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身娇体软,摄政王步步沦陷》作者:是西不是施   简介:   【双男主&蓄意勾引&一见钟情&攻是恋爱脑HE】   【病弱美人·刺客受&温柔深情·摄政王攻】   ——没被骗只是没遇到适合你的骗局——   卫君临,权倾朝野、位高权重的摄政王,掉入了一场为他量身谋划的温柔陷阱。   向来温顺乖巧、体弱多病的貌美夫人,却在紧要关头骤然反水,执短刃刺入自己的心脏。   卫君临心疼的厉害,没心疼自己,而是心疼自家夫人。   他拔出短剑,看着爱人因为太用力而发抖的手,柔声问:“夫人,你手疼不疼?”   温书言:“?”   夫君,我正在杀你欸。   身为顶尖杀手,最忌心生情愫,一旦动情,便会受制于人、留有软肋。   温书言本以为自己心如寒石,无牵无挂。   可世人传言狠戾冷厉的摄政王,却独独予他万般温柔,轻易叩开他冰封的心底,焐热了他早已死寂的灵魂。   哪怕他早就看穿自己是装的了。   ​ 第1章 摄政王娶亲啦!   老婆们喜欢请加书架,想看什么情节也可以给我提意见,会采纳哒~   多留言多评论,我基本都会回   ————   “唔……轻、轻点……”   红纱帐被夜风撩起一角,又软软垂落。   帐影摇曳间,温书言被压在凌乱的锦被上,纤细的脊背抵着床榻,承受着男人一下又一下的索求。   “温书言……”   男人的嘴唇贴着他耳廓,声音低哑。   “殿下……”   男人的动作算不上粗鲁,甚至称得上克制而温柔,可温书言这副身子实在太弱了,经年累月攒下的亏空,让他连这样绵长的厮磨都受不住。   他的手指攥着男人结实的小臂,下意识地往外推拒,“疼……好疼……”   男人没有应声。   只是俯下身,一条手臂穿过温书言细瘦的腰,将人从被褥里捞起来,整个儿抱进了怀里。   然后低下头,吻住了那两片淡粉色的唇。   其实这不像一个吻,更像是品尝。   他含住那抹柔软的唇肉,轻轻地咬,慢慢地碾,久久不曾松开。   温书言本就体弱,被这样凶而绵长的吻堵得完全换不上气,只觉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眼尾逼出了薄红的水光。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瓣被蹂躏得微微红肿的唇才被放开。   男人的吻却没有停,他沿着那截汗湿的下颌,一寸一寸地往下。   案上的红烛烧了一整夜。   房门开合间,热水端来了一盆又一盆,氤氲的水汽混着残烛的气味,弥漫在纱帐深处。   温书言的眼皮肿得睁不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属于自己的,意识像浸在温水里的纸,一点点洇散。   最后的感知里,是男人的指腹抚过他滚烫的脸颊,低声道。   “别怕。”   ————   这一夜其实并不在温书言的计划中。   按他的推算,入府后至少有半月时间慢慢铺陈。   卫君临此人,年二十八,摄政五载,杀伐决断,不近美色。王府中连姬妾都不曾有过,京中甚至有传言说这位玉面阎王怕是有什么隐疾。   一个二十八岁不曾碰过任何人的男人,即便破天荒地纳了个侧妃,也该是放在府里当个摆设。   况且他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该心生退意,谁会忍心对一个连坐都坐不稳的人下手?   可卫君临显然不是按照常理出牌的人。   故事要从前天说起。   ————   温书言被抬进摄政王府的那一日,正是暮春时节,海棠花开到最盛,风一过便簌簌落了满阶。   青呢小轿颠簸了一路,他靠在轿壁上,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着薄汗,看上去当真是一副被强权碾碎了的可怜模样。   抬轿的仆役们交换着同情的目光,这温家庶子本就病得只剩半条命,再被摄政王这么一折腾,怕是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轿帘落下,温书言掩去眼底的笑意。   他确实是装的。   风寒是真的,体弱也是真的,但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濒死。   四年前接下这桩任务时,上头只给了一句话——潜入摄政王府,找到秘宝地图。   至于用什么身份、什么手段,全凭他自己。   而同卫君临在城郊别院的第一次相遇,也是他精心策划的。   那日得到卫君临去城郊查贪腐案的行踪后,便提前服了药,让面色看着苍白虚弱,又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靠在榻上咳嗽。   暮春的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病骨支离,却又透着一股不肯折断的韧劲。   温书言赌的就是卫君临会多看一眼。   传闻中不近美色的摄政王,究竟是真的清心寡欲,还是京城那些庸脂俗粉入不了他的眼?   显然,他赌对了。   但……   但真没想到第一夜便失了算……   喜房里红烛高烧。   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下了,丫鬟放下合卺酒也掩了门。   温书言独自坐在满目红绡中,听着外头的更漏声,慢慢放松了脊背。   演戏也是要力气的,能歇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阖上眼,呼吸渐渐沉下去,竟真的有些昏昏欲睡。   这一日从天不亮就被折腾起来,塞进轿子颠簸了大半个京城,又被人像物件一样摆弄着换衣梳妆,这副身体肯定是受不住。   卫君临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今夜没穿喜服,也不是平日那身蟒纹朝服,而是一件玄色暗纹的常服,玉冠也摘了,墨发只用一根同色缎带束着。   烛火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深邃,那双向来以冷厉著称的凤眼里此刻盛着两簇跳动的光,落在温书言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温书言被那目光看得后背微微发麻。   他在暗阁受训多年,见过太多双眼睛,贪婪的、嗜血的、冷漠的、算计的。   但卫君临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   反而还有一丝丝的……柔和?   “抬起头。”   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点酒气。   温书言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清秀的脸。   他的五官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肯定称得上漂亮,眉眼间那股温婉柔和的气韵,配上此刻的惊惶与隐忍,便生出一种让人想要揉碎又想要捧起来的感觉。   他望着卫君临,身体微微发抖。   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细碎的光,将落未落,似乎下一刻就要碎成泪珠滚下来。   卫君临看了他许久。   然后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颌。   力道很轻,更像是在捧着温书言的脸颊。   “温书言。”卫君临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如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   “……是。”温书言应道。   卫君临松开他的下颌,转而执起他垂在身侧的手。   温书言的指尖冰凉,被那温热的掌心一裹,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攥紧了。   卫君临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有些苍白,腕骨细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手这样冷。”   温书言垂下眼帘,轻声道:“自小便这样……大夫说是气血不足,养了许多年也不见好。”   他声音有气无力,听着便很虚弱。   卫君临没有接话,只是用拇指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随即将他的手放了下来。   温书言以为今夜大约就是这样了,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卫君临便会离开。   毕竟他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没有那种心思。   可下一秒,卫君临的手落在了他的衣带上。   温书言的心骤然沉了半寸。   不是没有预料到这种可能,卫君临既然纳他入府,便不可能只当摆设。   他原以为至少会给他几日适应的时间,毕竟他看上去实在是太虚弱了。   但卫君临显然不按常理出牌。   衣带被抽开的瞬间,温书言下意识攥住了卫君临的手腕。   他抬起眼,眼眶里蓄着水光,想哀求又不敢开口。   卫君临低头看着他攥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   “怕?”   温书言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一滴泪将落未落挂在眼睫上,轻轻点了下头。   卫君临沉默了片刻。   就在温书言以为这一招奏效了的时候,卫君临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怕就对了。” 第2章 真想现在就杀了他!   京城这些日子,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换了新本子。   摄政王娶亲这件事,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里,浪头至今没平。   卫君临。   这三个字在京城地界上,比圣旨还沉。   二十八岁,摄政王,手握大周半壁江山。龙椅上坐着的那个小皇帝见了他,腰都得往下弯三分。   民间私底下给他起了个诨号,叫“玉面阎王”。   面如冠玉,心似阎罗。   这么个人,府里连个暖床的侍妾都没有。   京城里嚼舌根的都说,摄政王怕不是那方面有毛病,要么就是眼光高到天上去了,凡间女子入不得他的眼。   结果呢?   人家直接娶了。   消息传开那几天,满京城的人跟疯了似的打听:哪家闺秀?什么来头?几品门第?   等真相浮出来,所有人下巴都掉了。   城北。   八品小官。   别院里养着的庶子。   姓温,叫温书言。   八品官在京城算什么东西?   皇城根底下随便扔块砖头,能砸中三个五品以上。温家那个门头,连摄政王府后门的石狮子都比不上。   更荒唐的是这亲事的来由。   半月前卫君临出城查一桩贪墨案,回程时打那处别院墙外路过。就这么隔着窗子,看了一眼。   就一眼。   当天晚上,王府的管家就带着聘礼上了温家的门。嘴上说的是“求娶”,面上挂着笑,礼数一样不少。   可温家那个八品小官跪在地上接聘书的时候,手抖得连纸都拿不住。   这是求娶吗?   这是阎王爷点卯,点到谁就是谁。   温书言那会儿还病着,烧都没退利索,硬是被他爹从床上搀起来。头也来不及梳,衣裳也是胡乱套的,第二天一顶半旧的青呢小轿就给抬走了。   没有三书六礼。   没有花轿鼓乐。   连天地都没拜。   像买了个玩意儿,连包装都懒得拆,随手往库里一丢。   可那又怎样。   京城里酸的人多了去了,酸完还是得承认,那温家的小子,一步登了天。   侧妃的名分落下来,他那个在衙门里被人排挤了大半辈子的爹,转天就调任户部主事,连升三级。   这还只是开头。   往后更不用说。   所以这些日子,街头巷尾最热闹的话题就剩一个:那个叫温书言的庶子,到底长了怎样一张脸,能让玉面阎王破了他二十八年的戒。   茶楼里的闲汉们猜什么的都有。   说来说去,谁也没见过真人。   可越是这样,猜得越疯。   ————   而当事人温书言差点命丧新婚夜。   昨晚的卫君临和畜生没两样,怎么都要不够,抱着自己啃来啃去,温书言没办法挣脱,恨不得当时就杀了他!   这一夜,比预想中要难熬得多。   温书言缓了好久,才从床上回过神来,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他的身体底子本就虚,常年服食各种药物压制内力、伪装病态,五脏六腑都损了几分。   卫君临虽然算得上温柔,却显然没有克制自己的打算。温书言这副虚弱的身子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夜,到后来意识都模糊了,只记得有人喂他喝了两口水,又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身。   帐子还垂着,光线被红纱滤成了暧昧的暖色。   温书言侧过头,看见枕边空荡荡的,昨夜的人已经不在了。只有被褥上残留的温度和一点极淡的松墨气息,证明那不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侧妃醒了?”   一个圆脸的丫鬟打起帐子,手里端着温水。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眉眼干净,说话时声音脆生生的。   温书言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丫鬟连忙上前扶他半靠起来,将温水递到他唇边。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才哑声问:“你是?”   “奴婢碧桃。”丫鬟乖巧地答了,又补充道,“王爷拨奴婢来伺候侧妃。侧妃要什么只管吩咐奴婢便是。”   温书言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屋内。喜房里的红烛已经燃尽了,昨夜的狼藉也被人收拾过,他身上换了干净的里衣,连被褥都是新换的。   “王爷呢?”他问。   碧桃忙道:“王爷天没亮就起了,南边有急事,说是扬州出了什么案子,需得亲自去一趟。临走时吩咐奴婢们不许吵您。”   “……走了?”   “是。王爷说,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便回。”奴婢说着,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王爷还吩咐了太医来给侧妃请脉,方子已经煎上了。”   温书言垂下眼,没有说话。   睡完就走?   ……   也好。   他微微动了动身体,随即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腰像是被人折断了又重新接上,腿根酸软得几乎使不上力,连抬一抬手臂都牵动着全身的酸痛。   碧桃见状连忙按住他:“太医说了,侧妃得好好躺着,这几日千万不能下床。”   温书言听罢无奈,他身体确实不舒服,也吃不下饭。   碧桃劝了两句,见人实在没有胃口,只将药碗端了过来。   “侧妃,药还是要喝的。”   药汁浓黑,苦味扑面而来。   温书言接过来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碧桃看得有些愣,她先前在宫里伺候,见过的主子个个金贵,喝个药都要配三四样蜜饯。这位温侧妃看着病弱,喝起药来倒是利落得很。   温书言将空碗递还给他,冲她笑了笑:“辛苦你了。”   那笑容浅淡而温和,映着晨光,如冰雪消融。   碧桃耳根微微红了,连忙摇头说不辛苦。   温书言目送她离开,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靠在床头,望着帐顶的流苏,开始梳理刚刚得到的信息。   卫君临南下扬州,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这意味着他有足够的时间摸清这座王府的底细。   而碧桃这个丫鬟,年纪小,心思浅,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至于身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被外的手腕,上面还留着一道淡淡的淤痕,碰一下还是很疼。   确实折腾得狠了。   温书言闭上眼,将身体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既然要躺,那就安安稳稳地躺着,养好了身体,才能做更多的事。   (宝宝们这两章感情线会比较慢,铺垫一下,第五章 之后感情线就起飞啦,就是甜甜甜,大家忍耐一下) 第3章 江南来信   接下来的七日,温书言当真一步也没有下过床。   太医每日来请两次脉,说他是气血两亏,又添了新损,需得好生将养。   碧桃便把这话当了圣旨,连他想起身靠一会儿都要先垫上三四个软枕,生怕他累着。药一日三煎,饭食换着花样做,夜里碧桃就睡在外间的榻上,他咳嗽一声便要进来问安。   温书言待碧桃也是极好,温柔不说,还时不时给她一些银子花。   不过三五日,碧桃便从“伺候侧妃”变成了“我家侧妃如何如何”,言语间全是亲近。   夜里,温书言躺在黑暗中,开始慢慢盘算下一步。   这几日从碧桃的只言片语里,他已经拼凑出了摄政王府的大致格局。   前院是议事和待客的地方,中院是卫君临的寝殿和书房,后院分东西两跨院,东跨院住着他,西跨院空着。府中侍卫分三班轮值,每班十六人,换岗的时辰碧桃也无意间说漏过嘴——卯时、午时、酉时、子时。   至于书房,碧桃提起时语气都变了。   “那可是禁地呢,连王爷的奶嬷嬷都不能进。有一回嬷嬷进去送参汤,被裴侍卫拦在门外,王爷知道了也没说什么。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敢靠近了。”   温书言听完,面上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随即便转了话题。   他不需要亲自去探书房。   至少现在还不需要。   他要做的,是让这座王府里的人,从丫鬟到管事,从侍卫到嬷嬷,全都心甘情愿地替他开门。   第十日,温书言终于能下床了。   碧桃扶着他沿回廊慢慢走了一圈。   暮春的风裹着海棠花瓣从墙头吹过来,落在肩上,他也不拂,只是微微眯起眼,像是很享受这一刻的安宁。他披着件月白色的氅衣,面色仍带着病态的苍白,走路时还要扶着碧桃的手,走不了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喘。   廊下伺候的两个小丫鬟远远看着,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温侧妃当真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尤其是病中这副模样,面色苍白,唇色浅淡,一双眼睛却黑得像深潭,看人的时候带着三分倦意三分温柔,让人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捧给他。   “难怪王爷破了例。”一个小丫鬟低声说。   另一个连连点头。   温书言将这两句话听在耳中,垂下眼,唇角弯了弯。   不是笑,是自嘲。   他花了四年时间把自己打磨成这副模样,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这样想,他是一朵被强权攀折的花,是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金丝雀,是最无害的、最值得怜惜的玩物。   而真正的刀,从来不会让人看见它的刃。   卫君临离开的第十一日,扬州来了第一封信。   信是卫君临亲笔写的,碧桃捧着信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王爷来信了!定是记挂着侧妃呢!”   温书言拆开,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的字迹遒劲凌厉,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信的内容很短。   “扬州事繁。已命太医院每日请脉,按时服药。”   没有了。   没有“念你”,没有“安否”,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像是一份公文,简洁、克制、公事公办。   温书言看着那两行字,慢慢折好信纸,放回信封里。面上不见失望,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将信收进了枕边的小匣子里。   碧桃偷偷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安慰道:“王爷定是太忙了……奴婢听裴侍卫身边的人说,扬州那边的案子牵扯甚广,王爷每日忙到深夜呢。”   “嗯。”温书言应了一声,语气温和,“我知道。”   暗阁在扬州也有眼线,卫君临此去查的是盐运贪腐案,牵扯到两江总督和半个江南官场,确实是一桩棘手的差事。   一个忙于公务的人,没有心思儿女情长,再正常不过。   千里之外,扬州。   卫君临将写好的信递给裴渡,想了想,又收了回来。   裴渡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面露疑惑。   卫君临重新展开信纸,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留了片刻。他提起笔,在末尾又添了两个字,随即飞快地将信封好,重新递了过去。   “送走吧。”   裴渡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温书言亲启”五个字,忍不住多嘴了一句:“王爷,这信……是不是短了些?”   卫君临抬眼看了他一眼。   裴渡立刻闭了嘴,转身便走。   待裴渡的脚步声远了,卫君临才靠回椅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案头的公文堆得像小山一样,盐运案的账册摊了满桌,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   扬州的暮春比京城暖得更早些,院子里的海棠已经谢尽了。   他想起京城城郊外的那棵海棠树,想起那个人靠在榻上、轻咳望着窗外的模样。   那日他途经城郊别院,原是为了查一桩贪腐案去的。   车驾经过那处院落时,他不过随手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半开的窗子里,一个素衣青年侧身靠在榻上咳嗽。   暮春的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衬得那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咳完了,微微喘着,垂下眼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脆弱得不像话。   卫君临从不觉得自己会为美色所动。   京中名门贵女、才子佳人,他见过无数,从未有谁让他多看一眼。   可那一刻,他握着车帘的手竟然收紧了,心跳的飞快。   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漾开了二十八年来的第一圈涟漪。   当晚他便让管家带着聘礼上门了。   管家回来时一脸欲言又止,大约是觉得自家王爷疯了。   卫君临没有解释,他自己也解释不清。他只知道,那个人他必须留在身边。   然后便是那一夜。   卫君临闭上眼,脑海里便浮现出红帐中那双眼。   惊惶的、隐忍的、蓄着水光的。   卫君临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画面尽数压了下去。   他在做什么?   不过是一个侧妃。   他卫君临纳一个侧妃,原就不需要理由。喜欢便纳了,纳了便纳了,难道还要日日牵肠挂肚不成?   他五岁习武,十六岁上任,二十八岁手握大周半壁江山,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   一个男人——就让他乱了方寸?   荒唐。   卫君临嗤笑一声,重新拿起一本折子翻开。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他将注意力强行拽回来,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那一夜大约只是一时冲动。   他想。   日子久了便会淡了。   此后数日,卫君临当真没有再想起温书言。   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他白天查案,夜里批折子,将扬州盐运案掀了个底朝天。两江总督在他面前汗如雨下,江南官场被他一个人的威压碾得鸦雀无声。   他依旧是那个杀伐决断、冷面无情的摄政王,仿佛京城那一夜的荒唐只是旁人的故事。   只有侍卫裴渡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异样。   比如他们殿下批折子时,偶尔会忽然停下笔,望着窗外出神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批。   比如有一回审案时,堂下跪着的盐商不过咳了两声,王爷的目光便忽然扫了过去,又不说话,把那盐商吓得几乎昏厥。   比如在写往京城的第二封信之前,王爷捏着笔,对着空白的信纸坐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落笔的,依然只有寥寥数语。   “天渐热,勿贪凉。药需热服。”   裴渡送信时偷偷瞥了一眼内容,心想,完了。   他家王爷这辈子怕是没给人写信如此斟酌过。   而京城这边……   温书言倒是没想到还会有第二封信,虽然只有短短十个字,但这也说明卫君临心里还是有他的。   碧桃在旁边急得抓心挠肝,想问又不敢问。   温书言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了?”   “王爷就写了这几个字呀?”碧桃终于没忍住,“这也太……”   “太什么?”温书言将药碗放下,语气淡淡的,“王爷在扬州查的是盐运案,牵扯的都是要掉脑袋的人。能抽出空来写信,已经是记挂了。”   碧桃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侧妃说得是!王爷定是记挂着您的。”   温书言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天渐热,勿贪凉。药需热服。”   十个字,没有一个字是情话。   可一个日理万机的摄政王,在查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大案时,还能记得叮嘱他药要热着喝。   这不是动心是什么?   鱼已经咬钩了。   只是线还要放得再长一些。 第4章 忙完这阵再说吧   卫君临在扬州的第三十一日,盐运案尘埃落定。   两江总督下狱,涉案官员三十七人,轻则革职,重则抄斩。   江南官场被他一个人掀了个底朝天,以至于他启程回京那日,扬州城的官员集体松了一口气,送瘟神似的,就差放爆竹了。   裴渡骑着马跟在车驾旁,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官道上空空荡荡,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王爷,扬州府的人好像……没来。”   卫君临靠在车壁上,手里翻着一份从总督府抄出来的密账,眼皮都没抬:“他们巴不得本王走快些。”   裴渡讪讪地闭了嘴。   车队行了七日,抵达京城时正是傍晚。   暮色四合,王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管家领着阖府上下在门口候着。卫君临下了马车,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   东跨院的人站在最末,碧桃踮着脚张望,身旁却空了一块。   卫君临收回视线,面上没什么表情,大步往府内走去。   管家福安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絮絮禀报着这一个月府中的大小事务,哪处的庄子收了租,哪家的帖子递了进来,太后娘娘遣人来问过两回安。   卫君临一边听一边走,脚步在穿过垂花门时微微顿了一瞬。   东跨院的方向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月门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径直走向了中院的书房。   “把积的折子拿来。”   福安愣了愣:“王爷不先用膳?”   “不用。”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将满院的暮色隔绝在外。   卫君临在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案头的折子已经堆了三摞,最高的那一摞摇摇欲坠,都是他离京期间积压下来的,六部的呈文、御史的奏本、各地递上来的急报。   他随手拿了一本翻开。   是户部关于今夏赈灾的折子。   翻开第二本。   是兵部请拨军饷的呈文。   第三本。   是礼部拟的小皇帝秋狝仪程。   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   卫君临一本一本地看下去,窗外的天从暮紫变成深黑,又从天黑变成墨蓝,等他再抬起头时,远处的天际已经泛出了一线鱼肚白。   裴渡端着一碗参茶推门进来,看见案头批完的折子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半人高,而卫君临正捏着眉心,面容疲惫。   “王爷,该歇了。”   卫君临接过参茶饮了一口,忽然问:“东跨院那边如何?”   裴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道:“太医每日都来请脉,说是侧妃的身子好了不少,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昨日还去花园里转了一圈,碧桃跟着的。”   卫君临“嗯”了一声,将参茶放下,重新拿起了下一本折子。   裴渡站了片刻,见他家王爷没有继续问的意思,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外,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王爷依旧低头看着折子,神色冷淡而专注,仿佛方才那一问不过是随口一提。   卫君临回京后的第一日,没有去东跨院。   第二日,也没有。   第三日,还是没有。   不是不想去。   是实在抽不出身。   扬州盐运案虽然结了,但余波未平。   涉案的官员中有几个是太后的人,太后在朝堂上当着小皇帝的面摔了茶盏,说卫君临“手段酷烈,有伤天和”。   卫君临站在丹陛之下,眼皮都没动一下,等太后骂完了,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臣只是依法办事。”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看太后又看看摄政王,悄悄把身子往龙椅深处缩了缩。   散朝之后,卫君临又去了御书房一趟。   他进殿的时候,小皇帝正趴在书案上,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目光却飘向窗外的小蝴蝶。   听见脚步声,小皇帝立刻坐直了身子,装出一副认真读书的模样。   卫君临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翻开的书页,还停留在他离京前讲的那一页,整整一个月,连一页都没翻过去。   “陛下。”   小皇帝的肩膀缩了缩,乖乖喊了一声:“皇叔。”   卫君临在他对面坐下,将书拿过来,从上次讲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讲。他讲的是汉宣帝诛灭霍氏那一节,声音低沉平缓,不带什么情绪。   小皇帝起初还正襟危坐,听着听着便开始走神,手指在案下偷偷拨弄着腰间的玉佩穗子。   “陛下。”   小皇帝的手指僵住了。   “臣讲到哪里了?”   “……霍、霍光……”   卫君临合上书,看着小皇帝。   他的目光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小皇帝被那目光一看,眼眶便开始泛红。   他最怕皇叔这样看他——不骂他,不打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一个让人失望却又无可奈何的人。   “臣离京一个月,陛下读了几页书?”   小皇帝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卫君临沉默了片刻,重新翻开书,从上次讲到的地方又讲了一遍。这一次小皇帝不敢再走神,规规矩矩地听完了整章。   临走时,卫君临站在御书房门口,背对着殿内的灯火,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来。   “臣明日再来检查陛下的课业。”   小皇帝的脸一下子垮了,“朕知道了,皇叔慢走。”   从御书房出来,已是暮色四合。   卫君临上了马车,裴渡问:“王爷,回府吗?”   “嗯。”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卫君临靠在车壁上,阖着眼。   扬州一个月的连轴转,回京后又是三日不眠不休地处理积压的政务,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他的眉心蹙着,即便是闭目养神的时候也不曾舒展开。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时,裴渡掀开车帘,发现他家王爷已经睡着了。   他犹豫了一瞬,正要伸手去扶,卫君临便睁开了眼睛。那双凤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冷厉。   他下了马车,大步跨进府门。   穿过前院、穿过垂花门、穿过回廊,他的脚步在分岔路口停了一瞬。   往左是中院的书房,案头还堆着今日没批完的折子。往右是东跨院,月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廊下挂着一盏新添的绢灯。   卫君临站了片刻。   然后往左转了。   这一忙,又是小半个月。   盐运案的余波渐渐平息,太后那边也消停了些。朝中的官员们精得很,嗅着风向来调整站队的姿态。   卫君临懒得理会这些。   他只管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完,赈灾的银子要拨下去,边防的军饷要催上来,小皇帝的课业要每日检查,堆积如山的折子要一本本批完。日子被公务填得满满当当,从清晨到深夜,没有一丝空隙。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回京已经快半个月了。   东跨院的事,被他压到了日程的最末。   他刻意在让自己不去想。   扬州那一个月里偶尔浮上心头的躁动,在回京后被铺天盖地的公务一压,便显得有些不真实了。   他想,他大约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那日隔窗的一瞥,红烛摇曳的一夜,不过是二十八年清心寡欲后的偶然失控。既然已经得手了,那份新鲜劲便该过去了。   他卫君临从来不是会被儿女情长牵绊住脚步的人。   等忙完这一阵再说吧。   他这样告诉自己。 第5章 下棋   五月十三,卫君临终于得了半日空闲。   倒不是公务变少了,是他那位好友季知澎直接拎着棋枰和两坛酒堵到了王府门口。   季知澎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官阶不高,却是卫君临在京城为数不多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两人少年时在扬州便相识,季知澎一路跟着他从江南杀到京城,从无名小卒做到摄政王,交情足有十年。   “摄政王殿下,您再这么熬下去,我怕是要去你坟头下棋了。”   季知澎把棋枰往水榭的石桌上一放,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水榭建在王府花园的东南角,三面临水,一面临花,初夏时节荷花还没开,满池碧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卫君临在他对面坐下,执起一枚黑子,没说话。   季知澎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一边落子一边絮叨:“扬州的事我听说了,两江总督都让你拿下了,厉害啊。不过太后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你当心些。还有陛下那边,听说你回京头一日就把陛下训哭了?”   “没训。”   “那就是哭了。”季知澎了然地点点头,“咱们这位小陛下,怕你怕得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卫君临落下一子,语气淡淡的:“他是皇帝,不该怕任何人。”   季知澎噎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嘴上说着他是皇帝,心里把他当儿子管。”   卫君临没有接话。   棋盘上的黑白子交错落下,水榭里一时只剩下棋子叩击棋枰的清脆声响。初夏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苦气息,将两人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   ————   从卫君临回京那日算起,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摄政王一次也没有踏足东跨院。   碧桃每天都要去二门处张望几回,回来时脸色一日比一日失望,嘴里嘟嘟囔囔地替自家侧妃抱不平。   “王爷也真是的,回来了也不来看一眼……”   温书言靠在窗边看书,闻言只是笑了笑。   “王爷忙。”   碧桃急了:“再忙也不能——”   “碧桃。”温书言放下书,温声打断,“去厨房看看今日的莲子羹炖好了没有,我有些饿了。”   碧桃的话被堵了回去,跺了跺脚,转身去了。   温书言目送她离开,唇角的笑意没有淡,反而更深了一分。   他是真的不急。   暗阁的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卫君临此人,越是上心的事,越要装作不在意。   他能忍,能等,能把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放到最后。   所以他不来,恰恰说明他在意。   温书言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已经枝繁叶茂的海棠树上。初夏的日光透过叶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急。   鱼已经在网里了,收线太快反而会惊了鱼。   让他再游一会儿。   但自然也不会干等着。   这二十天里,温书言并非只是养病读书。   他在摸卫君临的日程。   哪日回府早,哪日有客来访,哪日独自在书房批折子到深夜。   这些零碎的信息从进出书房的仆从、送膳的丫鬟、乃至管家吩咐下人时的只言片语里,一点一滴地汇到温书言的耳朵里。   不需要亲自去打听,只需要在碧桃和别的丫鬟闲聊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那些话便会自己飘进来。   五月十三这日午后,温书言正在廊下喝药,听见两个扫地的小丫鬟咬耳朵。   “季大人来了,带着棋盘和酒呢。”   “又来找王爷下棋?上回输得可惨了。”   “季大人哪回不惨?就是爱来。”   温书言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季知澎——翰林院侍读学士,卫君临在京城为数不多的好友,两人少时在扬州相识,交情极深。   暗阁的卷宗里对这个人的评价是:无党无派,纯臣一枚,与卫君临私交甚笃。   这是个好机会。   温书言将药碗放下,对碧桃说:“今日天气好,去花园走走吧。”   碧桃自然高兴,取了件淡蓝色的氅衣给他披上,又唠叨着“多穿些别着了风”。温书言任由她摆弄,最后被她裹得严严实实才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往水榭去。   那样太刻意了。   他先去了花园西侧的芍药圃,慢慢地看了一圈花,又沿着回廊往东走,仿佛只是漫无目的地散步。   碧桃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哪朵花开得好、哪棵树今年结果子多。   走到离水榭还有一段距离的曲桥时,温书言停下了脚步。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水榭里的情形。卫君临背对着他,肩背挺直如松,正落下一子。他对面坐着一个穿青衫的男子,大约是季知澎,正抓着头发哀叹,声音隔着水面隐约传过来。   温书言在曲桥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做出准备离开的样子。   他转身的动作不快不慢,恰好能让水榭里的卫君临从余光里捕捉到。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侧妃留步。”身后传来福安的声音。   温书言停下脚步,回过头,面露意外。福安小跑着过来,躬身道:“王爷请侧妃去水榭说话。”   温书言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他往水榭的方向看了一眼,卫君临没有回头,依然背对着这边。   “好。”温书言轻声说。   他走进了水榭,他先朝卫君临行了个礼,又朝季知澎微微颔首,姿态温顺而安静。   “王爷。”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久病初愈后的沙哑。   卫君临没有看他,只是“嗯”了一声,指了指身旁的位置。温书言便乖乖坐了过去,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季知澎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温侧妃了。   月白色的长衫,淡蓝色的氅衣,面色苍白,眉眼清秀,周身一股沉静温雅的气韵,是个美人。尤其那双眼睛,生得极好,黑得像深潭,安静地看着人时,让人无端生出一股保护欲。   “在下季知澎,翰林院侍读学士。”他主动拱了拱手,笑吟吟地打量着温书言,“久仰侧妃之名,今日终于见着了。”   温书言抬起眼,冲他微微一笑。   “季大人客气,常听王爷提起您。”   季知澎看了卫君临一眼,卫君临面无表情地落下一子,他从来没在温书言面前提过季知澎,一个字都没有。   但温书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极了,让人挑不出半分破绽。   季知澎哈哈一笑,没有拆穿。   棋局重新开始,季知澎的心思却已经不在棋盘上了。   目光时不时飘向温书言,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这位温侧妃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存在感却不低。   他坐了一会儿,见卫君临手边的茶盏空了,便起身执起茶壶替他续上。动作利索,茶水无声注入,一滴没有溅出。续完茶,他又将茶盏往卫君临手边推了近一寸,不远不近,恰好是抬手便能拿到的位置。   季知澎收回目光,这位温侧妃当真是个妙人。   棋局又走了几手,季知澎落下一子后,卫君临沉默片刻,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一个极刁钻的位置,将季知澎的一条大龙拦腰截断。   季知澎哀嚎一声。   温书言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一手……好厉害。”   他的声音轻轻的,毫不掩饰崇拜。   卫君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温书言正微微倾着身子看棋盘,睫毛垂着,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卫君临在看他,目光还黏在棋盘上,一副看不懂棋却真心觉得厉害的模样。   卫君临收回目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嘴角微微勾起。   季知澎看着对面两个人的互动,觉得自己今天这盘棋大约是下不下去了。   他干咳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来:“侧妃可会下棋?”   温书言摇头,不太好意思:“只略懂皮毛,不敢在二位面前献丑。不过……看王爷下棋,便觉得好生厉害。每一步都想得很深。”   他说这话时语气真诚极了,眼睛微微弯着,根本不像奉承,而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季知澎心想,这位侧妃要是去讨好谁,大约没有人能扛得住。   卫君临垂眸看了身边的人一眼,他当然知道温书言是在夸他,可这人夸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生不出半分反感。   而且那崇拜的模样……很可爱。   他轻咳一声,抿了口茶,“你若喜欢,本王可以教你。”   温书言红了脸,害羞点头,“好哦。”   季知澎目瞪口呆。   完了,这块千年的寒冰,怕是真的要化了。 第6章 虚弱   棋局接近尾声,温书言脸色已经开始不太对了。   起初只是微微侧过头,用手帕掩着唇轻咳了一声,随即就将手帕收进袖中,生怕打扰了两人。   季知澎没有在意,卫君临却注意到了,身边的人手有些发颤。   又过了一会儿,温书言原本坐得端正的脊背开始不自觉地往栏杆上靠。   他坐的位置临水,初夏的风从水面吹过来,虽不算凉,但吹久了也受不住。他的嘴唇比来时淡了一个色号,脸颊上那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温书言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往氅衣里拢了拢。   卫君临余光一直关注着他这边的动向,转头一看,眉头便蹙了起来。   温书言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了,嘴唇抿着,眼睫微微垂着,分明已经冷得厉害了,却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怎么不早说。”卫君临的声音不重,语气却有些急。   温书言连忙直起身子,想要说自己没事,可刚一开口便被一阵咳嗽打断了。他侧过头,用手帕掩着唇,肩膀微微颤抖着,咳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季知澎也停下了手里的棋子,脸上露出几分关切。   卫君临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起身披在温书言肩上。袍子还带着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松墨香气,将温书言整个人裹了进去。   温书言被那突如其来的暖意笼住,咳声渐止,抬起眼看向卫君临。   “王爷,不用——”   “穿着。”   他没有给温书言推辞的机会,转头便吩咐候在水榭外的下人:“去传暖轿。轿里放个手炉。”   下人领命而去,温书言拢着那件玄色外袍,袍子太大了,将他整个人裹得只剩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和一双沉静的黑眸。   “多谢王爷。”他声音轻轻的,有些抱歉。   季知澎又又又被震惊了,他认识卫君临十年,从没见过这个人把自己的外袍给别人披上。别说外袍了,卫君临连多一句关心的话都吝啬。   暖轿很快就到了,温书言被碧桃扶着,站起身时,腿已经有些发软了。   他在外面待的时间确实太久,从东跨院走到水榭,又在水边吹了这么久的风,这副身子根本受不住。   “王爷,季大人,先行告退。”   卫君临点了点头,季知澎连忙拱了拱手:“侧妃好生歇着。”   季知澎目送着暖轿晃晃悠悠地过了曲桥,消失在花木掩映的转角处,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发现卫君临正看着棋盘,手里的棋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季知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棋盘,黑子白子错落交织,可卫君临看的那块区域,与棋局毫无关系。   “你这个侧妃,”季知澎斟酌了一下措辞,“真不错。”   卫君临没有说话。   季知澎也不指望他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原先还担心你是一时冲动,纳了个不知底细的人进府。今日一看,倒是我想多了。人长得清秀,性子也温顺,安安静静的,不张扬,主要是,看你的眼神,那叫一个崇拜。”   卫君临将棋子落在棋盘上,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位置。   季知澎低头看了看那颗落错了地方的棋子,没有拆穿,只是笑了笑,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说真的,现在有个人陪你也挺好。总比你一个人强。这些年你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就是折子、朝堂、陛下那堆烂摊子。我每次来看你,都觉得你这日子过得跟苦行僧似的。”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位温侧妃背景干净,八品小官家的庶子,翻不出什么浪来。人也安分,不像是会惹事的。你要是真喜欢,就好好待人家,别老把人晾在东跨院里。”   卫君临终于开口了。   “背景太干净,也不是件好事。”   季知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这个人,就是太多疑了。一个八品官的庶子,常年养在别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背景能不干净吗?要是查出来什么复杂的东西,那才有鬼。”   卫君临没有接话。   季知澎看着他的脸色,识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又下了一局,这一次季知澎输得更快。棋局终了,他起身告辞,走到水榭门口时仍不忘打趣一声:“对了,下次下棋还要叫上温侧妃哦,有他在,你下棋的时候起码表情没那么凶……啊!”   下一秒,他就被裴渡“请”出了王府。   “玩笑都不让人开了!”   ————   轿子在东跨院门前停下。   碧桃掀开轿帘,发现温书言靠在轿壁上,脸色苍白,额头冒着冷汗,她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温书言的腿在打颤。   从水榭到东跨院这一段路,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不让自己昏过去,轿帘一落便再也撑不住了。碧桃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他弄回了屋。   “侧妃!您这是——”   “没事。”温书言的声音很虚弱,“就是……有些累了。”   碧桃将他扶到床上,替他脱了鞋袜和外裳。   温书言陷进被褥里,连翻身都力气都没有了,碧桃端了杯热水,他只喝了小半口,随即便阖上眼。   碧桃站在床边,看着他家侧妃苍白的脸和微微蹙着的眉心,心疼得眼眶发酸。   侧妃待她那样好,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罪。   温书言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醒来天色已然全黑,碧桃将他唤醒时,他缓了很久才把自己从睡梦中捞出来。   “侧妃,该吃药了。”   温书言睁开眼,灯光昏黄,映在眼底,他意识还朦胧着,眼神有些茫然。   碧桃以为他会说“放凉些再喝”,或者“先放着吧”,因为主子们被扰了休息,大多是要发一通脾气的。   可温书言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眨眨眼,让自己清醒了些,然后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接过药碗。   “辛苦你了。”   温书言低头看着碗里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药苦得厉害,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便舒展开了。   “去休息吧,不用守着了。”   温书言靠在床头,听着碧桃的脚步声远去。   药力在胃里化开,暖意慢慢涌向四肢百骸,那股暖意将残留的困意冲淡了些,他反倒精神了几分。   他躺了一会儿,觉得身上黏腻腻的不舒服,从水榭回来便直接睡了,一身的薄汗和被风吹过的凉意混在一起,沾在皮肤上。   犹豫了片刻,温书言还是撑着身子下了床,腿还有些软,但比傍晚时好了些。他扶着墙慢慢走到净房,碧桃已经备好了热水。   温书言褪了衣裳,将自己沉进热水里。   热水漫过肩头的那一刻,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今日这一场,他演得很好。   从曲桥上的“意外相遇”,到被叫住时的犹豫,到棋局间的温软夸赞,到身体不适时的隐忍,每一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没有太主动,没有太被动,让卫君临以为一切都是他在掌控局面。   而真正的猎人,从来不会让猎物知道自己在被狩猎。   温书言闭上眼,将后脑靠在浴桶边缘。   热水将他的皮肤蒸出淡淡的粉色,草药香从毛孔里渗出来,混着水汽,将整间净房都染上了清苦的味道。   他泡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指尖都起了皱,才撑着桶沿站起来。换上干净的寝衣,披着半湿的发走回卧房,重新躺进被褥里。   他闭上眼。   鱼已经咬钩了。   但收线要慢。 第7章 甜甜的吻   卫君临忙完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芯的跳动微微晃动。批完最后一本折子,他放下笔,捏了捏眉心。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裴渡在门外候着,正要问王爷去哪,便看见卫君临的脚步往中院寝殿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了。   卫君临站在回廊下,望着东跨院的方向。   那里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月门里透出来,在深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他站了很久。   然后脚步一转,往东边去了。   裴渡看着自家王爷的背影,识趣地没有跟上。   卫君临推开东跨院正屋的门时,温书言正半靠在床头。   他刚从净房出来不久,半湿的发披散在肩上,将寝衣洇出几处深色的水渍。衣领松松地拢着,露出一截被热气蒸出淡粉色的锁骨。灯下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整个人裹在一团暖黄的烛光里,身上带着沐浴后淡淡的草药香气。   婢女芙蓉正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卫君临,手里的托盘差点脱了手。她慌忙跪下行礼,正要开口通报,卫君临抬手制止了。   “下去吧。”   芙蓉看了看手里的药碗,又看了看卫君临,默默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温书言看见他,微微一怔,随即便撑着手臂要起身行礼。   “不必。”卫君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   温书言的动作停住了,重新靠回床头,微微仰起脸看着走过来的人。   卫君临在床沿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近两个月了,从暮春到初夏,从海棠落尽到荷叶满池。   两个人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只见过两面,第一面是洞房花烛,第二面是今日水榭。   此刻面对面坐着,竟都有些不知该从何开口。   沉默了半晌。   “今日……”卫君临率先打破了沉默,“身体可好些了?”   温书言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好多了。只是吹了些风,让王爷挂心了。”   又沉默了片刻。   “太医怎么说?”   “说底子还是弱,需得再养上一阵。”温书言答了,顿了顿,又主动问了一句,“王爷这些日子……很忙吧?”   卫君临“嗯”了一声。   “扬州的事虽结了,余波还在。朝中也不消停。”   温书言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抬手将矮几上的药碗端起来,捧在手心里。药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热热的,草药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好苦。”他轻声说。   卫君临看着他皱起来的眉头,忽然想起今日在水榭,这人夸他棋下得好时眼睛亮亮的模样。   每个表情都如此生动,如此可爱。   “苦便少喝些。”   温书言摇了摇头,认真道:“太医说要喝完的。”说完便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将那碗浓黑的药汁饮尽了。喝完最后一口,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却没有抱怨,只是将空碗放回矮几上,然后抬起手背轻轻擦了一下唇角。   每一个动作随意而自然,却牢牢牵引着卫君临的目光。   烛光昏黄,将温书言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他刚沐浴过,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因为靠坐的姿势而微微敞开。草药香从他温热的皮肤上蒸腾出来,清苦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甜。   那气息不浓不淡,恰好飘到卫君临的鼻端,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地、不动声色地缠绕上来。   温书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他的动作很慢,恰好又让领口又滑落了一小截,露出一侧精致的锁骨和肩头一小片被热水蒸出淡粉色的皮肤。   他看着卫君临,眼睛里有些疑惑,还有一点因为被注视而产生的的不安。   “王爷?”   “嗯。”   卫君临伸出手,指腹落在温书言的眼角,轻轻擦过,然后他便不动了。   温书言没有躲,没有问,只是安安静静地任由那只手停留在自己脸侧。随后,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贴上了卫君临的掌心。   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卫君临的呼吸微微一沉。   接着,另一只手被温书言的小指勾住,只是僵了一瞬,卫君临便反客为主,将那只手握住,轻轻捏了捏。   “今晚……”他声音比方才哑了些:“本王留在这里。”   温书言对上他的目光。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那一点藏在最深处的欲望照得明灭可见。   他弯了弯唇角,面色温柔缱绻。   “嗯。”   卫君临盯着温书言看了片刻,随后低下头,吻住了那双带着药苦味的唇。   吻落下来,温书言仰头,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无声的应允。   而他放在被褥上的手,不紧不慢地抬起来,攀上了对方的手臂。   感受到回应,卫君临的吻又深了几分。   纱灯里的烛火跳了跳。   卫君临将人压进柔软的被褥里,手指穿过温书言微凉的发丝,将他的脸抬起来。灯光下,温书言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水光,是情动。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急促,脸颊上浮起一层薄红。   他望着卫君临,眼睛里的情绪层层叠叠,有一点不安,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藏在最深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期待。   这些情绪,恰到好处地落在了卫君临眼里。   “王爷。”他轻轻喊了一声。   卫君临的理智在这一声里彻底溃散。   帐纱不知何时落了下来,灯影在帐纱上晃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模糊的墨色。   情到浓时,温书言将手从锦褥上松开,攀上了卫君临的后背。指尖触到那紧绷的背脊时,他感觉到卫君临的动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那只手便被握住了。   十指相扣,按在枕边。   温书言的脸更红了。   若不是碍于卫君临的身份,光凭他这张脸,也是京城人人想嫁的对象。   这种时候这么温柔的被盯着,还真是令人害羞。   …………   温书言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的手指从卫君临的后颈滑落,落在枕上,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又从绵长变得轻浅。   卫君临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回应他的吻。   他低下头,发现温书言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晕过去了。   卫君临的动作停住了。   他撑起身,伸手覆上温书言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烧。只是太累了,这副身子本就虚亏得厉害,根本经不住这样漫长的索取。   纱灯里的烛火跳了跳,将温书言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睡着了之后,他白日里那些温雅从容、恰到好处的分寸感都褪去了,只剩下一张苍白的、安静的、毫无防备的脸。   卫君临看了他很久,鬼使神差地,又低头在温书言的唇瓣上落了个吻。   好软。   他勾唇笑了,心情十分愉悦。   然后伸手将温书言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开,起身拧了帕子替他擦去身上的汗,又将被褥重新铺好,将人裹进柔软干净的锦被中。   做完这一切,卫君临才不紧不慢地离开。 第8章 升温   温书言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帐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气息,混着另一种他渐渐熟悉了的松墨香气。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每一寸骨头都在隐隐叫屈。   但比起头一回,这次好歹没有那种濒死的虚脱感。   他侧过头,枕边空着。   卫君临已经走了。   温书言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枕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被褥从肩头滑落,带起一阵凉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寝衣换过了,身上也干净清爽,连被褥都不是昨夜那套了。   有人在他昏过去之后替他清理过,换了衣裳,换了被褥,甚至把被角都掖得整整齐齐。   温书言的指尖在被面上轻轻划过,垂下眼,唇角弯了弯。   尊贵无比的摄政王,在伺候自家夫人这一方面,贴心地没话说。   碧桃端着温水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她家侧妃披散着发坐在晨光里,侧脸被映得柔和而苍白,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侧妃醒了!”碧桃连忙放下铜盆,上前扶他,“您可吓死奴婢了,昨夜奴婢在外间守着,听见里头没动静了还以为您睡了,今早王爷出来的时候才说您晕过去了,让奴婢进去伺候——”   她说到一半,忽然闭了嘴,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温书言看她那副模样,便知道她大约是进去收拾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他面上没有半分羞赧,只是温和笑笑:“让你担心了。”   碧桃红着脸拼命摇头。   温书言问她:“王爷走的时候,可有说什么?”   碧桃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番:“王爷没说什么,就是出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跟奴婢说……说‘让夫人多睡一会儿,不必叫起’。”   温书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这晚,卫君临没在过来。   倒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昨夜才将人留到了四更天,今日便该给他一点空间。   感情这种事,像熬药,火太猛了会糊,火太小了熬不出味。   要紧的是分寸。   ————   扬州盐运案的余波,到了五月底才真正平息。   说是平息,也不过是从明面上转入了暗处。太后那边安静得反常,连每日朝堂上的冷嘲热讽都少了。   卫君临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咬人的狗不叫,这个道理他十五岁就懂了。   线报在半月前就递到了他的案头,太后母家承恩侯赵家嫡长子赵崇远,与江南一带的私盐贩子往来密切。扬州盐运案虽然办得雷厉风行,但真正的大鱼早在收网前便得了风声,溜得干干净净。   卫君临手里攥着一把中饱私囊的小鱼小虾,而真正的巨鲸还在深水里游着。   傍晚,裴渡送来新的密信,卫君临拆开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们的人查到,赵崇远上月曾秘密出京,在通州码头见了一个人。那人的身份尚未查明,只知道是从扬州来的,在码头只停留了半个时辰便乘船南下。   “继续查。”卫君临将密信凑近烛火烧了,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通州码头那日的过所记录,所有南下的船只,一艘都不要漏。”   裴渡领命而去。   书房重归寂静,卫君临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窗外暮色渐浓,初夏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新开的茉莉花香。那香气淡淡的,和东跨院里飘出来的草药味截然不同。   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又是三日没去见那人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怨自己。   他其实很想去,和温书言呆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很放松。   但也实在脱不开身。   赵崇远的案子牵扯太广,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小皇帝的课业也需要每日盯着,前日抽查《贞观政要》,竟连“水能载舟”的后半句都背不出来,被他罚抄了整整一章。太后为此又在慈宁宫摔了一套茶盏,说他“对天子无礼”。   卫君临想到这里,嗤笑了一声。   天子。   一个九岁的孩子,连“天子”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未必明白。   他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暮色将整座王府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廊下的灯笼刚刚点起来,暖光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像是在引路。   卫君临的脚步在回廊的分岔处停了片刻。   往左是中院的寝殿。   往右是东跨院。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右转了。   温书言正在喝药,药苦得厉害,他的鼻尖微微皱起来,连忙含了块蜜饯。   说来也是,他是个很能吃苦的人,为了接近卫君临,少不了被组织改造,那时候也没觉得苦,但在王府待了几个月,反而连药的苦涩都受不了了。   果然像他们这样的人就该少过好日子。   卫君临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温书言含着蜜饯抬起头,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要起身行礼,腮帮子还鼓着,模样有些滑稽。   “坐着吧。”卫君临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半分。   温书言点点头,将蜜饯咽下去,舌尖舔了舔唇角残留的糖霜,然后冲卫君临笑了一下。   “王爷今日不忙?”   “忙完了。”卫君临在榻边坐下,目光扫过矮几上那碗已经空了的药碗,“药喝了?”   “喝了。”温书言乖乖地点头,又补充道,“还是好苦。”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意味,像终于找到了可以抱怨的对象。   莫名可爱。   卫君临轻轻笑了,“蜜饯吃了也不管用吗,那下次再让太医加一味甘草。”   温书言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太医说甘草会减药性。”   “总会有办法的。”   卫君临摸摸他的头。   第二日,东跨院又多了一罐子蜂蜜渍的梅子。   碧桃说是王爷让厨房备的,用岭南运来的荔枝蜜渍的,比上次送来的蜜饯甜得多。   温书言捏了一颗放进嘴里,蜜的甜和梅的酸在舌尖化开,将药苦冲得干干净净。   他含着梅子,望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唇角弯了弯。   此后的日子,卫君临来东跨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并非刻意安排,只是批完折子抬头一看,天色还早,便想着去东跨院坐坐;看到膳时厨房多做了两道新花样,便让人去请温书言过来一同用;夜里躺在中院的寝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披了件外袍,脚步不知不觉便拐向了东边。   他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说服自己,公务太累,需要放松。一个人用膳太闷,多个人说说话也好。中院的床太硬,东跨院的被褥更软。   这些理由一个比一个牵强,但他拒绝深想。   他只是遵循着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本能,一次又一次地走向那盏亮着的灯。 第9章 他好可爱   六月初的一日,卫君临难得早早处理完了公务。   朝中无事,小皇帝今日的课业也勉强过了关,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日光正好,忽然想起了什么。   “夫人在做什么?”   裴渡在门外答:“碧桃说侧妃午后去花园散步了。”   卫君临“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折子,往花园走去。   王府的花园不算大,却修得精致。   初夏时节,荷花已经开了小半池,粉白的花瓣在碧绿的荷叶间若隐若现。曲桥蜿蜒,凉亭掩在柳荫里,蝉鸣从树梢上落下来,被风吹散。   温书言正站在池边,微微弯着腰看水里的锦鲤。他今日穿了一件蓝白色的夏衫,袖口宽大,被风一吹便飘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碧桃蹲在一旁往池里撒鱼食,引得锦鲤争相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温书言看得专注,眉眼间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日光透过柳枝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本就清秀的脸照得更加白皙。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水面,指尖刚要碰到,又缩了回来.   卫君临站在曲桥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幕。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荷花淡淡的香气。   温书言的衣袂被风吹起,月白色的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临水而生的蒲草,纤细、柔软,风一吹便微微弯折,却始终不断。   他走过去。   温书言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他,那双安静的黑眸里浮起一点意外,随即弯了起来。   “王爷。”   卫君临在他身旁站定,目光落在水面上争食的锦鲤上。温书言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更好的位置。   “今日不忙了?”温书言问。   “嗯。”   “难得。”温书言的声音轻轻的,颇为感慨,转过头继续看鱼。   卫君临看着他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手腕的骨节分明,细得一只手便能圈住,上面还残留着未消的红痕。   “你从前在城郊,也是这样过的?”   温书言怔了一下,这是卫君临第一次主动问他从前的事。   “差不多。”他垂下眼,“每日读书,养病,偶尔在院子里走走。只是别院没有这样好的荷花池,只有一方小池塘,夏天会生蚊虫。”   卫君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将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那笑意很淡,让人心底发软。   “六年都这样?”   “六年都这样。”   卫君临沉默了。   六年。   一个人最该鲜衣怒马的年纪,却被关在一方小院里,与药碗和书卷为伴。   没有朋友,没有师长,连家人都难得一见。   他想问“你不觉得闷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问题太蠢了,怎么会不闷呢?   温书言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侧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其实也还好。习惯了便不觉得了。”   很闷,只是习惯了。   卫君临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心莫名被揪起,酸酸涨涨的。   “而且现在不是有王爷了吗。”   温书言的话很轻,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说完便转过头继续看鱼了,只留给卫君临一截淡粉色的耳廓。   卫君临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低头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   红色的、白色的、红白相间的,在水草间穿梭,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可他眼里看见的不是锦鲤。是六年前扬州城郊那个破败的别院,一方生满蚊虫的小池塘,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独自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书,抬起头时,目光越过院墙,落在看不到头的天空里。   卫君临将那些画面压下去。   “嗯,现在有我了。”   温书言微微睁大了眼睛。   “走吧。”卫君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前面紫藤架下有座凉亭,比这里遮阴。”   温书言跟着他走了,心跳的好快。   紫藤花开到了尾声,垂落的花穗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飘下几片淡紫色的花瓣,落在石阶上。凉亭里摆了石桌石凳,早有机灵的下人铺了软垫,又摆上了茶水和点心。   温书言在石凳上坐下来,微微舒了口气。走了这一段路,他的呼吸便有些乱了,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卫君临看了一眼,将茶盏递到他手边。   “喝口水。”   温书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是温热的蜂蜜水,不是茶,他看了卫君临一眼,稍稍惊讶。   “王爷还记得我不能饮茶。”   卫君临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你的事本王都有在记。”   太医说过,温书言的体质虚寒,茶叶性凉,沾都沾不得。从那以后,东跨院便再没有出现过茶叶。连他每次去东跨院,下人奉上的都是蜂蜜水或红枣汤。   “哦哦……”温书言压了压唇边的笑意。   这个卫君临,看似冷漠不近人情,其实真的很贴心呐。   两个人坐在凉亭里,夏风从紫藤花穗间穿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温书言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蜂蜜水,目光落在亭外的花架上。一只蜜蜂在花穗间嗡嗡地忙碌着,他的视线便跟着那只蜜蜂,从这一串花移到那一串花,十分专注。   卫君临则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和这个人待在一起,即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温书言从不用喋喋不休来填满沉默,他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不争不抢,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你平时在东跨院,都做些什么?”   温书言将目光从蜜蜂身上收回来,想了想:“看书,写字,偶尔和碧桃说说话。”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一些。史书、游记、话本……”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去,耳尖微微泛红,“话本是从碧桃那里借的,她说是厨房采买的婆子从外面带进来的。”   卫君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已经成婚的人,看个话本还要偷偷摸摸的,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什么话本?”   温书言的耳尖更红了,垂下眼不肯说。   卫君临也不追问,只是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莺莺传》。”他最终小声说了,说完便端起茶盏挡住自己的脸。   卫君临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莺莺传》是写才子佳人的话本,京中闺秀们私下传阅的,他自然知道。他想象温书言靠在东跨院的窗边,捧着那本从采买婆子手里辗转得来的话本,读到张生与崔莺莺私会时,耳尖也是这样红的。   “好看吗?”   温书言从茶盏后面抬起眼,眼睛里带着被逗弄后的嗔意。那眼神软软的,没有半分杀伤力,反倒让人更想欺负他。   “……还行。”他最终说。   卫君临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将唇边那一点弧度压了下去。   还是好可爱。 第10章 醋意   后来卫君临无数次回想起这个午后,都会记得紫藤花下温书言泛红的耳尖。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的过去,他想要知道更多。   不是查案卷的那种知道,是听温书言亲口说出来。   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在别院的六年里读过多少本书,最喜欢的是哪一本。那些琐碎的、无用的、与朝堂和权谋毫无关系的小事——他全都想知道。   但温书言在与他共处时总是在等,等他开口,等他问话,等他迈出第一步。   像一扇虚掩的门,从不自己推开,可只要有人轻轻一碰,便悄无声息地敞开了。   他进一步,温书言才会进一步。   可温书言对其他人不这样。   除了自己,他对谁都有话聊。   对碧桃,他会问“你娘的腿疼好些了没有”,会在碧桃告假回家时往她包袱里塞一包点心。对厨房的婆子,他会说“今日的汤炖得真好”,会把太医开的滋补方子抄一份送给婆子生病的孙儿。对花园里修剪花木的老花匠,他甚至能聊上小半个时辰,问他那株茶花是什么品种,几月开花,需不需要换土……   卫君临有一回从书房出来,远远看见温书言站在回廊下和一个洒扫的小丫鬟说话。   小丫鬟不过八九岁,是新进府的,笨手笨脚打翻了一盆水,正吓得发抖。温书言弯下腰,用帕子替她擦了擦被水溅湿的袖口,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小丫鬟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卫君临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温书言弯着腰的模样,午后的日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他说话时眉眼弯弯的,声音轻而柔。小丫鬟跑远了,他还站在原地,目送那孩子的背影,唇角的笑意好一会儿才淡下去。   可这样一个对谁都能温声细语的人,到了他面前,便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问什么,温书言便答什么。   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在别院的六年里有没有交过朋友,生母留给他的遗物还留着没有,他问一句,温书言便答一句。   答得认真,答得乖巧,甚至会在他问完之后微微仰起脸,像是等他问下一个问题。可如果他不开口,温书言便也沉默着。   像是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随时可以被打发的位置上,不敢多占一分,不敢多走一步。   这个认知让卫君临心里不太爽。   他起初说不清这种不爽从何而来。   后来有一回,他在御书房看小皇帝写字。小皇帝写完一张大字,便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说一句“写得好”。卫君临说了一句“尚可”,小皇帝的眼睛便亮了起来,欢天喜地地继续写下一张。   那一刻卫君临忽然明白,温书言看他时的眼神,和小皇帝看他时的眼神,本质上是一样的。   不是看夫君的眼神。   是看一个需要讨好的人的眼神。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进去的时候不疼,却总是在不经意间隐隐作祟。   六月中旬的一个夜晚,卫君临留宿东跨院。   这已经成了常态,从扬州回来后,他留宿东跨院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是三五日一次,后来隔一日便来,再后来,只要不忙到深夜,他便会往东边走,履行一下夫妻义务。   这一夜也不例外。   卫君临沐浴后换了常服,推门进去时,温书言正靠在床头看书。   听见门开的声响,他抬起眼,看见是卫君临,便将书合上放在膝头,微微直起身子。   “王爷。”   卫君临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他看了一眼温书言膝头的书,是一本游记,写的是江南风物。书页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显然不是第一次看了。   “看到哪里了?”   “苏州。”温书言将书翻开,指给他看,“写虎丘的这一段,说剑池的水终年不涸,下面藏着吴王阖闾的墓。”   他说这话时眼睛微微亮着,与平时很不同。   卫君临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光亮,撩起他耳边的碎发:“你想去?”   温书言怔了一下,随即便摇了摇头,将书合上了。   “太远了。”他说,“我这身子,也经不住舟车劳顿。”   他说的是实话,可从这实话里,卫君临听出了别的意思。   不是不想去,是知道自己去不了,所以他干脆连想都不想了。就像从前在别院的六年,不是不闷,是知道闷也没有用,所以干脆习惯了。   卫君临的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着。   “等你好些了,带你去。”   温书言抬起眼:“……好。”   卫君临看着他的眼睛,喉结滚动,俯下身吻他。温书言自觉地阖上了眼,他的手从卫君临的掌心滑出来,攀上了对方的衣襟。   帐子落下来,烛光透过纱帐,将两个人的轮廓映得朦胧而柔和。   温书言的寝衣被褪到肩头,露出一截被烛光照得温润如玉的锁骨。草药香从他温热的皮肤上蒸腾出来,清苦中带着一丝甘甜,将整张床都染上了他的气息。   卫君临的手贴着他的后腰,掌心下是一截微微凹陷的腰线。那截腰太细了,细到他一只手便能环住大半。他俯下身,吻落在温书言的肩窝。   感受到怀中的人完全动情,卫君临忽然停了下来。   他微微退开一些,双手捧住了温书言的脸。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温书言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脸颊染着潮红,嘴唇因为方才的吻而水润红肿。   “怎么……不继续了?”   温书言有点懵。   卫君临看着他的眼睛,拇指在他脸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对谁都有话聊。”他的声音很低:“碧桃、厨房的婆子、花园的老花匠、洒扫的小丫头,你跟他们都能说上半天。”   温书言的睫毛颤了颤,有些茫然。   他说这些做什么?   “可到了本王这里,你就什么都不说了。”   卫君临的语气并不凶,只是有一点点闷。   温书言似乎懂了。   他对上卫君临的目光,看到那双凤眼里映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委屈、不开心。   像是一只被冷落了的大型犬,明明想靠近,却倔强地站在原地,等着主人先招手。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如何应对,可那些盘算还没来得及成型,便被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打散了。   温书言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因为……”他声音有些颤,“我怕说多了,王爷会觉得烦。”   卫君临的眉心微微一蹙。   “府里的人都说,王爷日理万机,最不喜人聒噪。”温书言垂眸,“碧桃告诉我的。她说王爷批折子的时候,连裴侍卫都不敢多话。”   他抬起眼,看着卫君临:“我怕王爷觉得我烦,怕王爷来了几次便不来了。所以……不敢多说。”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演。   真的是,他确实在观察卫君临的喜恶,确实在小心翼翼地把控着每一次互动的分寸。   演的是,他从来不是“不敢”,而是“不想”。   可此刻他将这份刻意的克制包装成了卑微的惶恐,用最柔软的方式递到卫君临面前。   卫君临沉默了很久。   他的拇指还停在温书言的脸蛋上,指腹感受到那微微发烫的温度。   “不会烦。”   温书言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是本王的夫人。”卫君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说什么便说,想问什么便问,不必等本王先开口。”   温书言望着他,浅浅笑了。   “……好。”   然后他微微仰起脸,第一次主动吻上了卫君临的唇角。   又是一夜温情。 第11章 上瘾   卫君临觉得自己大约是中了蛊。   不然怎么解释他一个二十八年来清心寡欲的人,如今却像着了魔一样,每晚都想往东跨院跑。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将人抱在怀里,闻着那股清苦的草药香,也觉得浑身舒坦。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隐隐不安。   他试图克制过,有一回他刻意在书房待到深夜,批完了所有的折子,又将明日的朝会奏疏预先看了一遍。   裴渡以为他忘了时辰,端了参茶进来,他接过茶,忽然问了一句几时了。   “回王爷,亥时三刻了。”   卫君临沉默了片刻,放下参茶,站起身。   裴渡看着他的背影,识趣地没有问王爷去哪。   东院很安静,温书言已经睡下了。碧桃在外间值夜,被他抬手制止,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屋内只留了一盏极小的纱灯,光线昏昏黄黄的,将床帐映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卫君临撩开帐子。   温书言侧身躺着,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呼吸轻浅而均匀。被子滑到肩头以下,露出一截锁骨。他的睫毛微微颤着,大约是梦见了什么,眉心轻轻蹙着。   卫君临在床沿坐下,看了他很久。   睡着了的温书言和醒着时不太一样。醒着时,他永远温顺、妥帖、恰到好处。可睡着之后,那些被他精心维持的分寸便都松懈了。   卫君临伸出手,轻轻抚过他蹙着的眉心。温书言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竟然真的舒展开了一点。他的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往卫君临手的方向靠了靠。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卫君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   温书言很需要他。   很依赖他。   哪怕是在睡梦中都要贴着自己。   想到这,卫君临脱了外袍,躺到床上,将人轻轻拢进怀里。   温书言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便软下来。他在半梦半醒间辨认出了这个怀抱的气息,将脸埋进卫君临的颈窝,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   “你来了……”他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软得不成样子。   卫君临的下颌抵着他的发顶,闭上了眼。   中蛊便中蛊吧。   他想。   ————   小皇帝渐渐大了,太后已经在暗中张罗着给小皇帝选后,人选自然是承恩公府的嫡女。   一旦后位落入太后娘家之手,卫君临手中的权力便会被一步步蚕食。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选后。   他忽然想到了东跨院里的那个人。   温书言是侧妃。   侧妃,说到底只是个妾,即便阖府上下都唤一声“温侧妃”,即便卫君临待他与旁人不同,可在大雍的礼法里,妾便是妾。若是太后当真塞一个皇后进来,温书言在这个府里的位置,便只剩下尴尬。   卫君临的手指在膝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背景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被人刻意擦去了什么。   那又怎样。   他卫君临想要护住的人,还没有护不住的。   更何况,总不可能委屈了书言做个妾室。   ————   温书言近来发现卫君临很喜欢一个称呼。   那日卫君临在朝中与太后一党交锋,回府时已是深夜。他没有去书房,直接拐进了东跨院。温书言已经睡下了,听见门开的声响还未回过神,便被一个带着夜露寒气的怀抱拢住了。   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伸出手,轻轻攀上卫君临的后背。   卫君临将脸埋在他颈侧,沉默了很久。   温书言感觉到那具紧绷的身体在自己的掌心下一点一点放松下来,他的手指慢慢顺着卫君临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而缓。   过了很久,卫君临才从他颈侧抬起头来。   黑暗中,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温书言抬起手,摸索着触到卫君临的眉心,微微皱着。   “王爷。”他轻声唤。   卫君临握住他那只手,将他按进了被褥里。   这一夜的卫君临有些沉默,温书言承受着他的索取,泪也比往日流的凶。   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在一个间隙里,他抬起手,攀住了卫君临的肩。   “夫君。”   这一声很轻,仿佛是情动时的不自觉溢出来的。   “轻点。”   卫君临呼吸一顿。   他撑在温书言上方,目光沉沉地落下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温书言感觉到握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收紧了,指腹陷进皮肤里,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印子。   “你叫我什么?”   温书言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似的,微微偏过头,耳尖在暗夜里烧得通红。他抿着唇不肯再开口,睫毛扑簌簌地颤着。   卫君临低下头,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哑:“再叫一遍。”   温书言咬着下唇,良久,才极轻极轻地又唤了一声。   “夫君。”   卫君临的呼吸彻底乱了。   后来温书言便发现了一件事,卫君临对这个称呼毫无抵抗力。   只要他唤一声“夫君”,卫君临不管是在批折子、在喝茶、还是在穿朝服准备出门,只要这两个字从温书言嘴里轻轻柔柔地落下来,卫君临便会停下手里的所有事,应一声,抬起眼看他。   温书言将这个发现妥帖地收好,然后便开始用了。   卫君临来用膳时,他会在添完茶之后轻声说一句“夫君,汤要凉了”。卫君临陪他散步时,他会在走到台阶处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说一句“夫君扶我一下”。卫君临深夜批完折子来到东跨院时,他会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睁开眼,看清来人后弯一弯唇角,唤一声“夫君回来了”。   每一次都恰到好处。   每一次都不着痕迹。   卫君临从来不知道,他的夫人每一次唤他“夫君”的时候,心里都在冷静地计算着分寸。   太频繁了会显得刻意,太稀疏了达不到效果,声音太软了像是撒娇,太平淡了又触动不了人心。   温书言自认为将这两个字打磨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淡,令卫君临每一次都会上钩。   而温书言远远低估了自己在卫君临心里的分量。   其实不论他喊什么,只要他开口,卫君临就不会拒绝。 第12章 王妃   卫君临做事从不拖延。   决定将温书言抬为正妻之后,他只用了三日便将一切安排妥当。   礼部的老尚书收到摄政王府递来的文书时,花白的胡须抖了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他又看了一遍,确实是摄政王的手书,确实是“请旨抬侧妃温氏为正妻”九个字。   大雍立朝百余年,从未有过男子被抬为正妻的先例。   礼部尚书捧着那份文书,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铁,丢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在值房里踱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心一横,摄政王要做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礼部尚书来置喙了?   批了。   次日早朝,卫君临当着一众朝臣的面,请出了那道提前拟好的圣旨。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他想:皇叔心情好时,坐得端正些总没错。   太监开始宣读圣旨:   “朕惟治世以齐家为本,摄政王卫君临,总揽朝纲,功在社稷。其侧妃温氏,温良敦厚,克娴内则,特旨抬为正妻,授一品诰命。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满殿哗然。   御史台的人最先反应过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当即便要出列,被他身旁的同僚死死拽住了袖口。   那同僚拼命使眼色:你不要命了?   老御史的脸色青了白白了青,最终把脚收了回去。   吏部侍郎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出头,便也低下了头。兵部尚书老神在在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户部尚书低头整理笏板上的穗子,仿佛那穗子是天下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只有太后那边的几个跳梁小丑跳了出来。   承恩侯赵崇远第一个出列,慷慨激昂地陈述了一通“礼法不可废”“男子为妻有悖人伦”的大道理。他说话时唾沫横飞,笏板挥舞,说到动情处还转过身去,试图号召更多的附和者。   没有人附和他。   赵崇远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干,最后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嘎然而止。他尴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卫君临站在丹陛之下,自始至终没有看赵崇远一眼。等他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偏过头,目光从赵崇远脸上淡淡扫过。   “赵大人说完了?”   赵崇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说完了便退下吧。”   赵崇远退下了。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看赵崇远的背影,又看看卫君临纹丝不动的侧脸,悄悄把身子往龙椅里缩了缩。他觉得皇叔今天心情好像不错,至少没有像上次那样,用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语气说“臣只是依法办事”。   但皇叔心情好的时候,比心情不好的时候更让人捉摸不透。   散朝之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大殿。户部尚书终于整理完了他的笏板穗子,和兵部尚书并肩而行。   兵部尚书忽然开口:“摄政王这回,倒不算太过分。”   户部尚书看了他一眼。   “比起他平日做的那些事,”兵部尚书慢悠悠继续,“娶个男妻,确实算得上最温和的一件了。”   户部尚书:呵呵……   ————   温书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日光从窗子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帐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金线,刺得人眼皮发红。   他缓了好久才回过神,身体是酸的,从腰到腿,从肩到颈,无一处不是酸痛的。   温书言叹气,昨夜卫君临要得太晚了。   卫君临批完折子已经过了子时,他以为今夜应该不会来了,可以安稳睡个好觉了,门却被轻轻推开。   卫君临带着一身深夜的凉意进来,坐在床沿看着他,手指轻轻捏着温书言的手心,嘴巴也贴了上来。   “言言……”   温书言听出了未尽之言,微微侧过身,将被角掀开一角。   然后便是一夜。   卫君临近来愈发不加节制了。   温书言在意识模糊时曾想,卫君临现在就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所有疲惫的地方,便再也不肯走了。   每一次索取都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是真的,确认这份温存是真的,确认这座东跨院里的灯火是真实的、不会熄灭的。   温书言闭着眼,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头上有淡淡的草药香,是他自己的气息。还有一点极淡的松墨香气,是卫君临留下的。   “啊……”   他开口想唤碧桃,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   帐子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温书言的心跳漏了半拍。   帐帘被人从外面撩开,午后浓烈的日光涌进来,刺得他本能地眯起眼,逆光中有一个身影——   是碧桃。   温书言将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什么时辰了?”   “回王妃,已经过了午时了。”   温书言“嗯”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王妃。   他慢慢从枕头里抬起脸,转过头看向碧桃。碧桃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温水,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嘴角拼命往上翘,又被她拼命往下压。   “你方才……叫我什么?”   “王妃呀。”碧桃的嘴角终于挣脱了控制,翘得老高,“奴婢叫您王妃呀。”   温书言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眉头微微蹙着。   “谁让你这么叫的?”   碧桃终于憋不住了,她将温水往旁边一放,然后叽叽喳喳地开始了她的表演。   “王妃您不知道!今日早朝,王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了圣旨,把您抬成正妻了!圣旨上都写了!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说,散朝的时候那些大人们的脸色可精彩了!有的绿的有的白的有的紫的,跟打翻了颜料铺子似的!”   她说到兴奋处,甚至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赵崇远被噎住时的表情。   “太后那边那个什么侯爷还想反对,被王爷看了一眼就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厮说他最后是夹着尾巴从大殿里出来的,是真的夹着尾巴!奴婢没有亲眼看见,但奴婢觉得一定是真的!”   温书言安静听着,低头喝了一口水。   碧桃还在继续。   从朝堂上各位大人的反应,到王府门口围了多少想打探消息的人,事无巨细,一股脑地倒出来。   温书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冲冠一怒为红颜。   碧桃的描述虽然添油加醋,但核心事实不会假,卫君临在朝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道圣旨把他抬上了正妻的位置。   比他预计的快了不少。   他原本的计划是再花两到三个月,让卫君临对他的“感情”深到足以跨过那道门槛。   没想到这个人一旦动了念头,便连等都不愿意等。   三日,从决定到圣旨,只用了三日。   “王妃,您不高兴吗?”   温书言抬起眼,发现碧桃正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   “高兴,我很高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一样柔软。   碧桃听了便又欢腾起来,接过空碗,脚步轻快地出去传膳了。   屋内重归寂静。   温书言靠在床头,望着帐顶的流苏。   正妻。   卫君临用一个早朝的时间,将他从一个“强抢入府的侧妃”变成了“摄政王正妻”。   正妻的身份意味着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自由、更大的权限。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王府的核心事务,意味着那些原本对他关着的门,会一扇一扇地打开。   更重要的是,他离卫君临更近了。   秘宝地图的下落,会比他预想中更快浮出水面。   温书言闭上眼。   卫君临,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骗。 第13章 情难自已   此后的日子,如流水般过去。   卫君临依然很忙。   朝中的事、太后的事、小皇帝的事、暗阁递上来关于赵崇远和扬州私盐贩子的密报,他的案头永远堆着批不完的折子。   不过变化还是很明显的。   从前他来东跨院,是在所有公务都处理完之后。   如今他把那些不怎么着急的公务搬到了东跨院来处理。   温书言依然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书。   草药香和墨香在午后的日光里交织,窗外的海棠树已经枝繁叶茂,蝉鸣从叶隙间漏下来,被窗纱滤成了柔软的白噪音。   卫君临批折子的间隙,偶尔会抬起头看他一眼。有时候温书言察觉到了,便从书页上抬起眼,冲他笑一下;有时候没察觉到,卫君临便多看一会儿。   不需要说话。   只是待在一起,心情便会好很多。   卫君临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从前他在中院的书房里批折子,效率极高,一个时辰能批完厚厚一摞。心无旁骛,笔走龙蛇,裴渡在旁边研墨都跟不上他写字的速度。如今他把折子搬到东跨院,批着批着便会走神。不是想别的事,是看温书言。   等回过神来,折子还摊在案上,墨都快干了。   效率低了许多。   可他心甘情愿。   他甚至开始因为不能早些见到温书言而烦躁。   有一回,礼部侍郎因为秋狝仪程的事来府上求见。   这位侍郎是出了名的话多,一件事翻来覆去能说上小半个时辰。   卫君临耐着性子听他从仪仗队的排列说到御马的草料,从猎场的围栏说到行宫的膳食。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地往西挪,卫君临的手指在膝头无声地敲着,一下比一下快。   礼部侍郎浑然不觉,又从头开始说仪仗队的排列。   “剩下的写成折子递上来。”卫君临打断道。   礼部侍郎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裴渡客气地“请”出了书房。他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展开的仪程图,茫然地看着书房的门在面前合上。   裴渡面无表情地说:“大人慢走。”   礼部侍郎走了,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门开了。   卫君临大步走出来,衣袂带风,穿过回廊,穿过月门,往东跨院的方向走去。   ————   卫君临也会努力抽出时间陪温书言散心透气。   从前他走路带风,裴渡都要加快步子才能跟上。   如今他陪着温书言在花园里走,脚步放得很慢很慢,温书言都不用追,两个人刚好并肩。   温书言的步子小,走不了多远便要停下来歇一歇。卫君临便停下来等他,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住风口。   偶尔,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卫君临会牵住他的手。   温书言的手一年四季都是凉的,太医说这是气血不足的缘故。但卫君临的手一年四季都是热的,像是身体里烧着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两个人牵在一起,便刚刚好。   温书言被牵着走,会刻意落后半步,看着卫君临的侧脸,看着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分明有力。   这只手杀过人,握过权,批过无数折子。此刻却只是松松地拢着他的手指,力道很轻,很珍重。   花园里没有人的时候,向来看重礼节的卫君临也会将什么礼仪廉耻都抛之脑后。   有一回他们走到紫藤花架下,蝉鸣聒噪,绿荫如盖,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叶隙的沙沙声。   温书言走得有些累了,便在石凳上坐下来,他微微喘着,脸颊浮起一层薄红,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朵被日头晒得有些蔫的花。   卫君临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风吹过来,将温书言鬓角的碎发拂到脸颊上。卫君临伸出手,将那缕头发别到他耳后。   手便没有收回去,指腹沿着耳廓轻轻滑下来,落在他下颌上,微微抬起他的脸。   然后俯下身,吻了下来。   温书言一愣,闭上眼仰头迎合。   吻很浅很轻,时间却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卫君临才慢慢退开,温书言的嘴唇微微红肿,眼尾泛着被吻出来的水光。他看着卫君临,有点意外。   “王爷……在外面,怎么还……。”   卫君临垂眸,摸摸他的头,叹了口气,自己都觉得无奈。   “情难自已。”   温书言不说话了。   微微低头,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脖颈。   后来的许多个傍晚,紫藤花架下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地方。   哪怕只有一个不经意的对视,卫君临便牵着他的手拐进了花架深处。   暮色四合,花架的浓荫将两个人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卫君临将人抵在花架的石柱上,低头吻地投入,温书言仰着脸,手指攥着他衣襟的布料。   草药香和松墨香在暮色中纠缠在一起,被晚风吹散,又聚拢。   偶尔有脚步声从远处经过,温书言便会紧张地僵住身子。卫君临便停下,等他放松,然后继续。等两个人从花架下走出来的时候,温书言的衣领总是重新整理过的,嘴唇总是比进去时红润几分。   裴渡远远看见,便装作没看见,低头去打扫一尘不染地地面。   不过他们做下人的也很奇怪,为什么王爷王妃老整的跟偷情一般,总是偷偷摸摸的亲呢……   卫君临觉得自己真的是着魔了,白天在紫藤花架下吻过的人,夜里回到东院,看见灯下那张温顺安静的脸,还是觉得不够。   怎么都不够。   温书言被压在柔软的被褥,手臂被托着环上卫君临的后颈。   他感觉到卫君临的吻落在眉心,落在眼角,落在鼻尖,落在嘴唇,每一个吻都比上一个更重,却始终没有弄疼他。   “夫君。”温书言轻轻唤了一声。   “在呢。”   卫君临的动作又温柔了几分。   啧……   季知澎这小子说的果然没错,有个夫人是真幸福。 第14章 清弦   已经完全入夏,天气燥热,府中有些人,却是坐不住了。   碧桃是在一个午后跟温书言提起清弦的。   她说得吞吞吐吐,手指绞着衣角,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敢落在温书言脸上。温书言看了她一眼,将手里的书放下。   “说吧。”   碧桃便说了。   清弦是卫君临父母还在世时给他安排的通房。   那时候卫君临不过十五六岁,刚从扬州府的小吏做起,离摄政王的位置隔着十万八千里。他的父母大约是觉得儿子该有个人在身边照顾,便从家里挑了一个容貌清秀、性子稳重的,送到了他房里。   卫君临没有碰过他。   他那个时候根本无心于此,他白天在衙门里抄文书、跑腿、学着怎么在官场里变通,夜里回到住处倒头便睡,清弦连他的房门都没摸到。   后来政变突发,父母离世,卫君临被先帝任命为摄政王,清弦的事便搁置了下来。   不过卫君临待自己人一向厚道,更何况是父母留下的人。   他问过清弦想不想走,想走的话,他给一笔银子,替他寻个好人家。   清弦说不走。   卫君临便没有再问,将他留在了王府,单独一个院子住着,吃穿用度从不短缺,逢年过节也有赏赐,只是从不召见。   “这位清弦公子,”碧桃压低了声音,“性子高傲得很。府里的人都说,他是倾心于王爷的,可又拉不下脸来谄媚讨好。所以这些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偶尔到王爷那边弹几首曲子,王爷也不赶他。弹完了便走,也不多留。”   碧桃说完,小心翼翼地觑着温书言的脸色。   “王妃,奴婢跟您说这些,不是让您心里不舒服。就是……就是让您心里有个数。”   温书言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心里没有任何不舒服。   一个卫君临连碰都没碰过的通房,在王府里待了十几年都没能掀起什么风浪,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况且他来王府近四个月了,这位清弦公子从未来东跨院拜见过,连花园里都不曾偶遇过。大约是知道自己的位置,也大约是知道卫君临的心里没有他的位置,便识趣地待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   温书言本来是这么以为的,但近日渐渐不太对劲……   第一回撞见,是在花园。   卫君临难得傍晚便回了府,陪温书言在荷花池边散步透气。   暮色将池水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温书言走累了,扶着栏杆看鱼。   卫君临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拢在他腰后护着。   清弦便是这个时候从曲桥另一端走过来的。   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夏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衬得人清冷出尘。   五官比温书言略浓几分,眉眼间带着一种读书人的清高气。   他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王爷,王妃。”   卫君临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清弦便直起身,目光在温书言脸上停了一瞬便走了。   温书言又看了眼他的背影,感觉他刚刚的目光有点奇怪。   “怎么了?”卫君临问。   “没什么。”温书言收回目光,冲他笑了笑,“有些累了,回去吧。”   第二次碰面是两日后,这一回卫君临不在。   温书言独自在花园里散步,太医说每日要适量走动,对身体好,他便每日午后在回廊和花园里走两圈,走累了便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石凳上歇一歇。   清弦从花架另一侧走过来,像是恰好路过。   他在温书言面前站定,行了个礼,语气比前日多了几分从容。   “王妃好雅兴。”   伸手不打笑脸人。   温书言维持着一贯温和的人设,微微颔首:“清弦公子。”   清弦便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王妃入府也有三四个月了,清弦一直不曾来拜会,实在是失礼。”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还夹着歉意,“当初王爷纳侧妃时,府里许多事都仓促,清弦也不知该以什么身份来见您。如今您扶了正,清弦想着,总该来问候一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温书言看着眼前这个比他略高略年长的男人,微微笑了一下。   “公子客气了。都是王府的人,不必如此见外。”   清弦便开始聊了。   聊的都是曾经王府的事。卫君临的父亲老王爷在世时如何治家严明,老夫人如何慈爱宽厚;卫君临少年时从扬州回来,身上带着伤,老夫人哭了一整夜;卫君临十五岁便跟着老王爷处理公务,十六岁便能独当一面。   那些温书言不曾参与的岁月,从清弦口中娓娓道来。   温书言安静地听着,耐心、专注、温柔。   可他一直在等清弦说到重点。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跑来和一个“陌生人”聊两个时辰的往事。   日头从花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温书言肩头晒出一小片温热。他在室外待的时间太久了。胸口开始发闷,头也有些晕,日光照得他眼前微微发花。他端起蜂蜜水饮了一口,将那股不适压下去。   “日头有些大了。”听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语气温和地打断,“清弦公子若不嫌弃,去我院里喝杯茶吧。”   他以为清弦会识趣地告辞,毕竟话说到这个份上,该叙的旧也叙了,该表的敬意也表了。但清弦站起了身,整了整衣袖,微微一笑。   “那就叨扰王妃了。”   温书言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没有变,眼底的温度却淡了一分。   碧桃跟在后面,更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回到东跨院,碧桃上了茶。   清弦端着茶盏,继续说,说的还是陈年烂谷子的事:老王爷喜欢什么茶,老夫人养的那只猫是什么花色,卫君临少年时有一回骑马摔伤了手臂,养了一个月才好。   温书言坐在榻上,膝上搭着薄毯,手里捧着蜂蜜水,偶尔应一声。   他听出来了。   清弦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告诉他,我比你更了解卫君临。   这些小心思,温书言颇为不屑。   清弦还在说。   “……王爷一直都是喜欢这样的。喜欢看人穿蓝色,喜欢清冷温和,话不多,安安静静的性子。从前老夫人便说,将来要给王爷寻一个这样的人,才压得住他那副冷硬脾气。”   清弦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温书言身上,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温书言挑眉,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他不是“那个人”,他只是“那个类型”。   卫君临喜欢的从来不是温书言,是清冷温和、安安静静。   谁都可以。   清弦也可以。   你也并不特别。   他差点气笑了,听他絮絮叨叨了一个下午,头疼又胸闷,结果等来的还是句废话。   温书言淡淡开口:“王爷从前喜好如何,旁人的几句闲话,你竟记了这么多年。只是人都往前走,偏你还守着陈年旧事不肯放,未免太困着自己了。”   “我……你……”清弦被他一噎,脸一阵红一阵白。   温书言侧过头,朝碧桃看了一眼。   碧桃接收到自家王妃的目光,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很冲。   “清弦公子,时辰不早了,王妃该歇息了。”   清弦放下茶盏,站起身,他看着温书言苍白的脸色,以为是自己的话终于起了作用,刚刚被噎的也不是那么难受了,他的心情颇为愉快。   “那清弦便不打扰了。王妃好生歇着,改日再来拜会。” 第15章 酸涩   人一走,温书言立刻便撑着碧桃的手站了起来。   腿是软的,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他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碧桃扶着他往床边走,嘴里已经骂开了。   “什么人啊!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王爷连正眼都没看过他,他倒好,跑到王妃面前来摆谱了……”   “碧桃。”温书言的声音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让我休息会。”   碧桃住了嘴,轻手轻脚放下了帐子,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温书言侧身躺着,将脸埋进枕头里。   被清弦絮叨了将近一个时辰,他的头像是被人用棉花塞满了,又闷又沉。意识在昏沉中浮浮沉沉,恍惚间他还在想,清弦说的那些话,虽然烦人,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卫君临确实很喜欢淡蓝色。   他第一次在水榭被卫君临叫住时,穿的就是淡蓝色。从那以后,给他送的料子衣服,也都是这个颜色。   可清弦也穿淡蓝色。   这个认知让温书言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股烦躁就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他闭上眼,将那股情绪连同疲惫一起压下去。   先睡。   睡醒了再说。   ————   这一觉睡了很久。   温书言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夏天的天沉得晚,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几缕橘红色的夕阳,将窗子染成暖金色。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昏沉沉的,将帐顶的流苏映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是有些晕,精神甚至比中午更差。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掌心下的温度有点高,有起热的趋势,身体也沉沉的,每一处都泛着酸。   温书言叹了口气,白日里在花架下晒了很久,又被清弦缠着说了两个小时,吹了风,受了暑气,这副身子就是这样,稍有不慎便要出问题。   发起烧来可是要遭罪了,没有十天半月好不了,温书言下了床,从衣架上取了一件稍厚的大氅披上,将自己裹紧了些。   捂捂汗,说不定一会儿就压下去了。   屋内很安静。   太安静了。   温书言又闭眼休息了会,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往日这个时候,卫君临已经来了,会坐在旁边批奏折,等他醒了一起用膳,就算来得晚,也会让裴渡先来说一声。   可今日既没有人来,也没有口信。   他扶着墙挪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东跨院的月门外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卫君临没来。   温书言站了片刻,将窗户合上。大概是又被宫里留住了,他身居高位,不可能每晚都得闲来得早。   温书言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将心底那一点微末的失落按下去。   “呸!什么人呐,怎么这样……”   碧桃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看见他醒了,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她飞快地将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走过来将药碗放在矮几上。   温书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便舒展开了。他将空碗递还给碧桃,看着她那张藏不住事的脸。   “哪样呀?”   碧桃眨了眨眼:“啊?没哪样。王妃您觉得苦不苦,要不要吃块糖?”   “喝水就好。”   温书言接过她递来的温水,饮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的引导。   碧桃终究没能顶得住温书言的目光,垮下了脸。   “王妃有所不知。”她的声音压低了,“王爷今晚去了醉江楼,不知何时回来。裴侍卫传了话,说王爷让您不必等他。”   温书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醉江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临江而建,往来非富即贵。卫君临偶尔会在那里宴客,谈一些不方便在王府谈的事。   “王爷政务繁多,想必也是去处理公务。”他将茶盏放下,觉得这没什么,“记得吩咐厨房备好醒酒汤,等王爷回来用。”   “就因为这件事情吗?”温书言失笑,这孩子也太性情了。   碧桃用力摇头,嘴巴抿了又抿,终于还是没忍住。   “奴婢听那边的人说……清弦也去了。还是王爷的马车过来接的。”   房间安静一瞬。   温书言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胸口闷闷的,头更疼了。   被清弦絮叨了两个时辰的头疼还没散尽,醒来便听见这个人又凑到了卫君临身边,还是卫君临的马车接的。   他靠在床柱上,有些出神。   夏天的天沉得晚,酉时末了,天色还泛着暧昧的橘红。   卫君临平时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坐在东跨院的书案前批折子了,批两本便会抬起头看他一眼,或者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问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可今日没有。   他和清弦在醉江楼。   温书言放下茶盏,面色依旧平静。   他当然知道卫君临和清弦之间不会有什么,毕竟卫君临现在是真的喜欢他。   可知道归知道,不爽归不爽。   就像你明知茶里落了一粒灰,茶还能喝,但膈应。   “王妃您千万别伤心!”碧桃急忙说:“王爷肯定喜欢您啊,府里上下都知道。”   温书言摸摸这孩子的脑袋,“我没事,先用膳吧。”   碧桃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将信将疑,但王妃能吃的下去饭,那肯定是没啥大事。   房内又安静了下来。   温书言靠在床头,听着窗外渐渐沉寂下去的蝉鸣。暮色一点一点地漫进来,将房间染成温柔的暗蓝。他没有点灯,只是安静地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披着大衣的身体还在发沉,低热没有退,闷闷地烧着。   他伤哪门子心?   他是刺客,对卫君临又没有真心。   他只是,只是有些不爽罢了……   被清弦吵了将近两个时辰,头疼,身子沉。醒来发现卫君临没来,还带着那个絮叨了他一下午的人一起去了醉江楼。   越想越生气,虽然主要是清弦的责任,但卫君临也不全然无辜。   他没有考虑到自己会误会。   他派人来接清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温书言会怎么想?   就算他和清弦之间什么都不会有,这件事本身也让人不舒服。   温书言深吸一口气,将那根刺又往下按了按。   行。这笔账,他记下了。 第16章 高烧   温书言以为那点起热,捂一捂便过去了。   从前在别院的时候,他发过比这更高的烧,那时候没有人给他请太医,没有人在床边守着,他一个人蜷在薄被里,烧了两天两夜,第三天自己退了。   所以他以为这次也一样,捂捂汗,睡一觉,就能好。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从碧桃出去传膳到他将一碗白粥勉强咽下肚,前后不过两刻钟,遍觉得胃里堵得慌,他靠在床头,想等那股恶心劲儿过去。   可那股劲儿非但没过去,反而越来越凶,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胃里翻搅,将方才咽下去的那几口粥搅得天翻地覆。   他侧过身,抓起床边的铜盆,方才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混着还没消化完的药汁,苦味和酸味混在一起,呛得他眼眶发红。   碧桃端着热水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自家王妃趴在床沿,手指攥着铜盆的边缘,整个人差点栽下去。   “王妃!”   碧桃将热水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她一只手扶住温书言的肩,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   好烫!   怎么这么烫?方才还好好的。   温书言没有力气回答她,他的胃还在痉挛,一阵一阵地往上翻涌,刚吐完一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下一波又涌上来。   吐到最后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酸苦的胆汁,烧得他的喉咙疼。   碧桃吓得手都在抖,冲着门外喊:“来人!去请太医!快去!”   温书言吐到虚脱,整个人软软地倒在碧桃怀里。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发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碧桃将他扶回床上,他侧身蜷缩着,身体因为胃部的痉挛而微微颤抖。   坐着腰疼,温书言试着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腰椎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酸软得撑不住上半身的重量。躺下又胸闷,他侧过身,将手按在胸口,那股闷堵的感觉却丝毫未减,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又开始吐。   碧桃手忙脚乱地将铜盆递过来,他趴在床沿,吐出的全是酸水,混着丝丝缕缕的苦味。   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身体还在徒劳地翻涌,像是非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才肯罢休。   太医赶到的时候,温书言已经吐了四回。   老太医姓周,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他撩开帐子看见温书言的脸色时,眉头便拧了起来。   面色潮红,唇色青白,额头冷汗涔涔,呼吸又急又浅。   周太医伸手探了探脉,手指刚搭上温书言的手腕,指尖下的脉象便让他心下一沉。虚数无根,浮大中空,像一蓬被火烧着的枯草,表面烫手,底下却已经空了。   他取出银针,在温书言手腕、虎口、耳后的几处穴位落了针。银针捻入皮肤,温书言的高热却纹丝不动。   周太医的额头上沁出了汗,他换了穴位,又加了几针。   温书言紧蹙的眉心松开了一些,呼吸似乎平稳了片刻,周太医刚要松一口气,那股高热便卷土重来,比方才更凶。   温书言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要将这副本就单薄的身子骨彻底冲散。   温书言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的身体早在暗阁的那些年就被他自己毁得差不多了。   为了伪装病态、压制内力,他常年服食各种相冲相克的药物。那些毒沉积在他的经脉和脏腑里,平时被另一味药压制着,相安无事,可一旦他真正病倒,体内的平衡便被打破。压着的毒翻涌上来,将一场小小的发热变成翻江倒海的折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这一关,只能靠自己熬过去。   可是真的太难受了。   胃还在痉挛,喉咙被胆汁烧得火辣辣的疼,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将寝衣湿透,他的眼睫被汗水黏在一起,眼前的事物模模糊糊,烛光、帐顶、碧桃焦急的脸,全都融成一团晃动的光影。   他听见碧桃带着哭腔的声音:“王妃,奴婢现在就去请王爷过来。”   “不许。”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要耗费他极大的力气,中间被咳嗽打断,断断续续的。   “他来了……就说我病了。我这几日……不想见他。”   一句话说完,他便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越难受越生气,越难受越委屈。   好你个卫君临。   理智告诉温书言,卫君临带清弦去醉江楼一定有他的理由。他应该冷静下来,等卫君临回来问清楚,而不是在这里自己跟自己较劲。   可他现在已经烧昏了脑袋,没有理智了。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卫君临现在在做什么?是在醉江楼的雅间里,听着清弦弹琴?清弦是不是正用那副高傲又清冷的姿态,坐在卫君临身侧,说着那些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王府旧事?   他有没有想到自己现在在发烧,难受得要死了?   温书言的咳嗽声开始慢慢变小,他连咳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神开始涣散,瞳孔失了焦,望着帐顶的流苏,却像是望着一片虚空。   周太医的银针再次落下,这一次扎在指尖的十宣穴。十宣放血是最烈的退热法子,疼得厉害,可温书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要晕过去了。   “王妃!王妃您别睡!王妃——”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福安是一路跑进醉江楼的,沉稳了大半辈子的人,此刻跑得帽子都歪了,上气不接下气。醉江楼门口的伙计认得他,连忙往里让,福安一把推开伙计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   裴渡正守在雅间门口,看见福安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裴大人!”福安一把抓住裴渡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快去禀报王爷,王妃出事了!”   裴渡脸色骤变,转身便推开了雅间的门。   雅间里坐着一屋子人,户部侍郎、工部尚书、两位翰林学士,还有几个卫君临门下的幕僚。清弦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案上搁着一架古琴,卫君临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盏,眉目冷淡,正听户部侍郎说着什么。   裴渡快步走到他身侧,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卫君临端着酒盏的手顿住了,酒盏在他指间发出一声极细的瓷器受压的声响。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场面话,放下酒盏便往外走。   满座的官员幕僚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清弦的手指还停在琴弦上,余音未绝,他看见卫君临起身离席,下意识也跟着站起来。   可卫君临从他身侧走过时,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说。”   车厢内,福安缩在角落里,用最快的速度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王妃从清弦公子走后便睡下了,睡到傍晚醒来,便开始发热。太医来扎了针,药也喂了,可喂多少吐多少。奴才出来的时候,王妃已经……”   福安说不下去了。   车厢里的空气凝滞,卫君临坐在对面,面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可福安看见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可福安听得出,卫君临是真动怒了。   “自己滚去领罚。”   福安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垂下头。他们王爷御下虽严,却从不迁怒,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   卫君临的捏着眉心,一个时辰。   言言那副身子,平日里在花园走一炷香便要歇一歇,吹一会儿风便要咳嗽半晌。今天却顶着太阳在室外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听一个不相干的人絮叨,回到房间仍不得清静,还要强撑着身体听那些废话。   卫君临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清弦。”   福安的头垂得更低了。   “拔了他的舌头,别让本王在京城看见他。” 第17章 心疼   卫君临下了马车,大步流星,却在东跨院门前停住了。   碧桃张着双臂,拦在了门正中间。   这丫头浑身都在发抖,她的身量不高,站在门中央,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着,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卫君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怒喝:   “滚开!”   碧桃吓得差点跪下,可她还是梗着脖子,把王妃交代的话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王妃说他生病怕渡给王爷病气,这几日不想见您……哎呦!”   话没说完,她的后领便被一只手拎住了。   裴渡像提溜一只小鸡崽似的将她从门中央提了起来。   碧桃双脚离地,在空中胡乱蹬着,嘴里还在喊:“放开我!放开我!我要陪着王妃!”   “小姑奶奶,你可消停会儿吧。”裴渡拎着她往后走了几步,压低声音,“你当王爷不想见王妃?你这时候拦他,是嫌自己命长?”   碧桃扒拉着裴渡的手指,声音带着哭腔:“可是王妃说的……王妃说他不想见王爷……王妃都病成那样了,我答应他要拦住的……”   裴渡叹了口气,将她放下来,却没松手。碧桃站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还在嘟囔:“王妃说不想见他……王妃说的……”   裴渡看着她那副模样,到嘴边的教训又咽了回去。   这丫头对王妃是真心实意地好,好到连摄政王都敢拦。   卫君临推开东跨院正屋的门,一股浓重得几乎呛人的药味扑面而来。   苦涩的、浑浊的、混着呕吐物酸腐气息的药味。   芙蓉正托着温书言的后颈给他喂药,她一只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扶着温书言的头,将药碗凑到他唇边。温书言的嘴唇微微张开,褐色的药汁灌进去,又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颌淌到衣襟上。   灌进去多少,便流出来多少。   他的喉咙像是已经失去了吞咽的本能,药汁含在嘴里,无法下咽,便顺着唇角无声地溢出来。   “王妃,喝一点啊……”   门被推开的声响让芙蓉猛地抬起头,看见站在门边的人,差点哭出来。   “王爷,您终于来了。王妃烧得厉害,根本喂不进去药。”   “下去。”   芙蓉放下药碗,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卫君临走到床边,俯下身,将温书言从被褥里捞起来,拢进怀里,刚触碰到他的脸颊,指尖便被烫得猛地一缩。   “言言。”   他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温书言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又急又浅,没一点生气。   早上他离开时,这个人还气色红润地窝在被褥里,睡得安稳,不过七八个时辰,便病成了这样。   卫君临将人往怀里拢紧了些,他端起矮几上的药碗,舀了一勺药汁送到温书言唇边,药液顺着唇角淌下来,混着汗水,滴落在他的袖口上。   喂不进去。   温书言的牙关微微咬合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药汁刚入口便会被呕出来。   卫君临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苍白的脸,抬手将药汁含入口中,俯下身,覆上了那双滚烫的唇。他用舌尖撬开温书言的牙关,将药汁一点一点地度过去。   温书言的喉咙本能地吞咽了一下,药汁顺着食道滑下去,没有被吐出来。   卫君临退开些许,又含了一口药,再次俯下身。   一口一口,三大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   温书言的呼吸平稳了些许,那股灼人的热度依然在烧,但至少药进去了。   卫君临将空碗放下,把人重新拢进怀里。   “言言。”他又唤了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   温书言的高烧,整整烧了五日。   这五日里,他醒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睁眼,意识都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眼前的人和物。   睁开眼就吐,吐完继续晕。   在王府养了四个月,好不容易养出的那点肉,全在这五日里消耗殆尽,手腕细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锁骨凹陷下去,脸颊上的潮红褪去之后,便是触目惊心的苍白。   老太医每日来请三次脉,他把太医院所有退热的方子都用遍了,可温书言的身体像一口烧干的锅,所有的药灌进去,只发出嗞的一声响,便被那股汹涌的热毒蒸得干干净净。   “王妃的脉象……”老太医跪在卫君临面前,额头抵着地面,“老臣无能。王妃体内似有一股热毒,盘踞五脏六腑,寻常退热的方子非但不能压制,反倒会激得它更加肆虐。强行再用大补的汤药,恐怕……受损更大。”   卫君临坐在床边,握着温书言的手。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老太医,只是问了一句:“没有办法了?”   老太医的额头抵在地上,没有抬起来。   卫君临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手指搭在温书言的腕脉上。   他不是大夫,可他习武二十余年,对内力的感知远超常人。   指尖下的脉象虚浮而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温书言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将原本通畅的气血搅得一塌糊涂。而在那股乱窜的力量底下,他隐约探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卫君临没有深想。   温书言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   太医束手无策,他也别无他法。   卫君临握住他的手,将自己的内力从掌心渡过去。   内力涌入温书言的经脉,一点一点地将那股热毒裹住、消解、排出。   热度降一分,内力便会损耗一分,这亏本的买卖,习武之人都懂。   但卫君临不在乎,他只要温书言平平安安。   窗外从暮色沉到深夜,又从深夜走到天明。   天色将明时,温书言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胸腔的起伏不再那么急促,变得轻缓而均匀。脸颊上那灼人的热度,也降了一点。   那股乱窜的热毒被暂时压制住了。   卫君临稍稍松了口气,但他依然没松手,继续用自己的真气,替温书言梳理着被热毒冲得七零八落的气血。   老太医第二日来请脉时,手指搭上温书言的腕脉,愣住了,随即惊喜道:“恭喜王爷,王妃高热已退,马上便能苏醒!”   “嗯,下去吧。”   摄政王的声音听着很疲惫,老太医小心翼翼抬起头,瞄了眼坐在床边的人。   摄政王的脸色比昨日差了许多,眉宇间带着浓郁的疲惫,但眉眼确是舒展的,看向王妃的目光,柔软含笑。   老太医默默开了方子,退了出去,走到门外,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这位高傲尊贵的摄政王殿下,正蹲在床边,用帕子擦去王妃额头的汗,还轻轻在人手背上落了个吻。   欸……   谁能想到,冷漠强大如卫君临,竟也有了软肋。 第18章 别扭   第六日傍晚,温书言终于醒了。   屋内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和窗外风吹过海棠叶的沙沙声。   温书言睁开眼,花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头顶的帐子是自己的。   身体很虚,连动一根手指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他试着抬起手,手指只是微微蜷缩了一下便再无气力。他想开口,喉咙干涩得如针扎,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很热,很闷,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然后有一股温热的、稳定的力量,从某个地方涌进来,一点一点地将那场大火浇灭。   他转动眼珠,慢慢地将视线从帐顶移向床侧。   目光落在了卫君临身上。   男人坐在床沿,背靠着床柱,阖着眼。   似乎是睡着了,夕阳的余晖从窗子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冷硬的轮廓染上一层暖色。   可那层暖色掩不住他眼下的青影,和眉宇间深深的疲惫。他的衣裳还是好几日前的那件常服,衣襟上沾着药渍和汗迹,袖口皱成一团。下颔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此刻有几缕散落在鬓边。   看起来都不像那个威严尊贵的摄政王了。   温书言看着,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晕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件事,是对碧桃说不许去找卫君临,不想去见他。   可此刻,这个人坐在他的床边。满身狼狈,眼下青影深重,连睡着了眉头都是微微蹙着的,哪怕这样,他依旧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仿佛是怕自己跑了似的。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过卫君临早就对他心动了,但没想到现在便可以做到这个份上。   