不一样了,行文每天都会回家,能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并且就算他泡到了莫虞也绝对带不回家。”   “第二,如果他真的找到了工作,住在公寓更方便通勤。”   “第三,”黎承玺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阴恻恻地说,“行文的公寓刚装修,甲醛味实在太大了,让致晏帮他哥哥分担一份清洁空气的工。”   开玩笑,黎行文倒了谁帮他收拾恒华。正在进行和老婆环游世界第三圈计划的黎承玺暂时还不想回去上班。   ·   至此,宋致晏成为了一个手里只剩下两千块钱现金的、寄居在哥哥家的穷鬼。   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宋致晏渐渐改变了对哥哥的态度,二人之间保持着一种不尴不尬的微妙气氛。   尽管他还是因为觉得黎行文对不起莫虞而生他的气。   黎行文一心想要和这个疏远了他四年的弟弟重新打好关系,于是说话尽量温声细语,还经常为他买回一些他记忆里宋致晏喜欢的东西,比如一些画材和装裱框,还专门把杂物间辟出来给他当画室。   尽管宋致晏并不领情,一次都没有去过。   日子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过着。   “通知下去,本轮融资口径统一,对外只讲技术落地和商业化……风险我心里有数,你按计划推进,有问题第一时间找我。”   黎行文拿着手机从二楼走下,看到宋致晏趴在客厅的茶几上百无聊赖地划拉他的笔记本。黎行文愣了一下,挂断了手里的电话。   “周末有一个展览,是允知的妹妹负责策展的,听说还挺有意思,你要不要去?”   “不去。”宋致晏看都没看他一眼,干脆地拒绝。   “允知说她妹妹想加你联系方式,我发给你了,你有空加一下人家。”   宋致晏心不在焉地揪出半分心思来回想这些名字的主人都是谁,想了半分钟才记起来赵允知是黎行文的未婚妻,回国那天在机场快线见到的赵允予是她妹妹。   兴致缺缺,宋致晏懒散地敷衍一句:“……哦。”   “真的不去吗?她好像很希望你来。就在卑路窄街,很近的。”   “我没有空。”   黎行文笑着轻锤一下他肩膀:“你每天在家里吃饱了就睡觉,睡醒了就吃饭,这还算没不得闲吗?”   说得好像是行程排得多么满的大咖巨星,要别人跪下来请求他大驾光临。   宋致晏没理会他的调侃,定定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页面,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在键盘上毫无章法地敲打,让输入法在屏幕上拉出长长一条中文夹着字母的乱码。   “在干什么?”   黎行文好不容易看到他有除了吃饭和睡觉以外的举动,这位争当三好兄长的哥哥似乎发现了缓和二人关系的突破口,颇感兴趣地附身去看他的屏幕。   是寥寥贴着几行垃圾邮件的邮箱界面。   “我在等面试通知。”   黎行文几乎没动用脑子就想明白事情原委。   “赫普奥斯吗?”   “嗯。”   “他们岗位竞争很大啊,毕竟是国际4A集团的在华代理商。”黎行文中规中矩地点评道,“我听Amice说他们很少会招本科应届毕业生,特别是创意部门,一般招的都是有五年从业经历以上的人。”   宋致晏不带什么情绪地冷呵一声,像是不认同黎行文的话,又懒得和他有交流。   黎行文静静地双手环抱,立在他身侧,看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突然冷不防开口,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真的有那么喜欢莫虞吗?”   宋致晏闻言,懒懒抬眼,丢给他一个不屑的眼神:“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想,有没有可能你根本就没搞懂那种想要恋爱的喜欢和其他情愫的区别。”黎行文微皱着眉头,在脑海中搜刮措辞来解释,“会不会你只是为了向我们证明什么,或者想靠争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比如说,你实际上是想追求莫虞来证明你比我更厉害、更有资本,之类的。”   就像黎行文当初决定和莫虞谈恋爱一样,他或许不是真的有多么喜欢莫虞,才愿意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提供温暖,而是想要向其他人,包括莫虞,证明他比其他人都更适合莫虞,以此弥补他多年的意难平和冷落。   所以他理所应当地以为宋致晏也是这么想。   “所以我想知道,你真的喜欢他吗?如果不是,你就不要去招惹他。”   宋致晏给他一个白眼,冷声说道:“比你喜欢。”   黎行文的真心被他一语中的戳破,喉头一哽,怔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沉默半晌,黎行文绕开这个死路,开启第二个话题。   “有几面?”   “就一面,先发作品集,作品集过选了就直接进面。”   “你预演过怎么面试吗?他们的面试是出了名的刁钻。”   宋致晏坦白道:“没有。”   “我陪你练。”争做优良兄长的宋致晏看到改善兄弟关系的曙光,来了劲头,兴致勃勃地拉来一张凳子,坐在宋致晏对面,啪一声阖上他的笔记本,“来来来,现在我是面试官。”   “……你真的懂得面试吗?”   黎行文人生三十年中,唯一的面试经历是在大学时面学生会会长吧。宋致晏暗暗腹诽。   “之前在大学进学生会有过经验。”   果然。   被宋致晏那不加掩饰的鄙夷眼神凝视,黎行文补充道:“之前舅舅还在公司的时候,我被派去人事做过两个月经理,我清楚一家公司想要应聘什么样的员工。”   “真的吗?”宋致晏怀疑地看着他。   黎行文把茶几上的杂物全都扫到一边去,催促道:“快坐好。我准备问你第一个问题。”   黎行文那种身居高位和身为兄长的威严犹存,宋致晏被他这架势弄得紧张起来,下意识正襟危坐,挺直了腰杆。   对面的面试官扳起一张工作时特供的冷脸,低头在手机上飞速打字,一声不吭。   “……你的面试问题不会是现搜的吧。”   宋致晏显然看到了他哥哥手机屏幕上呈现的和ChatGPT的聊天记录,AI的回答一行行印刷出来。   “不要说和面试无关的话题。”黎行文目光在手机屏幕上扫了几行,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划掉后台,和宋致晏说,“把你作品集传给我。”   宋致晏隐晦地翻了个白眼,拿起手机把作品集发给黎行文。   黎行文接收文件后打开备用,手机翻过来盖在桌子上,两手自然地交叉,握成半拳,开始对宋致晏的审问。   黎行文问了他几个中规中矩的问题,宋致晏都答得上来,并且都算是及格甚至优秀的答案。   更难得的是,他的回答不是生搬硬套的应试模板,能看出他在回答里融入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和体验经历。   宋致晏的性格让他应对面试有一个优点,他不会太谄媚面试官,也不会因自卑而显得退缩局促,他的傲气和自信足以支撑他在面试官前不卑不亢地应答。这样一来,就算没有工作经验,也不会显得他这人太青涩。   无论回答得如何,这种态度就已经难能可贵。   “不错啊。”黎行文摩挲着下巴揣摩道,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宋致晏的表现,比他想象中的更好。   黎行文拿起手机,快速浏览着宋致晏的作品集,在里面选中了一张平面广告海报,翻过手机给宋致晏看。   “讲一下你这张作品的创作思路。”   宋致晏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个字,声调怪异地拼凑成一句话:“你……很喜欢这张?还是说这张给你的初印象最深刻。”   黎行文不解,他把手机翻回自己面前再仔细看了一眼,确认这就是一张普通的海报,黎行文只是觉得这一张看上去最舒服。   “这和面试有关系吗?”   “没有。”宋致晏扯了下嘴角,言简意赅地向他解释,“是莫虞,人物原型是莫虞。”   那是一张红酒的广告,莫虞闲来无事创作的,不是比赛或者商用作品。画面很简洁,左侧是寥寥几笔勾勒出的人物身形,人物头戴黑色大礼帽,帽檐斜下,遮住半张脸,没有五官,长发,身着宽松衬衫和阔腿的长裤,最亮眼的是脖颈上系着的酒红色丝巾,长长的丝巾末端随着风向飘到画面外。   线条极简,却勾画出一个优雅的身形,远远看去,那线条竟在恍惚间重新排列组合成一瓶红酒的模样。   海报背景是羊皮纸质感,线条做了墨水渗透的效果。其他部分就是大大的英文字体,介绍产品。   黎行文经他这么一说,再重新看那张海报,果然品味出那人物的轮廓、身形、气质和站立的模样,完全是莫虞的模样。   黎行文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很满意这张,很漂亮,也很适合他。”宋致晏缓缓坦白道,“灵感来自一张他发在社交媒体上的,喝红酒的照片,看到酒瓶和他出现在同一画面里的时候,我就突然灵光一闪。那瓶酒你应该记得,是你送的,不便宜。”   “……确实很漂亮。”   “他是我当之无愧的灵感缪斯。”   黎行文轻挑了一下眉毛,不知道在想什么,调整了一下坐姿和表情,直接开始下一个问题。   他选择了一个最普遍、最简单、也最容易暴露一个人真实所想的问题。   “你为什么选择赫普奥斯?”   宋致晏眼底闪进半分光,刚要开口,黎行文赶忙截住他话头:“不能说莫虞。”   宋致晏刚挺直的腰背又缩回去,懒懒地靠在沙发上:“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能这么说,好好回答。”宋致晏皱眉,苦口婆心地开始劝他,“万一到了真正面试的时候,面试官真的问了这个问题,你怎么办?你如实回答,在他们心里的印象肯定会大打折扣,很有可能因此被刷下去。”   宋致晏有气无力地抬眸看他一眼,坚持自己的回答:“我就是为了莫虞,才选择赫普奥斯,这是事实,不会变的。”   也许对别人,宋致晏还会松口遮掩一下,但偏偏对面是黎行文,是莫虞的前任。   他心里梗着一根刺,倔强地不想服软。   我的爱更任性、更不甘、更掷地有声,比你的还要好上一万倍。   黎行文还想继续劝说他,宋致晏却失掉耐心,擅自单方面结束面试,掀开笔记本,继续等待邮件通知。   “晏仔,你这样不对,你听我的……”   “黎行文,”宋致晏无情打断他的絮絮叨叨,端起电脑,把屏幕面向他,眼底里装着隐隐的自得,“我进面了。”   --------------------   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设定:宋是仓鼠型,爱存钱,再加上本身物欲低,最大的开销是画材,从高中开始就开始把用不完的零用存在同一张储蓄卡里。上完大学时此卡已经变成一张雷霆大卡。因为有0点理财知识储备,所有的钱都在一张卡上,所以便利了舅舅对他进行经济制裁。   唉,资本的大手。   雷霆大卡被冻持续到本书后期,所以期间这家伙只能靠做设计师的工资+黎行文的亲密付过活。某种意义上算穷攻。   准备可以看小傻狗大闹4A了呵呵,,想想莫虞是上司就好那个哦。 第6章 (宋)   ·   “您好,我叫宋致晏,二十四岁,本科毕业于日本多摩美术大学平面设计专业,今天来面试设计师岗位。非常感谢贵公司给予这次面试机会。”   当真正面对着面试官时,宋致晏仍然会感到有点紧张。这种感受和在家里同黎行文搞模拟面试不同,对方不是你同胞的兄弟,也不会给予你第二次机会。   宋致晏不经常穿西装,领带都是今早起来黎行文帮他打的。当身体被拘谨地裹在布料里时,他难免感到不适应,抬手,指尖僵硬地扯着领带,布料贴身得近乎压迫,肩线被撑得笔直,手臂抬起都觉得滞涩,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手心微微冒汗。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扯出一个客气礼貌的微笑,身上的局促减淡了几分。   好在赫普奥斯的HR看着面善,是一位笑起来两颊会挤出酒窝的女士,她微笑着翻出宋致晏的简历和作品集,简单扫过上面的信息,然后温声向他介绍在场的其他人。   后脑扎着小辫,其余零散杂毛倔强地翘起,颇有艺术家气息的是美术指导,Elliot。男人简单地向宋致晏颔首。   另一位长卷发的,带一副窄长方框眼镜的女士是负责美术的ECD Vanessa ,凌厉严肃,工作雷厉风行的职场女性。她从一开始就只是淡淡地看了宋致晏一眼,然后低头在面前的笔记本上敲敲打打,仿佛从宋致晏左脚踏进门起,她对他的考察就早已开始了。   端坐在全玻璃的会议室里,隔壁工位的电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HR温和地笑笑,放慢语速:“不用紧张,我们的面试很简单,只要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就可以。”   “好的。”宋致晏点点头。   第一个问题是HR问的。   “我这边看你的简历,似乎在上大学前你都在被往纯艺术的方向培养,很多奖项都是纯艺领域的,作品集里也看到你附有几张油画作品。但是你大学却申请了平面设计专业。是什么驱使你从纯艺转向平面设计?”   宋致晏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开始组织回答这个问题的语言。   “平面设计对我来说,是一种艺术的延伸。它要求我在保留视觉敏锐度的同时,学会倾听品牌的需求、市场的逻辑、用户的感受,这让我觉得更有挑战性。”   “我想做点能被人看见、被人记住、甚至能影响别人的东西。平面设计离人群更近,它出现在地铁、手机、广告牌上,每天和成千上万的人发生关系。我想学会用视觉去对话,去理解别人的需求,去解决真实的问题。”宋致晏停顿半秒,抿了下嘴唇,“我想进一家具体的公司,做一些具体的事,离这个世界近一点。”   离这个有莫虞在的世界,更近一点。   HR点点头,又问:“如果用一个词形容你想要的职业状态,你觉得是什么?”   这个问题宋致晏有预想过,他本来准备好的答案是“专业”“创新”“创造价值”这些标准答案。但话到嘴边,他说的是:   “在场。”   “我想被看见,我不想永远站在外面。”   他怔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勾住衣服下摆,眼神有一瞬间的闪避,但很快,他又重新和面试官礼貌对视。   他补充道:“保持敏感,保持观察,切身实地地站在目标受众的立场去打磨我的创意,以及它最终呈现出来的视觉效果。”   HR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宋致晏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否能令他们满意。   下一个提问权被Elliot抢走,他翻出宋致晏的作品集,给他看了一张他以前的作品,让他解释他当初“为什么做这个”。   画面中一个人站在人群里,但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却只看着画面外的某处。常见的构图和表现方式,普遍到宋致晏不知道Elliot为什么偏偏选中这张。   宋致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我想探讨都市人的疏离感,个体在人群中的孤独。”   Elliot挑起半边眉毛,不置可否,半俯下身子和Vanessa低语几句,那位女士终于舍得把目光从电脑上移开,瞥了宋致晏一眼,不带情绪。   Elliot和Vanessa又从他的作品集中选中几张,让他阐述创作思路和自我批评。宋致晏一一答过。   二人向HR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的提问已经结束。   HR朝宋致晏一笑,抛出最后一个问题:“好,最后问一个最经典的问题。”   “你为什么选择赫普奥斯?”   宋致晏头脑突然开始一片发白,一时间找不出只言片语,脊背处后知后觉传来一阵电流,额角渗出不易察觉的薄汗。   要怎么说?该怎么说?   他咽了口唾沫,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半秒后,他听见自己说:   “我研究宁港几家广告公司,对比过作品集,赫普奥斯的视觉语言更靠近我想要的方向。”   “我听说赫普奥斯的创意部,是国内目前最尊重创作者个性的地方,我想做一个能在商业里保留锋芒的人,所以我选择赫普奥斯。”   “从前有人和我说过,广告是刀尖上的舞蹈。所以我想试试,站在刀尖上是什么感觉。”   ·   “好的,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面试结果后续会发送至您邮箱。”HR起身,和宋致晏握了握手。   “谢谢。”宋致晏拧开桌上给面试者免费发放的水,一口气喝了半瓶,心情才平复下去。   “不客气。”   宋致晏拧紧瓶盖,头探出会议室看了一眼,然后状若无事地低声问HR:“莫虞今天在公司吗?”   HR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谁?”   “Amice吧,Amice莫。”Vanessa冷不丁插话,手指依旧粘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头也不抬地说,“他上午出去见客户了,应该还没回来。”   “好的,”宋致晏有点失落,音调都降了一个key,“谢谢。”   宋致晏走出创意部会议室的门,各种杂音如潮水般涌来,电话声,抱怨声,咒骂声,还有打印机卡纸后发出的警报。   一家公司,特别是赫普奥斯这种规模巨大人数较多的公司,是永远找不到一处安静的地方的。   “我说了我没空,美术组那么多人你不能找别人吗?”   “我不改了,发第一版过去,你自己和客户沟通,挨骂?那又不是我挨骂。”   “眼睛瞎吗这两个根本一个颜色。”   “这么多字根本排不下,再小就看不见了。”   “谁拿我外卖了!”   宋致晏一边走,一边低头在手机上调出和莫虞的聊天记录,琢磨遣词造句。   他还没告诉莫虞他来面试的消息,因为他觉得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就奔走相告会显得太浮躁了。   上一条消息还是黎行文订婚宴那个晚上,莫虞给他发的“怎么了小宋?”。   正闷头琢磨着要不要给莫虞发个信息,宋致晏身边突然掠过一阵风,带起他熟悉的香味。   嘴巴比大脑更先一步,他转身朝那个身影喊了一句:“莫虞。”   原本大步流星准备奔回自己办公室的莫虞突然被叫住,顿了一下,脸上浮起的戾气和烦躁还没完全散去,回头一看是宋致晏,他隐去面上的不爽,给他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来面试啦。”   “你都知道了?”   “行文和我说过。”   宋致晏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目光窃窃地往莫虞身上瞟。   莫虞今天扎了条鱼骨辫,松松散散却不显得杂乱,随意地搭在胸前,头顶戴一顶灰色条纹的八角帽,身穿一件细灰条纹衬衫相衬,袖口紧束,脖子上围着一条不规则的丝巾,衬衫下摆束进深灰色的西裤里,显得他整个人修长挺拔。耳钉是两颗洁白圆润的珍珠,在垂落的发丝后若隐若现,领口的装饰足够多的时候,他不会戴项链,不然会显得臃肿。   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惊叹他的漂亮了   优雅,大方,从容,很经典的莫虞式穿搭。   宋致晏想要夸他今天漂亮,但支支吾吾地,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莫虞拒绝过他,所以宋致晏下意识不想表现出对他的倾慕和赞美,这是长他人志气而灭自己威风的事情。   宋致晏左看右看,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第一次见你打辫子。”   莫虞笑笑,把胸前的辫子甩到肩后,顺手捋了捋鬓边碎发,把左边垂下的碎发挂到耳后:“好看吗?”   宋致晏扭捏不语。   “我今天去见客户,刚回来。”   见什么客户值得你打扮得那么漂亮。   宋致晏闷闷不乐地想,心里不爽。   莫虞这个人的美丽是付费观看的,他会根据见面的人来调整自己的穿搭,像那种换装游戏,投其所好来夺去高分,宋致晏有幸见识过他这种魔力。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照片会稍微随意些,大多是找一个上镜的角度随手一拍,或者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下巴,不会太精心打扮,甚至显得有点不修边幅。上班的时候他大多会穿低领衬衫配丝巾,戴比他月薪高出两倍的耳环。他见黎行文的时候会认真挑选衣物,佩戴不张扬但也足够昂贵的首饰,宋致晏从来没见他的衣服搭配有重复过。在宴会上他穿正装又是另一番模样,没有太多雕饰,但矜贵的气质就是会从他身上发散而出。   对于不值得的人,莫虞不会在衣柜前徘徊太久。   “面试怎么样?”   “还好。”   “加油,我很看好你的。”莫虞伸手搭在宋致晏的肩膀上,安抚般地拍拍,手腕处的茉莉香钻入宋致晏的鼻尖,弄得他鼻头有点发痒。   “我在赫普奥斯等你的好消息。”莫虞收回手,对他眨了下眼睛作为告别,“我还有工作,先走了,再见。”   莫虞此人一贯如一阵风,来得突兀,去得也任凭他心意。   宋致晏呆呆地朝他离去的方向挥挥手,嗅觉细胞还在挽留那点残存的茉莉香。   “……再见。”   --------------------   宋致晏完全痴汉。   哎呀辫子好萌萌好美丽吧,这种根据场合搭配衣服真的好精致,,我们都市丽人艾梅斯   宋(紧张)(整理)(强作镇定)   莫os:公司里怎么有小狗呀正好不开心逗一下。   面试剧情是我乱写的,我才是那个面试经验只有学校社团的人(战绩五进零求超越),好悲悲   创意部两个角色挺重要的,所以标注一下名字和职位。   周可盈/Vanessa:ECD(执行创意总监),整个公司创意部门的最高领导。负责所有产出的水准,通常由一位文案和一位美术搭档担任。设定上周姐是美术背景,但是我没设定文案的ECD,所以实际上周姐也管文案产出。   邓斌明/Elliot:资深美术指导,能独立带小型视觉项目,把控整体审美。 第7章 (莫)   遵照较为狭义的混血说法,莫虞身上的血液被一分为二,一半源自在宁港土生土长的母亲,另一半来自他并不熟悉的英国父亲。   他身上的大多数部分都遗传了母亲,这使他看上去没有太多混血的痕迹,而大不列颠的血脉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则是他那张漂亮皮囊下深邃立体的骨相,烟蓝色的瞳孔,还有一个不怎么挑食的胃。   受益于此,他在正宗风味西餐厅面见客户时,不至于在一众土豆制品和咸鲜肉汁中失态,和失望。   看着端上桌的红茶和三层点心架,从早上七点起就一直没进食的莫虞只是淡笑。   他其实最不钟意吃这家餐厅的下午茶,甜品过腻,热量又太高,咸点不合他口味,司康倒是中规中矩,他不太喜欢其中的果酱。   为什么不约在港菜馆,至少是中餐厅吧。   但这不是由得他做主的事情,他毕竟是乙方。   一张白底黑子的合同上,如果你或你所任职的公司的名字写在乙方的位置,那在合同存续期间,你都需要很大限度地把自己卖给对方,并对他们保持一定程度的尊重和顺从,比如必须随叫随到,或者为了对方付给赫普奥斯百分之十五的服务佣金而接受一些针对各部门的怪异要求。   再或者,越过原本对接的阿康指名要见GAD。   说实在的,莫虞对这种每家公司都以为自己在广告代理那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于是理所当然地觉得GAD一定要把他们放在最优先级的做风感到烦躁,但他没办法,当今不再是广告公司可以辞退他们客户的时代了。   “要在各个层次上和客户都建立稳固的关系”,是赫普奥斯的主张之一,于是从上到下每个人的联系方式都向客户公开。   本义是让客户熟识负责他们项目的媒体、文案、美术、策划、营销和电视广告制作等各部门的人,但很多客户理解为可以不分昼夜地拨打本就忙得不可开交的客户总监的电话,向他告阿康们的状,最后丢下一句:“你来负责我的项目。”。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铺着米白色桌布的餐桌上。三层银架稳稳摆在中央,最下层是手指三明治,烟熏三文鱼被松软吐司裹住,中层是两枚刚出炉的司康,旁边配着一小盅凝脂奶油和覆盆子果酱,最上层是马卡龙、柠檬挞与巧克力慕斯。   对面坐着瑞宁医疗的广告经理和他们的总裁。   瑞宁医疗是宁港新生代的医疗集团,中外合资,原先是做医药和器械科研的,后来恒华转型人工智能后,瑞宁借机收购合并了康华私立医院。如今业务覆盖医院、诊疗、医药、器械、健康管理、科研一整条产业链。   赫普奥斯做了四年他们的广告代理,算是彼此熟悉的老客户。   因此,莫虞和瑞宁的总裁还算相熟,是宴会上能谈笑风生几句的关系,对方是三十来岁的青年才俊,不可否认,他年纪轻轻被雇佣为总裁,是有能力的。但相处下来,莫虞觉得他脑子缺了半根筋。   别人可能看不出,但在莫虞面前格外明显。   白瓷壶里注着伯爵茶,茶汤清透,倒入杯中时飘出淡淡的佛手柑香气。   杜盛意把盛满伯爵茶的茶杯捧给莫虞:“这家餐厅的茶味道很浓郁,你试试看。”   “谢谢。”莫虞微笑着接过,搁在一旁的桌子上,没有喝。   “你还没有见过吧,我们瑞宁新上任的广告经理。”杜盛意向他介绍身边那位中年男子,就是很普遍的公司中高层形象,三四十岁,相貌让人看了记不住脸。   莫虞客气地向他伸出手:“您好,我是赫普奥斯的GAD,Amice,姓莫。”   “您好,”经理也客气地回握,“免贵姓林。”   这就是这餐饭上他唯一的一句话了。   “你和前经理多熟悉吧,他业务能力不错的,可惜年初跳槽走了,说是回老家工作。”   “他人是很好的。”   莫虞低头用小叉子切下一角司康,抹上一层薄薄的凝脂奶油,刀叉轻碰瓷盘,发出细碎声响。   这是十成十的客套话,实际上,这四年来,瑞宁接续上任的三位广告经理都不是好说话的客户。赫普奥斯做医疗广告的经验相对较少,政策原因限制很多,瑞宁又想要赫普奥斯给他们提供能获取最大利益的广告。于是这四年中的每一个项目,没有一个不是在争论不休中度过的。   不知道那个位置的风水是否有问题,瑞宁的每一任广告经理都被赫普奥斯客户部归属于“难缠的客户”那一类,就连文案和策划提到他们,都会伴随着一些贬义词语。   但耐不住瑞宁这个客户确实能给赫普奥斯带来很大的经济效益,赫普奥斯也是最适合瑞宁的广告代理。于是磕磕绊绊地,双方也合作了四年。   “林经理也很好,我认为他能胜任广告经理的位置。”杜盛意开始循序渐进地给莫虞施压,“我们瑞宁的前任广告经理,是经过了彻底的调查,弄清楚你们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才做出了最终选择。这些年赫普奥斯为我们带来的收益,我们也看在眼里。”   杜盛意说到这里,借喝茶的空档停下,观察莫虞的反应。   莫虞笑笑。   广告公司会很担心大客户聘用新的广告经理,这样的人事变动意味着新任经理可能会主张更换代理。一旦发生这种情况,他们最好尽快说服新经理,证明他的前任选择他们是正确的决定。   新官上任,对双方之间的稳定关系始终是个威胁。   “那您和林经理现在在顾虑什么呢?”   有如此多的成绩在前,选择赫普奥斯的正确性不言而喻。   杜盛意也笑笑:“我们没有什么好顾虑的,赫普奥斯是很好的广告代理。”   莫虞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图穷匕首见的那一刻。   “但是,Amice,我想知道,是不是赫普奥斯现在的大客户越来越多,导致你们开始轻视瑞宁的项目了呢?”杜盛意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有了新客户,就开始敷衍老客户,这是不对的呀,Amice。”   莫虞了然:“是这个项目的策划案不符合您心意吗?还是文案或设计上的问题?”   “这些先不说,Amice,为什么和我们的经理对接的是一个新人阿康呢?”   说到这里,莫虞想起来了,这次在项目中和瑞宁对接的确实是一个新入职的年轻人,莫虞对他印象还算深刻。   “这个时间段,其他客户的项目也很多,我们客户部只有那位阿康有空。”莫虞解释道,“而且我们的客户经理也有在管理瑞宁项目的执行过程,只是没有直接和瑞宁沟通罢了。”   “为什么不是你来负责联系瑞宁了呢?我记得我们的合作刚开始时,每次都是由你出面沟通的。”杜盛意话中流露出不满的情绪,“是因为你们觉得瑞宁是老客户,不用特意维系,所以连工作对接都随便派一个人来进行了吗?”   “没有的事。对广告公司来说,最危险的事莫过于依赖单一的个人来联系客户,只有在各个层次上都和客户建立了稳固关系,才能确保较为长期地代理客户的业务,在低一些的层次上和客户建立关系,这是无可厚非的。”   莫虞心知肚明一个事实,瑞宁的总裁聘用赫普奥斯作为他的广告代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喜欢莫虞本人,这种喜欢无论是在工作业务上的欣赏还是其他的,都很危险,威胁到双方的利益。   这迫使莫虞采取措施,把对瑞宁的核心工作交给他的下属们,他不亲自和瑞宁对接,在面见杜盛意时,也委派负责瑞宁的AD去。   这是他工作的原则之一,不让自己成为赫普奥斯联系客户的唯一依赖。   就算是面对恒华,他和黎行文之间的饭局更多都是私人性质的。   莫虞慢条斯理地叉起一小块司康,送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才开口。   “杜生,您说的都对。”这句话听起来像认输,但莫虞的脸上没有任何认输的表情,“赫普奥斯所有项目,我都在盯着。瑞宁的每一个brief,每一版修改,每一次反馈,我都看得见。”   他把叉子放下,轻轻搭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脆响:“阿康的业务能力有没有问题,您说了不算,数据说了算。”   杜盛意张了张嘴,没等出声,莫虞已经端起茶杯,冲他笑了笑。   “茶凉了,给您换一杯?”   “乙方的业务能力,甲方都评价不得了?至少对于我的经理来讲,他是很不满意这种联系状态的。”杜盛意笑了笑,阴阳道,“如果连前期沟通都成问题,那最终的数据也不见得有多好看。”   “怎么说?”   “你应该自己回去问问。”杜盛意步步紧逼,“我们瑞宁希望赫普奥斯能够换其他人来负责对接工作。否则瑞宁会考虑更换另一家广告公司作为我们的广告代理。”   莫虞淡笑不语。   在项目合作中有人事调动是很正常的,客户经常会非难客户部的人,无论孰是孰非,在没有影响到广告代理与客户的全面关系之前,进行一些让甲方满意的调任对双方来说都有好处。   但杜盛意说的后半句证明了他意不仅在此。   他把自己在物色新广告公司的事情形之于色,是想通过莫虞威胁吓唬赫普奥斯,逼迫他们在合作中让步利益。   极有可能,有一家广告公司已经找上了瑞宁,并许诺以更低的酬劳和更好的团队。   杜盛意找上莫虞,是想探究赫普奥斯是否还能做出退让,如果不能,他们会以那位新手阿康的错处作为藉口辞掉赫普奥斯,转投新的广告公司。   莫虞最厌烦拿更换广告公司来恐吓他的客户,这不利于双方的关系,也不利于其他部门的产出。   他放下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抿了一口茶来润喉。   “杜生,请您不要用更换广告代理来恐吓我和我们的阿康,这对瑞宁没有任何好处。”莫虞直视着杜盛意的眼睛,把道理讲给他听,语气不受控地有点发冷,“甲乙方之间最需要的是相互信任和稳定的关系,如果你总把更换代理挂在嘴边,我们的团队会担惊受怕地进行贵司的项目,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效果不会好的。”   不同于表情严肃的莫虞,杜盛意对他笑了笑,双手支在桌上,下巴搭着交叠起的手背,颇有兴致地看着莫虞。   “这样啊,不好意思。”   话是这么说,脸上却不带有任何感到抱歉的神色,他并不为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或抱歉,反而把莫虞的反应当做一场悦目的观赏剧。   看惯了莫虞那张游刃有余的笑脸的众人,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乐趣,喜欢看莫虞烦躁或挫败的一面。这种恶趣味大概出自于他们的自尊和征服欲。   莫虞隐约能意识到这点,于是他很快又在嘴角边衔起客气的淡笑。   “如果您对赫普奥斯提供的服务不满,您首先要做的是把我叫来,我可以给您把我们的工作理顺。您则需要向我或者说清,到底是哪些服务令你们感到不满意,需要我们改进,在对接时我的阿康究竟又犯了什么错误,让您的经理不快。赫普奥斯接受客户的任何纠错和合理建议。”莫虞微微垂下眼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温茶入腹,心脏毫无征兆地发悸,莫虞不自禁地皱起眉,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想起体检时医生说的“注意休息”,莫虞按捺下那股不适,松展眉头,继续说道,“杜生,林经理,从一开始,我从你们口中听到的只有毫无意义的对赫普奥斯的威吓。请你们与我坦诚相见,究竟是哪些服务令你们不满意?”   林经理垂头避开和莫虞的视线接触,杜盛意则是只笑不语。   莫虞知道他们挑不出什么有理有据的刺,这倒不是说赫普奥斯的工作又多么完美无瑕,单纯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莫虞会提出这茬,所以没有准备好相关的措辞罢了。   杜盛意今天带着他的新官赴约,有几分意思是真的想要指正赫普奥斯的服务?   他们在试探莫虞,看瑞宁是否有降低代理服务费和提高服务质量的余地。   分析到这,这餐饭的已经没有必要吃下去了。莫虞下意识拿起桌上倒扣的手机,看有没有工作上的事务,看到了半小时前黎行文给他发的两条消息。   一张图片,绘制的红酒海报,有种复古的优雅和漂亮。右下角签着宋致晏的英文名。   --------------------   职场相关靠我的大烧烤和神秘检索能力。淡淡。   唉现在很多读者就要问了大姐姐你怎么水了一整章这个啊,有人想看吗?没事的下一章还有,,   但是没有人觉得看老莫处理工作很有一种知性成熟美吗!美丽尼,辣辣尼,好厉害尼。哦额呵呵,,,赫普奥斯到底在我们学校有没有校招,求内推。   关于客户部目前提及的:   莫虞/Amice:GAD(客户群总监),手里管着好几个客户,或者一个超大客户。管着几个客户总监。瑞宁和恒华算两个超大客户。   阿康是指客户执行(AE), 由Account 的发音演变。有时候可以用于泛称整个客户服务人员 第8章 (莫)   【怎么样?看得出来是谁吗?】   莫虞情不自禁地扯着嘴角笑了下,鼻腔发出微不可闻的笑音。   【好看的。】   黎行文秒回:【他今天去赫普奥斯面试。】   又发:【见到他和他打声招呼吧。】   莫虞简单回复道:【不在公司,见客户。】   杜盛意在对面轻咳一声,莫虞熄屏,收起手机。   “关于这些,不是一顿下午茶可以谈论尽的,回头再找时间召开一个会议吧。”杜盛意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还假意民主地问莫虞,“你觉得呢,Amice?”   “随您心意。”莫虞用小银叉插起一小块司康,“我作为多年的从业者,有必要提醒您,更换代理会搞乱你的营销活动12个月以上,这是已经被反复证明过的行业规律,并非我个人为了保住代理而威胁你的话。”   “我知道,谢谢你。”   杜盛意颔首,转头向林经理使了个眼色,对方很顺从地起身,向莫虞鞠躬道别。   现在只剩下杜盛意和莫虞两人,杜盛意面前的瓷盘空空如也,莫虞面前只剩下半块司康冰。   “杜生,还有什么事吗?”莫虞问。   “你很喜欢吃这个司康吗?饱了吗,还要不要点一些别的。”   莫虞慢悠悠地把剩下半块司康也送进嘴里,咽下,把胃正正好填补到七分饱的水位线。   “还有什么事吗?”莫虞再次询问。   “没什么,只是有点想念。”杜盛意欲说还休地打着哑谜,“我记得瑞宁和赫普奥斯合作的那时候,你才刚入职。”   这就是莫虞以及他的直系下属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受瑞宁的原因之一。瑞宁是他除了恒华和从前司带走的其他客户之外的第一位大客户,业务是他和杜盛意亲自谈的,因此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莫虞和杜盛意的关系,影响着赫普奥斯和瑞宁的关系。   所以莫虞逐渐退出和瑞宁的直接沟通环节,在低一些的层次上和瑞宁建立关系。   但人再怎么样也不能忘本,莫虞尊奉这一理念,于是他才会在工作堆积了两米高的情况下抽出一个下午来和杜盛意坐在这里喝茶。   莫虞不知道接什么话,只能点点头,说:“是的,时间过得很快。”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会面了。”   莫虞搬出一个公式化的苦笑:“工作实在太多,我很忙的,想必杜生也不会悠闲。但是您别担心,只要瑞宁的项目出现任何问题或者危机,我会第一时间知晓并出面沟通解决。”   “你这样不对的,Amice,你忘了吗?”杜盛意做出那种忆往昔的哀叹神态,仿佛自己是认识莫虞二十多年的朋友,“要养成在风平浪静时也会见客户的习惯,才能建立一同共敌大风大浪的生死关系。这是我刚和你认识的时候,你告诉我的。”   其实也就是四年前的事情。   莫虞笑笑,飘飘然地揭过突如其来的发难:“赫普奥斯的客户经理一直都和您的经理保持着良好沟通,月初还开过会的,确定了今年的营销活动计划。我们的阿康也积极和贵司经理交流和反馈。就我来看,我们双方的关系是很融洽的。”   杜盛意不满意他的回答,步步紧逼道:“那我们之间呢?”   莫虞还是以一副无懈可击的笑容说道:“我不明白。”   “Amice,你和黎生还保持着恋人关系吗?”   杜盛意隐晦地把目光瞟向莫虞放在桌上的左手,莫虞不动声色地拿起湿手帕擦了擦嘴角的甜点碎屑。   “业务会面只谈工作的呀,杜生。”   “只是随口问问,不好意思。”   “黎生已经订婚了,全宁港的媒体都有报道,我认为您应该知道的。”   杜盛意意有所指道:“订婚是另一回事,他和赵小姐是商业联姻吧。”   “我没有闲心去做已婚男子的男朋友。”莫虞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正常人不会这么做的,对谁都不公平,也不符合社会的公序良俗。”   “这样啊。我以为你不是那种会遵循社会公约的人。”   不同于寻常男人的外形、服饰、取向,甚至是为人处世的性格,莫虞不是墨守成规的人,但杜盛意猜错了,莫虞也不是他脑海中虚构的那种形象。   “没有的事,恰恰相反。”莫虞不咸不淡地回应道,用餐巾点去颈后的薄汗,看了一眼腕表,“我想我该回公司了。杜生,请问还有其他工作上的事情要和我说吗?”   “没有了,请回吧。”杜盛意这次倒是直爽地放他走了,起身和他握了个手,“有事我们电话联系。”   “好的。”   莫虞刚跨出一步,杜盛意的手就搭上了莫虞的肩。莫虞冷不防被对方触碰,几乎是下意识地打落肩上的手,转过身,向后退一步做出防御的姿态。反应过来后迅速补上一个抱歉的笑。   “不好意思,最近肩颈不太舒服。”   “Amice,可以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有空吗?”杜盛意没有在意他的失态,只是绕到他面前,诚挚地征询,“我想请你吃饭,以我私人的名义。”   “杜生,我也有一个问题,”莫虞顺势反客为主,“可以告诉我,您或者您的市场经理,心中的另一位广告代理吗?”   “我告诉你了你可以答应和我吃餐饭吗?”   “我还不清楚什么时候有空……”莫虞假装苦恼地思考着,“也许周末可以。”   杜盛意一挑眉,喜形于色,几乎是不经过什么思考就告诉莫虞:“Cr8找过我们,他们开出了比赫普奥斯更优越且更划算的条件,但我没有答应,毕竟和你合作很愉快。”   果然。   杜盛意还在试探,对赫普奥斯,也对莫虞本人。   “原来是这样啊,知道了。”莫虞朝他一笑,再次道别,“再见。”   杜盛意指着手机向他示意:“有空随时联系。”   正如莫虞先前所想,他是一个在Amice面前缺少半根筋的男人。   走出餐厅,莫虞嘴角迅速下坠,揉揉笑僵了的脸,恢复成面无表情的初始模样。   他先是用手机打了辆载他回公司的Uber,站在路边等候,然后点开微信,踟蹰着要和谁商量这件事。   Cr8这家公司对莫虞而言并不陌生,背后资本和业务能力都和赫普奥斯不相上下,甚至近几年有稳压赫普奥斯一头的事态,两家之间是持续已久的竞争关系。   Cr8最近空降了一位副总裁兼GAD,他是莫虞的熟人。   犹豫再三,莫虞翻出和黎行文的聊天界面,手指停顿在字母键上,斟酌措辞。   【我刚才在和瑞宁的杜生见面。】   他语焉不详地编辑了一条消息,意在试探黎行文的态度。消息发出后,他退出微信看自己打的车还有多久到。   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莫虞的肩。   莫虞没有回头,但几乎就在刹那间,他的直觉先眼睛一步告诉他身后者的名字。   他缓缓转过身,面上是一丝不苟的从容微笑。   “好久不见了,Ashley。”   “好久不见,”霍任回击以一个同样无懈可击的笑容,“Amice。”   ·   “你要回公司吗?我载你?”霍任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现在也在海璇大厦上班,我们同路的。”   “谢谢,不用了,”莫虞微微歪头,像他那样晃了晃手机,“我打了Uber。”   “刚才是在和瑞宁的杜生一起吃饭吗?聊工作上的事?”   莫虞淡淡道:“心知肚明的事情就不要反复询问了,浪费时间。我的车很快就到。”   宁港虽说不大,但也不至于凑巧到转个弯就遇见话题中心人物的地步。霍任回港两个月,莫虞都没碰到过他,好巧不巧就在杜盛意和他扯皮的时候见到面了。   原因只能有一个,他是和杜盛意一起来的。霍任听到了他们之间的所有交谈。   霍任闻言,明白这点伎俩瞒不住莫虞,于是一键跳过了寒暄、挖苦和试探的戏份,开门见山道:“我听说黎行文准备结婚了。”   奇了怪了,莫虞颇感诧异地微蹙眉头。   “为什么所有人都一副怜悯且准备取笑我的样子,我应该对此感到悲痛欲裂、追悔莫及吗?”   “你不会,Amice,你不会为一段感情的结束而消沉,我知道。但你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我认为你会为此烦恼。”   “承您关心,我目前还好。”   “看来黎行文给了你不少利益和承诺。”   莫虞会从所有和他有过交集的人身上挖下一块肉、扒掉一层皮,就在你不知不觉间,让你心甘情愿地把利他的东西双手敬上。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魔力,也是他兼备了自保和攻击功能的毒液。   “还好。我们是关系不错的合作伙伴和朋友。”   “莫虞,”霍任连名带姓地称呼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港吗?”   霍任曾经在说过,自己绝不会再次踏上莫虞所在的土地。   莫虞看了眼手机屏幕,司机转个弯就到。   “我不知道。”   “这么多年了,你从我这里讨走、抢走、偷走的东西,该还给我了吧。”霍任的笑意不达眼底,冷冰冰地看着莫虞,“莫虞,我会让所有人看清你的真实面目,你会身败名裂,背负你本该承担的罪状。”   莫虞恍若充耳不闻,神色从容地回复一句:“这样啊。”   然后上前两步,拉开网约车的车门,弯腰坐进后座。   “Ashley,我们来日方长,再会。”   车子驶离,霍任的身影向后倒去,被挤扁成一个小点。   莫虞收回微笑,一张麻木的脸倒映在手机屏幕上。他把额头抵在前座椅背上,弓腰蜷缩身子,用手按压着心率过快的心脏,一手掏出手机解锁。   黎行文在几分钟前回复了他。   【瑞宁内部有异,我们私下约个时间详细讲讲。】   莫虞皱了皱眉头,更觉得心口发闷,喘不上气。   他退出和黎行文的聊天页面,点开另一个人的头像。   【我想约这周末的复诊,麻烦给我安排一下。】   车窗外的霓虹和车灯一盏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他捏了捏山根,闭上眼。   --------------------   前前夫哥出场。话说为什么我每本的大boss都是控制狂。   我情节推进好慢啊。但是看莫游刃有余职场真的挺爽的。我说真的,塑造出这个角色,我此生分明了。 第9章 (宋)   自上世纪起上五休二的传统工作制度在几乎全球社畜的基因里留下一个约定俗成的条件反射,一到了周五下午四点钟,所有人都会沉浸在双休日即将到来的愉悦里。   尽管还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人在双休日也需要加班。   但周五下午的那一段时间在打工人心中堪比满气可口可乐的第一口。   下午五点,黎行文准时打卡下班,带着如释重负的愉悦心情把车驶离停车场,然后轻车熟路地加入下班晚高峰大军,被堵在立交桥口动弹不得。周五下班的高峰期是海璇的一场大劫,四面八方的车流汇集于此,水泄不通。交警在无济于事地疏散车流。   黎行文习惯了,在海璇上班六七年,他每个周五都要历经这样一次劫难。他下意识想要拿起手机,一转头却看到了往地铁口赶的莫虞。黎行文降下车窗,叫了他一声。   莫虞停住脚步,转个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臂交叠搭在车窗上。   “塞车了?”   “海璇的地域特色,人流量太多了。”黎行文无奈道,“我周末回半山住,估计要堵一两个小时才能到了。”   “毕竟是全亚洲高楼密度最大的地方。地铁也挤得要命,有时候过了四五趟车都抢不上去。”   “我载你一程?你还住在半岛国际吧?”   莫虞一挑眉:“这种情况,还是地铁更快吧?”   “说得也是。”黎行文笑笑,转了个话题,“今天有见到致晏吗?”   “说了几句话,回公司的时候他正好面试结束。”   “表现还可以吧?”   “应该是不错的,这周末会出面试结果,过了下周一就直接入职。”   “那么快?”   “效率至上嘛。”   “这周末有没有空?我请你吃个饭,讲讲瑞宁的事情。”   莫虞轻轻皱起眉头,有点为难地思索了一番:“明天要陪广告协会的人去看展览,周日加班,下午约了精神科医生复诊。我也不太清楚能不能腾出时间。”   “什么展览?”   “本土广告展,不是含金量多高的展会,但还是需要我代表赫普奥斯去露个面。”莫虞打开手机看了眼日程表,补充道,“对了,赵二小姐负责策展,是她回宁港的第一场展会。”   “那今晚什么安排?”   “今晚?今晚在家喝酒,我偷师学来了一个Negroni的变调配法,用金酒换成了威士忌。”莫虞狡黠地神秘一笑,冲他晃晃手里的日程表,“放心啦,你在我的‘非必要饭局’这一类里永远是第一位。”   黎行文苦笑:“那我现在是拿好号码牌回去等通知吗?”   “是的。”莫虞抬头一看前方原本堵塞的车流渐渐有所松动,敲敲黎行文的车窗将他放行,“走吧,再见。”   “再见。”   ·   宋致晏实际上是相当好哄的一个人。   自从在赫普奥斯面试并和莫虞搭上几句话后回来,他对黎行文的态度就缓和了很多,至少有问必答,甚至愿意主动和他哥说话了。   没有意料之外的事务要处理的话,他们一般会在周末回父母家住。   黎行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晚高峰的大部队中挣脱而出,回到家时被告知宋致晏在自己原先的画室里画画。   黎行文尝试着轻推了下门,没锁。   作为家里更受宠的那个孩子,宋致晏的画室几乎是整座别墅占地面积最大的一个房间,挑高的画室铺着原木地板,中央架着加拿大进口的松木画架,画布绷得平整利落。一侧整墙是嵌入式书柜,塞满原版画册与艺术典籍,铜质书挡泛着冷光。窗边立着专业柔光灯具,柔和的光线落在调色盘与成套貂毛画笔上。   角落摆着意大利手工皮质单人沙发,旁侧玻璃柜里陈列着限量版颜料与雕塑小稿。空气里混着松节油、檀香与淡淡的咖啡香。   宋致晏穿着黑色的衬衣,坐在深色的实木宽梯上侧身作画,高大的画布上寥寥几笔起形勾出轮廓,宋致晏手里拿着画笔,歪着头审视画布,沉思着在画布上雕磨五官,时不时蘸点颜料在画布上添补修改。   他轻度近视,日常不影响,所以不爱戴眼镜,只有作画时为了看清细节才会戴上他那副银框的眼镜,薄薄的镜片一定程度上遮住了他的青涩,银框架在脸上也让他看上去更为斯文,作画时嘴唇无意识地绷紧,双目注视着画布,显得比平常更认真,也更成熟一点。   黎行文静静地立在门边注视他绘画的过程,等他修修改改终于满意了脸部的大体塑造后,黎行文才敲敲房门,示意宋致晏他在这。   听到笃笃的敲门声,宋致晏先是下意识地把画帷放下,盖住未完成的画布,然后才转身看去。   “在画画?”   “嗯。”   “这么大一幅,要画多久?”   “几个月,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黎行文踩着木地板走向画架,爬上宽梯,和宋致晏并肩坐在一起,看着面前巨幅画布,对巨物和高处的震撼让他心下一颤,深吸一口气。   “你有时间画吗?”   “每周末过来画一点,陆陆续续,总能画完的。”宋致晏往在调色盘里挤颜料调色,头也不抬地答道。   “在我公寓那里不见你画呢?亏我专门给你收拾出来一间画室。”黎行文笑着抱怨他。   “你那里采光太差了,而且太窄,最大只能放下两米的画架。”   既然来者是黎行文,那他也没什么太顾忌的,宋致晏把调色盘和画笔搁置在一旁,重新把画帷拉上来,夹好,继续作画。   “海璇的高层公寓,寸土寸金啊,大少爷。”黎行文颇感无语地吐槽这个赛极港区富二代的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但吐槽终归只是开个玩笑,说完他就转头看宋致晏作画,“你画的是谁?”   宋致晏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前男友。”   猜得出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总觉得哪里听起来怪怪的。   黎行文一时语塞,只能怔怔地看宋致晏用画笔一点点把熟悉的脸阔和五官描画出来。   “他很漂亮,”宋致晏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说给黎行文听,“五官比例是绝佳的,每一处都长得很精致,看皮囊是经典的东方美人,很柔和,不会太有攻击性,立体的骨相又填补了东亚人基因的不足。”   “他是混血嘛,确实是漂亮的。”   “我很喜欢他的眼睛,雾蒙蒙的蓝色。”宋致晏没搭他的话,开始在眼眶里画上眼珠,“新生儿刚出生时,虹膜里的黑色素还没长够,色素少,光线折射就会透出淡淡的蓝灰色调,一般半年后眼睛颜色才会固定成最终的颜色。莫虞的瞳孔就是这种新生儿的蓝,所以看人的时候总觉得很纯粹,又莫名地疏离。”   黎行文倒是没那么多感想,他只知道莫虞有一双灰蓝色的瞳孔,很漂亮,和他对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被吸引,然后就鬼使神差地栽入他设下的陷阱。他身边有大多数的人都是如此。   画布上渐渐浮现出那双堪比美杜莎的眼睛。   但宋致晏画的莫虞,眼睛是没有侵略性和诱导性的,也没有笑意,他仅仅是睁着眼睛,透过画布看向你,瞳孔清澈地映着你的身影,淡淡地,无思无虑地,让目光自然投射在你身上。   黎行文一时间被震撼得说不出话,面对画布上莫虞的双眼,他只能回避般地掏出手机,下意识看起信息。   “嗯……你怎么还没加允知妹妹的联系方式?我把你微信发给她了,你记得通过申请。”   “她找我干嘛?”   “约你参观展会吧,广告协会主办的展,你也算相关专业出身的,想问你一些建议。”黎行文把宋致晏的微信号发给未婚妻,对面迅速地回复他一个好的谢谢,“而且她和你同岁大,你们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不去,要画画。”宋致晏一口回绝。   “你多大面子啊,二公主约你还摆架子。不想去的话就好好跟人家说明白,说话得体一点,听到没。”   “嗯嗯。”宋致晏敷衍地用一声鼻音回答道,实际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总感觉最近总是听到这个展……”黎行文盯着手机屏幕思考了一下,片刻后恍然大悟,“哦,今天下班的时候莫虞和我说过他明天也要去来着……”   黎行文再一抬头,发现原本坐在他旁边的宋致晏凭空消失不见了。   宋致晏一个利落翻身,两步并作一步跳下木梯,赤着脚满画室找他的手机。   “我手机呢?我记得我放在沙发上了,难道在外套里吗?也不在啊,我记得我带进来了。黎行文,你有见到我手机吗?我放在卧室充电了没带过来?可是我刚才还用来看过时间啊。哦哦哦原来在裤子口袋里。”   黎行文默默地收起手机,坐在宽梯上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会这样。   ·   周六上午十点半,一辆水晶极地白配绿松石色腰线的劳斯莱斯闪灵准时停在宋家的庭院前。   宋致晏套着一件没有任何特色的薄款羊毛衫和深灰色牛仔裤,拖泥带水地耷拉着头从家里走出来,慢悠悠地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上去。   “嗨。”赵允予把墨镜架到额头上,向他打招呼。   她今天身上是一件浅杏色短款针织小开衫,羊毛质地,搭一件白色真丝吊带,领口缀着极细的碎钻,下半身是垂感米白色阔腿裤。头发是半扎起来的小丸子头,碎发随意地贴在脸颊边,耳上坠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搭在方向盘的手腕上松松垮垮戴着一块细带小金表。   “早上好。”宋致晏有气无力地回应道。   “你看起来好困,昨天很晚才睡吗?”   宋致晏懒洋洋地掩嘴打了个哈欠:“没睡,通宵。”   赵允予有些惊讶,把她那双本就圆的眼瞪得更大:“你患上小学生春游综合症了?”   不至于吧,只是逛个展而已。   “什么?”宋致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但还是解释道,“昨晚在画画,没注意看时间。”   赵允予咋舌:“厉害,大师风范。”   宋致晏没接她抛过来的这个包袱,扭身拉过安全带,咔哒一下系上。   “走吧。”   赵允予利落地调头转弯,沿着半山公路而下。   窗外景色向后退去,赵允予一边娴熟地拐过一个个山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宋致晏聊天。   “在机场见面那次,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是黎行文的弟弟呀?”   “……不是什么很值得奔走相告的事情吧。”   实际上,宋致晏宁愿他和黎行文没有任何关系。在莫虞这个角色出现前,宋致晏就不情愿他做他的哥哥,莫虞出现并和黎行文在一起后,他更不想看到黎行文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他去日本留学四年,就是为了和黎行文拉开四个小时航程的距离。   “怎么会!”赵允予惊讶道,“他可是黎行文。”   是黎行文又怎么了。宋致晏觉得很纳闷。   “……几面之交不至于说这些,就像你也没有告诉我你姐姐是赵允知,这是一个道理。”   “好像是这个道理……但是你这么说话也太冷漠了。”赵允予嘴上抱怨着,其实也没太当回事,很快就转变了话题,“他是你亲哥哥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   “同父同母。”   “是哦,好像听说过他是和舅舅姓的。”   赵允予自言自语说完这句话,就没了下文,踩住刹车,把车停在信号灯前等待绿灯,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跟着车内流行音乐的节奏打拍子。   宋致晏无比感激这位千金小姐虽然是自来熟话痨,但该有的情商和教养还是有的,至少没有问起订婚宴那天的事。不然宋致晏不知道要怎么讲明这件事,当天和莫虞交流后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和幼稚,他不喜欢反反复复地向别人讲述自己的错误,尤其讨厌把自己对莫虞的感情开膛破肚出来,晒在外人面前。   承认单恋别人,这对宋致晏来说很难堪。   世上大多数人不理解单恋的造诣,宋致晏自觉不必费口舌去纠正他人的误解。   于是赵允予这种目睹了却避而不谈的态度替宋致晏省去了这种麻烦,出于感恩,他主动递话头给赵允予。   “这个展会是你策的吗?”   “嗯?”赵允予缓缓松开刹车,起步,继续在路上行驶,“我们有策展团队的,我是主要负责人。”   “你这么快就在宁港找到工作了?”   “是的,宁港一家很有资历的工作室,也在海璇大厦,B座那边。”赵允予瞥了眼后视镜,打灯变道,“我的老师是他们的合伙人,所以托老师的福,很快就走马上任了。”   “真快。”   宋致晏很难不联想到自己悬而未决的面试结果,心提上来半寸。   “这个展子应该很早就开始策划了,施工到一半主要负责人跳槽了。我在东京已经有过很多作品,他们看我有经验,所以让我接任。”赵允予说到这里,悄悄地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半说实话道,“当然,也看在我老师和我daddy的面上。”   毕竟是赵氏创投的二公主。   “挺好的。”   宋致晏看着车窗外愈发熟悉的街景,车子驶入卑路窄街,速度被迫降了下来。   宁港的街道取名很有特色,大多的街路以它们自身的特色命名。卑路窄街,顾名思义,是极窄的一条道,赵允予的座驾又很宽,只能尽量谨慎地把持方向盘保持直线行驶,才能免于剐蹭。   “怎么办在这里,也太窄了。”   宋致晏一直认为这种展览都办在博物馆,或者是会展中心,那样门头足够大,招牌才够响。   “酒香不怕巷子深啦。”赵允予耸了耸肩,“委托人的预算太少了,又是永久性的展览,考虑到地租问题,这里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展会。”   宋致晏其实一直没弄明白,他只是听说莫虞会来他才答应赵允予的邀约的。   “是宁港广告协会官方委托办的广告展,具体的东西我等下再跟你讲解。”   “宁港还有这个协会呢。”   “当然有!”赵允予惊讶地转头看宋致晏,手一不稳,车子剐到墙壁,赵允予肉疼地“嘶”了一声,赶紧回正。   “你不知道吗?你也算这个领域的从业人员吧。”   “还没从业。”   “迟早的事情。”赵允予找到一个停车位,然后开启了更为惊险刺激的停车征程,她一边盯着倒车辅助界面,一边回答宋致晏,“你不是都去赫普奥斯面试了吗?”   “……黎行文还真是什么都和你姐姐说。”   “未婚夫妻嘛。”赵允予把车子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地停在停车位里,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开始解释她刚才说的话,“宁港是有官方的广告协会的,他们牵头举办这个展会,是为了应对一些……新时代的机遇和危机?或者给予从业者一些启发和勉励,也许是这么说吧,反正你以后都会明白的。”   赵允予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转身打开车门:“走吧,带你去看看。”   --------------------   我还挺喜欢塑造一个这种好脾气妹子的,很萌萌。   宋致晏痴汉人设不改,,但是那么大幅肖像画看起来就从普通痴汉变成了忧郁深情文艺比痴汉。羡慕你们这种会画画的,想看什么自己画!   讲到宋的单恋哲学,突然想起一件事,本文的标题和小灰字都来自Eason的《给爱丽丝》,原先的大纲是根据歌词构建的,但是后面写着写着改动了很多(不然情节会很拥挤,权衡利弊下做出了很多删改),包括其实宋最开始的人设是有才华的小傲娇男,但是我现在发现写小狗攻很舒服。。。so。   不过我还是建议大家去听一下《给爱丽丝》和《我有我爱你》,是同一种都市情感轻喜剧的感觉,很轻快 第10章 (宋)   ·   赵允予带着宋致晏从展会正门口进入,刷内部卡过闸机后二人走到入口序厅,赵允予指着智能电子屏上的场馆地图给宋致晏指示。   “目前这个项目还在验收阶段,只有相关受邀人员和内部员工可以进入。估计要到下周末才会全面向公众开放。”   智能触控导览屏上清晰标注了各展区位置、展品亮点、活动安排,支持语音导航,同时还设置有实体导览图,方便不同人群查看,导览内容可根据展区更新同步调整。   赵允予伸出食指,从他们目前所在的序厅开始讲起。   “入口序厅是核心形象展区,宁港地方广告行业发展历程墙和动态logo装置都在那边,你左手边是互动签名墙。”   宋致晏下意识地朝着她说的方向看去,那里立着两面高大的电子屏,其中一块上零零散散签了几个名字,字体各异。   “签名墙是电子触控屏实体展板相结合的,来访嘉宾、行业从业者可以在此签名、留言,同步生成电子纪念证书,我们后续会整理签名内容,作为行业交流纪念存档。”赵允予拍了拍另一块空白的电子屏,“今天是广告协会的领导层和宁港各大广告公司的代表进行参观提议,赫普奥斯和Cr8的人都在。”   赵允予说的这番介绍不知道宋致晏听进去了多少,他只是盯着签名墙看,终于在一个较偏的地方找到了莫虞的签名。   莫虞这个人做事太讲规矩,社会化程度也很高,签名的大小控制得恰恰好,不会比他的上级或者官僚们大,当然,作为公司的代表,也不会拘谨到显得赫普奥斯小家子气,方位也选得好,不远不近。   他的签名是很规整方正的,流畅的行楷,内敛谦逊,“莫虞”二字后紧接他的英文名,大方从容。   赵允予见他一直盯着签名板看,从一旁的立柜上拿出一直触屏笔,捅了一下宋致晏:“你要签吗?签另一块上。”   “……不好吧。”   赵允予无所谓道:“反正那块是供公众游客签名留言,每天零点会自动清除的,不费人力去清洁。”   “……算了。”   宋致晏拔脚离开签名墙前,回到导览处,顺手从报架上抽出一张导览图,展开。   赵允予凑过来,把各区域的主题一一简述过去。   “进去之后第一厅是创意设计展区,按时间顺序展示宁港地平面设计、视觉创意、品牌策划等核心成果,还有一些本地广告创意人才培养成果。”   “第二展厅是数字智能广告区,展示新媒体广告、智能投放、数字营销等新兴业态。”   “第三是传统工艺广告展区,展示喷绘、雕刻、标识标牌、户外广告工程等传统广告形式,很多上世纪宁港的老广告都会展示出来。”   “然后是行业交流与交易展区,是核心功能区。最后就是尾厅了,未来展望展区。大概就是这样。”   大体上来说是很经典的区域划分方案,中规中矩,但赵允予策展的特点主要在于展览装置的设计和展品摆放的视觉效果,还有重点关注和公众的双向互动,这些都是要深入其中亲身体验才能感知到的。   宋致晏的毕业展就有她的手笔,因此他知道她在这些方面做得很优秀,注定了这展会不会差。   当宋致晏还在按照琢磨时,赵允予趁机把一只软绵绵的玩偶从立柜中揪出来抱在手里。   “虽然我老师诟病过现在凡事都要做个IP的风气,但我还是很喜欢设计IP。这个是我做的展会吉祥物,正式开放日那天会作为向公众揽客的无料。”赵允予把圆溜溜的玩偶举给他看,“你要不要?”   “……为什么是鸡。”   头顶鸡冠,两个翅膀,还有两只摇摇晃晃的爪子,怎么看都是一只肥鸡。   赵允予嘿嘿一笑:“宁港人好钟意食鸡?。”   这算什么理由。   “不要。”   宋致晏冰冷冷地拒接这只肥鸡,赵允予哼了一声,把鸡塞回怀中。   “走吧,我带你从第一厅开始逛。”   ·   “这个展厅细分三个小版块,这个是平面广告创意作品展,旁边是品牌全案策划展示区。”   “啊,我比较喜欢这里,”赵允予拽着宋致晏来到一个互动体验装置前,如数家珍道,“这里设置了可反复擦拭的创意涂鸦墙,还有AI创意生成器,AI会根据参观者输入的关键词实时生成广告创意海报,支持打印带走。那边是创意沙龙区,摆放休闲座椅,提供自助饮品。”   宋致晏沉思了一会,踟蹰着开口:“……这么说有点扫兴。但实际上,我对AI生成视觉作品这一方面有异议。”   “啊,理解。”赵允予爽快地打了个响指,“确实很多和你做同样事情的人向我提出过异议,涉及到普世美育和行业风气的事情,这毋庸置疑是值得商榷的。但是按照现阶段国内的行业环境来看,这种面对普通公众的东西还是……you know。”   宋致晏耸耸肩,无奈又无所谓道:“Fine。”   “至少我们能保证数据库没有版权争议,我这么说你会觉得好点吗?”赵允予见宋致晏依旧兴致不高,赶快把他拉到能让他提起兴趣的地方,“这里是展示本地广告创意人才培养成果,包括了高校合作项目、协会培训计划、优秀青年设计师风采……猜你想看这个。”   宋致晏目光追随着赵允予指示的地方看去,发现那贴了一张莫虞的照片。   经过电子包浆的照片有点糊了,看得出来是至少五年前的产物,莫虞站在台前,微微垂头看着手里的笔电,另一只手握着话筒,身后放映的PPT上标着“A2A策划提案会”。照片下白底黑子附着几句广告文案以及出处。   宋致晏再返回头去看莫虞的名字,发现他标在这里的title是知名文案撰稿人。   “他还当过撰稿人吗?”   赵允予闻言,再次用那双大大的眼睛震惊地瞪着他:“你不知道吗?他作为文案撰稿人的身份比作为客户总监更出名吧?他当年在A2A是创始人兼高管兼文案,后来公司倒闭,他和他合伙人分家,才入职赫普奥斯做客户总监,直到现在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还是撰稿人。”   “……不知道。”   算算时间,这些都是宋致晏十八十九岁之前的事情,他还真不了解。那段时间的莫虞在他印象里,只是“黎行文一个很漂亮很温柔的朋友”罢了。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在宋致晏认识他之前,莫虞就已经是莫虞了   赵允予无言,默默给他比出一个大拇指。   她抬起头,活动一下颈肩,张望远处,突然在第二展厅和本展厅的衔接处看到一个纤长的身影,她兴奋地踮起脚朝他挥挥手。   “Amice!”   莫虞转头朝呼唤声看去,笑一笑,向他们二人走来。   莫虞看起来也经受了周末早起的磨难,一张脸上难免有些倦意,但他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西裤,不同于平日在公司里穿的荡领或v领衬衫,这种场合下他会把扣子老老实实系到顶,头发也利落干净地扎成低马尾,垂在背上,脖子上规规矩矩地挂着他的工牌,整个人得体正式地站在那里。   “Sophylia,中午好。”莫虞同她握手问候,“我喜欢你今天的耳环。”   “Dior Tribales的星星耳环,我最喜欢的系列之一。”   “很适合你。”莫虞微微侧头,看向赵允予身后那个背过身去对着展板装鸵鸟的人,“小宋也在啊,中午好。”   “……嗯。”宋致晏头也不回,干巴巴地应道。   宋致晏面对莫虞还是觉得不自在,毕竟前不久自作主张地闯完祸被他说教一顿,他还顺便拒绝了他的表白,宋致晏脆弱的自尊心和意气都被莫虞磋磨成面粉,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任凭是谁都无法从容应对的。   昨天面试完和莫虞说的那几句话,就已经燃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是想见莫虞,但暂时还不想莫虞见他。这是一种孩子般变扭的情绪,又想要,又不愿意别人主动拿给他,认为这施舍伤害了他的骄傲。实际上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只是一听到莫虞的声音,心脏就在震颤,下意识地遮掩这种情感,甚至不情愿向自身坦白。   莫虞上前几步,走到他身后,双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他肩上,一边揉捏他的肩颈,一边俯下身,温声道:“我还要陪协会的人参观验收,你等下在尾厅等我,我请你喝东西,就在海璇大厦A座,赫普奥斯楼下,好吗?”   宋致晏垂着头,半长不长的额发遮住他侧脸,表情隐没在发丝投下的阴影里。   他纠结地扣了扣掌心,一声别扭微弱的“嗯”从他鼻腔发出,莫虞得到回应,笑着又揉了揉他肩头。   “很快的,等一会就好。”   说完,他转身拍拍宋致晏的背,朝着赵允予弯眼一笑:“这家伙等会可以借我一下吗?我带他去玩。”   赵允予疑惑地“嗯?”了一声,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回答了:“可以呀,那你要负责送他回家哦,我下午还有事情要做。”   “OK谢谢。我先去忙应酬了,”莫虞用手托了下眼镜,向他们两个告别,“待会见。”   莫虞快步走出展厅,宋致晏的目光怔怔地,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自动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赵允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女孩探过头来问他:“你还要逛吗?”   看起来是没什么心情看展了。   “……带我去尾厅吧。”   果然。赵允予重重又冷冷地呵笑。   --------------------   赵:哦呵呵,原来是这样(思考)   展区布置是我编的呀 第11章 (莫)   平心而论,莫虞是答应过黎行文不和宋致晏产生情感上的麻烦纠缠,并且不招惹或者回应他。   但又没说过不能逗小孩玩。   作为长辈安抚他并化解两人之间的尴尬,和作为可能的恋爱候选者给他希望,这两者间是有很大的不同的。   那孩子躲着他,他看着别扭,所以想缓和和他的关系,仅此而已。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掌控的事,他知道这可能不对,但他还是做了。   反正他没有答应把宋致晏当成陌生人。在日常工作和社交场合中,以正常态度对待,是他明确保留所有的权利。   莫虞跟着协会等一众人员参观完展会,在尾厅的行业未来规划墙拍照存档后,向众人一一客套道别。   他走到角落的休息区,看到宋致晏坐在小沙发里,两臂交叠搭在桌子上,头埋进手臂筑起的私人空间里补觉。   赵允予还有事情就先走了,留宋致晏一个人在这里等莫虞。   莫虞拉开自动售货机的玻璃柜门,拿出一条巧克力饼干,又用纸杯给他接了免费供应的热水,放在桌子上,然后轻拍一下他的肩。   宋致晏从短暂的浅眠中清醒,懵然地从手臂间抬起头,眼皮沉沉面上还残留着未尽的困意和起床气,额头上还有膈到手表压出的红印。   他揉揉头顶被压得乱翘的头发,意识不强地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上课啦。”莫虞把纸杯和巧克力推到他面前,“饿不饿,喝点水吧。”   “……谢谢。”宋致晏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清醒不过来,但未吃早餐带来的饥饿让他本能地拆开包装,把巧克力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莫虞手肘抵在桌面上,手背撑着脸,歪头看宋致晏进食。   二人之间沉默着。   补充能量和水分后,宋致晏顺手把包装袋折起塞进空纸杯中,放在一旁。   莫虞起身,活动了下筋骨:“走吧,我带你去喝点东西。”   他选择的还是海璇大厦A座下那家最大的咖啡厅,那里有莫虞钟爱的卡布奇诺。   进店后,莫虞点了一杯卡布奇诺。   “你要喝什么?”他扭头问宋致晏。   “我喝美式就好。”   “和你哥一样。”莫虞转回头去对着店员说,“再要一杯美式。”   入座后,宋致晏垂头盯着桌面,一言不发。   看他这个别扭的样子,莫虞有点愧疚又有点觉得好玩。   好像这孩子真的被他伤到了。   宋致晏不说话,话头就只能靠莫虞牵起。   “小宋,”莫虞放轻了语气,“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宋致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没有。”   “你最近好像在避着我,不想和我说话。是因为表白被我拒绝了,还是因为订婚宴那件事我没有领你的情?”莫虞弯弯眼睛,“你之前不这样的,以前你每次见到我,都会想要和我说很多话,你还经常给我看你的作品。”   宋致晏避开他的目光:“我觉得很尴尬。”   除此之外,他绝对还感到愤怒和不爽。   宋致晏在莫虞眼中是个透明的罐子,所有情绪都被一清二楚地打上标签,分门别类地展现。   “正常的,小宋,你顺风顺水二十年,你年轻,自尊心太重,又太骄傲,所以很少品尝到被人否定的滋味。你觉得我没福分,品味低劣,气我不懂得你的好,是吧?”   馆内不怎么通风,闷热,莫虞解开衬衫上的第一颗纽扣,用纸巾擦了下脖颈上的细汗,又顺手将坠在脖子上的工牌塞进胸口的口袋里。   宋致晏不说话了,挠挠鼻梁。   “小宋,我是你哥哥从大学时期就相熟的朋友,我对你是有一种对小辈的喜欢和欣赏的,我不想你躲着我,也不想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弄得那么尴尬。虽然我现在已经和你哥分开了,但说不定我们以后还要经常见面的,如果你入职赫普奥斯了,总不能在公司一见到我就变成锯嘴葫芦吧,那工作效率会很低的。”莫虞身子微微前倾,有些倦意的脸上衔着若有若无的笑,“我们都有四年没见面了,你应该跟我聊聊你在日本读大学时候的故事才对。”   宋致晏还是紧紧闭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原谅我好不好?跟我说说话,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着我,小宋。”莫虞循循善诱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说出来。”   宋致晏抬眼,看着对面那个朝他微笑的莫虞。   “我原谅你了。”   果然有在生他的气。   “嗯,还有呢?”   “我真的很喜欢你……我说不清楚,但我每天都在想你,看到你就会开心。今天我是听说你会来,我才来的。”宋致晏怕自己表达不清,再次重复重点,“我真的很喜欢你。”   “嗯,这样啊。”莫虞一边听他剖白,一边习惯性地用食指绕着发尾,看上去有点漫不经心,“我以为你是和Sophylia来的。还有吗?”   “还有……我想入职赫普奥斯是认真的,我想和你一起共事。”   “只是因为我?”   “只是因为你。”   “好吧,作为朋友我祝你能遂愿。”莫虞笑笑,“还有吗?”   “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莫虞绕发尾的手指顿了一下,歪头看向他,似乎洞若观火,“有什么东西想给我吗?”   宋致晏犹豫了一会,最终莫虞的引诱击败了他的理智,于是缓缓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一小本广告展的导览地图册,里面翻开正好有一面空白,上面用圆珠笔画了莫虞的侧面头像,低马尾,白衬衫,半笑不笑的神情,随手一画,不是非常精致的作品,但无论是面阔五官还是神态,都极其肖像莫虞本人。   右下角还有一块空地,宋致晏本着不浪费任何有用空间的原则,画了一个眯眯眼的圆脸莫虞小豆丁,短手短脚。   “刚才等你的时候随便画的,很粗糙。”宋致晏不好意思地把导览册递给他。   “很好看的呀,谢谢你。”莫虞笑着接过,拿在手里摊开,仔细欣赏,“我最喜欢你的画了。”   宋致晏挠挠头,问他:“为什么你知道我画了这个。”   莫虞冲着他神秘而狡黠地一笑:“这是艾梅斯莫的魔力。”   宁港当代都市传说之一,不要在Amice莫的面前试图隐瞒你的小秘密,特别是当你作为他客户的时候,他的眼睛会让你的谎言无处可遁。   莫虞抬腕看了看表:“咖啡应该快好了,我去问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致晏嘴唇轻颤,嗫嚅着挤出几个字:“……你今天很漂亮。”   莫虞把左侧脸颊的鬓发撩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白贝母的四叶草耳钉。   “只有今天吗?”莫虞戏谑他。   “我以后每次见到你都会说‘你今天很漂亮’的。”   “这样呀,”莫虞弯着眼睛,雾蓝色的眼像两道海湾,“谢谢小宋。我去取咖啡。”   打趣完宋致晏,莫虞起身就往取餐处去,等待叫号。   逗小孩怎么这么好玩。莫虞抬手捏了捏发僵的后颈,愉悦地想。   近日一连串的压力迫使莫虞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他急需掌控一个简单的、可预测的互动作为心理代偿。   宋致晏对莫虞而言是安全的,这个年轻孩子的情感是透明的,他的反应是可预测的,就连他的别扭和生气在莫虞眼里都不算威胁,反而是可爱的。逗他不需要算计和防备,只需要一点点温柔和一点点坏心眼。   莫虞花等两杯咖啡的时间和宋致晏说这些话,哄他“你不要生我气了”“原谅我好不好”,再引诱他坦白,说一些孩子气的话,破解了宋致晏的害羞、不爽和别扭,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   莫虞在玩一个他清楚知道规则的游戏。   莫虞半倚在柜台上,掏出手机,照例打开微信看有没有需要处理的事务。   突然,一个电话猝不及防地打过来,让莫虞心头不受控地一跳。   电话是AM陈妤姗打来的。   “中午好Irene。”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杂乱,陈妤姗似乎和手机隔着一段距离,说出的话有些模糊不清。   “Amice,出事了。   莫虞眉头一挑。不出事也不会突然给我打电话吧。   “今天按计划是活悦燕麦奶的TVC拍摄,我在拍摄现场。但是原定的KOL刚被爆出私生活丑闻,微博热搜已经第12了。客户的市场总监也在现场,情绪很激动,要我们拿出个解决方案。导演说棚租每小时8000,所有人员都到位了,问我们是继续等还是撤。”   陈妤姗语速极快地用一段话把事情讲述清楚,条缕清晰,一连串坏消息砸下来。   KOL被爆丑闻的事情莫虞处理过很多,涉及到多方的利益,这是很麻烦的事情,每次处理莫虞都会连续头疼几天。   但这次稍微有点不一样,竟然正正好是在准备拍摄的当年被爆出,情况更危急,也更难让多方都满意处理结果。   莫虞听完,微不可闻地叹口气,单手摘掉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   周末计划全面崩塌。   “我知道了,我在公司楼下,现在过去,你先做三件事。第一,请导演暂停拍摄,但不要撤场,等我过来。第二把舆情情况文字发我微信。最后告诉客户我40分钟内到,请他给我时间,我来处理。”   “好的。”陈妤姗吃了定心丸,匆匆挂掉电话。   莫虞抬头一看,正好叫到他们的号。   他指着自己那杯向店员说:“这杯麻烦给我打包。”   在等待打包期间,莫虞先是打了辆Uber,然后切到和备选KOL经纪人的聊天界面。   【你艺人今天有档期吗?急活。】   做完这些,他的咖啡正好打包完成,莫虞道声谢,握着两杯咖啡走回到他和宋致晏的位置上。   他把宋致晏的美式放到他面前:“我有突发工作,你先慢慢喝,等下自己回家,好吗?”   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哄小孩。   宋致晏怔怔地抬头问他:“你现在就要走吗?”   “是的,很急。”莫虞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拎着咖啡,一边打字一边回应宋致晏,“不好意思,小宋,我们下次再见面吧。”   宋致晏恹恹地“哦”了一声,有点不舍。   “晚上下班后可以和我一起吃个宵夜吗?”   莫虞冲他抱歉一笑:“我晚上要去一趟医院。”   “你生病了吗?”   “只是做一些例行检查。”莫虞拿起广告展赠送的帆布袋,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里面抓起一只圆滚滚的东西,递到宋致晏面前,“我看你好像没有拿这个,你想要吗?”   莫虞把玩偶的正面翻过来对着宋致晏,短短鸡喙几乎要顶到宋致晏鼻尖,一人一鸡大眼瞪小眼。   “展会的吉祥物,告你鸡。”   好尴尬的谐音梗。   “我要的。”宋致晏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谢谢你。”   玩偶全身混圆,鸡黄色短绒,手感比宋致晏想象中的还要更软和一些,鸡冠小而胖,鸡喙短而圆,两只眼睛绿豆大小,翅膀肥大,爪子细短,两根筷子插冬瓜一般的。   客观来说是一只还算可爱也还算可口的吉祥物,主观来说这鸡上蹭有莫虞身上的茉莉香水味,很好闻,抱在怀里让人感觉莫虞离自己很近。   “我打的车到了,先走一步。”莫虞向他道别,“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哦对了,这家咖啡厅里的甜点也不错,你想吃就报我名字记账,公司月结的。”   莫虞拎着东西急匆匆地推开咖啡厅的门,坐上车,消失在车潮车海中了。   宋致晏愣坐在原地,然后悄悄地,慢慢地低头,把下半张脸埋进玩偶里嗅闻,恋恋不舍。   --------------------   宋对赵:我不要这个鸡,好肥啊   宋对莫:我要的。谢谢你(痴汉脸埋头闻)   赵:?干嘛……(戴草帽干嘛白猫.JPG)   莫真的很会哄小孩啊,完全信手拈来好吧,宋被逗得摇尾巴团团转   很糟糕地告诉大家下一章又要写职场线,老莫事业粉有福了 第12章 (莫)   ·   “导演哪边怎么说?”   “他说不撤场可以,但浪费的这段时间也要照原价付摄影棚的钱。”   “啧。”陈妤姗烦躁地在手机上敲打,编辑出一条又一条消息,“原定的艺人那边怎么说,能要求他们支付违约金吗?”   “他的经纪人拒绝沟通,违约的事后续交给法务部处理。当下要紧的是客户那边怎么安抚,TVC的拍摄延迟,客户的投放策划就全都乱了。”   “呃别说了,他们市场经理超级无敌难说话,根本沟通不了。”陈妤姗抬头用下巴指了指,“刚才我带教那小孩就被他吼了,现在蹲墙角哭呢。”   “导演脾气也差,刚才我去交涉的时候一直在吼我,一身破毛病。”   “唉,谁叫我们是做乙方的。”陈妤姗把编辑好的舆情报告发给莫虞,对面很快回她一个“好的”。   原定拍摄活悦燕麦奶TVC的艺人是一名半红不火的流量小生,二十几岁,男团起家,团体已经解散了,他近几年大概也是靠拍摄广告为生。   他不是所谓那种无懈可击的完颜,但胜在耐看,扛得住镜头,而且天生的娃娃脸让他看上去永远青春活力,朝气蓬勃,符合广告主产品的调性。   然而这位一直维持着青春少年人设的艺人被锤私生活混乱,脚踏多条船,甚至还有特殊癖好。就在约莫一个小时前,某家知名狗仔娱记放出多项证据,照片,视频,语音,板上钉钉。   “我真的没想到他会是这种人,我还挺喜欢他男团时期的,我一直觉得他很善良真诚,唉,都是人设。”   “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陈妤姗耸耸肩,“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现在是我最恨的人!我原本以为我只要在现场盯进度就好了,谁想到……”   “趁早对所有艺人祛魅吧……到了。”   “谁啊?”   陈妤姗神神叨叨地冲她呵呵一笑:“Siren。”   话音未落,莫虞从陈妤姗的背后冒出来:“Irene。”   陈妤姗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她转回头去:“Si……S……Amice。”   莫虞淡笑:“我刚才给Vanessa打电话,说活悦那个片子,原艺人不能用了。问他如果换备选艺人,创意需要改多少。她现在在赶过来的路上,已经通知美术和文案在现场改稿了。”   “备选是哪位?”   “之前和赫普奥斯合作过的中生代演员,陆振。我问过他的经纪人了,他说能够拍摄。”   “好的。”   “然后,你现在再去做两件事,让场务给所有工作人员订咖啡和点心,就说抱歉让大家等,公司请客。然后通知财务估算到现在为止的损失总额,精确到万,等拍摄结束我要联系法务要回赔偿和违约金。”莫虞把当务之急捋顺,再一一分配给陈妤姗,“辛苦你了Irene。”   陈妤姗苦笑:“不辛苦,命苦。”   莫虞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转过身,面向刚才和陈妤姗说话的制片经理。   “Thea,去帮我和导演说一下,创意总监到后我们马上开短会。今天所有人的超时费,赫普奥斯单独结,不压价。你帮我安抚一下拍摄团队情绪,就说最多再等一小时就能开机,今晚一定拍完。”   “Amice,亲爱的,”制片经理苦涩地哀嚎,“我刚被他骂回来,你不知道他骂人有多难听。”   “没事别怕,”莫虞冲她眨眨眼,开玩笑道,“等我收拾完客户就去收拾他。”   二人领命,分道扬镳。   莫虞径直走向休息室,叩满三声,推开门。   客户的品牌市场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面色铁青,瞪着莫虞。   莫虞站定在他面前,语气从容而诚恳。   “对不起,我来晚了。今天这事是我们始料未及的,但既然发生了,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我们现在提议更换备选KOL,是那个演员陆振,健康亲民的形象和您的产品诉求高度匹配。我们的创意组正在评估创意微调方案,确保换人后片子质量不打折。”   李总监冷笑:“莫总监,今天这么多人的费用,棚租,你们知道多少钱吗?我明确说了周一要拿到片子,投放时间不能有一丝差错。”   “我知道,今天的损失我们来承担,不会算在项目款里。至于时间问题,我刚才算了一下,如果现在马上决定换备陆振,今晚一定能完成拍摄,他人现在就在宁港,一小时之内就能赶过来。创意总监马上到,我们现场调脚本,删掉那些依赖原艺人个人特写的镜头,多给产品特写,加强产品本身的表达,这样拍摄出来的片子不会比原计划差,也不怕出现KOL和品牌调性不符的问题。”   李总监闻言,面色稍缓。   “你确定今晚能拍完?”   “我确定。如果您同意更换陆振拍摄,请给我发微信确认,我好让法务起草补充协议。”   “……我需要和我的团队确认,等会发微信给你。”   “好的,”莫虞向他颔首致谢,“麻烦您了。”   离开休息室,莫虞朝导演那走去。   制片经理正好刚从导演那离开,和莫虞擦肩,扭头悄悄给他做了个无奈的苦兮兮的表情。   导演老胡是这个行业的老炮,镜头语言足够专业,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同时又符合大众审美,不仅精准传达诉求,还最大程度抓住目标受众的眼睛,不少脍炙人口、家喻户晓的广告片都出自他手。   和他的专业能力一样出名的是他的坏脾气,宁港所有广告人或多或少都受过他的气,特别是制片部和创意部。   莫虞找到他时,他正在走廊抽烟,熏黄的指间夹着一支燃烧地短短的香烟,吞云吐雾,面色不虞。   他吐出一口浓烟,用港语夹着英文,絮絮叨叨地骂。   莫虞走上前去,掏出自己的烟盒,递到导演面前。   “抱歉,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男人斜觑着浑黄眼珠,瞥了莫虞一眼,面色稍缓,但仍是不悦。   “我不食这种烟,太甜了,没劲。”   莫虞惯常抽的烟是万宝路的Marlboro Ice Blast,很经典的薄荷爆珠款。   “醒神。”   莫虞笑笑,收回手,抽出一支烟,捏碎爆珠后叼在嘴里,咔一声打开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清凉感贯穿喉咙和鼻腔,像一把小小的箭矢从上颚直直射穿头颅,碎裂的箭头向四面八方散射。   大脑焕然。   导演把手上的烟头随手摁在栏杆上,熄灭。   “小莫,不是我不讲理,你让我等可以,但得有个准话。等到几点?等谁?方案改不改?怎么改?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去做?”   莫虞食指搭在烟身,娴熟地抖落烟灰。   “我现在就给你准话。半小时内能决定换谁。大概率是陆振,我们合作过,你知道的。至于脚本,我们的创意组正在改,主要删掉依赖原艺人特点的段落,多给产品、多给场景氛围。陆振的肤色和气质和原艺人不一样,你这边需要配合重新调灯光,那几场情绪戏可能要改。你预估一下,重拍需要加多久?”   “你让我看到新脚本和人,我才能估。”   “可以。Vanessa到后我们马上开短会。另外,今天所有人的超时费,我们单独结算,不压价。你帮我稳定一下团队情绪,就说最多再等一小时,今晚一定拍完。”   老胡没有立马接话,摩挲着下巴的胡茬上下扫视莫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莫虞,我这些年拍了那么多片子,和大大小的广告公司都交流过,其中还是最喜欢和你谈合作,你很厉害,也很聪明。”老胡大赦道,“算了,没开机的时间就只算你棚租吧,我团队损失的费用我自己补贴。”   莫虞客气一笑,和他握了握手:“谢谢胡导,合作愉快。”   导演没说话,挥手示意莫虞离开。   莫虞回到制片经理的休息室,陈妤姗正站在桌子旁,弯腰在笔电上打字。莫虞半倚半靠地坐在桌沿上,顺手拿起桌上摆的杯子蛋糕,撕掉上半张纸皮,一手捏着底端,一手垫在下面接蛋糕渣。   “客户等会给我发微信确认换人。财务和法务那边怎么说。”   “我让法务和陆振的经纪人过一下补充协议,价格按原合同走,档期今天下午到晚上,使用期限一致,加急处理。”陈妤姗年轻,但工作能力强,懂得处理这种突发危机的流程,“财务那边通知他们计算了,稍晚一点会发给你。损失部分从我们部门的应急预算出,不走客户账。没问题吧?”   “没问题。”   莫虞把吃蛋糕剩下的垃圾投进垃圾筐,又拿起自己刚才拎过来的咖啡,冰块已经半化了,纸杯壁上都是凝结的小水珠,湿漉漉的,莫虞打开直饮口,把小半杯咖啡一口气灌入嘴里,咽下。   “累死了。”仔细算来,莫虞上一次喝水还是今天早晨起床时,在展会上和八方人员客套周旋,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拍摄现场解决问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搞得他头晕嗓子疼。   “Vanessa到了吗?”   “她说五分钟之内过来。创意组的脚本改得差不多了,等Vanessa过来看就行。”   “唔。今晚可能拍到凌晨,你问问团队有没有家里有事的,提前安排,不要让人带着情绪干活。”莫虞解锁手机,客户正好把确认换备选的消息给他发过来,莫虞发给法务存档,又把法务发过来的合同发给客户和陆振的经纪人。   做完这些,莫虞又仰头喝了一口咖啡,再次点进陈妤姗给他发的舆情报告,放大娱记爆出的那些照片。   照片尺度较大,只有关键地方和女方脸上打了马,莫虞目光突然瞟到地板上堆着的厚羽绒服。   他眉头一皱,又划了几张照片,无一例外,都是在冬天拍摄的,显而易见,狗仔拍摄到这些证据后没有立马公布,而偏偏是等到了半年后的现在。   但是这也不常见,很多娱记在拿到独家新闻后都会选择先秘而不宣,作为威胁艺人公司的手段,或者是等到艺人热度高时再爆出,以争取最大的流量和讨论度。   他把这个疑惑和陈妤姗说了。   陈妤姗思考了一下,猜测道:“一般拍到这种半糊艺人的绯闻,娱记更倾向先联系经纪人索要封口费,因为不光彩,这种交易大多不会走纸面合同,所以娱记还有操作空间。现在突然爆出来,很大可能是这则绯闻有了更大价值。”   “除了活悦TVC的拍摄,艺人最近还有什么活动吗?”   陈妤姗在备忘录里翻了翻:“没有了。”   “有人向娱记买了这条绯闻,要求他们爆出。”莫虞淡声地下了定论。   “啊?”陈妤姗有些懵,“为什么?”   “为了恶心我们。”莫虞用手指在自己和陈妤姗之间划了两圈,表示他指的是“我们赫普奥斯”,他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条分缕析,“你也说了,艺人半糊不火的,没有对家。如果是活悦的竞品,那应该在广告大规模投放后才爆出绯闻。但他们选择在拍摄TVC当天发布,那说明那个神秘第三方针对的是事故中损伤最大的我们。”   说到这时,公司财务正好把目前为止预估的损失报告给他,莫虞点开,划到总结那栏的数据,放大,举到陈妤姗面前。   陈妤姗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是谁想害我们?”   莫虞耸耸肩,表示他也不清楚。   虽然心里有猜想,但在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之前,他不会把他想的那个名字告诉任何人,尽管陈妤姗是他的下属。   莫虞驱逐去脑海中那张脸的影像,把手中只剩底的咖啡放回桌子上,刚想去创意组看一下,脚一落地,头部就传来一阵眩晕感,脑子空白,视线发虚,耳边嗡鸣,心脏一紧,紧接着心率加快,心跳声重重地敲击着鼓膜,胸口像被一只手攥紧,喘不上气,指尖发麻,四肢发软,脚像踩在棉花上。   莫虞身形晃了晃,下意识地伸手撑住桌沿,攥紧,指尖发白,另一只手扶着额头,闭上双眼,睫毛发颤,刮在掌心上,很痒。   “你还好吗?”陈妤姗看他面色不好,“要不要喝点热水?”   “没事,有点低血糖,”莫虞很快收拾好自己,坐在椅子上,把不受控制的发抖的手藏在桌下,“休息一下就好。”   他低头掏出手机,下滑找到一个聊天框。   【复诊改到明天吧,今晚加班。】   对面很快回复了,语气不虞。   【四五万一个月的工作,拿命去上。】   莫虞手悬在屏幕上空,犹豫了几分钟,手机熄屏又亮起,明明灭灭,最后莫虞颤着手打下一行字。   【我的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好累。】   ·   下午四点,备选艺人到场。   “脚本创意组正在最后调整,15分钟后给导演。法务正在和对方过协议,你刚才的微信确认我转给他们了。今天拍摄最晚10点结束,我在这全程盯着。明天早上给您粗剪片段。保证给您最终样片的时间和原先合同上写的一样。耽误您的周末时间了,下周我们在赫普奥斯召开项目的阶段汇报,到时候我请您喝咖啡。”   李总监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原定KOL出事,压在他身上的担子也不轻,如果TVC不能准时投放,其他物料的制作时间也要延后,错过产品的最佳上市时间,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李总监绝对是活悦内部第一个顶压力的。   现在备选KOL到场,事情解决了,时间没有拖太久,损失也在可控范围内。他现在看着莫虞,感觉格外地亲切。   他甚至对刚才的冷嘲热讽感到不好意思,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   这是一种总监与总监之间的惺惺相惜。   “辛苦你了莫虞。今天要不是你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周一见。”   “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莫虞谦逊道,“还是多亏您现场决定换人,我们今天的备选方案才得以实施。幸亏原艺人恰好今天爆雷,要是投放广告后才被爆,活悦也会受到影响。说不定陆振的效果会比原定的更好呢。”   下午五点钟,艺人妆造完成,现场调适完毕,开机拍摄。   晚上九点半,拍摄顺利完成。   莫虞和陈妤姗简单整理了今天的报告和材料,代表赫普奥斯向现场所有工作人员一一道谢,制片经理和Vanessa一左一右立在导演两侧看原片,沟通后期相关事宜。   做完收尾工作,莫虞伸个懒腰,捏了捏发僵的后颈,陈妤姗阖上电脑,长长地叹出胸中淤积的浊气,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Amice,你知道最吃青春饭的是什么行业吗?”   “是什么?”   陈妤姗呵呵笑着,给莫虞一个幽怨的眼神:“是广告人。因为根本没有长寿的风险,就算有,也会在步入中年全部被优化掉。”   广告是很不稳定的行业,同时也是需要大量加班的、很折寿的行业。   “毕竟是做给大众看的,提倡年轻化嘛。年轻人接受和适应能力强,可以很快地跟随社会发展做出转变。而中年人却大多以过来人自居,思维方式已经固定了,不考虑其他因素,片面地把自己的经验当做至高无上的真理,再用自己的理论去对年轻人说教,迫使年轻人把他们的话奉为圭臬去执行,这是一种倒退的循环。”莫虞歪头看着她,缓和一下过于悲观的气氛,“不过凡事都不绝对,你看我现在已经步入中年了,也没有要被fire的迹象。”   “因为你是艾梅斯莫。”   “你也不差,放宽心。”莫虞安慰地拍拍她的肩,“今天的加班费给你开双倍,按实际时长算,我亲自去和财务申请,我签字。”   陈妤姗有气无力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但语气与眼神都很坚定:“我将誓死追随你。”   “好啦。”莫虞看工作结束,准备打开手机打车,刚解锁屏幕,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陈妤姗,“我们部门是不是还有个阿康也跟过来了,你手下带教的那个。”   “是,他八点钟的时候说家里有急事,我看现场也没什么要忙的,就让他先走了。”   “他的加班费也算双倍吧,叫什么?”   “Cyril,尹希,希望的希。”   “嗯。”   莫虞把新人的名字记进备忘录,打了车,然后手机退回到桌面,无所事事地左滑右滑。   突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莫虞条件反射地心一紧,手比大脑更先一步点进去。   是宋致晏发来的一张小鸡怼脸照。   莫虞猜他在发送这张莫名其妙的图片之前至少挣扎了三个小时。   【你忙完了吗?】   【刚下班。】莫虞看了眼时间,又发了句,【还没有睡觉?】   【准备洗澡了。】   【嗯,好好休息。】莫虞点开图片仔细看,但除了那只肥鸡的脸看不出任何东西。   他想了想,最终引用图片,在对话框里缓缓打出个摸摸的emoji。   宋致晏久久没有回复,对话到此终止。   --------------------   小读读每次写到职场线就会写很多,,   大家都为艾梅斯莫捉迷吧!   陈妤姗/Irene:AM(客户经理),日常对接客户,保证项目按时、按预算推进。   制片经理是路人角色,属技术/制作部,管理TVC/视频拍摄全流程。   关于小陈姐给莫取的花名“Siren”,是说他有那种用歌声引诱水手的神秘魔力,社交手段了得,完全办公室海妖来的   对于此,莫知道但是不在意,我们总监对下属妹子们是很宽容的。 第13章 (宋)   “黎行文,”宋致晏郁郁寡欢地拿着剪刀对镜子修剪自己过长的刘海,“你说为什么莫虞要发一个打发我的emoji。”   “我怎么知道?他的举动我从来都看不懂。你自己去问他啊,你们不是正准备见面吗?”黎行文在厨房进进出出,把热好的三明治和牛奶放到餐桌两端上,声音也近近远远的,“你到公司了就直接去客户部找他,拿着手机质问说,Amice你为什么要打发我,我好伤心,我已经有两天没有正常吃饭了,我一直在靠吃巧克力饼干维持生命体征。”   宋致晏反驳:“我也有正经吃东西啊。”   “M记的双层堡吗?那个不算。”黎行文拉开餐桌前的椅子,把水煮蛋在碟沿上磕两下,蛋壳连着薄膜完美分离,“快点下来吃早餐,不然要迟到了。”   宋致晏闷闷不乐地把剪刀一扔,梳好头发,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餐桌旁,抓起三明治就开始啃。   “你怎么还不换衣服?”   宋致晏身上还穿着一套灰色的家居服,黎行文以为他在房间磨蹭那么久,总该选好衣服了。   “我不知道要穿什么。”   “赫普奥斯对穿着要求不严,你爱穿什么穿什么,不太夸张就行。”   毕竟黎行文多次目睹他们的GAD Amice先生穿着Dior和Ann的秀场款在公司里大步穿行,黎行文生怕他脖子上那条半人高的丝带勾住钩钩角角。   黎行文回想了一下,除了莫虞,好像客户部的其他人也都很有品味,得体,好看,各有风味。   宋致晏听了并没有就此罢休,“你给我挑一套。”   “随便穿就好了啊。” 宋致晏不依不饶:“给我挑。”   “行行行。”黎行文拿他没办法,把手里的半个鸡蛋吃下,抽出餐巾擦了擦手,起身走进宋致晏的卧室。   片刻,他拿着一件浅灰色微磨毛圆领针织衫,领口和袖口都做了旧感,和一件浅卡其色的衬衫,下身是直筒微锥的炭灰色休闲裤,面料挺括但不硬。黎行文抱着这堆衣服一股脑扔给宋致晏。   “去换,快点,等下赶上早高峰堵路上,有你好受的。”   宋致晏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手里的三明治,吨吨咽下几口牛奶,抓着衣服跑进卧室。   五分钟后,他穿着整齐走出卧室,手上多了一块简约钢链石英表,他一把抓起沙发上的电脑包,反过来催促黎行文:“走了走了,快点。”   黎行文迫不得已放下还剩一半的三明治一边喝牛奶,一边收拾他和宋致晏的厨余垃圾。   “真是的,干嘛非要我给你找衣服。”   宋致晏整了整翻折的衬衫领子,毫不避讳:“因为你和莫虞谈过。”   因为你和莫虞谈过,所以知道他喜欢看别人穿什么样的衣服。聪明如黎行文,很快解读出了亲弟弟话里的意思。   “……好歹是我前男友,你能把你的心思在我面前收敛一下吗?”   “不行。”   “痴线。”   不过黎行文也没什么立场说教宋致晏,毕竟当年他二十出头暗恋莫虞的时候,也因为见面前的衣着而苦恼过。   黎行文从厨房走出来,甩甩手上的水珠,用屈起的指节把下滑的眼镜往鼻梁上托了托:“那你顺便也把眼镜戴上好了。”   宋致晏不知道闹什么别扭,没好气道:“不戴。”   “随便你。”   黎行文从鞋架上拿起皮鞋,穿上,开门,等待宋致晏穿好鞋。   宋致晏鞋子穿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踩着鞋帮往回走。   本来周一上班就烦,一大早还要这样被他折磨,黎行文无奈地提高了音量:“你干嘛去?”   “拿眼镜。”   黎行文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踉踉跄跄跑回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约莫虞吃饭前,也是这样   ·   入职上班。   HR一边给宋致晏简单交代公司构成。一边把他带到创意部,   一踏入创意部,喧闹声立刻裹着咖啡香扑面而来。开放式办公区里,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电话铃声、讨论声层层叠叠,几乎没有安静的间隙。打印机不停吞吐纸张,投影仪反复亮灭。每个人都眉头紧锁、语速飞快,电话此起彼伏,吵得人耳膜发涨,却又透着一股停不下来的冲劲。   白板上写满潦草的关键词与涂鸦,便利贴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亢奋的气息。   嘈杂,繁忙,快节奏,还有不可忽视的周一上班的怨怒。   HR把宋致晏丢给面试时见过的资深美指,Elliot,中文名叫邓斌明的,他负责带教宋致晏。   美指把手蜷成拳抵在嘴边咳了几声,挠了挠头,沉思着环顾整个创意组,嘴里呃了半天,最终指着一个靠窗的空位,视野宽阔,光线良好,窗明几净,旁边就是整张玻璃墙,俯瞰能看到海璇一半的街景。   照常来说这么好的位置不可能还空着。况且看邓斌明那个支支吾吾眼神乱瞟的样子,这个位置肯定有相当大诡异的悬疑。   但宋致晏没意识到,美指给他指哪他就坐哪,傻愣愣地拎着电脑走过去,放下,看了一下工位周边的环境。   两张桌子并排,间隙能容下一个身位,不算太窄,采光充足,风景优美,空气也流通。他旁边工位的人还没来,那张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杂物,外卖袋、易拉罐和各式各样的食品包装袋,几只玩偶东倒西歪地躺在桌上,烟灰缸里杵着几根燃尽的烟头,一沓稿纸从桌面上倒塌,有几张散落在地板上,这两天返潮,纸皱巴脏兮兮地黏在地板上。一盆金鱼草突兀地树立在桌角,算是这张桌面上唯一能看的东西。   左右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关,宋致晏只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一边抽了几张纸擦净桌面,一边听从美指的差遣。   邓斌明说话时总喜欢挠头,宋致晏怀疑他快把那一块挠秃了。   邓斌明让宋致晏想起了他大学里某个学长,不修边幅的搞艺术的,表面看上去热情外向,其实转头处理工作时比谁都严格。   “你就坐这吧,靠窗,风景挺好的,是吧。”邓斌明呵呵笑了一下,有些勉强和心虚。   他瞥了一眼宋致晏,见他没有异议,于是顺势岔开话题,递给他一张门禁卡和粘着宋致晏名字证件照的工牌:“公司楼层分布知道吗?17楼是我们创意部和制片部,16楼是客户部和策略部。18楼是会议室和茶水间,那边有免费咖啡和饼干零食,但下午三点后容易排队,吸烟室也在那里,要抽烟就上楼,其他地方是不能抽烟的。”   宋致晏看了眼邻座桌上的烟灰缸。   邓斌明短促地咳了一声。   “你不用管他,他和正常人不一样。”邓斌明指了指自己的头,压低了声音,“他这里有问题,他干什么你都别理他。”   说完,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工位的主人还没有出现在公司的迹象,暗自松一口气。   “我就坐你斜后方,有问题随时转头叫我就行。”邓斌明指着自己的工位道,“电脑IT已经装好了,密码是你工号加初始,等下自己改。软件列表里有PS和AI,但如果你需要特殊笔刷或者插件,自己装之前先问我,公司网络安全查得严,有些插件会被锁。”   “好的。”   “你现在跟的项目主要是这个。”邓斌明端来自己的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活悦燕麦奶,最近刚拍完TVC,接下来需要一批社交媒体配图,brief和参考文件我发你微信了,所有项目文件都在共享盘里,路径我一起发给你。”   “嗯。”宋致晏打开微信,接收了邓斌明传来的文件。   邓斌明打开公司的内部系统给他演示:“每天早上的任务会在Trello更新,做完打钩。如果发现任务做不完或者有问题,第一时间在群里@我或者相关同事,不要自己藏着掖着。公司沟通主要用Slack,客户部的人会在这里发需求,创意组会在群里讨论,你没用过的话先熟悉一下。提醒一下,所有和客户的沟通,无论大小,都要抄送给客户经理或总监,不要单独对接。这个是共享日历,会议室预订在这里。如果你需要和谁开会,先看他日历有没有空。”   “你现在没有系统权限发邮件,这周我会带你。客户来的Brief你先看,不懂的问我,不要自己猜。猜错了,后面要改的东西就多了,很麻烦。”   宋致晏坐在工位上,开始一一登录公司系统。   打开slack,创意部刚交完一版主视觉,弹窗炸个不停。#client美妆案里客户连发三句修改意见,美术总监在群里压火,机器人每隔几分钟推送设计稿更新提醒。整间办公室里不绝于耳的消息声与键盘声终于有了实质,多条快速刷新的信息呈现在宋致晏面前,叠在一起,看起来比电话还吵。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宋致晏挠了挠鼻头,问出一个极其值得关心的问题:“几点下班。”   “我们部门不打卡,但活要干完。如果晚上加班超过8点,可以报销晚餐,50块以内,发票留好。超过10点可以打车回家,但要先在群里说一声,别自己直接走。”   “哦。”   “没有其他问题了的话你就先看看活悦的brief,一般新人前三天都在看资料、熟悉流程。”邓斌明一巴掌拍在宋致晏的肩上,“这周先做点图熟悉一下,让我摸摸你的底。”   说完,邓斌明就去忙别的事情了。   宋致晏打开电脑,发现PS还没装好,IT说下午才能装。他对着空桌面发了一会儿呆,只好先看PDF。   打开邓斌明传给他的压缩包,里面塞满了悦活燕麦奶的品牌手册、过往Campaign案例、TVC脚本,打开参考图文件夹,里面有上百张图,分好了子文件夹   品牌手册里把创作的方向完全固化了,“年轻”“活力”“轻负担”“自然”,一切的创作都要根据品牌调性走。   宋致晏皱起眉头,一页页浏览着参考图,试图找点启发。   正当他冥思苦想之际,邻座的同事终于姗姗来迟,旁若无人地穿过大半个嘈杂混乱的创意部,到自己位置上,再慢悠悠地弯腰拿起地上的垃圾桶,把桌面上的杂物一股脑扫进去,溢出来的垃圾像是高楼之上的违章建筑,摇摇欲坠。但那人没有在意,随手把满满当当的垃圾桶塞在桌下。   至于地上那几张皱巴巴湿漉漉的纸张,被他一脚踢到宋致晏的工位旁了。   宋致晏被迫打断思路,有点烦躁地转头瞥了一眼那个被美指说是“脑子有问题”的人。   那人目测二十几岁,冷着一张脸,相貌是清俊的,但脸色实在太臭,不是对谁生气有情绪,是那种平等蔑视且厌恶全人类乃至全世界的神情,感觉人还没睡醒,上眼皮垂着,动作力度大而不耐烦,像是专门来公司耍起床气的。   他的头发是白金色的中长发,发根纯黑,看得出头发是染的,碎发很多,一缕一缕地翘起来,显得有点乱糟。上身穿一件adidas的黑色立领长袖外套,拉链拉到最顶,领子竖起来抵住下唇,双手插在兜里,头上戴着白色的耳机,目光怔怔地瞪着电脑屏幕,半天没有下一步动作。   这人虽然年轻,但看着像一台开机时长很慢的老款台式电脑,好不容易亮了屏幕,又立马陷入无穷无尽的待机中,任凭你怎么重启或直接拔电源,他都不会给你反应的。   他脖子上没有挂工牌,宋致晏不知道他叫什么。   宋致晏把他踢过来的垃圾踢回去,转回头继续去琢磨他的草图了。   良久,听到隔壁重重地“啧”一声,宋致晏用余光捕捉到领座缓缓伸出手,掀开电脑,摁下开机键,然后撕开桌上放的薯片,瘫在座位上,尊开金口,咔吱咔吱吃起来。   电脑开机后,他娴熟地点开了Steam。   这人到底来公司干什么来了。   邻座感受到宋致晏过于炽烈的目光,于是侧过头和宋致晏对视,目光冷冷的,睁不开眼,像是在睥睨他。   宋致晏硬着头皮和他打招呼:“你好。”   “新人?”   “是的,我是新来的设计师,我叫……”   宋致晏刚想给他介绍自己的名字,那人却没给他自我介绍的机会,不屑地扔给他一个分明的白眼,转回身去,顺便把电脑搬了个方向,杜绝宋致晏窥探屏幕的可能,然后继续打着他的游戏。   什么意思。   宋致晏也来了气,回敬他一个相同规格的白眼,转回头去完善活悦配图的设计稿。   不经意间,他瞟到电脑屏幕右下角一条弹出来的slack消息。   消息发在创意部闲聊专用的Channel里。   【文案-Vic:@美指-Elliot 能不能把我旁边那个人弄走。】   直觉告诉宋致晏Vic是谁,“那个人”又是谁。   原本大家还在Channel里商议中午吃什么,这条消息一出,顿时寂静无声。   十分钟后Elliot才忐忑回复道【美指-Elliot:没有空位了。】   宋致晏憋着一肚子气发泄不出,不加思考地就把Vic拖进黑名单里,干脆利落   --------------------   关于开头的emoji,莫的本意是“摸摸头”,但是因为同时也有打发人走的意思所以被误解了。我们宋是一个敏感脆弱喜欢胡思乱想的小狗勾   话说只是九岁的年龄差就有代沟了吗,,,   宋致晏关于眼镜的心理历程;黎行文也戴眼镜,他不显得自己在学莫虞前男友的穿搭→拒绝→想了想万一莫虞真的就喜欢眼镜男呢→拿眼镜   本章出场了一个我很喜欢的角色,这家伙二棒弟来的(二棒弟你自己加油吧),臭脾气冷漠猫猫一只 第14章 (宋)   ·   十二点半后,部门里陆陆续续有人走出,交谈的话题由“哪一版图更好”转变成“中午吃什么”,宋致晏下意识按下保存,抬头观望四周。   “Song,去吃午饭吗?”邓斌明秉持着关照新人的人道主义精神,在下楼吃饭前特地过来叫宋致晏一声。   “去哪吃?”   “楼下一层和二层有很多家餐厅,看你喜欢吃什么,你要去的话就尽快,再晚点人很多,可能找不到位子。去一楼那家咖啡厅买咖啡可以直接记在公司的账上,月结的。”   宋致晏应下,说有些细节要调整,一会就去。   邓斌明只是出于好心说一声,说完也就走了。   宋致晏花了点时间调整字体排版,做完后保存,拿着手机起身。   旁边工位上的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桌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和食物残渣,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游戏界面。   宋致晏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是星露谷。   十一点到公司带薪当老农民,十二点半就准时去吃午饭。   人的生活怎么能滋润成这样。   但毕竟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宋致晏默默在心里给他翻了个白眼,撤回目光,下楼吃饭。   宋致晏选择的是一家评价较为不错的快餐店,点了照烧鸡腿饭。饭店似乎早已在中午进食的人潮中悟透了生存规则,在血雨腥风中锋芒毕露,出餐速度极其的快。   宋致晏用餐盘端着鸡腿饭和赠送的一碗汤,在店里艰难地挤过人群,四处寻找找位置坐下。这时他才明白邓斌明传授的至理名言。   吃午饭早点去,不然没座位。   正当宋致晏端着不轻的餐盘原地打转,思考着要不打包回工位上吃时,他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宋致晏。”   无论再过多少年,成长到多少岁,听到莫虞叫他的名字时,他还是会感到心尖一跳,油然生出一股复杂的情愫。   他转过身去,莫虞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向他招手。   莫虞吃饭的时候会把头发挽起来,用大鲨鱼夹夹在后脑,右侧的刘海被一根金属制的蛇形发夹别起,余下的发丝挂到耳后。   宋致晏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所以刚才一时间没认出来。   “过来坐。”   莫虞带着自己的饭挪到靠墙那边,空出一个座位给宋致晏。宋致晏把餐盘放到桌上,甩了甩酸疼的两臂,在莫虞旁边坐下。   宋致晏抬头一看才发现对面坐着另一个人,微卷反翘的中长发,adidas黑色立领外套,还有一整个上午都没摘下来过的头戴式耳机,吃饭的时候头埋得很低。那人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了宋致晏一眼,好像对面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人似的,一声不吭继续吃饭。   宋致晏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郑唯突然摘掉耳机,挂在脖子上,抬起头,看都没看宋致晏一眼。   “Amice,我去买奶茶,你要喝吗?”   “帮我买纯鲜奶和珍珠吧,不要茶底,我不能喝带咖啡因的东西,一定一定记得跟店员说哦。”莫虞双手合十做出个拜托的手势,“谢谢你。”   郑唯点点头,戴上耳机,走了。   “这是你部门的同事,写文案的,郑唯,Vic。”   “我知道。”好歹要在莫虞面前装出好样子,宋致晏忍下心中的怒意和不平,假笑道,“他坐我旁边。”   “这样啊,”莫虞看起来却有点苦恼,歪着头吐槽说,“你接下来怕是会有点烦恼哦,Vic旁边的工位可是有大半年没人坐了,Elliot怎么给你安排这么个位子。”   莫虞悄悄把身子侧向宋致晏,低声和他说:“他做什么你都不要觉得奇怪,任凭他去吧。他是那种怪脾气的天才,是公司花了大价钱才聘用过来的,每个项目按比例开出的绩效是所有文案里最高的,但实际工作时长最低,偏偏谁都说不得他。但只是性格古怪一点,内向不合群,人不坏的。”   “他打了一上午的游戏。”   说是一上午,实则郑唯十一点才姗姗来迟。   “他昨晚通宵救火,改一个急稿,凌晨五点才睡,打游戏是他一种养精蓄锐的方法。”   “他还在部门Channel里说要美指把我弄走。”   “他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   宋致晏眨巴两下眼,音调低了下去:“你总是帮他说话。”   莫虞把碗里没吃过的半颗卤蛋夹给宋致晏,半哄半商议地说:“那你就看在我的份上,对他稍微宽容点吧,嗯?”   宋致晏“哦”了一声,决定看在莫虞的面子上不再追究郑唯的无,好不容易有莫虞求他的时候,他不可能不答应。   人在江湖走,事事多容忍。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样?”莫虞划开溏心蛋,澄黄浓稠的蛋液从破开的蛋白中流出,包裹着粒粒分明的米饭。   “还可以,都是擅长的事情,上大学的时候经常做。”宋致晏把饭和酱汁拌匀,用餐巾纸包着鸡腿,抓在手里。   莫虞笑着摇摇头:“没那么简单小宋,你要学的还很多,慢慢来。”   听莫虞这么搓自己的锐气,宋致晏有点不服气,撇着嘴。   别人这么说,宋致晏不会在意,他天生的自尊傲慢让他觉得没必要和一个贬损自己的人纠缠太多。但偏偏是莫虞,他最在意的、最敬佩的莫虞,他最想在莫虞面前展现自己,也最想获得他的表扬。   所以他会学平面设计,所以他会来赫普奥斯。   宋致晏有点委屈,闷头一边撕咬鸡腿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那你教我。”   “这是你们美指和CD的事情。”莫虞轻飘飘地一口推卸掉责任,“我可以教我手下的小孩怎么做,但跨部门指导可是行业大忌,要出问题的。”   宋致晏不说话,抬眼,拿一双惨兮兮的幽怨的眼睛看着他,圆溜溜的漆黑眼珠一动不动地和他对视。   莫虞看他这样,知道自己的玩弄奏效了,心中升起一股得逞后的愉悦,他面颊一抬,弯了弯眼:“好吧,当你真正遇到自己难以解决的棘手问题,或者感到迷茫不知所措时,我可以告诉你一些通用的解决方案,以前辈的身份。”   “哦。”宋致晏这才满意,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实际上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踏踏实实地工作,现在看着你以社畜的身份出现在这幢大楼,还挺神奇的。”莫虞解决掉面前的鸡蛋,撂下筷子,颇有兴致地撑着头看宋致晏,感慨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十几岁,很幼稚也很骄傲的天才,感觉全世界的人和事物都没有资格被你看得起。我很喜欢你的作品,很漂亮,不拘一格,震撼得让人说不出话,你脑子里装着太多感性的东西,似乎是很自然地就用画笔把你对所观察事物的感受具象化,你的笔触和你的呼吸、你的心跳是紧紧相连的。我一直以为你会当一辈子的自由画家,我还想过有这么一天,你能开你自己的画展,真有那个时候,无论多远,我都会去的。”   莫虞顿了顿,放轻了声音:“但我没想到你会学平面设计并从事广告行业,说真的,我觉得做这个不适合你,有点……埋没了。”   纯艺和商业化设计之间不是孰优孰劣的问题,而是对于宋致晏本人来说,明明有更好的、他也更喜欢的选择,但却因为一些原因走上另一条陌生的、他并不熟悉的路。   宋致晏想说自己不在乎自己学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在乎的。他在乎莫虞怎么看。   莫虞叹出一口气,笑笑:“可能你哥哥说得是对的,我确实会害你,这不是我刻意远离你就能避免的事。”   黎行文这种利益占据大脑驱使行动的资本家,他能懂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宋致晏闷声道,“不怪你,和你也没有任何关系。”   “在我面前就没有必要说谎,假装自己很cool了吧。”莫虞挑了一下眉毛,“你的想法实在是太好猜了。”   在莫虞面前,宋致晏永远是透明的,莫虞只要看一眼,就能穿透他的五脏六腑。   “……真的和你没有关系。”宋致晏撇过头去,微微抬高了音量,虚张声势。   宋致晏不想向莫虞本人承认自己是主动接近他、试图介入他生活的,他觉得这样太卑微,太难看了。   尽管莫虞能轻轻松松一眼看穿他的想法,他只是想在紧张繁忙的工作间隙逗一下这个很好玩的小孩罢了。   “好吧。”莫虞把原本倾向宋致晏的身子回正,放过了他,“不过就算这么说,我还是相信你能在这份工作里学习到很多东西、获得很多成就的。你是那种,只要想做好一件事,就一定能做好的人。”   莫虞把手搭上他的肩,用不轻不重的力度捏了捏:“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理由选择这个行业,作为一个行业里的前辈,我都不想你以敷衍的态度对待工作,也不希望你将来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加油吧。”莫虞拍拍他的背。   宋致晏吃顿午饭突然被莫虞灌输了一番入职动员。   他明明想和莫虞聊点别的,怎么莫名其妙说起工作了。   宋致晏大脑飞速运转,想要找出一个自然的、能和莫虞拉进距离的话题,但莫虞却没给他太多增进感情的机会,他看了看腕上的铂金小方表,和宋致晏告辞:“我也得走了,还要回去看方案,下午有个提案会。”   莫虞刻意压低声音,笑着对宋致晏眨眨眼:“大客户。”   宋致晏有点失落,但他还是尽量隐去这点小情绪:“晚上可以一起下班吗,我请你吃宵夜。”   出乎意料,莫虞这次倒是回应得很爽快:“可以啊,庆祝你入职第一天。”   宋致晏直起腰杆,眼底的期望溢出:“那你下班来了在客户部等我。”   “好。”莫虞起身离开座位,冲宋致晏微笑,“祝我提案会顺利,再见。”   但莫虞似乎并没有真情实感地想要宋致晏的bless you,没等宋致晏回应,就快步离去了。   ·   吃完午饭回来,公司电脑的ps装好了。下午的时间里宋致晏都在做活悦燕麦奶的社交平台配图。   下午五点时,他把完成的配图打包发给邓斌明,想着等他的反馈再做一些的修改,就下班去找莫虞。   这时,创意部的玻璃门突然被推开,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人,一边喘气,一边四处张望,然后直接奔着邓斌明的位置跑过来。   宋致晏听到他和邓斌明说了几句话,但因为环境太嘈杂,那人的声音又比较细,听不清楚。宋致晏只听见邓斌明说了一句:“你去问他。”   于是当宋致晏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时,就看到那人站立在自己面前,双手无意识地交叉,十根手指绞紧。   宋致晏看了一眼他的工牌。   尹希,Cyril。客户执行。   “你、你好,”尹希咽了一口唾沫,“我是负责和瑞宁医疗对接的阿康,是这样,瑞宁那边现在要一张急稿,明天之前就要见到,请问你能做这个图吗?不用太精细,只是一张社媒推流文章的封面。”   “一般不是每个客户配有一个项目小组服务吗?你们小组的美工呢?”   尹希弯下腰,低声说:“他们都说没空,要做别的项目。”   宋致晏有点不悦,不愿意接这个莫名降临在自己头上的项目:“为什么找我?因为我很闲?”   “不是,不是。”尹希摇摇手,“因为Amice说你能做。”   宋致晏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瑞宁的产品手册和参考图已经下载到电脑上了,尹希迭声称谢,一边鞠躬一边退开。   宋致晏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答应了他的请求。   宋致晏仰头望天,快速新建文件,希望能在莫虞下班前把瑞宁的图交差。   偏偏这时,邓斌明给他发来消息:【方向不对,参考图没吃透。晚上回去再看一遍brief,明天重出。】   几秒钟后,又发来【先做别的,不急。】   宋致晏胸口堵得慌,关掉对话框,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浏览瑞宁的产品介绍。   危急存亡之际,身后传来一个让宋致晏听着很烦躁的声音。   “在忙吗?”   黎行文手撑在宋致晏的椅背上,俯下身,看他的电脑屏幕。   宋致晏被他吓得一激灵,“啪”一下阖上电脑,转过身,看到那张他哥哥的脸。   全世界他最不想看到的脸。   “你来干嘛?”宋致晏瞪着他。   黎行文笑着后退半步,朝他晃晃手里的文件夹:“我来代表恒华开提案会。”   这就是莫虞说的“大客户”。   “哦,开完了就走吧。”宋致晏转回头,继续做他的图。   “来看你一眼就走。”黎行文两臂抱在胸前,颇有兴味道,“我准备和莫虞一起去吃晚饭。”   黎行文最懂得怎么触怒宋致晏,毕竟他在宋致晏心里可独霸“最讨厌之人”的位子。   宋致晏急了,差点从工位上跳起来。   “我先约他的。”   黎行文耸耸肩,指着他几乎空白的屏幕:“那请问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宋致晏像个被针扎漏气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只剩一双黑漆漆的眼珠瞪着黎行文。   “而且我约他比你更早,我上周五就说了。”黎行文怜爱地拍拍宋致晏的肩,“下次提早一些,你Amice总监的时间很难约。”   宋致晏依旧瞪着他。   “还有啊,晏仔,你知道海璇有一条,很多人知道,但都避免不了去违背的铁律吗?”黎行文呵呵一笑,解释谜底,“不要相信艾梅斯莫的话。”   他答应你的事,随时可能因为更重要的人而改变,对谁都如此,一视同仁。   宋致晏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黎行文说的是对的。   --------------------   好坏啊好坏啊好坏啊咋这坏哦呵呵,美丽坏男人   男人不坏男人不爱!   宋:只能违约了怎么办好抱歉好难过好委屈好伤心好心疼,好不容易约到的机会TT   莫(美美赴宴中)   我发现写女王逗小狗很舒服,,逗哭了哄,哄高兴了踹走 第15章 (莫)   莫虞是很抵触看精神科医生的,如果可以,他不想踏入精神科医生的诊室半步。   他永远做不到对任何人坦诚相待、真情流露,隐瞒和撒谎已经成了他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他每次都坐在诊室皮质的浅蓝色沙发上,从容镇静地把自己近日的心理状态和生活情况简明扼要告诉精神科医生。   精神科医生一边听他倾诉,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眼睛。办公桌上摆着一个沙漏摆件,等到上层的流沙全部流失后,莫虞止住话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医生。   医生则长叹一口气,摇摇头。   “你这次还是没有说实话。”   然后撕下处方笺,让莫虞出去左转,到药房拿药。   一笔不菲的费用从莫虞的银行卡上划走。   除此之外,因为一些幼年的经历,莫虞对“医院”和“医生”之类的词语感到抵触,他不喜欢生病,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生病。   如果不是五年前的一次遭遇,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来看精神科医生。   不知道病是什么时候患上的,但第一次躯体化是他二十八岁的时候,靠着吃药和莫虞较强的自愈能力,他的病曾经一度有所好转,但他自己明白,这个病是跟随他一生的,痊愈不了,它会在某个阴雨天过后,从莫虞心底的某个角落里,悄悄钻出来,萌发,生长,变本加厉。   春天,本就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再次坐在那种皮质的浅蓝色沙发上,莫虞依旧感到不舒服。   “除了心慌、胸闷、手抖,还有别的症状吗?比如头晕、失眠,或者情绪上的变化?”   “有头晕,忙完坐下时会发黑、头沉,偶尔恶心。晚上失眠,试过吃褪黑素,没什么效果。”   “能说说最近工作和生活上的压力吗?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你一直紧绷着?”   “是有一点的。”   “具体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我不太清楚,也许什么事都有点,我说不清楚具体是哪件事让我压力大。”莫虞低头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头发垂落,遮住右眼,“我试过休息,但静不下来,症状也没消失。我怕自己好不了,影响正常生活。”   “我们先从调整作息开始,尽量减少加班,保证充足的睡眠,哪怕每天只多睡半个小时,也是有帮助的。另外,我会给你调整一下用药,配合正念训练,每天花十分钟,专注于自己的呼吸,不去想工作,不去想那些让你焦虑的事,慢慢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莫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的。”   “没关系,我们一步一步来,不用急。工作上,你可以试着给自己设定边界,比如每天晚上十点之后,不再处理工作,把时间留给自己,适当调整一下工作节奏,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好,我会尝试的,谢谢医生。”   对方换了个话题:“你最近有做噩梦吗?”   莫虞沉默了一会儿,半真半假地含糊道:“没有。只是偶尔会想起一些事情。”   “可以说说是什么事情吗?”   他扯了扯嘴角:“不重要了。”   精神科医生又和莫虞交代了一些具体的注意事项,最后“唰”地撕下处方笺。   “出门右转,去病房拿药。”   十分钟后,莫虞拎着满满一袋子的药盒,一边穿过走廊,一边低头看医嘱。   “莫虞。”   莫虞抬起头,面前的人斜倚在他的诊室门上,向莫虞扬起下巴,示意他进来。   关了门,二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玻璃小几,上面放着沙盘,还维持着上一位患者摆放的样子。   韩聿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伸手在衣兜里找打火机时看到对面的莫虞,顿了顿,把烟拿下。   “怎么样?”   “中度焦虑复发。”莫虞言简意赅道。   “开了什么药?”   “这次先开了舍曲林和氯硝西泮。”   “氯硝西泮少吃,短期药,有依赖性。”   “我知道。”   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偌大的诊室内被沉默填满,莫虞下意识用食指绕着披在肩上的头发,韩聿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他患者的记录。   莫虞和韩聿勉强说得上相熟,毕竟满打满算已经认识了五年,但他们的关系说起来有点尴尬,对外称说是朋友,但两个人谁都没把对方放在朋友的位置。   虽然认识,但莫虞的精神科医生并不是他,而是通过他牵线介绍的另一名资深医生。因为韩聿和莫虞之间有特殊关系,这种关系注定了他不可能做莫虞的医生,既有悖精神科医生的道德规范,也不利于莫虞治疗。   良久,韩聿阖上笔记本,轻放在桌面上。   “你真的和黎行文分手了?”   莫虞无奈一笑:“怎么每个人都要问我这个。”   “毕竟你们谈了四年,并且他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   “没有的,黎行文对我的喜欢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纯粹和真实,他只能说是我很要好的朋友,和客户。”   “反正你也没有认真对他。”韩聿给他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成年人的恋爱都是这样的。”   “也许吧。”莫虞不置可否,接过玻璃杯,道谢。   “你和他分手了,那我和你的关系还可以持续下去吗?”   韩聿倒是很坦然,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他根本没有必要和莫虞认识。   但是莫虞是很遵照恋爱规则和公序良俗的人,所以自从他和黎行文在一起之后,就和韩聿断了关系。   “最近没什么心情,工作太忙了。”   “我想看一下你住的地方,有助于评估你的心理状态。”   莫虞想了想,内心有些动摇。   “我晚上还有事情要处理。”莫虞顿了下,“你可以早点过来。”   “你还住在酒店吗?”   “是的,半岛国际,你和前台说找Amice,他们会带你上去。”   莫虞知道韩聿对他的关心不完全是医生的本分。但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他需要一个人,在他撑不住的时候,可以不问原因地出现,需要一个和他一样,不会爱上彼此的、不期待回报的人。   ·   韩聿总是把表掐得很准,他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在莫虞的房间门口。莫虞简单地和他打了招呼,迎他进门。   莫虞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不好。他靠在沙发角落里,怀里垫着一个柔软蓬松的鹅毛枕,指间夹眼,腿上摆着笔电,屏幕上是一份还没批完的方案文件。长发散着,有几缕垂到脸前,他没去拨,眼睛盯着屏幕,眉心微微蹙着。   韩聿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茶几上凉透的咖啡和没动过的晚餐。   “又没吃饭?”   “吃了。”莫虞随口敷衍,眼睛没离开屏幕。   “吃了什么?”   “……麦片酸奶。”   韩聿没说话,起身走到电视柜前拿起酒店的座机。   十几分钟后,一碗普通的汤面端到他面前,汤底清澈,卧着一个溏心蛋,几片青菜,还有几块切得工整的牛肉。   “吃完再看。”韩聿的语气不容置疑,顺手把他的笔电合上。   莫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起筷子。他吃得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韩聿坐在对面,也不催,只是偶尔看他一眼。   吃到一半,莫虞突然停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昨晚又做梦了。”   “什么样的梦?”   莫虞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肩上的发尾:“……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   韩聿没有追问,莫虞也没有说下去。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到一边,重新打开笔电。韩聿起身,把碗收走,又给他倒了杯热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眼莫虞指间夹着的烟。   “少抽烟,尼古丁本身就是兴奋剂。”   莫虞把烟头往烟灰缸沿一磕,重新叼回嘴里,猩红的烟头闪烁,莫虞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韩聿一眼,语气淡淡:“你管我。”   “无所谓,”韩聿被气笑了,“反正躯体化的又不是我。”   莫虞耸肩,不以为意。   “以后咖啡和茶都要少喝,控制摄入咖啡因,戒烟限酒。”韩聿一把从床尾捞起自己的外套,穿上,“饮食规律,不暴饮暴食,也不要长时间不吃饭。保持轻度运动,不要太剧烈。”   “嗯。”莫虞撑着下巴,眼睛盯着电脑,随口敷衍。   韩聿捡起滚落在地的小狗玩偶,随手往莫虞那扔去,“不要自行停药、减量,有不适先联系我,或者你的精神科医生,不要自己断药。牛奶趁热,别喝冷的。”   “嗯。”莫虞依旧浏览着电脑上的界面,漫不经心。   韩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莫虞已经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侧脸被屏幕的冷光照得发白,眉心那点褶皱始终没有松开。   “没什么事我就走了。”韩聿抓起自己的手机,揣进兜里,正要离开卧室。   “唔……你等一下。”莫虞叫住他。   “怎么了?”   “帮我给莫哆咪喂猫粮,在电视柜旁边。”   韩聿无语,低声骂了一句,身体诚实地舀了一勺猫粮倒进猫碗里。   “大肥猫,”韩聿摸了摸猫圆滚滚的脑袋,“还是这么爱吃。”   韩聿走后,莫虞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头,继续看方案。   茶几上那杯热牛奶还冒着白气,他始终没有喝。   --------------------   这一章的时间线在前两章之前,前两章是星期一宋致晏入职,这章是莫虞解决KOL危机后的星期天看医生。有点点乱   主要是补充交代一下莫的精神状况,还有引出韩这个角色 第16章 (莫)   ·   “活悦的市场部经理又提了一版修改意见,要把下个月social海报的文案全部加一句品牌口号。”   “啊?那Elliot不得炸了?他上周刚说这版他绝对不会再改了。”   “所以我现在在这等咖啡,给自己做五分钟心理建设。”陈妤姗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咖啡机上敲打,揉了下发酸的肩膀,“好累,我真的不想再看创意部任何一位大人的臭脸了。”   “没有办法的事,他们脾气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不要我帮你去?”   “不用。你把你手头那个KOL排期表盯紧就行,后天要给客户过目,别出岔子。”   “嗯,我刚核对完,就差媒介那边的报价确认了。   “行,那我去了。”   陈妤姗小心翼翼地捧着刚接好的热咖啡转身,在茶水间门口正好碰到莫虞。   “早啊Amice。”   “早上好。”莫虞微笑着同她打招呼,“样片发到活悦那了吗?”   “已经发过去了,在等反馈。现在突然说要在下个月social海报上全部加一句品牌口号,我准备去创意部走一趟。”陈妤姗呵呵一笑,一脸的无奈和无语,还有半分赴死的悲壮,“对了,今天的咖啡比之前的好喝,可能是换豆子了,我觉得你会喜欢。”   “谢谢,但我最近在尝试戒掉摄入咖啡因。”莫虞接了一杯温水,顺便拿了一块焦糖饼,撕开包装袋,随口道,“对接瑞宁的阿康是谁?”   “是Cyril。”   “新人吗?”   “是的,上个月刚入职。”陈妤姗“嘶”了一声,有点苦恼,“他这个人,我怎么说呢……挺认真也挺努力的,就是太死板了。”   “新人都会有一段这样的时期。”莫虞把饼干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拍去手上的碎屑,状若不经意地问,“为什么让新人对接瑞宁?”   “之前对接的Alissa请产假了,其他人手上又都有客户,只能给新人了,我也有指导部分工作。”   “全都没有空?Lucas手下的人也没有?”   陈妤姗有点尴尬地揉揉鼻尖,避开莫虞的目光:“Lucas说,瑞宁是你狩猎来的客户,归你的人管。”   莫虞没什么情绪地“哈”了一声,神色淡淡,扶了一下眼镜:“算了,我待会再找Cyril。你先去忙吧。”   半小时后,莫虞忙完手头上的急事,走到尹希的工位边,拍了拍他的肩:“Cyril,出来一下,带你的电脑。”   莫虞有自己的办公室,三面大玻璃墙隔开他和客户部的其他人,其他两个AD共用一间办公室,剩下的人就在自己差不多一平方米的工位上打工。   但莫虞没有让尹希进自己办公室,他把他带到客户部的茶水间。   除了18楼那个共用的大茶水间外,每个部门都分别再设有一个小茶水间,离工位更近,更方便,但只提供热水和微波炉,偶尔会有好心人分享的茶包和咖啡液,除此之外还有一台自动贩售机。   莫虞拉开贩售机的柜门,拿出一瓶葡萄味汽水,递到尹希面前:“你应该喜欢喝这个吧,我看你的桌子上有这个瓶子。”   “谢谢Amice哥。”尹希不敢看莫虞,低着头接过汽水,没拧开,只是紧紧地握在手里,室内空气接触到冰凉的塑料瓶壁,凝结出小水珠,顺着尹希的指缝滴滴流下。   “别紧张,只是随便聊聊。”莫虞给自己接了杯热水,随意地倚靠在茶水间的桌子上,朝尹希撇撇头,“电脑放这吧。”   尹希把电脑放在莫虞身后的桌子上,然后迅速退开,直立在莫虞身前两米开外的位置,垂着头,手里紧握着汽水瓶子,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外面那层塑料包装。   莫虞知道绝对又有人在客户部编排他的故事并拿来吓唬新人了,长期以来关于莫虞的传闻和神话并不少,对客户的,对上司的,对下属的,对其他部门的,把他塑造成那种一旦被盯上就必须脱层皮的人物。   特别是客户部的老人们,特别喜欢拿他来止小孩夜啼,恐吓说“你再不去催进度Amice就来把你抓到办公室里”、“你再写这种brief我就原封不动抄送给Amice看”,之类的。   这让莫虞有点纳闷,平心而论,他绝对不是那种严厉的上司。   “瑞宁的对接工作做得怎么样?”莫虞开门见山,他不喜欢对下属说太曲折委婉的话,没必要。   “……不太顺利。”尹希抿了下嘴唇,“客户说要换掉我。”   “我知道,他们的CEO和我说了。”莫虞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热水,“他们希望能够换其他人来负责对接工作,否则会考虑更换另一家广告公司代理他们的项目。”   尹希一下子紧绷起来,声线发抖:“对不起……哥。”   “没事,吓唬人罢了。”莫虞笑笑,他把杜盛意拿来吓唬他的话来吓唬尹希,乐得看到新人为此紧张,“换广告代理会对一家公司造成很大的动荡,影响他们至少一年的营销活动,不可能轻易换掉赫普奥斯。”   莫虞放下水杯,两臂悠闲地交叉,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尹希:“实际上,亲爱的,这不完全是你的问题,毕竟瑞宁一直以来都是客户部的头号大敌。你和他们对接出现问题也情有可原。”   “从我入职起,争取的第一个代理是瑞宁。因为瑞宁是做医疗保健的,并且在这个领域几乎垄断的整个宁港,如果能赢下瑞宁的长期代理权,赫普奥斯受益匪浅。”   “我亲自带着赫普奥斯最优秀的团队和我们打磨了十几版的最佳方案去参加比稿。但他们的CEO那天很忙,没有看我们的方案,只看到了我,然后他说:‘就你们了,下周约个时间,你亲自和我谈代理。’最后比稿会的流程我们还是走完了,尽管我们已经知道了定数。”   莫虞朝尹希笑笑:“知道了吗,瑞宁不在乎自己的广告做得好还是坏,不在乎代理广告商的业务水平,因为他们仅仅是垄断宁港的医疗保健,就足够赢取巨大的利益。无论你广告做成什么样,只要不差得离谱,都不会影响瑞宁。因而,他们总会在赫普奥斯面前很硬气。”   “而且他们的企业文化似乎是折磨乙方,他们觉得是赫普奥斯求着他们签代理合同,所以总是提各种稀奇古怪的条件,你去问你之前对接瑞宁的前辈们,肯定平均每个人能骂上十分钟。”莫虞手撑着下巴,粗略回想了一下,“最初还是我亲自对接瑞宁的时候,他们就经常非难我,一定要给你一个很紧的deadline,和一个没什么必要,但十分麻烦的任务。甚至还发生过那种物料已经全部制作完毕了,突然说要换主题的事情,宁愿多给钱都不想放我们一天安生。”   莫虞的剖析和坦白渐渐让尹希放松下来,他和莫虞之间突然多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情感,这使得他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   安抚好了,进入正题。   莫虞直起身子,捏了捏肩膀:“给我看一下你和客户的对话。”   尹希打开电脑,调出他和瑞宁市场部的聊天记录,莫虞微微俯下身,把这近一个月的对话在两分钟之内浏览完毕。   很经典的新人阿康错题本。   莫虞随手翻了一处,指给他看:“为什么这天晚上十一点半客户说要改海报的文案排版,明早九点要给老板过眼,你直接答应了呢?”   尹希愣了一下,犹犹豫豫地问道:“那、那我不该答应吗?”   莫虞反问他:“你一般工作日几点睡?几点起?一个不清不楚含含糊糊的‘改文案排版,想让整体看起来更透气’要调整多少次才能达到客户心中的理想效果?你甚至没有问客户的具体需求,你让创意部的人怎么做?谁愿意大晚上的爬起来开电脑给你调整文本框的排版,还面临着被多次打回的风险?”   莫虞说对了,尹希那晚没有联系上任何一个设计师,于是第二天被客户在对话框里冷嘲热讽地骂了一通,他委屈得一边蹲在楼梯间里哭,一边和客户道歉。   “接需求的时候不要把话说得太满,然后追问需求,转化成可执行的文字,和客户确认好交付需求,然后再去确认其他部门的资源,协调分配,如果确实没人做,及时和客户沟通,提前预警。”莫虞掰着手指给尹希细数范例,“你答应了,但第二天没交付。你被骂了,自己扛。但问题是你扛得住吗?扛不住。搞得创意部的人也不高兴大半夜被一个不清不楚的需求骚扰,谁都不愿意。如果你因此和创意部搞坏关系,日后的工作难免会被下绊子,到那时候我也只能劝你辞职了。”   莫虞下滑,又简单点出几处给尹希看。   “Cyril,你觉得你在客户和其他部门之间的作用是什么?”   尹希“啊”了一声,怔怔地回答:“向其他部门传达客户的需求,然后……”   “怎么传达?”   尹希眨眨眼,结结巴巴地回答他:“就、就是提取整理要点后直接传达啊……”   “亲爱的,如果只是这样,那随随便便一个社交软件的群聊就能代替我们,最多再加上一个总结纪要的AI。”莫虞皱起眉头,苦笑地看着他说,“我们客户部全体人员都要转行到楼下的饭店当前台和传菜了。”   尹希不说话了,垂下头。   “你看,你总是不懂得拒绝,什么都和客户说‘好的’、‘收到’。你也不懂得怎么翻译客户的需求,客户不是专业做广告的,他说的只能是他的感觉,但这种感性的表述怎么翻译成具体可操作的方案,这是你要考虑的。怎么争取到富足的时间和资源去给其他部门的人产出,也是你需要沟通的。”莫虞叉掉微信,打开他的slack,翻了一下记录,“还有,你从来都不敢把客户的反馈同步给其他部门的同事,他们不知道客户不满意什么,下一版稿子还是会这样,在他们看来就是你反复拿同一个任务烦他们。”   莫虞叹了一口气,轻轻阖上电脑:“亲爱的,不要总是帮着客户欺负你的同事啊。脸皮厚的人才能做阿康,硬气一点,好吗?”   尹希点点头,蚊呓般的低声道:“知道了,谢谢Amice哥。”   “AE AE,Always Everything,你要学会去做、去承担的事情还很多。”莫虞走上前去拍拍尹希的肩膀,“你一个人扛不下来的时候,早点说,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团队,其实你是在让所有人陪你一起加班。”   尹希低低地嘤咛了一句:“不好意思。”   莫虞摇摇头,他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只能靠尹希自己去经历去领悟。   “到饭点了,先去吃个午饭吧。”他抽回搭在尹希肩膀上的手,转身就要离开茶水间。   刚抬起一只脚,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和尹希补上一句告诫:“哦,如果瑞宁再次和我提换阿康的话,我会直接换掉你,避免影响赫普奥斯和瑞宁的关系,能理解吗?”   莫虞在说这句话时,面上是没有丝毫笑容的,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尹希被他吓了一跳,刚松懈下来的心顿时又高高提起,他畏畏缩缩地点头,说:“我知道了,对不起。”   “别害怕,多大点事。有不懂的事情就去问Irene,她是你很好的前辈。”莫虞重新勾起嘴角一笑,仿佛刚才的严肃是他故意装出来的,“对了,如果你找不到设计师配合瑞宁的项目,我知道有一个人很闲哦。”   莫虞弯了弯眼睛,像只心怀鬼胎的狐狸   ·   恒华的提案会顺利结束后,黎行文和莫虞一起并肩走出会议室,跟着他下到客户部。   “既然我都过来了,那晚上顺便吃个饭?”黎行文一边低头把整理好的文件一股脑塞进文件夹里,一边问莫虞,“上次说要和你讲一些瑞宁的事情,你还没有给我发排队的号码牌。”   “也就隔了一个周末的事情,你不知道我的双休过得有多累,不是敷衍你。”莫虞一手拿着中午郑唯给他带的珍珠鲜奶,一手拿着手机回复会议期间未读的消息,“今晚约了你弟弟。”   “这么忙碌?”黎行文笑了笑,“你不会真的答应他的宴请吧?不像你啊。”   “不答应他他会没完没了的。”   “那我现在要回家继续等通知吗?”   莫虞神秘莫测地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朝黎行文淡淡一笑。   坏事了。   只见莫虞随手抓住一个从他面前路过的阿康。   “Cyril,瑞宁现在有设计的需求吗?”   尹希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那边现在要一张急稿,明天之前就要见到。”   莫虞低头看了眼手表,下午五点,正正好。   “你拿去给创意部的Song做。”   “啊?”尹希疑惑道,“但是,他不是我们小组的设计师啊?”   “这种技术含量不高又很麻烦的急稿一般都不重要,瑞宁拿来恶心你罢了,谁都能做的。你拿给你们小组的设计师做,之后刷低你在他们那里的好感度,后续工作推进就麻烦了。”   “可是,”尹希有点犹豫,“这样不太好吧……莫名其妙给别人塞不属于他的工作……”   莫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像是用来刻意安抚他的:“说是我的旨意就好,没关系的。”   尹希答应下来,转身就匆匆忙忙往电梯口赶。   莫虞转头,向黎行文挑挑眉。   黎行文了然。   好坏。虽然早就知道这个人坏,但是每次目睹他作恶都会情不自禁地再感叹一句。好坏。   “走吧,去吃什么?开你的车。”   “西餐还是日料?”   “可以吃点符合本土特色的食物吗?”   黎行文笑笑:“可以的。”   ·   整间包厢以深胡桃木与雾灰丝绒打底,墙面是暗纹丝绸,顶灯不刺眼,只漫出一层暖而不黄的光,落在桌面的骨瓷与银器上,泛着极淡的柔光。窗边悬着半幅素色纱帘,外头是城市夜景,却被柔化得不显浮躁。桌上没有多余装饰,只中央一只白瓷瓶,插着两枝浅粉山茶,干净得像留白的国画。   侍者低身撤下冷菜碟,动作轻得几乎无声。   两人份的菜不多,莫虞一般会在晚上控制进食来保持体重,黎行文知道他这个习惯。   于是桌上仅摆了两道主菜和一份时蔬,各配一盏清炖竹笙松茸汤,没有要主食。   “辛苦你陪我一起轻断食了。”厢房的门窗不对流,无风,有点闷热,莫虞下意识伸手解开脖子上的丝巾。   “没事,好歹不是吃鸡胸肉沙拉。”黎行文打趣着,从清蒸东海大黄鱼身上夹走一块鲜嫩香滑的肉,连带着豉油放进碗中。   当初刚刚在一起的时候,黎行文和莫虞有尝试着同居过一段时间,毕竟黎行文的公寓比半岛国际酒店通勤更方便。   但磨合了半个月后,两人发现实在无法适应对方的生活习惯,最终还是各回各家了。   其中一点就是黎行文受不了每天下班都要吃莫虞做的水煮鸡胸肉西兰花沙拉,食之无味,如鲠在喉。黎行文本可以吃别的,但莫虞一定要做同样的两份,如果黎行文不吃,莫虞就会一边缩在沙发角落吃沙拉,一边拿一种幽怨悲情的眼神望着他。   现在想想,是莫虞故意整他罢了。   这个人很喜欢这样,把情绪外泄给你看,你一旦因此动摇,他就会感到把戏得逞的愉悦。归根到底,是喜欢在别人身上施展他的掌控欲。   所以黎行文才说他坏,莫虞才不会管你对他抱有什么情感,他只要你乖乖按照他预设的路径掉进陷阱里,一旦你脱轨,他就会觉得你不好玩了而干脆利落地抛弃你。   黎行文把鱼肉放进嘴里,鲜嫩无比,入口即化。   “我觉得我煮的鸡胸肉口感很不错啊,只是味道差点意思。”   “已经不是‘差点意思’而已,那条鸡完全是白死了。”黎行文吐槽道,身为土生土长的宁港人,他不能忍受任何一条鸡被做成这种味道。   莫虞把解下的丝巾折好,顺手放在他的右手边。黎行文一抬头,蓦然看到莫虞脖颈上有一处明显的淤血,先前被丝巾遮住了,所以现在才被发现。   黎行文默默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示意莫虞他颈部有印子。   “噢,”莫虞用手摸了一下脖子,不好意思地朝黎行文一笑,“我忘记了。”   他说完也就完了,丝毫没有重新戴起丝巾遮掩的意思。他不觉得这是需要特地对前任隐瞒的事情,对于这方面,他一向很坦诚。   “昨晚有约会。”黎行文用了一个笃定的陈述句,“怪不得看你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没有那么罗曼蒂克,快餐速食。”莫虞眯起眼睛,玩味地看着他,“怎么了?你会吃醋吗?”   “不会。只是觉得有点快而已。”   “是之前的旧人。”   黎行文对此不做评价,伸出筷子猎取一块脆皮烧鸭,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对了,之前和你说的瑞宁的事情。”黎行文把吃剩的骨头放到骨碟里,撂下筷子,“他们内部在搞党争,杜盛意很大概率要被换下了,你知道这个人事变动对赫普奥斯的影响吧?”   瑞宁在四年前之所以选择赫普奥斯做广告代理,很大原因是杜盛意的意志,因为杜盛意喜欢莫虞,所以赫普奥斯才在这四年中拿下瑞宁所有项目的代理。   双方对此都心知肚明。   如果杜盛意被党争搞下台,那为了杀鸡儆猴、示新官威严,杜盛意一党都会受到牵连,其中也包括因杜盛意授意拿到瑞宁代理权的赫普奥斯。   “赫普奥斯给他们做的广告一度为他们赢取了不小的收益,我们和杜盛意也没有公账以外的交易,赫普奥斯还不够资格做儆猴的鸡。”莫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补充说道,“……通常来说是这样。”   “是的。但是,Cr8在这个节点向他们承诺了更好的条件,这无疑是添了一把火。”   “什么条件?”   黎行文报了几个数字。   “哈,”莫虞不咸不淡地评价道,“市场垄断,恶意竞争。”   “这些都是霍任任职Cr8副总裁之后的事情。他真的很恨你。”   “应该的。”莫虞吃了几口鱼肉和豌豆尖后就结束了晚餐进食,用勺子舀起瓷盏里熬得浓稠的冰糖雪梨汁,“更换广告代理对瑞宁的影响很大,他们要怎么让这个决策服众。”   “瑞宁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准备出来了,我查阅了一些公开可见的数据,他们这个季度的产品收益不太理想,没达到预期目标,应该是由于内部人员变动过度频繁导致的经营不善。到开季度总结会面对股东的时候,他们会趁机让广告代理背锅,再提出更换代理。”   这是很好的计谋,既趁机铲除了前朝余孽,更换代理商,又避免了向股东承认他们的经营不善或产品问题。   “你们资本家真是……”莫虞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对面的黎行文,“良苦用心。”   “干什么?我好心告诉你内情,你还这样说我。”黎行文笑骂他,“你放心好了,在恒华没人能把我弄下台。”   “你怎么知道瑞宁这么多事?”   “当然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打听到的。”   莫虞知道事情绝对不像黎行文说的这般轻描淡写。虽然瑞宁在并购康华的时候和恒华之间有过一些人员流动,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瑞宁内部早就经历了大换血。黎行文这种身份,想要得到瑞宁的内部消息并不简单,甚至被发现的风险更大,后果也更严重。   瑞宁和恒华没有重合的市场,各自为政,黎行文本没必要耗费这么大精力去打听对方的信息。   而他竟为了莫虞铤而走险。   莫虞欠了他一个不小的人情。   “这样啊,”莫虞手肘撑着桌面,十指交叉,头搭在两手手背上,原本挂在耳后的发丝因歪头的动作而滑落下来,“那我要怎么感谢你呢?”   又来了,那种艳丽毒蛇嘶嘶吐信子的模样,没有真的想要咬你,只是喜欢看到人因此害怕。   黎行文再熟悉不过了。   “……你别这样。”黎行文伸出一只手挡在他和莫虞之间,“你平常在公司里多照顾一下晏仔就行,他第一次上班,很多事情我们都教不了他,只能拜托你关照。还有,不要再玩弄他了,他会当真的。”   这是黎行文的经验之谈,他就把莫虞随口逗他的话当真过,至少被他戏弄了有三年。   “我这里不是幼稚园。”莫虞云淡风轻地回绝他,“工作上的事情他有自己的带教老师。至于其他,他都二十四岁了,也该懂得自己学着去融入社会了吧?”   黎行文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人真是……你别欺负他。”   “逗逗小孩玩罢了,他也乐在其中,”莫虞朝他眨眼,“不是吗?”   他知道宋致晏乐在其中,所以他面对宋致晏的一切言行都带着一种名为“给你接近我的机会”的施舍。   我都让他如愿以偿接近喜欢的人了,已经得到了我的慷慨恩赐,他应该对此感恩戴德才对,怎么反过来指责我待他不真心?   黎行文无奈地看着他。   “好啦,先谢谢你,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莫虞把垂落下来的头发重新撩回耳后,“这些求情的话,以后再说也不迟。”   莫虞永远都是这样的,冷漠,薄情,虚伪,危险,恶劣,过度理性和掌控欲强。   但偏偏他美丽。   于是所有人无法自拔地趋之若鹜。   他曾经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现在他只是站在外面,看着另一个人走进去。   那是身上流着和他完全相同的血的弟弟。   --------------------   这章居然有这么长吗,,,畏惧。   要素好多啊,主线在埋伏笔了,悄悄地 第17章 (宋)   上班第二天。   宋致晏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呆,眼皮像被胶水黏住,每眨一下都要用力撕开,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要上班的事实后才慢慢悠悠地操起自己的咖啡杯,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步艰难地挪到楼梯口,拾阶而上。   上班早高峰期间电梯需求量激增,人们像一条条沙丁鱼一样被塞进电梯轿厢里,再一层层地把人挤出去,几乎三米每秒的运行速度也无法缓解电梯供不应求的情况。   这种时候大家大多选择走楼梯上十八楼。   其实更大多数人会选择在各部门设置的小茶水间泡咖啡,但宋致晏喝不惯速溶,所以只能行尸走肉般地扶着栏杆,一点点爬上楼。   滚烫浓郁的咖啡从咖啡机中涌出,全数落在宋致晏的咖啡杯里,满满当当。   宋致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捧起杯子,然后从一旁共用的方糖盒里加出一块方糖,没经过任何考虑就放进去,咖啡液顿时漫溢出来,洒在桌面上,宋致晏下意识想挪开杯子,却被烫得手一缩,杯子里大半咖啡液被泼出。   宋致晏大梦初醒,赶忙急匆匆地四处找餐巾纸。   突然一盒抽纸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宋致晏懵懵地抬头一看,莫虞好整以暇地目睹他闯祸全过程。   今天是深灰色的休闲衬衫和一件针织毛线衫,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袖子挽到小臂,下身直筒裤,脖子上没戴以往常戴的丝巾或项链,但隐约能看到一条红绳,坠着的物品隐在衣物下,头发随意地散着,有几缕挂在肩上。今天这身总体上比较普通,最亮眼的地方是他耳垂上挂着的银色大素圈耳环,只戴在左耳上,右耳是空的。   原来莫虞偶尔也有懒得琢磨穿搭的时候。   宋致晏漫无边际地想。他很快意识又到可能是因为这公司没什么值得他精心打扮的人。   “早上好。”莫虞把抽纸放到宋致晏面前,自己转身去接热水,“喝咖啡?”   “嗯,好困。”宋致晏困恹恹地挠了挠头,抽出几张纸把桌子上的咖啡吸走,后知后觉自己没和莫虞打招呼,于是含糊地说了一句,“莫虞哥早上好。”   莫虞朝他举起胸前的工牌,晃了晃:“Amice。”   宋致晏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   工作时称职务。   “Amice早上好。”宋致晏把擦完桌子的纸团扔进垃圾篓里,然后伫立着对着这杯滚烫的咖啡束手无策。   于是他决定先和莫虞闲聊一阵,放咖啡自己凉。   “你不喝咖啡吗?”   莫虞接了一杯热水,把盒装鲜奶放在杯子里隔水加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子的边缘,没有回应宋致晏的话,似乎是在走神。   “Amice?”   “嗯?”莫虞回过神,“怎么了?”   “你不喝咖啡吗?”宋致晏又问了一遍。   “我在减少摄入咖啡因。”   “为什么?”   莫虞对他露出一个敷衍别人时就会展现在脸上的笑:“最近身体不太好,年纪大了嘛。”   “这样。”宋致晏呆呆地垂下头,盯着咖啡里那块渐渐融化的方糖,鬼使神差地对着他的不直属上司来了一句,“我不想上班。”   “只上了一天就不想了?”   “嗯,”宋致晏挠了下后脑勺,声音闷闷的,“比我想象中的累。”   关于昨晚瑞宁的那个急稿,虽然尹希嘴上说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任务,但其实一晚上就被打回了三次,而且每次回复的间隔时间都特别长,最后一版发过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宋致晏一动不动地盯着聊天页面等待尹希的反馈,等到对方发来一句【没问题了,十分感谢。】宋致晏才半死不活地爬出卧室去吃黎行文打包回来的凉透了的晚饭。   一想到这剩饭是从黎行文与莫虞的晚餐中产生的,宋致晏就牙根发痒,恨不得把筷子咬成二十节咽下。   洗完澡后他又翻了一遍活悦的参考图,把上百种图片浏览过去后好不容易有了灵感,手忙脚乱地新建文件把素材铺了个大概,最后实在熬不下去了,准备关掉电脑想着明天去公司再做。   结果PS突然卡死了,再打开时只剩下三个图层。   所以世间永恒不变的至上真理是什么?是常按ctrl+s。   虽说他们部门不打卡,理论上可以多睡会,但偏偏宋致晏的起床时间被他哥哥严格管控,理由是刚上班就迟到,像什么话。   于是一个被困意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宋致晏就在莫虞面前诞生了。穿着昨天穿过的衣服,头发左一撮右一撮地乱翘,下巴还有因为赖床没来得及刮的青色胡茬。   “大少爷,”莫虞毫不客气地尖锐评判道,“不说做做背调看看贴,投简历之前至少先做一下心理准备吧?难道因为我在这里所以你头脑一热就跑过来了吗?嗯?”   宋致晏面露不爽,但碍于对面是莫虞,他还是竭尽全力克制住了挂脸的冲动。   “我不是因为你才进来上班的。”宋致晏不动声色地咬了下嘴唇,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在莫虞面前露怯,否则就太狼狈、太难堪了,莫虞这个人会欺负所有被他蛊惑的对象,并以此为食。   宋致晏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正被挂在莫虞用以捕食的网上,他才不会是那种做着无望白日梦的蠢货。   单恋也是艺术的一种,别人不懂,宋致晏也不奢望他们明白,包括莫虞,莫虞也没有弄清楚的必要。   “是吗?”莫虞听闻此言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和平常一样淡淡笑着,自顾自地做手上的事,把鲜奶盒取出,倒掉杯子里的水,然后插上吸管,一边喝,一边身上想要去拿宋致晏身后的袋装小蛋糕。   宋致晏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位置。莫虞拿到蛋糕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就站在宋致晏身前十几厘米的位置,悠闲地撕开小蛋糕的包装袋,再从容不迫地一口一口吃起来。   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人和人之间正常的社交范围,宋致晏本能地感到不自在,想要再退开一步,身后却是两堵墙形成的夹角。   他不知不觉间被莫虞堵在角落。抬头就是那双烟蓝色的美丽眼睛,低头是他半敞开的衣领,宋致晏只看了一眼,目光就不偏不倚地落在他两侧胸肌的分界线上。   宋致晏像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背部磕到墙上,脊椎骨泛起剧烈的钝痛。   面前人慢条斯理地吃掉半个手掌大小的蛋糕,拍掉手里的碎屑,然后促狭地眯起眼睛,微微弯着。   “你在生我气?”莫虞向前俯身,他先是撑住墙,等宋致晏意识到被堵住,才慢慢俯下身,胸膛几乎要贴在宋致晏身上,“我又让你不开心了吗?”   “没有。”宋致晏扭头避开视线,“……你能不能往后退一点。”   这就不好意思了?   眼见计谋得逞,莫虞也不逗他了,退开一步,给宋致晏留出能喘口气的空间。   “是不是因为昨晚没有陪你去吃宵夜,所以你生气了?”   “不是,我没有生你的气。”宋致晏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温度有点高,他只能无谓地寄希望于他的脸看上去不会红得太严重,“是我有突发工作要完成。而且确实是黎行文先和你约了晚饭。”   “那个急稿是我故意让Cyril给你的,”莫虞很坦诚地把真相告诉给宋致晏,他喜欢耍小计谋,但不喜欢撒谎,撒谎的代价太大了,他向来不爱做高风险的事情,“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讨厌我吗?”   听到莫虞的坦白,宋致晏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摇摇头。   “我不会讨厌你的……”宋致晏说着,音量愈发降低,“随便你干什么,我又拦不住你……”   如果你能为此开心,那你怎样对我都可以,你愿意腾出人生中这么宝贵的几分钟来逗我一下,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我都甘之如饴,只要你不要不理我就好。   一个玩具,得知自己能给人带来快乐时,它的内心一定也是骄傲的。   尽管宋致晏从来不甘心做玩具。   “……”莫虞垂下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土里的心情不佳的孩子,动了恻隐之心,放缓了声音,“果然还是不开心了。你小时候就这样,不开心的时候会咬自己的嘴唇。”   宋致晏松开咬在下唇上的牙齿,尽量放平音调:“我没有。”   “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在你这里有很多次犯错的机会吧?”莫虞双手合十,嘴上说着乞求原谅的话,眼神里却没有任何的诚恳和惭愧,他只是还在扮演一个忏悔的角色,他心里从来不会有悔意,至少面对这种乳臭未干的孩子时没有。   宋致晏沉默了几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突然问他:“那你今晚下班有没有空?”   他要的不是莫虞的道歉,他只想获得和莫虞独处的机会。   莫虞似乎很苦恼地思考了一阵,不知道心里想到什么,突兀地笑了一声。   “我目前还不能确定,可能会有突发的事务,我下午四点左右再告诉你好吗?”   宋致晏这次多了一份戒备心:“你不能再和昨天一样搪塞我了。”   “不会了。”   莫虞把手上的垃圾丢进垃圾篓,在洗手池里简单洗了下手,擦干。然后突然从裤袋里掏出两块方方正正的椰子糖,莫虞牵起宋致晏垂落在身侧的手,“啪”地朝他掌心一拍,再抬起手时,椰子糖老老实实地躺在宋致晏的手上,白色包装纸,印着两颗椰子和看不出是什么语种的花体外文。   “这个很好吃的,带给你尝尝。”莫虞端着杯子转身,临走时状若不经意地回头朝宋致晏说了一句,“你的脸好红。”   “……有点缺氧。”   莫虞没回应他这句借口,哈哈笑着走远了。   宋致晏把糖紧紧攥在手里,没吃。   --------------------   你看你又这样(指指点点)小宋宋到底还要被耍几次才能学会警惕,唉,好悲惨吧这狗   莫还故意逗他真的好坏好坏吧! 第18章 (宋)   ·   宋致晏盯着桌子上摆着的两颗椰子糖发呆,一会把两颗糖上下叠在一起,一会又放下来,左右并肩。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光线最好的角度,给两颗椰子糖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挑选出其中令他最为满意的一张,发给黎行文,连带着一句话。   【莫虞给我的。】   图片刚发出去半秒宋致晏就后悔了,这种珍贵的东西和与之带来愉悦应该自己偷偷藏着品味,不能炫耀给其他任何人看。   特别是对莫虞的前任正牌男友。   但还没等宋致晏长按,黎行文就赶在他撤回之前回了个【?】   然后是【你是小孩子吗?】   两颗糖就打发走了,小孩子都没那么好忽悠。   【但这是莫虞给我的。】宋致晏固执地回复他【你不会没有吧?】   黎行文给他回了一个省略号,跳过这个兄弟俩围绕着哥哥前任开展的诡异话题。   【我今晚不在家吃饭,你下班了自己去找东西吃。】   宋致晏很简单也很自然地把黎行文逃避回答的行为当做了心虚和吃醋,他畅快地哼了一声,但随即很快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不会还和莫虞吃饭吧?】   【陪你嫂子。】过了几秒,黎行文无奈补充一条【赵允知。】   宋致晏愉快地熄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移到工作上。   他按照着昨晚残存在脑内的思路开始设计活悦燕麦奶的社媒配图。   昨天下午他交的那组图是按照他最擅长的风格做的,抽象线条和低明度的色调,还有他认为最舒服的排版,个人风格相当鲜明的一组图。   但这一版很快被邓斌明打回来了,理由也很简洁,不符合活悦的调性。   “社媒配图的最核心要义是吸引人眼球,让人产生点进来看配文的冲动。老实说,你在浏览社交媒体时看到这张图,会想要点进去吗?”邓斌明简明扼要地给他指出问题所在,然后实施起一个巴掌配一个甜枣的战略,“我知道你的艺术天分很高,但你的作品是贴在一个首页推荐的版面上,面向可能会买这款燕麦奶的目标受众的,学生、上班族、家庭主妇等这类追求‘年轻’、‘活力’、‘健康’标签的人群,而不是美术馆。做点接地气的东西好吗?回去再看看参考图。”   末了,邓斌明“啧”一声,问他:“你上学的时候不教这个吗?”   宋致晏挠了挠鼻尖,有点心虚。   实际上,在他上大学的四年里几乎没听什么理论课,他纯艺出身,色彩图像线条和构图的运用都是手到擒来,因此对于学业持有一种高天赋者的傲慢。再加上他本来就没多喜欢做设计,当初只是想要离莫虞的世界更近一点,所以头脑一热选择了这个专业,在多摩就读也不过是因为叛逆心理作祟不想回家。   他上学就是要上一大堆和艺术本身没有任何关系的课程,在小组作业里充当被拖着走的角色,一学期下来获得了装满一书包的等级“B”。文本作业靠人脉和零花钱解决,作品做出来了,上传了,反馈还不错,如此四年后顺利毕业,仅此而已。   说他是学院派都算是体面了。   一般大学本科的设计作业和比赛都不会把要求卡得太死,宋致晏闲着无聊的时候也接过几次活,但幸运地都没怎么被对方挑剔。   他内心是知道邓斌明说的这番道理的,但他不知道具体怎么去实行,上手时这些东西都抛到九霄云之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之中。   于是第二次作图时宋致晏把邓斌明给他发的资料图再仔细过了一遍,把活悦之前的社媒配图找出来做参考。   因为有了“照抄”的范本,这次做图比昨天更迅速,在午饭之前把做好的图组打包发给邓斌明。   做完手上的任务,宋致晏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不小心侵犯到郑唯的领地,被那位脾气不好的邻座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今天没有心思下楼吃午饭,宋致晏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份蜜汁叉烧饭,拿到工位上吃。   这家的蜜汁叉烧饭别有一番风味,外卖盒一打开,浓郁的蜜汁甜香先涌出来。油亮的叉烧切成厚片,焦边带着微脆的糖色,肥瘦相间,红亮诱人。米饭被酱汁浸得微微发黄,每一粒都裹着咸甜的香气。   叉烧烤得刚好,入口软嫩不柴,油脂在舌尖化开,甜中带咸。搭配几口吸满酱汁的米饭,再就着清爽的青菜,疲惫瞬间被压下去。   他低头扒着饭,一边敷衍午餐,一边拿起手机刷短视频。   说来也奇怪,没上班之前宋致晏可以花大把的时间去观看一揽子又晦涩又漫长的文艺电影,上班之后空闲时间全部用来刷碎片化的短视频。   大概是全天下社畜的归宿。   宋致晏开始逐渐领悟到民以食为天的含义,一天之中最幸福熨帖的瞬间是午饭和晚饭。人一旦开始上班,恩格尔系数就会变得极高。   风卷残云般地解决掉午饭后,宋致晏用餐纸擦净桌面,把外卖盒和垃圾一齐装进塑料袋中扔掉。再回到工位时,邓斌明给他回复了一个【OK】。   宋致晏心头一松,深深吐出一口气,愉悦地瘫在椅子上发呆。   他凝视着面前那两颗堆砌起来的椰子糖,隐约有椰子的清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试图在心中说服自己,就吃一颗,当做是对自己的犒劳。   但转念一想,这是莫虞给的,有纪念意义,吃完就没有了。   两个念头在心里打架,不分仲伯,不相上下,彼此轮流占据上风。   最终那股独属于椰子的糖清甜香郁掩盖了一切争执,宋致晏转头向着甜味传来的源头看去,郑唯仍旧戴着他那副耳机,一手搭在键盘上码字,另一只手娴熟地拆开椰子糖的包装纸,递到嘴边,含进去。   在他右手边的桌面上,零零散散地堆起了几十块椰子糖,小山堆似的从桌子上拔地而起,和宋致晏桌上那零星两颗形成鲜明对比。   宋致晏眉头紧蹙,两边嘴角下撇,无名无分的不平和委屈迅速占领他整颗心。   凭什么他有那么多?   宋致晏顿时联想到了昨天中午在快餐店,莫虞和郑唯是坐在一张桌子上的,并且郑唯还会问莫虞要不要帮他带奶茶,两人至少是能一起约午饭的关系。   宋致晏不爽,抓起桌上那两颗被他反复观摩研究的椰子糖,拉开桌子下的抽屉,一把将两颗糖扔进去。   把抽屉推进去的时候他没控制力气,发出了很大的声响,郑唯被这突如其来的刺耳动静打断了思路,面带愠色地转头瞪宋致晏,未曾想宋致晏反倒不觉得愧疚,反而也直勾勾地瞪着他,面上是比他更臭的脸色。   郑唯短促地皱了下眉,把头转回去。   他摆什么脸色?郑唯用舌头把糖块推到后槽牙上咬碎,心里有点纳闷。我到底怎么他了?   ·   下午四点整,宋致晏打开了他和莫虞的聊天页面,盯着手机屏幕,等着莫虞上午答应给他的回复。   七八分钟后,对面发的消息突然弹出来,宋致晏心跳跟着漏了半拍。   【今晚临时有事,改天吧。抱歉。】   又是“改天”。他已经听腻了这个词。   宋致晏盯着这莫虞的回复看了很久,久到几乎要把那几个字掰碎了磨成粉,冲化之后再喝下去,无论怎么看,莫虞就是那个意思,“我有比你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我拒绝你的邀约。”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宋致晏一整天的期待全部碾碎。   宋致晏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堵着说不清的淤堵,咽不下,化不开。   又是“改天”。“改天”是什么时候?宋致晏不知道,莫虞也不明白,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花费心思来认真安排过宋致晏的口头邀请,他只是随口敷衍罢了,并不在意这个遥遥无期的“改天”究竟是哪一天的名字。   宋致晏在他心中的分量并不高,没有价值,没有交易,没有感情,也说不上特殊。   他会和宋致晏说上几句体己的话,也许都是出于他的礼貌和教养,或者是因为他是黎行文的弟弟,念在旧情的份上照顾他几分。总之不是为了宋致晏这个人本身。   这天宋致晏提早下了班,乘电梯到了大厦底部,站在巨大的玻璃门前望着面前来来去去的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对面是一座座高耸的钢筋森林,海璇是繁忙人的海璇。这小小的方寸之地,每分钟都有无数笔价值上亿美金的交易成交,高耸入云的大厦外壁镶嵌着一块块玻璃窗,每一个小格子里都挤着几个奔波谋生的人。   宋致晏突然意识到海璇很多座大厦都还保留着本世纪初的装潢风格,大面积的玻璃,先锋、科幻、晶莹,充满对未来科技的幻想与期望。那是宁港经济最繁荣的时期,大多数人对宁港的印象也停留在踏最光彩夺目的那时候,包括宁港自己,也渐渐地在岬港的浪潮中凝滞了,变成一种神话般的存在。   那被人称作“璀璨明珠”的存在。   于是海璇的大厦还保留着这种特色,仿佛内里的时间也会减缓流逝的速度,保持着最繁华最繁荣的样子。所谓刻舟求剑的寓言,大概就是如此。   宋致晏静静地伫立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他原本应该等黎行文来接他回公寓的,但黎行文今天要陪赵允知吃饭,如此一来宋致晏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对宁港并不太熟悉,毕竟已经分别了四年,就算是在出国前,他也绝对很少到海璇。   他独自站在半陌生半熟悉的街头,愣了一会才想起自己可以打车,但打开Uber,却卡在了填写目的地的那一关。   他不知道黎行文那个公寓的具体地址。   正当宋致晏准备发信息问黎行文时,余光突然瞥见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莫虞站在大厦侧门外的吸烟区,背对着他,正在接电话。他的姿态很放松,侧身倚着墙,肩膀微微塌着,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这是宋致晏从未见过的莫虞,不是游刃有余的Amice,不是居高临下的前辈,仅仅是莫虞他自己。   宋致晏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那个背影。   数秒后,他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距离隔得很远,宋致晏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他的身形高,瘦,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那人走到莫虞身边,说了句什么。莫虞歪着头,看上去面色淡淡,但宋致晏知道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莫虞平时的笑不一样。是一种洞若观火的从容,还有一缕不易察觉的冷峻。   然后那个人伸出手臂,很自然地揽了一下莫虞的腰,手随意地搭在他的胯骨上。莫虞没有躲。   宋致晏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莫虞掐灭烟,跟着那个人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莫虞侧过脸,不动声色地往宋致晏所站的地方遥遥望了一眼。   不是心虚、不是嘲讽、也不是戏弄,宋致晏读不懂那个眼神里的意味,又或者莫虞在那一刻本身就没有什么情绪。   车子很快驶离,尾灯消失在街角。   宋致晏站在原地,四周是熙熙攘攘穿梭的人潮,不知道是谁用手肘捅了宋致晏一下,说“行快啲啦,赶?!”   宋致晏避开人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莫虞的那条消息:【今晚临时有事,改天吧。】   讨厌你。这几年来宋致晏单方面在莫虞那受过的所有委屈全部涌上心头,失望堆积成压在他心端的一座大山。讨厌你。   虽然你没有错,但我就是好讨厌你。   讨厌你三番五次拒绝我,讨厌你拿借口敷衍我,讨厌你把我当少不更事的小孩,讨厌你逗弄我,让我觉得自己在你心里是特殊的,然后再亲手击碎我的幻想。   莫虞是他全世界最最讨厌的人。   宋致晏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心情,再睁眼时看到黎行文发来的信息,他告诉他这个时间段坐地铁是最优选,并告诉他再哪站下,出站后怎么走。宋致晏把手机放进裤兜里,转身走进地铁站。   挤上地铁后,贴着宋致晏大腿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宋致晏艰难地抽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莫虞发来的信息。   【下班了吗?到家了告诉我。】   宋致晏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看着行车路线显示屏上不停闪烁的小灯,宋致晏疲惫地想,明天还要上班。   --------------------   午夜伤心落水小狗   随便你吧莫虞!而我呢,只是一个苦比设计师,一个呆傻男子,一个被冻卡的富n代,一个社畜牛马,一个暗恋你的笨狗,你不要我,我自己就死掉了,放下椰子糖,神在救你。 第19章 (莫)   车内的两人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莫虞冷着一张脸,扭头看向窗外,双臂在胸前交叉,这是一个表示防御的姿势。霍任面上也没有表情,只是望着前方的道路。   车厢里放着爵士乐,悠扬复古的调子让人想起傍晚的都市和它所傍的海湾,路灯,河堤,随性跳舞的一对。   莫虞给宋致晏发了一条消息【下班了吗?到家告诉我。】   车子在第一个交通信号灯前停下时,霍任才淡淡地开口询问:“那个是黎行文的弟弟吗?”   “是。”莫虞简单回应,“在我们公司上班,很有才华的一个孩子。”   “很少见你会夸人。”   “实话实说而已。”   “他挺喜欢你的吧,毕竟能做出在黎行文订婚宴上为你出气的事情。”霍任呵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嘲讽谁,“他在纠缠你吗?”   “说不上。”莫虞没有和霍任坦诚交心的必要,随口敷衍,“算暗恋吧。”   虽然这暗恋已经明晃晃摆在他面前了,但至少莫虞并不为此感到烦恼和不堪其扰,所以也说不上是“纠缠”。   “刚才我搂你腰的时候,你没有躲。”霍任对莫虞的行为模式很熟悉,对霍任而言,他其实并不是多难懂的人,只要往坏处想,就能把他行为背后的目的猜透八九分,“你就是给他看的吧,为了不让他再对你抱有美好的幻想?还是避免他再借着工作的由头五次三番地骚扰你?”   “我只是不想让他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情感和精力罢了,那种孩子吃不消的。”莫虞缓缓深吸一口气,再呼出,胸膛随之起伏,“他很喜欢主动往我身边凑,一看到他出现在我身边我就忍不住想逗他玩,但我又对他负不了责任,与其等他以后才幡然醒悟,不如把他赶走。”   一个二十几岁没有感情经历的小孩的真心,不是莫虞需要、也不是莫虞承担得起的东西。这种东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但拿到秤砣上衡量之后又会发现,它的价值比一根羽毛还要轻。   在莫虞的价值观里,这是最无用、最累赘的东西,偏偏还要额外支付上一些愧疚和道德上的谴责。   霍任冷笑:“你还会有惭愧和怜悯这种感情?”   “我在认识你之前也是七情六欲俱全的人。”莫虞冷冷地回击道,“你要和我说什么,如果还是一些危言耸听的话,就在这里说完吧。”   “我和你之间都不能叙旧了吗?”   “没有这个必要,你也不是会为了寒暄专门来找我的人。”   绿灯通行,霍任驾驶着车子随车流涌动。他没有回应莫虞略显刻薄的话,只是问他:“找个地方,坐下来一起吃个饭吧。”   “我晚上不吃饭。”莫虞生硬回绝。   “我见昨晚你和黎行文吃得挺开心的啊。”   “……你监视我?”   “你昨天在社媒发了晚餐的照片,盘沿倒映出了他的脸。”霍任关掉了车内音乐,车厢内突然变得安静,空气沉默地凝滞在空中,“莫虞,你生活工作中的一切我都会抽丝剥茧地去搜查分析,这几年来都是如此。从你背叛我那一刻起,你就不要想着再欺骗和隐瞒我任何事情。”   说到当年的事情,莫虞沉默了,尽管他明白自己当初的决定是最正确也最理智的,但那个决定构建在欺瞒和抛弃霍任的基础之上,关于这点,他确实对不起霍任,这是再怎么辩解也板上钉钉的事实。   “……你想要补偿吗?”   “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在乎你那点补偿吗?”霍任反问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觉攥紧,“我只是想让你为此付出代价,你也要遭受我曾经遭受到的那种痛苦。我要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在海璇,乃至整个宁港再也混不下去。”   霍任十八岁认识莫虞,到今年总共十五年。他们曾经是最亲密无间的恋人、合伙人和一种病态的不对等关系,霍任手里握着莫虞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只要他从指缝抖落一点,都足以让莫虞变成万夫所指的对象。   莫虞嘴唇抑制不住地颤抖,胸口再次传来一阵闷抑。这么多年过来,他以为自己早就能做到面对一切都从容冷静面不改色,但当他再次面对霍任时,他才知道那种在他成长途中被刻写进骨髓里的畏惧和屈服一直都存在。   那个可以在赫普奥斯乃至整个海璇呼风唤雨的艾梅斯莫,在霍任面前,又变回了十八岁的他自己。   他曾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被霍任控制并驯养着,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自己从霍任塑造他的模具里逃脱出来。美丽,狠毒,精于算计,有多少是他学会的,又有多少是霍任逼着他变成这样的。   “我会让所有人,包括你的上司、你的下属、你的客户,还有刚才那个站在路边魂不守舍仰望你的小孩,都知道你靠睡男人来争取代理业务。”霍任语调平淡,仿佛只是在和莫虞谈论一个预将实现的计划,不是威胁,不是以此和他做交易,是他下定决心逐步完成的策划案,“莫虞,出卖身体才得以谋生,你以为你真的无辜,真的单纯吗?”   莫虞的脸色唰地变得煞白,失去血色,他想起当年那些灯光昏暗的厢房,他被霍任逼着面对形形色色的男人,眼泪,酒液,黏在脸上的发丝、酒店走廊明明灭灭的灯、浴缸边缘搅绕的瓷砖花纹,还有他跪下来哭着求霍任的时候,对方扯着他的头发,重重扇在他脸上的巴掌。   身体再次回想起耳鸣的痛苦,莫虞拼命抑制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强迫自己脸上不出现任何恐惧和求饶的神色,他知道这对霍任没有任何用处,还会让自己显得更加难堪。   “……当年那些事情是你逼我去做的。”莫虞从微微发颤的双唇间艰难地挤出话语,“我求过你不要让我这么做,但你反过来打我,骂我,强迫我去做,你从来没有放过我任何一次。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拿这些事来恐吓我。”   “别说得自己多么洁身自好,我是逼良为娼的罪人一样,你很干净,很清高吗?你要是单纯,会十九岁就跟我睡?那我离开宁港后,你去睡黎行文求他给你恒华的代理又怎么说?这也是我逼你的?”霍任抬高了音量,“你口口声声说我可恶,那你为什么直到现在都在运用我教你的那一套,你手上的代理中有几项是靠你引诱客户谈成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莫虞,你就是一个贱人,只是把责任推脱到当年的我头上会让你心中的惭愧减淡罢了。”   “我和黎行文……我们是正经关系。”莫虞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不知道往哪里放,他辩解道,“他相信我的能力才把代理给我,谈恋爱也只是因为他喜欢我很多年,我对他也有好感。你不能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推测我们的关系还说得理所当然。”   霍任一打方向盘,猛踩刹车,车子贴着路边停下。他转头,面色冷漠,嘴唇紧抿成没有弧度的直线,盯着莫虞,像盯着一条作为猎物的狡猾的蛇,他一字一句:“你和黎行文上床,与你和他签代理合同,这两件事谁前谁后,你以为我没有证据吗?”   莫虞心头一跳,他和黎行文之间的事情理应来说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按黎行文的性格,他也绝对不会和别人透露四年前和莫虞的事情。   这两件事的先后顺序决定了莫虞的道德究竟是否游走在灰色地带,“信得过他业务能力的多年好友把广告代理交给他”与“靠和恒华CEO发生关系争取到代理”,一念之间,相差千里。   莫虞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心跳加速,但面上依然平静无波。   “如果这就是你回港的目的,那么请便。”   “如你所愿。”霍任用那双狼一般绿幽幽的眸子盯着莫虞,无论一条蟒蛇的毒液再怎么能够置人于死地,它在恶狼面前也只有被拆吞入腹的命运,这是自然界约定俗成的丛林法则。   霍任解开车门锁,简洁且不容置疑地朝莫虞吐出两个字,“下去。”   莫虞拉开车门,下车,抬脚刚要走,霍任却突然降下车窗,叫了声他的名字。   “莫虞,”霍任坐在车内,嘴角勾起一点笑,眼神阴恻恻,想要把莫虞钉在原地,钉在耻辱柱上,“我离开宁港后,没有人约束你,你就开始学坏了。怎么能未经我允许就和其他人恋爱上床呢?我真的很生气。”   霍任气的不是莫虞的不洁,他只是对莫虞脱离他的掌控自主行事感到愤怒,背着他卖掉A2A的股份也是,和黎行文恋爱也是,在霍任眼中莫虞背叛了他,一只家养的狗从辛苦抚养他的主人家中跑出去,任凭谁都会觉得这是不忠的表现。   尽管莫虞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们早就分手了,两人表面上只有一层合伙人的关系。   莫虞无言,静静凝视着霍任的鼻尖,他从不被允许直视霍任的眼睛,所以面对霍任,他永远下意识地盯着他鼻尖。   这个习惯性动作,是多年驯养留下的烙印。   车窗上升,隔断莫虞的视线,车子发动,驶离,卷起路面的细小灰尘。   路边的灯亮起,街边那颗被随意丢弃的烟头熄灭。   莫虞在原地站了差不多五分钟,才转身离去。   他和宋致晏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站在不同的路旁,经历着各自的痛苦和崩溃。   --------------------   OK呀我看这个老初恋也是死人一个来的好吧。   Ashley这个就是初恋的名字有人懂吗,,但是给主角留下的是完全不同的印象和感悟。完整的回忆线在后面。   其实看到这里莫的过往已经揭示了一部分,除去前任因为恨意而添油加醋的部分,大体上是事实,能否接受就看个人吧。我已经尽到告知义务了 第20章 (莫)   ·   “Amice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莫虞面颊抬起,嘴角上扬,拿出他面上最常见的,最“艾梅斯”式的温和笑容,向对他鞠躬问候的酒店前台打招呼,“我早上要送去干洗的衣服,送回我房间了吗?”   前台的女士对莫虞是很熟悉的,所以关于他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几乎没经过思索就给出回答:“还没有呢。需要干洗的衣服有点多,面料的清洗方式不同要分开几批清理,今晚一定能送过去给您。到时候我提前给您打电话,或者明早再给您,避免打扰您休息。”   “我都可以的,直接送到我房间门口就好。”   “好的。”前台简单地在便签纸上记了一下,抬头又询问莫虞,“请问今晚需要酒店给您送晚餐吗?”   “需要的,西兰花炒虾仁牛肉,用橄榄油,再要一杯燕麦酸奶,谢谢。”莫虞思索了一下,补充道,“再加一份果切吧,我不吃黄桃芒果和西瓜,多要苹果,谢谢。”   “好的,我待会通知厨房,大概七点左右送上去,可以吗?”   “可以,麻烦了。”   “您太客气了,慢走。”   莫虞和她道别,乘着电梯直达酒店68层。这一层都是Duplex Suite,第一层是会客厅和餐厅,旋转楼梯在入门左手边,上去是卧室、衣帽间和书房,还有另一间卧室是闲置的。   整间套房像一座被精心冷却的玻璃容器,没有半分烟火气。   会客区的浅灰大理石地面冷光泛泛,深棕皮质沙发棱角分明,没有抱枕、毛毯,也无任何装饰摆件。落地窗擦得一尘不染,窗外是整个海璇的夜景,流光潋滟,万家灯火,嵌着尾灯的车流像一伙追尾的萤火虫,空中无星,夜幕下的城市却填满星星点点的灯光,如普罗米修斯窃的火种洒在了大地上一般,万物守恒,天上没了星星,所以扎根在大地上的城市要布满灯火,就连月亮都将会逃不过被LED路灯代替的宿命。   然而事实是相反的,先有了城市和城市那过于明亮的灯光,才没了星星。   窗边角落立着极简金属边几,只放一只白瓷杯,常年空置,没有与之相配的椅子。   室内楼梯以哑光黑钢与玻璃打造,扶手冰凉,无声通向二层卧室。上层空间更显克制,床铺被整理得平整如镜,被褥没有褶皱,床头柜空无一物,连灯光都调至最淡的冷白。衣帽间整齐划一,衣物按色系和款式悬挂,没有杂乱的私人物品。   全屋没有香薰、书籍、绿植,没有生活痕迹,只有酒店标准化的整洁与疏离。像一间永远等待入住的样板间,安静、克制、冷淡,住着人,却从无人间气息。   自毕业从学校宿舍里搬出来后,莫虞就一直租住着这间套房。   干净、漂亮、宽敞、设施齐全、有专业的保安团队和服务团队,他不用自己收拾房子,每天下班回来床就是铺好的,床单和衣物熨烫平整,垃圾全部消失,所有物品都摆在该在的位置上,早餐会按照莫虞的饮食习惯和作息每天准时送上门,只要和前台打个电话,半小时内晚餐就会送达。还有干洗房、餐厅、健身房和游泳馆,地段也很好,离赫普奥斯只有一站地铁的路程。   最重要的,费用算下来远远比买房或租房划算,宁港地窄人稠,人口密度大,房租是公认的贵,想要找和酒店条件相同的出租房难如登天。莫虞的生活风格注定了他存不住钱,因此也支付不起房子的首付。   只要酒店能够满足他的大部分生活需求,有一个所谓的“温暖的家”对他而言就毫无吸引力。莫虞在这个城市是无根的人,他漂泊无依,没有来路,没有归路,前后都是一片苍白,只有当下是他要考虑的,所以他不需要有家,不需要有一间都是生活痕迹的狭窄出租屋。   莫虞坚信自己不会在宁港停留太久,尽管他已经在这里过了十七年,占据他目前人生中的大半时光,并且他在宁港有一个还算稳定的工作,宁港有他的人脉、朋友、和事业,他此生最峥嵘的岁月也在宁港度过。但他仍然认为自己不属于这个城市,他对宁港从来没有归属感,所以一个招待游客的酒店,正好是他这个漂泊者所需要的。   他不在宁港生,也不愿在宁港死,这是他尽管在心理疾病最严重的时期也没有选择自杀的原因之一。   莫虞一边换鞋,一边唤出智能管家给他放音乐。萨克斯风像浸在温水里的烟,慢悠悠地漫开。低音提琴一下一下轻拍,像深夜街头偶尔驶过的车胎碾过路面,不慌不忙。钢琴零星落几点音,亮而不锐,散在霓虹与晚风里。节奏松松散散,却又妥帖地裹着人,像坐在靠窗的卡座,看城市灯火缓缓流动。没有激昂,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慵懒又精致的松弛旋律在夜色里拐个温柔的弯,把喧嚣都滤成背景,只剩悠扬、低回、一点点微醺的都市浪漫。   莫虞拿起边几上的马克杯,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预调的莫吉托,度数不高,只够让神经松一松。酒液含在口腔中时,舌尖裹着淡淡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很轻,像城市夜晚上空的一层薄雾。   莫虞慵懒地卧在单人沙发里,一手端着酒,一手拿着手机浏览,他正对着窗外的夜景,白色的纱帘被微风掀起,又缓缓落下。   音响里温柔悠扬的旋律流淌在深灰色羊毛地毯上,莫哆咪迈着四只短而敦实的小腿喵喵叫着走过来,往莫虞膝上一跳,仰着头蹭他的掌心,恩赐莫虞一个摸摸他的机会。   莫虞正式迎来一天中最放松最悠闲的时刻,放空大脑,忘记一切,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自己的叹息和小哼。   还有一只大肥猫的呼噜声。   但莫虞只允许自己拥有半小时的回血时间,等用完晚餐后,他就必须关上书房的门,坐在电脑前开始处理工作上的事务。   他用拿着杯子的那只手搓了搓莫哆咪的头顶,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拇指停留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点开和黎行文的聊天窗。   今天下午,他收到了黎行文发来的一个十几秒的视频,莫虞点开,是一本水彩纸装订的画本,十几秒的视频里把厚厚的画本快速翻了一遍,莫虞当时只看了开头几秒就退出了,他知道这是谁的作品,宋致晏画人物的画风实在是很好认,同样的,他也明白画中的人物是谁。这些画是宋致晏记忆里的莫虞,是宋致晏对莫虞的凝视,他用画笔记录莫虞的每一个瞬间,用自己的方式拥有莫虞。   手机震动,黎行文发来一句【我昨晚整理他的画室发现的。他真的很喜欢你。】   莫虞回复【小孩子的喜欢罢了。】   对面的人沉默了良久,才发来一句并不激烈的控诉【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你不要逗他玩,他那么喜欢你,很容易把你的话当真的。】   黎行文确实是一位好兄长,他一直在为宋致晏考虑,他太担心自己的弟弟和自己当年犯下同一个错误,经受同一种折磨。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但一母同胞的兄弟二人也许会。   莫虞当时在准备开复盘会,所以瞥了一眼就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右上角。   开完会后拿起手机才想起这回事,一点开聊天记录黎行文给他发了一长串的消息。   【原先我也以为他只是觉得我抢走了他很多东西,认为父母对他和对我的态度不公平,所以才把这种击败我的胜负欲转嫁到你头上,想和你在一起来证明他对待你的感情比我更真挚,从而证明他比我更好。因为我当年就是这么想的。我在你和Ashley分手后追求你的原因之一就是想要为从前的自己争一口气。】   【但是我发现他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说不定他动心的时间比我还要更早,只是我们都没有把十几岁小孩的情窦初开当做一回事。其实在我刚和你谈恋爱的时候他和我打了一架,他控诉我为什么要抢走你。最后他输了,被我推搡到地上,他就自己躲起来哭了很久。】   【他回宁港的这一两个月,每次碰到你他都会和我分享,虽然更多的是炫耀,但我也明显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雀跃。只是看到你,和你说上一两句话,他就高兴了。他会絮絮叨叨地讲莫虞说什么、莫虞做什么,你随手送给他一些小东西,他都能开心很久很久。】   宋致晏是不会隐瞒自己情绪的人,莫虞和他说话的时候,能看到他发亮的眼睛,他的开心、他的难过、他的害羞和他的生气,莫虞都看在眼里,但他没当回事,只是觉得这样很有趣,很好玩,像那种声控的毛绒小玩具。   半小时后见莫虞没有回复,黎行文又开始发。   【你总是这样,把喜欢你的人玩弄在股掌之中,说着含糊其辞的话,害得对方因你的一个举动思绪万千,你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仗着别人的喜欢就可以随意欺负。】   【他这个人对你而言没有什么价值吧,既然你对他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感,就直接拒绝他,不要再让他对你抱有期待了。】   【放过他吧,找其他人玩,算我求你了,Amice。】   因为在莫虞这道坎上摔过跤,所以黎行文希望宋致晏不要重蹈覆辙,黎行文天性就要比宋致晏更成熟更理智,他尚且可以忍受这种酸涩的痛楚,那宋致晏呢?这个温室里顺风顺水浇灌出来的理想主义者,他能够忍受被莫虞捏在掌心里玩弄吗?   黎行文劝不了弟弟,所以他只能来求莫虞。   莫虞把黎行文发过来的这些消息大致浏览了一遍,但因为刚从会议室出来,他还要乘电梯回办公室整理材料,忙于工作的他并没有太多心思去理解这位用心良苦的兄长的小作文,所以当时只给他发了一句敷衍的消息:【收到。】   然后他翻出和宋致晏的聊天窗,给他发去一条【今晚临时有事,改天吧。】   推掉宋致晏的邀请是因为黎行文给他发的消息,并非因为霍任。霍任是突然在他下班的必经之路上拦截他的,正好宋致晏站在那里,所以莫虞默许霍任伸手搂他的腰。   站在宋致晏的角度想,这未免太残忍了。   靠近他是残忍,冷落他也是残忍,莫虞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给宋致晏的两颗糖。那孩子会吃吗?还是舍不得?   莫虞蜷缩身子,躺在小沙发上,把黎行文给他发的消息仔细地阅读过去,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悔意,心头有点酸,但还没到心疼和怜悯的程度。   就像他和霍任说的,他也是七情六欲俱全的人,尽管他永远在外人面前展现着他从容、冷漠、理智、寡情、永远都在算计的一面,但此时此刻,蜷缩在只有他一个人的空荡套房内,莫虞还是会流露出作为正常人该有的情感。   他划着屏幕,再次点开黎行文拍的那个小视频,开始前两秒拍的是画本的第一张,笔触相较于宋致晏现在的作品显得很稚嫩,但也足够精致漂亮了,色彩和谐通透,画面淡淡的,有些朦胧,像是梦中的场景,又像是水中的倒映,让人想起猴子在池中捞天边月的寓言。画面中画的是莫虞,但头发不像现在的这么长,只到肩下一点,刘海也不是现在的三七分,头发自头顶正中分开,挂在耳后,干净利落,画中莫虞跪坐,一手撑着地,转过身,歪头,朝着画面外的人微笑,半长的直发悬落在半空中,另一只手撩着头发。他穿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脖颈空荡荡,只露出系着玉石观音的红绳,不像现在的莫虞总习惯在脖子上戴一条项链,左侧衣领下别着他们学校的徽章。落款是十二年前的九月份。   莫虞仔细回想了一番,才想起这是他大学三年级的时候,那天学校举行迎新典礼,他和当时一年级的黎行文一起负责布置会场,前一天分别时黎行文不小心把他的东西错带回家了,所以那天典礼一结束,莫虞就顺便跟黎行文一起回他家拿东西。   那个下午是莫虞第一次见宋致晏,当时他十二岁,骄傲,幼稚,贵气,活脱脱一个被骄纵了的小少爷。莫虞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庄园的花园里写生,十二岁的男孩还没到抽条的年纪,画架比他还高,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是各色的颜料,他抿直嘴角,严肃而认真地进行艺术创作。   莫虞觉得他很有意思,于是凑过去和他聊天,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小孩比莫虞想的还要好哄,全然没有那种自以为是的臭脾气。莫虞跪坐在他身边的草地上看着画布,视线和他持平,笑着夸赞他几句,宋致晏立马就害羞地面红耳赤,拿着画笔的手开始发抖,连颜料都蘸错了。   发现莫虞在这里会破他道心,于是小宋致晏转过身,义正言辞地和莫虞说:“你在这里会打扰到我。”   “唔,”莫虞假意认真思索了一下,提议道,“那我走了哦?”   “嗯,”小宋致晏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声音越来越小,变成模糊的呢喃,“你快点走吧。”   “好吧。”莫虞本就是来拿东西的,不打算待太久,于是起身,到会客厅和黎行文道别,直接就走了。   第二天他那个小学弟不好意思地找到他,问能不能再去他家玩一趟。   “我弟弟以为你至少会待到吃晚饭,昨天他从花园回来发现你走了,他难过了很久。”黎行文挠挠头,有点无语,“他觉得是自己赶走了你,一直在偷偷哭。”   莫虞一时语塞,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宋致晏是那种永远被家人娇惯的孩子,他的世界里没有遗憾,没有失去,没有什么东西是得不到的。   虽然莫虞这样想着,但他还是答应了黎行文的邀请,毕竟宋宅每天的晚餐由顶级大厨掌勺,他在这里享用了很多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菜品。   后面逐渐和黎行文熟悉起来,莫虞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找他,顺便逗一下宋致晏玩。   太有趣了,逗弄这种从一出生就过着称心如意生活的单纯小孩,跟他说什么他都会信的,一下开心,一下失落,前一天说再也不要理莫虞了,第二天又缠着哥哥替他给莫虞送画着莫虞头像的小卡片和小礼物。他还会偷来黎承珠的戒指扭扭捏捏又信誓旦旦地说我长大了要娶莫虞哥哥,被莫虞笑后他就会生气地躲到花园的假山里,说什么也不吃晚饭,绝食抗议。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着。宋致晏十六岁那年,他送给莫虞一副92×73的油画,画的是莫虞的半身像,用贴着金箔的黑檀装裱。画中莫虞直视前方,神色淡淡,嘴角微微向上勾起,烟蓝色的瞳孔没有被太细致地描绘,雾蒙蒙的,让人觉得神秘而在不觉中逐渐靠近,直至被吸引。   画中人墨色长发垂至胸前,发间缀满绿松石与红玛瑙头饰,冷润的石色与艳烈的玛瑙交相辉映,颈间多层宝石项链层层叠叠,原石的肌理被勾画得一清二楚。整幅画皆用珍贵矿石颜料绘制,朱砂、石青、金粉,色泽浓艳厚重,流光溢彩。笔触细腻,将宝石的冰润、发丝的柔滑、肌肤的莹白刻画得入木三分。极致的奢华扑面而来,穷奢极欲却不艳俗,每一处光泽都透着堆砌的珍贵,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华丽。   这样的一幅画,被宋致晏轻飘飘地赠送给了莫虞,他只字不提自己作画时的艰难和所耗费的时间精力,他只是紧张地问莫虞喜欢吗?莫虞说喜欢,他立马就说我送给你了,你拿走吧。   这幅画如今还挂在套房的卧室里,正对着莫虞睡觉的床。   莫虞蓦地想起来一件事,其实当时宋致晏还莫名其妙问了他一句:“你现在有对象吗?”   那个时候莫虞和霍任已经分手了,所以他理所当然回答说没有。   宋致晏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了,他雀跃地问莫虞:“那你会考虑一下我吗?”   “你还太小了呀,我都二十五岁了,你还没有成年。”莫虞笑眯眯地回绝他。   宋致晏太年轻了,所以莫虞不会把他的告白当做是多么严肃的一件事。他没有说不合适,也没有说我只把你当弟弟,他只用年龄的差距做借口,这让宋致晏误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等我长大到十八岁,你就会考虑我吗?”   “十八岁也很小呀,你在成长,我的年龄也在增加,我们之间永远相差九岁。”   “那十九岁呢?”宋致晏有点着急,他眼底闪着泪光,上前一步,逼问莫虞,“二十呢?”   莫虞无奈笑笑,担心他就这样没完没了地一直问到一百岁,于是随口敷衍他:“我也不清楚,也许吧。”   到了宋致晏二十岁那年,莫虞和黎行文在一起了。   宋致晏的世界以自己为中心,只愿意去了解关于自己的事情,他不知道莫虞、霍任和黎行文三者之间的故事,不知道黎行文和莫虞的情感纠葛,不知道两人之间的交易,他甚至没搞明白黎行文暗恋又追求过莫虞很长一段时间。在他的视角看来,就是哥哥突然抢走了自己喜欢了很多年的人,莫虞也没有信守承诺。   是黎行文的错,也是莫虞的错。所以他赌气去日本留学,四年都没回过一次家。   把所有他与宋致晏一切都回想过去,莫虞懊恼地闭上了眼,一手扶着额头。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逗了路边小狗又不负责是很不道德的行为。   但因为他认识宋致晏时对方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所以也许莫虞这辈子都会把他当成小孩看待,既然他是小孩,那莫虞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就不应该引诱他误入歧途。   莫虞打开他和宋致晏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今天发给宋致晏的那两条消息上,宋致晏没有回复,但打开他的朋友圈,能看到他在十分钟前发了一张照片。他捏住莫虞之前随手送给他的小鸡玩偶,拉得扁扁的,没有配文。   ……欺负告你鸡干嘛。   莫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打开。   --------------------   情窦乱开的下场   小小宋:大姐姐你好漂亮呀你好聪明呀你眼光真好你是我的soulmate我喜欢你呀我去了大姐姐你怎么是男的   话说莫住酒店套房这个设定真给我写爽了,完全理想生活,,莫哥我们干广告真的能活成这样吗   不过我浅浅估算了一下酒店费用和莫的月薪,大概是交完房租再加上伙食费会月光,想买点衣服首饰只能靠理财基金和客户提成,,孩子们让让真正的享乐主义和消费主义来了。   所以这家伙平常通勤坐地铁等公交也正是这个原因,如果身上衣物价钱超过某个阈值才会选择打车。每天光鲜亮丽地就去挤地铁了。 第21章 (宋)   那天之后的一个多月,宋致晏再也没有主动去打扰莫虞,只要不是有心接近,创意部和客户部的距离是很长的,宋致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日复一日地做美工设计,偶尔停下来休息时会望着窗外的街景,看横平竖直交错纵横的道路和车流,他会不受控制地开始神游,想莫虞现在在做什么,恍惚间似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人潮的某一处来来去去,两秒后,他逼迫自己收回弥散的思绪,把目光重新凝结在电脑屏幕上。   他再也没有在楼下吃午饭时遇到莫虞,久而久之,他习惯了点外卖送到公司,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吃。他和莫虞唯一的交集只有在全公司参加的月末总结上,他看到莫虞代表客户部做月度报告,侃侃而谈,游刃有余,条理清晰,宋致晏坐在创意部最后一排,低头刷手机。   宋致晏用一周的时间熟悉了工作流程,第二周上班时,邓斌明把他塞进了一个项目服务团队,这是宋致晏要完成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这个项目是做快消品牌Freshe的夏季新品预热campaign,五月上旬,宁港紧锣密鼓地步入夏季,天气逐渐变得闷热,各大品牌开始密集地准备夏日上新的产品推广投放,客户要求在五月中之前给出创意方案。   项目团队内一共八个人。客户部的人除了莫虞和陈妤姗,还有一个宋致晏之前不太熟悉的资深阿康Silvia,中文名叫杨柳的,二十多岁,在公司做了四五年,日常执行是陈妤姗和杨柳,莫虞不会管太多细枝末节的事情,所以宋致晏没有在团队会议中见过他。创意部是美指邓斌明带着宋致晏和郑唯一美一文。再就是媒介策划和一个策略经理,只提供策略支持,宋致晏没见过几面。   Freshe是赫普奥斯的老客户之一,新品牌,但近几年的热度和销售量都在同类品牌中居高不下。这个项目团队之前一直是Freshe的专门服务团队,做的social campaign反响不错,但原本的设计师被另外一个项目团队调走了,所以邓斌明顺手把宋致晏塞了进去。   宋致晏打开瑞幸的包装纸袋,小心翼翼地取出,插上吸管,不管不顾猛地吸入,然后半死不活地躺在椅子上等待回血。   邓斌明从他身后扔过来一颗荷氏的薄荷糖,方方正正的糖果越过宋致晏的肩膀,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然后安安稳稳地在宋致晏的桌子上着陆。   宋致晏缓缓地扭头看向他。   邓斌明指着洗手间和他说,“去洗把脸,去,怎么困成这样?”   宋致晏双手搓了搓自己憔悴的脸,欲哭无泪:“昨晚为了赶写报告喝了太多咖啡,失眠了,熬到早上六点才睡的。”   邓斌明摇摇头:“太年轻。”   今天创意提案沟通会是内部第一次过方向,需要定下两到三个可深化的概念,与会人员中有莫虞。   这是继那个下午后,宋致晏第一次正面面对莫虞。   半小时后,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倒腾得没那么落魄了的宋致晏准时坐在小会议室的圆桌旁,一边对着电脑屏幕假装很忙,一边用余光偷偷瞟着坐在他正对面的莫虞。莫虞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对他抛去一个大方得体的微笑。宋致晏目光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了一下,缩了回来,手上敲键盘的动作愈发激烈。   邓斌明被他噼里啪啦的声音吸引过来,好奇地探过头来窥探他的电脑。   “你为什么打了一串乱码?”   宋致晏在新建Word里打下一串串无序的字母和数字,故作深沉地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   再偷摸着抬眼窥伺莫虞时,发现对面那人早已云淡风轻地转过头去,纤长的指间夹着一支按动笔,点在陈妤姗的电脑上,侧身和她低语,嘴角绷直,没有弧度,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屏幕上的冷光。   莫虞在工作时,永远是专注而认真的,甚至据赫普奥斯公用的闲聊channel所说,他面对重要工作有种六亲不认人畜不分五谷不辨的严厉,几乎客户部的每个人——包括他们的AD——都被莫虞冷言骂过。   十分钟后,莫虞淡声宣布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室白板上贴着Freshe过去两年的几款主视觉。   周可盈站在投影屏幕前,手里拿着马克笔,拉来一块白板。宋致晏坐在角落,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和正在录音的手机。莫虞坐在椭圆桌的另一端,距离他六个座位远,正在翻电脑上的brief,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可盈朝杨柳抬了抬下巴,对方会意,投影出客户brief:“Freshe今年夏季上新要推的是‘晨曦’系列限定款,西柚加茉莉口味,0糖0卡,主打早间场景。卖点有三个,第一,清爽提神,第二,无负担,第三,仪式感。客户给的关键词是清新、有记忆点、适合社交媒体传播。”   她翻到下一页:“竞品同期也会推一个早间线,上线时间比Freshe早,主打‘醒神’,视觉风格是明亮的黄橙色。客户希望我们搞差异化,不要撞车,但也不要过于标新立异。”   邓斌明皱眉:“黄橙色……西柚也是橙色调,不好避,而且类似的水果饮品太多了,很难做出差异化。”   杨柳无奈摊开手:“客户的原话是‘你们比我们专业,你们想’。”   莫虞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开口询问:“预算和排期呢?”   “预算比去年的夏季campaign多%20,但时间紧,六周后必须出街。创意方向这周五要定,下周三给客户提案。”   莫虞微微颔首,若有所思:“Vanessa,你怎么想。”   周可盈拔开马克笔的笔帽,走到白板前,画了两个大圈。   “两个方向。方向A,走水果路线,把西柚画大、画漂亮,配清爽的绿色或白色,延续Freshe一贯的品牌诉求,量大、料好、用鲜果,强调真材实料的果汁感,风格是饱和度高的、热闹的、恨不得把水果怼到你脸上的,就像这样。”周可盈把压在前两年主视觉海报上的磁铁拿起,把海报贴在方向A的圆圈中,用马克笔在其上戳了两下,“稳妥,但可能和竞品撞车,毕竟用水果做饮料的品牌,十个里有九个会这么做视觉。”   紧接着,她在第二个圈里打了个问号:“方向B,走情绪路线,不画水果,画场景,比如一个年轻女性坐在窗边,刚睡醒,手里拿着饮料,晨光照在她脸上。不用强调水果,强调早晨的第一口。有差异化,但主体不明显,用户可能get不到,有喧宾夺主的风险。”   说完,她转头看向邓斌明,寻求美指的意见:“你们倾向哪个?”   “A稳妥,B能和竞品搞出差异,但B同时也有风险,需要非常强的视觉,执行难度高,光的角度、人物的情绪、场景的细节,一个不对就悬浮了。”   周可盈把目光投向一直在角落闷头打游戏的郑唯:“文案那边倾向哪个?”   郑唯抬眼,看到全会议室的人都看向他,从容不迫地把手机塞进外套兜里,摘下耳机。   “我随便,但是B方向的话文案只能是辅助,不然画面信息量太多,受众吸收不了。”   周可盈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的宋致晏身上。   “Song,你接触这个品牌一个月不到,没被Freshe一贯的方案洗过脑。你来想B,行吗?”   “啊?”宋致晏没想到会点到他的名字,猛地抬头,发现周可盈那锐利的目光正投在他身上。   “你来做B方案,可以吗?”周可盈又重复了一遍。   “可以,但是……”宋致晏犹豫着说出自己的想法,“能不能不用人?”   此话一出,莫虞抬头看着他,神色淡然,目光凌厉而专注,他朝宋致晏的方向扬扬下巴:“说下去。”   宋致晏咽下一口唾沫,硬着头皮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我在想,如果要有人物,绘画出来的很难准确传达产品诉求,会有主体不明之嫌,而且年轻女性群体审美多元,各人对绘画作品的偏好都不同,满足不了所有人的审美需求,也很难做出厚度。如果请模特拍摄的话,虽然更贴合市场,也有成功案例,但要联系模特拍摄,成本会大大增加,甚至超出预算,时间也会变得更紧,做不出精细的作品,费时费力费人,最终也不一定被客户采纳。只为一个夏日上新campaign,我觉得不值。”   周可盈略一思索,问他:“那你是觉得方向A更好?”   宋致晏喘了口气,摇摇头,继续说下去:“刚才Silvia姐说这次产品主打清爽提神,无负担和晨间仪式感,说明他们的新产品诉求相较于之前已经变化了,不再仅仅强调真材实料优质的水果原料,而是打出0糖0卡的健康减脂招牌,并且他们的系列名称是‘晨曦’,主打晨间高营养轻负担饮食。”   “如果晨曦是‘时间概念’,那不一定要有人。杯子放在窗台上,晨光照进来,在杯壁上折射出那种粉橙色的光斑,暗示西柚的存在,不直接画出来,光不是水果的橙色,是天刚亮的那种颜色。”   “如果画面主色调的明度偏低,呈现出灰调的质感,受众看到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轻负担生活、低糖和清新,也完成了客户的诉求。此外,无负担和健康的展现还可以由文案实现,配文案不用提水果……”宋致晏看了一眼缩在墙角把手机横屏拿着,正横眉冷眼打游戏的郑唯,“……具体是什么就不关我事了。”   宋致晏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与会两大部门的boss莫虞和周可盈互相看了一眼,莫虞冲她颔首,示意她先说。   周可盈清了清嗓子:“可以试试……但Fresh之前的所有海报都是水果大特写,突然转成抽象的光,客户会不会觉得不像Fresh?”   宋致晏挠了挠鼻尖,还没思考好解释的措辞,莫虞就在他之前回答道:“总要试试新路子的。”   周可盈“嘶”了一声,有点为难:“可是,一般来说,不建议更换广告方案,Freshe在销量最好的这几年用的都是大水果特写,我担心更换方向会让大众产生陌生感。”   “不会的,大众对Freshe已经很熟悉了,至少目标受众是,我们做Q1的campaign时搞过调查的。”莫虞喝了口水,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们对从我们手下产生的广告要定出高标准,一旦发现一个新方案的测试效果比之前的更好,我们就要敢于更换。还没做测试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我们必须做出尝试。我的建议是做AB两个方向,同时投入市场测试。”   莫虞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撑了下眼镜:“而且Freshe作为广告主都在brief里更换了他们的诉求,如果我们只拿以前的老路子给他们看,说不过去。”   周可盈点头,当机立断指名宋致晏:“那你来做方向B,你肯定最熟悉你自己的构思。”   话音刚落,媒介策划突然插了进来:“但我不知道这个方向在投放上能不能跑通,Freshe自成为我们客户起就没用过大水果以外的方案。”   “他刚才问的那个问题,谁能答?”莫虞转向杨柳,问她:“你觉得呢?”   杨柳想了想,皱起眉:“说实话,有风险。Freshe的核心用户对大水果已经有认知了,突然换风格,可能会掉点击。虽然Amice说了目标受众对品牌很熟悉,但在社媒投放的时候只呈现海报,不点进去很多人都会以为是其他品牌,或者根本没想到是果汁广告。”   莫虞微微仰起头,环视所有人:“所以如果让他做这版,谁来承担跑不通的风险?”   会议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周可盈问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让他做B方向,就要允许他尝试。不能既让他冒险,又用A方向的安全标准来考核他。”   他的语气很淡,公事公办,一丝不苟,但所有人都得听出来。他在给宋致晏划出一条保护线。   让入职一个多月的新人单独负责一个新方向,是风险很大的事情,失败了会被指责异想天开、天马行空、想法不落地,云云。于是莫虞合情合理地为他争取来一套保护措施,让他不至于摔得太惨,血流成河,很难清理的。   周可盈和莫虞对视了两秒,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行,我懂了。B方向单独评估,用另一套针对新方案的指数,不跟A的数据作对比。”   她转向宋致晏:“但你得保证一件事,你要真的想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为了不一样而不一样。”   一味地搞差异,有时候还不如墨守成规。   宋致晏抿了下嘴唇:“我知道。”   周可盈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A方向Elliot做,B方向Song做。周五上午十点,两版一起过。”   莫虞侧身朝着杨柳,压低声音说:“你帮song拉一下Fresh过去两年的所有投放数据。”   杨柳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会议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只剩创意部除周可盈之外的三个人留下来清场。   准确地说,是宋致晏和邓斌明在收拾电脑和Freshe之前的海报物料,郑唯还在游戏中厮杀。   邓斌明一边把海报卷起来捆好,一边问宋致晏:“刚才Amice说的话,你听懂了?”   宋致晏点头:“他在帮我说话。”   “不只是帮你说话。他还在教你一件事,在职场上,接一个有风险的任务之前,要先谈好评估标准。不然你累死累活做出来,别人用另一套尺子量你,你完蛋了。”邓斌明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运气不错,有人愿意提前帮你把这个坑填上。”   宋致晏沉默了两秒,低声说:“我知道。”   邓斌明扛起几卷海报,拍拍宋致晏肩膀:“去吧,回工位拉磨去,周五见。哦对了,记得写会议报告,下班前交。”   宋致晏收拾好东西往外走,推开会议室门的那一瞬间,余光瞥见走廊尽头,莫虞正背对着他,走进吸烟区。   宋致晏犹豫了半秒,抬脚朝着那头走去。   --------------------   职场线again   我写的职场就随便看看吧挺无聊的,起到一个推进成长线的作用(有吗,有吧)   这个小莫莫一直在偷偷托举,咋这么好 第22章 (宋)   ·   推开吸烟室的玻璃门,并没有想象中的腾云驾雾和尼古丁的烟呛味,吸烟室的新风系统做得很完善,只要控制在一定人数内,是不会有太重味道的。   现在这里只站着莫虞一个人。   莫虞倚在吸烟室的金属柜旁,望着窗外空无一物的灰蓝的天,手腕随意地搭在烟灰缸边,指尖夹着支烟,指节因常年握笔、敲键盘而微显分明。打火机咔嗒一声轻响,橘色火苗舔舐烟丝,淡蓝烟雾旋即裹着焦香漫开,还携带着很淡,很淡的薄荷味。   他没急着抽,只垂眸望着地面散落的烟蒂,眉峰微松,片刻,手靠近唇边,烟雾被缓缓吸入,再顺着唇角轻缓吐出,氤氲了他眼底沉淀的世故和疲惫。   莫虞的眼睛是蓝灰色的,是婴儿刚出生时的那种蓝,他和世界之间永远隔着一种未名的隔阂,他表面上世俗圆滑,却从来没有真正地融入在社会的任何一隅,他嘴边的微笑再怎么狡黠,说的话再如何虚伪,他的眼珠永远是最真诚的,它只是淡淡地望着你,因为你望着他,然后不做他想。   莫虞是一座无法私有的雪山,他屹立在那里,温柔而美丽,仿佛谁都可以长眠于此,然后他残忍,又负责地把你推开,说这里不该是小孩该来的地方呀。   宋致晏时常想,他要长到什么年纪,积累多少阅历,才有攀登莫虞的资格。   烟是雪山的雾。狭小空间里烟味浓重,空旷的室内只剩烟草燃烧的微响,和他平稳的呼吸。   烟身短去小半,灰烬簌簌落在脚边。他抬手掸了掸烟灰,转头对宋致晏淡淡地笑:“你要来一支吗?”   看着宋致晏朝他走过来,莫虞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烟盒,用大拇指顶开,推出其中一根,递给宋致晏:“万宝路的Marlboro Ice Blast,很经典的薄荷爆珠款。”   宋致晏接过来,没有动,只是攥在手心里,然后垂眼,低声说:“我不会抽。”   莫虞似乎感到有点惊讶,他挑起一边眉毛,颇有兴致地看着宋致晏:“你居然不会?我以为你们学艺术的都习惯抽这个……抱歉,这是刻板印象,但我想摄入尼古丁会刺激大脑多巴胺分泌,对于搞艺术的来说这种即时提神特别好用,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还能缓解焦虑。”   “我试过,但是被呛到之后就不想再试了。”宋致晏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我有别的办法提神和缓解焦虑。”   他不喜欢香烟的味道,甚至吸不了二手烟,上大学的时候因为吸烟点就在教学楼前,他每次去上课都要被呛一轮,久而久之就对吸烟的人敬而远之了。就连黎行文在家里想要抽烟,都只能待在阳台上。   但奇怪地,面对着抽烟的莫虞时,他就不会感到厌恶,只是觉得有点呛。   莫虞向他摊开手心:“那还给我吧。”   “不要,”宋致晏把那支烟揣进兜里,理直气壮,“你都给我了。”   仓鼠吗?   莫虞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盯着宋致晏的脸,看了几秒,忍住往他脸上喷烟的冲动,然后扭头,缓缓吐出,乳白色的薄烟在空中萦绕,散去。   虽然觉得看他被烟呛到会很有意思,但对小孩子来说这种举动还是太超纲了,毕竟除了挑衅还有层少儿不宜的暗示含义在其间,莫虞还没有恶劣到要拿这个知识点逗弄宋致晏。   不然宋致晏至少三天睡不好觉。   “你不躲我了?”   宋致晏辩解:“我没有在躲你。”   莫虞轻笑着摇摇头,伸出左手食指停在宋致晏的嘴唇前,没碰到,但宋致晏明显闻得到他手腕上的茉莉香。   “不要对我撒谎。”   宋致晏扁扁嘴,面上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委屈:“你先骗我的。”   “是这样吗?对不起。”莫虞笑笑,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个太难向宋致晏解释的话题,“今天在会议室,你的表现很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   宋致晏耳尖动了动,泛起点红。   “我本来就很厉害。”   “是,我一直知道的。”莫虞屈起小臂,随意地搭在宋致晏的肩膀上,悠然抽着烟,“我感觉你有话想说,关于你的工作,有什么想法?说给我听听。”   身侧的茉莉香愈发浓郁,但闻起来不晕,有种雨后茉莉的清香和淡漠,是独属于莫虞的味道。   宋致晏想要说的东西其实有很多,多到他无从下口,他思索再三,最终张口问莫虞:“我刚到公司的时候,Elliot让我做活悦燕麦奶的社媒配图,我第一版用的是我最喜欢的设计风格,但Elliot打回去了。第二版完全是借鉴活悦以前的图,却很快通过。我那个时候以为,在广告公司里面对着客户,自己的想法会被改得面目全非,或者从一开始就按着客户的想法走。”   “但是今天的事,似乎又不是这么一回事,好像另辟蹊径,提出一个完全不同的新方向也是可以被接受、被允许尝试的。所以……我现在反而不是很清楚了。”宋致晏转头看着莫虞的侧脸,“你以前做文案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问题在于不可能每个客户都是伯乐,你也没有办法去逐个求证,因为测试成本太大了。也许设计师会遇到一个和他同频的、理解他创意的甲方经理,给他一个想法落地的机会,毕竟商业性和艺术性并不是水火不相容的二者,一个设计师总会有表达的空间,特别是在赫普奥斯这种大公司。”莫虞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玻璃上撞碎,散开,“但这毕竟是刀尖上的舞蹈,你为甲方服务,第一要义是不脱离brief,后面才有你发展的空间,当然,在做这种事之前,要先征求团队的意见,你自己一个人担不了这么大的责。”   莫虞叹了一口气,笑笑:“今非昔比,现在已经不同于十几二十年前那种创意主导的广告业态了,客户的意见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广告的最终产生,我在干文案的时候还有机会游说客户选择我觉得更好的方案,但现在,做一则广告的时间越来越短,没有人会去和你咬文嚼字的。The Customer is King,这是世上所有服务行业的箴言。”   宋致晏抿着嘴唇:“话是这么说,但每次我的方案被pass的时候,我都会有点难过。”   觉得自己的所有努力都变成了会议室废纸筐里的纸团,可怜巴巴。   “我该怎么说呢?嗯……其实一则好的广告,既不是由广告公司创意部提出的,也不是客户的brief里要求的,是二者经过不断的调查、提议、商量、融合、检验之后形成的。这其中每个人都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至少我这么认为。所以说,只要有你的参与,最终形成的东西就有你的气味。”   宋致晏看着莫虞的侧脸,沉默不语,他突然发现莫虞的睫毛很长,垂下来能遮住整个眼眶。   莫虞侧过脸看他:“如果你还未自己的想法面目全非而感到沮丧和愤愤不平,那你得先想清楚一个问题,你画画的时候,谁是观众?”   宋致晏一愣,从神游中被拽出:“什么?”   “你以前画油画,挂在画廊里。买画的人喜不喜欢,不影响你画什么。但现在你做的是广告,广告的观众不是你,是Fresh要卖的那群人。你是替他们看的。”   他弹了弹烟灰:“所以你说的‘自己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想法?是‘我觉得这样好看’,还是‘我觉得这群人看了会想买’?”   宋致晏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有时候分不清,我无法揣摩出所有人的想法。”   “分不清是正常的,毕竟你刚入职。”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边缘,“但你要知道一件事客户改你方案,不一定是审美不行。”   宋致晏抬头看他。   “有时候是他们比你了解自己的用户。有时候是他们要过老板那关,老板要过董事会那关,董事会要看财报。你的设计进到那个流程里,就不再是你的设计了,是一个要被十八个人‘同意’的东西。”莫虞顿了顿,补了一句:“你那版‘晨曦’,如果真能活到最后,被改过多少次,你不知道。”   宋致晏皱起眉头。   莫虞笑了一下,很轻,蝶翅般的长睫毛颤了颤。   “你画一幅画,签你自己的名字,那是你的作品。”莫虞说,“但是你做一张海报,签Fresh的logo,那是他们的产品。”   他看着宋致晏的眼睛,因为宋致晏看着他的眼睛。   “致晏,你要学会去接受这个,这是每个广告人的必经过程,我也是。”   宋致晏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一点铅笔灰,是开会前画草图留下的。   “我不是接受不了……我只是想知道,怎么做出‘活到最后’的东西。”   莫虞转回头,拿起架子上放的除烟味喷雾,慢条斯理地喷在自己的袖口、衣领和发尾。   “周六下午我有空。”   宋致晏一愣。   莫虞歪着头微笑,冲他眨了眨右眼。   “带你去个地方。”   --------------------   我发现这本写的作话有点无聊于是开了一个类似于小番外的专题Q&A,每章的作话由一位主要角色接受采访。大家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留在评论区(这算一种数字交互吗?←我乱说的)   【关于通勤装】   Q:您平时上班会穿什么类型的衣服。   莫:是我衣柜里介于“简单”和“奢贵”的那部分衣服,如果当天有会议会着重考虑,没有则较为随便。会很注意穿搭和饰品的选择,毕竟首饰和服装不能厚此薄彼。我很喜欢买Ann的衣服,还有Zara、hm、Dior…我数不过来,饰品我会偏爱范思哲,张扬、华丽、无穷魅力 :还真是把公司当秀场的男人……   莫:毕竟我是赫普奥斯的门面?从各方面来说都是。 :这么说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莫:(淡笑不语) 第23章 (莫)   周六上午,莫虞先是去参加了宁港民间流浪猫救助协会举办的领养代替购买活动,他在协会里当了一两年的志愿者,每次活动只要有空有心思他都会参加,给人介绍领养流程,有时候给收编的小猫修修证件照,没事再重操旧业为猫协写点公众号文章。   莫哆咪外向不怕生,是个性格温良淳厚心宽体胖的大肥猫,自从莫虞发现它很喜欢交好朋咪之后,每次参加活动都会带上它。莫哆咪在小猫聚集的地方会比在家里更活悦,追着狸花抢夺一条小黄鱼玩偶,因为腿太短被人家一爪子打飞。   莫虞也乐得看它如此,毕竟这只矮脚肥猫已经有了患心脏病的风险,一些适当的运动对它的健康来说也有好处。   中午过后,莫虞抱起莫哆咪,捏着它的爪子挥挥,向大家告别,然后乘车赶到了他最常去的一家宠物洗护店,把莫哆咪抱给店员。   “哎呀,小哆咪又来洗澡啦。”店员小姐姐把莫哆咪接过来,放在垫了毛毯的桌子上,顺了顺它身上的毛,顺便检查一下耳鼻喉和四爪,发现都被搭理得干干净净的,连指甲都剪到恰好的位置,“我们小哆咪真爱干净呀。”   莫虞有点纳闷,小在哪里了?只是因为腿短所以看起来小个吧。这猫足足有十斤,卡车一般的体型,要知道矮脚猫一般都不会超过八斤。   绝育前还好,绝育后被迫修炼无情道,七情六欲只剩下食欲,于是拼命地吃,拼命地发腮,一天到晚懒洋洋地躺在猫窝或者它的小吊床里,等着莫虞在写文件和开会的间隙通过宠物监视器叫它,它才会稳重地缓慢爬起来,对着摄像头喵一声,催促莫虞打开自动喂食器。   “给它把毛打薄一点吧,天气热了,它不耐热,老是自己开冰箱钻进去。修完毛再做个全身洗护。”莫虞低头看了看腕表,估算好时间,“洗完了就给它吃点猫条,半管就行。我大概两小时后回来接他,麻烦你们了。”   “好的,您慢走。”店员抱起莫哆咪,“来,和哥哥说再见。”   莫哆咪尾巴耷拉下来,徒劳地挥动爪子挣扎了两下,朝莫虞嗷呜嗷呜叫。   “做什么?舍不得我啊?黏人猫。”莫虞俯身,用鼻尖贴着莫哆咪微湿的粉色鼻子,做一个猫咪的亲吻,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张有点呆滞的脸,莫虞笑笑,捏着莫哆咪的脸颊“没办法呀,哥哥要去当幼教了。等你洗完澡我就接你回家,今晚煮鸡胸肉给你,好不好?”   “喵。”   莫虞搓搓它的头顶,走了。   ·   莫虞和宋致晏约的地方是广告展馆,原因合情合理。   “你上次去肯定是走马观花,没把每个馆认真走过一边。”莫虞理所当然地说。   宋致晏低头挠挠鼻尖,欲言又止,最后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莫虞看他这个样子直接猜出了他心里再说什么。   “因为你突然约我,我肯定没心思啊。”宋致晏一定这么想着。   于是莫虞和他定好了时间,约在卑路窄街见面。   莫虞走到展厅入口时,宋致晏已经在那了。   他今天上身是一件浅烟灰色修身针织衫,面料柔软,领口是简约的圆领设计,不紧绷也不松散,恰好修饰出挺拔的肩线,外面搭一件薄款深卡其色休闲西装,板型利落却不刻板,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直筒休闲裤,裤长刚好垂到脚踝。他本身身材比例就不错,一米八七的身高,只是没什么肉,显得他有点干瘦。今天这套衣服帮他扬长避短了,衬得他双腿修长,上身又不会太瘦削。   他没有佩戴过多饰品,只在手腕上戴了一块简约的黑色皮质手表,表盘不大,,整体穿搭色调柔和统一,沉稳得体。   他正倚靠在墙上,一手拿着手机低头浏览,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拎着一个奶茶的纸袋。   莫虞朝他走过去:“早上好。”   “……早上好。”宋致晏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因为要和小猫们打交道,长发会被好奇的猫咪拿爪子勾起来玩,所以莫虞今天少见地扎了高马尾,刘海用猫爪形状的毛绒夹子夹了起来,是活动上领的小礼品,耳朵上戴着黑猫耳钉。穿着上是一件长袖针织开衫和薄款阔腿裤,很休闲的一套,针织衫上还粘着一撮撮各色的猫毛。。   这又是不一样的莫虞,不同于在职场里披荆斩棘的莫虞,也不同于流连在各种商务场合的莫虞,他们都是莫虞本身,却又各有各的漂亮,各有各的魅力。   宋致晏呆呆地把手里的纸袋递给莫虞:“……路上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他挠了挠头:“因为你说不能喝咖啡和茶,我问店员还有什么,她给我推荐了这个。”   还挺贴心。   莫虞拿出杯子看了一眼标签,是半糖的果蔬汁,这款产品主打的是低卡轻盈,在莫虞的热量摄入范围内。   莫虞晃了晃杯子,没有听到冰块碰撞的声音,但杯壁是冰的,想必宋致晏已经在这等了他很久。   “谢谢你。”莫虞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口味不错,他用目光上下扫了宋致晏一趟,“今天穿得很精致啊。”   宋致晏往他身侧躲了躲,避开他的目光:“……随便穿的。”   “不热吗?”莫虞朝场馆入口点了点下巴,“进去吹空调吧。”   一入门,冷气扑面袭来,正好是人体最舒适的温度,莫虞明显感受到身旁的宋致晏放松了身子。   宋致晏径直穿过序厅的导览台,莫虞却及时叫住他。   “我发现你好像不喜欢领导览区发放的免费物料,”莫虞啪地往他手里塞了一串告你鸡的树脂钥匙扣,莫虞漫不经心地向宋致晏说道,“这也是广告活动很重要的一环啊。”   宋致晏低头一看手心里躺着的大肥鸡,这只鸡比上次看起来更傻了,两只眼睛变成了X形,手上拿着一瓶汽水。   “这个是变色树脂,在紫外线下会变成酱红色的。”莫虞跟他解释,“在高温的夏天被烤熟的鸡,很应景吧?而且也会让人联想到豉油鸡,相当美味哦。”   好可怜,就算兢兢业业当吉祥物也逃不脱被宁港人当做美食凝视的命运。   “这样啊。”宋致晏把钥匙扣塞进口袋里,脑海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一个得意狡黠的女孩子。   他好像猜到是谁设计的了。   莫虞带着他进入序厅,在行业发展历程墙前停下,指着上面写着的一行字给宋致晏看。   “Be the president or else an advertising guy,不做总统就做广告人。你知道这是谁说的吗?”   宋致晏怔怔地眨了眨眼睛:“你吗?”   莫虞无奈地看着他,叹了口气:“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莫虞移开手,给宋致晏看这句话下标注的名字:“这里写的是小罗斯福。”   “哦哦。”   “但是,实际上,没有人说过这句话。”莫虞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小罗斯福的真实发言是‘如果我能重新开始生活,我倾向于投身广告业,而不是其他任何行业’,《一个广告人的自白》中引述过这段原文。然后在2012年中信出版社出版阿尔伯特?拉斯克尔的传记时,把中文书名改成了《不做总统就做广告人》,这句文案是中文语境下的再创作,极具煽动性,因此在国内广告圈广泛流传,并被附会为小罗斯福的名言。”   “所以,这其实是中文出版营销和行业演绎的产物。”前文案撰稿人莫虞向宋致晏眨眼,“这就是优秀广告文案的魅力啊。”   宋致晏张着嘴,怔怔地点点头。   “我上次和Sophylia反映了这点,不过看来他们还是认为这句更有魄力和感染力,所以保留了下来。”   莫虞迈步穿过序厅,第一展厅是创意设计展区,几十年前的报纸广告、老电视里循环播放的经典案例、各种年代的logo演变,然后两人走到平面广告创意作品展前,一整面掺了淡灰色的白墙,按时间顺序整齐地悬挂着宁港广告行业的优秀平面作品。   莫虞手指搭在手臂上有节奏地点了点,思索了一下:“要从哪里给你讲呢?”   “广告的定义。”宋致晏即答。   定义是几乎所有概论教材的开篇。   莫虞有点惊喜又有点欣慰地看着他:“看来你上学的时候有在认真听理论课啊。”   这倒是出乎他意料。   “……因为只听了这一节。”   “很可惜,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讲这个。”莫虞自然地把手轻搭在他肩上,“现在已经不是上个世纪中叶那种几个AMA学者围在一起就能讨论出清晰定义的时代了,之前的所有定义都不完全适用于当下社会了。我们进入了一个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无法定义广告的时期,我并不打算花时间给你讲这种宏观业态上的东西。”   莫虞抬头在展墙上寻找一个合适的教材,突然,他瞥见一个很熟悉的logo,他拉着宋致晏走过去,指着那张海报给他看。   “这个牌子你认识,Elliot让你做过他们的社媒配图。”   宋致晏看了一眼,认出来了那个logo:“活悦。”   “嗯。”莫虞指着海报下标注的小字,“这是他们刚进中国时的第一张主视觉。你看看,什么感觉?”   宋致晏半眯着眼,凑近看了看,说出自己的想法:“……很直白。产品放中间,卖点列出来,背景是白的。”   “2005年的标准打法。那时候广告少,竞争也相对较小。你只要把东西摆出来,告诉人家‘我在卖这个’,大家知道了,就会去购买。”   说完,莫虞往右挪了一步,手指指着的方向也跑到另一张海报下,“这张呢?”   宋致晏看着中间那张。画面里是一个晨跑的女孩,动作轻盈,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手里拿着活悦的瓶子,阳光从背后打过来,人物在欢快地笑。   “这张我见过。”宋致晏回想了一下那堆参考图,“应该是他们推‘运动场景’的那几年。”   “这是他们推‘运动场景’开始的第一张主视觉。2013年,你那时候多大?”   “十二三岁。”   “那你看这张的时候,什么感觉?”   宋致晏下意识地微皱眉头,仔细思索:“感觉这个状态很好,健康,有活力,适用于运动人群。如果我经常运动,也许会选择买活悦的产品。”   莫虞笑了一下,继续往右走,走到活悦的最后一张海报前。   宋致晏认识那一张,是现在活悦在用的主视觉,极简风格,几乎只剩logo和一句slogan。   “这张是2019年上的,用了六年。”莫虞回头,朝他微笑,“你觉得跟第一张比,哪张更像广告?”   宋致晏愣了一下:“它们都是广告啊。”   “我是说,哪张更像你想象中的广告?”   宋致晏看着最左边那张直白的、产品居中的、白底的海报,又看看最右边那张极简的、几乎什么都没说的海报。   再三思索,宋致晏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第一张更像。”他解释道,“就是那种,很广告的广告”   “嗯。那你觉得哪张更好?”   宋致晏沉默了,目光在面前这三张海报之间流转。   莫虞靠在展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很随意:“你现在脑子里有两个答案。一个是‘第三张更好,因为它看起来很高级’,另一个是‘第一张更好,因为它直接告诉了人们产品的外观、用料和特色,适合产品的销售。’。你想选第三个,但你说服不了自己第一个不对。”   宋致晏没说话。   “上次在吸烟室,你问我怎么做出活到最后的东西。”莫虞侧过脸看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来看看这些活下来的东西是什么样的,有什么共性和差异,它们在每个时期又是怎么变化的?”   “宏观来讲,广告行业的变化与大环境的经济兴衰息息相关,人们的消费能力、生活水平、消费观念、被告知和购买的渠道在改变,所以广告必然也是要随之改变的。”   他指了指那三张海报:   “2005年,消费者没见过什么广告,你直接说‘我有这个’,他们就信。”   “2013年,他们见多了,需求也更高了,竞品增多,你需要告诉他们你的品牌和竞品相比有什么特点,以及‘用了这个你会变成什么样’。”   “2019年,他们连你讲故事的方式都司空见惯了,他们看惯了广告主和广告公司联手的‘欺骗’,所以对明晃晃的广告产生了警惕和质疑。你最好什么都别说,让他们自己往里头填东西,做留白的艺术。”   莫虞收回手,看着宋致晏:“每一张都在那个时间点那个环境,对着一批又一批新的群体,替那个品牌、站在受众的角度,说对了话,所以它们活了下来。”   宋致晏盯着那三张海报,看了很久:“所以说,广告是替观众看的。”   莫虞点头。   “那我自己的东西呢?我能放在什么地方?”   莫虞没直接回答,神秘地朝他一笑,转身往展厅深处走,回头看着宋致晏。   “你跟我来。”   --------------------   莫虞也是完全个猫奴来的。   那些东西都是我编的,可能有一点道理但是不是什么大道理,现在回看一遍好尴尬。实际上一个品牌广告策略的变迁要素非常多元,消费者只是其中一个部分,我简写了很多,当做一个比较理想化的示例。   【关于通勤装的采访】   宋:我觉得优衣库就很实用很好啊,适合我这种经济来源只剩下做设计师的工资的人。至于穿搭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每天从衣柜里抽出哪件穿哪件,。配饰是觉得不会考虑的,有这钱为啥不买一张x幸20选一十次卡 :还真是随便啊,就算每天上班都会见到单恋对象也不琢磨一下穿搭吗?   宋:我有我这张脸还不够吗? :要是够了的话莫虞早就答应你了。   宋:他拒绝我和我上班穿的衣服也没有关系吧! 第24章 (莫)   ·   他们停在另一面墙前,莫虞指着角落里一张告诉宋致晏:“这个,我写的。”   宋致晏凑上前去看。那是一个本地楼盘的广告,画面是夕阳下相互搀扶的一对老人,文案是“在这座城市,终于有了一个等你回家的人。”   “2014年,我刚入行第二年。”莫虞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客户是本地开发商,楼盘在岬南,也是大城市。小房型,楼盘总占地也不大,客户预算少,没什么要求,就说‘要感人’。”   宋致晏看着那张广告,又看看莫虞,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句文案放现在,没人看。”莫虞说,“太俗套了,一眼能看出在打感情牌,年轻人不买账。但在2010年,它跑得很好,那个楼盘两个月卖光了。当然,也有那时候房地产正辉煌和养老产业全面市场化的原因。放到现在这个环境,不可能卖那么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那时候觉得,这是我写过最好的文案。”   宋致晏问他:“那后来呢?”   “后来写了几年,再看这张,觉得也就那样。”莫虞笑了一下,“再过几年,又觉得其实还行。它让我想起来,我那时候真的相信,‘感人’两个字能卖房子。”   莫虞他看着那张广告,沉默了几秒。   “你要把自己放在愿意替别人想的那部分里。你替那个开发商想,他想表达什么。替那对老人想,他们想看到什么、过怎样的生活。替那些买房的人想,他们为什么愿意掏钱。你把这些都想明白了,你画出来的东西,就是你的。”   “要对具体的人做广告,你对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投射的感情,具象化出来的作品,那些东西就是你自己的。”   宋致晏没接话。   “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如果以后你在工作上还有类似这种的疑问,就到这来多看看,呆上一下午,有些道理,你的前辈们早就写在他们的作品中了。”   莫虞轻笑着推推他的肩膀:“走吧。”   展厅出口处也有一面给游客的留言墙,不同于序厅的电子屏,这上面贴满了便利贴,五颜六色,密密麻麻,显得更亲民,大家也更喜欢在上面留言。有人在上面画了logo,有人写了slogan,有人只写了一句话。   莫虞在留言墙前站定,从旁边撕下两张便利贴,递给宋致晏一张。   “写什么?”   “随便。”   宋致晏低头沉思了一会,抬笔写字,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然后把便利贴贴在墙上。   莫虞凑过去看,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还在想。”   莫虞笑笑,低头在自己的便签上同样写下一行简洁的字,贴在宋致晏那张旁边。   “想好了告诉我。”   两张便签紧贴在一起,落下两句轻飘飘的誓言,谁都没有当真,但这两句看起来像是开玩笑的话将会被记录存档,以字节的形式被储存,像数据海洋中微不可闻的两粒蜉蝣。   但它们存在着,即使所有人都忘了,它们也真真切切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无法抹除。   ·   走出博物馆,太阳已经没那么烈了。莫虞站在门口的吸烟处,点了根烟,没着急走。   烟雾袅袅上升盘旋,莫虞长而浓的睫毛垂下,遮住烟蓝色的眼眸。   宋致晏站在他旁边,盯着马路上的车流,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带别人来过吗?除了工作之外的。”   莫虞吐出一口烟,没看他。   “没有。”   宋致晏看着远处的天,是和莫虞眼睛一般的灰蓝色,思绪随着莫虞吐出的烟在半空中悬浮,打转,他蓦地想起,他们已经失去湛蓝的天空很久了。   抽完烟,莫虞把烟头按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掏出随身带的湿巾擦了擦手。   “我要去宠物店接我家猫了。我们就在这再见?”   宋致晏有点不舍,嘴比脑子更快运作:“能不能带我看看你家猫。”   莫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喜欢猫吗?”   “……嗯,”宋致晏硬着头皮回答他,“喜欢的。”   “这样啊,”莫虞装作有点疑惑的样子,歪着头,“可是行文说你小时候被你舅妈养的猫挠过,从那以后就很怕猫呢。”   “黎行文骗你的,”宋致晏默默移开和莫虞对视的目光,“他为了阻止我和你接近,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莫虞挑眉,不置可否,但还是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去了宠物店。   莫虞把莫哆咪从店员的手中抱过来,小猫温顺地躺在莫虞的臂弯,伸出爪子去玩他鬓边散落下来的碎发。   小猫全身的毛被剪短后像是套了一件紧身的套头毛衣,只剩下一颗圆溜溜的头露在外面,说实在的,莫虞觉得它刚剪完毛有点丑。   “自己洗澡乖不乖,有没有想哥哥。”莫虞嫌弃地用手指点了点它的鼻头,掂了一下它的身子:“你好重呀,下来自己走好不好?”   说完,也不顾莫哆咪自己的意愿,从肩上挂着的帆布挎包里拿出一条宠物牵引绳,扣在莫哆咪的项圈上,试图拉走这只趴在地上坚如磐石的猫:“走啦。”   莫虞转头找宋致晏,发现他正躲在宠物店的角落里,紧张地盯着莫虞手上牵的猫,像是随时在防备这辆大卡车突然压过来咬他。   莫虞颇有兴致地想,他可能真的是仓鼠变的。   “你要摸摸它吗?”   莫虞好不容易向他发出邀请,宋致晏就算再害怕,也不想拒绝莫虞。   于是他战战兢兢地一步步挪到莫虞身边,蹲下,对着那只漂亮的长毛三花猫,伸出不断颤抖的手,按在它的背上,然后往它头顶上摸。   被逆毛摸了的莫哆咪感到不适,底层代码被触发,冲着面前的人张大嘴,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凶猛地哈气。   宋致晏像触电一般收回手,跳起来,迅速退开几步贴到墙上,耷拉着眼,委屈巴巴地看着莫虞。   莫虞笑笑,蹲下来把被宋致晏摸逆的毛顺回来,再顺手揉了揉它的耳朵安慰它。   “你摸反了,它不开心。要从头顶往背部摸。”   宋致晏想再尝试一次,但他只要一靠近莫哆咪,它就会冲他哈气。   “呜呜。”   “它可能今天心情不太好,或者早上玩得太累了。”莫虞牵着莫哆咪往门外走,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能和米努特玩崩,你也挺天赋异禀的了。”   矮脚猫可是公认的性格好和爱黏人,看来宋致晏天生就有讨猫厌的特性。   走出宠物店,两人一猫在街上随意地乱逛。这条街上的商铺很多,沿街商铺的橱窗都换了新模样,粉色与白色的气球缠绕成拱门,海报上印着“520限定”“为爱放价”的宣传标语,格外醒目。花店门口摆满了包扎好的玫瑰与洋桔梗,门口摆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了“提前预订立减”的促销信息,鼻尖不时飘来淡淡的花香。美妆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情侣套盒的海报,饰品店挂满了情侣手链、项链,灯光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路边的灯杆上也挂起了彩色横幅,“浪漫520,不负遇见”的标语随处可见。偶尔有派发传单的工作人员走过,递来印着情侣套餐、折扣券的宣传单,整个街道都被一种粉红色的节日气息包裹。   宋致晏掐指一算:“520快要到了吧?”   “下周三。”莫虞有点苦恼地捏了捏后颈,“前一阵子给很多客户做了520的品牌宣传,搞得我现在一看到爱心和红玫瑰就头疼。”   宋致晏思考了一下:“感觉现在的情人节越来越多了,但实际上都是同样的东西,只是换了不同的名字和不同的日期。”   “这本来就是商家借情感需求打造的营销节日,精准抓住年轻群体在亲密关系中需要表达爱意的心理,把一个谐音放大成固定节日,填补了二月十四与七夕之间的消费空白。”莫虞示意他看向街边的各个商铺,“珠宝、鲜花、餐饮、美妆、服饰等行业联动造势,把送礼、约会、消费和爱绑定。但本质上说这并不是坏事一桩,商业逻辑与情感需求的结合罢了。”   莫虞狡黠一笑,刻意压低声音:“反正我靠着520从我们客户手中拿了不少提成。”   也许对其他恋人情侣来说,这是爱与礼物的日子,但对于莫虞,这意味着那条他肖想了很久的项链将会被戴在他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两人又闲逛了十几分钟,莫虞突然觉得有点累,于是提议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休息一会。   莫哆咪被莫虞抱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它背上的毛。   宋致晏四下观望,突然对莫虞说:“你等我一下。”   莫虞头也没抬就把他内心的想法看透得一清二楚,他淡淡告诫道:“不准给我送玫瑰,我不会收的。”   余光中的宋致晏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头顶原本翘起的发丝都服帖了。   “玫瑰太正式,也太珍重了,我消受不起。至少现在,我不会从你手中接过玫瑰。”莫虞慢条斯理地同他解释。   他可以是宋致晏的朋友、上司、前辈,但他绝对不会是他赠送玫瑰花的对象。   宋致晏很快振作起来,答应了他,转身跑进一家花店。二十几分钟后,宋致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双手捧着一小束用薄荷绿色包装纸包起来的茉莉花束。   很简洁,几大朵盛开的茉莉,旁枝斜逸,长着几个花骨朵,茉莉之间夹着蓝星花,除了茉莉花本身的叶子,还有尤加利叶作为点缀,好看的。轻盈,简单,淡得落在人心上没什么份量。   宋致晏有点不好意思,他不敢看着莫虞的眼,只能盯着茉莉花瓣上那欲滴的露水。   “……给你,”宋致晏怕莫虞不接受,不由分说地把花束往莫虞怀里塞,“我觉得你很像茉莉花……所以我想送你这个。”   莫虞欣然接过,捧在手里,低头闻了闻茉莉花那股独特的清香,心旷神怡。   “谢谢你,”莫虞歪头笑了笑,真诚地向宋致晏道谢,“是我经常喷茉莉味香水的原因吧,所以你才会一看到我就想起茉莉花。”   “应该是。”   莫虞身边永远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茉莉味,很轻,更多的是一种雨水的味道,所以容易被忽略,只有他靠近你时,你的嗅觉才能感知到他身上的茉莉香,那常常与他垂落着的乌黑发丝、他嘴边柔和温润的笑和看向你的烟蓝色的眸子一同出现。   宋致晏在莫虞身边坐下,有点局促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交缠。   莫虞垂眼看着手里的花束,一滴滴剔透的露珠从洁白娇嫩的花瓣上跌落,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花香。   “致晏,”莫虞突然叫他的名字,“如果不做视觉设计,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突然和今天下午他们在序厅看到的那句所谓名言遥相呼应。   宋致晏愣了下神,仔细思考了一番,回答他:“……可能就是在画画吧,纯粹的画画。”   宋致晏的家庭情况注定了他这辈子都不用为生计奔波发愁,他无所谓做什么工作,他可以画一辈子的画,就算一张也卖不出去全烧掉了也没关系。   “我有时候想过,如果不做广告,我可能会去开宠物店或者花店。”莫虞无奈笑笑,“但也只是幻想罢了,毕竟以我的存款和日常开支来看,只有做广告才能维持我的生计和满足消费需求。”   莫虞从大学三年级开始创业,到现在一共有十三年,三十三岁就坐上了赫普奥斯客户部最顶尖的位置,就算从赫普奥斯跳槽,做的也是类似的工作,如果没有意外,这也许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行业。   “你可以想象有一个平行世界里的莫虞在开着花店,每天早早地开门,给花材喷水,修剪枝叶,插花,包装,一束束摆在店门口,你最喜欢在店里放《富士山下》,你一边小声哼着歌,一边等着有人来购买。”宋致晏给他描绘这样一个可能性,“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个开宠物店的莫虞,每天和各种各样的小猫小狗打交道,它们都很喜欢你,爱跟你玩。你自己也养了十只猫在家,每一只都很可爱,一回家,十只猫全都扑上来绕着你的小腿。”   “那会很幸福的。”莫虞眯起眼一笑,“莫虞的多重宇宙。”   “那你呢?”莫虞问宋致晏,“在那些世界里,你在我的生活中又是什么身份。”   宋致晏认真地思索着:“我是每天上班都会经过你花店的社畜,为了和你搭讪经常在下班回家时向你买一枝花,和你说几句话,帮你收拾枯萎的花材,你煮一杯热奶茶作为对我的答谢。我希望在那个世界里我可以早点出生,不要再比你小这么多,最好我们是同龄人,我也不要有一个作为你前男友的哥哥,这样你就有可能会答应我的表白。你也会喜欢上我,然后我们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很好啊,说不定我真的会呢。”莫虞把花束放在长椅上,捧起莫哆咪的脸揉搓,“那那个开宠物店的莫虞呢,如果你还怕猫,那该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的。就像你眼前的这个我也在想办法克服一些麻烦和问题一样。”宋致晏那双墨黑色的眼珠认真且诚挚地看着莫虞,莫虞突然发现他的眼睛很亮,光在它的瞳孔上方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我一直坚信着一点,我会和你在一起,虽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但我会一直等待你也喜欢上我的那一天。”   莫虞比他早出生,他的阅历比莫虞的少太多太多,所以他要再长大一点,成长直到莫虞不再把他当成小孩看。   莫虞年纪大,年纪大的人就会固执,宋致晏得再有耐心一点,让他知道自己也很好。   “好严肃呀。”莫虞睫毛轻颤,嘴唇勾起,笑意漫过眼角,“那你应该是要等很久了。”   “我已经等你很多年了,再多等几年也没关系。”宋致晏巴眨着眼睛对他卖可怜,“我很快就会长大,你不要再和其他人在一起了好不好。”   “我目前没有再谈一段恋爱的想法。”   莫虞不是适合谈恋爱的人,他也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一段健康的、正常的、只是因为双方彼此心意相通而确认的恋爱关系,实际上,他很害怕和别人建立纯粹的恋爱,因为他不觉得自己能做好,也担心对方不会认真对待他。   他想也许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谈恋爱了,反正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本来就不是必需品。   宋致晏低头嘟囔了一句:“我还是不知道你当初到底为什么选择和黎行文谈恋爱,他一点都不好,对你未必是真心的。”   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他,就因为他性格好,因为他有钱吗?品味太庸俗了。   “我知道,他从和我确定关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如果真心爱我,就不会在关系存续期间和赵家谈婚约。”莫虞轻描淡写道,“但他对当时的我来说,是最合适的伴侣。”   最合适的伴侣,而非恋人。   宋致晏眼底的光一亮,眼睛里流转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他追问莫虞:“那你呢?你对他是真心的吗?”   莫虞呵呵一笑,对此的回答模棱两可:“你觉得我爱他吗?”   “我不知道,你们谈恋爱的时候我在日本读书。”宋致晏老实回答。   莫虞没有立即接上他的话,因为莫哆咪正从他腿上爬起,两脚踩着莫虞的大腿,直立着,两只前爪勾住莫虞的针织衫,伸了个懒腰,针织衫的领口被它拉下来,露出一截分明的锁骨,莫哆咪的爪子一张一收,在莫虞胸膛上踩奶。   “小色猫。”莫虞伸出食指轻轻往它头上一点,束缚它的两只前爪,打断它踩奶的动作,然后把它放到地上,拉起牵引绳。   莫虞转头对宋致晏神秘一笑,截断他的所有试探:“不要打听上司的私事,特别是情史。”   然后起身,对耷拉着脑袋的宋致晏说:“走吧,我提成到账了,请你吃饭。”   在被拒绝两次后,宋致晏终于如愿以偿获得了和莫虞共进晚餐的机会。   ·   吃完饭,两人各回各家。   莫虞回到酒店,取出冰箱里提前做好的猫饭,三文鱼片、鸡胸肉、半个鸡蛋和南瓜拌饭,用微波炉加热之后,放到莫哆咪的慢食碗里。   “过来吃饭。”莫虞蹲下身,给噔噔噔跑过来用膳的莫哆咪戴上小围巾,捏着它两腮的肉给它蹭蹭鼻尖,“玩得开不开心?今天我们哆咪很乖哦,好好吃完饭再奖励你一根牛肉条。今晚你可以在哥哥床上睡,但是哥哥在书房工作的时候你不可以来吵哥哥,自己玩好不好。”   放莫哆咪在餐厅吃饭,莫虞抱起沙发上那束花,思考了一下要怎么处理。最终,他把客厅花瓶里的假花拿出来,往里灌了水,再一把枝枝茉莉插进花瓶中。   收拾到一半,莫虞突然发现在花束的深处,藏着一张贺卡,淡绿色的,莫虞疑惑地放下剪刀,翻开那张贺卡。   里面是用蓝紫色圆珠笔画的莫虞的半侧脸,他的眼睛正看向画外的人,头上戴着用茉莉花扎的花环。线条简洁流畅,没有余赘,每一笔都准确勾勒出莫虞的样子,就连那气质和神态都默写得惟妙惟肖,看得出作者的绘画水平绝对上乘。画到颈部以下,笔触明显变得断断续续,出水不畅,作者只能一点点蹭笔,勉强把剩下的部分画完。   最顶上的“To Amice:”是最后补上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贺卡没有署名,但莫虞知道作者是送他这束花的人。   所以宋致晏从离开到捧着花回来画了二十多分钟,不是因为花店远,而是因为他花了十几分钟在花店柜台用写收据的圆珠笔给莫虞画半身像。   他并没有当场告诉莫虞,而是想要莫虞自己发现。   但如果莫虞永远都没有注意到那张躲藏在花枝中的贺卡呢?莫虞不知道宋致晏到底是怎么想的,也许他是觉得害羞,也许他无所谓莫虞会不会看到这张贺卡吧。   莫虞打开手机,宋致晏在五分钟前给他发出一条消息:【我回到家了。】   然后给他发过来一张糖水的图片,鲜奶里满满当当躺着芋圆丸子和芒果:【黎行文给我带的宵夜。】   莫虞嘴角不自禁地勾起,拍了贺卡的照片发给他。   【谢谢你,我很喜欢。】   --------------------   约会约会!嘿嘿。有人终于获得了梦寐以求的晚餐环节但我并没有细写呵呵。   【关于通勤装】   郑:… :…   郑:我真的还有回答这个问题的必要吗? :好吧,那我们来问一个观众朋友和小宋都很好奇的问题,你的外套每天都是同一件吗?   郑:……当然不是,谁会在华南地区连续两天以上穿同一件外套。而且很明显每一件都不是同一款的。 :所以为什么你对黑色阿迪外套情有独钟?   郑:好看,百搭,而且在刻板印象上是某种身份象征 :……难道是阿迪不养直男的都市神话(←仅刻板印象+玩梗我没任何意思)   郑:?意思是我是搞Kpop的(←此世界观尅泡世代更迭和现实世界不同所以大家不要扒小郑粉籍) :那你到底是不是直的   郑:……不是 第25章 (宋)   宋致晏度过了自他回国以来最开心的周末。   然而,无论再怎么愉悦,再怎么不舍,这个周末都会和以往的每一个周末一样如潮水般退去,正如两千年前的先哲在河边发出的逝者如斯夫的感叹。   但轴心时代应该是没有周末与工作日这种说法的,因此宋致晏觉得他也许比哲人更忧郁也更深沉。   于是再次坐在工位前当牛做马,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宋致晏上周五提交了给Freshe做的B方向,品牌方内部要花几天时间评估两版方向,周三是他们决定最终提案的日子。   早晨,宋致晏坐在工位上一边咬着浓缩美式的吸管,一边盯着屏幕改另一个项目的图,电脑屏幕的右下角弹出对话窗口,宋致晏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是杨柳发在Freshe项目channel的消息。   【Silvia:Fresh内部测试数据出来了,B方向在记忆度上比A高12%。】   【Silvia:还没定下最终方案,客户那边似乎意见有分歧。】   宋致晏盯着杨柳发过来的两条消息愣神,他虽然能猜到B的记忆度会比A高,但没想到会高出十二个点,毕竟A是邓斌明亲自操手做的,他是相当熟悉市场和受众的资深设计。   宋致晏心下雀跃,站起来想去问问杨柳具体情况,刚起身,邓斌明正好从会议室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笑了一下:“看到数据了?”   宋致晏点头:“看到了。”   “看来让你做B方向的决定是对的,Vanessa很有先见之明。”邓斌明走过来,靠在工位的隔板上,双手叉腰,语气随意:“第一次做项目就能跑出这个数,不错了。我当年的第一个活儿,测试数据比A低二十个点,被骂了一个礼拜。”   宋致晏抿了下嘴唇,问他:“那其他数据呢?”   “赫普奥斯这边刚拿到第一批消费者测试数据,不是最终结果,不过已经有了一些反馈。”邓斌明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翻出会议上拍摄的PPT,贴在宋致晏面前,“A的购买意向高一点,但差距不大,客户那边现在在纠结要稳妥还是要亮点,我们都在等通知。”   宋致晏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借此掩饰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明情绪。   “这样啊。”   邓斌明顿了一下,补充道:“不管最后选哪版,作为一个对于品牌来说全新的方案,你这版能让客户开始纠结,就已经赢了。”   邓斌明在给他打预防针,他知道新人的心情很容易因为某个决定而大起大落,尤其是宋致晏这种初出茅庐,有才华,但同时很少受到挫折的年轻人。   宋致晏站在原地,咽下一口唾沫,试图以此压制住内心翻涌而上的焦急和期待,雀跃和忧心交织的复杂情绪让他的胃蠕动,传来一阵隐隐的痛,心脏脱离了原来安放它的胸膛,提在喉口,悬而未决。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做一个方向,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如果用户最终决定了他的方案,就证明他的作品度过鬼门关,活了下来,就像一个胎儿安全脱离母体、割断脐带而存活着。   只要过了生门,其他的都是小事了。   现在还没到最后,但宋致晏觉得,他的方案也许真的能活到某个地方。   宋致晏情不自禁地想,莫虞得知这个消息后会和他说什么,他会用欣赏的眼神看他吗?还是那种“我早知道你能做到”的从容。莫虞会怎么夸他?莫虞不作为Amice的时候,对宋致晏从来不吝夸奖,他会像给幼稚园的孩子奖励小红花一样掏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神秘惊喜,啪一下贴到宋致晏的脑门上,然后眯起他的眼睛,把他的名字拉得和糍粑一样长且黏牙:“致晏——”   莫虞有一万个奖励他的小tips,宋致晏想着如果是和他再吃一次晚餐的机会就好了,今天是520,和上周六的晚饭意味不同的。   宋致晏晕头转向地坐回自己的工位,准备继续改手上的图。   突然,创意部卷起一阵利落干脆的风,停在宋致晏和邓斌明之间。杨柳站定在二人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宋致晏先转头问她:“怎么了?”   杨柳看着他,欲言又止,但还是说了:“Fresh那边的品牌经理刚才打电话说……她觉得B方向好,但她老板觉得A稳妥。”   邓斌明抬头接话:“所以?”   “所以现在变成他们内部在吵。”杨柳叹了口气跟他们两个解释道,“他们的品牌经理压力挺大的,她刚升上来没多久,这是她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她想要亮点,但她老板不想冒险。”   宋致晏抓着椅背的手骤然攥紧,看着杨柳的眼睛,希望她能再透露些消息。   她看了一眼宋致晏,语气软了一点:“你别多想,跟你没关系,是她们那边的事。”   宋致晏点点头,没说什么,转回头对着屏幕发呆。   十二个点的领先,但最终也许会输在“老板觉得稳妥”这个理由上。   他想起莫虞和他说过的一句话:“你的设计进到那个流程里,就不再是你的设计了,是一个要被十八个人‘同意’后才能呱呱坠地的东西。”   十八个人。   他连那十八个人的脸都没见过。   宋致晏忐忑了一整天,连改图的心思都没有了,全然把整颗心吊在Freshe的方案上。有几次他打开微信,下意识想要寻求莫虞的帮助和安抚,但他担心这样会显得自己太过幼稚,如果这样,他将永远改变不了自己在莫虞心中“孩子”的印象。   莫虞是不会和一个小孩谈恋爱的,他只和成熟的大人谈论感情和所谓“合不合适”。   况且,莫虞在上班期间只是Amice,宋致晏对他来说也只是同事,他不会费心思去解开宋致晏孩子气的心结。   如此纠结直到下午五点半,杨柳在发了一条消息:【下午出不来结果了,客户那边说最快也得今晚十点。大家先下班吧。】   宋致晏心头一抽,找到邓斌明的私信,向他求教:【你觉得客户什么想法?】   在这个项目中他和邓斌明算是对立甚至竞争关系,他本不该就这个问题询问邓斌明,但他是宋致晏在部门唯一熟悉、也是唯一能请教的人。   邓斌明几乎是秒回,但只发了一个字:【悬】   悬,悬挂,悬念,悬殊,悬而未决。   宋致晏盯着那个“悬”字,整个下午的兴奋和忐忑,都被这一个字压住了。   没输,也没赢。   就悬着。仅此而已。   宋致晏关掉对话框,打开自己那版方向B的草图,把每一个细枝末节都一一再审视过去。   邓斌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拎着收拾好的电脑包和水杯,在他旁边站了两秒,说:“最难受的就是这种状态。输了反而痛快,赢了也痛快。‘悬着’是最磨人的。”   宋致晏抬头看他。   邓斌明耸耸肩,不以为意:“但咱们干这个的,大部分时间都悬着。你慢慢的就习惯了。”   他安慰般地拍拍宋致晏的肩膀,走了。   宋致晏还坐在那里。   六点十五,郑唯啪地一声合上电脑,两脚蹬地挪开椅子,发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起身,拎着他的单肩包下班,走之前还顺便用包撞了一下宋致晏的桌子,把他桌上的小置物架扫下地。   宋致晏因这一连串的动静大梦方醒,“啧”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物归原位,然后保存文件,收拾东西,下班。   站在电梯轿厢里,宋致晏的手指悬在“1”的按键上方,犹豫不决,良久,冲动战胜了理智,他抬起胳膊,移到“16”上,一鼓作气,按键亮起。   他的直觉告诉他,无论如何,他都想在今天见到莫虞,哪怕只有一面。   “叮”,电梯门缓缓打开,宋致晏忐忑地祈求着莫虞还没下班,当他走出电梯口,发现莫虞恰好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因为走廊太空,宋致晏捕捉到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话:   “……我知道……嗯……她自己扛不住是她的事,我们的方案不能替她的职场风险买单……”   “……如果他们内部没共识,明天开会的时候,我要听到他们老板亲口说‘我不同意’,不是由她转述……”   “……行,你去催吧,不要让这个问题拖得太久”   挂了电话,莫虞转过身,正好看见宋致晏站在电梯口。   两人的视线在那一刻交叉,傍晚的余晖落在莫虞的头顶,他披肩的长发镶着一层夕阳的金边,他的脸因光晕散开而变得朦胧,宋致晏突然想起印象派画家捕捉的那些瞬间,他再也没有一个时刻比当下更领悟到光与色的交织。   宋致晏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想移开目光,但他的大脑只是固执地,让他盯着傍晚金光下的莫虞。   莫虞把手机塞回兜里,先开口:“数据我看了”   “……嗯。”宋致晏还是不争气地挪不开眼。   莫虞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按了电梯下行键,语气很随意地说了一句:“十二个点,在这个阶段,不少了。”   宋致晏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然而莫虞没看他,只是盯着电梯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补了一句:“我和品牌方施压了,让他们最晚明天出决定。”   说完,他才侧过头,微笑地看着宋致晏:“不然你都不能安心上班了。”   宋致晏的一切动向都被他尽收眼底。   “叮”   电梯到了,门打开。莫虞走轿厢,转身,长按着开门键,看了一眼门外还傻站在原地的宋致晏,对他挑眉。   “不上来?在等其他人吗?”   宋致晏这才反应过来,快步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不知为何,这躺电梯里只有他们二人,宋致晏和莫虞并肩站在不算宽敞的轿厢内,闻着他发梢上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他忽然觉得,那个悬着的东西,好像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莫虞站在电梯面板前,但没有按下其中的任何一个按键。他歪头看着宋致晏,嘴角衔起耐人寻味的微笑,颇有兴味地问他:“想不想和我一起吃晚餐?今天是520哦。”   宋致晏愣愣地张了张嘴,眼睛里泛着期待而又小心翼翼的光,他一时高兴,舌头差点打了个结:“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莫虞笑眯眯地洒下谷粒,一步步把笨仓鼠引进跑轮里,“但是这个机会要靠你自己争取。”   宋致晏眨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   “你知道电梯演讲吗?”莫虞不急着按电梯,慢条斯理地跟他解释,“当你和能够做决策的上司乘坐同一趟电梯时,在从电梯门关闭到再次打开的这段短暂时间里,你要尽你最大的全力去说服上司对你的提议产生兴趣,从而在电梯门开启后得到去他办公室深谈的邀请。因为时间极短,所以你只能挑最有可能打动对方的要点讲,这很考验演说者的信息提取能力、洞察力、情商和口才。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做这个的天赋。”   莫虞看了看电梯面板上的数字:“这里是十六楼,电梯三米每秒,层高三米,你差不多有十五秒的时间。”   没等宋致晏反应过来,莫虞已经身手按下了按键,一锤定音:“开始吧。”   电梯迅速下行,宋致晏已经反应过来了,但不知道如何对莫虞给他抛出的难题进行作答,他张口,欲言又止,嘴唇轻微发颤,大脑飞速运转,一边为时间的飞逝而感到焦急,另一边又在疯狂组织语言,脑子像是一个过载的机器,产生出来的话语被搅得一团乱糟,话到嘴边已经不成词句,甚至都算不上是中文了。   与宋致晏大脑的嘈杂形成对比的,是轿厢里一片诡异的寂静,他盯着莫虞的侧脸,希望对方能跟他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宁静。但莫虞只是转过头去,默默地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像计时精确的钟表,和一个大公无私的天秤。   “五。”   莫虞伸出五根手指,开始倒计时。   “四。”   “三。”   “莫、莫……”   “二。”   “哥……”   “一。”   “叮。”   电梯到达一楼。两侧门缓缓打开,莫虞收回最后一根手指,放下手,转头看着宋致晏,方才审判时的严肃和不近人情被一片玩味盖过。   “你失去了一次机会。”莫虞重重唉了一声,手搭在宋致晏的肩膀上,怜惜地对他说:“看来有人要在520自己一个人吃晚饭了。”   他拍拍宋致晏的肩膀,仿佛是扫去什么东西一样轻飘飘,嘴上说着的确实勉励的话:“再接再厉。”   说完,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走出电梯。   宋致晏还怔愣地站在轿厢里,看着莫虞变得越来越小,直至电梯门关上,阻断宋致晏望向他背影的视线,冰冷的铁门将他们两个隔断,   宋致晏按着微微痉挛的胃,突然有点委屈。   他很想在今天和莫虞一起吃饭的,但很多话到嘴边,他都如数重新咽下,搞得他胃里堆积了一万句难以消化的乞求,五味杂陈,胃酸艰难地腐蚀它们,烧地他心发慌。   他不想亲口对莫虞说出恳求的话,也不喜欢在他面前落于下风,只能做一个竭尽全力等待被恩赐的人,双膝跪下,手心朝上地祈祷莫虞的同意。他觉得这样好卑微,好难堪,他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变得渺小。   在他的期望里,他应该成长为和莫虞一样大的人。   但他是真的,真的很想和莫虞一起约会。   他明明连送给莫虞的礼物都揣在怀里了。   --------------------   哦呵呵,日常玩弄仓鼠(1/1),达成!   【关于通勤装】   赵:关于这个……不是能在这么点篇幅里讲清楚的事情,太复杂了,我有很多见解。 :简单讲讲就好了   赵:嗯……我觉得上班穿搭这件事,很重要的一点是不能穿得太过头了,不然大家不会把你当做认真来上班的人。 :……但是大小姐你耳垂上那个香奈儿耳环是什么意思呢   赵:我是二小姐哦。……哎呀,都是在宁港市中心的策展工作室上班的人了,有个香奈儿的耳环很常见的好不好。日常搭配我很少看牌子,有的牌子名字我都记不完。我穿搭是根据版型和颜色进行搭配……但是这个要讲的太多了,有机会再谈论吧! 第26章 (宋)   ·   今晚,黎行文要陪赵允知约会,于是把宋致晏一个人留在家里。   挤着晚高峰的地铁回到家后,宋致晏行尸走肉般打开门,鞋都没脱,怔怔地拖着自己近乎半身不遂的身子径直走到沙发旁,全身像是被抽去骨头般倒下,背包肩带从他两臂滑落,跌在地毯上。   宋致晏的脑子里还是如冲熟后的藕粉一般混沌且粘稠,一边想着电梯里莫虞和他说的话,一边又百无聊赖地思考等下要出去吃还是简单地把冰箱里的食材给炒了勉强裹腹。   一方面经历过刚才那阵由不良情绪引起的胃绞痛,宋致晏现在没了任何进食的欲望,但另一方面,一直提倡食物疗愈法的他又想靠着出去大吃一顿来填补他心上的空洞。   但今晚这个日子出去,无论走到哪,身边都会围着一对对成群结队的情侣,两两相依,在其中独善其身反而增添了几分凄楚和悲凉。   和天花板相看两不厌了五分钟后,宋致晏才懒洋洋地把手机从裤袋里掏出来,想着精挑细选点个外卖送到家门口,这便能解决两难。   黎行文正好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个高级餐厅的定位。   他说他和赵允知今晚各自都订了不同的餐厅,秉持着尊重女士意愿和口味的原则,黎行文决定在未婚妻选择的餐厅约会。   于是宋致晏承担起了消耗掉黎行文原本订的二人餐的责任。   宋致晏有点不情愿,他不是很想在上了一整天的班后还要动身前往餐厅吃饭,这会消耗他的精力和时间。   但是这顿大餐不用他花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免费晚餐,黎行文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有什么?】   黎行文把预定的菜单发给他。   二十分钟后,没见宋致晏回复,黎行文想他可能是懒得出行,于是发了一条:【去不去?不去我就取消了。】   宋致晏慢吞吞地给他回复:【在车上了。】   【……】黎行文把路费包成微信利是发给他,出于对这个脑子缺根筋的弟弟的担心,黎行文给他补了一句【你穿得体面点,不然会在门口被拦住。到了让前台给我打电话核实就可以。】   【要你说?】   宋致晏熄屏,对着手机屏幕的反光整理了一下领结。他很少穿正装,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每一个成年男性的衣柜都会有至少一套西装作为某些场合的战服,宋致晏今晚穿的这身纯黑色西装,是某顶奢的经典宴会款,面料选用意大利高支羊毛,哑光质感显得细腻温润,利落的平驳领搭配手工定型肩线,收腰剪裁恰到好处,衬得他原本就优越的身形挺拔修长。单排两粒扣,深海贝母制成。没有无多余装饰。   这是他二十岁那年为了过生日定做的,是宋致晏第一次提出要定做一套西装。生日宴会过后第三天,他登上前往日本的航班,此后四年,再也没有回过宁港。   那次生日是他最后一次见莫虞。彼时的宋致晏已经知道他成为了黎行文的男友,所以他才急需每个成年男性都至少会有一套的西装。   需要宋致晏出场的正式场合很少,所以之后几套西装都是直接购买的成品,比如学校联谊、毕业晚会和赫普奥斯的面试。   宋致晏很少穿他的第一套西装,因为他心里擅自把那套衣服与莫虞结合起来,他不舍得去主动触摸关于莫虞的记忆。但今天他拉开衣柜时,却鬼使神差地取出了这一套,也许是那个电梯里狡黠的审判者还在他潜意识里作祟。也许穿上这件衣服用晚餐,就等同于是在今晚和莫虞有一场约会了。   宋致晏扯平领结,默默地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内心平复下来。   他之所以选择领结而非领带,也是因为莫虞在他二十岁的时候说过他适合系领结。   “生日快乐,庆祝你又长大一岁。”莫虞微笑,举着香槟杯与他的杯沿轻碰,然后目光扫在他胸前的暗纹领带上,伸手帮他把微微伏起的领带抚平,“你应该系领结的,黑色领带对你来说太老气了。”   这是那天莫虞和他说的唯二两句话。   黎行文选的餐厅是宁港一家米其林餐厅,藏在海璇写字楼顶层,专用电梯门一开,喧嚣被隔绝在外。浅橡木色餐桌配香槟金餐椅,间距恰到好处,保证用餐者的私密空间。水晶吊灯散下柔光,在米白色桌布上投下细碎光斑,墙上挂着宁港老照片,黑白色调与现代装修相映成趣。   落地窗外是岬港的璀璨夜景,点点船只如萤火般游弋,霓虹灯光映在深色丝绒窗帘上,平添几笔静谧奢华。侍者身着笔挺燕尾服,脚步轻缓,银质餐具碰撞声清脆。角落的开放式厨房飘出淡淡香气,弥漫着香槟与松露的气息,背景音乐是低柔的爵士乐,都市的奢靡与餐厅的典雅相交缠,让人放慢节奏,沉浸于味觉和视觉的盛宴。   宋致晏入座,哑光白瓷餐盘上,主菜错落摆放,边缘淋着淡金的酱汁,浓郁淋漓,勾勒出简约弧线。点缀几片鲜翠微型绿植与细碎可食用花瓣,银质餐叉衬着食材肌理。   宋致晏拿起刀叉正准备享用一番,余光却突然瞥间窗边熟悉的身影,心头一跳,呼吸停滞半秒。   他下意识望过去,莫虞和另一个男人相对而坐,身侧是岬港迷离的夜色,眼前是白瓷盘上一道道精致奢华的菜品。   莫虞换了身衣服。宋致晏下午见他时,他身上穿着亚麻色刺绣花卉衬衫和咖色的薄款休闲大衣,现在那件廓形锋利的黑风衣松垮搭在肩上,肩线绷得利落,衣摆垂到膝下,边缘磨出细碎毛边,像被风反复撕扯过的墨色绸缎,冷硬里拥裹着几分慵懒的颓意。内里叠着高领黑针织衫,领口紧裹着纤细脖颈,微微仰头时如同一条高傲的黑天鹅。再外罩一件烟粉缎面围裹衫,荡领,使得紧身针织衫下被包裹着的胸肌若隐若现,珍珠母贝般的柔光顺着裹衫的褶皱漫开,在腰侧收出柔软弧度,把克制与媚态拧成一股,带着朦胧的禁欲感。腰间垂着两条窄长黑飘带,风衣下摆坠着同色蕾丝碎边。长发散下来,黑瀑一般落到腰后,脸侧垂下几缕,挂在肩上,冷冽而疏离。   很漂亮,但他的这一漂亮明显是为了特定的对象而展现,因为与他吃饭的人重要,所以莫虞才会如此庄重而美丽地出席,黑的沉,粉的软,整个人像蛰伏在一层冷雾里。苍白林雾中隐约浮现的鲜艳斑纹,是毒蛇引诱猎物的前奏。   他颈上戴着一条项链,不张扬,坠在他黑色内搭前却是很显眼的,让人眼前一亮的点缀。宋致晏对那条项链很熟悉,是Buccellati Opera系列的白贝母吊坠。   莫虞对面的人宋致晏不认识,是他最厌烦的西装革履精英之流,总是莫名其妙从莫虞身边随机刷新出来的、盘旋在他周身阴魂不散的、同黎行文那种惺惺作态资本家极为相似的一类男人。   莫虞总是很轻易就招致这种男人的追随,或者将因果倒置来说,这种男人总是因他们的价值而成为莫虞的猎物。   宋致晏和他们隔着两个位子,看不清莫虞脸上的表情,但看得出他们二人在喋喋不休地交谈着,莫虞的姿态很从容,一手随意地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银叉慢悠悠地猎取来一块牛排放进自己的餐盘中,没有动口,只是直视着面前的男人。   宋致晏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下颌线绷起,嘴唇抿成一道生硬的直线。指尖掐在掌心攥紧,指节泛白,目光落在莫虞与对方相谈的模样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感到气愤。不仅仅因为他看到莫虞和陌生男人在特殊日子里谈笑风生,更多的愤怒诞生于莫虞的欺骗和戏耍。   如果今晚的结果注定是莫虞和其他男人在岬港暧昧迷离的夜色下共享晚餐,那在电梯里他给宋致晏的所谓机会与考验又算什么?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宣布宋致晏赢下奖励,所以就算那时的宋致晏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用尽一切谈判和演说的手段,莫虞也不会被说服改变主意,不是吗?   那宋致晏的懊悔、惭愧、伤心和自责又算得上什么?莫虞不会知道今晚独自一人的宋致晏会怎样难过又怎样委屈,因为他正在和别人共进晚餐。   妒火中烧间,宋致晏瞥见莫虞对面那人起身失陪,于是他不管不顾噌地一下站起,径直走到莫虞面前,坐在那个陌生男人原本的位置上。   莫虞淡淡掀起眼皮,看到是宋致晏后又垂下,长而密的眼睫鸦翅一般裹住眼里的神情。他没有惊讶,没有心虚,也没有其他任何情绪,他甚至懒于和宋致晏对视。   “那个人是谁?”宋致晏顾不上组织试探和寒暄的话,单刀直入,周身都透着一股压抑的不悦。   “客户,瑞宁的杜生。”莫虞垂着眼,轻描淡写地回答他的质问。   “你们在聊什么?”宋致晏追问,“什么客户要在情人节单独约你出来吃晚餐?”   莫虞沉默几秒,微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抬手捏着自己的眉心,耳后的碎发因低头的动作而滑落,悬在他脸旁,平添几寸破碎和疏离。   “……我的一些……私事。”   宋致晏生气时没有太多思考能力,尽管没有立场和资格过问,他还是下意识地说出了:“你们是什么关系?”   莫虞终于抬起头,他此刻的神色是宋致晏从来没见过的,眉骨压着眼眶,雾蓝色的眼眸欲说无言,面色苍白,嘴唇因失去血色而变得乌青,上面浮着一层干裂的死皮,无奈,隐忍,哀伤,还有眼尾细纹里含着的疲倦。   他闭起眼,睫毛轻轻翕动,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乞求和哄教:“……致晏,你先回去,好不好?”   他对自己的所谓私事避而不谈,只当宋致晏是不谙世事的小孩,所以他要哄他回家。   “所以你今天下午在电梯里的话都是逗我玩的吗?你根本就没有打算给我机会。”质疑的话终于在莫虞面前说出来了,眼里不受控制地涌出泪,在眼眶内打转,声音也有点哽咽,“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无聊了可以拿过来玩一下的玩具吗?你有更重要的人要见,所以像打发小孩一样把我赶走吗?”   “……我没有,这是突发情况,我也没想到。”莫虞把脸埋在双手间,永远挺直的脊背崩溃,两肩蓦地坍塌,身子半蜷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但声音仍在颤抖,“我很累,致晏,我突然被逼着处理很多事。致晏,你先走好不好,我现在脑子里很乱。”   “那你能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吗?”宋致晏看他这样,心尖一疼,语气缓和下来,“是和客户的事情吗?他欺负你了吗?”   “这不是你该插手的。”莫虞摇摇头,仍然强硬地给宋致晏下逐客令,“你走吧。”   “……莫虞,”宋致晏心里方才的怜悯荡然无存,“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正视我的情绪?因为我不重要吗?”   莫虞避开宋致晏的目光,还是那句话:“你走吧。”   “我让你感到为难了吗?”宋致晏逼问,“我让你觉得心烦了吗?”   “你讨厌我了吗?”   莫虞无言。   宋致晏自知无趣,忍着心底翻涌的委屈,低声抛下最后一句话:“我讨厌你。”   他讨厌莫虞,讨厌他的冷漠,讨厌他的神秘,讨厌他招惹人之后又随手打发走,讨厌他对关于他自身一切都避而不谈的态度。   宋致晏转身走了,留下一桌没动的晚餐。   莫虞仍是无言,转过头,凝望着落地窗外朦胧的夜,这座港岛一如以往的繁华,什么都没有变,任何人的情感微波在其间都会变得无比渺小。   ·   黎行文回到家,发现宋致晏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凝视着天花板。   “吃撑了?”黎行文把脱下的大衣挂在玄关处的衣帽架上,换上拖鞋,“好吃吗?”   “没吃。”宋致晏有气无力地吐出两个字,他本来想泡泡面吃,但实在没有下地行走的力气,他已然退化成了一条软体动物,在沙发上搁浅,失去动弹的能力。   “怎么了?”   宋致晏不想回答,只是艰难地蠕动,从包里掏出一个首饰盒,隔空抛进黎行文怀里。   那是他本来想送给莫虞的项链,今早装进了包里,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送出去。   黎行文稳稳抓住飞来的首饰盒,一打开,项链原模原样地躺在黑色绒布中。   Buccellati Opera系列的白贝母吊坠。   “你处理掉吧。”   黎行文愣了一下,合上首饰盒:“你不是要送给莫虞吗?他没要?”   “没有送的必要了。”   反正已经有人送了他一条同样的。   黎行文皱眉,疑惑道:“他应该会喜欢的啊。”   黎行文听莫虞念过几次这条项链,价格不算贵,但国内买不到现货,工期要等很长,至少提前八个月预定,莫虞担心等项链到手后自己又不喜欢了,于是一直在观望着。   所以半个月前宋致晏扭扭捏捏旁敲侧击地问要给莫虞送什么礼物时,黎行文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这条吊坠。   因为工期要等太久,所以宋致晏又扭扭捏捏旁敲侧击地磨着黎行文给他想解决办法。虽然黎行文不赞同宋致晏追求莫虞,但弟弟好不容易能求他办点事情,出于作为兄长的责任和虚荣心,黎行文还是替他办好了,托一位身在意大利的朋友购买后空运过来。   “你拿着吧,花的是你的钱。”黎行文把首饰盒扔到他身上。   宋致晏之前的所有银行卡都被资本家的大手冻结了,现在全身上下只有一张工资卡和黎行文给他开通的亲密付。他本来就物欲不高,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为了买这条项链宋致晏只能把唯一一块腕表折价卖了换钱。   “我拿着有什么用。”   “这个牌子保值,回收价还不错,以防万一你有什么急用钱的时候,这是你唯一的家当。”黎行文苦口婆心地帮他把项链收好。   好心酸,黎承玺的外甥、黎承珠和宋斯谦的儿子、黎行文的弟弟、名正言顺的富n代,虽然不是太子,但至少也是皇帝仔,居然能活成这样。   宋致晏无言以对,裤兜里贴着大腿的手机震动,他慢悠悠地掏出来看了一眼。   【Silvia:Freshe那边决定了,做A方向,B方向暂不推进,保留作为后续备选。明天上午十点开复盘会,麻烦大家准时到1803会议室。辛苦大家。】   宋致晏关掉手机,仍在一旁。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只是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很闷,说不上来。   宋致晏突然觉得胃有点疼,想吃东西。   --------------------   ↑这人又在虐攻。下一章会有解释,我们准备要进入一个比较糟糕的剧情线了。   【关于通勤装】   陈:我吗?嗯……我的话,日常通勤穿Theory、Club Monaco、Mango Premium,版型很舒适,又适合职场。然后见客户我会穿COS,很有设计感。包是coach,配饰的话我不会讲究太多,几乎都是小珍珠耳环,现在耳朵上的是周生生的金素圈。 :这样,完全就是年轻的职场女性啊   陈(笑笑):二十九岁在广告行业已经不算是年轻了哦 :但是二十八岁就当上AM就是年轻有为呀   陈(叹气):争取在三十岁之前当上AD吧,我想想挤掉谁比较好…… :那只有一年时间了吧!真的来得及吗!   陈:是哦,那还是定三十一岁好了。 第27章 (莫)   宋致晏在莫虞心中的形象有时会是某种动物的样子,小小只,毛茸茸,脑仁比核桃大不了多少,没有任何威慑力和杀伤力,只是呆呆地站在地上,用两颗龙眼核般黑而圆的眼睛看着莫虞。那个核桃仁脑子偶尔一抽会惹出点小烂摊子,不难收拾,就是让人看着生气又无奈,揪着他的耳朵给他关进笼子里,零食减半,你一凶他他就会一副要哭不哭委屈巴巴的样子,但是不长教训,这种蠢事下一次还会干。   虽然说从“喜欢储藏莫虞给他的各种东西”和“平等地害怕一切猫科动物”这两个方面来看,宋致晏大概率是一只圆滚滚的笨仓鼠。但宋致晏的情感流露和他的社会化、人性化程度明显又比仓鼠更胜一筹,再加上他总是在无意间拿他那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莫虞,所以莫虞又觉得宋致晏应当是一只幼犬。   他回想起电梯里宋致晏看他的眼神,紧张、着急、害怕、委屈、期待,还有一丝不想撒娇的别扭和倔强,太好玩了。   熟悉宋致晏的思维和行为模式后,莫虞很喜欢看对方因自己行为做出相应的反应,这会为他带来掌控感和成就感,就像训一条经常路边看到的小狗,你喂它半根火腿肠它就会高兴地对你摇尾巴,说“趴下”它趴在地上,说“握手”它会伸出一只前爪,它开心了,你也满足了。最重要的是这只是路边的一条小狗,他不必负喂养的责任,只是每日路过,看到了,它跑过来,所以逗两句,仅此而已。   莫虞家里不能养狗,所以他不会带回去。   不过原本莫虞打算只要宋致晏开口邀请,他都会答应,反正今晚他也没有事情要做,就当是庆祝他在项目上的小小成绩,莫虞作为上司鼓励一下罢了。   可惜了,宋致晏当时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晚高峰的地铁内,莫虞懒洋洋地倚靠着手扶杆,目光盯着电子显示屏上一闪一闪的红点,出神地开始想宋致晏是什么品种的。   傲娇、执着、偏执、冲动、行动力强、对认定的主人极度忠诚、但又不服管教、爱闹别扭、喜欢用笨拙的方式引起注意。不是哈士奇,宋致晏没那么蠢,也没那么聪明——这两个词表面看上去是一对反义词,然而哈士奇就是这么一种身上有一对反义词的犬种。不是德牧,虽然足够忠诚,但宋致晏远远没有这么稳重和成熟。更不可能是边牧,这个品种太精明了,少了宋致晏那种笨拙的真诚。   思来想去,莫虞最终在列车到站开门的那一刻想起最适合的品种。   柴犬。土狗一只,但更金贵些。   莫虞在心里认定了自己的答案,满意地跨出列车。   回到酒店大堂,莫虞照例同相熟的前台小姐打了招呼,对方也同样笑着和他问好。   “哦对了,Amice,”前台叫住莫虞,“今天下午你有快递寄过来,已经放到你会客厅的桌子上了。”   “好的,谢谢,麻烦了。”莫虞道谢,“应该是我的项链到了。”   “又买项链了呀,我没有见过比你更喜欢戴首饰的男人了。”   “哪里有那么夸张。”莫虞笑眯眯地解释道,“上班总要犒劳一下自己,牛都要吃草才有力气继续犁地呢。”   和前台道别,乘电梯回到房间,莫虞拆开桌子上的快递盒,取出一条闪着细碎磷光的白贝母吊坠,莫虞撩开头发,把吊坠举到胸前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和他很相配。   这条是Buccellati的Opera系列项链,简约百搭又不失格调,只是工期很难等,莫虞等了大半年,终于等到了把它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一天。   莫虞心情无比愉悦地把项链收好,抱起莫哆咪躺进沙发里,开始想着用什么娱乐方式来消磨这个来之不易的没有工作的夜晚。   莫虞轻哼着小调把会客厅的投影仪打开,在手机上寻找着合他眼缘的电影。   下一秒,杜盛意的邀约就发到他手机上。   这个难得的本可以用来休息的夜晚也就此泡汤。   ·   对于莫虞个人来说,杜盛意是除黎行文之外的最值得他花费时间精力去维系关系的人。   瑞宁作为药企,擅于通过疾病营销与制造焦虑不断扩大用药和购买医疗服务的需求,营销和公关投入远超研发费用,利润居高不下。这种盈利优先于健康的商业逻辑早在上世纪末就已形成,至今仍有大多数人为医药行业苦心营造的健康焦虑而付费。   赫普奥斯每年能从瑞宁那收取相当大的一笔服务费和效果提成,因此无论是赫普奥斯还是莫虞本人,都绝对不能对瑞宁有任何怠慢。   之前因为阿康对接的问题已经引起了瑞宁方的不满,这次无论如何,都没有莫虞拒绝邀约的余地。   莫虞换了一套衣服,戴上今天刚新鲜到手的项链,闭眼对着穿衣镜里的Amice长长吐出一口恶气,再睁开眼时,镜中人全身上下的戾气一散而去,面上是标准化的职业微笑。   宁港没有统一的法定退休年龄,莫虞想他也许要一直干这份活直到他容貌老去,再也没有人会甘愿为他的脸买账,到那时他就躺在酒店套房里颐养天年。   他本以为这个日子会很快到来,毕竟他有着半份以花期短著称的白人血统,然而今年他三十三岁,眼角生出了细纹,脸颊也因长期节食而轻微凹陷,反倒增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韵味,因此还是没有人愿意放过他。   唉,美丽的艾梅斯。他望着他,眼睫翕动,淡淡的悲悯顺着睫毛淌下。这到底说得上是幸运还是悲哀呢?   半小时后,莫虞准时坐在杜盛意对面的位子上,面前双人份菜式摆得利落克制,慢煮和牛肌理粉嫩,裹着浓滑的松露汁,旁衬几瓣鲜蔬,前菜是鹅肝慕斯配鱼子酱,小巧精致。是莫虞喜欢吃的菜品,但他现在没什么食欲动筷。   “杜生,请问有什么事呢?还是之前的问题吗?”莫虞没有心情和他说客套话,于是开门见山道。   “不……不,”杜盛意今天与以往有些不同,他眼神躲闪,显得有些心虚,“……和工作无关,是一些私事。”   莫虞笑了:“杜生,我不和客户谈私事,这是违背职业道德的。”   杜盛意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Amice……我很抱歉,我……我和霍生做了一些交易。”   听到这个名字,莫虞下意识僵直了脊背,冷汗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渗出额角,心脏重重坠进胃里,似乎有千百双小手揪住他胃部的神经。   莫虞双拳紧攥,命令自己克制住生理性的发抖,保持冷静。   杜盛意只一句话,就让莫虞猜到了他接下来要告知的事情。在这种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下,他只能作为理智从容的Amice去应战。   莫虞一步步试探:“是瑞宁和Cr8的交易,还是你和霍生两个人之间的交易?”   “我和他。”杜盛意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瑞宁空降了新的高层,近期人事变动很剧烈,甚至传出了我会被下放到分公司的流言。”   “我知道。”   黎行文和他说过,杜盛意一旦下台,瑞宁也许会换掉赫普奥斯,因为他们的代理关系是杜盛意一手促成的,赫普奥斯也会被新官算入清洗名单中,找借口更换掉。再加上Cr8趁火打劫,提出更好的条件,说服瑞宁的新CEO选择他们。   莫虞和黎行文都以为霍任打的是这个主意,但是,杜盛意现在提到了他和霍任的私人交易,那说明事态比他们想的要更复杂。   “Amice,你知道的,我家里穷,寒门出身,工作第三年才换完助学贷款,现在自己一个人独身在宁港打拼,我费了很多努力才爬到现在的位置,我真的很不容易。”杜盛意皱着眉和莫虞卖惨,“我刚买了房子,欠着很多房贷,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不能离开宁港,瑞宁的竞业协议期限有五年,我甚至不能辞职。Amice,我真的不容易。”   莫虞淡淡转头,看着窗外黑沉如铁的海港,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港口之一,直到如今仍是无数人梦想的起点,与终点。   莫虞轻声打断他:“在海璇上班的三十万人里,又有谁容易呢?”   “Amice……”   “杜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莫虞最讨厌迂回曲折的套话,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只需要如实告知我,难道向我诉说你的苦衷你的不易,我就可以心疼并理解你,说“我原谅你”“你没有错”之类的话吗?你杜盛意谋生不容易,难道我莫虞可以靠喝西北风和露水过活?   既要拿我同他人交换利益,又想在我这里做好人,未免太自私。   “……霍生说他有办法帮我稳住瑞宁CEO的位置,”杜盛意喝了一口温水,润润嗓子,“作为交换,他需要我……需要我默认你和我之间有不正当关系。”   莫虞猜得八九不离十,他知道霍任惯常使用的手法,那个人最喜欢拿莫虞和客户的关系做文章,因为他曾经逼迫莫虞做过这种事,所以在他眼里莫虞永远是这种货色。   霍任眼中没有莫虞的才华和业务能力,他不屑于欣赏莫虞的灵魂,看不到莫虞除了脸和性之外的个人魅力,他甚至不会把莫虞当做独立的“人”来看待,他只是一个工具,一种手段,一只神经质的宠物。   这无疑是最低劣、最恶心、最侮辱人、但也最容易煽动情绪的手段。   “他会通过什么渠道,报纸?网络?还是向广告协会举报我?”   杜盛意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只说他很快就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我的事情。”   “证据呢?现在已经不是空口无凭仅靠几个香艳的大标题就可以引起轩然大波的时代了。”   “他手里有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会议室商议和在餐厅共餐的照片,”杜盛意指了指他们面前的桌子,“就像这样。”   “至少同时出现在一个空间就能认定我们有不正当关系?会议室和餐厅甚至是公共空间。”   “还有上次吃完饭我送你回酒店,被拍到了我们两个一起出现在酒店大堂。”   莫虞面无表情:“就这样?”   如果仅仅是这些照片,那他有很大的解释空间,信息时代,想要证明两个人没有私通很方便,只要调取酒店的监控就能证明杜盛意连电梯都没进。   “还有,还有一些……”杜盛意压低了声音,“PS和ai的亲密照。”   莫虞彻底无语了,他哽了一下,皱着眉头问:“他不知道这种用技术手段可以鉴定出来吗?”   霍任是不是疯了?当然,杜盛意也不聪明。   “不,不只是这样,Amice,你听我说,”杜盛意和他解释道,“霍任那里还有后手,他存有很多你……当年的那些照片、录音和视频,如果你主张我和你的亲密照是通过技术手段伪造的,他会放出当年的照片,并证明那些照片为真实拍摄,以此混淆视听,让众人以为我和你的那些也是真的……如果这样,你的损失会更大。”   这招算不上高明,但足够狠毒。吃饭和开会真实照片建立“二人有交集”的事实基础,伪造的亲密照制造他和杜盛意有不正当关系的伪证,而莫虞当年被迫的实拍照片能够证明莫虞“有前科”,让众人相信新照片也是真的。   而那些旧照是真实的,莫虞无法否认它的存在,一旦被公开,公众会默认他和杜盛意的那些照片也是真的。莫虞如果指认新照是伪造,霍就放出旧照,让莫虞“自证有罪”。   舆论场不讲证据链,只讲最难给众人带来爽感和满足猎艳心理的“实锤”。   一旦当年的照片被公布在世人面前,莫虞绝对无法再在宁港混下去。   可若莫虞默认和杜盛意的传闻,他的名誉也会实实在在地受损,影响到他的职业生涯。   莫虞眼前一阵阵地发白,他很愤怒,但这种愤怒已经让他失去所有行动能力,所以他面上平静无波,静静地盯着面前的人。   他现在应该是什么反应?生气?绝望?乞求?咒骂?他不知道,他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杜盛意被他盯得害怕,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雾蒙蒙的蓝眼,他借口上厕所失陪,到洗手间里整理一下思绪。   莫虞还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正前方的空气,他从无依无凭的半空中窥见了自己前半生的所有场景,一切如走马灯般闪动。他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快速思考对策,劝说杜盛意,找律师咨询,和霍任商谈,向老板致歉,他应该把这些见缝插针地提上日程表,在事情扩大之前把影响最小化,至少保住他的工作。   但他做不到,做不到。   他的大脑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占据,脑海中唯一的想法是抓起眼前的餐刀,干脆利落地割断自己的颈动脉,但就是这么个抬手、抓取的动作,莫虞也做不到。他全身僵直,一切神经都与大脑切断联系,动弹不得。   这一切于宋致晏站在他身侧时结束,他把莫虞从这无边无涯的泥潭中拔出来。   --------------------   开始走主线惹嗯。很经典很俗套的商战(并不)环节   从两个人的视角分别看事情还是蛮有趣的,因为正好产生一个落差,所以目前还无法真正地通达。需要一个时间 第28章 (莫)   神奇地,在和宋致晏说话的时候,莫虞逐渐恢复了思考能力和行动能力。   也许是因为宋致晏在他潜意识中被划分为“绝对安全”一类,所以身体和大脑的防御机制愿意为这位“白名单”开一个口子。看着宋致晏的脸,莫虞渐渐松懈下来,有种双脚踩在水泥地板上的踏实感。   他突然很想抱一下宋致晏,但回笼的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莫虞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抽出和宋致晏对话的力气。   宋致晏问他发生了什么,莫虞无法回答。他能怎么回答?反正那些事情宋致晏总要知道的。就算莫虞告诉他,他也做不了什么,平添担忧罢了。莫虞不想让他为自己的事情牵挂,于是随口敷衍。   宋致晏看起来似乎很生气很委屈,这让莫虞无法理解,这个孩子总是莫名其妙生出多余的情绪,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疲惫到极点的莫虞想打发他走,宋致晏愤然转身,离开时对他抛下一句“讨厌你。”   莫虞对着他的背影苦笑,转过头去,对着窗,不让宋致晏瞥见他眼角滑落的泪。   莫虞不会担心宋致晏,因为他知道宋致晏很容易就能被哄好,他不是无视宋致晏的愤怒,他只是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去处理。   相比杜盛意和霍任这种可恨的奸诈的大人,莫虞还是更喜欢和小孩一起玩。   宋致晏走后不到五分钟,杜盛意从洗手间回来。   他在莫虞面前正襟危坐,嘴唇蠕动,对着面前这个被自己出卖的对象欲言又止。   他好几次想要说些什么,但都生生咽下了。最后,他只能无力且苍白地对莫虞说一句客套话:“吃吧,这家的港菜是米其林里做得最好的。”   莫虞闻言,却没动筷,他面色平静地与杜盛意对视,脑中计算着把这件事的损失降到最低。   他想把这趟水搅浑,首先要利用的就是此刻坐在对面的杜盛意。他有愧意,莫虞要做的就是把他这点原本微不足道的惭愧扩大。   “杜生,你对我隐瞒了一些细节吧?”莫虞气定神闲地打出第一张牌,“如果默认和我有不正当关系,你受到的损失和舆论影响并不比我小,特别是在公司高层变动这么激烈的时候,难道你就不怕你的竞争对手用这件事来攻击你吗?”   杜盛意心里一惊,眼神乱瞟,吞吞吐吐,不敢直面莫虞的追问。   莫虞了然:“霍任要你做的不是你所谓‘默认我和你有不正当关系’,而是指控我为了争取代理引诱你发生关系吧?”   尽管最终的结果相同,但相较于前者,后者的说法对杜盛意更有利,他可以找借口,说是一时糊涂,是经不住诱惑,甚至可以借口自己当时喝醉了,把因工作私通的罪名安在莫虞一个人头上,把他塑造成为了自身利益可以牺牲身体爬上客户床的贱人。   在桃色新闻中,上位方更容易从大众的指责中逃出来,而作为承纳者的另一方,则要被迫接受人们的遐想、凝视、批判和鄙夷,这是一种历史悠久的下位羞辱。   如此一来,陷入道德困境的只有莫虞一人。杜盛意三言两语就可以对着董事会和媒体推卸责任,另一个美丽的男人可不这样,无论莫虞说什么,他们都只会盯着他的脸和那些暧昧的字眼研究。   “……是的。”   莫虞猜中了,杜盛意早已想好了在这场舆论战中全身而退的办法。   莫虞调整了一下呼吸,一字一顿道:“杜生,你比我想的要更心狠。”   “不、不是,Amice,莫虞,”杜盛意急躁地想要和他解释,“我对不起你,真的,这件事之后,无论你想要什么补偿,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给你。”   这是男人在生意场上最喜欢拿出的东西之一,看似价值万千但实则轻如鸿毛的,空头支票。他们此时此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我会帮你解决一切事情,实则真到了你有事相求的时候,你会发现他们什么事都做不到,只是说着“公司有规定”之类的话,推三阻四。   “你的道歉有什么用处呢?你的忏悔和口头承诺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莫虞面色倏地冷下来,音调升高,每个音都入冰棱一般扎在人的鼓膜上,“杜生,其实你一点也不感到抱歉,甚至还有点庆幸,庆幸霍任给你提供了这么好的一个交易机会,让你得以守住CEO的位置,又不会损失太多。你今天来请我吃饭,把和霍任的交易内容告诉我,只不过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是一个被逼无奈的可怜人,让我把仇恨全都转移到罪魁祸首头上,这样这样你更感到心安理得,更对得起你那可怜的良心的道德心。”   “但你真的可怜、真的无辜吗?你再对我狡辩一万句,都改不了你是加害者的事实。”莫虞目光冷冷扫过面前那些精致诱人的菜肴,和面色如铁的杜盛意,起身欲走,“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我会主动和我的老板提出解除和瑞宁的代理合同并揽下一切责任。杜生,我们没有再合作的必要了。”   “Amice,Amice!”杜盛意也赶忙起身,伸手下意识想抓住莫虞的手腕,那丝绸质的袖角从杜盛意手中滑出,“Amice,我、我……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你说,我都可以答应。”   莫虞转身,淡淡地望了他一眼:“他让你做什么,你拖,拖到我有办法解决。”   杜盛意沉默良久,最终点下头。   莫虞微微颔首,和他道别,转头走了。   他不需要杜盛意的帮助,只需要杜盛意的不作为,这已经足够了。   走出餐厅,海边夜晚的凉风轻抚莫虞的面颊,扫去他心头的烦躁和郁闷,一点点,一点点压平他心上折起的褶皱。   他突然想起四年前刚认识杜盛意的时候,那时的他很喜欢莫虞,甚至短暂地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追求,但莫虞当时在和黎行文恋爱,拒绝了他的求爱。   莫虞还记得那一大束匿名送到公司的百合花,同事们都在惊叹黎行文对莫虞的爱,但只有莫虞心知肚明那绝对不是黎行文送的。   黎行文知道他对百合花粉过敏,也知道莫虞其实并不喜欢收到鲜花   原来以前这么喜欢的人,也是可以为了一己私利出卖掉的,甚至是以编纂桃色绯闻的方式。   漫步在海滨,脚踩着路灯光倾倒的沥青路面,莫虞有点纳闷地想,这是自己第几次被男人这样对待了?   ·   回到酒店,莫虞拖着疲惫的身躯为自己调好洗澡水,用手背试了试水温,然后褪下衣物,整个人没进浴缸里。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缓缓沉入水底,静静地整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再规划明天要做的所有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年如一日。   他很喜欢把自己扔到水里,让四十度的温水轻柔地包裹住自己,有种在母体羊水中安眠的舒适和自在,那是莫虞此生少有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毕竟从他降生在这个世界上起,他就被迫承受着来自原生家庭的一切负面情绪。   但人既然完完整整地被生下来了,脱离母体,剪断脐带,呼吸着新世界的空气,就无法再回到做胎儿的时光了。人一直到死,都只能是孤身一人了。   肺中氧气耗尽,莫虞从水里探出头,抹去脸上的水滴。   在他从餐厅回到酒店的途中,霍任给他打过一次电话,用的是新号码。   “杜盛意找你了?”   “你的消息很灵通。”   对面阴恻恻地冷笑一声:“我知道他不会老实。怎样?得知了我的计划,你作何感想?”   “没什么感想,只觉得你这个人实在是恶毒。”   “敢做不敢当了?”   “我和杜盛意之间没有任何私情,这点你自己也清楚。”   “你以为那些合同是怎么签的?”霍任冷笑,“你以为杜盛意为什么选你?是因为你的提案吗?莫虞,你别装清高了。”   莫虞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如果你觉得这样能威胁到我,你可以试试。”   说完,莫虞挂了电话。   回想起那通电话,莫虞感到胃部一阵绞痛,焦虑心情让他本就空荡荡的胃更加难受,无数根神经遍布这个用来消化食物的器官,在其中翕张,作痛,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人体如此设计,让胃承担反映情绪的重任,明明它的本职工作只是把食物侵蚀成残渣,再交由肠道排出。   莫虞洗完澡,跨出浴缸,穿衣,喝一杯热牛奶,看五十页的书,熄灯,睡觉。   就算明早就是世界末日,莫虞也会在今晚完成这一套流程,他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一丝不苟,仿佛这样一切就不会超脱他的控制,就还可以从容不迫、优雅动人地做他的Amice。   但他错了。   凌晨三点,莫虞突然惊醒,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酒店的天花板,黑暗中,天花板的样子并不明晰。   他不做梦。准确地说,他不记得自己的梦。但有些画面会在半梦半醒间涌上来,他会记起酒店走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的灯、浴缸边缘的瓷砖花纹、某个人的后颈、还有天花板。永远是天花板。   他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数天花板上面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一百的时候,就能睡着了。   明日又是崭新的一天。明日,明日,可明日是否还会到来?莫虞不得而知,他也不会去想,他不关心天体与全人类的命运,他只为自己的命题而忧虑。   当他夜深梦醒,全身无力发僵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要把去精神科复诊这件事也提上日程了。   --------------------   宋是一款莫的专属抚慰犬   其实我还挺喜欢凝视受的痛苦的嗯(对不起我错惹),有一种隐秘的爽感,特别是外表特别坚毅从容,有着坚硬外壳的受,敲碎了看也只是在夜深无人时暗自消沉和独享痛苦的一个脆弱个体。   但是受的痛苦不能由攻带来这是我的底线嗯。 第29章 (宋)   就算天塌下来了,只要你没拿到事假病假条,第二天也要踩着废墟打手电筒去上班。   宋致晏已经养成了在七点准时惊醒的生物钟,所以在黎行文推开他卧室门时,宋致晏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后了。   “你今天脸色怎么那么差?”   宋致晏眼底沉着一层乌青,眼球上血丝遍布,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闻言,幽怨地抬眼看着黎行文。   “我不想去上班。”宋致晏肩膀抵着门口缓缓下滑,最终啪一声跌在地上。   昨晚他失眠了,直到五点半困意才姗姗来迟,满打满算睡了不到两个小时。虽然他倔强地不想承认自己心绪牵挂在莫虞那里,但事实上,他就是为了莫虞而失眠。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眼前浮现的每一幕都是那张脸,温柔的莫虞、严肃的莫虞、微笑的莫虞、冷漠的莫虞、可爱的莫虞、美丽的莫虞,还有昨晚他从未见过的,崩溃的莫虞。   宋致晏开始后悔十二岁的那个下午认识了莫虞,又后悔自己过早地把他当做自己情窦初开的对象,导致自己二十四岁了还在同一棵树上吊死。   “你可以不去,没人逼你上班。”黎行文双手交叉,好整以暇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弟弟,“是你自己闹着要去赫普奥斯的。”   尽管都是资本家的儿子,但宋致晏和黎行文不一样,自他决定把艺术当做自己终生事业起,就注定了不用为继承家业而忧心,而黎行文就不得不为此奔波,上班直到后继有人。   宋致晏就算永远都不上班不赚钱,他的父母和哥哥也能保他一辈子衣食无忧随心所欲。   可他偏偏喜欢上了莫虞,所以跑到赫普奥斯从底层设计师做起。   黎行文本以为他很快就会放弃,没想到居然能坚持两个月,还算不错了。   “黎行文,”宋致晏突然叫他的名字,尽管不想和莫虞的前任谈论关于他的事情,但这是宋致晏唯一可以请教的前辈,“你和莫虞谈恋爱的时候也会这么患得患失吗?”   黎行文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不想上班,是又被莫虞欺负,因此丧失了上班的动力。   “谈恋爱的时候没有,”黎行文回想了一下,“但是在大学暗恋他的时候经常会这样。”   每一个单方面喜欢莫虞的人都会平等地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一旦你和他之间形成某种交易关系的话,他只会像对待合作商那样对待你。   黎行文刚想说你不去上班就打电话请假吧,一转头,看到宋致晏噌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精神抖擞地踩着拖鞋奔向餐桌。   “……你怎么了?”   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没什么,”宋致晏两口解决掉一整个溏心煎蛋,愉悦地眯起眼睛,哐当放下叉子,跑到洗手台前刮胡茬,“突然觉得心情很好。”   ·   上午十点整,1803会议室,Freshe夏季上新campaign复盘会召开。   人到齐之后。杨柳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笔记本。邓斌明靠着椅背,周可盈端着咖啡坐在最前面。宋致晏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夹在邓斌明和郑唯之间,郑唯依旧缩在墙角里戴着耳机,低头玩手机。   莫虞最后一个进来,在周可盈对面坐下,转头看了宋致晏一眼,没说什么。   杨柳清了清嗓子:“昨天晚上收到Fresh正式通知,夏季新品项目选A方向,B方向保留作为后续备选,暂时不推进。”   她顿了顿,看了看宋致晏,又看了看邓斌明:“这个结果……不是谁的问题,是客户那边的决策逻辑。他们的品牌经理跟我们讲得很清楚,她本人倾向B,但她老板觉得A更安全。这个项目是她升职后第一个独立负责的,她也不愿意铤而走险,那这个项目试错。”   周可盈问:“他们老板具体什么顾虑?”   “投放数据。”杨柳切出下一张PPT,上面是投放测试的最终数据,“Fresh过去三年所有的social物料都是水果路线,换风格,她老板怕老用户不认。B方向的记忆度高,但购买意向A略高一点,她老板就咬死这一点。”   周可盈放下咖啡杯,语气很平:“所以说,不是B不好,是她老板不敢。”   杨柳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杨柳见没人再就这个问题提出异议,于是翻了一页笔记本,开始简述排期:“现在A方向进入执行阶段,三周内出三版主视觉,两周内定稿,再一周进棚拍。六周后要上线,时间很紧。”   “Elliot,你这周内要把第一版精修出来,下周一给客户过。”杨柳又看向宋致晏,犹豫了一下,“客户说保留B,但暂时没有排期。你先跟A方向的项目走,帮忙做一些延展物料。”   宋致晏点头,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尽管还是会觉得有些难受,但他已经学会排解自己的情绪,推进也好,搁置也罢,关于怎么面对自己的主张和甲方需求之间矛盾的问题,莫虞已经尽他所能教会他很多了,剩下的,只能靠宋致晏自己去领悟和消化。这也是成长课题的一部分,宋致晏无法避免,更不能消极应对。   至少明确了宋致晏的作品没有问题,只是“不适合”。   杨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后只是说了句:“行,那就这样。”   莫虞开口了。   他今天眉目间流露出淡淡的疲惫,从会议开始就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宋致晏知道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等一下。”   所有人看向他。   莫虞问杨柳:“你说B方向保留作为备选,‘保留’是什么意思?是客户说了‘下一季可能用’,还是品牌经理个人说的‘先放着以后再说’?”   杨柳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有想过仔细交代这个问题:“是品牌经理说的,他们内部会议纪要里写的‘保留作为后续资产’。”   莫虞点头,转向周可盈:“那我们把B方向的视觉资产整理一下,光源、色调、构图逻辑,写成一份brief。不是给客户看的,是给我们自己留档。万一她老板下半年换人,或者他们内部风向变了,我们不用从头开始想。”   周可盈挑眉,问他:“你觉得还有机会?”   “不知道,我也不敢保证。但‘保留’两个字,不是‘废掉’。她老板现在不敢用,不代表永远不敢用。数据就是事实,永远摆在那里,B方向的记忆度高出十二个点,它还有利用的价值。”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他们的品牌经理刚升上来,她第一个项目被老板按住了,心里不会舒服。下次她有机会,会想赢回来。”   周可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推了一下眼镜:“行,那就按你说的。Song,等下你回去先把B的视觉逻辑梳理出来,做个内部文档。”   宋致晏怔怔地望着莫虞的背影,没有听清周可盈跟他说了什么。直到邓斌明不动声色地拿手肘捅了他一下,他才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哦,哦,好的。”   莫虞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宋致晏,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显眼的弧度,极快极轻地对他眨了下右眼。   宋致晏的心脏很不争气地停了一秒。   再恢复心跳后,莫虞已经轻飘飘转回身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好,那我们……”   杨柳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会议室的门被突然拉开,一个宋致晏从没见过的人走进来,对着莫虞说:“Amice,老大找你。”   莫虞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气,如同得知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砍下时那样释然,他语气平淡地交代陈妤姗替他组织会议,随机起身,跟着门外的不速之客离开会议室。   宋致晏捕捉到了莫虞听到通知时脊背僵直的一刹那。   不知道为什么,宋致晏心里倏忽产生一股不祥的预感,无根无源,只是觉得周围的气场都瞬间变得不对劲,像是暴雨将至前的最宁静时刻。   莫虞走后,杨柳简单地交代了一下Freshe项目的其他事宜,宣布散会。   其他人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邓斌明拉着宋致晏留下来,靠在窗边,看了宋致晏一眼。   “还行吗?”   “……还行。”   “真的?”   宋致晏沉默了两秒:“说实话,我不知道,心情有点低落,但也还好。”   邓斌明拍了拍他的背:“我跟你说个事。我入行第三年,做过一个项目,也是两版方案,我做的那个被毙了,另一版上了。结果上线之后数据没有达到期望,客户回头来找我们,问当初那版还能用吗。你猜怎么了?”   宋致晏看着他。   “用不了了。”邓斌明笑笑,“排期过了,预算挪走了,那个方案的所有物料都得重做。客户说算了。后来那个项目就不了了之。”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宋致晏:“所以Amice刚才说的那个文档,不是随便说说的。他在替你们留后路。万一有一天他们老板想通了,或者换了人,我们手里有东西,不用重新发明轮子,就能直接开始造车。”   宋致晏没说话。   “你现在觉得心情低落,正常。但你要知道,在这个行业,很多方案不是被毙的,只是暂时被束之高阁了。放着放着,有一天可能又活了。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们也不会手忙脚乱。”   他拍着宋致晏的肩膀:“Amice真的帮了你很多。”   宋致晏怔怔地看着邓斌明,莫虞那个小小的隐秘的眨眼又重新在他脑海中重映。   “走吧,回去干活。”邓斌明大手一挥,招呼上躲在会议室墙角里低头看手机的郑唯,“Vic,走了。”   这位才是全场真正的,没有说过任何一个字的人。   郑唯闻言,难舍难分地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剥离,摘下耳机,默默抬头看着两个人。   “开完了?这么快?”郑唯站起身,唰地拉上外套拉链,懒洋洋地径直略过二人,目视前方,不知道在跟谁说话,“把会议纪要发给我。”   宋致晏略感无语,这人到底干嘛来了。   邓斌明锤了宋致晏的背一拳,给他使个眼神:“回去把会议纪要发给他,啊。”   然后逃之夭夭。   徒留宋致晏一人在身后无言以对。没人告诉他要负责记录这个啊。   --------------------   山雨欲来风满楼,下一章进入爱美斯的危机(只是一个小小的下马威嗯。)前前任哥你好烦吧我真无语了唉 第30章 (宋)   三人回到创意部,感觉气氛与往常大有不同。   敲击键盘的声音稀稀拉拉停了大半,所有人的眼神里不约而同地掺着惊讶与好奇,甚至夹杂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半数人侧着身子,压低声音和邻座窃窃私语,话音刚落又立刻噤声,撤回目光,工位间的目光频频交汇,全是心照不宣的打探,有人憋不住勾起嘴角,又慌忙收敛神色。细碎的低语、刻意放缓的动作、四处游移的眼神,整个部门弥漫着躁动又小心翼翼的氛围,表面却平静如常。   邓斌明意识到不对劲,弯腰问最近的同事发生了什么,对方举起手机,打开一个论坛界面给他看。   宁港广告行业有自己的匿名论坛,几乎每一个广告人都会在其中交流一些行业内部的事情,业内传播度很广,平时大家都只是讲一些资料分享、工作吐槽和不痛不痒的八卦,最多也就是骂一两句客户,喊几句“明天就跳槽”之类的话。   但今天不同,论坛里格外热闹,几乎每分钟都能刷出五六条新帖。   闲聊版块最顶上挂着一条今天上午十点新发的热帖,热度居高不下。   【有没有人知道赫普奥斯那个Amice莫,他当年是怎么拿下瑞宁的?】   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字母,点进主页看,注册时间是三天前,只发过这一条帖。   宋致晏余光瞥见屏幕上那个名字,脑子里哄地一下发懵,耳中嗡鸣。他急忙掏出自己的手机,登上论坛,点开那条帖子。   【纯好奇,没有恶意。   最近听说了点内部消息,说瑞宁高层在起草和赫普奥斯解约的事(不保真,但八九不离十)。有人说是因为Amice和瑞宁的杜生之间有点什么,所以瑞宁那边新官上任要做切割。   我本来不太信,但有人给我发了几张照片。我不评价,只分享,你们自己看   [图1]   莫虞和杜盛意在某餐厅吃饭。拍摄时间是今年3月25日下午。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莫虞在笑。照片有点糊,应该是隔着玻璃拍的。   [图2]   这个是赫普奥斯楼下的咖啡厅,莫虞和杜盛意坐在一起看文件。这张光线比较好,能看清两个人的脸。能看到杜盛意的手搭在莫虞的椅背上(注意这个细节,说真的我觉得有点暧昧了)。   [图3]   这张有点模糊,但我朋友说应该是半岛国际的地下停车场。莫虞从一辆车上下来,那辆车的车牌号我打了马赛克。我不说是谁的车,你们可以自己查(但还是别查了,懂的都懂)。   [图4]   这张我不好说真假。两个人前后脚进半岛国际,莫虞走在前面,杜盛意跟在后面,隔了大概三米。拍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   最后一张我不保真,前三张我确认过不是P的。   瑞宁四年前选赫普奥斯的时候,同期比稿的还有好几家,Cr8、创卡、Mixxx都去了。赫普奥斯当时的方案我不是很了解,但听说不是最好的。最后选了赫普奥斯,很多人都不理解。   现在结合这个传闻想想,可能有些事不需要理解。   对了,听说Amice之前在前公司的时候,也出过类似的事。那家公司后来倒闭了,他去了赫普奥斯,一路做到GAD。能力确实有,但怎么说呢,能力是一回事,手段是另一回事。   没有实锤,纯八卦。大家轻喷。】   看完这条帖子,宋致晏怔愣在原地,如芒在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   这条帖子写得很含蓄,贴主也一再强调了不是实锤,只是合理猜测,但这种4A公司GAD和客户公司的CEO疑似有不正当交易的八卦实在能激起人们的猎奇欲望,宁港广告圈不大,莫虞本人又算是其中的名人,以他高强的业务能力和实在貌美的脸闻名,他不乏花边新闻,但之前都是一些私下传播的小打小闹,不像这次直接公开诚布地点出他有搞潜规则的嫌疑。   发帖后的一个小时内,论坛里挤满了对这件事的讨论,一时间众说纷纭。   宋致晏看了几条回帖。   【卧槽,真的假的?就是那个……很漂亮的那个,宁港名0排行榜上坐评委席的那位?我一直以为他是靠能力上去的,赫普奥斯的人都说他业务很强啊。】   【你都说是宁港名0了……出这种事情也不奇怪吧。有一说一,脸和身材确实都很顶,实至名归。】   【提示一下,楼主注册三天,发帖数1。但这照片如果是真的……那确实有点东西。图2那个手搭椅背的动作……反正我客户不对我这样。】   【理性分析一下。第一,瑞宁当年比稿,赫普奥斯的方案确实不是最好的,这个业内都知道,都成未解之谜了。第二,Amice入职赫普奥斯是五年前?四年?反正差不多那个时间点。第三,他入职之后没多久,瑞宁的代理权就换到赫普奥斯了。时间线确实对得上。不是说一定有,只能说是不排除这个可能。】   【图4就是半岛国际,杜经常去那里开会。莫一个GAD大半夜去那里干什么?谈方案?半夜十一点谈方案?】   帖子中突然出现一个高赞回复,但被很多人质疑是谁的小号。   【看了半天,忍不住说两句。我在A2A和Amice共事过,那时候他还是文案。你们说的那些传闻我在A2A的时候就听过。我只能说,有些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A2A倒闭之后,Amice去了赫普奥斯,我也去了别的公司。这么多年他什么口碑,业内人有目共睹。你们可以去问赫普奥斯的客户,有几个说他不是的?   至于照片,我不评价。但你们想一个问题:如果Amice真是靠潜规则拿客户,他需要每天加班到凌晨?需要亲自盯项目?他图什么?   你们随便说,我就是看不下去。】   【同意楼上。Amice在赫普奥斯做了多少项目你们不知道吗?恒华、瑞宁、活悦、Freshe,哪个不是硬仗打下来的?一个人靠关系能靠四五年?】   【……说到恒华我突然想起一个人。】   【我也。】   【我靠,谁还记得黎行文是莫虞前任的事情。仔细算来恒华和赫普奥斯签代理也是四年前,和瑞宁同一个时间段,该不会是……我现在打字的手都在发抖!】   【吾0楷模Amice莫。】   【够了黎行文我心疼你。】   【这么一说嫌疑更大了。】   【啊?他们两个分手了吗?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上个月刚打听到他们是恋爱关系。】   【楼上,现在各大城镇均已开通2G网络。这两人谈了有四年了,三月份分的,黎现在准备和赵氏创投的大小姐结婚。】   【我天啊,我是赵生我绝对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有前男友的男人……不怕带病吗?】   【那岂不是大公主当了同7……好可怜吧。】   【没那么严重,据说黎是双,而且大公主本人也知情。】   宋致晏看着观点不一的评论,密密麻麻的冷汗从额角渗出,一颗心如坠冰窟,胃中紧缩,他潜意识中不相信莫虞是这样的人,但总有个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声音在教唆他,说:“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知道他的所有事情吗?他真如你一厢情愿幻想中的那样好吗?”   身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层层叠叠,窸窸窣窣,隐约能听到莫虞和杜盛意的名字,几乎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这条帖子炸出一个缺口,让众人压抑数日的情绪得以宣泄,于是七嘴八舌地谈论这则桃色绯闻。   “吵什么吵!你们再讲一句试试看!”   宋致晏身边突然发出一声怒吼,郑唯把头上戴着的耳机摘下,哐当一声狠狠甩在桌上,对着创意部所有人大喊。   “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就闹成这样,对自己的同事说这么难听的话,扪心自问,你们之中谁敢说自己没有接受过Amice的帮助?他对你们谁说过一句重话?他在客户那边永远在为你们说话,你们的作品都烂成一坨狗屎了Amice还帮你们顶甲方的压力。他尊重你们,对你们好声好气地说话,你们就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是吗?”郑唯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到,他隔空指着几个人的脑袋,“你,你,你,你们刚才说什么?敢不敢再在我面前说一句?嘴臭成这样,平时工作不见什么成果,对他意淫贬低几句就显得你们多么厉害了是吗?”   宋致晏惊讶地看着这个头顶浅金色半长发的清秀年轻人,他本以为他是一个脾气不好、孤僻、傲慢,但文案写得很好的臭脾气天才,但现在看来他也许不只是这样。   这是他第一次听郑唯说这么多话,在他印象中,他这个邻座说话很慢,又很言简意赅,懒懒散散,像是不屑于和对方多说。   宋致晏还在感慨他的战斗能力,就见郑唯猛地转头,长腿一迈往宋致晏这边奔袭,宋致晏下意识缩了下肩,往后退半步。   郑唯冲过来,几乎是贴到宋致晏面前,金色刘海遮盖下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什、什么?”宋致晏一愣,那他应该在哪里?   “你为什么还不去帮Amice,难道连你都信了那些谣言吗?你不是喜欢他吗?你的喜欢只是不堪一击的东西?你不是很厉害吗大少爷?你去帮他啊!”郑唯比宋致晏矮一个头,说话时要抬头才能瞪着他的眼睛,但他身上的气场让宋致晏为之惊叹,“Amice帮了你那么多次,现在他需要帮忙了,你就在这像个没事人一样看戏吗?我替Amice感到不值!”   宋致晏咋舌,不愧是干文案的,字字珠玑,夹枪带棒。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莫虞的。   “我没有,我只是……”   “你到现在都还在找借口推辞!”   “你听我说,我想问……”   “难道你还在纠结那些绯闻的真实性吗?你怕那些事情是真的,玷污了他在你心中的神圣形象吗?如果他真的有那回事,他就不值得你喜欢吗?”   “不会,Vic,冷静……”   “莫莫对你那么好,你却反过来这样对待他,我都不敢想莫莫自己一个人有多无助。”   莫莫又是什么称呼。   宋致晏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气极而泣又因怜悯莫虞的处境而落泪的郑唯。   郑唯哭得倒呛一口气,捂着胸口弯腰咳嗽。宋致晏终于得到一个完整的,可以让他说完话的空档。   “Vic,我只是想问,”宋致晏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尖,“我们老板办公室在哪?”   ·   赫普奥斯高层的办公室在18楼。助理向宋致晏说老板正在和莫虞谈话,要他在门外等一会。   办公室是单向玻璃,从里面看外面看得一清二楚,而从外面看里面,只是一片模糊的磨砂玻璃。   但是宋致晏不知道,于是心安理得地靠在办公室外的玻璃墙上浏览论坛页面。   那条帖子下诞生了新的观点。   【理性吃瓜,没人质疑过图片的真假吗?图3那辆车是迈巴赫S580,杜确实有一辆这个颜色的。但是图3里莫的下车姿势有点奇怪正常下车脚先着地,这张照片里他的脚还没出来,身体已经倾斜了,透视也不太对。我不说一定是P的,但我建议你们找个做后期的看看。】   宋致晏向上划到顶,重新点开那张图片,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图片本身就经不起推敲,他越看越觉得这张图片很奇怪,不像是真的。   帖子的楼层还在不断堆砌。   【我是赫普奥斯客户部的。我对Amice的评价只有一句话:他是那种你愿意跟他加班的上司。   至于帖子里的内容,我看了,不想评价照片真假。我只说我知道的:Amice和杜盛意确实吃过饭,但那是公事。我们公司有制度,所有客户饭局都要报备,他不可能私下和客户吃饭。至于酒店,我不知道,我不评价。   还有人说A2A的事,那么久了还拿出来岁月史书,翻旧账的人有何居心。反正Amice在赫普奥斯这五年,他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公司的事。你们爱信不信。】   【停停停,楼上没辩解莫当年的事,是不是说明那件事是真的。】   【所以莫在A2A时期到底是什么事?】   接下来是一长串的【同问。】和【求。】   【居然这么多人不知道,宁港广告界真是更新换代了,只能说某些人手上肯定有实质性证据,只是没流传出来。】   【看了这个帖子,感慨几句。我在这个行业二十多年了。Amice莫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印象是聪明、专业、有分寸。他不是那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人。   楼上说的事我当年也有所耳闻,但直到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仍然没有见到那所谓的“实锤证据”,不是吗?   至于瑞宁的事,我不了解内情,不评价。但我可以说一句,在这个行业,能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只是有些人被看到了,有些人没被看到。   你们现在拿几张照片说事,有没有想过,如果照片是假的,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在帮着不知道是什么人攻击自己的同行,剥夺他身上本有的业务能力和性以外的价值。如果照片是真的,那又怎样?十年前的事,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给谁说话。我只是觉得,这个圈子太小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你踩别人,明天别人踩你。都是广告人,大家都体面一点。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值得尊敬的同行。】   这条回复明显出自职场老油条之手,说得客套又模棱两可,既有和稀泥的成分,也隐晦地表达了对莫虞的支持。   宋致晏划着划着,突然听到办公室里断断续续飘来几句模糊的话语,他关掉手机,开始辨别那些语句。   “瑞宁……会丢,责任在我……保证,这件事不会影响公司,也不会影响其他客户。”   “……Amice,你这次……几个客户找借口要求暂缓对接……”   “……是,我知道……有人在做文章……换代理……”   “……是谁?”   对话进行到这里,莫虞的声音低了下去,宋致晏竖起两只耳朵都无法听清。   “瑞宁丢了……恒华……影响……要稳住……注意形象。”   莫虞的话突然变得清晰而肯定,像是对此信誓旦旦。   “恒华不会丢。”   这不仅是他自信,更是他对黎行文的信任,他坚信黎行文不会因为关于他的风言风语而更换代理,所以能坚定地说出“恒华不会丢。”   宋致晏心底突然有点难受,心脏收缩和舒张间挤出酸酸的柠檬汁。   你就这么信任他吗?可他明明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抛弃你的人。难道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因为黎行文的这一自私选择而生气?其他人都觉得黎行文和赵允知的婚姻是最好的安排,你也是这么想的吗?那我呢?我那一瞬间的冲动在你眼中不就成笑话了吗?   但他很快又觉得这样也好,至少瑞宁代理丢了之后,莫虞手里还有可以傍身的武器,只要恒华的代理还在他手中,莫虞在赫普奥斯的地位就不会变。   可是,可是黎行文对莫虞来说那么重要,他还能凭此帮助莫虞,自己却只能靠在老板办公室的墙上偷听,心里一点头绪都没有,宋致晏一想到这,心底的酸涩又翻涌而上。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莫虞从办公室内走出,看见宋致晏靠在墙上,没有太惊讶。   他脸上挂着一如寻常那般淡淡的笑,神色间的疲惫却再也无法抹除,他把手搭上宋致晏的肩,轻轻一推:“走吧。回去工作。”   “你还好吗?”   “没关系的,小事而已。”莫虞抬手捏了捏两眉之间,试图以此缓解疲乏,“在这行干这么多年了,这点事情我还解决不了吗?”   宋致晏站在原地没有动,踯躅了一下,鼓起勇气问出自己此刻最想问莫虞的话。   他没有问“那些事是真的吗?”也不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而是。   “我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是的,宋致晏急切地想从莫虞那得知,自己是否和黎行文一样,也能帮到莫虞,尽管他也心知肚明自己没有任何能力和资本能够给莫虞提供帮助。   但就算莫虞只是提出下楼帮他带一杯咖啡,他都会以超越电梯的速度从楼梯跑下去,为他带回一杯温度糖度都适宜的咖啡,滴水不漏,然后虔诚地进献给这位暂时遇到了点小麻烦的神。   “嗯……”莫虞闻言,对着宋致晏隐隐期待的眼神认真思考起来,最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歪头往吸烟室的方向一撇,“陪我抽支烟?”   “好。”宋致晏抬脚跟着莫虞去到吸烟室。   宋致晏很喜欢看莫虞吸烟的样子。忧郁的、从容的、朦胧的,有点性感。一支薄荷味的烟被点燃,烟雾进到莫虞的肺里,悠悠然然绕过一圈,再通过他的鼻腔喷出,仿佛带走了一切,却又什么都没有消解。指节分明的两指夹着细长烟条,手指搭在其上,轻轻一弹,烟灰扑簌簌落下,沉进烟灰缸,像是一场小小的雪,猩红的烟头是雪中蛰伏的蛇的眼睛。   莫虞不是那种会冬眠的蛇,就算冷到极致,厚厚的积雪压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他也会悄悄蠕动着前进,伺机咬住猎物的动脉。   这样才能比别人活得更久,也活得更累。   莫虞颤了颤睫毛,没看宋致晏,漫不经心地问他:“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宋致晏沉默了几秒,老实回答,“我不知道。”   宋致晏认识莫虞十二年,但他从来没有悟透这个男人,这个世界上也没人能搞懂这个男人,包括莫虞自己。   “你肯定觉得我是坏蛋。”莫虞想到了什么,笑笑,“你说你讨厌我。”   “……我没有,那个是气话。”宋致晏小小声和他解释,“我不讨厌你,我还是很喜欢你。”   “是吗?”莫虞若有所思地弹了下烟灰,“我不想说‘我不值得你喜欢’这种矫情话,显得我在你面前很卑微,我不喜欢做自卑的人。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你尽早放弃吧,移情别恋、永断情根、看破红尘,随你。”   “为什么?”   “不合适。”莫虞悠悠然吐出一口烟,“如果你想,你可以去问你哥哥,他和我的恋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真心喜欢我,我却没有办法因为纯粹的感情因素就和一个人恋爱,我害怕失控,习惯把关系换算成利益,这样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我无法回应不了你真挚的感情,这对你不公平。你现在可能觉得无所谓,等你反应过来了,你会恨我的。”   “……我没有觉得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要和我在一起。”宋致晏转头,认真而炽热的目光投射在莫虞的侧脸,“我只是像现在这样,能够每天都看到你,站在你身边,和你交心,你愿意看我一眼,我就已经满足了。”   “所以,莫虞。”宋致晏郑重地连名带姓地叫他,“请你告诉我,我能够帮你做什么吧。”   我在所不辞。   --------------------   宋在向着成熟男人的方向迈步了嗯   论坛体有点好玩唉上瘾了。 第31章 (莫)   莫虞升读中四的时候是2009年,当时宁港还没有实行4+2/3的选科制度,依旧会强制进行文理商的分科。莫虞修读的是历史、地理、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学,念A-Level的两年里也选择继续深读文科方向。   从传统意义上来说,他是十成十的文科生。   也许几乎所有文科生都会在申请大学的时候考虑念法律,原因五花八门,各花各色,但只要是修了文科,心里都或多或少动过申请法律专业的念头,这是顶尖中学毕业生的首选之一,尤其受文科学生青睐。   毕竟在当年是与医生、会计师并称宁港三大专业精英,被视为“体面且受人尊敬”的职业。   莫虞也仔细考量过,但最终还是因为种种原因放弃了,转而申请传理学院的传播学。   但因为这一层原因,他一直对律师抱有某种精英滤镜,理性,冷静,成熟,聪明,高薪,专业,有一定的解决问题的能力。这是莫虞最喜欢打交道的一种人。   他很喜欢和律师沟通,他们说话有逻辑,条理清晰,能帮助莫虞在法律层面上解决掉很多麻烦。   莫虞需要用最低的成本解决生理需求和生存困境,以免自己在孤独与痛苦中崩溃。   他在与黎行文恋爱之前有过两个这样的伴侣,一个是韩聿,那个诊疗价格十分昂贵的精神科医生,另一个是一位律师,三十七岁,沉稳成熟的独身精英。   那位律师的办公室位于海璇写字楼高层,整面落地玻璃窗朝外推开,远处岬港的水面泛着浅淡微光。   室内装修极简,浅灰墙面搭配深胡桃木饰面,透着干净的冷。宽大的办公桌擦得一尘不染,桌上只放着轻薄笔记本、一叠装订齐整的文件,和一只素白陶瓷杯,杯沿沾着淡淡的咖啡痕迹。桌侧是黑色皮质座椅,扶手处有轻微的使用磨痕。靠墙的玻璃柜里整齐码着法律典籍与判例汇编,墙角摆着一小盆文竹,枝叶劲瘦。金属文件柜立在墙角,文件归类规整,几只钢笔妥帖放在笔架中。   冷气温度适中,莫虞于五月中旬穿着长袖针织开衫坐在这里,也不觉得闷热。   莫虞姿态随意地半躺在皮质座椅里,苍白瘦削的手腕搭在扶手上,被黑色的真皮衬得更显惨白,触目惊心。   他也在浏览着那条帖子下的评论。一天过去,众人对这件事的看法各执一词,渐渐分化成几个阵营。   大众毕竟不是蠢货,除却少数几个居心不良的一口咬死莫虞和客户有不正当关系,其他大多数人都持观望态度,也陆陆续续有一些人指出照片的不自然之处或嗅出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我是做后期的,专门说一下图3。我刚才放大看了一下,莫的脸和车身的光影角度差了大概15度。车内光线是暖色调,莫的脸是冷色调。如果是同一场景,光线应该是一致的。所以图3大概率是P的。图4我看不出来,太糊了。】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帖子的时间点很巧?瑞宁要和赫普奥斯解约目前只是高层在商讨,马上就有人发这个。楼主还强调一句四年前“Cr8也参加了比稿”。Cr8最近空降的副总是谁?霍任啊。霍和莫什么关系?前合伙人啊,A2A倒闭的时候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所以这个帖子是谁发的,你们猜?】   【是我记忆出现偏差了还是怎样。我隐约记得莫和霍很早之前谈过。】   【你没记错,我读大学的时候认识他俩,那个时候他们就在谈,不知道什么时候分的,感觉突然就听到莫和黎在一起的消息了。】   【会不会是莫无缝衔接。旧情人的愤怒hh。】   【事态越来越复杂了,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所以是霍蓄意报复前合伙人兼前男友吗?以为是现实向职场潜规则事件,搞了半天是都市情感狗血剧。】   【楼上你这就阴谋论了。就算楼主是Cr8的人,照片是不是真的?图1图2你能否认?图3图4你可以说是P的,但图1图2呢?两个人单独吃饭,手搭椅背,这是正常甲乙方关系?而且瑞宁自己有市场经理,为什么偏要杜亲自出面和莫吃饭?我不说他们一定有,我只是说,这至少是有损职业道德的行为。】   【OK啊,我们现在来整理一下。图1图2是真实的正常饭局和会议,有工作场景,不构成实锤。图3疑似PS,光影有问题,图4疑似借位/PS,时间线对不上。   所以这个帖子的“实锤”其实是两张不确定真假的照片。楼主发帖的目的性太强了。   但问题是,现在不管照片是真是假,Amice的名声已经受损了。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谣言传出去就收不回来。   我只能说,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楼主这招真狠。】   【这个帖子已经5000+浏览了,估计明天整个宁港广告圈都知道了。Amice这次不管真的假的,都很难洗清。图1图2是真的,就足够别人说闲话了。图3图4是真是假反而没那么重要。大家只会记得“有照片”。】   莫虞还想接着往下翻,一只手却突然从他身侧伸过来,挡在他和手机屏幕之间,轻按着他的手,示意他把手机放下。   莫虞抬头,闫明权递来一杯温热的牛奶,还冒着几缕淡淡的热气。   “谢谢。”莫虞放下手机,双手接过马克杯,垂下眼喝了一口。牛奶煮的时候加了香草荚,味道温润而香甜,又不至于太腻。   “我们有好久不见了吧?”闫明权在办公桌后坐下,简单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没有看莫虞。   在莫虞心中,韩聿和闫明权两个男人被他归为同一类,他们几乎是同时期和莫虞产生交集,并且都与莫虞维持着同样的关系,甚至他们都属于成熟精英男一类,性格和行为逻辑也出奇地相似。   因此莫虞擅自把这两个彼此不认识的男人捆绑在一起,如一母同胞的兄弟一般,记起这个,就会想起另一个,有时他恍惚间甚至记不清谁是医生谁是律师。   但他们两个唯一不同的一点是,韩聿咨询室的两张椅子是同等高的,他们之间隔着一张透明高几,再加上莫虞的医生本就不是韩聿,所以韩聿说话时莫虞觉得他和他是平等关系。但闫明权的椅子会比给委托人坐的要高出一点,再用一张宽大的实木桌子将二者隔起,仿佛他作为律师,就等同于是委托人要祭拜祈求的神像,是穷途末路时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莫虞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杯子,热感透过陶瓷一点点传来,“我遇到了一点麻烦。”   “有所耳闻。”闫明权不紧不慢道,“不是什么大问题,想找到发帖人并制裁他不难。不过你的名声损失不可逆,你是这个行业的,传播上的事情你比我清楚。”   “……我明白,但不只这个,还有其他事情我想咨询你。”   “别急着说正事,”闫明权把目光投向莫虞骨节分明的十指上,意有所指,“我自认为我们是可以寒暄的关系,都那么久不见了。”   莫虞对他回以一个淡淡的,客套的笑,眼角的疲惫已经彻底藏不住了,因此尽管这个笑是莫虞使出过千万次的招数,现在也难免流露出苦涩难言的意味。   这是艾梅斯的幸运,也是艾梅斯的悲哀。   “是好久不见了,我们都很忙。”   “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你很聪明,很理智,很漂亮,是不错的伴侣。”闫明权自顾自地说着,“如果我不是坚定的独身主义者,我也许会考虑和你在一起。”   “我不会,”莫虞微笑着回绝,“我们都没道理这样做。”   “为什么?”闫明权好整以暇地审视他的委托人,“因为对你而言,在我身上能获取的利益没有黎行文大?”   黎行文和他们两个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只是莫虞清楚黎行文比他们多一段学生时代的暗恋,并且黎行文的价值也更大罢了。所以黎行文能和莫虞维持四年稳定的恋爱关系。   “是的。”莫虞爽快地承认了。闫明权是聪明的成年人,莫虞没有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对他隐瞒。   “你和他是真的分手了,还是只是转移成地下关系?”   又来。到底还要有多少个人问他这个问题。   “真的分手了。”莫虞敛去面上的笑容,神色淡淡,“不然这对他的妻子是一种伤害和压迫,无论她知不知情。”   闫明权静静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审判他的话是否真心,半晌,他突兀地笑起来,其中意味不明。   “你说得对。我们来讲讲你遇到的麻烦吧。”   莫虞蓦地放松了脊背,靠在椅背上,把话题拐回法律咨询上。   “好,我们进入正题。”闫明权打开录音笔和笔记本,放在二人中间,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莫生,我需要你先完整地把事情告诉我。不要隐瞒,不要修饰。法律咨询有保密特权,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离开这间房。我需要知道全部事实,才能给你准确的建议。”   “好的。”莫虞点头,他深知面对律师最好不要抱着隐瞒或欺骗的态度,使用春秋笔法叙述案情,最终因此承受苦果的还是委托者本人。于是莫虞简明扼要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霍任的威胁、杜盛意的告知、论坛帖子的出现,到那些照片的来源和内容。   闫明权听罢,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低头笔记本上记录。莫虞说完后,他沉默了一会,条理清晰地开始追问细节。   “帖子里面的照片,你确认前三张是真实的饭局和会议照片,第四张是PS的?”   “第三张停车场那张也是PS的,我没有坐过杜盛意的车,那张照片缝合了我另一张照片和杜盛意的下车照。”   “你有没有保留原始照片?就是没有经过修改的版本?”   “没有,我那张照片应该是在大厦楼下偷拍的。杜盛意那张我不清楚。”   “好。”闫明权在笔记本上将莫虞的话简单记录,“另外,你能确定这个帖子是谁发的吗?”   “我怀疑是霍任,但没有直接证据。”   “怀疑没有用,不够。如果要获取发帖人的IP,需要先有法庭命令。这件事可以做,但要评估成本和收益。无论发帖人是谁,你的名声已经受到影响了。”   莫虞颔首:“我知道。”   闫明权微微朝前俯身,压低声音,语气开始变得谨慎严肃:“接下来这个问题很重要。你说霍任手里有你当年的照片。这些照片是怎么来的?是谁拍的?你当时是否知情?”   莫虞沉默了一会:“当时……霍任是我前男友,事情是他安排的。我知道有人在拍,那时候我没有反抗他意愿的能力。”   “你确定是他强迫你的,你没有任何自愿或妥协的举动?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是。”莫虞重复确认,“他强迫我的。”   “你看过他录的视频吗?视频里你有反抗吗?照片又是什么样的?”   莫虞垂下眼皮,抿着嘴唇,那种不安感又席卷上心头,他明显想要逃避这个问题:“这一点……重要吗?”   “我知道回想这件事可能对你很残忍,但他那个举动的定性很重要,如果真的闹到他爆出视频照片的地步,你反抗还是配合,舆论风向和审判结果都会不同。不过你要是真的很痛苦,这个问题先搁置下来也是可以的。”   “那时候……”莫虞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腥甜的血顺着下唇流进嘴里,口腔中充斥着铁锈味,“我记不清了,也许一开始是有反抗的,但是后面我解离了,动不了,也没有知觉。”   闫明权顿了一下笔尖,他抬眼看着莫虞确认道:“什么意思?你有心理疾病,是吗?”   “是,当时应该是重焦。”   解离本质上是大脑为了躲避巨大的恐惧和痛苦,暂时将意识和当下体验切断,避免精神崩溃,是一种自保机制。   年轻的莫虞在一次又一次的痛苦和羞辱体验中被逼绝望,只能将意识抽离出来,游离在空中,不把那具正在被迫害的身体当做自己的躯壳,这样他才会好受一些。   像人们说的死亡一样,灵魂飘在半空,冷眼望着自己的躯壳被翻来覆去地折磨。手脚麻木,情绪被硬生生切断,只剩一片空洞的恍惚。   那种感觉,莫虞不愿再回想。   闫明权皱起眉,若有所思:“你当时确诊了吗?有没有诊断书?”   “当时没有,我不知道那是心理疾病。”莫虞一直把躯体化当做低血糖和常规病,直到和霍任分手后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去看精神科,那时候他的焦虑症已经非常严重了。   “有其他人证物证可以证明你不是自愿的吗?”   莫虞张张口,脑子里闪过一张年轻青涩的面庞,但只是转瞬即逝,这个念头就被他强行压下了,他回答道:“没有。”   “嗯。如果视频里你没有明显且持续的的反抗行为,并且证明不了你的病情,那比较难以弄清你当时的主观意愿,再加上你是男性,所以这个……很难追究。”闫明权把这些疑难点一一记录,“但这些照片和视频的存在本身,可能构成刑事罪行。稍后我会详细解释。”   “霍任是怎么威胁你的?是通过电话、当面,还是有文字记录?”   “当面,在他的车上,没有录音。”   闫明权蹙眉:“可惜。如果有文字记录,我们的证据会强很多。不过,杜盛意的证词可以作为旁证,他可以证明霍任通过他向你施压。但杜盛意愿意作证吗?”   “他和霍任做了交易,不会公开站出来。”   “好。”闫明权合上笔记本,拉过身后的白板,侧身在上面圈画,“莫生,我按照现在的情况给你分析。”   “论坛帖子这件事,只要把图三图四拿去做技术鉴定,就可以定性为诽谤。在宁港,诽谤诉讼有几个对你非常有利的规则。第一,所有被投诉的言论都被假定是假的,除非被告能证明是真的。第二,永久形式诽谤不需要证明你有实际损失,法律直接假定你的名誉受到了损害。”闫明权指了指白板上的字,“这意味着,你不需要证明霍任说的是假的,也不需要证明你因为这件事丢了工作、丢了客户。你只需要证明这些言论是诽谤性的,是针对你的,并且被发布了。”   闫明权认真地盯着莫虞:“接下来这件事更重要,也更紧急。”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法律条文编号。   第159AAD条,发布偷窥所得影像。   “霍任手里的影像资料是非法取得的,没经过你明确同意就拍摄并保存,这构成违法。”   第159AAE条,未经同意发布私密影像。   “即使照片当初是合法拍摄的,如果霍任未经你同意就发布,也违反这一条。这条专门针对‘报复色情’,比如你当初同意拍摄,但不同意后来分享。”闫明权喝了一口水,继续解释,“而且第159AAE条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威胁发布本身就已经构成犯罪,不需要他真的发布。也就是说,霍任威胁你要公开这些照片,即使他还没公开,他已经违法了。”   莫虞沉默半晌,消化着闫明权话中的内容。   “但是,我们并没有霍任威胁要发布私密视频的证据。”   “我知道。所以,我建议你不要直接起诉,成本大,败诉风险也较高,在你名声同样受损的情况下,还额外付出了打官司的时间精力。”   “那我……只能等风头过去?”   “你可以和霍任谈判。要让他知道你有起诉的能力和决心,告诉他他将要承担的代价,迫使他自己收手。”   闫明权悄悄走到他身后,手按在他的两肩上,力度不重,是一个介于“安慰”和“提醒”之间的姿态。   “莫生,我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案件。有些人被威胁了很多年,他们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忍只会让对方更嚣张。”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律师特有的笃定。   “Amice,相信我,”他俯下身,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就像四年前一样。”   莫虞没有躲开他的手,但也没有靠过去。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闫明权一眼。   “四年前的事……我一直没有正式谢过你。”   闫明权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弛下来。   “不用谢。那是我分内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莫虞脸上,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不过说实话,你是我见过的最棘手的委托人。”   莫虞无言。   “你遇到事情永远在硬撑,明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还要假装云淡风轻地说‘没事的’。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是不是永远不会向任何人求助。”   莫虞垂下眼,嘴角勾了一下,是某种自嘲的弧度:“我现在不是来找你了吗?”   “那是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了。”闫明权一针见血,“霍任回来了,你才想起我。说明在你心里,我排得很后面。”   莫虞没有否认。   闫明权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一直挺欣赏你的。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冷静,是同时有着自毁和自救两种矛盾倾向的人。很神奇。”   他把“欣赏”和“喜欢”之间的界限划得很清楚。莫虞明白,也就没有再追问,只是出于礼貌道谢。   “谢谢。”   闫明权颔首,重新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回到律师的身份里。“那我们继续。关于杜盛意的证词……”   --------------------   我是真觉得莫这种为了自己能够生存和获取利益不惜献出自己的人别有一番魅力…完全熟男。美丽。   塑造出莫虞这个角色女孩此生分明了。 第32章 (莫)   闫明权向莫虞强调了四件事。   第一,不要再和霍任单独见面。如果他要谈,在闫明权的办公室谈,或者至少在有第三方在场的地方。   第二,不要删除任何证据。包括论坛帖子、聊天记录、邮件。   第三,不要公开回应论坛的帖子。现在知道的人还只是广告圈内部,公开回应会让更多人知道。律师信发出去之后,论坛帖子大概率会被删除,Cr8的法务不会允许它继续存在。   第四,关于那些私密照片,霍任如果真的发布,莫虞必须做好心理准备。不过霍任这种行为是犯法的,Cr8也不可能保他,所以他大概率不会走到那一步。   莫虞手里的牌,其实比他多。莫虞有法律,有杜盛意的证词,有Cr8这家公司的利益考量。他仅手握几张照片。照片会褪色,但法律不会。   法治社会,莫虞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舆论战争。   闫明权以莫虞委托律师的身份,向霍任和Cr8法务部各发了一封律师函。   指出论坛帖子对莫虞构成诽谤,要求立即删除并停止传播;指出霍任威胁发布私密影像的行为,涉嫌违反《刑事罪行条例》第159AAE条,最高可判监禁5年。如果相关照片被发布,莫虞将立即向警方报案,并向法庭申请禁制令要求霍任先生书面承诺:不再发布或威胁发布任何与莫虞先生有关的私密影像。同时向Cr8的法务部门发送副本,提醒他们注意其副总裁的法律风险。   同时,他教莫虞怎么从杜盛意那获取合法有效的证言,证明霍任有威胁莫虞发布私密影像的行为。   Cr8是一家正规的4A公司,他们的法务部门不会容忍一个可能面临刑事检控的副总裁。莫虞只需要Cr8知道这件事,他们就会给霍任施加压力。一家国际广告公司的副总裁,如果因为“威胁发布私密影像”被告上法庭,公司的声誉损失比瑞宁那个客户大得多。   律师信发出的三天后,霍任约莫虞在海璇大厦下的那家咖啡厅商议。   霍任比莫虞早到十分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候,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一半,他搁下杯子,让剩下的一半咖啡在冷气中发凉。   莫虞推门而入,默不作声地在他对面坐下。二人之间没有寒暄。   霍任抬眼看他,嘴角挂着一丝笑:“律师函写得不错。你找了一位大律师。”   莫虞没接他的话,把手上的公文包放在旁边,对一旁询问点餐的服务员说:“柠檬水,谢谢。”   服务员点头离开后,霍任重新开口:“闫明权。四年前帮你的也是他吧?我一直很疑惑你怎么能这么巧妙地钻法律空子把A2A搞垮,还获得了最大的利益,现在我搞懂了。”   听他提起四年前的事情,莫虞下意识攥紧了手,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在这盘博弈中又走错了一步。   霍任会不知道他这种举动会触发法律边线吗?他难道只是想通过造莫虞的谣来迫使瑞宁更换代理?不可能,他明明有更简单的方法可以做到这点。所以那个帖子除了搞臭莫虞的名声,还隐藏有另外一个目的。   他想知道,究竟是谁在四年前,帮助莫虞背叛了他。   “你想做什么?”   “我没想做什么,你为什么总是很怕我呢?”霍任真诚地看着莫虞,说出的话却往对方心上最隐秘的痛处刺扎,“我只是想知道,你离开我之后,为了苟活在这个世界上,匍匐在多少个男人脚下乞求他们帮你。那个精神科医生,闫明权,黎行文,还有谁?莫虞,你真是好手段。”   莫虞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的恐惧与难堪。   “这些都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搞错了,我对你接触过多少男人并不好奇。我只是很高兴你脱离我的控制后,依旧用着我教你的生存方式,事实证明我没有错,你就是那种会把自己当做交易品的货色,无论我有没有强迫你。”   莫虞浑身一抖,脊背发凉,冷意窜过四肢。   他知道霍任说的没错,他确实为了生存做了那些事情,无法辩驳,但,他有错吗?他只是想要在这座繁华都市的夹缝中活着,并且活得不那么难堪。   “你不必拿这些事来攻击我,我是怎样的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莫虞强撑着控制语气,避开这个令他恐惧的话题,“我们今天是来聊你诽谤和威胁我的事情的。”   霍任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你以为一封律师函就能吓住我?”   “不能,”莫虞说,“但Cr8的法务可以。”   霍任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也只一瞬。   “律师函的副本,闫律师也发给了Cr8的法务部。你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霍任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淡淡看着莫虞,问他:“你想怎么解决?”   毕竟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他可以允许莫虞向他提条件。   “帖子删掉。照片销毁。你收手。”   “就这样?”   “就这样。”   霍任盯着他看了很久,半晌后,他说。   “可以,但是莫虞,”霍任的声音低下来,“那些照片是真的。”   “我没有否认过。”莫虞已经能坦然接受这些照片的存在了,十年了,这些事情如果再放在心里消化不去,会腐烂变质的,“但你没有权利发布它们。”   霍任沉默良久。莫虞没有催他。他端起服务员送来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可以的莫虞,你变聪明了,也让我觉得更好玩了。”   莫虞没有回答。   霍任突兀一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莫虞。   “帖子我会让人删掉。至于照片和视频,我可以不公开发布。但我不会销毁。”   莫虞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为什么?”   霍任冲他微笑,说的话半真半假:“纪念我那听话的乖巧的Amice,现在他已经死去了。”   莫虞咬了咬下嘴唇。   “是你逼的。”   没有谁和谁一生可以若只如初见,更何况从霍任的视角来看,这场恋爱从一开始就与浪漫和世俗意义的爱情无关,而对于莫虞,这是一场名为恋爱的精神控制和人格羞辱。   霍任转过身,对着莫虞耸耸肩:“照片和视频这是我的保险。你不动我,我就不会公布。但如果你再有对不起我的举动,照片就会出现在所有地方,你信不信我有办法脱罪?你赌不起。”   莫虞沉默了几秒:“那你赌得起吗?”   两个人对视,针锋相对。   霍任先移开了目光。   “我会让Cr8的法务联系闫明权,谈一个和解协议。帖子很快就会删除。”霍任慢条斯理地抽走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至于你的名声和瑞宁的代理,你自己解决吧,反正你有的是能力。”   霍任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是删除帖子和保证不公布旧照,他不会站出来承认自己诽谤莫虞,所以莫虞的名誉受损不可逆。至于瑞宁的代理,没有挽回的空间了,莫虞已经向他的老板提出放弃瑞宁并愿意承担因此造成的所有损失。   霍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莫虞,你觉得这次你是赢了还是输了?”霍任轻轻瞥了一眼玻璃倒映出来的莫虞的影子,“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只是小事。我们来日方长。”   咖啡厅的门被关上,霍任迈步向前。   莫虞坐在原位,把剩下的柠檬水喝完,然后拿出手机,给闫明权发了一条消息:【他同意删帖,但不销毁照片。会通过Cr8法务谈和解。】   三秒后,回复来了:【可以接受。剩下的我来处理。你做得很好。】   莫虞又编辑了一条邮件发给老板,询问何时会召开他的检讨会。   莫虞的个人丑闻发酵,会影响公司声誉和其他客户,现在赫普奥斯最佳的做法是切割莫虞,停职观察,降职减薪。这并非公司无情,而是趋利避害的商业逻辑使然。莫虞心里清楚,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邮件发出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向广告协会约了时间,开一个关于这件事的会议,做检讨说明。   做完这一切,莫虞熄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窗外是海璇的街景,车流和人潮在玻璃外面流动。   他想起霍任最后问的那句话   他没有回答。但他心里知道答案。   这不是霍任想要的完胜,是一个苦涩的平局。   谁都没赢,也谁都没输。他们两个人相互折磨罢了,不死不休。   手机震动,宋致晏发来一条信息。   【你今天不在公司吗?他们说你没来。】   看到是宋致晏发来的问候,莫虞心情莫名地变好了一些,回复他:【请假出去办了点事。】   过了几分钟,对面才斟酌着发出下一条。   【你还好吗?】   【没事,都解决了。】莫虞问他【下班了吗?在干什么?】   【画画。】   【看看。】   对面又踯躅了十分钟,才扭扭捏捏发给他一张照片。   出乎莫虞意料,宋致晏发来的不是油画或水彩,是一张在iPad上随意画的QQ简笔画,惟妙惟肖地勾勒出小小莫虞头顶皇冠肩批披风,把一堆人踩在脚下的场景,周围潦草写着四个大字。   绝对拥护。   莫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忍俊不禁,问他【这堆人是谁?】   【杜盛意和霍任。】宋致晏老老实实地回答,【还有说你坏话的人。】   【那你呢?】   约莫五分钟后,宋致晏发来了新的版本。   小小宋致晏在莫虞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毕恭毕敬地捧着宝剑进献。还有另一个小人悠闲地拿着扫把垃圾铲打扫战场。   浅金色头发,黑发根,阿迪外套和头戴式耳机。   莫虞眯起眼睛,顺手把这幅小插画保存下来。   【居然还有Vic呀。】   宋致晏却没头没脑地问他一句:【你什么时候和他关系这么好的。】   酸溜溜小狗。   【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他是我一手带上来的。我们经常一起吃午饭。】莫虞回想了一下他和郑唯的认识过程,发现不是一时半会能和宋致晏说清楚的,【说起来有点长,我有空再跟你聊。】   宋致晏回了个【嗯。】后就再也没有发来信息。   怎么又这样,总是不知道生谁的闷气,没完没了地。   莫虞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他顺一下毛。   “谢谢你,致晏。”   是一条语言。发出后,他就将手机锁屏。   莫虞想起韩聿今天发来的消息,问他最近怎么样,下次去医院复诊的时候可以顺便找一下他。莫虞回了一句“还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韩聿不会追问莫虞的真实想法,闫明权也不会。他们和他之间界限分明,他们都是成年人,谁都不会蠢到逾越这条心照不宣的红线。   但宋致晏会。   那个孩子会站在他面前,用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问“你还好吗”,然后不管他说“还好”还是“没事”,都会固执地站在那里,等一个真实的答案。   幼犬的嗅觉是很灵敏的,他可以分辨出开心和悲伤的味道,你只要垂下眼睫,他那湿润的鼻子就能闻出你眼泪的成分。所以他要站在你面前倔强地望着你,等到你对他说真话的那一天。   莫虞转头,窗外是海璇的街景,车流和人潮在玻璃外面流动。他在这座城市待了二十多年,认识了很多男人,有过很多关系。但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人这么对待。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固执。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处理掉。   --------------------   笨比狗哦呵呵,呆呆的。   这个小case解决后两人的关系会有一点微妙的进展,但是后面的剧情线就走得有点慢了嗯 第33章 (宋)   宋致晏最近一打开手机,停在上面的页面必然是那条热度居高不下的帖子,每一次刷新,他都期待着多几条评论能帮莫虞辨明清白。   【我听说Amice最近在赫普奥斯内部也不太顺,瑞宁丢了之后公司董事对他有意见。这个帖子出来,估计他在赫普奥斯也待不久了。可惜了,他确实是很有能力的人。但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能力不重要,名声才重要。】   【你别在这带节奏了。赫普奥斯内部怎么样你比我们还清楚?你是老板还是你是HR?Amice在赫普奥斯五年,做了多少项目,给公司赚了多少钱,你说他待不久?一张P图就能让他走?你也太小看赫普奥斯了。】   【看到这个帖子还在首页,再说几句。   我是做甲方的,和Amice合作过两次。他是那种你愿意把项目交给他的人,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靠谱,能力强。   至于这个帖子里的内容,我不关心。我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他做的项目,数据是好的,效果是有的。这就够了。   我知道这个圈子很多人喜欢八卦,但我想说,八卦救不了你的KPI。   散了吧。】   宋致晏再次刷新,屏幕上却只出现一条【帖子已删除】的提示信息,他退出论坛再点进去,发现那条帖子已经不见了。   实时区的人也同样在讨论着这条帖子的突然消失。   【莫那个帖不见了?是违规了还是帖主自己删的?】   【谁的大手发力了?】   【按照大家讨论的情况来看,有很多个选项,请选择你的英雄。】   【……所以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不行我真的好好奇。】   【不是都有后期站出来说图三图四纯伪造了吗?难道你们真觉得图一图二有问题?】   【无风不起浪。】   【又在这里瞎猜什么?事情闹这么大,赫普奥斯肯定会有动作,看莫还能不能继续待在公司不就知道真假了?】   【静候求踢。】   五分钟后,这条新帖也被删除。大家都知道了论坛管理者的意思,于是都不在这上面讨论莫虞的事情,转战各个私聊小群。   宋致晏兴致缺缺地关掉手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搭在键盘上,机械且无意义地按出一大堆“滚滚长江东逝水”,再一个个删掉。   “下班了还不走?今天这么勤快?”邓斌明下班前路过宋致晏的工位,看到他严肃而认真地凝视着电脑,以为他遇到了什么疑难杂症,凑近一看,被海量的长江水吓了一跳。   “哦……”宋致晏删掉最后一个文本框,按下保存,阖上电脑,拎起自己的包懵懵地走了,行尸走肉一般。   到了地铁站,宋致晏掏出手机,发现黎行文在五分钟前给他发了一条新鲜出炉的微信:“我落地了,今晚大概十点到家,有事情。”   黎行文这一周都在外出差,宋致晏想问他莫虞的事情,但只发过一条【你知道莫虞的事情了吗?】,就被黎行文冰冷简洁的【等我回家说。】给堵回去了。   宋致晏愤愤不平,为自己,也为莫虞。他这么信任你,你对他的事却那么冷漠,只字不提解决办法,甚至不为此感到焦急。   在宋致晏看来,这不是成熟理智,这仅仅只是寡情和冷漠。   宋致晏又开始捡起那个他反复思考了四年的问题,莫虞到底为什么会眼光差到选择黎行文?这种可恶的利益至上的资本家,他难道会懂得怎么去爱人吗?宋致晏百思不得其解。   晚上十点,公寓的门被出差归家的男主人打开,客厅没人,但留了灯,黎行文把几个写着花体外文的礼品袋放在地上,扶着鞋柜换鞋。   宋致晏听到动静,趿着拖鞋从卧室走出来,站定在黎行文面前,静静地盯着他,面无表情。   这让黎行文想起宋致晏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每逢暴雨天,他都会抱着自己的枕头推开哥哥卧室的门,站在门口,也不说话,就是静静地看着他。那时候兄弟俩的关系还很亲密。   宋致晏从小到大,从来不会主动求着别人帮他或给他什么东西,这是小少爷独属的傲慢和自尊心在作祟,不求取任何人的施舍。当他发现有什么事情是只有依靠哥哥才能解决的时,他就会别扭且傲娇地站立在黎行文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挡住他所有去路,等待哥哥主动开口,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获得来自哥哥的帮助。   这是你自己提出的,不是我求你。   这次也一样。   黎行文心里清楚宋致晏想要他帮助谁,但黎行文这次不会惯着弟弟了,他也有自己的无奈。   “你不是说喜欢这个牌子的曲奇吗?宁港没有卖,这次我出差正好看到,给你带了几罐。”黎行文提起地上的礼品袋,递给宋致晏,“我忘了你喜欢什么口味,所以都买了。”   宋致晏接过袋子,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桂圆肉一般黑而圆的眼睛就这样看着黎行文,逼迫他哥哥自己说出那件事。   他的眼眶有点发红,是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造成的干涩。   黎行文不动声色地避开视线,轻推他的肩膀,想叫他给自己让出半个身位的过道:“很晚了,早点睡觉吧,我俩明天都要上班。”   宋致晏有点恼怒,他不允许黎行文这样明知故避,他迫切地想从黎行文身上寻求帮助莫虞的方法。   “你知道莫虞的事情了吗?”   “我知道。”   “他们都说是Cr8的副总干的,是吗?”宋致晏别的事情不在乎,独独能把关于莫虞的一切抽丝剥茧,“他是莫虞的前任吗?你也认识的吧?”   “我认识。”黎行文疲惫且无奈地捏捏鼻梁,试图结束这个话题,“我们先不说这个好吗?晏仔,我很累了。”   宋致晏猛地伸手抓住黎行文的小臂,防止他从自己面前窜逃。   “你知道,那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我做不到,晏仔,我的立场很敏感,一言一行都必须谨慎。”黎行文跟他解释,“已经有人提到我和恒华了,如果我这个时候站出来为他说话,他们会恶意解读我的行为,编造我和莫虞有过类似这样的不正当关系,这会影响到恒华的声誉,我们的新品准备上市了,绝对不能在这个关键节点出问题。”   “你和他是正常恋爱关系,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出乎意料地,当黎行文被质问这个时,他犹豫了,沉默良久,他才低声回答,“……他们不会在乎究竟是不是正经关系,他们只想捏造出他们想要看的。”   宋致晏瞪着他。   “而且,就因为我是他前男友,我才更不应该为他说话。”黎行文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我站出来说‘莫虞不是那种人,他在和我关系存续期间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所有人都会说‘前男友出来洗白了’。不仅帮不了他,还会让人觉得‘你看,连前男友都觉得有问题,所以才急着出来解释,想挽回自己的颜面’。”   “你什么都不做,别人才会觉得他有问题。”   “无论我做什么,别人都会觉得他有问题。”黎行文无奈地看着这个过于天真的弟弟,“你还没明白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关于真相的。”   宋致晏不说话。   “那些照片,真的假的,重要吗?”黎行文的声音很轻,“图1图2是真的。这就够了。只要有一张真的,别人就可以说‘你看,他们确实有私交’。图3图4是不是P的,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那就不管了?”   “我没有说不管。”黎行文绕过他,在饮水机前为自己打了一杯冷水,“我在做我能做的事。恒华的法务在咨询律师,看能不能告那个论坛。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有结果,匿名论坛,服务器可能在境外,发帖人用的还是新注册的号。恒华内部,我会向所有人解释为什么要选择莫虞接我们的代理,并让市场部和赫普奥斯保持稳定的关系。”   宋致晏沉默了。   “除此之外,我做不了什么。”黎行文叹了一口气,声音放轻,“如果这件事闹大了,闹到大家都猜测我和莫虞关系的地步,作为我联姻的赵家也会受影响,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情史有争议的男人,这不仅关乎我未婚妻的婚姻安全,还关乎整个赵家的脸面。所以我要先稳住那边。”   一个男人,疑似和他的前男友有过不正当交易,并且在订婚后公开为其站队,还搞得人尽皆知,你会让将来继承家族企业的长女和他结婚吗?这种联姻关乎女儿一辈子的命运,谁敢赌?   黎行文转过头,眼神里含着半分悲哀和乞求:“晏仔,我还没有结婚。”   没有领证,没有法律保护,虽说双方签了婚约协议,但其中的违约条款对黎行文很不利,赵家随时可以取消婚约,并索求巨额的赔偿金。   黎行文不可能为了莫虞断送这段婚姻,尽管资本家都具有赌徒的狂热,他也不会去冒这个险。   百亿投资,没人会当做儿戏。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晚这么晚才回来吗?我去了赵生办公室,跟他解释情况,对着他一遍又一遍地保证我和莫虞只是普通恋爱关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纠葛,恒华的代理与其没有任何关系。我还被要求在赵生的人的监视下去医院再次做检查。”   “什么意思?他们觉得莫虞会给你传染病?”宋致晏抬高了音量,他不允许任何人对莫虞抱着恶意的眼光看待。   “这么说太难听,正常程序罢了。”黎行文皱眉,“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这段联姻中,我有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   “所以你要保护你自己的利益。”宋致晏的声音有点冷,“黎行文,你很自私。”   黎行文默默看着他,没有生气。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他问,“公开宣布和莫虞站在一起?然后呢?赵家觉得我不靠谱,私生活混乱,联姻黄了,恒华的资金链出问题。你觉得莫虞会希望看到这个?”   宋致晏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他的思考方式是单线程的,很少需要考虑画画之外的问题。他想帮莫虞,就这么简单。   “晏仔,换位思考吧,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不会,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会站出来帮他。”   “现在说这种假设有什么用呢?你能够验证吗?”   “你不做,我做。”宋致晏垂着头,赌气般地自言自语。   “你能做什么?”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黎行文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去那个论坛上发帖替他说话?你知道那会变成什么样吗?你很快会被扒出身份,在其中搅混水的人肯定也有你的同事,莫虞在公司对你的关照不少,在他们看来你和莫虞的关系是有点暧昧的,‘Amice的小男朋友出来护主了’。或者把你的行为理解为我的意志,引起上述的一连串麻烦,你觉得这对他是帮忙还是添乱?”   宋致晏的手指攥紧了。   “再或者,”黎行文继续说,“你去找霍任?你打算怎么找他?打他一顿?骂他一顿?然后呢?他报警,你留案底,我还要去保释你。那时候别人怎么看莫虞?怎么看你们两个的关系?那些节外生枝又要他花多少精力去处理?你有考虑过吗?”   “那我应该怎么办?看着别人这样说他?什么都不做?”   黎行文没有被他激怒。他看着宋致晏,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疲惫。   “晏仔,”黎行文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生气。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这件事,莫虞自己比我们谁都清楚该怎么处理。”   宋致晏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是不是经常遇到这种事?”   黎行文沉默了一会儿。   “在A2A的时候,就有类似的传闻,这是难免的。”黎行文坐在宋致晏旁边,揉按着太阳穴,头有点晕,“毕竟他……为了生存不得不这样,到后来和我的交易也是迫不得已……”   “交易?”宋致晏的语气骤然冷了,他精准捕捉到黎行文话里的关键词句,“什么交易?”   --------------------   我最喜欢看的新欢旧爱对峙来了哦哦呵呵,,   正因为和其他人的关系都是由利益驱使的,所以宋的纯粹感情才显得珍贵。吃年下就是为了吃这一口额呵呵小狗 第34章 (宋)   黎行文也蓦地惊醒,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真相,懊恼地把头埋进双手间,搓了一把脸。   “没什么,我说岔了。”黎行文找借口要逃离这里,在事态变得更糟糕之前,“我还没有洗澡,都快十一点了,我们后面再说。”   “什么交易?”宋致晏偏执地重复着,一字一顿,“黎行文,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黎行文会怕别人曲解他和莫虞的关系,是因为大众愚钝猎奇,还是因为黎行文心知肚明他和莫虞的关系经不起推敲,甚至可能在某人那里留有证据?   为什么黎行文不敢为莫虞说话?为什么他面对赵家总有些心虚和惭愧?   “……”黎行文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干脆破罐子破摔,“四年前,A2A倒闭后,他来找我。他说他需要恒华的代理,作为入职赫普奥斯的筹码。我说好。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是不是交易,我也不知道。可能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就这样。”   其中省略了很多细节,但黎行文不打算现在就向宋致晏揭晓,不然他知道他这个弟弟绝对会跟他大闹一场的。   平心而论,这段关系带有一定的道德灰度,算不上是正常恋爱,但也说不上不当交易。只是解释的空间太大,黎行文担心有人会借此做文章。   宋致晏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   “那、那……你当时、你,你还爱他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   黎行文对莫虞的感情很复杂,成年人的感情里掺杂着太多不该有的东西,时至今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对莫虞究竟是爱,是喜欢,是欣赏,是仰慕,还是仅仅只是一种对青年黎行文的宽慰与宴请。   像莫虞拒绝宋致晏一样,当年他也拒绝过黎行文,这无疑伤了一名优秀青年的自尊心和骄傲,甚至让他怀疑自己的价值。因此当数年后莫虞主动提出“交易”,黎行文几乎无犹豫地答应了。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什么叫不知道?”宋致晏起身,愤怒地钳住黎行文的手腕,“你说清楚!黎行文你说清楚!”   “……不爱。”   准确地说,是他的爱不纯粹,不过他从未因此感到惭愧,因为莫虞对他也如此。   莫虞可能对他有好感,但绝对称不上爱。   四年来,他们也不过是扮演着一对情侣,悠然自得。   “你不爱他?”宋致晏冲黎行文怒吼,眼眶里盈满泪水,但他不想在黎行文面前哭,所以硬生生地憋住,“你不爱他,你为什么要抢走他!”   “晏仔,我不想再和你争论这个问题,我说过很多次了,莫虞不是谁的所有品,哪有我抢走这一说。”   “他答应过我,等我到了二十岁,他会考虑和我在一起。我以为,我以为,是因为你比我更爱他,所以他才会选择你。”宋致晏忍住哽咽,“我没有再和你争,是因为我安慰自己说,你能给莫虞更多的爱,莫虞会更开心,所以我才一个人在东京待了四年。我不敢回宁港,因为我怕我看到莫虞会忍不住,会惊扰他幸福的生活,只有隔着一片海才能堪堪止住我的念想,才能逼迫自己不再去喜欢莫虞。”   黎行文闭上眼睛,轻轻摇头。   “我不敢回家!黎行文!东京直飞宁港最多只用五个小时!平均每天二十班航班!四年来我没有回过一次家!我在东京没有朋友,我刚过去的时候甚至不会说日语,我在完全陌生的异国,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每天都在画画,我没有别的事情干了!我也有爸爸妈妈,我也有自己的家啊!”宋致晏紧紧攥着黎行文的衬衫,低下头,滚热的眼泪砸在黎行文手背上,烧得他皮肤发烫,“可是我……我不敢回家……我一看到莫虞我就控制不住自己。黎行文,我害怕。”   “致晏……”黎行文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想抱一下宋致晏,可伸出手,又堪堪停在半空。   “如果你也不爱莫虞,那究竟谁能给他爱?”宋致晏问他。   黎行文沉默半晌,回答他:“他不需要的,他没有爱也能活得很好。”   爱在莫虞的天秤上轻如鸿毛,相比于纠结爱与不爱的亘古难题,他更乐意去为‘财务什么时候把他的提成批下来’而烦恼。   “没有人不需要爱。”   “莫虞不需要,他是过度理智的成年人。”   “你骗人。”   黎行文叹气,手终于在弟弟的背上落下,轻抚着他凸起的脊柱:“那你去爱他吧,我不会再阻拦你了,我只希望你能承担爱他的后果,不要一厢情愿地把自己满腔爱意塞到他怀里,得不到回应后又怨恨他冷漠。”   “我知道,”宋致晏摸干了脸上的泪,抬头看着黎行文,“黎行文,我已经爱他十二年了,比你更长。”   黎行文早就知难而退了,但宋致晏没有。   黎行文开口叫他:“致晏。”   宋致晏看着他。   “不要去找霍任。”黎行文的语气很认真,“我知道你想去。但不要去。你现在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宋致晏没有说话。   “答应我,好吗?”   宋致晏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你。”他说   黎行文点了点头,轻轻推开宋致晏:“去吧,洗个脸,然后睡觉。什么都不用担心,只需要想着明天你能见到莫虞。”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如何,你要做的只有期待明天到来。   ·   黎行文说的没错,莫虞解决事情的速度很快,他是那种就算天塌下来也只会默默独自处理残骸的人。   一周后,这场闹剧基本尘埃落定。   莫虞放弃了瑞宁的代理,在公司内部信誉有一定受损,但明面上他的职位没有变动。   帖子被删干净了,风言风语的余波只持续了一段时间,风声渐渐淡去。毕竟大家都很忙,初夏有大量产品要上新,没有人闲到天天盯着一个不可以讨论出结果的八卦看。   影响淡去,赫普奥斯的其他项目逐渐回到正轨,宋致晏每天给Freshe产出零零散散杂七杂八的物料,偶尔也会被塞其他的小活。   宋致晏现在已经能得心应手地处理工作了,泡咖啡的水平也是步步高升。   六月初,亚热带迎来闷热多雨的时节。雨后的宁港潮湿、安静、有一点点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   还有一件事情悬而未决,这让宋致晏一直很在意。   某日晚,莫虞从高层会议室里推门而出,长呼一口气,转头看向在门边蹲着的宋致晏。   “你怎么还在这里?”   彼时是晚上八点,宋致晏很少在公司留到这么晚,他更喜欢把工作带回家做。   “等你。”   “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宋致晏站起来,掸去背后衣服蹭到的墙灰,“但我没别的事。”   “唉,”莫虞叹气,无奈地帮他拍去他看不见的灰尘,“茶水间不是有椅子吗,干嘛在这等?”   “因为我想第一时间就见到你。”宋致晏低头,额前的刘海垂下,盖过眼睛,他声音闷闷的,“怎么样?”   今天开的会关于莫虞的处罚决定,虽然他说明了自己和杜盛意之间没有不当关系,但客观上来说,确实是因为他在和杜盛意的接触过程中不够专业,才导致赫普奥斯丢掉了瑞宁这个大客户。   按照公司条例,莫虞需要向高层做检讨并接受处罚。   莫虞耸耸肩,语气平淡:“职位不变,带薪停职调查半个月,当休假了。”   意料之中。公司不可能做得太绝,毕竟莫虞这几年来给他们带来的利益是实实在在的,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否则难以服众。   可宋致晏还是感到有些沮丧,不只是为莫虞不平,还因为他将有半个月不能在上班时间见到莫虞。   “我从上班开始就很少这么长的假了,恭喜我吧。”莫虞看他心情低落,顺手搓了搓他的脑袋,然后把手臂搭在宋致晏肩上,带着他往电梯口去,“走,吃点东西去。”   民以食为天,不高兴就吃饭,高兴了就更要吃饭,一切负面心情的最大诱因都是没吃够。   莫虞没有再说话。他们一起下楼,在便利店稀稀寥寥的冰柜前选购速食便当。   “你觉得哪个口味的好吃?”   “不知道,我没有吃过。”   “这个的素菜怎么是胡萝卜,好奇怪。”莫虞不舍地看了看手里的鸡排饭,转头问宋致晏,“你爱吃胡萝卜吗?”   “我也不爱吃。”   “可惜了。”莫虞把便当放回冰柜,眼神怜惜。   “你可以挑出来不吃。”   “不可以浪费食物。”   既然你选择了一份食物,就要爱它的全部,鸡排和胡萝卜很早之前就在一起了,是这份饭的全体,只吃鸡排而单独挑出胡萝卜的行为是不对的,这种厚此薄彼是对食物的不忠,胡萝卜会白白死去。   晚饭时间已经过了,冰柜里剩下的便当并不多。宋致晏把便当一一看过去,最终选择了名字看起来最顺眼的黑椒牛柳卤蛋便当,再加一个金枪鱼饭团。   莫虞思索片刻,拿了一份香煎牛排意面和一小罐蓝莓酸奶。   两个人用微波炉把晚饭热了,并肩坐在便利店内的椅子上,开始对付晚餐。   宋致晏吃得很慢,他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一小口一小口将食物送进嘴里,间歇地忘记咀嚼,心不在焉地透过玻璃看着街景。   莫虞慢悠悠地把意面里的酱半开,状不经意地开口:“在想什么?你好像不太开心。”   “这件事情,你就这样认了?”   “这是我能做的最好选择。”   “但那些人还是会说你……”   “他们会说的,”莫虞打断他的话,“我不在乎他们说我什么,我在乎的一直只有一件事,我还能不能在这个行业待下去。”   莫虞想要生存,想要生活,想要活得稍微光鲜一点,他就必须干广告干到死。   宋致晏沉默了很久。   “我帮不了你,”宋致晏把牛柳里的洋葱一点点挑出去,“对不对?”   莫虞看着他,难得地没有敷衍:“你已经帮了。”   宋致晏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什么时候?”   “嗯……”莫虞撑着头,认真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在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吧。比如现在。”   “可是,”宋致晏闷闷不乐地用筷子戳着米饭,“这件事发生下来,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对你没有任何实质性帮助。”   真的是小孩子的思维方式,莫虞笑笑。   “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成长,总有能帮助我的一天。”莫虞思索一番,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停职的这半个月,正好碰上恒华九月新品项目开始提案,如果你想的话,可以申请进入项目组。”   瑞宁解约,恒华是莫虞手里唯一的底牌。再加上这个项目是恒华近两年的重头产品,如果这个项目做得好,可以帮莫虞挽回一些在公司内部的信誉。   “我走了的话,暂时顶替我位置的应该是Lucas,”莫虞狡黠地冲宋致晏眨眨眼睛,悄声道,“这家伙是我的死对头。我担心他会在我回岗后阻挠我和恒华的对接,你作为小少东家就帮我看着点吧,好不好?”   莫虞在哄他,但这话也足够让宋致晏迷糊了。   “好。”宋致晏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胃口也剧增,开始美滋滋吃起饭来。   莫虞吃完牛排和半份意面,起身前去二度觅食:“我去隔壁买点喝的,要喝什么?”   “我喝黄油拿铁,正常冰正常糖。”   “晚上不要喝咖啡。”   “我没事的,我形成了耐受性,不影响睡眠。”   宋致晏从十几岁开始为了熬夜画画开始摄入大量咖啡,身体早就适应了咖啡因,每天上班都要摆一杯的桌上也只是觉得好喝而已,加上天生的代谢快,咖啡对宋致晏的影响几乎为0。   “你自己说的哦。”   十分钟后,莫虞提着两袋饮品回来,把拿铁放到宋致晏面前,自己拿的则是一杯茉莉奶。   看着宋致晏把吸管插进咖啡杯里,莫虞突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戒咖啡吗?”   宋致晏叼着吸管,摇头。   “因为咖啡因会让焦虑症躯体化加重。”莫虞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宋致晏,他不在意宋致晏的反应,他只是想向他坦白些什么,“我吃了很多年的药。有时候好一些,有时候差一些”   宋致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我,”莫虞看向他,“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也许我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这次的事你也看到了,我并没有多无辜。”   “我知道。”宋致晏说,“我从来没觉得你是。”   莫虞来了兴致:“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是莫虞。”   莫虞只是莫虞,他爱的也只是莫虞。   莫虞笑了。   “致晏,”莫虞难得认真道,“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意料之外,宋致晏没有太大反应,反而脸又垮了下来,嘴角下耷,兴致缺缺地嚼着米饭。   “你又说这种容易误会的话来骗我。”   “我没有,我不喜欢撒谎。”   他之前逗弄宋致晏只是在说模棱两可的话罢了,算不上说谎欺诈。   甚至这次说的话都不属于逗弄的范畴。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那你跟我谈恋爱。”宋致晏已经习得了相当熟练的一手见招拆招,趁火打劫,顺着杆子往上爬,蹬鼻子上脸。   “不可以哦,”莫虞伸出食指,轻轻落在宋致晏鼻尖上,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公司有规定,不能搞办公室恋情,会影响工作的。”   “我可以辞职。”   “那你就不能帮我搞定恒华的项目了啊。”   “我可以等项目结束之后再辞职。”宋致晏即答。   “怎么这么心急,”莫虞撕开酸奶盖,挖开一勺,“等你再长大一些吧。”   “我已经等了十二年。”   宋致晏今年才二十四,莫虞占据了他人生中一半的时光。   “那你等我,我需要丢掉一些东西,再说服自己给自己一次失控的机会。”莫虞微笑着恳求他,“致晏,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莫虞给了他承诺,不同以往的那些敷衍,这是切切实实的承诺,虽然两个人都不知道莫虞需要多少时间去疗愈自己,但宋致晏明白无论多久,他都等得起。   宋致晏比莫虞小九岁,他有的是时间。   “好。”宋致晏答应下来,然后开始吃便当里被挑出的洋葱。   他讨厌吃洋葱,所以吃得极其艰难,拼命抑制住自己把洋葱吐出来的冲动。   “不喜欢吃就不要强迫自己。”莫虞把他面前的洋葱拿走,丢进垃圾桶。   “你说不可以浪费食物。”   “洋葱这种配料可以另当别论,赦免你了。”   获得免死金牌的宋致晏愉悦地喝着剩下的咖啡。   “你什么时候停职?”   “从明天开始。”莫虞规划起这半个月的生活,“首先,明天我要一觉睡到下午。”   宋致晏又有点不开心:“这半个月我都见不到你。”   “你可以给我发消息。”莫虞指了指手机,对他眨眼,“常联系。”   “可以打视频吗?”   莫虞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挖了一勺酸奶,送到嘴边,才慢悠悠地回复:“看我心情。”   宋致晏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心情好的时候会打给我吗?”   莫虞没接话,把那一勺酸奶吃了。   “你不要得寸进尺哦。”莫虞如是说。   --------------------   你们两个搞办公室暧昧我要举报你们(!!)   艾梅斯莫在休假期间开始真正的日常副本,写点轻松欢乐的嗯。但是下一章是大篇幅回忆额,,,补充交代一下莫的往事 第35章 (莫)   带薪休假的第二天,莫虞去找了精神科医生复诊。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角落里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沙盘,架子上摆满了小模型,房子、树、动物、人形,密密麻麻的,像一座微缩的城市。   窗帘拉开一半,午后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浅金色的线,像一道画油画的误笔。   莫虞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深绿色的绒面,有些旧了,坐上去会微微下陷。他没有靠椅背,只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对面是那位他熟悉又生疏的女医生。   莫虞这次是主动来的,除了“日理万机的Amice终于空出一个相对充裕的时间”这个因素外,莫虞之所以约了复诊,还有一个原因是想剐削去身上一些折磨了他许久的附骨之疽。   诊疗室的沙漏被医生倒置,流沙从间隙中漏下,堆起小小一座金山。   “Amice,我们好久不见了。”医生向他问候,“很高兴你今天能主动来找我。我有预感这次会是你的一次大进步。”   莫虞笑笑,难得地没有说客套话:“我也希望。我遇上了一些事情……我在想办法丢去我身上不好的那一部分。”   “可以告诉我你的驱动力是什么吗?”   莫虞睫毛轻轻翕动,垂下眼皮,下意识掰着指骨:“我……我在考虑认真地试试谈一场恋爱,真正的、纯粹的、勇敢的、诚实的恋爱。我需要改变我对亲密关系和爱情的观念。”   在莫虞心里根深蒂固的那种恋爱观念是扭曲的,不健康的,是在他尚年轻时被霍任强加塑造的。   爱情的定义是什么?落地到每一对情侣身上又该是什么样的行为语言和心理活动?正常的,普通人的爱情要怎么培养?怎么呵护?对于恋人,又该把他放在什么位置上对待?   莫虞担心自己学不会或做不到,所以向宋致晏申请了一点时间来尝试,就像婴儿学说话和走路一样,要从头开始学习,循序渐进。   这不是三十三岁的成熟理智职业男性会纠结的话题。同龄的男人更多关注职业与家庭。但医生只是轻轻挑了下眉,鼓励他这个想法:“你做得对,Amice,健康的亲密关系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你的病情好转。当你和他人联结形成了一个足够稳定坚固的纽带,你的生活会更幸福,心态自然也会更好。这是我作为你的医生所希望看到的。”   莫虞淡笑不语。   “好的,Amice,我先照例问你一些问题。”医生坐在他对面,没有拿笔,只是看着他,“最近怎么样?”   “还好。”莫虞说。   医生没有接话。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闷闷的,像与室内隔了一层水。   那究竟是这间屋子是鱼缸,还是窗外的世界是深池呢?   莫虞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上周,我遇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有人在网上发了一些东西。”他顿了顿,“暗示我和客户有不正当关系。”   医生没有追问时间全貌:“对你影响很大吧?你怎么处理的?”   “和客户解释,和公司解释,找了律师,现在在停职调查期间。”莫虞摊开手笑笑,“所以我今天有空来这里。”   “你呢?”   莫虞抬头看着她。   “你怎么样?”   莫虞勾起一个无奈而释然的笑,淡淡的。   “还好。”他又重复了一次,这次的声音轻了一些。   医生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然后又看向他。   “我刚才注意到你在走廊坐了很久。你在想什么?”   莫虞这种永远在追求高效率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坐在某处发呆,他只有可能是在犹豫和思考。   莫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在想,我到底要不要进来。”莫虞坦白道,“每次来,都要想很久。”   “为什么?”   莫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角落里的沙盘,那些小人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座凝滞了百年的空城,一个早已被他人和世界遗忘的角落,比如埋葬水下的亚特兰蒂斯,比如某座沙漠腹地至今未被命名的城邦。   “因为来了就要毫无保留地说真话,我很难做到这点。”   医生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他预期中的答案。   “但你最后还是主动来了,今天你打算向我说什么真话?”   莫虞斟酌了很久。   窗帘缝隙里的光慢慢移动,照在一个小人偶的脸上。那是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形,站在一群房子中间。   “我想改变,”莫虞开口说,声音说出来比他预想的要轻,“我三十三岁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是有人想要靠近你吗?他是你预备的健康恋爱对象吗?”   “……是的,我觉得应该是的。”莫虞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调整自己的状态,“他一直在靠近我,很多年了,比我原本以为的还要多很多。但我不让他靠近。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他不成熟、不合适、会给我添麻烦。但其实……”   莫虞突兀止住。   “其实什么?”医生循循善诱,引导他将自己的心结倾诉出来。   莫虞的手指无意识地绕上了一缕头发,绕了两圈,又松开。   “……其实是我太胆小了,我害怕。”莫虞说,“我害怕如果我让他靠近,他会发现我是什么样的人。然后他就会走。曾经有很多人这样对我。所有人都会走。所以我把自己封闭起来,防御起来,不为任何人付出真心。”   医生看着他幽幽的眼睛。   “你觉得你是什么样的人?”   莫虞没有回答。   “你第一次来这里,对我做自述时,说你曾经遇到过一些创伤。但你当时拒绝透露。”医生问他,“现在呢?你可以说出来了吗?这是你的结症所在,只有解开了,才能重新向他人敞开心扉。”   莫虞搭在膝盖上的手蓦地攥成拳,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把一个个颤抖的字挤出喉咙。   “……我想试试。”   莫虞只有跨出最艰难的第一步,才能学会扶着学步车蹒跚。   “我十九岁进入大学,念传播学。我在那里遇到了我的初恋……”   ·   听人说六亲缘浅的,是最后一辈子做人。此生了了,下辈子再投胎,就不再为人。   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莫虞希望自己下辈子能投做猫,而且定要做有钱人家的家猫,每天除了睡觉吃饭和偶尔叼着玩具跑,不做他想。   就算不是猫,投成其他动物也罢。亚马逊雨林的大蟒,或者澳洲的袋鼠,想来都比做人要更快活也更自由。   尽管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和无神论者,并不相信人死后还有下一世。然而这不妨碍他学习海豚的哨声和考虑自己成为考拉后怎样才能不在睡觉时从树上掉下来。   莫虞六亲缘浅,记忆里并没有太多关于家人的记忆。   他的父亲是英国人,关于父亲,莫虞只知道他的国籍,他职业是什么、家乡在哪、性格如何、多大岁数、至今生活如何,他一概不知,也没有任何联系。母亲祖籍不可考,在岬南出生,结婚前是一名中学的语文教师。   两个人在岬南相遇相恋,母亲辞去教师的工作,因所谓爱情追随他到英国一起结婚。   莫虞一直很疑惑,在他印象里,他的生父和生母明明是两个各方面都合不来的人,为什么能走到结婚的那一步。   自他记事起,家里永远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和谩骂,摔出一地狼藉,叮铃哐啷。每次争吵的结果都是父亲摔门而出扬长而去,母亲则自己躲到房间里去哭闹、责骂、后悔、诅咒,倾诉自己远嫁的辛酸痛苦,不知道说给谁听。   莫虞当时只有三岁,他尽他最大努力能做到的只有保持不发出哭声。   逃避疏远的父亲、自怨自艾的母亲,没人在乎莫虞会不会因父母的争吵而感到害怕。   莫虞早熟,原生家庭要负很大的责。   这样鸡飞狗跳夫妻不和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多年,至少没有贯穿莫虞的整个童年,从这一角度上说,莫虞由衷地感谢他的生母莫女士。   尽管在此之后的日子并没有比之前更好。   莫虞四岁整,母亲和父亲离婚,分走了一部分财产和莫虞——因为他父亲不想要莫虞,所以只能由母亲带走。莫虞长大后一直觉得如果遗弃不成罪,莫女士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丢在机场,然后自己坐上从伦敦飞往宁港的飞机。   莫虞的存在是这对前夫妻中谁都不想看到的,他的诞生本就不被期待,从脐带被剪断、喉咙发出第一声啼哭的那一刻,莫虞在这个世界上的原罪就成立了。   因为生来带着罪,所以他的前半生在赎罪的路上禹禹独行,像普罗米修斯,像西西弗斯。无辜的是他并没有盗取火种或欺骗死神,他只是因一对自私男女结合而诞下的生命。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当他还在腹中时就将他打掉。没有莫虞,这个世界上会少去几桩罪恶。   父母将婚姻的不幸强加在他头上,谁都不想担负起抚养他的责任。   母亲在宁港落脚。当初为了结婚和家里闹掰了,所以她不敢回岬南,她的家庭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从某种意义上,莫女士和莫虞在当时是同一种处境。血脉相连,法律强制,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所以只能在这座繁华的大城市里暂时演一段惺惺相惜。   莫女士给莫虞改了名,跟她姓,不再叫他的英文名。   莫,日且冥也。从日在茻中,引伸之义为有无之无。虞,驺虞也。白虎黑文,尾长于身,仁兽,引申为忧患。合则为无忧无虑。   不过莫虞觉得莫女士在给他取名的时候绝对没有想这么多。   值得一提,莫虞在四岁之前的英文名是Maurice,Amice是他念大学时给自己取的。   然而,凑巧的是,E. M.福斯特写过一本小说也叫《Maurice》,同名电影于1987年上映,讲同性爱情。莫虞某次赋闲在家看过一次,人物和场景都是美的,他对剧情则没有太大感触。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谈过纯粹的浪漫的恋爱。   有一个说法,讲一个人的名字会影响一个人的命格,也许是真的。莫虞后来也当上了男同性恋。   莫虞的幼年就是跟随母亲在宁港谋生,印象中母亲换过很多工作,文员、清洁工、保姆、家政、抄书、帮人写信,等。宁港寸土寸金,两人只能在不到十平的地下室里蜗居,一年365天,几乎有360天在漏水。   这也就是为什么莫虞在长大后就算月光也要一直坚持住着高级酒店套房,安全、美观、宽敞,不会在你劳累一天想要睡觉时,突然从床下冒出数以千计的蟑螂仔,而且价格还比买或租一套房更划算。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母亲再婚。   莫虞对他的继父也不熟悉,只知道他是个牙医,同样是二婚,有点积蓄,工资也养得起一家人。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了几年。   莫虞15岁时,生母因病去世。   继父自己有和前妻生下来的儿子,和莫女士又有个两岁的女儿,于是莫虞的境地自然而然变得尴尬了。   莫虞早熟,深谙生存之道。他知道自己没理由腆着脸让继父抚养他,于是主动退出他的家庭,在学校寄宿,靠做一些不用查年龄的兼职工作为生,多是售货员、前台、服务员或推销。他最感谢他父母的一点是他们把他的脸生得很好,白种人的深邃立体骨相,脸型窄长流畅,恰到好处,蓝灰色的眼珠是这张脸上的点睛之笔。母亲又带给他华南地区经典美人的皮相,脸小,颧骨略高,眼窝较深,眼裂大,双眼皮,眼型偏长,眼尾微扬,唇形饱满,唇线清晰,色泽红润。   凭着这张脸,莫虞没少吃到外貌红利。然而,与之如影随形的是过于漂亮给他带来的困苦。   莫虞如今回想十几岁时的那些事,会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这辈子都在做服务业。   个中难处,按下不表。莫虞几乎忘完了那时的事,一是因为选择性忘掉它们可以减轻自己的心理压力,二是更大的痛苦还在这之后,远远将十几岁时的那些小困难小麻烦盖过。   小小的莫虞有小小的痛苦,成年的莫虞有成年人的痛苦。   十九岁,莫虞念完A-Level,贷款读上了宁港文理大学的传播学院。   对于莫虞,上大学是他成年后一切痛苦和仇恨的源头。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无亲无故,孑然一身,生活拮据,手上连出去联谊AA的钱都拿不出,没有朋友,不会说本地话,灰头土脸,因自卑习惯性低着头。   在中学,也许他的成绩还能一看,但到了文理大学,比他更聪明、更有能力的人比比皆是,那些人甚至家世富裕,人缘好,身边总围着一群人,等着捡从他们指缝间漏出的一点钞票。   莫虞做的兼职里大部分都是饭店或甜品店的服务员,因为这样可以吃卖不完的逾期产品。莫虞只把填饱肚子放在第一位,来不及顾忌饮食结构与营养搭配,只是一股脑地想要裹腹,于是摄入了大量的糖分和碳水来生存,再加上过重的生活压力和冗余的工作量,他不得不靠进食来平衡自己的心态。   正值青春期的莫虞因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他的体重直线上升,到了大一,183的身高,体重已经直逼100公斤。   他那原本引以为傲的脸也因肥胖而失去了它的作用。   霍任出现在莫虞大一的秋天。   传播学院的学生会招新,莫虞没有去。他那天在食堂后厨兼职洗碗,没有在意这件事。那段时间他在意的只有三样东西:下一顿吃什么,这个月的房租怎么交,以及明天能不能少被人多看两眼。   一百公斤的身体是藏不住的。莫虞在那一段时期极度自卑,低头走路不看任何人,试图靠眼神的闪避把自己缩小一寸。   他尝试过社交。刚开学的时候去聚餐,菜单传到他手里,他翻了两页,没点。后来AA的钱算下来,够他吃四天的食堂。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过。渐渐地,别人也不叫他了。   大学生,做事不会太幼稚。他们对莫虞的态度不是排挤,是某种更温和、也更残酷的东西,忽略。   他像一堵墙,大家都在经过,但没有人会跟一堵墙打招呼。   霍任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在传播学院主楼一层的公告栏前。   莫虞在看一份兼职招聘信息,突然一只手从他肩膀上方伸过来,把一张海报贴在了他面前的公告栏上。   “借过。”   莫虞往旁边让了一步,抬头,看见一个男生的侧脸,下颌线很利落,头发比大多数男生都长一点,在后脑扎成一个小撮。   那个人贴完海报,低头看了他一眼,张嘴和他搭话。   “你哪个专业的?”   “传播。”   “好巧,我也是。”   “哦,我也是。”那个人笑了一下,伸出手,“霍任。”   莫虞犹豫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跟他回握。   他的手因为长期泡水,指甲边缘生出倒刺,掌心还有一道被碎盘子割破的旧疤。霍任的手很干燥,比莫虞的手大一些,温度刚好,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你叫什么?”   “莫虞。”   “莫虞。”霍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刚才在看什么?”   莫虞指了指公告栏上的招聘信息。   “找工作?”   “嗯。”   出乎莫虞意料,霍任听闻,点了点头,说:“我帮你问问。”   莫虞以为他是客套,没有放在心上,随口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第二天下午,莫虞从教学楼出来,碰到霍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递给他。   “图书馆那边缺一个晚班理书的,不用见人,工资按时薪算,你试试。”   莫虞愣了一下,接过纸条。   “谢谢。”   “不用。”霍任把手插进口袋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之前丢下一句,“二食堂三楼那个小窗口有炒饭,便宜还管饱,别老吃面包。”   莫虞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他不知道霍任是怎么知道他每天都在吃面包的。也许是看见了他书包侧袋里的包装袋,也可能只是猜的。   莫虞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人看见了他。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很自然,但自然中却带着一丝怪异和突兀。   霍任开始出现在莫虞的生活里。偶尔在他上晚班时帮他推书车,把一本本书放回到书架上,下了课两人一起去食堂,霍任端着盘子坐在他对面,上课时霍任也会顺手帮他占一个靠边的位置。   这种关系太微妙,太神秘,也太陌生,是莫虞从小到大都没经历过的。莫虞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被谁友好相待过。   只有霍任把他当做独立的、具体的人。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某天下午,莫虞忍不住问他。   霍任靠在图书馆的书架旁,低头看着他,语气很淡:“你挺好的。”   答非所问。   莫虞不知道他好在哪里,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大一下学期,莫虞瘦了下来。   过程很难,但好在莫虞从来都是那种对自己狠得下心的人。   半年的时间,莫虞瘦了四十余斤。   他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脸部的轮廓开始显露,颧骨的线条、下颌的弧度、那双蓝灰色眼睛在脸上所占的比例,所有被脂肪掩盖的东西,一层一层浮现出来。   与此同时,他开始留长发,发尾逐渐盖住后颈,变成了和霍任一样的半长发。   青涩的、文静的、温和的、阴柔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肉,缓和了他骨相的锐利。青年时期的莫虞不同于二十多三十岁的Amice,他还稚嫩,还有少年的可爱和懵懂,像是清晨时刻沾着雨珠的茉莉那般含蓄温雅,含苞待放。   很多人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于是趋之若鹜,竞相开屏,无论男女。   莫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他没有学过如何应对善意,就像他一直不懂如何应对恶意一样。   霍任替他处理了。   有人来问的时候,霍任会自然地接过话。   “我和Amice那天有别的事。”   有时候是真的有别的事,有时候没有。   霍任从来不会说“他不去”或者“你们别找他”,他只是说“我们有别的事”。   莫虞觉得“我们”这个词很好听。   在一起是霍任提的。   大一结束后的那个夏天,收拾完东西,两个人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着,霍任递给他一罐汽水,问:“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他问得很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事情,仿佛他早就知道莫虞会答应他的提议,又仿佛他从一开始就奔着这个目的来结识莫虞。   莫虞握着那罐汽水,罐壁上凝着水珠,一直往下淌,砸在他的鞋面上。   “你确定?”   霍任转头看他,笑了一下,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笑一模一样,好看,得体,不远不近。   “我从来不会问不确定的事。”   莫虞没有犹豫,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犹豫的理由,霍任站在他身边陪伴了他很久,莫虞觉得是时候允许他向自己走来了。   然而,单纯的莫虞所不知道的是,霍任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条铁链。   霍任的控制是温柔的。   它不像莫虞小时候目睹的那些争吵和摔打,它是软的,像传播学院大门喷泉溅出的水花,像他们在晏山山腰并肩观星时笼罩身侧的雾,像很久很久以前,在母亲对他还有些爱时,深夜给他唱的安眠曲,让莫虞在不知不觉中闭上眼睛安眠。   “你不适合跟他们一起出去。”   “你不用交那么多朋友,有我就够了。”   “你穿这件不好看,显得你的肩膀很宽。换我买的那件。”   每一句话都裹着糖衣。莫虞吃惯了苦,尝到一点甜就以为那就是霍任的全貌。   他不知道糖衣底下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霍任帮他规划作息、安排饮食、筛选社交。莫虞的衣柜里填满霍任挑的衣服,手机通讯录里能联系的人越来越少,课表上的选课开始参考霍任的意见,就连要去哪都得先过问霍任,征求他的意见。   这些不是霍任逼他的,他只是让莫虞觉得,霍任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他好。   “Amice,我是为你好才这样,你不要怪我。”   这句话是世界上最温柔的锁链。莫虞戴上它的时候不觉得疼,甚至会感到“有人管教他”的安心,这是他从小到大都不曾有的。   然而,等莫虞意识到不对劲想摘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它已经扎进了肉里,生根发芽,想要取下来,只能硬生生剥去一层皮,闹得血肉模糊的下场。   莫虞后来想,霍任大概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对他好。控制欲这种东西,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的恶意,而是它的善意,施与者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是在爱。霍任也许真心爱过他,甚至到最后也觉得自己是爱着莫虞的。所以他才会对莫虞的“背叛”和“逃离”感到无比愤怒与……伤心。   伤心。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莫虞,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报复莫虞,因为在他看来,是莫虞丢弃他在先,莫虞让他难过了,莫虞糟蹋了他的自尊心,和爱。   那是霍任自以为的爱,而对莫虞来说,痛不欲生。   莫虞第一次意识到那条锁链的存在,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   霍任带他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莫虞不太想去,霍任说“你陪我”。在聚会上,有人递了一杯酒给莫虞,莫虞摇摇头,说:“我不太能喝。”   说完这句话,他余光就瞥见身边的霍任狠狠瞪了他一眼。   只一眼,莫虞毛骨悚然,全身发冷。   可当他转头时,霍任又换上了惯常的温柔笑容。   “Amice,你喝吧,只是一杯,没事的。”然后俯身凑近,在他耳畔低语,声音有点发冷,“不要在我朋友面前让我丢脸,好吗?”   莫虞张了张嘴,想说自己酒量真的不行,但霍任强硬地把杯子塞进莫虞怀里。   莫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他的注视下把酒喝净了,一滴不剩。   霍任笑笑,摸了摸他的头发:“乖孩子。”   五分钟后,莫虞胃痛难忍,去卫生间趴着洗手台,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干净,翻江倒海。   他简单洗了把脸,回到包厢,坐在霍任身边,什么都没说。   之后陆续又有人递来几杯酒,莫虞都笑着接过喝下。   回家的路上,莫虞走在霍任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从抽屉里拿出离婚协议书的那个下午,阳光照在纸上,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怎么了?”霍任发现他在走神。   “没什么。”莫虞没有说出口。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出口。这个世界上只有霍任对他好,如果连这个都要质疑,他还有什么?   后来的事情,是慢慢发生的。就像水煮青蛙,水温一点点升高,青蛙不会跳出来,直至死,它都不会反抗。   霍任开始要求更多,他想突破莫虞的最后一道防线。   “你不愿意吗?”   莫虞没有说话。   “我以为你是愿意的。”   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强迫,甚至有一点点受伤。   他的话像一个温柔的邀请你来,或者不来,我都等你。   但莫虞心知肚明,那个选项“否”,从来都不存在。   他点了头。   不是因为想,是因为他欠了霍任很多。   他欠霍任那几年里所有的善意、所有的陪伴、所有“为他好”。他不知道怎么还,所以用身体还。   霍任轻轻抚摸着他光滑的脊背,温柔地告诉他“我爱你”。   莫虞不知道爱是什么。他见过母亲歇斯底里的“爱”,见过父亲冷漠逃避的“爱”,他只见识过这一对男女的恋爱范本。他不知道哪一种是对的,所以当霍任说“我爱你”的时候,他信了。   他只能相信霍任,他只有霍任。   --------------------   咋写了那么多,,   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对青年时期的小莫一些理解和宽容嗯,因为从小受到的关注和照顾都十分匮乏,情感联系几乎没有,所以是非常非常容易被PUA的一类人,从恋爱中汲取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关照,弥补童年时期的不足,所以会觉得恋爱就是人生的全部了。二十几岁的小莫是很脆弱很孤独无助的,他经历了非常多不堪言说的事情才成为三十几岁时这个成熟理智通透的莫虞。   唉我真的好喜欢写受的大篇幅回忆,凝视美惨强受曾经的痛苦对我来说其实有点点爽的嗯。对不起。滑跪。 第36章 (莫)   大三那年,霍任提出要开公司。   “A2A,”霍任倚靠在图书馆的天台围栏上,风吹乱他的发丝,“Ad to Art,也是我们两个的英文名。”   Ashley,和Amice。   莫虞靠在栏杆上,看着他。霍任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那种亮与其说是兴奋,不如说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野心。   “你来做文案,我管客户。”霍任转头看着他,“先从我们两个开始,够了。”   莫虞想了想,点了头。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霍任想。   而且他从中感到了自己对霍任还有价值,他对霍任来说是独一无二的。为了这点,他赴汤蹈火,甘之如饴。   公司开起来之后,莫虞才知道,霍任家里是做投资的,中产家庭。   父亲是宁港一家中型私募的合伙人,母亲在公立医院做行政主任。不是大富大贵,但足够让霍任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有一个可以动用的社交网络和一个不用担心租金的底牌。   莫虞没有这些。他只有自己。   A2A是莫虞全部的心血。他写文案、盯设计、见客户、做提案,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凌晨两三点还在改稿子。   霍任负责拉客户,他的社交能力是天生的,人脉扩张得很快。   公司的第一个大客户是霍任父亲介绍的。后来陆陆续续来了更多,莫虞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是靠霍任的能力,有多少是靠他父亲的资源。   那是莫虞活得最像个正常人的时候。有工作,有收入,有人在旁边。   那个人有时候是恋人,有时候是合伙人,有时候只是一个“我在这里”的存在。   但“我在你身边”和“我站在你这边”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件事,莫虞花了很久才学会区分。   大三下学期,某次提案失败,莫虞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方案被客户否了。他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在心里复盘。   霍任找到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别想了,上去吧。”   莫虞接过咖啡,没说话。   霍任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他。过了很久,霍任说:“你最近脾气变大了。”   莫虞愣了一下:“没有。”   “你有。”霍任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对客户的态度,对同事的态度,对我的态度,都不尽人意。”   莫虞想反驳,但霍任没给他机会。   “我是为你好。你这样的状态,会影响公司的。”   莫虞闭上嘴。   他想问霍任,我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那个客户为什么否方案,因为你在提案前一周改了策略方向,没有告诉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莫虞怕他说完这些话,霍任就不在了。   他什么都没有,霍任就是他的全部,他不能失去霍任。   后来莫虞想过很多次,如果他没有遇到霍任,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也许会更糟,也许不会。他不知道。   霍任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时候,他太年轻,太穷,太孤独,太需要一个人坚定地说“我爱你”。尽管莫虞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人类是否需要爱。   所以他把霍任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些话不是爱,是围墙。   那件事发生在A2A成立后的第二年夏天。   公司接了一个地产客户的案子,对方是宁港本地一个开发商的公子,姓周,三十出头,手里有几个楼盘的广告预算。   霍任说让莫虞一起去谈客户。莫虞去了。饭局设在某高级酒店的中餐厅,菜上了一半,酒开了三瓶。   莫虞酒量不好,不常喝酒,但那天霍任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膝盖,他就端起了杯子,那是一个信号“今天你替我陪。”   周公子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开始把椅子往莫虞这边挪。一开始只是碰杯,到后来是拍肩,再后来把手搭在莫虞椅背上,指头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肩胛骨。莫虞往旁边让了一下,那只手跟过来。   莫虞求助般地看了一眼霍任。霍任正在和其他人聊天,没有看他。   饭局散的时候将近十一点。周公子低声对莫虞说:“我房间在楼上,上去坐坐。”   霍任说好。莫虞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霍任回头看他,表情很淡:“上去吧。”   莫虞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空调很冷,吹得他后颈发僵。   霍任走过来,低头看他。霍任比他高半个头,看他的时候眼皮垂下来,像一个温柔的俯视,也像是天敌居高临下俯瞰濒死的猎物。   “你不想去?”霍任的声音很轻。   莫虞没说话。   霍任耐心地等了他十秒,然后点点头:“行。那你先回去。”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体贴,好像真的在放他走。但莫虞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   你走了,这个客户谁来谈?公司怎么办?我对你的好,你莫虞就是这样回报的?   莫虞没有走。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霍任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跳了几下,停在了十八楼。   莫虞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他甚至没时间等电梯,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   十七层,他一层一层往下跑,皮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追他。跑到一楼大堂的时候他喘不上气,扶着大理石柱子站了很久。   他给霍任打电话,对方挂掉了。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挂掉。他站在大堂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凌晨十二点的酒店,水晶灯把一切都照得金碧辉煌,莫虞站在灯底下,像一件被拆开包装的礼物,赤裸裸,明晃晃,没有人来把他收走。   他打了第三遍。还是挂掉。   莫虞突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恐惧,这种恐惧让他全身发颤。于是他又转身,乘着电梯回到十七楼。   数字逐渐上升,莫虞知道这是审判的倒计时。   电梯门打开,霍任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抽烟,看着他,没有表情。   莫虞走过去,膝盖碰到地毯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跪下来了。他拽着霍任的手,指尖抠进霍任的袖口,把那块布料攥出深深的褶皱。   “我错了,Ashley,我错了。你不别不要我,我错了,对不起……”莫虞低头,几乎要臣服在霍任的脚下,鼻尖贴着他高定皮鞋的鞋面,闻得见那股鞋油和皮革混合的味道,“但是、但是我……我不想……”   霍任低头看着他,烟夹在指间,灰烬掉在他颈后,他没有躲。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样,让我很没面子?”   莫虞没有说话。   “他问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说没有,你就是害羞。”霍任弹了弹烟灰,“我本来都和他约定好了让你陪他,你走了,让我很难堪。”   莫虞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喉咙因为过于震惊而发不出任何一个音。   霍任把烟按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你这么金贵?碰都碰不得?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我养你有什么用?”   莫虞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霍任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个距离很近,近到莫虞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他跪着,头发散乱,眼眶发红,好狼狈,好难堪。   “你不是小孩子了。”霍任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人,又像在教训,“有些事情,就算你不想,也必须学着并习惯去做,这是为你好。亲爱的,Amice,你很快就会发现,这么做能带给你的利益比得过你熬一整个月的夜。”   “不、不要……”泪水从莫虞的眼角滑落,他膝行向霍任,用最卑微、最虔诚的姿态乞求霍任能够放过他,“我不想这样,我求你了。Ashley,你带我回去好不好?我求你,我求你,我不想在这里。”   “没事的,没事的,乖,亲爱的,很快的。”   莫虞拼命摇头,忍住喉咙里的呜咽:“带我走,带我回家……Ashley,我爱你,我爱你,带我回家……”   我爱你。世间最神秘的魔咒,它能让全天下好多人为此心甘情愿做傻事。霍任对着莫虞说“我爱你”,于是莫虞对他言听计从,因为霍任“爱他”。   莫虞以为,这句咒语对霍任,也会有同样的效果,也会唤醒霍任心里的那点恻隐。   Ashley,我是爱你的,看在这份上,请你放过我。   霍任的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然后那只手收紧了。   霍任拽着他的头发把他往墙上撞的时候,莫虞听见自己的颅骨磕在大理石墙面上的声音,闷响,某种比骨头更坚硬的东西被砸碎。   他没有哭,也没有叫。他只是在想:原来这就是“为你好”。   几秒后,耳鸣盖过了疼。   他觉得走廊里的灯在晃,水晶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像他小时候在地下室里抬头看见的漏水的天花板,水渍一圈一圈地晕开,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温热的血从额角淌下来,经过眉毛,经过眼角,顺着脸颊往下走,铁腥味,痒的。他伸手去擦,霍任把他的手打开。   “你自己选,”霍任站起来,拍拍裤脚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上去,或者再也不用回公司了。”   莫虞没有说话。他跪在走廊里,血滴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渗进去就无影无踪。   霍任等了他三十秒,转身往电梯走。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着开门键,没有回头。   莫虞从地上爬起来,跟了进去。   后来的事情莫虞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房间的门牌号是1816,记得霍任在走廊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有点紧张,你照顾一下”。   霍任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锁舌咬进锁孔,也像什么东西断了。   他记得自己一直在挣扎。身体自己在反应,后缩,推拒,每一寸肌肉都在说不要。但没有什么用。对方把手按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   莫虞偏过头,看见窗外的宁港夜景,灯火绵延到天际线,没有尽头。他盯着那些灯,让自己去想别的事情。想明天要交的方案,想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想霍任今天晚上抽的是什么牌子的烟。   然而想什么都不管用。身体是诚实的,它记得每一秒钟。   莫虞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印,一圈一圈的,像小时候母亲绑东西时打的绳结。他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站起来,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人额角有一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边缘凝着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把脸上的血渍擦干净,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霍任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在看手机。   “好了?”霍任抬头看他。   霍任走过来,伸手碰了碰他额角的伤口,嘴唇轻轻覆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回去处理一下。”   “嗯。”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莫虞站在霍任旁边,肩挨着肩,和来时一样。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你今天让我很失望。”霍任的声音在电梯里显得很空灵,模糊,不真实,“但我不怪你。你还不够成熟。”   莫虞没有说话。   “我希望你以后能懂,亲爱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莫虞走出去,大堂里的水晶灯还是那么亮,照得人无处躲藏、   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在他额角的伤口上,疼得他缩了一下。   从那之后,那之后莫虞学会了不挣扎。   不是顺从,而是知道了挣扎没有用。   霍任说他成熟了,说他知道怎么处理客户关系了,说公司在走上正轨。莫虞点头,把每个月的报表做漂亮,把每个客户的方案写到位,把每一笔账记得清清楚楚。他不再跟霍任讨论公司的方向,不再在饭局上看霍任的脸色,不再在深夜等霍任的电话。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从心里拿出来,放在一边,像整理图书馆的旧书,把他们从书车里取出,码好,贴上标签,然后不再翻开。   霍任觉得这是好事。一个听话的合伙人,一个不会闹脾气的恋人,一个知道怎么成熟地处理事情的人。   分手是莫虞提的。   那天是周日,公司没有人。莫虞把一份文件放在霍任桌上,上面写得很清楚:股份分割、客户归属、资金划分。他没有多要,只要了自己应得的那部分,还有几个他一手带起来的客户。   霍任看完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嗯。”   “为什么?Amice?”   莫虞想了想,说:“不合适。”   霍任笑了,那个笑和他大一那年秋天在公告栏前递给莫虞纸条时的笑一模一样,好看,得体,不远不近。   “行。”他说,“但公司的事,还是按原来那样。”   霍任能放他走,因为他对莫虞的真心早就荡然无存了,所以他不会纠结一个名分、一段关系,莫虞是不是他男朋友,这影响不了什么。他有的是办法控制莫虞一辈子,这比单单做他男友还要更能满足他的占有欲。   分手后的日子和分手前没什么区别。同一个办公室,同一批客户,同一个提案流程。只是莫虞不再去霍任的公寓,不再接霍任超过晚上十点的电话,不再依偎在一起谈论公司的未来。   他把两个人的关系切割成两块,合伙人和前男友。他把后一块锁进抽屉里,钥匙扔掉,仿佛这样就可以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打开过。   只是偶尔恍惚时,莫虞会下意识地摸一下额角,那里早就没有疤了,但莫虞总感觉它在流血。   A2A被大公司挤压,是莫虞预料之中的事。   广告行业就是这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A2A做得再好,体量摆在那里,客户预算一收缩,第一个被砍的就是小公司的份额。   莫虞算过账。如果及时宣布破产,把公司名下的资产变现,客户资源打包出售,他和霍任每个人都能拿回一笔钱。不多,但足够他们重新开始。他把方案摆在霍任面前,数据、图表、时间线,一清二楚。   霍任看了十分钟,把文件夹合上。   “不行。”   霍任的野心是莫虞最熟悉的东西。它曾经是霍任身上最亮的那部分,也是后来最重的那部分,压在公司头上,压在莫虞头上,压在所有“我不想做但霍任想”的念头上。   “你再看一下数据,拖得越久,亏得越多。”   “我说不做。”霍任的语气很淡,“A2A是我的心血,我不会让它倒。”   莫虞等了一个月。又等了一个月。公司的账上越来越难看,客户走了三家,员工走了两个,剩下的工资都发不出来。霍任还在谈新的融资,每天打电话到半夜,西装笔挺地出去,面色铁青地回来。   莫虞没有劝他。他把该做的报表做完,该写的方案写好,该见的客户见完。   每天晚上最后一个走,关灯之前站在公司门口看一眼,A2A的logo贴在前台后面的墙上,亚克力板做的,灯光打上去的时候很好看。   他突然想,这个东西当初是谁设计的,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他自己。   霍任出差那天是周四。飞上海,谈一个据说很有希望的投资方,来回三天。莫虞在机场送他、霍任进了安检,莫虞站在出发大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身,打车,回公司。   三天时间足够莫虞做很多事情。   他找了律师、会计师、几个有意向接手客户资源的同行。   他手里有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签字的日期留空,只等人名填上去。周五下午,破产清算的申请递进了公司注册处。   周六上午,霍任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莫虞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个纸箱,装不了多少,只有几本书,一个旧笔记本,一盒没拆封的名片。办公室里大部分东西都不是他的,他也没有什么东西是自己的。   “你在做什么?”霍任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像冻了很久的湖面,冰层很厚,底下暗流涌动。   “你在做什么?”   “清算。”   “我没有同意。”   “不需要你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莫虞能听见霍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重。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莫虞把笔记本放进纸箱里,合上盖子,“我在让A2A死得好看一点。你拖着它,它只会死得更难看。”   “那是我的公司。”   “是我们的。”莫虞说,“但你从来没有把它当成我们的。”   电话挂了。   莫虞把纸箱抱起来,走出办公室。经过前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面墙。   A2A的logo还在,亚克力板反着走廊灯的光,冷冷的,像一块墓碑。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想,这块东西拆下来的时候,大概没有人会记得它是谁设计的。   后来莫虞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不再怕霍任的。   是提分手的时候?是递交破产申请的时候?还是他收拾东西离开公司的那天?也许更早。早到自己被拽着头发往墙上撞的那一刻。   那时候的莫虞已经死掉了。死掉的人不会怕。   他后来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一个死掉的人在收拾自己的遗物。没有愤怒,没有报复,没有“我要离开你”的决心。只是把账算清楚,然后转身走掉。   霍任后来在宁港广告圈里说过一些话,向部分人传递“莫虞这人不可信”的信息。   莫虞没有解释。他知道有些事情解释不清。为什么在一家公司做了八年然后把它弄破产?比如你为什么跟一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然后说走就走?解释需要力气,而他的力气要用来活成一个正常人。   后来的后来,莫虞进了赫普奥斯。GAD,客户总监,年薪加分红,衣柜里的衬衫按色号排列,耳钉按克拉数分格。没有人知道他额角没有疤,没有人知道他在半岛酒店的走廊里跪着求人带他走,没有人知道他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存了数年,却再也没有拨出去过。   偶尔,在某个在加班的深夜,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海璇的夜景,会想起另一个夜晚,那时窗外也是这样的灯火。绵延到天际线,没有尽头。   他盯着那些灯,让自己去想别的事情。   想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想出来。   ·   “我和他的事情,就是这样。”莫虞抬起眼,看着医生,宣告自己的故事讲述结束,“焦虑症是在那时候患上的,不知道具体的时间。第一次确诊是在和他分手后。”   “Amice,”医生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让他舒缓一下心情,“在和他分手之后呢?还有什么事情是让你为此纠结或苦恼的吗?”   莫虞沉默了几秒:“……有。”   “可以讲给我听吗?”   莫虞没有立马回答,他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医生,我们在这个诊室所说的一切,你都会保密的吧?”   “是的。这是我们精神科医生的铁律,我们不会泄露任何患者的隐私。”   “……我和韩聿维持过一段时间的……床伴关系,就是你隔壁诊室的那位。”   “和霍任分手后,我的焦虑症已经很严重了,但我本身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种病,我只以为是我自己过度劳累造成的低血糖……某次在街上,我毫无征兆地开始躯体化。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想寻求帮助,但全身动弹不得,颤抖,心悸,呕吐,头晕,身体一阵阵地发冷。韩聿那时候正好路过我,把我送到这里,给我做了初步的诊断,是焦虑症。然后,他建议我尽快找一位精神科医生治疗我的病。”   “但是……人太多了,跑遍宁港,没有一位精神科医生塞得下我的位置。”   现代都市,生活节奏太快,压力太大,有心理疾病的人多如牛毛,谁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心理问题,精神科医生供不应求。   整个宁港,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得焦虑症,谁能可怜你?   于是莫虞打通了手机上那天存的号码,把韩聿叫出来吃个晚饭。那晚,他接受了韩聿的邀请,和他发展了一段长期关系,直到莫虞和黎行文恋爱。   第二天,他拿到了面前这位资深女医生的号,成为她的患者。   医生静静听着,没有做任何评价,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还有吗?”   “还有,我趁着霍任出差时,清算A2A,帮我的律师。我为了成为他的委托人,和他维持了长期关系,和上述的一样。”   “嗯,”医生点点头,“我隐约记得之前几次会诊,你提过几句你的男友?是他们之中的谁吗?”   “不是。是另一个人,我们已经分手了。”   莫虞沉默了几秒。   “他和他们不一样。他是我大学学弟,念中文,比我低两届,现在在他家的企业当CEO。我和霍任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暗恋我,我知道,但我没有回应。后来A2A倒闭了,我和学弟提出恋爱,相应的,他要答应把他公司的永久广告代理交给我,我以此当做入职新公司的投名状。”   莫虞自嘲笑笑:“我当时想,反正已经这样了。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   “最近,霍任回到宁港,在我竞品公司当副总。他威胁我要把我当年做的事情全部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那种习惯靠身体谋取自身利益的人。”莫虞的声音从捂着脸的手传出,闷闷的,“他说,‘你口口声声说当年我逼你,分手之后你自己做的事呢?那些可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己的选择。’”   医生没有说话。   “他还说,我只是恨他让我看清了自己”   莫虞把脸从手中抬起来,但没有看医生。他盯着天花板,眼睛是干的。   “因为他对我说的这些话,我想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对的。”   诊室里又安静了。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经过,呜呜地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医生把笔放下,换了一个姿势。她没有靠到沙发背上,而是微微往前倾了一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你觉得霍任对你做的事,是你的错?你觉得他对你的控诉是对的?”   “……不是。”   “你刚才犹豫了。”   莫虞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但你感觉是。”   莫虞没有回答。他看着沙盘上那个没有五官的小人偶,光已经移开了,它又回到了阴影里。   “他跟我说过很多话,”莫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说的那些话,有时候我会觉得是真的。”   “什么话?”   “比如……”他停了一下,扯了一下嘴角,但没有笑出来,“‘你只能靠这个。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莫虞说,“我有工作,有能力,有客户认可我。我知道。”   “但你感觉是真的。”医生重复强调。   莫虞闭上眼睛,不置可否。   “我想把它去掉。”他说,“我想让他说的那些话从我的脑子里消失。我想……”   他停了很久。   “我想试试。试着放下我的过去,忘掉那些痛苦,不再把感情和身体当做猎取利益的工具……我想试着接纳一颗真心,和一个人构建真诚的、勇敢的、纯粹的恋爱关系……这是我从来没有试过的。”   医生看着他的表情,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   “Amice,我为你感到高兴,真的。”医生看了看桌上的沙漏,对他说“你看,今天你向我倾诉了那么多,也搞明白了你内心的结症所在,你甚至明白你想要什么,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接下来,我们只需要一步一步慢慢来,先试着和你想建立关系的那个人多相处,不去想任何,只是凭你自己的内心,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对话,拥抱,牵手,接吻,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   “Amice,我知道你有太多身不由己,这不是你的错,你在青春期和第一次恋爱时就被灌输了扭曲的爱情观念,让你一时转不过念头。你的生活又压迫着你选择一些你不愿意做的事。你没有错,不要太过苛责自己。”   “……好的。”   医生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笺,低头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他。   “两周后再来。如果中间有反复,随时联系我。”   莫虞接过处方笺,折好,放进钱包里。   “谢谢医生。”   “不客气Amice,我是你的医生。”医生对他温柔一笑,和他道别,“我等待你的好消息。能被你喜欢的,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恋爱对象。我期待有一天你能带他过来,让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你。”   莫虞想起宋致晏蹲在会议室门口等他的样子,笑了一下。没有回话。   --------------------   OK回忆结束。   下一章是莫承诺(?)过的视频通话,某人非常地手忙脚乱哦呵呵。 第37章 (宋)   早晨,宋致晏照常穿戴梳洗完毕,坐在餐桌前刷手机,等待黎行文把早餐装好端上餐桌。   宋致晏刷手机习惯先点开朋友圈,批奏章一般地把列表好友的帖子一一点赞,如果批完奏折黎行文还没把早饭解决好,他会再开始浏览短视频消遣。   虽然宋致晏本人极其不想承认,但是事实如此——托黎行文的福,他能加上莫虞私人号的好友,因此得以看到艾梅斯莫私下较为鲜活的一面。   和他工作号发的那些公众号链接、业内消息分享和留痕用的工作照不同,莫虞的私人号经常会发他的生活照,多是他家的猫,他自己做的精致白人饭,偶尔会发几张角度奇特不加雕饰的自拍,好在他那张脸足够漂亮,无论怎么拍都赏心悦目。   宋致晏有一个私密相册,会把莫虞在所有社交平台上发的自拍偷偷搬过来,储存在内。   他承认这样做确实有点痴汉,但只要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这个罪行就不会被审判。   既然无人审判,自然也算不上是真正的痴汉。   今天朋友圈的顶上第一条就挂着莫虞。他发了两张图,没配文案。一张是运动软件的跑步结算页面,十公里,从六点半开始跑,用时七十分钟。另一张是莫虞角度不明的自拍。   照片中莫虞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刘海用黑色的夹子别在侧边,未擦净的汗布满脸和脖子,面色和嘴唇都会红润,看上去气色不错。脖子上搭着一条白色的毛巾,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运动服,一贯的中意买大牌,汗水浸湿的地方比其他处颜色更深,尽管是较为宽松的运动服,也能从衣服的褶皱和汗渍分布中隐约看出胸部肌肉的走向。   晨跑去了。   宋致晏默默移开目光,手已经在他毫无觉察的时候自己长按屏幕将图片保存。   退出查看图片,宋致晏给莫虞点了个赞,踌躇了五点八六秒,给莫虞留下一条评论。   【这么早。】   刚评论完,顺手刷新一下,就看见莫虞的回复【睡不着,通宵了,起来跑步。】   【早点休息,这样对身体不好。】   回复完第二句,宋致晏就继续批阅奏章去了。五分钟后,翻完昨晚的朋友圈,宋致晏迫不及待地又刷新了一下,期待最顶上的消息栏会出现莫虞的头像。   然而,并没有。   宋致晏心下一咯噔,犹豫着翻找出莫虞的微信,在输入框里反复斟酌要跟莫虞说的话。   要问他现在在干嘛吗?会不会太唐突。   要问他早饭打算吃什么?感觉有点生硬。   或者关心他失眠的原因?他会觉得宋致晏越界了吗?   还是劝他快去补觉?可莫虞这种性格是不是不喜欢被人下命令?   辗转反复,什么都没发出去。   算了吧,还是不要说了,避免弄巧成拙。宋致晏说服自己放弃,正要退出他和莫虞的聊天界面,下一秒,莫虞打过来一个通话。   宋致晏心一颤,手一抖,手机没拿稳,啪地一下砸在地上,宋致晏赶紧拉开椅子蹲下身去捡手机。   手机一回到手上,宋致晏就赶紧接通。始料未及地,屏幕上出现他怼着屏幕的一张大脸。   他以为是语言通话,没想到是视频。   莫虞早就摆好了手机,放在一个距自己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整个上半身的位置,他在摆弄早餐的间隙瞥了一眼屏幕,看到宋致晏一张摊开的大脸。   “你离这么近做什么?”   宋致晏赶紧站起来,坐回椅子上,拉开手臂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下意识整了下头发,让屏幕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过得去。   “怎么突然给我打视频?”宋致晏搓搓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他从来没有和家人以外的人打过视频。   “因为我今天心情好。”莫虞低头,没看屏幕,慢条斯理地往吐司上均匀涂抹黄油,嘴角隐隐约约吊着一个神秘莫测的笑,“你不想我打?那我挂掉了。”   说完,就把手往屏幕前伸,假意要挂断电话。   “不要!”宋致晏出声阻止,音量骤然提高。   喊完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于是移开目光,起身去拿水杯,假装自己很忙。在倒水时他听到莫虞在通话中闷闷地轻笑。   “大早上的,乱叫什么?”黎行文端着两碗云吞从厨房里走出,搁到餐桌上,抬头,惊奇地看到餐桌上宋致晏在和莫虞打视频。   好奇怪的场景,黎行文有点懊恼地想,难道是自己还没睡醒?不行,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醒,难道是昨晚不小心把闹钟关掉了?   看到黎行文从厨房走出,宋致晏的反应很大,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抓起好不容易架好的手机,严严实实得捂在胸前,两只眼睛放射出警惕的光,扫射着黎行文全身上下,不让他朝自己这走来一步。   这是莫虞主动向自己发起的视频通话,不是给黎行文的,他不准占到半分便宜。   这一对前男男朋友,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相见。   “干嘛?”没搞清楚状况的黎行文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应激,感到莫名其妙。   宋致晏不说话,如临大敌。   莫虞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是那种毫不掩饰的,真心觉得有趣的笑。   “致晏——”   莫虞私下叫他名字时很喜欢把这两个字拉得长长的,像一块咬不开扯不断的年糕,黏黏糊糊,扒着你的上膛。宋致晏本人也变得和年糕一样,任凭莫虞反复捶打揉捏,让他变得更加软弹。   “把手机给你哥哥,我和他说几句话。”   宋致晏可以和黎行文作对,但他不可能不听莫虞的话,莫虞的指令在他耳里与天意无异。莫虞愿意让他做些什么事情,是宋致晏的福气。   于是手机被不情不愿地递到黎行文手里,黎行文和屏幕中的莫虞相对,莫虞很自然地单刀直入,和他谈起恒华项目的事。   “因为上次的事,我这半个月要被停职调查。你们恒华·伴伴的项目起步交由Lucas负责,陆柯,我们的AD,你应该见过的。”   黎行文点头:“我都知道了。”   “我们这位AD呢,原本是最有望升职的,但好巧不巧我带着恒华空降,占走了他‘原本的位置’,认为我鸠占鹊巢,所以一直对我很不爽。”莫虞对待早餐很虔诚,慢悠悠地把培根和吐司仔细对齐,不能出任何差错,“在他替我接手恒华这个项目的这段时期,他很有可能想方设法要挤掉我,把恒华算在他手下。”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丢掉恒华的代理,但毕竟你对我的承诺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别人一概不知。”莫虞放下手中的早餐,抬头看着黎行文,眼神是他所熟悉的那种严肃和威慑,“我希望你能给你的市场部经理上点眼药,至于怎么做,你比我清楚。你也让市场部的人小心点,不要因为对面是赫普奥斯就掉以轻心,要知道和你们对接的已经换了一个班子,赫普奥斯和Amice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如果致晏愿意,他会加入恒华的项目小组,你私下多和他沟通,有不对劲的地方,立马告诉我。”   “黎行文,如果让我复职后发现我和恒华对接不上了……”莫虞突然凑近屏幕,两只眼睛紧紧盯着黎行文,假意露出一个阴森森的表情,“别忘了你弟弟还在我手里。”   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指着自己眼睛,然后转过去,狠狠指着黎行文的眼睛。   im watching u.   黎行文转头看向宋致晏,对方也正警惕地看着他,怒发冲冠,仿佛十秒内再不把莫虞还回来,他会发起和四年前那晚一样的攻击。   ……一条剧毒毒蛇在拿一只傻蛋仓鼠威胁他。黎行文突然感到自己的人生有点荒诞,荒诞中又带着一丝绝望。   “……你放心好了,我会嘱咐他们的。”黎行文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莫虞恢复以往的微笑,“把手机还给他吧。”   手机落回宋致晏手里,他迫不及待地把手机架好,看着屏幕里的莫虞。   莫虞晨跑回来洗过了澡,半干的长发随意地落在背后,他穿着一件浅黄色格纹的长袖家居服,胸前有一块刺绣图案,是一只小猫对蝴蝶伸出爪子。   这有点出乎宋致晏意料,因为印象中莫虞不会选择这种颜色的衣服。   莫虞先开口问他:“你早餐吃什么?”   宋致晏捧起碗给他看:“鲜肉云吞,这家很好吃,汤很鲜。”   “你哥买的?”   听到他提起黎行文,宋致晏有点不高兴,嘴角下沉一弧度,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他:“嗯。”   “他之前也很喜欢给我带这家的蟹肉云吞,还有叉烧包,很合我口味。”莫虞“啧”了一声,像是感叹,“有点想念。”   想念什么?早餐本身还是为你买早餐的人?宋致晏闷闷不乐地想。你还是放不下他吗?分手是迫不得已,其实你心里还无法释怀?可是他到底有哪点比我好?   宋致晏没了胃口,兴致缺缺地扒拉着碗里的云吞:“你吃什么?”   莫虞给他展示:“白人饭。”   两片吐司涂黄油夹培根生菜和流心煎蛋,一杯牛奶。   宋致晏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意兴阑珊地闷头挑碗里的葱花。   “你的刘海是不是有点长了。”宋致晏低头时,莫虞看他过长的刘海几乎要扎进眼睛里,就随口提醒他一句,“有时间去修剪一下吧,不然看东西不方便,扎到眼睛也疼。”   “好。”宋致晏应下,在心里悄悄把这件事记下。   两人沉默着各自进食半分钟后,宋致晏突然想起他朋友圈的内容,问他:“你昨晚没睡吗?累不累?通宵之后不要做这么剧烈的运动,对身体很不好。”   “关心我呀。”莫虞笑笑,“我睡了,只是五点钟惊醒后怎么也睡不着,所以躺到六点半就下楼跑步。没关系的,我的身体我清楚。”   “嗯,”宋致晏还是不放心,催促莫虞,“你吃完早餐回去再睡一回,不要做其他事了。”   莫虞对宋致晏说祈使句这种奇观很感兴趣,笑眯眯地欣然应下:“遵命小少爷。”   “我不是……”宋致晏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劲,急忙想要解释。   莫虞打断了他的话:“我昨天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怎么说?”宋致晏顿时紧张起来。   “医生说让我放心去做能让自己心情愉悦的事情,这样有助于我的治疗,至少不会再东想西想。”   “所以你去长跑?”   “所以我给你打视频。”   莫虞冲他狡黠一笑,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害得宋致晏心律不齐。   然后,然后他就不管不顾了。   莫虞轻飘飘地抛开这个话题:“你想不想见见莫哆咪,它正在我的脚下乱窜。隔着屏幕你会怕吗?”   宋致晏咽了口唾沫:“可以试试。”   “你等一下哦。”莫虞的声音忽然变得远了些,他弯下腰,消失在画面中,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飘来。   “哆咪过来,哥哥抱抱,小哆咪——”   “不可以咬拖鞋,坏小猫才咬拖鞋。吃完饭了吗?别冲我撒娇,不能吃零食。”   “喵什么喵,昨晚又挠哥哥卧室的门了是不是?哥哥说过什么?捣乱就不能吃零食。”   然后音量陡然增大。   “莫哆咪!你不听哥哥的话了是不是?过来!”   半分钟后,莫虞抓着小猫重新出现在镜头内。莫哆咪垮着个小脸,小而圆润的身子在莫虞手里扭动,莫虞慢悠悠给它顺毛。   “看看这是谁呀?”   宋致晏和莫哆咪大眼瞪小眼,空气凝滞了一瞬。   不知道为什么,莫哆咪好像天生就讨厌宋致晏一样,一见到他的脸就开始运行代码,冲他哈气,企图吓退这只来路不明的大型动物。   宋致晏也被它吓一跳,两岁时被猫抓的恐怖记忆涌上心头,覆盖掉一切理智,浑身一颤,抱着头,缩起脖子,消失在画面中。   “哎呀,好了好了,放你走吧。”莫虞弯腰,把莫哆咪放回地上,小小声和它商议:“不生气了呀,等下给你吃半块牛血冻干,好不好?乖。”   安抚完莫哆咪,莫虞又转回头去安抚屏幕对面的大傻狗:“好了致晏,它走掉了。”   宋致晏缓缓睁开眼,看到手机里又只剩下莫虞,松了口气。   “晏仔你吃完没有?快点。”黎行文把自己的碗放进洗碗机里,催促宋致晏。   “你要去上班了?走吧,我不耽误你了。”   看宋致晏一脸恋恋不舍又不肯说出来的表情,莫虞轻轻挑眉笑了下:“致晏,答应我一件小事,好不好?”   “什么?”宋致晏加紧往嘴里塞了几个云吞,含糊不清问道。   “我不在公司的日子里,你也要好好工作。”莫虞伸出食指点在屏幕上,就好像他隔空点着宋致晏的鼻头,“认真工作,不可以胡思乱想。下了班再想我。”   莫虞太了解宋致晏了。大早上接到这通视频,宋致晏一整天都会想着这件事,没有任何心思可以分给工作。   “嗯……莫虞哥,”宋致晏吃完早餐,抽了张纸巾擦嘴,抓紧时间和莫虞说话,“我下了班可以给你打视频吗?”   莫虞吃着吐司,想了想,说的还是那句话。   “看我心情。”   --------------------   日常轻松一下。猫猫狗狗人人的   下一章依旧开会额嗯。 第38章 (宋)   ·   Freshe的夏季上新campaign已经顺利过了最终提案会,项目正式进入执行阶段,后续就是制片部、媒介部和数字部门的工作,暂时和他们创意部没有太大关系了。   功成身退。接下来宋致晏要担心的是恒华的项目。   虽然莫虞停职半月,但他在公司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临走前他卡着点把项目小组人员名单交上去,上面也卡着点批准,全部按照莫虞的意思,除了牵头人那栏由陆柯暂替莫虞,其他人员都是莫虞一一亲自指名的。   毕竟恒华的代理是莫虞带过来的,是他的投名状,恒华的项目团队由莫虞指定,合情合理。   宋致晏的名字也赫然在内。虽说把这么大的项目交给新人来做会在一定程度上受人指摘,但当时的情况已经不允许莫虞权衡太多利弊。   宋致晏是黎行文的弟弟,名义上的恒华二公子,他的名字只要列在团队名单上,其他人做小动作时就会有所忌惮。反过来,对恒华那边来说,他们想趁莫虞不在刁难赫普奥斯,必须得考虑到宋致晏也是核心团队的一员。   这是莫虞在有限时间内,思考出的最佳解法。既不会给人趁机挑拨赫普奥斯和恒华关系的机会,也不会动摇自己在恒华眼中的地位,只要撑过停职的半个月,他回公司重新接手这个项目,一切就都万事大吉了。   而且,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宋致晏确实是莫虞目前最能相信的人。   这个人太单纯,画画之外的事情一概不知,一眼望得到底。他所有掩饰在莫虞面前都荡然无存,包括他对莫虞那点无关紧要的小心思。   因此莫虞放心让他做自己的耳目爪牙。   名单下达后,陆柯代替莫虞牵头,召集项目核心团队成员,举行项目启动会,在十八楼的1802会议室召开。   恒华是宁港少数成功完成从传统实业向科技领域转型的综合企业集团,业务涵盖房地产、实业制造与人工智能。瑞宁走后,恒华是赫普奥斯最大的客户,所以,服务恒华的团队也必须是最顶尖的。   除了陆柯之外,客户部来的人是AM陈妤姗。   陈妤姗,在宋致晏心目中她像是莫虞的心腹下属——尽管莫虞并非她的直属上司。莫虞放心把很多重要事宜交由她做,她也确实做得很出色,日常沟通、进度管理、内部协调和财务跟进,滴水不漏。宋致晏闲来无事逛公司内部论坛时,经常会看到陈妤姗和莫虞的名字一起出现,大致为“Irene是Amice的股肱之臣/陈是莫党秘书长”之类的调侃。   但她和莫虞的紧密关系仅仅存续于工作上,下班后两人之间无任何联系。   宋致晏和她没有多少交流,但天然地对她抱有好感,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圆心都是莫虞,只是驱动因素完全不同。   创意部由ECD周可盈领衔,带着资深文案和资深美指,外加一个看上去既突兀又合情合理的宋致晏。   整个创意部最资深的美指无疑是邓斌明,至于文案……   宋致晏默默把余光瞥向靠在墙角双手抱胸闭眼补觉的郑唯,尽管是在全程高清录像存档的会议室,也睡得心安理得。   难道我们部门只有这一个文案吗。   策略部来了策略总监,做初步的消费者洞察、市场分析和品牌定位,为后续方案开辟道路。媒介部来了媒介策划经理。宋致晏经常在各种大小会议上见到他们,能混个眼熟,是见面点头的关系。   会议室内共八人,这便是恒华此次项目的核心服务团队。   陆柯喝了口水,把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屏,清清嗓子:“好,人都齐了,咱们开始恒华·伴伴的项目启动会。先说明一下,恒华那边盯得很紧,黎行文亲自过问,所以今天必须把方向定下来,后面执行不能出岔子。   他翻开第一页PPT:“我让Irene给大家把brief先过一遍。Irene。”   “好。”陈妤姗应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从陆柯手里接过翻页笔,“恒华·伴伴,智能宠物监护系统。核心卖点一句话用一句话概括,‘让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宠物也能被好好陪伴’。产品功能包括健康监测、行为分析、实时视频、定位追踪、自动喂食喂水、陪伴模式。定价2000-3500元区间,首发市场是大湾区,目标客群25-40岁都市养宠白领。”   她翻到下一页。   “客户给的传播主题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在。’核心信息有三个层级,第一,它了解你的宠物,会收集数据进行行为分析、身体状况分析,给出相应建议;第二,它连接你和宠物,支持实时视频、双向语音;第三,它替你陪伴宠物,配有陪伴模式、自动喂养系统。具体的产品功能在brief中有详细阐述。产品调性是温暖、可靠、科技向善。客户原话是:‘我们要让养宠人觉得,买了这个产品不是出于对无法陪伴宠物的愧疚,是因为爱。’”   说完,陈妤姗把提前准备好的Brief打印版分发给在场每个人。   “我来简述一下大致时间线。预热期两周,爆发期一周,延续期一个月。TVC、主视觉、社交媒体物料、线下快闪店,全部同步。TVC导演是老胡,创意部要在这周五之前给出三个脚本方向。”   “等一下,”邓斌明闻言皱眉,出声打断陈妤姗的话,“周五?今天周三。两天出三个方向?”   陈妤姗解释道:“客户催得紧。他们说竞品可能在九月上类似产品,恒华要抢首发。”   邓斌明不轻不重地“啧”一声,挠挠头。   周可盈端起手边的咖啡,不紧不慢地翻阅着brief:“两天可以。但前提是策略得先理清楚。我们现在对‘陪伴’的理解和客户一致吗?我先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这个产品的核心用户到底是谁?是宠物,还是主人?搞清楚这点,我们才能知道站在谁的角度考虑。”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周可盈看向策略总监,对方推了下眼镜,发表自己的看法:“购买决策者是主人,但使用体验的主体是宠物。所以传播的时候要两头兼顾,让主人觉得‘我需要它’,同时让主人觉得‘我的宠物需要它’。”   周可盈打断他的含糊其辞:“哪个更重要?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策略总监略微想了想,断定道:“选主人。因为掏钱的是主人。”   消费者才是上帝,无论对甲方还是乙方来说,都是这样。   周可盈得到了设想中的答案,点点头:“好,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如果传播重心在主人,那我们所讲述的内容很容易偏重讲‘主人的焦虑’‘主人的愧疚’,就算是从宠物的视角出发,讲宠物当下普遍的分离焦虑情况,也很容易变成贩卖焦虑。这个产品就变成了‘缓解主人焦虑的工具’,而非‘宠物的陪伴者’。虽然贩卖焦虑是做广告一贯的手法,也能最大限度获取收益,但客户要的‘温暖陪伴’会因此变成‘主人的赎罪券’。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他们想要的。”   陈妤姗点头,在白板上简单写下几个字:“这个点我们记一下,后面创意方向要着重考虑。还有别的问题吗?”   媒介开口提问:“我有个执行上的问题。客户说的目标人群‘都市养宠白领’具体怎么定义?月收入?居住形态?是租房的还是自有住房?因为租房人群对智能硬件的接受度、购买力、以及安装的便利性都不一样。如果目标客群里有大量租房党,那我们的投放渠道和话术都要调整。还有产品的购买以及维护成本,是月薪在什么区间内的白领可以承担的。”   陈妤姗低头翻看brief,没有找到更具体的说明:“客户没有给那么细。他们只说‘首发大湾区,25-40岁,养猫或狗,工作忙,陪伴时间有限。’”   “那我们需要他们补充。租房党和自有住房党对智能家居的消费心理差很多。租房的人可能觉得反正要搬家,不想添大件,自有住房的人更愿意投资。”   陆柯颔首,终于找到了个插话的间隙:“行,会后Irene你跟客户对一下这个。还有吗?”   邓斌明指着brief的某一页开口:“我对TVC有疑问。产品功能这么多,TVC只有60秒,到底讲哪个?只讲健康监测,那就变成医疗设备。只讲实时视频,那就变成摄像头。只讲陪伴模式,那就变成智能音箱。客户有没有一个‘第一卖点’?还是说让我们自己选?”   陈妤姗轻皱眉,抿了下嘴唇:“客户只说‘让用户感知到产品的核心价值是陪伴’。”   邓斌明耸肩:“那就是让我们自己选。行吧。”   “好。”周可盈转头看向从一开始就没有发言的宋致晏和郑唯,“你们两个有什么想问的吗?”   宋致晏坐直身子,说出自己的疑问:“我想问客户有没有提供真实用户数据?比如宠物独自在家时的行为数据、主人的使用场景数据。如果没有,我们做创意的时候怎么确定‘哪个瞬间最能触动目标人群’?我们需要搞清楚目标人群想要看到的是什么。”   邓斌明看了宋致晏一眼,表情有点意外。   陈妤姗从笔电上打开一份文件:“客户给了一份用户调研摘要,样本量500,宁港本地养宠人群。主要结论是,87%的主人担心宠物独自在家时的情绪状态,72%的人买过宠物摄像头,但其中63%觉得‘只能看不能互动’或‘无法有效安抚宠物’,不够用。其中还有更详细的报告,需要的话我把完整报告发你。”   “要的。谢谢。”宋致晏向她道谢。   周可盈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永远缩在角落里的郑唯:“Vic呢?你有什么问题吗?”   郑唯闭眼低着头,恍若未闻,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懒得说话。   会议室里的人对此司空见惯。   邓斌明不动声色地翘起椅脚,身子后仰,伸出手臂,绕过宋致晏身后,在郑唯的肩胛骨上拍了一下。   郑唯抬头,眼睛里竟没有刚睡醒的茫然懵懂,他淡淡地环视一圈,几秒后才开口:“文案中应该用什么人称?第一人称还是第三人称?文案调性是产品说话,还是主人说话?”   看来刚才是装睡。   郑唯说话有点绕,陈妤姗一时半会没听明白:“……什么?”   郑唯“啧”一声,面无表情地重新低下头,解释道:“我需要定下来文案是谁在说话。产品说话,那就是‘我是伴伴,我会陪它’。主人说话,就是‘有了伴伴,我不在的时候宠物也不孤单’。两个方向完全不一样。”   周可盈看向陈妤姗,询问她:“这个需要客户确认吗?”   陈妤姗犹豫了一下,回道:“产品slogan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在’,主语是‘我’,也就是产品本身。我建议先按产品说话的方向走。客户那边如果有意见再调。”   郑唯闭上眼:“行。”   邓斌明用手肘怼了下宋致晏,俯身低声告诉他:“他今天心情不错。”   宋致晏疑惑:“这算心情不错?不错在哪?”   “上次开会我掐了他三次他都没‘醒’。”   周可盈敲了敲桌子,一锤定音般:“总结一下。策略和媒介的问题会后跟客户对齐。创意这边,我先排个节奏,今天下午我和Elliot、Song、Vic碰第一轮想法,明天上午出三个TVC方向框架,下午给Lucas和Irene看,有问题就修改,没问题的话周五给客户。视觉部分,Song可以先画情绪板,找找颜色、光影、氛围的参考。这个产品的视觉基调应该是温暖的、安静的、有一点等待感的避免煽情与苦情。”   宋致晏点头称是。   “Vic那边当务之急是把TVC的三个方向用一句话概括出来。明天上午我们碰一下。”   郑唯没出声,头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周可盈就当他是听到了。   陆柯看了看手表,决定道:“差不多到点了。最后我强调一下这个项目恒华盯得很紧,Amice停职期间,客户部这边有任何问题直接找我。创意部有资源需求找Irene。媒介把初步的投放计划草稿做出来,等用户画像补全后再调整。散会。”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   邓斌明起身,拍了拍宋致晏的肩膀:“情绪板今天下班前能出吗?”   “能。”   “别太晚,尽力而为。”   话是这么说,但其中含义就是“最最好今天下班能给我”。   “……没事,我做完再下班。”   邓斌明欣慰地点点头,脸上摆出一副后生可畏的赞赏。   “哎,你看,”邓斌明压低声音和他悄悄密谋,目光追随着陆柯远去的背影,“我跟你说,他绝对生气了,至少也是相当的不爽。”   宋致晏愣了下:“怎么看出来的?”   “你想啊,这场会下来他除了开头和结尾就没说过什么话,而且还都是场面话。Amice开会的时候虽然也不常发言,但一旦发言就是一招致命地道出痛点难点。而Lucas,根本就没有插话的机会。”邓斌明摇摇头,“毕竟这一屋子里的,Irene是Amice直系亲信,Vic和他私下关系很好,Vanessa和他工作交流更多,就连你也是……是……啧……”   邓斌明一下子没找到词准确形容宋致晏和莫虞的关系:“……私交甚密。”   怎么说得那么秽乱公司罪不容赦。   “Irene和Vanessa一唱一和打配合,根本就没有Lucas发言的余地,他哪能不生气。”   这么一听还有点可怜。   “不过也是他应得的,毕竟Amice刚空降GAD的那阵子他没少给他使绊子,都记着呢。”邓斌明刹住嘴,拍着宋致晏的背,“哎,走吧走吧,回去拉磨。”   ·   “Elliot哥,情绪板我发你了。”   邓斌明打开宋致晏发过来的文件,大致浏览了一下,没太大的问题:“OK,你先走吧。”   宋致晏关上电脑,抓起手机,提着空的咖啡杯和纸袋离开工位。   乘电梯,下楼,步行,坐地铁。   站在地铁站台上等列车时,宋致晏习惯性掏出手机开始机械式地在朋友圈做日常互联网社交任务。   第一条是郑唯。这个的微信号和他本人一样潇洒恣肆,公私混号,并且从来不分组发朋友圈,因此宋致晏总能看到他发各种各样的游戏截图和一堆不明所以的自说自话。   至于为什么加他微信,宋致晏忘了,好像是某次不小心一起拼了两份午饭,郑唯给他转账。   今天郑唯发的是一条在舞蹈室跳舞的视频,身上是他那一篮子黑色阿迪外套中的某一件,文案照常,一大段不明所以的自说自话。   宋致晏没点进去看。只是想到这家伙下班溜这么快去跳舞,自己忙活半天还没吃上晚饭,现在准备在地铁里被挤成罐头。有点不平,不过谁叫人家干活快。   他刚想划过这条,却瞥见底下有莫虞用私人号评论的一句。   【比上一次跳的律动更好了,我喜欢你的ending,表管很可爱。】   郑唯回他一个糊糊的小橘猫抱抱表情。   一般般吧,也没什么厉害的。   宋致晏冷呵一声,划过这条朋友圈。   下一条是赵允予。二小姐今天没在上班,发了三张顶着新发型的自拍,她剪了齐肩的短发,染成摩卡棕色,背景是理发店。   看到这条,宋致晏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莫虞和他打视频时让他有空去修剪一下刘海。   宋致晏看了看时间,还不算太晚。要不先理个发再回家。   宋致晏思索着,拇指上滑,滑出第三条朋友圈。   是莫虞发的。因为休假,他的私人号比之前要更活跃一些。   他发了一张照片,来自不同人的两只手贴在一起,莫虞的手心躺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陶泥捏出的小猫,上了浅浅的鹅黄色。他身边那人捧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狗头,一眼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配的文案很简单,是一只猫和一只狗的emoji。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宋致晏心口猛地一酸,闷闷堵得发慌,又开始吃无名分的醋,心里抑制不住地发涩。   这个又是谁?有我当你的消遣还不够吗?   --------------------   有人又吃飞醋额呵呵…!   下一章有老朋友客串! 第39章 (莫)   挂了宋致晏的通话,收拾好早餐厨余,莫虞又慢悠悠地抱着莫哆咪回卧室,拉上遮光窗帘补觉。   人不上班精神爽,惬意自在的莫虞一觉睡到下午三点。他挣扎着把手伸出被窝,在床头柜上一阵摸索,抓起手机一看,屏幕上只铺满大量的APP推送消息,他手指一点,清理一空。   为了不在休假时处理任何工作相关事宜——美其名曰“停职调查时期避嫌,不会插手工作”的,莫虞微信只登着私人号,工作上的事一概打扰不到他。   点开微信,除了公众号推送,就只有郑唯给他发的三条消息。   【这个好吃。】   【吃了一半的超大家庭装番茄味薯片.JPG】   【橘猫舔舔.GIF】   投喂郑唯对莫虞来说是一个维持已久的习惯,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很喜欢给别人喂东西,看着对方一脸享受与满足地大快朵颐,莫虞心里就会感到愉悦。而在他身边,郑唯是最喜欢吃零食,最能吃零食,并且吃相最讨喜的人,因此莫虞习惯了拿零食投喂他换取情绪价值,他每次去购置日常用品都会顺手给郑唯拿两大袋家庭装零食。   投喂郑唯给他带来的愉悦和养猫是一样的。他这位同系学弟兼多年同事虽然表面看着脾气不好,性格冷淡,但内里和猫无异,高冷,偶尔亲昵,单纯,聪明,敏捷,随心所欲,不顾他人喜恶,他性子太直了,又太生硬,但偏偏他的才华天赋又能让他被公司——或者说莫虞本人容忍。   莫虞很喜欢和他相处,这种怪脾气的天才总比某些两面三刀的笑面虎要更可爱。   莫虞单手握着手机,有些艰难地打字回复【在干什么?】   郑唯是那种上班的时候一有些蛛丝马迹就会立马分心的人,因为这样可以合情合理地摸一会鱼。他很快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的电脑屏幕。   莫虞点开看了一眼,应该是恒华TVC的方向概述。   【你们开启动会了吧?】如果计划没有出现变动,今天就是召开项目启动会的日子。   【开了。】郑唯秒回,并且添油加醋【Lucas被Irene架空权力,全场下来只说了两句话,走的时候脸很黑。】   暗流涌动。   莫虞嘴角扯了一下,陈妤姗的做法在他意料之中,不算太过火,但也不能总这样。他向来不主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是他宽容仁慈,是对方不值得他纡尊降贵地亲手反击,并且还是用这么不堪的手段。   【没有出其他事情吧?】   【没有。】   莫虞犹豫了几秒,刚从午睡中苏醒的大脑昏昏沉沉,一时糊涂,情感冲撞理智,给郑唯发了一句:【Song呢?他在干嘛?】   下一秒,郑唯发了个【?】   这是他炸毛的前兆。   【你干嘛这么在意他?】   莫虞给他发了三个“摸摸”的emoji,当做是隔空顺毛。   郑唯生了两分钟闷气,然后抱着满腔怒气把他偷拍的宋致晏的照片发过来。   莫虞欣然点开,就是在上班,坐在工位上微微弯腰,脸上架着一副黑细框眼镜,唇线被抿得很平,眼睛盯着电脑,窗外的阳光打进来,屏幕正好反光,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莫虞喜欢宋致晏认真时的样子,无论是作画还是上班,他严谨地对待从自己手下诞生的每一样东西,作为造物主去塑造每一个角落的形状,目光里是纯粹而执着的欲望,是把自己内心所想具象化的欲望。   莫虞觉得这样的宋致晏很迷人。在上大学的时候,他就经常会乐意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坐在宋家庭院的草坪上,双臂抱着膝盖,默默看宋致晏写生。   那是他大学时代少有的、无忧无虑的时刻。下午的阳光汇聚在他身上,塞进他的口袋,才使得他在那些漫漫长夜中能留存半分温度,不至于冷得人全身发僵。   莫虞挑选了一个带眼镜的柴犬表情包给郑唯发过去。   【像这个,可爱。】   【?】郑唯无语凝噎,【别告诉我你真的喜欢他。】   【我真的喜欢他。】莫虞大言不惭,【如果他是他哥那个年纪、阅历和身份,我会考虑和他认真谈一次恋爱。】   【……你又想要精英男的钱权和社会地位,又想要他不求代价的执着真心,哪里有那么好的事。】郑唯一针见血,【你在年上和年下中想要年卡,真的太贪了。】   【不行吗?】莫虞思考,【可是我认为他还挺有潜力的。】   【某社媒平台笔记链接:平面设计师和卖酱香饼哪个更有前途。】   此时无声胜有声。   莫虞点进笔记后扫了一眼,酱香饼选项占有百分之九十八,完胜平面设计师。退出笔记,莫虞开始兴致勃勃地浏览社媒首页,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可以在停职期间消遣的事物。   他本来想去给流浪猫协会打下手的,但想想又觉得累得慌,带莫哆咪一只猫就够呛了。   休假是他独自一人藏起来充电的时间,他不想参加任何联谊或社交,这对于莫虞来说和上班是一个概念。   宁港不大,莫虞在此生活了二十多年,所有热的冷的景点都去过了,没有再去到此一游的必要。   关于莫虞的爱好……除了购置服装和饰品外他想不到任何别的,最近倒是有个珠宝展,但莫虞不喜欢看购买不到的东西,这会让他觉得很沮丧。   说起珠宝,莫虞突然想起去年和黎行文还没分手时,他带他去过一次苏富比秋拍,给他拍回来一对六克拉的蓝宝石耳环,当做莫虞的生日礼物。这对于黎行文来说不算太贵,一百多万港币,送给莫虞正正好,但对于莫虞,他受宠若惊。   这几乎是他一年的薪资,被黎行文轻描淡写地赠与,并温柔地亲手把它挂在莫虞耳上。   这副产自斯里兰卡的耳环无疑是美丽且光彩动人的,莫虞只有在和黎行文约会时才会戴上,其余时间束之高阁。   好想念。他想念那种由枕边人的钱财和权力堆砌起来的日子,而非黎行文本人。就像今天早上打视频时他随口说想念云吞一样,他就只是想要吃一碗大份鲜肉云吞罢了。   莫虞开始漫无边际地思考,也许自己就是虚荣的,拜金的,耽于钱权的。   难道霍任说的其实是对的。莫虞先是感到悚然,惊恐过后是无边的茫然,铺天盖地。出卖身体和灵魂换来珠光宝气的生活,躺在无温度宝石和珍珠中静静腐烂,他是这样的吗?是吗?   莫虞发愣,一直到手机自动熄屏都没反应过来。   半小时后,郑唯给他发来的一张照片打破了他的胡思乱想。   照片上是一本摊开的水彩本,左上角压着一小盒便携装水彩。画里是莫虞,披着湿发,身穿早上和宋致晏通话时的那件浅黄色家居服,怀里抱着一只猫,圆滚滚的,莫虞低头对着猫微笑,长发滑落遮住他一小半的脸。右下角标着日期。   【你的小男朋友很想你。】郑唯幽幽又酸溜溜道【我翻了一下,他每天都会像史官一样记录你的ootd。完全痴汉。】   隔了几秒,郑唯又发:【我说怎么在公司的匿名论坛上总有人问Amice今天穿什么。】   【橘猫干呕.JPG】   莫虞笑了一下。   【不要乱翻别人的东西哦。】   【重点在这里吗!】   不在,但莫虞已经习惯了宋致晏这种举动,见怪不怪。   【他人呢?下班了?】   【去洗手间了吧。】郑唯有些得意道,【要下班的是我。】   【这么快呀。】   【今天工作量小。】郑唯开始井然有序地安排下班后的生活,【我等下要先去舞室练舞,扒我团这次回归的主打。六点去吃晚饭,我要点鸡腿饭。吃完饭回家把游戏打完,等六月底夏促就可以买第二季了。完美。】   【好滋润啊。】   【现在最滋润的另有其人吧。】郑唯酸他,【艾梅斯莫假期什么安排?】   莫虞想了一下刚才在社媒翻到的某条帖子。   【附近新开一家陶艺店,可以diy,我在考虑要不要等下出门看看。】   【你居然已经在考虑培育艺术素养陶冶情操了。】郑唯发了个阴阳怪气的大拇指,【为了能和小男朋友恋爱后有共同话题吗?】   【我倒是没想到这层面,谢谢你提醒我。】莫虞愉悦地眯起眼,为郑唯的怒意添柴加火,【这下不得不去了。】   【橘猫怒拳.JPG】   ·   ·   暖黄的灯光裹着温润的陶土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原木气息与清浅的釉料甜香。   陶艺店内宽敞明亮,落地窗透进柔和的光,四面墙上嵌着大木质货架,货架上错落摆着半成品的陶杯、花瓶和素胚,泛着温润的哑光。中央是几张原木工作台,旁侧立着电动拉坯机,转盘静置,台面上铺着麻布,散落着木质擀泥杖、修坯刀,安放着揉好的浅褐色陶土块。   轻柔的爵士乐萦绕耳畔,偶尔传来指尖揉泥的细碎声响。墙边挂着各色帆布围裙,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质朴而温馨。   新开业的店,店内没什么人,很冷清,只有婉转的音乐在半空悠扬。店长一边系着浅咖色的围裙,一边迎上来和莫虞打招呼,莫虞礼貌性地笑应。   他是一个头发有点卷的男人,留长到肩胛骨的位置,随意地扎起,因为发卷,刘海很乱,相貌中等,还算顺眼,莫虞估计是二十五到三十岁的年纪,说不上年轻,但也绝对不到中年。   莫虞看了他两眼,就能断定他在某种意义上是“同类人”。倒不是说莫虞有多么洞若观火或以刻板印象待人,是对方太急于向莫虞开诚布公了,仿佛只要展现出这种身份,两人的距离就会像分别带有两级的磁铁一样拉进。   莫虞碰到过太多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一笑了之。   “你可以叫我Lloyd,我刚回到宁港,之前在法国留学,学的雕塑。”对面伸出手。   太经典。这种说自己在法国留学的人经常会借口亲吻别人的脸颊或手,对方要是生气了就说是归国不久,忘了风俗不同,自己只是在行浪漫之事,再扣上一个少见多怪的帽子,全身而退,潇洒离去。   莫虞切出一个客套疏离的社交笑容,回握的手停留了不长不短的三秒,抽回:“Amice。”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说中文名的人给中文名,对说英文名的人给英文名。   “你的鼻梁好高,皮肤也很白,是白种人吗?”   虽然是询问,但Lloyd在得到回答之前就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一定是,因此这句话是用英文问出的,尽显地主之谊。   莫虞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笑,用中文言简意赅地回了:“混血。”   说完,他就挑了一个最近的位置坐下,开始揣摩面前的工具。   “先系上,免得沾泥。”Lloyd笑着递过来一条纯棉围裙,很自然地在莫虞身边坐下,“Amice,你长得好漂亮,你的骨相是很美丽的,额骨眉骨的利落线条,是古希腊阿波罗像才有的立体冷感,但偏偏你的皮相是华南美人的清润柔白,融入了东方的温软。我在巴黎美院摸过无数大理石,从没见过哪尊雕像,能像你的脸,把中西合璧做到极致。”   莫虞自五岁开始意识到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夸他的人不计其数。但能说得那么肉麻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做了十二年乙方,很少有忍不住想要揍人的瞬间,自以为已然得道,没想到三十三岁这年还有一劫。   “停。”莫虞身子后倾躲避,双手竖起拦在二人之间,制止他继续输出此类话术,“有没有湿巾,我想擦一下手。”   Llyod把置物架上的一盒湿巾递给他擦手,显然没有停止搭讪的意思,仍旧兴致冲冲地试图和莫虞对话:“你是做什么的?你这么高,是模特吧?平面模特?还是摄影师之类的?”   “……”莫虞用湿巾擦净了手,揪起一块湿润的陶泥,淡笑道,“卖酱香饼。”   做客户总监和卖酱香饼哪个更有前途。   买酱香饼的至少不会半夜十二点问你要进度。   Lloyd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亲昵地搂住莫虞的肩:“Amice,你真幽默。”   莫虞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挡开肩上的手,声音冷下来:“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哈哈哈哈,好的,好的。”对方笑嘻嘻地收回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依旧殷勤地凑上前去,“我教你怎么做吧,新手不会控制。来,先把泥放到转盘中间……”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摸莫虞的手。   莫虞猛地把手抽回,缓缓转头,镜片下锐利凌冽的眼投射出冰冷的目光,嘴角还挂着残留的僵笑。   毒蛇反杀前警示的眼,和他的尖齿。   莫虞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然后恢复以往的神色,笑笑说:“谢谢,我知道怎么做的,我不是新手。”   Lloyd讪讪地收回手,在莫虞这里吃了瘪,嘴上还要强撑着贬损他一阵。   “没事,我理解的,像你这样的美人都很高冷,有脾气是正常的。但我还是不建议你太个性,这在社会上很不利。”Lloyd冷呵一声,“你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才敢对我甩脸色。你以为你这辈子能见到几个艺术造诣像我这么高的人?”   “不好意思,”莫虞回以一个无懈可击的笑,“我还真认识。”   虽然那家伙现在应该在海璇大厦A座17楼里抓耳挠腮地搞物料排版。   Lloyd在他面前丢了面子,只能强撑着冷笑一下,走去招待其他客人。   耳根终于清净了,莫虞把目光收回,专心揉着手里的泥团。   莫虞掌心沾着清水,稳稳按住转盘中央的陶泥,随着转盘缓缓转动,手腕放松下沉。拇指轻探入泥心,一点点向外拓开,指腹贴着湿润的陶土,慢慢提拉塑形。偶尔抬手蘸水,抚平坯身的褶皱,调整着弧度与薄厚。细碎发丝垂落额前也浑然未觉,眉眼低垂着,调整指尖力道,原本松散的泥团,在他手里渐渐被塑出流畅的轮廓。   莫虞停下来,用湿巾擦了下手,准备休息一下喝口水再继续塑造细节。   一抬头,目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40章 (莫)   莫虞一直不太清楚自己应该叫陈嘉铭什么。   因为黎承玺在家里家外都喜欢老婆老婆地叫他,所以黎行文和宋致晏也是很坦然地称呼他为舅妈。但就算是莫虞在和黎行文谈恋爱的那段时间,他也没有资格跟着两兄弟的叫法称呼陈嘉铭。莫虞对黎承玺叫黎生,如果把陈嘉铭看作是黎承玺的夫人,那他理应是叫黎太的。但这么说总觉得哪里别扭,思来想去,还是陈生最妥帖。   陈嘉铭是标准的东方美人,清冷,淡漠,眉眼很浓,像含着化不开的郁结,眉毛微微下撇,乍看怀揣着慈悲和哀悯,有一种神性。他的脸看上去不显老,岁月在其上尽它所有也只是刻下几笔皱纹,反倒更添韵味。   单单看着他的脸就如雾中看花一般觉得疏离清冷,但只要目睹他和黎承玺出现在同一画面,就会知道他其实是极可爱又极单纯的一个人。   他们结婚已经是世纪初的事情了,至今仍然很恩爱。莫虞有时会羡慕他们的感情,但只是刹那间的走神,瞬间过后,他仍对爱情抱有消极态度。   如果只是看到陈嘉铭,莫虞还不会有多么在意,毕竟宁港那么小,一块户外广告牌砸下来能砸伤十个莫虞认识的人。让莫虞觉得“坏事了”的是,Lloyd正在试图搭讪陈嘉铭。   仰天长叹。   “我教你怎么做吧,新手不会控制。来,先把泥放到转盘中间……”   Lloyd摸上陈嘉铭的手,对方皱着眉躲了一下,但店主反而变本加厉,紧随上前。   莫虞清咳,不轻不重地叫了他一声。   Lloyd傲慢地一挑眉,放开陈嘉铭的手,向莫虞走来,俯下身子靠在莫虞耳边,轻佻地问他:“怎么?是突然回心转意了,还是你刚才其实是在对我欲擒故纵?”   “别误会,”莫虞不得已再次和他拉开距离,划清界限,“我确确实实地不喜欢你,这点不会变。但同时,作为一个有人性和道德感的正常人,我需要提醒你一句。”   莫虞抬下巴指了指陈嘉铭的方向,向他示意:“你也别招惹他。”   “为什么?你认识?”Lloyd颇有兴趣地摩挲着下巴,“给个联系方式?你们两个之中谁的都可以。”   “他是黎承玺的爱人。”   对方给他一个疑惑的表情。   现在的年轻人是真的一点不了解宁港商政两界,但凡看两眼主流财经报纸的头版呢。   莫虞很礼貌地对他微笑,转用一个通俗易懂的说法:“他是下一任宁港特/首候选人的夫人。你可以把电视转到新闻频道,就能看到他的丈夫正在大搞竞选活动,那是相当难搞的一个男人,并且是名副其实的妻奴。我不希望这里出现事故,因为是离我家最近的一个陶艺店,OK?”   Lloyd这下听懂了,他讪讪地挠头:“OK,OK。”   但他没有就此退缩,而是重新转向莫虞,企图和他搭上话。   他搓了搓鼻头,压低声音:“我的天,这可是大新闻,你怎么知道这种宫闱秘闻的?他丈夫得有五十多岁了吧,老夫少妻,真是太可惜。”   莫虞慢条斯理地喝着水,懒得给他任何一个眼神。   他伸出食指:“第一,他们的事情在任何平台都能查阅,他们结婚的时候包了一周宁港主流纸媒的头条。需要多接触社会的是你而非我。”   “第二,”莫虞伸出第二根手指,“他比他丈夫要大五岁,他们的婚姻存续时长也许比你年纪还要大,随意揣测别人的感情是很不礼貌也很没有品味的事情,从你的话中能看出你为人不怎么样。”   “最后,”莫虞一锤定音,“请你离我远点。我很不舒服。”   ·   Lloyd最终灰溜溜地走了,仓皇东出之前还不忘瞪莫虞一眼,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找回一些面子。而对方回以一个不卑不亢的淡笑,莫虞式的。   莫虞十几岁出社会,最不乏的东西之一是应付骚扰的经验。   莫虞看着面前的半成品,思考着如何下手去设计盘子的形状,他要给莫哆咪做一个小食碗,那必然要加入小猫的元素。思索再三,莫虞还是打算先捏出两个圆润小巧的三角作为猫耳朵。   正当莫虞专心往盘子上添泥修形时,身边挪来一个人形,投下的阴影笼罩在莫虞的素胚上。   “小莫。”   莫虞抬头,笑着和对方打了招呼。陈嘉铭默默在他身边坐下,目光紧盯着莫虞面前的盘子,问他:“这是什么?”   “是给我家小猫做的碗,它喜新厌旧的,时不时就要给一个新碗,不然就要闹,故意把猫粮弄得到处都是。”莫虞低着头,一边用小刷子完善泥胚的形状,一边分出心来回复陈嘉铭的问题,“坏得要命。”   陈嘉铭眼睛亮了一瞬,身子不由自主地向莫虞靠近:“你家养小猫吗?”   “是的,三花米努特,一只很不听话的小公猫。”莫虞用放在手边的湿巾擦去手上的泥,抓起手机,调出装着莫哆咪照片的相册,然后把手机递给陈嘉铭,“胖胖的,现在有十斤了。”   陈嘉铭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手机,摆出了对待小猫应有的尊敬和肃穆。   他一看到莫哆咪的照片就赞不绝口,莫虞把猫养得很好,毛发柔顺,油光水滑,脸和眼睛都圆圆的,公猫发腮后会显得更可爱,只是静静地趴在地上,都能俘获大批人类的芳心。   莫虞对莫哆咪虽然嘴上贬损它淘气,但他对它的颜值很自信,所有看过莫哆咪的人都会夸它可爱、漂亮、萌,无一例外。   “小莫,我之前都不知道你养猫。”陈嘉铭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几乎每个为小猫融化的人都会自动放轻声音,“好想摸一摸。”   莫虞笑笑,客套道:“陈生有空的话,可以到我那坐坐,离这里不远,就在半岛国际。”   陈嘉铭内心挣扎了几回合,最终某方占据上风,他遗憾道:“……算了,总觉得不好意思。可惜……”   如果莫虞还是他们家外甥的男朋友就好了,至少不会太尴尬。   莫虞淡笑不语,他明白他的顾虑。   他和黎行文的家人其实不太熟,尽管他们谈了四年的恋爱。在绝对的阶层差异面前,任凭莫虞再怎么自信从容,再怎么隐瞒逃避,这种差距都是无法消弭的,是莫虞此生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不是你装作看不见,就不存在的东西。   他清楚地感知到黎承珠不太喜欢他,那位至今在宁港商界留有响名的企业家,只要竖起一只耳朵就能捕获到关于莫虞的所有风言风语,她不会允许自己赋予厚望的儿子和传闻中的这个男人在一起。更何况她一直认为莫虞是黎行文晚婚的罪魁祸首,尽管她从未明说。   宋斯谦,莫虞对他的印象很少。黎行文和他父亲的性格相像,温润,谦逊,柔和,有时甚至没主见。他和莫虞的交流只停在互相打招呼。   关于黎承玺和陈嘉铭,莫虞会在大型宴会上见到他们。黎承玺总是表现出对他们二人的结合很满意的态度,随即就会被黎承珠瞪。陈嘉铭也礼貌地和莫虞说过几句话,夸赞他的服装。   至于宋致晏,是这个家里最喜欢莫虞的人。但这种喜欢,明显不是对哥哥男友的喜欢。   “陈生也可以试着养猫,从正规猫舍买几个月的小猫,社会化程度高,从小开始养也听主人话,不难养的。”   莫虞在养猫这件事上最后悔的是没有直接买小猫崽,莫哆咪是前主人搬离宁港的遗留物,到莫虞家里时已经一岁半了,养了一身臭毛病,还纠正不过来。   “我养过的。一只黑猫,是我和黎承玺结婚的时候捡到的流浪猫,刚捡到的时候小小的一只,养了十五年,走了。”   陈嘉铭低垂着睫毛,哀伤从他直长的睫毛上流下。   养了十几年的猫,已经与家人无异了,更何况还是在结婚时捡到的,对他们来说有着重大的纪念意义。这让人如何释怀它的逝去?   当今社会,宠物在家庭中愈发占据了正式成员的位置,因此,宠物的死亡,是一个难言又不可避免的命题,也是对接受家人逝去的预演,是多数人死亡教育的第一课。   莫虞慨叹一声,安慰他:“十五岁对猫来说是寿终正寝的,陪了你们十五年,它肯定是知足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很难过,”陈嘉铭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把手机还给莫虞,“所以它走后,我不敢再养猫了,我怕我无法再次承受这种悲伤。”   莫虞无言,他一时词穷。同为养宠人,他能同情陈嘉铭的顾虑。   “唔,话说……”陈嘉铭提起一件事情,“我的猫去世后,黎承玺试过给我买新的小猫,但我始终觉得那不是之前的那只,我无法接纳新猫。然后黎承玺突然想到一个办法,他开始动用所有资源搞大模型。恒华是宁港第一家涉足这个领域甚至开始自主研发产品的公司,他们出产的第一个产品就是一只小猫。外表和我那只一模一样,皮毛是仿真的,很软,摸上去像是真的小猫。然后因为被喂了小猫之前的影像资料,所以ai猫可以像我的猫一样根据环境和人的动作做出反应,相似度很高。”   “但是那个时候没有市场,黎承玺本来的目的也只是哄我开心,所以只生产了几只,放在仓库里备用。”陈嘉铭给莫虞看了ai小猫的照片,“可惜今天我把它放在家里了,它很可爱的。”   莫虞一时间说不出话,叹为观止。   只是因为爱人走不出宠物死亡的悲伤,就动用大批资源开始搞当时大家都在观望中的ai领域,最终也只是生产了两三只给爱人玩。结果误打误撞,为恒华从房地产转向AI科技奠了基。   到底要多爱一个人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小莫,小莫,”陈嘉铭收起手机,终于想起自己要和莫虞说的话,“你可以教我怎么捏陶泥吗?我刚才试了很久,但是总是控制不好力度。”   “要做什么?碗还是碟?”   陈嘉铭思索了一下,指着一旁货架上售卖的成品胸针说:“我想要捏这种。”   陈嘉铭一看,是一只卡通的小金毛头,比较简易的款式。   “可以的,这个很简单。”莫虞满口答应,揪来一团新的湿陶泥,放在掌心,十指配合着运作,一步步教陈嘉铭怎么做。   “……这样一颗头就好了,我做的是小猫,所以是三角形的耳朵,做金毛的话,只需要把三角捏大,再做得扁长一些,贴在头的两侧,就好了。”   莫虞把猫猫头背面用水沾湿,粘在食碗上,再拿小刷简单过渡一下边缘。转头一看,陈嘉铭对着手里歪歪扭扭的小狗皱眉,求助地看着莫虞。   莫虞一笑,问他:“很不错了,只是脸有点歪,可以让我修一下吗?”   陈嘉铭把手里的泥团递给莫虞,莫虞接过,三两下就让小狗初具雏形。   “这样可以吗?”   陈嘉铭点头,虽然面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   “你好厉害,是专门学过吗?”   “没有,之前为了打发时间,买了点黏土在家里自己捏小东西,久而久之就熟练了。”   是他的精神科医生建议他的,说是闲暇时刻做点手工可以避免他过度思虑,还能缓解压力,顺便锻炼动手能力。   莫虞又简单修缮了一下边缘,让它看上去更圆润一些:“好了,等下我拿过去让店员烘干,就可以开始上色了。不过现在已经六点了,如果想回家的话,也可以先把素胚寄放在这,改天再来上色。”   “黎承玺今天下午在搞竞选演讲,应该准备来接我了。我明天再来吧。”陈嘉铭小心翼翼地从莫虞手中接过小狗头,“谢谢你小莫,真是太感谢了,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莫虞对他回以一个温柔的笑:“不用谢。”   陈嘉铭静静看了他几秒,随即口出狂言:“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你要是能嫁到我们家就好了。我觉得行文勉强能配得上你吧。”   莫虞歪头,露出淡淡的苦笑:“可是我们已经分手了,他也要结婚的,我反而觉得赵小姐与他更相配。”   陈嘉铭闻言,面露难色。他摩挲着下巴,低头沉思了几秒,然后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眼珠里迸发出两道诡异的光芒。   “你接受调剂吗?”   他问。   --------------------   陈和莫是一款姐感妹和一款妹感姐 第41章 (宋)   宋致晏决定去理发。   他是那种永远会把莫虞说的每一句话放在心上,并想办法去完成和解决的人。尽管他觉得自己的刘海还不算太长,只是偶尔低头时会扎眼,往两边一撇就好了,不碍事。   但莫虞的话重如千钧,宋致晏一定会去执行,无论做这件事有没有必要。   就像一只发条青蛙,只要拧紧发条后再松手,青蛙就会蹦跳直到发条回归原位,它只是听从着躯壳内各种零件的差遣,跳跃还是停下全凭拧发条那只手的心意。有人在意它自己想不想跳吗?没有。它自己都无所谓。   他打开和莫虞的聊天界面,默默发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给他:【我现在准备去理发。】   很突兀的一句消息。宋致晏在发出它时带着自己的小私心。   你看,也许你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我真的会去做,可是我真的就听你的话了。   莫虞喜欢他的听话,喜欢他的乖巧,那他就如此面貌展现在莫虞面前,告诉他我是你独一无二的。   他相信莫虞能轻易地读懂他想传达的意思。   果然,很快,莫虞回复他:【这么听我的话?】   【嗯。修剪一下刘海。】心思被戳破,宋致晏暗喜地抿直嘴唇,抑制自己的嘴角上扬,然后趁热打铁试探着问莫虞,【在做什么?】   明知故问。明明点赞了他的朋友圈,还要故意问这么一句。司马昭之心。   【家附近开了一家陶艺店,我在做莫哆咪的碗。】   莫虞发来一张素胚的图片,是一个小猫形状的宠物碗,前面贴着一只圆润乖巧的猫头,把那只三花矮脚猫的样子刻画地惟妙惟肖。   【怎么样?】   【可爱的。】   【这边的陶泥品质不错,手感好,工具全,塑形也很方便。下次你可以一起来。】   莫虞在邀请他。私下的邀请。和他们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的邀请。黎行文雀跃,赶往理发店的步伐都不可抑制地轻快了起来,在涌动人潮中欢快地逆行。   【好。】他回复莫虞。一整天的劳累和阴霾烟消云散。   手机震动,莫虞发来一句:【哦,对了,你猜猜我碰到了谁?】   宋致晏顿时紧张起来。碰到了谁?是他朋友圈照片里的另外一个人吗?宋致晏也认识的人,会是谁?   宋致晏在输入框上敲敲打打,删删改改,打下了好几个他们共同认识的人,但始终没有发出任何一个人名。   正当他犹豫不决之时,莫虞慷慨地揭示了谜底。   莫虞发来了一张合照,上面赫然是两张贴近的脸。   引述他舅舅之前的话来说,是整个宁港二十世纪末最美的脸和二十一世纪初最美的脸。   陈嘉铭的美是冷清淡薄的,眼眉细长,嘴唇薄,连瞳孔的颜色都很淡,像春寒料峭时披着水雾的白玉兰,像浸润在细雨中的白瓷,旁人只能远远地看着,无法真正地触达。莫虞的美很张扬、浓烈,他过分优越的骨相就注定了他不是泛泛之辈,他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身体里一半的东方血统让他的脸更贴合东亚审美,宽双眼皮,不厚不薄的嘴唇,渗出健康的颜色,皮肤薄且白皙,毛细血管透过几乎透明的表皮,使得他看上去面色红润,像用色浓郁的油画,或者是纯天然的珐琅玛瑙,只要路过,就能为他的美而惊叹。   “我们家找老婆的眼光是一脉相承的好。我最高兴行文能遗传我身上的这串基因,哈哈哈哈哈……”   他们刚向家人宣布谈恋爱的某次聚会上,舅舅酒后如是说。   然后就被黎承珠狠狠地用八厘米的鞋跟碾了脚。   【偶遇你舅妈。你舅舅在附近拉选票,等下过来接他。你如果有空也可以来看看,这里有很多做得可爱的小东西。】   【定位】   哦,原来是舅妈啊,那没事了。宋致晏松了一口气,心里无比轻快。只要不是那些梳着背头打发蜡,还每时每地穿着全套西装打着领带的精英男。   这也不能怪他疑神疑鬼的,毕竟莫虞的前科太多了……不对,不对不对,这不能怪莫虞,是那些人模狗样的男的总是不知好歹地凑上前,莫虞碍于种种又不好出口推辞,只能装作来者不拒的样子曲意逢迎、逢场作戏。   话是这么说,但每次目睹莫虞和那些男的站在一起,宋致晏都会开始胡思乱想,想莫虞到底是不是更中意这一类。   难道真的是他的穿着太幼稚了?   宋致晏低头看了看自己在优衣库随手购入的白色内搭米色裤子,再穿一件深蓝外套。很舒适很高性价比的通勤装。   他又举起手机,用屏幕的反光照了照自己的脸,他的颜值绝对是没问题的,毕竟他家里往上数三代无外乎都是俊男靓女,外婆还是当年宁港名媛时尚圈的领军人物。毋庸置疑,他这张脸帅得很客观,就是……   宋致晏扒了扒额前的刘海。   是不是换个发型会好一些?   如此想着,一抬头正好走到了大厦楼下的某家理发店,占地空间很大,窗明几净,装修用的黑白灰冷调,让人看上去觉得很舒服,很专业。宋致晏没想太多,直接推门而入,四下观望寻找理发师。   “宋致晏?”   有点熟悉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宋致晏还没来得及转头确认来者何人,背上就被重重地砸了一击,踉跄几步,差点扑倒在地。   ·   “好久不见呀。”赵允予把那只用来重击宋致晏的黑色哑光托特包收回,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宋致晏站定,看了眼她手中的包。虽然没有LOGO,但出于广告从业者对品牌的了解度和敏感性,他认出了那只是Anya Hindmarch的限量款,再生尼龙材质,小牛皮饰边。按照他刚才受击时的力道和痛感来看,她绝对在包里放了pad、文件夹和保温杯等物,叮铃哐啷的声音应该是笔和她的管状化妆品们在相互碰撞。   售价近六千的尼龙托特包,居然是可以随意用来砸人的吗?   不过,宋致晏转念一想,对于二公主来说,这个价位的包估计和街上免费领的帆布购物袋是一个东西吧。   赵允予问他:“你来理发吗?我正好在这里刚染完头发,好看吧?”   “嗯,我想修剪一下刘海。”宋致晏用手指夹起自己额头上的发,比划了一下长度,“莫虞说我刘海太长了,会挡住眼睛。”   “哦对,说到这个,我想问你。”赵允予突然凑近,压低了声音,试图从宋致晏这里打听到一点什么,“你现在在追Amice吗?”   宋致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你喜欢他好不好!”赵允予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宋致晏问出了一个多么蠢的问题,她四下张望,两手伸出食指,默默拉近,直到指间相抵,“所以,你们现在到什么进度了?”   “……我不知道,他似乎有所松动,但是……我不知道。”   宋致晏没在敷衍赵允予,他是真的不知道莫虞对他现在是什么态度,他认识莫虞十二年,至今无法分清他嘴里吐出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莫虞总是这样,爱说模棱两可让人误会的话。他从未直接拒绝过十几岁的宋致晏,才导致那个青年满怀希冀耿耿于怀地长到二十岁,然后再目睹他和自己的哥哥谈起恋爱。   莫虞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因此宋致晏无法指责他食言,他无处控诉,只能把满腔的哀伤和愤恨捂在胃里,等待它自己消化。   一朝被蛇咬,二十四岁的宋致晏同样害怕莫虞只是说着模糊的话逗他玩,因而他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这样日后只会落进更深的绝望中。   他只敢把那点小火星般的期待和愉悦悄悄藏在心里,不言说,不惊扰,只需要受骗后流几滴泪就能浇灭,让对他的所有感情变成巍然的死火山。   “唉,其实我挺看好你的,”赵允予宽慰他,“我觉得你比行文哥更配他。”   宋致晏眼睛亮了一瞬。   “真的吗?”   “真的啊。Amice那种一看就有很多故事和阅历的成熟美丽男人,就应该和纯粹赤诚的年下男谈恋爱啊。”赵允予抬起右手托着侧脸,很满意自己点的鸳鸯谱,“你想啊,他出社会那么久,什么花言巧语巧言令色的男人没见过?宁港单身、相貌六分以上的精英男要排着队托关系才能和他吃上饭,毕竟他前任是黎行文,上限高得没谱。这种情况下,就得要一个年轻的、呆呆的、但是真心爱他的小男朋友啊。”   宋致晏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被旁人这么肯定,他心里暗爽,但面上还要假意再确认一遍:“你确定吗?”   “确定。”赵允予坚定地鼓舞他,“我看耽美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你们肯定能修成正果。”   ……喂。   宋致晏抬脚就往里走,不再和赵允予傻站在门口听她分享她的读书心得。   “哎哎。”赵允予紧赶几步追上他,“这家店是我朋友开的,你想剪什么发型,我帮你拿个优惠价。”   宋致晏被理发师引着做到旋转椅上,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宋致晏这张脸的先天条件很好,脸型五官都是上乘之作,但他毕竟不用靠脸吃饭,所以也没有太多打扮自己的观念,只觉得每天把自己弄得干净整洁、不惹人恶心就好了。他在穿衣上不讲究,对发型也没有自己的见解。他就是让头发自己生长,到了一定长度就走进任意一家理发店,让他们随意给他修剪一下。   硬要说的话,他现在的发型应该算是微分碎盖。   “帮我把刘海修短一点。”   赵允予睁大眼,问他:“就这样?”   “就这样啊……”宋致晏疑惑地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不然呢?”   赵允予皱了下眉,让他把刘海撩起来。宋致晏不解,但照做。   “你这么优越的眉眼条件每天就拿刘海挡起来?”赵允予惊叫,话里带着对对方暴殄天物的可惜和怒其不争,“现在,马上,立刻,听我说的,把你那刘海扔远点。”   宋致晏有着很标准的浓眉大眼,眉形恰到好处,眉骨锋利,山根高,眼窝深,眉形偏长,但眼尾微微下垂,抵消了锐利感,看上去稍稍柔和些,他的眼珠很黑,浓黑,衬得高光发亮,让人无法忽视。   被这双眼睛看着,如同在舞台上被聚光灯追随,没有人能够轻易拒绝这样的一双眼。   说起来也是奇怪,他们家两兄弟,黎行文长得像他们的父亲,相应的,宋致晏就像舅舅,共享着同款侵略性的长相。   只是宋致晏少了某种上位者的凌冽,多了份艺术浸染后的恬静。   宋致晏缩了下肩膀,犹豫着拒绝:“……那会显得我额头很大,而且看起来很凶。”   每次有需要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的场合,宋致晏都会象征性地用发胶把刘海固定上去,他觉得看上去很凶,怪怪的。   “你可以剪三七侧背,留长一点就好了,很适合你的。”赵允予对建议别人做形象管理很上心,苦口婆心地劝他,“你都上班了,有点宁港白领的样子好不好?难道你要一辈子顶着这种一个月剪一次刘海的男中学生发型吗?”   宋致晏有点畏惧,他从来没有尝试过其他发型,出于风险考虑,他仍旧推辞道:“……别了吧,我怕不适合我,我等下还要去见莫虞呢,保险一点。”   “那不正好吗!”赵允予重重在他肩膀上落下一掌,仿佛法官锤落下瞬间,“你想啊,莫虞现在最大的忧虑肯定是觉得你还太小,不适合和他谈。你得改变你自己在他心里的印象,让他觉得你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首先就要从形象管理开始。”   这一番说辞正中宋致晏眉心,他心里有所动摇,但还是不敢下定决心。他看了看镜子里这个熟悉的自己,又转头看了看站在他身边双手叉腰的赵允予。   “……我能相信你吗?”   赵允予故技重施,甩起包往他手臂上砸了一下:“我和你都是美术生,连这点对同类的信任都没有吗!”   ……那不是一个概念吧?美术的范围那么宽泛,谁能确保策展人可以做好形象管理,就像让宋致晏去做建筑设计,他肯定只能对着CAD页面发呆。   