温书言的手指在那只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卫君临猛地睁开眼。   那双凤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立刻看向床边,对上了温书言的目光。   暮色在他们之间安静地流淌。   “……言言。”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温书言想应他一声,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气音,于是他只是眨了眨眼,动动指尖去蹭他的掌心。   卫君临看着那双终于有了焦距的黑眸,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交握的指尖,温书言感觉到卫君临那只手在微微发着抖,而自己的手背慢慢变得湿润。   是卫君临的一滴泪。   只是一滴,却重重砸进温书言的心里,砸的温书言感觉自己又要发烧,喘不上气了。   好难受。   甚至比发烧时还要难受。   温书言闭了闭眼,用全身的力气去回握,心中说不出的难过与自嘲。   卫君临,你太好骗了,怎么这般轻易便交付了真心。   ————   温书言在床上又躺了整整三日。   不是他不想起,是实在起不来,那场高烧将他本就虚亏的底子几乎掏了个空,最凶险的时候虽然过去了,可身体像一堵被暴雨冲塌了半边的墙,剩下的半边也摇摇欲坠。   他每日醒着的时间不过两三个时辰,其余时候都在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着的时候,就听碧桃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王妃您不知道,您昏过去那晚,福安公公一路跑着去醉江楼报信,摔了好几跤,公公还从未这般狼狈过呢。”碧桃一边替温书言擦手一边说,“王爷从醉江楼回来的时候,奴婢从没见过王爷那个样子……嗯,脸色阴沉的像阎王爷。”   她说到这里,偷偷觑了温书言一眼,温书言靠在床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碧桃便又接下去:“府里伺候的下人都被罚了半个月的月钱,而那个清弦,下场更是惨,不过王爷不让说,怕吓着您。”   听到这,温书言嘴角一抽,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卫君临手段能有多残忍会吓到他?   碧桃继续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去:“王妃您不知道,那几日王爷的脸都是白的。奴婢有一回半夜进去送水,看见王爷握着您的手,就那么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奴婢觉得……王爷心都要疼死了。”   温书言的手指在衣角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碧桃说到这里,认真道:“总之,王爷真的很在乎王妃。奴婢在王府伺候五年了,从没见过王爷对谁这样过。”   温书言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冲碧桃笑了一下。   “我也是心悦王爷。”   那笑容温柔得体,语气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   碧桃听了,高兴得眼眶又红了,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端着水盆出去后,屋内安静下来。   温书言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八月了,海棠叶已经绿得发深,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在昏沉时,其实也是能感觉到的,卫君临用自己的内力一点一点替他梳理经脉,像是有人跳进了他正在下沉的水域,抓住他的手,将他一点一点拖上岸。   卫君临的情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   昨日碧桃那丫头问过他一句:“王妃,您还在生王爷的气吗?”   他当时的回答:“什么气?我不会生王爷的气。”   这话说得大方得体,像是一个贤良淑德的王妃该说的。   但实际表现是——他还就生了。   不但生,还打算继续生下去。   虽然卫君临在他生病期间表现良好,挑不出任何毛病,但这病是因为谁生的?若不是卫君临转头就带着清弦去了醉江楼,他何至于胸口堵着那团东西、越烧越厉害?   他就是要故意膈应卫君临几天。   让他也尝尝那半个多时辰里心里不上不下、又闷又堵的滋味。   当然,分寸要拿捏好。   不能闹得太过,不能撕破脸,不能让卫君临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   所以他的态度是和之前一模一样。卫君临来的时候,他会抬起眼冲他笑一下;卫君临问他今日如何,他会乖乖答“好多了”;卫君临探他额头,他会微微仰起脸配合,举止温顺,言语妥帖,挑不出半分错。   可就是不对。   卫君临感觉到了。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   温书言待他明明和从前一样,可卫君临就是觉得,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告诉自己是他多心了。   书言大病初愈,身体虚弱,精神不济也是正常的。   可这种感觉一日比一日强烈,像一根细刺扎在指尖,不碰的时候不觉得,一碰便隐隐作痛。   他没法去忽略了,而且言言醒来之后,一次都没有唤过他“夫君”!   卫君临烦躁得不行。   这种烦躁在朝堂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平日里他批折子虽然严厉,但总还给底下人留三分颜面。这几日却像是吃了火药,户部的折子被打回去重拟了三回,兵部的军饷核算差了八十两银子被他查出来,当事的主事当场革职。御史台的人弹劾他“苛察”,他眼皮都没抬,只问了一句:“八十两不是银子?还是御史台觉得,贪墨八十两不算贪?”   满朝噤声。   季知澎下朝后堵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家夫人不理你了?最近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   卫君临瞥了一眼没理他。   季知澎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拍了拍他的肩,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别问我怎么办,我没娶过妻。但我觉得吧,你肯定做错了什么。”   卫君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做了什么?   究竟是哪里惹言言不开心了…… 第19章 别不理我   卫君临想了整整一路,从午门想到王府门口,从王府门口想到书房,从书房想到东跨院的月门外。   到底哪里不对?   暮色四合,他放下批了一半的折子,往东跨院走。走到月门前,碧桃迎出来:   “王爷,王妃已经睡下了。”   卫君临抬头看了看天,天色还没有全黑。   睡得好早……   他站了片刻,推开了门。   光线昏黄,床帐垂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侧躺的人影。温书言背对着门,蜷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被寝衣包裹的削瘦肩膀。   卫君临没有惊动他,先去净房洗漱,又将身上那件沾了朝堂浊气的蟒袍换下来。出来时,见温书言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没动。   卫君临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背影。   同床共枕两三个月了,他无比清楚温书言睡着时是什么模样,现在的他,在装睡。   卫君临轻轻抚上温书言的肩头,声音放的很柔,“言言。”   没有回应。   言言宁愿装睡也不肯跟自己说话。   卫君临产生了深深的挫败感,他这一生面对过无数局面,朝堂上的暗流、战场上的生死、权谋中的博弈。   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有力无处使。   他可以弹压太后的党羽,可以扳倒两江总督,可以让满朝文武在他面前噤若寒蝉。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装睡的人睁开眼睛看他。   又是一阵沉默,卫君临在心里来回斟酌措辞。   “言言。”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轻,“是我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   温书言的呼吸僵了一瞬。   那个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摄政王,此刻坐在他床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试探。   卫君临的声音继续从背后传来,低低的,沉沉的。   “可以告诉为夫吗?你身体不好,别闷在心里。”他顿了一下,“也别——”   “别不理我。”   温书言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那四个字从卫君临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几乎称得上委屈的东西,显得太不真实了。   他睁开了眼睛,但没有转过身。   卫君临看见了。   温书言蜷在枕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一只耳垂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他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你生病那日,碧桃告诉我你不想见我。”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不是怕渡给我病气,对不对?”   沉默片刻。   然后温书言的背对着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卫君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他的言言终于肯回应他了。   “因为清弦?”   温书言又点了一下头。   卫君临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他明白言言为什么生气了。   那日他派马车接走清弦时,没有想过温书言会怎么想。不是温书言不信他,是他没有给温书言一个“信他”的理由。   他的夫人,平日看着温温柔柔通情达理,对谁都能笑脸相迎。   可真正生气起来,一个字都不说。不哭不闹,不质问不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缩回壳子里,让你自己去猜。   猜不中,他便一直缩着;猜中了,他才肯露出一点缝隙。   好在,他很乐意去猜。   卫君临扶着温书言的肩膀,轻轻将人转了过来。   温书言没有抗拒,被他转过来时垂着眼不肯看他。睫毛扑簌簌地颤着,嘴唇抿着,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   他是真的不好意思了,没想到这个卫君临这么喜欢打直球。   卫君临让他坐起身,自己也坐直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暮色从窗子透进来,将他们的轮廓染成温柔的灰蓝色。   “言言。”卫君临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认真,“抱歉。为夫当时没有考虑到你的情绪。”   “以后有事便说出来,别憋在心里。”卫君临看着他的眼睛,“就算要我去猜,也要发出一个‘我生气了不开心了’的信号。让为夫猜猜我们言言哪里不高兴了,然后努力把言言哄开心,好不好?”   温书言的脸慢慢红了。   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颈。   这个卫君临……真是会蛊惑人心……   太可怕了TOT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一下又一下,快到他怕卫君临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也能听见。   “我困了。”温书言干巴巴地开口。   卫君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凤眼里有一点笑意,并非促狭,是“我知道你不好意思了但我不拆穿你”的温柔。   他俯下身,在温书言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言言晚安。”   他将人重新塞回被褥里,仔细地掖好被角,然后吹熄了纱灯。   黑暗中,他伸过手臂,将温书言拢进怀里。   温书言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平时快的多。   原来卫君临也很紧张。   “晚安,夫君。”   温书言仰起头飞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继续闭眼睡觉。   “嗯。”   卫君临眼眸含着笑,摸了摸温书言的头,在黑暗中闭上了眼。   那根扎在指尖的刺,终于被拔出来了。 第20章 你怎么才回来呀   话说开了,心便跟着松快了,加上卫君临各种名贵药材砸着,各大名医请着,温书言的病好的很快,气色更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脸颊上褪去了那层病态的苍白,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精神头甚至比之前更足。   而在摄政王府的日子,比温书言想象的要轻松得多。   他原以为这趟任务会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每日都要在刀尖上走。   可实际上,他白日睡到晌午才起,偶尔卫君临得空回府,便会陪着他一同用午饭。   吃完饭,温书言便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看累了便阖上,歪在软枕上睡过去。   这一睡便是一两个时辰,然后卫君临便回来了。摄政王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来东跨院将刚刚睡醒、还迷糊着的人从软榻上拉起来,牵着手去花园散步。   这样的日子,温书言是喜欢的。   只是晚上遭罪了些……   他实在想不明白,卫君临白日里政务那么多,天不亮便起,上朝,面对太后的明枪暗箭,教小皇帝读书,见各部官员,批半人高的折子。可到了夜里,这人居然还有精力同他圆房,且每次都弄到很晚。   福安端热水进进出出,脸不红心不跳,大约是习惯了。   温书言有一次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听见卫君临贴着他的耳廓低低唤了一声“言言”,声音沙哑而餍足。   他忍不住吐槽,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铁打的吗……   日子久了,温书言发现自己变了。   起初他只是在漫不经心地等卫君临回来,可不知从哪一日起,这种“等”里便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盼”。   甚至是盼着卫君临能早点回来。   他偶尔竟还会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如果自己真的是“温书言”就好了。   不是暗阁派来的刺客,不是心怀叵测的卧底,只是温书言。   八品典仪温守成的庶子,被强纳进摄政王府的病秧子,卫君临的妻。   这样和卫君临过下去……还挺幸福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书言正倚在窗边看日落,橘红色的光铺了他满脸,将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别做梦了。   他垂下眼,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这一日,卫君临回来得比平时晚。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东跨院的纱灯点起来了,温书言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好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月门外的回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将他的衣袂吹得微微拂动。   然后他听见了远边传来福安的声音。   “王爷回来了……”   只是想到要见面,温书言便忍不住弯起嘴角。   他走了一步,两步,嫌慢,然后便跑了起来。   他的身体虽然好了许多,但跑对他来说依然是件奢侈的事。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的呼吸便乱了,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脸颊上浮起一层因气息不足而泛起的潮红。   卫君临刚转过回廊的拐角,便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言言,走几步路都要喘一喘的人,正朝他跑过来。   温书言撞了个满怀,一把环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歪着头,仰起脸来看卫君临。月光下,那双黑眸亮晶晶的,盛着浓郁的欢喜。   “你今日怎么这么晚啊。”   他的声音还在喘,尾音却微微上扬,有点像在撒娇。   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所以忍不住想问一句——你怎么才回来呀。   说完便按着胸口,平复着因奔跑而紊乱的呼吸。额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微微汗湿的鬓边。   “让夫人久等了。”   卫君临低头看着他,心软的一塌糊涂,他弯下腰,一手穿过温书言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人横抱了起来。   “被太后留住了。”他抱着他往东跨院走,声音放得很柔,“下次不要跑,你身体还没好全,跑急了会不舒服的。”   温书言靠在他胸膛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轻喘着点了点头。   “嗯。”他揉着自己的胸口,抬眸看着卫君临的脸,“辛苦了。”   卫君临低下头时,见温书言正靠在他怀里,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分明。   亮亮的,充满喜悦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卸下了所有伪装的生动。   温书言自己大约没意识到。   他看卫君临时,早已不是最开始那种温顺妥帖、恰到好处的目光了。   他以为自己在演戏,可这般饱满情感的眼神是演不出来的。   卫君临对上那视线,心底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进了房间,卫君临没有将人放下来。他用脚将门带上,走到软榻边,俯下身,将温书言轻轻放了上去。然后他撑在温书言上方,轻拍着他的背帮忙顺气。   温书言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一只手还攀在他的肩上。   就这么盯了一会,卫君临低下头,吻落在温书言的脸颊上。   然后是他的眼角,他的眉梢,他的鼻尖,他的耳廓。   他亲得很慢,因为温书言方才跑得太急,还没有缓过来,揉着胸口喘个不停。   所以他不着急,只是将吻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用嘴唇去描摹这张脸的每一处轮廓。   温书言的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绵长,手从卫君临的肩上滑到后颈,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微微仰起头。   卫君临的吻便从脸颊移到了他的唇角,轻轻碰了一下,又移开。   再碰一下,再移开。   像是在问,可以了吗?   温书言仰起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们开始接吻。   黏黏糊糊的,嘴唇贴着嘴唇,轻轻地嘬,慢慢地磨。   亲一会两人就对视一会,然后又闭眼一起贴了上去。   不是带着浓烈情欲的激烈纠缠,只是单纯地贴着,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心底所有的喜欢都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吻了很久,吻到温书言的嘴唇微微红肿,吻到他的呼吸又开始乱了。他松开卫君临的唇,半阖着眼躺在软榻上,睫毛上沾着一点接吻时溢出的水光,脸颊红扑扑的。   卫君临看着他的模样,没有继续,只是捧着他的脸,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温书言的鼻尖。   “言言。”   “嗯?”温书言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被亲到失神的慵懒。   “有空出府转转吧。”卫君临的声音有点哑,“京城好玩的很多,让福安和碧桃跟着。”   温书言睁开了眼。   出府。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卫君临肯定清楚。   一个被允许出府的王妃,意味着更大的活动范围,更多的信息渠道,更自由的行动空间。   他是真不怕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可卫君临说这话时,目光是柔的,语气是认真的。他不是在试探,他是真的想让温书言出去走走。   “……好啊。”温书言轻轻笑了,眼底映着月光,“不过我更想让你陪着我。”   卫君临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握住温书言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过几日得空了,为夫一定陪着言言。”   温书言看着他那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个人,连哄人的时候都是板板正正的。 第21章 出府   既然卫君临都这么说了,温书言便也不客气了。   王府的景色虽然精致,但看了好几个月,也着实有些腻了。出来感受一下京城的烟火气,倒也不错。   他拣了一个晴好的日子出了府。   碧桃和福安一左一右地跟着,身后还缀着两个便装的侍卫,远远跟着,不显山不露水。   京城的大街比温书言想象的要热闹得多。卖糖人的、耍把式的、说书的、挑着担子叫卖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食物的香气和人群的汗味,扑面而来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   温书言还买了包糖炒栗子,边吃边逛。   他年幼时在暗格里训练,后来接单子做任务,再后来为了接近卫君临在城郊别院装病养病,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来京城逛,心情好的不得了。   不过他的身子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街上人太多,摩肩接踵的,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闹得他有些胸闷。外头的太阳又大,虽然已是初秋,午后的日头还是有些毒辣。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醉江楼的招牌正悬在头顶。   “进去坐坐吧。”   福安连忙上前去安排,看门的伙计认得福安,摄政王府的管事公公,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酒楼,谁不认识?   他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目光落在福安身后那位穿着淡蓝色氅衣的年轻公子身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福安公公,这位是……”   “这是我们王妃。”福安微微侧身,“王妃身子弱,找个安静些的包厢。”   伙计的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开玩笑,京城里谁不知道这位温侧妃,不,现在是王妃了,是那位冷酷暴戾的摄政王捧在手心里的人。   太后娘娘都在摄政王面前讨不到好,这位要是招待不好,他们酒楼明天就能关门大吉。   “是是是,王妃请,王妃楼上请。”伙计一叠声地应着,腰弯得几乎要贴着地面,引着温书言往楼梯走。   温书言微微颔首,温和道:“有劳。”   正要跟着上楼,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温书言?”   那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意外,还有几分让温书言熟悉又陌生的腔调。   他停下脚步,还未回头,福安便已经沉下了脸。   “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直呼我们王妃的名讳?”   那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像是觉得丢脸似的,梗着脖子瞪了回去:“嘿你个奴才,我与兄长说话,轮得到你——”   “弟弟。”温书言温声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唇角弯起一个淡而疏离的弧度,“好久不见。”   “听说弟弟中了贡士,恭喜了。”   来人是温家的嫡长子,温子恒。   温子恒比温书言小一岁,是嫡母所出的独子,自小便被捧在手心里养大。   他上一次见到温书言,还是出城游玩时路过那座破败的别院,隔着半掩的破门瞥了一眼,一个靠在榻上咳嗽的、面色苍白的病秧子,看着实在晦气,他连马都没下便走了。   后来听说摄政王纳温书言为侧妃,他颇为震惊,暗地里和同窗笑了好久摄政王的品味。一个八品小官的庶子,还是个病得快死的,摄政王大概是瞎了眼。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轻蔑都卡在了喉咙里。   温书言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氅衣,料子一看便是上乘,他用不起,穿在温书言身上更像是画中人走了出来。他的身量清瘦,站在那里却并不显得单薄,反而有一种疏疏朗朗的风骨。   气质相貌,比温子恒高出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温子恒心里那一点点不平衡很快抹去,自己可是新中的贡士,未来皇帝边上的红人,朝廷重臣,何必跟这个短命鬼在这争高下。   这样想着,温子恒的下巴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多日不见,哥哥的气色倒是好了许多。看来摄政王府的水土养人。”他笑着,“母亲一直惦记着你,改日也该回府看看。”   温书言听着他虚情假意的寒暄,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却像一层薄冰,看得见,触不着。他微微侧着头,耐心地听温子恒把那些毫无诚意的客套话一句一句地说完,偶尔点一下头,姿态从容而疏淡。   倒是温子恒先说不下去了,他每说一句,温书言便温和地应一声,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像一堵棉花做的墙,将他所有的试探和优越感尽数吸纳,连个回音都不给。   好在温子恒的朋友们在雅间里等得不耐烦了,探出头来喊他。   温子恒如蒙大赦,匆匆拱了拱手便走了。   “子恒,那就是你那位哥哥,摄政王妃?”朋友中一个穿蓝衫的年轻公子盯着楼梯的方向,目光落在温书言被伙计引着上楼的身影上,好半天没舍得移开眼。   “清冷出尘,放在人堆里也是亮眼的存在。”青衫公子啧啧赞叹,“怪不得摄政王会喜欢。这般人物,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温子恒攥着酒杯的手收紧了。   他看着温书言被请进了醉江楼最上乘的包厢,那一间向来只留给王公贵族,寻常富商花银子都订不到,又听见朋友的赞叹,用力握的手指生疼。   “我这哥哥怂包得很。”温子恒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液辛辣,烧过喉咙,“在府里时便唯唯诺诺的,指不定他在摄政王面前多么卑微呢。”   众人似乎看穿他的心思,都尴尬笑笑,没人敢附和。   温子恒浑然不觉,他梦寐以求的人上人的生活,被众人追捧的日子,他钻营多年,讨好这个讨好那个都够不到的东西,温书言这个庶子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凭什么。   就凭那张脸?   刚被压下去的心理那点不平衡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方才温书言站在他面前时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那目光比任何嘲讽都让他难受。   不过很快他便找到了让自己平静下来的理由。   自己是贡士,是读书人,是靠真才实学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跟温书言这种靠色相攀附权贵的人不一样。   他这样想着,将心底那股翻涌的怒火一点一点压了下去。酒杯在掌心里转了转,酒液映出他微微扭曲的脸。   “来来来,喝酒喝酒。”他扯出一个笑,将酒杯举了起来。 第22章 我也会心疼的   日子依旧慢慢地过着。   温书言日常感叹,卫君临是真忙,每日大大小小的事务处理着,从天不亮忙到月上中天。   但也渐渐发现,卫君临的忙,和暗阁卷宗里写的“独揽大权、架空幼帝”似乎不是一回事。   那日,卫君临批折子,温书言如往常般在旁边看书。   卫君临批完一本,揉了揉眉心,眉眼间含着忧和愁。   温书言看在眼里,起身倒了杯茶在他身边坐下。   “夫君,休息会吧。”   卫君临叹了口气,将折子放下,转身将人抱进怀里,头埋在温书言的脖颈,这淡淡的草药味令他的心慢慢平和下来。   温书言握着卫君临的手,乖乖让他抱着。   垂眸中,他看见被卫君临摊在桌子上的奏折,是户部呈上来的秋粮征收方案,小皇帝在末尾用稚拙的笔迹批了一个“准”字,旁边又被卫君临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并不是简单地驳回,是一条一条地分析,哪里考虑不周,哪里容易被底下人钻空子,哪里还需要补充。   最后写了一行:“陛下圣断已具雏形,然细节尚需推敲。臣拟了三策,供陛下参详。”   他这哪里是独揽大权。   他是在手把手地教一个九岁的孩子如何做一个好皇帝。   温书言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可心底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卫君临……   认真教小皇帝做事,认真将这个偌大的国家运转好,做一个忠臣该做的。   可世人给他的评价,却是“狼子野心”。   夏末的傍晚还是有些燥热,窗子大敞着,蝉鸣从荷花池那边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卫君临休息片刻,又继续坐在书案批折子,朱砂笔落在折子上,沙沙地响。   温书言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他想撑着精神等卫君临一起睡,但没一会儿便困了。书卷从指间滑落,搭在小腹上,头歪在软枕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一方薄毯盖在了他身上,带着松墨香气,动作很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沉了。   纱灯点着,蜡烛已经换了一截新的,烛身还是完整的,蜡油只淌了一小截。   窗外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夜风拂过海棠叶的簌簌声。   温书言半眯着眼,缓缓神,不知道是几更天了。   卫君临还在处理政务。   他坐在书案后,背脊挺直,朱砂笔悬在折子上方,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下颌的线条,都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看折子的目光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薄唇抿紧。和看温书言时完全不同,凶巴巴的,严肃又冷漠。   可温书言注意到了他眉眼间的疲惫。   早上天不亮就起,上朝,下朝还要见很多人,回到王府还要批折子。   眼下的青影虽比前些日子淡了些,但还在。   卫君临很累很累。   温书言这样想。   不开心,甚至有点生气。   卫君临每日勤勤恳恳,将这条破船一点一点地修补好,却还要被世人误会,被群臣攻击,被打上狼子野心的烙印。   啧。   以后回到暗阁,要接点刺杀政客的活。   专杀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省的卫君临也心烦。   他这么出神地想着,目光落在卫君临的侧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忽然,卫君临抬起了头。   似乎是批完了几本折子,习惯性地往软榻这边看一眼。刚刚温书言还在睡,他便看一眼便继续低头批折子。现在一抬头正好对上了一双睁着的、正望着他的黑眸。   卫君临放下了笔,他走到软榻前,蹲下身,一手握着温书言搭在小腹上的手,正好与他平视。   “怎么醒了?哪里不舒服吗言言?”   温书言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看着他眉眼舒展的眉眼,心里酸酸胀胀的,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嗯,不舒服。”   卫君临心中一紧,刚要询问,就见温书言继续道。   “我心不舒服。”   “卫君临……我不想你太累。”   卫君临怔住了,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也会心疼的。”   温书言慢慢回握住他的手。   刚睡醒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握得并不紧,只是将手指穿过卫君临的指缝,轻轻扣住。掌心贴着掌心,指尖抵着指根。   说这话时,他已经分不清是为了讨好卫君临提升好感度,还是心里话了。   卫君临蹲在软榻前,掌心是温润的触感,许久没有说话。   烛光在他眼底晃动,将那双凤眼里翻涌的东西照得明灭不定。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发出了一个极轻极哑的音节。   “好。”   窗外月华如水,淌过窗沿,淌过纱帐,淌过两个人交握的手。   夏末的最后一批蝉在远处有气无力地鸣叫着。   而温书言握着卫君临的手,忽然觉得心底那个被反复掂量、反复审视的问题,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是演的,还是真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刻掌心里的温度是真的,卫君临眼底的爱是真的。   自己胸口这团酸酸胀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情——   也是真的。   ————   今日的摄政王府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季知澎是最先到的。   这人一向不把自己当外人,进府连通报都省了,摇着折扇晃晃悠悠地穿过垂花门,路过荷花池时还停下来逗了逗池里的锦鲤。   林芝微是第二位到的,这位翰林院五经博士是朝中为数不多能参议机要的女官,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衬得她眉目清冷,进府时朝季知澎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最后到的是陆承戈,北境出身的年轻将军,身量极高,往水榭里一站,连光线都暗了几分,甲胄未卸,风尘仆仆,一看便是从军营直接赶来的。   卫君临在水榭设了席。   初秋的午后日光温煦,荷花池里的荷叶还绿着,偶尔有一两支莲蓬探出头来,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水榭三面临水,纱幔半垂,既遮了日头又不妨碍观景。   几个人落座后,卫君临牵着温书言走过来。   “这位是季知澎,你见过的。”卫君临微微抬了抬下颌。   季知澎笑嘻嘻地拱了拱手:“王妃,又见面了。”   温书言冲他微微点头,露出温和的笑意。   “这位是林芝微,翰林院五经博士。”卫君临的目光移向对面那位神色清淡的女官。   林芝微起身行了一礼,姿态端方:“见过王妃。”   温书言还了一礼。   注意到林芝微停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些久,却并不让人不自在,一个女官能做到五经博士、参议机要,心思自然比常人细密。她在观察他,但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想看看这位能让卫君临破了二十八年的例、一路扶上正妻之位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位是陆承戈陆将军,北境来的。”卫君临看向末席那个几乎要把椅子坐塌了的高大身影。   陆承戈站起来抱拳,声音洪亮得像敲钟:“王妃好!”   卫君临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陆承戈立刻声音小了许多,但脸上还挂着憨直笑意。   温书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些人他在卷宗上都见过,底子摸的一清二楚,但卷宗毕竟只是干巴巴的字,也并不准确,还是见到真人有趣的多。 第23章 泠尘   酒菜陆陆续续端上来,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   季知澎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永远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他从翰林院新来的书呆子讲到京中最近流行的马球赛,从马球赛扯到城北即将举办的那场拍卖会,话题转得行云流水,倒也没人觉得突兀。   “听说这次宋家下了血本,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季知澎摇着折扇,啧啧两声,“京城但凡有点头脸的富贵人家都要去,帖子炒到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林芝微端着茶盏,淡淡道:“宋家老爷子亲自坐镇,排场自然小不了。”   温书言原本正低头喝蜂蜜水,听见“宋家”二字,挑挑眉。   宋家。   暗阁的卷宗里,这个名字是常客。   江南最大的商贾世家,明面上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生意,暗地里与私盐贩子往来密切。   “能让暗阁这么高调公布刺杀任务的,宋家老爷真是来头不小。”季知澎夹了一筷子菜,随口说道。   陆承戈放下酒杯,浓眉拧起来:“暗阁?就那个专门刺杀权贵的江湖组织?”   “可不是。”季知澎点头,“宋老爷子这几个月被暗阁盯上了,刺杀令都发出来了,江湖上人尽皆知。”   温书言抬起眼:“既然已经知道会遇刺,宋老爷为何不取消这次拍卖会呢?”   “王妃有所不知。”季知澎接过话头,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老爷子根本不把这当回事。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年轻时走南闯北,在岭南遇过山匪,在蜀中遭过仇家追杀,哪一次不是全身而退。况且这次拍卖会关系着宋家的生意和各方人脉,不是轻易能取消的。”   卫君临替他剥了一颗荔枝,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温书言微微挑眉,拈起那颗荔枝放进嘴里。   他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味荔枝的滋味,又像是在品味季知澎方才那番话。咽下去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听说暗阁是江湖第一大组织,直接公开下刺杀令的单子,从未失手过。”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林芝微放下茶盏,看向温书言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想不到王妃居然也听说过暗阁。”   温书言笑了笑,像是随口一提:“嗯,经常在话本里见到这个神秘莫测的组织。”   这话说得倒挑不出毛病,一个常年养在别院、靠看书打发时间的病弱庶子,从话本里知道暗阁,再正常不过了,没有人会觉得不妥。   “宋老爷的贴身侍卫武功了得。”卫君临温声接过话头:“是从岭南请来的高手,跟了他十几年,从没出过纰漏。他完全不担心。”   温书言点点头。   “那暗阁为啥要杀宋老爷子啊?”陆承戈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他平日都在军营里跟刀枪打交道,实在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   林芝微放下茶盏,目光微微沉了沉:“我听说——”   “是因为一把钥匙。”   “钥匙?”陆承戈更糊涂了。   “嗯。宋家生意庞大,半年前在邻国收到一件工艺特殊的钥匙。”林芝微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座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京城这边都在传,是打开秘宝的钥匙。”   季知澎的折扇停在了半空,陆承戈的酒杯搁在了桌上,卫君临剥荔枝的手也微微顿了一下。   秘宝钥匙。   温书言安静地听着,面色如常。   “而这把钥匙,”林芝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极有可能在这次拍卖会上现身。”   水榭安静一瞬,季知澎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这群人真是疯了!因为一个莫须有的传说,就相信世间真的有无尽的宝藏?”   陆承戈也跟着咧嘴,虽然他没太听懂到底好笑在哪里。   林芝微的目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上,淡淡道:“利欲熏心。人们对权利和财富的欲望,总是巨大的。”   卫君临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只是将新剥好的一颗荔枝放在温书言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   “言言觉得呢?”他侧过头,伸手将温书言微散的鬓发别到耳后,“真的会有秘宝吗?”   温书言抬眼看向他。   废话。   我就是为了秘宝地图来的。   “我认同季大人说的。”温书言笑了笑,不怎么关心这种事的模样,“传言罢了。而且既然是真的,那为何宋老爷子不自己留着,反而拿出来拍卖呢?”   这话说得轻巧而合理,像是一个局外人的随口一猜。   季知澎立刻拍了一下大腿:“王妃说得在理!宋崇年那只老狐狸,真要有秘宝钥匙,早就自己闷声发大财了,还会拿出来拍卖?”   林芝微却微微摇头:“也未必。宋家如今被暗阁盯上,朝中又有盐运案的余波未平,老爷子此举,或许是想把烫手山芋甩出去。”   “有道理。”陆承戈这回听懂了,用力点头。   “不过老爷子还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季知澎收起折扇,面色难得正经了几分,“我听说,暗阁这次派出的,可能是第一杀手。”   “泠尘。”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水榭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泠尘?!”陆承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就是那个五年前连杀三位封疆大吏、刑部悬赏万金都抓不到一根毫毛的泠尘?”   “就是他。”季知澎点头,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如果真是他出手,那宋老爷子确实该仔细防着。”   林芝微面色凝重:“泠尘多年来无一败绩,皇亲贵胄也照杀不误。刑部的案卷里记载过,四年前淮南王遇刺,王府侍卫三百人,连刺客的影子都没看见。淮南王坐在书房里,侍卫换岗时才发现人已经没气了。喉间一道伤口,薄得像纸,连血都没溅出来。”   “更夸张的是,”陆承戈接过话头,“那些侍卫从头到尾就没察觉到有人来过。门窗完好,机关未动,值夜的侍卫发誓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可人就是死了。出手快准狠,一刀致命。”   “哇~”   温书言轻轻叹了一声,点了点头,“那确实厉害,担得起第一杀手的名号。”   卫君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书言说这话时,眉眼弯弯的,唇角翘着,和平时很不一样。   “言言对他感兴趣?”   “哈哈,江湖第一的故事谁不爱听呢?”温书言摆摆手。   卫君临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淡淡道:“不过泠尘四年前便销声匿迹了,也未必会是他。”   这话将方才笼罩在水榭上空的凝重气氛撕开了一道口子,季知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有道理。四年都没出现过,说不定早就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   “咳咳……”温书言被蜂蜜水呛了一下。   卫君临伸手帮他拍拍后背,“慢点喝。”   “江湖第一……没这么轻易死掉吧。”   “害,管他什么第一第二的!”陆承戈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到时候拍卖会自见分晓。来,喝一杯!”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季知澎又扯开了新的话题…… 第24章 别凶我呀   宴席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水榭里很安静,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和晚风吹动纱幔的簌簌声响。   温书言坐在原位,微微垂着头。   卫君临送完客回来,便看见他这副模样,脸颊比平时红了几分,眼睛半阖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喝醉了便乖乖蹲在原地的小猫。   “卫君临。”温书言托着腮看他,眼睛朦胧着。   卫君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温书言第二次直呼他的名字,上一回是在东跨院,用那种酸酸胀胀的语气说“我不想你太累”,而此刻,温书言喝醉了,便自然而然地喊了出来。   “嗯,我在。”他应道。   “君临,我好像有点醉了。”温书言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脑袋,动作迟缓,有点笨拙。   不远处还没走远的季知澎脚步一个趔趄,他方才好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王妃直呼摄政王的名讳。   卫君临,君临……   而摄政王本人呢,神色如常,甚至眉目间还带着的笑意,非常舒心的样子。   “嗯。”卫君临俯下身,将人打横抱起来,声音放得很柔,“言言看着是有点醉了。”   温书言伸手攀住了他的肩,又将脸埋进卫君临的颈窝,鼻尖贴着脖颈,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温温热热地拂在他的皮肤上。   卫君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抱着人往东跨院走。   醉酒后的温书言和清醒时不太一样。   清醒时,他永远温顺妥帖,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可醉了之后,那份“恰到好处”便松懈了,露出底下更柔软的、更本真的东西。   卫君临将人抱回房,放在床上。   温书言便乖乖坐着,耷拉着脑袋,让他替自己擦脸、擦手。   卫君临给人换好干净的寝衣,系好衣带,然后托着他的脸蛋,稍稍抬起来。温书言的脸颊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那双黑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茫然的、柔软的专注。   “言言,看着我。”卫君临的声音很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书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目光从他的眉心滑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滑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滑到他的下颌。   然后忽然往前一倾,嘴唇贴上了卫君临的脸颊。   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嘴唇柔软而温热,带着淡淡的酒香,在卫君临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离开。   “夫君长得一表人才,”温书言甜甜道,“和言言好配~”   卫君临愣住,捂着脸闷声笑了。   受不了……   真是可爱得要命。   “嗯,那得亏为夫长得好。”他顺着温书言的话说,“不然真配不上言言。”   温书言听着,甚是满意地点点头。   “嗯嗯。”他又凑过来,低头亲了亲卫君临的另一边脸颊。   亲完了还看了看,确认两边都亲到了,才安心地靠回卫君临怀里。   卫君临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也捧着温书言的脸蛋亲了几下,不过他还记得正事。   今晚的酒是陆承戈从北境带回来的烈酒,陆承戈喝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可温书言的身子才刚好些,脾胃还弱着,受不住这样烈的酒。   他将人扶稳了些:“所以言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呢?”   温书言闻言,歪头闭上了眼,认真地感受了一会儿。   卫君临含笑看着他这副呆呆的模样,好喜欢好喜欢。   良久,温书言睁开了眼,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卫君临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哪里不舒服?”   温书言抬起手,揽住了卫君临的后颈,他微微直起身子,贴到卫君临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廓。   温热的呼吸拂在耳畔,带着酒香和蜂蜜水的甜意。   温书言轻声说了一句。   卫君临的耳垂腾地红了。   下一秒,温书言便被压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卫君临撑在他上方,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他的耳垂红得几乎要滴血,那层红色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没进玄色衣领之下。   “这种话以后不要乱说。”   他的语气像是在教训,可声音是哑的,撑在温书言身侧的手背上有青筋微微浮起。   温书言软趴趴地躺在床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雾蒙蒙的,嘴唇因为酒意泛着比平时更艳的红。   “哦。”声音有一点委屈,“别凶我呀。”   卫君临看着身下这个人,醉得眼神迷离,脸颊绯红,嘴唇微张,连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怕是都不太清楚。   他俯下身,握住了温书言的手腕,手指从腕骨内侧向上滑,滑过掌心,然后穿过他的指缝,与人十指相扣。   “没凶你。”   卫君临低下头,嘴唇贴着温书言的耳廓。   “疼疼你。”   纱帐落了下来,窗外的月光被帐子滤成暧昧的银白色,将帐中交叠的影子映得朦朦胧胧。   一只纤细的手从帐缝里探出来,手指蜷曲着,像是想抓住什么,片刻后,另一只更大的手从帐中伸出来,覆上了那只手,十指穿过十指,将它轻轻扣回了帐中。   温书言今夜被弄得可怜。   卫君临被那句话搅得心猿意马,浑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劲。他一遍一遍地索取,每一次结束之后看着温书言的脸,便又贴上去。   温书言的眼睛、温书言的眉、温书言因为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嘴唇、温书言眼角溢出的那一点水光,每一处都让他心底那股火烧得更旺。   最后还是温书言撑不住了,先睡了过去。   不过他睡了卫君临可不睡。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卫君临侧躺着,将温书言拢在怀里,人已经睡熟了,呼吸轻浅而均匀,脸颊上还残留着情动后的绯红,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是方才受不住时溢出来的。   卫君临看了会,又低下头,一下一下地亲着。   月色朦胧,月华如水,淌过窗子,淌过纱帐,淌过帐中相拥的两道身影…… 第25章 卫君临……好看   拍卖会连办两日,请柬上写的时辰是巳时正。   卫君临瞥了一眼那张请帖便搁到一边了。   巳时?   言言的身体哪里撑得住。   他每日睡到自然醒尚嫌不够,若是强行在卯时末便将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梳洗更衣、舟车劳顿,不到午时人便能晕过去。   所以他压根没打算让人叫早,由着温书言睡。   窗外传来哗哗的落叶声响,阳光从窗子透进来,不似夏日那般灼烈,温温凉凉的,像是被秋风滤过了一遍。   温书言醒来的时候,已是快到晌午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骨头睡得酥软,使不上什么力气。   屋子里静悄悄的,温书言拿起旁边卫君临的外袍披在肩头,衣料上还残留着清冽的松墨香气,他埋头深嗅一口,拢了拢衣领,扶着墙,慢慢走到门边。   早秋的凉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将凋未凋时特有的清苦气息。   院子里的梧桐落了满地金叶,几片还挂在枝头的被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下来。   他看见卫君临在院子中央练剑。   男人没有穿往日那身威严隆重的蟒纹官服,只着一件轻便贴身的玄色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束带,将宽肩窄腰的轮廓勾勒得利落分明,他束着高马尾,墨发在晨风中微微扬起来,倒是多了几分少年气。   卫君临的剑是重剑,剑身乌沉沉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是纯粹的重。   很多习武之人不会用重剑,因为太沉了,会影响出招的速度,在生死相搏时哪怕是慢了半拍都可能致命。   可这剑在卫君临手里却刚刚好。   他的招式像他这个人一般,扎实,沉稳,没有半分花哨。每一式劈下来都裹着巨大的力道,带起一阵风,将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碎裂成无数金色的碎片。   日光落在他身上,将玄色劲装上细细的汗珠照得晶莹发亮,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剑气凌厉无声,将满院落叶搅得纷纷扬扬。   温书言靠在门边,安静地看着。   卫君临余光瞥见一抹柔软,手腕一转,挽了套漂亮的剑花。剑在他手中轻巧得像是没有重量,剑尖在空中划出数道流畅的弧线,最后精准地滑入腰间的剑鞘。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   温书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人看着面无表情、冷静持重,没想到也会做出在喜欢的人面前挽剑花这样幼稚的事。   卫君临转过身,朝人走来。   他的呼吸还有些微促,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有几缕碎发散落在鬓边,将那张平日里冷硬如刀的脸衬得柔和了几分。   温书言相当配合,靠在门边鼓掌捧场,丝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夫君好英俊,好厉害~”   卫君临面色如常,耳根却有点泛红,他轻咳一声,将那种神清气爽的满足感压了下去:“言言睡得可好?”   “嗯。”温书言踮起脚,用袖口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有些埋怨,“你怎么不叫我,现在去怕是迟了。”   “无妨。”   卫君临一手环住温书言的腰,一手拉过他的手,将人往屋里带。   他确实不急。   以他的身份,肯去便是给宋家天大的脸面了,宋崇年难道还敢计较他迟了一个时辰不成?   将人扶到床边坐下,低头又在温书言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再睡会儿了?”   温书言看上去确实像是没睡醒的样子,半垂着眼,睫毛耷拉着,精神不大好,脸色还带着病气。   他摇了摇头,身体一倾,将额头抵在卫君临的肩膀上蹭了蹭,“再睡下去该头疼了。”   卫君临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指腹轻轻揉着他的发丝。   两个人在床边静静地抱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简单用了些饭后,两个人便出发了。   马车早已在府门口候着。   卫君临扶着温书言上了车,在他腰后塞了一个软枕,又将一方薄毯搭在他膝上。   裴渡骑在马上,在前面开道,碧桃和福安跟在车后。   京城很大,从摄政王府到城北的山庄,这一段路不算短。   马车已经驶得极稳,可温书言的身体对这些颠簸还是太敏感了。   最初他尚有精神撩起车帘看街景,京城的大街一如既往地热闹,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白烟,说书先生在茶馆门口摇着折扇,几个孩童追着一条大黄狗从巷子里冲出来,笑声洒了一路。温书言看着那烟火气,唇角微微弯起。   可不一会儿,那点兴致便被翻涌的胃酸给淹没了,马车一个极轻微的颠簸,他的胃便跟着翻了一下,脸色渐渐白了。   他放下车帘,闭着眼不想说话。   卫君临察觉,将人揽过来,“言言,我抱抱你。”   他伸手覆在温书言胃部,轻轻揉着,他的手掌很大,手心滚烫,因为精力太旺,连体温都比常人高些,贴在温书言微凉的胃上,像个天然的火炉,很舒服。   温书言被卫君临圈在怀里,一只手被牵着,鼻尖环绕着熟悉的松墨香气,非常令人安心。   马车轻轻晃着,卫君临的怀抱却很稳,胃里那股难受劲儿渐渐缓了下来,温书言身体渐渐放松,睡了过去。   卫君临低头,目光描摹爱人的容貌。   怀里的人安静地睡着,呼吸轻浅而均匀,苍白的脸颊上被他的体温捂出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乖软,漂亮,却又十分虚弱,让人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护着,生怕磕了碰了。   他就这么看了一路,也不觉得无聊。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官道,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卫君临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温书言的睡颜上。   快到的时候,温书言醒了。   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接着直直地撞进了卫君临的眼眸。   卫君临正低头看着他,那双凤眼里没有平日的冷厉,没有朝堂上的威严,只有一种专注的、毫不掩饰的柔情。   他本就生得极好,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三十而立的年纪,让他褪去了少年人的锋芒,沉淀出一种成熟稳重的气度,像一坛陈年的酒,越久越醇,加上长期身居高位,那股上位者的威压已经渗进了骨子里,即便此刻他收敛了所有的冷厉,依然有一种让人心甘情愿臣服的力量。   可此刻,这股力量被他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面对爱人时的温柔。   咚。咚。咚。   心跳得好快。   温书言下意识躲闪,不知道往哪看,心中却暗自唾弃自己。   都跟这人相处大半年了,再亲密的事也做过,按理说早该习惯了。   可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还是会被狠狠撩到。   温书言从卫君临怀里起来,看到两人手还十指相扣地牵着,脸又有些红。   方才在马车上睡了一路,身上全是卫君临的味道,连自己身上的草药香都盖住了。   气氛说不上来的温情,两个人都没说话。   温书言的睫毛颤了颤,忍不住抬头瞄了他一眼。   正好又对上了视线。   卫君临一直在看他,还笑得那么……   那么……好看…… 第26章 怎么感觉自己很饥渴的样子……   温书言下意识舔了舔嘴巴,卫君临的目光便跟着落在了他的唇上。   然后垂下眼眸,微微低头。   温书言仰起脸。   吻落在唇上,温温柔柔的,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   卫君临的吻和他这个人完全不同,不霸道,不掠夺,不占有,只是单纯的亲昵。   轻轻地贴着,慢慢地蹭着。   温书言很喜欢这种感觉,闭着眼,哼哼唧唧地享受。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卫君临的衣襟,将人往自己这边拉,仰着头想吻的更深。   卫君临微微退开的时候,温书言的脑子还没跟上,嘴唇追了上去。   他懵懵的,不太明白方才还那么温柔缠绵的吻为什么忽然停了。   卫君临看着他追过来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温书言听见车外传来的声音。   “王爷,王妃,到山庄了。”   裴渡的声音从车帘外响起,中规中矩,显然是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开口。   好吧。   怪不得不亲了。   温书言颇为遗憾地坐了回去,摸了摸嘴唇,回味刚刚那个吻。   卫君临含笑看着自家夫人失落的样子,伸出手,捧着温书言的脸蛋将他唇角一点湿润的痕迹拭去。   “回房间再继续。”   “啊……?好哦。”   温书言点了下头,脸有点红。   怎么感觉自己很饥渴的样子……明明是卫君临先亲过来的。   ————   宋氏别业建在城北的半山腰上,占地极广,亭台楼阁依山势而筑,远远望去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正门大开,两排迎客的仆役分列左右,一个须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站在门前迎客。   正是宋家老太爷,宋崇年。   远远地,摄政王府的马车刚出现在山道拐角,便有眼尖的仆役飞奔进去禀报了。   宋崇年立刻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群宋家的子侄和管事。他心里清楚得很,今日来的王公贵族虽多,但摄政王的分量,抵得过满堂宾客加在一起。   马车停稳,裴渡翻身下马,掀开车帘。   宋崇年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奉承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什么“王爷驾临蓬荜生辉”“宋家上下三生有幸”“王爷赏光实在是宋家天大的面子”。   卫君临下车,连眼皮都没抬,对宋崇年那一长串的奉承话充耳不闻,先是转过身,朝车内伸出手。   一截细瘦的手腕从车帘里伸出来,搭在了他掌心里。   那只手有些苍白,指尖泛着粉,腕骨分明,指节纤细,被卫君临的手一衬更显得弱不禁风。卫君临将那只手拢紧,另一只手扶住温书言的腰,将人稳稳地从马车上搀了下来。   温书言的脚落了地,身子却不自觉地晃了一下,方才在马车里蜷了太久,腿有些软,差点摔着,好在有卫君临的手臂撑着。   在场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这一幕落在眼里,心里都顿时雪亮,先前京中传言摄政王对这个温家庶子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看来怕是不然。   堂堂摄政王什么时候亲手扶过别人下马车?什么时候用这种目光看过任何人?   这份用心,是真的了。   于是众人纷纷转向温书言,一一拱手行礼,嘴里说着“见过王妃”“王妃安好”之类的客套话。   当真正看清这位传闻中摄政王妃的容貌时,不少人心里都暗暗惊艳了一把。   温书言今日穿了一件素白色的广袖长衫,外罩一件天水碧的氅衣,衣料轻薄柔软,被山风一吹便贴在身上,勾勒出削瘦的肩线和细得过分的腰身。   秋风将他鬓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张俊秀柔和的面容,毫无攻击力的漂亮,温婉病弱的、让人心尖发软的气韵。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正是这副苍白和眼底那一点倦意,让他整个人看着精致而易碎,让人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护着。   怪不得摄政王会喜欢。   这般人物,任谁都会动恻隐之心。   温书言继续维持一贯温和的人设,微微颔首,对每一个行礼的人都回以微笑,好脾气地一一应下。不过他方才在马车里胃不舒服,又睡了一觉还没缓过神,脸色实在不太好看,腿也微微打颤。   他尽力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从容,可额角沁出的薄汗还是出卖了他。   还好卫君临一直稳稳地扶着他的腰,将大半的重量都承了过去。   宋家的人最有眼力劲儿,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躬身道:   “王妃一路舟车劳顿,看着脸色不大好。老爷子已经安排好了上好的客房,大夫也在庄子里候着,若是王妃不嫌弃,属下这就引路,让大夫给王妃瞧瞧。”   卫君临终于正眼看了宋崇年一眼,微微颔首。   宋崇年受宠若惊,连忙亲自在前面引路。   “殿下,王妃,这边请。”   几步开外的人群里,温子恒和他的母亲柳夫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看着这一幕。   温子恒的脸色难看极了,他今日是特意穿戴整齐来的,新做的湖蓝绸袍,腰间的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头戴银冠,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   可方才他和母亲进门时,宋家的人只是礼貌地拱了拱手便打发他们进去了,连个引路的管事都没派。而温书言一来,宋老太爷亲自出迎,满堂宾客争相问安,一群人围着他转,连他脸色不好都有人抢着请大夫。   凭什么。   “呵,他倒是风光得很。”温子恒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还不是靠那张脸,跟他那狐媚子母亲一样,孩儿最看不起这种出卖色相的人了。”   他没有得到母亲的回应。   温子恒疑惑地转头,发现柳夫人正盯着温书言远去的背影,怔怔地出神。   那目光里没有温子恒预想中的鄙夷和不屑,反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困惑。   “怎么了,母亲?”   柳夫人回过神来,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整了整袖口。   “……没什么。”她的声音淡淡的,“先走吧,杵在这里像什么话。”   她转身往庄内走去,脚步却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抹淡蓝色的身影已经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远了,转过回廊的拐角,再也看不见。   柳夫人压下心底那点翻涌的疑惑,加快了脚步。 第27章 王爷威武,夫君大气   宋家果真是江南第一商贾,出手阔绰得令人咋舌。   给摄政王安排的客房独占了一整座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金黄的叶子落了满阶。正屋三间,陈设雅致奢华,连角落里的香炉都是鎏金的,正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婷婷地升起,满屋子都染上清幽的香气。   温书言却无暇欣赏这些。   他软趴趴地趴在床上,眯着眼,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方才那一路马车颠簸把他仅剩的精力都耗光了,此刻是连动一根手指都嫌累。   卫君临坐在床沿,卷起袖子,替他揉着腿,揉完了腿,又替他按腰。   “胃还疼不疼?”他一边按一边问。   “好多了,夫君。”   卫君临的手很烫,温书言被揉的心猿意马,他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卫君临。   方才在马车上那个被中途打断的吻,他还惦记着。   卫君临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明白了温书言的意思。   他俯下身,一手撑在温书言身侧,另一只托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脸微微抬起来。然后低头,含住了那抹软嫩的双唇。   温书言被他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卫君临的怀抱很宽,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阴影和松墨香气里。   温书言很喜欢这种感觉,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算计,只需要仰着头承受。手指不自觉攀上卫君临后颈,指尖穿过他的发丝,轻轻缠绕。   这个吻比马车上的那个深了许多。   在马车上卫君临还有所克制,毕竟车帘外就是裴渡和碧桃。   可此刻两个人独处在安静的客房里,便不需要再克制什么了。他的吻从嘴唇滑到唇角,从唇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脖颈,在喉结处轻轻咬了一下。   “嗯……君临。”   温书言闷哼一声,身体微微弓起来。   可惜两个人没能做到最后一步。   叩叩叩。   院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王爷,王妃,拍卖会时辰到了。”   卫君临的吻停住了,他撑起身子,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温书言的衣领被扯开了大半,露出锁骨和肩头,嘴唇被亲得红肿,眼角泛着水光,眼神迷离,正微微喘着气。   卫君临喉结滚动了一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将温书言的衣领一点一点地整理好,系好衣带,抚平褶皱,将他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回耳后。每个动作都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   “走吧。”他的声音哑着。   “嗯……”   ————   拍卖会场设在别业正中的凌云阁,三层楼阁,雕梁画栋,足够容纳数百宾客。   一楼是寻常富商和普通官员的席位,按身份资历排座;二楼是雅间,用纱幔隔开,供给那些不便露面的显贵;而三楼最高层,整层只有一间正厅,宽敞得像一座小型宫殿,紫檀木的桌椅,明黄的软垫,凭栏远眺,整个拍卖台尽收眼底,而底下的人仰起头来,却看不透楼上的帘幕。   这便是摄政王的地位。   尊贵,权力,高不可攀。   整层楼只为他一人而设,其他人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卫君临扶着温书言坐下,自己在他身旁落座,将人虚拢在怀里。   “言言,喜欢的尽管说便是。”   温书言看着他一副要给自己拍下整栋楼的架势,忍不住笑了,不过还是很给面子地拍拍手鼓掌:“王爷威武,夫君大气。”   卫君临看着他弯起来的眉眼,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拍卖会正式开始。   宋家的拍卖师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声音洪亮,一开口便能压住全场的嘈杂。   开场的是几件前朝字画,有名家山水,也有孤本碑帖。然后是珠宝珍玩,南海的珍珠、和田的羊脂玉、西域的夜光杯,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引得楼下争相竞价。   东西自然都是好东西,不过卫君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这些都入不了他的眼。   温书言也对这些东西没什么欲望,只是安静看着。   直到一只玉镯被端上来。   白底带一点蓝绿调,并非帝王绿那种浓烈耀眼的绿,而是淡淡的、若有似无的一抹翠色,像是春水化开之后冻在了玉髓里。玉质温润通透,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着黑色丝绒,愈发显得清新脱俗。   拍卖师介绍说,这只镯子出自前朝名匠之手,玉料取自和田,寓意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很合眼缘,温书言眼底亮起光来。   “这只好看。”   卫君临立刻抬手。   裴渡心领神会,举起了竞价牌。   摄政王要拍的东西,自然无人敢抢。   楼下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买家,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竞价牌,立刻偃旗息鼓了。拍卖师喊了三轮,锤落,不消片刻,那只镯子便被宋家的人恭恭敬敬地送了上来。   紫檀木的锦盒,内衬着杏黄色的软缎,玉镯静静地躺在上面,比在台上时更显温润剔透。   卫君临取出镯子,托起温书言的左手,帮他戴上,玉镯不大不小,恰好圈住那一截细瘦的腕骨。   “好看。”卫君临握着他的手腕看了看,“很衬言言呢。”   温书言低下头,看着腕上那只玉镯,玉质微凉,贴着皮肤,在烛光下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身为刺客,他本不喜这种华而不实的物件,一部分原因是带着影响出招的速度,另一部分原因则是……自己到底也是给人卖命的,配不上用这种好东西。   但和卫君临在一起,竟也表达出来喜欢想要的意思。   这种感觉,很奇妙……   “谢谢夫君。”他朝卫君临微微一笑。   卫君临拍拍他的头,有点无奈,“不要跟为夫客气。”   拍卖会继续往下走。   字画、珠宝、古玩流水一样地上台又下台,一掷千金的叫价声此起彼伏。   卫君临始终兴致缺缺,倒是一套古籍被捧上来时,他抬了眼。   那是一套前朝大儒的手稿真迹,那位大儒以游记和山水散文名世,温书言很喜欢看,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书页边角都卷起了毛边。可那些都是残缺的抄录版本,错漏极多,而眼前这套,是大师亲笔手稿,世间仅此一套,珍贵无比。   未等温书言开口,卫君临已经抬手让裴渡叫价了。   感觉到旁边人惊讶的目光,卫君临颇为宠溺地捏捏温书言的脸蛋,“为夫怎么可能不知道言言喜欢什么呢?”   温书言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卫君临真是,总能轻松扰乱他的心。 第28章 谢谢你   温子恒也叫了价。   温子恒坐在二楼的一间雅间里,捏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他今日心情本就不好,从进门时被冷落,到看见温书言被众星捧月,到方才那只玉镯被卫君临轻描淡写地拍下送人,心中那把无名火烧得越来越旺。   他自己也很喜欢这套古籍,临摹那位大儒的字帖学了整整两年,如今这套真迹就在眼前,却要被温书言拿走。   凭什么呢?   明明温书言之前只是个卑贱的庶子,从小连正经的书都没读过几本。没有摄政王,他说不定早死在那个破院子里了。而现在,他不仅过得比自己好,连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凭什么呢。   两边有来有回地叫了几轮,价格很快便攀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底下其他宾客都惊呆了,这温子恒怕不是疯了,敢和摄政王抢东西。   柳夫人也觉得他疯了,看着那个数字,脸色青得像铁。   温家的家底她比谁都清楚,温守成靠着温书言的关系连升三级调任了户部主事,可那是虚衔,实际到手的俸禄少得可怜。温家这些年靠的全是她娘家偷偷接济,如今娘家也大不如前了。   温子恒叫的那个价,就是把整个温家卖了都凑不够。   “你疯了!”她一把按住温子恒还要抬起来的手“你想让咱们全家都喝西北风吗?!”   温子恒被母亲一拽,那股上头的气焰顿时被打断了。   他愣愣地看着母亲铁青的脸,又看了看楼下拍卖师落槌的方向,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槌声响起——成交。   三楼上,卫君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点钱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裴渡付了银票,不多时那套古籍便被送了进来。   温书言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笔锋遒劲而洒脱,是真迹。   他心跳的很快,却不是因为得到了这本书,而是因为卫君临。   其实他们平日能独处的时间很短,也就是卫君临回府后能待在一起,吃饭散步,再就是做一些亲密的事,他们在这很短的时间内去更深入地了解彼此。   尽管他总是在观察卫君临,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更多是带着目的的审视。   但于卫君临,确是在记他的喜好和习惯,是出于爱意的了解。   温书言心拧在了一块,他放下书,伸手抱住卫君临,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良久,他开口。   “谢谢你。”   这行为看着很突兀,但温书言不想想那么多了。   卫君临垂眸,他看出来了,却没有多说。   伸手环住温书言,揉着他的后脑,轻声道:   “没事的,都没关系的……”   卫君临顿了顿,将后半句咽下——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啊,我永远理解你的难言之隐。   ————   温子恒坐在雅间里,低着头,手背被自己抠出几道血痕,杯中的酒液映出他微微扭曲的脸。   他不明白,明明自己是嫡子,是贡士,是靠真才实学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读书人。   明明温书言什么都不算,可他想要什么都得不到,温书言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他不服气。   拍卖会接近尾声。   宋崇年亲自走上台,清了清嗓子,笑呵呵地绕了个大弯子,说什么“承蒙各位贵客赏光”“宋家世代经商,最重信誉”,啰嗦了一大堆。   然后在满堂宾客期待的目光中,他终于说了正题。   “明日的东西,便是各位近日最好奇的那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苍老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凌云阁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朽在这里给各位透个底,那件东西,确实就是传说中打开秘宝的钥匙。”   满堂哗然。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惊异的、兴奋的、质疑的、贪婪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将整座楼阁变成了一口沸腾的锅。有人站起来追问细节,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人已经开始估算明日该带多少银票来了。   宋崇年站在台上,双手微微下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三楼的方向瞥了一眼,纱帘后面,摄政王的身影端坐如松,看不清表情。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温书言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兴奋到扭曲的面孔,神色平淡如常。   钥匙,秘宝。   看来好戏才刚刚开始。   ————   第一日拍卖会散场时,暮色已沉。   山庄里点起了千盏绢灯,将回廊、庭院、曲桥映得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宾客们从会场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议论着方才的奇珍异宝和明日那件压轴的秘宝钥匙。   但还有一群人,没有散,他们捧着锦盒、端着托盘,在会场外的花厅里排成了长队。   锦盒里装着刚拍下的宝物,羊脂白玉佩、翡翠扳指、前朝金丝香囊、南海夜明珠。不是自己留着赏玩的,是要献给摄政王妃的。   方才在会场上,摄政王妃只拍了两样东西:一只玉镯,一套古籍。   那玉镯是白底带蓝绿调的,古籍是顾文远的真迹。这些京中的人精便立刻琢磨出了门道,王妃喜欢玉石清雅的,喜欢文人雅士的物件。   于是纷纷将自己拍下的、与这两样沾边的宝物挑出来,巴巴地捧到花厅来。   摄政王妃若是收了,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在摄政王面前也是天大的好。   讨好摄政王难于登天,讨好摄政王妃,或许还有一条缝可钻。   温书言被卫君临牵着走进花厅时,看见的便是这场面。大大小小的锦盒堆满了花厅的八仙桌,一群人捧着宝物满脸堆笑,见了他便纷纷行礼问安,声音此起彼伏。   “王妃,这是南海的夜明珠,温润养人,与王妃腕上那只玉镯最是相配……”   “王妃,这是前朝大师沈逸之的孤本诗稿,听闻王妃喜欢古籍,这诗稿与顾文远的《墨林随笔》恰是同一年代的……”   “王妃,这方端砚是……”   温书言微微一怔,确实没想到这些人会来这一出。看着满桌的锦盒和那些堆着殷切笑容的脸,他有些为难地侧过头,求助卫君临。   这该怎么办?   卫君临扶着他的腰,眸中含着笑,“你做主就好。”   他的言言,就该被这样敬着,护着,享受众人的尊敬和讨好。   温书言收回目光,扫过奉承的众人,迅速在脑海中搜寻暗阁卷宗里的人物品评:   户部右侍郎孙正清,为人清廉,是卫君临在户部为数不多能用的人;翰林院编修郑元则,虽是微末小官,却与礼部尚书是师生故交,日后或有用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俭,刚直不阿,曾因弹劾赵家被太后记恨,是卫君临的铁杆。   “孙大人费心了。”温书言从孙正清手中接过那方端砚,笑容温和而疏淡,“听闻孙大人每日练字不辍,这方砚台给了我倒有些可惜了。不过既然是孙大人的心意,我便收下了。”   孙正清眼睛一亮,连声道不敢,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几分。   他又转向几位人品尚可的人,收了他们的礼物,对每个人说的话都不重样。被收下礼物的人受宠若惊,被婉拒的人虽有些失落,却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从头到尾,温书言始终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语气不急不缓,姿态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极好。   卫君临站在他身侧,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的言言,不仅模样好,心思也玲珑。 第29章 这个人,不是温书言   这一切,被站在花厅角落里的温子恒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看他的官员们,此刻排着队向温书言献殷勤,姿态谦卑、满脸堆笑,像是只要能换温书言一个点头,让他们做什么都行。   看着温书言站在花厅中央,被众人围着,气度从容,言笑晏晏。   那些他连做梦都不敢肖想的东西,温书言只是多看了一眼,便有人双手奉上。那些他钻营多年都攀不上的人脉,温书言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人主动凑上来。   真是不公平!   他花了十几年寒窗苦读,日日悬梁刺股,才换来一个贡士的功名。在翰林院坐冷板凳,被上司呼来喝去,被同僚排挤轻视,连这次拍卖会的请柬都是靠着同窗的举荐才勉强拿到。   而温书言,一个卑贱的庶子,生母是扬州盐商家的婢女,被赶到城郊别院自生自灭的病秧子,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弯一弯唇角,所有人便像见了蜜的蚂蚁一样围上去。   凭什么!凭什么温书言这个庶子能高他一头,到他遥不可及的位置上去!   那点自欺欺人的优越感在此刻彻底土崩瓦解。   “母亲,孩儿不服。”温子恒的拳头握得咯吱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因为极度的嫉妒和愤怒而微微发颤。   站在他身侧的柳夫人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他同仇敌忾。   柳夫人甚至没有露出半分愤恨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花厅中央被众人围着的温书言,平静得近乎诡异。   “子恒,莫急。”   温子恒猛地转头看向她,满脸不解。   他娘和温书言死去的母亲从来不对付,那不过是个低贱的婢女,仗着几分姿色被温守成看中,纳为妾室,生了温书言这个病秧子。   柳夫人对那对母子的厌恶,从来不加掩饰,如今温书言得道,成了摄政王捧在手心里的正妃,他母亲怎得还如此淡定?   “母亲!”他的声音拔高了些。   柳夫人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底闪着诡异的光。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个人,是假的。”   温子恒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愤怒一瞬间被茫然取代。   “什么?!”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立刻被自己压下去,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注意后,才压低嗓子,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抖,“母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柳夫人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温书言身上。   “这个人,不是温书言。”   ————   宋家的山庄,待客之道确实样样周到。   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将京中这些达官显贵的喜好摸得透透的。前院有戏台,唱的是京城最有名的昆曲班子;花厅有茶会,备的是今年新贡的龙井;后院有马场和射圃,专供喜欢舞刀弄枪的武将们活动筋骨。   山庄西侧还有几眼天然温泉,引的是山中的活水,修了几座独立的温泉小筑,专为身份最尊贵的客人预留。   温书言不想去吵的地方,方才在花厅里应酬了那么久,他的体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腿有些发软,脸色也不太好看。   卫君临让人推了所有的应酬,带他去了温泉小筑。   小筑隐在山庄西侧的一片竹林深处,幽静无人。   温泉池不大,用青石砌就,池水引自山中温泉,水面上氤氲着白色的雾气,将整间小筑笼在一片朦胧中,池边点着几盏绢灯,光线柔和而暧昧。   “言言体弱,泡一泡能活血。”   卫君临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低沉,他先下了池,然后转过身,朝温书言伸出手。   温书言将手搭上去,他褪了外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衣料被雾气洇得微微潮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削瘦的肩线和细得过分的腰身,被卫君临牵着,慢慢踏入池水中。   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漫过脚踝、小腿、腰际,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温热之中,温书言轻轻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酸乏都在这一刻被热水泡开了。   热气氤氲,模糊了两个人的眉眼。   温书言靠在池壁上,没骨头一样软趴趴地将手臂搭在沿边,下巴搁在手背上,半阖着眼。   雾气将他整个人都蒸得粉粉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卫君临靠在对面,隔着氤氲的水汽看着,而后伸出手,将温书言额前一缕被水汽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外面很多官员,夫君不去会不会不妥。”   温书言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点慵懒,虽然心里门清卫君临连正眼都不屑看外面那些人一眼,但他还是要装得温柔贤良一点。   卫君临低声笑了,“言言怕是忘了你夫君的身份了。我不去,他们反倒自在些。”   温书言被他被说服了,配合地点头,轻轻一笑:“也对呢。”   他这模样,勾人极了。   唇角微勾,眼波流转,往日的病态苍白被热气熏成了健康的红润,皮肤透着粉,像一颗被温泉浸透了的荔枝,剥了壳,嫩得能掐出水来。   看着很可口。   卫君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俯身靠近,扶着温书言的腰侧,将他抵在池壁上,目光深幽,低下头,嘴唇贴着温书言的耳垂。   “想要你。”   温书言自然相当配合,伸手攀上卫君临的小臂,指尖触到那结实的前臂,上面还有青筋在突突跳动。   然后他微微抬脸。   两个人吻在一起。   因为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卫君临吻得很重。不似平日里那种温柔绵软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一种克制的侵略性,勾着温书言的唇舌,像是在品尝一道等了许久的甜点。   温书言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紧了他的小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发出极轻的、变调的哼声。   “嗯……”   卫君临的吻从唇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颈侧,在锁骨窝里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   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将绢灯的倒影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暧昧的声音很快在温泉小筑里响起。   “嗯……不要……”温书言趴在池壁上,手指攥紧青石边缘,眼尾红得像抹了胭脂,睫毛上沾着水珠,分不清是雾气凝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哭得可怜,声音软得没有一点威慑力,倒像是猫儿的爪子,挠在人心尖上,不疼,只痒。   卫君临却是游刃有余,一只手稳稳扶着温书言的腰,另一只手托起他的脸,拇指擦过人眼角溢出的水光,低声哄着:“言言不哭。”   他一直盯着温书言的脸,不愿错过他每一个表情,微微蹙起的眉心、被咬得泛红的嘴唇、因为失神而微微涣散的瞳孔。   “……我受不了了。”温书言有些急了,软绵绵地推他,可那只手根本没有力气,只是虚虚地搭在他胸口,泪沾的满脸都是。   卫君临看着他那副模样,愉悦地笑了,他低下头,在温书言湿漉漉的脸颊上落了个吻。   “真漂亮。” 第30章 泠风   情事持续了很久。   温书言已经昏了过去,眼皮哭得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颊上的红润褪去了大半,变成被折腾狠了之后的苍白。   唇瓣微微张着,有些肿,呼吸轻浅而紊乱,腿还在微微打颤,膝盖以下浸在温泉里,脚踝上留着一圈被握住太久而留下的淡红色指痕。   卫君临将人从池中抱出来,用宽大的绒毯裹好,抱回房间放在床上安置。   全程温书言一直安静睡着,眉毛都没皱一下,看来真的是累坏了。   给人涂完药,卫君临又忍不住低下头,在温书言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小臂上落下一个吻,迟迟没有移开。   叩门声就在这时响了。   “王爷。”裴渡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扇透进来,“宋老爷子有请,说是要谈那件事。”   卫君临垂下眼眸,神色晦暗,他将温书言的手臂轻轻放回被子里,又将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才转身离开。   “嗯,退下吧。”   宋老爷子的房间在山庄的另一头,卫君临穿过回廊,夜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这一路很安静,说不出的诡异。   卫君临感知杀意的敏锐远超常人,走到半路,他转头吩咐裴渡,“去把本王的剑拿来。”   宋崇年今夜有些亢奋,浑浊的眼球闪着贪婪的光,白日里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宣布了钥匙的消息,此刻正坐在灯下,从机关盒里取出那把钥匙反复端详。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手指翻动的动作微微晃动,钥匙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材质非金非玉,上面镌刻着极细密的花纹。   他看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放回机关盒中。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了一阵风声。   不是秋夜常有的穿堂风,是那种极轻极快的、衣袂破空的声响。   宋崇年神色一变,猛地将钥匙攥在手心。   “谁?”   没有回应。   屋外安静得不真实。   方才还在廊下值夜的两队侍卫,此刻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连秋虫的鸣叫都似乎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整座跨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崇年的后背沁出了冷汗,忽然想起暗阁的那封刺杀信,一个月前便送到了他的案头,白纸黑字,上面写着:暗阁奉上,取阁下首级。   他当时毫不在意,他有岭南第一高手的贴身护卫,整座山庄内外三层都有精挑细选的侍卫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现在,宋崇年唤贴身侍卫的名字,无人应答,唤管家,无人应答。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来人!”   宋崇年提高声音,依然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不可能。   房间外围满了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就算暗阁派了第一杀手泠尘来,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穿过那么多层防线。   宋崇年还没有想完,喉咙间便抵上了一把冰凉的刀刃。   那刀薄得像一片柳叶,贴着他的喉结,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他浑身僵住了,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滴落在刀刃上。   “宋崇年?”   一道少年清朗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那声音很年轻,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跟朋友打招呼。   可宋崇年听在耳朵里,却像是阎王的催命符。   “你……你们要什么……别杀我……”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浑浊的眼球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动着。   少年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他看到了他手上的钥匙。   手起刀落,鲜血喷涌。   宋崇年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他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球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嘴微张着,不可置信。   泠风拿起那把钥匙,在衣摆上擦了擦沾上的血迹,就着烛光端详了一下。   然后将钥匙揣进怀中,朝地上的尸体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拜拜。”   他转过身,大摇大摆地朝正门走去。   泠风不怕被人发现,因为周围的护卫已经被自己杀干净了。   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廊下、树后、假山旁,每个人都是一刀致命,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夜风将血腥气吹散,混进山庄里飘浮的桂花香中。   泠风推开门,跨过门槛,月光落在他身上。   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目张扬,唇角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他伸了个懒腰,正要提气跃上屋檐——   “站住。”   泠风的笑容慢慢消失。   一把重剑抵在了颈间,剑身宽厚,映着月光,寒气森森。   握剑的人站在他身后,身姿挺拔如松,玄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泠风慢慢举起双手,转过身来,对上卫君临那双冷厉的凤眼,他又笑了,吊儿郎当地歪了歪头:“原来是摄政王殿下啊。这么晚了,您还没歇着呢?”   卫君临神色冷峻,剑锋纹丝不动,没有理会泠风的嬉皮笑脸,只是微微颔首:“把东西放下。”   “要不殿下先把剑拿开?”泠风笑嘻嘻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了推剑身,“您这样,小的不敢妄动啊。”   卫君临没说话,只是将剑又贴得更近了几分。   剑锋擦过泠风的脖颈,割出一道细长的血痕,鲜血顺着脖子淌下来,洇进衣领里。   “嘶。”泠风吃痛,倒吸一口凉气,“我给你,给你还不行吗。”   他笑着,眼底却一片冰冷,伸手去摸腰间的钥匙,手指触到那冰凉的金属时,笑意更深几分。   在将钥匙递出去的瞬间,泠风忽然侧身一矮,肩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剑刃下错开,同时手腕一翻,一柄短刀从袖中滑出,反手刺向卫君临的肋下。   但卫君临早就预料到了,侧身避开那柄短刀,同时手腕翻转,重剑带着万钧之势斜劈而下。泠风不敢硬接,脚尖一点,整个人像一缕轻烟般向后飘去。   两个人就这样在月色下过起招来。   泠风的动作极快,身法刁钻诡谲,招招狡诈阴狠,专攻下三路和关节薄弱处。卫君临的剑势则是大开大合,力道极重,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逼得对面连连后退。   不出三招,卫君临就摸清了泠风的招数,在下一轮泠风的进攻时侧身一避,接着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东西交出来,你还死不了。”   泠风被震得后退数步,后背撞上了廊柱,闷哼一声,喉中涌上一股腥甜,他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沫。   “呵……”泠风用拇指擦去嘴角的血迹,低声笑了。   “不愧是你啊卫君临,有两下子。怪不得阁主说你是块难啃的骨头。”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将短刀收回袖中,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不过小爷我也不陪你玩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颗碎戎丸,往地上一扔。   “轰”的一声,尘土飞溅,浓烟滚滚,将整座屋顶都吞没了。   卫君临抬袖掩面,等烟尘散去时,屋顶上已经空无一人。 第31章 挟持   “裴渡!”   卫君临的声音穿透烟雾。   “是,王爷!”裴渡早在院外守株待兔,听到动静立刻飞身追上去。   泠风的身影在月色下疾掠,像一只贴着屋檐滑翔的夜鸟。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穷追不舍的侍卫,不屑一笑,拐过两道回廊,越过一座假山,在花园的凉亭屋檐上站定。   裴渡的轻功,追一般人绰绰有余,但要想追上暗阁从小用秘药喂养大的刺客,还差了那么一点。   泠风转过身,袖中的短刀重新滑入掌心,眯了眯眼。   “打不过卫君临,还打不过你吗?”   几招之后,裴渡被他一脚踹下屋檐,狼狈地跌在地上,肩头多了一道刀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   卫君临赶到,裴渡单膝跪地:“属下无能,让他跑了。”   泠风的身影已经在远处的屋脊上只剩一个小黑点了,卫君临抬手让人起身,目光投向泠风逃跑的方向。   “他跑不掉的。”   卫君临摸向袖口,一道信号烟火飞出,在半空中炸开一朵暗红色的光。   那是摄政王府的追魂令,方圆十里之内的暗哨和府兵,看到这朵烟花便会立刻合围。   “靠!”   泠风低骂一声,看着四面八方陆续亮起的火把和涌来的侍卫身影,眉头拧成一团。   这些人他倒不是打不过,凭他的身手,杀穿一条血路不难。   可阁主会生气。   他们暗阁也是讲规矩的:任务第一,不许节外生枝,不许暴露身份,不许滥杀无关之人。   要是真在这里大开杀戒,回去阁主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泠风一边跑一边想着脱身的法子,火把的光从各个方向围拢过来,将退路一条一条截断。   他掠过一座又一座屋顶,目光飞快地扫过下方的院落,然后停在了一处颇为豪华的庭院。   与其他院子不同,这间院子门口安静得有些过分,有几个侍卫守着,却个个气息沉稳、目藏精光,一看便是精锐中的精锐。而院子里的正房,窗棂上透出暖黄的灯光,纱帐低垂,隐约能看见床上人模糊的轮廓。   泠风眯了眯眼,他认得这个院子,方才踩点时便注意到了,是宋家为摄政王专门准备的。   里面的人,自然是摄政王妃了。   早就听闻卫君临对那位新娶的夫人情根深种,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既然卫君临不肯放过他,他只能拐他夫人当人质了。   泠风无声无息地落在屋脊上,周围的侍卫毫无察觉。这些人在寻常江湖人面前确实是精锐,可在泠风面前,和木桩也没什么两样。   他轻巧地绕开瓦片,从气窗潜入了屋内。   屋内很安静,一盏纱灯还在燃着,光线昏黄柔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泠风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停留在那张大床上。   窗帘紧闭,被褥微微隆起一个弧度。里面的人似乎睡得很沉,呼吸轻浅而均匀,对外面的动静毫无察觉。   泠风握紧了短刀,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   此地不宜久留,卫君临的人随时会追过来,所以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制住这个人,拿他当护身符。   他快步走到床前,伸手猛地掀开帐帘——   没人。   被褥拱起的弧度只是几个枕头堆出来的。   泠风一怔。   “哈……”身后传来一道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轻,带着几分玩味,还有点若有似无的嘲讽。   泠风瞳孔猛地一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几乎是在笑声响起的同时迅速作出反应,握刀转身,做出防御姿势。   这个房间里有其他人,自己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个人的武功远在他之上。   是谁?!   他已经是暗阁排名前三的高手了,整个江湖,武功在他之上的人,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啧,真是狼狈呢。”   温书言从床侧的阴影里缓步走出。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披散着发,赤着脚,脖颈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吻痕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朝泠风笑了笑,“好久不见。”   泠风手里的短刀差点掉了,那张永远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震惊。   “泠尘?你怎么会——”   ————   他同泠尘,从有记忆起便在暗阁一同长大,那些暗无天日的训练,那些只有踩着同伴的尸体才能活下来的试炼,是他们一起杀出来的。   泠尘的排名永远在他前面,所以他恨过这个人,也真心佩服这个人。   他们同在这世上最黑暗的地方长大,是对手,也是同伴。   泠风还以为泠尘死了,四年前泠尘接下那个任务之后便石沉大海,怎么也联系不上,可此刻,这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变成了……摄政王妃?   泠风有一肚子的话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是摄政王妃?阁主到底给了你什么任务?却又无从开口。   “嘘。”   温书言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偏过头听了片刻,然后慢悠悠地朝泠风走过来。   “再帮你一次。”他伸手,握住了泠风那只手腕,将短刀翻转过来,让刀锋抵在自己的脖颈上,“演戏会演吧。”   多年的默契让泠风瞬间了然,他收起那一肚子的问题,将脸上所有的震惊、激动、复杂尽数压下去。   然后顺势将泠尘禁锢在怀里,短刀横在颈前。   “当然。谢了。”   可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泠尘脖颈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上,落在那脚踝淡红的指痕上,落在他因为腿软而微微发颤的膝盖上。   泠风眸色晦暗,复杂的情绪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见过泠尘杀人,干净利落,一刀致命,连血都溅不到自己身上。暗阁第一杀手,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泠尘,却成了摄政王的王妃,得多委屈不甘……   尖锐的刀刃始终没有真的碰到温书言的皮肤。   温书言注意到,无奈叹了口气,然后在泠风手背上轻轻一按。   刀锋偏转了极细微的一寸,温书言的脖颈上瞬间溢出一道细小的血痕,顺着脖颈躺下来。   “认真点。”温书言低声道,“不然卫君临会起疑。”   泠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了外面急促的脚步声。   卫君临在看到泠风逃跑的方向时,心猛地一沉,那个方向是摄政王的客院,言言还在里面休息。   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泠风的意图——人质。   他要用言言当人质。   所有的冷静和沉稳在这一刻被一种排山倒海的恐惧冲得粉碎。   那少年出手狠辣,几乎是一刀致命。   如果泠风真的挟持了言言……   卫君临不敢再想下去,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客院。   书言,你千万不能有事。 第32章 王妃貌美,跟我走吧   “碰!”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绢灯里的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   卫君临看到了屋内的情形。   “别动。”泠风一只手捂着温书言的嘴,另一只手握着短刀横在他颈前,刀刃正对着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歪着头,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殿下千万别乱动。把剑放下。不然我的刀,可是不长眼哦。”   视线里,温书言被他箍在怀里,脖颈上那道血痕在烛光下格外刺目。他看起来很害怕,脸上血色尽褪,睫毛扑簌簌地颤着,眼眶红了一圈,含着泪看着自己。   卫君临的剑脱手而落。   重剑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本王不动。把剑移开,你别伤他。”他看向温书言,向来冷厉的凤眼里此刻只剩下温柔和安抚,“言言,别害怕,为夫会救你的。”   “唔……”温书言被捂着嘴,只能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配合着点了点头。   他的一滴泪正巧在此时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泠风捂着他嘴的手背上,泠风感觉到手背上一烫,又想起刚刚卫君临迅速扔了剑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这两人在搞什么……怎么像真的一样。   “把你的人撤了,别再追了。”泠风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我自然也就放了王妃。”   卫君临抬手,头也不回地吩咐裴渡:“传令下去,所有人撤回,不得追击。”   裴渡领命而去,外面传来脚步声远去和低声号令的动静,火把的光也渐渐散开了。   泠风满意地点点头,又垂眸看着温书言,手指擦过温书言眼角溢出的那滴泪,语气轻佻而恶劣:“摄政王还真是用情至深呢。”   他挟持着温书言,一点一点往后退,靠近窗台,“不过我看王妃确实貌美,不如跟我走吧。”   温书言配合地挣扎,还斜眼瞪了泠风一下。   演够了,别加戏。   泠风笑意更甚,他最后看了怀里的人一眼,然后猛地将温书言往床柜的方向一推。   其实这一推力道很轻,旁人看来是泠风为了制造混乱将人质狠狠甩开,实际上泠风的手掌在人后背撑了一下。   温书言朝前踉跄了几步,身体失重地向前倾倒。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余光瞥见了卫君临袖口一闪而过的寒光,一柄极薄的短剑已经从袖口滑出来,蓄势待发,直指泠风的后心。   泠风正转身跃向窗台,后背空门大开,以卫君临的速度和力道,这一剑出去,泠风怕是活不了了。   温书言迅速做出反应,他借着被推的力道,往旁边一偏,身体重心偏移,朝床柜的方向撞去。   他赌的就是卫君临会先来抱他。   果然。   在身体即将撞上床柜的一瞬间,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温书言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松墨香气铺天盖地地将他整个人裹住。   “言言!”   卫君临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书言无暇安慰,他的脚在方才踉跄时崴了一下,此刻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   温书言倒吸一口凉气,疼得脸都白了,整个人往卫君临怀里缩:“疼……”   也就是这片刻的功夫,泠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卫君临没再让人去追,他将温书言打横抱起,小心放到床上,蹲下身,托起温书言受伤的那只脚。   脚踝已经微微肿起来了,皮肤下泛着淡淡的青紫,衬着旁边那圈淡红的指痕,看起来触目惊心。他轻轻碰了碰肿起的地方,温书言疼得倒抽一口气,他便立刻松开,不敢再碰。   “大夫马上就过来了,言言再坚持一下。”卫君临摸摸温书言湿漉漉的脸蛋,温声安慰着。   “嗯……”温书言轻轻应了一声。   眼皮被汗和泪浸湿,模糊的光影里,是卫君临心疼自责的面容。   自己和别人合起伙来演一出受伤挟持的戏码,这人却看着比他都难受。   温书言伸出双臂,揽住卫君临的肩,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君临……”   卫君临以为温书言还在为刚刚的事感到害怕,整颗心都扭在了一起。   他紧紧回抱住,将人严丝合缝地拢在怀里。低下头,捧起温书言的脸,一下下亲着,安抚着。   “言言,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这个傻瓜,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温书言摇了摇头,他将脸贴回卫君临的颈窝,呼吸渐渐弱下来。   失血、疲惫、加上方才那一系列折腾,体力已经彻底见底了。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泛起一层黑雾,自己应该是要晕过去了。   泠风安全脱身了,秘宝钥匙在他手上,暗阁的任务完成了一半。   而卫君临,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怀疑过自己……   一切都很顺利,他应该是要感到高兴的,可为什么,心里会好难过呢。   ————   宋崇年的死讯传到京城,整座朝堂都震了一震。   冲击最大的是太后赵家一党。   宋家不只是江南首富,更是太后娘家赵氏一族在银钱上的左膀右臂,这些年赵家挥霍无度,亏空的口子有大半是宋家暗中填上的。   如今宋崇年死在自家山庄里,满院护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而凶手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这桩案子便不是寻常的谋财害命,而是暗阁向整个大雍宣告,他们要杀的人,谁也保不住。   但真正让京城炸开锅的,不是宋崇年的死,而是那把钥匙。   拍卖会第二日,宋家人打开机关盒,里面空空如也,那把传说中能打开秘宝的钥匙,不翼而飞。   于是所有人都回过神,暗阁杀宋崇年,是假;夺钥匙,是真。   这个在江湖中隐匿了多年的神秘组织,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们出手,便是冲着秘宝去的。   秘宝的传说,在京城已经流传了很久。   有人说那是一座前朝覆灭时埋下的地下宫殿,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更有前朝工匠研制的连弩、火器、攻城器械的图纸,得之便能称霸天下;有人说先帝临终前将秘宝的地图交给了摄政王,托他辅佐幼主、稳固江山;也有人说那地图根本不是先帝给的,而是卫君临的父母,花了毕生心血寻得的,藏在了摄政王府的某个角落里。   坊间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地图藏在书房密匣里、用明黄绸缎裹着这样的细节都说得头头是道。   而如今暗阁夺了钥匙,等于向全天下宣告,秘宝的传说,是真的。   街坊流言,自然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   慈宁宫的茶盏又碎了一套,赵太后坐在凤椅上,将内侍递上来的密报攥得皱巴巴的。   “暗阁!又是暗阁!区区一个江湖组织,刺杀朝廷命官、搅动朝局,竟如入无人之境!卫君临手握重兵,却连一个刺客都抓不到。”她越说越气,“还有这张地图若真在他手里,他究竟想做什么?等着暗阁把钥匙也送到他手上,然后自己去开秘宝、坐江山吗!”   身旁的宫人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来人,招摄政王进宫!” 第33章 卫君临这个混蛋   慈宁宫内,太后屏退左右,殿中只剩下她与卫君临两个人。   赵太后坐在凤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卫君临,目光锐利如锥:“摄政王,近来京中的流言,想必你也听说了。暗阁夺了宋家的钥匙,满京城都在传秘宝地图就在你手里。哀家倒想问问,这地图,究竟是怎么回事?”   卫君临站在殿中,身姿如松,听了这番夹枪带棒的质问,只是微微抬起眼皮,声音淡然无波:   “市井流言,不知从何而起。臣从未见过什么秘宝地图。谣言而已,太后不必当真。”   “谣言?”太后冷笑一声,“无风不起浪。暗阁为何偏偏盯上秘宝?为何满京城都在传地图在你手里?摄政王手握大雍半壁江山,若再得了秘宝,怕不是连这龙椅都要换人了。”   这话说得极重,换任何一个臣子都该跪下请罪了。   但卫君临只是弯了下唇角,颇为嘲弄:“太后说笑了。”   “臣若想要龙椅,何必等什么秘宝。陛下年幼,臣若有异心,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听太后教诲了。”   太后的脸色骤变。   “卫君临!你——”   她被这句话噎得险些喘不上气,卫君临的话虽然刺耳,却是实情。他若真想篡位,以他在朝中的权势和军中的威望,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卫君临没有等她说完,微微拱手,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太后若无其他要事,臣告退。府中还有病妻需要照料。”   说完也不等太后开口,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又一只茶盏碎裂的声响。   裴渡守在宫门外,见自家王爷大步流星地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冷了几分。   他连忙跟上,低声问:“王爷,太后那边——”   卫君临脚下不停,语气沉凝:“秘宝的事被暗阁捅到了明面上,她便坐不住了。传令下去,加派人手盯紧赵崇远。暗阁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赵家若趁机作乱,不必手软。”   裴渡心中一凛,躬身领命。   他明白,本就紧张的两党关系,被暗阁这一插手,形势更加激烈了。   朝堂上太后一派的弹劾折子雪片一样飞向御书房,军中支持赵家的将领也开始蠢蠢欲动。而摄政王这边,季知澎暗中联络了几位清流言官,准备在朝会上反击。   表面平静的京城下蕴含着动荡的局势,如同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油,只差一颗火星便能燃起冲天大火。   暗阁的这场刺杀,就是那颗火星。   ————   温书言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王府了。   入眼是熟悉的帐顶,绣着疏淡的兰草,被窗口透进来的午后日光映得微微泛暖。   他慢慢起身,注意到颈间和脚踝都被包扎好了,衣服也换了身新的,整个人都被收拾的干净,不用想就知道是那人做的。   脚踝上的扭伤比脖颈上的刀伤更麻烦,太医说没有伤到筋骨,但至少一个月不能随意走动。   之前脚没崴时,还能去花园散散步、喂喂锦鲤,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了。   欸……旧病未愈,又添新伤。   运气不佳呢。   温书言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套新得的真迹,书页翻得哗哗响,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海棠叶在秋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日光一寸一寸地往西移。   卫君临应该快回来了吧。   这样想着,窗外便响起碧桃的声音:“王爷回来了……王妃醒了,在屋里看书呢。”   温书言下意识坐直了身体,飞快捋了捋散在肩上的长发,又扯了扯衣襟,将微皱的袖口抚平。   刚做完这些,门便被推开了。   卫君临三两步走进来,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换,眉宇间残余着几分刚从宫里带回来的冷意,可那冷意在看见温书言的瞬间便消散了。   他大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将温书言拉过来,牢牢抱进了怀里。   “言言……”他声音闷在温书言的发丝里,又偏过头,目光怜惜,亲亲温书言的脸颊,“还疼不疼?”   温书言未束发,长发松松垮垮地垂在肩头,衬得一张本就苍白的小脸愈发虚弱清冷。   被卫君临亲了一口,微微弯起唇角:“已经好很多了,夫君别担心。”   卫君临没有将人放开,他就这么抱着,一点一点地亲着,吻落在眉心,落在眼角,落在鼻尖,落在唇角。   一边亲,一边低声说:“这些日子要委屈言言了。太医说这至少一个月才能好全,这些日子要好好养着,不能随意走动。”   只是不能走路而已,这算什么委屈?   温书言有些无奈,他之前在别院的时候,动辄躺上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事。   “没事的,本来我也不怎么出去。”   不过话是这么说,真到了行动不便的时候,还是有些麻烦的。   温书言起初并没觉得有什么,他这副身体本就走不了多远的路,在东跨院,活动范围也不过是从床到软榻、从软榻到回廊。   可卫君临显然不这么想,第二日,他便将人从东跨院寝殿挪到了中院正房,说东跨院离得远,他不放心。   本来温书言是乐在其中的。   中院的正房比东跨院宽敞许多,窗下的软榻铺着厚实的绒毯,躺着看书比在东跨院还舒服。卫君临每日下朝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来瞧他,喂药、换药、擦身、按摩,事事亲力亲为。   可逐渐的,这照顾就变了味。   卫君临这个混蛋,总趁着他腿脚不便对他又亲又抱。   就比如有一回,温书言说自己想去窗边的软榻上靠着看会儿书,卫君临便将他从床上抱起来,可人放下去之后,却又不松手,整个人顺势压下来,低头接吻。   温书言被亲得莫名其妙,想推又推不动,只能仰着头承受,等卫君临终于松开手,他已经被亲得浑身发软、喘不上气了。   卫君临看着他那副被亲到失神的模样,喉结滚动,眼底又浮起那种幽深带着情欲目光。   温书言简直怕了这人了,于是对此进行委婉地抗议。   “夫君,我想搬回东跨院住。”   卫君临正替他换脚踝上的药,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不行。”   “我在这里会影响你处理公务……”   “不会。”   “碧桃说我在这边,她都不好进来伺候了……”   “让她进来便是。”   温书言叹了口气,实话道:“那你别总欺负我。”   这回卫君临终于抬起头了,勾起唇角,伸手捏着温书言的下巴:“嗯,为夫就是欺负你。所以言言别想搬回去。”   温书言绝望了。   更让他绝望的是,第二日他醒来时,发现东跨院被搬空了。   碧桃捧着一摞衣裳笑嘻嘻地告诉他,王爷说以后好了也不用回去了,东西全挪到中院来了,东跨院那边要重新修整,大约要修到明年开春。   温书言欲哭无泪,这下好了,连后路都被堵死了。   他被迫承受着卫君临过分的索取,而那个始作俑者对此毫无悔意,甚至变本加厉。 第34章 卫君临是谦谦君子……吗?   是夜,卫君临照常替温书言洗澡。   净房里水汽氤氲,浴桶中的热水兑好了草药汤,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温书言脚踝上的扭伤还没好全,白日里走路仍有些隐隐作痛,此刻更是使不上力。他褪了衣裳,被卫君临扶着踏入浴桶,乖乖地靠坐在桶壁上,任他摆弄。   卫君临将袖口挽到肘弯,他动作很细致,从肩头到手臂,从锁骨到胸口,手指滑过每一寸皮肤。   温书言起初只觉得舒服,热水泡着酸乏的筋骨,卫君临的手指力道适中,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可渐渐地,有点不对劲。   卫君临的眼神不对。   那双凤眼沉沉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肩头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胸口,再滑到他露出水面的手臂。   那目光太有侵略性了,像是猎人在端详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不急着一口吞下,而是在慢慢欣赏,盘算着从哪里下口最合适。   可这人的面上和动作,又装出一副贤夫无欲无求的架势。手上的动作依然规矩,表情依然是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再寻常不过的日常照料。   看上去有点奇奇怪怪的。   温书言被他盯得脸越来越红,耳尖烧得厉害,下意识偏过头,避开那灼热的目光。   下一刻,他的下颌被一只大手卡住了。   力道不重,将他的脸转回来。   “躲什么?”卫君临的声音很低。   温书言的睫毛颤了颤:“……我没有。”   卫君临垂眸看着他粉粉的耳垂,很可爱,他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怀着人便猛地一缩。   “言言害羞了?”   温书言不想理他。   毕竟自己现在什么都没穿,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这个人视线之下,保不准这人一会儿就要干一些不好的事情。   卫君临轻笑一声,没再逗他。   他重新拿起香皂,从温书言的肩膀一路往下擦,仔仔细细,无微不至,模样倒真像一个无可挑剔的贤夫。   然后他托起温书言的小腿,轻轻捏着,温书言的皮肤很白很滑,被热水泡过后更是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没有一丝瑕疵。   又敏感,指腹按上去便微微泛红,过一会儿又慢慢消褪。   “嗯……”   温书言被他揉得舒服,软趴趴地靠在浴桶边缘,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卫君临的手指从脚踝揉到小腿,又从小腿揉到膝弯。   动作越来越慢,停在他小腿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忽然,小腿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是嘴唇。   温书言骤然睁眼,看见卫君临正低着头,嘴唇贴在他小腿内侧的皮肤上。那双凤眼直勾勾盯着他,目光幽深,见自己望过来,又张嘴,轻轻咬住了那截细嫩的小腿肚。   “你、你做什么……”   温书言想抽回腿,可脚踝被卫君临扣得牢牢的,根本逃不开。他下意识撑着桶壁想往后退,后背却已经贴上了桶沿,退无可退。   卫君临扣得更紧了。   他的嘴唇从小腿内侧一点一点往上移,啄吻着那片被热水泡得粉嫩的皮肤,在膝弯内侧停留了片刻,又继续向上。每一吻都很轻,可那双眼睛始终沉沉地盯着温书言,目光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情欲。   “夫人的皮肤很好。”   他哑着声,嘴唇贴在温书言的大腿内侧,呼出的热气让那片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温书言的耳根红透了。   这是你变态的理由吗?   “殿下,以前没发现您这般……”   话没能说完,因为卫君临忽然扣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了上来。这个吻比平日里更霸道,舌尖撬开他的牙关,勾着他的舌,将那些未说完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温书言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紧了他肩头,将那块玄色的布料攥出深深的褶皱。   良久,卫君临稍稍退后。   温书言如蒙大赦,扶着浴桶边缘大口喘气,他嘴唇被亲得红肿,泛着水光,眼神也迷离了。   卫君临拍着后背帮忙顺气,动作温柔极了,和方才那个逮着人亲不停的判若两人。   “以前就想把言言**到下不来床。”他悠悠开口,捏着温书言的手心,“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这么想了。”   温书言呆愣地看着他,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方才那句话在耳边转了三圈,他才敢确认自己没听错。   这人,声音柔和,目光缱绻,表情从容不迫,配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却说出了最荤的话。   “怎么了?”   卫君临温柔地摸摸他的脸颊,明知故问。   温书言闭了闭眼。   卫君临,你赢了。   太会装了。   他深吸一口气,礼貌微笑:“夫君真是……谦谦君子呢。”   卫君临对这评价颇为满意,又低下头,在温书言被亲得红肿的嘴唇上轻啄一下:“夫人谬赞。”   不过两人还没来得及云雨一番,叩门声便响了。   “王爷,宫里来人了。陛下突发高热,太后传了太医,但陛下说想见您。”   卫君临的动作一顿,收敛了笑意,将眼底那层浓重的情欲压下去。   他把温书言从浴桶中捞出来,用宽大的绒毯裹好,抱回床上。然后取来干净的寝衣,仔仔细细地替他穿上,又取了一条干帕子,将温书言湿漉漉的长发托起来,一点一点地绞干。   “头发要擦干才能睡,不然会头疼。”卫君临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嗯,夜里凉,夫君多穿些。”温书言坐在床沿,乖声应着。   擦到半干,卫君临又取了一件稍厚的大氅披在他肩上,然后托起温书言的手,在他手背落了个吻。   “等我回来。”   卫君临走了,温书言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半晌没动。   自己被这人堵在净房里,勾得浑身发软,心猿意马。   结果这人拍拍屁股走人,处理公务去了。   虽然小皇帝病了,这是正事,他不该有怨言。   可是……温书言低头看看自己身体的变化,咬了咬牙。   卫君临,你说你混不混蛋,撩完就跑。   他认命地靠在床头,摩挲着枕边。   算了,看会儿书吧,压一压那点被撩起来的情欲。   屋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初秋的夜风裹着一股潮润的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将纱帐吹得微微拂动,远处有隐隐的雷声滚过,要下雨了。   忽然,烛光晃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变化,灯芯只是微微偏了偏,连眨眼的工夫都不到。   可这逃不过第一杀手的眼睛,那不是被风吹的,是被气流带偏的。   有人来了,却不是摄政王府的人。   温书言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呼吸都没乱,另一只手慢慢探到枕头底下,握住了枚玉簪。   玉簪不过一拃长,簪尾磨得极尖,捏在手里,和一把短匕没什么区别。   远处的窗子发出一道极细微的吱呀声。   来人轻功很好,若不是他提前察觉,那人落地的声响几乎和风声融为一体。   温书言没有轻举妄动,他的脚踝还伤着,行动不便,此刻贸然出击不是上策。   透过纱帐的缝隙,温书言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那人身形颀长,步态轻盈,走路的姿势有点熟悉…… 第35章 我知道,我明白   床帘被猛地掀开。   温书言速度更快,他手腕一翻,精准地打掉了那只探向他手臂的手,玉簪在指间转了个圈,快如闪电地朝那人脖颈刺去。   然后被一道大力格挡住了,来人的手掌竖在颈侧,堪堪截住了簪尖,玉簪的尖端离他颈动脉只差毫厘。   “泠尘,别那么凶嘛。”   熟悉的、吊儿郎当的语气。   温书言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一把掀开床帘。   泠风正站在床边,捂着被拍红的手背,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笑。   “你疯了?来这里做什么。”   “看看老朋友不行吗?”泠风笑嘻嘻地,目光从温书言裹着毯子的腿上扫过。   他正要往床上坐,温书言一个眼刀扫过来,让泠风的动作硬生生拐了个弯。   “好好好,不坐不坐。”   “认真点。来干什么,是阁主吗?”   除了阁主的命令,温书言想不出泠风冒这么大风险跑回来的理由。   宋家的拍卖会刚结束,宋崇年死了,泠风身上还背着卫君临的追捕令,他本该连夜离开京城,此刻却出现在这里。   泠风收起几分嬉笑,他靠在床柱上,抱着双臂,看着温书言:“我也认真地回答。我真的只是来看看你。”   温书言拉上床帘:“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你干嘛对我这么冷漠?这么多年未见,我很想你呢。”泠风伸手又把床帘拉开,探进半个脑袋。   温书言靠在床头,重新拿起书:“我看你是想被打了。”   “我被打?”泠风笑笑,上下打量着缩在被褥里的温书言,“我说泠尘,就你现在这副病怏怏的模样,能打得过我吗?你下床走两步都要喘一喘吧——”   “你可以试试。”温书言抬起眼,目光平静。   “哈哈那算了。”泠风干笑两声,瞬间泄气,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温书言的脖颈上。   寝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上方那道已经结痂的细长血痕,是那夜挟持时划出来的。   “你脖子还疼吗?”   温书言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泠风:“你问我这点伤疼不疼?”   泠风一噎。   也是。   泠尘这家伙,从小到大身上的伤就没断过。训练时被打断过肋骨,出任务时被捅过肺叶,有一回中毒差点死在暗阁的地下密室里,硬生生靠自己内力撑了三天三夜才从鬼门关爬回来。   对他来说,这点皮外伤又算得了什么?   他认识的泠尘,可是暗阁除阁主外所有人的偶像,武功高绝,心性坚韧,无论多重的伤都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自己扛下来。面对暗阁里旁人的挑衅嘲讽,总是一笑而过,仍会在训练中明里暗里的帮所有人,替弟弟妹妹扛下大部分责罚。   其实泠风曾经很讨厌他,凭什么他永远是第一?凭什么他永远那么游刃有余?   后来不那么想了,因为泠尘是唯一一个会在试炼中拉他一把的人,也是唯一会包容安慰他所有错误的人,虽然自己不是他的唯一……   所以在他眼里,泠尘一直是完美无敌的存在,是偶像,是兄长,是一个强大的靠山。   可现在,这座山倚在一张柔软的锦被里,眉眼是舒展的,身体是柔软的,在那里安安静静看书。   泠风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谈不上失望,也不是幻灭,是某种更复杂的、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像是你一直仰望的、坚不可摧的存在,忽然被人轻轻放在了柔软的云朵上,变得可以触摸了。   感受到泠风的目光,温书言轻轻叹了口气,“快走吧,卫君临要回来了。”   泠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动。   泠尘提到卫君临的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情感……至少对暗阁的弟弟妹妹们没有。   “卫君临对你很好?”他问。   温书言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承认了,仿佛就坐实了什么他不想面对的事;如果否认了,又觉得违心。   泠风扫了一眼房间,他不是瞎子。   宝阁上摆着古董珍玩,专为安神养的茉莉,矮几上蜂蜜渍的梅子,床尾搭着一件明显不属于温书言身量的玄色外袍,每一处布置都妥帖到极致,连脚踏上都铺了厚厚的绒垫,大约是怕人下床时光脚踩凉了。   房间处处都是两个人生活的气息,任谁看见了都会认为,这里的主人定然很恩爱。   泠风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意。   “泠尘。”   “我不知道你的任务是什么,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在他身边。但你我都清楚,卫君临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静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有点艰涩,“扬州盐运案,他亲手斩了三十七人,抄家灭族,一个不留。朝堂上多少人想扳倒他,全被他一个一个送进了天牢。他身为皇亲国戚,却选择隐姓埋名从扬州府一个无名小卒做起,爬到今天的位置,他手段会有多残忍,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温书言没有说话,手指慢慢攥紧了书页。   泠风看着他:“若让他知晓你在骗他,他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窗外忽然劈过一道闪电,将屋内照得惨白。   “而且……”   “我知道。”温书言出声打断。   他知道的,从接下这个任务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卫君临最恨被人欺瞒。   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骗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拆穿的后果,之前一直克制着不去想,把这个问题压在脑海最深处,像压一块石头,不去碰就不会疼。   可现在被泠风放到明面上去说,他发现自己竟没了听下去的勇气。   “……我自有打算,你走吧。”温书言的声音微微发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趁雨还没下大。”   泠风站在原地,看着泠尘微微发抖的手,欲言又止。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帮忙,跟我说一声。”他最终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窗外又劈过一道闪电,将满屋的暗影撕成碎片。   泠风的身影在闪电中一闪,消失在了窗外的夜色里。   人一走,温书言脱力地倒在床上。   枕边还残留着卫君临身上的松墨香气,他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   ——“若让他知晓你在骗他,他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卫君临之后会怎么对他,他可太明白了。   其实在入王府之前,他就想过这个问题。   万一真的喜欢上那个人了,该怎么办?   自己自幼在暗阁长大,成长经历不算美好,甚至称得上恐怖。那里没有温言软语,没有嘘寒问暖,只有一个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和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试炼。   他变得坚韧、强大、处变不惊,能在刀光剑影中面不改色。   可却没有变得冷漠,他还是有着丰富的感情,会心软,会心动。   阁主说,这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当初接下这个任务时,他盘算过最坏的结果。   喜欢就喜欢了,任务时间不过两三年,当作一段露水情缘也好。   暗阁的刺客本来就没有明天,能偷来一点温暖,哪怕是假的,也足够美好奢侈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情感的分量,这注定不是露水,是会刻进骨头里的。   想到日后与卫君临再无瓜葛,想到日后可能会刀剑相向,心口便像被人拿钝刀来回地锯的疼。   卫君临对他的所有好,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建立在他是温书言之上。   可他是泠尘,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只拥有代号的刺客。   窗外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雨点猛砸在窗棂上,噼里啪啦地响,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   温书言披着卫君临的大衣,缩成一团。   睡着就不难过了,他安慰着自己。 第36章 生病   温家大宅   夜雨瓢泼,将京城浇得一片冷寂。   温子恒坐在柳夫人的房里,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自从拍卖会回来,他便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温书言,那个被摄政王捧在手心里的、风头无两的摄政王妃,是假的。   “母亲,您为何说那人不是温书言?”   柳夫人坐在窗边的炕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闻言冷笑一声。   “那个贱蹄子生的儿子,模样可是和她十足的像。自幼便是,那眉眼,那气韵,一看就知道是谁生的。”   柳夫人放下茶盏,揉揉额角,“我本就和那贱人不对付。她不过是个低贱的婢女,仗着几分姿色便被老爷收进了房,整日装得柔柔弱弱的,倒把老爷迷得五迷三道。对她那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孩子,厌恶更甚。更何况还是个晦气的病秧子,生下来便三天两头请大夫,花了不少银子。”   “那贱人一死,我便顺水推舟,打发到城郊别院,任他自生自灭。”她语气里没有丝毫愧疚,“虽然六年过去,相貌会有变化,但神态和气韵是改变不了的。那个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和之前的温书言全然不同。当年的温书言畏畏缩缩,见人连头都不敢抬。可这个人……”   她想起拍卖会上那个站在众人之中气度从容、不卑不亢的温书言,绝不是那个在别院里被关了六年的病秧子能养出来的模样。   “这个人,肯定不是温书言。”   温子恒的呼吸粗重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那这人会是谁?为何要冒充温书言?他有什么目的?”   柳夫人伸出手,点了下他的额头:“傻孩子,不管他是谁,接近摄政王定是没安好心!这大雍谁不知道,摄政王可是最厌恶欺骗背叛之人……”   “如此。”温子恒连忙接话,“若我能揭穿这人的假身份,卫君临必然严惩。甚至会念在孩儿揭露有功,赏个官职!”   他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他想象着自己站在朝堂上,接受卫君临的嘉奖,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一个个对他刮目相看。   母亲再也不用低声下气,他也再不用在翰林院坐冷板凳。   “母亲!我的好娘亲!孩儿终于要熬出头了!”   柳夫人看着儿子兴奋的模样,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目光越过窗外的雨幕,望向城郊别院的方向。   那个女人的孩子,那个病秧子,早就该死了。   不管现在冒充他的是谁,她都要亲手撕开那张画皮,给她孩儿铺路。   “好了我儿,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人冒充的证据。”   “证据……”温子恒停下踱步,眉头皱起来,“可我们去哪里找证据?那人如今是摄政王妃,身边全身侍卫,连近身都难……”   “急什么。”柳夫人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一个人是真是假,最容易露马脚的地方,在他从前的根。当年伺候过那庶子的下人,虽然被打发得差不多了,可老嬷嬷总有那么一两个还在世。”   