但是,事到如今,被架在柴堆上的宋致晏也只能答应了。   万一呢?万一莫虞就会喜欢呢?   大约一小时后,顶着新发型的宋致晏新鲜出炉。   赵允予的眼光很毒辣,宋致晏确实更适合这个发型,他眉眼上的优势一览无余,因为头发留得稍长,最大限度地修饰了脸型头型,看上去依旧年轻,却又相较之前更显成熟。   “不错吧?”赵允予得意地哼哼笑,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局,“这是从小帅到顶帅的质的飞跃。”   宋致晏照了照镜子,左看右看,确实比之前更有成年男人的气质,稍显韵味。   “不错。”宋致晏起身走到前台,掏出手机准备结账。   “我朋友,给他打七折,积分算我卡上。”二公主如是发话。   前台应下,在电脑上噼里啪啦算一通,最终微笑着给宋致晏报出一个数字。   宋致晏闻言,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他咽了一口唾沫,强作镇定,收回伸到一半的手。   “稍等。”   然后悄悄把支付渠道从自己的微信零钱包换成黎行文给的亲属卡,一气呵成付了款。   “好了。”   前台确认了一下支付信息,微笑恭送:“好的,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退出支付页面,宋致晏点开莫虞给他发的定位,思考了一下要坐地铁加步行还是打车。   赵允予站在他身边,一手叉着腰,一手摸着下巴,目光上下打量宋致晏,然后突然开口询问:“你有187吧?多重?”   宋致晏愣了一下,不知道她问这个干嘛,但还是老实回答了:“毕业那时称是一百四十斤,现在不知道,应该也差不多。”   宋致晏青春期时一直在和画画作斗争,经常画得忘记了时间,过了饭点才匆匆吃点东西饱腹,作息紊乱,靠着吃粉面菜蛋过活。久而久之,低血糖、营养不良、消化不良和胃病相继找上门,能长到187都得感谢他们家的优良基因。成年后体重定型在一百三十五到一百四之间,看上去清瘦,但还不至于病态,至少他自己不认为自己的身材有太大问题。   赵允予再次瞪起她那双杏眼:“你也太瘦了吧?怪不得看上去那么细一条。我说真的,你最好考虑一下增脂增肌,去吃高蛋白食物,然后去健身。我认识一个很负责的专业健身团队,我可以推给你。”说着,就在手机上翻起联系方式。   宋致晏依旧对赵允予的提议感到畏惧:“……有必要吗?”   “当然有啊!莫虞身高和你差不多,但绝对比你重,敢不敢赌?”   不敢,他们家禁止沾赌。   “你怎么知道的?”   “他体脂率比你高,而且有轻度锻炼痕迹,因此虽然你们骨架差不多大小,但他看上去会稍微比你壮一点点,”赵允予摊开双手,“你没看到他胸肌很大吗,大腿也比同体重的男性要肉一点。”   ……他当然知道,毕竟那是就算穿着衣服也能清晰看出的。   但是。   “……所以?”   赵允予怒其不争地啧了一声:“你想啊,Amice不可能当上位,你要是和他谈恋爱,那肯定是你来做。你自己想一下1看起来比0还细狗,这听起来诡不诡异?”   “……你想的也太远了。”   “OK,OK,那我们就说现在,”赵允予循循善诱,“你现在要追求他,那你肯定得让他看到你作为成年男人的魅力和资本,你要有吸引力,首先脸蛋和身材缺一不可。你不觉得等你健身成功,肩宽腰窄大长腿,和莫虞站在一起很那个吗!”   很哪个?   宋致晏默默无言地看着赵允予给他推来一大串微信名片,一眼望不到头。   到底在激动什么?   不过……宋致晏点开第一张名片,浏览了一下对方的朋友圈。不过这个建议似乎确实不错。   “噢,我家的司机来接我了。”赵允予收起手机,挥挥手和他告别,“再见,有这方面的问题随时联系我。”   然后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说:“我坚定地认为你应该和莫虞在一起。如果你们俩谈了,能不能第一时间告诉我?”   宋致晏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如实告诉她:“我第一时间会告诉黎行文。”   意料之外的,赵允予没有觉得遗憾或者难过,反而双目发亮,愈发激动起来。   “那你第二时间一定一定要告诉我。” 第42章 (宋)   ·   来到莫虞定位的陶艺店,宋致晏看了看门头招牌,觉得莫名有些熟悉,仿佛在哪看过。   他推开玻璃门进入店内,看到莫虞和陈嘉铭就坐在店内正中间的位置。宋致晏抬脚走过去,站定在莫虞身边。   对方感知到身侧有人,停住手中上色的画笔,抬头,表情有一瞬间的惊愕,但很快换上了弯弯的笑眼。   “换发型了。”莫虞伸手帮他捋了一下在路上被风吹乱的刘海,眼里的笑意愈发浓厚,“和之前是不一样的感觉,很适合你。”   “嗯。”宋致晏不习惯被莫虞这么盯着脸,他有些扭捏地问:“好看吗?”   “很帅。”莫虞虚捧着他的侧脸,左看右看,“我很喜欢你的眉眼,很深邃,眼珠黑黑的,和小狗一样清澈,可以看到我自己的脸。”   宋致晏耳根发烫,他摸了摸后颈,企图用这样的方式降温:“……你喜欢就好。”   “嗯?是为了我剪的吗?”   宋致晏很坦诚:“是。因为觉得你会喜欢成熟一点的男人。”   “这样吗?”莫虞笑笑,可能是在笑他的天真,“可我只是喜欢你本身而已呀,不管什么样子我都很喜欢,不过客观来说,现在这样确实更帅气一点。”   一通话说得宋致晏面红耳赤不知所措,他垂下头躲避莫虞直勾勾的目光,百爪挠心。   但罪魁祸首只是轻轻笑着,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在泥胚上涂色。   捉摸不透,若即若离。   宋致晏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静静看着莫虞在小猫食碗上细细勾画图案。   他好喜欢莫虞专注做一件事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沉浸,岁月安好,一切都慢下来,只有彼此重重叠叠的呼吸。如果这辈子都只是这样就好了。   “宋致晏?宋致晏!”   一道石破天惊的惊呼划破了原本宁静的气氛,鸟飞兽散。   被点到名字的宋致晏疑惑地抬起头,看到一个头发中长微卷的男人正一边指着他,一边怒气冲冲地向他走来。   宋致晏努力回想了一下这个人是谁,幸亏他的记忆力还算强,费了一番劲总算从脑海的犄角旮旯里把这个人的脸扒了出来。   念中学的时候在同一家画室学习的同窗。   宋致晏从小到大,教授他画画的都是各地各国名家大师,至少也是名家大师的得意门生。但某个老师突然说要回家处理一些家事,不得已离开宁港半个月。这半个月内,他就把宋致晏暂存在他一个画家朋友的画室下,不说能精进技法,至少不至于生疏了。   然后那间画室里就有这么个人物,自诩是天才艺术家的,平等地看不惯所有人,认为自己的艺术造诣早已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平心而论,宋致晏认为他确实是有水平的,只是太喜欢特立独行,不按标准技法说的来做,甚至与之相悖,导致成品水平飘忽不定。宋致晏某次在换水时路过他,顺口说了一句他的用笔太碎了,灰面的调色也不对。   然后,然后对方就嫉恨上他了。   宋致晏的作品一直是被老师当做范本展示的,每次老师拿他的画讲解时,对方总会冷嘲热讽地挑他的刺。   时间久了,他意识到这个方法不仅没人附和他,还会被老师请出画室。于是他另辟蹊径,开始明里暗里地在宋致晏面前秀他的当季新品腕表、衣服,还有最贵的画材。   但宋致晏不为所动,甚至没意识到对方在炫耀。毕竟是家里有一大堆的东西,有什么好拎出来说的。   这种针对直到对方目睹黎行文开着梅赛德斯-迈巴赫S600来接宋致晏放学,戛然而止。   之后的事情宋致晏没有在意,因为他老师回来了,他可以继续在自己家一百平的大画室上课。   大概就是这么个人。如果不是今天在这里见到,宋致晏可能这辈子都想不起他。   对方站定在宋致晏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宋致晏,好久不见。”咬牙切齿地。   出于礼貌,宋致晏朝他点点头,问:“好久不见啊,你在这里工作吗?”   “我刚从法国留学回来,现在是这家店的店长,”对方冷冷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盛气凌人地瞪着宋致晏,“你呢?大少爷,现在在哪里高就?”   为什么都爱叫他大少爷,他明明是家里第二个。   他的工作?宋致晏有些心虚地目移,挠了挠鼻尖,灵光乍现:“卖酱香饼。”   店长表情有一瞬的空白,大脑宕机,张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我们是夫妻店,”莫虞搁下笔,笑盈盈地侧身,长臂一伸揽过宋致晏的脖子,挑衅似的向对方反问,“看不出来吗?嗯?”   宋致晏的表情也空白了一瞬,但好在他的底层代码之一是“莫虞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跟着做就好”,于是很快整理好表情,故作镇静自若地朝对方挑眉。   “是的,我做酱香饼,他负责接单记菜和收钱找零。还有什么疑问吗?”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Lloyd张大了嘴,看了看宋致晏,又转头看向莫虞,手指在他们二人之间徘徊摇摆,一时难言。   莫虞默默微笑着,骨节分明的手轻贴在宋致晏的脸侧,大拇指暧昧地摩挲他耳后,宋致晏心领神会,伸出手叠在莫虞的手背上,把脸往他掌心蹭,尽显亲昵姿态。   他抬眼看看面前瞠目结舌的那人,又垂下眼睫,锋利的眉毛和抿平的嘴角跨下来,假意委屈巴巴地撒着娇:“老婆,他看不起我——”   莫虞面上笑着,另一只手狠狠掐了一把他腰上的肉。让他别得寸进尺。   “没事的,你很好呀,做酱香饼也很厉害,我们致晏做的酱香饼是全宁港最好吃的,对不对?”   宋致晏捧着脸低声啜泣,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呜……老婆……”   Lloyd站在一旁目睹着这诡异的画面,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你不是富二代吗?他们说你家是开公司的。”   宋致晏拽着衣袖抹去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吸了一把鼻子,一本正经道:“我为了和他谈恋爱,和家里吵架,已经和家里所有人断绝关系了。”   说完,又捂着脸埋进莫虞怀里抽噎。   比想象中的还要软一点。原来胸肌放松的时候是这个触感。   莫虞又微笑着拧他手臂,力度比刚才更大。   “没事的,亲爱的,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有没有钱,我都爱你,”莫虞咬牙切齿地把宋致晏从自己胸前揪起来,面上还要笑盈盈地哄他,“毕竟我爱的就是你本人,不是你的家世。”   Lloyd怔怔地看着两个人,欲言又止,半晌后开口:“不是,凭啥啊……”   两人都没回复他,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   状况外的陈嘉铭坐在原位尝试着给小狗上色。   “……这里是什么情况?”两人背后突然响起一个男声,“喂有人在意我吗?我在这里站了五分钟。”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宋致晏脑海里走马灯般地闪过很多个画面,最终这些画面汇聚成了自己那张楚楚可怜的、已经被冻结了的储蓄卡。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跳而起,和莫虞拉开颇远的一段距离,毕恭毕敬站着,对来者讪笑。   “舅舅……”   黎承玺今天要出现在公众面前,所以穿了整套西装,包括银制领带夹、袖扣、和百达翡丽 Calatrava腕表,一身价格数下来看得宋致晏胆战心惊。人到中年,为了体现自己的社会地位,常年留着背头,周身弥漫着一股上位者自身独属的威压,那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和财力赋予他的。   “诶呀,剪头发了啊。”黎承玺跨步上前,捏着宋致晏的脸四面八方打量一番,最后极为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颇有我当年的帅气和韵味,我早就说了,长着和我这么相像的一张帅脸,居然每天活得像个窝囊畏缩的怨夫一样,暴殄天物。我还是更喜欢你的脸,你哥哥就是太像你爸了,就算当了老总看起来也有股文弱气。”   黎承玺对宋致晏终于懂得怎么使用这张帅脸感到十分欣慰,他一巴掌重重拍在宋致晏肩上,表扬道:“不错,不错。”   宋致晏肩膀一沉。绝望地想为什么今天遇到的每个人都要对他造成一些身体上的攻击。   听到动静的陈嘉铭一转头,看到黎承玺,就立马起身咚咚咚地跑过来,站定在他面前,仰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待对方的例行互动。   “哎呀,老婆,亲一下。”黎承玺怜爱地捧着陈嘉铭的脸,一边俯身亲吻他的发顶和脸颊,一边用带着婚戒的那根手指蹭他的脸侧,亲得对方不自觉从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哼叫,“今天玩什么了呀?开不开心?有没有想我?我好想你的,演讲回来都看不到你在休息区等我,我好难过。他们说我今天老婆不在,就一直绷着个脸,好凶。”   “等你演讲好无聊的,我不想陪你。”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不觉得老公拉选票的时候很帅吗?”黎承玺有点委屈地轻捏着他的面颊,“你这么说我好伤心。”   “唔……”陈嘉铭思考了一下,实话实说,“可是我觉得你一直都很帅啊,只要不做出一些让人费解的奇怪举动。”   “真的吗?”黎承玺捏捏他的后颈,他比陈嘉铭要高出半个头,只有弯下腰才能埋在他颈窝里,他依依地蹭着对方,开始诉苦,“今天我的竞选对手老是攻击我,夹枪带棒地,吓得我好害怕,我又想到你没在等我,更觉得委屈了。”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能欺负黎承玺的人,为了骗老婆哄他真的什么谎都撒得出来。   宋致晏无言以对。   自宋致晏有自主意识起,这对老夫老妻就一直维持着这样腻歪的相处模式,二十多年来从未变动。宋致晏已经对此感到无所谓了,毕竟他从小看着这种戏码长大,家常便饭,司空见惯。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莫虞,发现对方竟撑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陈嘉铭顺毛般地摸了摸爱人后脑的头发,然后把小心握在手里的泥胚半成品展示给黎承玺看:“这个是我给你做的,是金毛小狗,我觉得很像你。小莫帮我修改了一下,但是上色完全是我自己涂的,现在还没有烤,我得明天再过来拿。”   说完,就一动不动地盯着黎承玺,静静等待自己本应获得的来自爱人的夸奖。   果不其然,黎承玺对此赞不绝口:“好可爱呀,不愧是我老婆,做什么都那么完美,老婆来,我们亲一个。”   如果宋致晏没理解错的话,他好像是在夸赞那个表面坑坑洼洼歪歪扭扭的狗头可爱吗。   不过他舅妈的审美确实不敢恭维,他们家那座大庄园里随处可见很丑的怪东西,都是陈嘉铭一手置办的。难道是生活在一起久了会感染上对方的审美?   宋致晏又偷偷瞥了一眼莫虞。还好莫虞的审美无疑是优越的,从他对每日妆造的把控就能看出。   “但是我想今天就送你一样东西,因为你说这次演讲对你来说很重要,我想作为你的奖励。”陈嘉铭摊开另一只手的手掌,给黎承玺看,“这个是我买的成品,也是小金毛,你喜欢吗?”   宋致晏定睛一看,惊叹世界上居然有和舅妈审美一致的人。这个陶艺店售卖的丑狗胸针也是临来了世上唯一契合的灵魂。   黎承玺低头吻他的发顶:“你送的我都喜欢。”   “唔。”陈嘉铭退开半步,打开成品胸针后的别针,抬手直接扎在黎承玺的西服领子上,“送给你了。”   宋致晏叹为观止。Kiton那不勒斯手工西装,定制款,少说也得六七十万港元的一套,说扎就扎了,没有一丝犹豫。   他这个旧同窗也真是的,卖那么贵又那么丑的成品,价钱全设置在他自诩的艺术性上了,连个强磁吸扣都不舍得用,居然用别针,到底懂不懂产品设计,难道是走复古风?   不过想了想,当时做的时候他也没想到这种东西会被别在某个政要的西装领上吧。   黎承玺看了又看,颇为满意,他捧着陈嘉铭的脸落下轻吻:“谢谢老婆。”   黎承玺搂着陈嘉铭的肩,终于想起这里刚才发生的事,于是抬起头问宋致晏:“所以,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宋致晏张了张嘴:“在……在你侬我侬?”   黎承玺有点惊讶:“你都穷成这样了小莫还愿意搭理你,难道你真的有过人之处?”   莫虞微笑着接过话:“他做酱香饼好吃。”   陈嘉铭戳了戳黎承玺的肩膀,示意他弯腰,然后凑到他耳边低声简述了一遍事情经过。   黎承玺恍然大悟,然后开始现场教学:“你不能这样啊,哪有情侣像你们的,作为年下,你要发挥出年下应有的优势。你应该对老婆撒娇,卖惨,委屈巴巴,乱蹭,然后要亲亲,但是对着外人,你得拿出强硬的态度,让老婆看到你的魅力啊。”   “你看,像这样。”说着,他向前大迈几步,逼近茫然的Lloyd,“就是你刚才摸我老婆手?你知道我是谁吗?别让我再在宁港见到你。”   对方仍是一副懵懂的表情,哭丧着一张脸求助地看向莫虞,又看向宋致晏,两人一致地给他一个无奈的淡笑。   说完,黎承玺又缩回陈嘉铭怀里,嘴一撇:“老婆他凶我,我害怕呜呜。”   “等下,等下,”Lloyd凑到在场所有人里看起来相对正常的两人身边问,“这位是什么来头?”   “……我舅舅。”虽然很不想承认。   莫虞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熟练地道出一串抬头:“港区全国政/协/常/委、宁港工业总会会长、知名企业家,前恒华董事长。”   “现任董事长是他哥哥。”莫虞补充道。   这个更不想承认。但。   宋致晏故作深沉地“嗯”了一声。   “等一下,你不是因为谈恋爱被家人放逐了吗?”   “……开玩笑的。”搞了半天,原来这人到现在还没弄清楚状况。   Lloyd无语凝噎,沉默良久,还没放弃追究那个让他耿耿于怀的问题:“所以你现在在哪高就。”   宋致晏懒得和他纠缠太多,简明扼要揭示谜底:“在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   “我们在4A集团TEL的在华代理商赫普奥斯工作,我是GAD,他在当设计师。”   “哈?”对面冷笑一声,“我以为你多厉害,那些人还笃定地说你现在肯定在做自由艺术家。原来是去干广告设计这种世俗商业化的东西了,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没有艺术精神的。”   宋致晏皱眉,刚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他,但莫虞一抬手,轻轻把他拦在身后。   “我之前和你想的也一样,认为他这么有天分,这么努力,又这么热爱艺术,未来一定会在纯艺的道路上发展,去追求他的艺术理想,但他放弃了,申请大学时选择的是平面设计,你知道为什么吗?”莫虞冷了脸,严肃道,“因为我是广告从业者,他想离我近一点,所以去做设计,我不认为他有什么问题,反而觉得他很勇敢,只是因为喜欢我所以义无反顾走上另一条路。我也曾为他感到惋惜,因为做这一行,搞创作就免不了被甲方限制,迫不得已去生产你口中所谓世俗化、商业化、大众化的东西,但是这些东西就一定是不好的、是低级的、不堪的吗?往上数三四代,谁家不是大众?不是人民?难道你的父辈有了些资本,你学了几年艺术,就能轻而易举从群众中脱身、脱胎化仙了吗?不见得吧。至少我现在看你本人,只觉得你俗不可耐,你表现出的不是个性,是无礼和傲慢,是脱离社会脱离大众,是自以为是和随意评定他人,你眼界很高,但心胸是狭隘的。”   莫虞紧紧蹙着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无论在哪点上,你都比不上宋致晏。你们也没有任何比较的必要。”   “不、不是。”Lloyd急眼了,但他不敢直面气场更强的莫虞,只敢瞪着宋致晏,“别的不说,我的艺术水准不可能差过宋致晏,现代人根本不懂什么叫艺术。宋致晏,有本事你跟我比雕……”   “莫虞哥,你看这个。”在他们针锋相对的五分钟内,宋致晏揪出一小块湿陶泥,握着泥团捏了几下,掌心就诞生出一个小巧传神的半身像,只靠手捏未免会显得有些粗糙,但也看得出面目,精准无缺,栩栩如生,“这个是你。”   莫虞歪头笑笑,对Lloyd云淡风轻道:“这个也帮我烤吧,明天一起送的我留的地址,我就不亲自过来了。”   ·   四人推门而出后,这场闹剧暂告一段落。舅舅和舅妈驱车离开了,剩下两个空有驾照,名下却只有0辆交通工具的人沿着人行道悠闲漫步。   莫虞低头看着路面铺的地砖,若有所思道:“黎生在陈生眼里居然是金毛小狗,我以为会是更威猛壮大一些的品种,杜宾犬?德牧?居然是可爱暖心的金毛吗。”   宋致晏略略一想,也得不出答案:“……我也不理解,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情趣吧。也许是情人眼里看到的,和别人看到的就是不一样。”   “你想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什么吗?”   “是什么?”   反正都是狗,什么品种无所谓了。   莫虞坦然地揭示答案:“是柴犬。”   “为什么?”   莫虞神秘一笑,不说话了。   两人沿着街道步行,一直延伸下去,看不见尽头。 第43章 (莫)   停职第五天,距离莫虞复职还有差不多一周的时间。   莫虞睡眠质量不太好,睡不深,但凡有一点光他都难以入眠。所以他从来不会在办公室隔间的小休息室里睡觉,只有累到极致时会在长沙发上躺一下,闭眼假寐。好在半岛国际的装修实在人性化,三层窗帘,兼顾到每一位住客的需求。莫虞只要把最厚的那一层拉严,外面的光线穿透不进半分,卧室里暗无天日,让他得以一觉睡到定时闹钟响起。   休假时期,他关闭了所有闹钟,每天睡到自然醒。   临近中午,莫虞睡醒,餍足地缓缓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熟练地从枕头下抽出手机,解锁,眯着眼适应屏幕投出的光线,快速把消息框浏览一遍。怀里蜷缩着的莫哆咪被他的动作弄醒,不耐地用前爪挡住脸,扭动圆滚滚的身子钻进被窝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撒娇声。   莫虞娴熟地手臂一搂,环住整只小猫,拍拍它的背,再轻轻给它顺毛,把莫哆咪再次哄睡,自己则点开微信一条条回复消息。   他的私人号是很清静的,只有郑唯会时不时发来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谈,或者就是拍他电脑上的游戏页面和舞台视频,密密麻麻布满摩尔纹,莫虞从来没有看清过他发来的东西。   但今天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对方只简明扼要地告诉他:【Irene找你,上工作号。】   莫虞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从被窝里挣扎出来,坐起,拉了他那侧的阅读灯,靠在床头上,无奈地回复郑唯:【很急吗?】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处理任何工作事务。但他又无法完全放下,休假这几天,他一直在担心着恒华项目的推进,虽说他信任Irene的能力,但万一出现了棘手的问题,他必须第一时间插手矫正。   停职也不得安宁。   半分钟后,郑唯回道:【……应该是很急的吧。】   莫虞知道这家伙肯定又在开会时睡觉了。   莫虞打开工作号,页面上一眼望不到头的红点看得他胸闷气短,他选择性忽略其他消息,径直点开最顶上陈妤姗发来的多条消息。   她先是发来了一段会议录音和纪要文件,再用最简短的语言把近几天发生的事如实告诉莫虞。   首先是恒华项目的进度汇报。   【创意部敲定的三个TVC方向已经提交给客户,客户反馈要等两天后。】   然后是关于陆柯的动向。   【Lucas以“优化项目组人员”为由,调整人事变动,调了两个他手下的阿康进来,然后准备把宋致晏调出去,他的原话是“新人经验不足,影响项目质量”。】   陈妤姗补充道:【昨天创意部内部会,Lucas直接说“Song的履历不够,万一客户问起来,我们怎么解释?”】   莫虞读完消息,只是轻蹙了下眉,没有太大反应,他只问一句:【其他人什么态度?】   陈妤姗很快给他回复,似乎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Vanessa没有明显表态,只说按流程走,Elliot说新人总要有练手的机会。Lucas以“那也不是拿这种大项目练手”反驳他。】   【他自己呢?】   【Song他没有说话。】   莫虞指尖搭在床头柜上,下意识地在上面根据节奏敲点,他抿了下嘴唇,给陈妤姗发去简短两字:【不急。你先不要有动作,我来处理。】   莫虞这种人,就算天塌下来了也只会说“不急,我来想办法。”这不是强作镇定,不是暂时安抚人心的权宜之计,是他心里确实已有了对策。   意料之中。陆柯不敢动陈妤姗,一个部门的人,谁都知道她是莫虞的心腹,给她使绊子太低级。他也不敢动郑唯,先不说他脾气是有目共睹的差和怪异,单凭他的才华,全文案组找不到第二个顶替他的人。   但宋致晏就不一样了,他是新人,取得的成绩也是平平无奇,只能说没有出过差错罢了,陆柯想要拔掉他很容易,只需要轻描淡写一个“履历不够”的借口就能服众,赶走宋致晏,莫虞就少了把控这个项目的抓手之一。   最重要的是,莫虞还无法亲自下场出面,一是他还在停职期间,二是如果他为宋致晏站队,就给了陆柯更大的发挥空间。   虽然陆柯只是他的职场单方面竞争对手,做过的事无关痛痒,远没有霍任之辈那么卑劣下流。但莫虞还是不愿意自己和宋致晏的关系被旁人随意猜忌编排,被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很不愿意。   莫虞打开卧室大灯,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   卧室里瞬间被阳光填满,一片亮堂,被窝里的小圆球不爽地扭动。莫虞隔着薄被把它抱起来,一边点着它的鼻子,一边温声细语哄它起床。   “起来啦,谁是小懒猫?莫哆咪小懒猫,谁家猫猫睡到大中午还赖床?嗯?昨晚谁在床上跑来跑去不睡觉?”莫虞把莫哆咪从被窝里抱出来,看着它睡眼朦胧的脸和一团乱糟的毛,“谁吵哥哥睡觉?是不是莫哆咪?莫哆咪大坏蛋。”   小猫在他怀中伸了个懒腰,用粉红的鼻头蹭了蹭他的食指表示回应,然后一个翻身从莫虞怀中挣脱而出,跳下床,自己哒哒哒走了。   履行完哄醒小猫的职责,莫虞叹了口气,走到衣柜前,挑出一套短袖短裤的家居服,换掉身上的睡衣。   休假的好处之一,每日不用精心搭配自己的穿着和首饰。反正只有自己和莫哆咪看得见。   莫虞先是从冰箱里拿出冷冻牛排,打开电磁炉,倒橄榄油,开始为自己简单准备午餐。   半小时后,牛排意面,淋上黑椒酱,盖着一个流心煎蛋,水煮西兰花胡萝卜,餐后水果是小番茄和蓝莓。   完美搭配的一餐。   他把自己的午餐搁在餐桌上,开始和莫哆咪做餐前互动。他给小猫戴上自己织的小围脖,在它面前摆了五个碗让它自己选择。然后左手手心藏入一粒冻干,右手空的,让莫哆咪猜。   无论它猜的是哪只手,冻干最终都会落入它口中,游戏玩玩可以,不能真的不让他吃东西,不然就要闹别扭,躲到沙发底下死活不出来。   莫虞已经完全摸透了它的脾气,哄得这只小矮脚猫心满意足地埋头开吃。   哄完小猫,莫虞拉开椅子开始吃美味午饭,与此同时,他拨通了黎行文的电话。   简明扼要,公事公办,单刀直入。   “你知不知道Lucas在主张换掉宋致晏?”   “听说了。市场部没收到正式通知,但我的人有听到风声。”黎行文应该在办公室,背景音有键盘敲击声,他问,“你需要我的人表态吗?”   “不用。我猜Lucas会在这两天和你们市场部的人正式提出项目人员变动申请,他会让一个更资深成绩更好的设计师来换掉宋致晏。无论他们说什么,你的人只用说一句‘我们相信Amice的判断,我们认可他提出的名单’就可以了。”   黎行文没有立即回答,他沉默着,那头传来笔尖在实木桌面上敲击的声音:“……这样会不会太明显?”   “不明显,你是客户,你有权表达对项目组的信任。你们不需要指名道姓保宋致晏,你只需要保‘Amice定的名单’。”   黎行文鼻腔里发出一声低笑:“你这是在拿我做挡箭牌。”   莫虞纠正道:“我是在让客户说该说的话。你是恒华的CEO,你有权表达对项目组的信任。这不是为我,是为项目。”   “行,我会通知下去的。”黎行文清了清嗓子,问他,“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   “还有——”莫虞拉长了声音,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你私下跟你弟弟说一声,让他这几天开会的时候,该说话的时候就说话,别缩在角落。我不在公司的时候,他要学会自己争取东西。”   他是在为宋致晏的成长考虑,不是只想把他护在羽翼下。   他不想,宋致晏自己也不愿意如此一辈子。   “为什么不是你亲自去和他说?听到你说他会更开心吧?”   莫虞顿了一下:“我在助力修复你们的兄弟关系。”   他需要在工作上与宋致晏保持距离,这不只是避免一些麻烦,还是对宋致晏的保护。所以,这种事,由作为哥哥的黎行文去私下说更好。   “好,我会和他说的。”   黎行文答应下来。说完,他犹豫了一下,出于对弟弟感情状况的关心,还是向对面问道:“你们现在是……”   莫虞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刚泡好的茉莉花茶,思索了一番,得不出答案,于是坦然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莫虞不是敷衍,也没有刻意逃避,他是真的不知道,因为没有人教过他。   他父母分开得早,又都不舍得施与他亲情,在他心里,从一生下来就和孤儿无异。他这样的人,稚鸟情节来得很晚,会把第一个亲近他的、生理或心理上较他成熟的人当做母鸟。然而莫虞的母鸟是霍任,他教会他的是一种扭曲的恋爱观和价值观。   莫虞想要学习,也无从下手,他向谁问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习以为常的情感模式以交易为底色,用蜜语和爱意来粉饰。但他和宋致晏两人,谁都没有从对方那获利,那他们之间算什么?朋友、上下级、暧昧、单恋。   “又是这样,你总是这样。”黎行文叹了口气,他知道莫虞的故事,他也不想太苛责对方,可是,另一个当事人毕竟是他同胞的弟弟,“Amice……唉。”   欲言又止。   莫虞用叉子划开鸡蛋表面,澄黄的流心淋在面条上,带着一点蛋黄本身的腥甜,他无所谓道:“我已经在学着怎么好好对待他,你没发现他最近开心了很多吗?”   “是。但是我还是认为,”黎行文停了一下,“有些事情还是要尽早做决定,别拖到后面严重了,无法挽回了,弄得谁都难受。”   “嗯。”莫虞云淡风轻地敷衍过去,他意识到自己还是没有勇气涉及这个话题,于是草草了结,“挂了。” 第44章 (莫)   ·   午后阳光明媚,天气晴朗,蓝天白云,屋内空调维持着人体最适宜的温度。   莫哆咪吃完饭后喜欢躺在窗边沙发上、阳光晒得暖融融的那一块,它翻过身,露出软乎乎又鼓鼓的肚皮,懒洋洋地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晾晒自己,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捕捉着光斑。   莫虞把Mac从书房里搬来,坐在莫哆咪身边,靠着沙发靠背,屈膝,披上一张薄的空调毯,笔电垫着大腿,开始处理这几天堆积起的文件,顺便罗列复职后的工作清单。   小猫抱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小鱼在他手边翻滚,时不时蹭一下他的手臂,莫虞就腾出一只手揉揉它的肚皮,莫哆咪这时就会全身蜷起,环抱着莫虞的手,张大嘴让利齿抵着他的皮肤,假意要咬他。   莫虞看都没看它一眼,一手敲着键盘,另一只手轻车熟路地张开手掌捂住它整张脸揉搓,搓得它哇哇叫的时候就松开,轻轻弹它一个脑瓜,收回手。   莫哆咪很快对哥哥失去兴趣了,跳下沙发去找发条老鼠玩。   莫虞瞥了它一眼,继续做自己的工作计划。   稳住恒华、修复与部分客户的关系、处理陆柯的问题、注意霍任的后续动作。林林总总。   莫虞扶额叹息,他何德何能,值得上天在他努力生存之路上使下这么多绊子。   他拉伸了一下颈肩,正想找些经典电影重刷,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宋致晏的电话打到了他手机上。   莫虞几乎是没有犹豫就接通了。语音通话,没有开摄像头。   “怎么了?”   宋致晏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混着一点隐隐约约的回声,很空旷:“吃午饭了吗?”   “刚吃过。”莫虞切出通话页面,把午餐前存档用的照片发给宋致晏,“你呢?”   “我点了鸭腿饭的外卖。”   “看看。”   “还没有到。”   “那等下记得拍照给我。”莫虞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顺便随口问他了一句,“怎么不打视频?”   难得啊。本来还想看看小狗的今日通勤穿搭的。虽然都是由优衣库当季新品堆砌而成,但在他那张脸的加持下也挺不错了。   莫虞突然觉得很像他上班时趁着午饭时间用宠物监控看莫哆咪。   “……这里光线不好,有点黑,看不清。”   “你在哪?”   “……在楼梯间。”宋致晏那边传来几声用脚踏地的声音,“我们这层的感应灯坏了,还没有报修。”   “偷偷摸摸的。”莫虞评价道。   “因为不想让别人听到我和你打电话。”宋致晏的声音小了下去,隐隐能品味出一点委屈。   莫虞低低地笑了一声,切了个话题:“Irene和我说恒华项目组的事了。”   “嗯。”   “你什么感觉?”   对面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也许真的是因为我的履历不够。我觉得Lucas不太喜欢我。今天开会他问我‘你之前做过智能硬件的视觉设计吗’,我说没有,他就不说话了。”   莫虞嗯了一声:“下次你再被问到类似问题,你不要只说没有。你要说‘我没有智能硬件的经验,但我做过Freshe的B方向,记忆度高出12个点。广告的逻辑是相通的,给我一周时间,我可以补上产品知识。’。你要把你的劣势转化为‘我愿意学’的态度,同时用过往成绩证明你的学习能力。虽然是很俗套的职场话术,但你这么说,对方再指责你就显得咄咄逼人了。如果你不表态,其他人就算想帮你争取也没有切入口。”   “嗯。”宋致晏答道,声音从鼻腔里发出,闷闷的。   莫虞把大腿上架着的Mac合上,放在一旁,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对恒华这次的产品有什么想法吗?随便说说。”   宋致晏想了一会,认真道:“我觉得目前TVC的脚本方向都太偏‘功能’了。用户买这个产品不是因为‘摄像头能看宠物、能和宠物通话’,如果只是这样,那市面上有很多这样的产品。我想让他们购买伴伴是因为‘我的宠物可以被陪伴’。如果能做一个60s的宠物感受视角,没有明显的功能介绍,我想可能会更打动人。”   莫虞默默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确实是宋致晏的风格。有点稚嫩,但方向确实是对的。如果是偏向功能性的TVC脚本,可能会与主打智能竞品同质化,且偏离客户brief中的“温暖、可靠、科技向善”顺序。   “这个想法不错。但你要想清楚,客户会不会觉得‘没讲清楚功能’。如果你能在下一次内部会上提出来,记得准备一两个竞品的反例。”   宋致晏踟蹰道:“你真的觉得可以吗?”   “我说‘不错’,就是真的不错。”莫虞面上挂着笑,声音里却显不出来,“我在工作上从来不说客套话。”   宋致晏想了想:“那我下一次内部会上提出这点?”   “可以。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   “应该就这两天,这周末之前一定会开。”   “嗯,你好好准备一下。他要换你的事我已经处理了,恒华那里会坚持按我提交上去的人员名单推进,他动不了你。但是,”莫虞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死,强调道,“你也要做出你该有的水平给所有人看,不要给其他人指摘我的机会,好吗?”   打蛇打七寸,宋致晏这个人,最上心的就是关于莫虞的事情,所以莫虞以此来要挟他。   我给你信任,同时你也要清楚,如果你做不好,受到惩罚的是我。这无疑对宋致晏是一记重击拳。   “好。”   “还有,下班回到家了给我打个视频。”   宋致晏的声线顿时紧绷起来,他问:“是还有其他事要安排吗?”   莫虞狡猾一笑,放轻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宋致晏耳畔吐气,缠缠绵绵,如丝如缕,像蛇信子钻入人的耳孔,激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酥痒。   “是我想你了。”   话音刚落,宋致晏就挂了电话。   莫虞看着弹回的聊天页面,哈哈大笑。愉悦地下了沙发,脚踩在厚地毯上,把玩玩具玩到睡着的莫哆咪抱起来放进猫窝里。   怎么那么好玩。   ·   午后,外面下起了雨,亚热带的雨从来没有定数,随性洒脱,先是倾盆的暴雨,然后慢慢变小,如此往复几次,最终还是以蒙蒙细雨收尾。莫虞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屈起膝盖,pad搁置在大腿和上半身的夹角间,上面放着他看过数次的布达佩斯大饭店。因为肉身只能日复一日地困在这座海港上工作,所以莫虞格外喜欢看冒险类和公路片。看着看着,突然想起自己之前为出差而办的申根签和美签都早已失效,于是走神思考有没有必要找时间再去办一次。   算了,反正办了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旅游。天生下来就要工作的Amice如是想。   傍晚六点,酒店按时按量送来他长期订购的水煮鸡胸肉。半岛国际的厨师很懂得怎么处理鸡肉。就算是一点佐料都没有放的鸡肉,也吃不见血腥味。莫虞为自己简单地拌了一份沙拉,休假期间允许自己稍微放纵,于是多榨了一杯橙汁,再用空气炸锅炸了半包半成品薯条,准备当夜宵吃。   鸡胸肉三七分,十分之七放进沙拉碗里拌了酱备好,剩下的放进莫哆咪的食碗内,还有鸡心、猪肝、蛋黄和胡萝卜,最后添上它最爱吃的兔血冻干当奖励,一碗猫饭就好了。   例行做完餐前互动,莫哆咪埋头吃起来,莫虞也开始进食晚餐。   宋致晏很及时地打来视频,根据公司到黎行文家的距离与途中拥挤程度来看,莫虞猜他是一到家就马不停蹄地发起了通话。   莫虞架好手机,调整摄像头,接通。   有了上次的教训,宋致晏明显学乖了,他先找地方摆好了手机,就是看上去有面试中的既视感。   “致晏——晚上好。”莫虞低头插起玻璃碗里的一块西兰花,目光打量了一番屏幕上的宋致晏,不错。   宋致晏今天换了一副粗黑框的眼镜戴,有股文艺气,衣服是假两件,灰白条纹内衬和深蓝色圆领衫,原本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但这张脸的功力实在不容忽视,于是在颜值加持下能得个“不错”。   宋致晏不自然地摸了摸后颈:“晚上好。”   莫虞眯起眼,狐疑道:“你为什么对我没有称呼?”   他本意是想听宋致晏叫他“Amice”或者“莫虞哥”,他觉得对方的这两个称呼都很好玩,前者像是看熟人装生疏,后者则是环视小孩呆呆抬头仰望着大人的感觉。   但宋致晏今天不知道是上班上傻了还是被地铁门夹到脑子,没按常理出牌。   “莫、莫总监……晚上好。”   自古以来,宁港的职场环境很少称呼对方职位,就算是Boss也会被叫“x生”而非“老板”或“总”,莫虞工作时被叫Amice最多。宋致晏这个还是他第一次听到。   莫虞觉得有趣,短促地“哈”了一声。   “宋设计师,今天下午没发生什么事吧?”   宋致晏自觉失言,面上热了一下,垂下头,假装镇定地回复莫虞的后半句话。   “没有,我和Elliot说了一下TVC的事,他说想法不错,他去问问Vanessa能不能把现在暂定方案里其中一个较差的换掉,让我来做。但是目前还没答复,应该要等明天。”宋致晏顿一下,顶了顶眼镜,继续说道,“关于项目组的人员变动,黎行文说他已经向下传达了他的意志。还有……还有他让你给我传的话。”   “嗯,一步步按规划的来,稳中求进,不急。等我复职回去就立马接手工作,现在先委屈你们暂缓进度了。因为多线运行的话,我担心Lucas调动不过来,反而造成麻烦,所以我就让Irene把时间线最大程度地放宽。”   “不委屈。”   莫虞笑笑,叉子夹在指间悠闲地晃了晃:“讲点轻松的?今天怎么样?工作之外的。”   “嗯……”宋致晏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搜肠刮肚,想找出值得分享给莫虞的事情,然后老老实实道,“没有。”   按部就班地吃饭,上班,吃饭,下班,准备吃饭。   莫虞提点他:“今天没有画画吗?关于我的。”   “……有,你等会,”宋致晏起身去翻包,在他转头的一瞬间,莫虞精准捕捉到他微红的耳根。   片刻后,宋致晏拿着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到某一页,举到屏幕前给莫虞看,整个页面都被他的画占据,他自己则躲在其后,让莫虞看不见他的表情。   莫虞先是眼疾手快地截图,以免宋致晏突然收走,再认真地观摩屏幕上那幅画。   “这是用什么画的?”   “钢笔淡彩。”   本子不大,只画得下胸像,是莫虞的左半侧脸,钢笔下笔精准顺滑,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没有余赘,耳饰是一颗椭圆形祖母绿包金边,奢华低调,衣领是堆砌起的层层蕾丝和绸带,无袖,肩头带点锐度,耸到脸颊旁,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状态,眼睛直勾勾望着画外人,像是防御、攻击,或是半推半就的引诱,手臂展现出半赤裸躯体的优美。最后一笔连着写下Amice,再一横贯穿。   这家伙仿签名倒是挺像的。   整幅画主要是用钢笔勾出线稿,水彩的戏份并不多,只用浅灰色上了二分,涂了瞳孔和耳饰的颜色。   莫虞津津有味地欣赏一番,问道:“好漂亮。眼下的是什么?鱼鳞?”   对面老老实实地答辩:“蛇鳞。”   “嗯?”莫虞颇有兴趣,“我是蛇吗?”   “……我觉得你像,美丽,神秘,剧毒,蛰伏,有很强攻击性,但很少主动出击。”宋致晏声音有点心虚,“你不喜欢吗?”   “喜欢啊,很适合我。”莫虞细细琢磨这幅画,越看越满意,“我是什么品种的蛇?”   “眼镜王蛇。”宋致晏即答。   “这么漂亮啊。画得真好。”莫虞笑笑,逗躲在本子后面的宋致晏说,“可是你是小仓鼠,怎么办?”   “那、那,”抓着画本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声音有些不好意思,愈发小声,“那就被你吃掉。”   “你愿意吗?”   “我愿意的。”   莫虞哈哈一笑。   野生毒蛇在外与野兽猛禽、豺狼虎豹对峙了十余年,回窝一看,一只仓鼠颊囊里塞满花生,呆呆地站在地上看着你,只用0.0001mg的毒液即可麻痹心脏,被咬了晕乎乎的,还以为是来到了天堂。   莫虞处心积虑一辈子,遇到了自己的肥美小仓鼠。   宋致晏被他笑得不好意思,默默收起了画,再次以应聘者的姿态出现在莫虞面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这幅画可以送给我吗?”   “可以,本子是活页的,拆下来就好,我等下装裱一下。”   “这么用心?”   宋致晏悄悄移开目光:“因为是要送给你的东西。”   莫虞一手托腮,歪头,用温柔而认真的眼神看着宋致晏:“周末见一面吧?我正好也有东西要给你。”   “嗯。是什么?”   莫虞起身从一旁拿起一个东西,因为本来就打算给宋致晏看所以提前放在手边。   莫虞摊开手,礼物揭晓。是一只圆头圆脑吐舌头的柴犬,憨态可掬,可爱乖巧。   “陶艺店店员把昨天我做的陶碗送来了,然后我想起之前家里还有没用完的石塑黏土和工具,所以顺便就做了这个给你。”莫虞笑眯眯地把手中的胸针翻过来展示,“是磁吸的哦。”   “你也给我送胸针吗?”   宋致晏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他不敢抬头看莫虞。   莫虞乐见其效。   “别误会,”莫虞笑着及时澄清道,“是对你工作的鼓励奖。”   “嗯。”宋致晏抱紧了一直放在腿上的东西,莫虞现在才看清那是他之前送他的告你鸡玩偶,宋致晏把下巴垫在鸡胸上,下半张脸压进棉花里蹭,只露出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莫虞哥,我想见你。” 第45章 (宋)   上午十点,十八楼1802,中会议室,召开恒华·伴伴核心项目组的内部会。   会议室朝南,整面玻璃墙正对着海璇的天际线。上午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细线,落在深灰色的长桌和散落的文件上。   内部会上做的位置都是约定俗成的,属于是职场内无伤大雅的不成文规则。一张椭圆实木桌,牵头人坐在最前的位置,客户部和创意部两侧排开,其他部门的人就是按咖位选择余下位置。   宋致晏依旧左手边是郑唯,右手边邓斌明,三个人缩在周可盈身后,像小时候在操场上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老鹰趾高气昂地在周可盈对面坐下,他身旁是陈妤姗,莫虞的第一心腹。   宋致晏双手抱胸,靠着窗,若有所思地盯着椭圆桌正中间三份打印好的TVC脚本。最上面那一份被红笔划得密密麻麻。他一边让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一边暗自把演示脚本的话术在脑中反复捋顺。   他突然意识到指间敲桌是某个人思考时的不自觉小动作,手指一顿,从此乱了节奏。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会议上提出自己的完整创意。   之前有无数次,他想提出自己的意见,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总觉得在赫普奥斯的会议室里提议,有关公门前耍大刀之嫌。但如果会议是莫虞主持的,他会捕捉到宋致晏的这一丝半点不自然,然后点起他名字,让他说说自己的想法。   现在莫虞不在这间会议室里,所有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去争取。   他花了三个晚上,画了十几版分镜草图,反复修改,直到每一帧画面都能在脑子里自然流畅地放映一遍。   郑唯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头小幅度地跟着耳机里的音乐晃动,面上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宋致晏瞥了一眼,看到他在画一只猫,准确地说,是一只穿着黑色阿迪外套的猫,两只前爪捂着头上的耳机陶醉。   线条潦草细碎,勉强能分辨出眉目,两只手为了能伸到耳朵上,长得要比脚还长,构成尾巴的两条线歪歪扭扭,画得像是一根糖葫芦。   “……你在做什么?”   郑唯头都不抬,啪地一下合上笔记本:“关你什么事。”   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私下猫塑自己。   宋致晏无语地转过头来,继续盯着桌面,预演自己等下要说的话。   陆柯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杯美式,是楼下那家卖得死贵的手冲咖啡,腋下夹着一台Mac,他今天戴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马甲。宋致晏觉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商学院宣传册里走出来,把自己包装成所谓年轻精英男的。   “人都到了吗?”他扫了一眼会议室,把手里的咖啡和笔电放在桌上,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他身侧的陈妤姗从电脑屏幕前抬眼,整了整手边一摞打印好的资料。   “都到齐了。”   “行,开始吧。”陆柯确保了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看起来很满意,似乎是认为最重要的人就该姗姗来迟,显得能者多劳。他打开电脑,投影屏幕亮起来,上面写着会议议程。   议程上列着:一、项目进度回顾;二、TVC方案比稿;三、预算与排期确认;四、分工与下一步计划。   TVC方案比稿被放在第二项,议程上标注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三个方案。宋致晏攥紧了手里的笔。   陆柯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我们先同步一下项目进度。恒华那边的产品发布时间定在九月初,倒推下来,TVC必须在八月中旬之前完成投放,投放前还要做各种测试评估。也就是说,留给我们出片的时间大概是六到七周。”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六周?正常TVC从创意到出片至少要八到十周。”说话的是制片部的人,宋致晏不认识,听人叫她是Thea。   “我知道。”陆柯的语气很平静,“所以今天必须把方案定下来。恒华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了。”   宋致晏想起来了,莫虞前几天在通话里和他说的“等我复职回去就立马接手工作,现在先委屈你们暂缓进度了……我让Irene把时间线最大程度地放宽。”   项目推进迟缓是因为有人在幕后做推手。意识到这点,宋致晏放下心来,下意识放松脊背,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他信任莫虞,因此无条件支持他的一切决策,莫虞做的一切都有他自己的道理,他知道莫虞复职后会有办法加快项目推进。   陆柯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可盈,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继续道:“创意部那边出了三版TVC脚本,今天各讲一遍,然后投票决定用哪一版。”   宋致晏的手指不自觉地一缩。   邓斌明坐在他身边,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微微皱了皱眉,用口型说了一句:“别紧张”   宋致晏深吸一口气,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脚本由一位年轻的文案来讲,宋致晏记不清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郑唯的实习生——虽然郑唯对她一直实行放养的培育策略,很少见她来找郑唯,也没见过郑唯去找她。但女孩的能力很不错,宋致晏见过她写的几条文案。   这个提案本该是郑唯来讲,但他不爱在会上念PPT,所以就让她上去念了。   她站在投影幕前,从容镇定,娓娓道来,PPT做得漂亮,每一个画面都配了参考图。   这一版的核心是“功能展示”。   脚本的内容很简单:一个年轻人出门上班,宠物独自在家。画面切到主人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伴伴APP的界面,上面清晰罗列着心率、活动量、实时画面、异常提醒。主人通过语音功能跟宠物说话,宠物听到声音后竖起耳朵。太阳西移,落山,主人下班回家,宠物在门口迎接,字幕弹出:“恒华·伴伴,你的第二双眼睛。”   实习生讲完后,背着手静伫在白板旁,等待点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平心而论,中规中矩,不出差错,但也止步于此了。   陈妤姗先开口打破沉默:“这版很稳,功能点都覆盖到了。客户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   “但是没什么记忆点。”邓斌明皱着眉挠挠头,翻看脚本,“‘第二双眼睛’这个概念,市面上已经有竞品用过了,会撞。没有创新点。”   “竞品用的是‘第三只眼’,”实习生说,“我们做了差异化……”   “差不多的东西。”邓斌明不留情面评判道,“市面上能帮助主人监视监测宠物的产品太多了,如果只是从这点来看,别人会认为恒华的性价比较其他产品更低。”   陆柯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没有表态。   “下一版。”   实习生翻开下一页PPT。   第二版脚本是邓斌明做的,走的是情感路线。   脚本的开头是一只老狗趴在门口,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狗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缓慢。   画外音是狗的第一人称独白:“你出门的时候,我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我开始数,从一数到一千,从一千数到一万。有时候你会回来,有时候,你却不会。”   画面切到主人通过伴伴看到老狗在睡觉,松了一口气。结尾是主人提前下班,推开门,老狗艰难地站起来,尾巴缓慢地摇了摇。   最终字幕弹出:“它等了你一辈子。别让它等太久。”   讲完脚本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陈妤姗给周可盈递去一个眼神,示意让她来点评。   周可盈会意,指间夹着的圆珠笔敲了敲桌面,蹙着眉头简要点评道:“太苦了。”   “什么?”陆柯看向她。   “我说太苦了。”周可盈重复了一遍,“通过贩卖焦虑而售出的产品,用户买完会更焦虑。消费者买一个东西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不是为了让自己更愧疚。”   陈妤姗犹豫着提出自己的见解:“但情感向的广告确实更容易打动人。而且这个脚本很真实,谈论宠物的衰老与死亡,养宠人都会有共鸣。”   周可盈摇头,一针见血道:“共鸣不等于购买。”   “那你觉得什么能推动消费者购买?”陆柯问。   “别急着问,先把三个提案都看过去一遍,我们还剩最后一个。”周可盈淡淡地看了宋致晏一眼,示意他亲自汇报他的提案,“Song,你上来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宋致晏。   宋致晏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酸软发麻,他想快速地在脑子里把要说的内容过一遍,但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幕前,把手里那沓画满红笔的脚本放下,换成自己带来的手绘草图。   宋致晏更喜欢在纸上打草稿,毕竟纯艺出身,纸和笔是最熟悉也最传统的绘画工具,他通常是把草图画在纸上,满意了再用电脑转绘。   “这个提案是改过的第二版,时间紧,我没有做PPT,只画了这些。”   他拿起放在白板栏上的磁铁,把第一张草图贴在白板上。   画面是一只宠物蹲在门口,耳朵竖起来,影子被拉长。不是写实的画法,是水彩绘本的风格,光影模糊,色彩温暖,像远久记忆里的画面,梦幻而朦胧,如同被放置在抽屉里蒙尘的水晶球一般,内里仍然晶莹剔透,但外表的玻璃罩已经被尘垢模糊了。   “这是我的方案。”宋致晏说,“主题是乐园。”   他贴第二张图。宠物和基站屏幕里“跳出来”的IP形象“伴伴”对视,朦胧的光笼在它们小小的身体上,一起朝某个方向跑去。   第三张图。岬港的海面上飘着宠物零食船,天星小轮变成玩具屋,叮叮车载满彩色小球,海璇摩天轮的每个车厢里都有一只宠物。   第四张图。宠物和“伴伴”坐在摩天轮上看夜景。   第五张图。宠物趴在地毯上睡觉,基站屏幕上显示着乐园的动画,柔光笼罩着宠物。   最后一张图。黑底白字,一行手写的字:“你的世界很大,它的世界可以更大。”   落款处有一个小小的猫爪印,来自某位总监大人家的某只十斤重小猫,宋致晏问莫虞要了扫描电子版,再打印到草图上,这个方案转绘后也会继续用莫哆咪的电子章,算是他一点无关紧要的私心。   宋致晏把六张图贴完,转身面对所有人。   “和Elliot的一样,我这版讲的也是等待,但不是‘它等你’的等待,是‘它不孤单’的等待。”   周可盈在笔电上简单敲下一行字,推了推眼镜:“解释一下。”   “我认为,功能导向的广告,用户看完会觉得这个东西有用,但很快他们又要想‘我需要吗?我的宠物需要吗?’”   宋致晏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稳:“情感导向的广告,用户看完可能会想‘我的宠物好可怜,我好愧疚。’愧疚会激发人的购买欲,但买完之后呢?每次打开APP,看到宠物在睡觉,在等待,在吃饭,还是会感到无法陪伴的愧疚。”   他顿了顿。   “我这版想告诉用户的是,你不在家的时候,你的宠物是与伴伴一起,在一个很好玩很有趣的世界里玩。你没有亏欠它,你购买了伴伴,是给了它另一个朋友、另一个世界。”   --------------------   大姐姐你看你又水。 第46章 (宋)   周可盈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若有所思看着白板上的六张图。   “很童趣的想法,确实少见。”周可盈指了指白板,“这个乐园是你独立出的?”   “是的。”   “灵感来源是什么?”   宋致晏有点纳闷,都是他的独立作品了,来源肯定是他自己啊。   但话到嘴边,换了一个说法:“来自宁港。这个产品首发市场是大湾区,尤其是宁港,而宁港的特色很鲜明,这个城市本身就很像乐园——有山有海,有船有车,有摩天轮,晚上有霓虹灯,早上有叮叮车的声音,还保留了上世纪很多的特色景点,是一个复古又繁华的乐园,她这座城市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把它们变成宠物的版本。”   “不,我指的是你整个方案的灵感来源。”   宋致晏抿了下嘴唇,紧张的心情再次上泛,他开始组合语句:“其实很简单,我换位思考,把宠物看作是养宠人的孩子,一个孩子最想去的地方就是乐园,所以……我认为宠物也如此。”   宋致晏有些语无伦次,好在周可盈大发慈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有一个问题。”陈妤姗有点苦恼地看着白板上的画,“这个方案的成本是多少?”   陈妤姗看向制片部的王制。王制翻了翻手里的预算表,眉头皱起来。   “呃……乐园版需要做动画,白板上这六张图里至少有四张是要做成动态的,再加上三维建模、特效、后期……保守估计,制作成本是第二版的两倍,是第一版的三倍。”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陆柯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抬起头,看着台上的宋致晏:“恒华那边的预算是固定的,如果选乐园版,其他地方就要砍。”   “可以砍。”宋致晏重重咽了口唾沫,吐出三个字。   终于来了,内部会里最伤感情最容易掀桌的谈钱环节。   “砍什么?”陆柯问他。   这是本是阴阳怪气的反问,但宋致晏认真的回答了。   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项目的所有支出,接着说:“KOL的费用。我看了社交营销部的名单,有两三个价格高但流量不稳定的博主可以砍掉,还有一个我认识,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和他谈,让他打个折。线下的快闪店从商场中庭改成户外广场,场地费能省一半。剩下的预算平移给TVC制作。”   “名单都是社交营销部精心挑选的、传播效果最好的宠物博主,砍掉部分KOL,传播声量受影响怎么办?”   “靠TVC本身,”既然这个问题已经被提出,那宋致晏只能硬着头皮坚持自己的想法,“如果TVC足够好,它的效果不会比一两个宠物博主差。”   陈妤姗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图,又把话咽了回去。   邓斌明开口了,提出一个关心的问题。   “Song,你的方案创意没问题,但我担心一个问题,用户能看懂吗?你展现给大家一个虚构的宠物乐园,卖的确实宠物智能硬件,信息密度太高,普通观众可能get不到。”   “我同意。”陆柯接话,“信息爆炸时代,广告要求清晰易懂。如果用户看完不知道你在卖什么,那就是失败的。”   宋致晏深吸一口气,但内心没有太大的波动。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   “不会,”宋致晏坚定道,“TVC的最后五秒会出现产品画面和slogan,观众不会不知道在卖什么。而且,我认为不需要每个客户都‘看懂’乐园的意向。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智能硬件会把宠物带向另一个世界的乐园,他们只需要感受到那个世界是温暖的,是快乐的,是他们想让自己的宠物进入的,而购买恒华的产品可以让宠物有这样的体验。”   “感受不等于认知。”陆柯摇头。   “但感受驱动购买。”宋致晏反驳。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两秒后,视线错开。   此时,郑唯突然开口了,声音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写了一句。”   他只说了这句话,再无后言,然后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它等你回家,我们陪它等待。”   陈妤姗问:“是TVC的落版文案?”   “前导。”郑唯面无表情道。   邓斌明盯着郑唯的电脑屏幕,又瞥了眼白板上的草图,大脑飞速运转,突然对上了郑唯的脑电波,他替这位沉默寡言的文案补充说:“是前导。预热期用这句,配合Song的图。用户先看到图,再看到文案,会产生好奇。等到TVC上线,他们看到乐园,就会明白原来‘我们陪它等待’是这个意思。”   周可盈微微颔首沉思,看了邓斌明一眼,又看向宋致晏。   “你为什么坚持这版?”   “因为我直觉它是最好的。”尽管被社畜生活磋磨了一阵子,宋致晏仍是那种有天赋、有创意、兼具感性和灵气的自觉艺术家,莫虞教过他的,凡是基于brief的创作,都有被采纳的可能性,要敢于换位,敢于思考,敢于创造,敢于提出,“如果我是养宠物的人,我想看到这个广告。”   周可盈拿起桌上那份被红笔划满的脚本,翻了两页,放下。   她向陈妤姗投去一个眼神。   “投票。”陈妤姗说。   ·   投票的结果没有当场公布。   陆柯说需要和恒华那边沟通一下,最快明天给答复。会议继续往下走,讨论了预算调整、排期、人员分工。   宋致晏坐在座位上,感觉身体里的力气被抽空了大半。他听不太清后面的人在说什么,只看到郑唯的嘴在动,再仔细一看他往桌下藏了一包薯片,趁没有人注意到他咔吱咔吱地吃。陈妤姗在翻资料,陆柯在笔记本上写画。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会议在四点半结束。人陆续往外走,宋致晏走上台,把自己那六张草图一一取下,再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画筒里。   “Song。”   他抬头,周可盈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她带进来的那杯冰美式。   “那六张图留给我。”   宋致晏愣了一下,把画筒递过去。周可盈接过来,抽出摩天轮的那张,举起来,放在光线最好的地方看了几秒。   “这三版脚本里我最不满意的是第二版,你知道为什么吗?”她问。   宋致晏摇头。   “因为它把宠物当成了弱者。”周可盈看着摩天轮上一只只小猫小狗,“苦情广告的本质是贩卖怜悯。怜悯是廉价的,用户买完就会忘。但你这一版把宠物当成了主角,如此一来,它们就不是被动的、可怜的、等待救赎的,它们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冒险,自己的快乐。所以我个人更倾向你这一版。”   她把画塞回画筒。   “这才是品牌应该传递的东西。”   她转身对宋致晏浅浅一笑:“我家里也养小狗,相比提前焦虑它衰老死亡、反思自己是否因工作而缺席了它一生中的大部分,我更愿意看到它在每一天自由自在地玩耍。”   说完,她拿着画筒走了。   宋致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画筒的盖子,良久,转身离开。   ·   午饭时,宋致晏把客户部那边传来的会议纪要和录音发给莫虞。   虽然知道他们部门在传会议纪要时肯定会勾选抄送给莫虞,但宋致晏还是想多此一举。   主要是这样可以自然不刻意地开启和莫虞的聊天。   赋闲在家的Amice总监似乎有大把空闲时间,他很快回复了宋致晏,很冷漠的一句话。   【工作消息不要发到我的私人号。】   宋致晏看着对方的冰冷文字,心一跳,手比脑子快,发出了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泪汪汪小狗表情包。   宋致晏刚想长按撤回,莫虞就发来了三个“摸摸”emoji。   不撤了。   【我会以为是你要找我聊天才给我发信息,结果一打开是文件,我很失望的。】莫虞慢条斯理地和他解释,半认真半逗弄,【不想我就不要给这个号发消息。】   宋致晏急忙表明心意:【想的。】   【那要直接和我说啊,你不说,我怎么懂?】   莫虞是故意的。   他绝对懂。   只是想听宋致晏亲口说出来而已。一方面是觉得好玩,另一方面也是某种警惕的确认。   宋致晏四下张望,确认大家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窥屏,他才缩到角落,身侧贴着玻璃墙,烫着脸给莫虞发去一条消息。   【想你。】   消息发出半分钟后,宋致晏的手机震了一下。   莫虞拍拍他的头像:“打电话。”   宋致晏站起来,偷偷摸摸地走到楼梯间门口,看四下无人,推开一条门缝,溜了进去,同时手上迫不及待地拨出电话。   只响了三声对面就接了。   “怎么样?”莫虞的声音有点哑,又有点黏,尾音比平常要绵长一些,像是刚睡醒,带着点晨间的慵懒倦意。   宋致晏靠在墙上,把会议的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第一版、第二版、他的《乐园》、预算争议还有周可盈最后那句话。他讲得很细,连郑唯说的那句文案也一并说了。   他就是想和莫虞多说会话,所以把一切琐碎都事无巨细地讲了。   莫虞一直在听,没有打断,只是时不时地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那头隐隐约约传来猫叫,和莫虞轻声的“嘘”。   “……Vanessa说,第二版把宠物当成了弱者,她不喜欢。”宋致晏有些藏不住的得意,“她说我这版把宠物当成了主角。”   莫虞轻轻地嗯。   “她是对的。你做得很好。”   宋致晏愣了一下。   “你也觉得我做得好?”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能胜任。”莫虞语气很平淡,“要不然我为什么要让你来做这个项目?”   宋致晏的心跳停了一拍。   不能和莫虞聊太多,容易导致心律不齐。   “不是因为我是黎行文的弟弟?”宋致晏问,声音有点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宋致晏赶紧看了眼屏幕,还好,没挂断。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想?”莫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气,“你被录用是因为你的作品集,你被选进这个项目是因为你之前的成绩。跟我、跟你哥,都没有关系。”   宋致晏攥紧了手机,不正面回答他这句话,把话题拐回项目本身上。   “Lucas那边……你觉得他会选哪版?”   莫虞的声音有些诧异:“Lucas?他想选哪版都无所谓了,他爱喜欢什么都可以。”   宋致晏被他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问道:“什么意思?”   莫虞慵懒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他轻咳一声。   “因为你的总监大人艾梅斯莫下周一光荣复职,Lucas不会再管这个项目了。”   “……啊。”   宋致晏靠在墙上,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啊?”宋致晏好不容易才从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中醒悟,“那么快?”   “那件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调查的事情,上面主要是想看我的态度。我昨天打了个复职申请发过去,很快就批下来了。”   “……为什么?”宋致晏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很雀跃,“我觉得你应该休息够了再上班。”   “已经够了。八月份伴伴结项了我有假期,专门屯了一年的假,能放差不多一个月。”莫虞声音放低,像是耳边私语一般,隔着两部手机的距离和宋致晏咬耳朵,“而且,我发现我不在的时候,我的小狗不能好好工作,这样可不行啊。”   宋致晏被他逗得语无伦次:“不、没有,我没有不好好工作,我工作很认真的,我只是有点想你。”   莫虞很疑惑:“我有说是你吗?”   宋致晏的心情跌宕起伏,他知道莫虞在逗他,但他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只能委屈巴巴地顺从他:“那还有谁?”   “公司前台那里有一只看门的小黄狗啊。”莫虞说完,自己哈哈笑起来,他应该是还躺在被窝里,传出的声音有些闷塞,“好了,不逗你了。我的意思是,我得牵头管理项目组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你的才华和创意。我会亲自去向恒华的市场部总监推销你的提案。周末这两天辛苦你,把TVC的完整脚本赶出来,那个想法很好的。等我回来,我要看到脚本成品。”   “嗯。”宋致晏应下。   “致晏,有我在,你想做什么想画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莫虞在电话那头轻笑,“我相信你的。”   莫虞说完,通话里只剩下宋致晏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如果没什么事就挂了,我要起床做午饭。”   “等待,还有件事。”这是件不小的事,宋致晏必须得问,“莫虞哥,上次你说我们可以周末见一面……那个,还算数吗?”   “算啊,”莫虞这次倒是很坦然地回应了,“你定时间地点,我都可以。”   电话挂断了。   宋致晏握着手机,久久伫立,眼眶不争气地发热,想要流出因为幸福而产生的泪。   莫虞终于不再拒绝他的邀请、也不说那种模棱两可的话了。   星期五,是他的幸运日。   下午离开公司的时候,宋致晏几乎是跑向电梯的。他专门去了一趟十六楼,公司前台处。   瞪了一眼那只保安小黄狗。 第47章 (莫)   四岁的莫哆咪今天很不高兴,因为哥哥起床动静太大把他吵醒了。   根据权威公式计算,猫咪两岁相当于人的二十四岁,此后再过一猫年,相当于人长了四岁。换算下来,莫哆咪今年也是三十几岁的年纪,和莫虞相当。   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能稳重一点吗?四岁的莫哆咪如是想。   莫哆咪不爽地趴在床上甩甩它那条扫帚般的长毛大尾巴,看着莫虞在卧室穿梭,先是洗了头,然后吹干头发,刷牙洗脸,对着镜子修眉,拿夹板夹头发,喷定型水,挑拣洗漱台上的瓶瓶罐罐补水护肤,从卫生间出来后,莫虞又推开卧室门进进出出,从衣帽间那搬来一堆衣服,一股脑扔在床上。   莫哆咪福至心灵,伸出前爪用指甲勾着它最喜欢拿来磨爪的那件针织衫,连带着对哥哥吵醒他的不满,使劲地挠抓啃咬,四爪踩在上面,全然当做猫抓板。   莫虞娴熟地两指一合,弹了下它的鼻尖,轻声道:“小哆咪下去。”   莫哆咪张开嘴把他的食指咬在齿间磨咬,被莫虞揪住后颈拎起来放在一边后,就低头抬眼,凶巴巴地瞪着莫虞。   面色不虞。   “犯起床气啦?”莫虞拿着两件内搭轮流放在身前比划,看哪件更适合今天的场合,透过镜子,能看到一只毛球一样的小猫站在床上发脾气,“哥哥昨天和你说过什么?我说哥哥明天早起,你睡自己的小窝。但你偏要挤进来和哥哥睡,现在又冲哥哥发脾气,莫哆咪脾气臭。”   “没有见过那么黏人的小猫的,谁家小猫天天有自己的窝还睡哥哥的床?嗯?”莫虞琢磨了半晌,最终选择了一件半透的白蕾丝内搭,V领,领口用薄蕾丝打了小小不规则的褶,不会太夸张,恰恰好,内搭自身配有一条细丝带,围在脖子上垂下,能弥补脖颈的空缺。袖子也是蕾丝布,袖口做了垂袖,日常穿有些不方便,但还在忍耐范围内。   这件内搭后面露背,一直开到背的中间,没有任何遮挡。莫虞在购买时做了很大的考量,思考到底什么场合能够将这件衣服穿上。但再三考虑之后,仍是耐不住它本身的美貌。   莫虞搭了一件纯黑色马甲,双排扣,下身是内搭同品牌的裤子。内搭很薄,所以就算上身穿了两件也不至于觉得热。   在首饰盒里挑挑拣拣十几分钟,最终他选择了范思哲,因为觉得这个牌子莫名符合他的心境。他今天乐意当回美杜莎。   戴上经典的环形耳环和Medusa项链,吊坠正好垂在胸前内搭没有遮住的皮肤上,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人无法忽视。   莫虞觉得自己看上去差不多了,理了理发丝,心满意足地离开穿衣镜。   “早上喝羊奶,猫粮,还有一个鸡蛋黄哦。”莫虞坐在梳妆桌前涂唇膏,叮嘱莫哆咪道,“中午哥哥不回来,喂食机会给你投一点猫粮和小鱼干,饿了就按按钮。等晚上哥哥回家再奖励你吃三文鱼和一整根猫条,好不好?”   莫哆咪揣着手趴下,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眼睛越眨越小,最后开始打瞌睡。   莫虞也不管它听没听得动,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唉,哥哥去给你煮蛋黄。你看哥哥把有营养的东西都给你了,自己只能吃蛋白。”   哥哥什么都不求,只求莫哆咪愧疚地活着。   但很明显,它那座十斤的躯体里装的都是胃,没心没肺。   穿戴完毕的莫虞踩着拖鞋走出卧室,刚走了几步又猛地转身,坐回梳妆台前。   还是画点妆吧,他知道自己天生丽质,但还是要象征性化妆来表示对这次见面的重视。   莫哆咪摇了下尾巴,翻身钻进被窝里了。   ·   两人在酒店大堂见面。是宋致晏定下的。   “我去接你。绅士都是这样的。”宋致晏说得冠冕堂皇。   莫虞一针见血地戳破他:“你就是不知道约在什么地方合适,所以等着到时再问我吧。”   宋致晏就是这样没有主见的人,特别是当他在莫虞面前时,莫虞让他选择他们的见面地点,就是想逼他改掉这个毛病。   宋致晏支支吾吾:“……总之我明天在酒店大堂等你。”   莫虞下到大堂,发现宋致晏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一见到莫虞,他眼睛亮了一瞬,起身向莫虞走来。   “你今天好漂亮。”   莫虞也是欣然收下了对方的恭维:“谢谢。我也这么认为。”   宋致晏没有给私服和通勤装分清界限的概念,也许对他来说,日常穿的衣服都属于一类。莫虞想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放弃他那些男艺术学生味的衣服,衬衫,马甲,假两件,冲锋衣,直筒牛仔裤……云云。   不过这样也好,毕竟中意年下男就是中意这股由内而外的青涩学生气,莫虞本来就是把他当年轻直率又笨拙的幼犬,他又正好在穿搭上将这点发扬光大了,莫虞喜欢他这样。   正当莫虞上下打量他穿着时,宋致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车钥匙,举在莫虞面前:“今天我开车吧?”   “唔,”莫虞觉得很新奇,“原来你有驾照啊?”   “我十八岁的时候就考了。”   只是家里车库堆有太多车,谁都没有想起来应该给宋致晏买一台他自己的,导致他手上没有任何一把车钥匙。再加上宋致晏天生宅不爱出门,要出门也是哥哥或司机接送,所以他确实很少开车。   “你哥哥的车?”   莫虞定睛一看,钥匙是他很熟悉的一把,黎行文前两年经常开的车,帕梅行政加长款。商界精英通勤标配,行政级空间的轿跑,日常开和商务接待都合适。是黎行文会选择的。   两年后他就换了一部特斯拉作为他的日常通勤车,莫虞还问过他为什么,对方无奈答道:“纯电,贯彻当下环保理念。而且相对来说更低调。”   哦,莫虞恍然大悟,今年是大选年,有人就是喜欢盯着姓黎的人看。   “嗯,黎行文的,我借过来了。”宋致晏说起来还有点得意,“我还顺便问他要了点钱。他问我要去做什么。”   “你说跟我出去玩?”   “我说我跟莫虞去约会。”   莫虞来了兴致,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说,”宋致晏垮了脸,面无表情道,“要有牵手、拥抱和接吻的那种才能叫做约会,不然只能说是‘出去玩’。”   莫虞哈哈大笑,伸长手臂勾住他的肩,拐着他走出大堂。   “走吧走吧,我们出去玩。”   在地下车库找到黎行文的那台车,宋致晏按下车钥匙上的解锁键,拉开门。两人分别坐在主驾和副驾。   上车后,莫虞轻车熟路地在空调面板上调节了车内香氛的浓度。黎行文这台车选装了香氛,但他习惯开着二档,但莫虞因为嗅觉更敏感,觉得这个浓度太腻了,所以每次上黎行文的车都要先调到最小档,才不至于刺鼻。   宋致晏注意到莫虞这个动作,关切地问他:“空调太冷了吗?”   “不是,我调了下香氛的浓度。”   “哦,原来在这里可以调啊,我都不知道。”   听到这句,莫虞很突兀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宋致晏问他。   “没事,只是突然意识到,”莫虞面上挂着神秘的微笑,低头拉过安全带系上,轻描淡写道,“我比你更熟悉这台车。”   “……哦。”宋致晏瘪了瘪嘴,“黎行文的副驾。”   “我不仅坐过他副驾。”莫虞神秘莫测地笑笑。   “……我不想知道。”   “还做过他后座。”莫虞续上前半句话,双手抱胸靠在靠背上,自若地看着对方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宋致晏没说话,转回头去,打方向盘,把车从停车位中倒出来。等驶离了车库,平稳行驶在道路上,他才闷闷地低声说了一句。   “你明明知道我不爱听你说这种话。”   “你想歪了。”   “和我怎么想无关,我不喜欢的是你这些话本身。”   他知道莫虞是故意的,但知道了又能怎样?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因莫虞的话而产生波动。   莫虞对此也心知肚明。他就是喜欢看宋致晏因自己的言行举止而做出预设的反应,这样会满足他的掌控感,也确认了自己在宋致晏那里的价值。   只是说一句话就可以让原本摇尾巴的小狗把尾巴耸拉下来,这还不够好玩吗?   莫虞问他:“生气了?”   “没有。”宋致晏从来不会生莫虞的气,“吃醋了。”   哼唧哼唧。   “没有名分的人没有理由吃醋,这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莫虞语气轻松,但说出的话有点尖锐,“你只能算是嫉妒你哥哥。”   “哦。”宋致晏干巴巴地回答道,“那我就是嫉妒他,行了吧?”   听起来快哭了,得想办法安慰一下。   “没办法的呀,我和他谈过恋爱是不争的事实,你再怎么嫉妒过去的他都无所谓了,因为那是之前的事情了。”莫虞降下车窗,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车子行驶时刮起的风吹乱他的头发,“我现在是单身。”   “之前的你本来也该是我的。”   “没什么所谓‘应该’的,既定事实才是真的,你想象的事情只能留在你心里。”   宋致晏沉默了良久,在某个交通信号灯前踩下刹车后,他才开口:“黎行文亲口和我承认过他没爱过你。”   莫虞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对方抱着怎样的心情,又想得到自己怎样的回应。   “所以?”   “所以我觉得他不应该占据你四年的时间。”   莫虞不知道黎行文有没有跟他说过恒华广告代理权的事,不知道宋致晏是否知情他们恋爱的本质还是一种利益置换,莫虞认为黎行文应该是没有告知的,不然宋致晏也不会说出这么天真的话。   “和我谈恋爱的就算不是他,也不一定会是你。”莫虞淡然,“你嫉恨你哥哥是很没道理的。”   “你之前说过等我到二十岁会考虑和我谈恋爱。”宋致晏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尽量稳定着自己的声音,“你认真考虑过吗?是我哪方面做的还不够,让你把我pass掉了?”   莫虞耸了耸肩:“我以为你那时候是童言无忌。”   究竟哪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会把十六岁少年的话记在心里,大多都会一笑了之,或者记着一段时间,然后在某时某刻幡然醒悟,一锤自己脑袋,记着这个干嘛?最后忘掉。   宋致晏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莫虞用尖锐的话测试边界,宋致晏用委屈的诚实回应,然后莫虞心软,给一点甜头,再收回。这是他们关系的标准舞步。   莫虞靠着车窗,窗外的道路逐渐变得熟悉,灰蓝的海逐渐从地平线上漫出,衔接着海的是蔚蓝的天,水天一线,每次看到海,莫虞才会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在一座港岛上挣扎半生,渺小,迷茫,空虚,接踵而至。   山和海之间,夹着人类城市的杰作,海上璀璨的明珠。但这些,与艰苦谋生的个体不会有太大关系。自然,城市,人,三个相成又相斥的主体。   “去岬港吗?”   也不是说不行,只是两个本地人约会去岬港到此一游,是否有些……   “嗯,”宋致晏简单地解释了,“因为那个TVC画了很多岬港边的场景,我想带你来这里采风。” 第48章 (莫)   抵达岬港海岸时是正午,接近十二点。日光被云层筛过一遍,落在水面上被磨去了棱角,只剩一片绵密的、银白的碎光。   海并不像海滨旅游城市的那般明净,是灰蓝色的,是那种掺了铅灰的、沉甸甸的蓝,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旧玻璃,照出对岸楼群的轮廓,对岸的楼群挤挤挨挨,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远远望去像一片被切割过的、发亮的晶体。海水把那些矩形揉皱、拉长,倒影在水面上浮动。   海面有渡轮从海面划过,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缓慢地散开,被下一波浪吞没。   右岸是晏山,山脊线柔和地起伏,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出几分温驯。山与海湾合拢,像是一双半合的手掌,宁港就在这掌心里日复一日地运转、喧嚣、沉睡、苏醒。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咸涩的潮气,莫虞靠在栏杆上,半阖着眼,任由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侧。他   这条海湾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从大学时代坐渡轮往返各区,到后来在半岛国际的套房里隔着落地窗俯瞰夜景。它从来都是这样,灰蓝的、沉默的、日复一日地吞吐着船只和人潮,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接纳。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宋致晏静静地伫立他身旁,不出声。莫虞能猜出他在想什么,宋致晏的心声其实很大,站在他旁边,什么都听得清。   他们一同望着这片永远不会改变的海。   莫虞撩开面前凌乱的发丝,低头,从随身携带的手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宋致晏面前。   是他曾在视频通话中给宋致晏展示的小柴犬胸针。只有半个掌心大小,但做得很精致,憨态可掬,看得出制作者是画了一定心思的。   “我给你戴上,嗯?”   宋致晏轻轻地点了下头。   莫虞伸手把胸针戴在了他敞开的冲锋衣上,磁吸胸针戴起来要比别针的方便,很快就戴好了。   但完成这件事后,莫虞没有立即撤回身,就着这个姿势,和宋致晏讲话。   “是不是我在车上说的那些话让你心情不好了?”   两个人的距离凑得太近了,远远小于45-120公分的个人距离,宋致晏下意识想后退,但看着莫虞那双雾蓝色的眼珠,他又没了移动的力气。   他只能低下头,目光躲避莫虞近在咫尺的脸,回答道:“……没有。”   “不要在我面前撒谎哦,”莫虞伸出食指,竖在二人之间,轻贴在宋致晏的嘴唇上,若即若离,“坏孩子才会在对方认真发问时说谎话。你要做坏孩子吗?”   宋致晏摇头,知错就改,诚实答道:“……有一点。”   “只是一点?”   他再次改口,这次回答得很快:“我很难过。”   “是我说的哪一句话让你伤心了?”   “你说我吃醋没名没分,还有你说你根本就没把我之前的话当回事。”宋致晏说着说着觉得委屈,“我以为你真的会考虑,我们两个之间的对话只有我当真了。”   “是这样吗?对不起。”莫虞坦白道,“我知道这样会伤你心,但我控制不住去做……因为一些个人经历,我信奉着功利主义的世界观,我习惯了把利益交易和感情进行捆绑,我不知道如何进行交易以外的情感连接。但你的情感是纯支出的,我从来没有被谁坚定地选择过,你是第一个。这让我有些苦恼,我需要故意让你伤心来确认我在你心里的位置。”   “你对我抱有很大的警惕。”宋致晏指出,“因为你认为不用付出代价的反而是最贵的。”   “是。”   “但是,莫虞哥,”宋致晏把胸前的柴犬胸针调正,“感情本身就不能靠利益衡量,我喜欢你,因为你很好,你有魅力,你身上所有的优良特质不由自主地吸引我,单恋本身就带给我一种乐趣和满足,我所期待的回报只是你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如果没有也无所谓,因为酸涩和心疼也是单恋的有趣之处。”   这次轮到莫虞沉默。   沉思良久,他发问道:“你说喜欢我,可是你知道喜欢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待在一起,想帮助你,想保护你,想你就在我身边什么也不做也感到快乐。”宋致晏小心翼翼地问他,“这算是喜欢吗?如果不是,那什么才能算?”   天真而残忍的发问。   莫虞答道:“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喜欢,爱,这些都是他搞不懂的情感。他没有从父母身上习得这类感情,他从出生起就极少感受到父母之爱。   他曾经以为霍任给他的是爱,但如果爱等同于无穷无尽的控制和剥削,莫虞宁愿不要。莫虞因此痛苦、绝望、沉沦,可霍任坚信他对他施与的感情是纯粹的爱,所以莫虞才被他以爱之名围困了那么多年。   在这之后,莫虞意识到,两个人想要交往,想要恋爱,首先要对“喜欢”与“爱”有着相同的理解,脑电波对上了,之后才能深入探究对方的灵魂。   所以他问宋致晏这个问题。   “我谈过两次恋爱。十九岁的时候我和霍任在一起。刚上大学时我很胖,没有父母,勤工俭学,交际圈小,那个时候只有霍任主动靠近我,帮助我,鼓励我,做我的朋友。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那个时候根本抵御不住对他的好感,我认为我那时是喜欢他的。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但慢慢地,他开始对我展现出过度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最后甚至对我进行……性剥削。”   “也许他自认为他爱我,直到现在他都坚持声称我是背叛了他的那个。但从他逼迫我起我就明白了,这不是正常健康的爱。”莫虞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他很擅长课题分离,二十几岁的莫虞受到的伤痛已经被三十三岁的莫虞消化殆尽了,“我看过很多书籍,问过很多先人。柏拉图认为爱情是灵魂对永恒之美的追寻,推崇超越肉体的精神爱恋。亚里士多德觉得爱情是融合情欲与德性的亲密联结。奥古斯丁主张爱情需超脱世俗情欲,趋向神圣纯粹。叔本华将爱情视作生存意志催生的盲目欲望,是种族延续的本能驱动。尼采倡导爱情是生命自我超越的强力表达,应该摒弃软弱的依附之爱。弗洛伊德提出爱情根源为力比多的性本能释放。弗洛姆则认为成熟的爱情并非被动索取,而是包含关心、责任与尊重的主动创造能力。中国传统哲学里,爱情多依托于仁爱本心,讲究顺应伦理与自然本性,不偏执、不执念。而在现代人观念中,爱有时被神化,有时被标签化,有时往往和规训、服从等挂钩,在多元的现代元素下呈现出异变趋向。”   “我不是先贤哲人,对于爱情说不出个所以然。”莫虞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海,海只是海,它就在那里,只是凝视着它的人不同,“我放弃了去思考太宏大渺茫的东西,于是,作为渺小的个体,我只认为能让我感到愉悦、轻松、舒适,并且想要长久如此的,就是别人对我施与的爱。”   幸福的猪与痛苦的苏格拉底,你要做哪个?人参透了太多,还有获取幸福的资格吗?难道太独立太理智的人,注定只能禹禹独行?   宋致晏也趴在栏杆上,两个人的手臂相碰,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他转头看着莫虞有些神伤的侧脸,问道:“那我爱你吗?”   “嗯……我想想,”莫虞有点苦恼地歪头思考,“你在学习着这样做,并且你是很好的学生。”   莫虞与霍任、与黎行文,甚至与韩聿、闫明权的关系,都被置于一种明确或隐晦的交换逻辑中。霍任提供他所谓“爱”与控制,换取莫虞的服从与身体。黎行文提供恒华的代理权,换取一段弥补青春遗憾的恋爱关系。韩聿和闫明权提供专业帮助,换取一段无负担的亲密关系。这是莫虞在残酷的生存环境中习得的唯一法则,他精明地计算着情感投入与利益产出,这是他赖以生存的自我保护机制。   与之相对,宋致晏的爱是违背了这一逻辑。他舍弃纯艺道路、进入赫普奥斯、忍受职场的磨砺,其动机无关乎任何利益。他的爱是单向的,不求回报,甚至带有自毁倾向。   这种无用且笨拙的爱,恰恰是莫虞冲破以往桎梏的利器。   宋致晏是很好的学生,也是很好的老师。也许在这一方面,他比莫虞更精通。   “所以你是感受得到的吧。”宋致晏问他。   “在火焰旁边的人自然会被烫到。”莫虞淡淡一笑,“你要烫伤我了。”   “你喜欢吗?”   “喜欢的,”莫虞不动声色地颤了下眼睫,“有点痛。”   两个人同时沉默一阵,共同凝望着海面的粼光。   莫虞开口换了一个对他们来说都安全的话题:“你写的TVC脚本很特别,我挺喜欢的。是因为你对宁港有情感,所以能画出那样的画吗?”   “是吧,大多数人对家乡都会有情感的,也许是我的记忆美化了,我觉得宁港承载着我很多美好记忆。”宋致晏指着远处的几只轮船,“小时候全家人会一起在岬港边散步,海风轻柔,两只手分别牵着爸爸妈妈,突然双脚腾空荡起秋千,黎行文就给我们拍照。我喜欢宁港的霓虹灯,总是盯着,寻找并等待自己喜欢的颜色出现。都是很稀疏平常的事情,但就是觉得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很美好。”   “你家人一直都很爱你。”   “我知道。”   他们给他取的名字是晏,平静,安逸,太平。这个孩子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来游乐的,没有人会寄予他重负,他可以随心所欲,安逸一生。   “别和你哥哥置气了,从始至终,他没有做错过什么。”   只是做了一个理智成年人会做的事情,莫虞从未责怪他,无可厚非。   “……哦。”   宋致晏应了,但莫虞明白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和黎行文和解。   家乡,家人,真好啊。   莫虞是缺少了这两样东西的人,他只做海岛上的浮萍。   莫虞碰了碰宋致晏的手臂,指着身后的摩天轮问他:“要去坐坐吗?我还没有坐过。”   宋致晏愣了一下:“我以为每个人到岬港都会坐摩天轮。”   “自己坐没有意思,又没人陪我去过。”莫虞唉声叹气,勾着宋致晏的肩膀把他带离栏杆边,“走吧,陪我见见世面。”   ·   他们分别在轿厢两侧坐下。   也许是这个场景蕴含有太多暧昧的意味,很多罗曼蒂克爱情故事都在摩天轮的轿厢内上演,这让天上爱联想的宋致晏感到有些局促,垂着眼,不敢和莫虞的目光相撞。   莫虞倒是很坦然,他早就过了那种约会时会脸红的年纪,所以他盯着宋致晏的脸,漫无目的地让思绪在这小小的空间内漫延。   长期以来,莫虞一直在俯视着宋致晏,最开始是身高,他认识宋致晏时对方还没到发育期,只有一米二一米三。再年长一点,他的身高追上并赶超了莫虞,堪堪比他高出四厘米。在身高之外,是莫虞在年龄、阅历、情感上的居高临下。   但在此时此刻,他们两人之间竟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视。这归功于他们在海岸边的对话。   或许确实不该再把他当做小孩看了。   轿厢缓缓上升,岬港的海面在脚下一点点铺展。莫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宋致晏的脸上。他侧着头看窗外,睫毛被逆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嘴唇微微抿着,莫虞本以为海滨城市出生的孩子不会对海再产生新奇的感受了,但宋致晏似乎不同,在他眼中,世界每时每刻都在蜕变、幻化,展现出新的模样,每一处细微之处都值得被观察记录,因为它们都真真切切地存在于这个世上过。   莫虞想起十几年前的某个下午,他们并肩坐在宋宅花园的草坪上,莫虞在看闲书,宋致晏在写生,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莫虞偶然一抬眼,看见他的画布上除了花园的花丛喷泉,还有许多只流连的蝴蝶,蝴蝶的笔墨不多,寥寥几笔勾勒,相较其他景致显得有些潦草,一只只蝴蝶连成一串,穿梭在花丛草地间。   但莫虞望去,发现那里不过只飞着一只蝴蝶。   他把这个疑问和宋致晏说了,对方回答说,画布上的都是同一只蝴蝶,他把线性的时间揉成一个点,呈现在画布上就是一群了。   宋致晏在意每时每刻,他的时间不是单调的线性,而是将过去、现在与将来全部当做一个整体。   莫虞想,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十几年如一日地对莫虞抱有强烈且纯粹的爱意。   在他眼里,十几年的莫虞也不过在一张画布上,他爱他的本性、爱他的蜕变、爱他的停留,时间和成长并不能消磨他的感情。   思绪回到狭小的轿厢内,风吹乱他鬓边的发,他把乱发理好挂在耳后。   上升的过程很慢,莫虞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次停顿、每一寸高度的累积。   他忽然意识到摩天轮这种东西真是残忍,它给你足够的时间去期待,去准备,也给你足够的时间去反悔,去退缩。楼群渐渐矮下去,山脊线也伏低了身,整座城市像被按进一个缓缓收拢的掌心。   宋致晏转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讪笑着低下头。   莫虞喜欢被宋致晏凝视,这是很陌生的体验。不是审视,不是试探,不是索取。只是凝视着。像看一片海,一棵树,一只路过的小猫。   轿厢还在上升,离最高点还有一段距离,莫虞想他该在这段距离里想清楚一件事。   宋致晏坐立难安,下意识把手伸进冲锋衣的口袋里,手顿了一下,掏出两样东西。   莫虞一看,是那幅他要宋致晏送给他的钢笔淡彩,宋致晏用一个银制的小画框装裱好了,很精致。还有一样东西是一个纯黑的首饰盒,没印LOGO。   “这个是那幅画,其实这张就是中午休息的时候随手画的,我觉得有点发挥不好……”宋致晏愧赧地挠了挠鼻尖,把画递到莫虞手上。   “挺好的,我很喜欢。”莫虞笑着收下了,指了指他手上的首饰盒,“这个也是给我的吗?”   “嗯,是我一个做饰品设计的同学的作品,我看到之后觉得很适合你,所以就买下来了……”宋致晏缓缓打开首饰盒,正中央放着一条细细的锁骨链,是一条蛇的样子,张大嘴衔着自己的尾巴,嘴里还含有一颗珍珠,不仔细看是看不见的。饰品做得很精细,墨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仿蛇骨结构,每一骨节都活动自如,栩栩如生,“不是什么太贵重的东西,我担心你会看不上,所以一直没敢拿出来……”   宋致晏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莫虞,巴眨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你喜欢吗?”   衔尾蛇,象征着循环、永恒、自我吞噬与重生   莫虞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他只是淡笑着把胸前散落的头发撩到身后,露出白皙纤长的脖子,他微微抬头,脖子下蛰伏的肌肉因这一动作而绷紧,显现出优美的线条。   “帮我戴上吧?”   宋致晏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起身坐在莫虞旁边,打开节扣,伸出手,把锁骨链戴到莫虞的脖子上。   莫虞可以听到他有些杂乱的呼吸,他的手碰到他的脖颈,温度有点高。宋致晏的发尾有一股男士洗发水的味道,很经典的薄荷香,莫虞不喜欢薄荷味的洗护用品,觉得用了闻起来像是牙膏粘在身上没冲干净,但意外的,在宋致晏身上竟然还好,甚至品出一丝清香。   小狗味。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又越过他的肩膀远望着窗外的景色,他知道他们已经抵达了最高点。莫虞的思绪又开始飘忽不定。   在最高点,远离地面,远离社会规则,远离客户总监和设计师的身份,远离黎行文、霍任、所有过去的人。在这个封闭的小空间里,他们只是莫虞和宋致晏。   这一刻,没有人会看到他们。没有合同需要签,没有客户需要应付,没有坏人需要提防。他不需要计算他这个举动的价钱,不需要考虑对方会怎么想,不需要预留退路。他只需要做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因为他想。   于是,他在宋致晏收回手之前,凑近他,嘴唇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   非常轻,非常快,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亲吻。   宋致晏愣了一下,收回手,怔怔地坐在原地。他没有太大反应,莫虞知道是因为他那果仁大小的大脑无法处理这么大的信息量,一下子宕机了,莫虞需要给他一些反应时间。   宋致晏加载了几秒,缓缓抬起手,捧着被莫虞亲吻过的脸颊,再数秒后,眼眶湿润,但他仍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认真地看着莫虞。   他反应过来了,但他想先等待莫虞的解释。   很遗憾,很可惜,莫虞不会对他解释这个亲吻的动机,莫虞从来不把自己陷于不利地位。因此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宋致晏的眼睛上,挡住他的视线。   “闭上眼。”莫虞命令道。   宋致晏照做,睫毛轻扫在莫虞手心,有点发痒。   “忘掉它。”莫虞轻声道。   把那一刻的画面划去,用白颜料覆盖起来,等待后世的考古者剖析,如果不幸没有后来者,则让彼刻在宇宙某处流浪。   这个吻留在脸颊上就好,没必要在心里记着。   宋致晏没做声,但莫虞明白他已经照做了。   “忘掉了吗?”   宋致晏点头,莫虞拿开手。   轿厢正好下降到底部,门开启。   “忘掉了就走吧。” 第49章 (宋)   宋致晏踏进创意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美式。   周一早晨的办公室总是比平时更安静一些,不是沉浸于工作时的安静,是那种被周末的轻松舒适被压扁了的声音。整层楼笼罩在一股怨气之中。   键盘敲得懒洋洋,电话铃响了五六声才有人接,连打印机吐纸的声音都透着股不情不愿,打了三张就卡纸。但站在打印机前的人连骂它都懒得了,只是唉声叹气地上手拆开打印机的天灵盖,把废纸从里边拽出来。   宋致晏把咖啡放在桌上,拉开椅子,正准备坐下,定睛一看。   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那人是侧坐在他的椅子上,长腿交叠,一只手闲散地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翻着他桌上摊开的草图堆。长发垂在肩侧,随着手上的动作滑落,在晨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掺着暖金的棕色。   莫虞今天穿了一件炭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内搭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间那条细细的衔尾蛇项链,衬得脖颈修长而矜贵。长发低马尾,耳钉是两粒包古铜边的黑玛瑙,在发丝间若隐若现。整个人疏离又优雅,和创意部堆满外卖盒与草稿纸的工位格格不入。   宋致晏愣在原地,怔怔地开口。   “……你怎么在这?”   莫虞没抬头,依旧在宋致晏的工位上挖掘:“不欢迎我?”   “没有。”宋致晏连忙否认,“就是有点好奇。”   不愿意说就算了。宋致晏服从且尊重莫虞的一切举动,尽管他现在这种行为算入侵个人空间。   但在莫虞面前,宋致晏甘愿把一切个人的东西向他开放   莫虞抬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是他最惯常使用的那一款,客气、从容、不远不近,看得宋致晏毛骨悚然。   “我来取我的东西。”说完,莫虞又开始在纸堆中翻找。   难道公司趁周末的时候把他的工位改成了快递驿站或者外卖柜?   宋致晏困惑地皱眉。他下意识扫了一眼自己的桌面,电脑、数位板、pad、马克杯、那盆快死了的绿萝、一沓打印错的废稿、一大堆草图、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便携水彩本上。   里面画了大半本的莫虞,几乎每天他都会挤出休息时间来画一张,入职多少天,水彩本就翻过了几页。   莫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意深了一分,趁宋致晏还没反应过来,从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起画本,夺取在手。   他把画本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一翻,张张一模一样的脸闪过。莫虞冲呆愣在原地的宋致晏一挑眉。   “没收了。”   莫虞不紧不慢地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真皮手包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东西本来就属于他。   宋致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莫虞已经站起身了。   他比宋致晏矮那么一点点,但站起来的时候,那种气场上的强势刚好抵消了身高的差距。   莫虞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宋致晏肩上拍了一下。   “好好工作。十点开项目会,别迟到。”   随后施施然走了。   宋致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穿过创意部敞开的玻璃门,消失在走廊拐角。外套下摆像一尾鱼划过水面,转瞬即逝。   宋致晏低头,看了一眼空掉的椅子,他的桌面和莫虞来前一样,连废稿堆叠的顺序都没变。   画本不见了。   空气里残留着一缕很淡的茉莉香。   宋致晏缓缓坐下,椅面还带着一点余温。他坐在工位上,有点不知所措。   莫虞永远这样,风一般地掠过,把池水搅得一团乱糟,池底生物不得安宁,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一阵风时,他已经回到山岗了。   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莫虞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很喜欢你的画。下次继续。】   宋致晏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深呼吸,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晚没改完的最后一张分镜。   他盯着这些杂乱的线条看了三秒,发现自己脑海里没有任何想法,他突然不知道这些线条的意义了。   他猛地拉开桌子下的抽屉,东翻西倒,从某个角落中找出莫虞之前给的椰子糖,他手忙脚乱地剥开糖纸,天气热,糖已经有些发黏了,含在嘴里先是觉得甜腻,想要再品味时就会发现它黏在了上牙膛。   椰香味从上颚钻入味蕾和鼻腔,浓郁香甜。   原来是这个味道的。宋致晏鼻头一酸,眼眶泛泪,有点想哭。   刚到工位目睹了全程的郑唯疑惑鄙夷又嫌弃地看着他。   “有病。”   文案天才维克郑一字千金地道出对此人的注释。   ·   上午十点整,宋致晏抱着笔记本走进1802会议室时,莫虞已经坐在椭圆桌的主位上了。   莫虞低头翻阅面前厚厚一沓文件,圆珠笔笔尖落在在纸页上,划出细微的声响,侧脸被窗外的天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嘴唇微抿,唇线绷直,目光锐利严肃,眉毛压得很低。   这个位置就应该坐着莫虞才对。   宋致晏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其他人陆续到齐。陈妤姗拿着水杯和笔记本,坐在莫虞右手边。周可盈端着咖啡,在莫虞对面落座。邓斌明哈欠连天,拖着椅子蹭到宋致晏旁边。郑唯最后一个进来,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耳机挂在脖子上,眼皮耷拉着,在墙角坐下后就闭上了眼。   陆柯仍是最后一个到,风度翩翩地推门而入,会议室安静了一瞬。他四下观望,莫虞坐在主位,左右两边分别是陈妤姗和周可盈,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他怔愣了一下,周身的傲慢扑簌簌落了一地,只能忍气吞声地拉了张椅子坐在陈妤姗后,入座后很快面色恢复如常,甚至还朝陈妤姗点了点头。   莫虞抬眼扫了一圈,把笔搁下。   “人都齐了。开始吧。”莫虞开口,声音比宋致晏记忆里的低了一点,可能是生物钟还没完全恢复状态,适应不了早起上班的磋磨,“先同步一个消息。恒华那边已经正式通过了《乐园》的TVC方案。”   他的声音不大,正常音量,但整间会议室都听得清。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宋致晏在他停职期间几乎要忘了。现在重新坐在同一间会议室,他才意识到“艾梅斯莫回来了”。   这场会议无疑是是莫虞复职的第一战,他是毋庸置疑的领导者。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零散的掌声,邓斌明拍了拍宋致晏的肩膀。这个动静很快平息,会议继续。   宋致晏耳朵有点红。他看向莫虞,想从他脸上看到一点什么,认可、鼓励、或者是一个神秘莫测的眼神,都可以,宋致晏都全盘接受。   宋致晏不合时宜地想起在岬港边的那个脸颊吻,他和莫虞说他忘掉了,那是他第一次骗莫虞。他记得很清楚,一见到莫虞的脸,他的脸侧就会传来柔软轻盈的触感,消散不去。   他虔诚又卑微地期待着莫虞转头看他一眼,让他再次回想起那个隐秘的瞬间。   但莫虞在低头翻文件,没有露出任何神色。   私下和莫虞接触太多,宋致晏都差点忘了,生活中的莫虞和工作上的莫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他在工作时,是残忍无情的。   “客户对‘乐园’的概念非常满意,”莫虞继续说,“认为它符合恒华转型后的品牌调性,科技向善、温暖、不贩卖焦虑。恒华的市场总监原话是:‘这个方案让我们终于知道自己在卖什么了。’”   陆柯依旧在他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做记录,没有抬头。   “另外,”莫虞翻到下一页,“恒华方面希望把‘乐园’的概念延展到整个营销周期,不仅仅是TVC。也就是说,所有线上线下物料、社交媒体内容、甚至后续的IP孵化,都要围绕‘乐园’这个主题来展开。”   陆柯皱眉,发问道:“意思是,我们之前准备的那套功能导向的物料要全部推翻?”   TVC方向的推进和其他物料的设计是同步进行的,陆柯为了保险,让创意部准备的物料都以功能为导向。   “不是全部推翻,是重新包装。”莫虞解释,“功能点不变,但呈现方式要统一到‘乐园’的视觉语言下。比如,介绍产品功能的社媒配图或者H5,可以让伴伴的IP形象带着用户‘参观’乐园里的不同设施,每个设施对应一个功能。”   “这个工作量不小。”邓斌明评价。   “我知道。”莫虞说,“所以今天这个会,就是要把这些事定下来。”他顿了顿,轻咳一声,扫了一眼会议室,“在开始之前,有件事我要说一下。”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段时间我不在,项目能推进到这个程度,辛苦大家了。”莫虞的声音很平,但宋致晏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特别是Lucas,代我盯了这么久,不容易。”   陆柯下颚线紧了紧,竭力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借着抬手推眼镜的动作隐去眼神里的不虞:“分内的事。”   莫虞对他微微颔首,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吧。”   会议的第一个议题是TVC的制作深化。   莫虞把打印好的分镜图发到每个人手上。宋致晏用周末的时间把草图扫描,重绘,整理成了规范的分镜脚本,每张图下面标注了时长、画面描述、音效、旁白。   “脚本已经发给大家已经看过了,我快速过一遍。”莫虞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分镜图一张张贴上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每个人足够的时间消化。   他贴完最后一张,转身面对会议室。   “这个方案的核心,是把‘监护’这个功能性的概念,转化成‘陪伴’这个情感性的概念,告诉用户‘你的宠物值得拥有一个更大的世界’。”   说完,他就拧开水杯喝水,不再言语,把会议室交由其他人争论。   陈妤姗提问:“我有一个问题。TVC里完全没有出现产品的功能点,用户看完会不会不知道伴伴是干什么的?”   “最后五秒会出现产品画面和slogan。”周可盈说,“关于这个,在上次的内部会上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五秒够吗?”陈妤姗追问,“用户可能只记得乐园的画面,不记得产品。”   “那就对了。”宋致晏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用户不需要记住产品功能。”宋致晏解释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们只需要记住‘伴伴’这个名字,和看到它时的感觉。功能是买了之后才知道的。这种写在说明书上的东西,我们有其他办法去告知,不用单靠TVC。”   “没有直白的功能展示,用户为什么要买?”   “因为他们在TVC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宋致晏对自己产出的作品很了解,他明白自己想传达什么,所以他把解释说得很流利,“用户购买宠物产品的核心动机不是‘功能’,是‘爱’。功能是理性的,爱是感性的。你让用户先感受到爱,他们会自己去研究功能。”   陈妤姗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本轮争论暂告一段落,宋致晏把目光从客户部那侧收回,正好瞥过莫虞的位置,对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两道目光在会议室中短暂相交。   “我同意。”周可盈看了一眼宋致晏“客户能通过Song的方案,说明它经得起检验。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做’,是‘怎么做’。”   莫虞对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话题接过来:“接下来我们要讨论的是TVC的具体制作。王制,你那边有什么问题?”   王制翻开预算表,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还是老问题,预算。乐园版要做动画,我们咨询了三家制作公司,最低的报价也比原预算高出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是多少?”陆柯问。   “大概这个数。”王制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推到桌子中间。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砍什么?”莫虞直言道。   TVC要加预算,必定要从其他环节砍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宋致晏。   --------------------   好多会。 第50章 (宋)   宋致晏感觉自己又被推到了聚光灯下,一幕接着一幕,连中场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他深吸一口气,说:“还是按上次说的,砍KOL。”   “我们算的就是砍掉部分KOL之后的,还是不够。”陈妤姗说,“不能再砍了,再砍就没有了。”   “看看KOL能不能再砍一点,还有线上投放的预算。”莫虞说,“线下的预算不能动。发布会还是要做,而且要做得够好。那是我们唯一一次让媒体和行业集中看到我们的机会。”   王制在预算表上圈圈画画了半天,最后抬起头:“如果砍掉KOL,再把线上投放的预算压缩百分之十,TVC的制作费可以覆盖。”   “线上投放不能压缩百分之十。”陈妤姗皱眉,“本来KOL就比预期的要少,再压缩线上投放,连基本曝光都保证不了。”   “那你说怎么办?”王制摊手。   两个人僵住了。   莫虞沉默着,指尖搭在桌子边缘,有节奏地敲击,数秒后说:“恒华那边,我再去谈一次。看他们能不能追加预算。”   “追加预算?”陆柯皱了皱眉,“项目已经签了,再谈追加,不太好看。”   “不好看也比做不出来强。广告好看就行了。”莫虞的语气很淡,但不容置疑,“这件事我来处理。还有别的问题吗?”   全场鸦雀无声。   几乎所有人都庆幸预算这个问题至少有了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并且不用自己出面,增加的也不是他们自己的工作量。   第二个议题是动画风格。   “我们找了三个动画团队,各出了一版概念设计。”王制点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了第一版,写实风格的3D动画,宠物的毛发根根分明,光影逼真。   “这是A团队的,走的是Pixar路线。优点是质感好,缺点是贵,而且制作周期长。”   切到第二版,2D手绘风格,线条流畅,色彩鲜艳,有点像宫崎骏的电影。   “B团队,优点是温暖亲切,缺点是太像了,有抄袭嫌疑。”   切到第三版,介于2D和3D之间的风格,画面像是一本会动的插画书,笔触感强,色彩柔和。   “C团队的优点是独特,缺点是风险大,他们没做过这种风格的TVC,只有demo,不知道成品效果。”   莫虞看向会议室全体成员。   “大家怎么看?”   宋致晏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脑子里把刚才展示的三版风格回忆一遍,最终开口道:“C。”   “为什么?”莫虞问。   “因为它是唯一一版有手绘感的。《乐园》的核心理念是‘宠物的精神世界’,这个世界不应该是写实的,应该是感性的、柔软的、像记忆一样模糊又清晰。3D写实太硬了,C给我的感觉最像。”   “但是C团队没做过这种风格,风险大。”   “我可以出全套的视觉设定,让他们照着做。如果画风跑偏,我来纠正。”   周可盈看着宋致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有这个时间?”   宋致晏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翻了一下然后信誓旦旦道:“有,其他项目我可以推迟做。”   但他到TVC粗剪出来之前都要加班到晚上十点并且无双休了。   “不用。”莫虞说,“接下来一个月,你的主要精力放在伴伴上。其他项目交给创意部其他人。”   宋致晏愣了一下。他看向邓斌明,邓斌明对他点了点头。   周可盈也没有异议。   说明创意部还有产能完成宋致晏手里的其他项目。   “好。”宋致晏说。   “那就C。”莫虞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一边吩咐陈妤姗,“Irene,你去和C团队对接,把视觉设定发给他们。下周三之前,我要看到第一版动态测试。”   “收到。”陈妤姗在日程表上记了一笔。   然后讨论关于IP孵化的议题。   恒华希望把“乐园”的概念延展成一个长期的IP,而不仅仅是一次性的TVC。这意味着伴伴的IP形象需要有一套完整的世界观、角色设定、以及可延展的视觉体系。   “这个部分Song主责,因为《乐园》是他的作品,他最清楚这个IP的内涵。”莫虞翻出几张参考图,“首先是伴伴的IP形象。IP设计要融入产品基站的外观,同时恒华那边希望伴伴看起来像一只……‘来自未来的小动物’”   “来自未来?”宋致晏皱眉。   “恒华的原话是‘科技感但不冰冷,可爱但不低龄’。”莫虞嘴角勾了一下,转瞬即逝,“其次是乐园的世界观。TVC里只出现了岬港。恒华希望把地图做大到整个宁港,每一个地标都要有自己的玩法。”   “这个工作量很大。”周可盈沉思道。   “所以不只是Song一个人做。”莫虞看向她,“其他品牌的夏日campaign都到收尾环节了,现在产能较为充足。你们找几个资深设计师和美指,先出概念图,不用太细,把大方向定下来就行。”   周可盈转头给邓斌明一个眼神示意,对方点头。   “最后是IP的延展。”莫虞翻到最后一页,“发布会、社交媒体、线下快闪店、产品包装、甚至未来的BuddyVerse虚拟乐园,都要用同一套视觉语言。Song需要出一套完整的品牌视觉手册,配色、字体、IP形象使用规范、场景图示例等等。”   宋致晏有点头大。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系统的东西。   “我不会……”他意识地开口,声音很低,话只说到一边便匆匆咽下。   但还是被莫虞精确地捕捉到了。   “不会就学。”莫虞面无表情道,“让Elliot帮你找参考。”   忘了他公私分明,私下和会上完全不同。Amice这边不是他委屈撒娇就能轻轻揭过的。   宋致晏把话生生吞了回去。   “……好。”   他从莫虞身上移开目光,下意识看向自己左侧,恰好瞥见郑唯在平板上画了一只戴眼镜的狗,眼歪嘴斜,看着不太聪明,泪眼汪汪。右上方歪歪扭扭的对话框里潦草写着三个字。   “我不会……”   ……干嘛。   会议继续进行下去,争论又起。   争论关于TVC中是否要加入“功能演示”的镜头。   “我坚持认为应该加一个。”陆柯终于得到了发表意见的机会,他把字咬得很重,“哪怕只是一个镜头,拍主人打开APP,看到宠物的实时画面。这样用户至少知道伴伴是做什么的。”   “加一个镜头会破坏整体的节奏。”宋致晏也坚持着自己的想法,“《乐园》的叙事是从‘出门’到‘回家’,中间是完整的情感弧线。突然插一个功能演示,会打断情绪的连贯性。”   “用户不会在意情绪的连贯性,他们只会在意‘这个东西能干什么’。”   “你太低估用户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莫虞开口了。   “Lucas,我问你一个问题。”莫虞推了一下眼镜,直视着陆柯,“如果把这个TVC当成一部短片来评奖,你觉得哪一版会赢?”   陆柯愣了一下,他知道莫虞想说什么,但他还是实话实说了:“……没有功能演示的那一版。”   莫虞微微耸了下肩,意为“你看,你自己都这么认为了。”   “那我们就选那一版。”   陆柯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四年来,他从未有一次斗赢过莫虞,他甘拜下风,但骨子里的高傲和不满又让他下意识想和莫虞唱反调。   这是很矛盾的心理,他敬佩莫虞,承认他比自己更高明更有能力,同时也真真切切地把他当做职场对手。   “行。”他退让一步,“但我保留意见。”   “保留。”莫虞说。   会议在十二点半结束。莫虞最后确认了每个人的任务和时间节点,然后把文件夹合上。   “散会。”莫虞宣布道。   人陆续往外走。   宋致晏合上电脑,把随身带的草稿本整理好,一股脑塞进电脑包里,然后站在原地琢磨着要点什么外卖,余光看到莫虞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宋致晏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莫虞哥。”   莫虞抬起头,面色平静无波:“什么事?”   宋致晏张了张嘴。每次面对莫虞他都思绪万千,对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激荡起他内心的一切波澜,宋致晏想要说很多很多话,但最后出口的只是:“我会把这个项目做好的。”   莫虞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宋致晏注意到他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嘴角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我知道。”莫虞说。   “还有……我今天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宋致晏咬了咬嘴唇,“欢迎回来。”   莫虞微不可闻地嗯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宋致晏一句“我想你了”刚要出口,莫虞却像未卜先知般地抬眼,对他指了指会议室正后方的会议记录仪,然后食指轻抵在他自己的两唇间。   保险起见,赫普奥斯会议室所有记录仪都会从第一个人进入会议室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期间开启,需要会议发起人用自己的ID卡开启关闭,并且记录完会自动存档进入公司档案,只有高层的权限能调出,任何人无法删改。   宋致晏会意敛声。   莫虞闷闷地笑了一声:“一起去吃饭吧,一周不吃了,有点想念二楼的快餐。”   莫虞语气很淡,但宋致晏明白他是在制造一个两人说悄悄话的时机。   会议结束了,莫虞又变回宋致晏最熟悉的莫虞。   ·   “刚才在会议室里想和我说什么?”莫虞把自己点的蜜汁鸡腿饭端上桌,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   午餐时间,快餐店里人声鼎沸,两人并肩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对着窗外的街景。   宋致晏手里忙着把白米饭和肉汁拌匀,嘴上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想说我想你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周六刚见面吧?”莫虞娴熟地把鸡腿上的皮撕下来,放在一边,“难道你是七胞胎,每人轮流,一天派一人出面?”   那也太惊悚了。   “……不一样,私下见你和在公司见你,是不一样的。”宋致晏揣摩了一下措辞,把自己内心那种感受解释出来,“你在生活中像我从小认识的哥哥,很亲切温柔,但也很坏,捉摸不透。但你在工作时就是我严厉又可靠的上司,虽然面上冷漠无情,但如果是你带头推进项目,我觉得很安心,像是夜间航海时见到了无比明亮的灯塔,或是理智坚定的……captain。”   “这样啊,”莫虞把垂落下来的发丝挂在耳后,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青菜,“所以你今天在会上才这么敢于发言吗?”   “是的。”   “你今天给我很大惊喜,你做得很好。在方向正确的情况下,设计师就是应该尽全力争取,因为视觉创意是整个营销活动最重要的环节之一,我不愿看到因为种种原因创意部没能发挥出最大能力的情况出现在赫普奥斯。”莫虞一边优雅地进食,一边鼓励宋致晏,“你真的有在成长,我很欣慰。”   宋致晏想起莫虞在会议室看他的那一眼,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   “……那,”宋致晏一鼓作气向莫虞争取,“有什么给进步之星的奖励吗?”   莫虞瞥了他一眼,夹起被他扔在一旁的鸡腿皮:“只有这个,要不要?”   “……不用了。”宋致晏垂头丧气。   “话说,你今天吃的好多啊,”莫虞看向宋致晏的碗,里面满满当当装了一堆加食,两个鸡蛋,两个鸭腿,一根腊肠,三两米饭,看得莫虞触目惊心,“你之前饭量没那么大吧?”   宋致晏苦笑,尽管肚子已有八分饱,还是竭力和鸭腿做斗争:“我在增重,所以每天要吃很多蛋白质和脂肪。”   “打算健身吗?”   “嗯,”宋致晏生无可恋地看着面前的大碗,他的胃不大,食欲也不算高,一下子让他吃那么多东西是一种折磨,“我已经找了健身教练,恒华的项目结束后就每天下班去一趟健身房。”   “怎么突然动了健身的念头?”莫虞打量了他一下,“不过你确实锻炼一下会更好一点,现在看上去太瘦了。”   “因为赵允予说,要改变我在你心里的印象,要先从改变外表开始。”宋致晏无奈地摊开手,“她认为我壮一点会对你更有吸引力。”   “唔,”莫虞摩挲着下巴沉思了一下,承认那个女孩的推测没错:“是的。”   “……好吧。”宋致晏仰天长叹一声,继续埋头苦吃。   “加油哦,”莫虞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发现真的几乎没有一点肉“我很期待你的蜕变。但是不要把自己练成牛蛙,到能把我抱起来的程度就可以了。”   宋致晏耳根一红:“你又说这种话。”   “你又乱想。”莫虞轻飘飘反击道,伸出食指隔空点点他的脑袋,“我知道你年轻气盛,但也不要总是想不健康的内容。”   宋致晏哽住,恨不得把头埋进面前的大碗里,变成鸭腿中的一员。   怎么总是上莫虞的当。   莫虞解决了午饭,双腿随意地交叠,从手包里拿出手机,一边刷,一边等宋致晏一起回公司。   看到他怀里夹着的手包,宋致晏想起上午那件事。   “……莫虞哥,能不能把我的画本还给我。”   “不能,”莫虞干脆利落地一口回绝,“那是我的。”   “那是我画的。”   “画的是我,所以是我的。”   怎么能这样,完全是强盗逻辑。   宋致晏扁了扁嘴,不说话了。   莫虞轻轻一挑眉,托着脸腮问他:“怎么?舍不得?”   “……不是,”宋致晏感到有点羞赧,“我只是怕你看了觉得我是痴汉。”   莫虞疑惑道:“你难道不是吗?”   “莫虞哥……”宋致晏急了,他怕自己的行为在莫虞心里留下负面的印象,赶忙解释道,“我不是,我、我只是喜欢画你……对不起,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会再这样了。”   下次应该藏得更好一点,至少不能再在公司里画了。宋致晏想起邻座那个浅金色头发。公司里莫虞的眼线无处不在。   “急什么?我又没说你有错。”莫虞把画本抽出来,拿在手里翻了翻,“我很喜欢啊。”   “那你说我是痴汉。”   “你是被我特例允许的痴汉,行了吧?”莫虞合上本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宋致晏的脑袋,“吃完没有?吃完就赶紧去工作。”   --------------------   举报这里有人搞暧昧 第51章 (莫)   六月一日,周一。   项目正式进入视觉创作阶段,今天是第一天。   宋致晏搬进了赫普奥斯十七楼角落那间闲置的小杂物间,赫普奥斯扩张之前这里是会议室,现任boss大手一挥组下十八层后这里就弃用了。空间足够,采光好,隔音也做得到位。   宋致晏是主动申请搬进公司短住的,每天省去通勤时间,也方便他根据每日工作量调整作息。   黎行文对此表示十分赞同,称赞他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大家遗风,潜心钻研,闭门修炼。宋致晏心知肚明他高兴是因为不用再肩负起送弟弟上班的兄长职责。   莫虞让人给他添了一张长桌、一把转椅和一盏色温可调的工作灯。宋致晏把自己的画架、两台电脑和数位屏一股脑堆在桌上,占据了整面墙。   莫虞双手抱胸靠在门上,悠闲地看着宋致晏拿一沓湿巾把桌面的灰尘擦去。他开口说其实宋致晏可以搬去他办公室内的休息室,面积差不多,但是环境更好一点。   宋致晏拒绝了。   “跨部门指导是大忌。”他拿莫虞说过的话来搪塞莫虞。   小狗也要学会自己独立了。   Amice总监笑了笑,没有强求。   莫虞每天打卡下班前会去那间会议室确认一次进度。恒华的客户每三天要一次更新,他需要知道能给他们看什么。   顺便给某个废寝忘食茶饭不思的设计师带去打包好的快餐作为晚饭。   三两米饭,肉菜加倍,还有一杯加浓美式。   六月二日,周二。   莫虞推门进去时,宋致晏正对着数位屏发呆。屏幕上是一艘船,岬港海岸的轮廓做背景,船身堆满零食。一只橘猫蹲在船头,面前铺着小鱼干。   “这是岬港?”莫虞问。   “嗯。”宋致晏把画面局部放大,一边展示一边给莫虞解释道,“天星小轮改成玩具屋,每节车厢装不同玩具。彩色小球、毛绒公仔、飞盘。”   “客户今天上午问进度,我给他们看了你的第一版草图。”莫虞说,“他们问猫为什么是橘色的。”   宋致晏怔怔地抬眼看他:“因为橘猫容易饿,吃得多。”   这家伙画画画得有点呆了。   莫虞一挑眉,没有接话,把打包好的晚饭和咖啡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他肯定不能跟客户这么讲,他得重新想个合理的理由。比如色彩与画面更融合,或者养橘猫的人更多,什么的。   六月五日,周五。宋致晏把五张乐园系列插画全部完成,按顺序排在墙边。莫虞一张张看过去。零食船、天星小轮玩具屋、叮叮车乐园、摩天轮之夜,最后一张是宠物回家的路,一扇发光的门,门口站着一只宠物,正要迈步进去。   莫虞思索了一番,指着最后一张说。   “这张留着,别发出去。”   “为什么?”   “预热期不需要结局。结局留给产品发布。”莫虞唉了一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而且,四张图在部分社媒上排版看起来更顺眼。”   宋致晏乖乖把最后一张从墙上取下来,放在抽屉里。   六月八日,周一。   莫虞把五张插画打包发给恒华市场部。对方很快回复通过。同时问了一句,主视觉什么时候能出。   【下周二。】   六月十二日,周五。   宋致晏开始画三张主视觉。乐园之门、另一版的摩天轮之夜和回家的路正式版。莫虞注意到他换了画布尺寸,比之前大了一倍。   他向宋致晏指出这点。   “户外大屏用的。”宋致晏解释,“之前的精度不够。”   “唔。”莫虞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你这周末要回家吗?”   “不回了,东西都在公司,搬来搬去不方便。我争取这个周末把主视觉做完。”   “我周末正好也在公司加班,有什么问题可以到我办公室找我。”   宋致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放低声音:“正好吗?”   被发现了。莫虞笑笑。看来对方比自己想的更敏锐一些。   莫虞伸出手捏了捏他颈肩穴位:“不是正好。专门陪你。”   毕竟要是连莫虞都不来看他,他很有可能连续两天都不吃不喝。   赫普奥斯目前还没有以“压榨员工”的罪名登上社会新闻的计划。   六月十五日,周一早。   主视觉第一版完成。莫虞站在桌子前看了十分钟,最后指着摩天轮那幅说:“车厢里的宠物太多了,显得挤。”   宋致晏凑过来看,肩膀几乎碰到莫虞的。莫虞没有后退。   宋致晏翘起的发丝蹭到莫虞的脸,鼻尖萦绕着一股木质味,像檀香。他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在楼下的酒店开钟点房洗漱,这应该是酒店熏香的味道。   并不适合宋致晏,太沉闷了。   “每个车厢放一两只,”莫虞说,“顶层的车厢放金毛,和伴伴并排。”   宋致晏皱眉:“为什么是金毛?你喜欢金毛吗?”   和我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莫虞无奈地拿随身带的硬壳笔记本敲了敲宋致晏的头,想把他脑袋里的水震出来,“因为金毛最常见。养金毛的人最多,他们会觉得那是自己的狗。”   “噢。”   宋致晏低头改图。莫虞站在旁边,看他调整图层、修改笔触、把多余的小猫小狗一只只删掉。整个过程四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完稿后,宋致晏才抬眼,小心翼翼又隐隐有所期待地看着莫虞。   “Amice哥,那你喜欢什么狗?”   莫虞端详着成稿,看都没看宋致晏一眼,漫不经心地揪了一下他的脸颊。   “喜欢这只。”   如果还是原先的牙膏味小狗就更好了。   然后拂袖关门离去,徒留宋致晏一人在原地捧着脸发呆。   六月十九日,周五。   BuddyVerse的概念图开始动工。   BuddyVerse是购买伴伴产品的用户专属的社交和养成平台,在Buddy App内,延续了TVC的世界观,用户可捏脸生成宠物虚拟形象,形象与真实宠物数据同步,可在乐园化的宁港地图中游玩。可以访问其他用户的宠物家园,看到宠物的状态和主人的留言。   赫普奥斯需要完成世界观设定和场景概念插画,并和恒华研发部对接,确定虚拟宠物与家园的美术风格。   恒华研发部发来一份十二页的需求文档,宋致晏看了两遍,然后给莫虞发了一条消息:【岬港的烟花可以做成可交互的吗?】   【很重要吗?】   【不重要,但我认为可交互会更有体验感。不好做就算了。】   这应该也是宋致晏童年美好记忆中的一环。   莫虞把问题转发给研发部。半小时后回复宋致晏:【可以,但需要简化粒子数量。】   【OK】   六月二十三日,周二。   莫虞去会议室时,宋致晏趴在桌上睡着了。数位屏还亮着,画到一半的晏山山顶,观景台变成旋转木马,缆车延伸,直到变成星星,宠物们在山顶游玩,休息。   莫虞没动数位屏,帮他把台灯关掉,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宋致晏背上,在他手边留下一个热好的饭团,然后退出会议室,轻轻带上门。   咔哒。   他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回了几个工作消息,下楼。   六月二十六日,周五。   伴伴IP的延展设计启动。宋致晏画了十六个表情包,从“饿了”到“想你了”到“跟我玩”。   莫虞微微蹙着眉头思索了一会,挑出其中四个,“算了你忙吧”和“我没事”和“你开心就好”和“嗯”。   “这四个不能用。”莫虞说。   “为什么?”   “太拟人了,真正的猫狗很少有这种情绪。这些表情更像是你会做出的。”莫虞笑着揉了揉他因没空打理而变得一团糟的头发,比他想象的要软一点,“比如说现在就是。你可以存到自己微信表情里私下给我发,但是正式交稿就不要用了。”   别扭黏人狗。   宋致晏愣了一下,把那四个删去。   六月三十日,周二。   视觉创作阶段正式结束。宋致晏把最终文件按编号整理好,上传到共享盘。莫虞在系统里收到通知时,正在开一个跨部门会议。他点开文件列表,十七张插画、三套主视觉、一套BuddyVerse世界观设定、十六个表情包、十二个周边设计初稿。   他给宋致晏发去一条消息:【收到了。下周开始拍摄,你跟我去现场。】   【好。】   七月三日,周五。   TVC拍摄筹备会在制作公司召开。导演姓陈,四十出头,拍过不少广告片,脾气不大但要求很多。他看完宋致晏的插画,沉默了一会儿。   陈导说:“风格要匹配你的画。你有什么要求?”   宋致晏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档。“色彩饱和度控制在百分之七十五到八十之间,不要超过八十五。光影用暖黄色。我这里有所有的色卡和色彩方案,务必按照我给的方案来。所有宠物眼睛的高光点必须在同一个方向。”   陈导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七月五日,周日。堪景。   TVC的现实部分需要一间公寓,采光好,有宠物生活的痕迹。中介带他们看了四套,宋致晏都不满意。   “这些房子的地板颜色都太深了,色调不符合。”他说,“宠物毛发掉在地上太明显,显得脏。”   莫虞盯着地板看了几秒,转身对中介说:“还有房子吗?”   第五套朝南,午后阳光能铺满整个客厅。木地板是浅橡木色,墙角有宠物抓痕,上一任租客也养猫,留下了宠物的生活痕迹。宋致晏蹲下来摸了摸抓痕,抬头对莫虞说:“就要这间了。”   七月十日,周五。   TVC正式拍摄。第一天拍现实部分,宠物独自在家的场景。演员是一只三岁的金毛,叫Butter,狗如其名,全身的毛发像黄油一般柔顺光滑,在镜头里显得很漂亮,契合宋致晏给的视觉方案。但它的性格有点闹,不太听话。   导演喊“开始”它就趴下,喊“卡”它就站起来摇尾巴。如此拍了八条,都不行。   宋致晏蹲下来,摸了摸Butter毛茸茸的头,低声说了句什么。Butter顿时安静下来,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眼睛看向门口。   宋致晏扭头给导演做了个口型。   “拍。”   导演反应过来,镜头对准Butter拍摄。这条过了。   后面的镜头都很顺利   收工时莫虞问他:“你跟它说了什么?”   宋致晏把Butter的牵引绳递给训犬师,搓搓鼻尖,无所谓道:“就是说了和小狗说的话啊。”   莫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还是要同类来沟通,小狗只能听懂小狗的话。   “它在你身上闻到了相似的味道。小狗鼻子很灵的。”   宋致晏嘟囔了一句:“你又说我是狗。”   “你不喜欢吗?那我以后不说了。”   “喜欢,喜欢的。”宋致晏败下阵来,扯住假意要离开的莫虞的衣袖,耷拉着脑袋,“随便你怎么说吧。”   又在这眼泪汪汪地装委屈了。   没办法,莫虞就吃这套。   --------------------   这两章是很水的过渡 第52章 (莫)   七月十二日,周日。   今天拍乐园部分。动画团队在绿幕前搭了一个简易的参考场景,让Butter对着绿幕做动作,跑、跳、回头看、蹭屏幕。   宋致晏在旁边画了几张速写,扫描进电脑,让动画团队照着做参考。   收工后,宋致晏拿了一罐狗罐头给Butter吃,被小金毛蹭了一脸一手的口水,宋致晏嫌弃地抵开它的头,但无济于事,小狗依旧热情地绕着宋致晏转。   “它好喜欢你啊。”莫虞趁机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兴致勃勃,“你以后打算养狗吗?”   “之前考虑过,等我有了自己的房子我会养一只。”   “你会养什么品种的?”   “没想好。”   七月十四日,周二。   拍摄最后一天。最后一个镜头是宠物穿过发光的门,从乐园“回来”。绿幕前放了一扇道具门,门框上装了LED灯带,亮着暖黄色的光。   Butter被牵到门前,训犬师松开牵引绳。Butter站着不动。   所有人都等着它穿过门。   宋致晏走到门后面,蹲下来,从门框里探出头,向Butter招招手,适宜它过来。   Butter看到他,尾巴摇了摇,迈步穿过那扇门。   导演喊“卡”后,宋致晏还蹲在门后面。莫虞走过去,把手伸给他。宋致晏愣了一下,握住,站起来。   “拍完了。”   “嗯。”   莫虞偏头,问他:“一起吃个晚餐?庆功宴。”   “哪有只有两个人的庆功宴。”   “那你想说什么?约会?”   “没有。”宋致晏矢口否认,顿了几秒后乖乖询问,“……去哪吃?”   七月十七日,周五。   后期制作开始。剪辑师剪出第一版,莫虞看完后提了三条修改意见,乐园部分的转场太快,现实部分的光线太冷,宠物听到主人声音时的反应镜头要再长一秒。   七月二十日,周一。第二版成片出来。莫虞和宋致晏在剪辑室里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细节,第三遍不开声音只看画面。   “可以,过了。”莫虞说。   宋致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剪辑师把成片封存,准备送审。   七月二十四日,周一。   各类物料开始批量制作。户外大屏的海报、地铁站的灯箱、电商页面的详情图、发布会的展板,创意组需要把每一样都确认过去。   莫虞每天下午会收到一批样稿,转发给宋致晏,宋致晏回复提出修改,莫虞再转发回去。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里全是物料编号和反馈意见,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七月二十八日,周五。   最后一批物料确认完毕。   晚上,莫虞加班到十一点,路过那间小会议室时,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宋致晏坐在转椅上,对着墙发呆。墙上还贴着那五张乐园插画的打印稿,边角因墙壁潮湿而起卷。   “还不走?”莫虞问。   “明天搬回家。”宋致晏身子往后倒,靠在椅背上,“我只是突然觉得这个项目进行得好快,但回过头来看,我竟然完成了这么大的工程。”   莫虞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几秒。   “辛苦你了。”   宋致晏摇摇头。   “其实我很享受这个过程。构思,创作,沟通,尝试,预想出街后的反馈。我第一次作为主力完成这么大的项目,这对我来说是很新奇的经历。”夜间微凉,晚风吹过,宋致晏吸了一下鼻子,“虽然很累,但也很有成就感。”   “原本我进赫普奥斯是为了……离你更近一点。现在我开始领悟到一点新的东西,不是说有多喜欢工作吧,这样听起来也太像被洗脑的牛马了。”宋致晏转过头,看着莫虞,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无比的亮,“只是感觉,如果把这当做终身的事业……好像也不错?”   莫虞笑而不语,拇指刮过他眼下因多日忙碌而生出的乌青。   “走吧,”他说,“今天先回家吧,我送你。”   “嗯?你买车了吗?”   莫虞无奈一笑:“最近买的,电车,代步用。我告诉过你的。”   看来在某些时候,宋致晏也顾不上把莫虞的话放进心里。   “噢……”   宋致晏关了灯,跟他一起下楼。电梯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宁港的夏夜很闷,停车场里有一股混凝土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莫虞的车停在B2,宋致晏站在车旁边,等他解锁。   “后天开始预热,”莫虞说,“你准备好。”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莫虞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宋致晏坐在副驾驶,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莫虞没有开音响,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穿过海璇的街道,穿过灯火通明的高楼,穿过七月底宁港潮湿的夜风。   开到黎行文公寓楼下,莫虞停下车。   宋致晏睁开眼睛,解开安全带。   “谢谢莫虞哥。”   “你周末在家休息好。我让人把你的东西收拾好寄到你家。”莫虞说,“下周你又要开始忙了。”   宋致晏点点头,刚准备开车门,莫虞却轻轻把手搭在他小臂上,身子凑到他身边,伸出手帮他理了下额上的乱发。   “这一两月辛苦了,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百倍,”莫虞卸下了上司的身份,单纯作为宋致晏的长辈表扬他,他的声音很轻柔,很认真,是纯粹的,和以往那种故意的逗弄都不同,“你我是最厉害的小狗。”   车内光线昏暗,莫虞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感知到打在他脸颊边的鼻息愈发变烫,愈发急促。   宋致晏开口,声音也很轻,喉间有些滞涩发哑。   “有给进步之星的奖励吗?”   他又问。   狗这种生物,啃过骨头就不会再甘心于每天靠罐头冻肉过日,食髓知味,在被投喂到更多骨头之前它们不会善罢甘休,就算看着你的眼神依旧那么纯粹澄澈,那底下也藏着某种蠢蠢欲动的东西,它们的一切努力和应和都是从主人手中获得奖赏的手段。   眼睛巴眨着,心里挂念的是骨头的味道。   莫虞知道他绝对没有乖乖听自己的话,忘掉那天在摩天轮上的吻。他不仅牢牢地记着,还时刻等待莫虞能够再给他一个真切的亲吻——不需要宋致晏忘掉的亲吻。   但莫虞要保护自己,也保护宋致晏。他怕自己做不到,怕自己辜负。他给了自己一个退路,也留个二人一个空间。无论出于为自己还是为对方着想,莫虞都不能再做那天的事了。   于是莫虞缓缓伸出手,抵在宋致晏颈后,抚摸着他的脖颈,感受那一块的肌肉绷直,皮肤温度渐渐升高,烫着他的手心。莫虞慢慢,慢慢地靠近宋致晏,直到两人的鼻息相互交缠。宋致晏颈下动脉的起伏鼓动变快,喉结滚动。莫虞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车内寂静。   莫虞用拇指摩挲着他的颈侧,额头相贴,这是他在理智尚在的情况下能做出最亲昵的动作。   “不行啊,”莫虞呢喃开口,用气声说道,“还不行啊,致晏。”   “为什么?”宋致晏伸手轻轻按在他后脑上,手指穿过发丝,感受头发从指尖流淌的滑腻,“因为我还不够成熟吗?”   莫虞摇头:“是我的问题,我太成熟了。”   宋致晏正值壮年,而他经受太多磋磨,已经是枝头摇摇欲坠的熟果,不是孰优孰劣的问题,是莫虞的顾虑太多。   他很难走出情感的创伤,尽管对面是宋致晏,他也不可能完全卸下防备。   所以他需要时间学会倒退,退回到最好的年纪去面对宋致晏。   “我还需要给你更多时间吗?”宋致晏问,“我一直在这里。”   “嗯。”莫虞微微蹭着他的额头,“再等我一会。谢谢你。”   “你这次要记得考虑我。”宋致晏抚摸莫虞的耳根处,“不能再让我一厢情愿这么多年了。”   “嗯,我写进我的备忘录里了。”   莫虞笑笑,收回手,推开宋致晏的胸膛,坐直身子。   “走吧。”   宋致晏依依不舍地和他道了别,拉开车门,下车,走进公寓大堂。莫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然后调头,开回自己住的酒店。   房间里的猫粮碗已经空了。莫哆咪蹲在碗旁边,用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看着他。   “小哆咪饿了是不是呀?都怪哥哥,忘记看手机了,没有看到小哆咪给哥哥打的视频。”莫虞舀了一勺猫粮倒进碗里,摸摸小猫的头,“你先自己吃好吗,哥哥休息一下再陪你玩。”   莫虞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宋致晏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图,从插画上截出的,是那扇发光的门。没有配文。   莫虞发怔了几秒,关掉手机,去洗澡。   热水冲到脸上时,莫虞突然觉得耳根发热,下意识用手摸了摸,回想起那里是宋致晏抚摸过的地方。   洗完澡他关掉水,擦干,躺到床上,很快睡着了。   一夜安眠。   ·   周六。   莫虞一觉睡到十点,靠着自己多年来养成的自律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穿戴,做好自己和莫哆咪的早餐。   一人一猫十一点半出门。莫虞把莫哆咪交到宠物店店员手中,让人给它做个全身洗护和毛发打理。   莫哆咪在店员怀里拼命挣脱,身子探向前,爪子死死勾着莫虞的针织衫,冲他喵喵叫,迟迟不肯松爪。   莫哆咪在家里对莫虞爱搭不理的,一出门就没有安全感,像膏药一样死命黏着莫虞。   “你听话,”莫虞慢条斯理地把爪子从衣服上摘下来,两手拢成一个圈,捏着莫哆咪的脑袋,“哥哥要去公司加班,你自己在这里玩好不好?你看你多久不洗澡了,身上的毛都打结了。再不洗就变成臭臭的小猫,不能睡到哥哥的床上。”   莫哆咪听不懂,但好在它也不会说话,喵喵叫着被店员抱走去洗澡了。   莫虞驱车到公司,下一周预热启动,将会在社交媒体发布第一张乐园插画,他需要审核预热内容,并过目媒体发过来的采访提纲,采访面向创意部,莫虞要顺便帮他们撰写预答,避免出现面对媒体说不出话的情况。   莫虞在下午五点收工,开车到宠物店去接莫哆咪。   “啊?”店员听到他要接猫,吓了一跳,声音有点发抖,“不、不是……小哆咪已经被人接走了呀。”   莫虞闻言,眉头蹙紧,第一反应以为店员搞错了:“可我没有叫人来接它。”   “他说是您的朋友,已经和您说过了,给我看了你们的聊天记录”   莫虞内心的疑虑加深,大脑运作变得有些滞涩,还没思考过来,冷汗就先一步从额角渗出。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和您差不多高……”店员努力回忆着,但想不起太多细节,“当时很忙,我没注意看。”   “店里有监控吗?”   “有,但是前台这里的监控这几天正好线路坏了,没来得及修。”   莫虞紧紧地抿着嘴唇,牙齿几乎要把下唇咬破,渗出丝丝的血迹。他低头看了眼时间,五点五十七,锁屏上是他拍的莫哆咪的大脸,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屏幕外的莫虞。   他无法再承受失去一只猫的痛苦了。   谁会从他手里夺走他的猫?   店内的冷气一吹,莫虞背后一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布满了冷汗。   --------------------   莫——哆——咪—— 第53章 (宋)   宋致晏害怕猫。   虽然他承认这种圆头圆脑大眼睛,两个三角耳朵立在头上的小生物很可爱,但他对所有猫科动物就是抱有一种畏惧,他不敢靠近任何一只猫,敬而远之。   恐惧来源于两岁那年被舅妈养的猫狠狠咬了一口,牙齿贯穿他的整根食指,拔出来后鲜血流了一地,让小宋致晏遭受了人生第一次皮肉之苦。   从那以后他就不敢再和任何一只猫对视。   莫哆咪讨厌宋致晏。   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讨厌一个人类,甚至不知道“讨厌”是什么意思,猫咪核桃大小的脑仁里只能装下吃喝玩乐睡和它的哥哥,它只是看到宋致晏就本能地哈气喊叫,像是写进基因里的代码。   一人一猫此时正隔着猫包的窗口面面相觑。   宋致晏下意识缩着肩膀做出防御姿态,脚步悄悄地向后挪动,拼尽全力才能克服人类遇到危险时自保的本能,忍住转身逃窜的冲动。   呜呜。   莫哆咪在猫包里弓着背,刚打理梳顺的毛炸起,让自己身躯显得更大一些,以此来恐吓对面的敌人,莫哆咪张大嘴,露出两颗尖齿,冲宋致晏哈气。   喵喵。   店员把猫包递给宋致晏,对方战战兢兢地接过,莫哆咪被他抱在手里,生气地在猫包里到处撞。   宋致晏把他带上车,拉开拉链,双手颤抖,小心翼翼地把莫哆咪从包里抱出来,莫哆咪伸前爪要打他,宋致晏就缩手,莫哆咪一收回抓起,宋致晏又要抱他,如此反复几次,小猫终于不情不愿地被他抓了出来。   宋致晏在手上涂了一点猫薄荷水,是他那位养过十五年猫的舅妈的主意,陈嘉铭说猫很笨的,纯粹是代码生物,只要有吃的玩的,什么恩怨情仇都烟消云散了。   莫哆咪闻到他手上的味道,暂时消停了一会,不再挣扎,趴在宋致晏怀里舔他的手,布满倒刺的小舌头一下轻一下重地刮着他的掌心,宋致晏紧闭双眼拼命向后躲去,心里默默祈祷莫哆咪不要给他手上来一口,不然他的童年阴影会变成实打实的成年阴影。   宋致晏一颗心提到喉口,心跳伴随着胃部痉挛,他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本能的恐惧几乎让他哭出来。   为什么莫虞要养猫?宋致晏有些绝望地想,开始求神问佛敬天祷地。为什么不能养狗?都是四只脚一个头两个三角小耳朵。狗也有矮脚的,比如柯基一类。为什么不能养狗?   难道莫虞相比起狗更喜欢猫?不行,那岂不是宋致晏在莫虞心里的地位比莫哆咪低?   不对,为什么要和猫争宠……可是真的好不甘心啊。   宋致晏幽怨地看了一眼怀里的猫,发现它已经躺在自己大腿上睡着了,身子紧紧蜷缩着,午后的夕阳照在他柔软的皮毛上,泛出绸缎般的光,莫虞把他的猫养得很好,毛又软又柔顺,像蒜瓣一般。毛下是圆滚滚的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再怎么害怕,宋致晏都必须跟它打好关系,这是追求莫虞路上的一个重要环节。   “唉。”宋致晏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在驾驶座上开车的黎行文转过头,看了他俩一眼,顺口提醒道:“你记得和莫虞说一声,说你已经接走了。”   “嗯。”宋致晏打开手机相机,拍了一张莫哆咪躺在他腿上安眠的照片,发给莫虞,附上一句【我接到了。】   然后熄屏,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你要去舅舅家吗?”   “嗯,舅妈也在,他说很想见莫虞的猫,他很懂得怎么和小猫玩,我想让他帮我和莫哆咪消除隔阂。”   黎行文也叹了口气:“你追人考虑的还挺多。”   “因为我是认真的。”   黎行文没接他这个冷嘲热讽的话茬,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把自己的今日行程报告给宋致晏:“我下午在公司加班,不知道加到多少点,你能等就等,不能等就自己找地方打车。”   “哦。”宋致晏缓缓抬起手臂,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怎么也这么忙?”   “上班啊,上上下下谁都忙,世界上哪里有轻松还高薪的工作,高层不忙起来是要出事情的你懂不懂。”   “牛马与资本家的矛盾体。”宋致晏评价道。   “呵。”黎行文冷呵一声,把车在庄园大门前停下,赶宋致晏下车,“下去。资本家的小少爷。”   ·   “你不能对我这么凶,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宋致晏隔着十米远,稳扎马步,两手呈防御姿势,冲莫哆咪喊话。   “你哥哥已经说他喜欢我了,以后肯定要和我在一起的,我就是你另一个哥哥,你不能对我这么凶。”   莫哆咪醒后一看到宋致晏,四处转头不见莫虞,于是警觉地弓起背,一人一猫又重新回到剑拔弩张的状态中。   “喵!”   “你、你乖一点,我们以后同住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要学会适……”宋致晏眼睁睁看着莫哆咪起身,从沙发上跳下来,吓得心一紧,语言系统顿时混乱,“啊啊啊你别过来!呜呜。”   莫哆咪没有理会宋致晏,跳到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迈起四只短腿一路小跑,跑到黎承玺脚边,围着他打转。   黎承玺摇了摇冻干袋子,袋里发出食物的声响,莫哆咪直起身子,拿前爪去扒对方的裤脚。黎承玺顺势蹲下来,把它轻轻松松抱在怀里。   “你怕什么?”黎承玺揉了揉小猫的头,鄙夷地看着外甥,嫌弃他的大惊小怪,“这么小小一只,还能把你吃了?”   “我就是怕……”看到莫哆咪暂时消停下来,宋致晏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倒在沙发上,半死不活地瘫着,“我小时候被舅妈的猫咬过,一辈子的阴影,消散不去的。”   “别说得自己多无辜,是你先咬了小黑的耳朵,不然它能攻击你吗?它那么乖。”   宋致晏挠挠头:“我那时候还小嘛……”   黎承玺摆摆手,意思是让他别用这种借口脱罪。   “话说,我一个没看住,你和莫虞发展到这种地步了?都能考虑到以后同居的事情了。”   “未雨绸缪总是好的,总不能以后因为猫失去这种机会。”   “不不,我好奇的是,”黎承玺一把刀子直直插进宋致晏心窝,“你手里就剩那点工资,他还愿意搭理你?我还以为他和个人资产A8以下的人私下说话不会超过十句。”   “……他不是那种人。”   黎承玺抱着莫哆咪,狐疑地把宋致晏全身上下打量一遍:“难道你在别的方面有独特的魅力可以吸引到他?”   “算是吧。”   赤诚、单纯、诚恳、敬业、有才华、真心爱莫虞。大概是这样。   黎承玺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宋致晏的眼神由鄙夷转向隐隐的敬畏,又变成一种淡淡的哀伤,最终五味杂陈,五光十色。   宋致晏知道舅舅和他想的绝对不是同一个东西,但他不会再澄清了,他被莫虞用这种招数戏弄过几回。   “舅舅,你看,”宋致晏想起一个极其重要的事情,趁机开口,“莫虞有所松动了,黎行文都释怀了,我也在勤勤恳恳地上班,一切稳中向好,欣欣向荣,可歌可泣……所以你能不能把我的卡解了。”   “不行。”黎承玺一口回绝,“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啊,男人手上一有了积蓄就容易变坏,就开始东想西想,但是如果每个月只有这么点点钱到手,那就是质朴的老实人。你现在为了生计认真工作,这个状态才是最好的。”   “……可是我约会都要找黎行文借钱,好寒酸的。”   “哎呀,都是兄弟,兄弟之间不分你我,你都快把他前男友变成男朋友了,还计较什么钱呢?对不对。”   “话不能这么说吧舅舅,我没钱我怎么追……”宋致晏绞尽脑汁撰写措辞,想游说舅舅把他的银行卡恢复如初。   但黎承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老婆!你看这里有小猫猫!”   陈嘉铭刚午睡起床,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闻言睁眼,看到黎承玺手里举着一只圆圆脸胖墩墩的小三花猫,陈嘉铭眼睛一亮,两步并做三步从楼梯上跳下来,从丈夫手里接过莫哆咪,娴熟地抱在手里。   “好可爱,”陈嘉铭摸了摸莫哆咪的下巴,看它舒服地仰起头,在自己怀里撒娇,“你从哪里搞来的?”   “小莫的猫,”黎承玺抬起下巴点了点瘫在沙发上的外甥,“晏仔带过来的。”   “舅妈。”宋致晏有气无力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向陈嘉铭打了个招呼。   陈嘉铭这才注意到横亘在自家沙发上的人,“唔”了一声,看看宋致晏,又看了看怀里睁大眼睛乖乖躺着的莫哆咪,脑海中风起云涌一阵,恍然大悟,一语惊人道:“你们谈恋爱了?”   宋致晏脸上先是生无可恋,闻言后茫然,然后是惊愕,慢慢转为暗喜,最终敛去面上的情绪,故作深沉道:“没有,我帮他接他的猫过来玩,培养一下感情。”   黎承玺鄙弃地瞥了他一眼。   “你把小莫的猫带过来,提前说过没有?”陈嘉铭在沙发上坐下,把莫哆咪放在自己腿上,他很招猫喜欢,莫哆咪也自来熟,在他手下撒娇打滚。   “肯定说了呀,难道还能强取豪夺别人家的猫?”宋致晏悄悄挪开身子,时刻警惕着这只小猫,“我今早在街上正好碰到他带小猫去宠物店洗澡,我就顺便和他说舅妈一只惦记莫哆咪,我下午想接他来舅舅家玩。”   “你不是怕猫吗?”   “爱屋及乌,我必须想办法和莫哆咪玩好。”宋致晏战战兢兢地站到陈嘉铭和莫哆咪面前,诚挚地向舅妈乞求道,“舅妈,你教教我怎么和猫打好关系。”   “这还用学吗?”陈嘉铭疑惑,两手穿过莫哆咪的前爪下,抱起它的身子,把它举起来,莫哆咪那鸡毛掸子一样的大尾巴悠闲地在空中扫了扫,“矮脚猫脾气最好了,谁来都能跟人亲的。你过来抱抱它。”   “……”宋致晏犹豫着挪动上前,刚移了两步,莫哆咪就大张起嘴,同时伸出前爪亮出利刃。   宋致晏立马后退到安全距离。   “哎呀,小指甲。”陈嘉铭把它放下,好奇地捏了捏它的肉垫,“怎么伸出来了?小莫给你修剪得好干净啊。”   莫哆咪一看到是陈嘉铭,收回了指甲,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巴。   “喵。”   陈嘉铭抬头,看到宋致晏已经退到五米开外的地方,躲在黎承玺身后。   “你跑那么远做什么?过来抱抱它呀。”   “它冲我亮指甲!”   “它指甲磨得那么钝,你皮糙肉厚的一米八大个,被小猫挠两下咬一口怎么了?顶多就出点血。”   什么叫就出点血。   宋致晏拉着作为挡箭牌的舅舅往后小步撤退,鸵鸟一般,把头藏在舅舅宽大的背后,隔绝视线,仿佛这样莫哆咪就不会注意到他。   陈嘉铭面无表情地看着宋致晏越退越远,淡声道:“黎承玺。”   “唉,在呢老婆。”   做了二十余年专业妻奴的黎承玺一听到自己的名字,立马接收到爱妻话中含义,娴熟地拽住宋致晏的胳膊,不顾他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把他硬生生拖到陈嘉铭面前,洋洋得意地向老婆献宝。   “不不不不,舅舅,舅舅!”   宋致晏像小鸡崽子一样被黎承玺拖行十余米,惊恐地看着莫哆咪离自己越来越近,小猫张牙舞爪地坐在陈嘉铭怀里等待,最后,一只猫爪结结实实地“啪”一声拍在他脸上。清脆,干练,引起火辣辣的疼。   猫爪拿开后,宋致晏的脸上出现了一整个猫爪形状的红印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但从印子上可以看出莫哆咪收了指甲,没挠花他的脸。   大功告成,凯旋而归。莫哆咪得意地舔了舔爪子,再抹到脸上给自己洗脸,尾巴一摇一摇,扫着陈嘉铭的手笔。   宋致晏捂着脸颊,疼痛激出生理性的泪水,第一反应是想要找小猫的哥哥卖委屈。   他拍了照片发给莫虞,对面没有回复。   看来莫虞不打算买他的委屈。 第54章 (宋)   ·   小猫的心思你别猜,你永远都猜不对。   不知道为什么,莫哆咪自从如愿以偿地打了宋致晏一巴掌后,对他的态度就好了很多,跳下陈嘉铭的膝盖,竖着尾巴,在宋致晏脚下转圈,用身子轻蹭他。   陈嘉铭看着此情此景,沉思一番,得出结论:“它应该是感受到了你和小莫的亲近,以为你要入侵它和小莫的地盘,所以想先和你打一架来确认家庭地位,这是猫咪的习性,很多家庭养二猫也是这样,得让大的和小的打一架。但你一直躲着它,没有给它赢你或者输你的机会,所以它才每次见到你就呈现攻击姿态。”   宋致晏站在原地,脸颊上还残留着痛后的麻。   他瘪了瘪嘴,欲哭无泪:“……我又不是猫,攻击我干嘛……”   陈嘉铭耸耸肩,表示他也无能为力。   总之,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着。   莫哆咪开始用脑袋蹭了蹭宋致晏的小腿,尾巴竖起像一根天线,矮脚猫身子小,尾巴粗,上面的毛长,看上去像是改了花刀的烤肠。宋致晏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你蹲下来。”陈嘉铭开启怎么和小猫打好关系的现场教学,“它主动蹭你说明它不讨厌你了,但你一直站着比它高,它会有压迫感。”   宋致晏慢慢蹲下,小腿还在发颤,莫哆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张开小嘴“喵”一声,没有亮爪子,继续蹭他的裤腿。   黎承玺从厨房拿出一根猫条,撕开包装,递给宋致晏。   “它能吃这个牌子的吗?”   宋致晏抬眼观望了一下,猫条的包装很熟悉:“应该可以的,我见莫虞哥拿这个喂过他。”   “观察真细致。”黎承玺呵一笑,抬起下巴,示意他接猫条:“你先伸手,让它闻味道,再慢慢喂。”   宋致晏面上表情苦涩,接过猫条,手有点抖。他把手伸出去,离莫哆咪还有半米远就停住了。莫哆咪闻到味道,凑过来,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胡须扫过宋致晏的指尖,他下意识想缩手,但一想到莫虞,又堪堪忍住了退缩的欲望。   “挤一点出来。”陈嘉铭摸摸莫哆咪的背,感叹它那层皮毛的柔顺光滑。   宋致晏用力捏了一下猫条,挤出一长条肉泥,糊了自己一手。莫哆咪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舌头粗糙的触感让宋致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莫哆咪吃完那一截,抬头看他,叫了一声。   宋致晏回头求助场外援助。   “它在跟你要更多。”   宋致晏又挤了一点,这次手稳了一些。莫哆咪低头舔他手指的时候,他另一只手慢慢伸出去,犹豫了很久,指尖轻轻碰到莫哆咪的头顶。毛很软,猫没有躲。他多摸了两下,从头顶摸到后颈。莫哆咪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摸着摸着,宋致晏突然觉得好像猫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了。   小小的,软软的,可爱的生物。   “你试一下抱它,看它给不给你抱。”   宋致晏把猫条放在地上,两只手小心翼翼地伸到莫哆咪的肚子下面,像捧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一样把它端起来。莫哆咪没有挣扎,只是尾巴甩了一下,搭在他手腕上。   宋致晏把猫抱在怀里,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莫哆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在他腿上,闭上了眼睛。   宋致晏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毛茸茸的东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他试着又摸了几下,猫的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   “它在你腿上睡着了。”黎承玺说,“它信任你。”   宋致晏不敢动,放轻呼吸,屏声敛息,极轻极缓地掏出手机,给莫虞发了一条消息:【它在我腿上睡觉。】   宋致晏把手机放在手边,继续摸猫。莫哆咪的呼噜声很轻,像一台小马达。   怀里的这只猫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它想知道你是谁?为什么入侵它和哥哥的生活?你对它有没有威胁?现在它知道了,可以放下心在你腿上睡觉了。   小猫咪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确认,它表现出的情绪只是它的手段。   莫哆咪亲近他,宋致晏也不会害怕了。   二十多分钟后,莫哆咪醒了,伸了个懒腰,从他腿上跳下去,走到猫砂盆旁边。宋致晏的腿麻了,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   宋致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干掉的猫条。他去洗了手,回来发现莫哆咪蹲在柜子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宋致晏从地上捡起逗猫棒,朝它挥了挥,莫哆咪跳下来,驱动四只短短的小腿去追逐逗猫棒上的丝带。玩累了就原地一躺,打个滚,露出肚皮,邀请宋致晏摸它。   一整个下午,宋致晏和莫哆咪之间没有再出现剑拔弩张的对峙。猫在他脚边走来走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莫哆咪跳上沙发,在离他半米的地方趴下来,尾巴搭在他裤腿上。   突然,手机震动,莫虞的电话拨过来,宋致晏肌肉记忆被幻想,立马接通。   “喂?”   对面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背景音很嘈杂,有风声,人声,和一阵阵汽车刺耳的鸣笛,莫虞很重地喘着气,甚至有点呼吸不上来。   半分钟后,莫虞才调整好呼吸,语速很快,很急促,嗓子是紧紧绷着的,但因为气不足,又显出几分虚弱和憔悴。   从小到大,宋致晏一直以为莫虞是那种,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够从容自若应对的人,他被攻击、被误解、受挫折,都只会泰然一笑,然后以最铿锵的姿态投入他的战场,重新攻占城池,夺回他的领域。   铁血、执着、冷静、理智。   但是这次不一样,电话那头的人流露出了他身上罕见的脆弱。   这是宋致晏第一次听到他失态的声音。   他问:“你有看见我的猫吗?”   ·   莫虞来接莫哆咪时,看上去很狼狈。   他一见到宋致晏抱着莫哆咪走来,第一件事不是张口跟他打招呼,而是伸出手,把莫哆咪紧紧搂进自己怀中,那动作几乎说得上是抢。   小猫感觉到不舒服,无论是主人异样的情绪还是举动,都让它下意识有些害怕,它在莫虞怀里扭了扭身子想要挣脱,前爪扒在他手臂上,表示抗拒。   “喵。”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弄得你不舒服了,”莫虞还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他膝盖一软差点跌在地上,凭借着最后一丝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松了手臂上的力气,用莫哆咪觉得最舒适的姿势抱住他,头埋进它厚实的毛堆里,肩线一塌,“吓死哥哥了,哥哥还以为哆咪被抢走了。对不起,是哥哥的错,哥哥最近太累了……”   莫虞的声音越来越低,头闷在猫的背上,轻声絮絮叨叨地向莫哆咪道歉。   莫哆咪是他现在唯一的家人。他无法失去莫哆咪。   宋致晏搀着他的手臂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他,让他先平复一下情绪。   莫虞弓着背,蜷缩身子,宋致晏看不见他的脸,但知道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那种感受到刺骨寒冷的发颤,小臂的肌肉绷得很紧,清楚看得见皮肤下凸起的线条,但他抱住莫哆咪的动作是很轻柔的,轻蹭它的鼻尖。   良久,莫虞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抬起头,接过水杯,面上已经没了任何异色,只是下眼睑泛红,眼皮有点肿。   “谢谢。”   “没事。”   莫虞一口气喝去了半杯水,然后双手握着玻璃杯,感受着杯壁传导来的温度,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水杯,斟酌着向宋致晏开口。   “……对不起,我最近……记忆力很差。因为焦虑加剧我晚上睡不好,吃药也睡不着,到了白天就浑浑噩噩,满脑子想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情,空不出余地思考其他东西。”莫虞咽了口唾沫,声音淡淡的,听上去还没完全恢复力气,“我根本就记不起来今天上午在宠物店外和你见过面,也记不起来和你说过什么话。我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   宋致晏今天上午见过莫虞,在他把莫哆咪送去宠物店的时候。   他自告奋勇说他下午可以来接莫哆咪去玩。莫虞还笑了一下,问他不是怕猫吗?   “总要克服这个苦难的,你那么爱它,我不想让以后你在我和它之前为难,到那时无论你选择谁我都会替你难过。”   莫虞当时挑了一下眉,说好啊。   这是宋致晏的记忆。对于莫虞,他却没有这一段记忆。   莫虞长叹一声,用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手掌中传出,闷闷的:“你发照片到我私人号,但我手机上登的是工作号,就没看到。我找了它好久,我一直在猜测谁会抢走莫哆咪,我给他们一一打电话质问。我跑了很多地方,漫无目的地,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找。”   “直到我想起来找你,登上私人号,才看到你发的照片。”   宋致晏无言,默默把手搭在他的背上,轻抚。   “你最近太累了,莫虞哥。放过自己。”   对于伴伴的项目,莫虞很上心。从头到尾大大小小的事项他都必须亲自再三确认,自复职后的这一个多月以来,他没有一天是休息的。   瑞宁走了,恒华就是他手上最大的客户,也是他目前唯一可以打响的翻身仗,他现在正走在一根钢索上,抬头是悬崖峭壁,低头是万丈深渊,一旦有一个动作失误或迟疑,他将万劫不复。   公司内外盯着他的人很多,他们都在隐隐期待着莫虞坠落的那一刻。   莫虞为了爬到这个位置做了太多,从二十一岁入行以来,他几乎献出了一切才有艾梅斯莫的今天。   他不可能把倾尽所有夺取到的东西拱手让给他人,这违背他一直信奉的丛林法则。   愈是重视,愈是焦虑,愈是谨慎,愈是患得患失。   莫虞最近的精神状态很差,也许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但宋致晏是切切实实担心他的。   莫虞的工作不比他轻松。宋致晏在最忙碌的那一段时间连续几夜失眠,崩溃到一边工作,一边对着电脑屏幕流泪,泪水模糊视线,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只能凭借记忆中的位置下笔。   他都尚且如此,莫虞要承担的压力更大。   莫虞揉了揉发红的眼眶,抱起莫哆咪:“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偶尔也给自己一个发泄的出口吧。”宋致晏扶着他的肩膀,低下头,认真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至少在我面前,可以不用这么坚强、那么无懈可击,好吗?”   莫虞抿着嘴唇,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宋致晏弯起眼睛一笑,从莫虞怀中轻轻把莫哆咪接过来,有些笨拙地抱着它,腾出一只手挠它的下巴和脑袋。   “莫虞哥,”宋致晏抬起眼看着莫虞,眼睛里小心翼翼地泛出雀跃和骄傲,像个考了满分的小朋友,等着家长表扬“你看,我和哆咪现在玩得很好。”   莫虞扯扯嘴角:“不怕了?”   “不怕了。”宋致晏捏着莫哆咪的肉垫,看它的指甲配合着伸缩,“挺可爱的。它现在也很喜欢我,它会允许我摸他的肚皮。”   “那就好。”   莫虞淡淡一笑,掌心贴着莫哆咪翻过来的肚皮,感受着它呼吸时带起的起伏。   “致晏,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么害怕吗?”莫虞把额前凌乱的头发挂到耳后,鬓边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侧,“……在哆咪之前我养过一只猫,路边捡的,小小的、很瘦弱的一只三花。”   “我那时太软弱了,没有保护好它。” 第55章 (莫)   网上有一种说法,说如果给你的宠物冠姓,它下辈子投胎了就不会再做动物。   所以莫虞给他在公司楼下捡到的流浪猫取名叫莫三三,他养的小猫,跟着他姓。   三三是一只只有三条腿的三花猫,琥珀色的眼睛,身上花色匀称分布,它原本应该是很漂亮的,但脸上没肉,毛又脏兮兮的,结成一缕缕,所以并不讨人喜欢。莫虞捡到它的时候它还只是很瘦小的一只,莫虞几乎用两个掌心并在一起就可以把它捧起来,它蜷缩着身子,在莫虞的手心发抖,张开小嘴,挤出一丝颤抖的叫声,细细的,尖尖的,莫虞能感知到它呼吸时起伏的身子,久违地感受着生命的温热和跃动。   莫虞送小三花去了宠物医院,洗澡、检查、上药、驱虫,最后它被医生抱到莫虞面前,脖颈上松松垮垮地戴着伊丽莎白圈,三只小脚站在桌子上,少了一条腿,支撑不了身子,但它还是摇摇晃晃挣扎着站了起来,钻到莫虞的手掌下,闭着眼抬起头,竖起尾巴蹭他的掌心。   “它很亲你。”医生给莫虞看它的伤势,“这是只小母猫,目测有两三个月大,右前腿是被猫咬下来的,现在伤口已经愈合了,我估计是它母亲生育后营养不良所以吃了它的腿,也可能是被其他大猫欺负的。左后腿有伤,应该是被蹭伤的,不严重。”然后简单地交代了一下怎么养育一只小奶猫。   莫虞垂下眼,看着手下这只只有两个月大的小猫,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背,莫三三顺从地嗯嗯两声,躺倒在它所信任的人类手下。这让莫虞心底生出无限的爱怜和保护欲。   “嗯。”   莫虞收养了它。他很享受养一只小生命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被某者依赖的,他可以通过完成拯救、守护、抚养、陪伴的表演来填补自己的空虚和迷茫,尽管对方只是一只小小的、脆弱的小猫。   它是莫虞现在唯一的家人。莫虞失去过太多,父母、童年、健康正常的自己、曾经自以为是的爱情和对未来生活的欲望。三三是他仅存的、不需要他计算利益就能得到的陪伴。   莫虞一直把莫三三养到五个月大。猫咪长身体是很快的,莫三三五个月时已经是一只相当健康且敏捷的小猫了,莫虞每天都会亲自给它备餐做饭,营养均衡荤素搭配,各种补剂和小零食更是有求必应,任何给莫三三的东西都必须精挑细选货比三家,用最好的牌子。   于是莫三三的脸逐渐圆润起来,鼻头粉嫩,看上去气色很好,很漂亮。   “三三,过来。”   莫三三很聪明,社会化程度也相对同年龄的小猫要高,可以带出去。所以莫虞去上班的时候会把它带到办公室,他在那里置办了猫爬架和猫窝。他嘴上说怕莫三三一个人在家孤单,但实际上反而是他需要小猫来陪他。   莫三三娴熟地操纵三条腿跳上莫虞的办公桌,踩着电脑键盘,扑进他怀里。   “哎呀,真乖,三三真棒。”莫虞疼爱地挠它的下巴,看它一翻肚皮,躺在自己腿上撒娇,“哥哥最喜欢三三了,乖乖宝宝。”   霍任推门进入莫虞的办公室,瞥了一眼他手上的猫,声音淡淡:“又把猫带来公司。”   “嗯,”莫虞默默抱紧怀中的莫三三,试图把它藏进自己手臂里,声音冷了几分,“你没说不允许。”   霍任阴恻恻地盯着莫三三露出来的一截尾巴,盯了几秒,移开目光,莫名其妙说了一句。   “我不喜欢猫。”   莫虞下颚线绷紧,面色不善地回击:“没让你养。”   “呵。”霍任笑了一声,耐人寻味,但还没等莫虞探究他那声冷笑的含义,对方就转变了话题,“策划案最终版今天下班之前发给我。还有,今晚有应酬,我八点到你那边接你,动作快一点。”   说完,没等莫虞有反应,霍任就自顾自地推门而出。   他不需要莫虞的回应,因为他知道莫虞只能对他的一切安排言听计从,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莫虞神经反射,猛地蜷起发僵的手指,缓了几秒后,他把怀里的莫三三放在地上,让它自己玩,他则打开了电脑开始办公。   ·   霍任对莫虞说过,他全身上下的第一不动产是他的脸,第二是他的身体,至于莫虞的能力、智商与一切传统观念里绝对算得上优良的品质,霍任都不在意。   如果不是莫虞那张美丽的脸,霍任不会选择他作为自己的男朋友。   也许霍任说的是对的。莫虞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漠然地为自己戴上合适的项链,很小的一个吊坠,银链串起,但因为是奢牌,出售的标价远远超过它本身应有的价值,设计简约的吊坠垂落在莫虞胸前正中心,浅浅陷进两侧胸肌夹成的沟壑里。   莫虞太懂得怎么根据场合打扮自己来恰到好处地凸显他的魅力,他似乎天生就能很熟练地运用自己的脸和身体。   霍任说的是对的。   莫虞对着镜子,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五官。镜中人的脸无疑是非常漂亮的,骨相锋利,皮相柔和,那双烟蓝色的眼珠在灯光下显得通透而空洞,像两块被打磨到极薄的玻璃,光穿过去,什么都留不住。   他从首饰盒里取出一对耳钉,银质,镶着小颗的锆石,扎在耳垂上,很亮。戴左耳的时候手一抖,针尖扎进耳洞时刺了一下,鲜血从耳洞背面渗出,他没什么反应,用拇指抹开血,把耳堵按紧。   衣柜里挂着他为今晚选好的衣服。一件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微敞,袖口收窄,衣摆塞进深灰色的西裤里。他换上,站在全身镜前审视自己。   好看。挑不出毛病的好看。   莫虞整了一下衣领,让它敞开到最合适的位置,看着镜中神色淡然冷漠的美丽男人,他胃里翻了一下,莫虞压住,没有理会。他这几天胃口都不太好,吃了东西也想吐,索性就不怎么吃了。下午只喝了一杯美式,现在胃里空荡荡的,泛着酸水。很难受,但不想吃东西。   手机屏幕亮起,伴随着特关提示音,霍任发来一条消息:【楼下。】   莫虞拿起桌上的香水瓶,往手腕和颈侧喷了两下,茉莉味的,清淡,不扰人。然后到起居室给莫三三倒了猫粮,拎起外套,关灯,出门。   霍任的车停在酒店门口,黑色的轿车,引擎没熄,尾灯亮着暗红色的光。莫虞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霍任没看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吃过东西了?”   “嗯,”   霍任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其他的话,踩下油门。   车内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丝丝声。莫虞靠在椅背上,侧脸朝向窗外,看着街景往后掠去。霓虹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明明灭灭,像昏昧的走马灯。   胃又翻了一下,更重了。莫虞把手搭在腹部,轻轻按着,面上神色如常。   霍任开口:“今晚是老客户了,你见过的。”   “嗯。”莫虞半阖着眼,眼睫微不可闻地轻颤,淡淡应道。   无所谓了,是谁都无所谓了。   既然无法逃避,莫虞就只能把这种剥削包装成吃饭散步一样的常态,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他心中难抑的痛苦。   不过是工作上的一环,与写文案开会是一样的东西。他这么对自己说。   “他挺喜欢你的。”   莫虞没接话。   “上次你陪他吃饭,他回去之后在微信上跟我说,Amice很会聊天,很会照顾人。”   霍任的语气很淡,像在转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又像在提醒。   车停在红绿灯前,霍任这才转头看他,目光从莫虞的脸扫到胸前那个轻轻摇晃的小吊坠,他伸出手,温柔地帮莫虞把右鬓边垂下的长发挂上耳后,露出耳朵和光洁的脖颈,皓石耳钉在霓虹灯下折射出五彩的光。   莫虞下意识地把脸贴上他手心蹭,这是他在这段扭曲恋爱过程中养成的习惯,霍任精准地控制着他每一个微小行为,他逼迫莫虞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要按照他要求的来。   霍任颇为满意地轻抚他的侧脸:“今天穿得很好看。”   “谢谢。”   霍任笑笑。没说话。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   饭局设在某高级酒店的中餐厅,包间很大,圆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中央摆着一盆兰花。人不多,加上莫虞和霍任只有六七个,东道主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霍任,右手边空着,像是专门留出来的。   莫虞被安排在那个空位上。   他入座的时候,客户侧过身来,笑着跟他打招呼。   “Amice,好久不见,又漂亮了。”   莫虞回以一个得体的笑,礼貌回应问候,声音不大,温温和和的。   菜陆续上来,冷碟、热菜、汤,摆了满满一桌。服务员给每个人斟酒,白酒,透明的液体注入小杯,辛辣的气味散开。   莫虞端起酒杯,在霍任的示意下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烧过食道,胃里立刻起了反应,一阵恶心涌上来。他压住了,面上没有异色,甚至还笑着听周总说话。   客户兴致很高,讲他最近投的一个新项目,讲他上个月去欧洲出差的见闻,讲他收藏的一幅画。莫虞适时地点头,偶尔接一两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像踩在精准设置的节拍器上。   霍任坐在对面,和另一个客户聊着什么,偶尔抬眼扫一下莫虞这边,又收回去。   莫虞开始吃东西。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食物像是卡在喉咙口,怎么都不肯下去。他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酒把那口青菜送下去。   胃里翻江倒海。   莫虞的头开始晕了,从脊柱底部爬上来一种不可名状的虚浮感,像踩在棉花上,地面不真实。莫虞心慌、恶心、头晕,手脚发麻。   他那个时候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患上了精神病,他把一切都归咎于颠倒的作息、匮乏的睡眠、过度的工作与不规律的饮食   他把手放在桌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身体上的疼痛来缓解这种不适。   但异样藏在皮肤与骨头之间,不里不外,无论如何都无法弥散。   “Amice,”客户转过头来,“上次你说你喜欢喝的茶,我让人给你带了两盒。”   “您太客气了。”莫虞笑着说,嗓音稳的,表情从容得体。   “不客气,一点小意思。”对方说着,手自然地搭在莫虞的椅背上,指头离他的肩只有几厘米。   莫虞很自然地撩开背上散落的头发,低头吃饭时露出一小块苍白细腻的后颈。   莫虞端起酒杯,白酒的温度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前发黑了几秒钟。   饭局进行到后半程,菜凉了大半,酒开了第三瓶。客户的脸已经泛红,说话也比之前更随意,手从椅背移到了莫虞的肩上,搭着,没有用力,像是很自然的一个动作。   莫虞的肩胛骨僵了一瞬,随即松弛下来。他低下头,假装夹菜,那个人的手从他肩上滑落,搭上他的手臂,这一次手掌整个落上去,停留了三四秒。   莫虞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还有一点潮意。他没动,甚至没有看那只手,只是保持着嘴角的弧度。   对面的霍任正在和另一个人交谈,谈吐从容,笑起来的样子体面又松弛,仿佛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莫虞的胃猛地抽了一下,酸液涌到喉咙口,他咽了回去,涩的,苦的,舌尖发麻,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的空心管道,内里空荡荡。   他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声音和画面都像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看不分明。他坐在那里,微笑,点头,举杯,得体地应对着每一个问题,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每一个动作都对,每一句话都妥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意识已经飘到了天花板下面,吊灯旁边,俯视着这个包间,俯视着圆桌上的人,俯视着那个穿着黑色丝质衬衫、正在微笑的肉身。   那个人的手落在他的腰侧。   莫虞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自虐般地享受着酒液侵蚀内脏的灼痛与麻木,然后继续吃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反正也咽不下去,食物在嘴里软烂成泥,混着酒液和胃酸的气味,让他想呕。但他还是机械地嚼着,机械地吞咽,每一口的容量都很少,半片肉,几粒米,像小猫一样进食。   小猫。莫虞想起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的莫三三,脑海中清明了一瞬,心脏重新激活。   还有一只小猫在等待他回家,毛茸茸的、可爱调皮的小猫。   还不算太差。   饭局结束的时候将近十一点。   人都散了,包间里只剩下莫虞和霍任。服务员进来收拾,碗碟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莫虞还坐在椅子上,没动。他把手放在桌下,指尖还在发麻。   霍任从对面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俯身,凑近他的耳边。   “你今天不太高兴?”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没有。”   霍任的手搭上他的后颈,拇指按在颈椎上,轻轻揉了一下:“那你吃了几口?”   霍任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碗碟,菜几乎没怎么动,米饭也只扒了两三口。   “又不吃饭。”霍任的语气带着一点责备,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像关心,又不像。   莫虞最恨他这点,他永远无法分析霍任对他的感情里掺杂了什么,让他恍恍惚惚,把爱与其他骇人听闻的词语混为一谈。   “不想吃。”莫虞的嗓子有点哑,胃里的酸液还在往上涌,他咽了一下,喉结滚动。   霍任沉默了几秒,手从他的后颈移到肩膀,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下周二的合同,你自己跟进一下。”霍任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今晚在半岛那边,我司机送你。”   他报了一个房间号   莫虞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好。”   至少结束了可以很快回到自己的房间,不至于让莫三三等太久。   霍任走了。   莫虞坐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那阵眩晕过去,才艰难地撑着桌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出包间。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地毯厚实,踩上去没有声音。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地面上,像是另一个人的身影,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正在向下坠落的人。   霍任的司机把他送到半岛国际,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靠在角落,闭上眼。胃里的东西终于没有忍住,酸液涌上来,他弯下腰,一只手撑住膝盖,另一只手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吹在他脸上。   他直起身,擦了一下嘴角,走出去。   莫虞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深色的地毯上。身后的走廊很安静,他的影子被灯光完整地投进了房间里,拖得很长,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先他一步跨过了门槛。   他垂下眼,把外套从臂弯里拿起来,搭在门边的衣架上,动作很慢,像抽帧后分崩离析的电影。   身后的门关上,咔嗒一声。 第56章 (莫)   ·   酒店的走廊很长,像是永远没有尽头灯光昏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皮鞋踩在上面,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膝盖摩擦着地毯时,只能发出细小卑微的求饶声。   莫虞被拽着头发拖出那道门的时候,膝盖磕在门框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来得及反应,头皮上的剧痛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霍任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抵着他的颅骨,像拎一件并不贵重的物品一样把他往前拖。   莫虞踉跄着,紧紧跟随他的脚步,亦步亦趋,一只手徒劳地抓住霍任的手腕,想减轻头皮被撕扯的痛感,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想抱住霍任,低微地试图用亲密动作来寻求宽恕。   他几乎是踮着脚尖在走,每一步都踩不稳,鞋跟在地毯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霍任的手跟着往前一拽,他的脖子猛地后仰,颈椎发出一声脆响,刺痛感和麻木一起涌上,莫虞不知道自己现在感知到的疼痛来源于身体的哪个地方。   头皮、颅内、颈椎、腰背、膝盖、小腿、肠胃、心脏,一同发出痛苦的嗡鸣,无休无止地折磨着莫虞,让他连思考和实践如何去死的力气都没有,就连维持呼吸和心跳都艰难。   呼气时鼻腔里涌出铁锈味,吸气后喉管和气管里的酸液和食物残渣又让他泛恶心。心跳伴随着鼓膜的胀痛,听得各位清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莫虞没有发声的力气,霍任没把手上的东西当做是可以交流的人。   电梯打开,霍任把他甩进去,莫虞的肩胛骨重重撞在电梯壁上,闷响一声。他跌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电梯门就关了。霍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插在西装裤的裤兜里,莫虞只看得到他皮鞋锃亮的鞋尖。   莫虞靠在角落,手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扶着墙站住,他垂下眼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头皮的痛感还在,一阵一阵地跳。他的胃又开始翻涌,但他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只有酸液顺着食道往上爬,烧得喉咙发紧,他脊背上的肌肉紧紧绷起,借着这力量才把这口酸水压回胃里。   电梯到了莫虞住的楼层。   霍任率先走出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的背影是硬朗的,肩线绷着,全身散发着不可抗拒的权威。   莫虞两手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几步上前,跟在他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到了房门前,莫虞从口袋里摸出房卡,手还在抖,刷了两次都没开。霍任冷着脸,从他手里夺走房卡,刷开,推门进去。   莫虞走进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了。   房间里还亮着灯,沙发上有莫三三咬了一半的玩具小鱼,茶几上摊着没合上的笔电,电视柜上摆着莫虞早上喝了一半的杯子。一切都很正常,和他出门前一模一样。   两人站在玄关处相对,霍任抬着下巴,眼睛向下睥睨着他,莫虞则低着头,看着二人的鞋尖。   霍任没有说话,空荡的房间内只听得两个人的呼吸声。   煎熬数秒后,霍任抬起手,轻柔地撩去莫虞脸上被汗水沾黏的发丝,帮他把两边垂落的鬓发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露出一整张艳丽却惨白的脸,皮肤是青色的,不似活物,瞳孔缩到最小,微微颤抖,发干起皮的嘴唇苍白。   “看我。”他命令道。   莫虞缓缓地抬起眼,烟蓝色的眼眸从眼皮下浮现,里面倒映着喜怒不定的恋人。   霍任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莫虞没有防备,整个人被打偏了,脸侧过去,耳朵里嗡嗡地响,舌尖抵到口腔内壁,舔到了铁锈味,他撑着茶几边缘才稳住身形。   霍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语气是冷的,似乎带着白气。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让我多没面子?”   莫虞没说话。他低着头,手还撑在茶几上,指尖泛白,脸颊被掌掴的地方泛红发肿,那是他脸上唯一的血色。   “莫虞,我让你去陪大客户是看得起你,因为你有这个价值,不然你这辈子都搭不上这条线。你很委屈吗?很屈辱?感到心里不适?恶心?你在演什么被逼为娼的良家雏子?是我逼你的吗?你要是不愿意做这个,就立马和我断清关系,把A2A的股份还给我,背负着你要支付给我的违约金滚出公司。”   莫虞捂着疼到发麻的脸,没说话。   霍任继续说道:“你知道你今天在客户面前呕吐失态会给我造成多大麻烦?我要去帮你求多少情才能处理好你造成的烂摊子?莫虞,我真的不知道你还能够做好什么事。从一开始我就不该选择你,你不愿意,有的是人上赶着求我。”   “……我身体不舒服”莫虞的声音很轻,嗓子哑的,像是被胃酸烧坏。   “不舒服?”霍任走过来,绕到他面前,两根手指死死钳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房间的灯光很刺眼,莫虞只能眯着眼睛。霍任的脸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的,带着对下等者的蔑视与威压。他们之间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头发散乱,眼眶泛红,嘴角有一丝暗色的血迹。   “你哪一次是舒服的?”霍任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很认真、很值得思考的问题。   莫虞的睫毛重重地颤了一下,说不出话。   霍任松开手,退开一步,环顾了一下房间,像是在打量什么。   “你月薪多少?你住的这个地方,月租多少钱?如果不是我把公司的股份给你,你哪来的钱供你自己生活?你吃的那些、穿的这些还有脖子上戴的这条项链,”他瞥了一眼莫虞的胸前,那枚小小的、价格不菲的吊坠还没摘,“哪一样不是我给你买的?”   莫虞撇过头去,没有说话。   “没有我,你现在能光鲜亮丽地在宁港生活?要不是我选择你,你早就在某个五平米的廉租房里混吃等死了。你对我什么态度?你在跟我摆什么架子?不舒服?你以为你是什么金贵的东西?”   霍任又抬手在他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   “贱人。”   霍任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骨头的钉子,又细又冷,入肉三分。   莫虞站在原地,手从茶几上垂下来,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他看着地面,什么话都没说。   霍任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里坐下来,翘起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像是在审阅一份十分不满意的文件。   他静静地盯着莫虞,等了片刻,然后说:“过来。”   莫虞走过去。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他走过去了,站定在霍任面前,隔了半步的距离。   “跪下。”莫虞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烟蓝色的眼睛盖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泪水没沉下来。   他看着霍任,嘴唇微启,声音暗哑:“Ashley,我真的是身体不舒服。我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下午就开始头晕恶心,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跪下。”霍任不耐地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重复着指令,他笃信莫虞最终一定会执行。   莫虞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站了三秒钟,或者五秒,也许更久。   然后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弯下膝盖。   但他最终还是撑住了,没有跪下去。   他的膝盖离地毯只差几厘米,肌肉绷得发抖,硬生生撑住了那个将跪未跪的姿态。他抬起头,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漫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莫虞的泪水很轻,没有重量,无声无息。他抬起雾蒙蒙的眸子,固执地看着霍任。   “我今天真的不舒服。”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受抑制地在发抖。   霍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没有继续逼莫虞跪下,只是站起身,从莫虞身侧走过去。   莫虞以为他要去阳台,或者去门口,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膝盖一软,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然后他听见一声猫叫。   是莫三三。   那只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跑出来了,大概是听见了动静,它好奇地仰着头,看着霍任,因为对方身上有莫虞的味道,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信任他,用身子蹭着霍任的脚踝,撒着娇喵喵叫。   霍任弯腰,一只手就把那只猫拎了起来。   莫三三被粗暴地捏住后颈,感到很不舒服,三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发出一声委屈的“喵呜”。   莫虞的瞳孔骤缩,对霍任的了解让莫虞瞬间就预想到了他接下来的举动。   “Ashley,霍任——”   霍任没理他。他拎着猫,往窗户那边走。   套房的窗户很大,落地窗,推开就是六十八层的高度,夜风灌进来,窗帘随之翻滚。   霍任用空着的那只手推开窗户,冷风呼地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落了几张,扑簌簌。   莫三三被冷风一吹,开始挣扎,爪子在空中乱抓,叫声变得尖锐。   “你在干什么?”莫虞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疲惫而卑弱的哑声,而是尖锐的、撕裂的,他的呐喊像是从喉咙里被硬扯出来的,“霍任!你把我的猫放下!”   霍任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前,拎着猫的手伸到窗外,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   那只五个月大的小猫悬在六十八层的高空,下面是整座海璇的夜景,灯火绵延,车流如织,繁华似锦,楼层很高,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房间里只有风声呼啸,和莫虞的求饶。   “Ashley,我求你。”莫虞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往前冲了两步,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他蜷了一下,他膝盖一软,重重摔在地毯上,他忍住膝盖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只手死死攥住霍任的裤脚,“我求你,你把它放下来,你放下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眼眶里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止不住的泪水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滴在地毯上。   霍任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居高临下地旁观一场与他无关的蝼蚁的自食其果。   莫虞跪在地上,两只手都攥着他的裤脚,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折成扭曲的角度,整个人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到声音,都在抖。他的脸上全是泪,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头发散着,衬衫皱成一团,狼狈得像一条被踩断尾巴、拔去毒牙的蛇,再没有半分优雅和从容。   “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一只猫,它什么都没做错……”   “你做错了。”霍任打断莫虞的苦苦哀求,冷声道。   莫虞猛地抬头。   霍任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带着一点困惑,他不知道为什么莫虞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莫三三是莫虞珍视的东西,霍任要给他一个惨痛的教训,所以把莫三三从莫虞身边剥夺走,以此来教会莫虞违背霍任命令需要承受代价。这样他以后才会听话。   “你做错了,”霍任重复了一遍,“你让我在客户面前丢了脸。你知道我花了多少精力才搭上周总这条线?你知道他手里有多少资源?你一个不舒服,全给我搞砸了。”   “我不是故意的……”莫虞摇头,身子伏到最低,额头贴着霍任的鞋尖,企图用自己卑躬屈膝的姿态换莫三三一个生机。   “我不在意你是不是故意的,这是个既定事实。你知道你的‘不舒服’会让我损失多少?你赔得起吗?”   莫虞说不出话,他的手剧烈发抖,但攥着霍任裤脚的力道没有松。   霍任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回窗外。那只猫已经不叫了,悬在高空中失重,整个身子僵直着,只有尾巴尖在抖。   “你会听话吗?”   莫虞拼命点头,狼狈的、慌乱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头点得又快又重,泪珠子从他脸上甩下来,他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呜咽,因为情绪起伏过大,声音含糊不清。   “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什么都可以,你把猫还给我,它是我唯一的……”   他停了一下。   “唯一的什么?”   莫虞没有说话。他的眼泪还在流,但嘴巴闭上了,抿成一条线。   霍任不允许莫虞在这个世界上有除了他之外的依靠和挂念,莫虞只是他的所有物,忠诚、听话、乖巧、有价值,这便是莫虞存在于这个世上的全部意义,至于其他的,他已经一点点把这些东西从莫虞身上剥去了。   莫虞是赤裸的,连覆盖的皮肤都没有,骨头上一笔一画刻写着霍任的名字和他给的教条,按照霍任给他写下的指令来伪装成一个体面美丽的人,离开了霍任,他就只能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静静地腐烂生蛆,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霍任认为这便是莫虞。没有人格之物。   你会让你的狗倾尽心血去养一只宠物吗?它已经开始不听你的指令了,连吃饭都闹别扭。   霍任等了两秒,没有再问。   他把目光从莫虞脸上收回去,看向窗外。   莫虞还在哀求,声音低而急促,像念咒一样重复着   “我求你了”“放下它”“我什么都听你的”。   到后来,他的求饶越来越撕心裂肺,他急切地喊着从灵魂深处剖开撕裂出来的话。   “我爱你。”莫虞哭喊着,眼泪烧得整张脸面目全非,“我爱你,我爱你,Ashley,我爱你。”   当人的情绪超过承受极限时,会用表达爱的方式代替求救信号。霍任是凶手,也是莫虞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莫虞企图用这种呼告来唤起那个可以依赖的恋人。   他把“我爱你”当成求救信号,因为他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只有爱   我爱你。   他的指甲嵌进霍任的裤腿里,在昂贵的面料上剐出了细细的丝。   但霍任没有看他,松了手。   莫虞清晰地听见一声短促的、尖锐的猫叫。   那声音从窗户传出去,被夜风撕碎,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就消失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灌进来,窗帘拍打着窗框,桌上没合上的文件被吹得满地都是。   莫虞跪在地上,两只手还保持着攥着霍任裤脚的姿势,指尖还在用力,手里空荡荡的,他什么都不剩了。   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反应过来。胃猛地收缩,酸液涌上来,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地毯,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然后是静谧,无穷的静谧。   霍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怜悯。   他看着莫虞,像在看一件终于被驯服的、不再反抗的东西。   “记住了,”霍任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这是你不听话的结果。他是因为你而死的。”   莫虞没有反应。他还跪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毯,肩膀剧烈地颤抖。地毯的颜色是深灰色的,上面有猫咪咬坏的几根线头,还有今天早上莫虞不小心洒上去的一滴咖啡渍。   霍任冷漠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往门口走。   “明早有个会,别迟到。”   说完,把门关上,咔嗒。   莫虞一个人跪在客厅里,窗帘还在腾飞,窗外一片漆黑,恍若无尽的虚空,地上的文件还在徒劳地翻页。   那只发条老鼠躺在沙发脚边,莫三三今天下午追着它玩了很久,累得趴在毯子上喘气,莫虞还笑它只有三条腿,跑不快,然后帮它把发条老鼠的速度降低。   他慢慢抬起头。   夜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全身发冷发寒,他撑着手臂从地上挣扎爬起,踉跄着走到窗前。   六十八层下面是海璇的夜景,灯火绵延,车流如织,繁华似锦,他什么都看不见。   莫虞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走回卧室。床上还有莫三三今天偷跑进他卧室里午睡时压出的凹陷,枕头上有几根细软的猫毛。   窗帘拉得很严实,没有光透进来。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   莫虞平静地叙说着这个故事。说完,他低头把玻璃杯里凉透了的水一饮而尽,空杯轻轻搁置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时至今日,再讲起他和莫三三的故事,莫虞还是会感到由衷地难受和痛苦,那么多年来,他一直为此自责和愧疚,想着要是最开始没有把它救起,它就不会承受从高空坠落的痛苦,莫虞甚至多次从梦中惊醒,翻箱倒柜找出之前莫三三的玩具,睁着眼流泪到天亮,但得益于他受到的多年磋磨,他已经能够把自己的情绪压抑地很好了。   莫虞压下心里的不适,微微笑着转头,看向宋致晏。   “就是这样。我很没用吧?连自己的小猫都保护不好。”   然而,让莫虞惊讶的是,宋致晏的反应比他还大。   对方红着眼眶,嘴唇紧抿着,下颚线紧绷,眉毛压得很低,眼睛的水光中流露出心疼和悲愤。   他一开口,声音竟哽咽发哑。   “不是你的错……”   只说了几个字,他就忍不住哭腔,于是闭了嘴,试图把情绪压下去。   他低头,不想让莫虞看到他发皱的脸,可刚垂下眼,泪水就滚落而出,砸在莫虞的手背上。   莫虞无奈一笑,向他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他的身子。   “要抱一下吗?”   宋致晏吸了一下鼻子。   “要……”   莫虞搂着他的肩,把身体往他那边倾,顺势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一手扶住他的肩头,一手轻拍他的背。   “都是过去的事了。”   宋致晏没说话,双手环着莫虞的腰,低下头,鼻尖抵着他的发顶,能闻到一股茉莉的清香。   莫虞腾出手去抱着宋致晏,莫哆咪突然受到冷落,疑惑且不满地“喵”了一声,强行钻进二人拥抱形成的空隙中,舒适地贴着莫虞躺下来,莫虞摸摸他的头   宋致晏伸出一只手,抚摸莫哆咪厚实柔软的背毛,两人的手撞在一起,彼此都没躲开。   “……我会保护好你和哆咪的。”宋致晏埋在莫虞的发顶间轻蹭,声音低低的。   莫虞笑笑,握住他的手,两人双手交握,搭在莫哆咪的背上。   “真的吗?”   “嗯。”宋致晏爱怜轻吻莫虞的发顶,拇指在他青白色的手背上摩挲,“我不会让人再欺负你了。”   莫虞睫毛颤抖,缓缓抬眼,仰头看着身边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轻轻捧着宋致晏的侧脸,滑过青年分明的下颚线,看他青涩气仍尚存、但整体已经成熟了的五官。   “真的长大了呀。”莫虞轻声道,拇指落在宋致晏的眼皮上,勾画他深邃的眼窝,“是大人了啊。”   宋致晏早就成年了,但他成为大人,也不过是这半年的事。   好在是莫虞看着他成长的,看他像打了催熟剂一样,飞速地成熟,变得稳重,成为有能力独当一面的大人。莫虞目睹了全程,所以知道他的成长是实实在在的,不只是对真正成年人的拙劣模仿。   “恭喜你。”   恭喜你,具备了所有成长的要件,成为了你一直都想成为的大人。我可以认真地考虑你了。   “嗯?”   宋致晏没听懂,疑惑地看着他。   莫虞只是微笑,并没有解释的打算。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头以最舒服的方式靠在宋致晏的肩上。   “你的肩膀变宽厚了。”莫虞枕着他的肩头,比他想象的更让人安心,“是因为最近在健身吗?”   “是的,”宋致晏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尖,“有空会在公司楼下的健身房练一下。”   “前段时间你这么忙。”   “就当放松了,劳逸结合。”   这算哪门子的劳逸结合,完全是在折磨自己。   “累不累?”莫虞捧着他的侧脸,让他的脸转向自己这边,二人对视,距离缩得很短。   “……还好,”宋致晏看着近在咫尺的烟蓝色眼眸,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想着你的时候就不觉得累。”   莫虞轻笑一声,那声笑是从胸腔里发出的,真心的笑。   他把脸又凑近了一点,两个人的呼吸融合在一起,热气落在彼此的鼻尖,分不清哪一声心跳属于自己。   “好棒。”莫虞用气声很轻地表扬他,那声音像蛇吐信子一样,嘶嘶的,从耳孔里轻巧钻入,让人心痒,莫虞手指点着他的鼻尖,像他对莫哆咪表示亲吻时那样,“我的小狗好棒。”   宋致晏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他半闭着眼,睫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收紧了握着莫虞的手,感受对方传递过来的体温。   莫虞偏了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垂,往他耳朵里轻吹一口气,看他因为痒意而下意识地躲开,坏心思得逞,莫虞愉悦地笑了笑,把他的脸扭回来,上唇已经堪堪碰上他的脸侧。   “你们两个要不要吃点水果?”   黎承玺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走出来——水果原本是陈嘉铭点名要吃的,一切妻子入口的东西黎承玺都会亲力亲为。他捧着玻璃水果碗走过来,看到沙发上相拥的场景,他顿住脚步,半秒后默默地原样倒退回去,连转身都忘了。   莫虞淡定地拉开和宋致晏的距离,自然地抱起膝盖上躺着的莫哆咪,宋致晏感受到茉莉味的气息拉远,迷惑地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   “没事。”莫虞微笑着抓起莫哆咪两只前爪,跟它玩游戏,“我准备走了,需要我送你吗?”   “要。”宋致晏坚定地即答道。   连着客厅的走廊拐角隐约飘来两夫妻的对话。   “小莫要嫁进我们家了吗?”   “……我不知道,应该快了吧。我看看今年下半年有什么好日子,要不然就春节办吧,很热闹很喜庆的。”   “唔……”陈嘉铭的声音听起来很迟疑,“那我要仔细考虑一下送什么当做新婚礼物了。” 第57章 (宋)   七月三十一日,预热启动,伴伴项目的官方社交媒体发布第一张乐园插画,创意部由邓斌明、宋致晏和郑唯出面,和恒华的研发部一起做了简短的线上采访。   八月一日至八月四日,社媒每日发布一张乐园插画,并配上配套文案。莫虞负责监控传播效果,宋致晏根据互动反馈继续创作额外的预热内容。   八月七日,发布郑唯写的那句“你的世界很大,它的世界可以更大”先导,莫虞与媒介沟通,不断调整投放策略。   八月十五日,恒华方面在此次campaign中最重视的TVC正式全网上线,创意部加班加点鸡飞狗跳一地鸡毛地排练线下发布会采访,邓斌明是职场老油条,郑唯更是平等地欺凌所有同事的恶人,于是两人心照不宣地把琐碎且难回答的问题丢给宋致晏。   而莫虞则迎来了每次都让他最为头疼的舆情监控。   好在所有评论,无论是消极的还是积极的,都是他们之前预想演排过的,还算是在可控范围内。   八月十六至十八日,主视觉海报全面出街,包括线上和户外的广告投放,一时间宁港街头、地铁站、户外大屏,挤满了一堆猫猫狗狗,让人难免在通勤过程中注意到。莫虞带着媒介部把每一处投放地点走过去一遍,不断协调。   八月二十一日,恒华方面召开了线下发布会,为二十八日的产品预售造势。   发布会在宁港西道文化区·自由空间召开,包含室内和一个宽敞的户外露台,站在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到整个岬港,天气晴朗,水天一色。下午两点,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层薄金。会场不算大,两百来个座位,座无虚席,前排是恒华和赫普奥斯的高层,往后是媒体、KOL、行业伙伴,还有几位带着宠物来的博主,怀里抱着安静的猫狗,像带着自家孩子出席典礼。   恒华集团派来了市场部总经理和AI产品部负责人,还有公关经理、产品运营与技术支持1人。除此之外,毋庸置疑地,恒华科创的董事长兼CEO,黎行文,也在场。   客户部来了莫虞和另一位AD,朱宣仪,June,一位看上去温和可亲的三十岁女性。本来陆柯也应该到场,毕竟无论客户部在内部分裂成何种情态,他们名义上都是赫普奥斯的人,都需要出席甲方的重要场合,但他近期在为他手上的另一个大项目出公差,于是告憾缺席。   创意部依旧是周可盈带着三个人,作为核心的创意团队出席。   制片经理也在,带着她的实习生。   发布会后台,所有人步履匆匆,但并不慌张,有条不紊地执行着自己的工作,人与人相互穿梭,两个高效高素质的团队融洽运作。   宋致晏抱着一沓他们前几天累死累活夜以继日赶出来的小抄,和自己最开始的所有手稿,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横亘着的电线,在明晃晃的白织灯下四处张望。   灯光晃眼,宋致晏干涩的眼珠被照得一花,眼前炸开一朵朵光晕,模糊了现实的场景。他下意识地眯着眼睛,伸出手挡在眼前,没注意看路,被音响线绊了一下。   宋致晏一个踉跄,空出的那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试图找到一个支点,同时做好了倒在地上摔伤手臂的准备。   正当他思考怎么摔能把受到的疼痛降到最低时,他手臂上传来一阵强有力的拖拽感,稳稳地把他拉住,宋致晏借着这股力稳住身形,大脑也随之重新活络。   他眯了眯眼,眼前浮现出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也是他刚才要找的人。   “冒冒失失的。”黎行文把他扶稳,松开抓着宋致晏手臂的手,顺带拍了拍他弟弟沾灰的衣角,“衣服又蹭到哪里去了,都是灰,注意一下形象,你等下要上台的。摄像机能把你每个细节都拍得一清二楚。”   宋致晏对他长兄如母的关照并不领情,冷着张脸,不咸不淡地拍掉他的手,自己从口袋里掏出小包的湿巾,拽着衣服蹭擦两下,把衣角弄干净了。   黎行文似乎对他弟弟这种态度感到习以为常,自然地收回被拍走的手,插在西装外套的衣兜里,尽管是随意的站姿,也尽显上位者气质,嘴上挂着微笑,风度翩翩,从容镇静。   宋致晏最讨厌他这个样子,衣冠楚楚,成熟温和,衬得傻站在他旁边的宋致晏看上去有点狼狈。   黎行文嘴角的微笑加深,放轻了声音问他:“紧张?”   宋致晏否认道:“不紧张。”   “刚才慌慌张张的,在找谁?莫虞还在会客室。”   宋致晏心里冷冷一笑。   你以为你这么说就能表现出你对莫虞的动向有多么了解吗?你没想到吧,我早就知道这回事。   看到宋致晏眼里莫名其妙的讥讽和警惕,本想向他主动示好的兄长黎行文疑惑地皱了皱眉。   又曲解我的话了。   虽然不知道宋致晏的敌意从何而来,黎行文还是好脾气地给他出主意:“现在会客室应该还不能进去,我估计再过五分钟他就出来了,你在门前等他就好。”   “我知道,我没有要找他。”宋致晏撑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薄薄的镜片下,那双浓密的剑眉压住眼眶,目光凝聚,盯在黎行文的眼眸上,“我在找你。”   黎行文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有什么事吗?”   宋致晏主动找他的情形可不多,仔细算来,上次找他还是宋致晏念中学时打电话叫黎行文来接他回家。   “黎行文,”宋致晏依旧连名带姓地称呼他,这个不好的习惯自他叛逆期开始养成,到现在都没有要改的意思,“我和你站在一起了。”   并肩站在发布会的台上,一个作为甲方的CEO,另一个作为乙方的设计师。尽管还是有清晰明确的高低之分,但这种参差关乎职场、社会和阶层,而非家庭,与个人的能力差距更是没有任何关系。   黎行文怔了半秒,不以为意道:“我们一直都能站在一起,前几个月不刚刚一起拍了全家福吗?难道少了你?”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宋致晏嘴唇一抿,一一指着会场四周的物料,手指点在空中的力度很重,仿佛要用力戳破什么东西,“这些都是我的作品,从构思到成图,都是我做的。你现在走出去,走上宁港街道、地铁、商场,那些挂着你恒华LOGO的猫猫狗狗广告里,有百分之八十是我的产出。”   “好吧,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想法。”黎行文自诩了解他的这个弟弟,于是用以往的办法来随口敷衍,“你做得很好。你想要什么作为奖励,你想要自己的新车吗?我周末让我助理带你去店里看,还是让销售上门。你想要哪一款?或者你想要别的东西?”   宋致晏听了,面上却没有任何一丝雀跃的神情。他默默地盯着黎行文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几乎要用目光把他哥哥盯穿。   宋致晏这个样子让黎行文感到有点陌生,他下意识地轻蹙起了眉头。   “晏仔?”   “又是这样。”宋致晏淡淡地开口,上眼皮垂下,眼神也随之黯淡下来,眼眶里镶嵌着的东西像是两颗无机质球,冰冷,无神,淡漠,“为什么总是理所应当地把我当做小孩看待呢,为什么总是拿一样的话敷衍我呢?真诚的表扬有那么难吗,还是因为你天生就太优秀,站得太高,所以对我的努力和成果都视而不见吗?就算我现在以这个身份,站在这里,四周是我的作品,拿着准备好的发言稿,你也无法看到我的成绩吗?我很差劲吗黎行文?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很幼稚,很无理取闹?从小到大,你有真正地以客观的视角审视评阅我吗?还是因为我是受宠的小儿子,所以你们嘴上说‘做得很好’,但其实根本没有认真看过。”   “黎行文。”宋致晏把湿巾揉进掌心攥紧,水从他握紧的指缝中渗出、滴落、淅淅沥沥,“我宁愿你们像对一个陌生成年人一样对待我,至少爱恨喜恶都是有根有源的真实情感,而不是让我在敷衍淡薄的美誉中自我迷失。”   “你怎么会这么想……”黎行文上前半步,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你的作品我都有看过,我是真的觉得它们都非常好……”   “在聊什么?”一个清冽平淡的男声打断了黎行文的辩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兄弟俩都默契地停止争论,收敛起剑拔弩张的气氛。   莫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会客室走到后台,单手抱着一个文件夹,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丝质衬衫,他在正式场合会穿得尽量精简,去掉了脖颈上常驻的丝带、领巾和项链,衬衫扣子一直系到第二颗,恰到好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猫狗胸针,宋致晏见过这个胸针,莫虞在前一晚的视频通话中给他展示过,那是莫虞自己准备的。长而直的黑发扎成低马尾,利落地垂在脑后,刘海收拾地干干净净,挂在耳后,一根垂落的碎发都没有。耳钉是两颗简单的原白贝母,六毫米大小,没有其他的装饰,淡雅朴素,静静躺在莫虞的耳垂上。   莫虞走过来,分别和二人都打了招呼。   “说什么呢?那么激烈。”   黎行文恢复了脸上的微笑:“我们在说晏仔的作品,非常好。”   “是的,这次的效果超乎我的想象。”莫虞简单地肯定了这个说法,然后把头转向宋致晏,对他说,“Elliot他们在找你,要和你对最后一次稿,他们在休息室,挂了赫普奥斯门牌的,直接刷参会证进去就好。”   “好。”宋致晏瞥了一眼黎行文,懒得和他计较,抬脚就要带着莫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莫虞笑笑,和黎行文告别:“我要和June对一下流程,就先失陪了。”   说完,就要和宋致晏一起走。   “等等。”黎行文叫住莫虞。   莫虞回头一看,他抿了下嘴唇,把声音压低,说话间有些许的犹豫。   “今晚有安排吗?我想请你吃个饭,说些事情。”   莫虞没有立即回答是否有空,他脸上挂着客套疏离的笑容,问道:“公事私事?公事在会议室里讲。”   “私事。”   莫虞还没来得及回答,宋致晏就怒气冲冲地转过头来,没好气地说:“有什么私事要和前男友说?你不懂得避嫌吗?”   黎行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在‘前任’这个身份之外,Amice还是我很好的朋友。”   “我从来没听莫虞哥说过他是你好朋友。”宋致晏冷嘲热讽地回击他。   “唉,好了好了,”莫虞扶着额头,遏制这场一触即发的兄弟大战,他打断二人的针锋相对,转向黎行文道,“我有空的,约在发布会结束吧,六点左右。”   听罢,宋致晏立马瘪了嘴,整张眼皮耷拉下来,满脸写着愤怒和委屈。   愤怒是对黎行文,委屈则是给莫虞看的。   “好,我把时间地点和菜单发给你,点你之前爱吃的,有什么要求随时告诉我。”   莫虞弯了眼睛:“还是这么贴心。”   黎行文也笑笑,没接这个话茬。   “那我也先走一步了,待会见。”   “嗯,再见。”   莫虞一转头,发现宋致晏已经自己堵着气走远了,像一只正在移动的河豚。莫虞跨步上前,追上他的步伐,跟在他身后半米左右的地方。   “生气了?”   “没有。”   “那就是生气了。”已经摸透了宋致晏脾气的莫虞笃定道,他走上前,消除那半米的距离,搂过宋致晏的肩,“还没在一起呢,就想阻止我和别人的正常社交了?”   “……没有,”宋致晏低声道,“……我只是不想你和他走太近。他这个人对于你来说吸引力太大了,我感到很害怕。”   黎行文成熟、温柔、理智、多金、高素质,还是实打实的董事长兼CEO,他身上有一吨优良品质,还曾经在青涩的大学时期暗恋莫虞数年,他无疑是最适合莫虞的人。   “并没有。已婚男士从来不在我的狩猎范围内。何况还是回头草,更是罪加一等。”莫虞无奈地搂紧他的脖子,“你要是觉得不公平,那我拿出周末的时间陪你玩好不好?”   宋致晏停住脚步,狐疑地跟他确认:“真的?”   “真的啊,反正我周末工作不多。”莫虞调出日程表,简单翻阅了一下,“伴伴的线下体验快闪也要开始了,我正好带哆咪去玩一下,如果你有空就和我一起吧,玩完我们去吃饭,怎样?”   宋致晏乖乖地回答:“好。”   莫虞偏过头去看他的脸,发现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宋致晏老实道。   “那现在先关注线下发布会的事情吧,你们的工作量不小,快去忙吧。”莫虞拍拍他的肩膀当做鼓励,放开手,用参会证刷开了赫普奥斯休息室的门,走进去的前一刻,还不忘给宋致晏眨个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加油哦。”   --------------------   工作ing 第58章 (宋)   ·   休息室内部空间很大,创意部自己独享一张圆桌,上面七零八碎地堆满了一层厚厚的稿纸,不知所云。   周可盈一身黑色西装裙,干练利落。邓斌明顶着凌乱的卷发,手里端着咖啡。郑唯戴着耳机,面无表情,脖子上挂着工牌。宋致晏穿着日常通勤常穿的那套浅灰针织衫配卡其色衬衫领口,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拉开郑唯旁边的椅子,落座。   休息室在会场二层,是单向玻璃,从落地大窗望过去,可以俯瞰整个会场的情况。   宋致晏翻了一下手里的稿纸,想临时抱佛脚地再复习一下,发现人在临场前是半个字都看不见去的。   “现在几点?”周可盈对着电脑敲打,头也不抬地问道。   邓斌明抬手看了一下表:“两点二十,下面已经在签到暖场了,两点半正式开始致辞,还有十分钟。由恒华那边先做产品介绍,我们还不急。”   周可盈转头扫视了一眼场地,简明扼要地吩咐道:“灯光再调一下,主舞台的侧光太硬了,画会反光。”   邓斌明愣了一下,抬起脖子透过窗户向会场看去,确实是看不清的。   “我去和灯光师说。”   “找个阿康去,你别乱跑。”   周可盈向客户部那边招招手,叫来一个阿康,把他们的需求仔细交代清楚了。   郑唯懒懒地抬眼,突然摘下耳朵上的耳机,和阿康说道:“为什么签到台没有我的文案手册?”   对方赶忙解释道:“这次的文案手册在茶歇时会发,现在都放在后台,按流程的。”   郑唯“啧”了一声,但也没说什么,戴上耳机继续低头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了。对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宋致晏没在意他们之间的对话,他在盯着舞台后面的背景板发呆。那是一幅超大的摩天轮之夜插画,他一笔一画创作出来的作品。他没想到被放这么大,细节处的笔触都清晰可见。他有点紧张,手不自觉地抠着速写本的边角,把硬壳的封面搓出分层,纸角延展出细碎的毛边。   “你紧张吗?”   背后冷不丁响起一个男声,被打断冥思的宋致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身,发现莫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双手背着,微微俯下身子,笑意盈盈地侧头看他的脸:“你今天戏份还挺多的哦。”   “嗯,”宋致晏看着莫虞近在咫尺的脸,心脏不由自主地软化成一滩水,但碍于还在工作,面前身后都是一大批同事,宋致晏不能流露出太多异样,只能尽可能地稳定音色,规规矩矩安安分分地回答道,“还好,事先排练过很多回了,不会出太大差错。”   反而是莫虞没有什么职场避嫌的自觉,他自然地伸出两臂,绕过宋致晏,手撑在桌子上,宋致晏一抬头就能抵住他的胸膛,感受到某种柔韧的触感,后颈唰地一下发烫,立即把头伏倒到最低,几乎要垂到桌子上。   莫虞倒是对此无知无觉——也许他本来就是故意在逗弄宋致晏——他颇有兴致地翻阅着速写本里的设计手稿。   “我很喜欢你画的这个,小动物们。”莫虞指着某一页上一排排短手短脚圆润可爱的小动物,个个都用后腿直立,前腿进化成手,拿着各种各样的物品,这些小动物外表上看是猫狗,然而又做着人的动作,身形比例上也更像是小人。   这是宋致晏提出的一个衍生系列角色,原型是他和他的同事们,这些动物角色会作为彩蛋在整个伴伴营销活动以及Buddy Verse里出现,当然也包括线下发布会的PPT和部分物料。   宋致晏自己是一只柴犬,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速写本,头上盯着PS和AI的图标。   他私下拿初稿给莫虞看的时候,对方哈哈笑了好一阵,然后问:“怎么真的是柴犬呀?”   “我怎么知道,你说我像的。”宋致晏撇了撇嘴,逼问道,“所以我为什么像柴犬?”   “因为你……”莫虞面露神秘莫测的微笑,食指慢悠悠地隔着屏幕点在他脸上,半真半假地揭晓真相,“你是小土狗,又因为你去日本留学了四年,所以是柴犬。”   是就是吧,反正莫虞看起来也很喜欢柴犬。只要被莫虞喜欢,做土狗洋狗小狗大狗肥狗细狗都无所谓。   周可盈是穿西装套裙的纯黑德文猫,邓斌明是卷毛的史宾格,郑唯是陶醉的戴耳机的橘猫……   猫猫狗狗,惟妙惟肖。   听到莫虞对宋致晏的夸奖,郑唯立马就不高兴了,他入室抢劫般地强行插入二者的对话:“这个最开始是我的想法,他剽窃我的创意。”说完,伸出手指指着宋致晏的鼻端。   宋致晏无语。不是在听歌吗,怎么还听得到别人说话。   “……你是说你开会摸鱼的时候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个眼歪嘴斜像被咬了一口的年糕一样的橘猫吗?”   “你对我的画有什么意见?”   “没有。”宋致晏否认道,他尊重一切创作,尽管只是一个由一些线条组成的歪歪扭扭的畸形小猫,“我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说了灵感来源是你,当时也没见你反对啊,怎么落地了还倒打一耙。”   “我不管,”郑唯双手在胸前交叉,面无表情地表达自己的诉求,“既然灵感来源是我,表扬就要带着我一起。”   莫虞无奈一笑,分出一只手拍拍郑唯的肩:“当然,也谢谢你的灵感,Vic。”   “晚了。”   郑唯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理莫虞。   莫虞对着宋致晏,悄悄地露出一个苦笑。   “你们关系真好。”宋致晏酸溜溜道。   “怎么?又不开心了?”莫虞习惯了他这种随地大小醋的行为,笑着捏了捏他的肩膀,迫使他的背挺直起来,“不要因为我影响到心情,准备到你上场了。”   话音刚落,会场的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的聚光灯就蓦地亮起,人潮渐渐安静下来,休息室里的石英钟正好走到两点半。   ·   黎行文走上舞台。他没有用讲台,只拿着无线麦克风,站在聚光灯下。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简单从容。   近年来的科技产品发布会都是这样的风格,简约、低调、亲民。   “各位下午好。我是恒华的黎行文。”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恒华这家公司,做了三十年的房地产和实业。三年前我们决定转型AI,很多人说,‘一个盖房子的,做什么人工智能?’”   “今天站在这里,我终于想到了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盖房子,是为人提供居所。做AI,是为生活提供更好的体验。本质上,我们在做同一件事,让人和自己珍视的一切,更好地生活在一起。”   他侧身,指向背景板上的产品介绍图。   “我们这次推出的这个产品,恒华·伴伴,它不是一个摄像头,不是一个定位器,它是一个伙伴。为你的宠物,也为你。”   “关于产品的详细介绍,我就不多说了,接下来有请我们恒华的产品经理陈维钧为大家介绍伴伴。”   莫虞站在侧台,隐没进阴影中,他对转身的黎行文微微颔首。两人没有对话,但眼神交汇了一瞬。   产品经理上台,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Polo衫,典型的工程师打扮。   他打开PPT,第一页是产品全家福:基站、项圈、APP界面。   “谢谢黎总。我是陈维钧,伴伴的产品经理。”   “我们调研了327个养宠家庭。发现一个共同的问题: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宠物在做什么?它开心吗?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乱吃东西?”   他按下翻页键,屏幕出现一只猫趴在门口的监控截图。   “这些是真实画面。这只猫的主人每天工作12小时,猫就在门口等12小时。主人很心疼,但他没办法。”   “所以我们想做一件事,让等待不再孤单。”   陈维钧详细介绍了三个核心模块。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偶尔蹦出几个技术术语,又马上用通俗语言解释。   “首先是基站。高清摄像,1080P广角,支持夜视,可360°旋转追踪宠物。主人可通过APP对宠物说话,基站播放,同时宠物的叫声会被拾音并传输给主人。基站还配备有零食发射器,主人可远程投喂零食,也可设置定时投喂。激光逗宠可远程控制激光点移动,让宠物独自在家也能玩耍。可以检测室内温湿度、空气质量,异常时提醒主人。若主人开启陪伴模式,基站屏幕上会显示动态的“伙伴”动画,可发出安抚音效。最后,基站屏幕会在光线不足时自动开启柔光,让宠物不感到黑暗。”   “然后是宠物项圈。项圈由特殊材质制成,轻量化设计,防水防咬,内置定位芯片和多种传感器,可对宠物进行心率、呼吸频率、体温、活动量、睡眠质量检测,还可识别行为,通过加速度传感器识别行为,比如跑、跳、抓挠、吠叫、异常静止等。结合心率变异性、行为数据和AI分析,测算宠物的情绪状态并实时告知主人。除此之外,GPS、北斗和基站辅助定位形成电子围栏,防宠物走失。项圈上有LED指示灯,夜间可视,也可通过APP远程亮灯”   “Buddy App是主人和产品交互的核心界面。包含实时监控、历史回放、远程互动、健康报告、宠物档案和社交功能。”   陈维钧简明扼要地把产品的主要功能概述一遍。   “最后是我们的BuddyVerse。”   讲到BuddyVerse时,陈维钧的语速变快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分。在BuddyVerse中你可以捏一个自己宠物的虚拟形象,放到乐园化的宁港里。岬港、天星小轮、摩天轮,你不在家的时候,你的虚拟宠物可以在里面交朋友、种地、钓鱼。“”   “虚拟宠物的心情和行为,和你真实宠物的数据是同步的。你打开APP,看到虚拟宠物在打盹,你的猫可能真的在睡觉。它在乐园里跑来跑去,说明今天运动量够了。”   “这个功能,要和赫普奥斯的创意团队说一声谢谢。视觉设计是他们做的。”   他看向台下赫普奥斯的座席,镜头也正好给到四个人的脸上,离摄像机最近的周可盈礼貌微笑,其他三个人还傻愣地盯着大屏看。   产品经理说完后下场。   几秒后,舞台中央的大屏亮起,先是黑屏,然后出现一行白色的小字:“它的一天。”   画面缓缓浮现。一只橘猫趴在门口,耳朵竖起来,影子被拉得很长。画面是插画风格,光影柔和,像记忆里的某个下午。   “你出门了,我在等你。”   大屏上没有出现任何产品信息,只有插画,只有文字,和那些不被看见的等待。   四张插画依次闪过,会场一片寂静。   而第五张画出现的时候,画面变了。变成乐园。   海港的海面上飘着一艘零食船,橘猫蹲在船头,面前是一堆小鱼干,背景是烟花绽放的夜空。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伴伴站在它旁边,仰头看天。   画面定格。灯光重新亮起来,但只是半亮,舞台中央打下一束聚光灯。   莫虞从舞台侧方走出来,他站在聚光灯下,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先笑了笑,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疏离的笑。   “大家好,我是Amice,赫普奥斯的GAD。”他的声音不大,但声线很稳,整个会场都听得清,“在介绍我们的创意方案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不在家,你的宠物在做什么?”   静候几秒让人思考后,他重新开口。   “很多人会想,它可能在睡觉,可能在玩玩具,可能在门口等你。”莫虞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漫长地等待着家门开启。”   大屏上出现了一张图表,不是冷冰冰的数据,而是一段动画。是一只狗的心率曲线,主人出门时平稳,听到电梯声时微微上升,脚步声远去后又回落。   “这是产品在测试阶段记录的一组真实数据。”莫虞侧身看向大屏,“宠物不会说话,但它的心跳会告诉你。它焦虑,它平静,它想你,这是真实的、由科学检测得出的,它们内心的声音。”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去思考一个问题:宠物独自在家的时候,它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微微侧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后来,我们找到了答案。这个答案,由我们团队的一位视觉设计师来告诉大家。”   他朝舞台下看了一眼。   “有请赫普奥斯视觉设计师,宋致晏。”   镜头随即到来,两侧大屏上出现宋致晏那张认真又有点紧张的脸。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沿着过道走向舞台,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台阶有点高,他差点又被绊一下。   聚光灯下,莫虞把话筒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莫虞的手是凉的。   莫虞不动声色地冲他轻轻眨了眨眼,转瞬即逝的。   “谢谢。”宋致晏接过话筒,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点。   舞台中央只剩下他一个人。大屏上是那张岬港零食船的插画。   “我是Song,赫普奥斯的视觉设计师。”他说,“刚才大家看到的这组插画,是我画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自己一个喘气的机会。   “Amice刚才问了一个问题,宠物独自在家的时候,它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看向大屏,那张橘猫和零食船的画面安静地挂在那里。   “我想,那个世界应该是暖的,宠物它们也有自己的乐园。”   他按下遥控器,大屏切换到天星小轮玩具屋。   “在这个世界里,天星小轮不是一个交通工具,是一个装满玩具的移动乐园。叮叮车会自己跑,车厢里都是彩色小球。中环摩天轮的每个车厢里都有一只宠物,最顶上的那只可以和伴伴一起看星星。”   大屏一张一张地切换,岬港、山顶、街头,每一个地标都变成了另一种样子,熟悉又陌生,像是梦里的宁港。   “我们把这个世界叫做‘乐园’。”宋致晏转过身,面向观众,“TVC里,宠物走进那扇发光的门,就进入了乐园。当主人不在家的那些时间里,它不是在苦兮兮地等主人回家,它是在乐园里玩,它可以有它自己的快乐和自由。等门开了,它就跑出来,摇着尾巴迎接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做这个项目最想表达的主题,你的世界很大,它的世界可以更大。”   会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掌,掌声不大,却很真诚,像雨滴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扩散。   宋致晏站在台上,手心还是湿的,他下意识地攥着衣角,试图擦去手上的汗。他朝台下看,前排的莫虞正看着他,没有笑,但眼神是认真的、在意的,仿佛第一次认识他的那种注视。   他被莫虞凝望着,以一种全新的姿态。   电光火石之间,宋致晏恍惚想起一件事。   四年前,在机场,莫虞对他说:“祝你遇到那个能真正理解并重视你内心的人。”   他那时候固执地以为那个人是莫虞。后来他觉得自己错了,莫虞对他只是一种对孩子的关照与戏耍。但现在他又觉得,也许没有错。只是他需要先变成那个人。   在爱人和被爱之前,先学会向内与自己洽谈。   也许他现在做到了。他不再是十二岁那个躲在假山里哭的小孩,他是可以和莫虞并肩站在一起的大人了。   他握紧话筒,目光急切地在台下扫视,找到那张熟悉的脸。聚光灯下,他看不清莫虞的表情,但他看到莫虞低下头,似乎在笑。   ·   视觉创作分享结束后,是恒华产品部负责的互动体验演示。在这之后到大家最紧张的媒体提问环节。   好在在场的媒体都是提前打过招呼的,问的问题都中规中矩,略一思索就能回答上来,偶尔有刁钻的难题,也是向恒华问的。   虚惊一场。   提问结束,黎行文再次上台做总结致辞。   最后是为时一个小时的茶歇交流,所有人移步至楼下的宴会厅。   甜品台前,宋致晏夹起一个树莓蛋糕,精致小巧,酸甜可口,入口即化,宋致晏惬意地两三口把蛋糕解决掉。吃完,拍拍手上残留的蛋糕碎屑,宋致晏四下张望,想找莫虞一起分享。   但巡视了两圈,都没找到那个高挑优雅的身影。   倒是发现了另一个人。   宋致晏伸手把抱着一堆马卡龙和甜甜圈的郑唯抓过来,问他有没有见到莫虞。   对方一手护着扫荡来的甜品,一手毫不客气地拍掉宋致晏的爪子,给他翻了个实实在在的白眼。   “他和你哥走了。”   宋致晏愣了一下,心情不受控制地低落下来:“就走了?不是还有茶歇吗?”   “茶歇这种环节本来就是可在可不在的。”郑唯狮子大开口,把一整个马卡龙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道,“只有我们这种爱抢鸡蛋的留下来洗劫甜品台,人家有钱的当然是去高端餐厅约会了。”   “不是约会,”宋致晏严肃地纠正他的话,“只有牵手、拥抱和接吻的那种才能叫约会。”   郑唯嚼着嘴里的马卡龙,盯着宋致晏看了几秒,然后促狭地眯起眼。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   然后满意地目睹着宋致晏的表情一点点呆滞、迷茫、崩溃、分崩离析,茫然地四下张望,抬头仰天长叹,无声呐喊,最后扔下甜点盘失魂落魄地离开会场。   郑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咬下一口手里的巧克力甜甜圈。   好玩。 第59章 (莫)   晚六点,海璇某家老牌餐厅内。   暖黄灯光漫过雕花屏风,红木餐桌铺着米白桌布,银质餐具映着人影。服务生着深色制服,脚步轻缓,倒茶时瓷杯轻叩,声细如蚊,恭恭敬敬地把滚烫的茶水倒入二人面前的杯子中。   两人靠窗坐,窗外遍布霓虹和车灯,川流不息,太阳西落,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已经亮起,星星点点。室内只听见低声交谈与餐具轻响。   前菜先上蜜汁叉烧,切得薄厚均匀,边缘微焦,淋着琥珀色蜜汁,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配一小碟酸梅酱解腻。接着是鸡油花雕蒸花蟹配陈村粉,蟹壳鲜红,蟹肉饱满鲜甜,鸡油与花雕香交融,垫底的陈村粉吸尽鲜汁,每一口都浸着海味与酒香。   黎行文熟练地把茶水倒进碗里,把筷子和勺子都用水烫过一遍,再把废水倒入盆中,桌上的白瓷碗碟余留着白汽。   做完这些,他又下意识起身,想帮莫虞。   绅士礼节,已经是刻在骨头里的习惯了。   但莫虞却抬手阻断了他的殷勤,自己把茶水倒进碗里。   黎行文倒没感到窘迫,从容地把手收回,理了下西装下摆,安坐回位子上。   “小心烫。”   “没事。”莫虞垂着眼,小心翼翼地捏着碗沿,把滚烫的茶水倒进盆里,途中茶水飞溅,落在他白皙的手背上,几乎是瞬间就泛了红。   但莫虞默不作声,把碗放下,瓷碗搁在骨碟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莫虞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相握,下巴轻抵其上,微微歪头,从容地看着黎行文。   “没想到你会选这家餐厅。”   “不喜欢吗?”黎行文也双手交握,抿了抿嘴唇,“我记得你之前很爱吃这家的蟹粉,每次都要吃好多。是换口味了吗?”   “不,我还是很喜欢吃。”莫虞掂起象牙筷,夹了一块蟹肉,放在软糯剔透的白米饭上,热气蒸腾,蟹肉的鲜甜伴着米饭的稻香,在鼻尖萦绕,“我只是奇怪,你会特意选这家我喜欢吃的餐厅。”   黎行文笑笑,表示不解:“投其所好罢了,有什么奇怪的吗?”   莫虞摇摇头,竖起一根食指,在他面前轻轻晃晃:“不,黎生。把前男友的喜好记得那么清楚,是一件不太好的事,对谁都不好。”   黎行文一般宴请其他人——无论是商业伙伴还是友人——都不会选择这一家,如果权衡利弊所有方面,他有更好的选择。   但如果和莫虞一起吃晚饭,他会选择这家,仅仅因为莫虞喜欢。   不过这是他们恋爱关系存续期间的事了。若现在依旧如此,则显得有些越界。   “是这样吗?”黎行文不好意思地一笑,低下头诚恳道歉,“不好意思。”   “是的,既然订婚了,就要多给爱人一些安全感和归属感,尽管对方看起来似乎不需要。”   “嗯,好。”说到关于婚姻的事,黎行文嘴边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垂下的睫毛颤了颤,不知道在想什么,“Amice,我只是还想把你当很好的朋友。”   “我知道,我也愿意,作为朋友和合作伙伴,你是非常优秀且值得结交的。”莫虞一撩鬓边的头发,露出耳垂上光滑洁白的贝母耳钉,把“但是”两个字咬得很重,“但是,我还是希望我们之间能适度避嫌,毕竟我们真的维持过四年的恋爱关系。”   黎行文感到困惑:“我做了什么越界的事情,让你为此困扰了吗?”   “你弟弟今天就吃醋了。”莫虞按亮屏幕,确认了自己主动发出的消息还没被宋致晏回复,笃定道,“他现在还在生气。”   黎行文苦涩一笑:“他这人就这样,无名无分,却对你的占有欲很强,莫名其妙的。”   “对。”莫虞郑重地点下头,深表认同,但又话锋一转,“不过,你是他哥哥,我又是你前任,为了我们三个今后的关系着想,像这样私下的二人晚餐,还是尽量减少吧。”   莫虞放轻了声音,冲他挑挑眉:“至少不要被他发现,嗯?”   莫虞可不想成为兄弟二人交恶的罪魁祸首,背负上一个“诱导手足相残”的重大罪名。   黎行文一笑:“干嘛说得我们多么见不得光一样。”   “因为某人就是这么想的。”   黎行文皱了眉头,身子微微地往前倾,两只眼睛欲说还休。   莫虞知道他要问什么,于是及时地出声打断他:“黎生,我非常理解你作为兄长爱弟心切的忧虑和作为我前任对他的感同身受,但是,我恳请你,不要再问‘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这种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   “好好好,我不问。”黎行文向面前的前任兼好友举手妥协,“我下次会通过你的工作邮箱邀请,加密邮件。”   “嗯。这个粉比蟹肉还要入味。”莫虞夹了一筷子粉条品尝,真诚地得出结论,一边品味美味佳肴,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今天在后台,你和致晏在说什么?火药味那么重。”   黎行文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他指控我从来没有用客观的视角看待他,说我们一直都把他当受宠的小孩子看,敷衍他的成就……大概是这么个意思,我也不太清楚。”   “嗯……”莫虞略一思索,“确实。你们忽略他太久了,其实从小到大,他受到的关照比你要少。”   “怎么会?”黎行文很惊讶,“从小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他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而且我们每周都会抽出一天作为家庭日,假期都会一起出去玩。”   宋致晏是那种一生下来,钱和爱都有的天选之子。   “不不,你应该很清楚,我说的不是物质上的。”莫虞慢条斯理地和他解释道,“因为你们家把继承家业的任务都寄托在了你身上,并且你也非常优秀,做得很好,虽然家里对你相对较严厉,但这恰恰表明了他们把你当做继承人培养。”   “但致晏不一样,他出生的时候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了,于是他一出生就是无忧无虑的、没有任何寄托和期望的、可以任由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抱着这种心态,家里很少管教他,只等他主动张口说自己想要什么,于是你们就给他什么,予求予取。但扪心自问,你们家里有任何一个人在乎他的成果吗?你们只是觉得‘晏仔喜欢画画,而且画得还不错,那给他找来一些资源随便他爱怎样怎样吧’,你们觉得他做的事情是‘不务正业’的,当然,你们也清楚他不用‘务正业’。”   “行文,你太优秀、太成熟,也太聪明了,做你的弟弟压力很大的。”莫虞轻轻搁下筷子,朝对方微笑,“当兄长的光芒永久地盖过自己时,能和他并排站在一个台上受人瞩目,是很令人骄傲和自满的。但是你没读懂他的这层骄傲,没能接住得意洋洋的他,所以他跌下去了,才会和你发脾气。”   “行文——”莫虞把黎行文的名字也拉得长长的,念“文”字的时候嘴角咧开,像是一个露齿的笑容,“多重视一下他的情绪吧?小孩子的感情也很沉重的,更何况他现在已经长大了。”   “好好,我答应你。”黎行文无奈淡笑,拿起筷子也夹起一块蟹肉,塞进口中,“你对他太好了,好得我都有些嫉妒了。你也喜欢他吧?你可不像那种会对追求者施与善意和关爱的人。”   “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多照顾一点也是应该的。”莫虞偏头看着窗外流连的灯火,右手握着并起的筷子,左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胸前的珍珠项链,若有所思,“……不过你说对了,我确实喜欢他,至少有想和他发展下去的欲望……无论是朝着什么方向。”   亲密的朋友,可靠的上司,慈爱的长辈,抑或是契合的爱人。   黎行文轻轻摇头,感叹一声:“有生之年竟还能看到你动真心的一天。”   这句话从前男友口中说出来,是极尽讽刺和滑稽的,但好在黎行文并无此意,莫虞对此也不在乎。   “不,你曾经见过我对Ashley倾尽真心实意的样子,”莫虞耸了耸肩,“没有任何用处,所以我不再这么做了。”   提到这个名字,两人都默契地沉默了几秒,黎行文不知道如何接话,霍任是一个太敏感的话题,他不想触及莫虞的逆鳞,也不想回忆起那些不堪的往事,他的良心会受折磨,他会难受。   而莫虞则是专心地从菜碟中挑选饱满浓郁的蟹肉。   “好吧,”莫虞似乎是感知到了气氛的微妙,及时地岔开了话头,引入正题,“你今天叫我过来,有什么事要说?”   黎行文握着筷子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骨节泛白,食指的第一指节抵在筷身上,几乎要被压成一个直角。西装革履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再不动声色地吐出,他缓缓撂下筷子,两臂微展,双手交握,像他在谈判桌上那样,给自己营造出一个虚张声势的防卫。   他抿紧了嘴唇,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措辞。   莫虞也放下筷子,摆出倾听的姿态,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双眼,等待他开口告知。 第60章 (莫)   ·   “允知怀孕了,三周。”   莫虞眨了下眼睛,没有说话,等待他的下文。   两人面面相觑了半分钟,莫虞意识到这就是他要讲的全部内容。   “这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吗?值得你专门请我吃一顿晚餐来倾诉。”莫虞微微蹙了下眉,摊开双手,露出一个疑惑的笑容,“你们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啊,而且下个月月初就会结婚的。是你们的婚约上写明了‘婚礼举办前不能怀孕’之类的条款吗?”   “不、不,没有这个……”   “赵生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看起来心情很愉悦。”   莫虞心底的疑惑更深了,心底闪过一万个狗血婚姻伦理剧的情节,他踌躇良久,小心翼翼地询问:“那你现在的顾虑是……?”   “我……”黎行文垂着头,无意识地掰着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我只是觉得……我害得她为了一个她不爱、也不爱她的人生孩子,我很对不起她。”   原来如此。   脑海里所有沉重的猜测烟消云散,莫虞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肩线塌下来,他拿起杯子喝了口花茶,把心里的起伏波动压稳。   差点忘了。坐在他对面的这位先生一直是一位优柔寡断、愁肠百结、多愁善感的人,从小广泛地阅读中外文学、又太喜欢做自己的思考,导致他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感性者。这并不是他的缺点,因为这个特质让他很懂得如何换位思考和体谅他人,他过分敏感的心思也让他在和人相处中被评为温柔、体贴、友善、慷慨和理智。   而弊端则是容易想得太多,患得患失,心中郁结难解。   莫虞清楚地知道他这一特点,也曾歹毒地运用了这点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样啊。”莫虞听罢没有太多反应,只是淡淡道,“我能理解你的顾虑。女性的生育损伤会很严重并且是终身的,成为一个母亲要承受非常大的痛苦,你确实应该对她抱有歉意和愧疚。但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她,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尽可能地补偿并关照她,而不是找我倾诉。”   “我知道……我有在这么做,我准备这周末从公寓里搬出去,搬到我们的婚房住,这样比较方便照顾她。”黎行文撇过头,看着窗外夜色,好让自己透过气来,“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赎罪,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   “‘赎罪’这个词说得太过了。既然你们是商业联姻,你也清楚你们无法爱上彼此,那从一开始你就该知道这是难免的。放过自己吧,论迹不论心,这个世上很少有身心都无比契合的婚姻,你只要饰演好一位优秀的丈夫就足够了。”莫虞的思维方式要比黎行文理性许多,他看待问题大多从实际出发,“你有钱、有权利,三十岁就是整个恒华最大的股东,你上进、聪明、兼具才能与手段、智商情商都很高,你温和、成熟、体贴、感性,懂得怎么照顾别人,你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抽烟不酗酒不赌博,甚至没有太混乱的情史——虽然和我谈过恋爱说起来是有些不太体面……但远远评不上是风流成性,你身体健康,无遗传病史,长得高,相貌好……种种种种,在外人看来,你已经是顶好的丈夫了。”   莫虞半开玩笑道:“我敢打赌,在整个宁港,赵小姐是近十年嫁得最好的一位。”   黎行文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你说的这些都是‘在外人看来’,我更担心允知她会觉得……不甘,或者遗憾。”黎行文调整了一下呼吸,身子略微放松下来,“我认为,人或多或少都是会对美好的、灵魂契合的爱情抱有向往的,伴侣是否真心爱自己,人能够感受得到。我和允知实在说不上契合,我们的性格相差太多,虽然不至于水火不容,但也就停留在相敬如宾、不尴不尬的地步,谁都无法向彼此迈出一步。所以我担心她为我怀孕会委屈了她。”   “……我能理解你说的。但是你们都是理智的成年人,她要和你共同孕育子嗣这是在你们定下婚约时就注定了的。我还是建议你不要为此思虑过重,有胡思乱想的力气不如多学习陪孕陪产的知识以及如何当好新手爸爸。”莫虞吃到七分饱就停下了筷子,把碗挪到一边,打开汤盅的瓷盖,用汤勺搅拌着晾凉,汤是老火陈皮炖水鸭,汤色澄亮,陈皮香醇厚,鸭肉酥烂,喝着暖胃,“……我觉得有些奇怪,你为什么现在才突然感到愧疚,你不是早就清楚地知道你们彼此都不相爱吗?”   黎行文怔愣了一下,轻轻摇头。   “行文,你可能在某些方面蒙蔽了自己,你不愿承认自己寡情薄意,所以尽可能地巧言令色,去粉饰你淡漠的内心。”莫虞低头喝了一口汤,声音不咸不淡地灌进黎行文的耳朵里,“其实你谁都没爱过,你不爱赵小姐,也没有真正地爱过我,也许你对我曾有过好感,但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和你谈恋爱的时候,你早就不爱我了。你最爱的是你自己,你很多行为是为了自身利益而做。”   黎行文张口想要为自己辩解,但欲言又止。   他知道自己骗不过莫虞的,莫虞那样精明通透的人,谁能瞒过他?   “你和赵生谈婚约的时候,还在和我恋爱吧?”莫虞轻声吐露,“也许当年在大学的时候你确实喜欢我,但你后来答应和我谈恋爱只是为了弥补当年的缺憾和证明你不必霍任差吧。还有那一晚……我诱骗了你。我走投无路,你也有向我索取的东西,所以就有了那四年。”   莫虞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睫,汤水的热气蒸腾而上,打湿他长而浓密的睫毛。   “十年前,霍任在酒店逼迫我的那晚,我跪在走廊里求他带我走时,你正好路过吧?我看见你了。但是我把求助目光投向你的时候,你躲进拐角里了。”莫虞自嘲地笑笑,“你那个时候还在暗恋我,我承认我也曾被你的‘真心’打动,但我自那晚之后明白了,其实你对我也并非真诚的爱。”   黎行文手指猛地蜷缩。   “……对不起。当时我……”   “没事,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不必再提。”   十年光阴,沧海桑田,莫虞和他恋爱又分手,若还对年轻时的事情那么斤斤计较,反倒显得他不礼貌不成熟,也不体面。   现在说起来,除了一笑了之,他还能做什么?   “我、我……Amice……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我的语言太苍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不起。”   莫虞轻轻摇头:“不用了。我们纠缠在一起太久,之间的账早就算不清了,如果你真的对我有愧,就忘掉关于我的那些纠葛,还有我的……罪恶,我们就此两清。”   你向我致歉,我赎我的罪,算清账单,此后不再相欠。   “好。”黎行文郑重地再次道歉,“对不起。”   “说起来……其实你向我提出分手的时候,我内心是有些动摇的。”莫虞放缓了语速,说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又足以让黎行文听得清楚,“我当时意识到我又被抛弃了一次。我的前半生几乎都在别人的抛弃中度过,我爸,我妈,霍任,还有你。后来我想明白了,也许人生来就是孤独的,我已经失去了和他人产生情感连结地勇气和信心。”   黎行文皱起眉,忧虑地看着他,刚想出声安慰,莫虞却先他一步推翻了自己的论断。   “但是,感谢你的弟弟,我现在又恢复了一些……勇气,开始学习怎么爱人和接受他人的爱。他几乎毫不保留的纯粹的爱意,让我思考是否应该重新敞开心扉迎接一个人。这需要很多时间和精力去调理,我很感谢他一直等候并陪伴我到现在。”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会喜欢上他。”黎行文释怀地笑,“那我就不担心他被你欺负,也不担心你会孤独终老了。”   莫虞笑着朝对面伸出手:“庆祝我?”   黎行文回握,纠正道:“庆祝你们。”   黎行文,大概是全天下最善良最慷慨的前任和哥哥了。   莫虞收回手,用餐巾擦了擦嘴,告辞道:“行文,多做一些实际的行动,让自己做到问心无愧。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告辞了。”   “这么着急走?饭后甜品还没上。”   “多谢你的好意,但我晚上不吃甜食。”莫虞起身,指着手里握着的手机,对他眨眨眼,“而且我还有人要哄,不然你回到家绝对能看到一张穷凶恶极的臭脸。感谢我吧?嗯?”   再不及时投喂骨头,就有小狗要闹了。   ·   回到家,莫虞把披散着的头发重新扎起来,简单地洗了个脸,给莫哆咪的食碗里填补上猫粮和冻干,看它哐哧哐哧地大快朵颐,莫虞一边嘟囔着说它胖、懒还馋,一边又轻轻爱抚着它宽厚背上的毛。   回到卧室,莫虞把手机架在梳妆镜前,一边对着镜子用卸妆棉卸去脸上的淡妆,一边给宋致晏发起视频通话。   对方可能是真的在赌气,整整过了半分钟才接通。   接通了也一声不吭,开着前置,但镜头对着天花板,传来一点细碎的杂音,莫虞猜他是在吃东西。   因为这个吊灯看起来是黎行文公寓的餐厅,莫虞对此还算熟悉。   莫虞瞥了一眼屏幕,目光随即又转回镜子上继续和眼线做斗争:“在干嘛?”   “……吃饭。”   声音不咸不淡,但莫虞听得出来他心情低落。   如果是正常的时候,宋致晏会把吃的东西事无巨细地告知他,还会给他展示每一粒米的形状。   “我主动给你打视频你也高兴不起来吗?”莫虞轻笑着打趣他,“不欢迎我我就挂了。”   “没有不欢迎……高兴的。”对面的镜头终于移动了,探出一个明显失落的脑袋,垂头丧气,又带着点倔强和一毫克的冷讽,“你们的约会结束了?”   好酸的味道,这里有醋溜小狗。   莫虞没有纠正他的话,反而顺着他这股醋意挑拨下去:“是的,吃得很尽兴。”   “哦。”手机那头传来很用力的勺子剐蹭着碗底的声音,“是约会,不是‘一起吃饭’也不是‘出去玩’啊。”   “好了,就是一起吃了一顿饭而已,聊了你哥哥婚姻的事。没有其他的了。”莫虞从鼻腔里发出两声闷闷的轻笑,像是那种计谋得逞后的奸诈,“我们现在只是朋友,我不会和已婚男士搞暧昧,放心,好吗?”   宋致晏不依不饶道:“你还化妆了。”   莫虞身子前倾,贴着镜子,仔细把睫毛膏一点点卸去。   “这是我的社交礼仪,把自己打扮得端庄悦目一点,以表示对对方的尊重,仅此而已。”莫虞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我和唯唯出去也会化妆的,而且上次和你去岬港我也有化。”   “我也吃郑唯的醋。”宋致晏把另一位无关人士强行扯进这个胡搅蛮缠的情感漩涡。   “那你每天还挺累的哦。”莫虞侧着头,双手捏着耳垂,把耳钉取下,安放进首饰盒中,“你目前是最具竞争力的恋爱候选人。放轻松,OK?”   宋致晏瘪着嘴唇,开始娴熟地卖他这最畅销的委屈:“……还有别的候选者?”   “你很幸运,目前没有。”   宋致晏正好碰到了莫虞最想安定下来、也是最孤单的时期,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莫虞把珍珠项链也解下,挂到首饰架上,感到小腿上有毛茸茸的触感,一低头,莫哆咪正在他脚边来回穿梭。莫虞一弯腰,把莫哆咪抱到镜头前,让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填满整个屏幕。   “来小哆咪,看这是谁?是致晏哥哥,和哥哥打招呼,来,乖乖的。”   莫哆咪好奇地看着屏幕里的脸,鼻头亲昵地蹭着镜头。   “哆咪你好啊,这么乖呀。”宋致晏隔空给小猫一个亲亲,愉悦地看着屏幕里赏心悦目的一人一猫,“对了,你说周末一起带哆咪去线下快闪,有空吗?”   “有空呀,你随时找我,线下发布会后我的空闲时间还挺多的。”莫虞笑眯眯地弯起眼睛,抓起莫哆咪的前爪朝着镜头挥一挥,“先挂了哦,我要去洗漱了。哆咪和哥哥说再见,再见——”   宋致晏也愣愣地挥挥手:“再见。”   莫虞突然张开手掌捂住莫哆咪的眼睛,对着宋致晏抛去一个很轻很快的飞吻,然后狡黠地一挑眉。   “周末见。”   然后在宋致晏反应过来之前挂断了视频通话,屏幕弹回聊天界面。   莫虞把手机熄屏,插上充电线,把莫哆咪放回地上,起身捞起床上的家居服,心旷神怡地走向浴室。 第61章 (宋)   快闪店选址在宁港中环海璇的主大道中,一栋旧改新楼的底层铺面。地段不算最核心,但胜在临街面宽,门口有一小片空地,恰好能搭出一个“门”的艺术装置。   赫普奥斯和恒华的市场部踩过七八个点位,最后定了这里,原因是他们的市场总监说这里门口的光线好,下午三点到五点,阳光会斜着打进来,与主视觉里门的形象不谋而合。   整个空间大约八十平,长方形,纵深比宽幅更长一些。空间设计团队花了十天时间,把它变成了“乐园”的入口。地面铺了一层浅灰色的地胶,带着极其细微的颗粒纹理,像被阳光晒旧的石板路。墙面刷成暖白色,灯光打上去会泛出很淡很淡的柔光。   进门正对着的是一面巨大的弧形LED屏,高两米八,宽四米五,几乎占满了整面后墙。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乐园场景。海港边的零食船在缓缓移动,天星小轮的玩具屋里有彩色小球弹跳,摩天轮的车厢一格格转过,每个车厢里都有一只宠物。   画面是动态的,每一处场景都鲜活。零食船会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小球弹跳的轨迹每次都不一样,摩天轮转到最高处时,顶端的金毛会抬起头,像是在看星星。   屏幕前是一扇真正的“门”。   这是整个空间的核心装置。门框是定制的,用实木烤漆做了旧铜色的质感,高两米二,宽一米五,比正常的门要大一圈。门框内侧嵌了一圈LED灯带,暖黄色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门板上掏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形状像是被光融化开的,边缘参差,露出里面发光的白色,像日出前的天光,是一种种介于白和淡金之间的颜色。门没有真正的把手,也没有真正的门板,只是一圈门框和一片光,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扇门。   你要穿过它,才能进入另一个世界。   门的两侧各立着一只伴伴的玻璃钢雕塑,大约半米高,圆润的造型,手感温润,表面做了哑光处理,不会反光刺眼。左边的伴伴手里捧着一颗发光的球,右边的伴伴仰头看着屏幕上的摩天轮。   左侧的墙面是一整面互动投影墙。投影区域大约两米宽,一米五高,投射出一片草地,其上散落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偶尔还会有蝴蝶飞过。当有宠物走到投影区域时,草会被压出痕迹,蝴蝶会飞向宠物的方向,如果宠物停下来,花会在它脚边开出来。   团队花了三天时间调试这个算法,据说“这是整个快闪店最不值得花钱的地方”,但莫虞坚持要做,他有他的理由。   右侧的墙面是宋致晏的原画展区。七幅作品用窄边的哑光黑框装裱,错落地挂在墙上,高低不一,像是画自己长出来的。每一幅画下方都配了一小段文字,是宋致晏手写的创作手记,扫描后用丝网印刷在米色的卡纸上,贴在画框下方,像展览的标签。   空间的最深处,靠近收银台的区域,摆了两组矮桌和懒人沙发。矮桌是水磨石台面,嵌着细碎的石英颗粒,在灯光下会微微闪烁。深灰色的沙发面料厚实柔软,坐下去会陷进去一点,但不会塌到底,像被人坐过的旧沙发。   这里是供访客休息的地方,也是物料周边领取处。消费任意产品后可以领一套“乐园”明信片,或者加钱换购一个伴伴的限定玩偶。   收银台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装置,用透明亚克力做了阶梯式的展示架,里面摆着伴伴的基站实物、项圈的样品、还有一张详细的参数卡。收银台后面的墙上嵌了一块小屏幕,循环播放着TVC《乐园》的30秒版本,声音关掉了,只留画面。   为了提高客流量,快闪活动还片出一块区域作为集市街道,提供给各家宠物用品店或相关的宠物文创博主。   宋致晏是早上十一点抵达的,他到的时候,莫虞早就在那等着了。   “抱歉,今早起得有点晚。”宋致晏掏出纸巾擦了擦颈间的汗,八月底,宁港的天气相当炎热沉闷,仅仅是从地铁站到商场的距离,就足以让人汗如雨下,他顺手把纸巾塞进裤袋里,将手里提着的奶茶纸袋递给莫虞,“这杯去了茶底,没有咖啡因。”   莫虞今天穿着很简单,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黑色牛仔长裤,头发束在脑后,盘绕两圈用大鲨鱼夹固定,没有其余的装饰,宋致晏恍惚间想起莫虞大学时候的样子,是他最初印象中的莫虞。素净,淡雅,温柔,和一丝丝新生成年人的沉稳。   “没事,我也刚刚到。”莫虞欣然接受赠送,取出奶茶看了下标签,是他比较爱喝的一款,去冰少糖,莫虞微微一笑,“这么贴心?”   “嗯。”宋致晏蹲下来,把被莫虞放在地上遛着的莫哆咪抱起来,掂量一下,感受臂弯里足足十斤的负重,“哆咪,好久不见。”   莫哆咪惬意地靠在宋致晏怀里,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莫哆咪懒得要死,下来自己走。”莫虞轻轻一拽它颈上的项圈,摆出严兄的威慑,“大懒猫,大肥猫。”   宋致晏小心翼翼地弯腰,把抱着的小猫放回地上,莫哆咪猝不及防失去温暖的怀抱,躺在瓷砖地板上疑惑地看着两人,然后意识到地板冰凉凉的躺着很舒服,于是干脆瘫倒在地上不动了。   宋致晏环顾四周,把快闪活动的布置粗览一遍,慨叹道:“快闪的布置比我预想的还要精致。”   宋致晏之前只见过它以文字形式出现在策划案上,具体落地不由创意部负责,现在身临其境一看,比想象中的更吸引人。   “我们这次选的外包空间设计团队很专业,也很有审美。”莫虞双手抱胸,歪头对宋致晏露出一个微笑,“特别感谢我们的天才女友吧,她为此出了很多力。”   宋致晏一愣,刚想问是谁,背上就传来一阵不算熟悉又实在不陌生的钝痛,伴随着管状化妆品相互碰撞的声音。   “嗨!”   赵允予像是从地里钻出来的一样,突然出现在二人面前,白色吊带裙,微喇的牛仔裤,怀中抱着一只小巧可爱的西高地,被打理得很精致,洁白柔顺的毛发上扎着五颜六色的小蝴蝶结。   宋致晏幽怨地揉了揉隐隐发疼的肩胛骨,思考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新型的问候的方式。莫虞则笑笑,向她打招呼。   “早上好,Sophylia。”   “Amice!我喜欢你的唇釉颜色,看上去很自然。”   莫虞抿了下嘴唇,礼貌一笑:“这是我原本的唇色,我只涂了透明唇油。”   他的嘴唇是气血充足的颜色,也许是因为表皮比较薄,或者因为皮肤比纯血的亚洲人要青白一些,他的唇色是他这张脸上最鲜艳的一笔。莫虞的唇厚度适中,线条优美,涂了透明唇油后的嘴唇泛着滑腻的水光,看上去像是娇艳欲滴的鲜花瓣。   赵允予啧啧称赞:“天生丽质。”   “不至于,过奖了。”莫虞弯下腰,把在地板上一边打滚一边拿他裤脚磨爪磨牙的莫哆咪揪起来,举到赵允予面前,“哆咪来,和姐姐打招呼,你看姐姐家有只小狗,你比人家还要大只。”   “哎呀,这是你家的小猫吗?怎么那么可爱呀!”赵允予把自家小狗挂在臂弯上,腾出另一只手来揉搓莫哆咪毛茸茸的脑袋,两只饱满的小耳朵压下又弹起,“好可爱呀小猫宝宝,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长得太正了。”   莫哆咪是那种来者不拒的自来熟猫咪,从容自然且惬意地享受着抚摸,仰头蹭蹭对方的手掌表示愉悦。   “哎哟,好乖,一点都不怕生。”赵允予撸了两把莫哆咪背上的毛,艳羡道,“要是我家狗有那么乖就好了,我根本不会养小狗,只会一味地骄纵出来一个逆子。昨天刚把我的新包咬坏了,心疼死我了。”   赵允予一说起自己那个还没背过一次就中道崩殂的包,无助地仰头长叹一口气,怀里的西高地附和着吠叫一声。   莫虞皱眉苦笑:“哆咪也常有不听话的时候,只是在外面会扮演乖乖仔罢了。”   宋致晏站在他身后连连点头。   尽管他们现在的关系有所改善,但他因莫哆咪而产生的心理阴影还历历在目,脸颊的胀痛感依旧若隐若现。   这只猫腿短身胖圆头大眼,顶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四处卖萌,实则并非善茬。   “噢,你也在啊。”赵允予终于注意到莫虞身后还有另一个人,偏过头向他打招呼,“嗨。”   我当然在啊……不然你刚才拿包砸的是谁。难道是一种自动索敌的攻击程序?我没惹过她吧?   尽管心里有一筐牢骚,宋致晏还是忍气吞声地回了招呼。   “等一下,”赵允予突然福至心灵心领神会,两只手张开举在面前,做出一个“stop”的动作,然后后退两步,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面前两人,“你们感情进展挺快的啊,都能一家三口一起出来玩了。”   从哪里看出是一家三口的。   “不是……”担心莫虞会因对方的打趣而感到难堪,宋致晏下意识地想要否认这个说法。   但赵允予才思敏捷心直口快,利落地打断了他刚要出口的话:“你别说是工作,你自己看你们之间这个气氛像是同事吗?”   宋致晏被她噎了一下,没接上话,下意识地偷偷斜眼看了看莫虞,又看了看自己。   真的很暧昧吗?   赵允予压低了声音问莫虞:“你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吗?”   “还没有,”莫虞抱歉一笑,用大拇指指了指宋致晏,开玩笑道,“我还在钓着这家伙。”   宋致晏心脏咯噔一跳,沉浮不定。   “好坏!”赵允予惊呼一声,又促狭地眯了眯眼睛,试图从莫虞这里挖掘到更多讯息,“那你准备等什么时候让他上岸?”   “不确定,至少等到我们不同在一家公司上班吧,办公室恋爱在赫普奥斯是不被允许的哦。”莫虞半真半假地拿规章制度来搪塞这件事,“这会扰乱正常的工作秩序,对我们各自的发展也并无益处。正好呢,我们两个目前都还没有跳槽或辞职的打算,所以只能先暂时搁置下来了。”   “原来如此,那提前祝你们……长长久久?”   莫虞弯弯眼睛:“谢谢,但是这是不是太早了?留到以后再说也无妨。”   “那等你们在一起了一定要记得和我说一声呀。”赵允予瞥了一眼宋致晏,悄咪咪地问莫虞,“他最近是不是有在健身了?”   “是的,看上去比之前健康了很多,没那么瘦了。”   “你喜欢他这样吗?”赵允予赶忙追问,话语间流露出洋洋得意,“是我的建议哦,感谢我吧。”   “感谢你,Sophylia。”莫虞真诚地道谢,然后偏头也看了一眼宋致晏。   大概三个月的坚持健身,彻底褪去了他从前单薄清瘦的模样。依旧一米八七的高挑身形,却不再是撑不起衣衫的单薄感。肩线被练得平直舒展,肩背利落拉开,形成利落的宽肩窄腰比例。   没有夸张虬结的肌肉,而是恰到好处的精瘦健硕。臂膀线条紧实流畅,胸膛填补上了温润的厚度,腰背紧致收束,脊背挺拔利落。骨骼轮廓依旧分明,附上肌肉后线条却更匀称柔和,穿衣挺拔利落,身形线条精壮利落,褪去了单薄羸弱,多了几分沉稳成熟的成年男人味。   莫虞眯起眼睛笑:“我确实挺喜欢他现在这样的。”   “等你们修成正果一定一定要记得告诉我。”赵二小姐重复强调道。   “好的。”莫虞应下。   她还想再说什么,怀里的小狗先已经对主人过于拖沓的寒暄感到不耐烦,汪汪叫着催促她。   “Amice,那我先带起司去玩了。我们中午一起去吃点东西好吗?我正好知道楼上有家味道很好的甜品店。”   “没问题的,再见。”莫虞抓起莫哆咪的前爪挥手告别,“哆咪也要去玩了,哆咪,说再见。”   “喵。” 第62章 (宋)   赵允予抱着小狗匆匆离去后,莫虞转身,很自然地轻轻勾了勾宋致晏的小拇指:“走吧?我们也去逛逛。”   宋致晏却站在原地没动,他反手抓住莫虞的手,力气不大,却莫名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比莫虞要高几厘米,但站在莫虞面前时总是会把头低下头,然后抬起眼看对方,眼睛巴眨几下,隐隐装出一些委屈和可怜。   “你刚才和赵允予说你现在还在钓我,是什么意思?”   莫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眯眯地看着他,颇有兴致:“你想我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表示悬而未决的动词,但同时也是垂钓者主动的行为,鱼竿在他手中,既然鱼已经上钩,他不会轻易放手,目前的犹豫只是还在找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收线。   两方都为了饱腹而来,也许垂钓者还在这过程中享受着拉扯的乐趣,患得患失是游戏的一环。那鱼呢?嘴唇被鱼钩贯穿,他是否贪恋这种撕心裂肺的痛呢?   这场河边的博弈,谁快乐,谁失落,谁茫然,谁痛苦,谁无辜,谁自掘坟墓。   宋致晏吸了一口气,储在胸口内,作为支撑自己说出那句话的力气,他把莫虞的手抓得更牢了,莫虞没有回握,也没有挣脱,只是从容不迫地站在他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我们现在算是在搞暧昧吗?”   拼尽全力也只能问出这句话。   宋致晏知道他在莫虞面前永远是卑微的,他追赶了莫虞十几年,不断地奔跑,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莫虞飞扬的衣角,他挣扎、哀嚎、奋起、渴求,莫虞却仍旧站在他面前,微微一笑,看透他的所有狼狈。   宋致晏究极一生,也只是想让莫虞正视他的爱,并把他的爱,看作是一件大事。   他颤抖着睫毛,悄悄地,悄悄掀开眼皮去看莫虞,果不其然,他仍是微微一笑。   “算的吧。”莫虞抬起手,轻捧着宋致晏的侧脸,温厚的拇指划过他的脸颊,宋致晏才意识到自己的泪在不知不觉间夺眶而出,面颊冰凉,眼眶却滚热。   “我觉得算。”莫虞轻声补充道,“你在我这里,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我们更亲密一些,你也是我最喜欢的人。”   “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宋致晏的声音很低,仿佛喃喃自语,“我们为什么不能恋爱?”   莫虞没有和他解释为何,只是问他说:“你不喜欢我们现在的相处方式吗?太亲昵了还是太疏离了?”   “不是。”宋致晏摇摇头,“我喜欢的。只要你亲近我,承认喜欢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但是……我有时候觉得很没有安全感。你身边有太多人了,条件都比我好,看上去也比我要更适合你,你的同龄人,或者比你要年长的,他们更成熟稳重,能给你的也更多……我觉得我的竞争力太低了。”   他怎能不担心?莫虞比他年长九岁,他阅历丰厚,看过世间百态,他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对谁都能说好听的话,他有才能,聪明理智,面容较好,他这样的人,自然而然会吸引到很多优质的男性对他趋之若鹜。   所以他想和莫虞确认恋爱关系,然后宣告天下,把其他垂涎他的人全部隔绝在私密的恋爱之外。   他想要一个名分。   宋致晏指甲轻轻扣了扣他的掌心:“而且你之前总是喜欢说模棱两可的话逗弄我,我不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是否出自真心,万一以后你觉得不好玩了,不想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这样啊。”莫虞揉揉他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失落的小狗那样,他收敛了笑容,认真地思考起宋致晏的忧虑,“我知道了。但现在确实还不可以……”   “你在担心公司的规定吗?如果是这样,我可以辞职。”   “致晏,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不想你为了和我恋爱就放弃这份工作,这会让我很愧疚。”莫虞转头看了一眼展出来的画,那是宋致晏的作品,“其实你也开始喜欢上这份工作了吧,也许不是喜欢,但至少它让你感到有所成就,感到骄傲,让你有一种站在地上的踏实感。如果为了我就放弃,是不是太可惜了?在爱人之前,要先学会怎么好好地活成自己呀,这才是人生大事。”   宋致晏沉默了一会,他知道莫虞说的是对的,他确实不愿意打破现在的工作生活。   “而且不只是公司规定的事。还有我自身的问题……我想要开启一段新的恋爱,还得再处理一些积压已久的东西。”   莫虞曲起手指,用指节轻蹭宋致晏的眼角,他浓密的睫毛扇了扇,刮在莫虞的手指上。   “致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就由你在前方等着我去追赶你,好吗?”   话音刚落,还未等宋致晏反应过来,莫虞就抬起手臂,用在前台领的产品手册挡在两人脸侧,身子前倾,在宋致晏眼尾上印下一个吻,不徐不疾的,实实在在的吻。   莫虞的唇比宋致晏想的还要柔软许多,唇油很滑腻,留了一点在他脸上,散发着淡淡的甘油味,不难闻。   “不哭了,嗯?”   ·   莫哆咪在专心致志地和伴伴因冻干对峙了半小时后,宋致晏脸上的滚烫还未消散,从颧骨到后颈,红成一片。   莫虞握着他的手站在一旁,一边兴致勃勃地看莫哆咪和其他小猫抢冻干,一边关心身旁呆滞站着的暧昧对象。   “怎么那么纯情?”莫虞抬起手背贴着他的脸,宋致晏感觉到脸上一下热一下冰,不知道如何形容,莫虞压低了声音调笑道,“只是亲脸都受不了,以后要怎么办?以后还有拥抱、接吻、爱抚、side和……”   “你别说了……”宋致晏哀嚎着把脸埋进双手里,全身烧得快要窒息,头晕眼花。   莫虞收了声,淡笑不语。   他悠闲地四下望望,碰巧看到一个熟人的身影,背着包匆匆路过。   莫虞招招手,向他那边招呼一声:“Vic。”   宋致晏也一同看过去。   郑唯闻声转头,走过来和莫虞打了个招呼。   他今天的打扮和平常工作时很不同。一直扎在后脑的头发散了下来,堪堪在肩膀上一寸的地方齐平,上身是无袖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下身穿宽松的阔腿裤,料子很有垂感。今天倒是没有戴着他那副耳机了,耳朵上半圈的耳洞,每个都挂着一只耳环或耳钉。   “我来当志愿者。”郑唯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他此行的目的。   “照看小猫小狗吗?”   莫虞知道他这人社会化程度极其诡异,对人类爱搭不理,甚至抱有一种无来由的蔑视和嫌弃,能尽量不说话就不说话。但是对小动物非常有耐心,莫虞经常能撞见他在公司楼下抱着流浪猫狗自言自语半个小时,并且他天生就招动物喜欢,对毛茸茸们来说有很有亲和力,于是就连方圆十里最凶狠的狸花也能被他抓过来乖乖就坐,听他絮絮叨叨的演讲。   遗憾的是,郑唯和他爸妈一起住,而他妈妈对猫毛狗毛过敏。所以郑唯只能到处招猫逗狗弥补这份缺憾。   “差不多。”   “我们带莫哆咪一起过来玩。”莫虞指了指一旁上蹿下跳的小矮猫,“在那边。”   “‘我们’。”郑唯把这个词咬在齿间细细重复品味了一番,斜觑着眼打量面前二人,然后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哼哼的笑。   宋致晏撇撇嘴。怎么了?嫉妒?   莫虞以一个略带心虚的笑容应对好友的调笑:“培养一下和暧昧对象的感情。”   “不理解不尊重。”郑唯举起两臂,在胸前划了一个大大的叉,冷冷道,“Amice戎马倥偬,驰骋情场半生归来最终选择小自己十岁的年下男作为归宿,属于嫩牛吃老草。”   “我觉得很好呀,”莫虞顺势挽住宋致晏的手臂,冲郑唯嬉皮笑脸道,“我现在过得很开心。而且这家伙家境也相当的优渥哦。”   毕竟和他的上一段情缘源自统一家庭,跟哥哥谈与跟弟弟恋爱,条件差不到哪去的。   他们家里总不能对宋致晏施行一辈子的经济制裁吧。   郑唯很生硬地呵呵笑了两声,给他们两人各自翻了一个白眼。   “维维,维维你不要乱跑!”   不远处传来一个清亮的男声,郑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小腿上不偏不倚地被一个毛茸茸的炮弹击中。   郑唯一个踉跄不问,低头望去,是一只强壮的橘猫,围着他的脚踝打转。   这只橘猫四肢纤长有力,站立时很笔直,像是一条小板凳,但它的脸又有肉,看上去是圆圆的,身形和脸蛋都恰到好处,又可爱又健康,盘靓条顺,头戴一定毛线钩织的海军小帽,左眼处罩着眼罩,活脱脱一个小小海盗,看得出来它被主人养得很好。   “让一下,借过。”它的主人挤开周围人潮,气喘吁吁地终于追上了它,大手一挥把它从地上抓起来,气不过,轻轻拍了一下它的屁股,“跑那么快做什么?”   抓住自家小猫后,主人喘着粗气抬头,环顾四周,眼睛突然睁大,伸手拍了一下宋致晏的肩膀。   “晏仔,你也在这里啊?”   宋致晏定睛一看,是他外婆那边的一个表亲,姓何的,辈分算来是他母亲的表弟,所以宋致晏应该叫他表舅,但实际上两人同龄,也许他要比宋致晏大一两岁。   他和他不算熟识,青少年时期曾经一起玩过,但因为兴趣爱好等不同,渐渐地就疏远生分了。说起此人,宋致晏不好妄下断言,但据家里人的态度来看,他明显是个很擅长吃喝玩乐、挥金如土、穷奢极欲的富家子弟。   值得一提,他同时也是一位同性恋。   黎承珠曾认真地考虑过是不是她母族那边的祖坟有问题,肯定有一位祖先埋错了方向,或坟前有颗树长错了地方。   宋致晏眨眨眼,老老实实地同他打了招呼:“表舅。”   “我带维维来这里玩。”何宗佑举起怀里的小橘给宋致晏展示,“有很多粉丝过来找维维签名哦。”   “他是我们找的KOL之一。”莫虞微笑着补充道,“对了,我们的seeding好像还没有发过去,估计下周会有人联系您。”   “我可以自己去你们公司拿,反正也不远,就当看望一下晏仔了。”何宗佑手臂一挥,搭在宋致晏的肩上。   “噢,”宋致晏傻愣愣地问,“你是宠物博主啊?”   有点惊讶,有点不适配。   “是啊,”何宗佑一手抱着并不听话的橘猫,一手艰难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社媒的主页,贴到宋致晏眼前,“百万体量,OK?”   宋致晏瞥了一眼主页,确实塞满了这只橘猫,他默默记下ID,同时心里有些感慨。   富人只是在社媒平台分享自己的生活就能再赚一笔钱,钱生钱,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猫猫,猫猫。”   何宗佑身旁突然悄悄钻出一只手,在其他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摸着维维的背。   何宗佑偏头一看,正好和郑唯对上目光。   郑唯视若无睹,反正都被抓包了,干脆直接坦然地摸起猫来,全然不顾小猫还躺在主人的怀里。   何宗佑倒是没感到被冒犯,他很自然地把维维递出去:“你要不要抱一下?”   对方犹豫了半秒,接过了猫,让它靠在自己的臂弯,小猫在他怀中亲昵地蹭蹭,舒展身子。   郑唯指了指它脸上的眼罩,问它的主人:“它蒙着眼睛会不会不舒服?”   “没事的,只是出活动和出镜的时候会戴着,猫设是小海盗嘛,回家是摘下来的。”何宗佑轻轻挑起小猫的眼罩,“而且它这只眼睛是瞎的,我捡到它的时候眼球被树枝戳伤,坏死摘掉了。”   “噢。”郑唯垂下睫毛,爱怜地摸了摸它的头,维维眯着眼抬起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掌心。   宋致晏收回打量二人的目光,转头看向莫虞,想看他有没有意识到什么端倪。   莫虞却短促地皱了下眉头,掏出了震动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右滑,接通电话。   宋致晏清晰地看见来电显示是“黎行文”。   电话接通后,对面那头的声音很急促,没有了平日里的稳重从容,宋致晏就站在莫虞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是三句简短的话。   “看新闻。你在哪?我们见一面。” 第63章 (莫)   情断豪门联姻路 广告圈高层与恒华少帅合作内情曝光。   “本港豪门企业恒华集团近日再陷舆论漩涡,一则尘封数年的商业合作秘辛伴随录音爆料意外曝光,牵涉集团总裁、30岁富N代黎生与某大型广告代理公司客户总监M先生的陈年旧情,引发商界及传媒界广泛关注。据悉,M先生任职的广告公司长期为恒华集团提供广告代理服务,而两人曾为恋人关系,后因A先生将与赵氏创投集团大小姐联姻,双方和平分手。直至近日,匿名爆料者向本媒体提供了当年两人确认恋爱关系前的谈判录音,直指恒华集团当年将广告代理权交由M先生所在公司,背后另有隐情,并非如恒华此前声明中所述,纯因认可M先生的专业能力。目前,录音内容已在坊间引发热议,恒华集团及涉事广告公司暂未作出官方回应,本报将持续追踪事件进展。”   咔哒。   宋致晏从厨房里端来切好的果盘,玻璃碟被轻轻搁置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应季水果被切成大小一致的块,分门别类地摆放好,旁边整齐地摆放着三把小银叉。宋致晏顺手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擦去手上的水滴。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情况下该说些什么,只好默默地坐在莫虞身边,双手交握,垂着头,用余光偷偷观察莫虞的神色。   “谢谢。”   莫虞放下翘着的腿,身子前移,拣起碟子里的银叉,挑起一块苹果,细嚼慢咽地吃起来,面色如常,仿佛这则桃色新闻不关乎他一丝一毫,他只是一个漠然的看客。   他倒是比黎行文从容很多。既然当时这么做了,还留下了证据,他就做好了这桩陈年老事会被挖掘出来大肆宣扬的准备。   一个人做过的事是不可能彻底地从世界上抹去的,雁过留痕,任凭你怎么隐瞒、销毁、否认,上天在看着你。   况且,这件事被爆出来影响最大的确实是黎行文。   “黎行文呢?”宋致晏问。   “在书房和赵生通话,他有得忙了。希望他的金玉良缘完美婚姻不会因此破裂。”莫虞音调平平,神色淡淡,听起来像是在讲风凉话,尽管他一点讽刺的意思都没有,他是真心为黎行文担心着。   领了结婚证,做了财产公证,婚礼在即,赵大小姐已经怀孕,赵氏对恒华的投资也在按照约定有条不紊地进行,不偏不倚在这个节骨眼下黎行文被挖出当年的情史,还被港媒用他们一贯的春秋笔法和骇人听闻的词句矫饰一番,让人不禁浮想联翩,甚至质疑黎行文的人品。   平心而论,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商场上比这更恶劣的事情多如牛毛。可一旦被媒体公开到大众面前评头论足,舆论发酵后大家可不管事实如何了,人们都只想看到自己爱看的,添油加醋,愈演愈烈,直到事情滑向幕后者设想的深渊。   宋致晏掰着指骨,发出咔咔的脆响,他犹豫着开口关切:“你还好吗?”   “我没事,”莫虞耸耸肩,半开玩笑半认真得解嘲道,“我的风评已经足够糟糕,大家也该习惯了。”   报道里没有点出莫虞的名字,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名人,但只要是圈内人,或者是和赫普奥斯合作过的客户,都能一眼看出说的是谁。   报道的文字写得中规中矩,但录音内容却相当露骨地揭示了他们的关系存在灰色地带,并非先前表现出来的那么正当。   并且放出的录音经过了剪辑,掐头去尾,混淆视听。实际上,在发生关系之前,莫虞就已经在口头上和黎行文建立了恋爱关系,本质上他们已经是情侣。只是在事后莫虞反过来威胁他,确实有那么一点不道德,也在四年后给了人断章取义的机会。   听了莫虞半真半假的自嘲,宋致晏并没有感到更好受些。他仍然低垂着脑袋,手肘搭在大腿上摇摇晃晃,半长的刘海垂下,遮住了他的眉眼。   莫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孩子总是容易想太多,思虑太重,思维又很发散,但偏偏他束手无策,只能在心里堵着一口气,冥思苦想。   莫虞则和他恰恰相反,莫虞更擅长去着手解决眼前的难题,他会为还没发生的事情提防和预演,但他不会过度焦虑事情的到来。   他托着脸腮侧头看宋致晏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起来,看了几分钟后,他从果盘里插起一块最大的、四四方方的芒果,往宋致晏嘴边递去。   见他仍旧郁郁寡欢毫无动弹,于是莫虞强硬地把芒果块塞入他口中。   “好吃吗?”莫虞放下银叉,用纸巾帮宋致晏擦去嘴角淌下来的芒果汁,顺势挪了挪位置,和他肩靠着肩,“我记得你最喜欢吃芒果了。”   很多年前,他们曾经常一起在盛夏的午后去冰室吃沙冰,宋致晏总会点芒果味,叮嘱多加一份芒果,他享受淋着厚厚一层芒果酱的沙冰,高高一层堆起来,像是刚完成一次喷发的活火山,堆得满满当当的芒果块则是凝固了的岩浆岩,第一口永远是最满足的。   他总是吃完后意犹未尽,耸着肩膀垂下脑袋,露出落寞的神情。   莫虞在这时候就会提出再请他一份,但黎行文会拦下他,说你别太宠小孩了。   很多年前的事了。   “嗯。”宋致晏闷闷地应了一声,“你还记得。”   “你的喜好我一直都很清楚。”莫虞歪头,正好能靠在宋致晏的肩上,没有他设想中的难受和膈应,反而在头碰到肩膀的一瞬间,倦意和安全感一同从心底上涌,他松懈下一直端展着的肩,脊背弯曲到最舒适的弧度。   “因为我还是因为黎行文。”   “因为你。”   莫虞没有再说弯弯绕绕的话,他明白就算宋致晏不是黎行文的弟弟,自己也会对他抱有好感。   虽然他不想承认他很早就注意到了小自己九岁的孩子,但事实就是如此。从他们见第一面开始,莫虞就对他产生了兴趣,很纯粹的,觉得这个孩子不同常人。   莫虞回答完,宋致晏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又再次被难言的沉默塞满。   莫虞靠在他的肩头,微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看面前闪过一条条变化莫测的光纹,光怪陆离,像万花筒。   他突兀地开口,声音有点低,似乎是困了,又似乎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端让他乏力:“致晏,说点什么吧?”   “说什么?”宋致晏反问道。   “你怎么想我的?知道了这件事情,我在你心里的形象还是原来那样知性成熟温柔的好哥哥吗?”   “……”宋致晏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悄悄地抓起莫虞撑在身侧的手,包裹在他的两掌心之间,很轻柔的一个动作,“其实黎行文和我委婉地透露过,我并不觉得这是多么恶劣的一件事……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我一直都是爱你的全部,我不在意你曾经做过什么,我只是担心你会因此受到伤害,所以我才闷闷不乐的。”   莫虞笑了:“是吗?诱骗目标客户,爬上他的床,录像录音,威逼利诱他把代理权交给我,以此作为跳槽到新公司做高层的投名状,这还不算恶劣吗?”   宋致晏摇摇头,坚持道:“不算,就算作为一个客观的旁观者,我也认为这件事无可厚非。黎行文认识你那么多年,了解你的工作能力,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也会选择你。这件事的发生根本没有造成任何恶劣影响,也没有损害其他人的利益。你没有错,你只是想活得好一点,才迫不得已为此。错的是黎行文,黎行文能被你骗,是他咎由自取,他色利熏心,他……咸湿。”   “怎么能这么说你哥,”莫虞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是真的喜欢了我很多年,谁能抵御初暗恋对象的邀请呢。”   “但是他和我坦白过,他说他和你恋爱时已经不爱你了。”   “人是很复杂的。他可能有他不承认的苦衷,也可能是他早就分不清自己的内心了,所以他才会这么跟你说。”莫虞默默把手指插入宋致晏的指缝中,握住,与他十指相扣,与其说这个动作暧昧,不如说是一个交心时的下意识反应,毕竟十指连心,“但我是那个和他恋爱的人,我清楚地感知到他对我还是有一些爱的,尽管不纯粹,也不浓烈,但我知道那种情感在爱的范畴里。”   莫虞拇指摩挲着宋致晏的虎口,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这几年来,他一直在陪伴我,照顾我,关心我,给我物质和精神上的抚慰,让我短暂地体验到被爱的温暖幻象。尽管不是灵魂交融的理想爱情,但他也尽他所能扮演好了我爱人的角色,足够了。”   “……”宋致晏的手蓦然地攥紧了,“那你那时候觉得幸福吗?”   “幸福的。”莫虞笑笑,伸出食指戳了戳宋致晏的脸颊,没什么肉,但皮肤很滑,“你生气了吗?”   “没有。”宋致晏真诚地否认了,“虽然我很不想听到你回忆并赞颂你和黎行文的恋爱史,但我很高兴能得知你那四年里有人照顾陪伴、感到幸福和开心。”   宋致晏顿了一下。   “……至少我不在宁港的时候你过得很好,那我这四年的刻意回避就值得了。”   “原来是这样吗?”莫虞从他遮遮掩掩的之言片语中猜测到了当年他远走异国从不回家的真相,叹了一口气,扬起下巴,爱怜地亲了亲他下颚的位置,“对不起,委屈你了。”   黎行文挂了电话从书房里走出时,一眼就看到他的前男友靠在他弟弟的肩膀上,两人交颈亲昵,十指相扣,你侬我侬。   黎行文无奈地紧紧闭上眼,深深吐出胸中浊气,压下那股头晕目眩的感觉。再睁眼时,沙发上两人已经端正了坐姿,但距离还是相当的近,手臂贴着手臂。   两人目送着黎行文从书房门口一路走到客厅,最后在莫虞身旁坐下。   莫虞突然觉得现在的状况有些幽默和诡谲,一对亲生兄弟分坐在他两侧,把他紧紧夹在中间,一边是新欢,一边是旧爱。本该是狗血且水火不容的搭配,然而却惊奇的和睦。   “你那边还OK吗?”   “有点麻烦,网上的舆论已经在压了。等下我去公司开会,看看公关部和法务部怎么处理。”黎行文大概也觉得现在这个场景有点奇妙,于是从水果碟里叉了一块西瓜来掩饰这种尴尬,“这件事本质上就是造谣和泄露隐私,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莫虞耸耸肩,一语道破:“既然对面敢爆出来,肯定也已经想好了脱身的办法,就算起诉和澄清,对方受不到太严重的制裁,而且舆论造成的影响也已经不可挽回了。”   “亡羊补牢。”黎行文叹了口气,“多事之秋,真是太会给我找麻烦了。”   莫虞突然被他这句话点醒,他蹙了蹙眉,开始逐条分析:“这个时间点卡得太准了。你未婚妻查出怀孕、下个月初办婚礼、恒华年度重磅新产品上市、特/首选举的冲刺期,并且在我被造谣和杜盛意有不正当关系的两个月后。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黎行文很快明白了莫虞想说什么:“你知道是谁做的?”   “我应该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确切的答案。   “但是,这次事件明显是冲着我来的,从我的情史做文章,是想损害我的名声,动摇我的婚姻,可那个人没有理由针对我。”   这也正是莫虞所疑惑的。   霍任恨他,但从未对黎行文展现明显的敌意,他们二人甚至不算相熟,只是泛泛的点头之交。   莫虞眉头缩得更紧了,咬着嘴唇,试图用对方的思维方式思考,揣测对方这么做的用意。   突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能。   “因为他想挑拨你和我的关系。”莫虞冷声道,“录音和录像都是我做的,现在泄露出来,让你名声受损。他想让你因此恨我,怀疑我自导自演,让你破罐子破摔,解除和我的合作。到那时,短短三个月弄丢两个大客户的我在宁港九再无立身之地了。”   黎行文沉思了一会,微微点头,承认莫虞的猜测可能是对的。   猜透了对方的战略,莫虞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至少知道了他想要干嘛,莫虞能预判他的下一步动作。   “录音是怎么泄露的?”   “……电脑。”莫虞轻轻吐出两个字,“那些东西存在我的旧电脑里,他应该很久之前就在我电脑里下病毒了,能拷贝我的所有文件。”   他清楚知道霍任的控制欲强到什么地步,监视、监听、监控,无所不能。   “原来如此……”   “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我以为我从我电脑上删掉了文件就没事了。”莫虞转头看着黎行文,表情认真而诚恳,“你恨我吗?”   “不会。”黎行文摇头,“我从来不觉得当年你做的事是错的,也并没有被你要挟,就算没有那一晚,我也会把代理给你。至于恋爱和发生关系,也是我听从本心做出的决定。要怪就怪我心术不正,抵挡不了诱惑。”   这两兄弟表面上看起来各方面都大相径庭,说的话倒是出奇的相似。   莫虞看着面前这张年轻英俊的脸,多年的阅历给他添上了成熟理性的上位者气质,同时也添上了几分憔悴和愁思。莫虞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这张脸还是很青涩稚嫩的,带着文学生独有的淡淡忧郁和文艺气息。   --------------------   下一章是哥和老莫的回忆 第64章 (莫)   ·   黎行文与莫虞每次的相见和分别都发生在雨季。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感情也和宁港的雨一样,潮湿、绵长、没有尽头。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宁港文理大学的图书馆。当日阵雨,下得很大,电闪雷鸣,乌云滚滚,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户的不锈钢防盗网上,发出敲击乐一般的声响,窗外嘈杂,雨声和抱怨天气的咒骂混在一起,昏昏沉沉,辨析不清。   莫虞抬头看了一眼天气,午后的天空刹那间变得阴沉,天幕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雷声的轰鸣。莫虞没有让目光停留在窗外太久,抬手拍开图书馆的灯光开关,低下头去重新盯着书本看那些汉字精妙又独特的排列组合。   他在等霍任办完事,两人一起回到同组的房子里。他是个会提前看天气预报的人,所以今早出门前带了伞,那把长柄的格子布伞正靠在他腿边,很安心,他不必担忧天气的顺变。   莫虞静静地盯着纸页上的文字,很认真,却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他只能读懂字面的意思,却不明白作者当初写下这些字的用意,渐渐地,他的思绪飘忽不定。   就在这时,他正对面的座位上传来一阵拖拽椅子发出的刺耳声响,莫虞的游思被搅乱,下意识地皱了眉头,抬眼看去。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产生的噪音影响到了别人,双手合十,弯着腰给周围一圈人道歉,用气声连连说着“不好意思。”   莫虞垂下眼。   他摄手摄脚地在莫虞对面坐下,吸了下鼻子。   黎行文被骤然到来的雷阵雨害得很狼狈,他全身都被浇湿了,像是落汤的鸡,裤腿上沾着泥水和几根杂草,袖子一挤全是水,镜片上布满水珠,他摘了眼镜,不知道该用什么东西擦,额前碎发被雨水结成一缕一缕,头顶的水顺着刘海滴落,砸在图书馆的桌子上。   他手忙脚乱地想用掌根擦去,水却越擦越多,他收了手,呆坐在原地,手足无措。   莫虞又抬眼看了他一眼,这次他有了动作,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干手帕,递给黎行文,没说话。   “谢谢谢谢。”对方连忙轻声道谢,双手接过莫虞递来的手帕,擦去了脸上和镜片上的水渍,重新戴上眼镜,终于看到清晰的世界,他小心翼翼地把半湿的手帕叠整齐,捏在手里,向莫虞说,“同学,手帕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吧?能否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   “嗯。”莫虞淡淡道,“不用还了,反正是旧的,直接扔了吧。”   助人为乐日行一善罢了,莫虞没有想因此结交谁的打算。   “好的。”   对面的人明显有些失落,肩膀塌下一瞬,但他又很快振作起来。他鬼鬼祟祟地歪着头,悄悄瞥了一眼莫虞面前那本书的封面,看清书名后,他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好巧,你也喜欢看简嫃?”   莫虞手上的书是他随便从“文学”那一架上取下来的,没有经过任何认真的考虑,只是看这本书的封面顺眼,并且觉得不是小说,不然如果等人时看到对胃口的小说,看到一半就要被迫打断,为后续的情节发展牵肠挂肚辗转反侧几夜,直到再次有空访问图书馆。   莫虞吃过亏,所以这次选择了一本抒情散文。   很快他就后悔了,因为他读不懂。   是简嫃的水问。   “这本是她的首作,我觉得这是她所有作品里最充满少女灵气和才华的,很清纯的少女心。不过我还是更推荐你看……”   莫虞仍旧不语,只是用一只手托腮,歪着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絮絮叨叨。   对面被他这么认真地盯着,突然脸一红,噤了声,低下头来,搓搓鼻尖。   “不好意思,一时间有些激动。”   “没事。”莫虞合上书本,挪到一边,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奶茶,“其实我没看过她的书,我也看不懂。我没有读抒情散文的文艺细胞,浪费你的感情了,不好意思。”   “不不,是我擅自主张和你说了那么多。”黎行文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唇,两只手局促地搭在膝盖上,“我是因为她才下定决心读中文系的,所以一看到她的书就会感到兴奋。”   “嗯,我理解。你们学中文的学生都这样,我倒是觉得很可爱也很值得敬佩。”   对面的男生嘿嘿一笑,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许多,于是他伸出手,再次试图和莫虞交换名字:“我叫黎行文,是一年级的新生。”   “我知道你。”   黎行文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开口询问:“是因为……我的家庭吗?”   的确,正坐在他对面的男生有着一双大名鼎鼎的父母,他是宁港最大家族之一的嫡长子,也是这个商业帝国毋庸置疑的继承者,他是名副其实的太子。   然而,莫虞只是笑笑。   “也有这个原因。但我知道你是因为我偶然看过你在报上刊登的小说,我很喜欢,印象很深刻,所以记住了你的名字。”   黎行文眼睛一亮:“真的吗?”   莫虞弯弯眼,食指抵着嘴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这里是图书馆,注意控制说话音量。   他点点头,轻声道:“真的,那张报纸我有收藏,偶尔还会拿出来再读一遍。”   黎行文开心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想和莫虞讨论更多,但又碍于图书馆不能大声喧哗。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悄声再次询问:“请问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莫虞面露温和的笑,拒绝的话语却说得很干脆:“我想没有这个必要,有缘我们自会再相见的。”   “那……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和专业吗?”   “传播学,莫虞,我现在念大三。”莫虞刚说完,放在裤袋里的手机就短促得响了一声,他掏出来一看,是霍任催他下楼。   莫虞转头一看,窗外的天空已然放晴。   “我男朋友来接我了。”莫虞起身,一边轻轻搬起椅子往桌子下推,一边向黎行文道别,“再见。”   黎行文怔怔地目送着他离去,后知后觉地挥挥手。   这就是关于他们相遇的全部故事。   一语成谶,他们之间确实是很有缘分的。   很快,莫虞就再次见到了黎行文,他们共事于同一学生部门,黎行文在莫虞治下。   经过几次工作上的相处,莫虞天然地对他产生了好感,他聪明、机灵、能干、认真,所有交给他的任务,他都能高效地完成,并且毫无怨言。   莫虞就喜欢这样的下属。   同时,莫虞敏锐地觉察到黎行文对他也有好感,并且这种好感更偏向于想要发展成恋爱对象的冲动。他不知道黎行文对他的感情从何而来,只匆匆归咎于文学男的多愁善感和心怀缱绻。   不过他也不甚在意,他知道喜欢自己的人太多了,黎行文那点遐思对他来说不过是家产便饭。   他放置着黎行文的好感,不管不顾。他不可能去处理或者回应,霍任不会允许,他自己也没心思。   某次工作结束后,黎行文不小心把东西搞混,把莫虞的某样东西带了回家。   他局促地站在莫虞面前,讪笑着道歉,说不好意思学长,我明天给你拿回来。   莫虞低头看看腕表,左右晚上没有课,时间充裕,干脆和黎行文走一趟,全当饭后消食了。   于是黎行文把他带回了家。   他的家在晏山山顶,最奢贵的地段,一座不小的别墅群。   莫虞抬头,仰望了一眼,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大概是早就意识到这世界上多的是比自己家境更优渥千万倍的人,左右自己这辈子都追赶不上他们,站在这里看一眼都是借了学弟的光,那产生羡慕或者嫉妒的心情又有什么用呢,平添烦恼罢了。   黎行文带他从大门进去,然后安排他在前院的廊亭里稍等一会,顺便叫仆人给他端一些点心水果,自己则匆匆往主宅赶去,取错拿的物品。   莫虞百无聊赖地坐在亭子里,默默欣赏他们家前院的景观。   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宋致晏,十二岁,还没到抽条的年纪,就是一个小孩。   虽然年纪尚小,脸颊的肉还没褪去,但莫虞能从他未长开的眉目间窥见他的底色,绝对不是黎行文那样的优秀乖乖仔。   莫虞走到他身边,随地坐在草坪上,两腿屈起,两臂环抱着膝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旁这个小孩攀谈起来。   最后小宋致晏说:“你在这里会打扰到我,你快点走吧。”   莫虞知道他是害羞,但还是坏心眼地想给小孩子一个教训,惩罚他的口是心非,于是起身走到会客厅,从黎行文手里接过东西,准备道别。   “学长,不再坐会吗?”   “不了,我男朋友催我回家。”莫虞举起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冲他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   第二天,黎行文再次找到莫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问能不能再去他家玩一趟。   “我弟弟以为你至少会待到吃晚饭,昨天他从花园回来发现你走了,他难过了很久。”黎行文无奈道,“他觉得是自己赶走了你,一直在偷偷哭。他很想你。”   莫虞笑笑,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是哥哥想我还是弟弟想我?”   看着黎行文张张嘴,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但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莫虞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拍拍他的肩,答应了黎行文的邀请。   宋宅每天的晚餐由顶级大厨掌勺,莫虞在这里享用了很多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菜品。   后面逐渐和黎行文熟悉起来,莫虞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找他,顺便逗一下宋致晏玩。   这种情况大概持续了大半年。后来莫虞离开了校园,和霍任共同创办了A2A,他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经营公司当中,每天忙得晕头转向,还要学着去做一些象牙塔从不会教授的东西。   黎行文还在学着“文学概论”或者“文学史”,每天赏析着从古至今的大家文章,而莫虞在为他和霍任的公司而奔波不停,再也腾不出一个傍晚去摆放晏山顶的豪宅。   久而久之,两个人自然就淡了联系。   莫虞再一次于校园里见到黎行文,是在他的毕业典礼上。   莫虞记不清楚那天发生的事了,诵读,演讲,鲜花掌声,似乎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走马观花般地完成了所有毕业典礼的流程,他本就不打算在这个仪式上花费太多时间,拍完集体照后就打算离开。   那天下了蒙蒙小雨,莫虞撑着伞准备离开现场。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黎行文拦下来的。   青年直愣愣地站在他面前,没带伞,淋着雨,衣服上不满深色的小圆点,背后藏着一束包装精美的花,他终于不再低垂着头了,他直视莫虞,嘴唇腼腆地抿着,眼神却很坚定。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人打伞,另一人湿了半边身子。   他说学长,毕业快乐。   快乐吗?莫虞倒是无感,校园内外,他都经历着大差不差的可悲人生。   但他还是笑着说:“谢谢你。”   “学长,你毕业后去哪?”   “我和我男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公司。”   “这样啊。”黎行文有点恍惚,他吸了一口气,问出一个有些越界的问题,“学长,他对你好吗?”   莫虞不知道什么叫“好”,什么叫“坏”,但他认为目前的生活还算安稳,至少相较于之前来说,能够裹腹,不受冻,偶尔攒到钱能买件带牌子的衣服和首饰。   所以他微笑着点点头。   “也是,你看起来那么爱他,他一定是很好的人。”黎行文降低了音调,像是喃喃自语。   礼尚往来,莫虞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你呢?毕业后什么打算?”   “留学吧,我妈让我必须念成商科硕士。目前还没决定好去哪。”   “挺好,你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莫虞微微点头,拍拍他的肩,“加油。”   “嗯……那个,学长,”看莫虞有要离开的架势,黎行文感觉出声拦下他,踌躇了一会,把背后根本就没藏好的花举到二人面前,忐忑地问道,“学长,你可以收下我的花吗?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作为朋友的衷心祝福。”   “可以啊。”莫虞几乎是没有犹豫就接过了他的花,单手抱在怀中,“很好看,谢谢你。”   “是我挑了很久的……”黎行文心里的雀跃浮在脸上,藏不住,他弯起两只眼,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滴下,落在他咧开的嘴唇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学长你喜欢就好。”   莫虞笑笑,抱着花束同他道别,撑伞走了。   走了十几米,他顺手把手里的花扔进最近的垃圾桶里,动作没有一丝犹豫,神色淡淡。   他不是故意想要践踏青年的真心,也不是不喜欢花束,他只是懒得向霍任解释或争论这份来自暗恋者兼友人的情谊。   霍任的控制欲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他不会愿意看到莫虞抱着写有别人落款的花束,莫虞也不愿意为此承受他的羞辱和嘲讽。   扔完花,一转身,莫虞和目送他的黎行文对上了视线。   对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隔得有些远,莫虞读不清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失望,愤怒,不解,怨恨,无外乎这些。   黎行文收回目光,随即转身,留个莫虞一个落寞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很快就渐渐地消失在雨中。   就这样吧,莫虞也转回身离开,就这样结束,不留任何念想和期许,才是对黎行文最仁慈的结局。   一段青涩的、寡淡的、鲜为人知的暗恋,止于此就刚刚好。   ·   2022年雨季,莫虞主动找上黎行文,为他当年亲手画下的句号续尾。   彼时他借用了闫明权的力量,趁霍任出差时清算了A2A,宣告破产,留住最后一点资金,还不算输得太难看。   但霍任很生气,认为莫虞的做法是背叛了他。他狠狠地留下再也不会回到宁港的誓言和祝莫虞千刀万剐死无全尸灰飞烟灭的诅咒,登上了离开宁港的飞机。   一夜之间,莫虞失去了一切,正如他十几岁时那样。   但好在,他留下了一笔属于他的现金、几个信任他的客户资源和他逐渐树立起的行业声望。   还有,他这张过分美丽的脸——用霍任轻蔑的话来说,是他的不动产。   他在宁港各大公司中筛选,经过各方面的考量,他最终决定把赫普奥vv从斯作为他的下家。   他那年二十九岁,从业七八年,不上不下的境地,说不上年轻,但资历也不算深。   所以,在入职之前,他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五月,夏初。大雨倾盆,闷热难解,潮湿的空气粘在皮肤上,总感觉有一种黏腻的异样,很不舒服。   莫虞不太喜欢雨天,出行太不方便。   他把黎行文约在酒店顶楼的餐厅。   黎行文欣然前往,就和莫虞预想的一样,他这种人,对感情的态度是很纯粹的,对第一次无疾而终的暗恋的对象更是有着某种偏执和向往。   他穿着笔挺修身的整套西装坐在莫虞面前,还和当年一样,温柔,体贴,诚恳,聪慧,善解人意,和一点点不知真假的单纯。   菜上齐了,他们碰杯,喝下很多香槟,就着并不好吃的西餐,他们聊了很多,从当年的轶事,到如今的近况。黎行文还是很健谈,他说着留学的各种美好见闻,还有回国后初尝权力滋味时的懵懂莽撞。   莫虞双手交叠,撑着下巴,静静地听他倾诉,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时不时应和一两句。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到了酒酣耳热之际,莫虞觉得时机成熟了,他往黎行文那侧倾倒身子,鞋尖若有若无地轻蹭他的脚踝,有一下没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   他低下身子,抬起眼,在黎行文眼前露出大片白皙的脖颈。   莫虞像是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那样,轻声问他:“行文,你还喜欢我吗?”   黎行文愣住了,他避开莫虞那双烟蓝色的朦胧的眼眸,吞吞吐吐道:“学长……我、我……”   说不出个所以然。   莫虞打断他,教他学说话:“说‘是的’或者‘没有’。”   “……我还是喜欢你的,Amice。”   无论是否出自真心,有他这句话,就足够了。   莫虞偏过头,在黎行文看不到的地方默默一笑,那是计谋得逞后发自内心的高兴。   “你现在还是单身吧?”莫虞的手抚上他的面颊,体温微冷,像一条滑腻腻的蛇爬上他的脸,莫虞轻声发出邀请,或者说,蛊惑,“想和我谈恋爱吗?”   黎行文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眼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被照得明灭不定,他闭上眼,又睁开,握住莫虞的手腕,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学长,我这是被你认可了吗?”他问。   “是的。”   黎行文不语,起身走到他身边,弯腰抱住莫虞,抱得不紧,有些生涩,两只手臂老老实实地围着莫虞肋部。   莫虞顺势掌着他的后颈,轻轻抚摸。   “怎么了?”   “学长,你太好了,你漂亮,知性,聪明,温和,优秀,喜欢你的人那么多,我还以为我不会有机会了。”黎行文说话时,声音有些含糊,带着酒气,莫虞猜测他是醉了,“Amice,我好高兴,你居然还是选择了我。”   莫虞笑笑,眼神隐晦不明。   黎行文怎么会拒绝他?一个曾经真挚暗恋过的人,一个各方面都极其有魅力的人,一个对你精心准备的礼物弃之若履的人,现在站在你面前,失去了一切,穷途末路,试探着请求你伸出援手,他的傲气敛藏,光彩不再,却依旧美丽动人,依旧保留着吸引你的所有特质。   黎行文怎么会拒绝?   ·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在暧昧迷离的气氛下引诱一个已经半醉的人,对于莫虞来说轻而易举。   恍然一夜后,清晨微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悄悄流出,把房间照得微微发亮。   莫虞光脚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走到窗前,唰地一下拉开了窗帘,只剩一层薄薄的纱帘罩着窗户,尚在半梦半醒中的黎行文下意识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朦胧间感觉到身边的床静静凹陷下去,伴着衣物摩擦的声音。   莫虞半躺在床沿,手撑着头,未梳理的长发凌乱地铺挂在肩头和后背,也有几缕悬在黎行文脸边,轻瘙他的面颊。这本该是个慵懒且充满事后温情的动作,但莫虞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雾蓝色的眸子晦暗不明,甚至透出几分无机质般的冷意。   木已成舟,只好将这坏人坏事做到底。   莫虞早就算不上什么好人了,罪状再多一桩也无所谓,反正赎罪要交由日后的莫虞做。   莫虞只活在当下此瞬,什么报应,什么因果,什么罪与罚,都无所谓,黎行文恨他怨他或鄙夷他,都无所谓,他不屑于当对方眼里美好神圣的不朽雕像,他随时可以打碎自己的泥身,从里面掏出一切实际的金银财宝。   他低头,按下了录音键。   “行文,”莫虞俯下身子,轻拍他的手臂,把他叫醒,等黎行文睁开朦胧的睡眼后,莫虞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屏幕贴到他的面前,让他清楚地看到手机里正在播放的画面,“我昨晚录了视频。”   黎行文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渐渐地变成了错愕,他把视线从手机上那些活色生香的画面上移开,看着莫虞神色淡淡的脸,他张张口,声音低沉微哑。   “怎么了?”   “这个视频有很大解释空间,一旦公布出去对你会造成恶劣的影响。”莫虞把手机熄屏,放在一边,语气平稳无起伏,“原谅我,行文,我有不得不威胁你的理由,所以我需要留下这个证据。不好意思。”   这是莫虞的行事风格——也可以说是霍任灌输给他的观念之一,当他要和他人进行价值交换时,他会先捏实对方的把柄,再提出条件。   黎行文还是不解:“……发生了什么?”   莫虞简单地把自己现在的状况向他交代了。   “我想拿下恒华这个客户,并且是永久的,稳定的,完整的。”   “……我明白了。但你不用这样做的。”黎行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握住莫虞的手,“你直接向我提出就好了,我信任你的能力。”   “不,行文,我自诩还算了解你。你是商人的儿子,你自己也从商,在情感之上,被你放在第一位的是利益。你要考虑很多东西,斟酌选择我是否能给恒华带来最大利益,你要走程序,要有服众的理由,要下达命令,要层层筛选,确定我是否为最优解。可是行文,如果这样,我等不及,我也没有太大胜算。”莫虞微微笑着,他盯着黎行文的眼睛,看对方目光闪烁,他知道自己的预想是对的,“所以我用这种不堪的、下三滥的手段威胁你,我希望你尽快起草好我们的合同。你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只是要忽略一些声音、克服一些阻碍,我知道你无法靠自己走完这个过程,所以我在背后推你一把。”   莫虞笑笑,回握他的手,十指紧扣,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说的还是那句话。   “原谅我,行文,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黎行文没有立即回答,他上半身倚靠在床头上,垂着头,没有被设计陷害的愤怒,也没有被玩弄的失落,他就只是握着莫虞的手,沉默着。   莫虞也没有立即逼问他回答,两个人就在这种暧昧又诡异的氛围中消磨着时间。   良久,黎行文问:“所以你提出和我恋爱,是真的还对我抱有好感,或看上了我某些品质,还是只是为了这件事。”   莫虞静了两秒,反问道:“重要吗?”   “……”黎行文自嘲地笑笑,回答了这个问题,“不重要。”   “嗯。别想太多,这只是一件简单的小事。”莫虞抽出手,捧着他的脸,亲吻他的额头,权当做一个慰藉,“我叫酒店送早餐上来,你要吃什么?”   那天之后,这场不明不白却十分合适的恋爱持续了四年,直到在海璇大厦下的那个咖啡厅,莫虞把戴了四年的对戒退还。   走出咖啡厅,莫虞眯着眼,抬起头,看向万里无云的艳阳天,烈日高照,莫虞心里蓦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之中不会再有人被困在雨里,就无所谓是否撑着伞了。   莫虞心里清楚,历时十二年,他们终于在今天走到了真正的结局。 第65章 (宋)   恒华的公关部与法务部的效率和素养都十分高水平,在事件发生的半周内,几乎就把舆论热潮压了下去。   黎行文亲自出镜发表声明,不回避、不扯谎、不卑也不亢,尽可能地还原了自己和莫虞之间的真相,表明自己会追究谣言散播方的责任并接受公众监督,最后再由赵家出面说几句话给他的人品背书,顺便再次强调他赵氏准女婿的身份,起到一个敲山震虎的作用。   一系列的措施实行下来,那些风言风语就自行消散了,偶尔有人试图重新煽风点火,也不成太大气候。   很快就会有更新的、更夺人眼球的新闻分走大众的注意力,这场风波的负面影响被降到最低。   “可以,算是标准的公关回应,中规中矩。”莫虞若有所思地看完了黎行文方发布的声明视频,退出界面,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双臂交叉抱着胸,露出遗憾的神情,“可惜这次boss不会再强制我停职调查了,不然正好能和我今年攒的假期连在一起放,能休息三个月以上。”   “……哪有期待自己停职的。”宋致晏把奶茶从保温袋里拿出来,和吸管一起放到莫虞桌上,天气闷热,杯壁上很快渗出密密麻麻的小水珠,积少成多,滴落在莫虞的办公桌上,“减了茶底,半糖,这家店用的是牛乳,我觉得味道更好。”   “反正带薪嘛,和休假有什么区别。”莫虞狡黠笑笑,剥去吸管的包装纸,插入杯中,喝了一口,“确实不错,很贴心,谢谢你。”   “最近怎么样?”宋致晏瞥见他置物架上满满当当贴着各色便签,每一条上都标注了日期,莫虞应该是把这当做备忘录来用,宋致晏捻起其中一张,上面正好记着要去精神科复诊的日程,左上角写的时间是上周六下午。   “你指什么?”莫虞咬着吸管,抬眼看他。   宋致晏撕下那张便签给他看,告诉他他在问关于莫虞病情的事。   莫虞没必要在这件事上瞒着宋致晏,对他而言,焦虑症不值得拿出来展示博同情,也不至于是秘而不宣的耻辱,他更乐意把这当做一场长期的、无法治愈的重感冒,并做好了与其相伴一生的准备。   但他并没有立即回答宋致晏的问题。   他一手撑着头,颇有兴味地歪头看向站在身侧的宋致晏:“医生说我病情和一个月前相比有变化,你可以猜猜看。”   “……”宋致晏小心翼翼地问,“是好转了吗?”   “不,”莫虞笑着摇摇头,伸出食指在宋致晏面前晃晃,“恰恰相反。”   宋致晏闻言,皱起眉,忧虑地看着他。   “别担心,这和我近期的心情没有太大关系。说实话,我最近要比之前开心很多,我也以为我的病情有所好转,但是去复诊一看,却不是这么回事。”莫虞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奶茶,下咽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向宋致晏解释,“因为这个月工作压力太大了,昼夜颠倒,睡眠严重不足,又忘了戒烟戒咖啡这回事,刺激了受损的神经,所以躯体化加剧。我迫不及待想要放假了,到底什么时候能把我的休假申请批下来。”   “快了,”宋致晏帮他整理着办公桌上散落的文件,安慰他说,“等恒华这个项目结束,应该就能休息了。”   “你应该也能放了吧?”莫虞叹了一口气,向后躺去,背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伸手翻开桌上的台历,“我看看……明天产品正式上线,九月中旬BuddyVerse Beta版上线,得做用户反馈,九月下旬KOL测评和UCG活动启动……还有十月的复盘会……遥遥无期,干脆连着春节一起给我放好了。”   “我能放一个月,从九月初开始。”宋致晏半倚半靠地坐在桌沿,扭过身子看着莫虞,“你那些事居家办公也能做吧,让上面通融一下?”   “不不,他们很清楚地知道我一旦休假就绝对不会办公,我会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所以他们不会轻易放我出公司的。”莫虞抱着手臂,慵懒地躺在办公椅上,向宋致晏一挑眉,“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攒了一整年的假期,因为他们总不给我批假。”   莫虞仰天长叹:“唯有等待。”   宋致晏默不作声,他静静地看着莫虞半躺在座椅上,睫毛垂落,眼睛半闭不闭,指甲无意识地扣着手臂,指尖泛白,看上去神情有些涣散。宋致晏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异样,他心里在想事情,而且是让他感到不舒服的事情。   莫虞这个人会习惯性灾难化脑补和过度思虑未来,这种思维方式是他预判并应对未来的武器,也是他焦虑的诱因之一。   宋致晏把他从这种压抑的沉思中拔出来,直截了当地问他:“你在想什么?”   莫虞恍然惊醒,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又回避似的垂下,坐正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连续敲击。   “没什么,”莫虞半遮半掩地回答道,“我在想霍任的事情。从他回宁港起,已经对我发起了两次进攻,我在想他下一次会用什么手段……还有他监听监视我的事情,我最近总会担心他是不是还在对我用这招。我把我所有电子产品都拿去检查了,酒店房间和办公室也做过监测,但我就是放不下心。”   “他手里还有别的底牌吗?”   莫虞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回答道:“……有吧。”   宋致晏知道他有一些细节瞒着不愿说,于是便没有追问,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莫虞翻过手机,摁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准备到八点。   “你还不回家?特意留下来陪我吗?”   宋致晏其实早就做完了工作,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位上摸鱼,看电影看到过了晚饭点,下楼到便利店觅食,正好碰到同样在冷冻柜前挑选饭团的莫虞,于是跟着他进了他办公室。   “再等等,”宋致晏也摁开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锁屏上悬浮的消息栏,“我在等人过来。”   “等谁?”   宋致晏挠了挠头:“我小表舅,就是上次在线下活动遇到的那个,他说过来拿seeding,顺便探望一下我。”   莫虞笑了一下,滑动椅子,胸口贴着桌子边缘,伸手用小拇指去勾勾宋致晏撑在桌面上的手:“原来不是为了陪我啊,我好失望。”   “不是。”宋致晏和之前相比有所进步,他能分辨出莫虞的话中哪些是打趣他的玩笑话,不再着急忙慌语无伦次地解释了,“本来是为了等他,但见到你后就变成了留下来陪你,毕竟看你工作到那么晚,让我很担心。”   “致晏——”莫虞盯着他看了数秒,突然歪起一边嘴角笑了一下,“你开始变得油嘴滑舌了。”   宋致晏无辜地举起双手投诚:“这是真心话。”   “好好好。对我嘴甜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挺可爱的。”莫虞轻轻地挠了挠他的手背,点到辄止,抽回手,安放在笔记本的键盘上,“那我等下顺便送你回家吧。大概再过半小时就好,只是个简单的收尾工作。你可以先坐在小沙发那里等我,很累的话小隔间那里有床,不过我很久没打扫了,应该会落灰。”   “好。”宋致晏站起身,正准备到沙发那坐下,看了一眼手机,何宗佑发来了消息,他不得不短暂地向莫虞告别,“我小表舅过来了,我去接他。”   “seeding在前台那里,直接给他就好。帮我向他问好。”   “嗯。”宋致晏走到门边,推开门时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道,“我很快就回来,你等我一起下班哦。”   莫虞太多次的不告而别和出尔反尔给宋致晏留下了深刻的阴影,他要在每次分别前得到莫虞亲口应下的承诺,才肯踹踹不安地离去,   “去吧去吧,”莫虞哑然失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粘人,“我还能抛下你不管吗?”   那可说不定,这样的先例还算少吗?   但宋致晏没把这句吐槽说出口,他朝莫虞瘪了瘪嘴,推门而出。   ·   何家是一个历史悠久、底蕴丰富的大家庭,扎根宁港,开枝散叶百余年,各代子孙在多个领域都有所建树,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名人大家,颇负盛名。   宋致晏的外婆、黎承珠的母亲,就是某条旁支上的长女,曾经也是风靡宁港名媛圈与时尚界的风云人物。   在这颗家族树上,何宗佑的父亲处于主干。   除却那些零零散散的非婚生子女不提,他的正妻膝下有三子,前两个儿女是龙凤胎,大儿子继承了何家的家业,战绩累累,声名显赫,二女儿也不甘示弱,这几十年来都在明里暗里与大哥夺权争利,到了现在仍是相持对峙着。   生出龙凤胎的二十年后,何夫人再次诞下一子。   这个儿子便是何宗佑了。   彼时一双儿女已成材立业,或崭露头角,或初露锋芒,老来得子的夫妻俩明显没有把这偶尔降生的小儿子当做一回事,他没有被期待,但也没有被嫌弃,毕竟对于这样的家庭来说,供他活一辈子轻而易举。   他们只是自然而然心照不宣地忽略了他,用最顶级的资源供养,让他在最奢华的温室里野蛮生长。   父亲母亲大哥二姐,没有一个人在意过他是如何长大的。   在这种环境下活过二十多年,何宗佑几乎是非常自然地生长成了一个刻板印象中的纨绔,酒池肉林,挥金如土,穷奢极欲,他闯出过很多烂摊子,又每次都被家里人轻飘飘地解决了,没有惩罚,没有教导,甚至连一句严肃的话都不会对他讲。   既然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忽视,那他就什么都做。   于是,他蝉联了多年宁港太子党党魁,当之无愧。   然而,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两家的关系并不算近,逢年过节会有一些走动,宋致晏见过他几面。可能因为是家族里罕见的同龄人,何宗佑天生又擅长社交,于是在十几岁的时候他们玩得还算好。   宋致晏知道他的灵魂底色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肤浅鄙陋,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何宗佑带给他的感觉,他只能说他这位小表舅实际上是个很聪明的人,人品也不差,甚至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会流露出善良的一面。   还有,宋致晏认为何宗佑是孤独的。他不知道自己这个论断从何而来,明明他那么外向随和、擅长社交,时常呼朋唤友,身边从不缺少同伴,但宋致晏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独行者的味道。   十几岁的宋致晏下意识这么认为,但还没等他去深究,两个人就已经渐渐疏远了关系。何宗佑忙于融入并维持太子们的社交,宋致晏则在一节又一节课上跟着美术名家削笔头。   何宗佑留个宋致晏的印象并不深,他只记得对方曾搬来一本厚厚的地理杂志,给他翻看南极横亘着极光的天空与浮冰上成群的企鹅。   那时的他梦想着什么?地理?摄影?南极?极光?企鹅?出版编辑?宋致晏不知道。   但按照他现在仍旧无所事事地做着他的百万宠物博主来看,他大概率没有实现他那一刻的梦想。   走到前台,宋致晏一眼就看到他背着他家橘猫,站在前台那看着手机,手里已经提了一个宋致晏再熟悉不过的礼品袋——毕竟伴伴的周边物料都有他的参与痕迹——应该是前台小姐递给他的。   宋致晏走上前向他打了招呼。   “嗨嗨,晚上好啊,晏仔。”何宗佑大臂一挥,顺手搭在宋致晏肩上,把他揽得一个踉跄,“你当上班族居然还真像这么回事,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对方身上有一股很明显的男士香水味,混杂着未散干净的香烟和威士忌味道,宋致晏闻不太习惯,抬手搓了搓发痒的鼻尖。   “因为我本来就是社畜啊……”   还有认不出来,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不熟,再加上多年未见了吧。   宋致晏有点佩服他这种自来熟的特质,十几年前他也是被对方这么莫名其妙地拉过去一起玩的。   “走走走,带我参观一下你们部门。”何宗佑迫不及待地推着宋致晏往里走,推到一半,突然想起来问一句,“可以进去吧?”   “应该是可以的,人都走光了。不要乱翻别人工位上的东西就行。”宋致晏站稳脚跟,拉着他的手臂转过身,提醒道,“我的部门在楼上,电梯间往这走。”   进了电梯,宋致晏刚要刷卡按楼层,何宗佑却突然伸手,笑眯眯地阻拦他:“别急,我先在这问你个事。”   “什么?”   “你和莫虞……”何宗佑踟蹰着,暗自斟酌了一下要说出口的措辞,“……你们关系很好?” 第66章 (宋)   宋致晏含糊道:“他算是我上司,但我们不同部门,所以严格来说只是同事。但他人挺好的,很照顾我。”   “我没有问你这个。”何宗佑有点不耐烦了,他掐拧着宋致晏的胳膊肉,严刑拷打逼迫他实话实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在搞暧昧啊?还是已经拍拖了?快说啊,我上次碰到你们在一起就觉得你们之间的气氛怪怪的,搞得我这几天抓耳挠腮一直在想。”   “……”宋致晏假装无辜,眨眨眼睛,“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就是了。”何宗佑听到这句话,倒是不急了,他一看宋致晏这种矢口否认的模样,内心便坚定了七八分,他斩钉截铁道,“你们绝对是搞到一起了。晏仔,我真没想到你能对你亲哥的前男友下手……不过对方是莫虞的话,似乎也不奇怪。”   “……倒也没有。”宋致晏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实话实说,“他现在还在吊着我。”   “他都是莫虞了,吊着追求对象是他那种顶级美人的通病,无可厚非。”何宗佑怜惜地拍了拍他这个因爱困执于情场的大外甥的肩膀,“毕竟是公认的第一宁港名0嘛。他从来不会搭理个人资产在a8以下的男性,这么看你已经是被破格录取的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宋致晏幽怨地抬眼看着他那位小表舅。   “我看你有很大机会能把他追到手啊。”何宗佑摩挲着下巴,眼睛在胡思乱想时会不自觉地眯起,他点点头,“莫虞确实漂亮并且充满魅力,我都有点嫉妒你了。”   宋致晏立刻警觉地盯着他。   觉察到某种犬科动物威慑的目光,何宗佑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干嘛?我对太成熟世故的熟男又没有兴趣,玩你都跟逗小狗一样。我还是喜欢那种撒点小钱就会用感激且崇拜的眼神瞻仰我的漂亮小男孩。”何宗佑咂了下舌,像是在称赞,也可能是在回味,“要我说啊,晏仔,你就是太早遇到过于惊艳的人了,又因为得不到而产生执念,念念不忘,平白无故地浪费了好些年。不然凭你这张脸和你这个身份,大把人能心甘情愿地跪在你脚下。我们可以结伴而行,夜夜笙歌,很快活的。”   宋致晏不敢恭维对方的价值观,伸出手挡在二人面前,隔开一条楚河汉界:“志不在此,好吧?我没有这个追求。”   被对方划清界限的何宗佑倒没生气,他收了声,退开半步,若有所思地双手抱胸,目光上下一扫将宋致晏从头到尾打量一遍,他挠挠鼻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窃笑:“晏仔啊——你不会还是……”   “啪”   宋致晏一把将工牌贴上感应面板,猛地按下十七楼的按键。   ·   “叮。”   “真的啊?宋致晏,你二十四岁快二十五了啊,还是个全新包装。你是为了莫虞守身如玉还是……”何宗佑追着宋致晏走出电梯,出了电梯口,意识到环境过于安静,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但仍在孜孜不倦地说服宋致晏,“你有没有去医院看过,我说真的,晏仔,你不能讳疾忌医,这是影响男人一辈子的终生大事,早发现早治疗嘛。你别走呀,有什么隐疾不能和舅舅说呢,我又不会讲出去……诶诶诶,我给你介绍权威医生,你别跑嘛。”   宋致晏刷卡,创意部的玻璃门自动向着两侧打开。   何宗佑这才噤声。   此时已经过了最忙的时期,再加上赫普奥斯创意部最鄙夷内卷加班之风,秉持着人要休息好才能将效率最大化,大部分人都会到点按时下班,实在做不完地也会把电脑带回家去磨洋工。   现在这个点只剩下零散几人坐在工位上,很安静,只时不时传出鼠标点击声。   宋致晏把他带到自己工位旁,正好碰上郑唯收了东西,提着包准备起身离开。   郑唯平日里很喜欢背一个很大的帆布包,特点十分鲜明,上面挂了一串五六个小玩偶,每一个都用小PVC包保护起来,似乎特别精贵。宋致晏曾无意间瞥见郑唯在无所事事时把每只玩偶拿出来仔细补上腮红。   除了这一串小玩偶外,还有另一串小卡卡套,大概一周会换一批卡。   郑唯每天就像小商品批发老板一样上下班,随地一坐就能开始摆个地摊。宋致晏怀疑那堆装饰品比包里装的东西还要重。   至于他的包里会装什么——邻座近半年,宋致晏只目睹过他从包里拿出每天不重复的超大袋零食,和一个Switch。   郑唯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两人一眼,一声不吭,给个眼神就算是打过招呼了,他把那个叮铃哐啷响的包往肩上一甩,推开椅子,一边低头看着手机,一边往电梯口走。   宋致晏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谁都看不起、谁都不在意的社交态度,耸耸肩。   除了莫虞,不知道谁还有这个能耐让他正眼相待、尊开金口。   宋致晏简单地理了下桌子上杂乱无章的手稿,聚成一沓,随手压在桌角叠起来的品牌手册下,顺便收拾了桌面上的零食包装袋,扔进工位下的垃圾桶。做完这些,回头一看,何宗佑正转头目送着郑唯离去的背影。   “……”宋致晏用手肘捅他腰侧,对方回过神来,转回头冲他笑嘻嘻。   “干嘛呢?”   何宗佑偏头向郑唯离去的方向点了点:“他叫什么?”   “喏,”宋致晏向毗邻而居的工位抬下巴,“那不是有写吗。”   每个人的工位上都贴了他们的职位和中英文名,便于找人。   “我看看,Vic郑……郑唯,名字很好啊。”   好在哪,不就是个正常的普通名字吗。   宋致晏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无法理解。   “他好可爱,和维维很像,一个模样,而且正好名字也是一个读音。”   宋致晏顿了几秒,才想起“维维”是他家橘猫的名字,它正隔着猫包的窗户向外面的世界张望,一张圆圆脸贴在窗户上,宋致晏隔着包戳了戳它鼻头。   像在哪里?小猫比郑唯可爱可亲多了。   宋致晏有点鄙夷地斜觑着他的小表舅,难道就因为和家猫的名字发音一样,所以多一层滤镜吗?   这个世界上除了莫虞,居然会有第二个觉得郑唯可爱的人,可悲可泣可悲可泣。   “唉,你有没有他联系方式啊?”何宗佑压低了声音,以一种很刻意的讨好的语气问宋致晏。   “有,但是擅自给出别人的联系方式太冒犯了。”宋致晏委婉地拒绝道。   “求你了晏仔,我不说是你给的,我们悄悄的,神不知鬼不觉。”   宋致晏摇摇头,巍然不动。   “唉,算了算了,指望不上你。”看宋致晏这边的捷径走不通,何宗佑立即变脸,收起那副低声下气的表情,嫌弃地推了宋致晏一把,怨恨他帮理不帮亲的态度,“我自己想办法弄。”   “你对他很感兴趣?”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宋致晏好心地提醒他道,“他这人脾气很怪的,他不是你平常喜欢找的那种类型。”   宋致晏还留着何宗佑的微信,时常能看到他和不同男孩的合照,那种乖巧的、娇弱的小男生,像被好吃好喝豢养着的矜贵的小猫,在主人的宠爱下骄纵着。   更换频率大概是两个月一次。   “脸太对我胃口了,性格上的缺陷可以忽略不计。”何宗佑揽着宋致晏的肩,低声说着心里话,“反正我又不打算认真,养不熟就分呗,又不是什么难事。”   郑唯这张冷臭脸到底哪里合他胃口了。   “唉,我说,他现在没有对象吧?”   “我怎么会知道普通同事的私事。”   “看他的社媒啊,信息时代啊大哥,每个人都是透明的。”   “……但看他朋友圈的话,应该没有。”   “没事没事,”何宗佑连连拍着宋致晏的肩,对他投以一个胜券在握的自信微笑,“你很快就能看到他朋友圈出现我的帅脸了。”   ……拭目以待。   ·   送走何宗佑后,宋致晏乘着电梯从一楼返回十六楼。   进入客户部,原本留在这加班的人都离开了,只留下莫虞办公室那一片的灯还亮着,办公室用单面玻璃围着,从外面看是磨砂的,窥不见任何。   宋致晏径直走过去,压下门把手,一推,未曾预料过的阻力从手掌心传来。   宋致晏下意识地皱了眉头,再试探着推门,仍是推不开。但宋致晏也没太担心,猜想可能是莫虞在打电话或者开视频会议,于是他靠在办公室外的玻璃墙上等待,同时给莫虞发去消息。   【我回来了,你办公室的门上锁了吗?推不开。】   编辑完消息,刚按下发送键,宋致晏就听见一墙之隔的办公室里传来一阵物品掉落的声音,叮铃哐啷,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阵动乱便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结尾。   宋致晏几乎是在那瞬间心头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额角渗出冷汗。   他手攥紧成拳,转过身,疯了似的敲击着办公室的门。 第67章 (莫)   宋致晏离开办公室,去前台接何宗佑后,莫虞隔着玻璃,目光在他离去的背影上滞留了半秒。   片刻,莫虞收回目光,对着电脑屏幕重新进入办公的状态。   莫虞在工作上有一个的原则性习惯,他脑海里有一个筐,已经下达的、等待他处理的工作被堆积在这个筐里,不能装满,更不能被挤出来掉落在地,这是他应对焦虑症的方法之一,通过对工作事务的精准把控来获得控制感,双脚着地的感觉能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生活上也如此,所以他对自己的穿衣打扮、饮食起居和身形样貌都十分严格,他明确地知道自己不可能松懈下来,停止一刻,迎接他的可能是分崩离析的毁灭。   一旦堆积的事务达到了一定的量,他就会立即着手处理,无论当下的精神和身体状况有多么不适合工作。   他敲着键盘的手指已经软下来了,指尖发麻没有触及物体的实感,只能靠键盘被按下时发出的清脆声响来分辨,渐渐地,大脑深处发出的嗡鸣声把这点细响也盖过,脑袋一阵阵地发疼发晕,像一个被敲击的铜钟,每一阵疼痛都有圆圈似的余音,一层层向外扩散去,屏幕上的字晕出重影,莫虞皱着眉头,用力地眨了下眼,试图用压迫出的泪水润一下干涩疼痛的眼睛,但无济于事。   莫虞停下手,无声地叹出一口气,身子向后倾倒,脱力地倚靠在椅背上,他用余下的力气去拿宋致晏刚才送上来的奶茶,他想着摄入一些糖分也许会好得多,但一入口却觉得发腻,他紧皱眉头才把这一口咽下去,胃里立即抽搐发紧,胃液与食物残渣有逆着食道溯流的趋势。   他抓过桌上的马克笔,想到饮水机前打一杯热水,一起身,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他撑着桌角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站在原地深呼吸几下,想把这一阵头疼熬过去后再去喝水。   “叮铃铃”   手边的固话突然响起,刺耳尖细的铃声惊得莫虞背后渗出冷汗。他紧紧闭着眼睛,把肺中和腹中浊气吐净,平复好情绪,再轻咳一声,确保自己说话时声音正常无异。   他软着手指捏起电话:“喂,你好,这里是Amice。”   “你好,Amice。”对方的声音伴着微弱的电流声传来,压得很低,显得有些失真,莫虞混沌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分辨出声音的主人,身体就先他一步做出反应,胃猛地一抽。   他捂着不断痉挛的胃,张着嘴拼命呼吸,像一条搁浅了的鱼,说不出一句话。   “我往你的私人邮箱里发了一些东西,请你及时查收。”霍任语气淡淡,没有什么情绪,仿佛真的是一句公事公办的工作沟通,“虽然你是亲历者,但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我想你是时候回忆一下了。”   说完,霍任挂断了电话。   莫虞手里还拿着话筒,短促地传出“嘟——嘟——”的忙音,在寂静空旷的办公室不断回响,形成的余音与莫虞脑中的疼痛重叠,一圈,一圈,像大雨中的池面。   他颤着手把电话放回去,脚步虚浮地走到门边,咔哒一声上了锁。   这是他近乎条件反射的习惯,在需要浏览重要内容时,他会锁上门,确保自己在一个相对安全私密的空间里,受到物理上的庇护。   做完这件事,莫虞无力地跌回座椅上,他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抓着鼠标,点了三次才调出邮箱页面。   霍任发来了三段视频,不长,每一段都是十几分钟。   画面里的房间他记得。窗帘是深灰色的,床头灯的光很暗。他坐在床沿,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手搭在他肩上。他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他从来没想记住过。   视频里是十年前被迫对客户进行招待的莫虞,年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只是淡淡地垂着眼睫,全身赤裸,衣衫凌乱地堆叠在身下。   没有打码,没有剪辑,那个眉眼低垂的年轻人就这样赤裸裸地出现在莫虞面前,他有几秒是在盯着摄像头看的,不知道那时的他心里想着什么,或许早已没了思考的能力。   于是,在那几秒钟内,青年隔着屏幕,透过十年的岁月,静静地和坐在电脑前的莫虞对视,他睫毛一颤,轻轻地,轻轻眨了下眼睛。转回头去。   电脑屏幕发出的莹莹白光照在脸上,莫虞也静静着,做着这场犯罪的旁观者,他没有关掉视频,他知道点掉右上角的×并不能拯救这个青年。   十年前没有人能带他回家,十年后莫虞也不会出手相救。   看起来并没有他感受到的那么痛苦。   下一条。再下一条。   他的手指机械地点击,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呼吸变浅,变快,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收缩。   他把邮件关掉,又打开,又关掉。手指按在在鼠标上发抖。   他开始面无表情地流泪,面色淡淡,眉眼低垂,任由泪水从眼眶中滑落而出,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感知和产生极端的悲或愤,他只觉得气管被人攫住,让他窒息,让他缺氧,让他大脑撕裂,无法做任何思考。   泪水把眼睛浸透,雾蓝色的眼珠像蒙蒙阴雨里的一汪湖水,死寂沉沉,但透明,发亮。   数秒后,卡顿滞涩的大脑缓慢转动,伴随着颅内撕裂般的痛楚。   心脏像被人攥住,猛地一拧。他本能地按住胸口,指甲陷进衬衫的布料里,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视线开始发虚,屏幕上的字化成一片模糊的光。他想起身,腿却发软,撑不住,一个踉跄向前跌去,膝盖撞上桌沿,桌上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泼出来的液体浸湿了文件。他想扶住桌角来支撑自己发软的身体,手落地时却失了方向,打翻笔筒,散落而出的笔撞上键盘,键盘滑落,扯着线把显示器带歪。   一切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坍塌倾覆,他越是想要抓住什么,就越是让更多的东西坠落。   杯子碎了。玻璃碴溅在地板上,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半跪在碎玻璃旁边,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手撑在地上发抖。心跳得很快,指尖发麻,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胃里翻涌,喉咙发紧,他想吐,但理智还在压抑着身体本能,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太狼狈,于是拼命把翻涌的呕吐欲压下。   办公室的门锁着,窗帘紧闭,莫虞没来由地感到害怕和恐慌,原本安全的空间也变得令人窒息。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然后是喊声,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太清。   “莫虞哥?哥你还好吗?哥你在里面吗?开开门好不好。”   是宋致晏的声音。   莫虞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宋致晏站在办公室外,一边敲着门,一边下压门把手试图将门打开。莫虞想站起来给他开门,手指撑着地面,刚撑起半个身子,腿一软,整个人又摔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玻璃扎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隐约知道有温热的血液从掌心流出,一路蜿蜒,爬满半边手臂。   他盯着那扇紧闭着的门,拼命地想要站起来,身体却软得像是一摊水,怎么都聚不成形状。   他想告诉宋致晏去前台拿备用钥匙,但刚一张口,胃液就顺势翻涌而上,从食管倒流,倒出嗓子口,抑制住他的声带。   莫虞猛地垂下头,嗓子失去管控,呕出一滩黄绿色的酸水,淅淅沥沥地滴落在木地板上,部分胃液滞黏在莫虞的嘴角和领口,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用袖口擦去,手刚离地,身体就失去支撑侧倒,后脑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天旋地转。   莫虞脱力地躺在地上,盯着面前不断扭曲变形的灰白色天花板,失去了任何挣扎的力气,和意志。   好狼狈。掌心的痛感后知后觉传来,他有些自嘲地想。苟延残喘三十三年,再怎么努力挣扎,也不过是在既定的命运里匆匆打转。   嗓眼里难抑地发出一声呜咽。   门外传来猛烈的撞击声,宋致晏在用自己的身体破门。   第一下,门框震颤,第二下,锁孔中传来一丝细微的咔哒声,第三下,门被撞开了,宋致晏踉跄着冲进来,差点被门弹回来的力带倒。   此时办公室内地上一片狼藉。咖啡渍、碎玻璃、散落的文件、倒扣的键盘。莫虞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半跪半坐地靠在桌腿旁,头发散下来遮住脸,衬衫上沾着深色的水渍,手指蜷在地上,鲜红的血淌满他的小臂,像一颗小树的根系,触目惊心。   宋致晏从来没有看到过莫虞这个样子,莫虞永远是得体的、从容的、笑不达眼底的。不是现在这样,像一个被打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   宋致晏蹲下来,没有擅自伸手碰他,他把声音放得很轻,但莫虞听得出他声音中的一丝紧绷。   “莫虞哥,是我。你看得到我吗?”   莫虞转动眼珠,看向他,作为回应,但他的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苍白乌青的嘴唇半张,发着抖,但说不出话。   他张张嘴,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宋……”   话还没说完,胃部就传来一阵剧痛的痉挛,像是肠死死绞紧胃,五脏六腑乱了位置,晚上吃下的食物都急切地想要逃离这具躯体,引起更强烈的呕吐欲。   莫虞侧过头,伏低身子,他一手推开宋致晏,一手捂着嘴,克制瞬间崩裂,身体本能地蜷缩,一股酸热的气浪直冲喉头。胸腔收缩,腹中翻涌感不受压制,胃部一阵接一阵剧烈抽搐,像是被无形的手反复揉压拉扯,食糜冲破喉咙,汹涌倾泻而出,未消化完全的食物混着胃酸呕出,慌乱中呛进鼻腔,赌住气管,生生截断呼吸,窒息让他脸胀得发红,又猛地变青,口鼻被胃液灼烧,灰黄色的呕吐物从他合拢在嘴前的掌心溢出,地板上狼藉一片。   莫虞的脊背骤然绷直又微微佝偻,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胸腔传来压抑的窒闷,额角的冷汗转瞬沁出,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莫虞下意识攥紧指尖,周身紧绷。   宋致晏抬起手,慢慢地放在莫虞的手背上,莫虞没有躲开,他反手抓紧宋致晏的手,有些用力,指甲掐进宋致晏的手心,掐出紫红色的月牙痕。   莫虞的手很凉,指节细长,骨感得有些过分,宋致晏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压了压。   “你跟着我呼吸。”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莫虞看着他,跟着他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可以站起来吗?我送你去医院。”宋致晏搀扶着他的手臂,微微使力,试图把他从地上拉起。   莫虞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撑了一下地面,宋致晏托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腰,尽可能安全和舒适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莫虞靠在桌沿上,闭着眼,睫毛还在颤。宋致晏把椅子拉过来,让他坐下,然后脱下薄外套,盖在莫虞身上给他保暖。   宋致晏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休息一下,我给你拿温水,等你恢复力气了我们再下去,好吗?”   莫虞有气无力地合着眼,没有说话的力气,只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莫虞卸掉了全身力气,他听得到宋致晏的话,想回应他说“还好”,却张不开嘴,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灵魂渐渐从躯壳中浮出,悬在半空,看着宋致晏蹲在自己身前,用湿巾轻轻擦去他身上的污渍。 第68章 (莫)   ·   到了精神科,诊断,检查,开药,捱过这阵难受后再去急诊给手掌缝上三针,消毒,包扎。   莫虞右手被包成一个厚厚的粽子,左手提着一袋药和一沓厚厚的病例,从急诊回到精神科。   他检查时宋致晏就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他忙里忙外一个晚上,精神又保持高度紧绷,现在突然松懈下来,很快困意就占据大脑,陷入浅眠。   莫虞没有叫醒他,只是把肩上披着的薄外套物归原主,给宋致晏盖上,自己去急诊缝针。   在精神科的走廊上,莫虞正好碰上了韩聿,他微微点头表示向对方打招呼,韩聿也回以点头。   他向宋致晏的方向抬抬下巴,半调侃半认真地问道:“小男友?”   莫虞顿了一秒,摇摇头:“目前还不是。”   “为什么?”   韩聿这一句问得很奇怪,莫虞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向对方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大半夜送你来医院就诊,忙前忙后,任劳任怨。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到死都一个人的独行者,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来陪你看病,黎行文也没陪你来过这里吧。”韩聿解释自己的那句为什么,“这样都还不是男朋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莫虞和韩聿不是能交流情感问题的关系,他淡声敷衍过去,“我吊着他,逗弄他,我恶趣味。”   韩聿耸耸肩,对他这番说辞不置可否。   “好好吃药,调整作息,不要过劳工作,戒烟戒酒戒咖啡,”韩聿无话可说,就只能随便扯来一些这里的人都烂熟于心的废话,“照顾好自己。”   “好。”莫虞礼节性地笑笑,中断了这场没有营养的对话,“不早了,我先走了。”   回到诊室外,宋致晏已经醒了,手里抓着被攥成一团的外套,呆呆地靠在座椅上,脑袋低垂,盯着外套,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想着什么。   莫虞走过去,站立在他身前。   “什么时候醒的?”莫虞问。   宋致晏抬手看了看腕表,乖乖回答道:“十三分钟前。”   “找不见我,你不着急?”莫虞逗他,“我还担心你醒来看不到我,会急得要哭呢。”   宋致晏缓缓抬头,他弯腰坐着,莫虞站着,他要仰着脖子才能直视莫虞。莫虞觉得他这个样子很可爱,乖巧地摇着尾巴,像一只睁大眼睛,眼巴巴望着你的小狗,要说的话都在他毛茸茸的脑袋和水汪汪的眼睛里,一览无余。   “从小我妈就告诉我,”宋致晏盯着莫虞的眼睛,眨眨眼,“找不到人的时候要在原地等候,不能乱跑。”   “那么听话?”   “嗯。”宋致晏解释道,“这是最快能找到人的办法。”   原地等待,固执守候,才能等到那个丢失你的人重新寻回你,二人重逢。   莫虞笑着叹了口气,在宋致晏身旁坐下,对方拉过他手上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握在两掌间。   “疼吗?”   “麻药劲还没过。”   宋致晏低低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只轻轻地捏着莫虞的指尖。半晌后,他小心翼翼地问:“今晚发生了什么吗?”   宋致晏在关于莫虞的一切事情上都很敏锐,他知道莫虞很有可能是受到了来自外部的刺激,不然,这样理性成熟克制的他,怎么会突然爆发情绪。   莫虞闭了下干涩的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神色已然隐去,不见端倪,他放缓声音:“致晏,不好意思,我不太想说。”   那些血淋淋的痛苦,莫虞不想再开膛破肚地拿出来,曝晒在他人面前,尽管对方是他最信任,也最亲密的人。   回忆是一种痛,剖析是一种痛,接收到对方或怜悯或愤怒的情绪又是另一种痛。莫虞没有精力再向宋致晏坦白。   好在对方能理解莫虞的心情。   “那就不说,没什么好道歉的。”宋致晏摩挲着莫虞洁白圆润的指甲,底部的小月牙长得很漂亮,“我只是怕你被人欺负了,又没地方告状……虽然就算我知道了我也没办法做什么……我太差劲了,二十几岁,一点解决问题的能力都没有,每次遇到什么问题都束手无策,帮不上你,只能看你为此奔波劳碌,我却连说一句安慰你的话都显得空白徒劳。”   “怎么会呢,致晏。”莫虞往他那边挪了下身子,头半靠在他肩上,依偎着这个小大人,“你很好,也帮了我很多,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就像今晚,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宋致晏无言,往莫虞那也歪了下身子,靠着他的头,额头相碰,彼此依靠   半晌,宋致晏默默开口:“我有成长为你喜欢的那种成熟男人吗?”   小孩子是很记仇的,他永远铭记着莫虞说过他“不够成熟”。   “有吧,一点点。”莫虞实话实说,“我不是喜欢成熟男人,我只是喜欢再成熟点的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已经足够了吗?”   “已经足够了。”莫虞转过身,双手捧起宋致晏的脸,额头抵在他额头上,彼此睫毛相触,都发着颤,“好喜欢你,晏仔。”   宋致晏却不依不饶,他摇着头说:“空口无凭。”   变贪婪了,小狗就是这样,得寸进尺,他吃过一次骨头,就不会再满足于剩饭菜,于是他的所有行为都变得更殷勤,也更狡猾。   以前莫虞说一句喜欢,他能够开心很久,现在不同了,他在一步步试探莫虞的防线,索取更多。   莫虞并不反感他这样,今晚他的表现太好了,好到让莫虞有狠狠奖励他的冲动。   兴许是精力透支了,一向理智高明的莫虞失去权衡利弊的力气,他懒得想太多,于是破天荒地按照内心的声音执行。   “油腔滑调。”莫虞笑着反击道,但他还是妥协了,他说,“闭上眼睛。”   宋致晏乖乖把眼睛闭上。   莫虞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摘掉眼镜,折叠好放在一边,然后蒙住他的眼睛,俯身向他靠去,微微侧了侧头,两人的鼻梁错开,鼻腔呼出的温热气息彼此交缠,浓稠得像融化的糖浆,搅在一起,难舍难分。   感知到莫虞的气息接近,宋致晏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垂落的眼睫剧烈发颤,搔挠着莫虞的掌心,他的睫毛硬而直,扫在手心有种刺刺的痒意。   莫虞贴上他的嘴唇,有点滞涩,两个人都没来得及补充水分,嘴唇都已发干,莫虞能感受到对方的抖动,他安抚性的在他的唇珠上啄了一下,然后把对方的下唇含在双唇之间轻抿,再缓缓地吮吸。   他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紧闭着双眼,仿佛正在经历着什么难捱的挑战。   他本想浅尝辄止,只做一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但不知为何,可能是宋致晏的反应让他很愉悦,也可能是发病后产生的对他的依赖,莫虞心里那原本严格精准的秩序链条突然崩掉其中一环,疾驰的列车跃出轨道,漫无边际地四处奔撞,坠落海崖。   在秩序外的这一秒,莫虞下了决定。   他从鼻腔中发出一声闷闷的轻笑,他伸出舌尖,慢慢地,一点点,将宋致晏的嘴唇舔湿,然后往他的唇缝里钻去,柔软湿滑,像浑身沾着黏液的毒蛇,狡猾地穿梭,捕猎。   宋致晏感知到他的侵略,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腕,屏住呼吸,手足无措地僵愣在原地。莫虞几乎是很轻松地就撬开了他的牙关,一边吮吸他的下唇,一边用舌头掠夺他的城池,横征暴敛,予求予取,挑弄他同样呆滞的舌头,舔舐他的上颚和牙齿。   遗忘过去,不考虑未来,只专心享受这秩序脱轨的这一分钟。在无人观测到的宇宙某处,行星倒逆,时光溯流,人类重回森林,城市被猿猴占据,恐龙撞击陨石,爬行动物回到水里建立帝国,植物有了自己的语言,在一切起源的那片海里,一只单细胞生物吃掉了另一只,然后随水流飘走。   莫虞抽离他的舌,两唇分离。   下一秒,一切归回原位。   这个世界还是这样,什么都没变。   宋致晏睁开眼,舔了下自己的嘴唇,怔怔地看向莫虞。   莫虞说:“忘掉。”   宋致晏乖乖把刚才的事情忘掉,什么也没说,盯着手里的外套继续发呆。   慷慨而残忍、怀柔而暴虐的莫虞把头靠回宋致晏的肩头,闭上眼睛假寐。   闻着宋致晏衣领上的薄荷香,莫虞渐渐平稳了呼吸和心跳,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   “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家吧,我送你回家,你还和你哥住一起吧?”莫虞直起身,招呼宋致晏一起离开医院。   宋致晏却坐在座椅上纹丝不动,摆出一副要和莫虞谈判的庄严架势。   “我跟你回你住的酒店。”   莫虞挑眉,没有直接拒绝,只是颇为好奇地问他:“为什么?”   “你现在刚经历了严重的躯体化,状态很不好,晚上一个人容易情绪不稳定,我怕你想不开后出事。所以我必须和你一起住,至少今晚我得陪着你。”   “嗯……很体贴。”莫虞其实早就下了决定,却仍假装认真地思索了几秒,然后斩钉截铁道:“不行——”   “为什么?”宋致晏反问他。   “因为住所是一个很私密的地方,我是独居者,不太习惯其他人闯……进入。”   偌大一个城市,只有酒店那个月租大几万的套房是独属于莫虞一个人的隐私世界,是他唯一的落脚点,也是他唯一可以安放身心的地方,这样一个安全且隐秘的空间,莫虞希望永远只有自己可以进出。   他曾经对霍任放宽限制,结果呢?他失去了他爱的小猫。   所以,尽管他信任着宋致晏,却也不想松口放他进入。   “但你需要有人照顾。”   “我又不是小孩子。”   “……”宋致晏皱起眉,严肃地看着他的眼,这是很少出现在宋致晏脸上的表情,他板着张脸,声音却是软化过的,“莫虞,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你现在很脆弱,你的手一直在发抖。”   是吗?莫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是在发抖。   但他仍旧没有松口:“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莫虞哥,哥哥……”宋致晏把下巴抵在莫虞的发顶上,撒娇似的轻蹭,用极委屈极可怜的恳求语气叫着莫虞,   宋致晏已经很久不叫莫虞哥哥了,自上中学后,他喊的一直是“莫虞哥”,再次听到他叫出这个称呼,却不同于他变声期前那种稚嫩的童音,莫虞的心软化了一瞬,同时泛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哥”和“哥哥”,一字之差,听起来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莫虞抵御不了。从小看长大的弟弟,就算外表完全是比他还高大的成年男人了,在他心里仍永远有对方小孩时的影子,对于他的撒娇,莫虞会心软,会放下戒备。   “……”看着宋致晏越撅越高的嘴,莫虞最终妥协了,“好吧。就一晚。”   ·   凌晨十二点半,两人回到酒店套房。   莫虞打开玄关处的灯,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酒店备的拖鞋递给宋致晏,自己撑着鞋柜换上拖鞋,往起居室望了一眼,莫哆咪不在它自己的猫窝里。   但听到开门的东京也没有跑过来迎接莫虞,莫虞猜想十有九点九成这只猫以为莫虞今晚不回来,于是偷跑到他的床上睡了。   世界倒数第一有分离焦虑的猫,世界上第一有分离高兴的猫。   宋致晏穿着拖鞋跟在他身后,搓了搓鼻尖:“我睡哪?沙发吗?”   “有客房,在我卧室隔壁。酒店每天都会派人打扫整间套房的,不会落灰。”莫虞给他指了客房的方向,“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现在打电话让他们送来新的床具更换。”   “没事,不用麻烦了。”宋致晏四下打量着这个莫虞的住所,很标准的酒店套房,黑白灰色调,冷淡,安静,整洁,除了起居室里给猫咪生活的那一角,几乎没什么人味。   莫虞不会给这里添置太多家具或装饰品,他随时会走,不带任何牵挂地走。尽管这间套房他已经租了很多年。   莫虞倒了两杯温水,把其中一杯递给他,问道:“夜不归宿,你和你哥哥报备了吗?”   “说了。”   “好好解释哦,不要说‘我和莫虞今晚一起睡’或者“我和莫虞在酒店开房”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宋致晏迅速红了耳根,为自己辩解道:“我没有……”   莫虞笑笑,没说什么,伸手捏了捏他泛红发烫的耳垂。   “洗了澡就早点睡吧,晚安。”   莫虞洗漱更衣,把身上清理干净,开着空调躺进棉被里,掀开杯子一角,果然从被窝里挖出一只熟睡的小猫,打着鼾。   莫虞打开阅读灯,上半身半靠在床头上,从床头柜上拿过看了一半的书,伴着被水蒸气熏出来的倦意静心阅读。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之一,睡前阅读。   今天已经打破了一次秩序,他必须重新维持,使其稳定运转,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在秩序内,他对自己有着近乎偏执的控制欲。   看了半小时,正好看完一个章节,莫虞摘掉眼镜,搁置在床头柜上,放下书,准备入睡。   这时,房间门被敲响,隔着门板,对方的声音又放得很轻,有些含糊。   “莫虞哥……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莫虞下床给他开了条门缝,对方耸肩弯腰,正疲惫且委屈地看着他,洗完的头发还没干透,有几缕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   “怎么了?”   宋致晏幽怨地看着他,鼓足了勇气,一字一句地问他。   “你为什么要吻我?”   唔。   莫虞苦恼地抱着手臂,歪头看他。   原来没忘掉啊,真不听话。 第69章 (宋)   人在这个世界上所做出的一切行为都该有一个动机或原因。   喝水是因为渴了,吃东西是因为肚子饿或者嘴馋,闭上眼睛睡觉是因为困了累了,去公司上班是为了领薪水来生活,去学校是因为不去会被爸妈揍,去医院是要修理自己的身体或者脑子,去菜市场买菜,去蛋糕店买蛋糕,去百货店则有很多可能的原因,总归是想买点东西。   你举起手,抬起脚,转过头,哭或者笑,翻跟斗或批个一字马,总得有个这么做的原因。   若无缘无故没头没尾地就做出一件事,那是脑干或心脉已经受损了的疯子。莫虞不是,一个早熟早慧的聪明人没理由长到三十三岁就变成疯子,他机灵狡猾得很,就算他是,宋致晏也绝不肯承认,他只是有点坏,有点可爱的恶毒,他还能沾沾自得地欣赏别人为他发癫,他当然没有疯。   倒推过来,既然莫虞不是疯子,那么他这个吻合该有个理由,这个理由明显不可能是“喜欢宋致晏”,喜欢这个情愫是不足以驱使人去吻人的。人类得幸成为灵长类,大脑发育,有自己的语言,会用工具,因此在这个世界上的权利很大,他们可以对很多东西说喜欢。   看到一朵开得正盛的花,你可以自然而然地说喜欢,但不会伸出舌头去舔吮它的花蕊——你当然可以这么做,但建议在周围百米内无人时行动。对很多物品都如此,精致小巧的蛋糕、某家老店的烧鸭、商场里挂着的包和衣服、一瓶饱受盛誉的香水——比如香奈儿五号,你都可以慷慨大方地说喜欢,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但如果你亲吻它们长达一分钟,那你必须得在医生或阿sir到来之前撤离现场,否则就只能在家中无人时偷偷行事。   那对于人呢?也是一个道理。你对可爱的小孩可以说喜欢,你对有好感的身边人也可以说喜欢,对咖啡店的侍应生,对帮你做了两次报表的同事,对你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七大公八大姨,都可以说喜欢。但吻?绝对不行。   在宋致晏的观念中,亲吻这个行为只能对爱的人做。   什么是爱的人,什么是爱?爱是比喜欢更深沉也更浓烈的感情,爱的历史悠久,又千变万化,在不同人的心中都有不同的定义。人们表达爱,往往更为严肃和谨慎,同时也更羞涩与诉说爱意。东亚人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对一个人物投以喜欢,但要说爱,他们往往需要慎重考虑,要在情感和激素的双重冲击下,才肯说出口。   莫虞爱他吗?宋致晏不知道,他似乎从未从莫虞口中听过这个沉重的字眼。他只在黎行文那得知一句所谓的“莫虞不需要爱,他没有爱也能活得很好。”   宋致晏当时回嘴说“没有人不需要爱。”   这句话出口,很心虚。   事实真如此吗?莫虞可不是普通的人,他是毒蛇,是美杜莎,是塞壬,是一切妖魔鬼怪的总和,是画在《毒蘑菇辨认指南》上标大字写明“绝对不可食用”的最危险最可爱一类,是丛林深处艳丽的食人花,是海市蜃楼,是艾梅斯莫。   这种人需不需要别人爱他,他又是否会对人产生爱?宋致晏不知道。若没有,那个吻的真正含义是什么?若他有,又为何不说?   宋致晏被他折磨得要发疯,辗转反侧,脑筋打成一百个死结,卷成麻花,下到一百七十度的油锅里烹炸,出锅后撒上黑芝麻提香。   这个屋子里有至少一个疯子,宋致晏必须弄明白到底是谁。   于是他挣脱开被单的包裹束缚,敲开莫虞卧室的门。   “你为什么要吻我?”   他问。   出于爱吗?还是因为你患有疯病,就喜欢做无缘无故的事情?   如果莫虞真的是疯子,那宋致晏也得想办法把自己脑子的一部分敲碎,两个疯子门当户对,这样才好相爱。   对方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眼睛瞟了眼天花板,像是在思索如何应对。   “你进来吧。”莫虞喊了口气,妥协地拉宽门缝,把憔悴疲惫的宋致晏迎进卧室,“不是让你忘掉那件事吗?”   “人又不是电脑,不是直接把文件拖到回收站再点击彻底销毁就能假装从未存在过的。”宋致晏抱怨他的不近人情,“再说了,就算是电脑,送到电脑店里,也有恢复文件的方法。”   “那就假装不记得。人不是电脑,但可以是很好的演员。”莫虞坐在床沿,睡袍下露出两截小腿,光脚踩着羊毛地毯,“至少在我面前装装样子吧,偏偏要在今晚就立马清算吗?你好不听话。”   “我不是演员,我是设计师。”宋致晏倔强地应道,站在莫虞的身前,虽然是一个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动作,气势却比他还要弱一些,“我没有不听话,我就是想弄明白?”   “那你想听到我回答什么?”莫虞手撑在身体两侧,抬头看着宋致晏,他不欲和宋致晏在凌晨一点玩太多文字游戏,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我说我爱你吗?还是想在今晚就和我确认关系?”   莫虞的直白反而让宋致晏手足无措,被他点破心思,反而感受到被调笑的难堪,无地自容。   小孩子才予求予取地要爱,因为幼稚,因为不成熟,因为读不通情感那写满晦涩名词的专业书,所以理所当然地把爱量化,踮脚站起来,把手举到最高,说“猜猜我有多爱你。我有这么多的爱。”   然后举着手,得意地期待着对方的反击。然而对方只是坐在床沿,疑惑地看着他。   然而,尽管狼狈,宋致晏也不想退缩,他曾经因为莫虞的回避退缩了很多次,除了“听话”的夸奖,他没有获得任何。   所以他梗着脖子,破罐破摔地承认了:“是。”   莫虞没有感到意外,似乎是早就感知到了宋致晏已经忍耐到某个阈值,他无法再拿着名为“喜欢”的狗粮安慰自己,也识破了莫虞那些话术不过是权宜之计,他需要更多,于是他对莫虞步步紧逼,他太心急了,莫虞,莫虞,他迫切地想要莫虞,他想到要发疯,要遵循原始的本能去捕猎,去撕咬,然后哀嚎。   他本可以忍受这种等待的煎熬,如果莫虞没有在走廊的长椅上吻他。   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被打破,再也没有精力架起遮掩欲望的幕布,乱七八糟凌乱狼狈的后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纰漏,出现严重的舞台事故。   莫虞要他当演员,可要他怎么继续表演呢?演出已经被宣布暂停,台下观众齐声高喊退票。   他要质问莫虞,你为什么割断了幕布的绳子,现在我怎么办,你毁了我,然后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无所谓模样,我好恨你。   莫虞无奈地耸耸肩,挪了下身子,半靠在床头,腰后垫着一个枕头,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你上来吧。”   宋致晏绕过整张床,躺在莫虞身边。心里的煎熬、不解、愤怒、期待、焦急,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已经没有一颗清明的脑子去意识到和莫虞同躺一张床是否太暧昧,他只是下意识地遵从着莫虞的指令,一如以往十二年。   两人在床左右两边躺着,盖着一张被子,双手交叠压在腹部,距离隔得并不近,因为中间要躺一只猫。   他们沉默了一会,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吻你,”莫虞突兀地开口,他年长,有责任要做那个先打破沉默的人,“我就是突然有这个冲动,所以这么做了。”   宋致晏相信他是实话实说,但他并不满足于只得到这个答案。   “那你爱我吗?那个冲动,是源自于爱吗?哪怕只有一点点,你也说出来,让我知道。”   “爱?”莫虞把这个字眼含在嘴里,反复地重重咀嚼一遍,像对待甘蔗那样吮吸它滋味怪异的汁水,然后吐出干涩无味的渣,呸在地上,“我其实很讨厌从你口中听到这个字,也很讨厌听你就这个问题逼问我。我不知道,我又没有被谁真正地爱过,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感情,它最普遍的衡量标准在哪?要到什么程度才叫做爱?有生理冲动就是爱?还是灵魂共通的一对人才适合相爱?再或者,是想要负责任,想要呵护,想要永远黏在一起的情感是爱?你能告诉我吗?”   宋致晏没回答,于是莫虞接着说。   “好感、喜欢、爱、恋爱、性、婚姻、陪伴,都是分别独立的命题,你到底要问我什么?向我索取什么?致晏,你告诉我。”   宋致晏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温热的眼泪砸在手背上,他鼓起勇气对峙,却仍然在莫虞面前溃不成军,褪下成熟的伪装,又退化回手足无措的孩童。   和莫虞对垒排兵,他永远没有胜算。   但悲伤之外,他心底还压着半分隐隐的开心。   他曾问过黎行文,如何分辨莫虞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黎行文只简单地教授给他一个诀窍,他说如果他说的话让你开心,让你雀跃,让你抱有无休无止的期待和向往,那多半是他精心算计了你的预期反应后说出来的违心话。   “他对我说的话都很得体又好听,所以我们能够相安无事地谈四年恋爱。”黎行文无奈地一笑,有自嘲的意味。   但莫虞现在的话让他难过,所以这些都是出自真心的。   莫虞对他坦诚,他高兴的。   莫虞收回利剑,语气软化下来。   “致晏,晏仔,别哭,我没有想让你难过。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莫虞揽过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侧身躺在大腿上,他摸着他的头发,轻轻安抚着,“如果你想和我谈恋爱,需要再等我一些时间去处理事情。如果你想听我亲口承认我说我爱你,那我目前做不到,也不敢承诺你,我在情感上吃过很大的亏,我没有办法轻易地将这个沉重的字说出口,这对你不负责,对我自己也是一种罪孽。但如果你想和我上床,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套和油都放在床头柜。”   莫虞捧着他的侧脸,低下头看他的眼睛,征求他的意见:“你想吗?”   宋致晏却摇摇头,心情依旧低落:“不想。”   “太累了吗?”   “不是,”宋致晏把莫虞的手拉到自己嘴唇边,亲吻他的掌心,用嘴唇感受他掌纹的纵横走向,“我认为性是爱积累到一定程度才会激发的行为,是爱满到心里装不下的宣泄口,现有相爱才该有性,所以我们需要先恋爱,才能上床。”   宋致晏掰着指头,给莫虞细数。   “我们要先爱彼此,才能确立恋爱的关系,然后在荷尔蒙的支配下,才能做/爱,循序渐进。”   “那你要等很久了。”   “无所谓。”宋致晏很困了,躺在莫虞腿上,倦意更甚,他闭上眼睛,说话有些含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你多久、又爱了你多久。”   “要睡了吗?我关灯了哦。”   莫虞不仅让这人闯进自己的私人领地,还允许他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防线摧枯拉朽。   不过无所谓了。   “嗯,”宋致晏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睁开眼睛,询问莫虞,“哥哥,可以再接一次吻吗?”   根据宋致晏原本的观念,接吻和上床属于同一类的亲密行为,严格遵照相爱、恋爱、亲密行为这一标准流程,然而莫虞却率先主动打破了秩序,既然是莫虞的意志,宋致晏只好坚定不移地跟从,毫不犹豫地改变了自己的观念。   “为什么?”   “那时候太紧张了,”宋致晏老实说,“没体会到是什么感觉。”   莫虞轻笑,纵容了他的请求:“好吧。” 第70章 (宋)   黎行文的婚礼如期举行,在意大利科莫湖的某座百年古堡。   湖边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依山而建的百年古堡静静矗立在湖畔,米白色石墙爬满浅绿藤蔓,雕花石栏沿着湖岸蜿蜒,温柔地将古堡与澄澈的湖水隔开。初秋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湖面,碎成点点金箔,风掠过湖面,掀起微凉的水汽,草坪上浅金的梧桐叶被卷起,无声落在铺就的浅米色手工羊绒地毯上。   草坪中央搭建着低矮的银质仪式台,台沿点缀几簇冷白绣球与银叶尤加利,搭配纤细的水晶烛台,烛火微弱,映着石墙上的复古浮雕,静谧庄重。仪式台后方,是一面通透的玻璃幕墙,映出远处的青山与湖面。   宾客席沿草坪两侧整齐排布,深色丝绒座椅,椅背上系着细窄的银丝带,没有多余装饰。前来赴宴的宾客寥寥数十人,皆是港圈顶流,双方都只带了各自联络的摄影师,没有邀请任何媒体。   虽说这本是一场需要大张旗鼓的商业联姻,毕竟是公开敲定百亿注资合作的体面仪式,但赵生尊重大女儿的意见,不愿意让媒体来打扰她这此生最重要最庄严的场合之一。   众人身着高定正装,男士多是深色西装,女士则是简约得体的礼服,闲谈时声音压得极低,偶尔夹杂几句对二人联姻的体面称赞,全程透着资本圈层的克制与疏离。   场地边缘,几位身着黑色制服的侍者端着银质托盘,托盘上放着香槟与精致的法式小点,脚步轻盈地穿梭在宾客之间,动作利落无声。   甜品台以银质雕花框架搭建,铺着米白色丝绒桌布,边缘点缀几枝与仪式台同款的银叶尤加利,台上整齐摆放着各式简约甜点,小巧的马卡龙只有冷白、浅灰两色,慕斯蛋糕表面光滑,以细碎银粉点缀,手指饼干裹着薄脆糖霜,搭配水晶托盘盛放的法式闪电泡芙,每一款都小巧精致、分量适中。旁边的银质保温壶里盛着热红茶与香槟,侍者会适时为取用甜品的宾客倒上饮品,动作轻缓无声。   宋致晏站在甜品台前,精心挑选一颗看起来最温良无害的慕斯小蛋糕和几粒莓果,夹进自己的餐碟中,再向侍者要了一小杯红茶,端着甜点和茶饮,他四处张望。   突然,肩膀一沉,半边身子压上一个熟悉的重量,宋致晏一个踉跄,赶紧端稳了手中的碟子,腾出另一只手架住对方的手臂。   “别动,让我靠一下。”莫虞搂着他的脖子,懒洋洋地把半个自己挂在宋致晏身上,歪歪斜斜地靠着,“时差倒不过来,困死我了。”   “哥,你要喝红茶吗?”宋致晏把甜品碟递给他,“给你拿的。”   “等下,我先眯一会。”说完,莫虞就真的闭上了眼,让宋致晏暂时承担柱子的职责。   宋致晏和莫虞是在下榻的酒店相遇的,他们住在彼此隔壁,不知道是谁安排的房间,真是重大的工作失误。   莫虞的房间和他的阳台互通,宋致晏拉开窗帘,想一览湖畔景致,一转头就看见莫虞趴在窗台上冲他笑,带着一种精心准备的惊喜揭晓后的得意和狡猾,然后给他一个轻巧的飞吻,然后抽离身子,飘飘然离开了。   宋致晏原先不知道莫虞也会来,黎行文没说,莫虞也从未提及这件事。仔细想想也没问题,毕竟莫虞和黎行文没彻底闹掰,以“男方朋友”的身份参加婚礼合情合理。   但,有前车之鉴在,居然还放心让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黎行文的婚礼上,只能说男女方以及其家人都相当通情达理。   作为新郎的亲弟弟,宋致晏在这场婚礼不得已承担了伴郎的角色,就和伴娘是赵允予一个道理,约定俗成的。   于是从天还没亮起,宋致晏就被强行扯起来履行职责,灌了三倍浓缩咖啡才勉强睁开眼睛,熬过了最困的时候,现在已然完全清醒。   现在想来,应该是想磨耗他的精力,防止他脑筋一抽重蹈覆辙。   宋致晏,最危险级别的重点观察对象,需要时时警惕。   莫虞靠着他的肩膀假寐良久,直到他半边肩膀由发酸变为彻底失去知觉,像失衡的天平一样向着莫虞那边倒去,对方才悠悠转醒,睁开眼睛,从他手里接过了甜品碟。   “谢谢你哦,那么贴心。”   莫虞捏起精致雕花勺柄的小银叉,轻轻挖下一小角浅灰色慕斯,糕体绵密冰凉,质地细腻得近乎轻盈,送入口中瞬间化开。清润淡甜的奶香漫开,甜度克制得恰到好处,不至于甜腻,余韵带着一丝清冽果香。   莫虞点点头,随机切下更大一块,递到宋致晏的嘴边。   “怎么了?不喜欢?”   “喜欢啊,”莫虞不由分说地强行把银叉连同慕斯蛋糕塞进宋致晏嘴里,轻描淡写道,“就是因为喜欢才喂给你吃。你就感到荣幸吧,我这人非常自私,很少和人分享喜欢的食物。”   “我好荣幸,”宋致晏一笑,见四下无人,顺势借着甜品台雕塑的遮掩,搂着莫虞的腰,借势凑到他面前,飞速地在他面颊上留下嘴唇上的奶油渍,下一秒归为原位,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乖巧老实地站在莫虞面前,伸出双手索取,“再赏我一块?”   莫虞耸耸肩,又挖了一叉子,投喂到他嘴里:“你脸皮真的变得越来越厚了,油嘴滑舌。”   “我不这样,你就又要回避问题。我必须用这种方式把你牢牢纠缠住,不让你抽身。否则你又要逃跑,或者拿花言巧语来搪塞我。”宋致晏抿走叉子上的蛋糕,轻易地就供出了他的恋爱导师,“我舅舅说的,追人的核心要义就是死缠烂打,必须具备的特质是脸皮要厚。”   “还有亲友团援助哦?”莫虞一颗颗把蓝莓挑出,插起,送入口中,一嚼,汁水酸甜,“你之前很乖的,那晚之后就变了。”   “这是谁的错?”宋致晏抽出手帕抬手帮莫虞擦去他亲他脸颊时蹭上的奶油,“你自己选的,玩火焚身,现在倒反要怪我,哪有这种道理。”   莫虞在那个晚上的举动无疑打破了某种固化已久的现状,二人原本保持着一高一低的角色错位,无论在职场上还是在感情中,莫虞都占据着绝对主导,高屋建瓴。