温子恒的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拍大腿:“奶娘!温书言小时候的奶娘!我记得她姓周,后来也被打发走了,但好像就嫁在城郊附近……”   “明日一早,你就去城郊跑一趟。”柳夫人声音压得极低,“记住,不要声张。在拿到铁证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尤其是摄政王府的人。”   “孩儿明白。”   ————   天气转凉得毫无征兆。   前几日还是秋高气爽,一夜间北风便灌满了京城的每一条巷子,将枝头残余的叶子扫得干干净净。   温书言心里装着事,那夜之后,他面上看着与平日无异,可心底有什么东西被泠风那番话翻搅起来了,像沉在潭底的泥沙被搅动,原本清澈的水面变得浑浊不堪。   他越想压下去,那团浊流便翻涌得越厉害。   白日里还好,有碧桃在耳边絮叨,还能看看书,散散步。可到了夜里,当他躺在卫君临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就控制不住地焦虑。   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是安静地闭着眼,维持着均匀的呼吸,不让身边人察觉半分异样。   心思郁结,加上天气骤寒,他这身子几乎是瞬间便病倒了。   头一日起床时只是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咳了两声,没当回事。第二日便起了低烧,额头摸着不算滚烫,却一直退不下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几日来,他天天躺在榻上,说是睡,其实大多是昏过去的。   意识断断续续,有时候能听见碧桃压低声音和芙蓉说话,有时候能感觉到有人拿温热的帕子替他擦脸,还隐约能闻到熟悉的松墨香气,那香气靠近时,他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掀不开。   太医来请过脉,开的方子还是从前那些温补的路子,只是将剂量加了几分。   “王爷,王妃这是换季着了风寒。王妃的底子本就虚亏,此番病来势虽不算凶险,可缠绵难愈。想用药迅速治好是不可能了,只能慢慢养着。臣开了方子,按时服下,仔细照料,过个个把月才能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个把月。   卫君临坐在床沿,看着昏睡中的温书言。   不过几日,那张脸便又瘦了一圈。   他伸出手,探进被子里,握住了温书言搭在小腹上的手。那只手冰凉绵软,手指微微蜷着,连回握他的力气都没有。   上回那场高烧,他好不容易才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心中发誓要好好照顾,不让言言再受这样的罪。   可不过两个月,他的爱人又躺在这里,苍白、虚弱、昏睡不醒。   而太医说,用药没用,只能慢慢养着,个把月才能好全。   他怎么舍得让人疼那么久?   卫君临让太医退下,自己站起身,将袖口挽到肘弯。   他坐回床沿,将温书言从被褥里捞起来,让人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内力从丹田提起,沿着经脉缓缓渡入掌心,准备像上回那样,用自己的真气将他体内淤积的寒邪一点一点逼出去。   半梦半醒间,温书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轻松。   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像是被一股温热的水流缓缓冲开,呼吸不再那么费力。那种熟悉的、被内力梳理经脉的感觉,和上回高烧时一模一样。   他瞬间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猛地抽回手,想要挣脱。   “不要……” 第37章 争吵   卫君临将人牢牢箍在怀里,只当是温书言不舒服,害怕那股内力的冲击,便放柔了声音,贴着耳廓轻声哄。   “言言乖,没事的,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说话的工夫,另一只手紧扣着他的掌心,内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我说不要!”   温书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用力一挣。   这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身体因为惯性往旁边栽去,幸好人在床上,只是从卫君临怀里摔进了被褥里,没有被摔狠。   可这一下让脑袋更晕了,眼前天旋地转,帐顶的流苏在视线里化成无数模糊的重影。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手肘刚支起一半便是一软,又要栽倒,被卫君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稳稳托住后颈。   “言言!你做什么?”   卫君临心跳漏了一拍,有些后怕,方才那一摔若是磕到床柱上怎么办?   他伸手去牵温书言的手,掌心贴上去,想重新给人输送内力。   “啪——”   温书言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   没什么力道,却让卫君临怔住了。   “你……咳咳,每次都要这样吗?”温书言强撑着精神,手肘撑在被褥上将上半身微微支起来。   自那日泠风走后一直压在心底的情绪,在病痛的催化下,在此刻忽然收不住了。尽管他此刻声音很弱,说一句话便要喘三喘,气势上却十分执拗。   “什么?”卫君临一时没能明白。   “只不过是小风寒,你没有必要用内力……咳咳咳……”   温书言侧过头,用手帕掩着唇咳了好一阵,他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着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奇怪。   卫君临立刻去拍他的后背替他顺气,依旧温声软语地哄着:“言言,没事的,这样病好得快,内力损耗不了多少——”   “卫君临,我看起来像傻子吗?”温书言打断他,推开那只手。   因为咳得厉害,眼中蓄着一层薄红,他声音虚弱,语气却是冷的。   “这只是小病,过几天就好了。你内力有限,犯不着用在这点事上。”   听见这话,卫君临的手僵在原处。   他盯着温书言认真的眸子看了良久,气极反笑。   “‘这点事’?”   “你把你久病不愈当作这点事!?”这句话卫君临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大抵是病着,脑袋混沌,那些平日里被理智和演技层层包裹的话,此刻都不管不顾地涌了出来。   温书言攥紧了被角,声音艰涩:   “难道不是吗?我本来身体就是这样……经常生病,以后也好不了的。你一次用内力可以,两次可以……难道一辈子都可以这样帮我吗?”   一长句话说下来,他已精疲力竭,揉着胸口喘不上气。   温书言顶着卫君临阴郁的目光,咬了咬下唇,还是要把话说完。   “卫君临……你不要对我那么好。”   “温书言!”卫君临也生气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将烛光遮去了大半,阴影落在温书言身上。   他竟然不知道,原来这人一直是这么想的。   这人不是在跟他闹脾气,而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命不值得他耗费内力。   他叫他“卫君临”,说“你不要对我那么好”,像在把自己推开一样。   卫君临此刻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你有没有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你又把我当什么了?”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照顾你一辈子?”   温书言和他相处这么久,从来没被卫君临用这种语气凶过,还被叫了大名。   尽管是自己先说了伤人的话,可此刻病中的情绪被无限放大,控制不住的委屈涌上来,将眼眶冲得发酸。   余光里,卫君临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低下头,憋着眼泪,没有出声。   不能哭,太丢人了。   一个刺客,因为被人吼了一句就掉眼泪,传出去泠风能笑到打滚。   干脆直接晕过去好了。   卫君临走了几步,深吸一口气,快速平复着心情,然后回头,俯下身,将床上的人抱进了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温书言的发顶,“是我冲动了。”   其实在脱口而出“温书言”三个字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言言还病着,烧得昏昏沉沉,可能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清楚。自己又不是毛头小子了,怎么就吼了他?   “言言,深呼吸,胸口疼不疼?”   其实卫君临不哄还好。   一哄,温书言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眼泪,彻底断了线。   他从不在人前哭,可在卫君临面前,却总是放任自己的眼泪。   卫君临去摸温书言的脸颊,沾了一手的湿热,愧疚更甚。他低下头,用拇指去擦那些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言言,别哭,是我不对。”卫君临的声音也跟着哑了。   温书言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方才情绪激动引发了咳疾,一股气堵在胸口提不上来,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卫君临怀里。   ————   两人吵的那一架,温书言情绪波动得厉害,又昏了两日。   这两日里,卫君临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   温书言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只是睁着眼望一会儿帐顶,然后便又合上了。   太医开的药倒是能喂进去了,咳嗽也轻了些,只是精神一直不见好。   醒着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碧桃跟他絮叨今天厨房做了什么新花样,他只是轻轻“嗯”一声,直到第三日,精神才好了一些。   卫君临今日上朝去了,走之前牵着温书言的手坐了好久,最后只说了句,“我去上朝了,很快回来”。   温书言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憋着话。   吵过那一架之后再见面,多多少少有些别扭,毕竟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两个人都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卫君临后悔那天吼了他,病中的人情绪本就脆弱,自己不该那么大声。   温书言也后悔话说重了,卫君临渡内力是心疼他,他却把人家的心意推得远远的。   两个人各怀心思,都思索着怎么开口让对方原谅,反倒谁都没有先开口。   府里的下人看着,都小心照顾着王妃的情绪。   那日他们的争吵动静不算小,卫君临吼的那一声“温书言”隔着一道门都隐约传到了廊下。   这几日两人又没怎么说话,王爷只是在床沿坐着,批折子,探额头,喂药,却不像从前那样将人抱着低声细语。   那些下人们不知内情,还以为是他们王爷厌弃了王妃。   几个小丫鬟私下里偷偷抹眼泪,说王妃人美心善,现在还病着,若真是失了王爷的宠爱,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只有裴渡和福安心里门清。   他们殿下天天抱着人都舍不得撒手,昨儿夜里王妃睡着了,王爷还握着王妃的手坐在床沿,就那么看了大半夜,眼里的柔光跟化开的蜜似的。   怎么可能厌弃?   只是他们殿下这几日在思考怎么和王妃道歉而已。   裴渡从没见过自家殿下这副模样,朝堂上雷厉风行的摄政王,面对太后摔茶盏都面不改色,此刻却被怎么哄夫人这件事给难住了。   欸,他们无所不能摄政王竟也为情所困…… 第38章 试探   温书言这几日身体好多了,虽仍有些咳,低烧也还没退干净,但至少不似前几日那般整日昏睡。   精神头足了些,他就在窗前靠着晒会儿太阳。   碧桃端着盘子进来,上面搁着几块刚出炉的枣糕,热气腾腾,甜香扑鼻,笑道:   “王妃,厨房新做的枣糕,加了红糖和核桃仁,太医说补气血最好不过了。”   “放这儿吧。”温书言微微点头。   碧桃又絮叨了几句“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才退出去。   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温书言才伸出手,在最左边那块枣糕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掰开。   枣泥馅料的甜香扑面而来,当中果然露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上面一行蝇头小字:温子恒、城郊、周奶娘。   温书言看完,将纸条凑近手边的温水,墨迹瞬间化开,了无痕迹。   这个温子恒,真是难缠。   想来温家已经察觉了自己的假身份,却没有证据。   温书言倒不担心会被拆穿。   阁主早在任务开始前就打点好了一切,真正的温书言四年前便被暗阁秘密接走,治好了病,送至江南一处僻静庄子上享福。   而当年与温书言有过密切接触的下人,也都被阁主逐一收买或遣散,不可能说出不利于他的秘密。   他只是担心,卫君临会起疑……   正盘算着该如何摸一摸温子恒的底,碧桃又踩着轻快的步子进来了。   “王妃,温家人前来探望,是柳夫人和温二公子,您身子还未好,要见吗?”   温书言抬起眼,微微勾唇。   “见,当然见。我也很想念弟弟和母亲呢。”   温子恒和柳夫人本没打算来。   他们这几日跑遍了城郊,将当年伺候过温书言的下人逐一寻了个遍,可无论怎么问,那些人都说不出什么蹊跷。   有的摇头说不记得有什么特殊之处,有的干脆连温书言的面貌都模糊了。   就连那位周奶娘,温书言幼时最亲近的人,也只是抹着眼泪说“哥儿命苦”,旁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没有证据,没有破绽,一切都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在他们查到之前把所有缝隙都填死了。   柳夫人不信邪。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查不到证据,那就自己去找证据。   于是母子二人今日登门,打着思念看望的旗号,实则想亲自探一探虚实,他们就不信,当面锣对面鼓地敲,这人还能不露出半分马脚。   可两人从踏进摄政王府大门的那一刻起,面上的从容便几乎没收住。   名贵的花草沿着回廊错落有致,雅致的别院掩映在假山竹林之间,处处透着矜贵。连府中洒扫的下人,身上穿的都是上好的料子。   一路走来,那无处不精致、无处不考究的景象,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匝匝地扎进他们心里。   碧桃引着二人进了中院的花厅,没上茶没倒水,让人这么干等着。   晾了俩人一会,温书言才悠悠从卧房出来。   他身子还是虚的,脚下使不上力气,碧桃在他腰后垫了两个软枕,他侧靠在椅背上,才勉强坐得直。   温书言青丝未束,长发松松垮垮垂在腰间,只余一根月白缎带虚虚拢着几缕。   他刚从低烧中退下来,脸上没什么血色,一张素净的脸被拢在毛领里,愈发显得眉眼清冷,像极了一个被锦衣玉食精养出来的贵公子。   柳夫人和温子恒看见温书言这副模样,心底更是烧起一把暗火。   这个冒牌货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随便拎出一件都抵得上温家大半年的俸禄。   更让他们不忿的是那种浑然天成、仿佛生来便该如此的气度,压得人矮了一截。   顶着他们温家的名字在这里享尽荣华,却从没想过要接济讨好温家半分。   两人脸上平和,心底却已将这个冒牌货撕了千百遍。   等抓到真凭实据,非要亲手揭开那张虚伪的画皮不可。   “书言啊——”   柳夫人面上堆起笑,声音拖得亲亲热热的,当真像在唤自家的骨肉至亲。   福安站在一旁微微欠身,笑眯眯开口:“夫人,这位是我们摄政王妃。您这么叫,怕是不合规矩吧。”   柳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她下意识看向温书言,而那人只是低头抚了抚袖口,没有半分要解围的意思。   呵。   温书言心底冷笑,若不是阁主,真正的温书言早就死在那个破败的城郊别院了,连裹尸的草席都不会有人给。   如今上门来找他茬,还指望他演一出母慈子孝的戏码?   温子恒气不过,刚想开口,被柳夫人狠狠拽了一下衣袖。   两人对视了一瞬,柳夫人率先跪下去,拉着温子恒也跪,声音恢复了恭谨。   “臣妇见过王妃。子恒年少不懂事,方才失礼了,还望王妃恕罪。”   温子恒被母亲瞪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跪下去,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见过王妃。”   他们以为行过礼马上就能起身。   结果这个病秧子转头咳了起来,一咳便是好一阵,其间杯盏端起又放下,帕子掩唇,又是漱口又是顺气,半晌才歇住。   柳夫人和温子恒在地上跪得腿都酸了,才听见上头人不紧不慢道:   “母亲弟弟不必多礼,快请坐。福安,去拿上好的茶叶来,千万别怠慢了。”   “是,王妃。”福安领命而去。   温子恒站起身时趔趄了一下,恨不得白眼翻到天上去。   他装什么?   方才那副咳得喘不上气的模样,谁知道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不就是故意的吗。   再忍忍,反正这人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温书言啜了口温水润喉,目光扫过柳夫人和温子恒脸上那努力维持的恭敬,轻声道:   “你们都下去吧,我与母亲弟弟说说体己话。”   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茶雾袅袅升起,衬出一室的安静。   柳夫人率先开口,微微倾着身子,语气亲切极了:   “王妃嫁到王府后,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没来探望过,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实在是家事繁杂,脱不开身。”   温书言淡淡一笑:“无妨,辛苦母亲操劳家事,想来也无暇过来。”   话头打开了,柳夫人便开始聊起许多旧事,什么温书言小时候如何体弱,每逢换季便要请大夫,有一次他半夜发高烧,奶娘急得连鞋都没穿就跑去找郎中等等,这些细节倒不全是假的。   可更多的故事是编的:比如温书言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桂花糕,比如温子恒还教过他写字……   她编得活灵活现,语气怅然,当真像是在回忆一段温馨过往,实则每一句都在暗暗试探,看这个冒牌货能接上几句。   温书言心里憋着笑。   柳夫人说的那些,真真假假,他心里门清。   不过他装着傻,无论柳夫人说什么都点头应下,偶尔还附和几句“母亲记性真好”“是啊那时多亏了母亲照顾”,像极了心虚之人急于掩饰的模样。   见这假温书言跟个傻子般毫无防备,连他们说错了的都点头认同,柳夫人和温子恒对视一眼,笑意更深。   假的就是假的,稍微一试便露馅了。 第39章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瞧我这记性,刚说错了要紧事。”柳夫人忽然拍了拍额头,有些懊恼:   “王妃不是最喜欢吃桃子,而是吃了桃子要起疹子。这样要紧的事,王妃自个儿怎么倒记错了?”   温书言端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   很好,图穷匕见了。   他故意磕出了一声轻响,有些慌张:   “是吗?我……这些年来不常吃,怕是忘了……”说着又咳了两声,借着掩唇避开柳夫人的目光。   “母亲知道我这身子,忌口的东西太多,一时记岔了也是有的。”   柳夫人不再掩饰了,目光犀利:“王妃究竟是忘了,还是不知道呢?”   花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您一定要这样吗?”温书言轻声问。   “什么?”柳夫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怔,又笑了,“王妃为何岔开话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温书言没有再解释,他给过机会了。   当年,他问过真正的温书言:需不需要替你报仇?以解那六年被抛弃的苦楚。   那个瘦弱的、怯生生的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他当时说:   “缘分已尽,我不想再和温家有任何牵扯。若是温家看穿了你,紧咬不放,那便任凭你处理。”   温书言闭了闭眼,他不喜欢杀人,不喜欢见血,可如果是他们自找的……   他眯了眯眼,刚想开口,便听到外面传来的通传:“王爷回府。”   卫君临回来了。   这么早?   这不太妙。若是这母子二人真狗急跳墙,当着卫君临的面说出什么来,哪怕只是不起眼的一句话,也可能会在卫君临心底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虽然没有实质上的证据,可那颗种子一旦落了地,日后便难保不会生根发芽。   院外。   卫君临入府便看见了停在外面的那辆半旧马车,眉头一皱:“谁来了?”   “是温夫人和温家二公子。”福安紧跟在他身侧,脚步有些踉跄。   这老太监在府里当了大半辈子的差,最会看人脸色,一听王爷这语气便知道不对,忙不迭地补充道:   “王妃还在病中,本不该见客的,可王妃想见,老奴拦不住——”   “他心软不懂拒绝你们还不懂吗?”   卫君临转头,那目光里的冷厉让福安浑身一哆嗦。   “奴才知错!”福安连连拍自己的嘴,“老奴糊涂,老奴该劝住的。”   卫君临不再理会,袍角一甩大步拐进中院的月门。   言言还发着低烧,今早出门时人还昏昏沉沉的,坐一下午陪那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说话,回头又得咳得整夜睡不好。   ————   花厅内,温书言正迅速盘算着对策。   门唰地被推开,柳夫人和温子恒猛地转头,看清来人后脸色骤变,慌忙跪地行礼:“参见殿下。”   卫君临的目光掠过地上跪着的两人,没有半分停留,大步走到温书言面前。   先伸手探了探温书言的额头,又握住他搁在膝上的手,确定掌心下是温热的才松了口气。   “福安,送客。”卫君临淡声开口。   柳夫人和温子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就给他们送走了?   连半个眼神都不给!?   不行,还有正事。   柳夫人一咬牙站起身,勉强堆起笑脸:“摄政王殿下,臣妇有一事……”   话说到一半便断了,因为她看见卫君临身边的人身形晃了一下,要晕过去的模样。   “言言?”卫君临眼疾手快,身体迅速做出反应,稳稳将人托住。   温书言靠在他肩头,无力地咳了一下:“……有点晕。”   卫君临再不多言,弯腰将人打横抱起,侧眸瞥了柳夫人一眼。   只是一眼,柳夫人被吓得连退两步,若非温子恒在后面扶着,险些又跪下去。   见人要走,温子恒攥紧拳头。   今日若是错过这个机会,怕是从此连卫君临的影子都摸不着了。他壮着胆子抢前半步,高声喊道:“殿下!”   卫君临脚步一顿,最后那点耐心消失殆尽。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门口侍立的裴渡和几个侍卫立刻按刀上前,“堵上他们的嘴扔到温家门口,问一问温守诚是怎么管理内宅的。”   “若有下回,本王不介意亲自教他。”   侍卫们动作极快。   柳夫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嘴里被塞了帕子,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温子恒被两个高大的侍卫拖着往外走,他想挣扎,可那些侍卫的手劲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他想回头,想喊,想当众揭穿那个冒牌货的真面目,可嘴里塞着帕子,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花厅终于安静了。   卫君临将人抱回卧房,俯下身,双手捧住温书言的脸蛋。   “言言,哪里难受啊?”   温书言伸出手,揽住卫君临的后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抱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卫君临微怔,随即勾起唇角,他脱了靴子上榻,让温书言侧坐在自己腿上,自己则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摸着他的后脑,让人稳稳地靠在自己胸口。   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一个非常亲密有安全感的姿势。   这样抱了一会儿,卫君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声细语的。   “温家人对你不好,为什么还要见?”   温书言闭着眼,安静片刻才道:“总还要顾及些情面,被传出去就不好听了。”   “言言,有为夫在呢。”卫君临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极轻极慢地抚着。   “你不需要顾及任何人的情面,想做什么便做,我会给你摆平一切。”   温书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卫君临。   “有违伦理、大逆不道的事也可以吗?”   卫君临握住他的掌心,手指穿过指间,十指相扣。   “只要你想,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温书言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什么话要说出口。   卫君临没有等,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一个轻而短的、带着抚慰意味的吻,嘴唇贴着嘴唇,停留了片刻,然后离开。   “不要对我说谢谢。”   他抵着温书言的额头,声音很轻。   温书言睫毛颤了颤,然后仰起头,主动吻了上去。   他学着之前的吻,舌尖轻轻描摹卫君临的唇形。   生涩,稚嫩,可爱。   卫君临低头,由着他主导,手却慢慢收紧,将整个人箍得更紧了些。   温书言想,卫君临,你真的是个合格的爱人。 第40章 他知道,还帮忙瞒着,超爱的   日渐黄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呼吸。   温书言被压在被子里,卫君临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含住那抹因动情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反复舔舐。   两人亲得黏黏糊糊,唇舌交缠间发出细微的水声,混着温书言压抑不住的轻哼。   良久,卫君临稍稍退开。   他垂眸看着身下的人,眼尾红红的,嘴唇被亲得红肿,衣襟在方才的纠缠中散开了大半,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   卫君临调整呼吸,伸手将人散乱的衣襟拢好,系带一根根地理顺、收紧。   温书言按住他的手,懵懵地:   “不应该继续吗……”   “你还在病中,不宜圆房。”卫君临哑着嗓子,将衣带又系紧了几分,“等好了再说。”   温书言不乐意了。   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去拽卫君临的衣襟,修长的手指笨拙地去解那些复杂盘扣,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   “就一次,没事的。”   “言言,别闹。”   卫君临将那只作乱的手按回被子上,“好好休息。”   温书言抬起眼看着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但是我想要……”   啧。   卫君临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他扶着温书言的肩,将人轻轻推回被褥里,俯身压上去,“一次,就一次。”   “好哦。”温书言乖顺躺下,重新攀上他的后颈。   但温书言要了又后悔,他身体发着低烧,体温比平时高许多,皮肤变得异常敏感,平日里那些让他舒服的抚触,此刻都变成了过度的刺激,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着抖。   他声音逐渐染上了哭腔:“算了……我还是休息吧……”   说着便尴尬地去推卫君临的胸口,没推动。   卫君临扣住了他的手,那双凤眼里翻涌着浓重的情欲,声音哑得可怕。   “晚了。”   温书言想要缩回手,却被十指相扣地按在枕边。   卫君临低头吻住,将人所有的反悔都堵了回去。   纱帐落下来,将黄昏最后一点余光挡在外面,帐中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和压不住的暧昧声响。   半个时辰后,温书言筋疲力尽。   他阖着眼,整个人蜷缩在锦被里,身体累到了极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书言。”卫君临伸出手,握住了温书言搭在枕上的手指:“对不起。那日为夫不该凶你的。”   温书言本来都要睡着了,听到这句话,又努力睁开眼。   “夫君……我没有怪过你……我也有错的……”   尾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眼皮已经又撑不住地往下坠了。   卫君临轻轻笑了,他摸摸爱人的脑袋:“乖啦,睡吧。”   温书言睡着了,卫君临又看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书房里,烛火还亮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卫君临在案后坐下,微微颔首:“去查查温子恒最近在做什么。”   “是!”裴渡领命而去。   卫君临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温家人可没那么好心,无缘无故登门探望,必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裴渡动作很快。   摄政王府的情报网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查一个贡士的行踪还是易如反掌。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带着一封密报回到书房。   只是这内容……   温子恒在城郊四处打听当年伺候过温书言的下人,尤其是寻访一个姓周的奶娘。   他在查温书言的身份。   这个消息让裴渡惊出冷汗。   这意味着,王妃的身份,似乎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王、王爷……这……”   裴渡声音罕见地发抖,甚至不敢抬头看卫君临的脸色。   他不敢想卫君临看到这份密报会是什么反应,震怒?失望?还是当面去质问?   他心底把各路神佛求了个遍,祈祷王爷千万别动怒,就算要处置王妃,也念在这半年来王妃对下人是真的好、对王爷也情深义重的份上,给个痛快些的死法。   “裴渡。”卫君临的声音不咸不淡,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裴渡不敢再犹豫,双手将信递了过去。   烛火跳了跳。   卫君临拆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面色如常,那双凤眼里既无震怒也无失望,十分平静。   看完,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烧掉。   “传本王令。”卫君临声音依旧平淡,“温子恒,品行不端,撤销官职。温家曾经伺候过夫人的下人,尤其是那个周奶娘,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若透露出半点不该有的风声,不必留活口。”   裴渡愣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声息。   “嗯?”卫君临看了他一眼。   “是!属下明白!”   裴渡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发飘。   他们王爷,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爷早就看出来王妃是假的!   不但不拆穿,还帮人瞒着;不但瞒着,还替他把所有可能戳破这个假身份的漏洞一个一个堵死。   这也太……王爷不是最恨被欺骗了吗?   扬州盐运案那个小吏只是做了假账便被抄家流放,如今枕边人不知底细,连名字身份都是假的,王爷非但不杀,还帮着圆谎。   莫非被人夺舍了?   裴渡百思不得其解地挠挠头。   算了,不管了,说不定王爷自有安排。   ————   这几日温家的气氛,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凛冽。   先是当家主母和二公子被摄政王府的侍卫堵上嘴从王府门口扔了出来,引来左邻右舍围观,让温守诚在同僚面前整整矮了三分。   那张老脸烧得通红,一连数日告病不敢上朝,还未想好该如何打点、平息摄政王的怒火,第二道惊雷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温子恒被撤销官职。   温家三代寒窗,好不容易供出一个贡士,就这么说撤就撤了。   温守诚两眼一黑,若非下人及时扶住,差点一头栽倒在大厅的青砖地上。   柳夫人听见消息,跌跌撞撞地从内院冲出来,抱着温守诚的腿便开始哭天喊地: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那摄政王凭什么说撤就撤!我们子恒寒窗苦读十几年,就这么被一个贱人给毁了!老爷,您要给子恒做主啊!”   “够了!”温守诚厉声打断。   柳夫人被这声暴喝惊得浑身一抖,哭声戛然而止。   温守诚站在厅中,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我的脸都被你们娘俩丢尽了!你们闲得没事去招惹摄政王做什么!?”   “爹!”温子恒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双眼通红,满是不甘。   “您不知道,那温书言是假的!不知道是哪个来路不明的人顶替了他的身份,去摄政王府过好日子!只要摄政王知道真相,孩儿便是揭露有功,定会赏赐……”   “混账!”温守诚随手抄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向温子恒,“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温子恒被砸懵了,额角火辣辣地疼,茶水和碎瓷挂在他的衣襟上,狼狈不堪。   他跪在地上,既不敢去擦脸上的茶水,也不敢站起身,只是梗着脖子嘴硬道:   “孩儿说的有什么不对?”   “那人是真是假,和你有什么关系?”温守诚将桌子拍得山响,“只要摄政王喜欢不就得了!你管他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是不是真的温家人,只要王爷说他是,他就是!你倒好,还巴巴地跑去查人家的底细,我看你不是想立功,你是想找死!”   温子恒跪在地上,拳头攥得咯吱响。   见温子恒仍是一脸不服气,温守诚胸口一阵闷痛。   他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竟然蠢到这个地步。   “你清醒清醒吧,那摄政王看起来像傻子吗?他需要你这个废物去告诉他吗?现在好了,人家不动声色地就把你的官给撸了。”   “摄政王要收拾你,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这次只是警告啊!”   温子恒愣愣地跪着,父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冰水浇下来,将他浇得浑身发凉。   温守诚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疲惫到了极点。   他转身,摔袖而去:“从今天起,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你们母子俩都不许再出府一步!” 第41章 暗流   但意外总是先一步到来。   温子恒被禁足的第二日晚,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家中。   消息传到摄政王府时,温书言正靠在软榻上看书。   碧桃端着茶点进来,脸色白得吓人:“王妃……温家出事了。温二公子……没了。”   温书言身体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是昨夜。说是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僵了。”碧桃声音发颤,“柳夫人当场就疯了,又哭又笑,抱着二公子不撒手,谁靠近就咬谁。温老爷……温老爷昏过去两回了。”   温书言把书合上,闭了闭眼,怎么会这么突然。   但更麻烦的事还在后头。   温子恒前不久刚被摄政王下令撤销官职,和柳夫人一起被堵上嘴从摄政王府扔了出去,满京城的人都看见了。   这两人前脚得罪了摄政王,后脚就出了事,换作谁,都会把这件事的账算到卫君临头上。   连温书言都忍不住怀疑了一下,难道真的是卫君临干的?   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自己否定。   不可能,卫君临没有这么做的道理。   气已经出完了,人也已经罚了,何必还要杀人?   卫君临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但从不滥杀。若是他杀的,他会光明正大地下令斩首,绝不会用这种暗夜行凶、见不得光的手段。   可不是卫君临,又会是谁?   ————   这事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温子恒虽只是个被撤了职的贡士,但他和柳夫人终究是朝廷命官的家眷。   虽然温守诚才八品,却也是正经的朝廷典仪,如今儿子横死,夫人疯癫。   事传了出去,满朝哗然。   第二日早朝,弹劾的折子便像雪片一样飞上了金殿。   “陛下!温家母子前日刚被摄政王当众折辱,昨夜便遭此横祸,此事绝非巧合!摄政王仗势欺人、公报私仇,此等行径若不加约束,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臣附议!摄政王近半年来行事愈发专横,动辄撤职查办,如今更是连朝廷命官的家眷都不放过——”   “请陛下圣断!”   出列的都是太后一党的官员,还有几个素来与卫君临不对付的御史。   他们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将金殿搅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卫君临站在丹陛之下最前列的位置,蟒袍玉带,眉目冷峻。   面对这群人的声讨,他头都没回,依旧身姿如松,纹丝不动。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两条腿悬在半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怯生生地看向卫君临,稚嫩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   “摄政王,你真的做了吗?”   卫君临抬起眼,对上小皇帝那双清澈的、还不太明白朝堂险恶的眼睛,声音平静:“臣没有。”   小皇帝明显松了口气。   他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摄政王说没有,那便是没有。诸位爱卿不必再……”   “陛下!”太后的父亲承恩侯赵崇明出列,声音压过了小皇帝的话头。   “此事关乎朝廷命官家眷的性命,关乎大雍律法的威严,岂能凭摄政王一句‘没有’便草草了之?臣以为,当交由三法司彻查,还温家一个公道,也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这话冠冕堂皇,实际上是借题发挥。   三法司中,刑部尚书是赵家的人,若此案交到他们手上,不管查出什么结果,都会变成攻击卫君临的武器。   卫君临这边的人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立刻出列反驳。   你来我往,引经据典,朝堂上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卫君临终于开口:“此案自有大理寺依律查办,诸位急什么?”   “再者,臣若杀人,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这话说的狂,却无人能反驳。   是啊,摄政王要杀人,有一千种乃至上万种法子,何必选这一条最险的呢?   局面暂且被稳住了。   但众人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搅在一起,朝中不满卫君临的势力越来越多,像暗流在冰面下涌动,随时可能将整块冰面冲垮。   卫君临也在思索对策,这样下去,怕是撑不到小皇帝长大了……   一旦自己的权力被蚕食,太后和赵家便会把持朝政,这群吸血的蠹虫专权,对本就风雨飘摇的大雍来说,绝不是件好事。   ————   书房的灯亮到深夜,卫君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裴渡呈上来的密报。   大理寺的仵作验过温子恒的尸身,致命伤在咽喉,一刀毙命,干净利落,绝非寻常江湖匪类所为。   “赵家那边如何?”   裴渡垂手立在案前:“一直派人盯着,没有异动。温家出事那夜,承恩侯府上连只多余的苍蝇都没飞出去。不是赵家的人干的。属下无能,查不出凶手的来历。”   卫君临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沉默片刻:“继续查。”   裴渡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领命而去,他站在原地,斟酌着措辞。   良久,才下定决心,艰难开口:“王爷……会不会是王妃?”   他们王妃,目前身份未知,保不起是他做的。   尽管这不是一个侍卫该管的事,但他怕王爷被枕边人蒙蔽了双眼,到头来伤得更深。   卫君临淡淡地看了裴渡一眼,“不会,夫人没有机会。”   裴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希望自家王爷不是在包庇……   排除赵家,排除温书言,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只剩下一个答案。   那个在暗处搅弄风云、从不参与朝廷斗争却偏偏选在此时出手的势力——暗阁。   卫君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暗阁为什么要杀温子恒?   温子恒只是一个被撤了职的贡士,柳夫人更是无关紧要,杀了他们对暗阁有什么好处?   卫君临一时想不出答案。   同一片夜色下,温书言也醒着。   他的推断同样指向暗阁。   可是他不明白,阁主这样做,对他的任务没有半分助力,对秘宝地图更是毫无帮助。   杀温子恒只会导致一个后果,把卫君临推向风口浪尖。   这就是阁主想要的吗?   让卫君临腹背受敌,让朝中反对他的势力越来越多,让他疲于应付,让他无暇他顾……   温书言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心中不安越来越大。   暗阁可能和朝廷党派有牵扯了。   不是简单的交易,不是收钱办事,而是更深层的、利益权力上的牵扯。   这种牵扯,对卫君临很不利。 第42章 臣子本分   温子恒的死只是个开始,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来。   江东沿海一带,倭寇横行。   往年倭寇多在夏秋两季侵扰,抢完便走,今年不知为何竟滞留不去。   他们仗着熟悉了岸上的水路和村落,不仅抢掠渔船粮仓,甚至开始屠戮沿海村庄。一整个村子,男女老幼,一夜之间便被屠得干干净净。侥幸活下来的人拖家带口往内陆逃,沿途到处是倒毙的尸首,连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地方官员畏敌如虎,只敢躲在县城里闭门不出。   递上去的军情急报,用的全是“贼势浩大、官军力寡”之类推诿的言辞,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开脱,全然没有主动剿寇的打算。   百姓民不聊生,流民涌入邻近州府,饿殍遍野。   卫君临看完军报,当场将浙江巡抚的折子摔在案上。   “一群废物。”   那小皇帝极少见皇叔如此生气,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躲在奏章堆后面偷眼看他。   卫君临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才平复心情,重新摊开那份军报,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字字力透纸背:   “畏敌不战者,与通敌同罪。”   “限令沿海各卫所立即出兵剿寇,若有再以‘贼势浩大’为辞推诿者,就地革职,押京问审。”   写完这行字,他将笔搁下,撑着额头,闭目良久。   小皇帝小声唤了一句“皇叔”,卫君临才睁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无事”,便继续去批下一本折子。   秋猎也在眼前。   按祖制,每年入冬前,皇帝要率文武百官行秋狝之礼,意在整饬军备、震慑四方。   这本是礼部的差事,可小皇帝年幼,太后又对军务一窍不通,所有的仪程安排、行宫调度、随行官员名册、围场布防,从大到小,全都压到了卫君临一个人头上。   加上朝廷的纷争、太后的暗箭、地方官员的阳奉阴违,大大小小的事像一座座山一样压下来。   温书言都替卫君临发愁。   他每日看着卫君临天不亮便起,在朝堂上面对太后一党的夹枪带棒,下了朝还要去御书房教小皇帝课业,回到王府便对着半人高的折子批到深夜。   有时候批着批着便靠在椅背上阖了眼,手中还虚握着笔,不过片刻又睁开,灌一口冷茶,继续拿起下一本。   眼下的青影一日比一日深,眉眼几乎再没有舒展过。   可卫君临从来没有埋怨过半个字,连一声“累”都不喊,更别提把怒气撒到旁人身上。   尤其是和温书言在一起的时候,依旧十足地温柔体贴。   那日温书言想陪在卫君临身边,索性搬了椅子在旁边帮忙研墨,结果坐了没一会腿便麻了,卫君临心疼地不行,抱着人回床上揉了好久。   温书言每每和卫君临在一起,甚至感受不到这人身上正背负着巨大的压力。   不禁感叹,这个摄政王,就该卫君临来当。   换了这满朝文武任何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都撑不过一个月。   ————   这一夜,卫君临回来得比平时更晚。   他在净房洗漱过,换了寝衣,走到床边时更是放轻了脚步,怕吵醒梦中的人。   帐子里是暗的,只有一缕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枕边。   卫君临掀开被子,正要躺下,腰间便缠上一双手。   温书言从背后环住,脸贴在他后背上,软软道:“君临……”   卫君临转过身,将人捞进怀里,垂眸看他。   月光下,温书言的睫毛微微颤着,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撑了很久都没有睡。卫君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有发烧,这才松了口气。   “言言做噩梦了吗?怎么没睡着。”   温书言摇摇头,将脸贴在卫君临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这个人扛着整座江山,刀枪剑雨一个人挡,朝堂暗箭一个人接,累到靠在椅子上才能阖眼片刻,却从不在他面前流露半分疲倦。   “夫君最近好辛苦。”他轻声说。   卫君临微微一怔,轻轻笑了。   原来自家夫人心疼自己心疼得都没睡着觉,太可爱了。   他拍了拍温书言的后背,温声道:“不辛苦。身为臣子,应尽分内之事。”   说完又低下头,亲了亲温书言的鼻尖,语气又放柔了几分,“只是委屈为夫的言言。为夫这些日子早出晚归,都没有时间陪你。”   温书言趴在他怀里,将脸埋进卫君临的衣襟,嗅着那股熟悉的松墨香气,摇摇头:   “我不用你陪,我只想让你别那么累。”   卫君临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将人抱紧了些,手指穿过温书言微凉的发丝,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记挂的感觉,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里抱了一会儿。   卫君临玩着温书言的指尖,忽然道:“秋猎,言言也去吧。”   “我?”温书言抬起头,睁大眼睛,有点意外,“我可以吗?但我什么都不会啊……”   “怕什么?有为夫跟着你呢。”卫君临低下头,去啄他的唇瓣,“言言可以骑马,射箭。”   “哪怕只是去散步看看风景,也是好的。”   卫君临一直记着,他的言言因为体弱,被困于别院,没逛过京城,没参加过秋猎,什么都没有见过。   那些寻常世家公子从小玩到大的东西,温书言一样都没有体验过。   他希望他的爱人也可以拥有那些。   所以他要把温书言错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补给他。   听他这么说,温书言光是想想和卫君临一起骑马射箭的场景,便控制不住地弯起嘴角:   “那好呀。”   看着自家夫人漂亮的眉眼,卫君临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他忍不住又低头在温书言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将人拢进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闭上了眼。   “夫人晚安。”   窗外夜色正浓,冬风呜咽着从窗缝里挤进来,将纱帐吹得微微拂动。   温书言窝在卫君临温暖的怀抱里,听着那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也慢慢阖上了眼睛。 第43章 秋猎   秋猎那日,天公作美。   连着阴了几日的天忽然放晴,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初冬的日光温温淡淡地铺下来,不烈不寒,正是围猎的好天气。   皇家围场设在京西八十里外的鸣山,方圆数十里山林圈作猎场,行宫依山而建,旌旗猎猎,鼓角相闻。   卫君临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骑装,窄袖束腰,银线绣成的蟒纹从肩头盘绕至腰际,外罩一件同色狐裘大氅,玉冠将墨发高高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   他策马立在行宫前的阅台上,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本就俊美无俦的脸映得愈发棱角分明。   温书言坐在不远处的锦棚下,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蜂蜜水,目光却黏在那道玄色身影上,好半天没有移开。   他从没见过卫君临这副模样。   不是摄政王,不是朝堂上那个不苟言笑的权臣,而是一个正准备纵马入林、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卫君临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来,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往来穿梭的侍从和飘扬的旌旗,朝他弯了一下唇角。   温书言的耳尖微微发烫,害羞移开视线。   欸,这个人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   秋猎的仪程繁琐而庄重。   小皇帝象征性地射出了第一箭,箭头扎进预先备好的靶垛里,司礼监太监高声宣布秋猎开始。   围场四周号角齐鸣,百官跪拜,山鸣谷应。   卫君临替小皇帝主持了祭天礼,又安排了随行官员的围猎次序,将一切调度得井井有条。   直到诸事落定,他才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裴渡,大步朝锦棚走来。   “等久了?”   他在温书言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   “没有。”温书言仰起脸,如实回答,“看夫君安排这些,比围猎还有意思。”   卫君临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伸出手:“走。”   “去哪?”   “骑马。”   温书言是会骑马的。   他不仅会骑,还骑得相当好。   可摄政王妃温书言不应该会骑马。   一个在城郊别院被关了六年的病秧子,连院子都很少出,去哪里学骑马?   所以他站在马场边上,看着那匹卫君临亲自为他挑的温顺母马,适时露出点新奇与紧张。   “它叫雪粟。”卫君临抚了抚马儿的鬃毛,又转过头来看温书言,“别怕,为夫在呢。”   温书言被他扶着踩上马镫,翻身上马时还故意晃了一下,卫君临立刻伸手托住他的腰侧,将人稳稳地扶住。   “为夫教你。”   卫君临牵着缰绳,带着雪粟慢慢走了半圈,让温书言适应马背的起伏。   初冬的风从山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   温书言演技很好,装作慢慢学会的样子,在卫君临稳稳的牵引下渐渐放松。走了两圈之后,卫君临松开缰绳,让雪粟自己跟着他的步伐走。   “言言学得很快。”卫君临仰头看着他,眼底有笑意。   “是夫君教的好……”   就在这时,一阵哄笑声从马场另一头传来。   “呦,这不是摄政王妃吗?连骑马都不会?”   “咱们摄政王殿下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了,骑马都亲自教,还帮人牵着马。”   “人家是摄政王妃嘛,娇贵着呢。别说是被人牵着,摄政王的马他骑上去都是高攀了,怕不是连马镫都踩不稳哈哈哈哈!”   说话的是承恩侯赵家的几个儿子。   为首的是赵崇明,承恩侯的嫡次子,兵部右侍郎。   他身旁跟着两个堂弟,一个叫赵崇安,一个叫赵崇平,都是靠着赵家的恩荫在京城混日子的纨绔。   这三个人向来以取笑他人为乐,朝堂严肃,有人压着,他们不敢造次,可此刻在围猎场上,仗着人多势众,又是在马背上,胆子便肥了起来。   赵崇明声音最大,唯恐旁人听不见似的拍着马鞍大笑,身旁两个堂弟也跟着起哄,故意把马策得蹄子刨地,惊得雪粟不安地甩了甩尾巴。   卫君临停下脚步,偏过头,朝那几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凤眼微眯,似笑非笑。   赵崇明被那目光看得后背一凉,笑声戛然而止。   可他身旁的两个堂弟还没察觉,依旧在嘻嘻哈哈地拍着马鞍起哄。   卫君临收回目光,翻身上了旁边自己的坐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名唤玄骊。   他策马来到雪粟身侧,从背后伸出手臂环住温书言的腰,将人抱到自己马上。   “夫君?”温书言侧过头。   “言言,坐稳了。”   卫君临的声音带着笑意,他一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护在温书言腰侧,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玄骊便迈开了步子。   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偏转方向,贴着赵家那两个堂弟的马侧身而过。   玄骊的马臀堪堪擦过赵崇安坐骑的前腿,那匹马受惊似的扬起前蹄,赵崇安手忙脚乱地去拉缰绳,却在慌乱中自己绊住了马镫,身子一歪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赵崇平更惨,他的马被玄骊带得在原地转了半圈,他本就骑术不精,手忙脚乱地去勒缰绳,结果整个人从马鞍上滑了出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两人摔在草地上,虽然没受什么重伤,却滚了一身的泥和草屑,狼狈不堪。   赵崇明又惊又怒,赶紧翻身下马去扶。   “缰绳都握不稳,再多回去练练吧,免得御前失了承恩侯府的体面。”   卫君临策马跑过,半分眼神都懒得多给。   锦棚里,季知澎笑得直拍大腿,林芝微端着一盏茶,摇了摇头:“自取其辱。”   温书言靠在卫君临怀里,看着那两个摔得灰头土脸的赵家少爷,侧过头,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赵公子,下次骑马小心些。这围场里石头多,摔了可不体面。”   赵崇安刚从地上爬起来,听见这话脸都绿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季知澎在锦棚里又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直用折扇敲桌子:“你还别说,王妃这嘴皮子,还真是温柔刀,刀刀要人命。”   骑了会儿马,温书言的喉咙开始隐隐作痛。   晚秋的风虽不算凛冽,可马背上迎风走了这么久,对他这副身子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他低头掩着唇轻轻咳了一声,卫君临的手立刻贴了上来,“不舒服吗言言?”   “没事。”温书言摇摇头,“我还想去看射箭。”   他抬起眼看着卫君临,“夫君教我。”   射箭场在猎场东侧,背倚山林,靶垛一字排开,远处是层叠的苍翠松柏,近处是飘扬的彩旗。   场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有来参加围猎的世家子弟,有随行的官员,还有一些换了劲装的女眷。   卫君临扶着温书言在射箭场的锦棚下坐了,又让人取了热茶和手炉来。   温书言捧着热茶暖了暖手,等喉咙舒服了些,便拉着卫君临去了靶场边。   “这是五十步的靶。”卫君临取了自己的弓给温书言,“初学者先从这个距离开始。”   温书言接过弓。   弓身比他想象的要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掂了掂,有些笨拙地比划一下,故意把弓拿反。   卫君临忍不住弯了下唇角,站到温书言身后,双臂从背后环过来,一只手替他扶正弓身,另一只手覆上他握弓的手背。   温书言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松墨香气混着冬日清冽的空气灌进鼻腔,让他有一瞬间的走神。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推弓,右手勾弦。”卫君临低沉的声音贴在耳廓,“眼睛看靶心,不要看箭尖。”   温书言在他怀里,被他带着拉开弓弦。   “放。”   箭矢离弦,划过一道微微发颤的弧线,钉在了靶上。   位置不算太偏,温书言抬起头,眼底亮亮的,好惊喜。   “中了欸!”   他在心底唾弃了自己一下,明明会的东西还要装不会,中了五环还要装惊喜,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卫君临低头看着他,那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算了,夫人装就装吧。   他爱看。 第44章 比赛   “夫人自己来一次?”   “好。”温书言站直,学着刚刚卫君临教的姿势,拉弓瞄准,“这样对吗,夫君?”   “对。”卫君临低头看他,伸手替他将额前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很标准,夫人厉害。”   温书言小心翼翼控制着准头,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在进步的初学者,而不是一个百步穿杨的高手。   拉开弓,一箭射出去,那箭飘忽忽地飞过小半个靶场,落在了箭靶右下方的草丛里。   “可惜。”温书言摇摇头,有点遗憾,“射歪了。”   “第一次摸弓便能拉满弦,箭的走向也大致不差,只是力道偏了几分。”卫君临非常配合的鼓掌,“言言很有天赋。”   温书言看着自家夫君睁眼说瞎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夫君就别打趣我啦。”   “为夫说的是实话。”卫君临面不改色。   卫君临又带他练了一会,温书言“进步”很多,已经能射中靶子了。   就在这时,那几个阴魂不散的公子哥儿又晃悠过来了。   赵崇明走在最前面,赵崇安和赵崇平一左一右跟着,三人手里都提着弓,腰间挂着箭囊,走起路来环佩叮当。   他们方才在马场丢了脸,回去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听说摄政王去了靶场,便巴巴地跟了过来。   “哟,王妃这是又来学新本事了?”   “方才在马背上颠簸了半天,这身子骨吃得消吗?”赵崇明的声音拖得很长,满是嘲讽。   赵崇平更是阴阳怪气:“王妃还是回去歇着吧,看您这脸色,别没站一会又晕过去了,摄政王又得心疼。”   温书言放下弓,看向那几人,声音依旧温和。   “赵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赵崇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温书言:   “既然王妃这么有兴致,不如跟我们比一场。若是你赢了,我们兄弟几个任凭处置。若是我们赢了——”   他的目光在温书言脸上转了一圈,舔了舔嘴唇,笑得轻佻,“也不用王妃做什么太难的事。就把你那件外衫脱下来,给我们几个开开眼,如何?”   几个堂弟在身后跟着嘿嘿直笑。   这话一出,靶场周围瞬间安静了。   要摄政王妃当众脱下外衫,这不是比箭,是羞辱。   卫君临眯了眯眼,目光寒的能杀人。   “好。”温书言放下弓箭,上前一步,淡淡一笑,“若是你们输了,就脱光衣服在围猎场跑一圈吧。”   风从靶场上空吹过,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在场的人又震惊了。   这摄政王妃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他就算有摄政王撑腰,也没必要应下吧。   一个刚学会射箭的初学者,怎么可能赢赵家这几个从小在围猎场上混大的纨绔?   若是输了,卫君临固然能当场替他挡下惩罚,可那羞辱已经落下,覆水难收,赖账又极其丢脸。   赵崇明愣了一瞬,随即狂喜,这傻子居然真应了!   他生怕温书言反悔,连声应道:“好!赌约成立!王妃千万别反悔,免得最后跑到摄政王怀里哭。”   林芝微啪嗒放下茶盏,声音含怒:   “你们几个从小在马背上张弓搭箭,跟一个刚学射箭不到半个时辰的人比试,脸皮倒是厚得很。承恩侯府的体面,就是这般撑起来的?”   赵崇明被噎得脸上一僵,随即又堆起笑脸,阴阳怪气地道:   “林大判官教训得是,我们当然要让着王妃了。这样吧,王妃射中七环,都算他赢,如何?”   “哈哈哈哈!七环!我们闭着眼都能射中九环,王妃若是只能射七环,那还是趁早回去喝茶吧,别在这靶场上丢人现眼了。”   笑声在空旷的靶场上回荡。   温书言垂着眼,听完这番话,不急不恼。   “不必,十环。”   他抬眸,看向猖狂的三人,平静沉稳。   “我可以赢你们所有人。”   风停了。   赵崇明的笑僵在脸上。   季知澎急了,从锦棚里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卫君临身侧:“殿下,您快劝劝,王妃这是何苦,若是输了怕是要受委屈。”   陆承戈更是直接挽袖子:“我这就带兄弟去把那几个小子的弓给折了。”   “我信他。”   卫君临打断了耳边的喋喋不休。   他站在温书言身后,看着他的侧脸。   印象里,他的夫人是柔柔弱弱的,是装笨扮乖的。   而此刻,温书言握着弓,站在靶场中央,被赵家那几个纨绔团团围着,面上却半分窘迫也无。   那眉目间的淡然,不是演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卫君临知道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人,可这种感觉竟然不让人惶恐,反而让他心底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意外的期待。   陆承戈和季知澎对视一眼。   疯了。   卫君临也疯了。   刚学会射箭的王妃怎么可能是那几个从小在围猎场上混大的纨绔的对手?   他们已经做好冒犯王妃就打一架的准备了。   比赛开始。   赵家兄弟率先上场。   赵崇明站在靶线前,拉弓引箭,弓弦发出一声脆响,箭矢稳稳扎入九环。   他侧头往温书言这边瞟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赵崇安和赵崇平也依次射完,六箭下来,都在八九环之间。   周围官员的赞叹声低低地响起,这几个兄弟品性不怎么样,箭术却传承了承恩侯府的底蕴。   “欸,摄政王妃怕是悬了。”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   “摄政王英明一世却娶了个这么莽撞的王妃,这种比赛都应。”   “王妃真是自取其辱。”   听到这些话,赵崇明往温书言这边得意地瞥了一眼。   温书言没理,该他上场了。   卫君临帮他系好护腕,理了理温书言被吹乱的发丝,他没说什么“输了也没事”“为夫替你”这种话,只道:   “我相信你。”   温书言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弯起唇角,“嗯。”   赵崇明在旁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翻了个白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黏糊,等会脱了外衫看你还怎么黏。   温书言走向靶线。   他步子小,有点慢,一副走几步路便喘不上气的样子,在场外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眼里,更是坐实了“不自量力”这四个字。   温书言握住那把软弓,掂了掂。   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弓弦。 第45章 王妃好帅啊   整个靶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围猎的号角声。   箭矢破空,正中十环。   赵崇明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二支箭搭上弓弦,没有丝毫停顿,拉开,撒放。   箭矢穿过同一阵风,钉在第一支箭的旁边,依然是十环。   赵崇安呛了一口自己的唾沫,咳得弯下了腰。   第三支。   靶纸上那三支箭几乎并排,每一支都稳稳扎在红心正中央,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十环,十环,十环。   胜负已分。   全场鸦雀无声。   陆承戈刚灌了一口酒,呛了出来,季知澎的折扇直接掉在了地上,林芝微从座位上站起身,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转头去看卫君临。   而卫君临靠在靶场边的木柱上,唇角勾起,眼底闪过一抹光。   尽管早有预料,却还是被惊艳了。   他的言言,相当优秀。   温书言缓缓收起弓,转身将弓递还给侍从,走向赵崇明。   赵崇明的脸已经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嘴巴张着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赵公子,承让。”   不卑不亢,温和有礼。   陆承戈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王妃好帅啊!”   旁边几个禁军将领也跟着鼓起掌来,掌声从零星几片汇成一片,将方才那些窃窃私语尽数吞没。   季知澎凉飕飕地提醒:“兄弟别看了,咱们殿下瞪你呢。”   “瞪我干啥,就是很帅啊!”   陆承戈理直气壮地又喊了一声。   “诸位公子,请吧。”温书言微微抬手。   赵家那几个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赵崇明指着温书言,声音都在发抖:“你故意的!你本来就会射箭!你装给我们看的!”   他气得语无伦次,转身指着温书言冲周围大喊,“他是装的!”   声音在靶场上空回荡,却没有人应声,围观的官员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卫君临嗤笑一声,走到温书言身侧,将狐裘拢上他的肩头。   “家妻因体弱,自幼不曾接触骑射。”   “今日是第一次摸弓,赵公子箭艺不精,输便是输了,回去多练便是,不必气成这样。”   “你!……”   赵崇安和赵崇平已经怂了,缩在后面小声问赵崇明:“哥……真的要脱吗?这么多人看着……回去爹不得打死我们……”   赵崇明回头狠狠瞪了那两个不成器的堂弟一眼,又转过头来,咬着牙道:   “呸!这次不算!再来——”   这下连周围的人也看不下去了。   一个老翰林捋着胡子冷冷道:“赵公子,赌约是你们自己提的,靶是你们自己射的,人是你们自己挑的。输不起就别赌,赌了又赖账,成何体统。”   林芝微淡淡补充:“承恩侯府的家教,今日倒是让在座诸位都见识了。”   赵崇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他是真打算赖。   今日若是真脱光了在围猎场上跑一圈,丢尽了赵家的脸,他父亲不会饶过他。   温书言是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他们为难自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裴渡。几位公子不会脱衣服,去帮帮他们。”   “是!”   裴渡早就等在一旁摩拳擦掌,闻言领着几个侍卫大步走上前。   赵崇明被裴渡堵在靶场边,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裴渡面无表情地拔了剑,剑尖停在赵崇明的衣领前,轻且快地拨开了最顶上的那颗盘扣。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那几个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纨绔子弟,被侍卫们拖到围猎场边,在一片哄闹声中被一件一件扒了衣裳,光着膀子在衰草地上跑了一圈,沿途惊起马蹄声和口哨声。   他们缩成一团,踢踢踏踏踩在草茬上,又冷又狼狈。   季知澎展开扇子掩住自己笑歪的嘴角:“哎呀,这十月天,跑起来是有点冷。”   陆承戈哈哈大笑:“痛快!”   ————   晚上回到营帐,温书言已然累得筋疲力尽。   白日里骑马、射箭、和赵家兄弟周旋,精神亢奋时不觉得,此刻松弛下来,浑身的气力便像被抽干了似的,沾到床便动不了了。   卫君临蹲在床边,替他脱了靴子,又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件一件地替他换好寝衣。   系衣带时,温书言的头已经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他将人轻轻放回枕上,又去探了探褥子的厚薄,眉头微微蹙起。   “床硬不硬?睡着舒服吗?”   温书言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嗯……挺好。”   “先别睡,药还没喝。”   可温书言实在困极了,沾了枕头便能睡过去。   卫君临坐在床沿,捏捏他的手,低声唤他:“言言,等等再睡。”   温书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纹丝不动。   卫君临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他低下头,吻住了那双微微张开的嘴唇,舌尖轻轻描摹他的唇形,一点一点地将他吻醒。   温书言被亲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地回应,偏过头,追着他的嘴唇回吻,眼睛半眯着,总算精神了些。   “先别睡,药马上就好。”卫君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道。   “嗯……”温书言趴在他肩头,声音沙沙的。   “今日玩得开心吗?”   “开心呀……”   “对了…你怎么不问我……我为什么能赢。”温书言趴在他肩头,半梦半醒地嘟囔。   他早就预备好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等着应对卫君临的疑问。   “自然是因为夫人天赋异禀,一学便会。”   卫君临含笑,他也早就给人找好了台阶。   温书言怔了一下,欣然接受。   “对呢,我确实是个天才。”他将脸往卫君临颈窝里蹭了蹭,黏黏糊糊的:“我若习武,夫君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嗯,我们言言最厉害了。”   卫君临含着他的唇瓣慢慢嘬着,舌尖轻轻探进去。   气氛便有些暧昧了。   温书言被他亲得浑身发软,推他:“好困,不亲了……”   正好药也煎好送来了,卫君临便不再闹他,将药碗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他。   喝完最后一口,温书言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卫君临将他放回枕上,盖好被褥,低头在他眉心落了个吻。   “睡吧。”   烛火熄灭,帐外冬风呜咽,将营帐的帘子吹得微微拂动。   温书言侧躺在被褥里,呼吸渐渐变得轻浅而均匀,卫君临躺在他身侧,将人拢进怀里。   他想起白日里那个站在靶线上沉稳冷静身影,弓弦震响,百发百中,绝非常人。   但卫君临不在乎。   他低头看着温书言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不管你是谁,有什么目的——   但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第46章 没嫌他老吧……   秋猎第二日,围场上响起了自由狩猎的号角。   按祖制,秋狝第二日是年轻子弟展露身手的机会。   围场深处放出了几匹灰狼,谁的箭能射中头狼,便能夺得今年秋狝的彩头,一柄御赐的雕弓。   往年这彩头多是卫君临的囊中之物,他若参加,旁人便只能争第二。   今年他却只是策马在围场边上看了一会儿,便勒转马头,朝另一片密林去了。   “王爷不去争彩头?”裴渡策马跟在身后。   卫君临将弓挂在鞍侧,淡淡道:“把机会留给后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间雪地两串细小的爪印上,微微勾唇,“况且,本王今日有更重要的猎物。”   密林深处,两只白狐正警惕地竖起耳朵。   卫君临搭弓引箭,箭矢破空,正中其中一只的后颈,另一只受惊窜逃,他催马追上,第二支箭紧随而至,穿林而过,干净利落。   他翻身下马,将两只狐狸从雪地里拾起来。   皮毛完好,柔软厚实,可以给言言做一件狐毛大氅,冬日穿着也暖和,余下的边角料还能做一副手笼。   他将猎物交给裴渡,翻身上马,往营地疾驰而去。   温书言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昨日骑马射箭又跟赵家的人周旋了大半日,他这副身子骨哪里经得住这样折腾。   从昨晚倒下便没再醒过,连午饭都没吃。   醒来的时候,帐外已是暮色四合。   他动了动,浑身哪哪都透着酸劲,头也睡得昏昏沉沉。   温书言慢慢坐起身,呆坐了一会儿,才伸手默默给自己裹好被子。   欸。   这么久不活动,骑个马都能把自己累成这样,真是越来越废了。   帐帘被掀开,黄昏的日光透了进来,橘红色的光铺了一地,将整座帐篷都染成了暖色。   温书言眯了眯眼,逆着光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弯腰走进。   是卫君临。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袖口束着黑色的硬皮护腕,脚蹬一双同色的硬皮长靴,将修长笔直的双腿衬得愈发利落。   墨发依旧高高束成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他手里提着弓,整个人逆着暮光站在帐门口,将那身常年笼罩在蟒袍朝服之下的少年意气尽数展露出来。   温书言看着那个身影,心跳漏了一拍。   “夫人醒了?”   卫君临把弓放回弓架,快步走近,伸手探了探温书言的额头,温度正常,又去牵温书言放在被面上的手,“睡得可好?”   “嗯。”温书言刚醒,还有点懵,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肩头,“夫君都猎到了什么?”   “两只狐狸。”   卫君临顺势将人拦住,柔声道,“可以给言言做件狐毛大氅。冬日穿着也暖和,余下的边角料还能做副手套。”   刚打猎回来就看到自家夫人把自己裹成个小白团子坐在床上,头发睡得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急着问他猎到了什么。   真是可爱死了。   “好贴心,谢谢夫君。”温书言仰起脸,看着卫君临。   暮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双凤眼映得格外深邃。   “夫君,你今年二十八吗?”他忽然问。   “对。”卫君临怔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怎么了?”   不会是嫌他老了吧……   “看着一点都不像。”   温书言揽着他的后颈,仰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好帅,真是赚到了。   其实在接任务之前,他没见过卫君临。   暗阁的卷宗里只有几张粗陋的草图,线条潦草,面目模糊,只能大致看出是个五官端正的男子。   他当时对着那几张图看了很久,也想象不出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直到被抬进摄政王府,在红烛高烧的喜房里,他才真正看清了卫君临的脸。   那何止是五官端正,那分明是一张俊美到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温书言暗暗唾弃自己,怎么还能被色相所惑?   然后看着卫君临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越看越满意,于是又仰头亲了亲。   算了,惑就惑吧。   卫君临见自家夫人眼底不加掩饰的喜欢,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没嫌他老。   “言言饿了吗?为夫带你去用膳。”   “好哦。”   ————   篝火晚宴设在围场中央的空地上。   禁军们白日里猎来的野兔、山鸡、鹿肉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进火堆里,激起一簇簇跳动的火星。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松木燃烧的气味,混着烈酒开坛后的醇香,将夜色都熏得暖了几分。   文武百官围着篝火席地而坐,白日里的尊卑礼节被火光烤软了七八分,倒是都挺欢乐,比谁射的猎物多,吹嘘自己那一箭如何如何精彩,暂时忘了谁和谁不对付、谁属于哪个党派。   只有一个人笑不出来。   承恩侯赵崇远,坐在百官前列,面前虽然也摆着酒肉,却未动过几筷。   这位年近半百的老将,最看重的便是面子。   昨日儿子打赌输了被脱光衣服在围猎场上跑了一圈,脸都被丢光了,今日走到哪里都觉得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小皇帝倒是很开心。   他今日猎到了一只兔子,准确地说,是禁军把兔子赶到他马前,他亲手射了一箭,将兔子吓得当场瘫倒在地,侍卫帮着把兔子捡起来,算是他猎的了。   远远地看见那道挺拔的身影步入席间,他眼睛一亮,放下啃了一半的兔腿,兴冲冲跑过去。   跑到跟前才想起自己现在是皇帝,连忙刹住脚步,整了整衣冠,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皇叔!”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朕猎到了只兔子!”   满脸写着“皇叔快夸我快夸我”。   卫君临停下脚步,行了个礼,目光落在那张仰得老高的小脸上,淡淡开口:   “陛下箭术确有进步。然骑射仍需勤加练习,不可懈怠。”   小皇帝选择性忽略了后面所有的话,只把“确有进步”这四个字拣出来,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皇叔夸我了!   他又看向卫君临旁边的人,立刻收敛了笑容,把两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板起小脸,模仿卫君临平日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皇嫂。”   温书言连忙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吧。”小皇帝手一挥,“朕听摄政王说你身体不好,以后就不必多礼了。”   温书言哭笑不得,“谢陛下。”   心中倒是颇为感慨,小皇帝个子才到他腰间,瘦瘦小小的,穿着龙袍像套了一件借来的衣裳。   他学着卫君临的模样板着脸,可眼底那份稚气怎么也藏不住。   这么小就要担起一个国家的重担,太后把持后宫虎视眈眈,赵家在外朝拉帮结派。若是没有卫君临护着,这个孩子的权力怕是早就被瓜分干净了,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未知。   宴席散后,卫君临带着温书言去散步消食。   秋猎场远离京城,没有王府高墙的遮挡,夜空格外辽阔,繁星如碎银,铺了满天。   而且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心情都跟着轻快了几分。   “前阵子忙,都没有时间陪夫人散步。”卫君临牵着他的手,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温书言的节奏,“现下终于能好好陪着言言了。”   “没关系,夫君公务要紧。”   两个人牵着手在月光下转了一圈。   温书言的步子渐渐慢了,呼吸也比方才急促了些。   “休息一会吧。”卫君临柔声道。   他脱了自己的外袍,叠了几叠垫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扶着温书言坐下。   “喝口水。”卫君临将随身的水壶递过去,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才放下心。   “一会儿为夫背你回去。”   温书言摆摆手:“哪有那么娇气。”   其实他真有点累的不想走路,昨日的酸乏还没完全消退,走了这一段路腿又有些发软。   但被背回去也太没用了,骑马累瘫、射箭累瘫、走几步路又要背,卫君临养他不跟养个瓷娃娃似的。   “嗯,言言不娇气。”卫君临垂眸笑着,伸出手,将他鬓边被夜风吹乱发丝一一理顺,别到耳后。   “是我想背着你,给为夫一个机会,好不好?”   温书言的脸腾地红了。   真是要命。   卫君临这个人,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怕是没人能受得住他的攻势。   “……那、那好叭。” 第47章 骚扰   卫君临低声笑了。   “你笑什么啊。”温书言本来就羞得不行,又听见这人笑,有点恼。   他抬头想瞪他一眼,却直直撞上了那双盛满柔光的凤眼,顿时什么脾气也没了。   “夫人别气。”   卫君临俯身,牵起温书言的手,低低哄了一句,然后偏头吻上去。   他张开嘴,含住了那双微凉的唇,一点一点地嘬着,将那两片淡色的唇瓣磨得逐渐红润。   温书言其实早就想接吻了。   方才在营帐里他亲卫君临时只是浅浅碰了脸颊,现在才得空找到机会。   他仰起头回应,微微张开唇瓣,让卫君临的舌尖探进来。一只手攥着卫君临的衣襟,另一只手攀上他的后颈,手指穿进他高束的马尾里。   “唔……”   温书言坐在石头上,卫君临俯着身迁就他的高度。   这个姿势虽然让温书言舒服了,但时间长了卫君临的腰背会很累。   温书言察觉到,拽着卫君临的衣领慢慢站起来。   卫君临立刻心领神会,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按。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收紧,温书言被他箍在胸前,微微踮着脚,整个人的重心都交给了腰间那只手。   吻得更深了。   大概是因为在郊外,远处还有侍卫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篝火晚会隐约的喧闹,近处是风吹过枯草的簌簌声。   这天地为帐的感觉更添了几分刺激感。   温书言能清楚听到他们唇齿相接时那极细微的水声,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听到卫君临在接吻间隙极轻极低的喘息。   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了一百倍。   好爽……   卫君临的吻技太好了。   好到温书言时常怀疑这人是不是真如传闻所说“不近美色”,不近美色怎么这么会亲。   卫君临的舌尖扫过他的上颚,又退出去轻嘬他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急不缓,处处都让着他,知道温书言换气换得不太好,每过一会儿便退开半分,让他呼吸。   可温书言舍不得那片刻的分离,每次卫君临退开一点,便立刻追上去,仰着头继续吻。   卫君临带着他走了几步,温书言的背抵上了一棵树。   这个姿势更方便了,他靠在树干上,卫君临一只手垫在他后脑和树干之间,另一只手抚着他的腰侧。   月光被枝叶切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袍上。   夜深人静,观感无限放大,温书言忘了换气。   太舒服了,舒服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想更近一些,更深一些。   他迫切地仰头去回应,被卫君临的气息和松墨香气铺天盖地裹住,理智被一点一点挤出去,只剩下本能。   追着他,吻他,别停下来。   直到被憋得泛起泪花。   卫君临注意到怀里的人眼神逐渐迷离,双眼蒙着一层氤氲的水雾,双腿也在打颤。   他退开半分,蹙眉看着怀里的人:“言言,呼吸。”   温书言的目光慢慢聚焦,入目便是卫君临那张关切面孔,忽然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自己主动仰着头追着他的唇,忘了换气,差点被亲晕过去。   这……这也太丢人吧。   他闭了闭眼,将脸埋进卫君临怀里,不肯抬头。   卫君临轻轻笑了,一手环着温书言的腰,一手摸摸他的后脑。   “没事没事,很可爱。”   温书言更不想跟他讲话了。   卫君临也没再打趣,只是转过身,蹲下,将人稳稳当当地背起来。   温书言趴在他背上,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以前真的没有过别人吗。”   “没有。”   很干脆。   末了,卫君临又补了一句,“以后也不会有。”   温书言忍不住勾起唇角,心里酸酸甜甜。   “谁问你以后了。”   虽然只是情到浓处的承诺,但也足够了。   月光铺了一路,将两个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还没走到营帐,裴渡便迎了上来。   “殿下,江东急报。八百里加急。”   卫君临将温书言放下来,接过军报展开,火光映着他的脸,眉头越来越紧。   倭寇攻破了两座沿海卫所,守将刘通畏敌不战,弃城而逃,温州百姓死伤过千。   卫君临合上军报,转向温书言,张了张嘴。   明明说好今晚要好好陪着他,可还没走回营帐,此刻又要走了。   “……抱歉。”   “没事的夫君,快去吧。”温书言替他理了理衣领,轻轻一笑。   卫君临捏了下他的手,“等我回来。”   “嗯。”   温书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墨绿色的身影快步走向营帐深处。   他收回目光,将双手拢进袖中,慢慢往回走。   虽然有点遗憾,但也理解。   江东倭患是军国大事,分得清轻重。   正好趁这个时间,让自己方才被吻得七荤八素的心跳冷静一下。   走到半路,一道身影从营帐的阴影里晃了出来。   宝蓝色的骑装,满身的酒气,是赵崇明。   温书言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真是阴魂不散。   “温书言。”   赵崇明叫他的名字,语气和昨日在靶场上一样轻佻,却因酒意而更显放肆。   温书言转过身,面色淡淡的:“赵公子真是好大的胆子,敢直呼本王妃的名讳。”   “嘿嘿。”赵崇明走近两步。   他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温书言的脸,“王妃别生气,在下是诚心来道歉的。”   “诚心在哪里?”温书言面无表情地回怼。   赵崇明没有回答。   他昨日被父亲骂过之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明是该恨这个人的,他让自己在全京城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扒光的仇还没算,可那抹清瘦淡然的身影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恨着恨着,那恨意便变了味。   刚刚他在暗处看了许久,看见温书言被按在树下亲得双眼迷离。   那副模样让他抓心挠肝,于是避过巡逻的侍卫溜了出来。   “王妃有没有想过,改嫁?”赵崇明又走近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目光贪婪地流连在温书言微微红肿的嘴唇上,“不如来给我当侧妃,我也会好好疼你……”   “啪——”   一记耳光。   清脆响亮,将林间栖息的几只乌鸦惊得扑簌簌飞起。   温书言甩了甩手腕。   赵崇明被这一巴掌扇得脑袋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他捂着左脸,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这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病秧子,怎么力气这么大?   “你找死?”温书言眯了眯眼,语气依然平静无波。   赵崇明愣了片刻,然后扯着嘴角冷笑一声。   酒意上头,他反倒不怕了。   “呵,你以为你还能靠卫君临多久?”他声音压低了,用一种怜悯的、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我可告诉你,他那个位置,坐不了多少时间了。”   “你是他身边的人,奉劝你早点给自己找好后路。”   赵崇明看着温书言那张被月光映得格外清冷的脸,又想起他在卫君临怀里时那副柔软得滴水的模样。   两种画面重叠在一起,让他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妒意和贪念一股脑涌上来。   他舔了舔嘴唇,“等卫君临倒台,你早晚会回来,跪着求我收了你——唔!”   温书言又是一巴掌。   力道更甚,结结实实地扇在赵崇明右脸上。   “我也告诉你。”   温书言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地可怕。   “你们若是敢动卫君临,赵家全都得给他陪葬。”   赵崇明捂着脸,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脚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在这目光面前说什么都显得矮了三分。   不对,他怕什么?   一个只会躲在卫君临背后的病秧子,没有摄政王他连站都站不稳。   他怕个蛋!   赵崇明梗着脖子把腰杆重新挺直,“好,那走着瞧。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第48章 夜袭   卫君临处理完江东急报,夜已深。   帐外篝火渐熄,秋猎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夜风呜咽着穿过林梢。   他走向摄政王府的营帐,帘内烛火早已灭,只余一盏极小的纱灯还亮着,光线昏昏黄黄地从帐缝里漏出来。   温书言已经睡着了,白色的寝衣在辗转中蹭得松松垮垮,露出一截滑嫩的肩头和纤细的锁骨。墨色的长发散在枕上,铺了半张锦衾,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素净漂亮。   卫君临坐在床边,心底那层积压了大半日的烦躁,在看到妻子睡颜时一扫而空。   他轻手轻脚洗漱完,掀开被子躺进去,伸出手,将人轻轻拢进怀里。   温书言在睡梦中嗅到了熟悉的松墨香,下意识往那边钻了钻,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声:“君临……”   卫君临亲亲他的额头,然后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睡吧。”   这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   温书言是被呛醒的。   浓烟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松脂燃烧的焦味和皮革烧焦的刺鼻气息。   “咳咳咳…咳咳!”   温书言睁开眼,喉咙里像是被灌了沙,又干又痛,控制不住地咳起来。   “言言。”   卫君临已经起身,玄色外袍匆匆披上,手里拿着一条打湿的毛巾。   他将毛巾轻轻捂上温书言的口鼻,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温声哄着,“外面走了水,不知是哪里来的刺客。不要怕。”   说完又取过一件厚实的狐裘,将温书言整个人裹了进去。   “裴渡!”他沉声唤道。   裴渡掀帘而入,剑已出鞘,甲胄上溅了几点未干的血迹:“王爷!”   “务必保护好王妃。”   “是!”   温书言脑子还是沉的,被浓烟呛醒,喉咙火辣辣地疼,因为没睡够,四肢软得使不上力气。   帐外传来兵刃交击的尖啸和士兵的嘶吼,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喊“走水”,脚步声和马蹄声混乱地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将整座围场震得微微发颤。   见卫君临转身要走,温书言心脏猛地收缩,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没事,为夫很快回来。”卫君临回握住他的手。   事态紧急,小皇帝还在御帐中,刺客的目标多半是御驾。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温言安抚,只能用力握了一下那只纤细的手腕,然后松开,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裴渡护在床前,一面警戒着帐外的动静,一面低声禀报:   “王妃,有刺客混入营地,在粮草垛和马厩两处同时放了火。王爷已去护驾,请您在此稍候。属下已发了信号,援兵片刻便到。”   温书言点了点头。   他现在难受得厉害,喉咙灼痛,身子也发软,外面嘈杂的声音吵得他心慌脑袋痛。   忽然,营帐南侧被利刃划开一道裂口。   数名黑衣刺客鱼贯而入,刀光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幽冷的寒芒。   裴渡长剑一横,将最先冲过来的两个刺客格挡回去,回头厉声道:“保护王妃!”   帐中留守的几名侍卫立刻迎上,与刺客缠斗在一起。   裴渡剑术精绝,一柄长剑使得密不透风,转瞬间已有三名刺客倒在他剑下。   但对方人数更多,还是死士的打法,不要命地往里冲。两三柄刀夹攻着裴渡的剑路,又分出数人朝床榻方向扑过去,裴渡眼疾手快,转身护在温书言身旁。   温书言脑中快速权衡了一瞬,若是让这群人拖下去,迟早还会有更多刺客涌进来。   裴渡要死护着他,小命也得交代在这。   他得帮帮他。   裴渡正背对着他格挡三名刺客的刀锋,视野盲区里,两名刺客从斜侧绕过来,刀刃直取裴渡后腰。   温书言装作被烟呛得慌乱、身体失衡摔下床的模样,伸手在床榻边沿撑了一把。   他触到了一片碎裂的茶盏,瓷片粗糙冰凉,在他指尖微微打了个旋,手腕极隐蔽地向后一甩。   瓷片无声无息地凌空一震裂作两半,各自朝不同方向疾射而出,角度精准得刁钻,穿入两个刺客肋骨的间隙,贯穿心脏,一击致命。   那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眼中的凶光骤然凝固,身形一歪,扑倒在燃烧的毡布旁。   温书言摔在地上,又蹙眉咳了两声。   裴渡一剑解决了身前的对手,回头便看见摔下床的王妃,吓得魂都飞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单膝跪地去扶,“王妃!您怎么样?”   “咳咳…无事,快走。”温书言借力起身。   此地不能久留。   营帐已破,火光越来越近,浓烟从撕开的裂口里不断灌入。   裴渡握住温书言的手臂将他托起来,半扶半抱地护着他往外撤。   营帐外更是一片混乱,粮草垛烧得半边天通红,马厩那边惊马嘶鸣着冲出栅栏,禁军和刺客混战在一起,到处都是刀剑相撞的金属声和伤者的闷哼。   好在秋猎随行的武将众多,陆承戈、赵崇远等披甲上马之后很快稳住了阵脚。   刺客夜袭者虽来势凶猛,终究兵力有限,没能在天亮前翻出更多浪花。   这一路跑得可谓是狼狈。   温书言体力本就见底,喉咙被烟熏得几乎说不出话,腿也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还要强撑着精神,在裴渡应接不暇的角度暗暗出手,这边弹出一粒石子打偏了暗处飞来的袖箭,一会又借着摔倒的势头将藏在袖中的一截断箭掷出去,刺穿潜伏在营帐阴影里的刺客。   裴渡全神贯注在前面开路,只当是自己运气好,没注意到身后这些细微的动静。   “咳咳咳…咳咳!”   温书言咽下涌到喉间的腥甜。   他感觉到内力正在体内乱窜,方才那几下出手,每一击都动用了被压制在丹田深处的内力。   他的内力是用毒压着的,若是没有服用解药贸然使用,会迅速反噬他本就虚弱的五脏六腑。   好在终于逃到了安全地带。   这里是营地后方的临时安置点,灯火通明,禁军层层把守,几个武将聚在不远处商讨着下一步的部署。   裴渡松了口气,正要回身向王妃复命。   回头便看见他们王妃扶着营帐的柱子,发丝凌乱散落肩头,狐裘上溅了斑斑点点的血。脸色更是惨白无比,连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都在褪去。   那双平日里沉静温雅的黑眸此刻半阖着,睫毛低垂,整个人靠在柱子上,腿在微微地打着颤。   “王妃,您怎么样啊?!”   温书言看着裴渡那张焦急的脸,心里苦笑了一下。   呆瓜侍卫,还能怎么样?   我要晕了呗。   喉咙涌上腥甜,他再也压不住,偏过头,一口血吐在了草地上。   “王妃!!”   温书言两眼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栽去。   耳边的惊呼声、脚步声、远处隐隐约约的厮杀声,都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最后只剩下自己胸腔里越来越慢的心跳声。 第49章 陷害   另一边则更为糟糕。   围场中央的帅帐前灯火通明,禁军举着火把将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几十名大臣都聚在这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慌,吵吵嚷嚷地围成一团。   “陛下不见了!”   “营帐空了,值夜的太监被打晕在帐外!”   “有刺客混进来,肯定是冲着陛下去的!”   “太后娘娘那边怎么办?谁来担这个责任!”   七嘴八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每个人都在说话,却没有一个人在做决定。   火光将那些焦灼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若是小皇帝出了什么事,今晚在场的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都闭嘴。”   声音不高,却足够威严,所有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卫君临站在人群中央,手中长剑尚未入鞘,剑锋上还滴着血。他玄色外袍的下摆被火烧焦了一块,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眼底布满血丝。   “传本王令。各将军带领士兵分头去找,刺客杀无赦。务必在天亮之前找到陛下!”   没有人再敢多嘴,方才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哄哄的大臣们纷纷领命而去。   卫君临翻身上马,亲自带着一队禁军沿营地东侧搜寻。   黑暗的围场,火把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几步的距离,他将所有的焦躁尽数压下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陛下千万不能有事。   ————   “呜哇……”   不远处,传来一道细微的哭声。   卫君临敏锐捕捉到,掉转马头,扬长而去。   营地东侧靠近栅栏的一处角落里,一名黑衣刺客正挟持着那小小的身影。刺客背靠着栅栏,一把弯刀横在怀中孩子的脖颈前。   小皇帝被抓着后领,身上的寝衣又皱又脏,赤着一只脚,脸上满是泪痕。   看见卫君临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化成了一声声嘶力竭的哭喊:“皇叔!皇叔救我——”   “放开他。”卫君临眯了眯眼,声音不重,却让周围的禁军脊背发凉。   “别过来!”   刺客拖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刀锋在火把下闪着寒芒,死死抵着小皇帝的脖颈。   小皇帝吓得浑身发抖,却又咬着唇不敢哭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双方僵持着,那刺客忽然眯了眯眼,朝卫君临身后不远处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瞬,他松开了手中的孩子,转身就跑。   小皇帝摔在地上,呆愣了一瞬,然后哇地哭出了声。   卫君临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   利箭离弦,擦着小皇帝的脸颊掠过,带起一缕被削断的碎发。   箭矢钉入刺客左肩,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   禁军蜂拥而上,将他按住。   那刺客挣扎着偏过头,朝卫君临咧嘴一笑,嘴角溢出黑血。   然后头一歪,没了声息。   咬舌自尽。   是死士。   卫君临皱了皱眉,将弓丢给身后的侍卫,大步上前将小皇帝从地上抱起来。   孩子的身子还在发抖,两只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哭得喘不上气,他拍了拍小皇帝的后背,低声说了句,“陛下莫怕。”   而刚刚这一幕,恰恰被闻讯赶来的大臣们看在眼里。   他们赶来时,入目是摄政王正拿着弓站在摔倒在地的小皇帝面前,小皇帝脸上还有一道被箭擦过的血痕,正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摄政王……放了箭,伤了陛下……”   “陛下脸上有血……”   窃窃私语像风中的火星,迅速在黑夜里蔓延开去。   ————   秋猎以小皇帝受伤草草收场。   车队返京的路上比来时安静得多,没有人再谈论那些锦袍玉带、名弓名马。   这场本该彰显大雍军威的盛事,就这样仓促地落下了帷幕。   回京后,太后在朝堂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她端坐在帘后,声音尖利而冰冷,一条一条地数着摄政王的“罪状”:   护驾不力,以致陛下为刺客所伤。   擅用弓箭,险些伤及陛下龙体。   专制擅权,不将太后和宗室放在眼里。   帘后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拍着扶手站了起来。   “哀家问你,那支箭,你是不是射了?”   “是。”卫君临不卑不亢,“但臣是在阻止那刺客逃跑。”   赵太后怒然回怼:“但现在刺客死了,死无对证!你也确确实实伤了陛下!”   “杀无赦的令是你摄政王下的,谁知道你是不是贼喊捉贼,心虚了呢?”   满朝哗然。   风向在此刻发生转变,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此刻也有不少加入了讨伐的行列。   从江东战事失利到秋猎刺客,从温子恒之死到箭伤陛下的传闻,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起,摄政王的权力太大了,大到让所有人都不安。   指责他的声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最后,太后仗着小皇帝年幼“惊魂未定、不能视事”,代为下旨:卫君临护驾不力,有失臣职,暂停一切职权,回府闭门思过半月。   名为休职反思,实为削权。   所有人都等着摄政王发怒。   以他的权势和威望,若当场驳斥这道旨意,太后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能压得住他。   可卫君临只是跪地,“臣遵旨。”   ————   温书言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府上。   熟悉的帐顶,熟悉的草药香,熟悉的窗子和纱灯。   碧桃坐在床守着,见他睁开眼,又哭又笑地扑上来:“王妃!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了一天一夜。”   然后碧桃便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从他晕过去之后王爷怎么发疯一样处理完所有事才回来看他,到太后如何发难,到那道荒唐的旨意。   “简直是欺负人!”碧桃说着说着又气得掉眼泪,“明明是那刺客要杀陛下,王爷是为了救驾才放箭的!怎么就成了王爷的罪过!”   温书言靠在床头,听着听着便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他揉着胸口,越咳越厉害。   直到此刻,他这才明白那日赵崇明话里的意思,这些刺客,这些绑架,定全是赵家的手笔。   火烧粮草,劫持小皇帝,嫁祸摄政王,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们要的不是一场成功的刺杀,而是将卫君临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咳咳……咳咳咳!”   “王妃您别急,奴婢去叫太医。”看人咳的厉害,碧桃有些慌了。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卫君临走进来,他已换回常服,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被削权之人的颓丧。   “夫人别生气。”   他在床沿坐下,一手握住温书言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   “他们是故意的,他们陷害你。”温书言声音发哑,紧紧攥着卫君临的手,“真是卑鄙无耻!”   这个人将整座江山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却被那些人用最卑劣的手段削去权力、泼上脏水。   “为夫知道的。”卫君临笑了一下,将人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温书言埋在他胸口,终于不咳了。   “卫君临,你为什么要妥协?”他问。   以卫君临的威望和权势,太后那道旨意根本不可能落地。   只要他不接,赵家就扳不动他。   帐中很安静,炭火哔哔作响。   卫君临沉默良久,才开口:“东南战局愈发焦灼。三座卫所已失,温州、台州、明州相继告急,前线粮草军饷人马俱都不足。”   “我们当下,要一致对外。所有的兵力、所有的钱粮、所有能用的人,都要填到东南去,所以朝堂不能乱。”   他顿了顿,拇指在温书言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我不妥协,他们不会罢休,所以让让他们又何妨?”   “况且,他们还需要为夫去处理东南战局,暂时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窗外的秋风将窗子吹得微微作响。   温书言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那些人的江山,他要放下权力,背上骂名,还要继续为那些骂他的人打仗。   此举不是懦弱,不是妥协,是为了大雍。   卫君临,你这样真的值得吗? 第50章 得此贤夫,夫复何求。   卫君临被停职后,倒是终于闲下来喘了口气。   这些年他兢兢业业,天不亮便起,月上中天方歇。   朝堂上要应付太后的明枪暗箭,御书房里要手把手教小皇帝读书理政,回到府中还有半人高的折子等着批。   如今被停职,那些折子送不进来了,朝堂上的纷争也暂且与他无关。   他难得睡了个自然醒,醒来时已天光大亮。   起身后他在院中练了会儿剑,初冬的风裹着枯叶从枝头旋落,落在肩头又被他挥剑的气劲拂开。   裴渡在一旁候着,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王爷被停职时,他比谁都愤懑,可现在看王爷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倒像是被停了职反倒自在。   快到午膳时间,温书言才醒。   这两日他精神都不太好,太医来请过脉,悬了丝诊了半晌,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说是秋猎受了惊,要好好休息,开了几服安神的方子便退下了。   温书言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那日他强行用了内力,体内被压制多年的毒被撕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毒素在经脉中乱窜,五脏六腑都跟着遭殃。   若不是这一年来被卫君临各种名贵药材养着,现在怕是连床都下不来。   他躺在床上,虽然醒着,却不想起。   帐子还垂着,将午间的日光滤成一片暖融融的昏黄。   温书言半眯着眼,望着帐顶那几枝绣得精致的兰草出神,身子沉得很,像陷在一团湿棉花里,连翻身都懒得翻。   帐帘被轻轻撩开。   卫君临走进来时只穿着一件淡蓝色常服,墨发随意束在脑后,和朝堂上那个蟒袍玉带、眉目冷厉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他弯腰探进帐中,看着仰躺在床上无精打采的人,眉头微微蹙起:“不舒服吗?”   边问,手已经探出去覆在温书言额头上,又托着他的脸颊让他侧过脸来仔细看了看气色。   温书言摇了摇头。   他没有发烧,只是没力气。   他转过头,将脸埋进卫君临温热的掌心,声音沙沙的:“夫君,我不想动。”   “不想动就不动,有为夫在呢。”卫君临的心被那毛茸茸的触感蹭得软成一片。   于是这一整日,摄政王当起了二十四孝好夫君,给人换衣服、擦脸、喂饭,细致妥帖,将人弄地舒舒服服。   他没觉得温书言无理取闹,反倒伺候得挺开心,甚至很享受。   这些年他习惯了扛着这座江山往前走,难得有这么一日,江山不在他肩上,他只需要照顾他乖软的妻子。   这感觉相当不错。   晚间,两人沐浴完,卫君临将温书言从净房抱回卧房。   他今夜也换上了一件素白的寝衣,和温书言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他墨发没有束起,散在肩头,衬着那双卸下了朝堂威压后的凤眼格外柔和,整个人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温润。   他将温书言安置在床沿,自己绕到他身后,拿了一条干帕子帮人擦干。   昏黄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温书言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又躺到他大腿上让他继续擦,忍不住感叹:   “得此贤夫,夫复何求。”   卫君临笑了,配合地应下:“对啊。”   “夫人去哪再找个比我更贤惠的?”他握着温书言的手,低下头,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温书言睁开眼,仰着脸看着他。   烛光下,卫君临刚沐浴完,月白寝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麦色的皮肤。墨发垂落在肩侧,衬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低头看他时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温书言喉结滚了滚,耳尖有点红,他伸出手,将人拉向自己。   卫君临心领神会,顺着力道低下头,吻落在他唇角。   两个人向来如此,亲一会儿,对视一会儿,气氛便自然而然地变了味。   等回过神时,已经吻得很深。   温书言的小腿不自觉缠上卫君临的腰,将他勾向自己。   “书言。”   卫君临目光微沉,指尖从温书言的脚腕一路往上,划过小腿肚,划过膝弯,最后停在腰侧。   那截腰细得惊人,他一只手便能覆住大半,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着烫,手感很好。   他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力道重了些许。   “啊嘶……”   温书言猛地一颤,声音里染上了哭腔,“别碰那里。”   他伸手去推卫君临,可那只手根本没有力气,只是虚虚地搭在他胸口。   然后就被卫君临反握住,举过头顶,抵在枕边,嘴巴也被堵上。   “言言身体不好,为夫今天轻点。”   卫君临喘着气,稍稍退开半分,垂眸看着仰躺在床上的人。   温书言发丝凌乱,铺散在枕上,衣领在方才的纠缠中敞开了大半,露出一截瓷白的锁骨和上面尚未褪尽的淡红痕迹。那双平日里沉静的黑眸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嘴唇被亲得微微红肿,失神地微微喘息着。   “夫人真美。”   卫君临轻声感叹。   哪怕已经看了很多很多遍,可每一眼都还是能搅动他自以为早已平静的心。   他俯下身,将吻落在温书言的脖颈上,重重嘬了一下,留下一个淡红的新印。   “嗯……”温书言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鼻音。   瞳孔逐渐失去焦距,攀在他肩头的手也无力地垂落在枕边。   卫君临确实很照顾他的身体,比平日更轻更慢,处处都让着他。   可这副身子实在太虚弱了,撑不住这漫长的情事,意识在浮浮沉沉中一点一点地飘远,他最终在卫君临怀里阖上了眼。   卫君临低头看着怀里昏睡过去的人,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言言。”   ————   停职不过第三日,宫中便来了人。   卫君临不去上朝乐得清闲,朝廷却一日都离不了他。   积压的折子堆满了中书省的案头,江东军报一封接一封,户部的赈灾银两拨不下去,吏部的官员调任也搁置了,几乎是乱做了一团。   赵家倒是想趁机揽权,可赵崇远虽是个老将,却没有统筹六部的能力;太后更是在内宫颐指气使惯了,真让她坐到幕前来处理军国大事,那便只剩下拍桌子发火的本事。   江东战火愈演愈烈,倭寇见大雍朝廷内斗自顾不暇,愈发猖狂,又连下两城。   赵太后终于坐不住了。   大清早便传召卫君临进宫。   卫君临倒是不急,听完传旨太监的话,慢悠悠将剑收回鞘中,换了朝服入宫。   人来时已经是上午,赵太后等了大半天,面色铁青。   卫君临不疾不徐地行了礼,身姿挺拔,蟒袍玉带,面色红润。   太后本以摄政王被停职数日,应当是形容憔悴、心气消磨,见到这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反倒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她冷笑一声,语气里掩不住的阴阳怪气:“摄政王这几日倒是清闲。哀家在宫中日夜忧心国事,摄政王倒是气色更好了。”   卫君临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卑不亢:“臣谨遵太后懿旨,闭门思过。这思过期间吃得好睡得香,倒是太后的脸色差了些。想来是朝政繁重,太后操劳过度。”   “臣不在朝中,连个替太后分忧的人都没有,是臣的失职。”   太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话说得恭敬,可每一句都是反的。   她攥紧了扶手,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被羞辱的怒气硬生生咽了回去,挤出一个僵硬的、勉为其难的微笑:“哀家今日召你来,是为国事。”   她从帘后推出一沓军报,让太监递给卫君临,“东南战事吃紧,倭寇猖獗,近几日又失陷了两城。温、台、明三州俱已告急,大有失控之势。”   “哀家与内阁商议后,决定命你率兵平乱,将功抵过。” 第51章 愧疚   殿中安静了一瞬。   卫君临低头翻了翻那几封军报,不置可否。   他抬起眼,嘴角微微一扯:“前几日太后还说臣护驾不力、有失臣职,今日便要让臣领兵出征了。”   “太后的记性,似乎比臣预想的还要差一些。”   他语气中那股嘲讽的意味,比直言驳斥更让人难堪。   太后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她刚要开口怒斥,又想起此刻朝中无人可用,话到嘴边生生拐了个弯,声音憋得又尖又细:“卫君临!你虽有不敬,但哀家不与你计较。”   “此战关乎大雍社稷与东南数州黎民百姓,你身为摄政王,难道要坐视不理吗?”   卫君临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盯着帘后那道影子。   明明是站在丹陛之下,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帘后的凤座,可那他那眼里平静无波的光,却让太后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一个。   太后被他看得攥紧了袖口,额头沁出一滴冷汗。   “臣,领命。”   良久,卫君临开口,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应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太后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准备了满腹的说辞还未出口,就全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看见卫君临已经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卫君临,你!连告退都不说,礼仪都不顾了!你这是藐视皇权!”太后从帘后站起来,胸口又是一阵闷痛。   真是太不像话了!   ————   卫君临没有回府,直接去了城外大营。   他点齐五万精锐,命陆承戈为副将随行,季知澎为军师参赞机要,定于后日卯时开拔。   陆承戈领命时整个人都在发光,在京城闲了这半年,骨头都快生锈了,终于又能上战场了。季知澎倒是一脸苦相,说怎么停职也逃不过给你卫君临当差的命,脚下却已麻利地去安排粮草了。   安排好军务,卫君临又召集了几位信得过的老臣在偏殿密谈。   他将朝中可能出现的变数逐一推演,把需要盯紧的人、需要压住的折子、需要稳住的关系一一分派下去,确保他离开京城这段时间朝廷可以勉力运转,不会全然落到赵家手里。   处理完一切,已近黄昏。   卫君临站在营帐外,望着天边烧红的晚霞,冬风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所有的事都已经安排妥当,朝堂、军队、粮草、后方。   可现在,他内心却十分煎熬。   他可以游刃有余地应对太后的明枪暗箭,可以将军队和朝廷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以面对再凶险的战局都面不改色。   可他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安置温书言。   他身体病弱的妻子。   自己一旦离开京城,温书言留在这里便如羊入虎口。   赵家那群人不会放过任何报复的机会,从太后到赵崇明,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他如今被停职又出征,鞭长莫及,若赵家趁虚而入,温书言拿什么自保?   可若是带上他,那是打仗,是行军,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战场。   他的言言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喘,怎么吃得消这一路奔波劳苦?   卫君临骑在马上,从城外大营到王府的这一路都在想这件事。   马蹄踏过青石板的长街,暮色渐渐沉下去,他终究没能做出决定。   回到东跨院时,屋里已经掌了灯。   温书言今日精神好些了,正靠在床头看书。卫君临洗漱完,脱了外袍躺到他身边,将人抱过来亲了一会儿。   亲完了也不松手,将脸埋在温书言的颈窝里,许久没有说话。   “夫君。”温书言察觉到异样,伸出手,碰了碰他蹙着的眉心,“太后跟你说了什么?怎么愁眉不展的。”   卫君临握住他那只手,攥在掌心里。   沉默良久,才开口。   “言言,抱歉。”   温书言微微一怔:“什么?”   卫君临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将那句话说出口:“为夫知道,这个决定很自私,但我实在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京城。”   “东南要打仗,为夫被任命为主帅。你身体弱,本不该带你去的。行军劳苦,在军中我也不能时时陪着你……”   “可我实在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赵家虎视眈眈,若是我走了你还在京中……”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握着温书言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些。   再抬起眼,那双凤眼里翻涌着愧疚、担忧,还有恳求。   “言言,跟我走。”   “我知道这一路会很难,会委屈,但我会努力照顾好你,好不好?”   温书言看着他的眼睛。   堂堂摄政王,此刻握着他的手说出这句话时,手指却是微微发着抖的。   这个人,是真的觉得让妻子陪自己去打仗是一种残忍,是真的觉得亏欠。   可从头到尾,卫君临想的都是怎么保护他、怎么照顾他、怎么把他带在身边才安心。   他自己呢?   他自己被太后夺权,被赵家陷害,被迫领兵远征,他不觉得委屈,却因为要带上妻子一同出征而愧疚得抬不起头。   温书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   “卫君临,你傻不傻啊。”   他回握住卫君临,将那只发抖的手握在掌心里:“能跟你在一起,算什么吃苦?”   温书言笑着,整个人温和又柔软,“只要能在你身边,去哪都无所谓。”   “言言。”卫君临的声音哑了,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他的夫人,那么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将脸埋进温书言的肩窝里。   温书言抬起手,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抚着。   窗外月色清冷,帐中烛火安安静静地燃着,将相拥的两个人笼在一片暖光里。 第52章 出征   行军前一夜,温书言被送到季知澎府上。   马车趁着夜色驶出,悄无声息地穿过半座京城。   卫君临坐在车内,一路握着温书言的手,拇指在人手背上反复摩挲,没有说话。   该叮嘱的早已叮嘱过无数遍,此刻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可他心里真的难受,不想松开那只手。   季知澎早已屏退左右,在门口候着,看着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辘辘驶近。   卫君临下车,转身将人从车里扶了出来。   温书言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素色棉袍,领口镶着极普通的灰鼠毛,头上戴了顶遮风的毡帽,看上去就像寻常人家的小公子。   他站定后抬起眼,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看向卫君临。   季知澎识趣地退后几步,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的一方空地留给了他们。   “言言。”卫君临哑声开口。   温书言不能以摄政王妃的身份随军,堂堂摄政王行军打仗还要带上妻子,不仅太过招摇,还会引起军中将士的非议。   将军与士卒同甘共苦,方能三军用命,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坏了军心。   所以卫君临给他安排了另一个身份,季知澎的远房表弟,化名阿衍。   略懂医术和谋略,家中遭了变故来京城投靠表哥,季知澎便带上他随军历练,充当幕僚兼医士。   “言言,要当心身子,照顾好自己。”他将温书言的衣领拢紧了些,又替他将毡帽往下压了压。   那双平日里在朝堂上冷厉逼人的凤眼此刻盛满了担忧与不舍。   他的手指在温书言衣领上停留了很久,整好又理,理好又整,像是在拖延时间。   “嗯嗯,放心吧夫君。”温书言乖乖点头。   卫君临心里更难受了,他的言言怎么这么乖。   明明要跟着他去吃苦,明明要隐姓埋名挤在幕僚堆里,却一个字都没有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点头说好。   卫君临低下头,抬起温书言的下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咳咳咳!”季知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折扇唰地展开挡在眼前,只露出两只发红的耳朵,“差不多了殿下,天都要亮了。”   卫君临睨了他一眼,没搭理。   “走了,言言。”   他捏了捏温书言的手,指尖从他的手心滑到指尖,才慢慢松开。   卫君临又转向季知澎,张了张嘴。   “哎呀我知道的!”季知澎立刻接话,折扇摇得飞快,“好好照顾王妃,饮食要清淡,药要按时喝,不能让他吹风,每天派人来给你报平安,殿下,您这一天都不知道说多少遍了。”   “我季知澎拿项上人头担保,保证把王妃养得白白胖胖的,行了吧?”   卫君临轻哼一声,转身往外走,一步三回头,最后被裴渡提醒了两句才翻身上马。   马蹄声渐渐远去,融进深夜的长街里。   季知澎目送那个一步三回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啧啧称奇:“哎呦,咱们摄政王殿下,真是被王妃您吃得死死的。”   “季大人莫要打趣我啦。”温书言歪着头看他:“还有呢,我现在是大人的表弟,不必叫王妃了,对吧表哥?”   “哈哈哈哈!”季知澎被这声“表哥”叫得浑身舒坦,折扇一收做了个请的手势,“好的表弟,那表弟快回屋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表哥晚安。”   ————   行军当日,天还未亮。   肃静的军队已在城门等候,黑压压的人马列成方阵,甲胄在晨曦微露前泛着幽冷的光。   卫君临策马立在队伍最前方,一身玄色戎装,外罩细鳞甲,墨发高高束起,腰间佩着那柄重剑。   他一手持缰,一手按剑,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整片方阵。   那目光所到之处,将士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陆承戈策马立在他身后半步,正低声核对着各营的人数与粮草辎重。   温书言和季知澎站在幕僚和医士的队伍里。这群人不穿甲胄,只着寻常棉袍,站在整齐划一的军阵后方显得有些松散。   温书言穿了一件极普通的青灰色棉袍,外面罩着件素色外衫,长发用一根同色布带束在脑后,看上去就像一个眉清目秀、略有些瘦弱的年轻医士。   他站在季知澎身后,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远处那个骑在马上的玄色身影上。   “众将士听令!”   卫君临高喊,声如洪钟,在寂静的城门广场上回荡开来。   “东南倭寇横行,屠我百姓,犯我河山。此番出征,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将那群宵小赶出大雍的疆土。”   “本王与诸位同袍共生死。”   “此战,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五万人的应和声如雷鸣,将校场上的晨风都震得猛地一滞。   “出征!”   城门缓缓打开,沉重的门轴发出沉闷的巨响。   晨光从洞开的城门豁然涌入,将整条官道铺成一片淡金。   卫君临调转马头,迎着日出的方向。   金色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细鳞甲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扬起。   温书言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不自觉勾起唇角。   他永远会被这样的卫君临所吸引。   “阿衍?”季知澎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车吧。”   “哦,好的。”温书言回过神,跟着季知澎上了一辆青布马车。   条件有限,五六个人只能挤一辆马车。   车中铺着几层薄褥子,坐上去仍能感受到车轮碾过冻土时的每一处颠簸。   季知澎让温书言坐在最里面靠车厢的位置,那里颠簸最小,还有车厢壁可以靠着。   他自己则坐在温书言旁边,把其他人和温书言隔开。   车上已有几位幕僚,季知澎挨个介绍了一圈,几位都是卫君临手下的老人,彼此相熟,言谈间没什么拘束。   “这位小友瞧着面生啊。”   宋铭好奇地探过头来,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裹着棉袍的年轻男子身上。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身量清瘦,皮肤白得在昏暗的车厢里几乎发光,一双黑眸安安静静的,很漂亮。   季府的远亲他大多见过,这一个却毫无印象。   “哈,他是我远房表弟,名唤阿衍。”   季知澎接过话头,面不改色地胡诌。   “一个月前家里遭了变故,这几日才来京城投靠我。我想着他略懂些医术,也读过书,性子稳重,就把他带上了,也好历练历练。”   温书言一一颔首行礼,装作腼腆的模样,声音放得轻轻柔柔:“见过诸位先生。阿衍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望各位多多关照。”   宋铭看着那张脸,心想这表弟也长得太好看了些,虽穿着粗布棉袍,却遮不住那清隽的眉眼。   他将声音放轻了几分:“阿衍兄弟客气了,既然是季大人的表弟,便是自己人。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别见外。”   其他几位也纷纷打了招呼,态度和善。   有季知澎这样八面玲珑的人在旁边护着,偶尔有几个想跟温书言多聊几句的,也被他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军队向前走着。   几位幕僚都是老相识,说着聊着,车里的气氛倒是十分和谐。   温书言便安安静静听着,偶尔也笑着应几声。   但出城之后的路没那么好走了,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马车不时碾过石块和冻裂的车辙,车身猛地一颠。   温书言的后背撞在车厢壁上,胃里翻涌起一阵阵恶心,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现在可不是矫情的时候,不能给卫君临添麻烦,不能拖累整个队伍的行程。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按住了隐隐绞痛的胃部。   宋铭正说到兴头上,回头想跟这位安静的新同僚搭句话,却发现角落里的阿衍脸色有些发白。   “我瞧着阿衍表弟的脸色不太好啊。”宋铭收了话头,关切地往温书言那边挪了挪,“是不是晕车了?我这儿有晕车药,周医官给的,你要不要?”   “多谢宋哥关心,我没事的。”温书言抬起眼冲他笑笑。   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一缕春风,明明自己也难受着,却反过来宽慰别人。   宋铭被他这一笑笑得心头一跳。   他挠了挠后脑勺,脸有点红,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哦哦,那你不舒服告诉我,哥照顾你。” 第53章 我好想你呀   季知澎:?   不好,有点不对劲。   他立刻哈哈大笑,把话头截了过去:“啊哈哈哈,我是他表哥,要照顾肯定也是我照顾,哪能劳烦宋兄哈哈哈。”   “阿衍啊,你靠着我眯一会,到了我叫你。”   “谢谢表哥,那我休息会儿。”温书言顺水推舟地靠到季知澎肩上,半阖上眼。   他现在觉得好累好累,胃里还在隐隐翻搅,骨头也酸得像是被人拆过一遍。   只想睡觉,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好,你睡吧。”季知澎放低了声音,又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   行军了一整天,从破晓走到暮色四合,终于到了安营扎寨的时候。   营地选在一片背靠矮山的平地上,避风,取水也方便。   士兵们井然有序地支起帐篷,生火造饭。   旷野上很快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炊烟混着暮色袅袅升起。   幕僚和医士们围坐在一处篝火旁,端着碗吃晚饭。   行军的伙食粗糙,糙米饭配咸菜,每人多一碗热汤,便已是难得的奢侈。   温书言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什么胃口。   胃还在隐隐作痛,粗糙的米饭咽下去刺得喉咙生疼,但他还是把碗里的饭全部吃完了。   他知道季知澎要给卫君临汇报他的情况,所以不能表现地太难受,装也得装成没什么事的样子。   季知澎在他身边坐下,瞄了一眼他见底的碗,大大松了口气。   之前卫君临跟他交代了不下十遍,说王妃可能会胃疼不想吃饭,要多注意。   现在看能吃得下去,应当还不算太难受,他也好给卫君临复命。   “阿衍,胃口不错嘛,都吃完了。”   “嗯,大概是累了,吃得多了些。”温书言冲他笑笑,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哥,那我先回营帐休息了。”   “欸好,早些睡,明早还要赶路。”   温书言站起身,朝几位幕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朝那顶小帐篷走去。   他走的很稳,看着没什么异样,直到钻进帐篷、放下帘子的那一刻,才死死按住胃部,整个人软趴趴地倒在铺上。   胃很疼。   一整天颠簸积攒下来的不适,方才那碗糙米饭压下去之后又翻涌上来的绞痛,让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蜷缩起来,将脸埋进粗布枕头里,暗暗庆幸,好在自己很能忍,也很会演,不会添麻烦。   帐帘被人掀开了一条缝。   “阿衍表弟,你是不是不舒服啊,怎么一直捂着胃?”   宋铭端着一碗热汤探进半个身子,看见温书言蜷缩在铺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温书言睁开眼。   他方才进来时没熄灯,被人看见了这副模样。   他撑起身子,捂着胃的手不动声色地松开,冲宋铭笑了一下:“没有,我只是有点冷而已。”   宋铭看了看他蜷缩的姿势,又看了看他那张在昏暗烛光下仍显得过分苍白的脸。   他不太信,可也不好意思追问。   阿衍那双眼清清淡淡的,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过分靠近的距离感。   他放下汤碗,转身打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翻出了一件半旧的厚棉衣。   “我才想起来,我还多带了件棉衣。虽然才十一月,但你看你这么瘦,肯定不抗冻。你盖上吧,夜里冷。”   棉衣虽然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温书言接过来,那厚实的分量压在手臂上,确实很暖和。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眼冲宋铭弯了弯唇角:“谢谢宋哥了。”   “嘿嘿,客气啥。”   宋铭被他这一笑弄得又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往帐外走,“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好梦啊阿衍表弟。”   帐帘落下,温书言将那件棉衣抖开盖在身上。   胃还是很疼,可身上暖和了,意识便渐渐模糊起来,他闭上眼,在粗硬的铺盖上蜷成一团,睡着了。   虽然入睡时身子很难受,但这一晚倒是睡得沉。   醒来的时候天色尚早,帐外还只有零星的脚步声,离集合起床还有一段时间。   温书言没有再多躺,撑着身子坐起来,感觉身体舒服了很多。   胃不疼了,头也不晕,大概是一夜的安眠将昨日一整天颠簸的损耗补回了几分。   他简单洗漱,穿戴整齐,用一根素色布带将长发松松拢在脑后,裹了那件厚厚的棉衣出了帐篷。   冬日的太阳出来得晚些,天色还有些暗,朦朦胧胧的晨光从远处的山峦背后渗出来,将营地染成一片淡青色。   各营的篝火还在冒着缕缕残烟,值夜的士兵抱着长矛站在哨位上打着哈欠,远处炊事营那边已经有炊烟袅袅升起。   温书言裹紧了棉衣,站在帐篷门口,呼出一口白气。   他抬起眼,朝不远处那座最大的帐篷望去。   然后怔住了。   营帐外,一人独立,面朝这边负手而立。   玄色军袍,身姿挺拔,墨发被晨风吹起几缕。   是卫君临   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竟落了些霜。   在这朦胧的晨光里,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个营地的距离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卫君临显然也没想到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温书言。   尽管只是一日未见,却仿佛隔了很久。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和渐起的晨雾,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周围有巡逻的士兵按刀走过,有炊事兵挑着水桶从两人之间穿过,有号角声从营地那头隐隐传来。   卫君临克制住了自己跑过去的冲动,只是缓步散步般踱到温书言面前。   “怎么醒这么早?”   他声音低低的,目光落在温书言被晨风吹得微红的面颊上。   夫人小小的一只裹在宽松的棉衣里,长发柔顺地垂在胸前,仰着脸看他的眼睛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   卫君临攥紧了拳头,极力克制自己不把人拥进怀里。   温书言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不那么标准的军礼:“咳……睡醒了就起来了,谢王爷关心。”   “嗯,住的还习惯?”   卫君临面上维持着那副冷冰冰的将军模样,可若是有人凑近了细看,就会发现这位冷面无情的摄政王眼底已经柔得快要化出水来。   “嗯,习惯的。”   温书言乖乖点头,下巴缩在棉衣领子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周围陆续有士兵起身出帐了。   脚步声、说话声、兵甲碰撞声从营地各处传来,短暂而珍贵的独处即将结束。   卫君临矜持地微微一点头,绷着脸转身要走。   温书言却向前走了一步,发丝被风吹起,抚过卫君临的手心。   “夫君,我好想你啊。” 第54章 少打我弟弟主意!   温书言的声音很小很小,却字字砸在了卫君临心上。   卫君临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温书言一眼。   那目光里有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言言,为夫也想你想得不得了。   好想抱抱你啊……   可他没法说,身后已经有士兵列队走来了。   他又看了温书言一眼,才转身大步离开。   那步子,有些凌乱。   “阿衍表弟,你在笑啥?”   宋铭一出帐篷就看见温书言站在原地,朝着远处傻笑。   那笑意和昨日对所有人的礼貌浅笑都不一样,眼睛亮亮的,唇角翘起的弧度也藏不住。   他顺着温书言的目光看去,只看见摄政王那挺拔的背影。   宋铭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这下糟了。   阿衍表弟爱慕谁不好,偏偏爱慕摄政王?   摄政王那是什么人,杀伐决断,冷面无情的玉面阎王。   而且人家有夫人了,两个人恩爱得不得了,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摄政王把王妃捧在手心里。   阿衍这单相思,注定是要心碎的。   他得把这点苗头掐断,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乖的小兄弟往火坑里跳。   “阿衍,”宋铭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温书言的肩膀,“哥跟你说句真心话。摄政王娶亲了,感情非常好,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是没看见呢……”   温书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是不是想歪了。   “哈哈,宋哥你放心吧,我没这想法。”   “哦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   宋铭大大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了两声,揽着温书言的肩往炊事营走,“走走走,哥带你去喝碗热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远处,已经走出百步之外的卫君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整座渐渐苏醒的营地,他的目光准确地找到了那个被宋铭揽着肩往炊事营走的青灰色身影。   卫君临的眉头拧了一下,转身继续大步前行。   “回头给宋铭多派点活。”   他对身旁的裴渡淡淡道。   裴渡:“……是。”   ————   此去湾洲,几乎跨了半个大雍。   从京城出发时城墙上的枯草还只蒙着一层薄霜,越往南走,天色越灰,风越厉。   行军路程走到一半,天空飘起了雪。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甲胄上沙沙地响,后来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将远山近树都裹成一片茫茫的白。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还未到十二月,连南方都飘了雪。   老卒们裹着冬衣搓手取暖,低声嘀咕着今年的冬天怕是不好过。   车行至山路地带,路滑得马蹄直打趔趄,车轮辗过冻硬的辙印,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马车里挤了五六个人,炭炉的那点热气根本抵不住从帘缝里灌进来的寒风。   温书言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袍,外面又披了件带兜帽的毡斗篷,整个人缩在最里侧的角落里。   尽管穿的很厚了,炭炉也在面前放着,可他还是被冻地发抖。   他闭着眼,靠在季知澎肩头,将脸埋在阴影里,不想让旁人看出异样。   季知澎歪过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很难受吗?”   温书言轻轻摇了一下头,没有睁眼。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猛地一颠。   温书言的头从季知澎肩头滑落,身子软软地往旁边歪过去。   季知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连唤了好几声:“阿衍……阿衍,你没事吧?”   温书言睁开眼,入目是季知澎凑得很近的脸,眉心拧着。   他缓了缓神,下意识摇摇头:“没事……”   “我太困了,睡得沉,让表哥担心了。”   季知澎盯着他苍白的脸色看了片刻,确定没什么异样后才松了口气,扶着他的手臂等他慢慢坐直。   “没事就好。下车吧,今晚就在这里扎营。”   温书言点点头,看着季知澎掀帘下了车,才抬起手,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悄悄揉了揉胸口。   方才那一阵颠簸,胃里翻江倒海,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竟直接晕了过去,好在没人察觉。   “今天咱们可是有口福了!”宋铭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   他站在车轮旁搓着手,脸上冻出两团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咱们王爷刚刚猎了头熊!好大一头,比人还高!炖了肉汤全军都分一碗,阿衍你快下来,我给你盛碗热的!”   温书言掀开车帘。   宋铭立刻伸出手想来扶,季知澎从旁边斜插进来,一把截住了那只手,自己扶住了温书言的手肘:“我是他哥,我来就好。”   宋铭讪讪地收回手,小声嘟哝:“阿衍还叫我宋哥呢”。   温书言踩实了地面,朝宋铭露出一个笑:“谢谢宋哥。”   宋铭那点不快立刻便烟消云散了。   他挠挠后脑勺,又扬起笑脸:“帐篷都搭好了,你进去休息会儿吧,一会吃饭我来叫你。”   “好哦。”温书言应了,拢紧斗篷往帐篷处走。   走出几步,宋铭还站在原地目送。   季知澎抬手敲敲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宋铭兄弟,本军师劝你啊,还是少打我弟弟的主意。”   “谁……谁打他主意了!”宋铭结结巴巴地瞪圆了眼睛,耳朵却红得厉害,“我只是看阿衍年纪小,身子又弱,想照顾他一下而已。同僚之间互相关照不是应该的吗!”   “行行行,互相关照。”季知澎摇摇头,转身走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哦。”   ————   行军路上条件有限,那锅熊肉汤说是“全军都分一碗”,实际上调料不足,盐巴都要省着用,只撒了几把粗盐和几片干姜,熬出来的味道又腥又寡,泛着一层白腻的浮沫。   可对那些连日啃干粮、喝雪水的士兵们来说,热汤热肉便是天大的犒赏,捧着碗蹲在篝火边喝得呼噜响。   宋铭叫温书言出来,端着满满一大碗,肉块堆得冒尖,几乎要从碗沿滑下去。   “阿衍你快喝吧,这汤大补呢!我特地从锅里捞的肉多的。”   季知澎也端着自己的碗凑过来,在温书言旁边盘腿坐下:“喝吧喝吧,喝了身体暖和。你看你嘴唇都白了。”   温书言捧着那碗汤,低头看了一眼。   腥气扑鼻而来,油花在汤面上凝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他的胃几乎是立刻就翻了一下。   他尴尬地笑了笑:“谢谢宋哥,不过我实在吃不了这么多……”   “没事没事,能吃多少吃多少!”宋铭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自己端着碗呼噜呼噜喝得正香。   温书言硬着头皮将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腥味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硬着头皮,喝了得有小半碗,实在撑不住了。   温书言将碗放下,忍着胃里的翻涌扯出一个笑:“咳……我吃好了,有点撑,去散散步消消食。”   “这就不吃啦?”季知澎看着他剩下的大半碗汤,又看了看他那张巴掌大的脸,心想王妃的胃可真小,“那你别跑远哦。就在营地边上走走,别出哨卡。”   “嗯好。”温书言应了一声,起身快步朝营地边缘走去。   宋铭捧着碗,目光追着那个裹在灰扑扑斗篷里的削瘦背影,若有所思。   他扒拉了几口饭,也放下碗:“我也吃好了。”   季知澎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块熊肉,含含糊糊道:“你们不吃我吃了啊。一个两个都怎么回事,吃这么少。”   “你吃吧,都给你。”   宋铭摆摆手,起身朝温书言方才离开的方向走了。   营地边缘有一小片稀疏的松林,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被雪地反射出一层幽幽的银白。   温书言扶着树干,弯下腰。   “呕——”   方才咽下去的那些东西尽数涌了上来,混着胃液,灼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一手撑着树干,一手捂着痉挛的胃,吐得浑身发抖,眼尾沁出了泪水。   还是好难受。   胃里抽抽地疼,像是有一只大手在拧着。   温书言蹲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树干上,蹲了很久很久,直到胃里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那股翻涌的呕意才渐渐平息。   脚有些麻了,温书言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刚走出两步,眼前一黑,往后踉跄,差点就要摔倒。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托住了他的手臂。 第55章 见面   温书言几乎是下意识地攥住了那人的手腕,心脏狂跳.   “夫君”那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可他抬起头,火光从营地方向映过来,将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是宋铭。   温书言骤然松开手。   又顺势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然后客气笑笑,“宋哥,谢谢你啊。”   “你脸色看着好差。”宋铭的手还保持着方才扶他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他还想去扶,温书言已不着痕迹地侧过身,避开了他的手。   “可能是因为吹了会儿风。”温书言拢紧斗篷,将冻得发白的手指藏进袖中,朝他点点头,“我先去休息了,宋哥。”   “哦……好。”   宋铭收回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裹在灰斗篷里的削瘦身影渐渐消失。   他总感觉,阿衍心情不好。   ————   帐篷里,温书言用被子蒙着头,蜷缩在毡毯上,听着外面篝火噼啪的声响和士兵们远远近近的谈笑声,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欸,思念最是磨人。   “阿衍?你睡了吗?”   季知澎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欠兮兮地。   温书言连眼睛都没睁开,想都没想就闷声答:“已经休息了。”   “哦,那好吧。本来我还想托你去给王爷送封信呢。”季知澎故意拖长了尾音,“既然你睡了就算了……”   温书言掀开被子,坐起身,伸手便去掀帐帘。   宋铭正抱着一件厚棉袍从旁边帐篷走出来,见状连忙道:“我去送吧,阿衍衣服都换了,不方便。”   “你送个屁!”   季知澎一把按住宋铭的肩膀,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跟我一样有事,都来开会。”   “啊?这么晚还要开会吗……”   宋铭一脸茫然,眼睛还不住地往温书言那边瞟。   “去不去呀,阿衍?”   季知澎不再理他,转向温书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当然去,我就喜欢帮表哥干事。”   温书言笑眯眯地将信收进袖中,站起身。   “外面冷,多穿点衣服哈。”季知澎叮嘱了一声。   “好~”   温书言已披上了那件厚氅,掀开帐帘,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宋铭仍在做最后的努力,指了指温书言散在肩头的长发:“阿衍,你要不要束个发?这样去见王爷,会不会不太妥当……王爷最重军容礼仪,万一……唔!”   话没说完,后领便被季知澎一把揪住,整个人被拖走了。   季知澎恨铁不成钢:“哎呀你别管那么多了,赶紧跟我开会去。”   “我是认真的,王爷有多重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有个幕僚衣冠不整去呈文书,被罚抄了整整三遍军规!阿衍那么怕羞,万一被王爷当众训斥了怎么办?”   “害,这你不用操心,阿衍这么可爱,王爷哪舍得罚他。”   “我认同军师的观点,阿衍确实很可爱,也很乖,但……”   “宋铭你怎么这么多话,还嫌王爷给你的活不够多是不是!”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营帐拐角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夜风穿过松林的簌簌声。   温书言听着那鸡飞狗跳地对话,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确实想换好衣服束好发再去的,可是……他等不了了。   帅帐外,值夜的侍卫林舟正按剑而立。   看见有人朝这边走来,伸手拦住:“你干什么的?”   “我来送信……”温书言停下脚步,将袖中的信取出来给他看,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送信?”   林舟打量着面前的人,长发披散未束,裹着一件过分宽大的厚氅,眉眼温润如水,带着几分病气,却又恰好添了一丝脆弱。因为方才跑了一段路微微有些喘,脸颊泛着两团浅浅的红,在月光下格外分明。   很漂亮的人。   嘶,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来送信的。   倒像是来给王爷暖床的。   “报上姓名,我去通报一声。”他清了清嗓子,公办公事。   “林舟,让他进去。”   裴渡正好巡查完营地外围回来,远远便看见他们王妃被拦在帅帐门口,立刻加快步子赶了过来。   听裴渡这么说了,林舟便收回手。   “那你进去吧……?”   话到嘴边拐了弯,他见裴渡侧身让到一边,亲手拉开帐帘,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舟眼睛都直了。   等那抹裹在厚氅里的身影消失在帐帘后,他才压低声音凑过去:“他谁啊,你咋这么客气?”   “军师的表弟。”裴渡面不改色,“也是王爷的亲戚。”   王妃是王爷的妻子,怎么不算是亲戚呢。   “怪不得,那是该客气点。”   林舟恍然大悟,重新站直了身子,将剑抱在怀里,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帐帘在身后落下,将外面的风雪和喧嚣尽数隔绝。   帅帐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案上摊着行军地图和几封拆开的军报,炭炉上搁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卫君临坐在案后,手里执着一卷文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冷冷道:   “何事。”   “殿下,我来替季大人送信。”   这声音从帐帘那边传来,温温软软的,还有些喘。   卫君临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眼。   他的言言站在帐门口,正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那双沉静的黑眸扫过帐中确认没有旁人,才轻轻松了口气,从帐帘后完全探出来。   言言长发没有束,散在肩头和胸前,几缕被风吹乱,蓬蓬地堆在毛领周围。身上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厚氅,里面隐约可见寝衣的领口,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后直接跑了过来。   脸颊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红,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嗯,进来吧。”   卫君临的声音依然是冷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只是指了指案旁的椅子,便又低头去看手中的文书。   可那封文书上写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帐帘合上。   外面裴渡压低声音吩咐林舟去别处巡逻,脚步声渐渐远了。   卫君临立刻放下文书,站起身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人按进了怀里,另一只手捧起温书言冰凉的脸颊,掌心贴上去。   “为夫的言言,冷不冷啊。” 第56章 柔情缱绻   帐外天光未明,冬夜的最后一丝墨蓝还挂在山脊上,将散未散。   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咯吱,渐行渐远。   帐内一灯如豆。   “唔……”   卫君临坐在榻沿,温书言被整个抱坐在他腿上,两个人裹在同一条厚毯里,慢慢亲着。   这个吻从方才到现在,断断续续,谁都不舍得真正停下来。   每回嘴唇分开片刻,不过几息,便又不知是谁先凑上来,重新贴在一起。   “好想你……好想好想好想你……”   温书言小声呢喃着,声音被吻得断断续续,尾音黏糊糊地化在两人唇齿之间。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眸,仰头又去寻卫君临的唇,怎么都亲不够。   卫君临环在温书言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勾着他的手心,十指相扣。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温书言的鼻尖,嘴唇若即若离地贴着他的唇瓣,动作缓慢缱绻。   亲了一会儿,他微微退开些许,借着烛光端详怀里的人。   拇指抚过温书言的脸颊,微微蹙眉:“言言瘦了好多。”   十来天没这么近地看过他,脸上的肉又少了些,脸色也不太好。   虽因方才亲吻脸颊上浮着两团薄红,可那红意底下透出来的仍是病态的苍白。眼下的淡青被昏黄的灯光衬得更明显了,一看便是连日奔波又没睡好的痕迹。   温书言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将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夫君也瘦了好多呢……”   “等到了湾洲,为夫就把言言接到身边来。”   卫君临摸摸他的脸颊,有些抱歉,“这几日委屈你了。军中条件简陋,又要避人耳目,到了湾洲安顿下来,便不必再藏着了。”   “好哦……”温书言应了一声,抬起水蒙蒙的眼睛,又将脸凑过去,“再亲一下。”   卫君临低头看着他那副模样,整个人裹在厚氅里小小的一团,靠在他肩头,眼睛蒙着水雾,嘴唇因为亲了太久而微微红肿。   欸……   夫人自己大概不知道这副样子有多让人心软。   卫君临喉结滚了滚,撬开他的唇瓣,舌尖探了进去,吻得更深了。   大概是因为小半个月没接触,温书言想得厉害,这个吻便也格外缠人。   他勾着卫君临的后颈,仰起头迎合,舌尖笨拙地学着他的动作回应。   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两个人的心扑通扑通地跳。   他们在狭小的营帐里亲得难分难舍,谁也不肯先松开。   直到温书言腰间被什么东西硌着,存在感越来越强,再也无法忽视。   这个缠绵的吻才不得不结束。   卫君临粗重地喘息着,垂眸看了一眼温书言红肿湿润的嘴唇,又忍不住低头啄了一下。   然后松开手,哑着嗓子:“我…我出去……。”   他打算出去洗把脸冷静冷静。   可身子刚动,便被温书言按住了肩膀。   “你夫人都在这,你要自己去解决?”   温书言有点气,贴上来,咬了下他的喉结。   “言言……这里不方便。”   卫君临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想推开又下不了手,忍得额头青筋直跳。   他当然想啊,他想要温书言想疯了,恨不得在床上**个三天三夜。   可……   帅帐的帘子不过一层粗布,帐外巡逻的士兵脚步声清晰可闻。   五万精锐的统帅,若是在军帐里传出什么不该有的声音,怕是第二天就能传遍全军。   “我帮你啊。”   温书言的手指已经扯开了卫君临的衣带。   他仰起脸,贴着卫君临的耳廓,“夫君你要小点声,他们不会听到的。”   卫君临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垂眸,温书言起身。   厚氅的衣摆铺在榻边的粗毡上,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脸侧。   …………   “嘶……”   卫君临仰起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呼吸越来越粗重,双目微微泛红,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咬着下唇将所有的声音都死死压在喉咙里,只偶尔泄出一两声极低的闷哼。   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微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结束。   卫君临连忙将人拉上来,紧紧箍进怀里。   他低着头,脸埋在温书言的肩窝,喘着粗气,肩膀剧烈起伏。   良久,才将人压进被褥里。   温书言累得够呛,此刻仰躺在床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帐顶的花纹。   嘴唇红肿得比方才更厉害,眼角还挂着水光,整个人瘫在榻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谢夫人。”   卫君临侧躺在他身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他嘴角。   他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看向温书言的目光却比方才更深更沉。   “嗯……”   温书言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连话都不想说了。   累,太累了。   嘴巴和舌头都是酸麻的,喉咙也疼,手也酸。   但是卫君临舒服了,还是挺值的。   “再亲一会儿?”   卫君临凑过来,亲亲他的锁骨,鼻尖埋进衣领,深嗅一口,还是浓郁的草药香。   温书言想了想,亲还是要亲的。   今晚过后,又是十来天守活寡,只能远远看着不能碰。   于是阖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卫君临的唇立刻贴了上来。   这个吻不像方才那般急切热烈,是完全照顾温书言的节奏来的。   轻啄,低昵,柔缠,缱绻。   用嘴唇一点一点描摹爱人的每一寸轮廓。   温书言闭上眼睛,从回应渐渐变成单纯的享受。   好舒服。   被这样温柔地吻着,被熟悉的气息包裹,被那只大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后背,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可太累了,意识在温暖的怀抱中一点一点往下沉。   卫君临始终留意着怀里的人,感觉到温书言回吻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就知道他的言言要睡着了。   他没有停,继续贴着他的唇瓣,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啄着,直到温书言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才慢慢松开。   卫君临看着爱人的睡颜。   他的言言睡着时眉心是舒展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嘴巴因为方才亲了太久而微微嘟起,粉嫩嫩的。   他满眼笑意,轻手轻脚地替温书言脱了那件厚氅,将被子拉上来仔仔细细地盖好。   “好梦,言言。” 第57章 舍不得   天色还未亮,温书言就被叫起来了。   他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便被一双手从被褥里捞了起来。   卫君临已经穿戴整齐,战袍束得一丝不苟,正一边给他套衣裳一边低声哄着。   “天还没亮,外面没人,言言先回去吧。到了要喝碗姜汤,马车上多垫一层褥子,今日要走山路,颠得厉害就闭眼睡。”   “到了湾洲我便去接你,乖。”   温书言迷迷瞪瞪地任他摆弄,直到被裹好厚氅、系好衣带,才稍稍清醒了些。   又要走了……   短暂的温存过后,反而更想黏着卫君临了。   若是没有这一夜,他还能忍着那份思念,可眼下人被喂得饱饱的,那股占有欲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浓烈了。   算了,也就这几天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穿戴整齐后朝卫君临摆摆手:“那我走啦。”   帐外晨光熹微,营地还没完全苏醒,只有伙头兵在远处生火做饭的动静。   温书言掀开帐帘一路小跑,大衣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卷起。   跑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便看见卫君临还站在帐帘边,正望着他。   视线正好对上,他反倒不好意思,继续往回跑。   “舍得回来啦。”   刚到帐篷,就见季知澎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折扇摇得不紧不慢,笑眯眯地盯着他。   “嗯……哥。”   温书言脚步一顿,莫名有种偷情被抓包的感觉。   “哟,嗓子这么哑,快喝口水润润。”   季知澎递过去一只水囊,笑容愈发意味深长。   “咳咳咳……谢谢哥。”温书言接过水囊灌了几口,被他这么一说,耳朵尖倒是红了个透。   昨天帮卫君临,喉咙确实疼得厉害。   “阿衍,你可算回来啦!”   听见动静,宋铭立刻从隔壁帐篷钻了出来,“你昨晚去哪了?王爷罚你了?”   他还心心念念着温书言没束发整齐就去送信的事,王爷军纪严明,保不准会责罚。   “啊?没有罚我,”温书言哈哈一笑,迅速编了个谎,“呃……昨晚我帮王爷整理文书,忙了一夜,所以……”   这谎话编得有些粗糙,但对付宋铭够了。   果然,宋铭一拍大腿,又是懊悔又是心疼:   “哎呀,早就说让我去送!阿衍身体那么弱,又忙活了一夜,你看看,现在嗓子都哑了,怕是要感冒。”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罪过,转身就要去给温书言找药。   “哈哈,不碍事,谢谢宋哥关心。”温书言尴尬地笑笑,想拦他又不好太明显。   “感冒吗?我看未必。”季知澎慢悠悠从帐篷里踱出来,目光扫过温书言明显红肿的嘴唇。   “我倒觉得,咱们阿衍这脸色像是吸了谁的阳气,好得不得了啊。”   “咳咳咳!哈哈表哥你就别拿我打趣了……”   ————   行军第二十八日,终于到达了湾洲。   五万精锐在城外扎营,黑色旌旗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湾洲地处大雍东南沿海,本是一座富庶的港口重镇,往来商船络绎不绝,盛产鱼盐和茶叶。   可眼下举目望去,城外村镇十室九空,被烧毁的渔船歪斜着搁浅在滩涂上,焦黑的船板被海风剥蚀出斑斑裂痕。   远处海面上几艘倭寇的快船正大摇大摆地游弋着,像是算准了城中守军不敢出战。   而城门口的守军,懒懒散散拄着长矛,看见大军的旌旗才慌忙挺直了腰板,有人连头盔都戴歪了。   卫君临眯了眯眼,压着怒火。   湾洲当地的官员早已得了消息,在城门口候了一排。   领头的知府姓何,约莫四十来岁,红光满面,腰围足有三尺,官袍的腰带系到了最后一格仍勒得紧绷绷的。   他远远看见卫君临策马而来,连忙小跑着迎上去,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   “参见摄政王殿下!”   “殿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府上设了宴席,为殿下和诸位将军接风洗尘——呃。”   话还没说完,他便看见一道寒光。   卫君临抽出剑,一剑封喉。   何知府的笑容还僵在脸上,身体已经轰然倒地,溅起的尘土混着血,将他那件崭新的官袍染得污浊不堪。   血慢慢洇开,渗进城门口的青砖缝里。   其余官员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一片,有人磕头如捣蒜,有人浑身抖得连官帽都歪了,更有胆小的直接湿了裤裆。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卫君临的脸。   “大雍就是有这帮蛀虫,才会让那群倭寇屡屡侵犯。”   卫君临将剑上的血甩干净,冷眼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   剑锋上最后几滴血溅在离他最近的官员面前,那人浑身一抖,伏得更低了。   卫君临的声音夹着怒意,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脊梁骨上。   “都什么时候了?”   “疆场连失三城,黎民深陷水火,你们竟还有闲情置酒高会,宴饮作乐?!”   整个城门口鸦雀无声,唯有冬风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逃难的百姓聚在一起,探头探脑地往这边望,有胆大的悄悄往前挪了几步。   “本王今日把话摆明在此,贪图安逸、游手好闲、荒废职事之人,你们要护的从来不是一身官袍,而是自己项上人头!”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冰冷。   然后抬起剑,剑尖指向跪在最前排瑟瑟发抖的通判,那人吓得几乎要瘫倒在地。   “你,带路。”   “是……是是,王爷……下官这就带路……”那人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抖得像筛糠,站了两次才勉强站稳。   他弓着腰走在前面,后背的冷汗将官袍浸得透湿,裤子也湿了一大片。   卫君临收剑入鞘,翻身下马,大步朝府衙走去。   玄色披风在冬风中翻卷,他身姿挺拔如松。   陆承戈按剑紧随其后,带着一队亲兵迅速接管了城门防务。   城门口的血迹还新鲜着,但那些原本懒散的守军已经齐刷刷跪了一地,以额触地,不敢出声。   他们现在真真切切意识到,这位摄政王绝非是能用酒肉俗物轻易笼络的庸碌之辈。   他隐姓埋名,自扬州一介微末布衣起家,步步浴血登临权位,周身杀伐戾气,远胜众人所见倭寇之凶残。   而他更是独力撑起摇摇欲坠的大雍江山,于危难之中力挽狂澜的盖世之人。 第58章 你回来的可真早   到达湾洲知府的当日,卫君临便彻底忙了起来。   斩了何知府不过是第一刀。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整饬防务、裁汰冗员、调配军粮、勘定地形,将整个湾洲官场从上到下犁了一遍。   那些习惯了安逸的官员们叫苦不迭,却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吭声。   何知府的血还留在城门口的砖缝里呢,谁都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温书言没两天便被调入了书房。   季知澎替卫君临寻了个合情合理的由头,王爷缺个随身文史,帮着整理文书、誊抄军报,偶尔还能帮大夫们熬熬药,分诊几个轻伤士兵。   这安排顺理成章,旁人只当是军师在提携自家表弟,倒也没人起疑。   但这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天白日,湾洲守军打了场小胜仗。   陆承戈率三千精锐在城东伏击了一股流窜的倭寇,斩首百余级,收缴了不少兵器甲胄。   倭寇暂时消停了些,至少没像前几日那般嚣张地攻城掠地了。   卫君临紧绷了这么多天的神经也难得松快了些,难得点头应允,给众将士安排了宴席犒劳一番。   篝火在营地中央燃起来,伙头兵抬出了从倭寇手中夺回的两坛清酒,虽不是什么佳酿,却也让连日吃紧的兵将们眉开眼笑。   卫君临象征性地喝了几杯,便起身离开。   他穿过回廊,快步走回房间,着急去见他的乖乖夫人。   温书言待在房间里。   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他身上裹着件厚重的大衣,坐在书桌前,正替卫君临誊抄文书。   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只是时不时便要偏过头,掩着唇低声咳嗽。   到了湾洲之后,强撑了一个月的身体几乎是立刻就病倒了。   虽然没有特别严重,不至于像上回那样高烧不退、昏迷数日,可也够磨人的。   低烧缠绵不去,额头摸着不算烫手,却让人整日昏昏沉沉,胸闷气短,腰酸背痛,久久也不见好。   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温书言手忙脚乱地收起文书,想回到床上装作正在休息的模样,结果卫君临先一步推开了门。   四目相对。   温书言手里还握着笔,书册匆匆合上半截抄到一半的纸露在外面,朝门口看去时,神色有几分慌张。   而卫君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面无表情。   但此男面无表情就是最恐怖的表情。   温书言尴尬笑笑:“哈哈,夫君你回来的可真早。”   卫君临没应声。   他脱了外衣,食盒重重放在桌子上。   温书言自知理亏,默默收起笔和文书,将抄了一半的军报翻过来扣在桌角。   卫君临将饭菜一碟一碟端出来摆好,瞥见那几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军报,又看见自家夫人垂着眼乖乖收拾,努力压着嗓子小声咳嗽。   就是一副等着挨训却连反驳都不准备反驳的样子。   他立刻就妥协了,一颗心酸酸软软的。   欸。   再怎么恼也不能朝爱人发脾气,好好沟通一下就是了。   “言言,吃饭。”   他在温书言身旁坐下,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探了探体温。   还好,不算太烫。   温书言立刻抬起头,挽住他的手臂贴上来:“夫君你不生气啦?”   “你也知道我会生气,那为什么还不听话呢?”卫君临的语气没有半分火气,只是颇为无奈。   “大家都有事做。”温书言低头,揪着他衣袖上的花纹。   “我做不到心安理得地享受,但我这身体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所以现在更要把能做的做好啊。”   “而且这活也不是很重……”   “言言啊。”   卫君临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圈进怀里。   他的言言太乖了,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明明可以心安理得地被他护在羽翼底下,却偏要忍着病痛替他抄文书,被他发现了还可怜巴巴地问他“你不生气啦”。   他怎么会真的生气?   他只是心疼。   “为夫也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没事的夫君,我难受肯定会上床休息呀。”温书言仰起脸,蹭蹭他的脸颊。   卫君临弯起唇角:“嗯,吃饭吧。”   用完晚膳,天色已经沉了。   冬夜的湾洲没有蝉鸣,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更夫的梆子。   卫君临叫了热水,拉着温书言一同泡澡。   浴桶很大,水汽氤氲,将整间净房都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温书言被他拉进怀里,后背贴着那温热的胸膛,两个人贴得很近很近。   卫君临的下巴抵在他肩头,垂着眼,拨弄着水,手掌从肩头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腰侧,一寸一寸地帮他清洗。   说好听点是清洗,但其实就是在抚摸。   温书言被他碰得浑身发软,想躲,可浴桶就这么大,躲到哪里都在他怀里。   那些若有若无的触碰像是带着细小的电流,每一下都让他皮肤发颤,最终累得彻底瘫软在他胸口。   卫君临扭着他的下巴,偏头吻了一下,笑得有点坏:“帮你洗澡你躲什么?”   温书言都懒得回嘴。   他闭了闭眼,懒懒地开口:“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卫君临说。   温书言转过身,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桶沿。   他抬手勾住卫君临的后颈,仰起脸:“我也想喝。”   说着便仰头吻了上去。   卫君临立刻环住那截细腰,低头吻得更深。   算算时间,两个人接近一个半月没有真正同房了。   之前在帐篷里虽然亲密了一次,但终究是浅尝辄止,没有进行到最后。   今晚难得没有紧急军报、没有伤兵、没有半夜的敌袭警报,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浴桶里的水被波一波地漾出去,泼在青砖地上。   “君临…君临……”   温书言趴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大臂,双目涣散,绵软无力地呢喃着。   他浑身被热水泡得泛着粉,又被那些吻弄得七荤八素,什么矜持都顾不上了。   “嗯。”卫君临握着他的手,呼吸也很粗重。   “卫君临……想要。”   温书言抬起眼,那双黑眸里盛着水光和烛光,还有毫不掩饰的情欲。   卫君临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扯过旁边架子上的厚毯子,将人严严实实地裹好,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卧室。   灯烛摇曳,一夜温情。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第59章 记得想我哦   第二日,温书言醒来时,在床上呆坐了半个时辰。   疼。   是真的疼。   从头到脚,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都酸痛无比,动一下便要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圈浅浅的牙印,陷入沉思。   昨晚卫君临情到浓时,一直在咬他,之前同房时,卫君临也喜欢啃他。   所以卫君临是狗吗……   他忍着酸痛下了床,换好衣服。   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湾洲又下雪了。   不是很大,飘飘洒洒的,落在院中那棵老梅树的枯枝上,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倒也挺漂亮。空气清冽,带着雪天特有的干净气息。   他在院子里透了透气,便拢紧大衣转身回房。   “阿衍!”   宋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温书言身体微微一僵,他今日这副模样,实在不太适合见人。   “阿衍,你身体好些没有?我找大夫拿了点药,给你炖了碗汤,你尝尝?”   宋铭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篮,憨憨的笑。   温书言拢紧了衣领,确认脖颈上那些痕迹都被遮住了,才慢慢转过身,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哈哈,谢谢宋哥了,不过你不用这么麻烦的……”   宋铭提着篮子走近,这才看清温书言的模样。   阿衍今日没有束发,因为抬手拢着衣领,手腕上那圈淡淡的红痕若隐若现,嘴唇也有些肿,唇角还有一处极小的结痂。   那双黑眸里漾着水光,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慵懒和疲惫,衬着那张本来就温润如水的脸,竟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心头发紧的风情。   宋铭就算是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该明白昨夜发生了什么。   “王……王爷他碰你了?”   温书言是真的没应付过这种场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欸!”   宋铭不等他回答,摇摇头,又重重叹了口气。   “……宋哥。”温书言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阿衍你别怕!”   宋铭抬起头,将汤盅往前一递,眼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认真的、笨拙的关切。   “王爷此举虽欠妥,但日后定不会亏待你。你这么好,他若是始乱终弃,我第一个不答应,军师也不会答应!”   “还有,若日后回了京,王妃容不下你……我、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啊?”温书言差点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宋铭说完脸涨得通红,不太好意思看他。   他是真的很喜欢阿衍。   从第一次在马车里看见这个安安静静的少年,到后来每次看他笑、听他说话,那种喜欢便像春天的草一样疯长。   现下,他知道了阿衍和王爷之间的关系不一般,也知道自己比不上王爷。   可若是阿衍日后需要一个人照顾,他是非常愿意的。   这份心意他本不打算说出来,可今日看到阿衍这副模样,他觉得不说便来不及了。   “宋铭。”   一道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满腔热忱。   卫君临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   宋铭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王、王爷……”   “你很闲?”   卫君临的声音不高不低,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眉,“今日的军报誊抄完了?伤兵营的药草清点过了?还是说你觉得阿衍不需要休息,可以在这儿陪你闲聊?”   他越过宋铭,揽着温书言的肩膀往屋里走。   “属下这就去!”   宋铭放下篮子行了个礼,又瞄了温书言一眼,转身跑走了。   温书言忍不住想回头看看,被卫君临眼疾手快地扣住了下巴。   “还看?”   他将人带回了屋里,顺手拿起宋铭留在廊下的汤盅搁在桌上。   “宋哥也是好心嘛。”温书言笑着戳戳卫君临的胸口。   “在他的视角看,王爷真的很过分。”   “妻子远在京城,自己却在湾洲找了个年轻漂亮的小幕僚,趁人之危把人给糟蹋了,事后还凶巴巴的。你说过分不过分?”   “很过分吗?”卫君临捏着温书言的手腕,放在唇边啄了一下。   “不过分吗?你这算是背着王妃找小的。”   卫君临低声笑了出来,相当配合地点头:“好吧,那确实太过分了。背着那么好的夫人,在外面找了一个这么会撒娇的小幕僚。”   温书言也跟着笑,靠进他怀里。   “昨天为夫弄重了些,身子是不是很疼?”   卫君临将人打横抱起,在床沿坐下,让温书言侧坐在自己腿上。   他低下头,伸手去解温书言的大衣系带,又去解里衣的盘扣。   温书言:?   “你……”   他脸红了,按住卫君临的手腕,有些窘迫,“是很疼。但你脱我衣服干什么……”   昨天晚上弄得太猛了,现在走路都别扭,若是要再来一轮,他怕是真要散架。   卫君临挑眉,伸手捏捏他的脸颊:“想什么呢?为夫给你上药。”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药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薄荷气味。   “… …哦。”   温书言垂下眼,乖乖松开手。   竟然只是上药啊,心底竟有一丝丝失落。   欸不对……   真是见鬼了,自己居然那么馋么。   他默默唾弃了一下自己,明明浑身都疼,脑子里却还在转那种念头。   都怪卫君临,把他也带坏了。   卫君临将他衣襟褪到肩头,露出锁骨和肩窝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   温书言皮肤太细嫩了,留的印子久久不消,旧痕未消又添新痕,红红紫紫地散在白皙的皮肤上,看着触目惊心。   他蘸了药膏,从肩头开始,一处一处地涂过去。   “为夫明日要去江州一趟。”卫君临涂完,帮温书言穿好衣服,系上里衣的衣带,“快的话三日便能回来,最晚也不过五日。那边的卫所防务有几处漏洞,需得亲自去查看,再与当地的驻军商议合围之策。”   “言言留在这里,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别累着了。”   温书言靠在他肩头,因为刚刚上药的地方有些难以启齿,脸颊还泛着潮红,正盯着某处出神。   卫君临亲亲他的脸蛋,“知道了吗,我的乖乖言言?”   温书言回神,懒懒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你记得想我哦。”   “这个夫人放心,为夫保证完成任务。” 第60章 卫楚钰   温书言在房中休养了两日,第三日身子总算松快了些,虽仍有些乏力,至少不再酸疼昏沉。   他没闲着,起身去了营医帐,战事胶着,伤兵一拨拨地送下来,医士们忙得脚不沾地,他便帮着熬药、递绷带、搭把手。   营医帐里药气浓重,温书言低头筛着药渣,耳边忽然灌进一阵嘈杂。   他抬眸望去,不远处的城道上乌泱泱挤满了人,喧嚷声浪一般涌过来。   “快走快走,晚了就抢不到了!”   “嘿嘿,这年头施粥还能捞着肉,真是赚大发了!”   一传十,十传百,整条街巷转眼便堆满了人。   推搡的、踮脚的、举着碗往前挤的,乱作一团。   真正饿得走不动路的,反倒被挤在外围,连粥桶的边都摸不着。   温书言微微蹙眉。   施粥本是善举,可粥里放肉,这手笔未免太大了些。   他还没来得及深想,便被医士叫回了帐内,一忙便是半日。   再出来时,街上已经全乱了。   人群扭打在一起,碗碎了一地,粥桶被推翻,白花花的米粥和碎肉糊在青石板上。   远远的,一个衣饰精致的小公子被侍卫护在中间,满脸不耐烦地皱着眉,嘴里嘟哝着什么,像是嫌这腌臜场面污了他的眼。   裴渡领着侍卫赶到,将场面稳住,驱散了围观的人群,安置了受伤的百姓,那锦衣公子也被侍卫簇拥着离开了。   温书言见没什么事了,便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房内很安静。   卫君临去了江州还没回来,屋里少了一个人的气息,便显得有些空旷。   温书言独自靠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偷偷从衣架上取下卫君临留下的一件玄色大氅,披在自己肩上。   衣料上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惯常的松墨香气,微苦的,冷冽的,又隐隐透着一丝暖意。   他把脸埋进衣领里,闭了闭眼。   只是两日不见,便想得厉害。   自己真的…越来越喜欢这个人了。   温书言知道,放任自己沉沦这段感情,等到抽身的那一天,会疼得撕心裂肺。   可是,控制不住啊。   他把大氅裹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替即将到来的离别预支温暖。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   “你放开我!裴渡,你胆子大了,现在连我都敢拦了?”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被惯坏了的骄纵。   “公子,您擅自来湾洲,若是让王爷知道……”   “他知道了能拿我怎样?”那人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有恃无恐,“倒是你,敢这么对我,我回头就让我哥打你二十大板,你信不信?”   温书言推门出去,正看见裴渡松开那少年的手腕,面露难色。   “公子,这是王爷的院子,您不能进。属下给您安排其他房间……”   卫楚钰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   他跟他哥什么关系?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卫君临的屋子他还进不得了?   他抬脚就要踹上去,却听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你们……”   温书言从廊下走出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卫楚钰一眼。   原来今日施粥施得一团乱的小公子,就是他。   卫君临有个弟弟,温书言是知道的。   暗阁的卷宗里提过几笔,卫家幼子卫楚钰,自幼留在父母封地上养着,没跟卫君临进京。   卷宗里着墨不多,只说阖家宠爱,余事平平。   温书言当时没多在意,一个被留在封地的闲散公子,影响不了大局。   现在一见,虽是眉目清秀、衣着不凡,可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让人很不舒服。   怎么看也不像是卫君临的弟弟。   “你谁啊?”卫楚钰见有人从卫君临院子里出来,还是个相貌极出挑的年轻男子,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你为什么在王爷的院子里?见到本公子为什么不行礼?你懂不懂规矩?”   一连串尖锐的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温书言脾气再好,也不禁微微蹙眉。   旁边的裴渡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汁来,一边是王爷骄纵的亲弟弟,一边是正儿八经的王妃。   他想帮王妃说话,可王妃现在的身份是幕僚。   若是让这位小祖宗知道真相,这秘密也就不用守了。   “他……”   裴渡绞尽脑汁,正琢磨着怎么才能不让王妃受委屈。   温书言把话接过来,朝卫楚钰拱了拱手,语气温和,不卑不亢:“见过二公子。在下余衍,是王爷身边的近身幕僚。”   “近身幕僚?”卫楚钰走近几步,目光上上下下地将温书言刮了一遍。   这人穿得素净,身形清瘦,面容却好得不像话。   卫楚钰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不舒服,可仔细打量,这人神色坦然,毫无心虚遮掩之意,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他哼了一声,收回目光,朝裴渡微微颔首,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吩咐:“今晚我要住这儿。你去,给我铺床。”   “二公子,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了。”裴渡硬着头皮道,“属下给您另寻住处……”   “这么大一个院子,你告诉我没有多余房间?”卫楚钰简直气笑了,“你骗谁呢?”   他说着就要往里闯,“若是我找到了空屋子,你自己滚去领罚!”   “二公子。”   温书言侧身,不疾不徐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院子看着大,实则除了王爷的正房与书房,其余屋子都腾作了军报库房,堆满了文书卷宗,连张像样的床都搁不下。”   “裴渡也并非有意怠慢,实是军中有军中的规矩,还请二公子体谅。”   话说得周全,让人挑不出刺来。   卫楚钰拧着眉听完,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那行吧。”他撇了撇嘴,到底退了一步,“你去给我找个像样的房间,差了我可不依。”   他转身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瞪了裴渡一眼:“等我哥回来了再收拾你。”   “还不带路?”   “是,是,二公子这边请。”   裴渡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温书言一眼,连忙引着人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温书言回到房中,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个卫楚钰,不太好应付。   他不是那种城府深沉、暗藏杀机的危险人物,恰恰相反,他太浅了,浅得藏不住心思,什么情绪都往脸上写。   可正是这种人最难缠。   他没有分寸,不讲规矩,仗着卫君临的纵容肆无忌惮。   他敢对裴渡颐指气使,说明他知道卫君临不会为这种事罚他。   或者说,他笃定了卫君临不会真的对他生气。   温书言揉了揉额角。   等卫君临回来吧,看看他对这个弟弟到底是什么态度。   ————   第二日一早,温书言刚起身,尚未缓过神,房门便被人一把推开。   卫楚钰大步走进来,“啪”一声将手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响。   “你不过是个幕僚,凭什么住在这院子里?”   温书言被这动静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闭了闭眼,才耐着性子解释。   “二公子,王爷每日有大量文书军报需要誊抄、批注、发送,在下住在这院里,不必来回奔波,方便许多,也免得耽误军务。”   卫楚钰歪着头想了想,竟觉得这个解释没什么毛病,又被温书言说服了。   他哥确实是个政务狂,弄个幕僚就近使唤也说得通。   “行吧。”他大度地表示接受,随即又朝温书言扬了扬下巴,“本公子初来湾洲,哪儿都没去过。你今天不用干活了,陪我出去转转。”   温书言:“……”   他实在不太能理解,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话都没说上几句,今天怎么就要他作陪?   “怎么,怕我哥罚你?”卫楚钰见他不动,耸了耸肩,不以为然。   “放心,有我在,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你今天把我伺候好了,回头少不了你的赏赐。”   啧。   这个卫楚钰,真是自大的让人讨厌。   温书言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冷意,问他。   “……二公子想去哪里?”   ————   卫楚钰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虽然前期出现十分雷人,大家不要看到就弃,后面会解释哒~哭哭球球惹 第61章 玩的开心吗?   雅间的门推开,脂粉香与酒气扑面而来。几个姑娘鱼贯而入,一左一右地围上来,莺声燕语地唤着“公子”。   温书言站在门口,脚步顿住。   “二公子,咱们有必要来花楼吗。”   “别想那么多了,跟我进来。”   卫楚钰大摇大摆地坐下,要了满桌酒菜,又叫了几个姑娘弹曲助兴。   他夹了口菜,朝温书言努努嘴,“吃吧,没吃过这么好的吧?能跟本公子出来,是你的福气,懂不懂?”   温书言并不想懂。   他安静地坐在一旁,意思意思吃了几口,听着卫楚钰聊。   绕了一大圈,卫楚钰终于转到了正题。   他推了杯酒过来:“你在王爷手底下做事多久了?”   “没多久,也是来湾洲才被调到王爷身边。”   卫楚钰点点头,没有怀疑,又推了推酒杯:“你喝啊,干坐着做什么。”   “二公子见谅,在下自幼体弱,饮不得酒。”   “切。”卫楚钰撇了撇嘴,收回手,自己仰头灌了一杯,“也是个没命享福的。”   温书言面上不显,眼底又冷了几分。   这人若不是姓卫,就凭这副口无遮拦的模样,根本活不到跟他说这么多话。   “那你之前可在京城待过?”卫楚钰又抿了口酒,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知道温书言吗?”   “……温书言?”   “就我哥娶的那个庶子。”卫楚钰说到这个名字就来气,语气一下子冲起来,“听说是个药罐子,病病歪歪的,相貌也一般,反正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   温书言沉默了一瞬,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借此掩住自己的表情。   “了解一些,”他慢慢放下茶盏,声音平缓,“王妃身体确实不大好。”   “我呸!”卫楚钰狠狠啐了一声,酒杯重重砸在桌上,“他算哪门子王妃?”   他攥紧拳头,像是在对谁发脾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下去,含混地嘟哝了一句:   “……不是都说他身体差,活不了多久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死呢。”   “二公子,”温书言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面色一如既往地温和,“您同温书言可有过节?为何这般……”   他顿了顿,选了个不那么刺耳的词,“……不喜他?”   “呵。”卫楚钰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闷头饮了一大口酒。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胡乱一抹,动作里半分贵公子的体面都没有。   “过节?”他把玩着空酒杯,“他还不配跟本公子有过节。”   “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哥那样的人,怎么就看上他了?”   ————   马蹄疾驰,踏过城门,一路向南。   三日未见,卫君临想人想得紧。   也不知夫人有没有听他的话,好好养着身体。   马未停稳他便翻身而下,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裴渡从城门便看见摄政王府的旗帜,一路小跑迎上来。   “怎么了?”卫君临脚步一顿,脸色骤变,“可是言言出了什么事?”   “不是。”裴渡摇头,“是二公子,二公子他来湾洲了。”   “胡闹。”   卫君临眉头拧紧,解下披风扔给裴渡,“他来做什么?他见过王妃了?”   裴渡苦着脸点头,声音越来越小:   “见了……但还不知道王妃的身份。现在正带着王妃在……”   “在哪?”   “在……”裴渡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花楼。”   ————   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闷。   卫楚钰几杯酒下肚,嘴上便没了把门的,絮絮叨叨全是抱怨。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庶子,还是个病秧子,哪一点配进卫家的门?”卫楚钰灌了口酒,脸颊泛红,语气酸得冒泡,“要是我哥乐意,我……”   他没说完,但温书言听懂了。   卫楚钰对卫君临的感情,不是单纯对兄长的占有欲。   是一厢情愿、见不得光的爱慕。   温书言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觉得荒谬。   卫家门风清正,怎么会教出这样一个品行不端的孩子?   不止品行,还对嫡亲兄长存了那种心思。   卫君临他知道吗?   知道还这般纵着他吗?   温书言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时,一个姑娘贴上来,脂粉气扑了满怀。   “公子,”那姑娘声音娇软,双手缠上他的手臂,“别光坐着呀,妾身陪您喝一杯。”   温书言回过神,轻轻抬手想将她推开。   “不必了……”   话没说完,门被轰然踹开。   卫君临站在门口,一身玄衣,面色阴沉,周身都冷的可怕。   他的目光越过满桌酒菜和弹曲的姑娘,直直落在温书言扶着那女子肩膀的手上。   温书言被那眼神吓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松手,但一想到刚刚自己酸酸涨涨的醋意和不快……   于是,温书言顶着那要吃人的目光,对旁边的人温声安慰,“姑娘别怕。”   “哥?你回来了!”   卫楚钰的眼睛倏地亮起来,满脸的酒意都醒了大半,放下杯子便站起身迎上去。   卫君临目光未偏半分,径直越过卫楚钰,大步走到温书言面前,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稍稍用力,温书言手指便软了,指尖离开那女子的肩膀。   “玩、的、开、心、吗?”   卫君临一字一句问道。   也不等温书言回答,便俯身将人打横抱起,玄色的大氅垂下,将怀中的人裹了个严实。   卫楚钰瞪大了眼,嘴巴张着,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哥…你……”   “卫楚钰。”卫君临这才冷冷扫了他一眼,声音阴沉的可怕,“等下再找你算账。”   他抱着温书言大步离去,留下满屋子的人愣在原地,一室寂静。 第62章 晚上可就没有睡觉的时间了   “啊嘶……”   温书言刚被塞进马车,还没坐稳,后脑便被一只大手扣住。   卫君临的唇压下来,不是平日里那种温柔厮磨的吻,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   齿尖碾过下唇,力道不轻,温书言尝到了血腥味。   卫君临松开他的唇,拇指摁上那道渗血的细小伤口,不轻不重地擦过,然后将指腹上沾的那一点血抹在自己唇上,舌尖轻轻一舔。   “为夫还有公务。”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说话间又低下头,将温书言被扯乱的衣襟仔仔细细拢好,确认灌不进一丝冷风,才松开手。   “言言先回房,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拇指在温书言唇角蹭了一下,擦去残留的水光:“晚上可就没有睡觉的时间了。”   温书言被方才那个吻亲得浑身发软,脑子还晕着,呼吸都没理顺。   见卫君临转身要下马车,他的手比脑子快,一下子攥住了那人的手腕。   “你……”   卫君临回眸。   他看见温书言半靠在车壁上,衣襟虽拢好了,头发却散了几缕,贴在泛红的脸颊边。   那双眼睛蒙着一层水雾,像是想问什么,又像是只是不想他走。   嘴唇被咬破的地方还渗着一点殷红,衬得整个人又可怜又招人。   卫君临的心软了一瞬。   他转回来,在温书言唇上又落了一个吻,这回很轻,像是安抚。   他又牵起温书言的手,想在手心里也落一个吻,却顿住了。   一股浓郁的脂粉味钻进鼻腔。   甜腻的,刺鼻的,是方才青楼里那个女子贴上来时蹭上去的。   刚平复下来的那簇火又烧了起来。   卫君临放下他的手,没再说话,转身掀帘下了马车。   “裴渡,”他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有点冷,“送夫人回府。”   温书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放下的手,然后缓缓把手收回,攥进袖子里。   卫君临好像真生气了。   ————   温书言回府后先睡了一觉。   倒也不是听卫君临的话,他本来是想好好捋一下的,可一上午经历了太多事,他这副脆皮身子实在撑不住,沾到床铺,连衣裳都来不及脱,眼前一黑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窗外天光泛着灰白,炉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   卫君临还没回来。   温书言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又躺回床上。   他侧趴着,对着跳跃的炉火出神,慢慢梳理上午那一团乱麻。   卫君临吃醋了。   若是平时,那人会在手心里落两个吻、三个吻,恨不得把他浑身上下都亲一遍才肯走。   可今天……   温书言抬起手,凑到鼻尖闻了闻,药草香淡淡的,胭脂味早就消散了。   还有卫楚钰的事。   卫君临对他这个弟弟,到底是什么态度?由着他闹?纵着他?那人对自己亲哥哥存了那种心思,卫君临到底知不知道?   温书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该不该问?如果问,该怎么开口?总不能上来就说“你弟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万一卫君临觉得是他想多了,是他心术不正,那怎么收场?   可如果得到的答案很糟糕呢?   万一卫君临说,他知道,但他默许,因为那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弟弟。   温书言把枕头往脸上压了压。   那他算什么?一个在这里胡思乱想、自己给自己找难堪的笑话?   啧,好多事。   脑子疼。   另一边,卫君临抱着手臂,看着面前的卫楚钰。   屋子里炭火烧得旺,却暖不热卫君临面上的表情。   “收拾好东西,”他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明天我派人送你回临川。”   卫楚钰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不要!”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相信,“哥,我们整整七年没有见面了!七年!再见面你跟我说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赶我走?”   “对。”卫君临淡淡点了下头,没有反驳“这件事,没得商量。”   卫楚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看着卫君临的脸色,那张他从小仰望到大的脸上,没有任何松动。   硬来不行,他立刻换了策略。   泪唰地流了下来。   “哥……我求你了,让我待在这儿吧。”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拉卫君临的袖子,却被那人不动声色地避开。   “你明明小时候最疼我的,”卫楚钰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掉得更凶了,“为什么现在要这么对我?”   卫君临看着这个弟弟,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委屈的嘴角、一颗一颗往下砸的泪珠子。   若是以前,他会心软,会叹气,会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说“别哭了,哥不赶你走”。   但那是在他发现那些画之前。   书房里,满墙满地,成堆的画纸。   画的都是他。   拙劣的,细腻的,每一张都在无声地尖叫着一种他不愿直视的、荒谬至极的感情。   从那天起,他就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把这个人当做单纯的弟弟来对待了。   “你还小。”   卫君临开口,声音平淡,不带什么情绪,“做的很多决定都不成熟。别哭了,明天就走吧。”   他不愿再多说一句,转身朝门口走去。   “哥!哥——”   卫楚钰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濒临崩溃的哽咽:“我可以走…但能不能、能不能等过了十五再走?”   卫君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从前都是我们一家人一起过的……”卫楚钰的声音低下去,不再是方才那种刻意的哭求,而是真的难过,“你走了,爹娘也走了,小钰真的很孤独……”   窗外飘起了雪。   细小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卫君临看着那纷扬的雪,忽然想起他遇见卫楚钰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雪天,屋檐下结了冰凌,杂乱偏僻的小巷,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孩子,被打的遍体鳞伤,哭着喊哥哥。   他心软,让父母收养了他。   那时候家里因为多了这个小弟弟,热闹得不像话。   父亲回来会带糖葫芦,母亲亲手缝虎头鞋,他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弟弟有没有长高,一家人平平淡淡,很是幸福。   “好。”卫君临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回头。   “等过了十五,我立刻派人送你回去。”   回府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卫君临慢慢走着,眉头紧锁。   要不要跟言言说?   言言心思那么细,怕是早在只言片语里察觉到了什么。   可万一他没往那方面想呢?   自己主动提起来,岂不是平白给他添堵?   这种事,谁听了都觉得荒谬,弟弟对哥哥存了那种心思,连他自己到现在都觉得难以启齿。   而且……他怕言言多想。   言言会不会觉得,是他平日里待人没有分寸、没有距离感,才让弟弟生出这种妄念?万一言言误会了,觉得是他的问题怎么办?   可要是不说,他又担心言言一个人胡思乱想。   他夫人他最清楚,心里憋着一百件事,嘴上什么都不说,最后全憋成了一场病,又得受罪。   卫君临揉了揉额角。   就这么犹豫了一路,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庭院。   廊下的灯笼被雪打湿,光晕朦胧。   他抬头,看见自己屋子的窗户上映着暖黄的烛光。   有个人在里面等他。   卫君临在廊下站了片刻,拍掉了肩上的雪,推开了门。   说吧,他什么都可以解释。 第63章 你得受惩罚,言言   屋子里炉火烧得正旺,炭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粒火星。   温书言侧趴在床上,对着那跳跃的火光发呆。被子只盖到腰际,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苍白纤瘦的后颈。   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他盯着炭盆里被烧得通红的炭块,叹了口气。   这个卫君临,自己惹的风流债还没料理干净,倒有脸来找他算账,还说什么“晚上可就没有睡觉的时间了”。   威胁谁呢?   他有本事就把自己**死在床上。   否则就别怪他闹脾气。   推门声响起,一阵冷风灌进来。   温书言被激得一个寒颤,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提了提,但没有出声,连个眼神都没给进来的人。   卫君临脱了大氅,挂在衣架上。   他朝床边走了两步,看见被子里隆起的那道弧度,莫名松了口气。   “言言?”他唤了一声。   温书言没应。   卫君临本想立刻上去抱抱,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冻得发红,袖口还沾着雪水。   他被迫收回脚步,先坐到火炉边,把手翻来覆去地烤。   这个角度恰好能和温书言对上视线。   他一边烤火一边看过去,正好撞上温书言的目光。可那人一接触到他的视线,便转过头去看向了别处。   卫君临:“……”   “言言,身体不舒服吗?”   他顾不得身上还有没有凉气了,烤得差不多便大步走到床边。   不过卫君临没去掰温书言的肩膀,只是坐到他身旁,隔着一层被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手臂。   “原来是不开心?”   温书言还是没说话。   “要为夫猜猜吗?”   “不要。”   温书言终于转过身来。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中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牵过卫君临的手,攥住了那几根微凉的手指。   “我……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卫君临看着他的表情,顿时了然。   果然,言言看出来了。   “是卫楚钰吗?”   “你……”温书言诧异地抬眼,呆呆看着他。   怎么又这么直接。   “我本来也是要跟夫人解释的。”   卫君临把温书言的手裹进自己掌心里,轻轻揉捏着。   温书言看着他那副“我什么都招”的模样,堵了一下午的那团棉絮忽然就散了。   自己纠结了那么久的事,这个人一句“我本来也要解释”,就全摊开了。   他那么坦诚,便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卫君临伸手将温书言拉进怀里,缓缓开口。   “卫楚钰五岁时被卫家收养,对外说是卫家幼子。我很喜欢这个弟弟,他也一直很黏我。”   温书言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   “可我没想到,他会有那种心思。”   “他爱画画。父母过世后,我怕他独自留在临川寂寞,想把他接到京城来。那一次我去看他,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   卫君临没说完,但温书言明白了。   满屋子的画,画的都是他的兄长。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确实是愤怒,所以连质问都没有,直接离开了临川。这些年他留在封地,我待在京城,几乎不再见面。”   “原来是这样。”温书言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所以卫楚钰还不知道你已经发现了?”   “不知道。”卫君临叹了口气,颇为无奈,“时间会淡忘一切。”   “我没有挑明,他年纪小,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依赖。”   “但我想,隔得日子久了,见不到面,他便不会记得这份感情了。”   温书言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等任务结束,自己离开了,过上几年,卫君临也会忘记自己吧。   情到浓处的吻,被背叛时的恨,都会被时间磨平棱角,变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会娶一个真正干净清白的人,会对那人好,会把今天对自己的这些温柔都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温书言垂下眼睫,把突如其来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为夫说完了。”   卫君临捏了捏温书言的脸蛋,语气一拐,从坦诚的夫君变成了准备算账的债主。   “所以,是不是该谈谈上午夫人去花楼的事了?”   温书言回过神,觉得莫名其妙:“那是二公子硬拉我去的,我很无辜啊。”   “无辜吗?”卫君临挑了挑眉,俯下身,扣着温书言的下巴吻了一下。   “为夫可不觉得。”   “为夫着急地找言言,进门的时候——”   他又低下头,咬了一下温书言的耳垂,压低了声音:“言言正忙着安慰那姑娘呢。手搭在人家肩上,语气温柔得很。”   “姑娘别怕。”   温书言耳朵红了一片。   “我很可怕吗,言言?”卫君临退开一点,直勾勾地看着他,“嗯?”   原来是因为这个。   温书言有些尴尬了,“我……”   “你还碰她了。”   卫君临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握起温书言那只手腕,凑到鼻尖闻了闻。   药草香淡淡的,是沐浴后干净的气息。胭脂味早已荡然无存。   他满意了,低头在腕心啄了一口。   “我是在故意气你……”温书言被他亲得发痒,想把手抽回来,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别亲了,痒。”   “亲都不让亲了?”   卫君临断章取义,不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他抬起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身下的人,目光沉沉。   “让亲的。”温书言被他看得声音都矮了半截,“但你……唔。”   话没说完,嘴巴就被堵上了。   卫君临撬开他的牙关,吻得又深又重。他一手扣着温书言的后脑,一手箍着他的腰,将人牢牢锁在怀里,半点动弹不得。   温书言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过于凶猛的吻,呼吸被一寸寸榨干。   卫君临一直卡着他的下颌,他合不上嘴,脖颈沾了k水,湿漉漉一片。   终于,卫君临松开了他。   温书言立刻抬手捂住嘴巴,脸红得能滴血。   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眼睫上挂着大颗大颗泪珠,怎么也不肯看那个人。   他从来没有被吻得这么狼狈过,太丢人了。   卫君临跪在他上方,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衣带。他动作从容,目光却居高临下,一寸寸地欣赏着温书言羞红到耳根的表情。   “故意气我?”他轻轻笑了一声。   “言言,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打我、骂我、不理我都行。”   他俯下身,手指拨开温书言挡在嘴上的手,探了进去。   “可你偏偏选这种方式。”   温书言呜咽了一声,眼尾烧得通红。   “你得受惩罚,言言。”   卫君临抽出手指,又按在自己唇边,舌尖轻轻一舔。   “真甜。”   他的声音暗哑,呼吸粗重,朝着温书言微微颔首,这副姿态,在这种氛围下倒显得有些性感了。   “自己脱。”   温书言闭了闭眼,睫毛抖得厉害。   他抬起手,手指哆哆嗦嗦地去解中衣的系带,解到半路,才想起什么似的,抬起一双水雾迷蒙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却还要强装镇定。   “你……别太过分。”   卫君临扯了一下唇角,要笑不笑。   怎么能这么可爱呢?都快脱完了才想起来警告他。   他伸手,一把扣住温书言两只手腕,按在枕边。   “夫人真是说笑了,不过分怎么叫惩罚?”   窗外起了风,呜呜的风声灌进院子,掩盖了屋内那些惹人心头发紧的啜泣。   “唔…好酸…不要了……”   温书言想往前爬,逃离身后那个人,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腰肢,拖了回来。   卫君临将他翻了个面,让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对着自己。   他的言言今晚哭得很可怜,眼角破了皮,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鼻尖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得肿起来,连下巴上都是未干的泪痕。   但不够。   远远不够。   卫君临俯下身,亲了下温书言的小腹。   “再打开点。”   温书言哭着摇头,话都说不清楚了。   “君临…错了……求你了。”   卫君临看着那张湿漉漉的脸,到底没忍住,伸手将人捞进怀里。   他一边亲着那红肿的眼皮,一边拍着那抖个不停的脊背。   “乖啊,不哭了。” 第64章 王爷下手很重吗   大约是那一夜做得太狠了,温书言第二日便疼得厉害,走路都不自在,每一步都牵动着难以启齿的酸疼。   他在床上缓了半日,实在躺不住。   近日战事又起,倭寇趁着风雪天频频骚扰沿海村落,伤兵一拨接一拨地往营医帐里送,医士们忙得脚不沾地,所以温书言还是撑着腰慢慢挪去了营医帐。   熬药、分拣药材、递绷带、给轻伤的士兵换药,忙起来倒也不觉得那么疼了。   只是他这副身子本就底子薄,又经历了那样的一夜,撑了半日便有些吃不消,脸色惨白。   午后的间隙,温书言从营医帐里出来,靠着廊下的梁柱坐下歇息。   胃又开始疼了,现在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顶着,他揉着胃腹,半合上眼,在心里又骂了卫君临一句。   “阿衍。”   一道男声由远及近。   “阿衍,是我。”   温书言睁开眼,宋铭的脸出现在面前。   他不知道从哪儿过来的,衣袍下摆沾了不少泥点子,头发也有些乱,看着颇为狼狈。但他手里依旧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干净的布巾,边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宋哥,你怎么过来了?”温书言微微蹙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受伤了?”   “没没没,阿衍别担心。”宋铭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衣裳,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越拍越花,“我刚刚去前面勘察地形了,翻了两座山头,所以看着有点埋汰。”   他说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在温书言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一边揭开竹篮一边絮絮叨叨:“这不昨儿又下雪了吗?我想着阿衍你这身子肯定受不住,今天又炖了点汤,给你暖暖。”   篮盖揭开,热气扑面。   蘑菇炖的清汤,汤色澄澈,飘着几朵菌子和零星几颗枸杞,清淡得很,没有半点荤腥。   “宋哥……”   温书言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铭对他好,是真的好。   这个人的善意坦坦荡荡,从不遮掩,可正是这份坦荡,让温书言每一次接受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因为他没法回应。   “阿衍你别多想。”   宋铭看面前这孩子鼻尖都红了,眼神又有些躲闪,连忙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我知道我们肯定没那个可能。但我是真心拿你当弟弟,这世上又不止男女之情一种,对不对?我就是看你身子弱,怕你受苦委屈。”   他把汤碗往温书言手里塞了塞,催促道:“快喝吧,一会儿该凉了。”   “……谢谢宋哥。”   温书言低下头,双手捧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眶有些发涩。   宋铭太纯粹了,他什么都没有为对方付出过,便收获了这颗纯粹的真心。   这让他感动之余,更多的是不安,是愧疚。   “不过阿衍,”宋铭忽然凑近了些,忧心忡忡地上下打量他,“王爷是不是下手很重啊?你哭了多久?眼皮都肿成这样了。”   “咳咳咳!”   温书言一口汤呛在嗓子眼,抓着手帕捂住嘴,咳得耳根通红,好半天才缓过来。他擦了擦唇角,朝宋铭挤出一个尴尬至极的笑容:“哈哈……也、也还好。”   “你这身子这么弱,真撑不住就跟王爷说说嘛。”   宋铭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他是真心觉得这事有得商量,“咱们王爷虽然看着凶,其实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   他越说越认真,似乎已经在盘算怎么替阿衍去向王爷讨个情面了。   “嗯嗯嗯,宋哥,我吃好了。”   温书言飞快地放下碗,打断了这个他一点都不想继续的话题。   “好嘞,那哥走了,我去给小裴侍卫送勘探信报。”宋铭接过碗收回篮子里,站起身,又弯下腰来叮嘱,“下次想吃啥跟宋哥说啊,宋哥给你做。”   “谢谢宋哥,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话没说完,一个士兵急匆匆跑过来,差点在结了冰的台阶上滑一跤:“宋铭先生!军师找您,有急事!”   “啊?我这还有信报没送呢……”宋铭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信报,犯了难。   “您快些吧,军师那边催得急!”那士兵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温书言站起来,拢了拢被风掀开的衣襟:“我去送吧。营医帐这边也没什么活了,闲着也是闲着。”   “那辛苦阿衍了。”宋铭把信报递给他,抬手朝街那头比划,“小裴侍卫在刑房,你沿这条街走到第二个路口左拐就到了。”   “好,我记下了。宋哥路上小心。”   温书言目送宋铭小跑着离开,这才回屋拢了件厚大衣,揣着信报出了门。   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屋檐上。   昨夜的雪化了又冻,街道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滑得厉害。   冷风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温书言耐不住冻,把下巴缩进大衣领子里,手指攥着袖口往里缩了又缩,他有点后悔了,该揣个手炉再出门的。   “呵。”   一道讥笑声从旁边甩过来。   温书言脚步一顿。   卫楚钰站在院门前,斜倚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身后站着两个门神似的守卫,面无表情地挡着门口。   温书言收回目光,不想搭理,加快了步子。   “我哥知不知道,”卫楚钰的声音追上来,慢悠悠的,“你背着他找别人啊?”   温书言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口中的“别人”是宋铭。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廊下的灯笼给那张清秀的脸镀了一层暖光,他的神情依旧温和,语气也温和,可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二公子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反思吧,少像个老鼠一样窥探我在做什么。”   说完,还附赠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卫楚钰一下子就炸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本公子这么说话?”   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硬生生被守卫的铁臂挡了回去。   他扒着守卫的胳膊,脸涨得通红,声音又尖又亮:“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在床上陪我哥解闷的东西!连个名分都没有!我哥今天找得了你,明天就能找得了别人!”   他拼命想从两个守卫之间挤出去,肩膀撞在铁护腕上咚咚响。   “你们给我滚!信不信我让我哥杀了你们!”   守卫不为所动。   连一句“公子息怒”的敷衍都欠奉,就硬邦邦地杵在那儿,目光平视前方。   卫楚钰气得抬脚连踹了他们好几下,靴底踹在铁甲上砰砰响。   守卫还是没理他。   温书言忍不住低声笑了。   “二公子省点力气吧,”他拢了拢大衣,“过几天还要赶路呢。”   说完也不等卫楚钰反应,转身就走。   “好你个狗东西,你给我站住!你给我回来!”   那尖利的叫骂声追了一整条街,温书言揉揉耳朵,头也不回地加快了步子。   啧,真够吵的。 第65章 别怕我   刑房。   光听这两个字,便能想象出里面是什么光景。普通人路过都要绕着走,胆子小的回去还得请道士做法去晦气。   温书言站在刑房门口,闻到了那股混着铁锈与腐臭的气味。   竟是久违的很熟悉。   他泠尘是什么人?   自幼在暗阁长大,酷刑、审讯、拷打,比这更残忍的手段他见过,比这更污秽的场面他见过,那些记忆刻在骨头里,早就不会让他的心跳多一下。   但装还是要装的。   温书言抬手掩住口鼻,微微低下头,目光只落在自己脚前一小块地面上,走得很慢。从旁人的角度看,就是个文弱书生被这地方吓着了,强撑着不敢看。   刑房里关的都是重犯。   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皮鞭抽在烂肉上的闷响,烙铁摁下去时滋啦一声焦臭,混着那些已经不是人声的哀嚎呻吟,从幽深的甬道深处一阵阵涌上来。   墙根下渗出一摊暗红色的液体,不知是谁的血,结了一层薄冰,又被新的血化开。   温书言走过时,衣摆沾了上去,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小朵暗色。   “阿衍公子。”引路的侍卫在审讯室门外停下来,面露难色,“裴大人正在里面审讯,这会儿不太方便进去。容小的进去通传一声?”   “好,有劳了。”   温书言点点头,安静地站在门外等。   甬道很长,每隔几步点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把墙壁上斑驳的痕迹照得明明灭灭。   呻吟声从各个方向渗过来,有的嘶哑,有的气若游丝,冷风从不知哪里的缝隙灌进来,吹得灯焰一阵乱晃。   温书言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不远处的牢房里,绑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被绑在木架上,双手被铁链吊着,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已经烂得露出了白骨。他脸上血淋淋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取代了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蛆虫。   他的嘴被一具金属器具撑开,撑到下颌几乎脱臼,口腔里空空荡荡,舌头已经被割了,合不上嘴,也发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类似野兽低嗥的气音。   一只手被齐腕斩断,断口处胡乱裹着一块脏布,血早已凝成黑褐色的痂。双脚也被砍了,小腿以下什么都没有。他身上爬满了老鼠和虫子,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在他的溃烂处钻进钻出,啃咬着还活着的皮肉。   他扭动着,铁链哐啷哐啷响,可逃不掉,连蜷缩都做不到。   这个人,温书言认识。   是林舟。   那个行军路上守在帐篷外的侍卫。   他后来听季知澎提过,林舟不是普通的侍卫,他是和裴渡同一批跟着卫君临的老人,从卫君临初到京城那年起便随他厮杀。他替卫君临在幕后操练暗卫,经手的事桩桩件件都上不了台面,是真正的左膀右臂,是卫君临信得过的人。   可这样一个被卫君临如此信任的人,此刻像一头待宰的牲畜,毫无尊严地挂在木架上,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死亡。   他到底做了什么事,让卫君临连一个痛快的死都不肯给?   “阿衍公子。”   方才进去通传的侍卫回来了,朝温书言伸出手:“裴大人实在脱不开身,您把信报给小的吧,小的转交给他。”   “哦……好。”   温书言回过神,从怀里取出信报递过去,又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询问。   “林舟……他犯了什么事?怎么这般……”   侍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颇为唏嘘。   “林大人……啊不林舟,他是安插在王爷身边的细作。被王爷发现了。”   三言两语,轻飘飘的。   那侍卫接过信报,转身进了审讯室,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温书言站在原地。   外面的天再冷,也比不过这一刻。   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下沉,一直沉到脚底,又从脚底被什么东西抽走,整颗心都凉透了,连跳动都变得又钝又重。   他控制不住地又看向林舟。   他的眼睛盯在那具残破的躯体上,眼球在眼眶里颤颤地抖。   那个人在动,那些驱虫还在啃他,他还活着。   如果这也能叫活着。   卫君临,对背叛者,真的毫不心慈手软。   甚至更加残忍。   那些痛苦的哀嚎忽然变得很近,像是贴着耳膜在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墙壁在倾斜,灯光在融化,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到他觉得自己的鼻腔也被灌满了。   温书言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可怎么都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他站不住了,脊柱像被抽走了一节,整个人往旁边歪去,可他的眼睛还在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人,移不开。   忽然。   一只温热的大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了言言。”那道声音低沉的,又有些焦急,从身后传了过来,“别怕,别怕。”   卫君临贴上温书言的后背,将整个人紧紧箍进怀里。   可怀里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卫君临低头,看见温书言衣摆上沾了血污。   他一手将人按在胸口,一手扯掉那件弄脏的外袍扔在地上,又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温书言身上,然后他将人打横抱起来,大步朝外走去。   马车里燃着一只小炭炉,很暖。   卫君临没有把温书言放到对面,而是直接抱着人坐在自己腿上。他一手圈着温书言的腰,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言言?吓着了?”他把温书言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别怕,没事的,我在呢。”   他的言言真的吓坏了。   那张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连眸子都失了焦,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言言,”卫君临捧起他的脸,“看着我,言言。”   温书言眨了一下眼,努力把散掉的神思一点一点收拢回来。   他强迫自己去感受,炭炉的热度,大氅上松墨的气息,卫君临的声音,他用尽全力扯起唇角,想笑一下。   笑不出来。   “我……我没事……”   声音是哑的,气若游丝,连他自己都不信。   卫君临的心疼死了。   他捧住温书言的脸,一个个吻轻轻落在他的脸颊。   “都怪我啊,没看好你。”他的唇瓣贴着温书言的额头,“别怕啊,为夫陪着你呢。”   温书言麻木地让他亲着。   他当然不是害怕卫君临的手段残酷。   更不是怕那种手段会用在自己身上,毕竟卫君临也打不过他,就算有一天真的刀剑相向,他也能全身而退。   他只是害怕。   害怕他们的结局,只能是这样的两败俱伤。   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   “言言。”   卫君临摸摸他的脸蛋,温热的指腹贴上冰凉的皮肤。   温书言不想看他的眼睛,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那只手。   卫君临没有强迫他抬头。   他看出来了,温书言在害怕。   但他也猜不出来他的言言究竟在怕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爱人心里藏着秘密,那个秘密让他看到林舟的时候,整个人血都凉了。   “言言。”卫君临紧紧握住他的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得死紧。   “我的妻子。”   温书言的睫毛颤了一下。   “别怕我,别害怕我。”   温书言的肩膀绷紧了,又松开,又绷紧。   “不论你以后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   温书言猛的抬头。   “你——”   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变了调,竟带着哭腔。   卫君临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瞪大了眼,对上卫君临的眸子。   那双凤眼正深深地注视着他。   温书言试图从里面找出些什么。   猜忌、质疑、怨恨、试探、不忍……任何一点能证明卫君临早就知道他是谁的证据。   可这些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爱。   爱得关切,爱得心疼。   温书言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钝器狠狠击中了胸口。   如果卫君临真的知道了什么,如果这是试探,那这演技也太好了。   “别怕我。”   卫君临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一遍不够就说两遍,两遍不够就说三遍,直到他缺乏安全感充满猜疑的爱人相信为止。   “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眼前的人。   “我也永远爱你。”   “永远。” 第66章 下药   天色未亮,窗外刮着束束冷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卫君临睁开眼,入目便是爱人的睡颜。   温书言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轻缓。   炉火燃了一夜,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微光映在温书言脸上。   那张脸明明没有任何粉黛的沾染,眉不用描,唇不用点,却漂亮柔和得不像话。唇色是浅浅的淡粉,秀眉微微蹙着,不知在梦里遇见了什么,睫毛又长又直,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卫君临侧过头,静静看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认,无论再看多少遍,心底还是喜欢得不行。   初见时惊艳的余韵,在日复一日朝夕相对之后,酝酿成了更深刻的感情。   时间差不多了,他今日还有军务要处理,再不起便要误了。   卫君临慢慢抽回手臂,把温书言的脑袋从自己肩窝一点点挪到枕头上。   “嗯……”   身侧骤然一凉,温书言几乎是瞬间便醒了,伸手握住卫君临的手腕,呢喃了一声。   “君临。”   大约是昨夜被林舟那事惊着了,他缠着卫君临要了一整夜。   用疯狂的情事来填满脑子里的空洞,用身体的交缠来确认他们还不会分开。   所以一整夜都梦魇着,睡不踏实。   身边人一走,那点残存的安全感便像被子被掀开一样,凉了个彻底。   “言言,怎么了。”   卫君临立刻停住动作,跪坐在床边,顺着温书言那只手的力道俯下身来,摸摸他的脸颊。   温书言眨了眨眼,涣散的瞳孔慢慢聚了焦,意识一点一点回笼,反应过来卫君临该去处理公务了。   “没事……”他慢慢松开手,“今日挺冷的,夫君多穿添衣服……咳咳咳!”   话没说完,他自己反倒先咳了起来,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一声接一声,整个单薄的胸膛都在震动。   卫君临连忙将人从被子里捞起来揽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帮忙顺气。   “好,为夫知道了。”他应下,“夫人今日好好休息,营医帐那边先别去了。实在无聊便在屋里誊抄文书,炉火别熄了。”   “嗯…咳咳咳……”温书言咳了好久才停下来,胸口震得发痛,闭着眼缓了好一阵。   卫君临一手托着他,一手捧起他的脸,好心疼。   他的夫人,为什么总是被疾病缠身?   卫君临低头,在温书言的鼻尖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今日十五,”他将人扶着躺回床上,把被子仔细掖好,指背拂开额前的碎发,“为夫晚上去看看卫楚钰,很快就会回来。”   温书言点点头,眼皮越来越重。   “睡吧,我的言言。”   ————   卫楚钰今日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亲手做了一大桌子菜,醋鱼、桂花糕、莲藕排骨汤,全是照着记忆里临川家宴的菜式做的。   他换了件颜色低调的衣裳,藏青色的,没有镶边也没有绣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保自己看起来是记忆里那个乖巧的、让人省心的弟弟。   他希望他哥能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多陪他说说话。   卫楚钰又托人买了壶酒,桂花酿,是他们从前在临川常喝的那种。   那时候爹还在,娘也在,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赏月,桌上摆的就是这种酒。   他摆好两只杯子,将其中一只斟满,放在卫君临的座位上。然后他坐回自己的位子,托着腮,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烛光,泛出琥珀色。   他知道卫君临不会久坐,可他不想让他走。   卫君临既然能找阿衍,就不见得有多喜欢那个温书言。   他能碰一个幕僚,说明那个所谓的王妃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   既然阿衍可以,温书言可以,那自己也可以。   卫楚钰从袖口摸出那个小纸包。   迷情散,是他花了不少银子托人从黑市弄来的,药性不烈,但足够让人神志昏沉、情欲翻涌,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他的手抖了一下,纸包差点滑落。   哥哥不会知道的。   只是一夜,他只求这一夜。   卫楚钰闭上眼睛,把纸包里的粉末洒进酒里。白色粉末落进琥珀色的酒液,转瞬便融得无影无踪。   哥哥,别怪我。   我只是太爱你了。   卫楚钰站在门边等了有一个多时辰,晚风灌进领口,冻得他直搓手,但他不肯进屋,就站在门槛上踮着脚朝街口张望。   终于,那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玄色大氅,挺拔如松,走路的步幅不大不小,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哥!”卫楚钰跳起来,使劲朝他挥手,“哥哥,你终于来看我了,小钰好想你!”   他跑下台阶,张开双臂想扑过去给他哥一个拥抱,卫君临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让那只手落了空。   “楚钰。”他的声音淡淡的,“你已经长大了。”   “我长大了就不是你弟弟了吗?”卫楚钰憋了一整天的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他攥紧空落落的手,“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对我的……”   卫君临与他对视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语气没有软化多少,但至少不再往后退了。   “进去吧。”   窗外月亮正圆,银白的月光铺在积雪上,把整座庭院映得亮堂堂的,卫楚钰点的灯笼反倒显得多余了。   “哥,你知道吗?这些都是小钰亲手做的。”   卫楚钰殷勤地替他拉开椅子,坐回自己那边,托着腮看他,“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不算过分的要求。   卫君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醋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下头。   “还不错,有进步。”   卫楚钰一听,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笑意更浓。   “哥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下厨,做的也是醋鱼。”他的语气轻快起来,筷子在手里转着圈,“那时候我醋放得可多了,煮出来都发苦了,你和爹娘还是夸我做得好吃,全都吃光了。”   他说着说着,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下去,声音也跟着低了。   “那时候小钰真的、真的好幸福。爹和娘都在,哥哥也是疼我的……”   卫君临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   他想告诉卫楚钰,自己这些年为什么不去看他。   如果卫楚钰能就此放下那份不该有的感情,他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做一个好兄长。   “楚钰——”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   卫楚钰忽然打断他,抬手胡乱擦了一把眼角,笑嘻嘻地拿起筷子往他碗里夹菜,“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哥你不是说好吃吗,快多吃些,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了。”卫君临将筷子搁下,声音很淡,“我一会回去陪你嫂子一起吃。”   卫楚钰的动作猛地一顿,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藕片啪嗒掉在桌上。   “……什、什么嫂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衍。”卫君临看着他,语气平静,坦坦荡荡,“就是温书言。我们成婚有一年了。我离不开他,也放心不下他,所以带他来了湾洲。” 第67章 你太让我失望了   简单一句话,不长,每一个字却都像刀子。   卫楚钰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全绞在了一起。   原来那个阿衍就是温书言。   不是什么近身幕僚,不是什么消遣解闷的玩意儿,是他哥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哥离不开、放心不下、走到哪都要带在身边才安心的人。   怪不得…怪不得那个阿衍面对他的冷眼嘲讽如此淡定,不气不恼,甚至还能笑着回嘴。   原来他不是在恃宠而骄,他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在他面前展露着对他夫君的爱慕。   那卫君临呢?   卫君临是不是也知道了?   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吗?知道这些年自己画了多少画、喝了多少酒、对着月亮念了多少遍他的名字吗?   可卫君临连半分异样都没有表现出来。   没有质问,没有怒火,没有嫌恶,甚至在这一天还是心平气和地来赴宴。   卫楚钰抬起头,看向卫君临。   卫君临也在看他。   卫楚钰什么都明白了。   “哥……”他的嘴唇哆嗦着,“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卫君临没有否认,“我早就知道了。所以这些年来,一直避着你。”   卫楚钰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遭,才艰涩地挤出几个字:   “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钰。”   卫君临看着他,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耐心对这个执迷不悟的弟弟解释,“你还太小了。这份感情是不对的。哥哥希望你能明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能想清楚,我还是会像从前那般待你的。”   像一把钝刀,慢慢割。   卫楚钰没有再说话,他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地,闷声大哭。哭声被袖子堵住,发不出什么声响,只有脊背在剧烈地起伏。   良久,他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着卫君临,可怜兮兮地问,“哥,你能陪我喝一杯吗?我好难受。”   卫君临没有动。   卫楚钰举起酒杯,又补了一句:“就一杯。借着这杯酒,我想忘掉这段感情。”   酒杯举在半空,那只手在发抖,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圈圈涟漪。   终于,卫君临点了头。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杯子,凑到唇边,顿住。   下一秒,酒杯被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酒水四溅,碎瓷片弹得满地都是。   卫君临站起身,整张脸冷得像结了冰,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都在发抖,他难以置信,愤怒到极点。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滩酒渍,又看向卫楚钰,眼底的温度彻底消失,他死心了。   “卫楚钰。”卫君临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重,“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卫楚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   他努力保持着镇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虚:“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呵。”卫君临冷笑了一声。“卫楚钰,我摸爬滚打到这个位置,你这点手段,我会看不出来?”   他是真没想到,那个小时候会追在他身后喊“哥哥抱”的弟弟,会给他下药。   他以为今晚来,是给这段错误画一个句号,是让他能够将这段关系修复。   可他的弟弟,在酒里下了药。   卫君临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卫楚钰这下彻底慌了。   他从椅子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跪在地上抱住了卫君临的大腿。   “哥,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我再也不敢了,我——”   “松手。”   卫君临没有踢他,只是低下头,睨了地上的人一眼。   那一眼,再也不是看弟弟的眼神。   卫楚钰被那目光冻得一哆嗦,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嘴唇颤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卫楚钰。”卫君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而平直,“离开湾洲,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哥,哥!你别走!我真的知道错了!”   身后传来嘶哑的哭喊,被门板隔绝,被风雪吞没。   卫君临没有回头。   ————   院子里的炉火烧得正旺,炭块噼啪作响,把屋内烘得暖意融融。   温书言坐在书案前,按着手腕,誊抄今日最后一份文书。   毛笔握久了,指节泛酸,腰也疼,他抄上两行就得停下来,放下笔揉一揉手腕,再反手按一按后腰,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抄。   终于抄完了。   温书言将毛笔搁在笔山上,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   坐太久了,腿有些发麻,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边,想透透气。   窗棂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激得他微微一颤。   又下雪了。   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忽然,余光中多了个人影。   长街尽头,一个高挑的黑影正独自走来。   没打伞,没带随从,玄色衣袍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那人微微低着头,眉头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心事,雪落在他发顶,落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   是卫君临。   看到那人的一瞬间,温书言竟觉得酸疼了一整天的身体忽然松快了些。   他随手扯过衣架上的大衣披在肩上,连扣子都没系,拿起门边的伞便推门跑了出去。   长街上空无一人,积雪反射着月光,亮得晃眼。   卫君临走在路中间,有些茫然。   那个曾经乖乖的弟弟,怎么会给自己下药?今天这副局面,父母九泉之下会怎么想?他们会怪自己对弟弟太残忍吗?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卫楚钰了。   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化解得游刃有余,可面对这个弟弟,罚不得,留不得,骂不得,打不得。   除了赶走,他还能怎么办?   “君临——”   一道熟悉的、柔软的声音忽然响起。   卫君临抬起头。   街的尽头,他的言言撑着伞朝他小跑过来。   淡蓝色的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衣摆随着跑动的步伐翻飞,伞面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滑,他的头发被风撩起来,脸上挂着一个明亮可爱的笑。   “言言。”卫君临大步流星地迎上去,“你别跑言言,地上滑。”   他一把将人捞起来,打横抱进怀里。   温书言身上还带着屋里的暖意,混着草药清苦的淡香,贴上他满身风雪。   “怎么出来了?”卫君临勾着唇,又开心又心疼,“外面很冷的。”   “就一小会儿,不要紧的。”温书言把伞举正,罩住两个人的头。   他低头看着卫君临的脸,伸手拂去他眉梢上的一片雪。   “下次不许这样了,”卫君临收紧手臂,“你还病着呢。”   “知道啦知道啦……”   方才的烦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卫君临抱着爱人,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往院子走去。   怀里是暖的,头顶是同一把伞,身后是他不再回头的长街。 第68章 初见   温书言从营医帐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未暗透。   今日是冬至,若是在京城,这个时候街上该是张灯结彩,卖饺子的摊子从城东排到城西,小孩们提着灯笼满街跑。   可湾洲的冬至,街上冷冷清清,家家户户紧闭着门窗,连灯火都遮得严严实实。   战争把所有的欢笑和团圆都碾成了奢侈,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有心思过节。   冷风卷着枯叶从街面上刮过,发出沙沙的碎响。   温书言拢紧了大衣,沿着结了薄冰的街面慢悠悠地往回走。   拐过街角,他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卫楚钰。   眼前这个人和初见时那个趾高气扬的二公子简直判若两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袍,头发没有束齐,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发尾胡乱缠成一团。   眼底两团乌青,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那股盛气凌人的骨头,只剩下一个黯淡的、灰扑扑的影子。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上了目光。   卫楚钰没有像往常那样炸起来,没有尖利的嘲讽,没有高高在上的白眼。   他扯了扯嘴角,干巴巴问道,“你现在有事吗?”   温书言蹙眉:“你想做什么?”   卫楚钰攥紧了手里的包裹,喉结滚了一下:“不做什么……我就想跟你聊聊天。”   温书言抬脚要走:“不了,我同二公子没什么好聊的。”   “我求你行吗?”卫楚钰微微侧身,“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   温书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跋扈惯了的脸此刻竟显得出奇平静。   “……进来吧。”温书言收回目光,推开了院门。   屋内比外面暖和不到哪里去。   温书言蹲在炉子前点燃炭火,橘色的火光一寸一寸地漫开,爬上他的侧脸,把那些苍白的棱角柔化了几分。   卫楚钰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看着温书言蹲在炉子前的背影。   “阿衍……言,温书言……呵。”   温书言转过头,看见卫楚钰扯着唇角,露出了一个不知是自嘲还是苦笑的表情。   “我早该想到的。”   “二公子有什么话还请快些说。”温书言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捧在手里,语气不咸不淡,“一会儿王爷就回来了,他现在可不想看到你。”   这话搁在从前,卫楚钰能跳起来把桌子掀了,可现在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面色没有任何起伏,甚至还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很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哥哥。”   “……什么?”   温书言莫名其妙。   “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卫楚钰垂下眼,手指摩挲着袖口,“莫名让人感到安心,让人……有倾诉的欲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书言。   “这件事,我没告诉过其他人。现在我想说给你听,你帮我保密,好不好?”   温书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说吧。”   “十八年前,正旦,亲王每岁朝觐。”   ————   十八年前。京城,南道。   南道前面,是京城最大的街坊。   正旦前后,这里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扯着嗓子吆喝,耍猴戏的锣鼓震天响,达官显贵们穿着簇新的衣裳在铺子间进进出出,丫鬟仆从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   沿街的酒楼里飘出炙肉的焦香和桂花的甜气,混在冬日的冷风里,勾得路人直咽口水。   可一街之隔,酒楼后面,却是另一个世界。   污秽堆砌,烂菜叶子混着泔水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不知谁家的夜香桶倒了,黄白之物糊了一地,又被雪盖住,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底下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鼠在墙角窜来窜去,比人还嚣张。   除了赶路的脚夫为了抄近道捏着鼻子从这里跑过去,基本没人愿意踏进这条巷子。   “……小言哥,我好饿啊。”   一一靠在哥哥怀里,他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无力地啜泣着,小脸脏兮兮的,鼻涕和眼泪糊成了一团。   小言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学着记忆里大人的样子,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一一不哭哦,哥哥一会儿就去给你找吃的。”   这个弟弟是小言捡来的。   从有记忆起,小言就一直在这条街上游荡,翻翻垃圾堆里有没有没馊掉的剩饭,去酒楼后门蹲着等伙计倒泔水,运气好的时候能从泔水桶里捞出一两个只咬了一口的馒头。   就是靠这些,他把自己养到了这么大。   一一也是从这片垃圾堆里捡的。   那天小言偷偷钻进酒楼外院的马圈睡了一宿,马圈虽然臭,但好歹四面有墙,比露天暖和。   他从狗洞里爬出来,正搓着手打算去找点吃的,就看见一个比他小的小男孩跪在垃圾堆里哭。身上的衣裳还算齐整,但已经被污物蹭得不成样子,脸上挂着两行泪水,鼻涕拖得老长。   小言走过去蹲下来,歪着头看他,一一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阵,小言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他的爹娘也不要他了,跟自己一样。   小言不忍心看他饿死。   一个小娃娃,哭都哭不出声了,再没人管,过不了两夜就会冻僵在垃圾堆里。于是他把一一拉起来,牵着他冰凉的小手,带他去讨饭、捡东西吃。   最近下了雪,天越来越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被酒楼倒掉的残羹冷炙一夜之间就冻成了硬疙瘩,咬都咬不动,他们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吃上一顿像样的东西了。   小言觉得自己饿没关系,但他舍不得让弟弟也跟着饿。   看着一一在自己怀里越来越虚弱,小脸白得发青,连啜泣都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哼哼,小言做了个决定。   他要溜进酒楼里,去求求里面的客人。   大不了被伙计发现打一顿,最多疼几天就过去了,可弟弟再饿下去,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但今日运气格外不好。   他还没溜到后厨门口,就被掌柜的逮了个正着,掌柜一把揪住他破破烂烂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骂骂咧咧地拖到门外扔在地上。   “你这小娃子,三天两头来坏我生意!再让我看见你,我打死你!”   小言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屁股,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他缩着脖子退到巷子里,叹了口气,揉揉冻红的鼻尖,继续往前走。   没关系,这条街这么长,酒楼饭馆多的是,他就不信一家都进不去。   “让一让,让一让啊!”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夫的吆喝。   一辆马车从街口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积雪,溅起一蓬蓬白沫,路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躲。   小言侧身让到墙根下,余光却瞥见街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雪蓝色衣袍的少年,比他大几岁的样子,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看得出日后挺拔的轮廓。   他不知为什么站在路中间,大概是被人群挤过去了,又或者是走神了,总之那马车来得太快,他来不及躲了。   小言想都没想,扑了上去。   两个身体撞在一起,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滚到了街的另一侧,撞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脚上才停下来。   “嘶——”   卫君临撑着地面坐起来,揉着被撞疼的额角。   他本来能避开的,可什么东西忽然冲出来抱住了他,把他扑倒的同时也让他错失了闪避的时机。   是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   一个小孩趴在他身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灰,那件衣服,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烂成了碎布条,在冷风里飘飘荡荡。   “你没事吧……对、对不起啊。”   小言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看见自己在那件漂亮的雪蓝色衣袍上印了两个黑乎乎的手印,整个人都僵住了。   卫君临看着眼前这个小孩。   他先注意到那双眼睛,很大,睫毛长得不像话,眼珠黑乎乎亮晶晶,鼻尖冻得通红,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小口子,说话的时候那张小脸上全是歉疚和惊慌。   方才心里那点被冲撞的不快,不知怎么就烟消云散了。 第69章 想要个弟弟   “没事没事。”卫君临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雪,朝那小孩走近一步,“你有没有受伤?摔疼了没有?”   他伸手想扶那个瘦弱的小肩膀,小言却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把手藏到身后。   “哥哥,我身上太脏了,会弄脏你的。”   卫君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新换的雪蓝色锦袍,胸口和袖口各印了两个黑手印,下摆蹭了一大片灰,还有几块不知是污泥还是什么的暗色污渍。   这件袍子是母妃亲手给他挑的,今天第一次上身,回去怕是洗不出来了。   他收回目光,摇摇头:“你刚刚救了我呢,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怎么会怪你呢?”   小言被他这话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没事啦。”   卫君临看见他的笑,整个人一愣。   这个弟弟笑起来更好看了。   脏兮兮的小脸上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灰扑扑的云层里透出一缕阳光,干净得让人说不出话。   他见过宫里那些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孩子,见过朝臣家那些规矩周正的小公子,可他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能这么好看,好看得让他都移不开眼。   “你叫什么名字啊?”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又软。   “啊……?我叫小言。”   小言其实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记事起就没有爹娘,没有名字,没有人叫他任何东西。   后来他在酒楼后门蹲着等泔水的时候,听见里面的伙计喊一个孩子叫“小言”,他觉得简单又好听,就拿来给自己用了。   “小言。”卫君临念了一遍。   这名字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   “小言,”他弯下腰,让自己和那双大大的眼睛平视,“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报答?”小言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报答是什么意思?”   “哈哈——”   卫君临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言,你好可爱。”   小言更疑惑了,歪了歪头。可爱?可爱又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饿和冷的意思,只知道“快滚”和“赏一口吧”的意思。   “因为你刚刚救了我,”卫君临收了笑,认真地解释,“所以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任何要求,我都会替你做到。这就叫报答你。”   “真的吗?”小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卫君临用力点头。   “那你可以给我买两个包子吗?”   卫君临愣了。   “两个包子?”   小言看他犹豫,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还是太多了吗?   也是,两个包子可不便宜,一个就要两文钱,够买好多个馒头了。   他连忙改口,声音弱了下去,手指不自觉地绞着破烂的衣角:“一个……一个包子也可以的。”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卫君临连忙蹲下来“你只要两个包子吗?”   “嗯!”小言眨巴着眼睛,用力点头,“两个素包子。”   “好,我给你买。”   “公子,公子!老奴总算找到您了!”   福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这个犄角旮旯的巷子里,看见他们家小公子的模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哎哟喂,您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福安看着那件雪蓝色锦袍上两个鲜明的黑手印,血压都高了,“这可是王妃……”   “公公,怎么了?”卫君临打断他,往小言身前挡了挡。   福安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小孩,但他顾不上细看,压低声音凑到卫君临耳边:“王爷和王妃找您呢,进宫面圣。时辰快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言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爷爷,又看看卫君临皱起来的眉头,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进宫面圣”,但他看得出这个哥哥有急事。   他一直都很会看人眼色,便道:   “哥哥,你有事就先走吧。”   “福安,”卫君临转过身,从袖袋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到福安手里,“去买二十个包子,给这个弟弟。”   “二十个?”福安掂了掂那块银子,又看了看那个脏兮兮的小孩,有点摸不着头脑,“公子,时辰快……”   “我现在就过去,你先去买。”   “好吧好吧……”福安拗不过他,叹了口气朝包子铺小跑过去。   这小祖宗,平时对谁都不冷不热的,温和疏离,怎么对个路边的小乞丐这么上心?   卫君临转回来,看着小言,马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车夫焦急地朝他挥手。   他咬了咬唇,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托着小言的下巴,轻轻擦掉他脸颊上的灰。   “小言,你明天还会在这里吗?”   “我……”   小言被他擦得有点懵,帕子上有梅花的清香,是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明天来这里等我,好不好?”   卫君临把帕子塞进他手里,“我明天还给你买包子。”   小言攥着那方柔软的、带着淡淡清香的帕子,刚才的犹豫一下子全没了。他仰着脸,朝那个穿雪蓝色衣袍的哥哥用力点头。   “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小言。”   卫君临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跑向马车。   ————   宫宴散时已是深夜。   卫君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纷扬的落雪。   京城的大街上还挂着正旦的花灯,红色的光晕在雪夜里洇开,一团一团的。   他叹了口气,自己还是太粗心了。   小言穿得那么破烂,袖子都碎成了布条,风一吹就灌进去,今晚肯定很冷,早知道就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他了。   “我儿今日怎么了?”   母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打趣道:“下午从南道回来就心事重重的,宫宴上皇上问你话你都答得心不在焉,本宫还是头一回见你这样。”   卫君临抬起头,看着母妃温柔的面容,又看看坐在母妃身边的父王。   “母妃,”他坐直了身子,神色郑重,“孩儿想要个弟弟。”   夫妇俩对视了一眼。   静太妃眨眨眼:“那……为娘再生个?”   卫君临摇摇头,语气认真得不得了:“母妃,孩儿不是这个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静太妃听完,和丈夫又对视了一眼。   老王爷放下茶盏,嗓音浑厚而温和:“那君临若是喜欢,便把那孩子接过来吧。反正我们也是养得起的。”   “明天娘和你一起去,好不好?”静太妃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卫君临点点头:“多谢父王!多谢母妃!”   这一夜,卫君临躺在寝殿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了无数种明天见到小言之后的安排。   先给他换身衣裳,母妃说库房里还有去年做小了的几套袍子。然后带他去吃包子,还有各种好吃的,想吃多少吃多少。   再然后……再然后要跟父王商量一下,能不能让小言住到王府里来,让他也喊父王叫父王、喊母妃叫母妃、喊自己叫哥哥。   他在这个计划里渐渐迷糊了过去。   快要天明时,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漂亮的小言追在他身后,软乎乎地喊着“哥哥”“哥哥”。   卫君临在梦里也笑了。   他翻了个身,嘴角还翘着,窗外的雪静静地落下。 第70章 错过   “一一,哥哥出去一下,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小言俯身,指尖拢了拢裹在一一身上的旧毛毯,布料粗糙单薄,边角早已磨得起了毛边。   这方小小的毛毯,是他前些日子跪在酒楼门口,对着老板磕了数个响头才求来的,不会让弟弟这个冬天太难熬。   一一蜷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乌黑的眼眸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年,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小言哥,你要去哪里啊?”   “还记得哥哥昨天跟你说的那位好心的包子哥哥吗?”   小言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眉眼温润,“我去找他,他答应今天再给我们买热乎乎的包子吃。”   闻言,一一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   又是那个出手阔绰、温柔和善的有钱哥哥。   年幼的孩子心思敏感又偏执,心底滋生出无尽的惶恐与酸涩:若是小言哥和那位贵人渐渐熟络,是不是就再也不会一心一意陪着自己了?他是不是会抛下一无所有、体弱多病的自己,去跟着旁人过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惴惴不安的念头在心底疯狂蔓延,下一秒,一一猛地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喘骤然袭来。   “咳咳……咳咳咳!”   急促的喘息冲破喉咙,他呼吸紊乱,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一一!你怎么了?!”   小言脸色骤变,心头一紧。   他慌忙扶住弟弟,想起数月前的场景,那时一一也是这般突发急症,万幸巷口恰好路过一位游医,匆忙诊治后,说过是哮喘的顽疾,极易突发。   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小言扶住一一的后背,急声安抚:“一一你撑住!千万别有事!哥哥立刻去给你找大夫!”   话音落,他不敢耽搁片刻,转身便朝着巷外狂奔而去。   待周遭彻底恢复寂静,方才还咳喘不止、气息微弱的一一,瞬间敛去了所有病态。   他暗暗盘算,只要熬过和那位贵人约定的时辰,小言哥便会彻底断了出去的念头,只能留下来一心一意守着他、照顾他。   可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有料到,张大虎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张大虎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孩子王,性情蛮横霸道,素来欺凌巷中弱小。   早前他寻衅滋事,被小言狠狠教训过一顿,心怀记恨,许久不敢踏足这条巷子。   可今日,偏偏小言不在。   天赐的报复机会,他怎么会错过。   一一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迟疑,猛地起身冲出小巷,朝着热闹的大街狂奔而去。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可往来行人步履匆匆,人人自顾奔波,无人为一个衣衫褴褛的陌生孩童驻足,所有的呼救,尽数淹没在市井嘈杂之中。   身后的脚步声步步逼近,“跑!你接着跑啊!”   张大虎快步追上,活动着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满脸阴狠。他伸手狠狠揪住一一的后领,将小小的人一把拽停。   “趁着你那厉害的小言哥不在,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你,打死你这个小东西!”   他扬手便狠狠挥下拳头,拳风凌厉,丝毫没有给孱弱的孩童半点喘息躲闪的余地。   冰冷的恐惧笼罩全身,一一闭紧双眼,心底只剩下绝望。   他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漫天黑暗即将吞噬他的时刻,一道清冽温润、掷地有声的嗓音骤然穿透混乱。   “住手!”   卫君临快步上前,攥住张大虎即将落下的重拳,直接制住对方所有动作。紧接着他抬脚蓄力,一记利落的踹击,将蛮横的少年狠狠踹到冰冷的墙角。   张大虎吃痛闷哼,不敢再动。   卫君临还想再打,一双冰凉的小手忽然轻轻攥住了他的衣摆。   “哥哥……救我……”   孩童软糯的哀求声响起,卫君临瞬间收了所有戾气,俯身将浑身颤抖的孩子抱入怀中。怀中小人儿气息微弱,胸口起伏急促,显然是受了惊吓,旧疾险些复发。   这时,精致的马车车帘被轻轻掀开,静太妃探出身来,一眼便看穿了孩子的状况:“君临,快些将这孩子送去医馆,他这是哮喘犯了,耽误不得!”   卫君临犹豫了,约定的时辰将近,他答应了要等小言过来。   “母妃,您带他先去就医吧,我在这里等着小言过来。”他低声道,想要将孩子递过去。   可一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他的锦袍衣料,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分毫。   卫夫人见状心头焦急,连忙催促:“不可再耽误了!这孩子身子孱弱,再耗下去恐有性命之忧!君临,你带他去医馆。”   “福安认得小言的样貌,让福安留下,母妃在这里等着,定将小言带回去。”   卫君临垂眸看着怀中瑟瑟发抖、死死依赖着他的孩童,沉默片刻,终究是颔首应下。   “母妃,您一定要把小言带回来。”   ————   时光流转,往事浮沉。   幽静的室内,卫楚钰指尖轻轻摩挲着颈间温润的小玉佛:   “说实话,我早已记不清当年那位哥哥的名字了,只隐约记得,他的名字读音,也是yan。”   他全然未曾察觉,身侧的温书言,身躯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卫楚钰回眸,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阴霾,轻声续道:   “当年王妃没能把他带回来,卫君临那时候很失望。他每天都去那条小巷,来来回回找了整整好几日,直到最后离开京城、返回临川,才彻底断了念想,放弃了找寻。”   空气凝滞。   温书言喉间干涩发紧,他难以置信地发问:“所以……当年你是怕他日后不要你,怕他离你而去,才故意装病,支走了他?”   “嗯。”   卫楚钰坦然颔首,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愧疚悔意。   “说到底,我的确亏欠他,可也不得不谢他。是他的退让,给了我摆脱贫苦卑微、重获新生的契机。”   “所以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   “只是我一直很好奇,他当年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卫君临和王妃都没有找到他。”   听着他字字句句的诉说,温书言忽然笑了起来。   他抬手轻轻覆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湿濡,温热的泪水早已无声浸透了肌肤。   无人知晓,无人明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个被辜负、被舍弃、苦苦寻找弟弟的少年,到底去了哪里。 第71章 只差一点   巷道风声呼啸,裹挟着少年仓皇的哭喊声。   小言牵着大夫的手,一路跌跌撞撞、拼尽全力狂奔回小巷,可原本简陋破败的小屋前,空空荡荡,寂静无声,早已没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一!一一你在哪里?!别吓哥哥,快出来好不好!”   他慌乱地穿梭在小巷各处,眼神猩红,手足无措。   身旁被强行拉来的大夫本就忙碌,被这般耽误许久,早已失了耐心,满脸不耐地挣开他的手:“你这孩子,我医馆病患众多,事务繁忙,没功夫陪你在这里胡乱找人!”   “大夫!求求你别走!我弟弟真的病得很重!求求你帮帮我们!”   小言慌忙伸手去追,小小的身子拼尽全力奔跑,可年幼力弱,如何能跑得过步履匆匆的成年大夫。   大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独留他一人,被困在无边的绝望之中。   冷清的小巷里,只剩下少年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寻觅。   “一一,你快出来……哥哥真的好担心你……别躲着哥哥……”   他红着双眼,踉踉跄跄地在巷中来回翻找,每一个角落都不曾放过,心底的惶恐与无助几乎将他彻底压垮。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愤愤的咒骂声。   是张大虎。   小言的身子骤然一僵,浑身血液瞬间冰凉,一股不好的预感直冲头顶。   他几乎是瞬间冲了上去,死死攥住张大虎的衣领,颤抖着嘶吼质问: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抓走了一一?!”   张大虎本就莫名被陌生贵人狠狠揍了一顿,满心憋屈怒火无处发泄,此刻又被眼前弱小的少年死死揪住质问,积压的火气瞬间彻底爆发。   他狠狠挣动身子,恶狠狠大笑出声,语气极尽嚣张残忍。   “是又如何?我把那病秧子打晕了,直接卖给人贩子了!你弟弟模样俊俏,可值钱得很!你能奈我何?”   轰然一瞬,小言浑身血液彻底凝固,四肢冰凉刺骨,耳边嗡嗡作响,全世界仿佛瞬间崩塌。   极致的悲痛与愤怒冲破所有理智,他红着双眼,声嘶力竭地怒吼:“你还我弟弟!!”   他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小小的拳头带着所有的悲愤,狠狠砸向张大虎。   常年劳作的小言力气远超寻常孩童,蛮横的张大虎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被打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你疯了!救命!救命啊!”张大虎惊慌失措地尖叫呼救。   巷外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冲来,伴随着粗厉的怒骂:“你个贱东西!敢欺负我儿!”   张大虎的父亲手持一把锋利短刀,怒气冲冲赶来,二话不说,狠狠一脚将失控的小言踹飞出去。   巨大的力道将少年单薄的身子狠狠掼在冰冷的泥地上,尘土四溅,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爹!快走!这小子就是个疯子!”张大虎连忙扑到父亲身后躲避。   张大叔依旧怒火难平,上前又狠狠踹了倒地的少年数脚,力道凶狠,毫不留情。   小言狼狈地趴在泥泞冰冷的地上,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浑身布满尘土伤痕,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大虎被其父护着,渐渐走远,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冰冷的地面浸透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心底。   他艰难地撑起残破的身子,一点点往前爬行,泪水混着尘土沾满满脸,破碎的哭声在空巷里缓缓回荡:   “你……还我弟弟……把我的一一还给我……”   ……   “啧啧,真是个命苦又坚韧的小家伙。”   一道慵懒婉转的女声响起。   身着一袭华贵紫袍的女子俯身,伸手轻轻将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少年抱了起来。   方才巷中少年不顾一切、疯魔般护弟搏人的模样,尽数落入她的眼底。   这孩子心性刚烈、韧性极强,是块难得的好料子,潜力绝佳。   混沌之中,小言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眼前模糊的紫色身影。   他气息微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哀求:“你是谁……能不能帮帮我……帮我找到我的弟弟……”   女子抬手,指尖抚过他沾满尘土的发顶,语气轻柔:   “乖孩子,从前的所有苦难、所有牵绊,都忘了吧,从今日起。”   “你名,泠尘。”   ————   “卫楚钰。”   温书言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握着茶杯,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   “你当真狠心。”   “啪——”   茶杯在他掌心炸裂开来,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从他指缝间沥沥地淌下来,滴在桌面上。   卫楚钰被那声脆响惊得往后缩了一下,但很快稳住神,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呵……你不懂。”   “只用一个小小的谎言,换来下半辈子的衣食无忧,换你你也不会后悔的……啊!”   话没说完。   下一刻,他被一股暴烈的力道掀翻在地,后脑咚一声磕在地砖上,眼前一黑。   等他反应过来,温书言已经骑在了他身上,一只手掐着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握着一块茶盏碎片,那尖锐的断口正悬在他咽喉上方,颤颤地,闪着寒光。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卫楚钰瞪大了眼睛,能感觉到那碎片上还沾着温书言自己的血,温热的,正一滴一滴落在喉结上,他感受到了死亡。   他浑身发抖,声音尖利得破了音:“放开我!你疯了!”   “卫楚钰。”   温书言猩红着眼眶,眼泪蓄满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骇人。   “你该死。”   他握着碎片的那只手在剧烈发抖。   他恨,好恨。   滔天的恨意从心脏深处翻涌上来,沿着血管烧遍了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都在颤。   原来是这样。   原来让他愧疚了十余年的事,真相竟是这样的。   他以为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弟弟,弟弟才会走丢。   他进了暗阁,在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他拼了命地往上爬,拼了命地活着,拼了命地护着阁里每一个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   他总觉得是自己欠一一的,所有只能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赎。   可如今告诉他,都是假的。   一一根本没有走丢,他被卫家收养了,改了名字,穿上锦衣华服,做了十七年锦衣玉食的卫家二公子。   而自己在那条冷得刺骨的巷子里等了整整一个冬天,在暗阁的血雨腥风里愧疚了整整十七年,像个笑话。   罪魁祸首就坐在他面前,笑着对他说:“你也不会后悔的。”   他毫无悔意。   温书言的泪终于涌了上来。滚烫的泪水漫过眼眶,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卫楚钰的衣襟上。   还有卫君临。   原来他们差一点就能相遇了,他们可以干干净净地认识,干干净净地在一起。   只差一点。   只差那一点。   他们就可以拥有一个好结局了…… 第72章 心脉受损   “卫楚钰,我杀了你!”   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温书言怎么能不恨呢?   整整十七年啊……   “你疯了温书言?!救命啊!来人!救救我!”   卫楚钰拼命挣扎,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上去病恹恹的人,力气居然这么大。   碎片的尖端一寸一寸往下压,寒光刺得他瞳孔发颤。   “砰——”   大门被轰然踹开。   卫君临站在门口,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焰一阵狂摇。   昏黄的光在温书言脸上明明灭灭,映出那双猩红的、蓄满泪的眼。   他从未见过温书言这般模样,泪珠那么大一颗,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卫楚钰的衣襟上。   温书言现在很痛苦,卫君临想,心也跟着疼。   “书言!”   “哥!哥!快救我,他要杀了我!”   卫楚钰朝门口疯狂大喊,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卫君临冲上去,没有去扯温书言的肩膀,他蹲下来,一只手从侧面卡住,让碎片悬停在半空中,不再往下压。   “言言,你怎么了?是我啊,我是卫君临。”   “哥,哥!他疯了,你救救我——”   “你闭嘴!”   卫君临怒喝,卫楚钰被吼得浑身一僵,牙齿咬住了舌头。   卫君临转向温书言,瞬间就软了下来:“言言,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都替你解决。先松手好不好?你手流了好多血,很疼的……”   温书言听到他的声音,回过神,慢慢泄了力气。   不是因为卫君临的安抚,是知道,自己不能再闹下去了。   再闹下去,卫君临会问,会查,会发现他不是温书言。   明明罪魁祸首就在手下,却还要保持理智。   温书言弯弯唇角,自嘲地笑了。   碎片从掌心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手心被划得全是血,深的地方隐约见肉,可他感觉不到疼。   卫君临朝裴渡使了个眼色,裴渡立刻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卫楚钰拖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卫君临扶着温书言站起身,他低头,看见温书言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嘴唇咬得死紧,一看就是在硬憋,把所有的情绪往肚子里咽。   “言言,没事的。”卫君临抬起手,摸摸他的脸颊,“你可以哭。”   “我、我没事……”温书言打断他,木然地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没事,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可身体的痛不会说谎。   心脏像被一把生了锈的钝刀来回锯,卫君临的每一声安抚都让他更疼一分,每一个拥抱都让他更喘不上气。   为什么是这样?   命运凭什么这般捉弄人。   温书言感觉天地在旋转,胸口一阵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呕……”   他偏过头,一口鲜血吐在地上,身子软软地朝后倒去。   “言言!”   卫君临跪下接住他,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他朝门外大喊,“裴渡!