但他那天让宋致晏亲眼目睹了他的狼狈,又在混乱和迷离中主动摔破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秩序被冲散的那一秒,一旦做出实际行动,拥吻变成既定事实,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双唇可以分离,距离可以归回原点,记忆也可以假装清空,但你要怎么抹除它于过去时空中的痕迹,你亲手搅乱的秩序链上的某个节点,要怎么去修复?   在某处无人知晓的宇宙深处,一只猴子同时长出了腮和翅膀,生物书和历史书上的碳元素发生巨变,文字重新排列组合。   你犯下大错,无法挽回了,所以无论莫虞再怎么抱怨他的纠缠,宋致晏都不会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永远坚定不移地追随莫虞,当他的共犯,两人亲手把积木房子打散,再跪在海绵垫和海洋球里,一起堆出新的。   于是他品尝到犯错误的好滋味后得寸进尺,一点点冲溃莫虞的防线。   “好吧,那就是我的错吧。”莫虞慷慨坦诚地承认了这个罪名,把余下的慕斯蛋糕吃干抹净,热红茶也暖着肠胃,口中留下果香和茶叶的微微甘苦,莫虞把甜品碟放回,双手抱胸,颇有兴致地看着宋致晏,眼神里有一种调戏般的促狭,“你要怎样惩罚我?送我进监狱,还是要把我关起来审问?我需要受鞭刑的皮肉之苦吗?还是精神控制?”   这个人,说话怎么怪怪的。   宋致晏算是明白了,对莫虞嬉皮笑脸死缠烂打,莫虞只会比你更轻浮。他本来就擅长说模棱两可的怪话,在暧昧对象面前更甚。   “都不会,”宋致晏伸臂揽过莫虞的腰身,感受着做工精良的丝绸西服下劲瘦利落的线条,莫虞的跨围比一般男性要大一点,揽住他的腰时,掌侧正好能搭在他突出的胯骨上,掌心贴合腰身线条,分毫不差,仿佛天生下来就在等着一张适合的手掌搂住他的腰,亲昵依偎,宋致晏情不自禁地抚摸着他的腰际,在脑中拓印出线条,再由线成面,映出一支优美柔韧的腰。   宋致晏没见过莫虞的身体,但他根据他半透衬衫下的色块与线条想象过那个光景,也画出来过,不止一幅,他不是抱着纯粹的艺术眼光创作,反而充满旖旎的遐思和冲动……甚至实施某种行为。他承认那样很可耻,很下流,但他忍不住。一个正值青壮年的正常男性如果没有幻想对象,真的会生出病的。   “你犯下什么错,我就跟着你把这错误扩大,变成滔天大罪,我做你的共犯,一起自食恶果。”   “听起来很酷。”莫虞思索了一番,点评道,“我们要一起亡命天涯吗?像犯罪公路片里的那样,漫无目的地驱车走向未知结局。”   “那我们的工作怎么办?”宋致晏罕见地考虑到了现实要素,他把莫虞往自己怀里搂得更紧了一些,“在还没被人发现之前,先苟且偷生吧。”   莫虞看了一眼掐住他腰侧的手,默默道:“你没有一点不想让别人发现的样子哦。”   宋致晏眯眼笑笑,一副被识破的坦然。   “喂,我说。”   你侬我侬的二人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哀怨声音,有气无力地控诉着正处在暧昧的这一对。   “我站在这里有十分钟了,有人注意到我吗?”   宋致晏转头一看,赵允予叉着腰,歪着头,一副鄙夷又幽怨的样子,站在他们身后。   伴娘小姐今天穿着淡粉色的鱼尾裙,剪裁精良,设计独特,后脑盘着编得一丝不苟的丸子头,胸口别着胸花,脸上带有和宋致晏如出一辙的疲倦和憔悴。   “你好啊,Sophylia,好久没见到你了,上一次还是在伴伴的快闪活动上。”莫虞跟她打招呼,“你还好吗?今天辛苦你了。”   我就不辛苦吗?为什么不对我说?宋致晏愤愤地想。伴郎和伴娘的辛苦程度,明显是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的吧。   “还好啦,就是心情有些低落。”赵允予叹了口气,撅起嘴,眼睛里隐约有泪花在闪烁,“毕竟是送我姐姐出嫁,一想到姐姐以后要有自己的家了,难免会伤感。而且这场婚姻……虽然我知道我姐夫是很好的人,但我就是觉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宋致晏无法和她感同身受。黎行文结婚他不但没有丝毫留念,甚至暗喜了很长一段时间,迫不及待马上把他送走。毕竟婚礼过后他要到婚房里住,海璇那间公寓就能被宋致晏独占了。他巴不得黎行文快点搬出去。   赵允予仰起头,不让眼泪留下来弄花她的妆容。   “没有这回事的,Sophylia。就算你姐姐结婚了,她也依旧是你的家人,你的姐姐,血浓于水,无论如何都不会变淡的。至于婚姻,那是她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你不必替她感到惋惜,也不必担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题要去完成,作为家人最好的做法就是尊重她的选择,并祝她幸福。”莫虞把纸巾递给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而且,我敢打包票,黎行文绝对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关于这点我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赵允予勉强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谢谢啦Amice,有权威专家背书,我倒是没那么担心了。”   “那你呢Sophylia,你将来也会选择联姻,还是更想和相爱的人不如婚姻?”莫虞问她,“我只是好奇,如果你觉得被冒犯到了可以不回答。”   “我不知道,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择偶对象。”赵允予一摊手,痛斥道,“我身边gay的数量已经远远大于直男了,我真的好崩溃,好绝望,好无助。世界上就没有一个真正适合我长得符合我审美的直男突然降临在我的生活里吗?”   “会有的,别着急,正缘需要苦等。”莫虞安慰她,“你那么优秀,没理由找不到良人的。”   赵允予用莫虞递给她的纸巾擦去眼角泪花,带着一点委屈的哭腔狠狠道:“今天我姐的Bouquet Toss我一定要接到手捧花,谁都别想和我抢。”   西式婚礼经典环节,婚宴后半段,新娘背对所有未婚女性,把手中花束向后抛,接住者被视为下一个会结婚的人,寓意承接幸福与姻缘好运。   然而,到最后,赵允知的手捧花越过在场的所有未婚女性,精准地投进了站在角落里品香槟的莫虞怀中。   愉快的小插曲。   莫虞举起花,对台上的新人淡淡一笑,表示笑纳并感谢了他们投递的好运,然后把手捧花递给了站在一旁可怜巴巴望着他的赵允予。   “有位小姐似乎比我更需要这个。”莫虞轻声道,把这来自她姐姐的祝福虔诚庄重地传递到她手中,“我就不必了。”   “为什么?”赵允予疑惑道,“你是不婚主义者吗?”   “不是,”莫虞自然地挽过宋致晏的手臂,靠在他肩头上,“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最有可能的结婚对象是谁,至于结婚的时间,我不在意。这种美好的祝福还是由单身女士承担吧。”   太犯规了。宋致晏无可救药地想,这人怎么能这样,一边连说爱都不肯松口,一边又能轻而易举地说结婚这种沉重的字眼。   他在莫虞心里是预备的结婚对象吗?他将会和莫虞结婚?他们会成为夫妻,然后相伴纠缠一生?那岂不是他每天早上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莫虞,每晚闭眼前最后一秒看到的也是莫虞?他能叫莫虞老婆吗?绝对可以的吧。那莫虞会叫他什么?宋致晏心脏几乎要骤停。   得偿所愿的赵允予怀抱手捧花雀跃着离去后,莫虞拉拉他的胳膊,得意地笑着,和他说悄悄话。   “下一个会结婚的人可能是我哦?致晏?”   宋致晏偏头去亲了他的侧脸,掐了一把他的腰:“和我吗,哥哥?”   莫虞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看你的候选项可是有很多啊,要我一一点名吗?”   莫虞轻皱着鼻子作出嫌弃状,一拍他的后腰:“酸溜溜。” 第71章 (莫)   莫虞给宋致晏的,是他唯一能确定自己可以给的东西,他的身体是他唯一确认过有价值的东西,他把能给的全摆出来了。   但是宋致晏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不要。   莫虞感到很惊讶,他一贯常用的必杀手法,居然在这个小他九岁、血气方刚的青壮年身上失灵了,天下第一怪事。   难道是他最近为工作忙碌奔波,疏于管理,导致他的脸或他的身材不再如从前那样可爱了?   莫虞纳闷地看着全身镜中的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无疑,他的脸依旧美丽,利落的脸部线条,皮肤上没有任何瑕疵,脸颊处透出青红的血丝,眉骨立体,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嘴唇不薄不厚,唇线优美,就算那日过于狼狈失了血色,憔悴苍白的神色应该更能惹人爱怜才对。   那他的身材呢?莫虞反复左右侧着身,以最严格的标准审视自己的躯体。   他身高一米八三,骨架匀称舒展,平日里看着身形高挑,修长利落,挺拔清隽。   褪去衣衫后尽显常年自律塑形的成果,肩线流畅舒展,轮廓利落内敛,是长期坚持锻炼养出的紧实质感,饱满却不浮夸,腰身收得极紧,劲瘦匀称,腰腹平坦顺滑,没有棱角分明的块状腹肌,肌理柔和干净。   腰线下坠衔接自然,弧度利落恰到好处。双腿笔直修长,占比优越,腿部肌肉分布得十分匀称,紧实有度不见赘肉,线条流畅舒展。   兼具清俊修长的体态与恰到好处的张力。   没有问题,能拿一百二十分的好成绩。   莫虞苦恼地歪着头,和镜中同样无奈的自己对视,搞不懂宋致晏在闹什么小孩子脾气。又不是没有反应,身体也很健康,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他的邀请。   莫虞很少被人拒绝,自二十岁起,就只有他推开别人的份,好不容易在不涉及利益交换的情况下主动发出邀约,却被干脆利落地一口回绝,让他难免感到有些挫败。   算了。莫虞呼出一口气,吹起额头上搭落着的刘海,丧气地背过镜子,拿起放在床上的泳裤换上。   去游泳。   莫虞有游泳的习惯,几乎每星期要游三四次,每次两个小时左右,锻炼塑性。他来之前就简单地给他们下榻的酒店做了攻略,知道他所住的这栋楼楼下正好有个恒温的泳池,从阳台望去就能看到。不大,远离酒店中央,环境僻静,泳池是活水,绝对干净,是莫虞最心仪的一类游泳地点,于是顺便带了泳裤过来,完成自己一周三次的KPI。   他找侍者打听过,这栋楼只住男方的亲友,黎行文那边邀请的亲友本就不多,大多数是没有游泳的雅兴的,要不然就是在婚礼上被灌得烂醉一团,早早地被扶回房间休息了,莫虞则因宋致晏一直跟在他身后挡酒,严格控制莫虞摄入的酒精含量,大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之势,所以他今晚下肚的只有一小杯香槟——他最喜欢的一款、向宋致晏好话说尽才换来的特许,还有半块黑巧克力熔岩里添加的威士忌,除此之外,滴酒未沾。   综上所述,莫虞推测他今晚能够独霸这池水。   事实也确实如此。   泡在温热的池水里,莫虞缓缓吐出一口气,身心都感到久违的放松和舒适。   今夜夜空月朗星稀,只一轮弯刀一般的窄月斜斜地挂在天幕上,如同要勾住什么东西,却又因它倾斜着,于是最终什么都挂不住。空中只有最亮的星能够脱颖而出,幸而被看见。   月光柔和,掺进水里,从莫虞白皙舒展的背上流淌而下,又汇入池水。两侧肩胛骨是凸起的山脊,背肌线条流畅利落,肌理紧实,骨肉贴合得恰到好处,筋骨分明又不显凌厉。脊柱线条笔直清晰,顺着脊背中央浅浅凹陷下去,形成一道柔和流畅的沟壑,自上而下顺延至腰际。   后腰收得利落劲瘦,腰线向内利落收拢,弧度紧致优美,没有多余软肉,腰侧线条干净利落,线条过渡自然顺滑,隐入池水,若隐若现,空留下一个引人遐思的弧度。   宋致晏站在岸上见到莫虞时,他正好从水中出落,彼此遥遥相望。   莫虞乌黑柔长的头发被水打湿,一缕一缕地挂在额前、肩膀、胸膛、背部,朦朦胧胧,发尾浸在水里,墨花般散开,月光下粼粼的水顺着他身体的弧线滴答奔流。   “晚上好。”莫虞跟他打招呼,把湿哒哒的头发拢起,拧干水,甩在身后,瓷白发亮,水光潋滟。   “在游泳?”   宋致晏穿着酒店备的睡袍,很有垂感的深灰色丝绸面料,他撩开浴袍下摆,坐在泳池岸边,小腿浸没入水。莫虞则两手撑着边沿,借着水的浮力,双臂交叠悠闲地趴在岸上,转过头去看着宋致晏的侧脸。   皎皎月光下,青年硬朗清俊的脸庞泛着柔和的银光,眼眸浓黑发亮,也灼灼地看着莫虞,四下无人,宁静清冷,只有潺潺不息的水流声和不知从何处发端的悠扬虫鸣。   “嗯,这里的池水温度正好,很舒服。”莫虞放缓了声音,有点慵懒,在这样寂静的环境下,两个暧昧中的人对话,不用太大的声音,轻声细语,才不至于惊扰了薄云后的月尖,他伸出手勾勾宋致晏的小拇指,不带太多意味地,“我之前还和你哥在一起时,我很喜欢去他那套带泳池的小独栋休假,远离闹市,环境清幽,又是专门为了我一人开放的。我时长能游好几个小时,从下午五点起待在池子里,累了就像这样趴在岸上吃点心、喝红酒,饱腹后头晕晕地重新钻入池水,到七八点才出来,洗澡更衣后补上热气腾腾的晚餐。那样就是最完美的休假时光了,悠闲,放松,自在,什么都不用想,只做一条有奇妙记忆的金鱼。可惜了。”   “和黎行文共度的最完美的休假时光。”宋致晏帮他补充道,语气刻意地变得很酸,“你和他有很多愉快回忆。”   “是的。”莫虞爽快地承认了这一点,不加任何掩饰,“毕竟我们谈了四年的恋爱,说幸福太沉重,但至少是和谐的。黎行文是很轻易就能给人制造愉快心情的人。”   “他已经结婚了,这个晚上是他的新婚之夜。”宋致晏提醒他说。   “我当然明白,”莫虞耸耸肩,含冤地看着宋致晏,“天地可鉴,我说这段话没有挂念或缅怀黎行文的意思,我只是实在放不下那套带泳池的别墅。”   “我会想办法把那本房产证弄到我手里的。”宋致晏认真地和莫虞协商谈判道,“哥哥,可以考虑一下我吗?”   莫虞噗嗤一笑,手掌撑着岸沿,手臂一使力,让水流将自己身子托起到和宋致晏同一高度,然后重重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发出“啾”的一声。   “拿着你的房产证向我求婚,我绝对会郑重地……考虑是否答应你。”   宋致晏顺势见招拆招,把莫虞从水里捞起来搂在怀里,双臂禁锢他的腰,湿漉漉的,身上的水滴顺着他浴袍的丝绸面料流下。   “哥哥,我说真的。你会怀念黎行文吗?”   真有趣,“黎行文”和“哥哥”两个词出现在宋致晏说的一句话里时,指的竟然不是同一个人。   莫虞想了一下,坦白说:“他是很好的人,也适合作为合作伙伴或结婚对象,但作为真正的恋人,说实话,不太够格,但也没什么错处,所以我们能维持四年相安无事。”   “为什么不够格?”宋致晏说话含含糊糊,他低头埋在莫虞的颈窝里,亲吻他的锁骨、肩膀、脊背,细细碎碎的吻一路遍布到肩胛骨上,既是虔诚的,又带着试探。   “因为他不够爱我。”   “那我够爱你吗?”   莫虞转过身,一只手捧着宋致晏的侧脸,贴着宋致晏的嘴唇跟他接了一个湿漉的浅吻,吻毕,恶作剧似的轻咬他的下唇。   “我不知道,你还在实习期,要给我试验你的时间。”   “开工资吗?”   莫虞食指点在他下唇上,又亲了他的嘴唇。   “这不是吗?”莫虞反问。   “不够。”   宋致晏五指穿过莫虞的长发,扣着他的后脑,俯身去和他接深吻,水声啧啧,喘息愈重,另一只手情不自禁地贴在莫虞腰侧,让莫虞下意识地绷紧腰身。   “嗯?”   宋致晏发出疑惑的一声,暂时分开了嘴唇,莫虞搂着他的脖颈,轻声问:“怎么了?”   “这个是什么?”   宋致晏指尖捏起一个闪着莹莹银光的的东西,有着金属的冰凉,在昏暗的泳池边看不清形状,是它膈到了宋致晏的手心才被对方发觉。   那东西一被扯起,一股微痛和麻痒混合的奇异感觉顺着莫虞的脊背传来,心尖一颤,激起更怪异也更隐秘的感受。   莫虞把手覆盖在宋致晏的手上,握住,让他的手从那粒东西上移开,说话时气如游蛇,“钉子。”   合金半环坠起切割精致的水滴形淡蓝钻石,随着莫虞呼吸时胸膛的起伏而摇晃,将落不落。   莫虞用手指撩拨了一下摇摇欲坠的小钻,轻轻一笑:“好看吗?”   “好看,我喜欢。”   “唔。”莫虞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害羞,之前离你近一点你都面红耳赤地要逃走,像生怕我吃了你一样。”   “那不就让你计划得逞了吗?”宋致晏环抱着他的腰,“我们可以比一下谁先受不了。”   莫虞好意提醒他,“不要跟我玩这种哦。”   “没试过怎么知道?”宋致晏愈发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低头轻吻莫虞的鼻尖,问他,“打钉疼吗?”   “还好,平常只穿着半环,会磨到,但没什么感觉,用力扯才觉得疼,轻轻拉会感到麻痒。”   “下来游泳为什么特地戴了这个?”   学坏了,懂得怎么用明知故问的技巧来引导别人说自己想听的话了。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莫虞抓着他的手,惩罚性地在他下巴上狠狠咬下一口,留一排整齐的牙印。   “为什么知道我会来?”宋致晏不停地追问。   “这里就在我们的阳台正下方,你想找我,肯定会过阳台,一到阳台就能见到我在游泳。”莫虞亲吻他下巴上的牙印,“我说的对吗?”   “嗯。你猜对了,哥哥。”宋致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放开手,只搂着他的肩。   莫虞从他怀中挣脱开,滑落入池,溅起大片水花,莫虞一抹脸上的水,笑着邀请宋致晏:“下来吗?”   “我很久没有游泳了,不熟练。”   “下来吧,”莫虞神秘地冲他眨眨眼。   宋致晏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盯着莫虞雾蓝色的眸子,顿了几秒,说:“莫虞哥,你知道公司里的人私下开玩笑时给你取的花名叫什么吗?”   莫虞认真思索了一下:“你说哪个?”   莫虞的花名太多了,新的,旧的,好听的,不好听的,褒义的,贬义的,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少说也有十几个。   “Siren那个。”   “我知道。”莫虞捧起水花撒向他,“你也觉得我是吗?”   “你觉得呢?”宋致晏反问他。   “我吗?”莫虞轻笑,潜入水中,游到宋致晏两腿间,浮出水面,两手撑在宋致晏身子两侧,他低头俯身,凑在宋致晏的耳畔吹气,“是我蛊惑了你吗?是我引诱你误入歧途吗?我是塞壬,是伊甸园那条教唆你偷尝禁果的蛇吗?是吗宋致晏?”   “是。”宋致晏把手搭在莫虞的后腰上,水光粼粼,“你现在就在蛊惑我入水,我一下去,就万劫不复了。”   “嗯,”莫虞的脸在皎洁莹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妖冶,“那你的答复是?” 第72章 (莫)   微凉的湖风漫过起伏蜿蜒的阿尔卑斯山麓,携着湖畔草木清浅的湿意,拂过意大利半岛慵懒旖旎的静夜。月光被层叠的云揉得柔和,洒在澄澈湖面上,水波轻晃摇摆,将岸边古老石堡的瘦影揉碎又捏合。风掠过藤蔓发出轻响,与湖水拍打岸堤的低吟浅唱相揉,缓缓浮起再骤然跌落,池水荡开涟漪,漫无边际。   暮色四合之时,晚风与湖水相依相伴,复古银质摆件在银月的微光里泛着细腻柔光,浅淡的酒香混着慕斯甜点的绵密甜意。   莫虞的掌心并不娇嫩,他从十几岁起失去经济来源,不得已做着不用查证件的体力劳动,手上曾长过很多次冻疮和水泡,破了又长,长好了又要挫掉,反反复复,最后留下一层层疤痕,那是长大后无论用什么牌子的化学品都无法修复的伤痕,中指第一指节上还有一处突出的笔茧,粗粝的掌心触摸着对方最娇嫩的皮肤,用层层叠叠的旧茧缓缓磨蹭直到内里的酒液从蛋糕胚中流出,手心变得滑腻,揉摸的动作不再滞涩。莫虞的五指纤长,骨节分明,几乎是很轻易地就包裹住,循序渐进,娴熟地运用百般技巧来照拂对方。   莫虞很关照第一次应对这种情况的小孩,他作为对方的初创者,责任重大。   宋致晏无法回答。   “受不了了?”莫虞把修剪平整的指甲掐入,渐渐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几乎要往里面陷入半寸指节,手里的东西被蹂躏成黑莓巧克力慕斯一般的颜色,“你天资不错,我还有很多东西想要教给你。”   莫虞是很好的老师,他温柔,同时残暴,他耐心,但也烦躁,他引诱,有时又表现出欲拒还迎的青涩,他循循善诱,但下一秒又自己欺身而上,他似乎从容娴熟,但喘息时似乎又乱了阵脚。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知识库十分丰盈,千变万化,眼花缭乱,不是教科书上那般死板的内容,他的课堂生动有趣,在夜幕的半遮半掩下亲身教授。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拂过脸颊,吹动发梢。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紫色,时间仿佛停滞,只有湖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堤岸,发出单调而温柔的声响,闭上眼睛时,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敏锐,能闻到远处柠檬树的清香,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感受到月光洒在皮肤上的微凉触感,人渐渐交融于暖热的池水中。指尖划过冰凉的湖水,触感细腻得像丝绸,池水轻晃,人也跟着晃,漂浮在空中,所有的思绪都变得缓慢而柔软,像湖面上的雾气,慢慢散开,又慢慢聚拢。   “你怕吗?”莫虞搂过他的脖子和他接了个吻,“随时可能有人从阳台往下望,我们苟合的光景一览无余,被人发现我们就都完了。”   “不怕。”宋致晏默默变换了姿势,把莫虞罩在自己身下,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撑在岸边,“但我不想让别人看到哥哥的身体。”   “护食。”莫虞点评道。   “哥哥,你的身体好漂亮,不准给别人看。”   “很漂亮吗?比你画过的模特都要漂亮吗?”   “嗯,”宋致晏没有任何纠结犹豫,莫虞在他这里,永远无条件霸占着第一的位置,无论是什么方面的,“哥哥,其实我想象过你的身体,还画了出来,有很多幅,都是你的脸。”   “你现在见到了,和你画出来的一样吗?”   “还要漂亮一万倍。”   ·   事毕,两人又坐在岸边发了会儿呆,然后夜风渐凉,他们才叫了逝者送来厚浴巾和干净的新浴袍,收拾干净后回到楼上。   “哥哥我想和你一起睡。”   宋致晏寸步不离地黏在莫虞身后撒娇,眼睛目不转睛盯着莫虞的手,等待他打开他房间的门。   “为什么?给我一个能够说服我的理由。”   “我怕你明早起来又不认今晚的事情了,要么百般辩解,要么就逼迫我清除记忆,你又要回避我,我们的关系就一直被困在原地不停打转。”宋致晏委屈地撅起嘴,也不怪他敏感多疑,莫虞如此前科实在是数不胜数,“所以我想和你一起睡觉,一起起床,这样就算你不认了,我还能及时做出行动。”   莫虞心虚地移开被他盯着的眼,思索了几秒,妥协了。   他打开房间的门,给宋致晏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去吧。”   总要给小孩一点奖励,毕竟今晚学得那么卖力,莫虞也有被取悦,好学生一枚。   两个人洗漱,更衣,拉灯,睡觉。   出乎莫虞意料,宋致晏竟意外地乖巧,他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和莫虞之间隔出约二十厘米的距离,井水不犯河水。   莫虞用屈起的指节轻刮他高挺的鼻梁,感到十分欣慰。   看来还是很听话的嘛。   酣眠一夜。清晨,两人几乎是同时从床上醒来,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和惺忪睡眼,赤脚在房间和浴室里穿梭,梳洗穿戴。把自己整理干净后,周身却还是难保残留下暧昧旖旎的气息,莫虞扯着衣角闻了闻自己身上和手上的味道,眉头一皱,手在鼻端扇了扇。   “一股狗味。”   宋致晏嘴角下撇,委屈巴巴:“你不喜欢吗?”   “你喜欢就自己涂满全身。”莫虞刚醒,脾气不佳,懒得和他周旋,也不吃他惯常卖的委屈,干脆怼回去,然后从梳妆台前拿起香水抹在耳后和手腕处,勉强能遮去一些暧昧的气味。   整顿好后,两人一起出了房间,莫虞刚关上房门,还没来得及转身,身后就传来一阵平淡又不容置疑的女声,听不清情绪,但想必对方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早上好,莫虞。”黎承珠目光越过自己的小儿子,直直看向莫虞,开口道,“方便和我谈谈吗?” 第73章 (宋)   翌日清晨,科莫湖的薄雾尚未散尽,湖畔酒店的露天早餐区浸在柔和的晨光里,大理石长餐台铺着米白亚麻桌布,琳琅精致的早膳整齐陈列着,每样菜品的摆盘都克制考究。   薄如蝉翼的帕尔马火腿卷着蜜渍哈密瓜,火腿泛着温润的粉白油光,橙黄的蜜瓜果肉饱满莹润,汁水微微透出,各式奶酪整整齐齐地被码在白瓷盘中,布里奶酪外皮柔润,戈贡佐拉带着浅蓝纹路,旁侧点缀风干无花果与糖渍樱桃。现烤可颂香气浓郁、层层酥起,边缘镶着浅金色焦边,银叉一碰便落下细碎酥屑,撒了迷迭香与海盐的迷你佛卡夏麦香醇厚,奶润的布里欧修面包蓬松柔软,表层泛着淡淡的黄油光泽。   松露欧姆蛋蓬松绵软,奶白蛋体嫩得微微颤动,表层撒着细碎黑松露末,深褐纹路浅浅嵌在蛋面。宋致晏手握刀叉,划开餐盘里静躺着的欧姆蛋,内里裹着切碎的鲜蘑,热气漫出醇厚温润的香气。   他帮莫虞拿了一道火腿卷和水波蛋,水波蛋卧在翠绿芦笋之上,蛋白凝实、蛋黄呈半流心的蜜黄色,还有一小份提拉米苏,迷你提拉米苏被盛在白瓷盅内,表层可可粉细腻均匀,隐隐散发出半苦微甜的可可香气,   手冲咖啡与伯爵茶在杯子里氤氲着热气,驱散湖畔晨间的湿冷。   莫虞被他的母亲黎承珠女士叫走了,说是随便聊聊,然而根据宋致晏对他妈妈的了解来看,这无疑会是一场严厉的审问或者警戒,宋致晏刚想开口请求妈妈放过他,但莫虞抢先一步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应下来自黎女士不容抗拒的邀请,然后转头对着宋致晏轻声说:“你先去吃早餐吧,别饿着了,我等下过去找你。”   宋致晏乖乖应是,接着问他:“要不要顺便先帮你拿点早餐。”   “可以,我早上不吃太多东西。”莫虞想了想,“拿一两道菜就好,再帮我晾一杯茶。”   “嗯。”宋致晏借着衣服下摆的遮掩,悄悄拉了拉莫虞的小指,恋恋不舍,“我在那边等你,你早点过去。”   莫虞给他的回应是反握住他的手,捏捏他的指尖:“我很快回来。”   黎承珠双臂在胸前交绕,冷眼看着他们两个。   黎承珠和莫虞走后,宋致晏听到他们那处远远飘来的一两句模糊交谈声。   “我的儿子们都很听你的话。”   “是宋太教子有方。”   “他们对我可没那么顺从。是你有本事。”   宋致晏其实不太清楚黎承珠对莫虞究竟是什么态度,想必是不太好的,毕竟没有哪个母亲能够忍受一个男人让她的两个儿子牵挂十几年,并且为此不惜把手足关系弄僵,其中一个赌气出国,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在和大的那个谈了四年恋爱后好不容易分手了,另一个也从国外回来了,转头却又和她的小儿子乱搅起来。   宋致晏其实能理解他妈妈对莫虞摆不出好脸色,但如果她想强行拆散他们两个,宋致晏坚决不会同意。   妈妈能够忍受莫虞和黎行文谈四年的恋爱,为什么轮到了宋致晏,就不能答应了?   从小到大,黎行文有的,他也必须要,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宋致晏羡慕或嫉妒哥哥,然而他们都误解了,这本身无关所谓的兄弟之间的胜负欲,只是他和黎行文喜欢的东西本就相似,但常常都是黎行文先获得,因此他随后提出想要时,都会被误读成小孩子的无理取闹,包括黎行文,他曾经也不相信宋致晏真挚地爱着莫虞。   但他究竟错在哪里?他喜欢一样东西或一个人,究竟与黎行文有何关系?难道就因为黎行文是哥哥,所以能够随心所欲地指着某件物品说喜欢,而他是弟弟,所以他所有的感情就都是对兄长拙劣的模仿吗?   宋致晏用叉子漫无目的地戳着盘子里的鸡蛋,切成一撮撮四处散落的棉花,和蘑菇馅料拌在一起,像嚼碎了又吐出来的食糜,看不出原貌。   “都多大的人了,还在玩食物。”   宋致晏还在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八百万,离开我儿子”之流的经典狗血八点档豪门家庭剧场情节,莫虞却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优雅松散地拿起盘子两边的刀叉,切开火腿卷,插起一小块放入口中嚼,微微眯起眼品尝着微咸火腿卷着清甜哈密瓜的味道,他咽下这一口,用小刀切了稍大的一块,伸手放入宋致晏面前碟中:“这个好吃,火腿很嫩的,你尝尝。”   宋致晏却没什么食欲,早上本就张不开胃,莫虞被他妈妈叫走去谈话的事情又让他提心吊胆耿耿于怀,他没有动叉动筷,而是皱着眉,忧心忡忡地问莫虞:“我妈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莫虞端起茶杯,吹了吹,用嘴唇试探温度,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事情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无关紧要,不过只是日常的闲聊。   宋致晏无法分辨莫虞话中的真假,对他这个人而言,想要隐瞒一件事情轻而易举,但宋致晏也明白自己无法从莫虞口中逼问出他不想说的真相,于是他只好悻悻地低下头,吃掉莫虞投递过来的火腿卷。   火腿带着一点烟熏的咸味,肉质很嫩,入口即化,包裹着清脆的蜜瓜,汁水的甜冲淡了火腿本身的咸鲜,口感丰富,味道很奇妙。   应该是好吃的,但宋致晏却提不起心情感受进食它的乐趣。   “怎么了?心情不好?”莫虞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的不快,“还是昨晚没睡够?等下在飞机上补觉吧,顺便倒一下时差。”   宋致晏摇摇头:“因为你不肯和我说实话。”   “我没有不肯,真的没什么事。”莫虞挖起一勺提拉米苏,塞进宋致晏嘴里,“有时间我再仔细跟你说好吗?先吃饭,别等下饿着了。”   “我妈是不是威逼利诱你和我分开?她是不是不喜欢你?”   莫虞看着他,眯起眼一笑,仿佛是在笑他的天真和多疑,就像笑一个孩子忧心天上的星星会掉下来砸到头上一样,“没有,她没有这么说。宋太是很通情达理的,也许她确实不怎么喜欢我,但也说不上讨厌,也没理由逼迫我和你分开。而且啊,致晏……”   莫虞捏着叉子指了指坐在他对面的宋致晏,意有所指道:“我们现在还没在一起哦,何来分开一说。”   “哥哥你又这样……”宋致晏幽怨地看着他,抱怨道。   明明昨晚那样浓情蜜意、你侬我侬、坦诚相待,睡一觉起来又开始说这种划清界限的话了。   莫虞,天下第一等坏的暧昧对象兼哥哥兼不直属上司。   “别这样看着我,这是事实。”莫虞把自己不爱吃的芦笋如数搬运到宋致晏面前,再舀过他盘中被剁成一滩的欧姆蛋,偷天换地,偷梁换柱,“叫哥哥也没用,不准撒娇。”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   回去的机票是两个一起买的,临座头等舱,中午起飞。国泰航空CX234每日十二时四十五分从马尔彭萨起飞,六点十五分抵达宁港,这是科莫湖周边唯一直达宁港的航班。   来参加婚礼的大多数人都留在意大利游览观光,黎行文和赵允知也要继续开始他们的的欧洲蜜月旅行。   这两人不一样,他们不能再请假了,扣工资和全勤奖倒是其次的,主要是某个中大项目要着手开比稿的启动会了,两个人都得为此奔波一阵。   最让莫虞欣慰的是,拿着在办公室病发那天的就诊单和病历,他终于申请到了他今年姗姗来迟的超长假期,为时整整三个月,和宋致晏的假期有一个月的重叠,足够他们在家赋闲的同时好好思考一下如何培养感情。   然而,正值第四季度准备开启,依旧是多事之秋,莫虞只能保持着半休假的状态,在家办公,处理必须由他亲自处理的事务,其他事宜全数假于人手。尽管如此,莫虞也满足了。   黎行文搬出公寓,宋致晏得以正式开始独居生涯,他正在斟酌措辞,等待某天找到合适的时机,庄重地向莫虞发起邀请,从悠闲自在的独居生活向甜蜜温暖的同居大步迈进。   米兰马尔彭萨国际机场,候机室。   两人拉着行李箱坐在候机室里等待,莫虞把头靠在宋致晏的肩上,伴随着若隐若现的倦意,漫无目的地浏览着Mac上的界面。   宋致晏扶着他的头,让他在自己肩膀上靠得更舒服些,凑过去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是某品牌的内部版品牌手册。   “下一个甲方?”   “嗯。”莫虞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屏幕上的图文,从中提取出有用的信息,一边分出神来回答宋致晏的问题,“是某国际大牌旗下的快时尚品牌线LUMIX,近几年被港资企业收购了。我们要给他们做亚太地区的秋冬campaign。新客户,体量不小,又是第一次合作,搞得我压力很大。”   “上一次的广告是给哪家做的?”   莫虞耸耸肩,抛给他一个啼笑皆非的表情:“之前都给的Cr8,这是第一次公开比稿。”   陌生的老熟人,似乎永远活在赫普奥斯的传闻中,充当着头号劲敌的亦正亦邪角色。   “为什么要换代理了?”   “价格没谈拢吧,而且之前跟他们对接的AD转行了,他们不满意现在这个——”莫虞撇撇嘴,似笑非笑,“是我的故人哦。”   “谁能满意他?”   “nobody。”莫虞呵的一笑,莹白的屏幕映出他阴恻恻的脸,“我们这次是预备虎口夺食,竞争会很激烈。”   “这次比稿是不是对你来说很重要。”   “是。”莫虞面对宋致晏向来很坦诚,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毕竟把瑞宁弄丢了的阴影一直笼罩在我头上挥之不去,花边新闻的事情还把我和恒华的关系搞得很僵,如果这次能够牵头把LUMIX弄到手,多少能打消一些公司内外对我和赫普奥斯的疑虑……还有威胁,至少能让我在GAD的位置上再待三年。”   宋致晏若有所思。   “启动会什么时候开?”   “可能是下周吧,我还没来得及看每个人的日程表。”   宋致晏想了想,顶着一口气,突然把手搭上莫虞的手腕,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问:“你觉得我能够做这次比稿吗?”   “你?”莫虞脸上没浮现任何表情,没有惊讶也没有难言,仿佛宋致晏问的就是极其平常稀松的事情,他甚至没有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挪开,“当然可以啊,恒华你都做过了,而且还是主视觉。你想做LUMIX吗?”   “我想。”   “那我跟Vanessa说一声,让她给你排一下日程。”莫虞看完了品牌手册,合上电脑,双手交叉抱胸,靠在宋致晏肩头闭眼假寐,“怎么突然那么积极?”   “因为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我想帮到你。”   “致晏,”莫虞闭着眼伸出一根食指,在空中晃了晃,表示对他所说的否认,“我可以,也很荣幸当你的引路人,但是,不要让我成为你在行业中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这会让我压力很大,你得为你自己做出选择,也得为此承担责任。”   “……”宋致晏改口,“因为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没做过比稿,我想尝试一下。”   “很好。”莫虞转头亲了一下他的面颊,“好乖。”   宋致晏曾经把对莫虞的爱几乎当做他生活中的全部,但他逐渐发现莫虞本人似乎并不想他如此,于是他改正,把目光更多地分到自己身上,这对他,对莫虞,都更好。   莫虞要的不是随叫随到的小狗,他更需要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成熟爱人陪伴在他身边。   宋致晏正在成长为这样的人。 第74章 (宋)   六点十五分,飞机准时抵达宁港国际机场。   宋致晏和莫虞请的假还剩一天,他们需要用这剩余的一天假期来倒时差以及休息整顿,还有收拾好带过去的衣物以及带回来的伴手礼。   机场依旧繁忙,来往着形形色色熙熙攘攘的人群,人潮从五湖四海翻涌而来,又从这里向着四面八方倾散而去,川流不息,没有人在此停留太久,他们必须被身后的水流推动着做出抉择。每一滴水都有着不同的形状,来自不同的海域,操着不同的口音,但没有人乐意分出心思去他人身上观测他们的样子,大家都很忙碌。   他们都对这座机场很熟悉,因而每次到此处,匆匆走过廊道,一种归家的温馨和安心就争先恐后上涌,反而比回到住处更有重归故土的感觉。   “故土”是对于宋致晏而言,对于莫虞,或许在事实上和他本身的感受上都并非如此。   正值清晨,机场的人流量还不算太多,两个人得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在机场慢悠悠地踱步,否则大概率会出现一个或几个着急忙慌的赶路人,一边推开他们一边喊“行快啲啦,赶?”。   宋致晏推着行李车,莫虞跟在他身边,低头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头也不抬地问他:“我点了K记的早餐,你要来一份吗?”   “干嘛吃K记?”宋致晏摇摇头,故作高深莫测的模样,道出自己的饮食人生准则之一,“K记和M记我有三不吃,景区不吃,高铁站不吃,飞机场不吃。”   无他,贵。这三个地方似乎遵循着自己独特的一套物价法则,还不能用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等待某天一鸣惊人的优惠券。   莫虞似乎对他这种穷鬼抠搜佬的行为准则习以为常,他露出一个半笑半嫌弃的表情,轻挑一边眉头:“我请你哦?”   “那太掉价了吧?”宋致晏在这种问题上就开始犯别扭,“哪有让追求对象请吃饭的道理。”   “把我当哥哥就好了,你不就是这么叫的吗?虽然知道你在调情,但毕竟都叫我哥哥了,多少让我对你负起一点作为哥哥的责任吧。”莫虞点了下单,关掉手机,走到宋致晏身边从他手里接过行李车,“话说你家里还在对你进行经济制裁吗?解除条件到底是什么?听黎行文说是为了防止我搭理你。那岂不是只要我和你在一起,你就只能一直当这个每月领死工资的……穷鬼。”   宋致晏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他警觉地竖起了耳朵,问莫虞:“怎么突然问这个?”   莫虞理所当然地耸耸肩,说的话半真半假:“我是一个很现实的男人,我当然要好好考察一下未来伴侣候选人的经济。”   “如果我没钱你就不要我了吗?”   “嗯……也不一定吧,”莫虞若有所思地说着模棱两可的话,“但我会慎重考虑。”   “哥哥你不能这样——”宋致晏强硬地挽住莫虞的手臂,皱起眉头大有哭闹之势,“你不能弃养我。”   “哥哥的薪水也很有限啊,你以为赫普奥斯给我开出的工资很高吗?要不是有项目提成和理财基金,每个月交完酒店租金我就只能吃凉水馒头了。”莫虞笑眯眯地揉了一把他毛茸茸的头,“哥哥今天请你吃这个帕尼尼套餐就已经超支了哦,哥哥晚上不能再吃东西了。”   “那你从酒店搬出来就好了。”   莫虞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拿这个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小少爷没办法:“租下同地段同面积的公寓不一定比租酒店便宜,而且还没有那么好的服务和安保团队,而且住在酒店会客也更方便。”   “你跟我住嘛,我的那套公寓通勤更方便一点,每个月省下你那大几万的月租就能养我了。”   “不行。”莫虞想都没想,十分干脆地一口回绝,“在考虑好正式确认关系前,我认为我们最好不要住在一起,同居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距离太近了会暴露很多的缺点,最初的热情消散后只剩下一片狼藉,所以在关系还不稳固之前我不会和你住。而且白嫖你的房子——或者说你哥哥的房子会让我很不心安,无功受贿像是接受了某种怜悯和施舍,会让我产生一种寄人篱下的不安感。”   “……好吧。”宋致晏承认莫虞说的有道理,他败下阵来,但很快,他又找到了另外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他拉住莫虞的手,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那今天你到我公寓那边住好不好?就一天。”   “打申请写理由,”莫虞漫不经心道,把字音拉得长长的,用词很严肃,语气却似乎是在打趣宋致晏,“这么简单的事情不用你Amice总监大人教你了吧?”   理由。对的,凡事都需要一个理由。   那个晚上宋致晏住在酒店的套房,是因为要照顾刚病发的莫虞。昨晚他挤进莫虞的房间,是为了提醒莫虞他们二人的感情发展进度。   那今天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   “主观意愿不能当做申请理由。”莫虞板着脸。   宋致晏皱着眉头,绞尽脑汁,挤出来一句:“因为……因为我要还你的早餐。你帮我点了早餐,为此超支而无法进食晚餐,所以我理应还给你一道晚饭,为表衷心的诚意,我决定亲手为你购买新鲜食材并亲手烹饪,再亲手递到你面前并亲眼看到你吃下,以此作为偿还。由于吃完晚饭后天色过晚,出于安全考虑,我决定留你住下来一晚上。”   “唔……”莫虞思考了一下,觉得他这个理由似乎行得通,“行吧。”   莫虞只是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顺便规训宋致晏。至于那个理由讲不讲道理,两个人都不在意。   “我去拿早餐,你在这等我哦。”莫虞转身进了肯德基,宋致晏带着行李车在原地等候。   在等候莫虞的途中,宋致晏下意识地四处张望一番,发现不远处正好是一家迪士尼商店,琳琅满目地挂着各式各样的商品,都是迪士尼的IP,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店里多是来港的旅客光顾,若是来了宁港却来不及去港迪,他们可以在机场圆购买老鼠鸭子的梦。   现在时间过早,只有零星几人在店内。   宋致晏鬼使神差地走进店里。   四年前他出国留学时,莫虞在这个机场的迪士尼商店送给他一只屹耳驴,现在还挂在他身后的随行背包上。   莫虞说它一脸忧郁颓废的样子,耷拉个脸,头上还有一团乱糟糟的毛,像那个时候的宋致晏。   宋致晏闷闷不乐地接过小玩偶,嘴上吐槽说好丑,但身体却诚实地把他牢牢挂在背包上,跟着他风雨飘摇快五年了。   从东京,再回到宁港,再到在赫普奥斯上班的每日每夜,那只从莫虞手中接过的小驴一直挂在宋致晏身后,跟着他的步伐摇晃。   后来他还从莫虞手中接过很多东西,但只有这只玩偶跟着他。久到宋致晏都快忘了有这么一个存在。   再看到这个商店,宋致晏替它感受到一种重回故里的温馨和安心。   宋致晏在店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抬头看到小半面墙上都挂着屹耳驴,有长的有短的,有圆的有扁的,有悲的有乐的,有戴着各式装饰的,也有如同宋致晏背上那个一样普通的,千奇百怪。   宋致晏粗略地把这半面墙看过去,拿起其中的一个仔细端详。   这不是有好看的吗,怎么偏偏莫虞要给他最颓丧的一个。   手上的小驴依旧耸拉着眼,但看上去没有宋致晏那个那么沮丧,毛色也更鲜亮柔和,摸上去很顺滑柔软。   宋致晏把标翻过来一看,立即又翻了回去,准备把屹耳放归原处。   莫虞这时从他身后出现。   “在干嘛?”莫虞把装有他那份早餐的纸袋递到他手中,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去看那一面小驴,“你喜欢屹耳吗?”   “没有。因为你送过我这个。”   莫虞拿过他手中握着的那只,端详了一会:“这只很可爱啊,很像你,你想要吗?”   “这样的话你四年前也说过。”宋致晏有点纳闷,“我看上去真的有那么颓丧吗?”   “不是颓丧,”莫虞把玩偶举起来,摆在宋致晏的脸颊旁,一左一右,两个神似的人和驴,有些幽默,莫虞用手指虚虚点在宋致晏面前,隔空勾画着他的眉眼轮廓,“你的眉毛就是有点向下的,抵消了形状的锐利,然后眼睛有点圆,又总是喜欢从下往上委屈巴巴地看着我,不开心的时候就耷拉着个脑袋,和屹耳一模一样的。”   宋致晏露出莫虞所说的那种可怜巴巴的委屈表情,眼角下垂,纯黑的瞳孔映出莫虞的脸。   “因为对你卖委屈最管用。”   “嗯,是我惯坏你了。”莫虞爽快地承认,“没办法啊,喜欢年下就是好这一口,喜欢看你这样要哭不哭地看着我。”   “你害我变成这样的,你得负责。”   宋致晏原本是一个很骄傲的人,直到他遇到莫虞,所有由家世、才华、智商、成就堆积起来的傲慢叮铃哐啷碎了一地,他只能跟在莫虞身后,惨兮兮地期盼着莫虞能够因他的表演回头看他一眼。   最终事情演变成这样。好在莫虞也喜欢他,愿意为他的表演支付,结果还算完满。   “嗯……我尽量。”莫虞搓了一把他的头顶,抱着屹耳往收银台走,“走吧,这个我送你了。”   出了商店,宋致晏继续推着车,莫虞则低头端详着手里的玩偶。   “致晏,四年前我送你出国留学的时候,我和你说过一句话。我说,我祝你在留学期间能够遇到那个能真正理解并重视你内心的人。”莫虞更年长,他再说起往事,比宋致晏要坦然得多,“不过看样子你并没有遇到。我希望我可以担起这个责任,我希望我在你眼里,是能够理解你并重视你内心的,这样我们在一起,我会更心安理得。”   “哥哥,你一直都是。”宋致晏认真地看着莫虞,“你是第一个真正能够做到重视我内心的人,所以我才会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你。”   “这样啊,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莫虞对他歪头笑笑,“我很荣幸哦?”   ·   吃着帕尼尼和热豆浆,两人慢悠悠地推着行李走出机场,打了辆Uber。宋致晏先陪着莫虞去莫哆咪的寄宿家庭接它,再背着睡眼惺忪的矮脚小猫坐上前往公寓的车。   把黎行文从这间公寓里送走后,宋致晏感到无比的自由和空旷。   收拾完所有东西,时钟正好走到早上九点,两个人先是躺在沙发上各干各的事情,再一起选了一部经典的轻喜剧爆米花电影,抱着K记小食桶,用投影仪看起来,莫虞似乎是疲倦了,靠在宋致晏的肩头上,目光盯着幕布,神情如同在发怔,但当影片放映至笑点时,他也会呵呵笑上一两声。   正午的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外投进,照在两人的脸上,有点刺眼,烘散了空调带来的寒意,暖融融的,一切笼罩在一层模糊的光晕中。   宋致晏问莫虞想要吃什么?对方挠了挠鼻尖,回答说随你意。   于是按照宋致晏所观测到的“莫虞食谱”,他给他做了一份黑椒牛柳意面,他先将新鲜的牛里脊切均匀细条,加少许生抽、淀粉、黑胡椒粉和少许食用油抓匀腌制,锁住肉汁。沸水加少许盐,下入直面煮至八分熟,捞出过凉水,保持面条劲道不粘连。热锅倒油,油温微热后倒入牛柳,大火快速滑炒,肉片转瞬变色收紧,立马盛出备用。锅底留底油,爆香蒜末,舀入浓稠黑椒酱汁,小火炒出浓郁焦香。倒入沥干的意面,不断翻炒拌匀,保证每一根面条都均匀裹上酱汁。最后倒回牛柳,快速翻匀收汁,撒上现磨黑胡椒碎提味。   最终成品色泽油亮诱人,深褐酱汁裹着根根分明的意面,粉嫩牛柳铺在意面上,满满一层。热气裹挟着醇厚霸道的黑椒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奶香与肉香,酱汁咸香微辛,醇厚不腻,牛柳滑嫩多汁,肌理细腻,此外还有一个溏心的煎蛋,划破那层薄薄的蛋皮,澄黄细腻的蛋液随即流出,被热气一蒸,冒出微微的腥甜。   绝对不正宗,但宋致晏自认为是好吃的。   一上桌,莫虞用叉子卷起意面品尝,给出了很大评价。   “看不出来啊,”莫虞插起一块鲜嫩多汁的牛柳和一小卷裹满酱汁的面条,“你居然很会做饭。”   “留学生必备生存技能之一,”宋致晏内心暗喜,表面却要表现得不甚在意,“多多少少会一点,不然早就饿死了。”   吃完午饭,莫虞晕碳,半缩着身子,屈腿坐在沙发上,头靠着宋致晏的肩膀睡个午觉。   大概一小时后莫虞悠悠转醒,宋致晏一边揉着酸痛卡顿的肩关节,一边给他们两个各自点了一杯美式,在沙发上相互依偎着喝完了。   整个下午在翻阅文件、看社交媒体、逗猫玩和看书等琐碎零散的小事间度过,太阳渐渐偏西,照在二人身上的光不断变化着形状,直到彻底从公寓的客厅里溜走,只剩下轻薄的白纱窗帘随着偶尔一两缕的微风飘动。   “哥哥,”宋致晏叫他,“好想一直过这样的生活。”   恬静,祥和,无所事事。   “一直过就会腻的。”   “跟你就不会腻。”   “嘴上说说而已。”莫虞翻过书页,头也不抬,搭在宋致晏肩上的手捏了一下他的鼻梁,“要是暧昧时说的话能够永久兑现,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因感情淡了或移情别恋而分开的爱人了。”   “但至少我现在很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肩并肩依偎着,耳鬓厮磨,你靠着我,我拥着你,渐渐地在温暖阳光的照耀下长在一起,底下的根盘枝虬节,不分彼此。   就算是在各做各的事情,也觉得幸福。   闻言,莫虞只是笑笑,说:“再等等吧。”   哥哥,这次又要等多久呢?你心中的期限究竟是几月几日?   晚上,莫虞不饿,只泡了一碗牛奶燕麦喝,宋致晏给他洗了一小碗蓝莓,自己则是煮了一碗鲜肉云吞。   又过几个小时,疲倦不堪的两人终于熬到了入睡的时刻,两人洗完澡,很快就上各自的床休息了。   半夜,宋致晏猛地睁开眼,晚上的那碗云吞无法填满他的胃,在夜深无人之时全数消化殆尽,饥饿感上涌,占据大脑,不得已把他从梦中叫醒。   捂着空荡荡的胃,艰难地半眯着眼,宋致晏翻身下床,踩着穿反了的拖鞋走出卧室,准备到厨房里寻找有没有充饥的零食。   他运气很好,找出一盒还未开封的曲奇,他抱着曲奇纸盒走回卧室,在返回的路途中,他突然听到阳台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是莫虞的声音,但听不出他在说什么。   宋致晏警觉地竖起耳朵,摄手摄脚走进与阳台贯通的书房,屏息凝神,分析着莫虞模糊的字音。   昏暗的月光下,莫虞慵懒地倚靠着阳台栏杆,上半身探出,指尖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烟头猩红,在漆黑的夜色里明灭闪烁,莫虞吸了一口烟,他在打电话,断断续续飘来不甚清晰的只言片语。   “大少爷,我这里现在是凌晨两点,你能不能算好时差再打给我……你永远这样,以自我为中心。”   “你的蜜月假期如何?居然舍得抽出时间给我打电话……”   “嗯,对,你妈妈和我说过了……我在考虑,对,我明白……”   “……你放心好了,我做事很讲诚信的。”   “最近他那边是什么动向……麻烦你帮我注意一下……”   “嗯,是。”莫虞似乎是被烟呛到,压抑着声音咳了两声,转过身来,声音换了个方向,宋致晏听得很清晰。   “我会离开宁港的。” 第75章 (莫)   黎承珠把他带到酒店大堂,两人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这座坐落在科莫湖畔的酒店来历不凡,它的大堂由百年古堡原生结构改建,挑高穹顶上绘着淡调湖畔风景壁画,米白石灰岩立柱顺着空间整齐列布,撑起整片开阔的厅堂。地面是深浅灰调大理石拼花,原生的石质纹路无意中彰显它的奢贵和典雅,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一面拱形落地玻璃窗为科莫湖的晨景装裱上画框,缱绻的薄雾依依围在湖面与山腰,水汽顺着窗框漫进室内,带来一阵发端自山腰的寒意。   穹顶垂下数盏穆拉诺手工水晶吊灯,大堂正中央是整块青瓷绿大理石打造的弧形吧台,蜿蜒曲折,台边静置一架黑色斯坦威钢琴,一旁老式石灰岩壁炉造型古朴,擦得锃亮,闪着铜制品独有的暗光。   空气里糅合了柑橘香薰和现磨咖啡豆的焦香,身着深色制服的侍者手托银质杯盘缓步穿梭,动静轻浅,通往露天早餐厅的廊道就隐在雕花拱门之后,隐约飘来烘焙面包的黄油香气。这罕见地勾起了莫虞晨起时的食欲,不过按照宋致晏对他的理解,对方应该不会给他拿带有过多黄油的东西,可惜了。   莫虞在扼腕痛惜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热量警告。   坐在他对面的黎承珠清咳一声,把莫虞的思绪从正宗意式风情早点的黄油和火腿中拽出,回到现在这个严肃的、隐约弥漫着硝烟气息的谈判场来。   面前的女士双手交绕,围在胸前,双腿自然地朝前伸着,小腿交叠,这是同时兼具防御自身和震慑对方两种意味的肢体语言,很经典。黎承珠面上情绪不明,不显山不露水,一双锐利浓黑的眼睛紧紧盯着莫虞,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偏移,像是正在扫描他全身上下,评估其人的里里外外一分一毫。   尽管是久经沙场、见惯了形形色色客户的艾梅斯莫,此刻也无法完全洞悉对方的想法和情绪。   想来也应当,毕竟对面是黎承珠。   黎女士其人,仅凭莫虞的身份和阅历,他不敢妄下定论,只能说她绝对不可能是泛泛之辈,若引用大众对她的评价,那大概是“雷厉风行”或“铁血手腕”之类的词。   她很早就自己创立了公司并且做得有声有色,她的事业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与恒华无关,与宋家更无关。   那样犀利干练的眼睛,绝对不会出现在谁谁谁姐姐或谁谁谁太太的脸上,那只能是属于一个拥有自己江山的女性。   然而,当她作为两个儿子的母亲时,似乎又有哪里不太一样。莫虞和她之间是一种类婆媳关系,以前如此,很可能将来仍然是,所以对这差异的感触更深一些。   不能简单粗暴地将她定义为“爱子”或“护崽”,那样太傲慢也太浅鄙。也许那是母亲的天性,下意识地将一切可能危害儿子人生的风险扫除在外,但她还留有理性,于是一次又一次观察着洞穴外蛰伏的花毒蛇是否应该被驱逐。   如果养一条蛇能让她的儿子开心,她会欣然欢迎对方进来,在他缠上她儿子的手臂前拔掉他的毒牙。   莫虞逼迫自己不在黎承珠面前露怯,于是强装镇定,微笑着礼貌地与她对视,用眼神建立起防御并传达抵抗的讯息。   然而对方不为所动,似乎莫虞所表现的一切在她眼里都不过是装腔作势,她见得太多了,多到甚至不屑于嗤之以鼻。   莫虞盯着她的眼睛,神思突然跑偏,他意识到宋致晏的眉眼实际上是完全遗传了黎承珠的,眉骨压得很低,眼眶较窄,儿子的要较母亲更长一些,因为眼眶长,眼尾负担加重,维持不了平衡,所以会下垂,母子二人的眼珠都很黑,浓墨一般的深,在黎承珠身上看来是深不可测、喜怒不显,到了宋致晏眼里,就显得无辜而单纯。   至于她的大儿子,那种温润文雅的模样,就完全承袭自她的丈夫。黎行文的五官都太淡太模糊了,只有脸部线条说得上有转折,莫虞一时间找不到形容词去细细描述,他的长相无疑是顺眼的,但扔在人群中,很难再把他翻找出来。   当然,前提是他腕上不带着江诗丹顿的表。   这家人真有意思,姓宋的长得像姓黎的,反之。   有点想宋致晏,不知道他给自己准备了什么早餐……莫虞不着痕迹地舔了舔下嘴唇,真的好想吃涂着厚厚黄油的面包片,香甜浓郁,混着面包扎实的麦香,松软伴着黏腻,面包片是烤得有些焦脆的……宋致晏会和他有心灵感应吗?会的吧?他总是能给自己带来惊喜。有点想小狗,想和宋致晏一起吃早餐,想摸摸他的头,想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衣领上洗涤剂的味道休息。   黎承珠意识到莫虞又开始神游,皱了下眉,率先开口,叫他的名字:“莫虞。”   黎承珠似乎曾斟酌过很多个开场白,但思来想去,辞海在脑中翻过几百个来回,她说出口的话仍显得有些不太体面:“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样奇特的能力,能让我的两个儿子都为你前赴后继。”   莫虞脸上闪过一丝藏得不太好的疑惑,实际上,他也同样为此困惑了很久,到现在仍旧不太清楚。作为两段感情的接收方,他不可能完全弄懂对面那一对血胞兄弟的所思所想。   很快他收敛好脸色的神色,从容客气地笑笑,反问道:“一个家庭中培养出两个审美和爱好都很一致的孩子,不是很正常的吗?”   “整个宁城,和你相似的人不在少数,无论是长相、性格还是身份。为什么偏偏弟弟会爱上哥哥的前任?为什么你和行文分手还不到半年,现在就和致晏在一起了?”黎承珠没有被他这个说法驳倒,她也懒得和莫虞绕弯子,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莫虞,请你正面回答我,你有没有在和行文谈恋爱的时候勾引致晏?”   “他那四年都在国外,没回过宁港,您是知道的。”   “电话、邮件、短信,你到日本去或者他瞒着家人回来,这些都有可能。”   莫虞勾了一下嘴角,调出他和宋致晏的聊天记录,在今年三月,宋致晏回国那晚之前,他们的聊天记录停滞在莫虞在机场送他出国时的那句“我到机场了,你在哪?”   黎承珠挡开展示在自己面前的手机屏幕,她微微抬高了音量:“回答我的问题,莫虞。”   “没有。”莫虞斩钉截铁地回答她,“我没有这么做的必要,我也不会在谈恋爱的时候去引诱男朋友的弟弟。”   黎承珠的肩膀塌下一点,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低下头,抬手按了按眉头之间,看上去有些疲惫。   “那为什么你会和致晏那么快就在一起呢?但凡你们再等两三年,我也不会那么……”   “他喜欢我很久了。”   黎承珠在等莫虞的下一句话,但莫虞只说了这简短的一句,似乎认为这七个字就可以四两拨千斤地解释他们之间的一切渊源。   宋致晏喜欢他很久了,所以莫虞一分手,他就找准了时机去追求莫虞。事情的本质不就是如此吗?何必弄得那么麻烦呢?   “……你不是真的爱行文吧。”   莫虞明白自己在这件事上瞒不过这位洞若观火的母亲,于是坦言道:“我对他的感情很复杂,我曾对他有过好感,但我们的恋爱关系,更多的是一种交易。”   “我知道,你们的事情被爆出的那天,他就把原貌从头到尾地告诉我了。”说起这件事,黎承珠又是一阵头疼,这提醒了她莫虞并非良善之辈,他是会玩弄人感情的纵横家,“莫虞,你确实厉害。”   “过奖了。”   黎承珠勾出一个无声的冷笑。   “那你对致晏呢?是利用?是回应?还是纯粹觉得好玩?”   这个问题真正地问到了莫虞最苦恼的地方,他也揣摩过很多次,想探究自己对宋致晏的感情,无果,于是撒手不管,任由事情遵循着天意自由运行,发展到现在出乎意料地还算满意,和宋致晏搞暧昧的滋味确实不错。   然而,对他百般警惕、甩出一万张黄牌警告的黎承珠,他绝不能这么含糊回答。   莫虞顿了一下,说:“我也喜欢他。”   也不算他撒谎,毕竟在他对宋致晏混合感情中,喜欢确实是占着大头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依不饶的追问。   “这几个月。”   黎承珠又笑了一下,五味杂陈。   “莫虞,在行文订婚的那天晚上,你是怎么对我保证的?”黎承珠一字一顿地帮他回忆,“你保证过我,不主动去招惹致晏。”   “我没有招惹他,”莫虞耸耸肩,“我只是回应了他对我的过于浓烈的爱意,并且我对待他也很认真。严肃地对一个人抱有好感,说不上是招惹。致晏在成长,我喜欢上了这样的他,我们两个两情相悦,彼此有好感,想要待在一起,谁有错吗?”   “你最好是。”   “我向您保证。”   黎承珠叹出一口气,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有所软化。   “我不想过度干涉孩子的感情,但你们三个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奇怪了,很难不让我有所防备。而且因为你,我的两个孩子不惜对彼此大打出手,关系僵化,致晏之前是很黏人的,和哥哥的关系也很好,但自从你和行文在一起后,一切都变了。孩子四年都没有回过一次家,我做母亲的,再怎么铁石心肠也会难过。”黎承珠疲惫地闭了闭眼睛,“行文也就算了,他从小就聪明、理性、成熟,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不会轻易被你算计,你们之间最多也就是各取所需的利益。但致晏不一样,他没有哥哥那么机灵,又很少接触真实的社会,单纯到有点傻气,所以我怕你伤害致晏,怕你拿他当消遣,要是图谋什么利益也就罢了,我们家给得起,但要是他因为你受伤,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在事情还没发生之前就阻止你靠近他,斩断他对你的一切念想。”   莫虞听罢,脸上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只是微微摇头:“您把他想得太脆弱了,他比您想的更聪明、更成熟、更坚强,甚至更厉害。”   “我是他母亲。”   “母亲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了解孩子的一切。”莫虞用手抵着下巴,认真道,“自二十四年前您在产房把他生下来那一刻起,您与他就是完全独立的两个个体了,您要能够接受他在您注意不到的角落悄悄蜕变。况且致晏一直都很勇敢,坚毅,聪明,有才华,这些东西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只是要经历一些事情才能像洋葱剥皮一样层层显露出来。但您选择性地忽视了他的优良品质,只把他视为需要特殊保护、加倍关照的对象。宋太,有时候过度溺爱和保护,反而是对他的一种不公。”   黎承珠沉默不语。   “黎行文生下来就注定了他是恒华的继承人,所以你们对他的要求十分严格,于是也更能看到他的优点。但致晏就没有这种负担,于是可以恣肆安乐一生,和他的名字一样。但正因为你们抱着‘这个孩子无论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们都可以保他荣华富贵享乐一辈子’这种想法去养他,自然而然就弱化了他展现出来的特质,让他觉得自己再怎么做都比不上哥哥。”莫虞继续说着,“他现在所做的事业,在你们看来就是小打小闹,很微不足道吧?他会主动分享他的作品吗?你们知道他上班的公司叫什么吗?他会和你们分享工作上遇到的麻烦吗?你们不知道,因为不在意,因为没必要,随便他爱做什么做什么吧,反正是那个‘可以安乐一生’的小儿子。”   “为什么他很早就对我产生好感?因为我是除了老师外第一个认真客观看待他作品的‘大人’。”   “……我知道了。”黎承珠开口打断莫虞的质问,“莫虞,你对他似乎真的很上心。”   “我也喜欢他。”莫虞再次重复了这句话。   “我会反思的。”黎承珠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脑海中消化莫虞的控诉,但她实在太疲倦了,看上去力不从心,“但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因你的三言两语就将你放行,你和致晏在一起,我不放心。”   “理解。我也不放心。所以我和他目前还没在一起。”   闻言,黎承珠猛地蹙紧眉头:“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还是暧昧关系,昨晚也只是单纯地睡在一张床上。”   “你吊着他?”   “也可以这么说。是我的问题,我还有一些遗留的问题没有处理,等我处理完了,才会考虑是否和他恋爱。”   “什么问题?”   终于问到这句话了。莫虞心中暗暗勾起一个笑,他布局半天,精心揣摩每一句话,把话题的尽头引到这个覆满稻草的陷阱旁,让黎承珠在不知不觉间进了他布下的圈套。   莫虞抑制住脸上的表情,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状若无意道:“我想离开宁港。” 第76章 (莫)   “我可以帮你解决你的问题,但作为交易,你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是关于致晏的。”   黎承珠的这句话一直回响在莫虞的耳畔。   黎承珠答应调用黎家的资源帮莫虞彻底解决霍任的事情,并协助莫虞从赫普奥斯辞职,离开宁港。   但这个交易不可能没有代价,爱子心切的黎承珠向莫虞提出了条件,莫虞也爽快答应。   回国当晚他接到了来自黎行文的电话,对方显然从母亲那里得知了交易的具体条款,于是自告奋勇当起了黎承珠的全权代理,由他和莫虞交流今后的安排。   “你想摆脱霍任对你的控制和威胁,怎么不直接找我,还要拿致晏跟我妈妈谈判,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莫虞眺望远处夜景,叼着未点燃的烟,烟嘴被咬在齿间,烟丝的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不一样。”   “分手后还凭借着残留的那点情谊去请求前任处理这么麻烦的问题,太打扰人了,显得我做人不体面。也让我们本就不太纯粹的感情被消磨掉最后一点真心实意,我们认识十几年,我对不起你太多次,体面分手已是大恩大德,不好再拉下面子用前任的身份找你,怕你觉得我是死乞白赖的trouble maker。”莫虞自嘲地笑笑,打电话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对方看不到你的表情,你只能把自己的情绪转换成各种加重的语气词念出,像是白纸黑字写在一对括弧里的表演提示。   “莫虞,左括弧,鼻腔里发出一声笑,右括弧,引号……”   这样才能确保自己想表现出的东西被对方精准地接收到,电话里的表演以声音为主角。   “没有,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麻烦,有什么事情你随时和我提就好了。”   “你不用这样,我们两个之间还是分明一些好。我不愿做没有边界的前男友,你也不做白痴冤大头,好吗?”莫虞磨了磨牙根,继续说下去,“所以我和黎女士谈条件,她对我有所求,我也正好急需资源来解决霍任,一清二楚、自愿达成的交易,才让我心安。”   异曲同工,殊途同归,但绕开黎行文,会让他更心安理得地接受利益。   无论在哪个方面,以什么身份,分手后还与前任纠缠不清、藕断丝连,这不是莫虞的作风。   “但你利用了致晏。”对方在电话那头一针见血地点出。   莫虞也爽快地对这条指控供认不讳:“是的。我会补偿他,至于偿还的细则,那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而且是后话,你不必为此感到担忧。”   “Amice……你这人,真是……”黎行文斟酌了一下,似乎没有找到很恰当的形容词,于是这个句子的末尾被他囫囵吞咽在肚,化作一声感慨和忧虑的叹息。   “我又不会害了他,更不会吃掉他。”莫虞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按下,幽蓝色的火焰在夜风里微微摇曳,带起烟头一同燃烧,“真奇怪,黎行文,我有点怀疑我在这四年的恋爱中究竟扮演着什么家庭角色,我只是当了四年你的男朋友,你们全家都染上对我的PTSD了。”   “你现在和吃掉他有什么区别?你为刀俎他为鱼肉。”这句是玩笑话,但说出来并没有令人发笑的效果,提及宋致晏的感情问题,两方剑拔弩张,“我搞不懂你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   “为什么你们都爱问这个问题?”莫虞有些不耐烦,他已经把全部的耐心和解释的话都给了宋致晏,不再有剩余的去应付黎行文,“很重要吗?”   “不重要吗?”黎行文反问,“我是他哥哥,同时是你前任,我知道你对感情持有什么态度,所以我才格外担心……”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莫虞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别自以为很了解我,黎行文,你有点太傲慢了。”   “我不是……我……算了。”黎行文败下阵来,自我宽慰道,“……也好,如果你们两个能找到真正的归宿,那我也就放心了。”   和平分手的前任兼好友,和自己固执的死脑筋弟弟,如果这两个人终成眷属,也算好事成双。   “理解万岁。”莫虞呵呵闷笑,话锋一转,“谈一下霍任的事?我希望能够尽快解决,毕竟我准备离开这里了,我不想让让他影响到我今后的人生。”   “你把你收集到的证据给我,我会通过黎家的渠道向Cr8某位董事会成员举报。霍任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威胁竞争对手的员工,甚至涉及非法持有和传播他人隐私,铁证确凿,他抵赖不掉。高层看在黎家的面子上也不可能帮他说好话,为了一个副总裁承担法律风险不值得。他们必定会做出行动,将他辞退。你放心好了,他辞职的真正原因不会公布出来,与你无关。”黎行文条理清晰地就把解决霍任的方案安排好,“霍家前些年就已经衰败了,他手里的资金也并不丰厚,为难不了你。被Cr8辞退后,他无法再待在宁港广告圈的核心,没有威胁你的能力。”   “至于当年你清算A2A的事情,我会派出律师团队联系闫明权给你的行为打补丁,同时也会和霍任谈判,开出肯让他后退一步的条件,我保证他不会再纠缠你了。”黎行文缓缓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出,“你什么时候离开宁港,我帮你安排好英国那边的住处。”   莫虞这头静了几秒,他有些感慨。   原来困扰了自己近一年的麻烦,是很容易就能被彻底铲除的。   他的担忧,他的恐惧,他的焦虑,他的痛苦,在绝对的权力和话语权面前,显得那么好笑又稚嫩。   当年那个在图书馆拘谨坐着的落汤鸡学弟成长为了如今游刃有余的掌权者,他为他高兴,但也仅限于此了。那四年的恋爱经历挫去了他们对彼此的美好印象,剩下的只是在繁华都市的现实里、在两个不同阶梯上奔波的人。   原本就是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一瞬的交汇后,各自沿着原本的方向奔去,无人为对方停留,也无人会为对方改变方向。   黎行文轻声叫他的名字,莫虞才从遐思中回过神来。   “不急,调任命令没下来,上面的意思还不太明确,但十有八九会是我。”   “好,我等你的消息。”黎行文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其实,从我个人来说,我还是希望你留在宁港,你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和故乡没有区别了。”   “不,我一定会离开宁港的。”莫虞轻轻地摇头,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这里不是我的家乡,没有地方会是我的家乡。”   都说此心安处是吾乡,但莫虞不是,他永远会追逐更好的机会,更好的人生,更好的未来,至于肉身落地何处,他无所谓。   这就是莫虞。   ·   挂了电话,莫虞一转身,看见餐厅亮着小灯,他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一攥,很快又松开。   莫虞走到餐厅,拉开椅子,坐在宋致晏对面。餐桌上亮着一盏昏黄色的氛围灯,设计很独特,是洛可可风格的,精致可爱,蓦然出现在纯白色的木质方桌和白瓷餐具之中,显得有些突兀,不过也反倒增添了些许生活情调。   柔和温暖的光线轻轻笼罩在两人的脸上,凌晨的黑暗中,一抬眼,只能看见对方勾勒着铜金边的脸。   但宋致晏没看他,低头吃着东西,莫虞则用掌根撑着下巴,睫毛微垂,漫无目的地看着他进食。   毕竟是大家庭的少爷,宋致晏吃东西很讲礼节,细嚼慢咽,食物送进嘴里后,嚼食数下才吞咽,就算在吃面条,也不会发出很大的声音,筷子夹着面条一点点递入,咀嚼时闭严嘴唇。   食张力很低。   莫虞总算是弄明白他之前为什么那么瘦,任凭谁这么吃东西都不会香的,别人收碗了他才吃到三分之一,活该他瘦。   现在好很多了,看着健康,有力,但顶着张总是反应慢半拍的脸,显得像傻大个。   这不是把他养得很好吗?比他待在家里的前二十年都要好。莫虞暗戳戳地想。宋致晏这半年以来的快速成长,莫虞都看在眼里,并暗自把这归咎于宋致晏的努力和他的鞭策。   宋致晏闷头吃着碗里的食物,凝重的心思全部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莫虞率先开口:“在吃什么?”   “方便面,倒掉水加了煎蛋和中午剩的牛排搅拌,还焯了生菜。”宋致晏虽然心事重重,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了莫虞的问题,这是他的底层代码。   还怪会吃的。   “少吃速食,不营养。”   “太饿了图方便,就煮了方便面。”宋致晏停了几秒,低声嘟囔一句,“什么时候开始管我饮食健康了?和我妈一样。”   后面补充的这句一字不落地落在了莫虞耳中,他气得笑了一下,用食指戳宋致晏的额头,对方像不倒翁一样向后倒去,晃悠几下,又恢复原位。   “不想我管你?”   “想。”宋致晏倒是很诚实,“做梦都想,求您管我,总监哥哥。”   行,又有新的称呼了,兼收并蓄,融合创新。   莫虞面带微笑,又在他脑门上狠狠戳了几下:“油嘴滑舌。”   “你不喜欢?”宋致晏有样学样,开始学莫虞的反问法。   “喜欢。”   二人间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莫虞趁着这点轻松愉悦的氛围还未冷却,状若不经意地问道:“刚才我在阳台打电话,你都听见了?”   明知故问,宋致晏绝对是听到了部分内容,他的心思都浮在面上,莫虞想要看破他内心的想法,从来都不用耗费力气,只一眼便明晰。   “嗯。”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   “没有。”出乎莫虞的意料,宋致晏没有像以前那样就这件事纠缠,他语气平平,似乎真的不甚在意,“反正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我就算问了,你也不会实话实说,你总是有办法闪烁其词,或者说模棱两可的话。”   宋致晏并非不在意,只是不想再在莫虞面前失掉体面或受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里沾染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但莫虞很清晰地把那点小小情绪提纯,放大,研究,很轻易就弄明白了他的心路历程。   “只要你问我,我会对你实话实说。”   “……不用了。”宋致晏眼里闪过一瞬的犹豫,不过很快,他的倔强还是占了上风,“反正你本来就没想主动分享给我。”   “倔。”莫虞如是评价他,“真的哦?”   “真的。”   “行吧。”莫虞用手指挑弄了一下灯罩下小小的珍珠和钻石串,相互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且价值不菲的声响,“这些事你晚点知道更好,思虑太多,担忧太多,反倒对你不好。”   宋致晏以后也许会后悔今夜没有追问,不过那也是后话了,叫未来的莫虞去应付未来后悔的宋致晏。   “嗯。”宋致晏闷闷地应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块牛排吃掉,把筷子搁置在碗上。   “Lumix的比稿好好做哦,我就等着你为我招揽来新的大客户了。”莫虞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宋致晏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俯身,歪着头向前探,去看他的侧脸,“求你了,嗯?”   宋致晏侧过脸,仰起头,和莫虞对视,暖黄色的光晕下,彼此的面廓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面前的一双眼睛亮着无比清明的光,晶莹剔透。   “可以亲我吗?”宋致晏放轻了声音,递出一个请求。   “亲哪里?”   “嘴唇,接吻。”宋致晏说着,头又抬高了些,凑近莫虞面前,气息喷洒在他脸上。   莫虞伸出食指抵在他嘴唇上,也用着和他同样轻的音调一口回绝:“不可以哦。”   “为什么?”   “你自己说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莫虞补充道,“只有恋人才可以接吻,你知道这点的吧?我这几天给你的破格次数已经够多了,你用完了,以后都没有了。”   宋致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莫虞的眼睛看了几秒:“你又这样。”   “我哪样?”   “对我若即若离的,一下突然很热情,和我搞暧昧,模糊我们之间关系的边界,害得我以为自己有机会。以下又突然很冷漠地推开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别说的我好像是唯一罪魁祸首一样,明明我们是共犯。”莫虞反驳道,“你屡次恳求我,我才会心软纵容你,别把自己的罪过摘得一干二净。”   “那之前都可以纵容,再多一次怎么了?”宋致晏反手抓住莫虞搭在他肩上的手,拇指在其上摩挲,拉到嘴边,唇贴在他手背上,“又不是第一次打破规则。”   把破窗效应阐释得淋漓尽致,莫虞从前还真没看出宋致晏巧言令色也是一把好手。   “我不能再宠溺你了,会把你惯坏的,溺爱就是害孩子。”莫虞板起脸,作出一副冷冰冰的严厉表情,“宋致晏,去洗碗,刷牙,然后睡觉,明天还要去上班,听到没有?”   “没有。”宋致晏惨兮兮地撅起嘴,“你和黎行文在一起的时候绝对不会有那么多规矩。”   “因为我们当时是恋爱关系,亲密行为是不受限制的。”   “那我和你谈恋爱的时候也可以想接吻就接吻吗?”   “看场合,在家里可以。”   “那我们什么时候确立恋爱关系?”   “你不要在这里给我兜死圈子。”莫虞手掌“啪”地推开宋致晏的脸,对方嘴一撇,眉毛弯下来,可惜莫虞已经不再吃这个烂熟于心的套路了,“也不要给我卖委屈,我不吃这套。”   “哥哥……”   “别叫我哥哥。”   “莫虞哥……”宋致晏愈挫愈勇,重新抓起他的手,挠挠掌心,“你不要我了吗?”   “听话的要,不乖的就丢了。”莫虞顺手搓了两把他的头发,把他赶回卧室去,“你听话吗?听话就去睡觉。”   最终宋致晏还是乖乖地把碗洗了,回房睡觉。莫虞也回到自己的房间,身子一倒躺在床上,捞过手机,给黎行文发出一条短信。   【Lumix的比稿结束后我就走。工作交接事宜已经准备好了,调任通知一下来就动身,最迟在这月月底。】   --------------------   存稿发完惹,打下这行字时正值期末周,不太清楚这章过后的更新频率。   点开我主页有预收大家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第77章 (宋)   Lumix的启动会在靠窗的那间会议室举行。相较于另外几间,宋致晏最喜欢坐在这间会议室里开会,虽然内里的布置都大差不差,但窗外的景色不一样,围坐在圆桌旁,一抬头,目光透过明净透彻的玻璃窗,就能看到海璇整条街的景致,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宁港优美的天际线从林立着的高楼大厦后划过,破开半片湛蓝高阔的天,远处是从森林中挣脱出的一角海港,几乎要与天空融在一起,绘构成碧海蓝天的图景。但由于密度和盐度都不同,终究无法彻底融为一体,所以仔细一看,还是能分辨出哪块是海,哪片是天。   眼睛找出海时,鼻腔里立刻涌入海水特有的咸汽,这是从小在宁港长大的孩子蕴藏在基因里的反应。   邓斌明轻咳一声,宋致晏回过神来,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面前的桌子上。   白漆实木的圆桌边围坐了十来个人,投影幕上放映着Lumix的品牌手册,白底黑字,像一份过分简明的请柬。   从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规则的条状,落在桌上,平均分给每人人手一份,宋致晏的那份被分发在笔记本上,照得字眼愈发分明。   莫虞坐在桌首,左手边是陈妤姗,右手边是周可盈,创意部的人都跟在她后边依次排下,坐着照例的位置。   “人到齐了。”莫虞环顾一圈,心中有数,“开始吧。”   莫虞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衬衫,很简单普通的日常职场穿搭,但穿在他身上,宋致晏总能看出和别人不同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莫虞独特的气质,也许是因为他衣服的版型适合他的身材,更可能是因为宋致晏喜欢他,所以觉得他的一切都美丽万分。   莫虞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横跨欧亚参加婚宴让他看起来有些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坐姿依然是直的,肩膀没有塌。   宋致晏有些心虚,毕竟是他凌晨拉着莫虞纠缠了一段时间。   但罪魁祸首绝对是不算时差大半夜给他打电话的黎行文。   陈妤姗第一个开口。她翻开面前的文件,语速不快不慢,字字清晰,停顿恰到好处,像是在做报告,但又没有念稿子的生硬。   “Lumix,母公司是FENIX集团,国际快时尚巨头。这次比稿的是他们的轻奢子线,定位叫‘accessible luxury’,官方中文翻译为‘可触及的奢侈’。客群画像很清晰,女大学生和初入职场的白领,十八到二十八岁,月消费能力在三千到八千之间,对品质有要求,但对价格也敏感。”   她顿了一下,用笔尖点了点投影幕上的关键词。   “品牌调性三个词:活力、轻盈、有质感。相较于大众对‘奢侈’那种高高在上的刻板印象,品牌更强调‘你踮起脚尖能够到的美好’。Lumix自己给的brief里反复出现一个词,‘everyday elegance’,日常的优雅,他们主打自己的产品是那种能穿去上课、穿去上班、穿去和朋友喝下午茶,但还是觉得自己‘今天穿得不错’的衣服。”   周可盈总结道:“简而言之,就是让年轻女孩觉得‘我值得拥有’并且‘我能够拥有’。”   “对。”朱宣仪点头。   莫虞在笔记本上简单记下几个关键词,没有抬头。   “参加比稿的还有谁,能打听到吗?”   “比稿的有三家,除了我们,还有Cr8和独峰创意。”陈妤姗说到这里,不动声色地看了莫虞一眼,语速照常,“Cr8那边听说会是他们新上任的ECD亲自带队。”   莫虞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接着说。”   陈妤姗打开PPT,把Brief拆解成两个核心问题,投在屏幕上。   “第一,Lumix作为一个新品牌,如何在消费者心里建立认知?”   “这个不难,毕竟是FENIX的子线,作为国际时尚大牌,FENIX的知名度很高,‘买不起FENIX,Lumix我还是买得起的’,大家可能会抱有这样的想法。”   “但Lumix是弱背书品牌,作为一个新出现的牌子,大家很难搞懂它和FENIX的关系,在大众认知中和FENIX差别很大,甚至大相径庭,毕竟价格差距摆在这里。”   莫虞一言不发,听着二人的对话,微微点头:“下一个。”   “第二,Lumix的价格带在轻奢里算偏低的,对大学生来说不算便宜,对白领来说也不贵。但‘不贵’和‘值得买’是两回事。怎么让她们觉得这不是‘将就’,是‘选择’?”   她说完,把笔放下。   “这是Brief里最核心的两个问题。”   莫虞抬起头,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周可盈身上。   “创意部先说。”   周可盈没有着急着提出见解,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手指搭在杯壁上,像是在不疾不徐地组织语言。   “我先说一个观察。”她开口道,“大多数年轻女孩买衣服,买的不是衣服本身,更多的是买身份认同或情绪价值,是穿上这件衣服之后的自己。Lumix说的‘everyday elegance’,旨在表达的就是:你穿上它,你觉得你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不需要等一个特殊场合,不需要等瘦了十斤,不需要等升职加薪。就是今天,就是现在,就是穿这件衣服出门喝一杯咖啡或打卡一家漂亮饭店的你。”   邓斌明在旁边点头。   “所以Lumix的广告不应该打着‘变美’的旗号。”周可盈继续说,“‘变美’暗示‘你现在不够美’。她们要的是‘你本来就很好,这件衣服只是让你看到这一点’。”   莫虞斟酌几秒,点头道:“这个角度不错。”   郑唯突然开口了。他一直没说话,懒洋洋地靠在椅背里,低着头在pad上画什么,现在突然发声,有些干哑,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如果走这个方向,这次campaign的slogan可以考虑‘You, but better’。”   “这个好。”邓斌明率先赞同。   周可盈也点头:“可以。”   莫虞没有立刻评价,只是在本子上记下,然后看向宋致晏。   “你怎么想?”   宋致晏没想到会被点名,毕竟做视觉是会后的事,现在还没轮到他的环节。他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   “我觉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紧绷,但很快话就变得流利了,“她们想要的不只是单纯的‘变更好’,是‘能被看见她们自身的好’。穿一件好看的衣服出门,被人说‘你原来那么好看’,不是爱慕虚荣也不是为谁而装扮,是你在那一刻感觉被人看到了自己足够好,获得了正向的反馈。”   他顿了一下,觉得这个话说得有点大,但事到如今已经收不回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继续说。   “Lumix如果能让她们觉得‘穿上这件衣服的我,能被看到我身上所有的好’,那比什么‘everyday elegance’都管用。”   周可盈看着他,眉毛微微抬了一下。邓斌明没有表情,但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宋致晏的椅子腿,宋致晏不知道这个动作是表扬还是警告,可能两者都有。   莫虞还是没有表情。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一串字。   他又点了策略部的人发表见解,一轮讨论过后,他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微皱眉头沉思。   “策略核心我总结一下。”他放下笔,抬高了音量,“目标客群的心理洞察:年轻女性消费轻奢产品,本质是购买‘更好的自己’。Lumix要做的不是让她们觉得自己不够漂亮所以才需要购买衣服,而是让她们看到自己已经够好了。品牌角色不是‘老师’或‘专家’,更像是一个客观的、温柔的见证者,站在一旁说‘我看到你了,你很好’的朋友。”   他把笔记本上的内容念出来,声音平静而沉稳。   “创意方向可以从这个洞察延伸。‘You, but better’可以作为核心概念,但不一定是最终slogan。我们要做的是用视觉和文字共同构建一种情绪,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我看到你了,你很好’。”   他合上笔记本:“创意部回去出两个方向,一个是偏情感的,一个是偏功能性的,下周同一时间过稿。媒介那边需要配合出Lumix目标客群的触媒习惯分析。预算的分配方案,三天之内给我。”   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宣告会议结束,然后拿着笔记本,率先离开会议室。   宋致晏呼出一口长气,上半身向后倒,瘫在座椅上。   莫虞在私下和工作时,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作为哥哥的时候可以跟你玩一些欲拒还迎欲擒故纵的暧昧把戏,但做Amice莫的就要严肃很多,至少开会的时候,虽然也会笑笑,但那种威压和严厉凝重得如有实质,几乎要把宋致晏压扁。   还是私下好,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会心软接受宋致晏的亲亲抱抱。宋致晏脑子滞涩地转动。有点想莫虞哥,虽然他也就刚走出会议室五步左右。   其他人陆陆续续整理好东西,离开会议室。宋致晏坐在椅子上没动,脑子里还在转刚才会议中的那些话。他觉得莫虞今天和平常不太一样,似乎是节奏的问题,好像他在赶时间。   “Song。”   莫虞折返回来,站在会议室门口,背部微微抵着门框,手里拿着笔记本,侧身看了他一眼。   “嗯?”宋致晏怔愣地看着他。   莫虞压低了声音,但显得并不刻意:“你刚才说的那些,挺好的。”   说完,他嘴角出现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意味深长,像放心,像欣慰,像得意,像骄傲,像“果然如此”。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被中央空调的风声盖住。   宋致晏愣愣坐在原地,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一点点温和的笑。   “别发呆了。”   周可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拿着文件,拍了一下他的椅背。宋致晏回过神来,收拾桌上的东西站起来。   “跟我来一下。”   他跟着她走出会议室,穿过开放办公区,拐进茶水间。茶水间不大,只有一台咖啡机、一个微波炉和一排铁皮柜子,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周可盈靠在台面上,半冷的咖啡端在嘴边却没有喝,只是看着他。   宋致晏站在那里,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知道Amice为什么要你来这个项目吗?”   宋致晏想了想。   “因为我能画。”   周可盈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能画的人多了。”她说,“公司不缺能画的。邓斌明也能画,那个刚入职的小王也能画,我们创意部大半的人都能画。但偏偏为什么是你?”   宋致晏没有说话。   “那你知道他刚才为什么问你那个问题吗?那明明不是你该负责的工作。”   宋致晏摇摇头:“不知道。”   “Song,Amice真的太看重你了,他潜移默化教给你很多东西。从你进赫普奥斯以来,他就一直在把你培养成专业的广告设计师。从现在目前的结果来看,他的栽培很成功。”周可盈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他问你这个问题,是想考察一下你究竟有没有真正地了解如何做广告。一个设计师,你要懂的不只是视觉上的那些知识,不只是考虑什么设计能最好地表达产品理念,你还得弄明白广告真正想要传达的东西,先有‘what’,才是‘why’。这不是仅仅依靠策略部下发的文件就能做到的,你心里也得有个理解的基底,发自内心地认同品牌和产品的理念内容,这样你的作品才不会出现形式上的偏差。所以他才这样问你,会议结束后他说你的见解不错,就是认同了你拥有这一能力。”   宋致晏手指下意识一蜷,他抿了下嘴唇,点头说道:“是,我知道。Amice对我真的很好,我清楚这点。”   “所以你也不能辜负他的期望,这次把Lumix拿下来,这也是他想看到的。。”   “好的。”   莫虞要在这个项目里证明自己,稳住自己在赫普奥斯的地位,那他就需要一个人,一个他信得过的人,一个他确定不会掉链子的人,一个……   他愿意把赌注压在上面的人。   “他选了你。”   周可盈的话正好衔接上宋致晏的遐思。   宋致晏心下一震,怅然若失。   他失神地想,他和莫虞之间的关系,似乎要比他想的更亲近、更密切,超越了绝大部分的爱侣。莫虞嘴上不说,心里却暗中早就把宋致晏摆在了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周可盈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声音沉了下来。   “你入职到现在,他一直很少直接插手你的工作,就算你们在一个团队里,他也很少管你,在会议上也不多和你交流。你觉得是他不在意吗?”   宋致晏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你在靠关系。你不是他带的人,你是创意部的,他不能插手太多。而且比起让你享受成果,他更想让你学会怎么独自在职场上立足,你得有自己的地位,并且是完全由你自己圈定出来的,这样你的职场生涯才牢固。”周可盈的声音更低了,“他让你做恒华的主视觉,让你在发布会上讲你的创作理念,现在又让你进Lumix的比稿核心组,他对你真的很不一般。”   宋致晏的手指在裤子缝上攥紧了,他盯着对方手上的马克咖啡杯,突然拿捏不准周可盈这番话的用意。   周可盈直视着他:“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在很早之前,当时你还没入职,甚至还没毕业,他拿着你的作品集来创意部,问Elliot,‘这个水准的作品如何,这个作者能不能胜任赫普奥斯的设计师’。”   宋致晏张了张嘴,他意识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宋致晏心头一跳,想起莫虞之前说过的公司规矩,赶忙出声解释:“我们……”   “不用解释,我并不在意,是什么都与我无关。”周可盈利落地打断他的话,“我只是来敲打你,Lumix的比稿,你得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心力去完成。不过也不要有太大压力,全力以赴便好,你是很有天赋和实力的。”   说完,周可盈告辞,站直了身子,拿起就要咖啡杯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被宋致晏叫住,于是回头问:“怎么了?”   “Vanessa,你今天叫我过来,是Amice的意思吗?”   “为什么这么说?”周可盈反问。   “你的语气像Amice,不像Vanessa。”   “好吧。”周可盈无奈地耸耸肩,把莫虞和盘托出,“是他让我说的,他觉得工作上的事,让我这个上司提点你更好。”   “就算不说我也会尽力的,为了Amice在赫普奥斯的地位。”   “在赫普奥斯?”   周可盈皱了下眉,轻声反问了一句,像喃喃自语,宋致晏没听明白,刚想追问她的意思,但很快对方就舒展了眉头,回到平常时的那副样子,把他的疑问搪塞在喉口。   “就这样吧,好好工作。走了,再见。”   脚步声如池中的涟漪一般淡去,消失在电梯间那头。   宋致晏站在茶水间里,咖啡机在嗡嗡响,空调的风吹着他的后脑勺,脑子里思绪万分,纠缠得厉害,心中有种预感,分不清吉凶祸福。   想见莫虞,思来想去,只有这个念头最清晰,最大声,几乎是呐喊着压倒了其他的琐碎想法。   --------------------   完结倒数了。再宣发一下预收,大家喜欢异国狗血霸总文(?)的可以看看,我觉得年上温文尔雅大提琴家受很值得一吃。 第78章 (宋)   傍晚七点半,天色已暗,刷上藏青的蓝,窗外大厦亮起一格格灯,整齐堆叠。客户部的开放式办公区被头顶的灯管照得惨白。   宁港地处亚热带,又是三面临海的城市,反应迟缓,像个怎么也赶不上公交车的笨学生,迟到后被罚站在墙角,闷闷地低头看着地砖的缝隙。但总归是赶来学校了,秋日的凉意终于在十月初姗姗来迟,夜晚的风格外的大,阵阵作响,席卷而至,大有一举散尽炎热的架势。   风从窗外刮过,竟敲得窗框阵阵作响,坐在工位办公的众人惊起一小阵低声的嘈杂,大风呼啸之处,无人幸免。A4纸散落在键盘缝隙里,马克笔帽滚到桌角边缘,好几个人的椅背上搭着早上来时穿的外套。   众人抱怨着拿起重物压住轻飘飘的纸张,又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小物件,四下询问邻座是否有捡到自己的东西,这时,有几样早就厌倦了这个世界的物品自作主张,掉进时间的缝隙里,去到另一条世界线漫游,从此无影无踪,让人抱怨连连。   虽然如此,但大家都没有主动起身关紧窗户。这酣畅尽致的湿凉意太难得,虽然惊扰,但也不肯就这样把仲秋的爽意拒之窗外。   海边城市的气温几乎和海水同升降,于是晚上就要比白天凉上许多。   靠窗那张长桌是所有混乱的源头,六台笔记本电脑排成一排,电源线像藤蔓一样缠到地面,又从走线槽里伸出去接住墙角的接线板。桌面上摊着三份打印出来的方案草稿,边角被荧光笔画满了批注,旁边摞着一次性咖啡杯,杯壁上还挂着未干的褐色水珠。白板上贴着四色便利贴,时间轴被反复擦改过,最新的墨迹指向今晚十点。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亮着暖黄色的灯,微波炉的计时器归零时发出一声轻响,但没有人起身去取,得大概十分钟,甚至半小时,才会有人极其自己曾把便利店买的便当放进了微波炉。   一百八十度的落地玻璃窗上映出工位上一小片低着头的剪影,只有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翻页声和偶尔响起的座机提示音,在空气中暗暗维持着一种紧绷的秩序。   宋致晏不动声色地刷了卡,进入客户部,再假意从容地一步步挪到那间最大的办公室前,然后四处张望,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后,娴熟地屈起手指,在玻璃门上轻快地敲两下,也没等里面的人回应,随即推开门,从门缝里一溜烟挤了进去,下一秒门被严丝合缝地关上,和他来之前没什么两样,不露任何端倪。   进门后,宋致晏照例扫视一圈莫虞办公室里的环境,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来莫虞办公室了导致记忆模糊,他总觉得这里空旷了许多,似乎少掉了很多东西,但再仔细一想,又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莫虞这个人不喜欢把自己周围的环境弄得太繁杂,因此很少主动布置,只有大件的家具和必需品。办公室是这样,酒店套房也是。   莫虞坐在亚克力办公桌后,眼睛盯着屏幕,手一刻不停地在上面打字,听到门外传来节奏急促的敲门声,又接连着听见开门和关门声,他搭在键盘上的手一顿,抬眸看了宋致晏一眼。   宋致晏也垂眸看着他,乖乖束手而立,站在办公桌前,投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莫虞的光线。   “怎么了?有事吗?”   “没事不能来吗?”宋致晏和他犟嘴。   “最好不。”莫虞把目光转回到电脑屏幕上,镜片反射着莹莹冷光,宋致晏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他的嘴角倒是绷得很直,眉头微皱,眼珠随着电脑上一行行英文寸寸滑动,嘴里一边念念有词无声默念着,一边腾出心思回答宋致晏的话,“一般来说,你找我得通过项目组的阿康传达,或者写一份同时抄送给你上司的邮件。总之不是直接溜进我办公室,很可疑。”   “你现在知道可疑了。”   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宋致晏那点燃了大半天的兴致突然被莫虞浇灭,撇撇嘴。   莫虞不置可否,重新问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想你。”宋致晏闷声道,“等你下班。你吃饭了吗?”   “吃了。我今天要加班,可能得很晚,你先回去吧。”莫虞笑了一下,一一回复他的话,然后停下手上敲字的动作,掰了下指骨活动关节,指着窗边的小沙发说,“你可以先去沙发上坐吗?站在这里挡到光了。”   “为什么不回复我说‘想你’的话。”宋致晏不满地指控道,“你又这样对我了。”   “我又怎么了?”莫虞露出一个苦笑,顺手按下Ctrl加s,收回手,交叠抱胸,抬头和宋致晏对视。   “冷漠。”   莫虞指了指对面墙上的时钟:“现在是工作时间。隔壁部门的上司应该对你很热情吗?”   “我已经打卡下班了。公司章程上规定的下班时间是下午六点。”   莫虞没有接他的话,抬手摘掉眼镜,闭着眼捏了捏山根,再睁开眼时,里边有莹润的水光,他叹出一口无奈的气,拍了拍座椅扶手:“你到我身边来。”   宋致晏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他的话,走到他身边。   “蹲下来一点。”莫虞接着指挥他,宋致晏照做,单膝跪在乳白的地毯上,视线和座椅上的莫虞持平,甚至比他要矮一些。   莫虞伸长手臂,揽住宋致晏的脖子,下巴压在他头顶,一手揉揉他的头发,另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背,从胸膛里挤出一声舒服的叹谓。   “……狗狗。”莫虞喃喃自言。   宋致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头雾水,但没有动弹,乖乖任他搓来揉去。   “我也想你。”莫虞捧着他的脸,清脆地在他面颊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巧,不带爱欲和情色,仅仅是出于和喜欢的人肢体接触后产生的愉悦和安心。   人在压力大的时候就会想要拥抱,要亲密的肢体接触,要说漫无边际的软话,把字音拉得长长,无限近乎撒娇又不能叫人看出来,于是轻快地给一个亲吻,一个裹在粽子里的大甜枣。   宋致晏拉过他的手,用自己的脸在他掌心磨蹭:“又捉弄我。”   宋致晏算是知道了,无关爱情里尔虞我诈、步步试探的三十六计,莫虞就是单纯地喜欢这样玩,喜欢看宋致晏落寞了再高兴的样子。   “好玩。”莫虞捏了一下他的脸,扯开两边的面颊,让宋致晏不得已咧开嘴角,“笑一下,嗯?不生气了。”   “没生气。”   “嗯,没生气。”   宋致晏调整了一下姿势,跪坐在地毯上,手扶着莫虞的膝盖,小心地试探着,看对方没拒绝,于是变本加厉,把头枕着莫虞的大腿,抬起眼睛看着他。   “哥哥。”   “嗯。”   “哥哥。”宋致晏又喊。   “到底怎么了?”莫虞抚摸着他的脖颈,手揪住他颈后的那块皮肉,“你今天受什么刺激了?”   “你的话,Vanessa给我传达到了。”   “然后呢?”   “哥哥,你对我真好。”宋致晏黏黏糊糊地说,一双水汪汪的圆眼睛仰望着莫虞,凝视他锐利的下颚线和低垂的眼眸。   莫虞不戴眼镜时显得更温和,睫毛长而直,自然地垂散而下,瞳孔是朦胧的雾蓝色,精致得不似真人的眼珠。这样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向你时,你是毫无招架之力的,唯有投降,唯有甘拜,唯有丢盔弃甲,以最快的速度叛逃。   莫虞的头发也是长而直的,而且十分柔顺软和,顺着身体的弧度和重力的指引铺散而下,莫虞日常习惯把左侧那一半别在肩后,右侧的就散落胸前,他俯身或低头,发丝都会搔到宋致晏的鼻尖,闻见茉莉花那股淡淡的甜腻,鼻头上的痒延伸往心尖上去。   宋致晏下意识伸出手揪出一缕发丝,缠绕上自己的指间,看指上那一圈圈头发,在办公室的白光下反射出漂亮的光泽,松手后,发丝还会保持着略微卷曲的样子,悄悄落回莫虞胸前。   “又撒娇。”莫虞的掌心贴着他颈侧,微微施压,宋致晏得以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大动脉在莫虞手下一鼓一鼓地跃动,体温一点点交融。   “你喜欢我撒娇。”宋致晏一语道破,他已经很了解莫虞了,莫虞喜欢他,格外喜欢他对自己的依恋和亲密,这让莫虞感受到了被需要,得以安放他的保护欲。   “嗯,喜欢。”莫虞也坦然承认就是如此。   “你的手有点凉。”宋致晏将手覆盖在莫虞的手背上,宋致晏的体温多高,莫虞的手摸在他颈后,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冷吗?”   “还好,可能是中央空调开得有点低了,晚上又气温骤降,体感温度会有点冷。”   宋致晏把莫虞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子,绕到莫虞身后,拿起他椅背上挂着的那件秋装薄款风衣,抖擞一下,展开衣服,半哄半命令地对莫虞说:“穿上外套。”   莫虞无奈而宠溺地笑笑,顺从配合宋致晏,将手臂钻过袖子,穿上了外套,宋致晏帮他整理好领口和下摆,最后站在他身后,俯下身贴近他后背,伸手去握住他的手,手指强硬地插入莫虞指缝间,十指相扣。   宋致晏从他身后袭击,试探着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又迅速撤离。   莫虞没躲,轻笑一声,用屈起的指骨敲了敲宋致晏的脑门,当做一个不轻不重的惩戒。   “别这样。”   “你刚才也亲我了。”礼尚往来。   “行吧行吧,两清了。”莫虞不欲和他纠缠,举起双手投降,想要绕过这个话题,打发宋致晏走,“我要继续工作了,你坐沙发上等我。”   “等下。”宋致晏却不依不饶,钳制住莫虞的手,不让他抽回,他直白而强硬地道出自己的需求,“哥哥,我想要接吻。”   “我有说过不可以的吧?”莫虞无奈皱起眉,抬头看着身后的宋致晏,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哪根筋出了毛病,“而且这里是我的办公室,很危险的。”   “外面又看不到。”   反正是单向玻璃。   “那也不行。”   “……”宋致晏既没有放弃纠缠莫虞,也没有继续用言语对他进行死缠烂打,而是低头在口袋里翻找,掏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张,看上去很旧了,但没有太大的破损,应该是被收藏得很好,“有这个也不可以吗?”   宋致晏把它展开,因为年代久远,上面部分字迹已经有些不可辨认,一块块方形的折痕在纸条上整齐排列,时隔数年后终于重见天日。   莫虞定睛一看,是一张“兑换券”,他年轻时候的字迹。莫虞想了想,才记起来是十年前自己写了送给宋致晏的,本来就是哄小孩子玩的把戏,小孩听话就发放一张,能在他这里换取一些点心或者冰沙。当时黎行文还苦笑说他太宠溺宋致晏了,他会得寸进尺的。   本来只是一个幼稚的交易游戏,莫虞用这个奖励机制来获取宋致晏的好感和亲密度——他确实挺喜欢和这个孩子玩的,并且能和这家人拉近关系,怎么说都不算坏事一桩。   十年前的盒子被打开,和宋致晏有关的记忆散落一地。莫虞一时间有些恍然,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再见到这个,他以为宋致晏早已把它们全部拿来兑换菠萝油了。   “我这几天回老宅收拾东西找到的,当时还剩最后一张,一直没舍得用。”宋致晏把兑换券塞进莫虞手里,眼巴巴地望着他,“我想换你一个吻,可以吗?”   莫虞手里攥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表情五味杂陈,他盯着宋致晏看了好久,最终吐出一口气,像是彻底拿他没办法了。   宋致晏知道他会答应的,莫虞撒过太多谎,也失信太多次,他心里对宋致晏有愧疚,这愧疚让他无法再次违背和宋致晏许下的承诺,否则他会良心不安。   况且,莫虞无法抵抗小时候的宋致晏,这是他回溯年轻岁月的唯一触点。   霍任变得面目可憎,黎行文也不如从前的青涩,只有宋致晏,一直残留着十年前的影子,他不会变。   宋致晏领悟到了这一点,于是变本加厉地利用这一点,他像小孩一样委屈,撒娇,倔强,天真,纯粹,从莫虞那里予求予取。   莫虞哥会给他的。   “……真是的。”莫虞掐了一把他的脸颊,撑着扶手从座椅上站起来,下巴点了点办公室角落的那扇小木门,“去休息间。”   莫虞的休息间里有一张长沙发,偶尔他疲倦时会在这闭眼躺上十几分钟,当做休息,另外还有一张小桌,上面放着一盏猫咪形状的夜灯,硅胶外壳,一拍就会亮起暖黄的光,有些昏暗,不过用来照明也足够了。   莫虞打开夜灯,叫宋致晏坐在沙发上,宋致晏照做,乖乖就坐,沙发很软,身子不由自主地陷入其中,找不到着力点,叫人有些慌张不安,心跳得愈发地快,几乎要掉出嗓子眼。   莫虞曲起一边膝盖,压上宋致晏身侧,另一边随即跟上,跨坐在宋致晏身前,但大腿直支着,身体没有触碰到宋致晏。   莫虞把头发全部撩到身后,两手搭在他肩上,捏着,上半身低俯下来,几缕发丝随之滑落,垂悬在莫虞面前。莫虞的脸贴近,宋致晏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两只手安安分分地端放在身子两侧。   “紧张?”莫虞轻声问他。   宋致晏点头。   “又不是第一次和我接吻。”   “不一样。”宋致晏盯着他幽幽的眼睛,实话实说道,“我们这样像是在偷/情。”   莫虞轻笑,昏暗狭小的房间,暖黄的光把环境烘托得暧昧到了极致。这里是莫虞的办公室,门外就是他工作的部门,一墙之隔,灯火通明,有多少人还在为了自己的工作焦头烂额。   他和莫虞却藏在小小的休息间里亲吻。   “你自己讨的。”莫虞掌住宋致晏的后颈,这是个带着掌控欲和占有欲的动作。   宋致晏对此感到很舒适,甘之如饴。   他抬起头,含住莫虞的下唇,和莫虞接过几次吻,他已经初步熟悉了流程,渐入佳境,津液交融,唇齿相依。   莫虞一直主导着这个吻,约莫五分钟后,他拉开和宋致晏的距离,直起身,把粘黏在脸上的头发整理好。   “够了?”   宋致晏有些意犹未尽,但他深谙在莫虞面前索求得有一个度,莫虞说停他就得收住。   于是踟蹰几秒,他还是回答道:“够了。”   “那我回去工作了。”莫虞说话还带着一点轻微的喘,气息虚飘,他又额外赠送宋致晏一个脸颊吻,起身从他身上下来,“你先待在这吧。”   “金屋藏娇?”   “藏狗。”莫虞假意认真道,“城市禁养大型犬,得藏起来才行,不让人看到。”   “汪!”宋致晏配合他这一番说辞。   “嘘,”莫虞拉开门,猛地回头,压低声音凶他,“不准叫。”   说完,扭头走出门,把宋致晏关在休息间里。   休息间里突然只剩宋致晏一人,突然变得有点落寞寂寥。宋致晏百无聊赖地四下打量这间休息室,找到一个放在沙发角落的抱枕,他伸手捞进怀里抱着,依稀能闻见上面有莫虞留下的茉莉花香。   宋致晏默默把头埋进抱枕里,依依不舍地闻着莫虞残留的味道,像莫虞的发丝扫过他的鼻尖,又像他们耳鬓厮磨时。唇上还惦念着莫虞嘴唇的触感,宋致晏把抱枕紧紧拥在怀里,留念莫虞的体温。   “哥哥……”   他想和莫虞在一起,彻底在一起,不分你我。他不能再等多久了。他会疯的。 第79章 (莫)   今日,宁港下了一场大雨。   一场秋雨过后,宁港算是正式入了秋,从此往后变了天气,虽说必定还要反复升降几次,但总归不会再有七八月的炎热闷燥,衣柜里那些压在箱底的外套和长袖得翻找出来换季,被子也得换上更厚的一床。   出门时天还是将将阴的,低低得压在头顶,让人看得喘不过气,但好在气温降下来,风也刮得大,带着潮湿的水汽,既然是海滨城市,风必定是带着点海水特有的咸涩,喜凉喜阴的人会觉得这样的天气是一种恩赐。   等莫虞坐在办公室里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把整座楼裹成一团模糊的白,不断有豆点大的雨珠下滑,拖起绵长的尾巴,再啪嗒一下砸在地上,汇入水坑里,潺潺流向排水系统。   雨中的宁港更柔和,更朦胧,模糊了它作为大都市的锐利。   调令是在Lumix比稿结果出来的第二天正式发到莫虞邮箱的,后脚踩着前脚跟。   TEL集团英国总部,高级客户总监,汇报线直接对全球客户负责人。邮件措辞体面,薪酬数字相当让人满意,附件里连住房补贴和搬家费的明细都列得清清楚楚。   莫虞把这封来自总部的邮件看了一遍,从胸臆中吐出一口气,起身给自己接了杯水。   站在办公室的落地前,海璇的街景在雨幕下泛着灰白的光。即使开着空调,空气里也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湿意。   莫虞喝掉了半杯水,把剩下的倒进水槽,然后回办公室,逐字写下确认邮件。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他的心腹爪牙”陈妤姗都没说,虽然陈妤姗大概猜到了,她的消息来源一向比他想象的多。但她没问,莫虞也没提。两个成年人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像他们处理所有“没必要讨论”的事情一样。   仔细想想,如果不出意外,他走后陈妤姗能填上一个AD的位置,以她的资历和工作能力,升职名正言顺。   公司其他中高层应该都能听到风声,众人心思各异,不过这不是莫虞要考虑的事情了。他已经很累了,草草把在宁港的事务收尾,他急着启程。   莫虞编辑了一条短信,简明扼要地把自己调任的信息告知黎行文——这是他们之间交易的一部分,黎行文会帮他处理好调任的事。   Lumix的比稿赢了。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策略方向精准,创意方案干净利落,文案点睛收尾,排版和视觉落地执行到位,从头到尾,难以挑剔,这是赫普奥斯一贯的工作风格。   宋致晏贡献的是一系列手绘插画。五个穿着Lumix新一季单品的女孩,在不同的日常场景里,喝咖啡、赶地铁、逛书店、在办公室里伸懒腰、靠在阳台上看日落。每一张画都有一点“不完美”,一个松开的马尾、半折的衣领、皱巴巴的公文包一角。但正是那些不完美,让画面里的女孩看起来是真实存在于你身边的,你的朋友、你的同事、和你擦肩而过的过路人,或是你本身。而不是广告海报里那种永远精致得体、面上微笑一丝不苟的平面模特。   比稿结束后,莫虞在项目组群里发了一句:“所有人辛苦了,下周一我请吃饭。”底下跟了十几个+1,其中当然就有宋致晏,他从来不会放过任何和莫虞有交流的机会。   但莫虞清楚知道自己不会去。他给楼下那家经常承包聚餐的餐厅老板发去消息,定下时间、菜品,转账订金。   霍任的事情比Lumix的结果更早尘埃落定。   Cr8的董事会没有给霍任留任何余地,这其中有黎家的大手上下打点,操持一切,对面也心领神会,连连保证会严肃处理。   权衡利弊之下,他们选择不去得罪黎家。   一个副总裁被证实利用职务之便威胁竞争对手的员工,甚至涉及非法持有和传播他人隐私照片,这在任何一家正经的上市公司都是不可饶恕的红线。霍任被“请”出公司的,连离职手续都是法务代办的。据说不止一个人在内部会议上提到了莫虞的名字,但莫虞不在意。   黎家的律师团队很厉害,霍任曾视为究极武器的那些东西都哑了火,变成一堆废物垃圾。   律师团队搜集整理证据,全权代理莫虞和黎行文两方正式起诉霍任,追究他两次散发谣言的违法行为。   后续的事情全部交给黎行文那边处理。如果不出什么差错,他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霍任了。也不会再回到宁港。   霍任的事情尘埃落定后,对方给他打来过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霍任整整沉默了十几秒,后面才幽幽地吐出一句:“Amice,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样子?擅长使用魔力,让其他男人争先恐后地为他效力、处理一切难题吗?   “对。”莫虞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行事,“这是你教我的,我不会忘。”   “……”那头又沉默了,半晌后,电话挂断。   霍任知道自己手里没有任何莫虞的把柄了。莫虞已经对往事释怀,敢承认自己操纵他人换取利益的恶行,霍任再也没办法对他进行精神控制了。   莫虞有了新生活,也将要有可爱的新恋人,他再次敞开心扉去爱人,往事如烟,霍任握着一团烟,能要挟到他什么呢?   在听说霍任已经离开宁港之后,莫虞删掉了手机里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那个号码他存了十年,从来没有拨出过,也从来没有收到过一条消息。它像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坐标,标记着他人生里某节不想承认但无法抹去的段落。   莫虞干脆利落地删掉那个号码。   原来这件事真的可以结束。他这么想着,开始收拾行李。   莫虞的行李不多。他在酒店住了很多年,脑海里一直系着一个“随时可以走”的想法,所以不愿意在套房里添置太多家具物品。   他带上四季的衣服、几件重要的首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他大学时期的旧照片、毕业证、心理医生的病历、还有一张很久以前在晏山顶拍的照片,照片上只有他一个人。其他贵重的衣服和首饰,都托付给信任的行内人,换成现金,打进储蓄卡里。   他不再需要这些东西来装点自己,让自己看上去永远光鲜亮丽了。结束“以色侍人”的生活,从此只当一个普通上班族白领。不用再时刻保持美丽,因为内心清楚知道有人会爱他的全部,包括疲惫、憔悴和狼狈。   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收进两个行李箱,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空了大半的房间。   酒店的套房永远是这副模样,干净的、中性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他住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宋致晏十六岁时送他的那幅画,他已经寄回宋致晏的公寓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收到包裹,也不知道拆开时会是一副什么表情。应该会相当精彩,可惜莫虞无法目睹。   床头柜上摆着那只伴伴的限定玩偶,是恒华项目结束后宋致晏塞给他的。   “你拿着,”宋致晏说,“我还有很多。”   “我不要。”   “你不要就给垃圾桶。”   莫虞最后还是拿了。他把玩偶放在床头柜上,后来每次睡前都会看一眼。那只小狗形状的东西,圆滚滚的,短短的手脚,像四根筷子插在冬瓜上,莫虞看久了,越来越容易把他联想成宋致晏。都一样的傻。   他把它也收进了行李箱,拉上拉链时有些苦难,不过好在终于拉上了,想必它在行李箱里被压得很扁。   出发的前一天,莫虞最后去了一趟赫普奥斯。他没有进办公室,只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栋玻璃大楼。十六楼的窗户映着云,分不清哪一扇是他的。海璇还是老样子,永远忙碌,永远在赶时间,永远有人端着咖啡匆匆走过。   莫虞在这里做了四年半,从GAD做到客户总监,带过很多项目,也丢过很多项目。他见过凌晨三点的办公室,也见过刚入职的实习生蹲在楼梯间里哭。他以为自己会有一点不舍,但站在楼下的时候,他发现心里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潮水退去之后的平静。   他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人事那边的交接手续早已办妥,工牌留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公司的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擦干净了,键盘正对着椅子。他把自己从那个空间里干干净净完完全全地抽了出来,像是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宋致晏在当天晚上发现了异样,空荡荡的办公室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正巧想起周可盈在茶水间里无意间说了一句“Amice下周好像不在公司”,宋致晏当即回到工位,“唰”地掀开电脑,查了一下内部通讯录,发现莫虞的名字旁边已经没有了绿色的在线状态指示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灰色的“已离职”标签。多个channel里都挂上了通知,告知Amice的工作将由Irene、Lucas或June接手。   宋致晏打了他十七个电话。每个都转进了语音信箱。   宋致晏没有留言。   --------------------   迅速过一下剧情吧没什么精力写这本了,好疲倦,好想哭,好脆弱,唉 第80章 (莫)   莫虞在机场的时间比预想中晚了一些。出租车堵在北山公路上,窗外是连绵的绿色山坡,远处的海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粉色。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给黎行文发去航班信息,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又改回来。   候机厅里人很多,免税店的灯光白得刺眼,广播在用中文和英语交替播放航班信息。莫虞推着行李箱走过出发大厅,经过那间迪士尼商店的时候,脚步停了半秒。玻璃窗里摆着那只屹耳驴,灰蓝色的皮毛,耷拉着的脸,头顶一团乱糟糟的毛,似乎心情十分消沉,等待着有人能走过来,把他接走。   莫虞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但他在走出三步之后,听到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   即便预想过他可能会找到自己,但当他真正亲耳听到这个声音时,心头还是不由得咯噔一跳。   “莫虞。”   他转过身。宋致晏站在他身后,胸口在起伏,头发被风吹乱,还带着雨水的湿,像是跑了一路过来的。他的短袖衬衫领口歪着,有一滴汗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机场的灰色地砖上,很快就消失了。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用一种莫虞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他,不是惯常的委屈,也不是愤怒,反而是更让莫虞害怕且愧疚的神情,那是一种被遗弃过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疲惫的安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走?”   莫虞看着他,他知道自己眼下必须要说一些什么来安抚这个孩子。他早早地准备好了一些冠冕堂皇的体面话,关于工作、关于未来、关于他之前和宋致晏说过许多次的“我们都应该先为自己活”,但他站在宋致晏面前,看着那张被汗打湿的年轻的脸,那些准备好的话突然变得很重,仿佛有千斤沉重,压在喉口,堵塞,无法吐露,又轻得像纸屑,说出来没有任何重量,飘飘然飞逝。   原来面对面的时候,那些在心里预设好的话是会变形的,变成你不知道的样子。   “Lumix赢了。”他说。   “我知道。”   “你是那个项目的主视觉,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你的成果。你以后在公司不会再有人觉得你是靠关系进来的。”莫虞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宋致晏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让你做那个项目,不是为了我能拿下Lumix这个客户。毕竟你也知道,我就要走了。”莫虞说,“我是为了你。我知道你在关于我的事情上会格外认真,所以才这么和你讲。”   宋致晏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机场的广播在播放某班航班的登机通知,粤语,英语,然后是普通话。他的航班还有四十五分钟登机。他不知道这四十五分钟够不够把一些事情说清楚,但他知道如果不说,这四十五分钟会变成他余生里反复回头看的四十五分钟。   “霍任的事已经解决了。”他说,“他不在Cr8了,也不在宁港了。以后不会有人拿那些照片做文章,不会有人用那件事威胁任何人。我都确认过。”   “这些你都没有告诉过我,只是你一个人在做。”   “我只能是一个人。如果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还要想着你会不会担心,我会分心。分心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有人受伤。如果是我自己受到伤害就算了,可我怕你会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被牵连,我不想你受伤。”   莫虞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宋致晏,他的目光落在候机厅远处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上,窗外是跑道,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一条模糊的弧线。   宋致晏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似乎他也被压得很痛,像那只被挤在行李箱里的小狗。   “所以你就要一个人走?连说都不说一声?”   “说了我就走不了了。”莫虞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尾音收得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扯住,“你来了,我就舍不得走,就会想留下来。我想要留下来,然后呢?怎么办?我的调令已经下来了,我还是需要去英国。你要让我带着对你的挂念,独自孤身一人在异国吗?”   “我可以陪你去。我在哪都无所谓,只想待在你身边。”   “不行。”莫虞干脆地一口回绝,不给宋致晏留有半点反驳的余地,“你有你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人生,不可能永远围着我转,这不现实,而且你这样会让我很左右为难。听话,致晏。多为你自己着想。”   “我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好纠结的?我爱你,和我对我自己的人生负责,这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冲突。”   “可事实就是这样。你陪我去英国,你就得辞职,那你这半年做的全部都白费了。”莫虞叹了口气,告诉宋致晏一个真相,“那天你母亲找到我,她告诉我,黎家可以帮我解决掉霍任的事情,让我再也不被他牵绊。作为交换,你母亲要求我保证,我们的恋爱是平等的,健康的,不能以磨损你作为前提,也不准我戏弄你。致晏,这也是我想要的恋爱,你不要为了我献出你自己。”   “莫虞。”宋致晏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到能看清莫虞衬衣领口上那颗被洗得有点磨损的扣子,“你看着我。”   莫虞抬起头,和他对视。   “我爱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你一声不吭就走掉,那我以后要怎么办?”宋致晏深深吸了一口气,淡声道,“你说你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我好,当然,我相信你确实的是这么想的。但是,哥哥,这些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啊。”   莫虞的睫毛抖了一下。   “我就是想要和你在一起,与你恋爱,做一对傻乎乎的黏在一起的普通人,只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你也不肯满足我吗?哥哥。”宋致晏抓住莫虞的手,贴在自己脸侧,让他描摹自己脸廓的形状,“哥哥,霍任的事情过去了。可你还没有同意我的表白,还在顾虑什么吗?”   “……”莫虞没有回答,他伸手,揽住宋致晏的后颈,迫使他低下头,自己则把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轻车熟路地撬开他唇缝与牙关,探进他口腔。   吻毕,莫虞舔舔嘴唇,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眼神无比认真,虔诚,严肃。   “宋致晏,我们在一起吧。”莫虞嘴角轻笑,说的话却有如雷霆般千钧重,“我爱你。”   宋致晏愣住了,他抬手轻轻摸着嘴唇,不敢置信。   “那、那现在是……”   “我们是恋人。”莫虞见他这个反应很好玩,顺口逗逗他,“你是我的小男朋友。”   宋致晏张张嘴,周身的戾气都如数退散,怔怔地站在原地,被莫虞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冲得头脑发昏,不知如何作答。   “我在英国,居住地址和联系方式等会发给你。”莫虞告诉他,“我安顿好之后,你可以来找我,但不是现在马上。等你准备好了,等你觉得你已经不需要依靠我也能活得很好的时候,等我们都成为两个各自精彩的独立个体,你再来找我,这样才能拥有一段美好的恋情。”   莫虞说完这句话之后,觉得喉咙有点紧,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让你等了四年,我不想再让你再那样痛苦地等待我。如果你要来,请你是在你想来的时候随时来。”   宋致晏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他低下头,喉结一滚,像是什么东西咽了回去,然后抬起头来。   “你答应了。你说我可以来找你。”   “嗯。但你先要把你自己的人生过好。”   “那我来了,你不能把我关在门外。”   “不会。”   “你要是不见我,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宋致晏恶狠狠道。   莫虞噗嗤轻笑,摸摸他的脑袋,给他顺毛:“不会的,我不会不要你的。”   机场的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是他的航班。莫虞看了一眼登机口的方向,又看回宋致晏。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跑了这么远来送我,想说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站在这里了。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在宋致晏的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他的体温高,摸上去是湿热的,温度从他掌心传过来的,像宁港的夏季。   宋致晏张开手臂,把莫虞整个人圈定在怀里,双臂紧紧锢着他的腰身,弯腰低头,深深埋在他颈窝里,说话有些哽咽。   “不要再丢掉我了。”   “不会了,我们已经是恋爱关系了,甩不掉的。”莫虞轻抚着他的背,给他安慰,唇落在他耳尖上轻吻,再次轻声重复道,“不会了。”   我保证不会再让你难过。致晏,我的笨蛋,我的小狗,我的男朋友。   “走吧。”莫虞松开手,手抵在宋致晏的胸膛上,轻轻将他推开,然后拉起行李箱,“别送了。”   他转身往登机口走去,没有回头。   他知道宋致晏没有走,那道目光贴在他的后背上,像一盏紧随的聚光灯,目送他前行。   莫虞走在前往登机口的路上,想起很多年以前,也是在这个机场,他曾送过一个少年去东京。那个少年接过一只屹耳驴玩偶,闷闷不乐。   莫虞当时说了一句话:“祝你遇到那个能真正理解并重视你内心的人。”   那个人,他和宋致晏都已经遇到了,只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认出彼此。   不过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恋爱。   登机后,莫虞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消息恰好弹出来,是宋致晏发的。只有两个字:“等你。”   莫虞把手机收进口袋,在座位上坐好,系上安全带。   舷窗外,宁港的灯火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进夜色里。他闭上眼,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存了起来,像存一张旧照片一样,安安分分端放在心里,不然风雨将它沾湿。   飞机起飞,呼啸划破天空。宁港的细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天却依旧晴亮。   不知伦敦是何光景。   END.   --------------------   完结惹。不知道为什么,,爱美斯这本扑得很完全,所以到后面根本没什么动力写下去了,我因为三次的各种原因心情也非常消沉萎靡,处在一种干什么都没精力,想什么都觉得自己很失败的一种状态。就这样匆匆结尾吧。   原本的大纲里两个人还应该有一段误会,宋后来是追到伦敦,有一段雨中落水狗深情告白。番外本来会讲讲副cp,但我实在没有精力写了,好颓废。   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喜欢看这本,喜欢我写的小莫小宋,总之很感谢大家在连载期间的支持,希望接下来能带来大家更喜闻乐见的作品产出,如果大家喜欢我的风格的话也请多多支持预收,我会努力钻研如何产出更好的小说   宁港的所有故事暂时就到此为止啦,也许以后会更新番外。爱你们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