快去叫大夫!!”   模糊的视线里,温书言看见卫君临的脸,那张从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全是恐惧。   他想说什么,想抬手去碰碰,想安慰他。   可喉咙一痒,又是大口大口的血咳出来。血顺着面颊淌下去,浸透衣领,把雪白色的衣襟染成暗红。   “书言,你别吓我……”   卫君临感觉到怀里的人气息越来越微弱,那具身体本来就轻,此刻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变轻,变凉。   他收紧手臂,将人紧紧箍在怀里,另一只手贴上温书言的后背,内力顺着掌心往他体内渡。   可不知道为什么,温书言的身体似乎在抗拒,将他的内力顶开了。   “言言!言言!!”   卫君临不敢再强行渡气,他从未觉得如此无力过,只能抱着人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温书言的眼睫颤了颤,缓缓合上。   卫君临怔愣片刻,呼吸都停了。   他低下头,手指颤颤地探向温书言的脖颈。   温的,还在跳。   他重重松了口气,冷汗从额角滚下来,后背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   ————   “公子这是急火攻心,心脉受损啊。”   大夫把完脉,从针囊里抽出几根银针,在火上过了两遍,小心翼翼地扎进温书言的腕间和颈侧。   他一边扎一边摇头,花白的眉头拧成一团,叹了口气才继续开口。   “敢问王爷,阿衍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这心脉一旦受损,便是对身体不可逆的伤害。往后公子哪怕养好了外伤,这心脉上的裂痕也补不上了,以后很难再好全啊。”   “很难……好全?”卫君临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大夫又叹了口气:“唉。阿衍公子这副身体本就虚得很,五脏六腑都有旧伤,现下又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心脉一伤,牵动全身。”   “日后若是再不好好养着,怕是……怕是活不长的。”   活不长的。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扎进卫君临的心脏里。   卫君临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大夫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了一眼,他们王爷的眼眶泛着红,似乎……很悲痛。   他忽然意识到,王爷对这位公子,似乎有着别样的感情。   “本王知道了。”   卫君临终于开口,“你在这守着,务必照顾好王妃。”   他转身大步离开,衣摆卷起一阵风。   “是,王爷!”   大夫躬身行礼,直起腰来时,他们王爷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他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转头看向床上躺着的人,那人面容脆弱而秀美,是个美人,可惜是这副病骨。   “欸,不对。”   王爷刚刚说什么?   照顾好王妃。   他是王妃?!   ————   卫楚钰缩在房间角落里,抱着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那个温书言究竟是怎么了?   他就算做得过分,也不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吧。   那眼神,那力道,分明是真的要杀了他。   卫楚钰打了个寒颤,把腿抱得更紧了些。   他不愿再想了,但不得不承认,把那件事说出来之后,心里确实松快了许多。   那些年压在心口的石头,如今换了一个人扛着。   “王爷,二公子在里面……”   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和脚步声。   卫君临来了?   卫楚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揉皱的衣襟,他吸了吸鼻子,往门口走。   自己得认错,他不能再惹哥哥生气了。   只要他服软,他哥会原谅他的,以前都是这样的。   门轰然打开。   卫楚钰还没来得及张嘴,一只靴底已经印上了他的胸口。   他整个人飞了出去,脊背重重地撞在桌沿上,桌上的茶盏弹起来,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这一脚是真的不轻。   卫楚钰趴在地上,头晕眼花,还没缓过来,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的脸死死压在地砖上。   “卫楚钰,你到底跟温书言说了什么?!”   卫君临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哥…我没说什么……你放手,我要呼吸不上来了……”   卫楚钰奋力挣扎着,可那只手越收越紧。   “说!”   卫君临吼道。   卫楚钰的脸被按在地上,鼻腔里全是地砖的灰尘味和自己嘴里的血腥气。   他想挣脱,可那只手像山一样压着他,纹丝不动,他偏过头,从眼角余光里看见了卫君临的脸。   那双眼睛里燃着怒火,含着杀意。   卫楚钰忽然就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闷在地砖上,被挤压得变了形,却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癫狂,整个人都在抖。   “卫君临!你为了一个男人,居然想杀了你十几年的弟弟?!”   “咳咳咳……哈哈哈哈!”他笑得呛住了,咳了几声,却还在笑,声音又尖又利,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哥,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太、爱、了?”   卫楚钰偏过头,死死瞪着卫君临,扯起破裂的嘴角,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   “怎么,那个病秧子受了惊吓,受了打击,快要死了?让你这么心疼?心疼到要杀了自己的亲弟弟?我告诉你,他活该!他就该死!他还应该早点去死!” 第73章 你不再是卫家人   “啪——”   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卫楚钰被打得偏了头,耳膜嗡鸣,右脸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半边脸都是麻的,连疼都感觉不到,只听见耳朵里嗡嗡的响。   卫君临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卫楚钰,从今日起,你再也不是卫家人。”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再没有回头。   卫楚钰趴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瞳孔在眼眶里颤颤地抖。   不是卫家人。   不是卫家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名字会从族谱上被划掉,意味着他不再是卫家二公子,意味着他会变成平民。   不,是贱民。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大雍王朝,一个被世家除了名的人,就是过街老鼠,谁都可以踩一脚,谁都可以朝他吐唾沫。   他会像十七年前一样,饿着肚子缩在巷子里,被人指着鼻子骂“滚开”,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而这次没有什么哥哥能保护他了。   不行,不可以。   他不能接受!   “卫君临!你凭什么擅自做主?!”他像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门口追了两步,扶着门框朝那个远去的背影嘶吼,“你这样做,爹娘在泉下有知,是不会放过你的!”   “卫君临!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   雪一直下。   温书言醒来后的第四天,才和卫君临说上话。   他精神一直不济,整个人昏昏沉沉,整日整夜地睡。   偶尔醒来,也只清醒片刻就又迷糊了过去,连喝药都是大夫喂进去的。   卫君临又忙着战事,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床边。   这几日倭寇屡屡进犯,等卫君临处理完军务匆匆赶回来,他已经睡着了。   但经过这几日的独处,那颗在胸腔里翻腾了数日的心,倒也慢慢沉下来了。   自己怨有什么用呢?   事情已经这样了,继续想下去,难受的还是自己。   今天精神好了一些,温书言撑着床沿下了床,扶着墙站直,在屋子里缓缓踱步。   屋里明明点着炭炉,火苗添得正旺,可他还是觉得冷。   厚厚的大衣披在肩上,又觉得沉,压得肩胛骨发酸,走了几步,胸口便隐隐作痛。   心脉受损。   这四个字在脑海里过一遍,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在暗阁经历了那么多,都没能伤到他的心,如今竟有一段往事、一个名字,能让他的心脉裂开。   泠尘啊泠尘,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院外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有人来了。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   卫君临站在门口,没想到看到的是站着的温书言。   他刚从战场上回来,一身玄甲还挂着几道刀剑的刮痕,脸上溅了几点干涸的血迹,衬得那双凤眼更加凌厉。   可那目光一落在温书言身上,瞬间变得温柔。   温书言也正看向他。   他今日精神好了些,将头发编了起来,松松地放在一侧肩上,裹着一件雪白的大衣,整个人温润又柔软。   “言言,你醒了?”   “你受伤了?”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温书言看见他满脸血污,心猛地一揪,抬脚就要快步走过去。   卫君临立刻伸出手做了个“停”的手势,往后退了一步。   “为夫没受伤,血是别人的。”他快速解释,一边说一边摘下头盔搁在门边的矮柜上,“言言别动,等我过去。”   卫君临三两下解开盔甲的系带,仔仔细细擦干净脸上和手上的血污。把手指搓到掌心都热了,又站在炉火边把自己身上的寒气全部烤散。   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干净暖和的,才大步走过去。   他将人拥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书言……言言,”   卫君临把脸埋进温书言的发间,声音闷闷的,“我差点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温书言睫毛颤了颤,抬起手,回抱住卫君临,拍着他的后背。   “夫君,我没事了。”   卫君临扶着他坐到床边,捧着他的脸颊,低下头,轻轻地吻。   “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已经好很多了,夫君别担心。”温书言微微偏头,在他唇边回吻了一下。   卫君临的吻顺着他的唇角滑到了唇上,轻轻贴住,温柔地磨着。   亲了一会儿,他微微分开,额头仍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言言,”他柔声请求,“你有什么事,跟为夫说……好吗?”   他亲了亲温书言的下唇,“别憋在心里。”   温书言抬眸,稍稍退开半分,看着卫君临的眼睛。   你看,这个人就是这般好。   明明心急如焚地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看见自己差点杀了他的弟弟。   可他第一件事不是质问,不是追责,而是引导。   他怕自己憋着,怕自己难受,怕自己把那些烂在心里的事藏得太深,最后酿成新的病。   可是,温书言没法说。   一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二是因为,那些真相,说了对两个人都很残忍。   “没什么事的。”温书言环住他的脖颈,将脸贴在他颈间,“那日卫楚钰讲了个故事,我听着生气而已。”   “夫君别担心了。”   他含含糊糊地搪塞过去。   他之所以敢这么说,是笃定卫楚钰更不敢说出真相。   一旦卫君临知道“小言”是因为他才没被找到,卫君临绝不会手下留情,所以卫楚钰不敢冒这个险。   卫君临垂眸,看着温书言的侧脸,有点难过。   言言还是不愿意跟他讲。   “好。”   他没有追问,尊重温书言的决定。   “那你日后想说了再跟我说。让为夫也听听,是什么故事。” 第74章 战火   临近年关,湾洲城却无半点人气。   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该忙着扫尘、祭灶、贴桃符,街巷里飘着炸年糕的油香,小孩们揣着鞭炮满街跑,噼里啪啦的响声从早到晚不歇。   可如今,整座城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空巷的呜咽。   沿街的铺子门窗紧闭,门板上落了一层薄灰,有几家连门板都没来得及上,大概是被主人匆匆弃下逃难去了。   卫君临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倭寇营帐。   那些营帐又冒出来许多,篝火的烟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连成一片浊雾。   倭寇这次是卯足了劲,联合了周边三个小国的残兵游勇,兵力比先前多了将近一倍。他们想在开春之前拿下湾洲,用这座城做筹码,在谈判桌上逼大雍割地赔款。   而他们这边,五万精兵在这两个月的拉锯战中已折损到不足三万。   能打的兵越来越少,能用的箭越来越少,连战马的草料都开始见底。   更令人心寒的是朝廷那边。   赵太后扣着军饷粮草不放,户部说银库空虚,兵部说已在调度,今日拖明日,明日拖后日,拖到将士们的饭碗里从干饭变成了稀粥,又从稀粥变成了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卫君临不得已,下令向湾洲百姓征粮,拿他摄政王府的印信做担保,写下欠条,承诺战后加倍奉还。   百姓们倒也愿意,家里有粮的捧出一瓢米,有菜的抱来几棵白菜,没有谁骂娘。   可这终究是杯水车薪,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敌众我寡,粮草不济,对方还有从海盗手里弄来的火器。   卫君临别无选择。   他提笔,给江州、淮州两地巡抚写信借兵。   本以为那两地的巡抚会虚与委蛇,会找各种借口推脱。   没想到,回信来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江、淮两州已调拨兵马星夜驰援,望殿下坚守待援,切勿轻敌冒进。”   温书言坐在卫君临身侧,盯着那封回信,眉头微微蹙起。   “答应得这么利落……好奇怪。”   他看向卫君临:“夫君,你要当心。”   卫君临点了点头,伸手握住温书言搁在桌上的那只手。   “他们还不至于卑劣到通敌。”卫君临的声音很平静,“应是受了太后的旨意,借兵是真,但这仗打完,怕是要向我发难。”   “……一群混蛋。”温书言低骂了一句。   卫君临在前面抵御外敌,九死一生,那些坐在金銮殿里的人不仅不帮着递刀,还要在他背后磨自己的刀子。   卫君临难得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摩挲着温书言的手背。   太后那帮人他太清楚了,但现在不是算这笔账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先把那群倭寇鼠辈处理干净。   ————   战火燃了整整十天。   十天,足够摧毁一座城。   湾洲再也不见初来时的模样,街巷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倒塌的屋梁横在路中间,烧焦的木头还在冒着青烟。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焦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风怎么吹都吹不散。   所有人都狼狈不堪。   士兵们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起皮,铠甲上糊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大家都在等,等下一轮冲锋,等下一颗炮弹,等这场熬不到头的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营医帐早就挤不下了,伤员从帐里一直排到外面的雪地上。   温书言也跟着待在营医帐,他手上的伤还没好,反反复复地裂开,也是强忍着,草草包好就来帮忙。   终于在第十一天的晌午,远处传来了胜利的鼓声。   倭寇的旗帜从阵地上撤了下来,降书被一个蓬头垢面的使者捧着,跪在城门外,双手举过头顶。   “胜了!我们赢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那声嘶哑的、破音的、几乎是哭嚎出来的喊声,让整座城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将士们从战壕里跳起来,从城墙上冲下来,从废墟里爬出来,互相拥抱,喜极而泣。   铁甲撞击的声音、哭喊的声音、笑声、骂声全搅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在说什么,只是拼命地拍着彼此的后背,确认大家都还活着。   “殿下,赢了!”   陆承戈更加激动,冲上来一把抱住了卫君临。他身上全是血和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咧着嘴笑,眼眶却红着。   卫君临脸上也沾着血和尘土,嘴角微微扬起,他抬手拍了拍陆承戈的背。   “辛苦了。”   他松开陆承戈,目光扫过面前的一众将士。   那些面孔有跟了他许多年的老兵,也有才调来不久的年轻人,有的正笑得开怀,有的在偷偷抹泪。   心底那块压了十天的巨石终于松动了几分。   但下一刻,他目光微微一凝。   “淮州统兵呢?”   “李将军?”   陆承戈还没从喜悦中抽离出来,茫然地朝四面张望了一圈,“他刚刚还在这儿呢……怎么了殿下?”   卫君临没应,目光迅速扫过周围。   不只是淮州的李威,方才还在他身侧的几个统兵将领,此刻都不见了踪影。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江州和淮州的援兵来得太快,仗打得太顺,顺得不像话。   而此刻,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友军”集体消失。   “陆承戈。”卫君临压低声音,语气罕见地急促:“组织好将士们,今晚就离开湾洲。”   “今……今晚?”陆承戈愣住,“殿下,是不是太急了?将士们才刚打完仗,伤兵还没安置,辎重也……”   “怕是有人这点时间都等不及了。”卫君临冷笑一声,“本王先带王妃离开,你们随后跟上。”   陆承戈远没有卫君临那么敏锐的嗅觉,他脑子直,花花肠子少,从来都是别人递剑他就砍、别人布阵他就冲。   但他相信卫君临的判断。   “是!”   温书言本来还在营医帐里帮忙,下一刻就被裴渡火急火燎地拉了出去。   “小裴,去哪啊?”温书言被他拽着胳膊,脚步踉跄地跟着。   “王妃,来不及解释了,属下先带您离开着。”   裴渡一边走一边抖开一件厚重的墨色棉衣,将他们王妃裹得严严实实。   城门外的小道上,卫君临已经等在了一匹黑马旁。   他换了一身墨色劲装,月光淡淡地洒在他身上,把那张沾着血污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他看见裴渡带着人来了,立刻迎上去,将温书言一把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马。   “言言,我们现在离开湾洲。”   他贴着温书言的耳廓,虽然有些急,但还是很温柔。   “抱紧我。”   温书言点了点头,双手紧紧环住卫君临的腰。   现在的情况,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赵家、太后,终究还是动手了。   快马疾驰,一路向西。   马蹄踏过积雪和冻土,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路上格外刺耳。身后的湾洲城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墙上那面残破的帅旗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可卫君临万万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前方的山道上亮起了一排火把。   火把后面是列阵整齐的士兵,铁甲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刀枪如林,封住了整条山道。   “摄政王殿下,现在不去庆功宴,偷偷摸摸地出城门做什么?”   李威骑在马上,从阵列中缓缓踱出来,“怕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了?”   卫君临勒住缰绳。   他扫了一眼李威身后那些严阵以待的士兵,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本王做事问心无愧。”他冷冷开口,“倒还想问问李将军,这是何意?”   “哈哈哈哈哈哈!”李威仰头笑了一阵,“殿下既然不明白,那只好由臣来为您解答了。”   他抬起手,身后的士兵立刻分开一条道,一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捧着一卷明黄绸缎走上前来。   是圣旨。 第75章 你不要哭啊   “罪臣卫君临,刺杀朝廷命官,不敬陛下,藐视皇权,通敌卖国——”   李威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高高扬起,每念一个罪名都刻意停顿一下,“命江州、淮州、湾洲巡抚,即刻捉拿。如若反抗,格杀勿论。”   “呵。”   卫君临冷笑。   “藐视皇权,通敌卖国?这是什么罪名都往本王身上加啊。”   他在前线打了整整十天的仗,身上还带着替那些“朝廷命官”挡住的敌军的血,而现在,他们连庆功宴都等不到结束,就迫不及待地把通敌卖国的帽子扣到了他头上。   卫君临懒得辩解了,跟一群已经写好了剧本的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李威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那点假惺惺的客套也收了起来,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   “殿下,失敬了。给我拿下!”   “裴渡!”   “是,王爷!”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裴渡带着亲卫迎上去,与冲上来的士兵撞在一起。   兵刃相交的刺耳声响彻山谷,铁锈气与血腥气在冷风里弥漫开来。   马匹被惊得嘶鸣不止,火把掉在地上,点燃了一丛枯草,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所有人的脸上,每个人看上去都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卫君临没有恋战。   他们人太少了,拖得越久包围圈越小,到时候插翅难逃。   只有尽快回京,在朝堂上当面对质,才能制衡太后的下一步棋。   裴渡一刀砍翻挡在路中间的两个士兵,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卫君临策马从缺口中掠过,身后是一片嘶吼与惨叫。   “给我追!”   冷风呼啸着,温书言紧紧抱着卫君临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看不见卫君临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卫君临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太明白卫君临此刻的心情了,简直是恶心至极,失望透顶。   卫君临还是高估了这群畜生,高估了他们的底线,高估了他们的廉耻,甚至高估了他们对这个国家最后一丝责任心。   这群蛀虫竟然能在大胜之日,在他带着将士们拿命换来的胜利之上,给他扣上通敌卖国的罪名,然后堂而皇之地取他性命。   “夫君。”   温书言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隔着衣料感受那人剧烈的心跳。   “言言,别怕。”   卫君临几乎是立刻握住了他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为夫不会让你有事的。”   温书言哑然,他不是怕,他只是心疼。   这个人自己后背顶着通敌卖国的冤屈,前方是追兵的刀枪,未来是朝堂的审判,却还在第一时间握住他的手安慰他。   卫君临,你什么时候才能替自己搏一回。   身后的追兵被裴渡带着亲卫拼死拦截,喊杀声渐渐远了。   山道上只剩下马蹄声和风声,天色渐暗,勉强能看见前方蜿蜒的山路。   “簌——”   破空声,一支箭,直直地扎进了黑马的前腿根部。   马儿惨嘶一声,前蹄猛地扬起,下一秒两个人被甩离了马背。   卫君临在坠落的一瞬间转过身,将他整个人死死箍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温书言挡了所有撞击。   两个人顺着山坡上的积雪往下滚,最后重重撞在一棵松树上,震得满树的积雪簌簌落下,落了一身。   “嘶……夫君,你没事吧。”   温书言从他怀里挣出来,撑起身子去看,他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又倒下去。   卫君临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的腰,把人拉回来靠在自己身上。   刚刚他的后脑撞在树干上,现在耳膜嗡嗡作响,他咬咬牙,仰头迅速扫了一眼山坡上方的动静。   然后把温书言扶起来,系紧外衣,又把帽子拉上来。   “没事啊,言言不怕。”卫君临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但还是稳的。   刀剑出鞘,他转过身。   “闭上眼别看,一会儿就好了。”   一群黑衣刺客从林间无声地围了上来。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报上名号,他们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杀人的。   卫君临也不想废话,对付这种人,没什么可说的。   卫君临冲了上去。   他心中憋着一团火,这团火从收到那道圣旨的时候就在胸腔里闷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此刻终于可以把这团火放出来,第一剑劈下去,直接把当头的刺客连人带刀砍翻在地,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蓬血雾。   区区十几个刺客,不是他的对手。   但他还没喘匀一口气,又一阵风呼啸而过。   树上的积雪簌簌抖落,地面传来低沉的、持续的震动。   温书言也变了脸色,微微侧耳,至少三四百人,从四面八方的林间同时压过来,把他们的退路全部封死。   “君临……”   卫君临同样意识到了。   三四百个死侍啊……   赵家这一次,是真的不打算让他们活着走出这片山林。   人从四面八方涌现在山头,密密匝匝。   卫君临喘着粗气,沉默片刻,慢慢蹲了下来。   他将重剑插进雪地里,单膝跪地,和温书言平视,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那双凤眼红着,含着浓烈的不甘与愧疚。   三四百个死士,他们两个人,马没了,后援没到。   他死了可以,可他的妻子怎么办?   卫君临闭了闭眼,一颗滚烫的泪砸在地上。   卫君临,你真是太蠢了。   兢兢业业这些年,替这个国家守着江山,到头来,竟把自己和爱人逼上了绝路。   “夫君。”温书言看着他,一开口,声音也变了调,“你……”   你不要哭啊。   温书言抬手贴上卫君临的手背,那只手一直是温热的,此刻却是凉的,他把脸贴过去,嘴唇轻轻蹭过他的掌心。   “援军应该很快就到了,我们不会有事的啊……”   温书言声音抖的厉害,眼泪也大颗大颗地掉,他不想看到卫君临如此自责痛苦的样子。   “夫人。”   卫君临收回手,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放进温书言手里。   “为夫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重新提起重剑,擦了一把唇边的血,转过身去。   玄色的背影挡住了温书言的视线,挡在了他和那片正在逼近的阴影之间。   无数刺客从密林中涌出来,刀光在残阳中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朝那个玄色的身影罩了下去。   卫君临冲了上去。   他的剑比方才更重,更狠,更不要命。   鲜血溅上他的脸颊、脖颈、衣襟,把他的玄衣染得更深。刀剑划破他的衣袖,割裂他的肩胛,手臂上被砍开几道口子,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他浑然不觉,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谁也不能伤害他的妻子。   温书言缩在那棵松树下,抬起眼,冷冷扫过每一个从侧面和后方靠近的刺客,手指摸到脚边的石子,在暗处一颗一颗弹出去,每一下都一击致命。   黄昏降临了,最后一缕余晖将雪地染成一片白金色,美得不合时宜。   刺客七七八八地倒下,横七竖八地铺满了雪地,暗红色的血在白雪上洇开,一摊连着一摊,触目惊心。   但仍有很多,从林子里不断涌出来,像杀不尽的蝗虫。   卫君临已经在战场上撑了整整十天,几乎没有合眼,再好的底子也经不起这样耗。   此刻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重剑的剑锋在颤,握剑的手在颤,连呼吸都带着血锈味,他全在硬扛。   忽然,寒光一闪。   不远处的一棵老樟树上,一个刺客蹲在枝杈间,从背后摘下弓。   箭尖对准了卫君临的后背,这箭上有毒,只要被毒箭擦破一点皮,卫君临必死无疑。   刺客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弓弦慢慢拉开,无声无息。   卫君临正在前方与三个刺客缠斗,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可温书言何等敏锐,迅速察觉锁定。   他想都没想,解开披风的系带,手腕一翻,想用披风打掉那支箭。   可就在他起身的瞬间,卫君临的余光瞥见,他不知道温书言要做什么,只看见他忽然站了起来,身后是火光和刀影。   卫君临以为是身后有刺客摸过来了,迅速转身,将人一把抱了过来,用后背挡住了所有方向。   就这样,那支原本瞄准了卫君临后肩的毒箭,被他转身护人的动作引偏了方向,箭擦着肩膀划过,在皮肤上拉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只擦破了一点皮。   但足够了。 第76章 尸山血海   “唔……”   卫君临闷哼一声,瞬间失力,膝盖砸在雪地上,重剑当啷一声摔落。   毒素顺着那道浅浅的伤口,快速渗透全身。   卫君临呕出一口血,倒在地上。   “夫君!”   温书言扑过来,双膝跪地,一把托住卫君临倒下去的身体,让他靠在树干上。   他看见卫君临肩上那道伤口渗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吐出的血也泛着黑。   它们在箭上涂了毒。   “夫君,你感觉怎么样……”   温书言的声音抖得厉害,他快速点上卫君临肩头几处大穴,想止住毒素蔓延,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行为不该出现在他身上,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掩饰了。   卫君临靠在树干上,视线里的一切都在融化。   天和地搅在一起,树的影子糊成了墨团,他努力睁大眼睛,去寻找温书言,可那张脸在他眼里化作一团朦胧的白。   他……要死在这里了。   怎么办…他的言言该怎么办……   他还不知道,言言究竟是谁,能不能逃的出去。   如果逃不出去,也会被残忍地杀害吗?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没入鬓角。   身体的疼远不及心疼的万分之一。   他抬手,想去拂掉温书言眼角的泪,想再摸摸那张脸,哪怕最后一次。   可抬不起来。   余光里,剩下的刺客正在一步一步围上来。   他们的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来越近。刀尖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光,朝向温书言毫无防备的后背。   可自己此刻,连开口提醒的力气都没有。   卫君临一生打过无数场仗,从朝堂明争暗斗到沙场刀光剑影,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过。   好恨。   他好恨。   卫君临,你连爱人都保护不了。   你太没用了。   “卫君临?……君临!”   温书言看着面前的男人闭上了眼睛,头无力地偏向一侧。   他的大脑空白一瞬,然后迅速拿起地上那把短刃,划开手腕,血涌而出。   他将手腕贴上卫君临苍白的嘴唇,让那温热的液体流进他的嘴里。   自己身体里的毒太多了,从小服毒被改造成杀人怪物,再服毒压制内力,这些毒在体内盘踞了十几年,互相制衡,互相抵消,早已不能算正常人。   他的血虽不能解卫君临身上的毒,却能克制。   但还不够。   温书言从发间拔下簪子,手指在簪尾轻轻一旋。   玉簪是中空的,里面躺着一枚极小极薄的玉片,玉片下面藏着五枚丹药。   这是阁主给的解药,服下便能压制体内毒素,使用内力。   五枚。   他手里只有五枚。   两枚用来卫君临身上的剧毒,足够了。   温书言没有任何犹豫,他倒出两枚,俯身喂进卫君临嘴里,自己也用了一颗。   瞬间,熟悉的刺痛感从丹田升起,内力在经脉间疯狂奔涌。   “卫君临,伤害你的人,我同样不会放过。”   他拿起卫君临身边那把沾了血的重剑,缓缓转身。   那些步步紧逼的刺客,在看清温书言的那一刻,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呢。   毫无情感,冰冷沉静,看他们如同看一堆死物。   “上啊,愣着做什么!”   远处的弓箭手催促道。   他站得远,看不清温书言的面容,只看到一群刺客围着一个单薄的人影,却迟迟不敢动手。   他不耐烦地举起弓,朝远处吼道:“卫君临必死无疑,他的夫人也不必活着,杀了他!”   “簌——”   温书言脚尖一挑,地上那把短刃飞起来,稳稳落入掌心。他手腕翻转,短刃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   弧光扫过之处,最前面一排的刺客还没来得及举起刀,喉咙上便同时绽开一道血线。   十几个人齐刷刷地倒下去,死了。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第一排的人就全倒了。   远处的弓箭手瞪大了眼睛。   他跟随承恩侯多年,见过无数高手,可他从未见过武力如此恐怖的人。   哪怕是他们久经沙场的承恩侯,杀十几个刺客也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周旋,也需要喘气。   可这个人毫不费力。   他的武功,显然远超他们侯爷。   弓箭手瞬间想到了一个人,冷汗浸透衣衫。   “不好!他是泠尘!快撤!呃——”   话还没说完,一柄短剑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   “现在知道跑了?”   温书言歪了一下头。   他举起那柄重剑,剑尖指地,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你们,全都得死。”   兵器碰撞,刀光剑影。   成堆成堆的刺客从四面八方的林间扑上来,退也是死,不退也许还能活。   可他们很快发现,不管是进是退,结果都一样。   泠尘太快了,快到他们甚至看不清他出招的动作,自己的身上已经绽开了血花。   他的身法诡谲而飘忽,剑招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样,每一剑都直奔要害。   一个人,一把剑,堵住了整条山道。   这么多刺客,一个也伤不到他的要害,只是人多势众,总有几个能碰到他的衣角,划出几道血痕。   呵,这点伤,只会让他更加兴奋。   他要把这些取卫君临性命之人,一个一个,全部杀光。   落日的残阳早已彻底消散,月亮升到中天,清冷的光辉洒在山林间,洒在满地的尸首上,洒在那些凝固成冰的血泊上。   这个山林在月下更显得像炼狱,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松枝时发出的呜咽,像无数鬼魂在低低地哭泣。   刀剑的碰撞声渐渐稀了,皮肉被刺穿的声音停了,呻吟声和咒骂声也消失了。   整座山头越来越安静,直到一片死寂。   温书言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转身回望。   月光洒在他身上,满身刀痕剑伤,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也已经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他喘着粗气,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然后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温书言看着头顶的夜空,月明星稀,那轮月亮又冷又远。   胸腔里那颗扑通跳动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慢下来,从狂奔的鼓点变回正常的节律。   他听着一片死寂中自己的心跳,被怒火冲击的大脑终于慢慢冷却下来。   他非常清楚,自己这么做会暴露。   会被阁主惩罚,会被关在暗狱里折磨,会生不如死。   可他……不后悔。   温书言闭上眼睛,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有办法看着爱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承认,泠尘早就爱上卫君临了。   所以刀山火海,千难万险,在所不惜。   温书言偏过头。   卫君临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隔了七八步的距离。   他撑起身子,朝那个方向爬过去。   说爬也不太准确,他试着站起来,可腿软得厉害,刚站直又摔下去,膝盖磕在冻硬的雪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摔了又起,起了再摔,他踉跄着、拖着自己这副残破的躯壳,一点一点挪到卫君临身边。   他伸手,探上那人的脖颈,虽然微弱,但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温书言长长松了口气,轻轻笑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倒在卫君临身边,将头靠在那人的臂弯里,像无数次同床共枕那般。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身上,薄薄地盖了一层。   温书言闭上眼,把自己蜷进卫君临怀里。   夫君,如果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会怪我吗…… 第77章 空白   晨光破晓,洒在寂静的山林间。   天空又飘起了雪,细密的雪粒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将昨夜那场血战的所有痕迹一点一点掩埋。   山林恢复了冬日的安详,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书言睁开眼,后脑炸开一阵剧烈的痛。   他扶着额头,闭紧眼睛缓了好一阵,还是很疼,索性不管了。   他看向身边的人,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双唇紧抿。   “君临…夫君……”   他唤了两声,手指触碰那张冰凉的脸。   没有反应。   温书言探向他的脉搏,指尖搭上腕心,心底一沉。   经过这一夜,那条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脉搏竟又变得微弱了。   应该还有余毒未清。   丹药虽然吊住了命、压住了毒性大爆发,但毒素本身并没有被彻底清除,还在他体内缓慢地侵蚀。   得找大夫,不能再干等着了。   毕竟他们也无法预料下一拨找到这里的是援军还是刺客。   温书言起身,从旁边一具刺客的尸首上解下一根绳子,将卫君临扶起来靠在树干上,蹲下身,把绳子绕过他的腰和胸口,另一端系在自己身上,打了几个死结。   他试了试力道,确保人不会滑下去,然后咬着牙站起来。   还好,那解毒的丹药可以撑三天。   三天之内找到大夫,卫君临就能活。   至于三天之后自己这副身体会怎么样,那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   雪越下越大,洋洋洒洒。   一夜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到小腿,拔出来再踩下一步,走得很慢。卫君临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身板又是长年习武的结实骨架,很沉很沉。   温书言摔了好几次。   最严重的时候,是踩进一道被雪盖住的沟壑,膝盖一软整个人扑进雪里,连带着卫君临也从他背上滑下来,两个人的重量把他压得喘不上气。   他在雪里趴了好一会儿,再睁眼时,睫毛上已经结了冰,应该是昏过去了。   温书言爬起来,把卫君临重新背好,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早就冻僵了,脚也是麻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后脑的钝痛和满身的刀伤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处更疼。   走着走着,温书言忽然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是从得知真相以来就一直堵在胸口的、说不清是怨还是悔的东西,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消解。   那种感觉很难捕捉。   他想去想一想那到底是什么感觉,脚底忽然一空,他又摔在雪里。   算了,不要想了。   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找到大夫,帮卫君临疗伤。   ————   慈宁宫的灯火通宵未熄。   炉里焚着安神的沉水香,却压不住这寝殿里弥漫的肃杀之气。   宫人们全都跪在殿外,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你说什么,全死了?!”   赵太后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她站起身,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容此刻扭曲着,脂粉掩盖不住眼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派出去的五百暗卫,五百个!全部都死了?一个都没回来?!”   那侍卫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他不敢抬头看太后的脸色,也不敢回答。   “一帮废物!你们就是一帮废物!”   赵太后猛一拂袖,将桌上的茶盏、花瓶、奏章统统扫落在地。   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汗水浸得有些花了,露出底下不再年轻的皮肤纹理。   她缓了好一阵,才咬着牙重新开口:“五百个暗卫,无一生还。你们却连那两人的尸首都没有找到。”   “太后息怒啊,”侍卫的声音带着哭腔,汗珠从额角滚落,“那只毒箭上沾了血,那么猛的毒,摄政王他也未必还活着……”   “那你怎么知道他就死了呢?”   赵太后弯下腰,挑起那侍卫的下巴,让他不得不抬头看着自己的眼睛,“你看到他的尸首了?你验过他的脉了?你亲眼看着他断了气?”   侍卫的瞳孔在眼眶里颤颤地抖。   “找!再给本宫找!”   赵太后松开手,直起身来,“本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顺着河流走了一整天。   温书言的意识时断时续,脚步完全是靠着本能在往前挪。   第二日的黄昏,他翻过一个山坳,眼前忽然开阔了。   一条窄窄的土路出现在雪地尽头,土路的尽头,是炊烟。   村落不大,十几户人家错落有致地散在河边,屋顶上覆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在暮色中显得温暖而不真实。   这里应该是隐在山林深处的偏僻村落,战争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这儿,街上的行人神色安闲。   温书言扶着墙,一步一挨地打听到了医馆的位置。   说是医馆,其实就是一间比别家略大些的瓦房,门口挂了个褪了色的葫芦招牌,被风吹得转来转去。   他背着卫君临跨进门槛的时候,腿上已经软得站不住了,几乎是连人带背上的卫君临一起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夫,大夫,救救我夫君…我夫君受了很重的伤……”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两天没喝水,只吃了几口雪,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灌了一把沙。   “来人,搭把手。”   里头出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见了这情形二话不说,招呼两个药童上前。   两个半大少年七手八脚地从温书言背上解下绳索,将卫君临架到里间的木床上。   老大夫上前翻了翻卫君临的眼皮,又搭了他的脉,眉头微蹙。   “你们这是打哪来?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老大夫头也不抬地问。   “我们从……”   温书言张了张嘴,却卡了壳   从哪来?   他们是……从哪来的?   那些伤……又是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结了痂的刀痕,觉得脑袋好空。   “……是遇到了山匪吧。”旁边有个来抓药的妇人见他想不起来,好心地替他解围,“这世道乱,遇到了也很正常。”   “……嗯。”温书言慢慢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我和我夫君,是遇到了山匪。”   虽然不记得了,但他觉得这个说法很可靠。   山匪,是的,一定是山匪。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这位公子中了毒。”老大夫放下卫君临的手腕,捻着胡须。   “中毒?”温书言的心猛地揪起来,声音不自觉拔高了,“那……那严不严重?”   “公子莫急。”老大夫摆摆手,倒是笃定,“他身上的毒已解了大半,不知是服了什么灵药,体内有一股极霸道的药力在替他护住心脉。加上他自己底子极好,内力深厚,这一关已经扛过去了。服几副药,好好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温书言听着老大夫的话,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   他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子。   “那便好。”他轻声道,“那便好……”   下一刻,温书言两眼一黑,重重摔在了地上。 第78章 玉镯   温书言睁开眼,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   他撑着床铺慢慢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绷带,又抬手揉了揉额角。   很奇怪。   身体确实很疼,可他却并不觉得乏力,精神反而出奇地清明。   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卫君临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面色正常。   温书言伸出手,指尖落在男人的眉骨上,顺着那道英挺的弧度慢慢往下滑,滑过鼻梁,滑过颧骨,最后停留在他的脸颊。   自己似乎忘了些什么事,脑子里有几块地方空落落的,可他能清清楚楚地记得和这个人的相处时心中的悸动。   他和卫君临,定然非常相爱。   否则怎么会光是看着,就觉得开心呢。   “公子,你醒啦。”   医童端着一碗药掀开帘子进来,看见床上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小木床上,肩膀挨着肩膀,腿贴着腿,连翻个身都困难。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医馆的床位不多,师娘说你们是夫妻,所以安排在一张床上了。”   温书言这才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窄长的屋子,灰扑扑的墙上挂了几幅泛黄的经络图,房梁上吊着几捆干药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   屋子被几张粗布帘子隔成一个个小隔间,每间里头一张床,说是床,其实就是两条板凳搭一块门板,连张像样的床垫都没有。   隔壁传来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再隔壁有人在梦中低低地呻吟。   极其潦草的环境。   “没事。”温书言收回目光,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转向医童,声音还是有些哑:“我夫君他怎么样?什么时候能醒?”   “公子不必担心。”医童把药碗搁在床头的矮凳上,弯下腰翻了翻卫君临的眼皮,又搭了一下他的脉,“他体内的余毒已经排出去了,脉象也稳了,师傅说今天就能醒。”   听到这话,温书言终于松了口气。   “公子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医童直起腰来,严肃道,“师傅说你的情况,可比他差多了。”   “啊?”温书言歪了下头,有些茫然,“怎么会呢?我感觉只是身上疼了一点,但精神很好啊。”   “我都比他先醒呢。”   医童的小脸皱成一团:“是真的!师傅说你底子亏得厉害,五脏六腑都有旧伤,加上这次失血太多,普通的药材都没法治。这身子得调养好久好久,还得花不少钱呢。”   钱。   温书言自动忽略了他前面所有的话,只抓住了这一个字。   他下意识摸摸自己袖袋,空的。   应该是被山匪抢走了……   “咳咳,这附近可有当铺?”   “有的。”医童抬手指了指窗外,“沿着这条街往西边走到底,拐个弯就到了,门口挂着个旧铜钱招牌。”   “劳烦照看一下我夫君,我这就回来。”   温书言翻身下床,把身上的几样物件都翻了出来,没有值钱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左手腕上。   这只淡青色的镯子,依稀记得是卫君临送的,好像值不少钱呢。   ……   “五两?!”   温书言攥着那只玉镯,瞪大眼睛看着柜台后面山羊胡子的老掌柜。   他生着病,脸上没什么血色,这一激动倒是把脸颊逼出了一丝薄红。   “掌柜,你再看看。这样的成色,这样的水头,不可能只有五两啊。”   “欸欸欸,这位公子。”   掌柜从老花镜上方翻起眼皮,拿两根干瘦的手指捏起那只镯子,对着窗口的光照了照,又漫不经心地搁回柜台上,“你看清楚,你这镯子上有划痕的。看着是不明显,但这种有瑕疵的货,我给你收就不错了。”   “你少诓我!”他拿起镯子,把侧面对着光,“这道纹是玉纹,天生的,不是划痕。这么好的料子,怎么也要二十两银子。”   “那你去找能给你二十两的收吧。”掌柜撇撇嘴,把镯子往外一推,转身去整理身后的药柜,嘴上还嘟嘟囔囔的,“我这收不起。”   温书言攥着镯子站在柜台前,指节收紧又松开。   他现在真的很缺钱。   要买药,要吃饭,还要住店。   “十五两,不能再少了。”   掌柜不为所动,继续翻着他的药材抽屉。   “掌柜,您再加点吧。”温书言的声音又低了一度,“我夫君生病了,需要钱抓药……”   “欸。”掌柜终于转过身来,叹了一口气,“看你这么可怜,十两。不能再多了。”   温书言攥着镯子想了想,一咬牙:“好,十两就十两。”   他接过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医药费大概要四五两,剩下的钱也够他们吃一阵子的。   他攥着刚换来的钱,先去成衣铺里买了两身换洗的粗布衣裳,又去街角的包子铺买了三个肉包子,一个白面馒头。   卫君临还在生病,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他自己吃馒头就好。   温书言一路小跑着往回赶,棉衣抱在怀里,包子揣在袖中还是热的。   快到医馆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猛地绞痛了一下,像有人拿锥子狠狠地扎了一下心脏。   这一下疼得他腿一软,差点直接摔在路上。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土墙,弯着腰缓了好一阵,直到那股刺痛慢慢退成闷痛,才慢慢直起身。   应该是跑得太急了,温书言没太在意。   ————   沉闷的咳嗽声,压低的交谈声,苦涩的药草味在空气里混成一片。   还有身体上真实而持续的疼。   所有一切,都在告诉卫君临一件事:他还活着。   他猛地坐起身。   “公子您别乱动,给您换药呢!”   守在床边的医童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碗差点打翻。   卫君临快速扫视着周围,陌生的屋子,粗布帘子,泛黄的经络图,房梁上吊着的干药材。   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温书言呢?他在哪?你有看到他吗?”他一把抓住医童的胳膊,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力道有多大。   “这位公子冷静一点,先松手!”医童被他捏得手腕都麻了,龇牙咧嘴地往外抽,可那人的手劲大得出奇,根本抽不动。   “你是说你夫人吗?”   “是他!”卫君临重重点头,“你见过?他在哪?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伤得重不重?他人呢——”   “停!”   医童伸出另一只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终于把自己的胳膊解救了出来,揉着发红的手腕,语速飞快答道,“见过,他看起来没事。他现在出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我去找他。”   卫君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他手臂上的绷带只缠了一半,草药膏糊得乱七八糟,医童拦都拦不住。   “等等,你回来!师傅……”   卫君临没有走几步。   他推开医馆的木门,正要跨出去,迎面撞上了刚从街角拐过来的人。   老槐树立在两人之间,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昨夜的雪,一阵风吹过,雪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型的、只为他们两个人下的雪。 第79章 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温书言正从院门口走进来,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怀里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头发随便拢了拢披在肩上,几步路走得微微喘。   在看见卫君临的那一刻,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夫君……”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个字,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整个人拽进了怀里。   胸口贴着胸口,温书言感觉到卫君临那颗心脏隔着衣裳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口上,很快,很乱,像是在把过去几天的恐惧和煎熬一股脑地往外倒。   “言言。我的言言。”   卫君临一遍遍地念着,声音闷在温书言的肩窝里,又低又哑。   “呃…你们两个要不要进屋说?”   看着相拥的两人,医童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缩着脖子,不停地跺脚驱寒,“外面很冷的……”   屋内生了炭炉,虽然简陋,倒也比外头暖和些。   卫君临将温书言抱到床上,自己蹲下身,握着温书言的胳膊,将他的袖子一点一点地往上卷。   手臂上缠满了白色的麻布,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有几处渗出了淡淡的血色。他又去卷裤腿,小腿上也缠着布条,膝盖处的淤青透过绷布洇出一大块暗紫色。   他低着头,一道一道地检查,每看到一处伤,眼眶就红几分。   “我没事……”温书言看着他蹲在地上低着头的样子,觉得心口发堵。   卫君临抬起头来,眼里全是血丝。   “言言,当时那个情况……是你带我出来的吗?”   他不敢去想那个画面。   上百个刺客,没有援军,连他自己都倒下了。   如果真的是温书言,把他从那里带出来的,得受多重的伤,得有多疼。   光是想到这里,卫君临就觉得胸腔里有一只手在绞,绞得他喘不上气。   温书言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老实答道:“其实我有点不记得了…怎么遇到的山匪,怎么逃出来的……我都不太记得了。”   “……山匪?”卫君临的眉头蹙了一下。   “嗯,我们是遇到了山匪,对吧……”温书言正想说下去,忽然感觉鼻腔一热。   他伸手去摸,摸到一手的黏腻。   血。   殷红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他新换的粗布衣裳上,洇出点点暗色。   怎么会有血?   “言言!你怎么了?!”   卫君临霍然起身,双手接住他变得绵软无力的身体。   温书言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胸膛忽然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方才在街上那一下更猛,更烈。   “啊——”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攥着卫君临的衣襟,冷汗从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瞬间浸透了鬓角。   好疼。   他感觉体内有一股暴虐的力量正在四处冲撞,把经脉一条一条地崩断,把五脏六腑一个一个地搅碎。   温书言张着嘴,却叫不出声。   然后是腥甜的液体,从胸腔底部翻涌而上,漫过喉咙,漫过舌根。   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   “书言!言言!”   卫君临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飞快地按上他的腕脉。   一探之下,整张脸都白了。   脉象乱成一团,经脉全散,一股汹涌的内力在他体内疯狂地乱窜,像脱缰的野马,四处践踏着那副本就残破的身躯。   这股内力极其深厚,远非普通人所能拥有。   “咳咳咳……”   温书言张着嘴,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溢。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红色。   好疼。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他掐着卫君临的手背,指甲陷进了皮肉里,渗出血丝。   卫君临浑然不觉,单手抵上他的后心,运起内力想替他调理那股乱窜的真气。   可他的内力刚送进去,就被一股更霸道的力量弹了出来,他的真气根本无法与那股力量抗衡。   “你这样救不了他。”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老大夫不知什么时候赶了过来,一手按住卫君临的肩膀将他往后拉开半步,另一只手已经捻起了银针,又快又稳地扎进温书言的璇玑、膻中、巨阙三处大穴。   银针入体,温书言猛地痉挛了一下,身体软了下来,倒在卫君临的臂弯里,失去意识。   老大夫这才直起腰来,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还好及时止住了。不然他得活活疼死。”   卫君临跪在床边,双手全是温书言的血。   他按住自己发着抖的手腕,强撑镇定:“大夫……我夫人他怎么了?”   “他体内的毒素太多了。”   老大夫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摇了摇头。   “他之前应是服过某种极霸道的解毒丹药,暂时压住了毒性。但那丹药的药效早就过了,只能压三天,三天之后,毒不但会翻上来,还会反噬得更厉害。”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温书言的腕脉。   “而他似乎忘记了调控内力,如今失了控制,在他体内乱窜,加上毒素反噬,两者一起发作,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模样。”   “你等他这阵药力过去,再用自己的内力帮他慢慢梳理经脉。要慢,要轻,不能硬来。”   “……好。”   卫君临哑声应下。   夜晚。   窗外的寒风呼呼地刮着,糊着黄纸的窗子被吹得沙沙作响。   炭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尾声,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隔壁的老人也不再咳嗽了,整座医馆都沉入了深沉的寂静。   卫君临侧躺在窄小的木床上,将怀里的人从身后拥着。   他的左手穿过温书言的颈下让他枕着,右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内力缓缓渡过去。   月光透过狭小的窗子落进来,在温书言的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脆弱,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嘴唇上的血已经被擦干净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粉。   卫君临垂眸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人脸颊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夫人,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能够杀穿上百个刺客,能够拥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除了泠尘,他想不出来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到。   卫君临低下头,又亲了亲温书言的额头。   原来,你是暗阁的人。   发现真相的这一刻,他竟然如此平静地接受了。   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   自己已经无法自拔了。   从城郊别院隔窗那一瞥开始,就注定了他会沦陷。   呵……   暗阁果真名不虚传,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他卫君临认了。   医童的话还在耳边响着。   那个少年一边替他换药一边絮絮叨叨:“你夫人可真厉害,一个人把你背过来的。来的时候他身上全是血,我还以为他也要倒了。他求师傅先看你,说不管花多少钱都行,说他夫君比他严重,师傅说你的情况其实还没他糟。”   “你说他傻不傻。”   卫君临握着温书言的手在颤抖。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的夫人,那么瘦弱的身体,身上全是伤,血把衣裳都浸透了,在漫天大雪里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山头,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不知道走错了多少路,才把他一步一步地背到了安全的地方。   卫君临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泪光。   他的言言,跟他吃了好多好多的苦……   而罪魁祸首,是赵家,是太后。   是那些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的人。   卫君临再抬起眼,眼底一片冰冷。   他答应过先帝,要辅佐幼主,守卫大雍。   这些年来他步步忍让,处处周全,把所有的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   可换来的,是被夺权,被构陷,被刺杀,被扣上“通敌卖国”的帽子。   还害得他妻子要撑着那副病弱的身体,陪他颠沛流离,浑身缠满绷带,呕着血倒在他怀里。   若是他的付出换来的是这样的结局。   这忠臣,他不做也罢。 第80章 你在哪里,我就喜欢哪里   午后,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小镇的石板路被冬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积雪在屋檐下滴答滴答地化着水,沿街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   各种腔调混在一起,嘈杂却不刺耳,反倒有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这座小镇藏在山坳深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简直像个世外桃源。   “咳咳……”   温书言伏在卫君临的背上,刚醒过来,发现自己不在医馆了。   眼前是热闹的街道、来往的行人、陌生的铺面,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夫君,我们去哪?”   “醒了?”   卫君临偏过头,把人往上颠了颠,让温书言趴的更稳当些,“带言言去吃饭。”   温书言昏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里老大夫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了,最后也只能摇摇头,说他这身子没法治,五脏六腑的损伤是经年累月攒下来的,加上这次失血太多、内力反噬,底子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慢慢养着,别着凉,别动气,别操心。   医馆的环境太差,一间窄屋子挤了七八个病人,咳嗽声此起彼伏,根本不是养病的地方。   卫君临便把人带出来了。   他付完药费,又跟老大夫抄了方子,然后背上他还在昏睡的妻子,在镇子里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最后打听到小镇最好的酒楼。   “一间上房。”卫君临跨进门槛,目光扫过大堂里稀稀拉拉的几桌食客,朝迎上来的伙计微微颔首,“再上几道清淡的汤和菜。”   “好嘞客官,这边请!”   伙计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看着这位公子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那身段、那气度,怎么也不像寻常百姓,殷勤地引着他们往楼上走。   “可有热水?”   “有的有的,客官可是要沐浴?一会儿就给您送上去。”   “有劳。”卫君临点头,背着温书言上了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一张木床,一床厚棉被,窗边搁了张小圆桌,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花瓶,里头插着几枝不知名的枯草,倒也雅致。   最要紧的是有炭炉,不会冻着言言。   卫君临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刚刚好。他将人打横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放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腰腹,漫过胸口,蒸出一室氤氲的水汽。   温书言无力地靠着桶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边,被热气蒸得苍白的皮肤终于泛上了一丝红润。   “夫君……”他半合着眼,声音在水汽里显得又软又飘。   “嗯,怎么了?”   卫君临正蹲在浴桶边,卷着袖子,双手探进热水里,揉捏着他的小腿肉。   温书言趴在桶边,犹豫开口:“钱够吗……我们是不是有点奢侈。”   他记得自己当掉玉镯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只换了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在这个镇子上够活一阵子,但绝不够住酒楼的上房、叫热水沐浴、点清淡的汤菜。   这种花法撑不了几天。   卫君临手上的动作顿都没顿,语气平平淡淡:“钱不够可以赚。”   但绝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低下头,继续揉温书言的小腿。   “好叭……”   温书言趴在桶边点点头,安静了片刻,又叹了口气,“可恶的山匪,把我们的钱都抢光了。”   卫君临的手猛地一停。   他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僵硬:“言言……什么山匪?”   “我们不是在路上遇到了山匪吗?”温书言眨眨眼,“所以才受了这么重的伤,逃到了这里……”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看见卫君临的眼眶正在一点一点地泛红。   “夫君,你怎么了?”   卫君临站起身,看着温书言认真的模样,半分假都没掺,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紧得发疼。   “言言……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为什么要逃?”   “嗯?”温书言歪了一下头,思索着,“为什么要逃……”   他们为什么要逃来着……   “在湾洲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卫君临又问。   “我记得……”温书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东西。   他知道他们在湾洲待过,脑海中有几个零散的人名,可他再往下想,却想不起任何事情。   温书言有点茫然,磕磕巴巴:“我…我是不是病了……对不起,我记不起来了……”   “没有,没有。”   卫君临撑着浴桶的边缘,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疼得连呼吸都费劲,“言言,你不要说对不起。”   “是为夫对不起你。”   他拿起漂在水面上的帕子,继续帮温书言擦身体。   卫君临,你早就不欠大雍了。   你的夫人为了你,伤痕累累,把一身武功暴露在暗阁和朝廷面前,连记忆都丢了。   你对不起他,你早该反了。   ————   明月高悬,清辉如水。   洗完澡后整个人的骨头缝都舒展开了,连带着这些天的疲惫和疼痛似乎都被热水冲走了大半。   温书言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靠在床头,半湿的头发散在肩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怀里还揣了个小小的铜暖炉。   药喝过了,饭也用过了,他感觉身体难得地轻松了些,竟有了几分精神。   卫君临坐在床边,正低着头给他膝盖上的淤青擦药。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呀?”   “暂时不会离开。”卫君临柔声问,“怎么,言言不喜欢这里?”   “不会啊。”   温书言搂住卫君临的脖颈,用自己的脸颊蹭蹭他的脸颊,“你在哪里,我就喜欢哪里。”   卫君临身形一顿。   之前,温书言从来不会这么外放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言言忘了某些事之后,似乎不再有什么顾虑了。   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那些让他夜不能寐、反复思量、患得患失的东西,都跟着那些记忆一起被抹去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潜伏在摄政王身边的细作,他只是认为自己是卫君临的妻子。   卫君临说不上来自己该高兴还是难过。   但心疼是确确实实的,原来之前,言言在他身边,连真实的情绪都没有办法完全表达。   “为夫以后去哪都带着言言。”   卫君临低下头,在他脸颊上落了一个吻。   温书言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觉得那里好烫,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卫君临本来已经回过头继续给他擦药了,可擦着擦着察觉身边的人有点安静。   他侧目一看,温书言捧着自己的脸蛋,红扑扑的。   好可爱。   卫君临弯起唇角,放下手里的药膏,凑近了几分:“我们都成婚一年了,怎么还害羞了呢?”   温书言也说不出这种感觉。   他虽然记得之前也是和卫君临这么相处的,可真到行动的时候,感觉还是很不一样。   跟第一次和人亲昵一样,心跳快得压不住,连呼吸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温书言看着卫君临近在咫尺的嘴唇,那张嘴正在一碰一合地说着什么,他听不太清。   “没有害羞……”他的声音含糊,目光还黏在那双唇上,“我们接个吻吧。”   毕竟好久没亲了呢。 第81章 特别特别喜欢你   卫君临心都要化了,言言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的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接个吻吧”。   “好。”   他伸手贴上温书言的腰侧,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两张脸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药膏的清苦和皂角的淡香。   嘴唇碰到的瞬间,温书言身体颤了一下。   “怎么了?”   卫君临稍稍退开半分,唇角含笑,明知故问。   “我……”   温书言的目光追着他的唇,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反应,不由自主地往前追,想重新贴上去。   卫君临哪里舍得让他主动贴过来。   他低笑,一手托住温书言的后颈,重新低下头,含住了那抹柔软的唇瓣。   “唔……”   好舒服。   温书言闭上眼,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吻不急不缓,温柔而绵长,充满了耐心。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温书言打开牙关,主动放卫君临的舌尖探进来,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前靠,越贴越近。   卫君临趁着换气的功夫,手臂一捞,将他整个人抱坐到了自己大腿上,胸膛贴着胸膛,没有一丝缝隙。   他一只手箍着温书言的腰替他省力,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让他仰头的角度更舒服些。   温书言的眼神已经迷离了,眼尾泛着薄红,嘴唇被亲得水光潋滟,微微肿起来。他的腰越来越软,软到整个人都趴在了卫君临身上,脸埋在他胸口小口小口喘气。   嘴巴麻麻的,他抬起手碰了碰,喃喃道:“你好会亲哦……”   卫君临轻轻笑了,抬手揉了揉温书言的后脑勺:“其实不止会亲。”   温书言靠在他胸口,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清气混着皂角的干净味道,很好闻。   他偏过头,嘴唇一下一下地啄着他的颈侧,漫不经心地问:“那你还会什么?”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卫君临的手指从腰上滑下去,在他大腿内侧轻轻捏了一下。   “夫人觉得呢?”   温书言的耳尖刷地红了,被捏过的地方酥酥麻麻。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蠢话,把脸埋进卫君临的颈窝里,闷闷控诉:“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样啊?”   卫君临挑眉,故意逗他,手指又在那里蹭。   温书言被碰得整个人都发抖,羞得不行,张嘴在卫君临的脖颈上咬了一口。   不是很用力,只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牙印,咬完了自己又觉得有点过分,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个牙印。   卫君临捏着他的耳尖,喉结滚动:“用点力啊,言言。”   温书言觉得身体更烫了,把脸埋在卫君临的颈窝里,害羞地笑。   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吃这一套。   “喜欢你……”   “好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   卫君临的笑意更甚,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言言之前从来没有这么露骨的表白过。   他学着温书言的样子,捧起他的脸颊,每说一句便落一个吻。   “爱你。”   “很爱你。”   “特别特别爱你。”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把一室都染成了淡银色。   炭炉里的火毕剥毕剥地响着,映得墙上两道依偎的人影微微晃动。   他们又开始接吻。   温书言蹭上来,被亲得满脸通红,却还是闭着眼往前凑,甚至贪心地想要更多。   可吻到一半,他忽然开始咳嗽,身子也软下来,从卫君临的怀里往下滑,眼皮越来越重,嘴唇还微微张着,没来得及说出声,就歪头昏了过去。   卫君临接住他,将人轻轻放回床上。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这张刚刚还鲜活明媚的脸。   只是片刻,爱人便毫无生气。   仿佛方才那些笑闹、那些热切的表白、那些黏糊糊的亲吻,都只是他的幻觉。   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温书言的身体有多差,差到连一个稍微长一点的吻都承受不住。   他随时可能会离开自己。   “是我没用。”   卫君临拨开温书言额前凌乱的发丝,愧疚和自责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他的心脏。   “为什么总是保护不好你……”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没有回音。   ————   温书言第二日醒来,已经是午后了。   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斑。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一片温热的皮肤,有人正握着他的手。   卫君临搬了个板凳坐在床边,背靠着墙,一手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伸过来握着温书言的手。   所以温书言的手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他立刻就察觉了。   “夫人醒了。”   卫君临放下书,从板凳上站起来坐到床沿上,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贴上皮肤,温度正常,没有发热。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书言没有应,他在发呆。   卫君临今天穿的是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领口松了两颗盘扣,锁骨若隐若现。头发也只是用一根布条随意束了个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干净利落。   一觉醒来,看见自家英俊的夫君穿成这副模样凑过来嘘寒问暖,谁受得了。   温书言觉得身上都有劲了,连身上都不那么疼了。   “怎么呆呆的?”   卫君临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看,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蛋,那里睡出了两团淡淡的红晕,戳起来软软的。   “啊……”温书言回过神来,还有点恍惚,“没有不舒服的。夫君你起得很早嘛。”   “嗯。”卫君临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让他靠着床头坐好,从床尾拿过衣裳开始给他换,“为夫去街上转了一圈,找了个活干。”   “这么快就找到了吗?好厉害。”温书言闻言眼睛一亮,抽出手来啪啪鼓掌,“什么活呀?”   “修水坝。”   “啊?”   修水坝,听着就是个苦力活。   搬石头、挑土、扛沙袋,满身泥满身汗。   温书言倒不是觉得体力活低人一等,只是总觉得这三个字和卫君临的气质有些不搭。   卫君临继续给他穿衣,系好腰带,又拿起梳子开始给他梳头,他解释道:   “小镇地势低,等积雪一化,河水会淹过来,所以县衙召集人修水坝。”   温书言听完点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卫君临赤着膀子、扛着沙袋、满头大汗喊号子的画面,越想越觉得违和,不自觉蹙起眉。   卫君临低头看见自家夫人一脸认真思考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   他把梳子放下,蹲下来捏捏温书言的脸蛋:“言言别乱猜了,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他确实是去修水坝的,但不是去做苦力的。   他本来就是从扬州小官做起,一步步爬上来的。   他能在朝堂上舌战群臣,能在沙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要在这样一个小镇上混得风生水起,赚钱把言言养好,简直是易如反掌。 第82章 那是我夫人!   卫君临第一天上工,天还没亮透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将胳膊从温书言颈下抽出来,替他把被角掖严实,又往炭炉里加了两块炭,才去洗漱更衣准备出门。   可走到门边他又折回床沿。   温书言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和几缕散在枕头上的黑发,睡得正香。   他不忍心叫醒他,可留温书言一个人在客栈,他更不放心。   卫君临在床边蹲下,伸手拨开温书言额前的碎发,低低唤了一声:“言言。”   温书言没应。   他又唤了一声,蹭蹭他的脸蛋。   温书言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清面前的人,嘴角先弯起,声音黏糊糊的:“君临……”   “为夫要去上工了。”卫君临很温柔,“言言是想再睡会儿,还是跟为夫一起去?”   温书言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朝他伸出双手。   卫君临笑了一下,弯腰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起来,抱在怀里拍了两下后背。   “一起去。”   工地在镇子外三里地的一处河谷。   这里地势低洼,每年春天积雪融化,河水便会漫过堤岸淹进镇子。县衙趁着冬日水浅召集民夫修筑水坝,工地上热火朝天。   卫君临把温书言安置在河边一座半旧的凉亭里,这亭子地势略高,视野开阔,正好能看见整片工地。   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叠成枕头垫在温书言身下,又把大氅的兜帽拉上来替他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尖。   “言言在这里等我,困了就睡,有事就喊我。”他蹲下来,握着温书言的手。   “嗯。”温书言点点头,抱着暖壶靠在亭栏上,“夫君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卫君临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走向工地。   温书言靠在亭栏上,眯着眼看他的背影。   卫君临今日穿的是一身粗布短打,袖口扎紧,裤腿塞进靴子里,腰间系了条宽皮带,他走在泥泞的河滩上,照样像走在朝堂的丹陛上,腰背笔直,步伐沉稳。   不愧是摄政王殿下呀。   温书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翘了起来,真是太英俊了。   阳光透过亭顶破损的瓦缝筛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不多时便歪头睡了过去。   但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有多惹眼。   这工地上百号民夫,大多是在山沟沟里待了半辈子的粗人,哪里见过像温书言这般的人物,虽说大半张脸都被兜帽遮着,只露出一点下颌和半截脖颈,可就是那一点露出来的轮廓,已经足够让他们看直了眼。   那截脖颈白又白又嫩,下颌的线条柔和而精致,一缕黑发从帽檐下露出来,搭在锁骨上,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蜷在亭栏边的样子,柔软、无害,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被多少双眼睛盯着。   “你瞧那亭子里的小娘子,生得跟天仙似的。”   “什么小娘子,人家头发束着呢,是个公子。”   “公子怎么了,你瞧他那皮肤白的……”   “过去搭个话呗,怕什么,又不吃人。”   几个胆大的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亭子走过去。   还没走到亭子跟前,一道人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卫君临站在亭子台阶下,手里的铁镐竖在地上,镐尖扎进冻土里,入地三分。   他比那几个民夫高了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事?”卫君临声音很淡。   带头的那个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没啥没啥,就是想跟那位公子打个招呼……”   “不必。”卫君临打断他,“那是我夫人。他在休息,不要打扰。”   几个人面面相觑,看看卫君临手里的铁镐,又看看他肩膀的宽度和手臂上隐隐鼓起的肌肉线条,很识相地退开了。   但退开归退开,视线还是管不住。   只是半天的工,总有人趁着擦汗的间隙往亭子里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卫君临一边干活一边察觉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若有若无的视线,手中的铁镐越攥越紧。   下午休息的时候,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捧着碗水往亭子那边蹭过去,嘴里还嘟囔着“天热,给那位公子送碗水”。   卫君临忍无可忍,他把铁镐交给旁边的工头,说了句“有事失陪”,转身去了镇上。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顶纱帽。   他走进亭子,蹲在还在熟睡的温书言面前,将纱帽戴在他头上,又把帽檐下的白纱仔仔细细地拢好,确保每一寸皮肤都被遮住。   那几个民夫远远看着那层白纱落下来,把那张让他们心猿意马的脸彻底遮了个严严实实,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可他们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撞上了一道更冷的视线。   卫君临直起身,站在亭子台阶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他们一眼。   所有人都老实了。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新来的和他们穿一样的粗布衣裳、干一样的力气活,可被他这么看一眼,后背就不由自主地发凉。   温书言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脸上多了层东西,他抬手摸了摸,掀开一角有些茫然:“这是……纱帽?”   “嗯。”卫君临蹲在他面前,替他把纱帽重新拢好,“日头太晒了,怕你晒伤。”   这话倒也不假,温书言皮肤薄,稍微晒久一点就会泛红脱皮。   温书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算了,卫君临这么贴心,这也不奇怪。   “谢谢夫君~”   卫君临干了两天活,便看出了修坝工程的问题所在。   这水坝的修筑方法还是沿用了几十年前的老法子,堆土夯实,外面砌一层石块了事。   可这段河道的水势比上游更急,加上弯道产生的漩涡,水位升高之后水流会直接从坝底掏空地基。   眼下大家只是在加高堤面,却没人注意到水下的部分已经被暗流掏出了好几个深坑。按这个法子修下去,架得再高也经不住一场大水,到时候溃坝的损失比现在要大得多。   他在心里把整个工程重新捋了一遍,从河道走势到水流速度,从土方用量到人力分配,列出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但卫君临没有急着开口。   他现在只是一个外乡来的短工,若是一上来就对县里的工程指手画脚,没人会听他的,说不定还会被监工当成挑事的赶出去。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第四天,县太爷亲自来工地巡视。   这位县令姓周,四十出头,留着三绺长须,看着倒不像个糊涂官。   他沿着堤坝走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显然也看出些端倪。   监工在旁边点头哈腰地汇报进度,他听着听着忽然叹了口气:“这坝修得倒是不慢,可本官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是地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县令转头,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铁锹,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沾了泥的手臂。   “你说什么?”周县令转过身来。   卫君临放下铁锹,走上前几步,朝周县令拱了拱手:   “大人,这河道是个急弯,水到此处会产生漩涡。往年水小倒无妨,但今年积雪比往年厚了三成,开春后水位必然大涨。眼下这堤坝只加高不加厚,更未处理水下的暗坑,一旦大水漫过,水从底下掏进去,堤坝再高也无用。”   周县令听完,没有急着接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微微一动,注意到几个细节。   这人抱拳的姿势自然标准,不是普通百姓那种随意的拱手,而是标准的官礼;说话时不卑不亢,目光平直且不躲闪。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短工。   “你叫什么名字?”周县令问。   “在下魏尘。”卫君临报出化名。 第83章 非你不可   “魏公子,”周县令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卫君临蹲下来,捡了块石子在泥地上画起来,把河道的走势、水流的方向、堤坝的结构一一画出来,标注出地基掏空的位置,又画了一条新的坝体剖面图。   周县令越看越认真,旁边的监工和几个老工匠也围了过来,一个个伸着脖子看。   “此处若能改直河道,将水流引向对岸,再把堤坝的基底往下挖三尺,用石块和黏土分层夯实,工程量并不会增加太多,但抗洪的能力能翻一倍不止。”   卫君临用石子在新图上画了个圈,“这只是应急的修法。若是大人想一劳永逸,等春汛过去之后,可以在上游再修一道分洪渠,将洪峰分流到北面的荒滩上。那样的话,别说是今年的雪水,就是百年一遇的大水,也淹不了下游的农田。”   周县令蹲在地上看着那张用石子画出来的图纸,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来,朝卫君临深深作了个揖:“公子高才。本官眼拙,竟险些错过了。”   卫君临侧身避开了这一礼,语气仍是淡淡的:“大人客气。在下只是略懂些皮毛,能为乡里尽一份力便好。”   周县令直起腰来,越看越觉得这人不对劲。   这份气度,这份谈吐,这份能把一整套水利方案信手拈来的本事,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短工。   他心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显,只是笑道:“魏公子可否随本官回衙门一叙?这治水的事,还需向公子详细请教。”   卫君临微微颔首:“恭敬不如从命。只是……”   他偏过头,看向老槐树下那个裹着披风的身影。   温书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抱着暖炉歪着头往这边看。他大概是刚睡醒,眼神还有些懵懂,脸蛋上压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瞧着又呆又软。   “那是内子,”卫君临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身体不好,离不得人。”   周县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中了然。他吩咐随行的师爷去备一顶小轿,又让人在老槐树下先送些热茶和点心。   安排妥当之后,他转头看向卫君临,“魏公子请。”   县衙后堂,花厅。   周县令命人上了茶,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他和卫君临两人。   卫君临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等着周县令开口。   周县令倒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本官在这小镇上做了六年县令,治下虽无大功,倒也无大过。可这些年赋税一年比一年重,上头拨下来的银两一年比一年少,人才更是留不住。”   “稍微有些本事的都往府城跑了,谁愿意待在这个山沟沟里。”   “今日能遇见魏公子,实乃天赐机缘,公子若不嫌弃,可愿留在县衙做个幕僚先生,为这一方百姓出谋划策,俸禄虽薄,但绝不会亏待。”   卫君临端着茶碗沉吟片刻。   他考虑的才不是俸禄官职,他只是在想温书言,住在县衙后宅,条件自然比客栈强上百倍,有干净的院子,有暖和的炭火,有下人照应。   言言的身体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好好养着,不能再跟着他颠沛流离了。   “承蒙大人抬爱,在下愿尽绵薄之力。”他放下茶碗,“只是内子久病,需静养,不知府上可有僻静些的住处?”   周县令一听,喜出望外,连忙道:“有有有,后院西厢正好空着一间独立的小院,原是给家母备的,老人去年过世后便一直空着。院里种了棵桂花树,倒也清静。”   他说着便站起身,“魏先生若不介意,今日便可搬过来。”   “多谢大人。”卫君临起身,拱手一礼。   周县令笑呵呵地吩咐下人去收拾客房,这人看气度不是普通人,看谈吐更不是,可人家不说,他也不好问。   这世道,能遇见贵人便是福气,何必刨根问底。   ————   卫君临便带着温书言在县衙后院住下了。   厢房不大,却雅致。   窗外种了棵老桂花树,枝丫斜伸过来,正好遮住半个窗户,比客栈里楼下划拳行令的喧闹安静了不知多少倍。   温书言的身子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没什么起色。   每天依旧是咳嗽,怕冷,走几步路就喘,严重时甚至会直接晕过去。但精神确实是好了不少,他很喜欢这里。   每天早晨被鸟叫声吵醒,推开窗就能看见桂花树上的麻雀,院子里还有只胖乎乎的大黄猫。   最重要的是,卫君临在身边。   这种日复一日、平淡无奇的安心,是他这辈子最奢侈的东西。   卫君临在府里的活不多。   周县令每天都会请他到书房坐一坐,请教一些政务上的难题,卫君临往往三言两语就能切中要害,给出的方法既简单又管用,周县令每次听完都如获至宝,连连拱手致谢,回头就差人送来布匹、银子、时令的瓜果点心。   卫君临每天回来的都很早,事情处理完了,便全陪在温书言身边。   他把竹摇椅搬到桂花树下,上面铺了软垫,让温书言靠在上头晒太阳,自己便跟他聊之前在王府的事。   “所以你真的是一见钟情?”温书言红着脸,有点惊讶。   “嗯。”卫君临把一瓣剥好的橘子递到他嘴边,十分坦然,“就一眼,为夫便确定,这辈子非你不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平淡,安静,重复。   天气渐渐回暖了。   老桂花树的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墙角的迎春花开了一片,黄灿灿的。院子里的土不再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春天的潮气。   温书言脱掉了那件厚重的大氅,换上了一件轻便的春衫,在院子里走路的时候也不那么喘了。   这天傍晚,下了一场小雨。   院子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桂花的淡香,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凉意,很舒服。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炭炉里的火苗在微微跳动,把整个房间映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温书言躺在卫君临的臂弯里,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整个人都是软绵绵的。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领口敞开,露出一小截苍白纤细的锁骨。   卫君临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微微抬起他的后脑,慢条斯理地吻着。   亲了好一会儿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   温书言半睁着眼,睫毛上沾着水光,嘴唇被亲得微微发红,卫君临也在看他,眸底幽深,燃着浓烈的情欲。   沉默片刻,卫君临松开手,喉结上下滚动。他深吸一口气,手掌撑在床沿上,身体往后挪了半寸。   “我去洗把脸。”他声音哑得厉害。   卫君临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他想,但怕温书言的身子受不住。   衣角被人拽住了,力道很轻,   “可以的。”温书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轻又软,“君临,我也想要。”   卫君临转过身,温书言坐在床沿上,脸比刚才更红了,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他,也不松手。   他们很久没有行房了。   此刻,卫君临再也忍不了了,他坐在床沿,托起温书言的下巴,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不再只是温柔的厮磨,舌尖探进去,勾着那片柔软的舌肉,尝到淡淡的药香和一点蜜饯的甜。   他一边吻,一边伸手去解温书言的衣带。   外袍被褪下来,中衣的带子被一根一根地挑开,布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   白皙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暴露在暖黄的烛光下,温书言的皮肤薄,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卫君临的手掌覆上去,从锁骨滑到肩胛,从肩胛滑到腰侧。   “唔……”温书言被他碰得轻哼一声,软成了水。   卫君临松开他的唇,稍稍退开一点,看自己留在这具身体上的痕迹,锁骨被吮出红印,腰侧被他握了泛粉。   “漂亮死了。”   卫君临哑着嗓子,目光落在温书言身上,着迷痴迷。   温书言身体轻颤,他听见这四个字,耳尖红得要滴血。   他的记忆是残缺的,不记得他们之前同房的细节,不记得自己曾经怎样在卫君临身下承欢。   此刻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像是第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残破的身体能不能做好,不知道会不会疼…… 第84章 他这方面确实厉害   室内很安静,空气变得黏腻又温热,暧昧的情愫丝丝缕缕,缠得人心神荡漾。   温书言紧张了,攥紧卫君临的衣袖。   “不怕不怕。”   卫君临停下动作,俯下身将人搂进怀里,轻轻吻着他的唇,柔声细语,“不会疼的,为夫慢点。”   “嗯……”温书言点头,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   卫君临细密的吻落在他的发间、额角、鼻尖、唇角,每一下都是安抚,每一下都是耐心。   房间里响起了暧昧的声音。   床榻轻微的吱呀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喘息混在一起。   炭炉里的火跳了跳,把墙上人影晃得明灭不定。   温书言泪眼朦胧,面色潮红。   迷迷糊糊间,脑子里忽然闪过几天前卫君临说的话,“其实不止会亲。”   当时只是明白了意思,现在他彻底懂了。   卫君临,在这方面确实厉害。   既懂得攻城掠地,又懂得温柔缠绵。   好会……   温书言眯着眼,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   他一手攥着身下的枕头,一手抓着卫君临的肩,仰头去回应他的吻。卫君临立刻加深了这个吻,手掌托着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被汗浸湿的发间。   情事持续了很久。   卫君临憋得太长时间了,他要了不止一次,虽然每一次都非常温柔克制,可架不住次数过多。   最后结束的时候,温书言已经昏过去了。   人侧躺在床上,呼吸轻浅而均匀,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潮红,身上全是吻痕。   卫君临靠坐在床头,捏着温书言的手,缓了一会,才起身收拾残局。   他捡起地上的衣服和脏了的被单,卷起来放到角落的竹篓里,又从外间的炉子上提了壶热水倒进铜盆里,拧了条温热的帕子,给温书言清理身体。   夜深了,院子里很冷。   温书言已经睡熟了,卫君临打了一桶井水,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皂角,开始搓那条床单。   井水冰凉刺骨,刚好能浇灭他心里还残存的那簇火苗。   温书言是在一阵空落落的凉意里醒过来的。   半梦半醒间,他习惯性地往身边那个温热的怀抱里蹭,可蹭了个空。   他揉了揉脑袋,撑着手肘坐起来,茫然地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   炭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几块冷透的灰烬。桌角的油灯还亮着,火苗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温书言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拿起椅背上搭着的一件薄外衫披在肩上,慢慢挪到门边。   老槐树下,卫君临坐在石凳上,耐心洗着衣服。   “明天再洗不行吗?”温书言哑着嗓音开口。   卫君临立刻转过头来,看见温书言撑着门框站在那里,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衫,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他扔下手里的衣物,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   “怎么醒了?”他一边说一边把人抱回屋里,放在床上,拿起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言言,有事就喊我啊,不要下床。外面那么冷,你身体受不住的。”   “我知道了……”   温书言乖乖应声,伸手拽住卫君临的袖子:“君临…你抱着我啊。”   此话一出,卫君临唇角再也压不住。   他哪里还顾得上院子里那盆没洗完的脏衣服,掀开被子上了床,将人整个捞进怀里。   “好,抱抱,抱抱。”他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个吻,“睡吧言言。”   ————   第二日,温书言醒来时,已经是晌午了。   他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身体先一步发出了抗议。   好疼,腰以下几乎不是自己的了,尤其是那个难以启齿的部位,又麻又疼,连带着小腹也酸胀得厉害。   “嘶……”   温书言勉强下床,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到门口。   推开房门,晨风扑面而来。   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几粒新芽,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动。   晾衣绳上挂着他的中衣、里衣,还有昨晚那条被他们弄脏的床单。   那些衣物被洗得干干净净,皂角的清香顺着微风飘过来,温书言盯着看了会,昨晚的记忆逐渐回笼。   ……好羞人。   他把脸埋进掌心,露出两只通红的耳尖。   太尴尬了,昨晚都干了什么啊,卫君临还要大半夜不睡觉替他洗衣服。   院门响了一声。   卫君临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钱都用来给温书言买东西了,没有多余的衣服,还是穿着那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成高马尾,简单干练。   他抬头看见夫人一小个站在房门口,脸红扑扑的。   他放下食盒,走过去。   “怎么了夫人?”   温书言听见他的声音,张开双臂就朝他扑了过去。   卫君临单手接住他,稳稳地扶着他的腰,感觉到人在自己胸口蹭来蹭去。   “你别帮我洗了……”温书言闷闷道,“我自己洗就好……”   卫君临挑眉,轻笑一声,扶着他的腰把人往屋里带。   “乖啦。”他揉揉温书言的后脑,“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其他的,有为夫在呢。”   温书言被他扶到桌边,臀部刚沾到硬邦邦的木板,就站了起来。   疼。   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空气有点安静,两个人都没说话。   卫君临默默地从床头拿过一个软垫,放在板凳上,他伸手试了试,确认足够厚实了,才扶着温书言的腰让他坐下。   “昨夜是我过分了。”卫君临落座旁边,有些抱歉,随手把温书言散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嗯…也还好。”   温书言也脸红,含含糊糊应了声,端着粥碗不好意思看他。   晨曦从敞开的房门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暖金色的光,把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皂角的味道从院子里随风飘进来,染的一室清香。 第85章 爱人如养花   谷雨过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院子里的桂花树虽未到花期,却已抽了满树新绿,密密匝匝的叶子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卫君临在树下扎了一架竹榻,铺上厚褥子,又搁了两个软枕,这样白日里言言便可以靠在上面晒太阳。   温书言的身体一点点地好转,如今能醒上一整个白日了,偶尔还能在院子里走两圈,虽然走完还是喘,但比起之前动不动就昏过去的模样,已经是天壤之别。   这日午后,温书言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一本从周县令书房里借来的地方志。   春风从树的叶隙间穿过来,拂在脸上,带着泥土的腥甜和远处的桂花香。   他合上书,抬起头,正见卫君临从院门外走进来。   卫君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短打,袖口沾了几点墨渍,手里提着一兜刚出笼的芡实糕,额角有薄薄一层汗。   大约是赶着回来的,步子比平时大了些,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他反手带上院门,抬眼便朝竹榻这边看过来,正撞上温书言的目光,唇角先弯了。   “醒了?以为你还要睡一会儿。”卫君临把芡实糕搁在石桌上,走到竹榻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今天精神好,多看了一会儿书。”温书言偏头蹭了蹭他掌心,“夫君今日在衙门里忙什么?”   “帮周大人改了改税赋的章程。”   卫君临在竹榻边沿坐下来,顺手拿起温书言膝上的地方志翻了翻,眉头微微一挑,“你看这个?这书枯燥得很,怎么不去看话本?”   “话本早看完了。”温书言老实交代,又补了一句,“地方志也有趣,上面写这个镇子有一棵八百年的银杏树,改日我们去看看?”   “好。”卫君临点头,“等你再养几日,走得动远路了就去。”   温书言歪头,注意到卫君临口袋里鼓囊囊的。   “包里是什么呀。”   卫君临勾起唇角,从兜里掏出个小匣子,打开,“刚刚为夫还去了趟当铺。”   温书言低头一看,愣住了。   匣子里躺着的,是他那只当掉的玉镯,还有那支素银簪子。   “你……”   温书言拿起那只玉镯,想起那天,他在当铺里和掌柜磨了好一阵,最后只换来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撑了他们最艰难的那几天。   后来卫君临拿了工钱,陆陆续续把其他几样零碎物件都赎了回来,唯独这只镯子和那支簪子,掌柜一直咬着不肯放。   他以为赎不回来了。   “是不是花了好多钱……”温书言有点心疼。   他们现在确实过得比之前宽裕了,卫君临在县衙的俸禄虽然不算丰厚,但周县令隔三差五便有赏赐,加上替镇上几家商号解决了些账目纠纷,又得了不少谢礼。   可这些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只能说日子过得滋润,不至于再为吃饭抓药发愁。   但要花一大笔钱去赎当物,尤其是被掌柜坐地起价之后,对他们现在的生活来说,还是很吃力的一笔开销。   温书言看着卫君临身上那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   这件衣服他穿了快一个月了,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而自己的衣裳倒是换了好几件新的,都是卫君临去衣店买的上好的料子做的。   卫君临把钱都花在他身上了,自己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添。   “有没有钱是为夫要考虑的事。”   卫君临接过那只玉镯,握住温书言的手腕,将镯子重新套了上去。   “言言不需要为钱而烦恼。”   他又拿起那支簪子,转到温书言身后,将他的头发拢了拢,松松地挽了个髻,把簪子插进去固定。   挽好了,他站到前面来,端详片刻,伸手把簪子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理了理温书言鬓边的碎发。   然后他退后半步,看着自己的夫人,淡青色的春绸衬着苍白细腻的皮肤,头发半挽着,银簪在日光下闪着微光,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脸上被养出了肉,现在坐在竹榻上,手里拿着书,歪着头看他,整个人矜贵又漂亮。   不再是之前灰扑扑无精打采的模样了,卫君临终于满意地点头。   “好看。”   他俯下身,在温书言的脸颊上落了个轻吻,“不要再卖了,嗯?”   “好,不会了。”   暖洋洋的下午,两个人就坐在树下。   桂叶正浓,洒下来的阳光碎成了满地金斑,随着风晃来晃去,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温书言靠在卫君临肩头,把书放在卫君临身上当支架。   卫君临坐在旁边,一边翻书,一边剥好的枇杷递到温书言嘴边。   风一吹,桂花树沙沙地响,把那股清甜的香气送过来,一阵一阵的,若有若无。   温书言闻到花香,从书页上抬起眼。   刚好有一阵风从墙头翻进来,吹动了卫君临高束在脑后的马尾。   他偏头看,卫君临那张侧脸在斑驳的树影里明明灭灭,凤眼低垂。此刻正专心地剥着枇杷,神情松弛舒展。   温书言的心微微一动,他其实一直想问一个问题。   “夫君,”他合上书,轻声开口,“你位高权重,这么久不回朝堂,真的可以吗?”   卫君临剥枇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他笑了笑,心里很平静。   “他们不希望为夫回去的。”   卫君临抬眸,将枇杷喂到温书言嘴边,又伸手接住他吐出来的核。   “况且,在这里不好吗?没有人打扰我们。”   “在这里很好。”   温书言直起身,“但是卫君临,你不应该只在这里。”   卫君临有惊世的才华,有治国的韬略,有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段,有在沙场上横扫千军的胆魄。   这样的人,怎么能一直在这个小镇上替一个七品县令出谋划策,陪他悠哉游哉过完一生?   他是一把刀,该悬在庙堂之上震慑奸佞,而不是挂在厨房里切菜。   温书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着卫君临平静的侧脸,没有不甘,没有遗憾,反而颇为气定神闲,胸有成竹。   温书言摇头笑了,他在担心什么呢,卫君临可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   他不回去,自然有他不回去的道理。   自己陪着他就好啦。   “为夫真的很喜欢这里。”卫君临将温书言揽过来,低头亲亲他的脸蛋,“能和夫人在这里生活,很幸福。”   “我也觉得幸福,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很幸福,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的。”温书言眼睛亮晶晶的,回吻了一下。   “嗯,会的。”   卫君临扣着温书言腰间的手越收越紧。   言言,这可是你许诺我的。   等恢复了记忆,可不能跑哦。 第86章 回临川   窗外的天有些阴了,铅灰色的云层从山那边压过来,低低地堆在屋顶上,把正午的光景压得像傍晚。   一只灰色的信鸽在低矮的天幕下盘旋。   卫君临站在廊下,吹了声哨。   那鸽子像是终于找到了坐标,收拢翅膀,稳稳地落在他的小臂上,发出咕咕的低鸣。   卫君临抚了抚鸽子的背羽,从鸽子脚上解下那根极细的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   纸条不大,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字,是裴渡写的。   裴渡的字一向大且工整,可这张纸条上的字却很小很小,笔画也歪歪扭扭的,好几处的墨都洇开了,看得出他写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王爷可否尚在人世?若活着,现在何处?属下等搜寻多日无果,朝中已有死讯流传。裴渡已带众将撤离,暂居京郊。王爷若有指示,万望示下。末将裴渡,叩首。】   卫君临将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走到廊下的炭炉边,扔了进去。   他提起笔回信,“本王无恙。且待时机,回临川。”   卫君临将纸条卷好塞回竹管,重新系在鸽子脚上,抬臂往上一送,灰鸽振翅而起,在院子上空兜了半个圈,然后穿过低垂的云层,朝北飞去。   京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将近两个月了,摄政王音讯全无。   最初几日,朝中还有人敢公开议论,上折子请求太后派人搜寻摄政王下落;十几日之后,上折子的人被贬了;二十几日之后,连私下议论的人都少了。   卫君临到底是死是活?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每个人都在观望、在等待、在暗地里押注。   原本提心吊胆的赵太后,在等了将近两个月之后,终于慢慢松了那口气。   那五百个暗卫全部被杀的事让她怕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晚在雪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谁杀光了那五百暗卫。   她一度怀疑是卫君临身边还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高手,提心吊胆地等了又等,生怕杀到她这里。   可是现在,快两个月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如果卫君临还活着,以他的性子早该杀回京城了。   这么久毫无动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死在那片山上了。   死了就好,死了就好。   赵太后心松快下来,开始大肆打压卫君临的旧部。   季知澎被从翰林院侍读学士贬为岭南某县的教谕,林芝微被远调江南,连陆承戈都被找了由头革去军职……   只要曾站在卫君临那边的大臣,统统遭到贬职清洗,一个不留。   朝堂上那些曾经属于卫君临的位子,如今坐满了赵家的门生故吏。   朝廷,已然是赵家的天下。   ————   京郊,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这宅子外表看着破败,院门上的漆皮都快掉光了,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一看就是户穷苦农家。   可屋里头此刻灯火通明,几碟小菜摆在桌上,一壶酒搁在正中,几个在京城里被“通缉”的人围坐在一处。   季知澎举起酒杯,脸上挂着惯常那副八面玲珑的笑,干笑了两声,试图把满屋子的沉闷搅散。   “来来来,都别丧着个脸啊。咱们几个好不容易凑到一块,这不得好好喝一杯?干一个干一个。”   他举着杯子环顾一圈,笑得很是卖力。   “你倒看得开。”林芝微托着腮,斟了满满一杯酒,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这算什么,散伙饭吗?”   陆承戈坐在角落里,瞥过脸去,不肯接季知澎递过来的酒杯。这个在北境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年轻将军,此刻眼眶泛着红,声音闷闷的。   “好了好了。”季知澎放下酒杯,探过身子拍了拍他的肩,“你个大将军,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你看芝微姐都没哭,你倒先红了眼。”   陆承戈瞪了他一眼,林芝微在旁边弯了弯唇角   “砰——”   门被猛地撞开。   裴渡站在门口,浑身都在发抖,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窄窄的纸条。   “殿下……有信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看着那张小小的纸条上仅仅一句话,都不禁红了眼眶。   “太好了……”裴渡的声音是哑的,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太好了……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我们摄政王殿下怎么可能会死……”   “万幸,万幸。”林芝微闭了闭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承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激动的差点把桌腿给震折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殿下不可能死!那群老匹夫在朝堂上放屁放了两个月……”   “只是,”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眉头又皱了起来,“回临川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们去临川汇合吗?”   他是个武痴,带兵打仗能把这辈子学过的所有阵法倒背如流,可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从来懒得动脑子。   王爷不回京城、不进宫、不找太后算账,回临川做什么?   季知澎和林芝微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里读到了震惊。   临川是老王爷的封地,那里的百姓只认卫家,那里的氏族世代受卫家恩惠,那里的驻军骨子里还流着卫家的血。   那是赵家势力绝对渗透不进去的地方,卫君临不是要回家,他是要在那里重新站起来。   摄政王要起兵,清君侧。   叛乱谋反,大逆不道。   他们十年寒窗,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君爱国。   君为臣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他们从小被教导的道理。   若是从前,他们看见这几个字,会吓得把纸条扔进火盆里,会跪在祖宗牌位前忏悔自己不该看到这种东西。   可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了什么是忠君爱国。   他们的殿下在战场上挡在最前面,冲锋陷阵,击退敌军,用五万残兵守住了湾洲,守住了大雍的东南门户。   而朝廷呢?   停他们的粮草,扣他们的军饷,在他们打赢了仗的当晚派五百死士截杀,最后还要扣上一顶通敌卖国、藐视皇权的罪名。   赵家那一群只会躲在京城的废物,用最恶毒的暗箭射向这个真正守护国家的人。   这样的朝廷,不值得他们去效忠。   林芝微拿起那张纸条,慢慢攥进掌心。   “我不知道你们如何想。但我,定誓死效忠殿下。”   季知澎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端起酒杯,朝林芝微遥遥举了一下:“林大人这是在瞧不起谁?我季某,跟定了。”   陆承戈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   “我陆承戈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来!干一杯!我们一起去临川!”   几只酒杯碰在一起,劣酒溅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没有人再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人再红着眼眶欲言又止,他们举杯,一饮而尽。   ————   春雨来得快,走得也快,头天晚上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便放晴了。   今日是周县令的生辰。   这位周县令虽然官职不高,但在小镇上却是最大的官,又是个真心实意为百姓办事的好官,因此在乡里颇有人望。   县太爷府邸后花园里辟了大片花圃,生辰宴开场前园门大开,不少乡绅、本地名士、同僚幕僚都提前到了,三三两两地散在花丛间赏玩闲谈。   空气里飘着花香和茶香,混着偶尔传来的寒暄客套声,一派热闹而体面的景象。   卫君临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袖口收了半寸,腰间束着同色腰带,衬得他越发肩宽腿长。   这身衣裳是新做的,比初来小镇时那套灰扑扑的短打体面了许多,但在满园锦衣华服之间依旧算得上朴素。   只是他往那儿一站,周身那股利落沉稳的气度,便把旁边那些穿金戴银的乡绅都比了下去。   温书言站在他身侧,前些天那场小雨把刚刚回升的天气又拽了回去,他不小心受了点风,这几日一直咳,身体也隐隐作痛。   “冷不冷?”   卫君临扶着他的腰,轻声询问。   温书言笑笑,摆摆手,这时候,一个小厮匆匆穿过人群,朝他们小跑过来,在卫君临面前站定,弯腰行了个礼。   “魏公子,我们老爷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水坝那边出了点问题,图纸上有个地方怎么也看不明白,劳烦您过去指点一下。” 第87章 我有那么大力气么   卫君临颔首,扶在温书言腰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低头道。   “夫人先逛,累了就去那边小亭子里歇着,为夫很快回来。”   温书言点点头,松开他的手臂,目送他跟着小厮穿过花圃间的石子路,绕过假山便不见了身影。   他收回目光,在花圃间慢慢走了几步。   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堆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几瓣,飘在石子路上,落在他的鞋面上   花是好看的,但更取决于和谁看。   那个人不在,满园春色都失了颜色。   况且腿也酸了,胸口又闷,温书言轻轻咳了两声,没了兴致,转身朝花园角落的小亭子走去。   亭子不大,四根红漆柱子撑着飞檐斗拱,里面搁了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亭外种了几丛翠竹,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倒也清静。   温书言在石凳上坐下,靠着柱子,端起桌上备好的茶盏,垂着眼慢慢喝。   他身上的衣服是卫君临前些日子找人定做的,水蓝色,料子柔软,素雅干净。他本就生得温润清丽,被这身衣裳一衬,更显得肤白如瓷、身姿纤弱。   这画面落在旁人眼里,实在是过于惹眼了。   一个高挑的年轻男子从花圃那边踱过来,手中摇着一把折扇,腰间挂着叮叮当当好几块玉佩,走起路来像一口行走的首饰铺子。   他姓李,单名一个茂字,是镇上最大商户李家的嫡长子,在本地算是头一号的纨绔子弟。   家里有钱,县太爷都要给他爹三分面子,他在这小镇上横行惯了,从没有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   他刚刚在花圃那边就看见温书言了,一个独身的美人,身形纤弱,眉眼清丽,走几步路都要歇一歇的模样,身边却没有跟着人。   他便从花圃那边一路跟了过来,远远地站在竹丛后面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心痒。   这小镇上,什么时候有过这般人物?   李茂啪地合上折扇,整了整衣襟,自以为风度翩翩地走进亭子。   “这位公子生得好生标致,不知是何方人士?”   他站到温书言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一路滑到那截裸露的手腕上,又滑回来,在锁骨附近停了片刻,“在下平日久居乡野,倒是少见这般人物。”   温书言抬眼,朝他微微点头,客套疏离:“我随夫君客居此地,寻常人家罢了。公子好意相询,心领了。”   那李茂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夫君?   这么好看的人竟是个有主的?   但那又如何。   他在这镇上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弄不到手的。   眼前这人说什么“夫君”,指不定是哪个穷酸书生,能给他什么好日子过。   他摇了摇折扇,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往前又逼近了半步,衣摆都快碰到温书言的膝盖:   “寻常人家?我看绝非俗人。既然公子也在此赏花,不如随我一同玩赏,也好让我讨教一二。不知公子可愿赏脸?”   他嘴上说着“讨教”,身体却越来越近,折扇的扇骨几乎要抵到温书言的下巴。   温书言的胃里一阵翻涌,他脸色冷下来,微微偏过头避开那股浊气,“乡野花木自有情趣,可惜心若浮躁,纵是满园春色,也难静下心来欣赏。”   他将杯盏搁在石桌上,撑着柱子站起身,“我身子孱弱,不耐喧闹,便不奉陪了。请自便。”   温书言转身要走。   “站住,让你走了吗?”   李茂的耐心用尽了。他在这镇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不给他脸面的人。   一个外乡来的病秧子,仗着几分姿色就敢给他甩脸子,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伸手一把抓住温书言的手腕,那只手纤细冰凉,触感又软又滑,像摸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心底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眼睛里的贪婪几乎要滴出油来。   “你不妨跟了我。”他的声音压低几分,拇指还在温书言的手腕上来回摩挲,“我日后定不会亏待你。”   温书言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滚!别碰我。”   他反手一抓,手掌贴拍上李茂的胸口。   下一秒,李茂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重重地砸在亭子的柱子上,顺着柱子又摔到地上。   他捂着胸口,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连痛都忘了喊。   亭子外面的几个家丁闻声冲了过来,看见自家少爷瘫在地上,赶紧七手八脚地把他架起来。   李茂嘴唇哆嗦着,指着温书言想骂什么,可胸腔里一阵剧痛让他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只能发出一连串难听的咳嗽。   温书言比他更震惊。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有那么大力气吗?   可他来不及细想,胸腔里忽然炸开一阵剧痛,猛烈、尖锐,像是有一股力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撕成碎片。   “咳咳……咳咳咳!”   温书言的咳嗽声又急又重,身子往旁边一歪。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   “言言。”卫君临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沉稳有力。   他的手贴上温书言的后背,掌心运起内力,一股温暖而柔和的真气缓缓渡进去,帮他压制住体内那股正在失控乱窜的力量。   言言现在不知道自己是泠尘。   方才那一瞬间,他被激怒了,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自我保护本能绕过了记忆的屏障,直接调动了体内的内力。   但他的经脉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内力释放,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足以让那股力量冲碎这脆弱的身体。   好在,他动的量不多。   “好一些了吗?”   卫君临低下头,扶着温书言的腰,另一只手探过去摸了摸他的脸颊。   “……嗯。”   温书言揉着额角,借着他的力慢慢站稳。   那阵剧烈的绞痛已经过去了,只是胸腔里还有些隐隐作痛,呼吸也不太顺畅。   周县令匆匆赶来,一看着局面脸都白了。   他在前面应酬宾客,听见下人慌慌张张地来报“李公子被人打了”还觉得不可能,李茂在这镇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谁敢打他?   然后下人说“是魏先生的夫人打的”,他差点把茶杯扣翻在地上。   李茂是镇上最大商户李家的人,家大业大,在县衙里也是挂了号的,他惹不起。   魏尘是他好不容易请来的幕僚先生,天文地理水利工程什么都懂,一个人顶得上半个县衙,他更不想惹。   他赶到后花园,先看了一眼被家丁架着的李茂,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纨绔少爷此刻被人架着,嘴角还在发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看样子伤得不轻。   他又看了一眼魏尘,面无表情,目光冷淡,扶着他夫人的腰,托着他夫人那被掐出来红痕的手腕。   完了完了完了。   谁都知道魏尘疼爱极了他妻子,平日里走几步路都要抱着着,风吹一下都要加衣裳,现下在他地盘上被人欺负了,万一魏尘恼了,摆手不干了。   他去哪再找这么个人才?   “都愣着做什么?快抬李公子去看大夫!”   他先朝下人们吼了一嗓子,然后转向卫君临,弯着腰,搓着手,满脸赔笑。   “魏公子啊……这个……实在是失礼,失礼啊!是本官安排不周,让夫人受惊了,夫人没事吧?”   卫君临看了他一眼,没有借题发挥。   周县令这个人他相处这些日子,心里有数,不是坏人,只是官小,谁也惹不起。他恩怨分明,谁惹的事他找谁算账,不会为难一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老实人。   “无事。”他环住温书言,语气平淡,“在下先带内子回房了,失陪。”   “欸好好好,这边请。”   周县令亲自替他引路,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管家急急地吩咐,“管家!快去库房,挑最好的补品,给魏夫人送过去!挑最贵的!” 第88章 夫人貌美,惹人惦记   卫君临扶着温书言回到小院,将人半扶半抱安置在床上。   温书言靠在床头,打量着自己那只手,还在想方才那一下。   “我真的有那么大力气吗?”他抬起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怎么就把他拍飞了…还飞了好远……”   “有啊。”   卫君临面不改色坐到床沿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花茶,吹了吹热气,递到他嘴边,“说不定是言言推了他一下,他正好脚底一滑,踩到石子,绊了一跤,人就飞出去了。”   温书言低头抿了一口,他想了半天,终于放弃了:“嗯……可能真的是绊倒了。”   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他现在的记忆里自己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连水桶都提不动,走几步路都要喘,怎么可能把一个高他半个头的大男人拍飞出去。   一定是那个人自己脚底打滑。   “夫人貌美,总惹人惦记。”   卫君临将茶盏搁在床头矮柜,取出药膏,托起温书言那只被李茂攥过的手,轻轻抹在他手腕上那几道泛红的指痕上。   “那我不出门了?”温书言凑近,盯着他看。   卫君临想都没想,轻笑道:“不好。”   温书言眨了眨眼,有点意外:“为什么呀,夫君不是吃醋了吗?”   “是。”卫君临没有否认。   他托起温书言的手,翻过来在手背上也抹了一层药膏,其实那里没有指痕,只是他单纯想多握一会儿。   “但这不是限制你的理由。”   他揉捏着温书言的指尖,低头在手腕上落了一个吻,“我的言言想去哪就去哪。至于那些不善的目光,那些不长眼的东西,那是我要解决的问题。”   他卫君临怎么会因为一己私欲,让他的卿卿困在无聊的屋子里呢。   温书言低头笑了。   笑容羞涩温软,眼尾跟着勾了一下,配上他靠在床头,衣衫微散,苍白的脸颊上还带着一点薄红的模样,好看得让人心口发紧。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闭眼吻了下卫君临的唇,“好呢……”   “但是,”卫君临捏住他的后颈,稍稍将人拉开半寸距离。   他凝视着温书言的眼睛,认真郑重,“不要离开我身边。”   温书言歪头,总觉得卫君临说这话的语气有些怪异。   不要离开我身边,他好像说过很多次了……   “不会啦,你怎么总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温书言又凑了上去,他跨坐在卫君临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吻得深入而绵长。   卫君临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松松搭在他的后颈上,回应着这个吻,温柔而克制,由着温书言主动,自己只是配合着他的节奏。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雨丝落在桂花树叶上,沙沙作响。   他们在这片雨声里接了一个很久很久的吻,直到温书言的呼吸开始变重,身子发软,软趴趴地靠在卫君临肩头喘气。   “晚上的宴会,夫人还去吗?”   卫君临轻拍着温书言的后背,帮他顺气。   “你去吗……你去我就去。”   温书言盯着卫君临的嘴巴,微微凸起的喉结,目光灼灼。   居然还想亲……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自己还是歇歇吧,他这副身体,再纵欲过度,很有可能会被*死在床上T-T   “那一起去。”卫君临拍拍他的头。   ————   少时吉时将至,宾客尽数入席。   厅堂里高挂着红绸寿帐,两排红烛在灯架上齐齐燃烧,酒香从席间袅袅升起,混着廊下乐队轻扬的鼓乐丝竹,把整个寿宴的气氛烘托得分外热闹。   周县令端坐主位,一身簇新的紫红色绸袍,满面红光。   今夜是他的生辰宴,宾朋满座,贺声盈耳,做官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小有成就了。   他的目光在席间逡巡,看见卫君临扶着温书言从侧门进来,眼睛立刻亮了,连忙抬手招呼管家。   “魏公子,这边请。”   管家一路小跑过来,躬身引路,将两人引到主位右侧下手第一张桌案旁。   那位置紧挨着主位,比县丞师爷坐得还靠前,是整场宴席除了主位之外最尊贵的席位。   座中宾客谁不知道这位子是留给最受器重之人的,此刻见一个外乡来的年轻幕僚被引到那里,席间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好几个乡绅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卫君临平波无澜,对满座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扶着温书言落座。   “魏公子,我们老爷知道尊夫人身子不好,特地备了软垫。”   管家殷勤地捧过来一只厚软垫,小心翼翼地铺在温书言的椅子上,又退后半步躬了躬身。   “有劳。”卫君临微微颔首。   满座宾客皆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艳羡嫉妒者居多。   这个魏尘,才来镇上两月不到,便得了县令如此器重,不仅如此,还有个谪仙一般的夫人,眉眼温顺,举止娴雅。   欸,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几个自诩风流的年轻士子偷偷往那边瞟了好几眼,越瞟越不是滋味。   宴席行至中段,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从拘谨转为松弛。   有宾客起身提议,以生辰、庭花为题即兴赋诗,为县尊贺寿助兴。   这本是寿宴上常见的风雅环节,席间一众乡绅、本地士子、幕僚轮番起身作答。   不想所作诗词皆是平庸俗套,堆砌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陈词滥调,再用“松柏长青”“日月同辉”之类的套话凑上几句,无格局无新意,勉强凑趣,难登大雅。   众人客套夸赞两句,拍几下巴掌,席间气氛反倒愈发热络,毕竟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水平,谁也不比谁高明多少,这样才安全。   周县令含笑听着,耐着性子听了七八首,终于侧过头,看向身侧一直安静饮酒的卫君临,语气温和恳切:“魏先生才情过人,今日寿宴,可否为本县赋一首?让满堂宾客也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满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右侧那张桌案。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等着看笑话的。   他到底有几斤几两,谁心里都没底。   “恭敬不如从命。” 第89章 你好厉害呀   卫君临从容起身,神色淡然,没有推辞客套,也没有受宠若惊的局促。   他走到厅堂中央备好的书案前,挽了挽袖口,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提笔蘸墨。   温书言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卫君临是科举出身,一举中榜,当年金殿对策名动京城,连先帝都亲笔在他的卷子上批过“经纬之才”四个字。   后来他打了仗、掌了政,世人提起摄政王,想到的都是他披甲上阵的杀伐决断,是他在朝堂上三言两语驳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的凌厉手段,倒忘了他本就是正经的进士及第、翰林出身。   只是简单作诗而已,根本难不倒他的。   果然,卫君临提笔落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书童等他搁下笔,小心捧起宣纸,面向满堂宾客朗声诵读。   诗篇文辞清雅隽永,字句端庄大气。   起笔便贴合生辰贺寿的喜庆之意,恭祝县尊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中段笔锋暗转,含蓄赞颂此地治下民风安定、政务清明、百姓安乐,将周县令六年治县的政绩融入诗中,句句属实,无一字虚夸。   收尾更是巧妙,以庭前海棠入诗,将方才席间众人吟咏的“庭花”主题扣了回去,暗合了周县令爱花如命的雅趣。   全篇无半分谄媚刻意,却句句得体周全、恰到好处,既给了周县令足够的面子,又保持了文人应有的风骨。   诗篇一出,满堂寂静。   几个方才吟过诗的士子张着嘴忘了合上,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酒液晃出来洒在衣襟上都没察觉。   片刻后,满座轰然称赞。   周县令抚掌大笑,当众高声感慨:“得魏先生相助辅佐,实在是本县此生之幸!”   话音落下,满座艳羡,方才那些复杂的目光,此刻全都变了味。   随即便有几人坐不住了。   几名对卫君临心存嫉妒的老幕僚、酸儒士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他们不是第一次在厅堂里被抢风头了,从前县太爷遇事总要找他们商议,如今有了魏尘,他们的意见便再也不曾被问起过。   这股怨气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知道吟诗作对不是这个外乡人的对手,便换了个方向,专挑本地最难缠的几桩政务发难,什么税赋不均、邻里积怨、地界纠纷,都是积了多年的陈年烂账,寻常幕僚光是听个头绪就要皱眉。   他们故意当众提出,逼这位新晋红人当场给个说法。   若是答不上来,在县太爷面前丢了脸,日后自然不敢再独揽大权。   卫君临转过身来,安静等他们把所有的问题都问完。   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凤眼里倒映着跳动的光焰,神情淡淡的,不恼也不急。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寥寥数语,条理清晰地点明每桩问题的症结根源。   字字切中要害,顺势给出稳妥周全,可行落地的治理对策,不仅说清楚了“怎么办”,还说明了“为什么这么办”。   逻辑缜密,思虑深远,格局开阔,远非寻常乡野幕僚可比。   那几个发难的幕僚听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们本打算等他说出个一知半解的答案便再追着漏洞猛打,可卫君临的回答滴水不漏,连他们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点头。   “阁下还想请教什么问题?魏某定知无不言。”   卫君临微微挑眉,面色平波无澜,可那句尾音里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他在朝堂上跟那群老匹夫唇枪舌剑了这么多年,三言两语能把一个当朝一品怼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眼前这几个人的刁难,在他眼里连刁难都算不上。   顶多算是几只蚂蚁在咬大象的脚后跟,他连踩都懒得踩。   那几个发难的幕僚面面相觑,嘴唇动了又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再挤出来,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满座宾客彻底心服口服,再无人敢轻视半分。   方才等着看笑话的目光此刻全变成了敬畏,甚至有人开始小声打听这位魏公子到底什么来头。   “你好厉害呀。”   卫君临刚落座,偏头便看见温书言托着腮,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里头亮闪闪的。   温书言见过卫君临很多模样,在屋里批折子时的专注,在战场上杀敌时的狠厉,骑着马主持秋猎时意气风发的少年气,还有夜里抱着他时的温柔缱绻。   可是这般,只是动动嘴皮子就让对方哑口无言、满座俯首的文人形象,他还从未亲眼见过。   这种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对手溃不成军的从容,让他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夫君喝酒。”   温书言拿起酒壶,给卫君临斟了满满一杯,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卫君临没有立刻接,他撑着额头,闷声笑了好一会儿。   真是要命了。   他的言言,双手捧着酒杯,满脸都是欣赏崇拜。   这谁能受得了。   “你笑什么呀?”温书言歪头,呆呆问他。   “……咳,没什么。”卫君临收了笑,清了清嗓子,终于伸手接过那杯酒,“那夫人可喜欢?”   温书言立刻点头,眼睛亮亮的:“我喜欢啊,喜欢的不得了。”   “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副模样呢。”   卫君临刚压下去的笑意又翻上来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着仰头喝酒的动作试图掩饰自己微微发红的耳尖。   酒液醇烈,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比不过心里那团热。   他搁下酒杯,握住温书言放在桌案上的手,轻轻捏着:“夫人谬赞。”   得县令的赏识,身侧还有佳人陪伴,这份极致风光彻底点燃了一众小人的妒火。   李茂本就在后花园被温书言落了颜面,当着家丁的面被人一掌拍到柱子上,胸口的淤青还没消,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如今又见卫君临在寿宴上风头无两,独占鳌头,深得县太爷偏心信赖,心中那簇妒火彻底翻涌成了恶念。   他朝周围几个平日里臭味相投的纨绔子弟使了个眼色,几颗脑袋凑到一处,压低声音迅速密谋算计。   明面上挑不出卫君临半分错处,那便从他身侧体弱的夫人下手。   这人想来被卫君临保护得好,深居简出,不懂宴席规矩,不通文墨诗雅,不懂人情周旋。   只需借着酒桌礼数、古旧俗规来刁难,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不喝便是不给面子,喝了便等着他失态出丑。   左右是个病秧子,撑不过几轮,只要他当众失仪,就等着被唾沫淹死吧。 第90章 泠尘就是很厉害   一个胖乡绅率先起身,端着满满一杯烈酒。   他满脸堆笑地走到卫君临和温书言的桌案前,身后跟着好几个同样端着酒杯的乡绅,阵仗不小,一看便是有备而来。   “魏先生才华盖世、济世之才!尊夫人风姿卓绝、气度不凡!我等今日托县尊大人的福气,得见二位风采,实属有幸!”   他将酒杯高高举起,嗓门洪亮,生怕满座宾客听不见,“我等同敬二位一杯,聊表敬意!”   温书言没动,开玩笑,这么烈的酒,他平日闻多了都要犯恶心,怎么可能喝。   那胖乡绅见他不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换上一副看似热情实则逼压的口吻,阴阳怪气的:“莫非夫人看不起我等乡野粗人?不肯赏我等这点薄面?”   一句话,将满堂目光瞬间齐聚温书言身上。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厅堂里忽然安静了许多,连廊下的鼓乐声似乎都低了几分。   对方摆明了故意找茬,饮,则伤身犯忌,这么烈的酒灌下去,他那副破身子能不能撑住都难说;不饮,则当众拂逆众人“好意”,他们便可以尽情编排,安上一个傲慢无礼、目中无人的罪名。   这群人站在桌前,端着酒杯,脸上挂着虚伪的笑,等着看这个体弱的公子进退两难、窘迫失态。   卫君临侧首,两人在烛光下交换了个眼神,温书言朝他眨眨眼:   放心,我能应付。   他站起身,不疾不徐。   满堂烛火映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气质愈发出众。   温书言朝那几位端着酒杯的乡绅微微颔首,姿态端庄如执玉圭。   “多谢诸位美意厚爱。”他开口,清清朗朗,在这忽然安静下来的厅堂里听得格外分明,“只是我自幼体弱,常年服药静养,医者千叮万嘱,滴酒不可沾唇。绝非有意拂逆诸位好意,还望诸位海涵。”   短短一句,坦诚缘由,姿态谦逊。   不等众人接话,他话锋轻转,抬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朝主位方向微微一举。   “今日乃是县尊大喜吉日,满堂宾朋欢聚一堂,贵在诚心喜乐。心意深重,远胜杯中酒浓。我不便饮酒,便以清茶代酒,恭祝县尊,松鹤延年,福寿绵长,岁岁安泰。”   言罢,他浅浅举杯,仰头将盏中清水一饮而尽。   温温柔柔几句话,既守住了底线,又顾全了所有人的颜面。   他特意将祝酒词对准主位的周县令,把焦点从“给不给乡绅面子”转移到“为县尊贺寿”上,让那些端着酒杯的乡绅进退不得。   毕竟人家敬的是县太爷,你总不好拦着说不算数吧。   周县令笑呵呵地端起酒杯回敬了一杯,连声说了几个“好”字。   那几个刻意刁难的乡绅计策落空,脸上笑意比哭还难看,站在原地端着酒杯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胖乡绅还想再说什么,嘴巴刚张开,便被周县令不悦地挥手打断。   “好了好了,温公子体弱,不宜饮酒,心意到了便是。陈公子,请回座吧。”   众人灰头土脸地坐了回去。   温书言刚坐下,身边便响起极轻的掌声。   “言言也好厉害。”   卫君临侧身鼓掌,满眼都是笑意。   “……你别打趣我了。”   温书言抿了口水。   跟卫君临方才那番纵横捭阖的辩论相比,他这点口才,真是小巫见大巫。   “为夫说真的。”卫君临很认真诚恳。   泠尘就是很厉害,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温柔而有力量。   “嗯嗯嗯真的真的……你快喝酒。”   温书言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那双凤眼紧紧追随着自己,嘴里说着最朴实无华的夸奖,比满堂宾客的奉承都让他心跳加快。   他低着头不给卫君临看自己的脸,伸手去拿酒壶,又给他倒了一杯。   见人害羞了,卫君临没再追着逗他。   他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宴席过半,喧嚣渐久,加上烛火燥热,人声嘈杂。   温书言颇为乏力,眉眼间染上了浓浓的倦意。   他歪过身子,将自己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卫君临身上,脑袋靠着他的肩头,闭了会儿眼,又睁开,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有点累……我们回去吧。”   “好。”   卫君临立刻放下酒杯,起身朝主位微微拱手。   “内子体质羸弱,不耐酒席喧嚣。在下先行带拙妻告退,望县尊海涵。”   周县令今晚心情极好,被那首诗捧得浑身舒坦,又被温书言那番以茶代酒的祝词给足了面子,此刻看这对夫夫更是顺眼。   他连忙摆手:“无妨无妨,夫人体弱,理应静养歇息。先生自便即可,不用多礼。”   又转头吩咐管家多包几样精致的糕点送到西厢去,给魏夫人当宵夜。   卫君临躬身谢礼,一手拿起温书言搭在椅背上的薄披风,一手扶着他的小臂,转身离席。   身后满堂的灯火和喧嚣渐渐远去,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春雨过后泥土的清新和桂花树叶的淡香,温书言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堵了一晚上的胸口终于通畅了些。   出了大门,走过影壁,身后最后一阵丝竹声也被夜风吹散了。   卫君临停下脚步,弯腰将温书言打横抱了起来,人很轻,他一只手就能抱得动。   “休息会儿吧,为夫抱着你。”   温书言窝在他怀里,慢吞吞地点了个头。   夜风清凉,卫君临的怀抱却暖烘烘的。   他靠在那个宽阔的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响在耳边,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靠得太近了,他闻到卫君临身上的酒味。   今天的酒确实很烈,卫君临也就喝了三四杯,酒香浓烈醇厚,残留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松墨清冽的体味,变成一种陌生而灼热的气息。   这气味勾得温书言都有些微醺,脑子晕乎乎的,比喝了酒还迷糊。   他抬起头,看着卫君临的侧脸,月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那道英挺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喉结在领口上方微微凸起。   温书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嘴唇一下一下嘬着他的脖颈,黏糊糊的:“回去行房吗?”   说完这么露骨的话,自己反倒又不好意思了,把脸埋得更深,不敢抬头看卫君临的反应。   卫君临轻声笑了,在温书言腰侧拍了两下,掌心很热,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好啊。”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苏哑,“为夫定好好疼疼夫人。” 第91章 你真是个畜生   月亮躲进云层后面,院子里只剩廊下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啊……嘶。”   温书言跪在床上,双手攥着枕头,泪珠一颗一颗地砸在枕面上,洇出点点湿痕。   他哭得可怜极了,鼻尖通红,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又红又肿,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腰间那只箍得死紧的大手。   现在才了然,那烈酒里本身就含着助兴的成分。   酒用当地山里的药草泡过的,据说有活血暖身的功效,却很少有人提它的副作用。   三四杯下肚,起初只是微醺,等到酒劲上来,那股热意便从胃里往四肢百骸里窜,烧得人浑身发烫。   卫君临想着温书言酒席间崇拜的眼眸,酒劲翻涌上来,所有的温柔克制都被碾成了碎片。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手掌下滑腻的触感让他兴奋发疯。   “啪——”   一巴掌,打在温书言的臀上,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温书言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抬高。”   人没有动。   卫君临舔舔嘴唇,俯下身,贴上温书言的后背,“嗯?不听话?”   温书言咬着枕头,只好按他说的做。   他在心里不停安慰自己,卫君临平时不这样的,只是喝了助兴的酒……再忍忍就好了,忍忍就过去了。   结束后,温书言实实在在地昏了过去。   卫君临的酒醒了。   那股在血管里燃烧了一整夜的火终于慢慢熄灭,理智重新回到大脑,他低下头,看见那个巴掌印子,脑袋轰一下炸开了。   “言言……”   他手指悬在半空中,不敢碰上去。   温书言闭着眼,什么都听不到。   你真是个畜生。   卫君临在心里劈头盖脸把自己骂了一顿。   他轻手轻脚地拧了热帕子,把温书言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又翻出一套干净的里衣,轻手轻脚地给人换上。   做完这一切,卫君临把弄脏的衣物被褥全都抱到院子,浸进冷水盆里,然后站在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收拾完残局,也没有回房。   心里的自责和烦躁堵得他喘不上气来,想起寿宴上李茂那只攥着温书言手腕的爪子,想起那些乡绅端着酒杯逼他喝酒的嘴脸,又想起自己的手印,越想越气。   他蒙上面,悄无声息地潜入镇东头李家的宅院,把李茂从床上拖起来打了一顿。   只用拳头,拳拳到肉,专门挑最疼的地方招呼。   李茂被揍得杀猪一样嚎叫,惊动了满院家丁,可等家丁们提着灯笼赶来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下一地碎瓦和那个瘫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少爷。   没人看清是谁动的手。   卫君临再回到小院时,月色已经偏西。   他推门进屋,看见温书言蜷缩在床上,眼皮都哭肿了,嘴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卫君临心拧着,自知理亏,没敢上床。   他搬了把椅子放在床头,牵着温书言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松松垮垮地拢着。   然后就这么握着他的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   晨光熹微,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清冽和草木的甜腥,混着远处公鸡打鸣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卫君临感觉到手心一空,立刻睁开眼。   他看见温书言蜷缩在床上,额头沁出冷汗,把鬓角都打湿了,双手紧紧捂着腹部。   “言言?”   卫君临的心沉了下去,残存的睡意在这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俯身靠过去,“是胃疼吗?”   温书言费力地抬起湿重的眼皮,视线里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他嘴唇翕动了下,勉强挤出几个字。   “嗯……想吐。”   卫君临立刻走到墙角抄起铜盆,将温书言从被子里捞出来,靠在自己膝头,拢着他的长发。   “吐吧吐吧,吐出来就好了。”   “唔…呕……”温书言撑着卫君临的小臂,弓着身子,将胃里残存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其实胃里也没什么可吐的,他吃得本来就不多,吐到最后全是酸水,又苦又涩,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吐完之后整个人瞬间失了力气,身子一软,差点从床沿上摔下去。   卫君临眼疾手快地接住,将人重新捞回怀里。   他从床头矮柜拿起温水,凑到他嘴边:“来,漱漱口。”   温书言就着他的手含了一口水,在嘴里转了两圈吐回盆里,又含了一口咽下去,喉咙里那股火辣辣的灼烧感终于被压了下去。   然后偏过头,软绵绵地倒在卫君临的腿上,闭着眼喘气。   卫君临握住温书言手腕,凝神探完脉象,蹙着的眉终于松了半分。   还好,只是昨夜吹风受了凉,加上那场情事耗了太多体力,胃气上逆,并无大碍,不是毒素发作,也不是内力反噬。   他将那只冰凉的手塞回被子里,然后手掌覆上温书言的小腹,轻轻揉着。   温书言缓了好久,觉得好受不少,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握住卫君临覆在他腹部的那只手腕,有些惊讶:“你学了按摩吗……竟然真的不疼了。”   卫君临低头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   确实,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看医书。   虽然做不到太医院那般望闻问切精准如神,但对温书言的病情脉象、体质寒热、用药禁忌已经了然于心,十之八九的突发状况他都能独自应对。   就是怕言言万一出了什么事,来不及请大夫,自己也能替他看。   “再休息会?”   他把温书言放回床上,掖好被角,又转身去收拾地上的铜盆和溅出来的水渍。   温书言侧躺着,望着他的背影。   晨光从窗纸里筛进来,落在那人宽阔的肩背上,他这才发现,卫君临竟然还是昨夜那身衣裳。   头发也没有打理,只是随手拢了拢束在脑后,再看看床头的板凳……   “……你为什么不上床睡觉?”   卫君临僵了一下,他转过身来,面色如常,甚至还朝人笑笑:“我睡了啊。”   他在撒谎。   温书言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心里确确实实有点郁闷。   “卫君临……你居然还骗我?” 第92章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两个人对视着。   还是卫君临先败下阵来,他蹲到床边,把温书言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   “对不起啊……”他的声音很轻,几乎笨拙的懊悔,“为夫昨晚太凶了。”   他一直在想那个巴掌印。   虽然被酒意冲昏了头,可那些画面并没有消失,此刻正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重播,每一帧都让他想把昨夜那个自己拎出来打一顿。   他,卫君临,从小到大,都是先生口中知书懂礼的正人君子,朝堂上端方持重的摄政王。   怎么饮了那助兴的酒,便成了那般不知轻重的模样。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翻来覆去地骂,所以缩在椅子上守了一整夜,连床都不敢碰。   温书言沉默了,脸颊烧得慌。   昨晚的事他也记得很清楚,卫君临和平时的确不一样,但他又不是不喜欢。   那种陌生的、新鲜的、带着痛感的亲昵,让他更加心动。   “我……我也没有怪你啊。”   温书言含糊应了声。   “是,言言心软。”卫君临捏着他的掌心,很认真道:“但为夫过意不去。”   就算是初夜,他们没有任何感情基础,他都能耐着性子一步一步地来,抱在怀里又哄又亲。   昨晚那般粗暴的情事,对温书言的身体是实打实的损伤,对卫君临自己来说更是不可原谅的失态。   “好了…不要说了。”   温书言回握着他的手,觉得指尖都酥麻了。   他不想再看这个人蹲在床前低眉顺眼地自我检讨,他拽了拽卫君临的手臂,把人往床上拉。   “你上来嘛……陪我一起睡。”   卫君临张了张嘴,有点犹豫。   温书言见状,拽得更用力了。   顶着红扑扑的脸颊,把卫君临的手臂整个抱进怀里,仰着脸看他,很明显撒娇的模样。   “抱抱我抱抱我,一起睡啊。”   卫君临再没有半分抵抗力。   他脱了外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伸手将温书言整个人拢进怀里。   温书言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人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   卫君临那双被酒意染得幽深的凤眼,冷漠强势的模样,箍着自己的后腰,怎么哭都不停,没有温言软语,甚至不迎合就更凶……   嗯。   其实还挺性感的。   寻常都是很温柔,被捧在手心里呵护。   昨夜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被绝对占有,被彻底征服,被不留余侵略的陌生感。   温书言说不上来为什么,可回想起来心会跳得快一些,身子也变得软绵绵。   但他不敢说。   万一卫君临知道了,觉得“原来你喜欢这样的”,以后都这么来了,那可就糟了。   还是不说为好,偷偷回味一下就行了。   ————   惊蛰之后,小镇的天候变得可人起来。   天空高了,云薄了,风也暖了。   在小镇安安稳稳养了快小半年了,温书言的身体明显好了不少,脸颊上养出了一层极淡的血色,下巴的弧度也圆润了几分,整个人气色相当不错。   温书言一直记得城外山中那棵千年古银杏的事。   他在周县令借来的那本地方志里读到的,书上说此树生于前朝开元年间,历经千载风霜而枝叶不凋,秋日满树金黄,望之如浮屠金顶,远近来朝者不绝于途。   卫君临当时说等他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再去,温书言觉得自己这几日确实好了不少,便又提了起来。   卫君临自然应了,挑了一个天朗气清的早晨,收拾妥当,给温书言换了一身轻薄素雅的布衣,怕山风凉,又在外面多裹了一件薄披风。   自己仍是一身灰色麻衣,袖口扎紧,头发束了个利落的高马尾,背上挎了个粗布包袱,牵着温书言的手出发了。   出了镇子,沿着山路上行。   这条山路并不陡峭,路面是多年行人踩出来的土径,被春雨冲刷过之后微微发硬,两旁是茂密的杂木林。   林间除了风声和鸟鸣,再无别的喧嚣,和镇上的市井人声相比,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温书言今日精神不错,自己走了大半程路,只是到了后半段腿有些发软,还是要靠卫君临扶着才能走。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地方。   原来这里不止有一棵古树,还有一座寺庙。   寺庙不大,外墙低矮,灰扑扑的院墙不过一人多高,朴素得近乎寒酸。   院中古木参天,那棵传闻中的千年银杏便伫立在寺院正中央,枝干粗壮得三四个成年男子张开双臂都合抱不住,遒劲苍古,树皮上布满了岁月的裂纹。   寺内檀香袅袅,殿内传来低低的诵经声,这里香客不多,三三两两散在院子里,整座寺庙分外清净。   二人缓步入寺,沿着院墙慢慢走了一圈。   逛到主殿门外,殿内供奉的是一尊释迦牟尼像,金身已经有些斑驳,但佛像的面容依旧慈和悲悯,垂着眼帘俯瞰世间。   香案上摆着几碟供果,三支清香插在铜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成淡蓝色的薄雾。   卫君临侧眸看着温书言,开口询问:“要不要进去拜一拜?”   温书言抬眸望着殿内那尊慈和的佛像,摇了摇头。   他不信神佛,甚至有点抵触。   恍惚间,他脑里闪过几帧画面。   他在下跪,在刑房,在暗室,在很多处地方。   每一次跪下去,都没有什么神佛来救他。   温书言蹙眉,努力把那些令人窒息的画面甩出脑海。   他偏过头看向卫君临,心想这个人应该也不会信。   卫君临权倾朝野,摄政监国,手握半壁江山,掌一朝生杀大权。   他的半生基业、万丈权势,皆源于自身谋略铁血,定然也从不信天命神佛。   “好,那言言在这里稍等。”   卫君临说着,转身径直走向寺前的香案处。   他取了三炷清香,走到香炉前,就着长明灯的火苗点燃。   清香燃起,他立于佛前,身姿挺拔如松,却极尽虔诚地垂下眼眸,双手捧香,举至齐眉,弯腰,俯首,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然后直起身,将三炷香稳稳地插进香炉里,又退后半步,合掌默立了片刻。   温书言静静立在殿外廊下看着,有些诧异。   印象中这个人连祭天大典都是面无表情地走完流程,脊梁从未弯过。   此刻却跪在蒲团,低头合掌。   等卫君临从殿内缓步走出来,温书言忍不住打趣:“我还以为,夫君不会信这些虚妄神佛。”   卫君临抬起手,拂去袖间沾上的香灰,摇摇头,没有否认。   他这一生,的确从未信过神明天意。   从十六岁从政到如今,半生跌宕沉浮,他靠的是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剑,自己的从不言败。   江山社稷、权谋棋局、胜负荣辱,他只信自己,不信天命。   世间神佛香火,于他而言,向来是最无用的虚妄空谈。   可唯独一人例外。 第93章 只求佛祖垂怜   卫君临偏过头,看向身侧正在揉胸口的温书言。   这个动作他做了一路,大约是在山路上走得太久了,身体酸软无力,连胸口都发闷。   目光从温书言微蹙的眉头滑到他清瘦的肩线,心疼又怜惜。   他夫人经年沉疴缠身,旧伤叠新伤,毒发、失忆、呕血、昏厥,每一次自己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可以把朝堂上的政敌一个一个地拔掉,可以在战场上以少胜多击退千军万马,可面对潜藏在温书言体内的毒素和病痛,他束手无策。   一个从来不信天命的人,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也只剩下了求神拜佛这一条路。   卫君临不信神佛。   可若神佛能护爱人岁岁无忧、平安康健,这漫天虚妄香火,他甘愿俯首一拜。   不为富贵荣华,不为权位前程。   只求佛祖垂怜,佑他妻,无病无灾,岁岁平安,余生顺遂安稳。   离开主殿,二人缓步走到庭院中央的千年银杏树下。   走到近处,才真正感受到这棵古树有多壮观,树冠铺开来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头顶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华盖。   繁密的枝桠之间,零零碎碎挂满了各色红绸祈福带,新的叠旧的,旧的褪了色又被新的压住,层层叠叠,不知积了多少年。   红绸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每一条上面都写着不同笔迹的心愿,金榜题名,生意兴隆,家人平安。   都是世间最朴素的期许,被托付给一棵沉默千年的古树。   一旁值守的小沙弥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光头圆脸,眉眼机灵,见二人走近,连忙从蒲团上站起来,笑着迎上。   他在这寺里待了好几年,见过的香客不计其数,可眼前这两位气质实在出众,一个身姿挺拔、器宇轩昂,一个眉眼清丽、温润如玉,并肩站在银杏树下,连身后满树金叶都成了陪衬。   他嘴巴麻利地介绍起来:“施主好,这千年银杏最是灵验了。将红绸带抛上枝头,心愿便可顺遂成真。”   “若是夫妻二人同抛,可求岁岁相守,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说完他又笑意盈盈地补了一句,“如今寺中有特惠,单买一根红绸五两纹银,二位施主一同结缘,两根只需八两,还附赠一对姻缘红绳。”   “八两?”温书言忍不住低呼出声。   八两银子,当初他卖掉那只玉镯才换了十两,够他们在小镇上吃喝住行将近一个月。   现在两根红绸子加一对绳子就要八两,这分明是小寺借着古树的名头哄骗游人钱财。   他拽了拽卫君临的袖子,凑过去低声说:“算了算了,太贵了,纯属坑钱,不要买。”   话音未落,身侧之人已然动作。   卫君临抬手取下腰间随身的钱袋,捻出银两,递向小沙弥:“劳烦,取两个。”   小沙弥喜滋滋地接过银两,麻利地从木匣子里取出两根崭新的红绸和一对红绳。   红绸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红绳倒是编得细致,中间缀了一颗红豆大的檀木珠,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檀香。   卫君临接过,转身托起温书言的左手,边带边解释。   “来都来了。”   温书言的腕骨纤细,皮肤白嫩,那根红绳系上去之后衬得格外鲜明,像雪地里落了一颗朱砂。   卫君临松手,抬起自己的右手,将另一根红绳递到温书言手心里。   “我也只是觉得不太值嘛”   温书言小声嘟哝了一句,接过红绳,认认真真地绕在卫君临的手腕上。   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手腕上系着一样的红绳,风一吹,两颗檀木珠轻轻晃动着,偶尔碰到一起,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夫君来抛吧。”   “好。”   卫君临拿起红绸,抬头望向那棵参天古树。   他的目光在枝桠间搜寻了片刻,选了一处看起来最结实、最不容易被风吹掉的枝杈。   那根枝杈伸得极高,已经靠近树冠的顶端,上面挂的红绸不多,大约是因为太高的缘故,没什么人能抛上去。   卫君临用力扬手,艳红的绸带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越过好几根低处的枝杈,稳稳地落在最高的那根枝梢上,尾端垂下来,和满树的红绸一起在风里轻轻飘荡。   枝头万千红绸在春风里摇曳,远远望去像一片红色的祥云落在金叶之间,载着世人无人知晓的私心与心愿。   愿岁岁相守,不离不散;愿所爱之人,安康长宁。   ————   待到日暮将临,天色渐渐转阴。   山间的云层聚拢得很快,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便压下来一层铅灰色的雨云,把夕阳的余晖挡得严严实实。   山间落起淅淅沥沥的细雨,山路本就窄,一下雨便更滑了。   温书言今日走了不少路,体力已经见底,下山肯定费力,卫君临也根本没打算让人走着回去。   他蹲下来,背对着温书言:“上来,我背着夫人。”   温书言伏上他的后背,双手环住脖颈。   卫君临双手托住他的膝弯,稳稳当当地站起身,步伐缓慢。   细雨落在他肩头,额头也落了些水珠。   温书言在后面打着伞,伸手帮他擦去,“夫君,你累不累。”   “不累,一点路而已。”   “我有点累了,回去我想先睡觉,好困呢……”   “好呀,为夫正好做完饭,再叫夫人起来吃。”   “嗯……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玉米排骨汤,言言忘了吗,昨晚一直馋呢。”   “对哦,我忘了嘿嘿……”   细雨沙沙,林间寂静无人。   山路两旁是层层叠叠的林木,在雨幕中变成了深深浅浅的青灰色剪影。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卫君临沉稳的脚步声,以及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心跳。   他背着他的妻子,踏着漫山清风细雨,慢悠悠行走在归乡的山路上。   人间喧嚣皆远,朝堂风波尽隐。   此时此刻,唯有雨色温柔,爱人在怀。 第94章 保重   七月盛夏,蝉鸣聒噪。   他们在这座小县城里蛰伏了大半年,从初春积雪未化时抵达,到如今盛夏蝉鸣聒耳,整整两个季节的更迭。   卫君临每日去衙门帮周县令处理公务,修水坝、改税赋、断积案,把一个小小县治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他也并非心真的这么大,只做个闲散幕僚。   这期间,他一直在暗中与外界通信,朝中动向、部署进展,都需要他来把握调动。   卫君临派人大肆宣扬自己的死讯,让太后一党相信摄政王真的死了。   只有他们相信了,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肆无忌惮地露出破绽,才会把他留在京城和各地的暗桩当成无主之木,不再穷追猛打。   与此同时,他暗中联络散落在各地的旧部,让他们分批掩藏身份,到临川汇合。   现下,万事俱备,时局松动,可以动身了。   而如今的朝廷,已经彻底沦为太后赵家的傀儡。   裴渡传来的信件里写道,小皇帝自秋猎之后便一直是痴傻的状态,不言不语,终日呆坐,连贴身太监都不认识了。   季知澎托太医院的老关系暗中打听过,是太后每日在皇帝的饮食中下了慢药,剂量控制得精准,让一个九岁的孩子变得浑浑噩噩、人事不知,又不至于当场丧命。   不过再想恢复成正常模样,怕是难了。   于是,赵太后便名正言顺得实现了垂帘听政。   卫君临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来,把那些沉重的字句一寸一寸地烧成灰烬。   记忆里那个孩子,今年该十岁了,他是先帝唯一的孩子,是被硬逼着坐上那把龙椅的。   他天资不算聪颖,但乖巧懂事,每次见了自己都会从龙椅上跳下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过来,仰着脸喊他“皇叔”。   他是先帝老来得子的心头肉,是这座江山名正言顺的主人,却从出生起就注定做不了一天真正的皇帝。   现在,他成了这场权力斗争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卫君临看着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那双凤眼里倒映着微弱的火光。   他不是圣人。   策反的念头一旦定下,他就不会再为皇家的任何人停下脚步。   若他去心疼小皇帝,那谁来心疼那些在战场上被断了粮草、饿着肚子冲锋陷阵的战士?   谁来心疼那些鞠躬尽瘁,一心为国却被降职远调的群臣?   谁来心疼功成之后被五百死士追杀的自己?   谁来心疼那个满身是血、背着他翻山越岭的泠尘?   简直可笑。   这群人,不值得他呕心沥血地去辅佐。   既然这个皇帝他们不会当,那就换个会做的人来当。   那些在田垄上劳作时会被随机抓去充军的百姓,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了儿子却还要缴纳重税的老人。   那些被这个腐朽的朝廷踩在脚底下却发不出声音的人。   他,卫君临,要做他们的君,要做他们的盾。   他要开创属于自己的盛世王朝。   ————   京城,慈宁宫。   这大半年来,赵太后一直在搜寻摄政王的下落。   五百暗卫派出去无一生还,那座山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满地尸首和冻成冰的血泊,什么也没找到。   后来她又想挟持卫君临的夫人作为筹码,既然杀不了卫君临,至少要把那个他最在意的人握在手里。   可派去查封摄政王府的人回来禀报,府中早已人去楼空。   后来李将军来报,说得胜那日卫君临身后带着一个男子,两人骑马跑了,想来那人便是温书言。   呵,他倒是对那个强娶来的侧妃上心,行军打仗也不忘带在身边,宝贝成这样。   不过这大半年的严密搜捕,全国各州府县都贴满了二人的画像,大江南北的关卡严查不怠,但凡形貌相似者皆会被立刻扣押盘问。   如此天罗地网之下,却始终没有半点痕迹传回来。   太后那颗紧绷了太久的心,终于也慢慢地放下了几分。   也许,那个曾经权倾朝野、让她夜不能寐的摄政王,真的死在了那场大雪里。   虽然心里松快了些,但赵家的手段仍不含糊。   画像贴着,关卡查着,想要光明正大地脱身,难如登天。   跟裴渡通信后,卫君临决定走水路,关卡少,好通行,裴渡他们在码头备好船,等在湾洲渡口接应。   不过如何出湾洲城,只能靠他们自己。   ————   临行前夜,卫君临去向周县令辞行。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相对而坐。   卫君临递给他一份手书,上面把他这大半年经手的所有公务都做了详细的交接,条分缕析,字迹端正。   周县令看完了那份手书,沉默片刻,然后起身,去书房取了一份盖了官印的空白通牒文书,填上了探亲归乡的事由,双手递到卫君临面前。   他其实对魏尘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摄政王前脚刚失踪,后脚镇上就多了一个外乡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懂治水、通刑名、精税赋,能写一手金殿对策级别的诗,能在三言两语间驳得一众老幕僚哑口无言。   这样的人,绝非池中物。   但他从未开口询问,也没有向上一级禀报。   他们这些当地方官的,寒窗苦读、千里为官,为的是什么?   不过是为了能让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能有饭吃、有衣穿、不受欺凌。   若这江山未来的主人是这样一位贤明而有担当的人物,他愿意效劳。   “卫先生,”周县令将文书递过去,退后半步,朝他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保重。”   卫君临接过文书,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伸手虚扶了一下,点了点头。   “多谢。”   ————   夏日午后,阳光热辣辣地炙烤着小镇的青石板路。   西厢小院里门窗紧闭,帘子也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桂花树的影子被日光印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卫君临把今日刚从成衣铺取回来的两套行头摊在床上。   一套是他的,近身的暗色粗布短打,袖口收紧,腰束宽带,料子粗糙但剪裁利落,是典型的侍卫装扮。   另一套是给温书言准备的,他从包袱里拎起来的时候,自己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那是一身襦裙,嫩粉色的,料子轻薄柔软,领口和袖边绣了细碎的花纹,配一条同色系的发带和一副半透明的帷帽。   今天的计划,是温书言扮成未出阁的小姐,卫君临扮成随行侍卫,以官家小姐回乡探亲的名义出城。   这计划是季知澎出的,他在信里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理由,大意是:王妃的身形和面容本就偏柔美,与其扮成一个病弱公子惹人多看几眼,不如扮成女眷,反而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温书言看完信,沉默良久,认命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第95章 我的小姐   “夫君……我们这样能行吗。”   温书言坐在梳妆台前,颇为忐忑。   卫君临的改装比较简单,只是在脸上贴了胡子,换了身黑色布衣,配上他冷淡的眉眼,倒真像是个不好惹的练家子。   温书言的改装就复杂得多了,换上一身温柔清丽的嫩粉色襦裙,裙摆层叠轻软,腰身束着,衬出那一截纤细得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   卫君临站在身后,给他把长发挽成闺阁少女的精致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际,粉色发带穿在发间轻轻飘垂。   温书言的脸本就生的柔和清丽,现面上薄施胭脂,唇上点了极淡的朱红,眉眼更是添了几分柔婉娇态,愈发美得雌雄莫辨。   身材更不用说,这些日子虽然养了些肉回来,可骨架纤细,腰肢不堪一握。   换上女儿装束,身姿轻柔,体态娉婷,粉色发带垂在鬓边轻轻摇曳,望去全然是一位养在深闺、不经世事的柔弱未出阁小姐,半点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卫君临听他这么问,从铜镜里看着这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闷声笑个不停。   “你笑什么呀。”温书言从镜子里瞪他。   他是真的忐忑,这大半年窝在小镇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冷不丁要扮成女子去闯城门关卡,还是在朝廷的悬赏画像贴得到处都是的情况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偏偏这个人还笑。   卫君临被他这一眼瞪得心头发痒。   他那夫人不知道,他穿着这一身嫩粉色的襦裙,发带轻飘,眉眼含羞的模样有多诱人。   他忍不住低头,去寻温书言的唇:“真可爱。”   温书言笑着偏头躲开,伸手推他:“不亲了不亲了,你胡子扎到我了。”   卫君临被他推开半寸,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层硬硬的胡茬,又看了看铜镜里自己的模样,想想确实不怎么俊朗,硬邦邦的,还有点扎人,亲起来肯定不舒服。   他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退后半步,抬起手臂,肘弯微曲,朝温书言微微俯身,做了个标准“请”的姿势。   “请,我尊贵的小姐。”   ————   时值盛夏七月,酷暑灼人。   湾州城门处人流涌动,车马拥堵,推车的、挑担的、抱孩子的、牵驴的,全都挤在城门洞那方窄窄的阴凉里,乱哄哄地排着长队。   烈日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明晃晃的日光从头顶直灌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   守城的兵卒在城门口设了关卡,一个一个地查验文书、核对画像,速度极慢,队伍里不时传来婴孩的哭闹声和行人的抱怨声。   温书言这副身子,不耐寒也不耐热,在拥挤的人潮中站了小半个时辰,便觉得气血翻涌、头晕目眩。   他抬手用力揉着心口,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脚步也开始虚浮,他攥紧卫君临的袖口,借那一点力稳住身形。   卫君临一直用身体护着他,右手虚虚地挡在人身侧,替他隔绝周遭拥挤的人群。   “言言,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歇一下?”   温书言摇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还能撑一会儿。”   出了这个城门,上了船,就安全了,不能在这里掉链子。   二人相携,随着人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终于挪到了城门口的关卡处。   守城的兵卒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看上去资历不深,坐在木桌后面不停地用袖子扇风,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桌面上摊着一叠通缉画像,画的自然是摄政王和摄政王妃。   画师的笔法还算精准,把卫君临凌厉的凤眼和温书言清秀的眉眼都画了个七七八八,只是这画都大半年,边角都磨毛了。   卫君临上前一步,将备好的通牒文书双手递上。   那兵卒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面前这两人,一个冷面侍卫,一个戴帷帽的小姐。   他的目光在温书言身上停了片刻,随口盘问道:“出城何事?”   温书言往前迈了半步,敛去本音,刻意将声线压得又细又柔:“官爷,回乡探亲。不知可有什么问题?”   那兵卒又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姿柔弱、眉眼温顺,身旁侍卫恭敬守礼,文书上盖着县衙的官印,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也没多想,把文书递回去,挥了挥手:“行了,放行。”   就在二人即将迈出城门关卡的那一瞬间,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冷厉的喝止。   “等等!”   一名身披铠甲的副将策马而来,在关卡前猛地勒住缰绳。   那副将姓刘,是近日新调来负责城防的,正想在主将面前表现一番。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温书言,语气轻佻,咄咄逼人:“姑娘?谁家姑娘这么高?”   他眯了眯眼,用马鞭指了指温书言,声音提高几分:“把帷帽摘了。”   卫君临立刻上前半步,侧身挡在温书言面前,他垂着眼,姿态恭敬。   “官爷,我家小姐身子孱弱,素来畏风畏晒,贸然摘帽恐染风寒。还望官爷通融。”   “本官让你摘,听不懂人话?”   刘副将不耐烦了,厉声呵斥,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态度嚣张跋扈。   温书言不愿在此争执逗留,生怕节外生枝、暴露身份。   他按住卫君临的手臂,将他往后拉了半步:“罢了,你退下,本小姐摘就是。”   随即抬手,不疾不徐地解下覆面的帷帽。   白纱掀起,清风拂过,一张绝色容颜骤然展露在盛夏炽烈的日光之下。   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如画,薄脂添色恰到好处地柔化了面部线条,褪去了男装时的英气,尽得闺阁柔艳之美。   那张脸在阳光下美得晃人眼目,连旁边排队出城的几个行人都看呆了,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刘副将看着这张脸,眼底的跋扈瞬间被另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取代。   他翻身下马,走近几步,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温书言,从发髻上的绢花看到襦裙下的腰身,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油腻的弧度。   “哟,还真是个姑娘。生的这般漂亮,也难怪要带着帷帽。”   他抬手握住腰间剑柄,将剑身从鞘中抽出一小截,然后翻转剑身,想用那冰冷的剑面去拍打温书言的脸颊。   这是他在军营里对营妓惯用的轻浮动作,此刻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良家女子”故技重施。   就在剑身即将碰到温书言面颊的刹那,一只大手握住了剑身。   力道霸道凛冽,五指如铁钳般收拢,任凭刘副将如何发力,剑身分毫动弹不得。   卫君临垂着眸,姿态依旧恭恭敬敬,语气也十分谦诚。   “官爷,通融一下呢?” 第96章 殿下又收了个“美人”?   被眼前这双眼睛紧紧盯着,刘副将心头骤然一寒。   明明这人恭敬极了,可刘副将就是觉得后脊发凉,满腔的轻浮和怒火被这平静的一眼生生掐灭在喉间。   他僵在原地,手还握着剑柄,却不敢再发力,半晌发不出一句斥责。   僵持之际,远处传来兵卒的呼喊:“刘副将,主将寻你,有要事相商!”   这声呼喊来得正是时候,刘副将竟松一口气,又惧又恼,狠狠甩袖,从卫君临手中抽回剑,冷哼一声翻身上马,愤然离去,连头都不敢回。   危机转瞬化解。   温书言重新戴上帷帽,两个人不再停留,快步踏出城门关卡。   走出好长一段路,直到身后的城门和关卡都变成了远处模糊的轮廓,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蝉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船工号子。   温书言立刻撩开帷帽转身,握住卫君临的手翻过来。   方才那只握剑的手,掌心被锋利的剑刃划出了两道血痕,虽不深,但血已经沿着掌纹洇开,染红了半片掌心。   “夫君,是不是很痛啊……”温书言低头,轻轻给他吹着。   “无妨。”卫君临想把手抽回去,被温书言攥得更紧了。   “夫人别担心,小伤而已。”   他柔声安慰了一句,可眼底的寒意还没有散。   那人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副将,也配用剑去戏弄温书言。   如果不是要隐藏身份,如果不是不能打草惊蛇,方才那一瞬间他握住的就不是剑身,是那个人的脖子。   温书言没有接话,他知道卫君临不在乎这点小伤,但他在乎,还心疼。   他解下自己发间那条粉色发带,小心翼翼地给卫君临包扎。   粉色的发带一圈一圈缠绕在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上,与黑色的袖口边碰撞,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落在墨池里的一片桃花。   “到船上再请大夫过来看看。”   温书言打了个花结,血止住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卫君临抬手,靠在树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手背上那个小小的花结很漂亮,两根垂下来的粉色带尾随风飘扬。   他放下手,抬眸看向温书言,嘴唇一碰,极慢地吐出几个字:“属下,多谢——小姐。”   温书言的耳尖刷地红了。   那声“小姐”又慢又柔,尾音拐了十八个弯,听得他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   他连忙伸手把白纱扒拉下来,将自己的整张脸盖住。   “我不许你叫这个了。”   卫君临又闷声笑个不停,他的卿卿怎么这么可爱呀。   见人恼了,他不再逗,抬手替温书言重新整理好帷帽,确认不会被风吹掉。   “好好好,为夫不说啦,我们赶路吧。”   迈步走向码头的路上,温书言低着头走着,帷帽的轻纱随风微微晃动,粉色的裙摆拂过路边的野草。   卫君临走在他身侧,替他挡着午后的烈日和偶尔经过的车马扬尘。   他看着身旁那人,即使隔着白纱,也知道面纱下的面容有多动人。   他不得不承认,他夫人生得实在是好,好到连自己当初第一眼,都是被这张脸所吸引。   卫君临自认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可见到温书言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都没了。   更何况别人呢?   所以,他必须登顶九天,执掌至高权柄。   只有站在最高的地方,他才能更好地保护这个人。   他日权倾天下,他要他的爱人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不必再隐匿行踪,不必再伪装求生,不必再被人用这种轻浮的目光肆意打量。   他要泠尘,摆脱刺客的身份,不再是谁手中的一把刀。   要他坐皇后,堂堂正正,风光无二,受万民仰望,得世人敬重。   ————   烈阳朝的河水波光粼粼,碎金万点。   蝉鸣从岸边的柳林里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混着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和码头上挑夫们此起彼伏的吆喝。   船舱之外,一众旧部早已等候多时。   此刻终于远远望见卫君临的身影,依旧那般挺拔如松,步履沉稳,身后半步跟着一个戴帷帽的女子。   众人心头那块悬了大半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激动的眼眶发红。   卫君临踏上甲板,撕下胡子。   裴渡站在最前面,再次见到殿下,再也克制不住,屈膝跪地,哽咽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殿下。您活着就好。”   旁边的季知澎更是按捺不住。   他这大半年瘦了不少,原本圆润的下颌都变得棱角分明了,可那副八面玲珑的笑模样半分没变。   他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卫君临,用力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好!好!我就知道你死不了。你这人,命硬得很。”   卫君临浅笑,抬手拍了拍季知澎的肩,又朝跪在地上的裴渡伸出手,将他扶起。   “多谢诸位,本王一切安好。”   船上气氛和谐,河风轻拂,船身微微摇晃。   紧绷了大半年的弦终于松下来,所有人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有余裕去注意殿下身后那位“姑娘”。   温书言解下了帷帽,这大半天在烈日下奔波,走过码头拥挤的人潮,又在城门口被那副将百般刁难,体力早已消耗殆尽。   此刻上了船,河风清凉,周遭全是卫君临的心腹,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   他将帷帽搁在一旁的木箱上,抬手揉了揉被系带勒得发红的耳后,露出一张被暑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   甲板上忽然诡异的安静一瞬。   除了裴渡和季知澎,其他旧部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从前在军中或衙门里当差,见过王妃的次数本就不多,况且王妃平日里多是深居简出,偶尔露面也是穿着男装、低调寡言。   此刻眼前这人,一身嫩粉色襦裙,身姿纤细,眉眼清丽,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几缕碎发被河风吹得轻轻拂过脸颊,惹眼得不行。   几个年轻的侍卫悄悄凑到一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这姑娘是……没见过啊。”   “你这木头脑袋,还能是啥?想想也是王爷路上新寻的佳人,这都大半年了,王爷也不能总单着。”   “说得是说得是。不过这姑娘生得可真漂亮,跟画上画的似的,被王爷看上也不奇怪……”   他们越说越觉得有理,这姑娘多半是殿下在什么地方偶然遇见、顺手救下的,一来二去便带在身边了。   季知澎站在一旁,把这些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眼睛一转,折扇摇着,嘴角浮起一个贼兮兮的笑,踱着步子走到温书言面前,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了一圈。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抬高了音量,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哎哟喂,瞧瞧这是谁家的姑娘啊?生得这般标致,我们殿下可真是好福气。”   季知澎又顿了顿,更是欠揍的挑拨,“就是不知我们王妃知不知道,殿下路上收了这么多美人。回头要是闹起来,这可不关我季某人的事啊。”   温·摄政王妃·阿衍·姑娘·书言:“……”   温书言颇为无语,这要是换了从前,他好歹还能配合着演一下,可此刻他实在太虚弱了。   这大半天在烈日下奔波,又是排队又是被盘问,还在城门口站了那么久,早就耗尽了所有的体力,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温书言用力揉了下胸口,感觉心脏跳得又急又乱,他拽了拽卫君临的衣角,投去一个眼神:   我要晕了,记得接住我。   然后放心地闭上了眼,天旋地转,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卫君临稳稳接住了他,将人揽进怀里,他搭上温书言的脉搏,凝神探了片刻,心放下了。   只是暑热加上疲劳,并无大碍。   “睡吧。”   裴渡立刻侧身:“王爷,卧房在这边。需要叫大夫吗?”   卫君临将温书言打横抱起,朝裴渡微微颔首:“不必。带路。”   裴渡应了一声,快步在前面引路。   他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殿下怀里的“姑娘”,然后迅速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他当然知道那是王妃,只是王妃这打扮,实在是太好看了……算了,他还是别看了。 第97章 阿衍表弟呢   甲板上安静了片刻,气氛又重新松弛下来。   几个方才窃窃私语的年轻侍卫已经彻底懵了,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偷偷拉了拉旁边同僚的袖子,压低声音问:“殿下刚才……是探了那姑娘的脉?殿下什么时候会医术了?”   旁边那个也懵着,摇了摇头,一脸“我也没看懂”的表情。   “不过你别说,咱们殿下对那姑娘还挺紧张,应该是上了心的,就是不知道咱们王妃该怎么想了……”   众人又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季知澎折扇一合,准备去安排船上的杂务。   他刚迈出两步,便被身侧的宋铭伸手轻轻拉住了衣袖。   “季大人……”   宋铭的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那张白净温润的面孔此刻写满了焦灼与苦涩,眼眶已经泛红了。   他这大半年一直心神不宁,自从收到殿下安然无恙的消息起,他就盼着阿衍也能一起回来。   可今日他在甲板上等了又等,望眼欲穿,只看见殿下带着一个陌生的姑娘回来。   而阿衍呢,半个影子也没有。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心寒,终于忍不住来问季知澎。   “季大人,阿衍表弟呢?你不是说王爷带他走了吗?”   宋铭有些急了,说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怎么今日归来……不见他的人影?而且王爷身边,还多带回来了一个女人……是不是阿衍……”   他不敢再往下说了。   心里已经生出了最坏的揣测,阿衍多半是没能撑过那段崎岖凶险的山路,死在了逃亡的途中。   他甚至暗暗酸涩地想,这大半年过去了,王爷是不是早已把阿衍忘了,另寻了新欢。   季知澎闻言,瞬间反应过来了,抬手哗啦一声展开折扇,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没办法,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看见别人犯傻就想逗,看见老实人就想欺负。   况且宋铭这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实在太好玩了,他实在忍不住。   季知澎垂眼,抿唇,轻轻摇了摇头,装出欲言又止、满怀悲恸的模样。   “宋铭,其实……王爷此前传回的信件里就写了……”   “欸!阿衍他……”   话说至此,他没有再说下去,余下的话语未尽,却处处透着悲凉。   宋铭本就心神惶惶,见他这般模样,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泪水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他没有去擦,只是怔怔地伫立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喃喃低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阿衍弟弟才多大啊……他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宋铭再也撑不住了,转身快步走到船舷边,伏在栏杆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嗷嗷大哭。   “……阿衍啊,你回来好不好……宋哥还给你熬汤喝……”   季知澎看着宋铭伏在船舷上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的模样,甚至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玩过头了。   季知澎连忙走过去:“诶诶诶,你别哭了,我逗你玩呢。”   可宋铭此刻早已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耳边一片嗡鸣,什么话语都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阿衍,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   季知澎见状无奈,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堵上耳朵,拔高音量。   “你别哭了!阿衍没死!”   船边的哭声骤然戛然而止。   宋铭身子一僵,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季知澎看着他这副呆样,终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喏,刚刚那个穿粉色衣服的“姑娘”,他就是阿衍扮的。为了躲避搜查顺利出城,阿衍是男扮女装呢。”   宋铭整个人都傻了。   季知澎继续,不紧不慢地为他理清前因后果:“咱们殿下对王妃温书言情根深种,行军虽凶险,前路虽万难,殿下半点舍不得与他分离。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让王妃改换身份,扮作我远房表弟,化名余衍。”   他摇了摇折扇,“所以啊,阿衍就是王妃,王妃就是阿衍,也是刚刚那位‘姑娘’。”   “咱们殿下,才不是那种始乱终弃、见异思迁的人。殿下至始至终,都只喜欢王妃一个人。懂了吗,小宋先生?”   宋铭怔怔伫立良久。   河风吹拂,柳岸蝉鸣,船身轻轻摇晃,混沌的思绪才一点一点地回笼。   他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磕磕绊绊开口:“……阿衍…啊呸,王妃没事就好。”   季知澎看着他这副又窘又释然的模样,合上折扇敲了敲他的肩:“行了行了,赶紧擦擦你的眼泪。”   “若是被王爷看见你这般惦记王妃,少不得要多给你派几分差事,到时候你可别来找我诉苦。”   “……哦。”宋铭低头,拿袖子使劲擦脸,把脸上的泪痕和鼻涕都蹭干净了。   眼泪是擦干了,可心里的滋味却说不清道不明。   原来阿衍就是王妃,他们好像彻底没可能了……也不对,他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可能。   罢了,只要人没事就好。   阿衍贵为王妃,被王爷捧在手心里护着,他该高兴的。   宋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将最后一点酸涩也咽了回去,然后转过身,去给船工帮忙了。   ————   烛光葳蕤,在舱壁上投下轻轻晃动的光影。   温书言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明。   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嘴唇便被含住了。   一个轻吻落下来,温柔绵长。   “……嗯?你亲我做什么……”   温书言被这个吻弄得瞬间清醒了。   他看见卫君临侧躺在他身旁,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一把蒲扇,正不紧不慢地给他扇着风。   他把假胡子摘了,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整个人又恢复了素日矜贵持重的模样。   “言言这话说得奇怪。”卫君临挑眉,手上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你是我夫人,想亲就亲了。”   “……”   ”什么歪理。“   温书言掩唇,偏头笑了。   手背蹭到脸颊,触感不太对,这才想起来,还没有卸妆呢。   于是推推卫君临的肩头:“倒盆水嘛,我要卸妆。”   卫君临看着他被脂粉染得微微发亮的鼻尖,忍不住又低下头偷了个吻,才翻身下床:“遵命。”   他走出舱门,不多时便端着一盆热水回来,手里还搭了一条干净的帕子。   温书言坐起身,朝他伸手。   “我来。”   卫君临捏了捏他的手放下,站在床沿,托起他的下巴。   “好哦。”温书言仰起脸,乖乖闭上眼睛让他擦。   脂粉被一点一点地卸下,露出底下白皙素净的皮肤,因为被热毛巾蒸过,摸起来温热又细滑,泛着诱人的淡粉色。   手感相当不错。   卫君临勾唇,指腹在那软嫩的脸颊上捏了又捏,又揉了揉。   “……怎么还没擦完。”   温书言被他揉得脸都变形了,终于忍不住开口抗议。   “咳……好了。”卫君临收回手,将帕子扔回水盆里,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来言言,我帮你把发髻松了。”   他绕到温书言身后,轻轻将发带,发簪拆下,又用指尖将缠绕在一起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捻开。   头发被束了一整天,终于散落下来,温书言感觉整个头都轻了几斤,靠在卫君临身上,半合着眼,舒服得发出了小猫一样的哼哼。   卫君临站在他身后,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揉按。   这本是个温馨而正常的画面,如果他们没有对视那一眼的话……   温书言仰起头,想跟他说按得挺好的。卫君临低下头,想问他力道合不合适。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温书言的视线从他的下巴滑到他的嘴唇,又滑到他的喉结。   卫君临还穿着他那身侍卫的衣裳,只是脱了外罩,里面是一件贴身的深灰色劲装,领口微敞。   而温书言自己,也还穿着那条嫩粉色的襦裙。   他忽然想起了话本里经常看到的那种桥段,深闺小姐和贴身侍卫,在主人不在的时候暗通款曲、偷情幽会。   小姐的襦裙被揉皱了,侍卫的衣襟被扯开了,两个人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接吻,门外有人经过的时候还要捂着嘴不敢出声。   温书言的耳尖刷地红了,下意识想低头躲避那道灼热的目光。   但下巴被一只大手及时扣住了。   卫君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拇指不停地摩挲着他的脸颊,指腹上的薄茧刮过细嫩的皮肤,触感又粗粝又温柔。   “为什么害羞?” 第98章 卿卿呀   “嗯?说话。”   温书言睫毛扑闪了两下,嘴唇翕动,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卫君临勾唇,不再等了。   他掰着温书言的下巴往上抬,弯腰吻了下来。   “唔……”   这个吻很凶,力道大到温书言的嘴唇都微微发麻。   这个接吻的姿势让温书言看不到卫君临的脸,他的头被迫仰着,视线越过卫君临的肩膀,只能看见窗外暗沉的河流。   夜色下的河水是深墨色的,船灯的光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鳞,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他想躲,可腰被卫君临的手臂紧紧圈住,他越是往后仰,那条手臂就收得越紧。   下巴也被男人固执地扣着,不会弄疼他,但也绝不允许他逃开。   温书言被吻得脑子发昏,嘴唇又麻又涨,连换气都忘了。   直到脖子扭得发酸,眼角泛出晶莹的泪花,卫君临才松开他的唇。   两个人都喘着粗气,呼吸在狭小的船舱里交缠在一起。   卫君临低头看着他那被吻得水光潋滟的唇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将人轻轻推倒在床上。   粉色的裙摆在素色的床褥上铺开,长发散落在枕上,美的心惊。   卫君临握住温书言的手腕,托起他的手,从指尖开始吻,顺着掌心,吻他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然后沿着小臂一点一点往上。   卫君临今晚有些兴奋。   “小姐。”   他的声音暗哑,抬起眼,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属下求您宠幸。”   卫君临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那条淡粉色的衣带。   牙尖轻合,咬住那根细软的绸带,然后缓缓地往外拉。   衣带松了,襦裙的领口散开一片,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温书言满眼水雾,呼吸都在抖,他偏过头,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脸,根本不敢看这一幕。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卫君临对这个角色是真心实意地乐在其中。   卫君临勾着温书言的手,十指相扣。   温书言在这片迷乱的间隙里,目光不自觉地往下飘,落在他们交缠的手上。   卫君临的那只手还缠着他的粉色发带,窄窄的一条,绕过掌心。   温书言不由自主地分了心,断断续续地开口:“……你的手……你没请大夫给你包扎吗……”   卫君临正埋在他锁骨上,轻轻吻着。   闻言抬起眼,漫不经心道:“没有。”   “为什么,伤口会严重的……”   温书言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几分,怕自己握得太紧反而弄疼了他掌心里的伤口。   卫君临注意到他松手的动作。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埋在温书言的肩窝里,闷声笑个不停。   他的夫人,在这种时候,自己都被欺负的哭了,居然还因为他没包扎伤口而担心。   怎么那么可爱啊,让他觉得自己那点龌龊心思简直是在欺负人。   “卿卿,你怎么那么乖。”   卫君临抬起头,凤眼弯着,眼底的笑意还没有散尽,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抹温柔照得清清楚楚。   温书言听到这两个字,脸更烫了。   这个称呼不是普通的亲昵称呼,在大雍的礼俗里,“卿卿”是不能对外公开使用的称呼,若是在人前这么叫了,会被视作轻浮失礼。   也只有在私密卧房时,关系极好极好的夫妻之间才偶尔使用。   平日里叫叫“言言”,叫叫“夫人”,他都能坦然接受,还觉得甜蜜。   可是“卿卿”,这两个字太缠绵暧昧了,甚至有些赤裸……   “你…你……”温书言张嘴,舌头打结,一个字都说不利索。   卫君临自己说完也愣了一下。   这个称呼他平时也就是在心里叫叫,却从来没有真的发出过声。   今日不知怎么的,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真说出来了,自己都觉得腻歪得紧,耳根也有些发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交握的手心感觉更烫了,但谁都没舍得松手。他们现在还抱着,卫君临撑在温书言身上,胸膛贴着胸膛,呼吸交缠,心跳隔着两层皮肤互相撞击。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卫君临又低下头,啄了一下温书言的唇,试探般地又唤了一声:“卿卿?”   温书言忍无可忍,抬起下巴堵上了卫君临的嘴巴,用自己的唇把那两个字封了回去:“……别喊了。”   唇齿相依,衣裳被一件一件地褪下,零零散散落在地上   卫君临抬手扯下头上的深蓝色发带,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肩侧。   他将那根发带覆上温书言的眼睛,在他脑后打了个结。   视线被剥夺,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看不见烛光,看不见卫君临的脸,看不见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温书言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伸手去抓身边的人,攥住了卫君临的小臂,这种失控感让他心跳的更快了。   “……不要这样。”他声音发着抖。   下一瞬,温书言只感觉天旋地转。   卫君临牵着他的手,放在唇边,温柔地吻着。   “小姐——”   低沉的声音从身下传来,戏谑又勾人。   “尊前。”   河水在船底翻涌,窗外的河风吹进来,烛火被吹得一阵乱摇。   温书言蒙着发带,眼泪早就把那块薄薄的布料沁得湿透,他什么都看不见。   “卫君临…你就是个混蛋……”   卫君临笑着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偏头吻了下他的唇角。   “大声一点,这是我的荣幸。”   ————   船只扬帆出了海口,沿着近海的航线平稳地航行着。   温书言的床紧靠着窗子,他推开木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凉丝丝的咸味。   他肩头披了件外衣,趴在窗口蔫蔫地看着窗外的海面。   阳光碎在海浪上,亮晶晶的,刺得他眯了眯眼。   “咚咚咚——”   传来敲门声。   “进来吧。”温书言应了声,转头看去。   推门进来的是个板正老实的年轻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手里提着个竹篮。   温书言偏头看了这人好一会儿,这张脸,感觉好熟悉。   他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开口:“你是……宋铭,宋哥?”   宋铭整个人僵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期待,到茫然,再变成难以掩饰的失落。   不会吧,半年没见,阿衍已经不认得自己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抠着竹篮的提手。   温书言看出了他脸上的失落,连忙解释:“我记忆有损,很多人和事都不记得了。抱歉啊。”   宋铭一听,那颗刚刚凉了半截的心又暖回来了,紧接着便是心疼。   阿衍这一路肯定受了好多苦,把脑袋都磕坏了,连人都记不全了,可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还是怕别人伤心。   他赶紧摆手:“没事的没事的,王妃不必自责。”   温书言还穿着寝衣,淡青色的,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那些遮不住的红痕。墨色的长发散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乖。   他偏着头看宋铭,眨了眨眼,“你找我什么事呀?” 第99章 你是不是在骗我呢   阿衍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宋铭红着脸,完全不敢抬眸。   他快步走到桌前,把竹篮里的白瓷碗端出来搁在桌上,又连忙后退,拉开了安全距离:“想着王妃会晕船吃不下饭,便煮了酸梅汤。不凉的,不会伤胃……没事了,属下先行告退。”   他一句话连珠炮似的说完,转身就要跑。   “欸,等等。”温书言叫住他。   宋铭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过身来,像个棍子一样杵着:“王妃还有何事吩咐?”   “宋哥。”温书言朝他微微一笑,“真的谢谢你。”   “虽然我忘了很多事,但感觉告诉我,你是个很可靠的哥哥。如果你不介意,其实不必叫我王妃的,之前你叫我阿言是吗,现在也可以叫。”   宋铭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   阿衍怎么那么可爱,失忆了还乖乖地跟他道歉,怕他伤心,还让他不必拘礼。   宋铭站在那里,脸上的红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他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那些话越界了,最后只磕磕巴巴道:“好……好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同手同脚地迈了好几步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赶紧换过来,结果更不会走了,连该先迈哪只脚都不知道。   “宋哥再见。”温书言忍不住笑了,靠在床头朝他摆摆手。   “欸好,再见……”   宋铭晕乎乎地拉开门,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心里那点苦涩的碎渣里居然开出了几朵小花。   虽然不可能了,但阿衍说他是可靠的哥哥。   可靠的哥哥。   嘿嘿嘿。   但宋铭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推开门,他们殿下正抱臂靠在门边的墙壁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宋铭吓得一激灵,差点把竹篮脱手摔出去,他腿一软就要往下跪,笑得比哭还难看:“殿下……”   军师不是说王爷在商讨要事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是王妃的哥哥,跪什么。”卫君临伸手虚扶了他一下,让他没能跪下去。   他唇边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温和得很,声音也是温和的,他收回手,重新抱回胸前,问道:“聊完了吗?”   “不敢不敢。”   宋铭哭丧着脸,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钻进甲板的缝隙里,被河风吹走算了。   他硬着头皮回答:“聊、聊完了。”   卫君临点了点头,语气宽厚而大度:“无妨,没聊完可以继续——”   话没说完,温书言从屋里慢慢走出来。   他走路姿势很别扭,一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揉着酸胀的小腹。   最后停在门口,抬起眼看向卫君临,十分冷淡:“殿下,你为难宋先生做什么。”   卫君临语塞,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朝宋铭摆摆手:“退下吧。”   宋铭如蒙大赦,连行礼都忘了,竹篮往怀里一抱,转身就跑。   温书言扶着门框,淡淡收回目光,转身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回挪。   卫君临上前想抱他,手刚伸出去,温书言便偏过头,不咸不淡地瞪了他一眼。   “你不许碰我。”   卫君临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收回。   他看着他的夫人扶着墙慢吞吞地挪回床边,慢慢爬上床,拉过被子盖到腰间,全程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他夫人上了床之后依旧揉着腰腹,蔫巴巴的。   卫君临觉得那揉小腹的动作简直就是在无声控诉他昨晚的罪行。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   昨晚确实是弄得太凶了,最后把人弄昏过去还继续不说,今早起来连走路都扶着腰。   卫君临在床边蹲坐下来,从矮几上拿起一个苹果,又从腰间摸出随身的小刀,开始削皮。   削完了,就举着那只白生生的苹果递到温书言面前:“吃个苹果?”   温书言靠着窗子,眼都不抬,这姿态明摆着:   我不想理你。   卫君临举着苹果,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夫人是真的不打算接,只好把苹果轻轻搁在碗碟旁边。   他垂下眼,倒吸一口凉气:“啊……嘶。”   温书言顿住,转过头,看见卫君临蹲在床边,攥着右手手腕,眉头蹙着,看上去是在忍疼。   “……你,你怎么了。”他板了半天的表情开始松动,声音里的冷淡已经泄了气。   “没事。”   卫君临把手藏到身后,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重新拿起那只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夫人吃吧,我不疼的。”   温书言哪里还吃得下,他连忙把人从床边拉起,拽着他的手臂让他坐到自己身边。   “给我看看。”   他掰过卫君临的手腕,动作很小心,把那只受伤的手掌翻过来。   粉色发带已经换掉了,变成了大夫包扎的白布,现在结有些松了,白布边缘沾了几点干涸的血迹。   温书言眉头拧紧了,低下头捧着那只手,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   卫君临看着,他的夫人,方才还在跟他生气,此刻捧着他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给他吹气。   他喉结滚了一下,差点就没忍住笑出声。   要命了,怎么这么好骗。   言言说的果然没错,卫君临,你就是个混蛋。   等温书言抬起头来,他立刻换上那副隐忍强撑的表情:“没事的,小伤而已。”   “手上有伤就不要弄了,你看伤口又裂了。”   温书言轻轻抚着他的手心,完全没有意识到,卫君临这种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伤喊疼。   “我只是不想让夫人生我的气。”   卫君临垂眸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声音放得又低又轻:“夫人对宋铭那么温柔,一口一个宋哥叫着,还帮他解围。”   “可为夫也没有为难他啊,一直在门外等你们聊完,都没有打扰。”   说着,他把手从温书言掌心里往外抽,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我走就是了。   温书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抽走。   闻言他确实有点愧疚了,又想起昨晚,虽然卫君临的确过分了些,但那也是两个人之间的情趣,他又不是真的不喜欢。   自己今早这般,好像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我。”他握住卫君临的手,软声道歉:“对不起啊,是我误会夫君了。”   “夫人为什么道歉?本来也是为夫有错在先,昨晚过分了些,夫人不理我是应该的。”   卫君临抬起头来,十分诚恳。   他本就生了张温润如玉的脸,此刻敛去所有凌厉的棱角,垂着眼低声认错,便显得格外谦谦君子。   温书言立刻心软了,伸手抱住卫君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不生气了,也没有不理你……夫君,别伤心了。”   说着,他捧起卫君临的脸颊,仰头在他唇角落了个吻。   卫君临顺势低下头,一只手扶上温书言的腰,闭上眼,让他亲。   可他要是睁开眼,真得露馅,眼底的愉悦压都压不下去,憋笑憋得也辛苦。   一吻毕,温书言气喘吁吁地倒在床上。   卫君临低下头,吻了一下他的锁骨。   嗯……   总觉得不太对劲。   温书言回想了一下从刚才到现在的对话,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他抬手推了推卫君临的肩头:“……你是不是在骗我呢。”   卫君临挑眉,非常无辜:“没呀,夫人为何这么想我?”   好叭。   见人这么真诚,温书言觉得自己大概是昨晚被折腾傻了,产生了错觉。   他伸手勾住卫君临的手臂,把他往自己身边拉,黏黏糊糊的:“夫君陪我睡一会嘛。”   “好呢。”   卫君临侧躺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又从床柜拿起蒲扇,一下一下地给他扇着风。   温书言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睡吧卿卿,为夫在呢。” 第100章 故人   船队一路顺江而行,不数日便抵临川地界。   码头上的风比江上柔和许多,车马早已候在岸边,旧部分列两旁列队随行,黑衣玄甲,腰佩长刀,齐齐抱拳行礼。   卫君临微微颔首,带温书言上了车。   临川的街巷和京城大不相同,这里没有京城那种森严的里坊格局,街面更窄,烟火气更浓。   温书言靠在卫君临肩上,半合着眼,蔫巴巴的。   这几日行船的颠簸还是让他吃尽了苦头,船一直晃,他这几日胃都没安生过,吃不下几口饭,也睡不好觉,隐隐又要有生病的趋势。   “夫人?”卫君临揽着他的肩,摸摸他的额头,温声哄着,“就要到了。”   “嗯……”温书言虚弱地应了声。   “一会儿要抱吗?”   温书言摇摇头,毕竟是第一次正式见卫君临在临川的部下,被抱着进去像什么样子,太失礼了。   他撑着卫君临的手臂坐直了些,抬手整理被颠乱的衣襟:“不至于……我可以再撑一会儿。”   卫君临看着,很心疼:“好,撑不住了就跟为夫说。”   马车径直驶入一处青瓦高墙的旧日府邸。   这座宅子坐落在临川城东,背靠青山,门前一条清溪蜿蜒而过,青瓦白墙,和京城那些朱门高墙的王府相比甚至有些朴素。   这是老王爷的府邸,是卫君临长大的地方。   卫君临下了车,转身伸手去扶温书言。   一众幕僚紧随其后,接连跨入院门。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陆承戈站在廊下,旁边是林芝微,身后站着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都是曾经看着卫君临长大的叔伯辈,卫家几代人的老部将,解甲归田多年,此刻被重新请了回来。   人群边上还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是摄政王府上的人。   碧桃攥着福安的袖子,踮着脚尖眼巴巴地往门口张望,福安任她拧着,自己也在不停地用袖子擦眼角。   见卫君临安然无恙地走进来,几个老将当场便红了眼眶,喉头哽咽。   他们都是看着卫君临从小不点长成少年权臣、又从少年权臣变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半年前听闻他在湾洲出事的消息,几个老家伙在祠堂里对着老王爷老王妃的牌位哭了一宿。   如今见人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点头,不停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庭院里清风拂过,庭前老树枝叶簌簌作响,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卫君临松开扶在温书言腰间的手,并肩立在正屋阶前。   他转过身来,面对阶下满院相随多年的部属,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这些人里有的跟了他十年,有的跟了他大半辈子,有的在湾洲城破的那个雪夜抛下一切来投奔他,有的从京城九死一生逃出来辗转千里才到了临川。   他们本可以明哲保身、各奔前程,可他们没有。   卫君临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而诚恳。   “此番本王遭逢变故,亡命在外数月,全赖诸位留守后方,暗中筹措奔走,保全根基,苦苦等候我归来。若无你们忠心坚守,我与夫人未必能安然踏回临川故土。”   卫君临抬手,做了一揖,礼数周全。   “这份患难相随的情义,卫某铭记在心。”   “多谢诸位不离不弃、倾力扶持。往后重整诸事,仍要劳烦各位同心协力。”   见他们殿下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军情、不是看粮草、不是调兵马,而是朝他们拱手道谢,满院的人心里反而揪得更紧。   那几位老叔伯连忙上前几步,伸手虚扶。   “殿下折煞老臣了。”   “这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   “殿下安然归来便是最大的幸事,别的都谈不上”。   卫君临听完,喉头滚动,他压下汹涌的情绪,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这是本王的夫人,温……”   他本想说名字的,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温书言名字是假的,而泠尘又只是代号,他的夫人,还没有名字。   卫君临收回话头,只是郑重道,“也是你们的王妃。”   “他陪本王历经一路刀霜艰险。”   “没有王妃,本王怕是难逃一死。往后府中大小事宜,但凡王妃所言,等同本王旨意。还望众人一如待我,尽心辅佐、多加照拂。”   话落下去,满院寂静一瞬。   卫君临这话把人实打实的救命之恩说了出来,众人看温书言的目光,由最初的好奇和审视变成了由衷的敬重。   裴渡率先反应过来,抱拳沉声应道:“殿下托付便是我等本分。我等定恪守规矩,恭敬侍奉王妃。”   温书言被满院的目光簇拥着,耳根发热。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卫君临最信任的部下,是陪他走过最艰难岁月的同袍,也应该回以同等的尊敬。   他侧身朝众人行了一礼,认真开口:“多谢诸位,在下温书言,日后相处不必拘礼。若有处事不周的地方,还请诸位多多包容提点。”   这话说得体面得体,没有端着王妃的架子,也没有过分自谦显得矫情。   余下一众幕僚、侍卫、家将尽数齐齐屈膝:“拜见王妃!”   满院行礼之声落定,卫君临摆了摆手。   “诸位先去议事厅等候,本王随后便到。”   众人应声退下,各自散去。   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几个贴身伺候的家仆还等在廊下。   “碧桃,去熬药。”   “好嘞!”碧桃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人走完了,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卫君临弯下腰,将温书言打横抱起来,大步往屋里走。   “累坏了吧言言。”   温书言靠在他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脖颈,闻言笑笑:“哪那么娇贵呀…但确实有些累呢。”   卫君临过了几个转角,穿过后院的月洞门,推开一间房门,将人轻轻放在床沿上。   这间屋子不大,和摄政王府那种高堂广厦的格局完全不同。   窗子开得很大,正对着后院的一丛修竹,竹影映在窗纸上,微微晃动。   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书法,笔迹稚嫩,却已经有了日后的风骨。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旧书,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花瓶,瓶里插着几枝芍药。   “这是我年幼时的房间。”卫君临蹲下来替他脱鞋袜,“夫人先在这休息吧。”   温书言打量着这间屋子,整体布置典雅温馨,处处都是少年人的痕迹,和摄政王府那种冷厉肃穆、每一件摆设都暗含权柄与规矩的风格截然不同。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不太像你的房间呢……”   卫君临刚替他脱了鞋袜,用手暖着他冰凉的脚,闻言挑眉:   “夫人何出此言?”   “看上去太……”   温书言斟酌了一下措辞,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端端正正的书法上,八岁的孩子能把字写成那样,可见从小就是个认真到几乎刻板的人。   书架上那些书也不是随便摆的,每一排都分门别类,连书脊朝外的角度都几乎一致。   这也太乖巧端正了   和摄政王这个杀伐决断,权倾朝野的身份怎么也不匹配。   卫君临似乎懂了他想说什么,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站起身,凑上去在温书言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太雅正了?可为夫本来就是正人君子啊。”   温书言:“……是吗?”   那现在是谁的手往我衣服里钻呢? 第101章 谋划   “是啊。”   卫君临面不改色,放在他腰侧的那只手滑下去,在温书言的臀上轻轻捏了一下。   “哎…别……”   温书言往后仰倒,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他夫君自从穿完那身侍卫装之后,就变得有些奇奇怪怪,比从前更爱动手动脚了,而且每次都理直气壮。   “咚咚咚——”   敲门声适时响起。   “王爷王妃,药煎好了。”碧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脆响亮。   温书言顿时松了口气,一把推开卫君临,扬声应道:“进来。”   卫君临被迫中止“恶行”,低头替温书言整理好散乱的衣襟,又摸摸他的头:“为夫去处理政务了,晚上再回来。夫人好好休息。”   “嗯嗯嗯去吧去吧。”   温书言被他摸得面红耳赤,此刻根本不想看他,敷衍地点着头,恨不得人赶紧走。   卫君临轻笑了一声,没再逗自家夫人,转身大步离开。   ————   “王妃!碧桃好想你!”   门刚合上,碧桃便把药碗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给了温书言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瞧着像是方才在门外已经偷偷哭过一回了。   天知道他们王妃自从跟着王爷行军离开京城之后,她有多牵肠挂肚。   每次听说哪里打了败仗、哪里粮草断了、哪里瘟疫横行,她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后来王爷出事的消息传到京城,她和福安被影卫护送着逃出来,一路上她都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对于这个小姑娘,温书言的记忆倒是颇为深刻。   叽叽喳喳的,活泼又贴心,像自家小妹妹一般。   温书言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你们怎么逃出来的呀,吃了不少苦吧。”   碧桃松开他,抹了把眼睛,想起来都觉得后怕:“当时宫里突然来人查封王府,好多人,把前后门都堵了。是王爷留在京城的影卫趁夜送我们出去的。福安公公带着我们一路往南跑,影卫大哥们在后面挡追兵,我们才侥幸活命。”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低下头去拧自己的衣角,“碧桃运气好,跟着跑出来了。但是芙蓉姐姐她……她没有跑出来。”   “这样……”   碧桃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来,扯出一个笑:“碧桃不说了,王妃您喝药,喝完药要好好休息。奴婢看您又憔悴了不少呢。”   她把药碗端过来递到温书言手里,又去搬了一盆冰放在屋内,“您得赶紧养回来,福安公公说等您好了,带您逛一逛临川,碧桃也想跟着玩玩呢。”   温书言端着药碗,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小身影,心情也跟着好了。   “好呀,我也想看看王爷长大的地方是何种风光。”   ————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铺着一张大幅羊皮地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卫君临换了一身玄色劲装,束袖扎腰,长发以银冠束起。   他站在长桌首位,单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每一处标注,凤眼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已经隐隐有了帝王之姿。   “殿下,”林芝微率先开口,她手边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书,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这些日子收集的情报。   “依照您的意思,这半年来我们不止传播了您遇难的消息,还同步散播了两条传言。“   “一是‘赵家意图改朝换代’,二是‘太后在得胜之日刺杀主将’。如今这两条传言在各大州府的市井间已经传遍了,说书先生在茶馆里编成了段子,连江南的船工号子里都在唱‘太后毒,赵家狼,杀了忠良换金装’。”   她翻了一页文书,继续道:   “如今朝廷管理不善,六部被赵家换了一茬血之后,到处推诿扯皮,一桩简单的田亩纠纷能从县衙推到府衙再推到京城,半年都断不下来。加上赵家在江南加征了好几种新税,民生得不到解决,百姓颇有怨言。”   “两相对比,当年您摄政时那些被攻讦为‘独断专行’的举措,如今反倒成了百姓怀念的东西了。”   ”当前的舆论环境,对我们非常有利。”   卫君临点点头,不怎么意外。   半年的时间,足够百姓忘却曾经那些说他独断专行的攻讦之词。   人就是这样,当日子过得去的时候,会觉得替你管日子的人管得太多;可当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又会开始怀念那个能把日子管好的人。   他在摄政时大雍的经济和国力都在向上走,平定江南的功绩更是实打实的;如今他不在了,百姓自然会想起他的好。   季知澎接过话头,他难得没有摇扇子,神色端肃:“殿下提出的倾销盐铁的法子也颇有成效。”   “临川本就是制盐大省,这半年来我们以大量低价私盐冲击赵家辖地,他们的官盐价格直接从每石三两银子被砸到了八钱,盐商亏得血本无归,盐税也跟着崩了。”   “我们这边趁机收购了不少破产盐商的存盐,再转手通过海路卖去南洋,这一进一出,积攒了不少现银,全部换成了粮草和铁器。”   “但这还不够。”   卫君临沉声道,他抬起头,目光在满座部属的脸上缓缓扫过,“我们的兵马,远远没资格和他们硬碰硬。”   “承恩侯手上握着二十万常备兵马,是他大半辈子一点点攒下来的家底,加上京畿禁卫军三万,各地忠于赵家的州府驻军不下十万。而我们在临川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三万。”   三万对三十万。   这个数字差距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沉得像一块巨石。   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殿下,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裴渡问道。   卫君临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下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临川,然后停在临川以北的两座城池——江州和海都。   这两座城池环山而建,和临川成犄角之势。   他沉吟片刻,再次开口:“化整为零。”   “派精锐编为数支小队,伪装成马匪、商队,潜入江州、海都的粮道和军械库要地。不强攻,不攻城,单只纵火破坏,制造混乱即可。让这两地的守军疲于奔命,无暇他顾。”   “殿下是想先收这两地?”   陆承戈眼睛一亮,他带兵打仗惯了,一听到“粮道”和“军械库”就明白了七八分。   “嗯。”卫君临点头,指尖在江州和海都之间画了一个圈,“两地环山,地势险要,紧靠临川,互为屏障。”   “更重要的是,这两地是赵家在南方的粮仓和兵器库,物资充足。拿下它们,既能断了赵家在南方的补给线,又能反过来补充我们的军需。”   “那接下来呢?”   陆承戈又问,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借力打力。”   ——————   有话说:哈哈我知道这权谋线非常无聊,我已经尽力浓缩简写了,大家耐心观看嗷 第102章 只求你爱我   卫君临的手指从江州往北划,停在北方边境一大片广袤的草原上。   “联合定北王。”   “他手握边军十万,驻扎在北境防线,一旦他佯攻赵家在北方的驻地,至少能牵制赵家半数以上的兵力,逼赵崇远把精锐调往北线。届时南线空虚,我们才有机会。”   季知澎眉头微蹙:“定北王那个人出了名的不站队,当年先帝在的时候他就说过‘只管边关,不问朝政’。这次会同意趟这趟浑水吗?”   “牵扯的利益够多,他不会不同意。”   卫君临勾了勾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定北王这些年守着北境不假,但他的军费是朝廷拨的。太后克扣他的军饷,他的老部将已经穷到卖了盔甲换冬衣了。”   “他不是不想管朝政,是还没有等到一个值得他出手的价码。”   林芝微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眼来。   她素来心细如发,思虑周全,此刻眉间却浮起一丝难得的疑惑:“我们有什么利益可以和他交换?现银大半换了粮草,盐铁的利润也要留着养兵,怕是拿不出足够让定北王动心的价码。”   “当然有。”   卫君临的手指沿着地图一路往南,停在了一座山脉上。   那座山的位置极为特殊,正好处于临川、京城、定北王的北境防线三者之间的中心地带,山体在地图上被标注为“紫霄山”。   “我们有让所有人都心动的筹码。”   满座部属同时抬起头来,面面相觑。   “是什么?”   “秘宝地图。”   卫君临薄唇轻启,几个字在安静的议事厅里落下,激起千层浪。   “殿下,您知道秘宝地图??”   “居然真的有秘宝地图……”   众人议论纷纷,房间一时有些嘈杂。   卫君临耸肩:“本王有说过不知道吗?”   众人:“……”   好像确实没有。   从始至终,不管外界传得多么沸沸扬扬,不管是暗阁还是赵家为了这张地图花了多少心思死了多少人,他们这位殿下从来没有就“秘宝地图到底存不存在”发表过任何意见。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啊。   “都在争夺秘宝,可秘宝究竟是什么呢?”林芝微忍不住又问。   卫君临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秘宝是什么,不重要。”   “关键在于,这个钩子。暗阁、赵家、江湖上数不清的势力,全都在盯着这个钩子。只要钩子在谁手里,谁就能把这些势力调动起来。”   他搁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们只需要利用好这个钩子。”   ————   议事散后已是傍晚。   夏日的夜晚不算凉,庭前老槐树上挂着的几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曳。   卫君临往后院走,长袍被夜风掀起一角,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秘宝……   这个让各大势力都为之疯狂的东西。   他想起了拍卖会。   宋崇年死的那一晚,泠风在众目睽睽之下夺取秘宝钥匙,挟持了温书言。   他当时袖中的短剑已经蓄势待发,那个距离、那个角度,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在泠风逃跑之前一剑击杀他,拿到钥匙。   可是温书言被推过来,就要摔倒,那张小脸上满是惊恐。   不管是不是装的,他都没有犹豫,瞬间放弃了出剑,转身去接他。   现在想想,那应该是夫人演给自己看的。   他不想让自己杀了泠风,也不想让自己拿到钥匙。   卫君临穿过月洞门,来到自己幼时房间门前。   窗户上映着一团暖黄的烛光,光晕里有一个人的剪影,纤瘦的,柔和的。   所以,泠尘一直蛰伏在自己身边,交付真心,取得信任,怕也是冲着秘宝地图来的。   卫君临走到廊下,没有立即推门进去,只是靠在廊柱上,看着烛光映照在窗纸上爱人的身影。   他隔空描摹着那道轮廓,手指在空中慢慢地移动,温柔和难过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消息一旦放出,暗阁必定会出手。   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拿到秘宝地图的机会,会用各种手段逼泠尘动手。   到那时候,他的爱人会记起一切。   卫君临描摹着那道影子,手指停在那个清瘦的肩部轮廓上,停了好久好久,他轻声道。   “夫人,若你恢复了记忆,能不能别对我那么绝情。”   秘宝究竟是何物,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暗阁想要,拿走罢了。   夫人,计成之后,为夫会亲手把完整的地图交给你,助你完成任务。   为夫会帮你脱离暗阁,找阁主谈判,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如果他不同意,为夫就杀进暗阁,带你回家。   他深吸一口气,难过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又被他狠狠地压了回去。   只求你爱我,别离开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第103章 那可是泠尘呀   赵家这些日子可谓是乱成了一锅粥。   定北王忽然发难,十万边军在北方边境全线佯动,摆出要大举南下的架势,吓得赵家在北线的几个驻军将领连夜发了七八道加急军报。   可朝中几乎无人可用,那些真正会打仗的将领,要么被太后清洗了,要么早在卫君临失势时就解甲归田了。   太后环顾满朝文武,竟找不到一个能担得起北线主将的人,最后只能把自己的亲弟弟赵崇明派出去。   可赵崇明是个什么东西,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此人在兵部挂了个侍郎的虚衔,却从未上过战场,唯一一次跟军事沾边的经历是秋猎时被摄政王妃一箭打脸,丢人丢到了百官面前。   让他去对定北王那十万身经百战的边军,简直是羊入虎口。   祸不单行,南方赵家心腹区域的经济也在这时候崩了盘。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批低价私盐冲击市场,盐商亏得血本无归,盐税也跟着一落千丈。   朝廷为了填补财政窟窿又加征了几项新税,物价暴涨,百姓苦不堪言,好几处州县已经出现了聚众抗税的苗头。   更让人焦头烂额的是,江州和海都两地的军械库和粮道同时遭到了一嘬悍匪的袭击,把赵家在南线积攒了大半年的军需物资烧了个一干二净。   那些悍匪来去如风,守军追出去几十里连个人影都没摸到。   一连串的事情像约好了似的接踵而至,大臣们在金銮殿上吵成一锅粥,有主张增兵北境的,有主张先剿匪的,有主张开仓放粮稳定民心的,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拿不出一个像样的章程。   赵太后气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承恩侯也应接不暇。   但最让她揪心的,还是暗阁传来的那封密报。   【摄政王未死,秘宝地图将在紫霄山现世。】   “哀家就知道。”赵太后攥着那张纸条,声音在发抖,“他没死,他居然没死!”   她扬手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了一地。   宫人们吓得大气不敢喘,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她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些事,一定都是卫君临搞的鬼!”   她猛地转过身来,双目赤红,声音又尖又利,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定北王、私盐、军械库,他想造反!爹,他想造反!”   “他还知道秘宝地图的下落!”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若是让卫君临拿到秘宝,我们就完了,爹,该怎么办?!”   “姝儿,莫急莫急。”承恩侯赵崇年从殿外走进来。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比这更险恶的局面,到底是比女儿沉得住气。   他挥了挥手示意宫人退下,然后走到案前,弯腰将那张被攥成一团的密报捡起来,展平,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将那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寸一寸地化为灰烬。   “现如今我们跟暗阁阁主联手,还怕卫君临那区区三万兵马?”   暗阁是什么地方?   那是江湖上最神秘也最恐怖的组织,阁主麾下杀手无数,能量远不止刺杀权贵这么简单。   这些年来他和暗阁阁主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彼此利用,彼此提防,从未正面为敌。   如今有了共同的敌人,这种默契便变成了真正的联盟。   “可……可他会拿到秘宝啊。”   赵太后的声音软了几分,但眼底的焦虑依旧没有散去。   那是秘宝,传说中藏着无尽财富和先进武器的秘宝,谁拿到了它,谁就能称霸天下。   承恩侯没有立刻回答。   他三日前和暗阁阁主碰过面,就在京城郊外那座荒废了多年的土地庙里。   想起当时两人的交谈,承恩侯的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可未必。”   他看向女儿,目光深幽:“你可知,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个王妃,可是暗阁的人。”   赵太后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   “此话当真?”   承恩侯点了点头,伸手拍拍女儿的手背:“阁主要秘宝,五年前就布好了棋子,我们要卫君临死,要这天下。怎么算,都不是亏本的买卖。”   “但卫君临身边影卫众多,自己也武功高强。”赵太后想了想,还是有些疑虑。   “而且他那个王妃不是体弱多病吗?真能得手?”   在她的印象里,温书言就是一个病恹恹的庶子,连走路都喘,被卫君临养在府里当个金丝雀罢了。   这样的人,真有本事杀得了摄政王?   “哈哈哈哈哈哈。”承恩侯仰头大笑,把窗外栖息在檐下的几只夜鸟都惊飞了。   他捋了捋胡须,叹这步棋的精妙绝伦,“若是普通的刺客,未必能得手。”   “但他,可是泠尘啊。”   泠尘,暗阁第一杀手。   四年前销声匿迹,出手从未失手。   这个名字在承恩侯舌尖滚过的时候,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惊叹,谁能想到,那个让江湖闻风丧胆的名字,竟然就是摄政王府里那个看上去柔弱乖巧、连风都吹不得的病王妃。   卫君临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他捧在手心里护着的人,随时可以一刀割断他的喉咙。   赵太后还未来得及品尝这份喜悦,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念头。   湾洲。   那夜赵家派出去五百名死士,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暗卫,身手不输禁军精锐。   可他们在雪地上全军覆没,尸横遍野,连一个活着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   她现在瞬间明白了,五百个人,全死在一个人手里。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若泠尘对卫君临动了真心,下不去手,该如何?”   一个爱上目标的杀手,还能叫杀手吗?   泠尘在卫君临身边待了那么久,从求娶到扶正,从京城到湾洲,从湾洲到那场漫天大雪里的逃亡。   两个人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同床共枕,一个演得再好,能演到这种地步?   万一他真的动了心,舍不得下手了,那这步棋岂不是自毁长城?   “姝儿莫要担心。”承恩侯依旧笃定,显然是早就想过这种可能了。   “暗阁的人,都受阁主掌控。”他看着女儿,眼底掠过一丝狠戾:“卫君临这次,必死无疑。”   ————   临川王府。   温书言趴在书房的软榻上看书,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轻衫,腰带松松地系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长发也没有束,只是用一根发带随意拢了拢,散在肩头和软榻的靠枕上。   夏日午后的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筛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一道淡金色的光斑,随着竹帘被风吹动,   忽然,一双温热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蒙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与此同时,熟悉的松墨香气从身后包裹上来。   “今天回来的好早哦。”   温书言弯起唇角,也不挣扎,只是偏了偏头。   他这一偏头,脸颊正好擦过卫君临的唇角,被那人顺势低头亲了一下。   一下不够,卫君临又亲了好几下,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放下覆在他眼上的手,将人从软榻上拉起来。   “带夫人去个地方。” 第104章 情深不负,终生不二   马车缓缓驶出王府,穿过临川城中最热闹的几条街巷,出了城门,又沿着一条幽静的山路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最后停在一片依山而建的陵园前。   陵园不大,没有京城皇陵那种巍峨的石牌坊和长长的神道,只是一片被苍松翠柏环绕的清幽之地。   温书言下了车,一眼便看见了那位守墓的老人。   他年纪已经很大了,须发皆白,拄着一根油光发亮的竹杖,坐在陵园门口的石凳上打盹。   听见车马声,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眯着眼睛朝这边张望了好一会儿,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起来。   “大公子,您回来啦。”   “孟爷爷。”卫君临快步上前,半蹲下来,双手搀住了老人的手臂。   他本就生得高挑,此刻半蹲着和老人说话,姿态放得极低,“是我,君临。君临回来了。”   “好,好。”老人伸出手,那双枯瘦的手发着抖,抚上卫君临的头发。   他眼眶已经红了,却还在笑,“我们公子,可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   “回来也好,回来也好……爷爷伯伯们都在临川等你呢。”   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可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我能受什么委屈?”   卫君临声音也有些艰涩,他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拉过温书言的手,将他带到老人面前,“我今日,是带夫人过来,让您和爹娘都见见。”   温书言上前半步,微微欠身,温声道:“孟爷爷好,我是温书言。”   老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得更开了:“欸好,瞧这板正的模样,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大公子成家了,我也没什么牵挂啦。”   他抹了抹眼角,朝身后那片幽静的陵园扬了扬下巴,“快进去吧,让王爷王妃瞧瞧。定也是喜欢得紧。”   卫君临牵着温书言的手沿着石阶往里走,两侧的松柏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冠间晒下来,在青石板上落了一地碎金。   他边走边解释:“孟爷爷是之前王府的管家,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温书言点点头,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两座静静伫立在松柏之间的青石墓碑上。   它们并排而立,洁净肃穆,碑前没有杂草,只有几束新换的白菊,显然每天都有人来打扫。   他就要走到那里了,可是身体忽然顿了一下。   莫名的,有点抗拒……   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的来由,只是觉得心跳快了几拍,胃里微微发紧。   他总感觉,自己不适合去见卫君临的父母。   “君临,我忽然觉得不太舒服,要不改天……”   温书言的声音有些发虚,脚已经往后撤了半步。   “夫人。”   卫君临握住他的手,很温柔:“别担心。”   他知道温书言在抗拒什么,言言忘了自己是泠尘,忘了那些血和杀孽,但潜意识里,他记得自己是在欺骗,所以抗拒。   卫君临揽住温书言的肩膀,微微用力,将那个想往后缩的人带了回来。   “你很好,坚韧,温柔,有力量。”   要从暗阁那种炼狱般的地方一步一步爬到第一的位置,需要吃多少苦,承受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卫君临很明白。   他的妻子,即使身上背负了那么多伤痕和秘密,依然会温柔地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依然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咬紧牙关撑着不倒下。   “你那么优秀,我父母会很喜欢你的。为夫也很喜欢你。”   ————   苍松覆径,荒草沿碑而生,两座青石墓碑洁净肃穆。   卫君临一身玄色常服,双膝跪地,长身垂落,衣袍铺在青石板上,温书言跟着在他身侧跪下。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松涛声和远处几声悠长的鸟鸣。   “父亲,母亲。儿臣重回故地,向二位请罪。”   卫君临闭目片刻,再开口时,语声沉恸,“儿臣自幼谨遵家训,守礼守心,勤勉立身。毕生所求,不过是护卫家门安稳、守山河清平,不负双亲教养嘱托。”   山间风过,松涛阵阵。   温热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眶里慢慢蓄起来的水光。   “可如今,儿臣要做一件悖逆君臣纲常、倾覆朝局的大事。儿臣决意起兵,清君侧,定乱世,谋天下。”   他语声沉重,没有半分意气风发的豪迈,只有千钧之重的决绝。   世人皆道摄政王权倾朝野、野心勃勃,可唯有卫君临自己知晓,他从无半分贪恋权位的私心。   年少辅佐幼主,鞠躬尽瘁,呕心沥血稳住摇摇欲坠的江山,护得朝堂安稳、百姓安生。   可皇室猜忌,奸佞构陷,屠戮朝臣,步步紧逼。   他们从未给他留过半分生路,也从没给追随他的那些忠良之人留过半分生路。   他不是想造反,他是被逼到了绝路。   “此举终究是谋逆犯上,是世人眼中的大逆不道。污了卫家清白门楣,违了二位双亲毕生恪守的忠义本心。孩儿不孝,违了家训,乱了朝纲,让先祖蒙尘,让双亲泉下难安。”   “此罪,儿臣终生难赎。”   “除此之外,儿臣还有一事禀告双亲。”他重新抬起头来,“亦是儿臣亲手做下的绝情之事,卫楚钰,已被儿臣彻彻底底,逐出卫氏族谱。从此断绝亲缘,再非卫家子嗣。”   提起这个自幼一同长大的亲弟,他眼底无半分温情,只剩沉沉寒寂与无尽失望。   “同胞手足,本该守望相助,共护家门。可他不敬长辈,口无遮拦,心存妄念,一错再错。儿臣曾给过他机会,不止一次。”   “但他终究不是卫家的血脉,也不配做卫家的血脉。儿臣已彻底断其亲缘,除其名籍,断尽过往兄弟情分。”他重重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此事看似绝情冷酷,可儿臣别无选择。”   晚风簌簌,吹过苍松的枝头,针叶纷纷落下,落在卫君临的肩头和背上,像是某种无声的抚慰。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身侧跪得端端正正的温书言。   “今日前来,除了认罪、除族一事,儿臣亦有一桩喜事。”   卫君临目光落在温书言的脸上,神情终于从方才的沉痛和冷厉中慢慢融化开来,变得柔和许多。   “儿臣寻到心意相许、相守一生之人了。”   “他虽为男子,却品性端方、心性澄澈,温柔坚韧。是儿臣第一眼便喜欢的。”   他转过头重新面对父母的墓碑,一字一句。   “此生唯他一人,情深不负,终生不二。”   温书言跪在碑前,对着两座青石墓碑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直起身,声音清朗而郑重:“晚辈温书言,今日冒昧前来,拜见二位尊长。”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把他最真实的感受说了出来,“君临方才所言,书言心知大半。他今日于尊长身前认罪、自污名节,背负逆臣骂名,忍痛逐走亲弟,万般狠心绝情,皆是不得已而为之。”   “从今往后,书言伴君身侧。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话音落,山间吹起一阵清风,拂过两个人的脸颊,吹动他们的衣摆和发梢,又把墓碑前那几束白菊的花瓣轻轻吹动。   好像那两位长眠于此的长者,真的听到了这两个孩子的承诺。   卫君临最后叩首,闭眼良久。   “待山河安定,乱世清平,儿臣必再来此,向二位双亲,负荆请罪。” 第105章 梦该醒了   马车缓缓驶回王府,天色渐暗。   温书言靠坐在卫君临身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蹙。   卫君临偏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都没被人察觉,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蛋。   “怎么呢言言,还在紧张?”   “嗯……”温书言被他戳得回过神来,认真道:“肯定紧张呀。你也不提前告诉我,我都没有换正式一点的衣服。”   卫君临轻笑一声,伸手捏捏他的耳垂:“好好好,是为夫的错。”   “不过言言穿什么都会招人喜欢的。”   温书言轻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他的道歉,又推了推他的肩膀:“你还要去忙吗?”   “为夫再去打点一下。”   卫君临握住他搭在自己小臂的那只手,低头在手腕内侧落了一个吻。   “紫霄山一战至关重要,多盯一下总不会出差错。”   “夫君辛苦,那我先回房啦。”   卫君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的拐角处,才收回目光:“去议事厅。”   ————   温书言慢悠悠地往回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府里的灯笼还没完全点着,只有几盏零星的廊灯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亮着,把青石板路照得影影绰绰。   今天的王府似乎比往日安静了一些,平日里这个时候,下人们正忙着掌灯、收晾在外头的衣物、端晚膳,廊下总有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可今天他走了一路,除了自己的影子,一个人都没碰见。   他拐过月亮门,远远地看见自己的那间屋子亮着灯。   “碧桃?”   他叫了一声,没人应,便伸手推开门。   下一瞬,一只脚重重地踹在他的腹部,将他整个人踹飞进屋里。   温书言撞在桌角上,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当啷直响。   剧痛从腹部炸开,他蜷缩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胃都被那一脚踹碎了,嘴里也涌上腥甜的铁锈味。   “啊……好疼。”   温书言捂着腹部,疼得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视线一阵阵发黑。   他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野里,一道紫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来。   “泠尘。”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悠长而愉悦,“美梦做得够久了,也该醒醒了吧。”   温书言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可腹部的剧痛让他连直起腰都做不到。   他勉强抬起眼,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身紫袍,发髻高挽,簪了一支通体漆黑的发钗。   他不认识这个人。   “嗯?还没想起来?”   泠朝鸢轻啧一声,偏过头,朝身后的另一个人勾了勾手。   泠风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心疼,不忍,压抑的焦灼。   他蹲下身,托起温书言的头,给他喂下一颗药丸。   那是暗阁特制的醒忆丹,药性猛烈如刀,服下去之后脑子里被压制的东西会像洪水决堤一样涌回来,疼得人生不如死。   药丸入喉即化,一股辛辣的气流从胃里直冲头顶,像是有一把生锈的刀在他的脑子里一刀一刀地刮,刮掉那层覆盖在记忆上的薄雾。   温书言只觉得头疼得快要炸开了,无数碎片从被撕裂的薄雾后面涌出来。   那些甜蜜的、痛苦的、耻辱的、珍贵的记忆,一股脑地全涌了上来,淹没了每一寸神智。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地砖上。   “泠尘……”泠风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扶他。   泠朝鸢手腕一转,一条乌黑的鞭子从她袖中飞出来,啪的一声抽在泠风的手背上。   那鞭子上布满了细小的倒刺,抽下去不是一道普通的鞭痕,而是活生生刮掉了一层皮肉。   泠风的手背瞬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从裂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把手收了回去。   被这鞭子打一下能疼得整个人发白,可他的眼里不是对自己伤口的恐惧,而是看着地上蜷缩的人影的无力。   “多事。”   泠朝鸢不再搭理泠风。   她看着泠尘从地上爬起来,那具单薄的身体还在发抖,腹部的剧痛让他直不起腰,可他还是踉踉跄跄地护在泠风身前。   “阁主……别打他,别打他。”他的声音还是哑的,“是需要我做什么吗?我都记起来了……别打他。”   泠朝鸢收起鞭子,将鞭梢绕在手腕上,唇角慢慢勾起。   她坐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记起来了?”   泠尘连忙点头,垂下眼,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记起来了。”   都记起来了。   他是泠尘,暗阁最锋利的刀,接下阁主的命令潜入摄政王府,窃取秘宝地图。   他不是温书言,不是卫君临的妻子,他是细作,是卧底。   泠朝鸢端着茶杯,悠然道:“明日卫君临就要出发去紫霄山取秘宝地图了,届时赵家也会派人赶过去。”   “但凭赵家那群蠢东西,以多打少也未必打得过卫君临,所以,你的任务,便是抢夺秘宝地图。”   她搁下茶杯,冰冷而愉悦:“然后,杀了卫君临。”   “不要。”   泠尘脱口而出。   这两个字不经过大脑,是他身体本能的反应。   泠朝鸢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泠尘面前,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让那双还在流泪的眼睛对上自己的视线。   “泠尘啊泠尘,是摄政王给你的底气吗?竟然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   泠尘摇头,眼泪根本控制不住,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阁主……求你。”   他身体疼得发颤,可还是伸手去抓住泠朝鸢的袖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杀他。当初,当初明明只说取秘宝地图,没说要取他性命啊。”   “我的命令,什么时候需要你来质疑?”   泠朝鸢又是一脚,这回踹在泠尘的肩头。   力道极大,泠尘整个人被她踹得飞出去,后背撞在床沿上,震得木床发出一声巨响。   他偏头吐出一口血,却浑然不觉,用手肘撑着地面再次爬起来,爬到泠朝鸢脚边,双膝跪下,脊梁弯下去,额头触地。   “不要……阁主,我求你。”他几乎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别杀卫君临……”   泠朝鸢看着他这副模样,愉悦地笑了,她蹲下来,和跪在地上的泠尘平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泪湿的脸颊。   “你知道吗泠尘,派你出任务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爱上他。”   “你这个人啊,表面冷漠无情,骨子里却渴望温暖。遇到那种把你捧在手心里的人,你怎么可能不沦陷。”   她顿了顿,笑意更浓了:“但我还是让你去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泠尘呆愣地望着她。   “就是想着这一天。”泠朝鸢用手指抹去他唇角的一缕血丝,“你卑微地跪着,求着我,让我别杀他。” 第106章 噬情蛊   “暗阁里这么多人,你一直都是最难掌控的那个。”   “给你下什么蛊你都能忍,怎么罚你都不吭声,受了再重的伤也不哭,还护着他们,其他狗都要不听我的话了,可现在你看看你——”   泠朝鸢轻声道,“这副可怜的模样,看得我真是开心。”   泠尘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泪无声滑过,滴在地上。   泠朝鸢站起身,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座临川城。   “好了好了,别哭了乖孩子。”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弯下腰替他擦了擦唇边的血迹,然后将沾了血的帕子收回去,打开腰间的布袋,把那块血迹喂给里面的虫子。   那虫子通体漆黑,有拇指那么大,背壳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它闻到血味便兴奋地蠕动起来,口器咬住那块浸血的布,发出令人牙酸的细碎声响。   “噬情蛊。”   泠朝鸢抬眼看向泠尘,“你对他没有情了,总能下得去手吧。”   “不要…不要……”泠尘瞪大了眼睛,想去抓她的手腕。   噬情蛊,这是暗阁最阴毒的蛊虫之一,以饲主的血为引,啃噬被种蛊者心中最强烈的感情,并不会拥有自己被下蛊的记忆。   一旦种下,那些让他心动的、心酸的、心甘情愿的感情,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吃得干干净净。   他不会忘记卫君临,爱过的记忆还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脑海里,可那颗会动情的心却被挖走了,剩下一片虚无。   “别动。”   泠朝鸢冷冷开口。   只是两个字,泠尘的身体骤然僵住,保持着伸手去抓她手腕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黑色的甲虫在帕子上翻滚,把那片沾了他血迹的布面一寸一寸地舔干净。   泠尘感觉到那股前所未有的冰冷从胸口蔓延开来。   记忆里那些鲜活的、甜蜜的、温柔的片段,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层一层地剥掉颜色。   刚刚还痛得撕心裂肺的那颗心,在一寸一寸地变冷。   泠朝鸢看着他眼底的绝望被一点一点地冻结成冰冷的空洞,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不过你放心,这噬情蛊我还尚未研究透彻,三日之后,蛊毒自然解。”   “届时,你有足够的情绪和时间,为你的好夫君悼念。”   泠朝鸢将那只吃饱了的甲虫重新装回袋子里,又伸出手拔下泠尘发间的那支银簪。   簪子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她轻轻一拧,簪身中空,里面只剩两颗丹药了。   “哎呀,本来就五颗解药,你那夜救他就用了三颗。”   她摇摇头,颇为惋惜,取出一颗丹药喂进泠尘嘴里。   “现在,再用一颗,去杀了他吧。”   泠朝鸢将簪子扔在桌上,银簪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记得你的任务,夺取秘宝地图,杀了卫君临。”   “切记,不要让他,活着走出紫霄山。”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门外,紫色的裙摆和黑色的衣角被晚风卷起又落下。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泠尘独自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着桌上那支银簪,忽然脑袋一空。   刚刚谁来过……   他蹙眉想了想,不记得,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成任务,杀了卫君临。   他收拾完些许杂乱的房屋,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可一切都和刚才不一样了。   快六年了,这漫长的任务,终于要结束了。   泠尘抬手,整理一下碎发,手腕处忽然传来清脆的响声,是那只玉镯和红绳上的珠子碰撞发出的。   他犹豫片刻,想摘下来,可脑海里闪过他们当时在小山村,卫君临穿着粗布麻衣,认真给他带上的模样。   算了,不摘了,免得卫君临起疑。   泠尘放下手,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窗。   ————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魇像无数条黑色的藤蔓,从睡眠的深渊里伸出来,缠住他的四肢和脖颈,把他往更深的黑暗中拖去。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反复回荡,不能让卫君临活着走出紫霄山。   不能让卫君临活着走出紫霄山。   温书言睁开眼,身侧空空如也。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想感受上面残留的余温,却是一片冰凉,卫君临已经率兵出发了。   温书言坐起身,垂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明日卫君临就会到达紫霄山,取得秘宝地图。   他得想想办法。   议事厅和书房……   自己蛰伏这么久,府里上上下下几乎都对他毫无防备,想要进去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温书言走出房门,沿着回廊往书房的方向走,步子和平时一样慢悠悠的。   他走到书房门口,门半掩着,不太巧,裴渡在里面收拾东西。   “小裴大人。”温书言站在门外,轻声唤了一句。   裴渡正踮着脚从书架最上层往外抽一叠文书,臂弯里已经抱了满满一摞,摇摇欲坠。   闻声转头,看见是王妃,连忙腾出一只手想要行礼,差点把手里的文书全撒了。   “王妃?您怎么过来了?”   “我可以进书房吗?”   温书言站在门外没有迈步,保持着分寸感,“我想看看王爷书柜里的书。”   “当然可以啊,您这何必过问属下?王爷肯定是允许的。”裴渡果然毫无防备。   他重新转回去对付那个卡在书架角落里的文书,一边使劲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不知道是谁把这一摞塞得这么紧。   温书言走近了几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裴渡怀里的那摞文书。   最上面夹着一张图纸,露出一角,标注着山势等高线和兵力布防的箭头。   是紫霄山的地图。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温书言眯了眯眼,裴渡还在书架那边和卡住的文书较劲,手里的东西摇摇晃晃。   “我帮你拿一下吧?”温书言温声开口。   “好啊,多谢王妃。”   裴渡确实有些腾不开手,那个文书被夹在两本厚卷宗之间,此刻松手上面的东西得全掉下来,手上的一摞又放不下去。   温书言接过他怀里那一摞文书和图纸,放到桌上。   目光快速扫过那张地图,红圈标出的地方是秘宝地图的藏身之处,箭头标注的是兵力布防和陷阱位置,还有几条用虚线画出的隐秘撤退路线。   “王妃?”裴渡终于拽出了那本卡住的卷宗,转过身来。   温书言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图纸,顺手将桌上散乱的文书叠整齐。   “东西收拾好了,属下先行告退,去跟王爷的兵马汇合。”   “好,千万当心。”   ————   紫霄山青烟缭绕,层峦叠嶂之间云雾翻涌,将漫山遍野的苍翠松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色中。   山势险峻,奇峰突兀,狭窄的山道仅容两人并行,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一支兵马掩没在密林深处,玄色战甲隐在苍翠的树影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卫君临站在一处凸出的岩石上,单手撑着腰间的剑柄,目光越过层层树冠,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道。   他穿着玄色劲装,外罩轻甲,长发以银冠束起,山风吹动他肩上的墨色披风,猎猎作响。   “这来回一趟,仗一开打,可是要小半个月呢。”   季知澎摇着扇子从后面踱过来,“半个月不见王妃,殿下当真舍得?”   卫君临闻言,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   他想起今早走的时候,温书言还没有醒,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乖的不得了。   他收回思绪,摇摇头,轻笑一声:“确实不舍,所以我们速战速决。”   紫霄山这一战,以秘宝地图为诱饵,勾赵家的兵过来。   这座山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溶洞密布,最适合设伏。   赵家的人马只要进了山,就会发现到处都是陷阱,陷马坑、绊索、落石、毒烟,想退退不出去,想打找不到人。   到时候再把唯一的出口一封,来个瓮中捉鳖。   打胜这一仗,不光能狠狠打击赵家的军力,还能顺势攻下临近京城的战略要地乐川。   乐川一旦被拿下,就等于敲开了京城南面的一道屏障。   至关重要的一战,他们谋划筹备了两个多月。   若无意外,定能大获全胜。 第107章 我爱你啊   穿过层层山脉,一个隐秘的洞口显露出来。   洞口前面的杂草和垂落的藤蔓将入口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确切位置,就算从旁边走过十遍也不会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洞。   卫君临此行只带了两个人,陆承戈和季知澎。   陆承戈上前,用长枪拨开前面的杂草和藤蔓。   草叶被他砍得七零八落,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凉潮湿的洞穴气味扑面而来。   “这藏得真严实啊。”他抬手又砍掉几根横在洞口前的粗壮藤蔓。   “父亲说,这是卫家先祖藏下的。秘宝的钥匙和地图,由不同的人来掌管,代代相传。”   卫君临站在洞口前,看着那道被藤蔓遮掩了不知多少年的入口。   杂草拨开,完整的洞口终于露了出来。   洞口不大,只容两人并肩通过,往里走是一条窄长的甬道,两侧岩壁上凿了凹槽,大约是当年用来放火把的。   卫君临走在最前面,到甬道尽头,是一道厚重的石门,门面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和机关按钮,有些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但机关的排列顺序依旧清晰可辨。   他按照父亲临终前交代的步骤操作了几下,然后拔出腰间的短刃,在食指指腹上划了一道小口,将血滴进石门中央那个极小的凹槽里。   殷红的血渗进石槽,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移开。   门后的夺命丝线,各类机关,也在机关启动的瞬间无声地垂落。   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面墙上刻满了符文,正中央的石台上搁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匣。   卫君临走上前,打开匣盖,里面赫然躺着一张羊皮纸,泛着年月久远的暗黄色。   “哇哦,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   季知澎抱着期待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他本来还幻想过什么金光闪闪、雕龙画凤、至少来点“凡人勿近”的诅咒之类的,结果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羊皮纸。   就这?   “同意。还以为至少是用金子做的,就算不是金子,也该有点宝石镶边吧?这不就是普通的羊皮纸么。”陆承戈也忍不住吐槽。   “行了,东西拿到了,走吧。”卫君临倒不意外。   他仔细折好羊皮纸,贴胸放好,转身往外走。   山风清凉,吹散了洞穴里那股阴冷潮湿的气味。   “不是我说,我还以为这一路困难重重,还嫌殿下带的人少,没想到这地图轻而易举就拿到了。”   季知澎双手一摊,大有过宝山而空回的遗憾,好像巴不得路上来点机关暗器、毒虫猛兽什么的,才不算白跑一趟。   “拿得轻松是因为有殿下在。换成你自己来试试,连那个石门的机关都能把你困在外面一辈子。”陆承戈毫不留情地回怼。   “哼,只是遗憾有点无聊,我寻思着,不至少得来个人抢抢看——”   季知澎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他们本该在临川的王妃,此刻正站在前方的山道中央,背对着正午的日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泠尘脱掉了那身碍事的绸衫,换回紧身黑衣,腰身被束带收得极细,长发束了个利落的高马尾,发间只插了一支素银簪。   那张平日里温软柔和的脸此刻冷得像一块寒玉,没有笑意,没有羞怯,没有任何一种能被称之为温度的东西。   都到这一步了,再装下去就没有必要了。   卫君临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而阁主,如此迫不及待,竟连一天都等不了。   “交出来吧。”泠尘开口。   他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故弄玄虚的开场白,连语气都是公事公办的。   季知澎和陆承戈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王妃这什么情况?   “言言,地图我会给你,但不是现在。”卫君临放柔了声音。   他的目光紧锁着泠尘的眼睛,试图在那双被寒霜覆盖的瞳孔里找到一丝裂缝,一丝犹豫,一丝还残存的温软。   季知澎和陆承戈更懵了。   殿下又是什么情况?   居然完全不惊讶、不愤怒,说明他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遭了。   泠尘冷笑一声:“谁是你的言言。”   他偏了偏头,抬起手,将垂在鬓边的一缕碎发撩到耳后,露出那张完整而冷酷的面容。   “这么久了,还未自我介绍。在下暗阁泠尘,特奉阁主之命,来取秘宝地图,以及——”   他歪头,直直地盯着卫君临的眼睛,“你的命。”   “你是泠尘?!”季知澎惊呼出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温书言既然是泠尘,那暗阁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把最顶尖的杀手伪装成一个病弱的庶子,送进摄政王府,蛰伏了将近两年。   陆承戈的反应更快,或者说,他来不及震惊了。   不管对面是谁,是不是王妃,是不是泠尘,只要敢动他们家殿下,就得先从他尸体上踩过去。   长枪一甩,他整个人挡在了卫君临身前。   “陆承戈,收回去。”卫君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压抑。   陆承戈不可置信地回头。   这都什么时候了?   对面站的可是泠尘,是江湖第一杀手,是分分钟能取他们性命的泠尘。   殿下的武功固然高,可对面是泠尘,就算殿下拼尽全力也未必有胜算。   更何况殿下现在这副样子,眼眶泛红,手指发抖,整个人的气势都软了。   这哪是要打架的样子,这分明是怕伤着对面那位祖宗。   “殿下!”陆承戈有些焦急。   “收回去!”卫君临厉声重复。   他抬手按在陆承戈的枪柄上,将长枪一点点压了下去,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泠尘:“他被阁主控制了,他也不想的。”   这下季知澎也急了。   他一把扯住卫君临的袖子:“殿下!你清醒一点!不管他被没被控制,他都是刺客,是内奸!他就是来杀你的!”   “我知道……”   卫君临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泠尘身上,凤眼里全是破碎的血丝和拼命压抑的某种东西。   “我早就知晓他的身份了。”   整个山道陷入了一片死寂。   泠尘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似乎在微微松动,可又有一股力量随即又压了下来,将那刚刚冒头的裂缝重新堵得严严实实。   他稳住心神,重新抬起眼,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既如此,那就把地图给我。”   “地图是残缺的,你现在拿了,没办法回去复命。”   卫君临从衣襟内侧取出那张羊皮纸,展开给他看。   “泠尘,跟我回临川。我什么都给你。”   泠尘嗤笑一声:“你骗谁呢?”   “我不会骗你。”卫君临的声音抖了一下,又被他拼命压住。   他此刻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眶有多红,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颤。   他的妻子被操控了,他知道。   可没人能面对爱人要杀自己时能保持冷静。   他好痛,痛的呼吸都觉得煎熬,痛的心都要碎了。   任凭他卫君临曾经在朝堂上多么巧舌如簧、三言两语就能驳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此刻却什么漂亮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苍白无力地重复。   “你信我,我不会骗你的……我爱你啊。”   泠尘的胸腔里一阵翻涌,一阵剧痛从心脏正中央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冲,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他手捂上胸口,眼底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茫然。   “尘哥,接剑!”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远处山崖上传来。   长剑从空中划过一道银狐般的弧光,直直地朝泠尘飞去。   泠尘抬手,剑柄稳稳地落在手心。   他收剑回神,方才那阵剧痛转瞬即逝,眼底的茫然被重新涌上来的寒霜覆盖得干干净净。   “卫君临,打一架吧,今天该做个了断了。” 第108章 两败俱伤   泠尘真是怕了卫君临这张嘴。   方才那一瞬间,差点就被他说动了。   不能再听了,必须速战速决。   他提起剑冲上去,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掠出。   陆承戈长枪一横,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嗡鸣,迎上那道疾刺而来的利刃。   可他的枪尖还没碰到泠尘的剑,便被一柄弯刀从侧面弹开。   刀锋擦过枪杆,激起一串火星,陆承戈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整个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侧击带得偏了半步。   “小将军,你的对手是我。”   泠雪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他身侧,弯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刀柄上缀着的银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在下暗阁泠雪,请赐教。”   她长腿一扫,直取陆承戈下盘。   “我管你什么泠什么雪!”   陆承戈枪尖点地,整个人借力腾空,长枪在空中画了半个圆弧,带着万钧之力朝泠雪砸下去,“来了就别想走!”   另一边,泠尘第一剑被卫君临侧身躲开。   剑刃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割断了披风的系带,墨色的披风被山风吹落,飘进万丈深渊。   泠尘身形不停,脚尖在一块岩石上轻点借力,整个人在半空中转身,剑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猛地朝卫君临劈下来。   卫君临咬咬牙,泠尘眼中的杀意不是开玩笑的,他是真的会杀了自己。   他被迫抽出腰间重剑,双臂灌力,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剑。   双剑相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花在两人之间迸溅开来。   泠尘借力后翻,稳稳落在三步之外的石台上。   手腕被震的发麻,他蹙眉,甩了甩手。   这个卫君临,力气真是大得离谱。   “夫人,手疼不疼?”卫君临忍不住开口。   方才还在生死相搏,此刻看见爱人这个小动作,第一反应竟也是心疼。   甚至,哪怕都这种时候了,看见爱人从未见过的另一面,冷峻的,狠厉的,他都心动的厉害。   “我去你大爷的卫君临!”   躲在一旁的季知澎再也忍不住,折扇往地上一摔,破口大骂,“你给我认真一点!他特么在杀你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喊夫人?人家拿着剑劈你,你问人家手疼不疼,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泠尘耸耸肩,赞许地看了季知澎一眼,然后踢出脚边的石子。   石子在空中划过,正中季知澎的额角,季知澎晕了过去。   “说的不错,就是有点吵。”   他重新提起剑,朝卫君临眨了眨眼:“夫君,我在杀你欸。”   刀光剑影重新交织在一起。   泠尘的速度快得惊人,他的身法轻灵而诡异,每一步都踩在对手预判的盲点上,每一剑都从最刁钻的角度刺来。   剑锋擦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哨音,直取卫君临的咽喉、胸口、腹部,每一处都是致命要害。   卫君临满心挣扎。   他的剑法也是从沙场上真刀真枪练出来的,若是全力应战也能打的有来有回。   可每一次他的重剑即将格开泠尘的剑刃时,看到那张脸,力道就会不自觉地收几分。   他怕伤到他。   哪怕眼前这个人正在用尽全力要他的命,他还是怕剑刃太利会割破他的皮肤,怕力道太重会震疼他的手腕,怕一个不小心就把那具脆弱的身体刺穿。   不全力应战的代价便是他的身上不一会便添了好几道血痕。   虽然不深,但血已经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   卫君临喘息着后退半步,失血过多让他有些虚弱,他撑着重剑,手腕的血沿着剑刃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泠尘看着那些伤口,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乘胜追击,可看到那些血从卫君临身上流出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就不听使唤地抖。   他只能用更大的力道去攥剑柄,攥到手指生疼,想把那股颤抖压下去。   “卫君临,你瞧不起谁?”   “拿出你全部的功力和我打!”   他不想看见他放水,他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决斗,不是你情我愿的自杀。   卫君临很干脆:“我做不到。”   他握着剑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捂着手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我爱你,我没办法伤害你。”   “那你就去——”   死。   最后一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泠尘咬了咬牙,将那半截没说出口的话咽下,重新提剑冲了上去。   可明明……   明明卫君临没有用尽全力,自己打他也是易如反掌,每一剑都占据了上风。   为什么就是迟迟取不了他的性命?   远处山脊上忽然炸开一簇青烟,是暗阁的联络信号。   “尘哥,快!”   泠雪架开陆承戈刺来的一枪,偏头朝泠尘的方向喊了一声。   阁主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此刻,泠尘正把卫君临抵在一棵树干上。   他的剑已经打落了卫君临的重剑,另一只手死死地按在他的胸口,手指已经摸到了衣襟内侧那卷羊皮纸硬挺的边角。   秘宝地图已经得手。   卫君临被他抵着,后背撞上粗糙的树皮,脸色苍白,唇角挂着一缕血丝,他没有反抗。   他望着泠尘,目光温柔而悲伤。   泠尘大口大口喘着气,抽出腰间的短刀,反手握紧,刀尖对准了卫君临的左胸,心脏的位置。   现在,只要杀了这个男人,任务就完成了。   “啪嗒。啪嗒。”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滚烫的,带着体温的,一滴接一滴,怎么都止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明明什么都感觉不到,那颗心已经变成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可眼泪就是不停地往下掉。   他哭得视线都模糊了,看不清刀尖对准的位置,看不清卫君临的脸。   “别哭了,别哭……”卫君临费力地抬起手,用拇指去抹泠尘脸上的泪。   “咳咳咳……咳咳……别哭了,没事的,我不怪你。”   【别让卫君临活着走出紫霄山。】   那道恐怖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像一道不可违抗的咒语,从脑海深处碾压过来。   泠尘只觉得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继续往前推,刀尖已经刺破了卫君临的胸口,再往前一寸就是心脏。   “不要……不要……”   泠尘惊恐地睁大眼睛。   他拼命地想要停下来,可不管他怎样用力,那只手都不听使唤,一直在往下扎。   忽然,余光一闪。   他看到卫君临腰间的短刀,顿时想都没想,左手拔出,狠狠地朝自己的右手手腕刺了下去。   刀刃贯穿腕心,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   剧痛让他的右手瞬间失去了力道,短刀从松开的五指间滑落,叮当一声掉在碎石堆里。   也是同一瞬间,卫君临心头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泠尘的脸上、衣襟上、睫毛上。   “君临……”泠尘颤声开口。   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句,而是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悲鸣。   他跌跌撞撞地上前,想去帮他止血,可胸腔伴随撕裂般的痛,自己跟着吐出一口暗沉的血。   顷刻间,万般爱意与无尽悲痛汹涌而至。   ————   与此同时,泠朝鸢忽然重重摔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嗑血。   “阁主?您怎么了?”   怎么了。   蛊毒反噬了。   她不可置信,泠尘居然能破了那噬情蛊。   泠朝鸢踉跄爬起身,可身体又传来剧痛,再次摔倒在地。   蛊毒反噬母体可是要承受双倍的痛苦,泠朝鸢痛不欲生,疼的满地打滚。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泠朝鸢突然又大笑起来,一旁的泠叶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扶。   “泠尘啊泠尘。”   她喃喃自语。   想不到,你居然这么爱他。 第109章 崩溃   “殿下!”   季知澎睁开眼便瞧见这一幕,连滚带爬地从岩石后面冲出来,一把撕下自己的衣摆,团成一团死死地按在卫君临不断涌血的胸口上。   卫君临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尘哥,我们该走了。”泠雪这边也打得差不多了。   她架开陆承戈最后一枪,弯刀在手中转了个圈,插回腰间。   两个人打了这么久,谁也奈何不了谁,倒是把周围一片灌木丛都削平了。   泠尘僵硬地挪了一下脚步,目光始终钉在卫君临那具正在被人拼命抢救的身体上。   “别…走……”   卫君临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扭曲、褪色。   可他还是死死地睁着眼,透过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望着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看见那身影离他越来越远,每往后退一步,他的心就被撕裂一寸。   “咳咳……”   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呛住了气管。   卫君临的手从半空中坠落,重重地落在身侧的碎石堆里,闭上了眼睛。   “殿下!卫君临!”季知澎愣了一瞬,随即疯狂地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他猛地转头朝陆承戈嘶吼:“陆承戈,快来,快来背他去找大夫!”   看着陆承戈慌张跑过去的背影,泠雪眯了眯眼,摸到袖中的毒针,蓄势待发。   “小雪别杀他!”泠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泠雪啧了一声,“算你运气好,我听尘哥的。”   她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泠尘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躺在血泊里的人,心如刀绞,泪痕和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对不起,对不起。   你恨我吧,卫君临。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   “尘哥……尘哥!”   泠尘骤然回神,他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泠雪脸上:“怎么了?”   “你的手……”   泠雪目光往下移,落在他垂落的右手手腕上,头皮发麻。   泠尘低头,这才发现手腕上还插着那把短刀。   刀刃贯穿了腕心,随着手腕的每一次脉搏搏动,还有新鲜的血从裂口里缓缓渗出。   他低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握住刀柄,干脆利落地拔出。   然后认真将那把刀擦干净,收进自己怀里放好。   “哥……你还好吗?”   泠雪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里的慌张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甚了。   她从怀里掏出药粉和布条,托起泠尘的手,给那道贯穿的伤口包扎。   布条是她从自己里衣上撕下来的,淡粉色。   泠雪缠得很用力,想止住血,也想止住自己的抖。   “我……”   泠尘张了张嘴。   他脸上还沾着卫君临的血,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可他的神情却是麻木而茫然的。   那双眼睛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辨认的情感。   只有眼泪还在流,仿佛流泪这件事已经和情感无关了,成了一种纯粹的生理反应。   视线无意识地落在手腕上那圈被血洇湿的粉色布条上,瞳孔慢慢聚焦。   粉色。   他想起来系在卫君临手上的粉色发带。   那天在码头上,卫君临举着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明明和一身黑衣格格不入,却怎么都不肯摘。   一直绷紧的那根弦,在这一瞬间彻底断了。   “我疼。”   泠尘反手握住泠雪的手腕。   眼泪从眼眶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他张着嘴,喉咙却干涩生硬,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把空气吸进肺里,再更用力地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小雪,我好疼啊。”   “哥……”   泠雪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   她认识泠尘快十年了,别说喊疼流泪,他受伤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此刻,他跪坐在地上,用力按着胸口,五指蜷曲抠进衣襟里,那张素来温和而克制的脸上,此刻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痛苦。   “尘哥。”   泠雪有些哽咽,她蹲下来,伸出手去拍他的后背,“都会过去的……”   她不知道泠尘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暗阁的规矩向来是各人领各人的命,谁也不许打听旁人的差事。   但现在不用打听,谁都能看出来,泠尘已经深深地爱上卫君临了。   却也亲手杀了他。   被阁主操控着,还要在清醒之后独自记住所有的细节。   那把刀是怎么一寸一寸推进爱人胸口的,血是怎么喷出来的,爱人是如何难过挽留的。   这些画面都会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每一次闭上眼睛就会重演一遍。   这般苦楚,再强大的人也会崩溃吧。   ————   暗阁。   这个让朝廷权贵避之不及的江湖组织,其巢穴从外面看上去不过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酒馆。   灰扑扑的墙面,褪了色的酒幡,门槛上的漆皮都磨掉了一大半。   不华贵,不辉煌,甚至有些不起眼,混在临川城郊那排鱼龙混杂的街铺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就是这座不起眼的酒馆,让多少王公贵族闻风丧胆,让多少江湖高手有来无回。   泠尘和泠雪绕过前厅,穿过厨房后面的暗门,暗门后面是一道石门,泠尘将手掌按上去,机关转动,石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往下延伸的暗道。   石阶很陡,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阴冷,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   顺着石阶往下走,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道又一道铁门,每道门上都开着一扇巴掌大的小窗。   从小窗里传出各种声音,嘶吼声和拳脚撞击铁壁的闷响,刀剑相击的尖利摩擦声,还有某种含混的、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低鸣。   每一扇门都是。   暗阁生存法则很简单,想活着,就变强;想变强,就拼命。   在这里,每一个同伴都是对手,每一次训练都是实战,没有人会手下留情,因为没有人在乎你的死活。   “砰——”   一扇铁门忽然被从里面踹开。   泠风捂着肩头从里面踉跄着走出来,脸上沾了几道血痕,发丝被汗浸透了贴在额角上。   他喘着粗气,身上的黑衣被割开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在肩胛处,布料翻开,露出底下一道还在渗血的刀伤,这一架显然打得非常吃力。   “泠尘,你回来了?”   泠风抬起头,看见泠尘的一瞬间,眼睛倏地亮了。   泠尘难得没有应,直直地往前走。   泠风只能去问跟在后面的泠雪,转过来表情瞬间变了,刚才的殷切劲变成了一脸不耐烦:“喂,怎么回事?”   泠雪翻了个白眼,脚步都没停:“关你屁事,你怎么还没死。”   “呵呵,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泠风咬了咬牙,要不是刚才打完那一架左臂还在发麻抬不起来,他恨不得一拳捶死泠雪。   暗阁里,每个人的关系都相当差。   他们不是朋友,甚至连同僚都算不上,他们只能是敌人,每一场厮杀的结局只能是你死或我活。   除了泠尘。   对任何人来说,泠尘都是最特别的存在。   他是知心的兄长,是训练场上最温和的老师,是不管你犯了什么错都会替你挡下惩罚的哥哥,是这群没有家的孩子唯一能感受到温暖的存在。   也是他们在这座暗无天日的血腥地牢里,能触碰到的最强大、最温柔的月光。 第110章 我意已决   穿过幽长的甬道,推开最深处那扇铁门,来到暗阁的大厅。   这是一间比沿途那些牢房宽敞许多的石室,布置得像个起居室,空气中却仍有一股阴冷潮湿的血腥味。   泠朝鸢躺坐在正中央那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她看起来不太好,平日里那个妆容精致、气焰嚣张的女人,此刻脸色灰败,厚重的脂粉也遮不住底下的苍白。   她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被噬情蛊反噬的滋味她正在亲身体会,她炼出来的蛊毒,虽然能操控别人,可一旦被操控者破了蛊,施蛊者便会遭到反噬。   泠尘破了噬情蛊,她现在五脏六腑都在疼,只是强撑着不在下属面前露出半分虚弱。   “回来了?”   “地图。”   泠尘随手扔在地上,不偏不倚地落在泠朝鸢脚边。   他面无表情,没有半分恭敬,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哼。”泠朝鸢早就习惯了他的臭脾气。   泠尘在暗阁就是这副样子,只对那群小东西有好脸色,对她可从不阿谀奉承。   不过泠尘是暗阁最强杀手,最好用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有资格摆这副脸色。   泠朝鸢朝身侧的另一名下属微微颔首,泠叶立刻上前将那卷羊皮纸捡起来,捧到她面前。   泠朝鸢坐起身,眼中闪着贪婪的光,可一展开就傻眼了。   那张羊皮纸上标注的是一幅地形图,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之间画着几个关键的坐标点,但只是半幅。   “怎么是残缺的?!”   泠朝鸢抬起头,声音尖锐,太师椅的扶手被她掐得咯吱响。   泠尘睫毛颤了颤,卫君临的话萦绕在耳边。   “地图是残缺的,你没法拿它回去交差复命。”   那个人没有骗他。   所以说,带自己回临川,就会把完整的地图给他,也是真的。   胸腔里那颗刚刚才平静了没一会儿的心又开始痛,痛得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勉强能稳住身形:“卫君临拿到的地图只有这一半。”   “我就知道,卫君临不可能不留后手。”   泠朝鸢狠狠捶了一下扶手,她大口地喘了会儿气,又把目光转向泠尘,眼底的恶毒重新浮上,“那卫君临呢?死了没有?”   听见“死”字,泠尘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双手背后,用左手去掐右手手腕上刚刚愈合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灰白色的石板上点出点点殷红。   他用自虐般的剧痛来压住胸口那股即将翻涌上来的情绪,冷淡回应:“死了。”   泠朝鸢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泠尘。   呵,她当然不信,噬情蛊被破了,破蛊之后的反应她最清楚。   那种失而复得的情感只会比之前更浓更烈,他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泠尘,你这么爱他,连我的蛊毒都能破,你当真下得去手了?”   她转向一旁垂手而立的泠雪,声音陡然拔高,“你说。”   泠雪被点到名,咽了口唾沫,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回阁主,属下亲眼看见泠尘将刀刺进卫君临的心口。卫君临大量出血,应该是死了。”   泠朝鸢敏锐地抓住了那个词,冷笑一声:“所以,只是‘应该’,还是不能确定他死没死,对吗?”   泠雪大气都不敢喘,头埋得更低了。   泠朝鸢重新靠回椅背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她想了想,地图只有一半,卫君临如果还活着倒也不完全是件坏事,至少还有机会拿到另一半。   凭卫君临对泠尘的感情,说不定看见人就心软了,她也可以拿泠尘来要挟卫君临,逼他交出另一半地图。   当然死了会更好。   保不齐卫君临会演一处“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给她徒增麻烦。   二者都有利有弊,她不再追究这个问题,话锋一转:“那陆承戈呢?”   泠雪猛地抬头,脸色刷地白了,她慌乱下跪,声音都变了:   “阁主……您也没说要杀陆承戈啊。”   “我看你们一个个是蠢得可以!”   泠朝鸢怒喝一声,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卫君临身边的人能杀一个是一个,还需要我去吩咐吗?这种最基本的判断还需要我一句一句地教?!”   她越说越气,手腕一转,长鞭如毒蛇般甩出,银色的鞭身在油灯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带着破空的锐响,直朝泠雪的脸抽过去。   泠雪跪在地上,闭上眼,等着剧痛的来临。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也没有资格躲,只能咬紧牙关,把脊背挺得笔直,让自己至少挨打的时候姿势不那么难看。   可鞭子没有落下来。   泠雪睁开眼,看见一个清瘦的背影挡在自己面前,徒手接住了那一鞭。   鞭身缠在他的手心和手腕上,倒刺深深扎进皮肉里,鲜血沿着鞭身一滴一滴地淌下来。   “哥……”泠雪眼睛慕地湿润了。   快五年了,尘哥离开的五年,身体都要忘记,只要在泠尘身边,就永远不会受伤。   “泠尘!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阁主!”   泠朝鸢勃然大怒,伸手想把鞭子抽回来继续打,可没抽动。   泠尘死死地攥着那条长鞭,鲜血顺着鞭身流到他的手腕上,把那只被粉色布条缠着的手染得触目惊心。   泠尘抬眸,直视泠朝鸢的眼睛。   “泠尘,自愿退出暗阁。”   跪在一边的泠雪猛地抓住他衣角:“尘哥!”   泠风也惊呼失声:“泠尘!你别冲动。”   泠朝鸢先是一愣,然后气笑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泠尘没有半分恐惧与退缩,绝决又坚定。   “我说我,泠尘,自愿退出暗阁。”   “不要,不要哥,小雪求你了,不要。”   泠雪拼命摇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死死地拽着泠尘的衣角,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泠风也跟着跪了下来,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此刻被焦急代替:“阁主,泠尘说的是气话,您等他清醒了,等他清醒了……”   他们之所以这么惊恐,是因为暗阁的规矩。   每个人都是阁主用蛊毒绑定在身边的,这种蛊和噬情蛊不同,它不控制人的心智,不吞噬人的情感,但它让每一个暗阁的杀手都无法违抗阁主的命令。   而绑定的前提是自愿。   当年泠朝鸢把他们带回暗阁,不同意就要被杀,他们没得选。   既然自愿接受,就可以自愿退出。   解绑的条件也只有一个,退出意愿足够强烈。   如果一个人真的铁了心要退出暗阁,泠朝鸢是奈何不了他的。   这听起来容易极了,可暗阁成立至今,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因为解绑要承受整整十四日被蛊虫啃食全身的幻痛,被关在暗狱里,每一根神经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每一寸骨肉都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痛不欲生却连昏过去都做不到。   而且在幻痛结束之后,还要被废除七成功力。   之前有很多人想要解绑,要么连两个时辰都没撑过去就爬出暗狱哭着求饶放弃,要么就是被活活疼死在暗狱里,尸体被拖出去喂狗。   根本没有人能活着从暗狱里出来。   泠尘这个举动,在他们眼里无疑是自寻死路。   泠尘低头,轻轻掰开泠雪的手指。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摘下腰间那块刻着“泠”字的令牌,扔在地上。   “我意已决。”   暗阁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十四日剥皮蚀骨之痛,七成功力尽废。   可比起亲手把刀刺进卫君临心口的那一刻,比起亲眼看见爱人倒在自己面前,这十四天的痛算得了什么?七成的功力又算得了什么?   泠尘转身,一步一步朝暗狱走去。   “死生祸福,皆有我担。” 第111章 他还活着   秋末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地飘进廊下,打湿了青石板的边缘。   天气不算冷,可整座府邸的气氛却沉闷压抑得像结了冰。   “殿下醒了吗?”   林芝微撑着伞走到廊檐下,顺着季知澎的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没有。”季知澎摇了摇头。   他靠在廊柱上,眼下两团乌青,嘴角冒了一圈胡茬,和平日里那个八面玲珑,永远笑眯眯的翰林学士判若两人。   他们千算万算,可谁也没有想到,唯一的变数,是全府上下都真心实意敬重爱戴的王妃。   还是在他们殿下拿到秘宝地图、在紫霄山伏击赵家主力的关键时刻,在胜负的天平最需要一颗砝码的节骨眼上,亲手把短刀推向了那个最爱他的人的胸口。   那一战没有预料中的大获全胜。   卫君临重伤,胸口中刀,失血过多,从紫霄山被陆承戈背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几乎没有气息了。   到今天,已经整整十日了,仍然昏迷不醒。   也幸好卫君临谨慎,提前筹划了应急撤退方案,在山下安排了接应的兵马和隐秘的退路,否则那一仗的伤亡将相当惨烈。   可如今局势也好不到哪里去。   卫君临不醒,无人能部署下一步的战略方案。   赵家那边却攻势凶猛,趁你病要你命,连派了三路兵马反扑江州,他们在紫霄山之前好不容易夺下的城池,如今就要守不住了。   “殿下能放下他吗?”林芝微抬起手,指尖探出廊檐,触碰那朦胧的烟雨。   “呵。”季知澎扯了扯唇角,苦涩地笑:“怎么可能?”   “你没见他当时的样子。如果不是泠尘步步相逼,他连剑都不舍得拔。泠尘捅完他要走了,他撑着那口气还要去抓人家的衣角,差点一口气就没提上来。”   季知澎说不下去了,抬手揉了揉眉心:“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爱一个人爱到连命都不要?”   林芝微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怕是醒来之后,他都要萎靡不振地念叨了。”季知澎叹了口气。   林芝微斟酌开口:“殿下……应该不是那种不顾全大局的人。”   说完这话,她自己心里也有点发虚,忍不住又看了季知澎一眼。   “但愿吧。”   “王爷,您醒了?!”   房间里忽然传出福安又惊又喜的惊呼声,穿透了雨幕和门板,在整条回廊里嗡嗡回荡。   季知澎和林芝微对视一眼,拔腿就往屋里冲。   卧房里药气浓重,桌案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碗和瓷瓶。   卫君临被福安和裴渡一左一右搀扶着坐起身来,他面色苍白,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可一双凤眼确是清明的。   他靠坐在床头,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床边的人,都是他最熟悉的人,都是陪他走过最艰难岁月的同袍。   只是没有他的卿卿。   卫君临压下心底的酸涩,收回目光。   福安把药碗递过来,他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王爷,您都昏了整整十日了,可算是醒了。”   福安接过空碗,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他从卫君临小时候就伺候,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他伤成这样。   十天了。   原来已经十天了……   卫君临闭了闭眼,他的夫人在暗阁怎么样了……   肯定受了好多苦   “现在战况如何?”   卫君临睁开眼,这是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众人微怔。   季知澎张着嘴,本来已经准备好了,等被问起温书言怎么回答才能不刺激他,结果人根本没问。   “说。”   卫君临掀开被子,朝福安勾手,示意他给自己更衣。   季知澎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开始汇报。   “去议事厅。”   卫君临整了整衣襟,大步离去。   ————   “哥……尘哥……”   泠雪贴着冰冷的铁门,颤声唤着。   “你还在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可她控制不住。   泠尘靠坐在门边,整个人几乎像是行尸走肉。   他瘦了一圈,颧骨更加凸出,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身上穿着那件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好几遍的黑衣,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硬。   身上是没有一刻停歇的剧痛,身体像是有无数虫子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他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有,只抓到自己的皮肉。   幻觉里那些虫子钻进他的血管,沿着他的骨头往上爬,一口一口地嚼碎他的骨髓。   他已经很努力在克制了,手臂上却还是被自己抠得血肉模糊。   疼,真的太疼了。   他头一次觉得,原来活着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没人回应,泠雪慌了神,抬手用力拍了一下铁门。   “尘哥!”   泠尘的意识慢慢回笼,勉强抬手,在铁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在。”   泠雪悬着的心重重地落回肚子里,她往走廊那头招了招手:“快来。”   放风的泠风从拐角的阴影里走近,他递给泠雪一个小包袱,然后弯下腰,将人驼到自己肩上。   泠雪踩着他的肩膀够到了铁门上那扇小窗,将麻药和止血药一包一包地扔进去。   麻药这种东西,在暗阁珍贵无比。   大家都经常受伤,被阁主抽鞭子时更是痛不欲生,可他们没资格说疼,受了伤只能硬扛。   每个人分到的麻药都是有限的,实在撑不住了才能用一点。   可当大家听说泠尘进了暗狱,都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仅剩的麻药交给泠雪。   他们不想让泠尘死,他们都被泠尘保护过,所以一定要救下来这束光。   “尘哥,今天是第十二天了。还有两天,你撑住。麻药不够了小雪会想办法的,你放心。”   泠尘摸向那一地散落的麻药包,这些是他的弟弟妹妹们省下来的,现在全部给了他。   这些天若是没有这些麻药,他早就被活活疼死了   “谢谢……谢谢你们。”   泠尘的声音被铁门隔得有些模糊,可那语气里的柔软和哽咽,怎么都藏不住。   “对了尘哥,还有你让我打听的事。”   泠雪从泠风肩上跳下来,语气难得带上几分笑意,“卫君临醒了,我去临川看了,他恢复得非常好。”   泠尘的睫毛剧烈颤了一下。   “真的……真的吗?”   他将耳朵贴近铁门,生怕错过泠雪说的任何一个字,连呼吸都屏住了。   “嗯!所以尘哥,你也一定要坚持下去。只要撑过这两天,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拦你们了。”泠雪用力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   卫君临活着。   这几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这道暗无天日的铁牢,劈开了他身体里那股几乎将他吞噬的剧痛,劈开了他胸膛里那颗被幻痛碾碎的心。   卫君临活着,就是他活下去的念想。   他抬起那只缠满了布条的手,胡乱地擦了把脸:“我一定会撑下去的。”   有了这个念想,足够他撑过这最后两天的任何折磨。   “小雪,还有呢?当下形势可对卫君临有利?”   泠雪沉默一瞬,她不忍心在这个时刻把坏消息塞给一个在暗狱里熬了十二天幻痛的人,可她更不忍心骗他。   泠雪咬了咬唇,如实开口:“不太妙。”   “赵家步步紧逼,十分猖狂。他们趁着卫君临重伤昏迷的这段时间疯狂反扑,把江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犹豫要不要把最坏的部分说出来。   “尤其是……他们杀了几个去周边勘探地形的幕僚。还把……”   “还把他们的尸首挂到城墙示众,这让卫君临震怒。他派兵抢回了尸首,给那几个幕僚办了厚葬。”   幕僚。   泠尘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骤缩,心头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第112章 思念成疾   泠尘认识卫君临身边的每一个幕僚,他们在湾洲时同乘一辆马车,那些年轻的面孔他都记得,有的爱较真,有的爱拍马屁,有的会偷偷给他塞零嘴。   尤其是那个,对他极好的,憨厚的哥哥。   “你……你还记不记得,那几个幕僚叫什么名字?”   泠雪敏锐地察觉到泠尘情绪的不对劲,不等她开口回答,泠尘的声音已经追了上来。   “有没有一个……叫宋铭的人?”   泠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不想对泠尘说谎,但也不想把真相说出来。   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泠尘听懂了。   “……尘哥?你没事吧?”   泠雪有些担忧,试图从窄小的缝隙里看清泠尘的脸,可里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声音,艰涩且哽咽:“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那我和泠风先走了,尘哥,你保重。”   泠雪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只能靠泠尘一个人消化这个噩耗。   她和泠风转身离开,却不凑巧,在走廊拐角碰上了路过的泠叶。   泠叶是泠朝鸢的心腹,是泠朝鸢最信任的人。   他们刚刚给泠尘送药送食物,若是被泠叶禀报给阁主,免不了又是一顿鞭子。   挨打还在其次,最怕的是阁主禁足他们,那剩下的两天就没人给泠尘送药了。   “你……”   泠风咬咬牙,握住腰间的刀,大不了和泠叶约一架,那也比被阁主抽死强。   可泠叶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径直走过。   ————   暗狱。   泠尘躺在阴湿的地面上,后脑枕着冰凉的青石板,石缝里渗出来的潮气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衣裳。   暗狱里没有灯,没有一丝光亮,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片纯粹的漆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战事不利,宋铭死了。   紫霄山那一战,卫君临本来有九成的胜算,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全了,若无意外,赵家的部分主力会在紫霄山被歼灭,卫君临会趁势直取乐川,把战火推到京城南大门。   可这个“意外”,就是他。   他拖住了卫君临,刺出那一刀,直接导致主帅重伤、群龙无首、精心策划的战局功亏一篑。   如果没有自己,卫君临将大获全胜,同赵家的博弈会更加轻松。   宋铭也许就不会死。   这样好的人,是不是也算被他间接害死的?   泠尘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团漆黑。   身上依旧是剧烈的痛,幻痛没有因为他的悲伤而减轻半分,那些不存在的虫子还在啃他的骨头。   他攥紧拳头,任凭那些痛在他身体里蔓延、膨胀、沸腾。   演化成滔天的恨。   搅得天下不宁的人是赵家;害卫君临身中剧毒、被逼造反的人是赵家;害死宋铭的人是赵家。   这一切祸事的源头,都是赵家。   赵太后,承恩侯,每一个从中得到好处的人。   他要他们,血债血偿。   ————   “今日先到这儿吧,诸位辛苦。”   卫君临放下手中的朱笔,朝满座部属摆摆手。   议事厅里的灯火已经燃了大半夜,众人眼里都布满了血丝,听他这么说,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季知澎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   卫君临仍旧靠坐在长桌边,单手撑着桌沿,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羊皮地图上,烛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季知澎转身跟上众人的步伐,走下廊檐,见陆承戈正靠在廊柱上等他。   “我还以为殿下得消沉好一阵子呢,现在看,应该已经把温书言忘了。”   卫君临从醒了之后精神不错,每天卯时就起来批文书,午时去校场看操练,傍晚还拉着他们在议事厅里讨论军务。   整个人看不出任何不对,没什么悲痛的表情,也没提过那个名字,应当是大难不死,对那份感情自然而然地就淡忘了。   “嗯……殿下醒来之后,确实一次都没有提过。”林芝微也点头。   殿下比从前更冷静、更果断、更像个铁血的主帅。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愿咱们殿下真的能走出来,忘了那个人吧。”季知澎伸了个懒腰,这几日他天天看文书,脖子都要断了,“走了走了,回房休息了。”   三人鱼贯走下石阶,正碰上从另一侧廊下走来的裴渡。   裴渡听见他们的谈话,面色犹如吃了屎一样难看,想说又不能说。   什么忘了?什么走出来?   他们王爷哪是要放下,这分明是要搞个大的!   卫君临醒来的那天晚上,把他单独招进书房。   裴渡以为是什么紧急军务,快步赶过去,推门便看见他们王爷披着一件薄外衣坐在灯下,摩挲着腕间的红绳,给他下了一道死令。   “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暗阁的巢穴。”   裴渡瞬间就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咚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又是劝诫又是哭求。   “殿下您重伤未愈,暗阁是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他们的巢穴岂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就算找到了,您一个人杀进去又能怎样?”   “您难道要把整个暗阁杀穿,带他出来吗?”   卫君临坐在灯下,听完了他所有的劝诫,然后面无表情开口。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去找。”   裴渡想起来那日的情形就胸闷气短,两眼发黑。   他跟在卫君临身边十几年,太了解他的脾气了,这个男人越是平静,心里藏的事就越重。   王妃都那样对他了,他怎么还那么爱呢?   裴渡叹了口气,收回思绪,端着厨房刚熬好的补药往书房走。   夜已经深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只剩下一地湿漉漉的青石板和积水映出的月光。   他走到书房门口,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了卫君临的背影。   男人独自站在窗前,低头拨弄着手腕上的红绳,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独。   裴渡收回目光,靠在门外。   近身伺候了这些年,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王爷有多放不下王妃。   这些天,王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只有抱着王妃穿过的旧衣裳,把脸埋进衣料里,嗅着那上面残留的药草清香,才能勉强眯一小会儿。   王爷硬要杀进暗阁把人带出来,也不无道理。   他真怕王爷再也见不到王妃,就真要思念成疾,想出病来了。 第113章 我自由了   “吱呀——”   第十四天深夜,暗狱那道厚重的铁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温书言扶着墙面,一步一步从门后的黑暗中走出来。   走廊里的油灯太过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抬手去挡光,那只手的手指上全是一道一道结了痂又被抓破的伤口,指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在暗狱里关了十四天,不见天日,他颧骨的轮廓比进去时更锋利了几分,整张脸糊着血污和汗渍,已经看不太出本来的颜色。   手臂被粗糙地用白布条缠着,好几处都已经松脱了,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血痕。   不难想象,这十四天里他在里面有多疼,疼到无法忍受的时候只能用手去抓自己的皮肉,试图用另一种更真实的痛来覆盖幻痛。   温书言是笑着的,虽然他已经没有力气提起唇角,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是遮不住的。   “我……自由了。”   泠雪捂住嘴巴,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   泠风上前一步,搀住那具几乎站不稳的身体,用力点头。   “你自由了,泠尘。我为你高兴。”   温书言扶着他的手臂,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体。   “别叫我泠尘……我不再是泠尘。”   这个用了十七年的名字,像一道枷锁,从他六岁被扔进暗阁那天就扣在身上。   从今日起,他再也不受制于任何人。   远处走廊的阴影里,泠朝鸢倚在墙边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泠尘居然真的熬过了那十四天。   整整十四天,那道铁门里没有传出过一声求饶,甚至连嘶吼声都没有。   他一声不吭地扛下来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和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战胜的幻痛硬碰硬。   他赢了。   泠尘脱离暗阁,简直是对她权威最赤裸的挑衅。   可规矩就是规矩,蛊虫已死,契约已解,她再不甘心也只能放人。   泠朝鸢狠狠地拂袖,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准备回临川找他吗?”   泠风将一个包裹递到他手里,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这些年泠尘出任务攒下来的所有积蓄。   温书言接过包裹,点了点头:“嗯。”   “呜呜呜哥…小雪舍不得你……小雪会偷偷去临川看你的……”   泠雪扑上去抱住温书言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怎么都不肯撒手。   从记事起,她只有泠尘一个亲人,现在他走了,她该怎么撑下去剩下窒息的日子。   “乖乖小雪,不哭了。”   温书言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我们会再见的。”   他和泠风、泠雪一一拜别,和每一个从训练房里跑出来送他的弟弟妹妹拜别。   “一定会再见的!”   “哥,你要幸福!”   温书言踏着黎明走出暗阁那道石门,东边的天际亮起第一缕曙光。   淡金色的光从地平线下透上来,把灰蒙蒙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温书言回头看了一眼,弟弟妹妹们聚在石门后面的阴影里朝他招手。   他们不能真正走出那道门,不能真正活在阳光底下,只能站在阴冷的走廊里目送他。   离别过后,他们又要回到地下,回到无休止的搏杀与惩罚之中。   温书言回过头,握紧了手中的剑。   会再见的,等哥哥来救你们出去。   ————   酒楼,三楼包间。   这间房位于小镇边缘,不算最好的位置,但推开窗便能遥遥望见临川王府的正门。   温书言靠坐在窗前,摩挲着手腕上那只玉镯。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放纸鸢的孩子们被各自的娘亲喊回家吃饭,茶馆门口的说书先生从三国讲到了水浒。   他都没有在意,目光始终落在王府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开了。   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跨出门槛,玄色劲装,束袖扎腰,长发以银冠束起。   王府门口有部属牵来一匹黑马,那人接过缰绳,利落翻身上马。   温书言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身影,鼻头有些酸。   卫君临瘦了好多,颧骨和下颌的棱角比从前更锋利了,眉眼间也越发凌厉冷冽,不过周身气场气度,和从前一点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矜贵、冷峻、高不可攀的摄政王。   温书言收回目光,嘴角控制不住地弯起。   卫君临安然无恙,就没有遗憾了。   他起身,拿起包裹和佩剑,转身下楼。   他没打算现在就去找他,然后上演一场抱头痛哭、解释道歉、求他原谅的戏码。   因为,他还没有勇气去面对卫君临,没有脸面去面对那些对他至关照顾的王府的人,接受他们审视的目光。   卫君临也许不怪他,也许还爱他,也许……恨他,再也不想见到他。   无论哪一种,他都接受,会积极地去征求他们的原谅。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既然要做卫君临的摄政王妃,做他的皇后,就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德要配位,功要配名,他不能以一个罪人之身站到他身边。   他要把卫君临称帝路上最大的障碍连根拔除,要为那些因赵家贪念而死的人报仇。   为宋铭,为那些被挂在城墙上的幕僚,为所有在这场无妄之灾中丢了性命的人。   他要赵家的尸骨给卫君临铺就成王路。   ————   暮色渐沉,小镇西边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裴渡策马紧紧跟在卫君临身后,时不时侧头看他们王爷一眼。   方才在王府门口,王爷忽然勒住马停了好一会儿,朝街对面那一排酒楼茶馆望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几扇半开的窗和一面在风里轻轻晃动的酒幡。   “王爷?”   裴渡试探着开口,以为他们王爷终于要回心转意不去闯暗阁了。   卫君临收回目光,他总感觉被人注视着。   但在街对面那片层层叠叠的屋檐下什么也没有找到。   卫君临摇摇头:“走吧。”   “王爷,还是要去吗?”裴渡一脸苦涩。   “本王没让你跟着。”   卫君临头也不回,双腿轻夹马腹,黑马继续向前。   “那属下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王爷单枪匹马去……呃。”   裴渡把后半句“送死”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昨晚刚查到暗阁的具体位置,谁知道他们王爷今早就出发了。   他甚至没有调一队亲兵,只打算一个人去。   那怎么行?   裴渡头一次梗着脖子“威胁”主子:“王爷您要是不让属下跟着,属下现在就告诉季大人他们,让他们一起来劝你。”   卫君临终究妥协了。   酒楼到了。   “就是这里了。”裴渡压低声音。   谁能想到,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暗阁,其巢穴竟然藏在这么一座不起眼的酒楼底下。   卫君临翻身下马,抬头打量着这座旧楼,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炸药包带了?”   “带了带了……”   裴渡从自己马鞍后解下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刚掏出来一捆炸药,还没来得及问“王爷您准备怎么用”,后颈便挨了一记精准的手刀。   他眼前一黑,身子软倒下去,手里那捆炸药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   卫君临将裴渡架到马背上,然后抬手,在马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马儿惊叫一声,扬蹄朝临川方向飞奔而去,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卫君临站在冷清的街面上,将炸药包在腰间系好,整理了一下袖口的束带。   他仰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小半弯冷白的弧光,清冷地洒在酒馆那面斑驳的墙面上。   他卫君临救自己的夫人,没必要牵扯无辜之人。   “轰——”   “轰——”   “轰——”   连着三声爆炸。   泠朝鸢正躺在那张乌木太师椅上午睡,忽然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整个地下大厅都在剧烈地晃动。   她被迫从睡梦中惊醒,怒喝道:“怎么回事?!”   泠叶从廊道里跑进来,他一向是暗阁里最冷静的一个,可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惊惶,声音都有些发紧:“阁主,有人闯进来了”   “谁?!”   泠朝鸢声音尖锐,难以置信,谁敢闯她暗阁的门?   朝廷的人从来不敢动她,江湖上的门派更是连暗阁的巢穴都摸不到边,什么人能找到这里,还带着炸药大摇大摆地炸进来?   “是……是……”泠叶抿着唇,眉头紧锁。   “是我。”   一道低沉而冷冽的声音从弥漫的烟尘和黑暗中响起,替泠叶把剩下的话补全了。   “卫君临。” 第114章 恻隐之心   烟尘渐渐散开,露出一道挺拔而冷峻的身影。   “卫君临?”   泠朝鸢眯起眼,后退半步,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上,倚着扶手,翘起一条腿。   “摄政王殿下来我这做什么?是泠尘那一刀捅得不够深,让您不过一个月就有了力气,单枪匹马闯进来?”   “泠尘在哪?”卫君临可没心思跟她废话。   他站在大厅中央,重剑从鞘中滑出,露出森冷的寒光。   烟尘在他身后缓缓沉降,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他的妻子,想得快要疯了。   “嗯?”泠朝鸢被他问得一愣。   泠尘三日前便已经离开暗阁了,她以为泠尘出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这个男人,毕竟他就是为了这个人,才像条狗一样在暗狱里熬了十四天。   啧,泠尘没有去找他?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头大笑起来,在大厅里回荡得格外刺耳,这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笑够了,她低下头,用指尖揩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眼底的玩味更浓了几分。   泠尘啊泠尘,你拼了命也要离开暗阁,现在却连去找他的勇气都没有。   你们两个人,一个不敢回去,一个杀进来送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懒洋洋地靠回椅背里,漫不经心开口:“泠尘啊,他没完成任务,已经被我拖出去喂狗了。”   这一句话,短短十几个字,轻飘飘的,谁都能听出来这是骗人的。   可卫君临只觉得天旋地转,苦苦撑了一个月的理智在这一瞬间轰然崩断,他甚至连泠朝鸢说的是不是假话都判断不了了。   “你找死。”   刀剑脱鞘,重剑在火光下划出一道耀目的弧光,卫君临闪身冲上去,剑锋直指泠朝鸢的咽喉。   泠朝鸢不急不慢,连姿势都没有变,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一旁静立的泠叶已经翻身迎上,手中双刀交叉格挡住那柄裹挟着万钧怒火的重剑。   刀剑相击,火花四溅,金属撞击的锐响震得墙壁上的油灯一阵狂摇。   泠叶的武功在暗阁里能排得上名号,他是泠朝鸢一手培养出来的心腹,出手狠辣,身法诡异,在江湖上也算得上准一流的高手。   可此刻对上卫君临,他明显感觉到了吃力。   这个人的剑法不是江湖上那种精妙繁复的路数,是沙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每一剑都极简极重极快。   他平日里极擅缠斗,总能用那些出其不意的暗器和步法把对手拖死,可在这种近乎搏命的打法面前,他的技巧被一层一层地撕碎。   泠朝鸢显然也看出来了。   她悠悠地拍了拍手,随着她的掌声,大厅四周的暗门同时打开,从里面涌出数十名黑衣杀手,将卫君临团团围在正中央。   泠朝鸢重新靠回椅背里,翘起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个悠闲的笑:“都出来吧。今天大雍最尊贵的摄政王殿下陪你们练手,谁拿下卫君临的项上人头,有奖励哦。”   话音刚落,泠叶便被一脚踹到了她身边。   “啧。”泠朝鸢不耐烦地瞥了一眼蜷缩在脚边的泠叶,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肩膀,“废物。”   卫君临眼底猩红,呼出的气息粗重而滚烫。   方才在打斗中牵动了胸口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此刻伤口重新裂开了,殷红的血从玄色衣襟下洇出来,顺着他握剑的手往下淌。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泠朝鸢。   “我再问一遍,我的妻在哪?!”   “哎呦喂,瞧瞧,哪里来的疯子。”   泠朝鸢啧啧摇头,用手帕掩着唇角,上下打量着卫君临这副浑身是血、目眦欲裂的模样,语气里满是浮夸的惋惜。   “这还是我们那个矜贵冷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摄政王殿下吗?怎么跟条疯狗似的。”   她收起手帕,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上另一副面孔,“既然你真心爱他,我自然也不忍心骗你,让有情人分离。”   她拖长了尾音,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卫君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期待,然后慢悠悠地开出价码:“泠尘还活着。”   “这样,你把另一半的秘宝地图交出来,我就把泠尘完好无损地送给你,如何?”   “呵……送给我?”卫君临攥紧了剑柄,指节咔嚓作响。   他珍重万分的妻子,她居然用一个“送”字,像是在谈论一件可以随意转手的货物。   何其可笑可恨。   他的妻子被泠朝鸢困了十七年,身体里被灌了各种毒药,意识被蛊虫操控,被迫做不喜欢的事。   这些账,今天他卫君临要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就凭你,也配和我谈条件?”   他今天不光是要带他夫人出去,也要手刃了这个折磨泠尘十几年的罪魁祸首。   “不愿意?那你今天就把命留下!”泠朝鸢高喝一声,手臂一挥,“给我上!”   数十名刺客同时出手,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卫君临眼底翻涌着怒火,出手狠厉,重剑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冷厉的弧光,剑剑朝命脉刺去。   他在沙场上磨炼出来的搏杀本能,配合着盛怒之下被激发到极限的爆发力,让他的每一剑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   尽管这么多人一起上,也没有在他手里讨得半分好处。   刀光剑影,那柄重剑架到了泠雪的脖颈上,剑刃冰凉,贴着她的皮肤,只要再往前送半寸,她的大动脉就会被割断。   泠雪擦掉唇角的血迹,倔强地仰着下巴,等待死亡的来临。   卫君临喘着粗气,顿了一下。   那天在紫霄山上,他听见泠尘喊她“小雪”,那他们关系应该是极好的吧。   他手偏了半分,剑刃从泠雪的颈侧擦过,只削断了她一缕碎发。   泠雪看准时机,翻身躲过,落在几步之外的石柱后面,眼底闪过震惊。   卫君临咬咬牙,将重剑收回身侧。   他没办法下狠手了。   这些刺客,泠雪、泠风、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   他们都是泠尘的同伴,是泠尘在这里十七年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可以被称为“弟弟妹妹”的人。   万一这些人里有谁对言言很重要,自己把人杀了,夫人会恨他的。   就在这时,耳边寒光乍现,泠风的剑从侧面刺过来。   卫君临抬剑去格挡,两柄剑在空中交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泠风趁着这个两人距离最近的瞬间,压低声音极快开口。   “泠尘已经离开,你别冲动。”   卫君临瞳孔微缩,握着剑的手骤然稳住了,理智从失控的边缘被拽了回来。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发现了,卫君临的剑收敛了不少,他明明有好几次可以一剑封喉的机会,可每次都偏开了半寸,只把人打飞或是轻伤。   于是众人诡异地达成了一种默契,纷纷象征性地上去打几下,和卫君临的重剑碰个声响,然后便装作被击飞的模样摔出去,躺在地上顺势休息。   阁主从来不把他们当人看,泠尘是他们唯一的兄长。   现在这个男人是来救泠尘的,他们凭什么替阁主卖命?   躺地上装死不好吗。   “你们一个个在做什么?!”泠朝鸢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暗阁几十名精锐杀手围剿一个受了伤的人,打了这么久不但没有拿下,反而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卫君临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在这么多刺客的围剿下打得如此轻松,只能是这群狗崽子根本没听她的话,故意出工不出力。   “好啊,好啊。”泠朝鸢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抠进太师椅的扶手里,“一个个听泠尘的就算了,怎么连卫君临你们都下不去手?!”   “泠风!你给我上啊!”她尖声命令道。   泠风站在原地,握紧拳头,没有动。   泠朝鸢脸色变得铁青,怒不可遏,她抬手,长鞭如毒蛇般甩出,直朝泠风的脸抽过去。   可鞭子还没有落到泠风身上,便被一柄重剑稳稳地格开。   卫君临挡在泠风面前,剑身一震,将那根布满倒刺的鞭子狠狠甩了回去。鞭子反弹的力道极大,鞭尾啪地一声抽在泠朝鸢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你这个阁主,做得真是不怎么样。” 第115章 报仇雪恨   “啊哈哈哈哈哈!”   泠朝鸢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血淋淋的鞭痕,不但没有暴怒,反而仰天大笑起来。   她眼角笑出了泪,发髻彻底散了,长发披散下来,衬着那张惨白的脸和猩红的嘴唇,看上去已经不像一个正常人了。   她笑够了,低头解开腰间的布袋,一条通体乌黑、背上生着血色纹路的蛊虫缓缓爬到她手背上,贪婪地啃食着她伤口里渗出的血。   “我命令你们,都给我杀了他!”   泠风反应极快,抬手就朝自己肩头狠狠捅了一刀,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的大脑无比清醒。   这股剧痛暂时压住了蛊虫的控制,他的身体仍然属于自己。   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快的手速了。   他们大多数没有泠风这种对自己下狠手的决断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提起剑,朝卫君临冲上去。   泠风的举动倒是给了卫君临启发,他身形一闪,避开当先几人的攻击,反手一剑朝最近一人的肩膀捅去,剑尖刺入肩胛,血花溅开,那人吃痛之下蛊虫的控制瞬间减弱,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都不是致命的伤,却足够让他们在剧痛中夺回自己的意识,停下动作。   不过一个一个捅实在太慢了,剩下的人照样涌上来,卫君临的身上也被留下了好几道剑伤。   打斗良久,他后退半步,呼吸越来越重。   “啊哈哈哈哈!卫君临,你今日必死无疑……唔。”   泠朝鸢的狂笑戛然而止。   一把短刀从胸前贯穿而出,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多出来的那截刀尖,脸上的表情从癫狂变成错愕。   她僵硬地回过头,看见泠叶站在她身后,双手握着刀柄,浑身都在发抖,他满头大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而畅快的笑。   “我早就受够你了……”   他松开刀柄,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身后的石柱上。   泠朝鸢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泠叶,她最信任的心腹,她一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她以为永远不会背叛她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连你……也要背叛我。”   泠朝鸢猛地抬手,长鞭甩出,鞭身狠狠地抽在泠叶身上。   泠叶被抽飞出去,整个人撞在石壁上,后背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从肩胛一直拉到腰际,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整件黑衣。   “泠叶!”   泠风快步冲上前,掏出怀里的止血药粉拼命往他后背那道巨大的伤口上倒。   “既然都不听我的话——”   泠朝鸢握着鞭子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摸向后背,握住了那把贯穿她胸膛的短刀刀柄。她咬紧牙关,用力一拔,瞬间鲜血如注,喷溅在她脚下的石板上。   她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却疯狂地笑着,“那你们,都给我去死!”   泠朝鸢伸手去抓那只正在贪婪吸食她手背鲜血的蛊虫。   只要捏爆这条虫,所有被蛊虫绑定的人都会在蛊虫临死前的反噬中瞬间毙命。   “卫君临!”   泠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同一瞬间,卫君临已经闪身上前,靴底在石柱上借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   重剑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冷厉而耀目的弧光,裹挟着万钧之力,精准地斩落泠朝鸢那只握着蛊虫的右手上。   剑落,臂断。   鲜血如喷泉般从断口处涌出,那只戴着银铃的手飞出去,落在几步之外的碎石堆里,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啊啊啊啊啊啊啊!”   泠朝鸢看着自己齐肘而断的右臂,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   满厅的刺客同时松了口气,卫君临趁着这个机会,抬脚勾起掉落在地的鞭柄,反手握住,猛地甩出去。   长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缠绕在泠朝鸢的脖颈上,他用力一收,鞭身上的倒刺深深地扎进她的喉咙。   “呃……”   泠朝鸢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拖倒在地,双膝磕在石板上。   她抬起仅剩的那只手去抓脖颈上的鞭子,手指刚碰到鞭身就被倒刺扎得鲜血淋漓。   她终于亲身体会到了,被这根鞭子抽在身上的滋味。   卫君临抬脚抵在泠朝鸢的肩头,手中的鞭子越收越紧。   他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人痛苦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地开口。   “今日,我要为吾妻报仇雪恨!”   泠朝鸢口中发出嗬嗬的喘息,嘴唇一张一合,握着鞭子的手慢慢垂下去,啪嗒一声落在石板上。   一瞬间,满厅的刺客同时呕出一口暗沉的血。   施蛊者死后,蛊虫被强行排出体外。   那些小小的、黑色的虫子在石板上蠕动了几下,朝母虫的尸体爬过去。   卫君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丢在那堆虫子上面。   火焰腾地蹿起来,将那些罪孽烧得噼啪作响,烧的一干二净。   泠雪脱力地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被蛊虫寄生时留下的小小红痕正在慢慢消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死了…她死了……我自由了。”   泠叶趴在地上,如释重负地笑了,他慢慢闭上眼睛,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泠风也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被爆炸震得歪歪扭扭的油灯,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嘴角却是笑着的。   这痛苦的半生,终于结束了。   “泠尘在哪?”卫君临将鞭子扔在地上,转过身来。   他紧绷的身体仍没有放松,暗阁的人都在这了,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   可这些人里没有他的妻子……没有。   “泠尘没去找你吗?”   泠风撑着石柱站起身,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随手撕下一截衣摆按住,颇为奇怪。   “什么?……”   卫君临呆愣地望着他。   “你来晚了。”   泠风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不忍心说下去。   “泠尘三日前便脱离暗阁了。他被废了七成功力,在暗狱里熬过了整整十四天的噬骨幻痛,已经不是暗阁的人了。”   望着卫君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放轻了声音:“我们都以为,他回临川找你了。”   “没有……”   卫君临摇了摇头,那双素来沉稳的凤眼里竟有些茫然无措,“他没来找我啊……”   忽然,他想起今早出府门时那道莫名萦绕在身后视线。   原来那不是错觉,真的是言言。   可为什么,只是偷偷地看?为什么不来找他?   卫君临不明白,他当时都说了,不怪他的,爱他的……   他们都在父母碑前立誓了,言言说好的,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他现在不来,是不是要反悔了?   夫人不爱自己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出来,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地磨他的心脏。   还有、还有那十四天的幻痛,废掉的七成功力……   他夫人那般脆弱的身体,怎么受得住。   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来,三天,只晚了三天啊……   卫君临的脑袋已经一片空白,胡乱地想着一切最糟糕的可能。   他夫人一身本领,暗阁第一杀手,若是他想躲着自己,天下之大,山川河流,他要去哪里找他?   自己是不是,这辈子都无法和他相见了……   “咳咳!”   心头一阵剧痛,胸口那道旧伤彻底崩裂,卫君临硬生生咳出一口血。   “喂!你没事吧!”泠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可别死啊。”   卫君临用力握紧他的手腕,凤眼里闪烁着泪光。   “帮我找找他。帮我找到他。”   泠风神色复杂,堂堂摄政王,大雍半壁江山的主人,此刻浑身是血,用近乎哀求的语气求他帮忙找人。   泠风点点头:“好,我们会去找他的。”   卫君临松开手,转身朝石阶走去,步履踉跄。   那道身影逆着出口处漏进来的月光,只看一个背影,就知道他有多难过。   泠风啧了一声,收回目光。   泠尘到底去哪了啊……   欸,上天偏爱捉弄两个相爱的人,让他们每次都恰好错过。 第116章 我很想他   秋末冬初的季节,天冷了许多,临川王府的花圃,花儿早已落败。   裴渡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沿着回廊往书房走,他低着头,拐角处差点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满怀。   “小裴。”   季知澎退了半步,手里的折扇啪地收拢,瞥见裴渡手里那碗乌沉沉的药汁,不禁眉头微蹙:“怎么样?殿下最近还不好吗?”   “嗯。”裴渡叹了口气,端着药碗往廊柱边靠了靠:“季大人不如去劝劝王爷?总这样也不是个事。”   那天卫君临从暗阁回来,浑身是血,旧伤崩裂,把大家吓得魂飞魄散。   伤不重,好的很快,可心里的窟窿没人能补。   这些日子卫君临虽然一直照常处理公务,从未发过脾气,也从未表露出任何烦躁或悲痛的激烈情绪,不过周围人都明显感觉出来,他们殿下整个人是消沉的。   旁人问起来,卫君临只道是风寒未愈,但大夫来来去去检查了好多遍,胸口的伤早已愈合,脉象平健安稳,气血也在恢复,可人看上去就是好不起来。   为此福安和裴渡都很是忧愁。   “心病还需心药医,那人不回来,殿下好不了了的。”季知澎摇了摇折扇又合上,“我劝又有什么用呢?”   裴渡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现在大战在即,处处都需要王爷盯着。赵家那边的探子来报,说承恩侯近日就要亲自率兵南下了,这一仗至关重要,稍有差池就是满盘皆输。属下就是怕王爷这样耗下去,真得熬出病来。”   季知澎伸手拍拍裴渡的肩膀:“再给他点时间吧,总会熬过去的。”   裴渡无奈点头,端着药碗继续往前走。   书房内,卫君临正坐在书案前写着军报部署,面容沉静。   “王爷,记得用药。”裴渡把药碗小心地放在桌角。   “嗯。”卫君临放下笔,端起药碗递到唇边,却在即将触碰嘴唇时顿住了。   那碗药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又被放下。   卫君临撑着额角,摩挲着碗沿,“小裴,你说夫人身体好了吗?他有没有按时用药?”   窗外的冷风拍打着窗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王爷……”裴渡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   卫君临没有等他回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一阵冷风猛地灌进屋内,将他案上的几页文书吹得哗啦啦地翻动。   “天越来越冷了,他有没有厚衣服穿?手边可有暖炉?我不在,他能把自己照顾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裴渡喉头发紧,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回答呢。   王妃在暗阁待了十七年,什么样的苦没有吃过,什么样的冬天没有熬过。   但这些话无疑是在王爷心上扎刀子,他肯定不想听。   “小裴,我怎么能放心的下他一个人呢……”   卫君临靠在窗前,茫然地望着窗外。   他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抖,可就是这种平静底下压着的无力感,让裴渡觉得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要难受。   他从小就跟在卫君临身边,却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殿下如此无能为力的模样。   “咳咳咳……”   冷风直面灌进喉咙,卫君临喉咙发痒,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裴渡立刻上前关上窗子,将人扶到椅子上,把桌上那碗药重新端起来放进卫君临手里。   “王爷,您得当心身体……若是王妃看见了,他也会难过的。”   裴渡嘴笨,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把王妃搬出来。   “会难过吗?”   卫君临低头看着碗里那乌黑的药汁,苦笑一下,一饮而尽。   “夫人避而不见,我也难过。”   卫君临扶着额头,闭上眼,“裴渡,我很想他。”   ————   京城,一座不起眼的茶楼。   温书言坐在二楼靠窗的角落,压低帽檐,黑色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看台上,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正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着当下的时局。   “风雨飘摇,山河动荡!摄政王于临川起兵,清君侧,伐奸佞!承恩侯后日启程,亲自率兵二十万,迎战卫家军!交战结果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说!”   惊堂木啪地一声落下,满堂茶客发出意犹未尽的嘘声和议论。   “欸,谁赢谁输又有什么区别?苦的不还是百姓。”   “是啊,谁赢都无所谓,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只管过好当下的日子。”   “打起仗来谁又能独善其身?朝廷这不又下来征粮赋税了?”   “说起这就来气!这刚秋收征完一波粮,现在又来,还能不能过个好年啊!”   温书言听了半晌,起身提起搁在椅背上的剑,从茶楼后门离开了。   秋末的冷风灌进窄巷,吹起他斗笠边缘垂下的一缕碎发,露出底下一双冷冽而沉静的眼睛。   双方又要交战了,百姓也跟着受苦。   他本想再等武功恢复几成再行动,可现在看来,等不及了。   他这小半个月都待在京城修养,找了一间废弃的城隍庙做落脚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吃各种能短期内提升内力速成药,但那种药副作用也大,让他浑身经脉疼得夜不能寐。   这样拼了命也只恢复了两成功力,如今体内一共只剩五成功力。   五成,虽远远达不到巅峰时期那种碾压式的强,但用来杀赵家那群人,足矣。   出发之前,温书言用信鸽联系了泠风。   灰羽鸽在暮色中飞向远方,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今夜,承恩侯府,给赵太后献礼】   这件事太冒险,凭他现在的功力,有些困难,而他能想到的轻功第一、能避开皇城禁卫军严密巡查的人,也只有泠风一个。   鸽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温书言收回目光。   他换好夜行衣,服下最后一枚解毒丹,然后带上所有武器,踏入沉沉暮色之中。   ————   承恩侯府上今晚很是热闹。   府里灯火通明,笑声和丝竹声从高墙内飘出来,混着酒菜的浓香,在冷风中散出去老远。   赵家一家人聚在一起,为承恩侯赵崇远举办后日的出征送行宴。   满堂儿孙、妻妾齐聚一堂,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好不热闹。   连带着府上的丫鬟侍卫都跟着沾光,赵崇远大笔一挥,允了部分下人告假回家探望亲人,所以今夜侯府的看管并不严。   夜幕降临,远处传来滚滚闷雷,沉闷而压抑。   要下雨了。   温书言伏在承恩侯府的屋顶上,夜行衣融入了夜色的墨黑,只露出一双沉静而冰冷的眼睛。   他微微勾起唇角,天时地利人和,对他非常有利。   随着远处闷雷的轰响,温书言从背后的箭囊里取出两支箭。   瞄准,拉弓。   弓弦绷紧,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被又一声闷雷完美盖过。   箭矢破空而去,两支同时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侯府门口两个看门侍卫的喉咙。   那两人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接着,箭一支接一支地被射出,将目光所及的所有明哨全部清理干净,利落迅猛,箭无虚发。   温书言扭了扭脖子,将弓重新挂回背上,翻身落下。   他贴着墙缝前进,黑色的身影和墙体的阴影融为一体,开始清理那些在屋顶盲区看不到的暗哨和巡逻侍卫。   一个醉醺醺的侍卫首领从转角悠悠地走过来,脚步歪歪扭扭,手里还举着酒杯,看见前院地上歪着两个侍卫,背靠着柱子一动不动,以为是手下的人又偷懒睡觉了。   他骂骂咧咧地走上去,抬脚想去踢醒那两个不开眼的家伙。   走近了定睛一看,两个侍卫脖子上划着血淋淋的刀痕。   那不是睡觉,是死了。   “有……有刺客!” 第117章 碎玉   首领张口大喊,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枚飞镖从后方射入,从他的喉咙贯穿而过,将他剩下的话钉死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了眼睛,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倒,手中的酒杯落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温书言站在不远处的廊柱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具瘫倒在地的尸体,将手中另一个已经被抹了脖子的侍卫轻轻放倒在墙根下。   他走上前,用靴尖踢了踢那首领的尸体:“别吵哦,坏我好事。”   府上的下人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其实本来就没有安置多少守卫,毕竟这里是承恩侯府,在京城里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池。   毕竟谁能想到会有人胆大包天,单枪匹马闯进当朝第一权贵的府邸呢?   温书言从怀中取出事先绘好的侯府地图,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展开,指尖在几个标注了名字的院落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歪头,有些纠结。   赵家人挺多的,先从谁开始好呢?   一道划拳声传入耳朵,是从西边厢房里传出来的,年轻男子粗野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书言将地图折好收回怀里,循着声音走过去。   越走越近,那哄乱的声音也逐渐清晰,是赵崇安和赵崇平,承恩侯府的两个旁支少爷。   也是秋猎场上跟着赵崇明一起嘲讽他不会骑马、笑他射箭脱靶的那两个怂包。   温书言站在门外,耸耸肩。   好吧,听着笑得这么开心,就从他俩开始吧。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伴随着一道骤然亮起的闪电,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外,背对着闪电的白光,只映出一个修长而冷冽的轮廓,看不见面容。   “哪里来的狗奴才,没看见本公子玩得正尽兴吗?快滚快滚!”赵崇平端着酒杯,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声。   谁知那人影不但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一步跨进了门槛,顺手将门掩上。   “还记得我吗?”   人影走进灯下,灯笼的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赵崇安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赵崇平瞪大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温书言?!”   “正是。”   “你来做什么?”赵崇平心中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温书言步步逼近,语气依旧温和:“不要动。”   “你干什么?别过来!来人啊!来人!”赵崇安吓得转身就要往窗户那边跑。   “我说了不要动!”   眨眼的功夫,温书言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到赵崇安面前。   刀光一闪,手起刀落,赵崇安的脖颈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线,接着,鲜血喷涌而出。   赵崇平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兄弟,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别…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温书言俯身,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和自己对视,并用沾着血的刀轻轻拍了拍赵崇平的脸颊。   “好呀,我要你的命。”   “救——”   赵崇平的呼救声还没来得及吐出,刀刃已经从他的下颌贯穿而入。   温书言拔出刀,在他衣襟上擦干净血,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地上两具横陈的尸体,语气平淡:“两个人可以做个伴了。”   他转身离开,刚走到廊檐拐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女人惨烈的尖叫声。   “安儿!醒一醒安儿,你别吓娘!”   声音撕心裂肺,哭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出去很远。   很快,主厅那边就会听到动静。   温书言闭了闭眼,快步折回,走到那妇人身后,干净利落地抹了她脖子,并轻柔地将人放倒。   心软是杀手大忌。   但赵家人,今天全都得死。   在正厅里喝酒举杯的赵家族人,听到西厢这边传来的尖叫,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   他们看到满地的尸体,看到那个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的黑衣人,脸上露出各色惊恐和愤怒的表情。   温书言轻笑,呵,省得自己挨个去找了。   他提剑迎上去,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一双他杀一双。   “轰隆——”   一道震天的闷雷炸响在头顶,震得窗子都在咯咯作响。   豆大的雨点从天空中倾盆而下,砸在青石板上,砸在屋顶的瓦片上,砸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将满院的血水冲刷成淡红色的溪流,沿着石缝往低处淌去。   承恩侯赵崇远带着最后几个贴身侍卫从正厅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满院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侄儿赵崇安、赵崇平,他的几个夫人,还有兄弟和一些亲戚,全都倒在血泊里,被暴雨冲刷着。   他们的血混在一起,顺着雨水的洪流往院子外面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气,连雨水都冲不淡。   “崇明!崇安!三娘!”   赵崇远跪在地上,抱着三夫人已经冰凉的身体,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是谁,是谁?!”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暴雨中疯狂地搜寻。   温书言站在不远处的庭院中央,暴雨将他全身浇得湿透,黑色的夜行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而笔直的轮廓。   听见赵崇远的怒吼,他慢慢抬起眼,冷漠又决绝。   “泠尘?”赵崇远认出他。   他放下怀里的尸体,缓缓站起身来,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声音因为愤怒和悲痛而剧烈发颤,“本侯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冤无仇?哈哈哈哈……”温书言忍不住笑了。   “你们赵家,贪婪无用,害卫君临身负重伤,颠沛流离!”   他提着剑,靴底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们赵家,颠倒皇权,残害忠良,搅得天下不宁!”   “你们赵家人都该死!今日,我定取你性命,为那些无辜的人报仇!”   温书言俯身冲了上去,身体在暴雨中划成一道黑色的残影,“受死吧!”   “就凭你也想杀我?你还嫩着呢!”赵崇远怒不可遏,弯腰捡起脚边侍卫掉落的长刀。   他征战沙场几十年,刀法是从尸山血海里真刀真枪磨出来的,不是江湖上那些花拳绣腿可以比拟的,此刻因为妻儿兄弟被杀,心中更是燃着一团滔天的仇恨之火,动作又凶又猛,每一刀都恨不得把眼前这个杀了自己全家的人劈成两半。   温书言只有五成功力,速度和力量都比巅峰时期大打折扣,只能勉强和这个沙场老将打个平手。   两柄剑在暴雨中接连碰撞,火花被雨水浇灭,金属撞击的锐响被雷声吞没。   几招下来,谁也没从对方手里讨到半分便宜,两人的身上都挂了彩。   但温书言的致命缺点在于他的身体底子比这个常年锻炼的将军差太多了。   没能一击致命,这种长时间消耗战对他极为不利。   他内力本就不足,每一剑都在透支,赵崇远虽然也受了伤,但他征战多年,早已习惯了带伤作战,耐力远非常人可比。   本来稀稀拉拉下着的小雨此刻变成了倾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模糊了视线。   两人已经打了很久,温书言感觉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酸,握剑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再拖下去,他真的会被对方活活耗死。   他有些急了,咬了咬牙,侧身躲开赵崇远一记势大力沉的竖劈,刀锋擦着他的肩头划过,他借着侧身的惯性下腰,左手同时去摸小腿上绑着的弯刀,想趁着这个空档从身后去取赵崇远的后心。   赵崇远敏锐察觉,他征战多年,对杀气的感知早已刻进本能,迅速翻身格挡。   弯刀偏了半分,只刺中了他左侧肋骨,没有伤到要害。   而这个姿势让温书言无法及时回防,空门大开,被赵崇远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胸口。   这一掌力道重极,温书言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在石灯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手上的那只玉镯磕在青石板的棱角上,啪嗒一声,四分五裂。   “呕——”   温书言趴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迅速被稀释成淡红色。   他看着那些散落在积水中的碎玉,温热的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这是夫君送给他的,如今还是碎了……   “你真是太不自量力了,仅剩五成功力也想和我打?”   赵崇远气喘吁吁地拔出插在肋骨上的弯刀,扔在地上。   他捂着不断渗血的伤口,一步一步朝温书言逼近,脸上还挂着狞笑,刀刃在雨幕中闪着寒光。   温书言看着那些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玉,闭了闭眼。   赵崇远的刀从高处落下,刀锋破开雨幕,带着死亡的阴影朝他劈下来。 第118章 吾心怜吾妻   “去死吧!”   就在刀刃即将触到头顶的那一瞬间,温书言猛地睁眼,双手在地上一撑,身体借着这股爆发力在空中旋转半圈,抬腿狠狠踹在赵崇远的左膝上。   这一下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力,迅猛又狠厉,正中赵崇远膝盖骨的中央。   “啊——”   赵崇远发出一声惨烈的嘶吼。   他的左腿被这一脚硬生生踹断了,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侧面倾倒,手中的刀也偏离了方向,摔在地上。   温书言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翻身跨坐在赵崇远身上,摸到右腿绑的那柄弯刀,狠狠刺了下去。   “噗……”   弯刀贯穿了赵崇远的前胸,他咳出一口血沫,溅在温书言的脸上。   可他到底是征战多年的悍将,即便被刺穿了胸膛,一只手仍死死地卡着温书言的手腕阻止他继续用力,另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了一截断了的剑尖,反手扎进温书言的大腿。   “唔……”温书言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手上却丝毫没有松动。   赵崇远这拼死一击之后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卡着剑的那只手无力松开,垂落在积水里。   温书言没有停,他把那把弯刀从赵崇远胸口拔出来,又刺下去,拔出来,再刺下去。   一刀一刀,发泄着胸中的恨意。   “去死。去死。”   他眼底布满血丝,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血一股一股喷在脸上,他也不擦。   赵崇远已经断了气,胸前被刺得血肉模糊,可温书言的动作依旧没有停。   “爹——!!!”   一道悲痛欲绝的男声从院门外传来,穿透了暴雨的轰鸣。   温书言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是赵崇明。   他刚从北方回来,连夜赶回家想给父亲一个惊喜,或者至少是在出征前见上一面。   他身上还穿着银色的铠甲,精心打扮了一番,可推开门看到的,却是满院的尸骸。   温书言撑着剑缓缓起身,大腿上还插着刀,他抬手握住刀柄,咬紧牙关猛地拔出。   刀刃从皮肉里抽离,带出一股温热的血,顺着衣摆往下淌。   “又来一个送死的……”   此刻温书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泛着灰白,满眼猩红,脸上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头发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   整个人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可赵崇明被愤怒和悲痛冲昏了头脑,完全看不出两个人之间实力的悬殊,拔出腰间的佩剑就直直地冲了上来。   他的武功丝毫没有继承父亲,全凭一身蛮力和侯府公子的身份在军队里混日子,此刻悲痛之下更是毫无章法可言。   温书言侧身轻松躲过他那毫无技巧的劈砍,反手一刀精准地刺入他的胸口。   赵崇明瞪大了眼睛,手中的佩剑当啷落地。   “你…你……灭我赵家满门……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他躺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温书言,恨不得用目光把他千刀万剐。   温书言走上前,抬脚抵在他胸口的刀柄上,用力往下一碾。   赵崇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温书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狰狞扭曲的面孔,淡淡开口:“好好做你的鬼吧,你爹娘已经下去给你探路了。”   “为……为什么?”   赵崇明瞪大眼睛,瞳孔中最后一点光芒也涣散了,他死不瞑目。   温书言喘着粗气,声音很轻。   “我说过。你们敢动卫君临,都要给他陪葬。”   暴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满院的血水被雨水冲淡,顺着石缝缓缓流进排水沟里。   温书言站在满地的尸骸中间,弯刀终于从手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好累……但是值得的。   他给那些无辜的人报仇了……   温书言草草包扎好大腿那个还在出血的伤口,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玉镯碎片上。   他强撑着身体,把那些碎片捡起来,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包好,一步一步离开这座死寂的侯府。   卫君临,承恩侯已死,京城之中,再无人能与你抗衡。   谨以此贺,提前祝你君临四海,江山永固,万寿无疆。   ————   承恩侯府满门被灭的消息,过了一天半才传到临川。   那日清晨,裴渡接过急报,一目十行地扫完,脸上血色褪尽。   【侯府遭刺客夜袭,一门上下无一生还。承恩侯赵崇远身中数十刀,毙于庭院。其头颅被割下,当夜悄无声息地置于太后寝殿枕边。太后晨起惊见,当场失声尖叫,随即昏厥,醒来后神志不清,口不能言,已无法理政。】   这个胆大包天的刺客是谁,京城的人猜不到。   赵家的政敌太多,江湖上的仇家更多,有本事在一夜之间灭掉侯府满门的高手也不是没有。   可他们,一看便能明白。   裴渡握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站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咬咬牙,硬着头皮往书房走。   “啪——”   卫君临手里的茶杯重重落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殿下!殿下,冷静,你冷静一点!”   季知澎眼疾手快地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我怎么冷静?!你告诉我怎么冷静?!”卫君临低吼,猛地转过身。   他眼眶通红,声音沙哑而颤抖,整个人已然是在崩溃的边缘。   季知澎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一怔,张了张嘴,想说“万一不是他呢”。   可不是他,又能是谁呢?   这世上除了泠尘,还有谁会铤而走险去灭赵家满门?   “他被废了七成功力,休养了不到一个月,便单枪匹马地去了侯府。”   卫君临攥着季知澎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手臂上一点点拿下来。   “承恩侯的武功和我不相上下,他孤身一人,你知不知道会有多危险?他甚至已经……”   后半句被咽回到肚子里,他不敢想,他说不出口。   在座的人平日都巧舌如簧,可此刻,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殿下,”林芝微深吸一口气,将那张信纸展开,努力保持着沉静,“信上没有说府上有陌生人的尸体,也没有抓到刺客的消息。这不也能说明,王妃已经全身而退了……”   卫君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全身而退?怎么可能。”   “他会受伤,会很疼,会流很多血……他的身体,已经禁不住这般折腾了。”   林芝微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不再开口。   “他是我的妻子。”卫君临握紧拳头,眼睫的泪将落未落。   “为了我,他宁愿被废掉武功也要脱离暗阁。为了我,他不顾性命也要把最大的敌人铲除。”   那颗泪终于砸了下来。   “他只有我了。我若不心疼他,谁来心疼他?”   书房一片寂静。   炭炉里的火苗毕剥地跳动着,将卫君临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又长又瘦。   卫君临抹去眼泪,离开房间,冷风吹的他衣袍猎猎作响。   “即刻举兵,直指京城。” 第119章 要跟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阴雨连绵,气温骤降。   破庙的窗子关不严实,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铺在地上的那层薄薄的茅草吹得瑟瑟发抖。   温书言蜷缩在草堆里,腿上那道被赵崇远捅出来的伤口疼的厉害,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令人难受的要命。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滚烫的皮肤和湿漉漉的脓血,显然伤口恶化了。   他痛得爬起来都费力。   那些急功近利的速成丹药,加上结结实实挨了承恩侯那一掌,内伤和外伤叠在一起,如今后劲全翻上来了。   他这身子,似乎真的要废了。   “咕咕咕——”   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用喙啄了啄窗棂上剥落的漆皮。   温书言费力地睁开眼,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可还没使上力,右腿上那道伤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膝盖一软又磕在地上,眼前晃的一阵阵发黑。   “啊嘶……”   温书言倒吸一口凉气,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等眼前那些乱舞的黑影慢慢散去,才咬着牙去够旁边那根他之前从庙外捡来的粗树枝。   树枝刚好能当个拐杖,撑着他慢慢站起来。   他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筒,靠在窗边,就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的日光展开纸条。   是泠风的回信。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纸,笔迹潦草而急促。   前面写的都是些问候,还有昨天去皇宫将承恩侯头颅放到太后寝殿的事。   温书言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目光在某一行停住了。   【卫君临一个月前孤身一人闯进了暗阁,把泠朝鸢杀了,他想救你出去,当时以为你还在暗阁里,像疯了一样……】   “……这个傻子。”   视线变得模糊,泪水啪嗒啪嗒地砸在信纸上,把泠风那手本来就潦草的字迹洇得更花了。   暗阁是什么地方,江湖上最神秘最凶险的组织,满阁的杀手,满室的暗器和毒虫。   卫君临竟然敢不带一兵一卒,自己一个人闯进去,就为了去救他……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擦干净眼泪,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   太后疯了,京城没了可以把持朝政的人,赵家的势力群龙无首,卫君临很快便能攻进来。   他们很快便能相见了,现在只需要等。   等卫君临入京,处理完皇宫的事务,自己就去找他。   左右也不过小半个月的时间了。   都熬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但温书言没有想到,最大的变数是自己的身体。   钱都用来买武器了,剩的不多,买药不太够。   他腿脚又不便,没法走很远的路,只能拄着那根粗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到周边的村庄,拿铜钱找人家买粮食。   京城郊区的人家并不富裕,自己都吃不饱饭,能卖给他的也只有冷干粮和腌菜。   温书言倒不挑,在暗阁的时候馊饭都吃过,能有东西填饱肚子就行。他把干粮掰成小块泡在水里,等软了再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嘴里吃着没味也没在意。   晚上依旧是伴着浑身的疼痛睡着,整个人蜷缩在潮湿的稻草堆里,他拍着自己的肩膀,哄着自己入睡。   睡着了就不疼了,睡着就不难受了。   但今天,温书言一睁眼,看到的是一片漆黑。   他眨了眨眼,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什么都看不见。   听见窗外有公鸡打鸣,是破晓时分了,可眼前还是黑的。   眼睛瞎了。   这几个字在心里蹦出来,温书言意外地平静。   他甚至有闲心靠在墙上,冷静地思考了一下,怪不得这两天吃饭没味道,原来不是干粮难吃,是他的味觉和嗅觉已经先一步消失了。   现在是视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缓慢而艰难地跳动。   从前内力还在的时候,那些毒和内力相互制衡,现在内力仅剩三成,毒和内力之间的平衡彻底被打破。   残存的毒素没了压制,顺着经脉缓缓扩散,攻击着他的五脏六腑,连五感都要没了。   本来还想期待着和卫君临见面,现在好了,看都看不见了。   温书言苦笑,摸索着手边那根被他磨得光滑的粗树枝,凭借记忆走到破庙的窗前。   他推开窗,想透透气。   可阳光透进来的那一瞬间,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了他的眼睛。   “好疼……”   温书言猛地弓起身子,捂住眼睛,整个人从窗边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   原来不止是看不见,是连光都不能见了。   他哆嗦着手撕下自己衣角的一块布料,蒙在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结。   这几下子真是耗费了他仅存的力气。   这些日子精神越来越不好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主要是浑身都疼。睡着了反而舒服一些,运气好还能梦见卫君临。   温书言挪回稻草堆旁边,本来还想思索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一沾上那层潮湿的茅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被抽空,昏睡过去。   再清醒后,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温书言竖起耳朵听了听,窗外有鸟鸣和树枝的沙沙声。   还好还好,听力还在,只不过有些发闷。   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从赵家灭门到现在差不多四日了,四日,应该也够卫君临的大军从临川打到京城了。   本来还想着等卫君临称帝,待一切安稳下来……   但现在身体太差了,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得去找他。   好不容易那些人都死了,赵家满门被灭,太后被吓疯,暗阁没了,弟弟妹妹们也都自由了,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们两个了。   他可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间破庙里。   他要跟卫君临在一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温书言摸索着收拾包裹,确认东西都带齐了,然后背上小包裹,拄着那根粗树枝,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外面那片他看不见的世界。   ————   “殿下,就是这里了。”   裴渡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卫君临的脸色。   昨晚皇城已经被攻下,卫君临把政务交代给季知澎和林芝微之后,天还没亮便带着裴渡和几个亲兵找了过来。   温书言应该没有离开京城,卫君临派了暗卫和亲信到处搜捕打听,终于锁定了地方。   卫君临看着眼前这座破败不堪的寺庙,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说是庙,其实早已废弃多年,院墙塌了大半,院子里的荒草枯黄而齐腰,被冬日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角落里还挂着好几张蜘蛛网,上面沾着些干死的飞虫和灰尘。   他的夫人,这些日子,就住在这里?   裴渡看着自家主子快步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去的。   没有人,但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侧边的石缝里摆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和半截竹筷,墙角立着几块薄木板,用石头抵着,是用来遮挡漏风的窗子的。殿角用干枯的茅草铺叠出一方简陋的卧榻,连褥子都没有披,只有一件破烂的旧衣服。   卫君临红着眼蹲下身,伸出手,手指颤抖着去碰那叠茅草。   很潮湿,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湿气从草隙间渗出来,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这样的地方,睡都睡不舒服。   裴渡也惊住了,环顾着这座破败不堪的庙宇,鼻尖发酸。   很难相信,他们那个平日里干净病弱的王妃,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独自生活了将近一个月。   卫君临的喉结生疼,呼吸都要花费好大的力气。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不经意间碰掉了什么东西,撞在地面上,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他低头去看,只觉得心跳都停了。   那是夫人一直戴在手上的那只玉镯,此刻四分五裂,散落在青石板上。   咦……镯子呢。   温书言拄着拐杖走了好一阵,冷风灌进单薄的衣领里,他缩了缩脖子,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胸口。   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不见了。   他停下脚步又去翻身上的包裹,手指摸过包裹里每一样东西,都没有。   应当是落到寺庙了。   温书言站在冷风里,蒙着布条的眼睛茫然地朝着来路的方向转过去。   还没有走远,现在回去拿吧。   那是夫君送他的,虽然碎了,虽然拼不回去了,却也舍不得丢。 第120章 你能不能在乎自己一点呢?   破旧的寺庙只有冷风透进来的声音,呜呜地响,像是这座荒废了太久的庙宇在低低地哭泣。   卫君临蹲下,将散落在地的碎玉一点点地捡起来。   他攥紧那些碎片,沉默了良久,才慢慢站起身。   “王妃应该还没有走远。几个人守在这里,其他人跟本王继续找。”   “是!”裴渡领命,迅速分派了几个亲兵留守破庙。   窗外天色很暗,乌云压得极低,沉甸甸地堆在山峦上方。   卫君临走出寺庙,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吹干了他眼角残余的湿润,却吹不散心中那团越积越浓的沉闷。   他站在破庙门口的石阶上环顾四周,山路蜿蜒,荒草萋萋,看不见一个人影。   镯子都碎了,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为夫的卿卿,你在哪啊。   为夫很担心你。   “轰——”   又一阵闷雷从头顶碾过去,暴雨将至。   温书言被这阵雷声震得脑袋发晕,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的听力本来就已经在下降了,现在雷声一来,又开始发疼,雪上加霜。   欸,温书言叹了口气,还是专心数步子吧。   刚刚是从这里转的弯,那么往这边拐,再直走,应该就能回到寺庙了。   他步子很慢,因为眼睛看不到,腿脚也不方便,怕撞到行人。   粗糙的树枝敲在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在空旷的山路上传出去很远。   裴渡安排好留守的人,正要去追卫君临。   转过身时,余光忽然扫到山道拐弯处有一个人影正在缓缓地朝这边移动。   看清是谁的那一刻,他脑袋轰隆一声,瞳孔猛地收缩,拔腿就朝卫君临的方向狂奔过去。   “王……王爷。”   裴渡连滚带爬地冲到卫君临身边,连礼仪都忘了,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臂。   “王妃…那边……”   话音刚落,手里空空如也,刚刚还站在他面前的人已经没影了。   裴渡没有跟着松一口气,心跳反而更快。   刚刚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王妃眼上蒙着布条,走路一瘸一拐,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粗树枝,衣裳破旧单薄,整个人虚弱的一碰就能散架。   那个清丽贵气得的王妃,现在是何其狼狈?   连他看到了都眼眶发酸,难受得紧,王爷看到了,怕是心都要碎了。   ————   卫君临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呢。   重逢的喜悦甚至都没能来得及出现,便被汹涌的疼惜压了下去。   说是撕心裂肺也不为过。   像是有无数根寒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五脏六腑,痛到喉咙都发紧,酸楚堵在胸腔里,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满心荒芜。   他看见了那个蒙着布条的人影,看见了那根敲在地面上探路的树枝,看见了那条拖在地上使不上力的右腿。   他的夫人,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卫君临拖动两条僵直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站在温书言面前,甚至不到一步的距离,温书言却没有发觉他的存在。   他可是泠尘,那个江湖第一的高手,何其敏锐,何其迅猛。   可现在,有人直直地站在他面前,他都察觉不到了。   温书言还在专心地用树枝探路,嘴里默念着步数和方向,树枝忽然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愣了一下,立刻把树枝收回来,以为是撞到了路上的行人。   “不好意思啊……”   话没说完,左手指尖触碰到一片温热。   温书言意识到了什么,下一刻,他整个人被轻轻地,搂进了怀里。   这个怀抱很轻,这人的手臂都不敢用力,手掌只是虚虚地拢着他的后背,连呼吸都放慢了。   这人是谁,不用猜也知道。   那双被覆在布条下的眼睫微颤,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洇湿了布条的边缘。   “……卫君临?”温书言颤声开口。   “嗯。”   卫君临把脸埋进温书言的肩窝里,艰涩地回应出一个音。   “我的卿卿,怎么这般苦……”   他声音沙哑哽咽,已经不成调了。   温书言感觉到脖颈一片滚烫的湿意,心也跟着抽痛起来。   他抬手拍了拍卫君临的后背:“别哭……我没事的……”   可他越是这样说,卫君临就越是难受。   浑身是伤,瘦得脱了形,连走路都要靠树枝探路,却还要说自己没事,反过来安慰他。   夫人,你能不能在乎自己一点呢?   ————   温书言没能和卫君临说上几句话。   他这些日子全靠意志力在撑着,如今见到卫君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身体里那些被强压下去的伤痛和疲惫同时翻涌上来,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   车内铺了厚厚的软垫,炭炉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卫君临将温书言抱在怀里,手搭在他的腕脉上。   凝神探查了片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毒素在体内横冲直撞,没有内力的压制和制约,正在肆意侵蚀他的五脏六腑,最后毒素攻入心脉,便是再无力回天。   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是单纯的余毒,这种毒更为棘手。   它们在温书言体内积攒了十几年,早已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强行解毒反而会要了他的命。   他放下温书言的手腕,开始一点一点地检查他身上的伤。   胸口有一大片淤青,肋骨也断了两根,大腿外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周围的皮肉红肿发烫,恶化得厉害。   除此之外,手臂上、小腿上、后背上,还有大大小小无数道结了痂又被抓破的旧伤疤。   每摸到一处,他的心就跟着抖一分。   他从头到脚把温书言检查了一遍,闭了闭眼,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喘上一口气。   左右也不过分离了两个月。   六十天不到,他的爱人便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殿下,到了。”   卫君临抹去脸上的泪痕,抱着温书言下了马车。   宫门前已经候了一排内侍和太医,灯火通明,将整条御道照得亮如白昼。   这座皇宫今夜注定不能平静。   太医院所有当值的、不当值的太医全被紧急召进了君后寝殿,足足二三十人挤满了外间,连院外的廊下都站了一排。   太医们进进出出地诊治,焦头烂额地想各种法子,方子开了又废,废了又开。   而即将登基的新帝,就坐在床头,握着“皇后”的手,愁眉不展,眼里满是疼惜。   “如何?”   卫君临的声音没有起伏,目光依旧落在床上那张沉睡的面容上。   “呃……”   跪倒一片的御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最后还是资历最老的张院判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跪下拱手道:“陛下,君后体内毒素紊乱,常年堆积在体内,老臣也只能暂时施针用药压制,并无最优解法将君后体内的毒排出去……不过老臣定会竭尽全力,保君后平安。”   他说完,又重重磕了个头,不敢抬起来。   满殿寂静,只听见烛火毕剥的轻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更漏声。   意料之内的回答。   卫君临自己也懂医术,怎会不明白他妻子现在的病情有多凶险。   可回来的时候,还是抱着那么一点点期待……   说不定是自己学艺不精,说不定太医院有更高明的医者,说不定会有什么他没想到的法子能救救他的爱人。   可上天似乎从来没有善待过他的妻子,现在也不例外。   没有奇迹的出现。   他摆了摆手,声音卷着浓郁的疲惫:“退下吧。”   众人一惊,如蒙大赦。   毕竟在座的都是太医院的老人了,谁没听过摄政王心狠手辣、铁血无情的传闻。   就怕新帝来一场“治不好君后,整个太医院都给他陪葬”的戏码,结果人什么都没说,就让他们走了。   “福安,传朕旨意,昭告天下。谁有能治好君后的良方,赏万两黄金,加官进爵。”   “……是,陛下。”   福安躬着身子退出殿外,轻轻带上殿门。   他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双手合十,朝几颗星星拜了又拜。   王爷和王妃为彼此付出了那么多,老天爷,您高抬贵手,别折磨他们了。 第121章 我也爱你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烛光被灯罩拢着,柔柔地洒在床头,不会刺痛眼睛。   卫君临没有给温书言系蒙眼的带子,他坐在床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他的卿卿已经擦干净了身子,换了身柔软干净的寝衣。   黑长的发丝铺散在枕上,软软地贴着脸颊,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烛光下投出两小片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漂亮又脆弱。   卫君临俯身,在温书言的眼皮上落了一个吻,然后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侧躺下来,将人搂进怀里。   直到贴上温书言的身体时,他这才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发着抖。   他在痛。   即便在昏迷中,那些毒素和伤口仍然在折磨他,不得好眠。   卫君临的喉结滚了滚,眼睛又开始发涩。   他贴着温书言的后背,掌心运起内力,将真气缓缓渡过去。   他知道这样做效果微乎其微,自己的内力再浑厚,也无法替温书言把那些毒素排出去。   可除此之外,他也别无他法了。   ————   温书言一觉醒来,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是他两个月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觉,没有潮湿的稻草扎着后背,没有冷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冻得骨头疼,没有饥饿和疼痛在梦里反复骚扰他。   身下是柔软的床铺,身体也是暖洋洋的。   对,昨日见到夫君了,所以现在自己应该是在皇宫里。   所有仇人都死了,自己终于可以舒心地过好日子了。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弯起唇角,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发自心底的笑。   “醒了?”   卫君临撩开床帐便看见他夫人躺在被子里傻笑,嘴角翘的高高的,非常可爱,只不过那双眼睛依旧空洞无神,瞳孔找不到焦距。   心里像是被人同时灌了一勺蜜和一勺醋,又甜又酸。   “夫君。”   温书言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去,眨巴眨巴眼睛,抬手想撑着床铺坐起来。   “慢一点。”   卫君临牵住他的手,托着他的后背,将人扶起来靠在床头,又从床头矮几上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递到温书言唇边:“先喝药。”   温书言伸手想去接,被卫君临轻轻按住手背。   “我喂你。”   温书言歪歪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明明卫君临和往常一样温柔体贴,可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萦绕在心头。   啧,说不上来。   他张嘴,乖乖喝药。   “苦吗?”   被喂了这么多口之后,忽然听到卫君临开口问道。   “呃……苦啊,特别苦。”   温书言皱起小脸,做出一个被苦到了的表情,接着,嘴里便被喂了个东西,圆圆的,小小的。   他猜应当是蜜饯,便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夫君,这下不苦了。”   他听见卫君临轻声笑了,那笑声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温书言有点茫然。   “我喂给你的是药丸,和方才碗里的药是同一个方子熬出来的。”   卫君临声音很柔和,温柔地拆穿这个谎言,“你的嗅觉和味觉也没有了,对吧。”   温书言僵住,他自以为伪装得很好,结果早就被人看穿了。   他感觉到卫君临站起身,在自己的眼眶周围一圈一圈地缠着布带。   “你知道吗夫人,其实我刚刚在不远处喊了你一会儿,你也没有听见。”   卫君临将布带的尾端塞好,手指顺势拂过温书言的耳廓,捏了捏他的耳垂。   温书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不见卫君临的表情,听力又大大受损,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语气、什么神态。   他失去了所有能感知卫君临情绪的途径,心中的不安在一点一点地放大。   “夫人,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卫君临的声音依旧平静,不过这平静底下压着的汹涌终于溢出了一丝裂缝。   “卫君临,你什么意思?”   温书言想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给自己留一点空间去思考该怎么应对。   可卫君临握得很紧,怎么抽都抽不动。   “我什么意思?”   卫君临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他想起在破庙里找到的那些瓶瓶罐罐,增长内力的速成丹药,副作用都极大,会让人经脉受损、气血逆行,他却吃了整整一瓶。   十四天的幻痛还没把身体养回来,便吃那么多大损的药,又只身一人去了侯府,单挑承恩侯。   “感官退化,遍体鳞伤。”   “你把你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卫君临深吸一口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到底爱不爱你自己?”   “那你呢?”   温书言抬起脸,蒙着布条的眼睛准确地对着卫君临的方向。   “那你呢卫君临?你知不知道暗阁是什么地方?你不带一个侍卫闯进去,你难道就不怕死吗?”   “我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温书言胸口剧烈起伏,刚刚养好一点的肋骨被这股气顶得隐隐作痛,可他顾不上了。   “你可以为了我做任何事,我也可以为了你去做任何事。你凭什么觉得只有你能拼命,我不能?”   “但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有多差?”   卫君临声音骤然拔高,所有的恐惧和绝望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他眼眶红着,嘴唇在抖。   他不想说这句话的,他一直在逃避,一直在告诉自己还有办法、还有希望。   可此刻那些被他拼命压制的事实终于冲破了防线。   “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你走了,你要我怎么办?”   两个人的手仍旧握着,卫君临锁着他的指尖,缠绵不舍。   “言言,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才能救你,怎么才能把你留下来……”   卫君临抱着他,头埋在他的脖颈,弄得一片湿热。   温书言怔了好久,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摸索到卫君临的脸颊,摸到那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睛。   “对不起……”   “可我伤害了你,伤害了你的部下,我总要赎罪的。”   他无法释怀紫霄山那一场战争,若不是他,不会有那么多人枉死。   “你没有罪啊。”   卫君临握住他覆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你受阁主控制也没有办法的。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我也理解你的愧疚,但你为什么偏要选择最铤而走险、最危险的方法?”   “你可以等我的,我可以带兵打进来,我们可以一起……”   “因为我也爱你。”温书言打断了他。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隐隐有风穿过宫廷长廊的声音,炭炉里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烛光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床帐上。   漫天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一重一轻,一急一缓,渐渐地、不可逆转地趋向同一个节奏。   “我也爱你,我想让你这条路走得轻松一点。”   温书言的眼睛被布条蒙着,看不见他的表情。   卫君临,我不想让你再多打一场仗,不想让你再多受一次伤,不想让你再为我去冒任何险,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所以这一次,换我来。   卫君临闭上眼,将人紧紧抱进怀里。   夫人,可若这顺遂的结果是用你的命换来的,我甘愿再辛苦千万倍,我情愿……让你不那么爱我。 第122章 我很早就见过你了   刚入十二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整座皇宫都安静了下来,那些刀兵相接的喧嚣、宫人奔逃的尖叫、政变之夜此起彼伏的马蹄声,都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这是一场流血最少的政变。   赵家一夜之间被灭门,太后彻底疯魔,如今被扔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死也死不掉。   而小皇帝,那个刚十岁的孩子,被太后喂了整整一年的慢性毒药,那么小的孩子怎么撑得住?   在卫君临率兵攻进皇城的那个晚上,孩子躺在龙床上,脸色青灰,他看见卫君临穿着盔甲大步走进来的时候,暗淡了许久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了一声“皇叔”,然后闭上了眼睛。   卫君临在龙床前站了很久,最后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了孩子的身上。   “陛下,来生莫居九重宫阙,不必为帝王。”   “只求您一世无忧,得自在寻常。”   整个国家便这样安静平和地改朝换代。   然而百姓们并没有立刻松一口气。   江山易主,按惯例新帝登基要颁布大大小小的新规,免不了要加征一波赋税来充场面。   况且这位新帝还是曾经权倾朝野、以铁血手段著称的摄政王殿下,鬼知道他会不会弄出什么更严苛的新政来。   可这都快一个月了,皇宫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   不但没有加税,反而新帝下令彻查赵家把持朝政期间的苛捐杂税,把那些被强行多征的粮米和银两按着户籍册子挨家挨户地退了回去。   负责退粮的差役们推着独轮车在雪地里走街串巷,每到一户便敲开门,把一袋袋粮食和一串串铜钱递到那些满脸不可置信的百姓手里。   甚至新帝还贴补了不少。退回去的比被征走的更多,说是“岁末添福”,让百姓们过个好年。   新帝更没有举办轰轰烈烈的登基大典。   他先是厚葬先帝,以帝王之礼将那孩子葬在了皇陵最深处;又把省下来的银子拨去了北境,给将士们添衣添粮;还命大理寺在年关之前重审所有冤案错案,还那些无辜入狱的官员、百姓一个公道……   各项良策接连颁布,让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大雍,终于迎来了一位贤明治世的君主。   不过这位新帝最“出格”的举措,是昭告天下,广招天下名医,只要有人能治好那位君后的病,赏万两黄金,拜相封侯。   那可是万两黄金,一辈子花不完的钱,还可封侯拜相,从一介布衣平步青云直上朝堂。   凡是自认为有点医术的都去了,太医院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每天都有新面孔进进出出,端着各式各样的偏方秘药、奇门异术,拍着胸脯保证药到病除。   可结果都是无功而返。   这般举动不知被谁写进了话本里。   从摄政王城郊别院惊鸿一瞥将人纳为侧妃,到力排众议打破先例抬为正妻;从漫漫行军路上两人乔装改扮相互扶持,到最后陪他登上帝位。   这般的爱情故事,风靡京城,传遍了街头巷尾。   也不禁让人唏嘘,二人历经如此多的磨难,终究难逃命运捉弄。   君后病重,无人能医,有情人难得长相厮守。   ————   已是夜深,紫宸殿内只点了两盏微弱的蜡烛。   窗外传来簌簌的雪声,偶尔有积雪从瓦檐上滑落,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卫君临坐在书桌前,一手批着折子,另一只手从桌下伸过去,轻轻牵着温书言的手。   温书言靠在他腿上,眼睛蒙着布条,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   “睡了吗,卿卿?”   听到爱人的声音,温书言从一阵接一阵的阵痛中回过神。   身体太疼了,如潮水一样,一波退下去,一波又涌上来,没有尽头。   他现在连说话都觉得疲惫,只是动了动手指,示意自己还没睡。   “喉咙干吗,喝口水?”   卫君临放下朱笔,将人从自己腿上抱起来,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   温书言喝了水,人精神了不少。   他微微偏头,用脸颊贴着卫君临的脖颈:“君临……”   “嗯,我在呢。”   卫君临低头,亲亲他的鼻尖。   温书言却不说话了,因为胸腔里翻涌上一股浓烈的酸痛,让他差点没缓上来。   他其实不想让卫君临难过,可是呆在他身边,那些刻意压抑的情绪便有了出口。   “我疼…君临……”   他声音很轻很轻,气若游丝。   不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疼得厉害。   卫君临低下头,看着爱人露出的那小半张脸,皮肤苍白,连嘴唇都是灰白的,毫无血色。   眸光闪烁,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剧烈地晃动,卫君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不那么哽咽,可喉咙还是紧得发疼。   “我给卿卿揉揉,揉一揉就不疼了。”   他将温书言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自己也脱了外袍躺上去,从身后将人整个拥进怀里,然后手掌运起内力,揉着他的小腹。   蜡烛灭了,殿内陷入一片朦胧的夜色之中,只有炭炉里暗红色的余火在角落里发着微弱的光。   两个人靠坐在床头,盖着一床锦被,窗外是大雪纷飞的冬夜,身边是彼此唯一的温暖。   之前疼起来的时候,睡着还好受一些,可现在是疼得连睡都睡不着了。   温书言便想跟卫君临聊天,但脑袋里都是乱的,疼痛把思绪搅成了一锅粥。   他想到哪说到哪,声音时断时续。   “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陛下……君临陛下。”   卫君临在黑暗中弯了弯唇角,笑意底下终究是苦涩多一些。   “我身份如何,不都是你的夫君?”   “嗯……”温书言很认可这个答案,他靠在卫君临胸口,脑海里又闪过他的身影。   穿玄色蟒袍的,冷厉而矜贵;穿墨绿色骑服的,站在秋猎围场上意气风发;穿铠甲的,在战场上横刀立马;穿灰蓝色粗布麻衣的,站在银杏树下给他系红绳。   每一种模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种都是好看的。   “好想看看你穿龙袍的样子……肯定更好看。”   “是很好看。”卫君临哽咽着:“所以……夫人要好起来,再看看我啊。”   他的眸中又蓄满了水光,烛火灭了,没人看得见。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在一起的日子已是掰着手指都能数得过来了。   卫君临每日都探他的脉象,毒素已经侵入了心脉,五感渐渐消失,下一次发作可能就是最后一次……   比离开更可怕的,是知道他会离开,却无能为力。   这真的太残忍太残忍了。   卫君临的话温书言没有听清,大脑又被一阵疼痛魇住了,比之前更猛烈更漫长,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牙齿咬紧了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大概是太痛了,痛到记忆为了不让他被这些痛苦吞噬,自动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门。   他想起了他们的初见。   不是城郊别院隔窗的惊鸿一瞥,不是洞房花烛夜卫君临握着他的手说“别怕”。   是更早的,在京城南道的那个雪天。   他好心办了坏事,自己脏兮兮的,把那个穿雪蓝色衣袍的小少年扑倒在雪地里,给人的漂亮衣服留下了两个黑乎乎的爪子。   想到这里,温书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卿卿,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卫君临轻抚着他的脸颊。   “想我们的初遇……咳咳。”   温书言咳嗽了两声,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卫君临微怔,城郊那一面?   “初遇怎么了,只是一眼,我们都没来得及说话……”   “……不是,我很早就见过你了。”温书言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们有一个,纯粹干净、不含任何算计的初见。   说完这句话,温书言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殆尽,那只搭在卫君临掌心里的手滑落下去,垂在了床沿。   卫君临的脑袋一片空白。   他没有去想温书言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只是僵坐在原地,维持着环抱温书言的姿势。   殿内太暗了,暗到他看不清温书言的脸。   他低头把脸颊贴到温书言的鼻尖上,等了很久,没有感觉到呼吸。   他又把手探到温书言的脖颈侧面去摸他的脉搏,触到一片同样冰凉的皮肤。   他摸了好一会儿,久到窗外有一堆积雪从瓦檐上滑落,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还在跳动。   很微弱,但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他处理这个信息又用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人还活着。   卫君临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起伏,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后背剧烈地颤抖。   寝衣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第123章 渡厄牵丝蛊   自那晚起,温书言没再醒过来。   整座皇宫像是被冬日的大雪淹没了,也没了半分生气。   卫君临更是沉默寡言。   他每日照常上朝,坐在龙椅上听百官奏事,语气平静,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破绽。   可一下了朝,他不再接见任何大臣,直奔紫宸殿,坐到床边,握着温书言的手,一坐便是一整天。   第二日天还没亮他又换上龙袍去上朝,朝会结束后回到紫宸殿,如此循环。   裴渡和福安看着,想劝又不敢劝。   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陛下全靠君后这最后一口气撑着。   君后要是走了,陛下怕也就跟着去了。   转机出现在这一天。   皇宫里出现了四位不速之客,没走正门也没通报,就这么避开层层禁卫军的巡查,翻墙进来的。   碧桃正端着刚熬好的药从御膳房出来,拐过长廊拐角,迎面撞上四个陌生的人影。   一男一女走在前面,一女一男跟在后面,身子修长,清一色穿着黑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碧桃“啊”的一声尖叫还没出口,便被泠雪闪身从身后捂住了嘴巴,即将落地的药碗被泠风稳稳接住。   “小妹妹,敢叫我就杀了你。”   碧桃吓得连连点头,眼泪都快出来了,自然没有看到泠雪在她身后憋笑憋得痛苦。   “行了,别吓她了。”   泠叶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泠雪耸耸肩,松开手。   碧桃惊恐地后退两步,用托盘挡在胸前,声音磕磕巴巴的。   “你你你…你们要干什么……我就是个小宫女……别杀我……”   她看着面前这四个人,一个冷着脸的年轻男子,一个笑眯眯但明显笑里藏刀的姑娘,一个正蹲在廊下揪盆景叶子往嘴里塞的圆脸少女,还有一个双手抱胸靠在廊柱上一脸不耐烦的少年。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   泠叶面无表情地开口:“带我们去见卫君临,告诉他我们有办法去救哥……呃君后。”   “君后”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身后三个人同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碧桃的眼睛蹭地亮了。   她本来还在心里暗暗唾骂这人怎么如此无礼,竟敢直呼陛下名讳,可一听后半句“有办法救君后”。   什么礼制?什么规矩?什么戒备心?全被这一句话炸得灰飞烟灭。   “真的吗?!你们真的能救君后?”   她把托盘一扔,朝他们招手,急得恨不得扛着他们跑。   “来来来,您这边请!”   书房内,四个人黑压压站成一排。   他们打量着这间书房,裴渡打量着他们,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满脸戒备。   不能怪他紧张,这四个人看着实在不像是来献方子的……明明就是是来找茬的。   但他们陛下很兴奋,灰暗了这么多天的眼睛在听明来意后瞬间亮了起来。   “你们当真有办法?”   “当然咯,来都来了,不带方法来难不成是来看风景的?”   泠风翻了个白眼,从泠雪身边绕过去,开始在卫君临的书房里溜达起来,左看看右看看,拿起一只玉笔洗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嘴上还不闲着。   “你那禁卫军的布防也太密了,差点就被发现了,哦不对,已经发现了,后面有个小侍卫追了我们半条御道呢。”   听的裴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的福安更是眼前一黑。   这人怎得如此无礼,不称陛下不叫殿下,一口一个“你”,连个尊称都没有。   还有那两个女子,一个蹲在盆景边把那盆名贵的兰草叶子揪得七零八落,一个已经大喇喇地坐在客座上,问都没问就拈起桌上的糕点往嘴里送。   福安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无数觐见圣驾的场面,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放肆的。   他张了张嘴想呵斥,可转头一看他们陛下,什么话都咽回去了。   卫君临不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认认真真地,准备洗耳恭听。   福安叹了口气,闭上嘴。   罢了,只要能救君后,别说四个,就是四十个这样没规矩的,他们陛下怕也会亲自搬椅子给人坐。   好在还是有正经人的。   “渡厄牵丝蛊。”   泠叶走上前,言简意赅。   “子母双蛊。子蛊入身中积毒者体内,啃噬消解周身残毒淤伤,使其痊愈。清毒期间,你会尽数承受他过往所有伤痛,夜夜坠入幻境,亲历其半生苦楚,直到毒尽蛊散。”   他平铺直叙,抬起眼看向卫君临,神色有些凝重。   “母蛊需以健康人心头血饲育,二者神魂牵系。在此期间若他身死,你会被母蛊吸干心血暴亡。”   “不可!陛下圣体,怎得用陛下心头血?!”福安这下不干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卫君临面前,拽着他的衣摆不肯松手。   “陛下您三思啊!您好不容易才回来,好不容易才把江山夺回来,这天下才刚刚安定。您若是有什么闪失,这江山又该交给谁,满朝文武又该如何,天下百姓又该如何……”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他看着卫君临长大,看着他受伤,看着他一次次从鬼门关里爬回来,如今又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方子。   卫君临低头扶他起来,又朝裴渡摆了摆手:“你带福安出去。”   然后又转向泠叶,没有半分动摇,“然后呢?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福安被裴渡架着胳膊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哽咽着喊:“陛下!陛下您要三思啊~”   泠叶的停留在卫君临脸上,确认这个人并无半分惧色悔意,又继续道。   “清毒期间,他会陷入沉睡,直到毒素全清。”   “你不能中断,也不能半途放弃,否则蛊毒反噬,两人皆亡。除此之外,母蛊一旦种下,便不可逆转。”   他顿了顿,“卫君临,你可想好了?”   卫君临听完这番话,甚至没有思考便点头。   “当然。”   窗外的雪簌簌地下着,落在瓦檐上的声音轻柔而绵密。   他妻子的脉搏越来越弱,呼吸越来越浅,已经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现在终于听到了一件好消息,卫君临忍不住笑了。   如释重负的,暗叹终于被命运眷顾了一次。   “我原以为,我们没有可能了……没想到竟还有一线生机,能把他救回来。”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一试。”   泠叶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一息,转身朝门外走去。   “好,带路吧。”   ————   “还好,他也是愿意的。”泠叶长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在书房里他面无表情地陈述那些凶险的条件时,其实心里也在打鼓。   要是卫君临犹豫了怎么办?要是他觉得代价太大了怎么办?要是他不愿意用自己半条命去换哥哥的一条命怎么办?   “废话,不愿意也要给他绑起来救哥哥。”   泠雪轻哼一声,把手里的糕点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泠兰嘴里,一半自己吃了。   “就是啊,他敢不愿意?”   泠风依旧吊儿郎当的模样,走在长廊里也不老实,一会儿窜到前面倒着走,一会儿又落在后面去摘宫墙上探出来的枯枝。   他随手折了一朵不知什么品种的干花,坏笑着插到一旁正专心吃糕点的泠兰发间。   泠兰被泠朝鸢毒哑了嗓子,说不出话来,嘴巴一张一合地怒视着他,抬腿就想踹过去。   泠风一个后跳轻松躲开,嬉皮笑脸地朝她吐舌头:“嘿嘿,踢不到踢不到。”   泠雪和泠叶走在前面,习以为常,头都懒得回。   跟在最后的裴渡满头黑线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又抽,他轻咳一声,忍不住问道。   “咳咳,你们既然有方子,为何现在才来?”   毕竟他们君后马上就要咽气了,再晚几天怕是……   此话一出口,四个人齐刷刷回头,目光不善。   “啊…若有冒犯,还请……”   “冒犯!可是冒犯大啦!”   泠雪高声嚷嚷一句,和泠风一左一右把裴渡团团围住。   “你知不知道我们找配套的药材要花多少时间?”   “你知不知道我们跑了大半个岭南去找合适的蛊虫?”   “你知不知我们炼制蛊虫花了多少时间?”   “你以为我们不想快点吗?”   “我们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来啦!”   一口气说下来,裴渡耳刮子嗡嗡地疼。   泠雪和泠风对视一眼,对彼此之间默契的配合感到惊讶又恶心。   “呕!”   两人白了对方一眼,甩头离开,留下裴渡一个人站在原地。   “呃……”   裴渡现在的心情非常复杂,这都是一群什么牛鬼蛇神啊?! 第124章 梦境   房间的炉火烧得很旺,银丝炭在铜炉里毕剥作响,将整间寝殿烘得暖如仲春。   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清苦的药味,混着炭火的干燥和隐隐的血腥气,怎么都散不掉。   “他昏迷七日了,一次都没有醒过来,脉搏也越来越弱……”   卫君临坐在床边,双手轻轻拢着温书言的手。   “……他眼睛怎么了?”泠风站在床尾,看着床上的人眼上缠着的布条,不由攥紧了拳头。   “毒素沉积,五感尽失,已经看不到了。”   泠风没有再追问,偏过头,肩膀剧烈起伏了一下,泠兰已经靠在了泠雪的肩膀上,闷声地哭着。   “好了,不能再等了。”   泠叶上前,两指搭上温书言的腕脉凝神探查了片刻,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反应,眉头越蹙越紧。   他放下温书言的手,转身朝卫君临示意,“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隔壁一间安静的耳房。   泠叶打开带来的乌木匣子,上面静静卧着一只拇指大的墨色蛊虫,那虫子正在丝绒上缓慢蠕动。   他把准备好的玄铁短刃握紧手心,对上卫君临的目光。   “你想好了。”   “他受过的所有痛苦,你都要再经历一遍……”   他话没说完,卫君临已经伸手拿起了那把短刃。   “不必多言,我绝不后悔。”   只要能救他的夫人,再痛千万倍又何妨?   况且,泠叶口中的那些痛,都是言言真真切切经历过的……   刀刃没入心口,覆在之前紫霄山那一刀留下的旧疤上。   锋利的刀尖刺破皮肤,直抵心尖深处那团最滚烫的血。   卫君临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温热的鲜血顺着刀身上的血槽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左手端着的那只白玉器皿中。   泠叶立刻打开蛊盒,捏起那只墨色蛊虫放进血中。   原本死气沉沉的蛊虫一触到那温热的液体,背上立刻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血色纹路,贪婪地吸食起来。   “这九五至尊之躯,不愧是蛊虫的最佳养料。”   泠叶盯着那只正在疯狂吸食鲜血的蛊虫,难得开口说了一句题外话。   卫君临的血比寻常人的更炽、更烈、更富有生命力,用来饲育母蛊,效果会好得出乎意料。   卫君临没有接话,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咬着牙将没入心口的刀柄慢慢拔出来。   泠叶把蚕丝帕递给他:“快止血,明日还要取血。母蛊这些日子都要用新鲜的心头血喂养,少一天都不行。”   说完他端起那只盛着母蛊的器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另一边的主殿里,泠兰已经施针完毕。   泠朝鸢的蛊术只传了她和泠叶两个人,如今泠朝鸢死了,这世上会这种蛊术的便只剩他们二人。   泠叶管蛊虫,泠兰管经脉,配合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泠叶端着蛊盒走进来,在床边蹲下,将另一只更小的子蛊托在指尖,然后取出短刃在温书言的手心轻轻划了一道极浅的口子。   鲜血从掌心里缓缓渗出来,他用指尖接住,喂给那只子蛊。   “哥,放心吧,我们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施蛊刚刚完成,殿门便被从外推开。   卫君临从耳房那边赶过来,连自己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都顾不上,撑着门框,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进行的很顺利,明日我们再过来给哥换针。”   泠叶一边收拾匣子里残余的蛊虫和银针,一边头也不抬地汇报。   “好,多谢。”   卫君临听到“顺利”两个字,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勾起。   “已经给你们安排了住处,好好休息,有什么要求跟我说就好。”   四个人面色复杂,忍不住多看了卫君临一眼。   怎么说呢,他们和卫君临的接触并不多。   之前大多是看暗阁卷宗里的记载,大雍摄政王,冷酷无情,铁血手腕,杀伐决断从不手软。   再后来便是亲眼见他炸开暗阁大门,只身一人闯进来杀了泠朝鸢,那时候只觉得这人对尘哥的感情确实够深,功夫也确实够硬,却也没有多余的交集。   可到现在,他们从进了皇宫开始,就不算客气,更没给卫君临过好脸色。   一个皇帝,被几个江湖人直呼名讳、不行礼、不跪拜、还在他的书房里东摸西看揪盆景吃糕点,就算他们是来救人的,那也是大不敬之罪。   换作任何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早就该恼了。   可这人从头到尾心平气和,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还温和地问他们有什么需要。   一点皇帝架子都没有,完全就是一副邻家哥哥的模样。   “咳……那个,你最近也注意点,多吃点肝啊枣啊的补补气血。”泠雪忍不住开口。   卫君临挑眉,轻笑一声:“知道了。”   四个人鱼贯而出,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炭炉里的火跳了跳,窗外暮色渐深,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得一地银霜。   卫君临走回床边,牵起温书言的一只手,让他的手指蜷在自己掌心。   他眼底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卿卿,马上身体就不疼了。”   他低下头,将脸贴在温书言手腕内侧那根还在微弱跳动的脉搏上。   “为夫的卿卿,终于要好了。”   窗外夜色渐进,月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卫君临慢慢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入目是一座破庙,四面透风,窗户只剩个空空的框。   意识回笼的下一瞬,肺部胸腔炸开一阵剧痛,卫君临猛地偏头,呕出一口血。   他垂眸,看到自己的手指,纤细修长,皮肤苍白。   这是他妻子的身体。   卫君临试着站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便瞬间明白了,自己只能操控这具身体的视角,但无法自主行动。   下一刻,这具身体自己动了。   他不受卫君临控制地从稻草堆里撑起来,慢慢挪到墙角,从石缝里摸出一个粗糙的小药瓶,然后倒出几颗丹药,一次性全部塞进嘴里。   苦涩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干涩的药粉卡在喉咙口,却只是灌了口冷水硬咽下去。缓了片刻,他扶着墙站起来,摸起搁在墙角的那柄长剑,一步一瘸地走到破庙中央,开始练剑。   疼痛没有消失,卫君临终于意识到,温书言的身体是无时无刻都在疼的。   每一分每一秒,只不过是轻和重的区别罢了。   轻的时候可以咬牙忍过去,像没事人一样生活,重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痉挛,硬生生地痛晕过去。   一个健康的身体,对他妻子来说,是再奢侈不过的事。   卫君临数着天数,他妻子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吃药,练剑,痛晕,醒来,继续。   一天又一天,雷打不动。   他作为旁观者,仅仅是附着在这具身体里感受着那些疼痛和疲惫,都觉得几乎撑不下去。   可他的言言撑下来了。   拖着这样一具破烂不堪的身体,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庙里,练了整整二十七天。 第125章 爱慕钦佩   第二十八天,这具身体停止了练剑。   他换上一身紧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落在承恩侯府的庭院里。   之后的事情不必多说了。   划在身上的剑,刺入身体的刀,拍在胸口那一记几乎将五脏六腑都震碎的重掌。   每一道伤口的痛感都清晰地,分毫不差地传进卫君临的感官里,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眼角的泪还是落下的暴雨,分不清是这具身体流的还是他自己流的。   直至天明。   卫君临醒了,他松开温书言的手,从床沿上站起来,僵硬而缓慢。   他麻木地推开殿门,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就要往下倒。   裴渡一直守在殿外,眼疾手快地一把撑住了卫君临即将倒下的身体。   “陛下!您怎么样?!属下去传太医……”   “不必。”卫君临撑着他的手重新站稳。   他抬起头,冬日的阳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裴渡,我想过他痛,没想到是这般痛。”   卫君临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干涩,“还是为了我才如此的。”   裴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离开,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和沉痛,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接下来的几天,卫君临一日比一日沉寂。   每一天晚上他都会进入新的幻境,每一天都在重复着他妻子曾经走过的路。   从暗阁里一次次血腥的试炼,到泠朝鸢甩过来的一道道鞭子;从湾洲山头杀出的那条血路,再到紫霄山上冲破噬情蛊那一刻的剧痛。   他每晚都承受着他妻子的痛苦,心中更是悲戚。   自己只是体验都受不了了,可这却是爱人实实在在的经历。   那些伤口是真的落在他身上,而言言一个人扛着,扛了这么多年……   但最让卫君临凄怆的不是这些,是五年前,泠尘刚接下潜入摄政王府任务的时间。   泠尘自幼体格不算康健,不像泠风那样天生神力,也不像泠雪那样身法轻灵。   他胜在意志力顽强,特别能吃苦,比同龄人要懂事得多,因此被泠朝鸢挑出来重点培养。   泠朝鸢给他喂了很多特制的“药”,让他的速度和力量远超常人,训练难度自然也要比其他人高出数倍。   可这种拔苗助长式的提升带来了一个无法抹去的后遗症,泠尘身上留下了很多疤痕。   这些印子在身上实在算不上好看,泠朝鸢的原话说得更刻薄,“光是看着都让人作呕,更别提要当摄政王的枕边人了,这不够格的。”   于是泠尘被泠朝鸢按进了特调的药水里。   那种药水需要浸泡整整七日七夜,用的都是剧毒的草药,药性极其霸道,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人全身的表皮全部坏死脱落,再从底下长出全新的,又滑又嫩的皮肤。   这不是什么美容的方子,这是一种极残酷的易容术。   泠尘在药水里泡了七天七夜,每一天都疼到神志不清,疼到他用头去撞桶壁,疼到他哭都哭不出来。   七天之后,他全身的皮肤都换了一层,曾经那些伴随他多年的疤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光洁如玉的新皮肤。   但这还不够。   泠尘的内力过于深厚,行走坐卧之间难以完全遮掩,稍微敏锐一些的武者都能察觉到他身上那股被压制的力量。   所以泠尘花费了四年的时间,给自己喂下各种压制内力的毒药。   把那个被训练成暗阁最强的杀手,用慢性毒药削弱,直到变成了一副柔柔弱弱、风吹就倒的模样。   毕竟,谁也不会对一个病秧子心存戒备。   卫君临从幻梦里醒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过神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寝殿。   原来……原来这一切,爱人受的那么多痛苦,大部分都是因为这个任务。   要他怎么能接受,他的妻子是因为他才落得遍体鳞伤?   卫君临死死地攥着胸口,那个刚结痂没多久的旧伤口正在被自己的手指重新掐出血来。   自责、愧疚、崩溃……这些情绪几乎要将他溺死。   他的言言被剥了一层皮灌了无数次毒药,才变成他“一眼就喜欢”的模样……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泠叶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按住卫君临的手臂,让他不要再自虐般掐着自己。   卫君临摇头,气若游丝:“…如果不是……”   “卫君临。”   泠叶将止血粉递到他手里,语气依旧平淡:“你只体会了他的痛苦。”   “可他半生的快乐,也是你给他的。”   “如果不是你,他还是泠尘,替暗阁卖一辈子命,杀一辈子人,直到哪天任务失败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泠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试炼场,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被推进那扇铁门时连刀都握不稳。   而他的对手是泠尘,排名第一的泠尘。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泠尘没有动手,把剑收起来,蹲下来认真地教了他三天功夫,把所有的基础都打了一遍。   三日后泠尘走出试炼场,自己去向泠朝鸢领罚。   类似的事,泠尘做了无数次,对泠兰,对泠雪,对泠风,对每一个被扔进这座地牢的孩子。   泠叶收回思绪,目光落到面前满心自责的男人身上。   “泠尘对我们来说,是我们在这座地牢里能触碰到的唯一光源。可对他来说,这痛苦的半生里,只有你给予过他完整无私的爱。”   “你是他的力量所在。”   卫君临垂着睫毛,没有回应,他接过止血药,转身慢慢地走回了书房。   他暗暗反驳,自己才不是他的力量所在。   他的爱人,本身就是具有无限力量的人。   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在满是背叛和杀戮的土壤上,他竟能长出那样一颗温柔而坚韧的心。   不是因为他卫君临给了泠尘力量,是泠尘本身就是一株能在石缝里开出花来的植物,不需要任何人施舍阳光和雨露。   这样一个人,让他钦佩,让他爱慕。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书言体内的毒已排出了大半。   这是好消息,但同时也意味着,越往后排出的毒素越顽固,卫君临在幻梦中所经历的痛楚便越是深重。   昨夜卫君临度过了在暗狱的第十四天,今早甚至没能醒过来去上朝,昏迷了整整一天。   傍晚,卫君临终于醒了,他简单用了膳,然后沐浴更衣,把身上都洗干净,又回到床边,将温书言搂进怀里。   现在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真实,经历过那十四天幻痛之后,现在一闭眼就想到那些场景,身体便会忍不住发抖。   恶劣又恶心的痛,自己这般强健的体魄都撑不住,而他的夫人,不光撑过了那十四天,还一天比一天坚韧,一天比一天强大。   卫君临捧起温书言的脸颊,指尖描绘那清瘦的侧脸。   泪珠无声滴落,落在温书言的脸颊上。   “卿卿,为夫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按泠叶和泠兰的说法,所有排毒和换血都已经结束,母蛊今晚便该自行消散了。   可卫君临刚一合上眼睛,发现自己又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幻梦里。   身体比起前几日那些血腥厮杀和被鞭打的回忆来说一点都不疼,只是冷而已。   这很奇怪……   卫君临疑惑,压在夫人心底最深处,比十四日的幻痛、比剥皮换肤、比冲破噬情蛊更痛苦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呢? 第126章 命运可叹   空气里混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远处传来吵嚷的声音,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巷口跑过去,笑声尖尖的,被冷风吹散了一街。   所有的声音都热闹而遥远,和这条肮脏的巷子没有任何关系。   卫君临的视线往下看去,手小小的,手指冻得通红发肿,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的污泥,手背上还有几道被冻裂的口子。   这是夫人小时候的样子。   现在应该还没有进暗阁,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穿得破破烂烂,袖口和裤腿都碎成了布条,在冷风里飘飘荡荡。   这般境地,卫君临不难猜出他夫人是孤儿,被遗弃了,没有任何人照顾他。   心里还没来得及涌上酸涩,衣角便从身后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这具身体顺着这个力道转过身去,卫君临也跟着看清了那张脸。   他脑袋轰隆一声。   卫楚钰???   面前这个孩童,是他那个弟弟小时候的模样,虽然稚嫩了许多,但他绝不可能认错。   什、什么意思……他怎么会在这里。   卫楚钰和言言之前就认识?他们是什么关系?   卫君临的大脑一片混乱,脑海忽然闪过一个片段。   湾洲那个晚上,他推开门,看见温书言将卫楚钰按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块茶盏碎片,眼底蓄满了泪水。   在那之后言言便晕了过去,不光吐了好多血,还心脉受损,醒来之后也不肯跟他说发生了什么……   他当时没有追问,现在想来,怕是和这件事有关。   这具身体按部就班地行动。   他熟练地从地上爬起来,穿过这条肮脏的巷子,绕到酒楼后门,然后被赶、被踢、被辱骂,身体的全程都很平静,还满是歉意陪笑。   反倒是困在这具身体里什么都做不了的卫君临,越来越难过。   这街边的场景让他越来越熟悉。   南道前面是京城最大的街坊,酒幡飘摇,叫卖声此起彼伏,达官显贵最爱逛的地方。   十七年前,他来过这里。   卫君临心中隐隐生出了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整个人都像是站在悬崖边口,深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他心中竟第一次生出了逃避的心理,他不想看了,也不敢知道。   一道急促的马车声从巷口呼啸而来,车夫扬鞭催马,车轮碾过积雪和烂泥,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周围的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摊贩们都赶紧往墙根缩。   大街正中央出现了一道蓝白色的身影,正是年少的自己。   啪——   脑海深处那根绷了这么多天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开。   “我叫小言……你可以给我买两个包子吗?”   “小言,你明天还会在这里吗?”   “好,哥哥明天见~”   原来小言,就是言言。   原来他十七年前第一眼便喜欢上想领回家的小弟弟,就是他现在的妻子。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了,他们早就认识了……他们差一点就可以一起长大。   卫君临第一次如此深刻、如此痛苦地体会到命运的可悲与可笑。   这太残忍了。   夫人昏迷之前说的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绝望和无力如海浪般涌上来,一层接一层,将他的心拍碎又淹没。   他看着一一拙劣的演技,轻而易举支走了“自己”。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自己善意救下的孩子,却是导致和爱人分离多年的罪魁祸首。   张大虎父亲落在身上的拳头又狠又重,但和心底那道正在被硬生生撕裂的伤口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卫君临困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任由自己泣不成声。   这十七年来,小言被拐进暗阁,被迫在血海尸山里长大,被灌毒、被鞭打、被剥皮换肤、被抹去姓名。   这十七年来,一一被卫家收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甚至被取名为“钰”,意喻珍贵不凡,掌上明珠。   命运给了他十七年的荣华,给了言言十七年的地狱。   何其荒谬?何其悲凉?   如果没有那个谎言,小言会被卫家收养,他们会一起长大,会受尽宠爱,会在这十七年的光阴留下无数美好的印记。   他们会是名正言顺的兄弟,也可以是不被任何人指摘的爱侣。   可这一切,被一个拙劣而自私的谎言碾得粉碎。   他们彼此错过了整整十七年。   “哗啦——”   寝殿内传来茶具破碎的声音。   裴渡守在殿外听见动静,一把推开殿门冲了进去。   他看见他们陛下摔跪在地上,单手撑着桌面,双目猩红。   “陛下!”裴渡立刻上前去扶。   卫君临撑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推开殿门走到廊下,被冷风迎面一灌,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气血终于压不住了。   他偏头,呕出一口鲜血。   痛。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传太医,快去传太医!”裴渡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卫君临死死攥住裴渡的手腕,抬起头,那张脸上还沾着血,眼底的猩红浓得像是要滴出来。   “传朕旨意,全境通缉卫楚钰,限三日内压制地牢。”   “切记留他一条性命,朕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裴渡冷汗冒了一身,他跟了卫君临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狠和杀意,让他不寒而栗。   裴渡不敢耽搁,立刻领命:“是,陛下!” 第127章 还有以后   泉水温热,水汽氤氲蒸腾,将整间浴殿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   卫君临靠坐在池边,一手托着温书言的腰,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拿着软帕,顺着温书言的手臂慢慢擦拭。   言言睡着的模样很乖,睫毛安安静静地垂在眼睑上,被水汽蒸得湿漉漉的。   这些日子的药毒和汗渍把他整个人都折磨得灰扑扑的,如今被温热的泉水一泡,苍白的皮肤上终于泛起了一层红润。   “言言……小言……”   卫君临的指尖轻轻托起温书言的脸颊,目光柔软又悲伤。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他的爱人就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   他的眼眶又开始泛酸,喉咙发紧。   怪不得那晚言言如此愤怒崩溃,哭得浑身发抖,甚至心脉受损。   这怎么能不恨呢?   就算没有暗阁那些苦楚,那也是实打实的十七年啊。   十七年的分别,十七年的不知下落,十七年以为自己把弟弟弄丢了的愧疚和自责。   他的言言一个人扛了过来。   卫君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人揽得更紧。   窗外大雪纷飞,窗内一室安宁。   忽然,卫君临感觉到脖颈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是怀里人的眼睫在颤。   卫君临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停了。   然后是手心里那只蜷着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言言……?”他的声音发着抖,小心翼翼地唤道。   回应他的,是手心里又一次微弱的触碰。   温书言感觉自己身处一个极其温暖的地方,他身体不疼了,胸腔不再沉闷,伴随他这些年骨头的酸痛都消失了。   现在被一团温热的水流包裹着,浑身的毛孔都舒展,舒服得他不想睁眼。   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他缓缓睁眼,却还是一片漆黑。   “言言,醒了?”   卫君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么柔,那么轻,让他乱跳的心一点一点地沉静下来。   “嗯……”温书言轻哼了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眼睛。   虽然身体不疼了,但还是看不到,但他很快又接受了,身体不疼就已经很好了,不能贪心。   “太医说,你体内毒素已清,五感会慢慢恢复的。眼睛是最后被侵蚀的,也是受损最重的一处,需要多养些时日。”   卫君临按住他的手背,柔声解释。   温书言茫然地眨了眨眼。   毒素已清?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不过,那些乱七八糟沉积已久的毒,早已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要清理它们,正常方法几乎是不可能的。   温书言握紧他的手,“你……你为我做了什么?”   卫君临看着爱人红彤彤的鼻尖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没什么的,是泠叶他们带来的蛊虫,他们救了你。”   温书言显然不信,他也是暗阁的人,了解不少蛊毒。   能清除沉积十几年毒素的蛊虫,必定不是寻常之物,必定有极大的副作用。   他想追问,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轻轻揽住。   卫君临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心口的位置,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夫人……你终于醒了。”   温书言红着脸,其实也很想温情地倾诉一下。   可是现在这样……这般光着身子,坦诚相对,怪别扭的。   他伸出手摸索到卫君临的脸颊,努力用正经的语气道:“嗯……要不我们先穿衣服……?”   这么说话总感觉不太体面。   他听见卫君临轻笑了一声,呼吸喷洒在他的锁骨上,痒痒的。   因为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功能便被无限放大,感觉卫君临的声音比记忆里更加苏哑,害的他心一直乱跳。   “那我们先回房。”   大概是体内毒素清了,温书言觉得自己的身体从未有过的轻松,呼吸都分外舒畅,整个胸腔都是通透的,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有了久违的力气。   换好衣服,卫君临弯腰想把他抱起来,被温书言按住了手。   “夫君牵着我走。”   “好,为夫牵着卿卿。”   殿内炉火烧得正旺,炭火将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卫君临靠坐在软榻上,背靠着厚实的引枕,温书言则趴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只是这样安静地抱着,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和呼吸。   窗外的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可殿内暖如春日。   “饿不饿?”   卫君临摸着他的发丝,勾起一缕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不饿。”   温书言玩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摸过去,从指根摸到指尖,浑然不觉自己的动作有多亲昵。   “夫君……泠叶用的什么蛊虫?”   卫君临沉默了一下,瞒也瞒不住,索性老实交代:“渡厄牵丝蛊。”   温书言蹙眉,他竟没听过这个名字,   “说清楚一点呀。”   见人追问不放,卫君临只好简单给他叙述了一遍。   他说的其实很含糊,可温书言是内行,只听了几句便全明白了。   “……所以,你把我曾经受过的痛苦,又全部经历了一遍?”   他声音在发抖,几乎有些破碎,“你怎么……”   那些痛,他一个人受就够了。   可现在,这个人却白白遭了这么一趟罪,又是因为他。   “夫人。”卫君临捧起他的脸,让他对着自己,“如果中毒的是我,你会同意用这个蛊虫吗?”   “你会对吧。”   温书言张了张嘴,无从反驳。   他当然也会。   “所以夫人不必自责。我们两个人,谁比谁傻呢?”卫君临低下头,亲亲温书言的鼻尖,“你为了我,我为了你,都是一样的。”   只是互相深爱着对方罢了。   “……嗯。”   温书言轻哼一下,点了点头。   是啊,他也会的。   为了爱人,他们变得强大,变得不顾一切。   房间安静了很久,温书言摸索到卫君临的肩膀,抬起头。   “要不……亲一下?”   气氛都到这了,而且好久都没有亲了呢。   这些日子他昏迷着,虽然听不见也说不了话,可身体里那些毒素消散之后,留下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   渴望触碰他,靠近他,感受他的温度。   卫君临的吻落了下来。   唇齿相贴的瞬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将对方抱得更紧。   卫君临一手环着温书言的腰,一手搂着他的肩,将人整个按进怀里。温书言则整个人挂到了卫君临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两个人贴得紧密无缝,谁都不舍得分开半分。   起初这个吻只是唇贴着唇,轻柔而克制,可屋内的温度在慢慢升高,两个人的呼吸越来越重。   温书言主动打开了牙关,舔了一下卫君临的下唇,一个无声的邀请。   卫君临没再克制,加深了这个吻,深入而绵长。   柴火在炉中噼啪炸了一下,火星溅在炭灰上,明明灭灭。   温书言气喘吁吁地仰起头,嘴唇被亲得水光潋滟,微微红肿。   卫君临松开了他的唇,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换气,自己则低下头,去吻他的脖颈。   “言言……”   “嗯。”   “言言……小言……”   原本沉浸在情欲中的脑袋瞬间清醒了。   “你……你知道了?”   “是啊,我知道了。”卫君临攥紧他的手,十指相扣。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情,胸腔还会涌起一股酸痛和难过,久久不能平复。   两个人突然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件事太大了,他们没有办法轻易释怀。   “我本来想着……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温书言趴在卫君临的肩膀上,闷闷道。   “言言,但这样对你不公平。你不该承担这么多痛苦。”卫君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对我也不公平。”   “你替我挡了太多,却不肯让我陪着你一起疼。”   “我知道的……”温书言闭上眼。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没事,至少我们以后会永远在一起。”   “嗯,会永远在一起。”卫君临偏过头,亲了亲温书言的脸颊。   他们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至少还有以后。   至少那些错过的十七年,还有接下来无数个十七年可以弥补。 第128章 哥哥~   紫宸殿今天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   “可算是好了呀,就是怎么眼睛还看不到?”   泠风大咧咧地坐在板凳上,啃着一只苹果,咔嚓咔嚓的。   “眼睛是受损最重的一处,自然恢复得慢些。”泠叶端坐在一旁,低头抿了口茶。   和泠风那个坐没坐相的家伙形成鲜明对比,他走到哪儿都是这副端正持重的模样。   温书言被泠兰紧紧抱着,这个最小的妹妹不过十六岁,身形娇小,一头软发蹭在他颈窝里,两只手箍着他的腰。   温书言抬手摸摸她的脑袋,朝其他人笑了笑:“君临都跟我说了,真的多谢你们了。”   “害,哥你跟我们客气什么,是我们要谢谢你。”泠雪摆摆手,她站在泠兰身后等了半天了。   见泠兰一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终于忍不住去戳泠兰的肩膀,“你抱完了没有,该我抱了吧。”   泠兰抬起头,幽怨地瞥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挪到旁边。   泠雪立刻扑了上去,“哥哥……”   最初来到暗阁,她不过五岁,胆子最小,总是哭,一哭就会挨打。泠尘就把妹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睡觉。   “切,肉麻。”泠风咔嚓又咬了一口苹果,翻了个白眼。   “呵呵,你是不是抱不了所以嫉妒。”泠雪从温书言肩上抬起脸,嗤笑一声。   “谁嫉妒啦?谁、谁想抱他……”泠风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手里的苹果差点滑出去。   “你们两个怎么还总是吵架啊。”   温书言真是哭笑不得,耳朵边叽叽喳喳的,被吵得脑仁都嗡嗡作响。   “两个小屁孩,心智不成熟。”泠叶冷嘲一句。   泠风立刻调转枪口:“是是是,就你成熟,你最成熟。”   泠雪也接上:“嗯嗯嗯,老爷爷您比我们大几岁啊?”   温书言叹了口气,得,又换了个人吵。   泠兰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啃糕点,左看看右看看。   温书言想,也就是她不能说话罢了,不然这会儿肯定也加入进去了。   卫君临踏进门内就是看到这一幕。   几个小朋友围着他夫人吵吵闹闹,泠风和泠叶在斗嘴,泠雪在旁边煽风点火,泠兰专心致志地啃糕点。   而他夫人,头发拢在一侧,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地绾着,肩上披着雪白的狐毛毯子,靠坐在软榻上,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安静地听他们聊着。   只是那姿势么,可以算得上是左拥右抱了……   众人一见他来,立刻诡异地安静下来。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寝殿瞬间鸦雀无声。   温书言茫然地歪头,拍拍泠雪的肩:“怎么了?”   卫君临轻笑一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对啊,怎么我一来都不说话了?”   “呃……”   泠雪尴尬地从榻边站起来,坐到泠叶旁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君临。”   温书言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手立刻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握住。   “嗯,我在。”卫君临走到他身边坐下。   啧,四个小朋友的脸唰唰地红了。   哥哥和他们在一起时很正常,卫君临和他们在一起时也正常,怎么两个人一在一块,只是简单的对话就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卫君临在温书言身侧坐下,目光扫过面前四个齐刷刷穿着黑衣、竖着高马尾的人。   “之前在暗阁就看你们穿成这样,怎么现在也不换?”   他言罢,抬手打了个响指。   殿门从外面被推开,下人们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叠着崭新的衣裳。   “按你们的身量定做的衣服,喜欢便换上吧。”   四个人看着这阵仗,齐齐瞪大了眼睛,只不过还是碍于面子,动作都比较矜持,没立刻上前。   温书言哪能不知道弟弟妹妹们想什么,笑着开口:“去试试呀,我也想看你们穿得活泼点。”   哥哥都开口了,瞬间都不装了。   毕竟都还没有二十岁,这些在暗阁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到大穿的衣服除了夜行衣就是夜行衣,黑压压的,连腰带都是黑的,哪有机会穿什么好看的衣裳?哪有闲心去打扮自己?   泠雪冲上去摸那件鹅黄色的衣裙,唇角压都压不住,她这辈子还没穿过裙子呢。   她转头去拉泠兰的手:“走走走,咱们去试试。”   走到门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谢谢……谢谢卫哥。”   泠兰也抱着裙子,红着脸朝卫君临点了点头。   泠风更是两眼放光,拎起那套藏蓝色的劲装,镶着银色的暗纹,领口和袖口都绣了精致的云纹。   “我去,小爷我穿上一定帅极了!”   “出息。”泠叶低声嘟哝了一句,耳朵已经红了。   他转向卫君临,字正腔圆地道了一声:“谢谢卫哥。”   泠风憋了好一会儿,也磕磕巴巴道:“嗯咳,那个,那个,谢谢啊。”   臭屁又傲娇的少年对感情的表达总是别扭,说一句谢谢快把自己燥死了。   卫君临笑笑,朝他们颔首:“去吧。”   四个人抱着新衣裳鱼贯而出,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总算是把四个小朋友轰走了。   卫君临长舒一口气,身子一歪,学着泠雪方才的模样趴到温书言身上,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然后抬起头,贴着温书言的耳廓,轻声唤道:“哥哥。”   温书言被叫得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哪怕现在眼睛看不到,也慌慌张张地偏过脸去,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   “你干嘛啊……别乱叫。”   卫君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温书言害羞的模样,耳根粉粉的,偏过脸去躲他,下颌和脖颈拉出一道修长的弧线。   这让他更是得寸进尺,低下头去吻那片泛粉的脖颈,低哑又恶劣道:“他们能叫,为夫就不能叫吗?”   “哥哥——”   “卫君临……”   温书言被男人逼得不停往后缩,后背已经抵上了软榻的扶手,退无可退。他伸出手去抵男人的肩膀,想推开他,可那只手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偏过头,声音又软又恼。   “你坏死了啊……”   趁着自己现在眼睛还没好,跑也跑不了,躲也躲不掉,就这么被这个人圈在软榻的一角,肆无忌惮地欺负。   卫君临被这一声“坏死了”骂得身心舒畅。   他攥着温书言的手腕轻轻抵在软榻的扶手上,俯下身来:“说说看,我有多坏啊?”   温书言仰着头,修长的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喉结微微凸起。   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舔过他的喉结,又湿又软。   好痒……   他转过脸想去躲,却正好撞上了卫君临的唇。   看起来就像是自己主动把嘴唇送过来的。   “夫人就这般迫不及待?”   卫君临顺势加深这个吻,低声笑着。   温书言嘴唇被含着,说不出话,无可辩驳。   可他的身体却很诚实,被亲得发软,腿不自觉地就缠上了卫君临的腰。   这个动作更像是坐实了卫君临的话,他确实迫不及待。   不行,不能让这个混蛋再得意下去了…… 第129章 喜欢做皇后吗?   温书言深吸一口气,乖乖地回应着卫君临的吻,手臂缠上他的脖颈。   然后在换气的间隙,软着声音,撒着娇。   “哥哥……别欺负我了。”   然而这句话没有发挥温书言预料的效果。   卫君临此人,在床笫间自动开发流氓隐藏属性,这句话非但没让他收敛,反而让他更加兴奋了。   男人变本加厉,贴着温书言的耳朵,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带,“不好呢。”   卫君临的声音暗哑又滚烫。   “乖言言,帮帮哥哥。”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了下去,暮色从窗缝里挤进来,又被烛光逼退。   温书言枕在卫君临腿上,半合着眼,有气无力。   卫君临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地给他擦干净手,而后又端起茶盏,递到人唇边。   “言言,来,喝口水。”   温书言被他扶着后颈,低头抿了一口,艰难地吞咽。   “喉咙痛……都怪你。”   这个罪状卫君临自然是认的。   现在他又恢复了正人君子的模样,要多温柔就有多温柔,甚至主动认错,态度诚恳无可挑剔:“嗯,怪我怪我。”   温书言被他这态度弄得面红耳赤。   这个人总是这样,方才还像个流氓一样在他耳边说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现在又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让他连气都生不起来。   可也确实吃这一套,于是转头就把方才卫君临的混蛋行为忘得一干二净。   温书言摸索到卫君临的手,拉着他过来:“夫君,你再亲亲我。”   他真的不能否认,卫君临的吻技实在太好了。   不论是凶猛激烈的还是柔情缠绵的,都让他着迷,舒服得不想松手。   卫君临眼含笑意,看着温书言索吻的模样,忍不住道:   “为夫的卿卿,真是可爱。”   他夫人仰着脸,小脸红扑扑的,被亲肿的嘴唇还泛着水光。   明明方才还在埋怨喉咙痛,转头就又要他亲。   卫君临俯下身,托起温书言的下巴,再次覆上那片微肿的嘴唇。   这一次的吻很轻很柔,只是嘴唇贴着嘴唇,一点一点地厮磨。   温书言乖乖仰起头,不需要自己去配合,卫君临就会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唇瓣被含住、被舔舐、被轻轻地吮吸,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他享受着这个吻,整个人都放空了,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暖融融的迷雾。   忽然,他感觉到眼睛上的布条被轻轻扯开,他下意识地闭紧眼睛,这些日子眼睛还见不得强光,哪怕是烛火也会有刺痛感。   可预料中的刺痛没有来。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了上来,挡住了所有光线。   卫君临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和冰凉的丝绸布条相比,更让他紧张。   这种被彻底包裹、被全然保护的感觉让温书言愈发迷离,整个人都陷在情欲的余韵里。   卫君临感受到手心下那排长长的睫毛在乱颤,他的夫人有点紧张……可又在紧张中放任自己沉溺,这种矛盾让他觉得可爱得不行。   烛光渐渐微弱,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跳了又跳,随时都会熄灭。   温书言终于撑不住了,伸手推了推卫君临的肩膀,黏黏糊糊地:“不亲了,好困……”   “好,言言睡吧。”   卫君临将人打横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到床上。   他替温书言拆掉发间的玉簪,将那一头墨色的长发仔细地拢到枕侧。又去拧了热帕子给他擦脸,然后解开衣服的系带,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素白寝衣。   温书言闭着眼任他摆弄,偶尔发出一两声舒服的轻哼。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之前看过的那些书,书里都是皇后伺候皇帝更衣就寝,哪有皇帝伺候皇后的?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勾起唇角,拉住卫君临的手腕:“陛下,臣来伺候您就寝?”   卫君临啧了一声,捏捏他的脸蛋:“谁教你的,别学这些东西。”   他和夫人之间,哪有这么多君君臣臣、乱七八糟的规矩。   他是皇帝也好,是摄政王也罢,在夫人面前,他就只是卫君临。   “我只是忽然想到嘛……你都是皇帝了,皇帝欸……”温书言被捏着脸蛋,声音含糊。   “皇帝如何?也是你的夫君。”   卫君临匆匆洗漱完,掀开被子上了床,伸手将人捞进怀里。   “……嗯,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当个皇后。”   温书言靠在卫君临的臂弯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响在耳边,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傻卿卿,那你喜欢做皇后吗?”   卫君临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   温书言想想,认真回答:“如果说喜欢,那我更喜欢做你的夫人。”   “皇后也好,摄政王妃也罢,只要是你的夫人就很幸福。”   卫君临被自家夫人这番话甜得不行,他摸摸温书言的脸颊,含笑开口:   “多谢夫人的认可。卫某能遇言卿,亦是此生幸事。”   温书言蹭蹭他的胸口,“还得是夫君科举状元的嘴,太会说了。”   他真的好开心好开心,好喜欢好喜欢。   “对了,也谢谢夫君对泠风他们的照顾。”温书言眨眨眼,“弟弟妹妹们不太懂规矩,你别跟他们计较啊。”   “为夫计较什么?”   卫君临轻笑,想起早上泠雪别别扭扭喊的那声“卫哥”,还有泠风那句几乎把自己憋死的“谢谢”。   这些小屁孩,一个个嘴硬心软,傲娇地不行。   不过也好,至少没有再没大没小地直呼其名,态度也有所缓和。   卫君临捏着温书言的手腕,放在嘴边啄了啄,“我啊,倒是松了一口气。”   “你的弟弟妹妹们,终于认可我了。”   温书言又被这个“认可”整得面红耳赤,小声嘟哝了一句:“一群小坏蛋们。”   “好啦,天色不早了,睡吧言言。”   “晚安,夫君。”   “晚安夫人。”   卫君临将人往怀里拢了拢,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是子时了。   他闭上眼,安心沉入了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深眠。 第130章 参见陛下~   天色昏暗,已经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日,窗外的风裹着鹅毛大雪扑在窗格上,发出呜呜的低吼。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极旺,将暖意一层一层地铺满整间寝殿。   温书言昏睡一整日了,虽说体内毒素已清,但到底被折腾了这么多年,身体底子很差,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回来的。   昨日午后他自觉精神不错,便去御花园里溜达了一圈,结果回来当晚便发起了低烧,人昏昏沉沉的,今日中午强撑着喝了几口参汤,便又歪倒在床上睡过去。   晚间,他终于睡够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眼睛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能看见东西,但比较模糊,见强光还是会有刺痛感,需要拿纱布挡着。   隔着半透明的床纱,温书言看见一盏烛台搁在不远处的书案上,卫君临就坐在书案前,执笔写着什么,神情专注严肃。   临近年关,各地送来的年终奏报堆成了小山,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等着他决断。   不过比起之前当摄政王时,满朝文武明里暗里都是太后和赵家的人,推行一条新政要舌战群儒、绕过无数绊子,如今倒是顺畅了许多。   他是皇帝,再没有人敢在明面上跟他作对,政令推行起来效率高了,人也跟着轻松了不少。   温书言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肩头,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偷偷欣赏。   可这一动,卫君临便察觉了,立刻停笔,大步走到床边。   床帐被掀开,那张英俊面孔便出现在了温书言的视线里。   “夫人醒了?”   温书言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寝衣的领口睡得有些松了,露出一小截莹白的锁骨。   “嗯,夫君。”   卫君临弯下腰,碰了碰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没有再升高,这才放下心来。   他转身从枕边拿起素白纱布,重新覆上温书言的眼睛:“烛光还是太亮了,再遮一会儿。”   “夫君好辛苦哦。”   温书言乖乖仰着脸让他系带子,等男人的手指从耳后移开,便立刻凑上去,揽住卫君临的脖颈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感觉从成婚那日起,你就一直在忙呢。那时候在摄政王府,也是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   卫君临在床沿上坐下,理着夫人被睡得乱糟糟的发丝,闻言笑了笑:   “身居高位更要多担实事。为夫既有这份能力,便会拼尽全力做好分内诸事。”   如果不是温书言眼睛覆着纱布,那卫君临就能看见他夫人此刻亮晶晶的崇拜眼神。   温书言真的特别喜欢卫君临处理政务的模样,战场杀敌也好,舌战群儒也罢,甚至是撸起袖子修水坝,都有一种别样的味道。   “口渴吗?为夫去给你倒杯水。”   “好哦。”   温书言点点头,也准备起身走动走动,不能躺太久,腰背都酸了。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睡得发僵的肩胛骨,漫无目的地环顾着这间熟悉的寝殿。   忽然,余光一瞥,他顿住了。   旁边衣架上挂着明日卫君临上朝要穿的龙袍。   玄黑为底,赤金为章,金丝线绣着五爪金龙,龙首在肩,龙身盘绕于胸背,龙尾隐于袍摆的云海之间,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得无可挑剔,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每一寸布料都散发着矜贵而威严的气息,静静地悬在那里,象征着这片土地上至高无上的权力巅峰。   卫君临穿它的时候,温书言已经见过了。   说“帅气”都是敷衍的,他夫君身长八尺有余,肩宽腰窄,模样端正俊美,再配上这身玄金龙袍和那股浑然天成的帝王气势,若是不收敛,旁人看见了真的忍不住想给他跪下。   不过旁人是旁人,对妻子肯定是不一样的。   温书言看见只觉得唇麻腰酸腿软……   这龙袍穿在身上,莫非是有什么魔力不成?   卫君临端着温热的蜂蜜水走回来,便看到他夫人摸着下巴,歪着头,对着衣架上的龙袍若有所思。   “怎么呢言言?”   他把茶盏递到人嘴边,一手托着后颈让他微微仰头。   温书言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蜂蜜水,然后指了指那件龙袍。   “我可以试试吗?”   这要是让旁人听见,直接得跪下了。   自古以来,龙袍是天子专属,旁人碰一下都是僭越,轻则杀头重则灭族。   谁敢向帝王提这种掉脑袋的要求?   还这是要试试吗?   这不是明摆着要篡位啊!   就连最受宠的皇子,也绝不敢对皇帝说“爹,我想穿穿你的龙袍”。   但卫君临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想都没想便点头:“可以呀,为夫给言言换上。”   他将茶盏搁在矮几上,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沉甸甸的龙袍,一层一层地往温书言肩上披。   龙袍很重,不是寻常衣裳那种轻飘飘的触感,穿在身上沉甸甸的。   温书言站在铜镜前,卫君临蹲下身,将腰间的衣带一圈一圈地系好,后退半步端详了一下。   “好了。”   温书言慢慢转了个圈。   铜镜里映出一个穿着玄金龙袍的身影,他比卫君临矮了将近一个头,身量也清瘦得多,龙袍穿在他身上有些大了,肩线往下滑了几分,袍摆拖在身后的地毯上。   可不得不说,龙袍真的很抬气质,柔和的五官被这身凌厉的黑金色衬得多了几分清冽的锋利,整个人看着竟也威严了几分。   “哇~”   温书言忍不住惊叹一声,左转右转地打量自己,觉得此刻的自己特别有帝王风范,若再配上几张折子和一支朱笔,怕也能唬唬人。   一旁的卫君临双手抱臂靠在床柱边,唇角翘得老高,满眼笑意地欣赏。   卿卿穿着他的衣裳,装作严肃的模样,真的太可爱了。   卫君临轻咳一声,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在温书言面前站定。   然后双手交握于身前,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大礼。   “臣卫君临,参见陛下。”   他若是笑着说也就罢了,笑着说的玩笑话,温书言还能回一句“你又打趣我”。   可卫君临行礼端正,表情也端正,声音更是沉稳尊敬。   这份正经,让温书言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耳根烧到脖颈。   他捶了一下卫君临的手臂,又羞又恼:“夫君你做什么呀,又乱叫……”   “没有呀,为夫看言言也确有帝王之资。”   卫君临握住他那只捶过来的手,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你……少乱说。”   “要不要摸摸玉玺?”卫君临笑着捏捏他泛红的耳垂。   “可以嘛?”   问完,温书言又暗暗唾弃自己,龙袍都穿了,还装什么客气矜持。   反正这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自己什么样子卫君临没见过。   “可以呀,为夫去偏殿拿一下。”   卫君临朝偏殿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温书言独自站在铜镜前,又转了几圈,看那玄金色的袍摆扬起又落下,玩得不亦乐乎。   然后走到书案前坐下,学着方才卫君临批折子的模样,左手摊开一本空白的奏折,右手拿起一支朱笔,皱起眉头假装在思考国家大事。   可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陛下”该批什么,朱笔悬在半空中晃了又晃,墨都被风干了,最后被自己这副装模作样的架势给逗笑了。   “咚咚——”   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裴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陛下,您方才吩咐的文书属下拿来了。”   温书言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龙袍的袍摆太长差点绊了自己一脚。   他手忙脚乱地环顾四周,书案太矮藏不下人,床帐太薄遮不住人,最后抱着袍摆一溜烟跑到屏风后面,站定,深吸一口气。   “进来吧。”   咦?君后的声音。   裴渡没想太多,推门进来,走到书案前将文书放下,余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殿内。   屏风后面有个人影,穿着龙袍,看身形……呃,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正想是不是该问一句“陛下您还好吗”,便看见卫君临从另一侧的偏殿门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只紫檀木盒。   裴渡瞪大了眼。   陛下在这里,那么,现在站在屏风后面的那个穿龙袍的人是谁???   他猛地想起方才进门时听见的那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脑子飞速运转,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让他整个人从脖子红到发根的结论。   我去……   主子们玩的也太花了吧。。。。。。 第131章 伺候陛下   裴渡脸上的表情变化精彩绝伦,红一阵白一阵。   “你这是什么表情?闹肚子去茅房,难受就去请太医。”   卫君临放下木盒,回头看了裴渡一眼,他觉得还是有必要体恤一下下属的身体健康的。   “没……没,属下告退!”   裴渡连行礼都忘了,转身就跑。   门被合上,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卫君临转过头,轻声唤道:“言言?”   温书言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咬着下唇,一副做了错事被当场抓包的模样。   纱布遮住了他的眼睛,可遮不住他满脸的窘迫和愧疚。   “夫君……小裴好像误会什么了。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啊……”   这种事情,他们两个私下玩玩也就罢了,现在被旁人看见,味道就变了。   这要是传出去,天下人该怎么想?   把卫君临这个皇帝的威严颜面往哪搁?   “不会呀,不用管他,他不会说的。”   卫君临走近,伸手去牵温书言,将人从屏风后面拉了出来。   他看自家夫人咬着下唇一脸不安的模样,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真的没事的。裴渡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有数。”   温书言还想说什么,卫君临已经打开了木盒,将里面的玉玺取出来,递到他面前。   温书言的注意力瞬间被这块沉甸甸的玉方块吸引了。   它比想象中更重,方方正正,顶部雕刻着一只圆雕的蟠龙,龙身盘绕,龙首昂起,姿态雄浑而威严,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就是传国玉玺,是那个让无数人痴迷厮杀、血流成河的东西。   温书言双手捧着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一块刻了龙的玉石头罢了。   他还给卫君临,看到桌案上那摞高高的文书和奏折,又问道:“夫君还要处理政务吗?”   “不,为夫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卫君临将玉玺放回木盒里,转过身来,凤眼微微眯起。   温书言忽然就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紧。   “什……什么事呀。”   “自然是——”   卫君临上前一步,大手掐住他的腰,将人轻轻抵在书案边缘。   然后低下头,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解开温书言腰间自己方才亲手系上的衣带,目光里是赤裸裸的欲望:“伺候陛下。”   又来???   温书言听见这个令人羞耻的称呼就浑身发麻。   他伸手去推卫君临的肩膀,却被男人一把抓住手腕,翻过来放在唇边,极轻极缓地舔咬了一下。   温热的唇擦过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脉搏,牙齿碾过皮肤,酥麻的感觉顺着经脉一路窜到尾椎骨。   “卫君临!”   “臣在。”   卫君临抬起眼,凤眼里跳动着烛火和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戏谑又低哑。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单膝跪了下去,优雅从容。   他跪在温书言面前,托起他的手背,低下头,落了个几乎虔诚的吻。   “陛下今日宠幸臣吧。”   温书言捂着脸,简直没眼看。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西洋话本,这似乎是西方骑士向君主宣誓效忠的礼仪。   但这话本里的东西,怎么就被卫君临不合时宜地用在了这里……   “求你,不要这样……”   可他微弱的求饶根本不管用。   温书言眼睁睁地看着卫君临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褪下自己身上的龙袍,玄黑色的云锦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边。   他坐在书案上,卫君临跪在他面前,凤眼从下方仰视着他,虔诚、专注、带着压抑太久的渴望。   这画面太过冲击,让他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了。   …………   “陛下,臣伺候得可舒服?”   卫君临将人从书案上抱起来放到床上,自己侧身躺在他旁边,一手撑着头,一手漫不经心地绕着温书言散落在枕上的发丝。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夫人通红的脸颊和已经迷离失神的眸子,嘴角挂着笑意。   “嗯……”   温书言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虽然很羞耻,但确实很爽。   他不得不承认,卫君临在这方面就是个天才。   下一刻,头上落下一片阴影。   卫君临翻身压了上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托起温书言的小臂让他勾着自己的脖颈,姿势亲密又占有。   “陛下舒服了,就帮帮臣吧。”   也没等温书言答不答应,卫君临的吻便落了下来,又凶又重。   今夜这个吻充满了侵略性,撬开牙关,看得出他今夜十分兴奋。   “唔……别。”   温书言低声啜泣,眼泪从眼角滑落,双手脱力地从卫君临的脖颈上滑下来,落在枕边,被卫君临重新牵起握住,十指相扣按在枕上。   他脸上都是泪,眼皮哭得都肿了,嗓子也有些哑了。   脑子在快感的浪潮里浮浮沉沉,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一件事。   卫君临根本不是只对“属下”这种角色感兴趣。   只要是这种身份错位的扮演,不管是侍卫和小姐,还是臣子和君王,他都很兴奋。   混蛋混蛋混蛋!床上流氓一个!!!   可是,卫君临的吻慢慢地变轻了……   从凶狠的掠夺变成温柔的讨好,轻轻地舔过他被咬得微肿的唇瓣,像是在道歉。   他一边吻着,一边揉着温书言的后腰。   温书言轻哼一声,下意识蹭了蹭他,将身体贴得更近。   嗯……其实话又说回来,他夫君其实床品很好。   每夜都极为照顾他的感受,会调情,会安抚,会在失控之后立刻收敛,事后也很温柔啊。   “君临……好累。”   温书言控制不住地啜泣,身体一抖一抖地往卫君临怀里钻。   累是真的累了,可心里却很满足,被这个人里里外外地爱过,每一寸皮肤都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为夫在呢。”   卫君临将人揽进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然后轻轻拍着温书言的后背。   “言言累坏了,睡吧。”   他垂眼看着爱人的睡颜,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皮微微红肿,鼻尖红红的,嘴唇被亲得水光潋滟。   他的言言,真的好乖好乖。   言言低烧未退,身体比往日更烫些,所以今晚的力气是有点重。   可只用一个温柔安抚的吻,言言就不哭了。   啧,卫君临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反思过了,下次继续。   —————   施施有话说~   粉丝破两千啦,在读也有七万个宝宝啦,特别特别高兴,所以给言言大王和君临殿下约了Q版稿件,七月中旬出图,到时候会发在大眼仔那个平台和超话里,大家可以蹲蹲,到时候随意截取自用~ 第132章 考试   “一个个这是怎么了,怎么无精打采的?”   温书言正抱着手炉在御花园里散步,午后的阳光正好,虽仍是冬日,但今日没有风,暖洋洋地晒在肩头和发顶。   他沿着鹅卵石小径绕过假山,便看到弟弟妹妹们从连廊那头走过来,四个人齐刷刷地耷拉着脑袋。   “呜呜呜哥哥!”   泠雪一抬头看见温书言,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去,揽住他的手臂,小嘴一张便开始诉苦:   “明天就要考试了,小雪还没学会怎么办?那个验尸的流程有二十八条每一条下面还有四五条附注,我背了三天就记住八条……”   温书言闻言真是哭笑不得。   卫君临本是履行承诺,他们四个用蛊虫治好了他的病,便赏了黄金,也封了职位。   虽说四人是江湖出身没有功名在身,但卫君临用人向来不拘一格。   说这四个人武艺高超,洞察力也远胜常人,放出去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便想着都送去大理寺当差。   对朝廷来说,大理寺多了四把利刃;对他们来说,也算有了正经的官身和落脚处,不再是漂泊无依的江湖人。   但要干好这个职位可不容易。   大理寺管的是刑狱复审、要案侦办,不是光会打架就能胜任的。   四个人要从头跟着学起,断案、审查、验尸、律法、处理卷宗,什么都要学。   泠叶被分去学审讯和卷宗复核,泠兰学验尸和现场勘验,泠风学缉捕和兵器鉴别,泠雪跟着整理归档和证物保管。   每个人各有专攻,但律法基础和办案流程是公共课,四个人都得考。   而且卫君临下令:一个月初步了解,两个月逐渐掌握,三个月必须精通。   他这么做也有原因,大理寺突然被塞进来四个毛头大的小子,啥也不会,未来还要成自己的上司,这谁都不能服气,谁看都觉得像四个走后门的。   所以卫君临必须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证明自己,让他们在大理寺能真正站稳脚跟。   陛下下令了,大理寺长官哪敢懈怠,恨不得把毕生所学灌进这四颗脑袋里,天天让他们加班加点地学。   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考完还要把成绩呈报陛下。   考好了卫君临适当勉励几句,考不好,卫君临也不骂人,只是看完成绩单之后抬一下眼皮,用那种“你们就这点本事”的眼神扫他们一眼。   那眼神杀伤力极大,四个人被看一眼就要蔫半天。   本来四个人和卫君临不熟的时候还不怕他,皇帝而已,再厉害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一熟起来,那人顶着个长辈的语气慢悠悠地说“还得努力啊”,他们还真有点怵。   而且他们也不想看见卫哥失望……   卫君临给了他们官身,给了他们住所,给了他们正大光明站在阳光下的身份,他们要是不争气,丢的不只是自己的人,还有哥哥的脸。   “小雪不太会……嗯,泠叶泠兰学的怎么样?”温书言拍了拍泠雪的肩,转头问另外两个。   泠叶和泠兰性子沉稳,能得泠朝鸢信任传授蛊毒,学习能力自然没得说。   但此刻泠叶也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是有些吃力。律法条文多且杂,历代判例堆积如山,光是把近十年的冤案卷宗看完就要花不少时日,不太好上手。”   泠兰在旁边拼命附和点头,打手语说她已经三天没睡够三个时辰了,泠雪在旁边翻译得声情并茂。   他们两个都说不容易了,那看来确实困难。   温书言刚想开口安慰,旁边有人不乐意了。   “喂,为什么不问我?”泠风抱着手臂靠在廊柱上,抬手指了指自己。   “呃……”这让温书言怎么问,这孩子还不如小雪呢。   罢了罢了,一视同仁。   “那你学的怎么样?”   “我没学会啊。”泠风挠了挠后脑勺,过于理直气壮。   但话一说出口自己又不好意思,别过头,去踢地面上的碎石子。   泠雪翻了个白眼,又转向温书言:“哥,你去跟卫哥说说呗,让他宽限几天嘛。”   泠叶也点了下头,泠兰更是双手合十朝他拜了又拜。   马上就是月底了,卫君临亲自出题!   那人自己科举状元出身,又当了这么多年摄政王,什么案子没见过?什么律条不熟悉?   他看什么题都觉得简单,肯定会出一堆自以为很基础的题目来折磨他们!   考别人的人永远不知道被考的人有多苦!   “宽限几天你们就能学会?”温书言挑眉,一语中的。   “哈哈……好像不能。”泠雪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肩膀又塌下去了。   不是时间的问题,是东西真的又多又杂,她这个脑容量天生就不是用来记二十八条验尸流程的。   “我有一计!”   泠风眼珠子一转,窜到温书言面前,嘴角挂上一个贼兮兮的笑:“哥,你去看一眼卷子,然后偷偷告诉我们呗。”   “啊……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   泠雪立刻来了精神,一巴掌拍在泠风的肩膀上,朝他比了个大拇指,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狼狈为奸的眼神。   “你想想啊哥,你看了题目告诉我们,最后还得是我们自己去做、自己去想,考试还是我们考,只不过是提前知道题目而已。”   “这不算作弊,这叫合理利用信息差!”   泠叶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但什么也没说。   没反对就是赞成。   泠兰眨了眨眼睛,用手语打了四个字:哥哥最好。   很诡异,温书言竟然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   他看着面前四张可怜巴巴的小脸,心里那杆天平早就歪得没边了。   “好,交给哥哥。”   温书言揣着小手炉沿着长廊往御书房走。   午后阳光正好,穿过廊檐下的冰凌折出细碎的光斑。   他一路上还在琢磨怎么开口,不能上来就说“夫君我要看卷子”,那太有目的性了。   得先聊点别的,铺垫一下,等气氛好了再顺水推舟。   御书房门口,裴渡正按着腰间的剑柄来回巡视,远远看见温书言走过来,立刻停步行礼:“君后。”   “现在方便进去吗?陛下在忙吗?”温书言小声问。   “自然自然,您什么时间都方便进去。”裴渡答得毫不犹豫。   拦谁都不能拦他们君后呀。   温书言轻手轻脚地推开御书房的门,刚探进半个脑袋,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卫君临正坐在书案后,对面站着个朝臣,似乎是在商议什么事。   温书言立刻把脑袋缩回去,心想夫君在忙,还是等会儿再来吧。   他刚转身要走,书房里便传来卫君临的声音:“夫人?”   “怎么在门外站着。”   卫君临已经从书案后起身走了过来,牵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进殿内。   温书言这下不得不进来了。   书房里燃着炭炉,暖烘烘的,他一走进来便觉得有些热,解开了披风的系带。   转身一抬眼,发现厅内站着的朝臣他认识,“周县令?” 第133章 好好学习……?   “参见君后,没想到君后还记得周某,当真是周某的福分。”   眼前这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正是当初在湾洲郊外小镇上收留他们、拜卫君临为幕僚先生的周县令周子健。   此刻他红光满面,容光焕发,看着比在小镇时年轻了不止十岁。   “周县令看着精神不错。”温书言惊讶道。   “啊哈哈,君后谬赞,君后看着也康健不少。”周子健笑得眼角褶子都挤了出来。   他哪里是精神不错,他简直是神清气爽!   谁能想到一个半截身子快要入土的人,做地方官做了大半辈子,本以为这辈子顶多再熬几年就告老还乡含饴弄孙了。   结果呢?连升数级,直接调升中央,授了刑部郎中的实缺,成了当今陛下跟前的红人。   任谁看见都说这老头子走狗屎运了,从一个不知名的野山沟沟里冒出来,竟混上了正七品,还得了陛下亲赐的府邸。   周子健也十分庆幸,当初他在那个小镇上,没有因为魏尘是外乡人便轻视他的才华,没有因为魏夫人的体弱多病便怠慢分毫,没有在听闻京城有风声时选择上报邀功。   他为官几十年,别的不敢说,识人的眼力还是有几分的。   到底也是有眼力劲的,方才跟陛下聊完了政务,现在看君后来了,更是不多打扰,行了个礼便连忙告退。   门被轻轻带上,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卫君临将温书言拉到身边,让人坐到自己腿上。   “没想到夫君竟还记得他。”温书言偏头,掩饰不住的欢喜。   卫君临日理万机,每天要记的人和事数不胜数,却还记得这个芝麻官大小的县令。   “周子健此人确有才识,为人真诚,在小镇时把一方百姓治理得井井有条,是难得的好官。更何况,他于我跟夫人有救命之恩,自然该好好答谢。”   卫君临说着,捏着他的下巴轻轻转过来,偏头在他嘴唇上落了一个吻。   “卿卿怎么过来了,是不是想夫君了?”   温书言眨眨眼,一阵无语。   卫君临这个混蛋,趁着他身体好了很多,日日索取,让他每天不得不睡到晌午才有力气起床。   现在小腹都还涨涨的,腰也隐隐发酸,怎么好意思问这话的?   但一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他不得不违心地点点头,伸出手比划:“有一点点。我有些无聊,来给你研磨吧。”   卫君临眯了眯眼,小坏蛋,无事献殷勤。   “好呀,那辛苦夫人。”   温书言在他一旁坐下,挽起袖子开始研墨,卫君临重新拿起朱笔批折子,两个人各忙各的,倒也有一种静谧的和谐。   温书言觉得自己不能过早提出来,太有目的性了,会被看穿的,得先装一会。   可他还没开口,卫君临倒先开口了。   “卿卿午休完都做了什么呀?”   “看了会儿书,又去花园里散了会儿步。”温书言老实地回答。   “嗯。”卫君临点点头,手上的笔没停。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依旧闲聊般问道,“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人或事吗?”   温书言丝毫没察觉卫君临在套话。   “碰到了泠风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说是被大理寺的考试折磨得够呛。”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这倒是个提正事的好机会,顺势将话题往自己的来意上带,“听说明日的考试是夫君出题?我可以看看吗?”   卫君临微挑眉,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没说破,从右手边那摞被文书压着的纸张里抽出薄薄一叠卷子,递了过去。递到一半,手又微微往回一缩。   “夫人不会告诉他们吧?”   “怎么会呢?夫君你这么想我就不对了。”   温书言睁大眼睛,努力做出一副无辜表情,还刻意挺了挺腰板,让自己在气势上不能输。   “我道夫人也不会。”卫君临似笑非笑地松了手,将卷子交到他手里。   温书言笑眯眯地接过,低头一看,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密密麻麻的题目,每一道都又长又繁琐,他快速往下扫了几行,发现这些题他看完都难说,更别提要背下来复数给他们了。   温书言咽了口唾沫,在心里默默为弟弟妹妹们点了根蜡。   自求多福吧,哥哥我也记不住。   但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再争取一下。   温书言把卷子放回桌上,极其委婉开口:“这题……会不会有点难呀?”   “不呢,你要相信他们。”卫君临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温书言沉默,夫君,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是个天才。   “话说回来,”卫君临话锋一转,“为夫记得,言言读了这么多书,似乎大多都是趣味话本和一些地方志。”   温书言一个激灵,又是那种不祥的预感。   他太熟悉这个语气了,这个语气意味着卫君临脑子里又有了什么奇怪的、针对他的、让他面红耳赤的点子。   “嗯……那怎么啦?”他往后挪了半步,警惕地看着卫君临。   “没怎么,只是觉得言言也可以读一读四书五经,修身养性,增长见识。”   “好好好,我有空就读!”温书言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这个卫君临不知道又在想什么法子整他呢,每次他用这副端方的表情说这种话,晚上就一定有新花样。   “我忽然觉得好困好困,我回房睡觉了,夫君辛苦,拜拜~”   手腕被一把攥住。   “亲一下再走。”卫君临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仰着脸看他。   温书言飞快地弯下腰,在他脸颊上吧唧了一口,转身就跑。   卫君临看着自家夫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摇摇头笑了。   “裴渡。”   裴渡推门而入,“陛下。”   “去把库房里波斯国进贡的七色瑶璃拿过来。”卫君临托腮,摩挲着毛笔,想到了个极好的主意。   “是,陛下。”   裴渡的脚步声远了,卫君临看向窗外,马上就要入夜了。   卿卿今晚,肯定哭的很漂亮。 第134章 背书   是夜,紫宸殿内烛光柔和。   温书言靠坐在床头,手里捧着本书,眼睛盯着书页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屏风后面传来卫君临洗漱更衣的水声,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咬着下唇,心跳得好快。   今天中午卫君临说的那句不明不白的“言言也可以读一读四书五经”,结合他每天晚上变着法子整自己的前科,今晚又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这么出神地想着,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拇指卡住他的下唇,将那片被牙齿咬得发白的唇肉解救出来。   “别咬了,都出血了。”   卫君临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床,穿着一件墨色的寝衣,衣领微敞,露出里面健硕的胸膛。   “哦好……”   “夫人想什么呢?”   卫君临在他身侧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肩,低头凑近他的唇,将唇角伤口溢出的血珠吮干净。   “你又这样……”温书言红着脸,抬手掩唇,不太好意思他这般。   “又这样,可你还是害羞。”卫君临低声笑了。   成婚都两年了,行房也不知道多少次了,他夫人还是纯情得不行。   卫君临的手从温书言肩头滑下去,落在腰间,隔着寝衣轻轻摩挲着那片细嫩的皮肤。另一只手撑着床沿,俯身慢慢地吻他。   嘴唇贴着嘴唇,轻轻地碰一下,退开半寸对视一眼,再碰一下,再退开。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交缠的呼吸染成了琥珀色。   虽然不说话,却足够温情缠绵。   温书言很快就进入了状态,他闭着眼,方才那些紧张和胡思乱想都被这个温柔的吻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他的身体放松下来,双手不自觉攀上卫君临的衣领,想要勾着他的脖颈往更深一步。   可卫君临却后撤避开了。   “怎……怎么了?”温书言睁开眼,双眼已经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   他什么都没想,满心满眼都是面前这个人,本能地又往前凑了凑,想重新贴上去,又被卫君临按住肩头止住动作。   “乖。”卫君临摸摸他的脸颊以作安抚。   虽然他自己也忍得不好受,但论调情,他有十足的耐心。   “言言,告诉夫君,《蒹葭》可会背?”   “唔……”温书言闭着眼蹭卫君临的手掌,像只小猫一样,嗅着他指间残留的笔墨清香,又偏头去吻他的手心,动作全是无意识的依恋。   他的脑子已经被情欲的暖雾罩住了,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卫君临问了什么,慢慢睁开眼,声音又软又黏。   “……会一点。”   卫君临抽回手,转身去够床柜上放着的一只小木盒。   “啪嗒——”   铜扣被轻轻拨开,里面安静地躺着的是七色瑶璃。   温书言睁大眼睛,脑袋立刻清醒,忽然就明白今晚的主题是什么了。   卫君临的声音轻柔而低沉:“背错一句,就要受到惩罚。”   ————   晨光氤氲,寝殿内光晕朦胧。   殿内炭炉烧了一整夜,余温尚存,空气里弥漫着暖烘烘的气息。   “啊嘶……”   温书言翻了个身,腹部深处传来细密的痛意,把他从睡梦中拽醒。   “言言?”   卫君临正在更衣,龙袍刚披上一边肩膀,听见床帐内传来的动静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几步走回床边撩开帐帘。   言言蜷在锦被里,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眉头微微蹙着,手按在小腹上。   他在床沿上坐下,伸出手覆上,隔着寝衣轻轻揉了揉:“肚子不舒服?”   温书言又困又累,眼皮沉得根本睁不开。   昨晚被卫君临按在床上背《蒹葭》,背错一句就要被罚。   有的他甚至没有背错,是卫君临说他“背得太快没有感情”硬扣的分。   温书言声音带着困意和委屈,手从小腹上移开去拍卫君临的手背:“……怪谁呀。”   昨天晚上那么坏,想出这么多损招,今天早上倒装起好人来了。   “嗯,为夫的错。”卫君临认错认得极其干脆。   他一手握着温书言的手,另一只手继续帮他揉着腹部。他坐在床沿上,听着床上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抽出自己的手。   结果下一刻就被拽住了手腕。   温书言眨了眨眼,目光还有些失焦,慢慢看清了卫君临身上只穿了一半的龙袍和还未束起的玉带。   原来是要去上朝了。   他无奈松开手,又道:“午时……他们的考试,我和你一起去。”   “好,为夫到时来接你。”   卫君临把他的手重新放进被褥里掖好,又拢了拢被角,俯身在额头上落了个吻,“走了,卿卿。”   温书言闭上眼,听着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卫君临的枕头里,嗅着那上面残留的松墨清气,沉沉睡了过去。 第135章 “卫太傅”   “啪——”   厚厚的试卷被甩在桌子上,让坐在下面的四个人浑身一抖,齐刷刷地低下头。   卫君临站在长桌前面,垂眼抱臂,面无表情。   他今日穿了玄色龙袍,玉冠束发,周身那股利落冷厉的气场全开。   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从缓慢扫过四个人,才不急不慢地开口。   “且不说你们学的如何,只论你们怂恿君后去偷看试卷的行为,极其恶劣。”   温书言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举着一本书挡着脸,不敢对上弟弟妹妹们的视线。   昨天他拍着胸脯说“包在哥哥身上”,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没背下来题目不说,自己也被卫君临“考试”了一整夜。   “卫哥……我们知道错了。”泠雪率先表态。   不管怎样,态度先摆到位,伸手不打笑脸人,先认错总没错。   然后她小手一指,指向旁边正低头假装整理衣领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泠风。   “是他!是他出的馊主意!卫哥你必须重重惩罚他!”   “泠雪你个臭丫头!”泠风瞬间炸了,弹起来咬牙切齿,“你昨天可不是这个态度!你不是说‘合理利用信息差’吗?现在知道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了??”   “安静。”卫君临冷冷开口。   “你们不必推诿责任,一个人都跑不了。”   “哦……”泠雪瞬间蔫了。   “再说你们的卷子。”   卫君临翻了几页试卷,眉头微蹙:“泠叶泠兰尚可,泠雪泠风远没到及格线。”   “泠风,缉捕条例让你写‘入室抓捕的注意事项’,你写‘要轻功好、眼神好、运气好’是什么意思?”   泠风张了张嘴,脸憋的通红。   卫君临将试卷搁回桌上,揉了揉眉心,“春节过后三月便要上任,你们这样可不行啊。”   他也是真心希望这四个孩子能迅速成长,独当一面。   泠叶沉稳,泠雪机敏,泠风胆大,泠兰心细,四个人各有天赋,稍加打磨便是四把锋利无比的刀。   所以他逼得紧,请了大理寺最好的教习,制定最严的考核标准。   卫君临若真骂他们一顿,说“你们怎么这么笨”“这点东西都学不会”,他们心里反倒好受些。   可卫君临不骂,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比什么责骂都让人难受。   泠叶站了起来,朝卫君临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卫哥,错误我们会认真检讨反思,也会在这段时间内更加勤勉,不会让你失望的。”   “对对对,小雪也是,我不睡觉了一定好好学!”泠雪点头如捣蒜。   泠兰不能说话,却也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朝卫君临深深地鞠了一躬。   泠风跟着站了起来,揉了揉后脑勺:“我再也不想歪门邪道了。”   卫君临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四个孩子,微微勾唇。   “行了,有决心是好事。但该罚还是要罚。泠叶泠兰泠雪,试卷罚抄十……”   “……咳咳。”温书言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卫君临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你们三个罚抄三遍。泠风六遍,再围着皇城跑二十圈。”   三人同时松了口气,泠雪朝他们的好哥哥投来感激的目光。   “为什么我比他们多了整整一倍?”泠风觉得这个处罚结果不是很公平,忍不住开口抗议。   “九遍。”卫君临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这小子,始作俑者,考得也最差,还有脸讨价还价。   泠风认命,得,让你多嘴。   “裴渡,去看着他们跑。”   “是!”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往门外走。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和斗嘴声渐渐远了。   “你这样子,像个严肃古板的太傅。”温书言托腮,歪头看着卫君临,啧啧称奇。   “是吗?”   卫君临走上前,坐到温书言面前的桌案上,靴尖勾着温书言的小腿。   他居高临下地伸手捏了捏温书言的耳垂,“本太傅看,这位小弟子顽皮得很。”   温书言表示很无辜:“哪有,我很乖呀太傅,一直都在认真听讲。”   “那我让他们罚抄你还那般看我。”   卫君临俯身,低头舔咬了下他的下唇,“夫人是真宠他们。”   “帮他们减轻点负担啦。学这么多东西已经很累了,又要抄写,十遍抄到天亮都抄不完。”   温书言被舔得嘴唇发痒,忍不住往后躲。   “夫人这是在怪我?”卫君临的吻追上来,不依不饶。   “唔……我没有。”   温书言发现了,他越是躲,卫君临就越是亲得起劲,索性仰起头来迎合他,让他一次性亲个够。   良久,温书言靠在卫君临腿上出神,嘴唇微微红肿,呼吸还没喘匀。   窗外的阳光已经亮了许多,金白色的光从花窗格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摆弄着卫君临的手掌,抬起眼问:“如果是我学不会,夫君会罚抄嘛……”   卫君临想想那个画面:言言耷拉着小脸,拿着一张考得一塌糊涂的卷子,委屈地撇嘴说“我不会做,你别生气”。   卫君临直接笑出了声,那可太令人心软了。   他怎么会罚抄呢?   他会将人抱进怀里,一点一点地讲,一题一题地教,做对一道就亲一下,还要夸“言言好聪明”,还要摸摸脑袋。   “你笑什么呀……”温书言戳戳他的手背。   卫君临收了笑,低下头看着温书言的眼睛,柔声道:“当然不会啦。卿卿和别人不一样。”   “为夫会把你教会为止,一遍不会就教两遍,两遍不会就教三遍,教到你全学会。”   什么考试,什么规矩,在他夫人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陛下。”   福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命人做的东西已经送来了。”   温书言连忙从卫君临腿上起来坐直身子,又低头整理被蹭乱的衣襟。   卫君临捏捏温书言的脸颊,有点好笑:“卿卿慌什么。”   然后朝门外朗声道,“进来。”   福安推门进来,双手捧着一只精美的小木盒,紫檀质地,铜扣上刻着精细的祥云纹。   “什么东西呀。”温书言好奇地探过头。   木盒被打开,红色丝绒衬垫上,安静地躺着一只玉镯。   和他碎掉的那支一模一样。   通体无瑕,没有一丝裂纹,没有任何划痕。   温书言睁大了眼睛,有些震惊:“这……这个不是碎了吗……你找人修好了?”   “不是,这是支全新的。”   卫君临托起他的左手,将镯子轻轻套回腕上。   镯子滑过掌骨,落在那截细瘦的手腕上,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他命人找了很久,京城的玉器铺子,江南的和田、云南的缅甸边界,寻了整整一个月,才找到一块更加精美又和原来那支品相相近的玉石。   温书言抬起手腕,将镯子凑到日光下仔细端详。   确实不太一样,这支种水更好,更透更亮,玉质也更细腻。   他虽不算精通玉石,但从小在暗阁见惯了各种宝物,知道这种品相的玉镯放到市面上,是有价无市的珍品,比之前那支不知珍贵多少倍。   “夫人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卫君临含笑托起他的手,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了一个吻。   “谢谢夫君……”温书言看着手腕上那支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玉镯,眼眶有些发热。   新的玉镯,不是代替,是延续。   “玉可保平安,”   卫君临握着温书言的手,目光无限温柔,“言言定能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第136章 卫楚钰番外(一)   卫楚钰   我叫卫楚钰。   楚川揽月,金玉承安;掌上瑰宝,前程似锦。   听名字就知道,家人疼爱极了我。   但这之前,我曾有过一个恶心的称呼,叫一一。   简单,随意,没有任何寓意,像是给一条野狗随手套上的代号。   这是一个哥哥给我取的,他的名字也够敷衍,叫什么yan。   时间过了太久,我已经记不清那个音节具体是哪个字了,只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好看到让我觉得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不是那么敷衍了。   那我为什么会从一一变成卫楚钰呢?   故事要从那个冬日说起。   我把那个哥哥骗走,让他去给我找大夫,可上天像是故意要惩罚我的自私,他前脚刚走,张大虎便带着他那副让人作呕的狞笑从巷子另一头晃了过来。   小言哥揍过他一次,他记恨了很久,如今小言哥不在,他自然要把那笔账连本带利地算到我头上。   他把我按在地上,膝盖压着我的胸口,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疼得我连哭都哭不出声。   “跑啊,你再给我跑啊。”   张大虎掰了掰手腕,一把揪住我后颈的衣领,将我整个人提起来又摔回地上,“趁你的小言哥不在,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狗东西不可。”   就在我以为今日必死无疑的时候,我生命里真正的光落了下来。   卫君临。   他一脚踹飞了张大虎,把我抱起来揽进怀里,那是我生平第一次闻到那么好闻的气味。   冽的、温暖的、像是雪后松林里才会有的气息。   这个怀抱好暖和好暖和,是在那条臭巷子里一辈子也闻不到的味道。   我依偎在他怀里,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如何也松不开手。   我也不想松手。   他把我在医馆安顿好,又请了大夫守在床边,末了,才坐下,声音尽量放得温和,问我身体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   我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目光始终没敢离开他的脸。   我知道,他想问的不是我,是那个小yan。   果然,只是几句最简单的铺垫,他便转了话题,问我认不认识那个孩子。那   我只思考了一瞬,便立刻回答:我不认识。   凭什么?   卫君临想找的是他,万一真找到了,小yan跟他走了,那我怎么办?   我难不成还要回到那条臭巷子里,像从前那样像条狗一样翻垃圾堆、跪在酒楼门口给掌柜磕头、没有尊严地摇尾乞怜?   再者,就算卫君临发了善心把我也带回去,他也一定会对小yan更好。   毕竟这个哥哥想带回家的人本来就是他,不是我。   我不过是顺带捎上的、一个甩不掉的累赘。   不论哪一种情况,我都不能接受。   所以我撒了谎。   可卫君临没有放弃。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带人出去找。   看着他每次出门前认认真真地系好披风、揣上一包热乎乎的包子,我的胸口便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我只能在医馆里祈祷,用尽所有我能想到的、最恶毒的念头去祈祷——不要找到他。   求求你了老天爷,不要让他找到他。   上天待我不薄,他真的没有找到那人。   卫君临几乎把整条南道都翻了个底朝天,挨家挨户地打听,连巷尾那个从不与人来往的哑巴鞋匠都没放过。   可小yan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终于到了必须启程的那一天。   卫君临站在巷子口,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久久不愿意离开。   卫夫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抚:“大概是与那孩子无缘。你若想要弟弟,娘看这个弟弟也不错呀。”   她说着,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身上。   我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实时开口,硬生生从干涩的眼眶里挤出几滴泪来:“哥哥。”   卫君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有寻找小yan时的那种光亮,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的怜悯。   但他还是点了头。   就这样,我被带回了卫家。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天踏入卫府时的那种震撼。   朱漆的大门足有我两个人叠起来那么高,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下人们穿着比我见过的最有钱的掌柜还要体面的衣裳,见了卫君临便齐齐躬身,口称“大公子”。   而卫君临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牵着我一路穿过那些雕梁画栋的厅堂,径直走到一间早已收拾妥当的厢房门口。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他说。   我真的无法想象,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日子。   穿的是最好的锦缎丝绸,顿顿都有鱼肉,白米白面想吃多少便吃多少,再也不用去捡酒楼后厨倒掉的残羹冷炙,再也不用为了一口热饭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磕头,只为求掌柜施舍半个硬邦邦的馒头。   王爷和王妃更是待我如亲生。   王妃幽默风趣,最爱在花园里给我讲故事,全无半分贵妇人的架子。   王爷温文尔雅,每日下朝回来都会先来厢房看我,考我今日读了什么书、写了几个字。   有一次我闯了祸,将他书房里一方极珍贵的端砚打翻在地,磕碎了一个角,那是陛下御赐之物,满临川的官员见了都要下跪。   我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可王爷只是蹲下身,擦去我脸上的泪,温声道:“碎了便碎了,楚钰的手有没有割到?让爹爹看看。”   管家爷爷更是慈祥和蔼,下人们也宠着我让着我。   哪怕我犯了错,只要掉几滴眼泪,全府上下都心疼得不行,没有一个人舍得凶我,全都把我捧在手心里哄。   当然,还有我最最最最最好的兄长,卫君临。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完美的人,玉树临风,俊美温柔,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连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好。   而且,他对我有求必应。   这样的人,年年月月、朝朝暮暮地相处,谁又能忍住不心动呢?   我把这份喜欢认真藏好,藏在每一幅偷偷画的画像里,藏在每一封不敢送出的书信里,藏在每一次他唤我“楚钰”时我心底那阵细细密密的悸动里。   我想着,等我再长大一点,再高一点,再配得上他一点,就跟哥哥表白。   我画了他那么多幅画像,写了那么多封书信,字字句句都是少年人最炽热、最笨拙的心意。   他这么宠我,这么纵容我,就算不喜欢我,定然也舍不得让我太难过。   说不定就答应了。   可万万没想到,这么美好的生活,破碎得如此之快。   卫君临不想继承王爷的名号安安分分地呆在封地上,他离开了家,隐姓埋名,去了江南。   这些年他经常回来看望,每回都带着各地的特产和一路上写下的游记,风尘仆仆地推开我的院门,笑着唤一声“楚钰”。   可我还是不满意,见面次数比起从前,真的太少太少了。   他的世界那么大,大到可以装下江南的烟雨、扬州的明月、京城的繁华。   可我的世界那么小,小到只装得下临川城里这座院子里有关他的所有回忆。   但我能怎么办呢?   卫君临不会为了我止住脚步。   他这般聪明,又万分努力,考个状元对他真的不是难事。   消息传到临川时全府上下都欢喜疯了,王妃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不知多少个响头,王爷捋着胡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管家爷爷更是逢人便说“咱们大公子中了状元”。   他名动京城,我们都为他高兴。   可卫君临的想法我怎么都揣摩不清。   他入了陛下的眼,考了全国状元,本该在京城得重用,入翰林、进内阁、平步青云。他可偏不,转头去了扬州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做官了。   那个小县城叫什么来着?到现在我也没记住。   母亲听后只是笑笑,说君临自有他的道理,我想破脑袋也只能默默接受。   这期间也还好。   哥哥依旧经常回家来看,每回归省都带着各地有趣的见闻,会耐心地听我叽叽喳喳讲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偶尔还会考考我课业有没有落下。   他给我讲扬州瘦西湖上二十四桥的月色,讲江南梅雨时节满城氤氲的水汽,讲他如何从一个无名小卒做起,一步一步将那座小县城治理得路不拾遗。   我听着那些故事,心底那股不平之气才渐渐平息了些。   真正的变动发生在那一年。   陛下驾崩,新帝年幼,卫君临被一纸诏书任命为摄政王,常留京城。 第137章 卫楚钰番外(二)   而就在同一年,王妃感染风寒,久久不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没过多久,王爷也跟着去了。   好好一个家,一夜之间支离破碎。   我跪在灵堂前哭得崩溃,哭到喉咙撕裂、眼眶干涸、整个人瘫软在地,被下人们架着才勉强完成了祭礼。   更让我接受不了的是,卫君临回家来给爹娘送终,却连见都没有见我便走了。   临走时留了一道命令:从即日起,我不得离开临川。   我不明白。   为什么曾经对我那般宠爱的哥哥,如今要这般对我?   我怎么吵怎么闹也没有用。   我被抛弃在了临川。   算一算,我也只过了十五年的好日子。   卫君临成婚的消息传来时,我彻底坐不住了。   他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怎么可以成婚?怎么可以?!   我每天都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溜出去、怎么赶到京城。   可老天似乎终于又对我露出了一次笑脸,我去不了京城,卫君临却南下了。   他带着五万精锐离京南征,大军一路越过官道,浩浩荡荡,威压如雷霆,而他们的路线,恰好经过离临川不远的湾洲。   我一定要把哥哥抢回来。   结果……结果却是,卫君临毫不留情面,将我逐出了族谱。   我现在连卫家人都不是了。   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我疯了一般,想从湾洲回到临川,去求那些从小看我长大的叔叔伯伯们求情。   只要我哭着跪下求他们,他们一定会心软,一定会帮我说情。   只要回到临川,只要让他们帮我在卫君临面前说几句好话,我就还是卫家二公子,依旧能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事实是,我连湾洲都出不去。   我没有盘缠,离开帅府时我只来得及抓了随身的一个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   我没有户籍,我的名字已被从卫家族谱上划去,过去的通牒文书全成了废纸。   我更不可能去打工。   我可是尊贵的卫家二公子,摄政王的弟弟,我怎么可以去给那些低贱的平民打工?   我找了一家当铺,当掉了包袱里唯一值钱的东西,那枚打小就挂在脖子上的玉佛。   我拿到手的碎银子,只够买几天的包子。   我泣不成声,那是玉佛是母亲在我入府那年亲手给我挂上的,说是临川城外法华寺的高僧开过光,能护佑我一世平安。   母亲,没有你,谁还护佑我呢?   ————   雪一直下。   湾洲的冬雪不像临川的雪那般温柔,带着海风的湿气,钻进骨头缝里,将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碴子。   我蜷缩在街角一处勉强能遮风的屋檐下,身上裹着件偷来的鼠灰皮袄,袄子已被泥水浸得辨不出原色,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脏得板结的棉絮。   我眼巴巴地望着街对面的酒馆。   后厨的小二提着桶走出来,将满满一桶泔水泼在大街上,菜叶、骨头、鱼刺混着馊水在雪地上淌成一片。   我立刻扑了上去,跪在那摊馊水前,抓起那些剩菜剩饭往嘴里塞。   饭菜是馊的,夹杂着泥沙和雪水,咬在嘴里咯咯作响。   可我顾不上了。   街上行人不断,有人掩着鼻子匆匆走过,有人朝我这边啐了一口唾沫。   “滚!”我恶狠狠地啐回去。   他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可是当今摄政王的亲弟弟,不,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   我的哥哥是大雍最有权势的人,我本该住在京城最华贵的皇宫里,穿最好的锦缎,吃最精致的点心,被下人们尊称一声“二公子”。   怎么会在这里跪着吃泔水?   我还没骂完,街对面一只野狗便蹿了过来。   它瘦得肋排根根分明,胆子却大得很,一口叼走了我手里的半块馒头。   我大怒,扑上去打它、骂它,攥着那半块馒头往外拔,可那野狗死死咬着不放。   馒头已硬得像块石头,在人和狗的拉扯间崩裂成几块,骨碌碌滚进水沟里。   我和野狗对视了一瞬,都愣住了,然后它低下头,津津有味地去啃掉进水沟里的那几块渣。   我坐在地上崩溃大哭,眼泪淌过脸上的污垢,冲出一道道灰白的痕迹。   我竟沦落到和狗抢食。   忽然,一群穿铠甲的人朝我走来,在我面前站定。   我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见铠甲上熟悉的徽记,卫君临的亲兵。   我瞪大了眼睛。   莫非……莫非哥哥原谅我了?   他想把我接回帅府,不对,是接回宫里,让我过好日子?   “你是不是卫楚钰?”为首的是个校尉,按着腰间的刀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是是,是我,我是卫楚钰!卫家二公子!当今皇帝的亲弟弟!”   我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扯着衣襟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呵呵,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自称皇上的弟弟。”   下一秒,校尉抬脚踹在我胸口。   我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砸在雪地上滑出好几尺远,疼得满地打滚,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他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我拖走。   再睁开眼时,我看见了一双黑色的靴子。   在往上,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裴渡。   “裴渡……裴渡!你让我见见哥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让我见见他,就一眼!”   我哭着往前爬,拼命抓住裴渡的靴子求饶,声音尖锐得连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裴渡是什么表情,我只能感觉到他往后退了一步,将靴子从我手里抽了出去。   烛火被依次点燃,墙壁上的火把将整间地牢照得如同白昼,也将我周围那些东西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锁链。烙铁。皮鞭。竹签。   还有更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铁器,周围全是刑具,每一件都让我头皮发麻。   “你、你要干什么!”我往后缩,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裴渡没有看我,转向旁边那个正搓着手跃跃欲试的侍卫:“随便你们怎么玩。但陛下有令,千万不能让他死了。”   “是!”那侍卫语气里控制不住地兴奋。   我拼命摇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蜷缩着往后蹭,铁链在我身后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不……不要!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没人听我的哀嚎,狱卒从墙上取下了一根鞭子,他转过身,朝我走来。   我开启了我痛苦的下半生。   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138章 迎新年   还有三日便是除夕,京城各大衙署陆陆续续封了印,大臣们领了年赏各自归家,连下了好几日的雪也识趣地停了。   季知澎这天特地收拾了自己一下,提着礼盒进了宫,看望一下他们大病初愈的君后。   他其实早就想来了,可卫君临这家伙实在不当人,临近年关,大大小小的事务全堆在一起,户部的年终决算、吏部的官员考核、礼部的祭天筹备、工部的城防修缮……   卫君临一个人批不过来,便把几个心腹全拉来当牛马使,每日天不亮就进宫,天黑透了才放人,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三个用。   今日休沐,他也终于得空过来了。   紫宸殿里地龙烧得极旺,季知澎一眼便看见了靠坐在软榻上的温书言,手里捧着手炉,肩上披着雪白的狐裘,气色比他上次见时好了不知多少。   季知澎将礼盒交给一旁的碧桃,上前两步拱手行了个礼,嘴上却依旧是那副不着调的腔调:   “君后大病初愈,季某这才前来探望,真是失礼失礼。本该早些来的,实在是咱们陛下太会用人了,您瞧瞧我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温书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季知澎还是老样子,一张嘴就没有正经的时候。   “季表哥真是客气了。快坐吧,再站着你那黑眼圈真要掉地上了。”   季知澎也不推辞,撩袍坐下,接过碧桃递来的热茶暖手。   “君后这气色看着真不错,面色红润,眼眸清亮,比从前在临川时还要好上几分。“   “不知是紫禁城的风水养人,还是咱们陛下养的好呀?”   温书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不改色。   他如今已经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打趣弄红了脸了,跟在卫君临身边这么久,季知澎这点道行跟某人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季大人这嘴,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季知澎正想再接再厉,福安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先朝温书言行了个礼,然后转向季知澎,喘着粗气道:“季大人,原来您在这呢!”   “陛下找您,说户部呈上来的账目出了岔子,有几笔年终拨款的数目对不上,让您赶紧过去修缮,半个时辰之内要。”   季知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今天明明是来拜年的……他今天明明是放了假的……   怎么还要工作???   他就多说了那么一句话,稍微打趣了一下,报应就来了。   温书言放下茶盏,朝他摆摆手:“看来季大人有的忙啦,慢走不送。”   “欸,告辞告辞。”   季知澎蔫着个脸站起来,跟在福安身后往殿外走。   他走过长廊,迎面便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看清脸的瞬间季知澎脚步猛地一顿,脑海里闪过紫霄山上那个提着弯刀拦住陆承戈的年轻女子。   暗阁的杀手,泠雪。   她怎么会在皇宫里?   “有刺客!快来人啊!!”   “哪?哪有刺客?”   福安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差点绊倒,慌慌张张转头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季大人莫慌,那不是刺客,那是君后的妹妹,泠雪姑娘,如今在大理寺当差,陛下亲封的。您前些日子一直在户部加班没见过她。”   泠雪从假山后站起来,拍了拍鹅黄色裙摆上沾的枯草屑,歪头打量着季知澎。   “是你呀,那个脆皮碎嘴军师?”   “……脆皮碎嘴?”季知澎嘴角抽了抽,转向福安,压低声音,“她,在大理寺当差?”   “怎嘛?看不起我呀?”   “没有没有。”季知澎立刻后退半步,正色道:“那泠雪姑娘为何在此鬼鬼祟祟?”   “自然是有事要做。”   泠雪才不会告诉他,她是在藏泠风的金条。   那个臭小子,天天和她对着干,今日非得让他叫奶奶不可。   她摆摆手敷衍过去,季知澎也没趣追问,拱了拱手:“告辞。”   午后,陆承戈和林芝微也陆续到了。   两个人在御花园里刚走了几步,便听见假山那边传来一阵追逐打闹的动静。   泠雪踩着轻功从假山上翻下来,身后紧跟着暴跳如雷的泠风,两个人在御花园里追得鸡飞狗跳。   “死丫头你告诉我,你把我金条藏哪了?!”   “你猜呀你猜呀,猜到了我就告诉你!”   陆承戈一眼就认出了泠雪,在紫霄山上那个和他打架的暗阁女子。   “又是你?!”   陆承戈下意识去摸背后,却摸了个空,来皇宫没带长枪。   “来皇宫什么目的?”   说完也不等泠雪回答,直接闪身劈了上去。   泠雪侧身避开他的掌风,借力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假山顶上。   泠风一看有人替他收拾,立刻来了精神,鼓掌叫好:“好打兄弟!揍她!”   泠雪瞪了他一眼,朝陆承戈勾唇一笑:“哟,小将军。上次在紫霄山没打尽兴,今天正好补上。”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过起招来。   他们没有兵器,赤手空拳也打得虎虎生风,拳风扫过之处几枝腊梅簌簌地抖落了花瓣,积雪从枝头扑扑地往下落。   林芝微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没什么意思,转身去寻温书言。   路过长廊时恰好碰上迎面走来的卫君临,她微微欠身行了个礼,然后朝身后的花园方向指了指:“陛下,泠雪姑娘和陆将军在御花园里打起来了。”   卫君临脚步顿了一下,朝那边瞥了一眼。   “你们要打出去打。”   两个人同时停下动作,齐齐朝他行了个礼。   “殿下。”   “卫哥。”   “你凭什么喊陛下卫哥??”   “关你屁事,卫哥同意,我就要喊!”   俩人同时朝对方哼了一声,然后一前一后追跑着消失在假山那边。   卫君临揉了揉眉心,泠雪年纪小顽皮就算了,怎么陆承戈也跟着胡闹。   两个人都不让人省心。 第139章 拥有幸福   暮色渐沉,紫宸殿偏殿里灯火通明。   一张圆桌摆开了年夜饭,佳肴美酒琳琅满目。   今日没有君臣之分,没有尊卑之别,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卫君临坐在首位,温书言在他身侧,右手边依次是季知澎、陆承戈、林芝微、裴渡,左手边是泠风、泠雪、泠叶、泠兰。   十个人,一张桌,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从湾洲血战到临川起兵,从紫霄山的生死一线到京城的改朝换代,从血洗暗阁到蛊虫解毒,他们早就像家人一般了。   酒过三巡,季知澎和泠风已经喝得面红耳赤。   季知澎揽着泠风的肩,醉醺醺地举着酒杯感慨:“泠风小兄弟,我季知澎活了二十多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相见恨晚。”   “你这性子,你这口才,你这酒量,知己,绝对是知己!   泠风也喝高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头被酒一泡更是一点不剩,拍着桌子道:   “老季,别的不多说,咱们以后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   季知澎激动得差点把酒杯碰翻:“待会儿咱们拜个把子!让陛下当见证!”   泠叶端着酒杯默默地站起来,走到裴渡旁边坐下,和裴渡碰了个杯。   两个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对那俩醉鬼的嫌弃。   泠雪和陆承戈依旧在暗戳戳地较劲。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互瞪,泠雪冲他比口型“出去再打”,陆承戈比了个“奉陪到底”的手势。   酒过五巡,泠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拉着陆承戈的袖子就往外走:“走,现在就去!”   温书言看着两个冤家一前一后冲出殿门,想起那日在紫霄山上他们把周边一片灌木丛全被削平了,便温馨提醒。   “你们两个去练武场打,御花园马上就要开花了,可不经你们折腾。”   泠雪朝他摆摆手,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的话。   林芝微坐在一旁,正用手语和泠兰交谈。   她以前在翰林院时接触过聋哑的抄书吏,学了些手语,虽然不算精通,但日常交流足够。   泠兰起初还有些拘谨,发现林芝微不仅能看懂还能回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双手结印聊得火热。   林芝微知道泠兰在大理寺负责整理卷宗和证物保管,便耐心地给她讲解了一套自己整理的分类索引法。   “先按年份分大类,再按案件性质设子目录,每一卷的编号要统一格式……”   泠兰仰着头,乖乖听着,眼睛亮亮的。   而裴渡和泠叶的画风就安静得多。   裴渡端着酒杯,泠叶也端着酒杯。   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沉默在他们之间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彼此都感到舒适的默契。   温书言今日也喝了点酒。   他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满桌的人。   季知澎和泠风勾肩搭背地划拳,陆承戈和泠雪在练武场上你来我往的乒乒乓乓,林芝微用手语跟泠兰说着话,泠叶和裴渡安静地碰杯。   他弯起唇角,眼眶有些发热。   这样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在暗阁时年关是一年中最冷清的时候,没有人会准备年夜饭,没有人会穿新衣裳,大家被关进房里斗争嘶吼,出来,便是新的一年。   而现在,有朋友,有亲人,有爱人。   他侧头看向卫君临,那人正端着酒杯听季知澎胡侃,嘴角挂着浅笑,感觉到身侧的目光便偏过头来,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夫人?”   温书言摇摇头,朝他笑笑,没有说话。   他只是觉得,真的好幸福。   夜深了,酒席渐散。   卫君临牵着温书言的手,两个人先一步离了席,沿着长廊慢慢往回走。   月色清冷,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上。   温书言走得有些慢,酒意微醺,整个人有些飘飘然。   他拉着卫君临的手,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说的都是一堆无聊且已经发生过的事,语序颠倒,甚至有些胡言乱语,可他就想说给卫君临听。   卫君临牵着他的手,安静地听着,不时嗯一声,轻轻笑一下。   温书言说着说着停了下来,仰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张微微泛红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盛着酒意和深情。   他踮起脚,在卫君临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卫君临,谢谢你,让我拥有了幸福。”   卫君临垂眸看着他,满眼柔情。   他轻轻摇头,抬手扶上他的脸颊,声音轻缓:“言言,不必谢我,你该谢的是你自己。”   “是你足够强大、足够坚韧,才护住了所有人的幸福。”   指腹缓缓擦过温书言眼角,月色揉碎在他眼底,倒影里只有他的爱人。   “我敬佩你,欣赏你,为你骄傲。”   周遭一片寂然,天地俱静,温书言满心满眼,只剩扑通不止的剧烈心跳。   ————   推开紫宸殿的门,炭炉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温书言脱了外袍挂在衣架上,被卫君临从身后环住腰。   他偏头,想去蹭卫君临的脸颊,却被男人顺势含住了唇。   他们抱了很久,亲了很久,从门口吻到床边,从站着吻到坐下,从激烈的索取变成温柔的厮磨,最后卫君临将他轻轻放倒在床上。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爆竹声,噼噼啪啪地响起来,将沉寂的夜空点燃了。   温书言微微侧头,透过窗纸看见外面隐约有烟花在绽放,五彩的光影透过窗棂落在床上、墙上、两个人的脸上。   他收回目光,看着身上的人,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新年快乐,夫君。”   卫君临满眼笑意:“新年快乐,卿卿。”   窗外爆竹声声,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   新的一年,大家都要幸福。   他们也是。 第140章 寻宝小队,出发~   春光融融,御花园的花草开得正艳,湖面的冰早已化尽了,碧绿的春水映着岸边垂柳的新芽和天空流动的白云。   一道锋芒掠过,风带着树上的樱花簌簌而落。   温书言今日穿了身银白色的束袖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银丝云纹腰带,长发用那支素银簪子高高束成马尾。   他手持一柄长剑,身法轻灵而凌厉,剑尖扫过之处,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卫君临下了朝,换了一身藏蓝色常服,抱臂绕过假山拐角,正要去亭中寻他。   刚走过那棵开得正盛的樱花树,一道寒光乍现,剑尖直直地朝他刺来。   一旁的福安两眼一黑,捂着胸口差点背过气去,他这把老骨头,早晚要被君后吓出病来。   卫君临侧身避开剑尖,身法快如闪电,衣摆被剑风带起的桃花瓣拂过。   他脚步一转顺着温书言的力道绕到他身后,抬手想去扣他的手腕。   温书言眉眼轻挑,右手手腕一震,剑柄脱手飞出,剑身在空中旋转了半圈,稳稳地落在他的左手里。   他左手接剑,顺势挽了个剑花,剑锋回扫,封住了卫君临从侧面近身的路线。   眼看剑身就要擦到自己的手臂,卫君临无奈之下只能后撤一步,可温书言早已算准了他的退路,腾空翻身,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修长的弧线,堵住了他的去路。   温书言颇为得意,刚想开口说“夫君你输了”,却看到男人忽然闷哼一声,抬手捂住自己的右肩,眉头紧蹙,面露痛色,似乎是被剑擦伤了。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立刻收了剑,大步上前去查看卫君临的肩膀。   “夫君,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他担心地凑上去,掩饰不住的焦急和自责。   可刚踮起脚,脖颈上便传来一片冰凉的触感,是一柄未出鞘的剑。   卫君临不知什么时候抽走了他腰间的备用短剑,反将一军。   他脸上毫无痛色,凤眼里含着一抹得逞的笑意。   温书言:“……”   “……你又这样骗我。”   卫君临低下头在他气鼓鼓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顺手将那柄短剑插回他腰间。   “兵不厌诈。夫人每次都上当,这可怪不得为夫。”   真不是温书言不警惕。   他可是暗阁第一杀手,当年在江湖上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什么声东击西没破过。   可卫君临这招“美男计”实在太顶用了,只要一看到这人蹙眉吃痛的模样,他的脑袋就自动停止了思考,什么防备什么警惕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好叭。所以我没有打到你吧。”   “当然没有。夫人的剑法精进神速,只是临敌经验还需再磨一磨。”   卫君临揽着他的腰往亭子里走,春日的阳光晒在两个人肩头,暖洋洋的。   “夫人内力恢复几成了?”   “五成。”温书言伸出手比了个五,还是有些不太满意,“好慢哦。练了这么久,才恢复到一半。”   卫君临在石凳上坐下,顺手将人拉到自己腿上,摸摸他的脑袋:“已经很不错了卿卿。”   “内力恢复本就是需要时间的事,你从零开始重新练起,不到半年便有五成,已经比江湖上绝大多数人强了。再给些时日,十成指日可待。”   “福安,上茶。”卫君临偏头吩咐。   “欸,好。”一旁捂着胸口的福安终于把这口气喘上来了。   自从他们君后身子恢复了,就三天两头拿着剑在宫里耍,还总是突然从某些地方窜出来袭击陛下。   他们陛下反应快,能跟君后有来有回地过几招,但他这颗年迈的老心脏真是受不住。   谁伤着谁他都心疼,每次看都心惊胆战,生怕哪下没收住力道就见血了。   “泠叶小雪还没到吗?”   温书言接过卫君临递到唇边的花茶抿了一口,茶香清甜,润过喉咙很是舒服。   “大理寺一下子收编了数十人,他们确实比较忙碌。”   四个人在大理寺站稳脚跟之后,温书言又通过暗阁解散后残存的联络网,联系上了之前散落在各地的其他兄弟姊妹。   他放出话去,若是有想谋一份正经差事的,都可以来京城,大理寺收人,衣食住行全包,有月俸,有官舍,有正经的朝廷编制。   这些日子大理寺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报到,四个小朋友忙得脚不沾地,又要带新人熟悉规矩,又要处理手头的案子,已经好几天没来宫里蹭饭吃了。   “哥!我们来啦!”泠雪的声音从假山那边传来,清脆响亮。   她今日穿了件新做的紫色裙子,裙摆上绣着几只翩翩欲飞的蝴蝶,编了两条麻花辫放在胸前,发间还戴了一圈刚从御花园里摘的桃花,整个人显得俏皮又活泼。   “哥,卫哥。”泠风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地晃过来,抬手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屁股坐到亭子边的石凳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今儿个天气好,只是活太多,真是累死小爷了。”   “怎么是你,泠叶呢?”温书言奇怪地问。   泠雪立刻抢答,语速飞快:“哥我要告状!这个臭小子嫌最近活多,天天在大理寺哭天喊地,最后跑去泠叶房里死皮赖脸地磨了好几个时辰,非要跟泠叶换。泠叶磨不过他,只能同意了。”   她说完冲泠风做了个鬼脸,“泠叶今天替他坐镇大理寺收新人,他跑出来游山玩水。”   泠风还没来得及回嘴,便感觉到一道凉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卫君临端着茶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泠风被他这目光盯得浑身发毛,干笑了两声,挠挠后脑勺:“欸嘿嘿……才不是因为这个呢。”   “我主要是热爱探险,想跟大家一起走一走。再说了,有我在这一路上气氛也不会太尴尬是吧哈哈哈……”   “下不为例。”   “好嘞卫哥!”泠风立刻生龙活虎地应道。   “陛下,已收拾妥当,季大人在城门等候了。”裴渡背着包裹从长廊那头走来,今日没有穿官袍,换了身便于出行的暗色便袍。   卫君临点了点头,站起身。   “此行风险尚未知,诸位定多加小心。”   “好!”泠雪元气满满地举手,“卫哥你放心,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没问题!”   “是呀卫哥,这天下还能有哪支队伍比我们实力更强劲。”   泠风窜到温书言身边,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且不说我们有江湖第一高手压阵,就是我跟泠雪两个人,也能杀穿个几百人。”   温书言被他一拍差点没站稳,抬手点点泠风的脑门:“你真是够了,谁让你去杀人了。我们是去探秘宝,不是去打仗。”   “你哥说的没错,你老老实实的跟着队伍。”卫君临将温书言从泠风的胳膊底下拉回自己身边。   “……哦。”   “出发吧。”   他们此行,是为那传说中的秘宝。   地图和钥匙都已到手,这个被流传百年、引得无数势力争抢厮杀、让暗阁和赵家都垂涎三尺的宝藏,也该揭掉面纱了。   江湖上关于它的传闻数不胜数,有的说里面藏着前朝皇室覆灭时来不及运走的所有黄金珠宝,有的说是上古仙人留下的灵丹妙药,还有的说是能推翻一切武学体系的绝世秘籍。   不管哪一种,都值得他们亲自去看一眼。 第141章 玄漠故城(一)   六人沿着地图一路西行。   出京城,过函谷,穿河西走廊,越是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   起初还能看见沿途的村落和牧羊人的帐篷,后来连这些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条被黄沙半掩的古道和两侧寸草不生的戈壁滩。   行了整整十六日,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最终地点——玄漠故城。   这里曾经是西域一座繁华的绿洲城池,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商队往来,驼铃叮当。   可千年过去,城池早已废弃,只剩下被风沙侵蚀的断壁残垣,半掩在连绵起伏的沙丘之中。   季知澎站在一道残破的城墙遗址上,折扇撑开挡在额头前,眯起眼望向远处。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视野可及之处除了沙丘还是沙丘,高低起伏,连绵不绝,风一吹过,黄沙弥漫,让人睁不开眼睛。   别说宝藏了,连个活物都看不见。   他喃喃道:“这哪啊?”   “除了沙子,小爷我暂时没有寻觅到有价值的东西。”泠风也跟着吐槽。   他叉着腰环顾四周,“地图是不是拿错了?这地方连个像样的藏宝洞都没有。”   卫君临将帷帽给温书言戴好,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羊皮地图。   “就是这里,不会有错。”   可这周边确实没有显示出任何秘宝存在的迹象,只有一片死寂的荒漠,和那些半埋在沙中的废墟。   温书言站在残垣旁边,一手扶着帷帽,一手摸着下巴思索。   “我记得泠朝鸢说过,秘宝的出现是有条件的,似乎在清明前后,现在会不会是时机未到?”   “可清明已过。”裴渡老实开口,“算算日子,清明已经是三日前的事了。按君后的意思,也有一半的可能是我们已经错过时间了。”   “呸呸呸,我们运气没有那么差。”泠雪摇着手指,发间的桃花在灼热的沙漠日光下已经有些蔫了,但她的精神还是很好。   “哥是什么人,卫哥是什么人,老天爷怎么可能让他们白跑一趟?再说了我们六个人六份运气,加在一起总能顶一个吉日吧。”   温书言想开口再说什么,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卷了过来。   他帷帽上垂下的白纱被猛地掀翻,帷帽飞了出去,还好被卫君临眼疾手快地抓住。   温书言按住被风吹乱的长发,抬头望向天边。   头顶的天空分明是晴空万里,烈日高悬,可地平线的尽头却不知何时积起了一层诡异的暗黄色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这边压过来。   他心中的不安隐隐放大。   “大家小心,这风来得不对劲。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卫君临蹙眉,也认可他的话。   他将帷帽重新扣回温书言头上,用身体挡在他和那股越来越猛烈的风之间,紧紧牵住他的手:“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们两个都觉得危险,剩下四个人更是警铃大作,连忙手忙脚乱地跟上。   只是……狂风卷起黄沙,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能见度低得几乎只能看到身前三尺的距离。   队形在混乱中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   卫君临护在温书言身前,裴渡护在卫君临身后,泠风泠雪分别守在温书言左右两侧。   而最后面,跟着一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狼狈不堪的季知澎……   季知澎瞪大了眼睛,看着前面那五个人步伐一致、配合默契、相互照应地往前跑,没有一个人回头看看他还在不在。   “喂喂喂!”   他怒吼一声,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还是成功地让前面五个人同时回过了头。   “有没有搞错啊,我好像是咱们六个人之间唯一一个不会武功的吧,你们就那么对我?!”   “泠风!咱们不是拜把子的兄弟吗?连你也不管我。”他指着泠风,愤怒控诉。   “呃呃……”泠风尴尬地挠了挠头,如果不是季知澎此刻提起来,他早就快忘了还有这回事。   那天在年夜饭上他喝高了和老季拜了把子,第二天酒醒之后泠雪告诉他他都不信,直到季知澎笑盈盈地堵在大理寺门口喊他“义弟”,他才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表哥别生气,我来保护你。”温书言弯起眼睛,朝季知澎伸出手,声音柔柔的。   “瞧瞧瞧瞧,还得是我们贤良温柔的君后。”   季知澎就这样嬉皮笑脸地厚着脸皮窜上来,硬生生插进了卫君临和温书言中间。   卫君临的眼神十分不悦,季知澎假装看不见。   现在这个站位他很满意,左边是江湖第一高手,右边是当今陛下,这安全感简直满满的,这就是他小命的双重保障啊。   他一左一右勾住两个人的手臂,咯咯咯地笑。   “走吧走吧。”   可他们没走几步,风便愈烈了。   这看起来不是普通的大风,裹挟天地之威,黄沙被卷到半空中形成了一堵移动的沙墙,遮天蔽日,将正午的太阳都挡得严严实实。   空气变得稀薄而窒息,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咳咳咳。”温书言弓起身子,捂着胸口咳了好几声。   “言言。”卫君临越过被沙尘呛得直咳嗽的季知澎,一把将人紧紧揽进怀里。   “不好,陛下,是沙尘暴!”   裴渡的警告声被狂风撕碎卷走,还吃了一嘴沙子,喊得声嘶力竭却连自己都听不清。   众人没有听清他喊了什么,但他们看到远处的景象,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道巨大的、黑色的、旋转着的气柱正从地平线那边朝他们高速逼近,沙丘被它连根拔起,残垣断壁在它的边缘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他们根本来不及跑。   下一瞬,六个人被龙卷风的边缘扫中,卷入了那股狂暴的气流之中。   天旋地转,世界在一片尖锐的风啸声中陷入混沌。 第142章 玄漠故城(二)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平息下来。   六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地上,身上全都覆了一层厚厚的黄沙。   “我靠,小爷我福大命大居然没死。”   泠风费力地睁开眼,睫毛上糊满了沙粒,只觉得胸闷气短,胸腔被压得根本喘不上气。他使劲眨了眨眼撑地想爬起来,没爬动。   他艰难地往上翻了翻眼皮,满头黑线,身上压着三个人,裴渡泠雪季知澎。   “我靠……呕咳咳咳!你们三个快给我醒一醒……呕……我要喘不上气儿了。”   他的哀嚎没有吵醒叠在他身上的那三个人,倒是把不远处的卫君临弄醒了。   “卫哥!卫哥!快帮帮我!”泠风伸手挥舞。   但卫哥无视了他的呼救,满心满眼只有怀里的人。   被龙卷风卷走的瞬间,卫君临将温书言死死地按进了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住了风沙中飞旋的所有碎石和残片。   自己脸上有好几处被沙石擦出的血痕,身上也不知撞了多少回地面,但夫人在他怀里好好的,除了头发上沾了些沙尘、脸上有些被风刮出的红印之外,没有伤到半分。   “言言,言言,醒一醒。”卫君临轻轻拍着温书言的脸颊。   “……咳咳,君临。”温书言咳了两声,胸腔里憋闷的感觉终于慢慢散开了。   “我没事……你有没有事啊……”   “没事!你俩都没事!我有事……呕。”   泠风被压得一直想吐,他感觉自己的胃都快被压到嗓子眼了,酸水一阵阵地往上涌,“呕……哥,快救救我~”   温书言和卫君临这才回过神,连忙松开彼此撑起身来走过去,把他身上的三个人搬走。   泠风终于从人堆底下被扒拉了出来,仰面朝天躺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泠雪揉着脑袋从沙地上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是哪啊?”   周围只有无尽的沙丘和半埋在黄沙中的残垣断壁,和他们昏过去之前看到的那座玄漠故城别无二致,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泠风一看见她那张脸就想起自己在底下被压了多久的屈辱,立刻来了力气,从沙地上弹起来指着她鼻子:   “泠雪你个胖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快把小爷我压死了?!你起码有我两个重,不,三个重!回去以后立刻减你的伙食!”   “泠风你找茬是不是?睁开眼就说我胖!”   泠雪的火气一点就炸,两个火药罐子一触即发,立马开吵。   “陛下,您的脸……属下无能,没有保护好陛下。”   裴渡醒来后便迅速凑到卫君临身边,看到卫君临受了伤,内疚得想把自己也埋进沙子里。   “无妨,小伤不碍事。”卫君临扶裴渡起来,他偏头看了一眼周围的景象,目光微沉。   同样的废墟,同样的沙丘,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季知澎最后一个醒来,但他觉得还不如不醒。   泠风泠雪在吵吵闹闹,陛下揽着君后在低声细语,小裴在自顾自地自责,所有人都有彼此,所有人都在关心着某个人或被某个人关心着。   依旧无人关心他这位孤家寡人。   他重新把眼睛闭上,翻了个身,自言自语道。   “……还不如昏死过去算了。”   ————   六个人稍作休整,便重新打起精神。   按照罗盘的指针和地图上的标注,他们沿着被龙卷风肆虐过的沙丘边缘绕了一圈,重新回到了原点。   风烟消散之后,天地澄澈,在他们方才站过的那片废墟正下方,一座地宫凭空显露了出来。   风将那层覆在它顶上不知多少年的厚重黄沙全部卷走了,露出底下被掩埋千年的真容。   入口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阶梯两侧立着两根半截埋在地里的石柱,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被风沙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精雕细琢的工艺。   众人点燃火把,沿着石阶往下走。   泠风和泠雪走在前头开路,各自举着火把贴着墙根一左一右地探查。温书言和卫君临并肩走在中间,裴渡和季知澎垫后。   石阶越来越深,越往下走空气越是阴湿,与地面上干燥炙热的沙漠判若两个世界。   石壁上渐渐出现了壁画,颜料已经斑驳褪色,但依稀能看出画的是商队驼铃、绿洲城池、万国来朝的盛大场面。   不知走了多久,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扇沉重的石门,高约两丈,左右两扇合拢,严丝合缝。   门上雕刻着精美的纹样,风格却截然不同:左扇是典型的西域风格,雕刻着赤身裸体的人物和卷曲的藤蔓花纹,线条奔放而热烈;右扇是中原大地的风格,华贵庄重,刻着山川日月和衣袂飘飘的仙人。   两扇门合在一起,竟毫无违和,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门上还刻了文字,左扇上的文字弯弯绕绕,形态奇特,右扇上的字虽然像中原文字,但笔画繁复,结构古拙,与现今通用的字体也大不相同。   “这似乎是西方的文字。”温书言举着火把靠近左扇,火光照亮了那些陌生的字母与连笔,他读不懂。   “那这边呢?这边的字看着像我们这儿的,可我好像也读不懂。”   泠雪举着火把凑到右扇前,仰着脑袋看了半天,也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和现在字形相近的偏旁部首。   这时候季知澎这位翰林院侍读学士便派上用场了。   他撩袍上前,眯着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这是百年前大虞朝的文字。我在翰林院藏书馆里见过几卷大虞朝的旧档,用的就是这种字体。”   “你可认得?”卫君临问。   季知澎凑得更近了些,火把的光将那几行古文字照得纤毫毕现。   “……什么瑰宝,举世……这几个字看不清了,这里应该是‘文明’二字……”   他直起腰,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字迹磨损得太厉害,只能看清几个零散的词。”   “不过也不难推测,这一扇西文,一扇中文,文明交融,东西合璧。想必这扇门后面藏着的,是百年前中西方文明交汇的结晶。”   卫君临若有所思,微微颔首,也赞成这个说法。   泠风耸耸肩,拍了拍手上沾的沙尘:“里面是什么,打开看看就知道咯。”   没有想象中的机关密布,没有毒箭暗器,没有夺命丝线和陷坑翻板。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石门缓缓向两侧开启,缝隙里透出一线光,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满墙五光十色映入眼帘。 第143章 你要娶谁呀   众人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放大,呼吸都屏住了。   石窟内部并不算大,可四壁和穹顶上铺满了壁画,从墙根一直延伸到穹顶最高处,没有一寸空白。   西域的绚烂与中原的典雅在这些壁画中融为了一体,有飞天手持琵琶与箜篌并肩而奏,有身着胡服的商贾与汉家官员对面而坐,有驼队在丝绸之路上蜿蜒前行,有海船在波涛中破浪远航。   每一种颜料都闪着幽幽的荧光,将整座地宫映得如同白昼。   可下一瞬,颜色便开始褪去。   从最外层的穹顶开始,那些发着光的颜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画面上抹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方才还流光溢彩的满墙壁画便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和隐隐约约的线条。   “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就掉色了?”泠风惊呼。   “我也从未见过这等现象。”季知澎摇了摇折扇,眉头紧锁。   “之前在临川,曾挖出过一批前朝的瓷器文物,出土时釉色鲜亮如新,可一接触外界空气便迅速氧化褪色,与此情形大抵是同一个道理。”   卫君临将温书言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确认洞内没有其他异常才放心,“它们被封存在这间密室里百余年,与外界空气完全隔绝,骤然见光通风,自然会有反应。”   “走,进去看看。”   众人这才从褪色的遗憾中回过神来,各自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往洞内走。   洞穴并不大,一览无余。   没有预料中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没有传说中能吹毛断发的绝世神兵,也没有任何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的宝物。   乍一看,似乎只有满墙已经褪了色的壁画,和一个空荡荡的石室。   泠风绕着石室走了一圈:“这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啊。百年秘宝,就这?”   “我这里也没什么发现。”泠雪接应道。   温书言走到石室最深处的墙壁前,仰头看着那面已经褪色的壁画。   画上是一尊佛祖,面庞圆润,双目微合,嘴角挂着一抹慈悲而超然的微笑。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下佛祖手中那朵莲花的轮廓。   嗯?松的?   他微微用力,摁了下去。   墙壁内部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转动声,接着,那块雕刻着莲花的石板像抽屉一样被缓缓推了出来,里面是一本书。   温书言取出来,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便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丝滑的纸张,表面光滑而柔韧,触手微凉。   更惊叹的是,这书放在这里至少上百年了,却没有腐烂,没有虫蛀,墨迹也没有褪色,里面的字和插图都清清楚楚。   封皮很简洁,正中央写了四个字——玄素医鉴。   “……我这里发现了一本医书。”温书言捧着书走回石室中央,难掩惊讶。   看到温书言的方法,众人也纷纷回到自己方才摸索过的墙壁前,学着他在壁画上寻找那些微微松动、可以按下去的痕迹。   一块接一块石板被推开,一个接一个石屉缓缓弹出,和方才那个一模一样,每个抽屉里都安静地躺着一本书。   六本书被并排放在石室中央的石台上。   他们围了一圈,火把的光将那些跨越了百年时光依然完好无损的书页照得柔和。   药理、农业、音律、美术、天象、兵法,涵盖了文明最核心的几个领域。   “这般好的东西,何必要藏起来呢?”   季知澎捧着他手里那本农业方面的书,翻开几页,越看越激动。   “光是这本农书里记载的育种法和水利工程,推广下去便能让大雍的粮食产量翻上不止一倍。若是用在实处,简直是能造福万民了。”   “藏起来有藏起来的道理。”   卫君临站在石台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本兵法。   翻开的那一页正好画着一架他从未见过的攻城器械,结构精妙,标注详细,旁边还用极小的字写了制造工序和操作要领。   他收好在胸前,朝大家勾出个笑:“不虚此行,辛苦诸位。”   “害,小爷我还以为得多危险呢。”泠风耸耸肩,意犹未尽,“感觉还没有泠雪把我压死的风险大。”   “泠风你个臭小子,你才胖你才胖!从沙漠骂到这儿还没完没了了是吧!”泠雪跺了跺脚,转头看向温书言,“哥你看他,他又欺负我!”   “咳……泠风你这样说确实不对,我们小雪才不胖。”温书言清了清嗓子,伸手揉了揉泠雪的头发以示安抚。   一行人吵吵闹闹,原路返回。   身后那间石室的石门在他们走远之后缓缓自动合拢,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响声,一切归于寂静。   那些百年前被藏于此地的智慧与心血,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一天。   众人走出地宫出口,沙漠的日光重新洒在肩头,炙热而明亮。   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那座地宫的石阶入口再次被黄沙掩埋,沙丘的弧线缓慢地移动着,将那些石柱和台阶重新裹进了一片金黄色的宁静之中。   不知下一次,它又会在何时重见天日,被何人发掘。   ————   夜色浓郁,月光温柔。   紫宸殿内只点了床头的一盏小灯,光线被灯罩拢成柔柔的一团暖黄,铺在枕头和被褥上。   温书言半梦半醒,翻了身,下意识地想往卫君临怀里钻,手臂伸过去,却摸了个空。   被褥是凉的,人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   温书言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茫然环顾四周,有些发懵:“……人呢。”   他下床寻人,炭炉烧得不够旺了,从被褥里钻出来确实有些凉,冷气从脚底往上窜,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声音刚落,不远处坐在书案前的人便立刻放下了笔。   “卿卿?”卫君临转过头,看见言言披散着头发、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站在几步之外,鼻尖都冻红了。   他立刻起身走过去,将人拉进怀里,又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取下来披在他肩上。   温书言顺势凑到他身边,双手揽着他的手臂,把脸贴在他肩头上蹭了蹭。   刚刚苏醒的困意还没完全散去,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他蹭了好一会儿才黏黏糊糊开口。   “君临,晚上不睡觉在做什么呀……”   “嗯……”卫君临少见地语塞了一下。   “嗯?”温书言眨了眨眼,怎么还犹豫了。   他朝书案看去,上面平铺着一张大开的宣纸,纸上用炭笔细细地画着一件华丽的男子婚服。   赤红色的衣料上画着金线绣成的龙凤呈祥,袖口和领口缀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是一条同色系的宽带,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尺寸和用料。   他大脑嘎嘣宕机了。   “婚服?你要娶谁呀……” 第144章 知己之言,守本心不移   卫君临觉得自家夫人应该是真的没睡醒,不然怎么会问出这么笨笨的问题。   他弯起唇角,摸摸温书言的脑袋,颇为宠溺笑道:“当然是娶你呀。”   温书言彻底懵了:“啊?娶我做什么……”   他们不是已经成过婚了么,怎么还要再娶一次?   卫君临对上妻子懵懂困惑的眼睛,心里的软意怎么都止不住。   他捧起温书言的脸颊,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夫人,那个婚礼是我有愧于你,太过简陋。”   那时,言言的身份名义上只是个八品小官的庶子,而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八抬大轿,没有拜天地,没有合卺酒,只有一顶青呢小轿从侧门抬进来。   那怎么能算婚礼呢?   那是他用权势强抢民男,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冲动自私也最不后悔的事。   “所以,为夫要补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得天地见证,得万民祝福。   “我……你……”   温书言张了张嘴,好多话一股脑涌上喉咙口,可一个字都说不利索。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件事,也没有在意过。   那时作为潜入摄政王府的卧底泠尘,婚礼对他来说不过是任务的一部分。   可后来爱上卫君临,爱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真,若说和一个爱人没有一场完整的婚礼,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一些遗憾。   遗憾其实很淡很轻,偶尔会冒出头,但很快就会被日常的甜蜜和温暖压回去。   可他没想到,卫君临还记得。   温书言的脸颊烫得惊人,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他感觉自己此刻一定红得不行了,下意识抬手去挡脸,却被卫君临握住手腕轻轻按下。   “那言言,可愿意嫁给我?”   温书言彻底冒烟了。   但害羞归害羞,还是忙不迭点头:“嗯,我愿意,特别特别愿意。”   卫君临满眼柔情,眼底倒映着烛光和温书言害羞的脸,忍不住又低头去亲他的脸蛋。   “唔……所以婚服是夫君自己画的?”   温书言趴在他胸前,一边回吻去寻卫君临的唇,一边问道。   “对呀。”卫君临退开一点,拇指摩挲温书言微肿的唇瓣。   礼部呈上来的衣服款式,美则美矣,也足够华丽气派,但左看右看,都觉得不符合他夫人的身段气质。   那些设计要么太过隆重端庄不适合男子的身形,要么太过守旧缺乏新意。   他索性自己动手设计,量了温书言的肩宽腰围臂长腿长,翻阅了不少古籍和西域传来的服饰图样,把他觉得最适合卿卿的元素都融了进去。   “夫君设计的,更喜欢了。”   温书言心里像是化了一整罐蜜,甜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他牵着卫君临的手掌蹭了又蹭,怎么跟夫君在一起会这么开心呢?   “对了言言,还有一件事。”   “嗯?”温书言从他掌心里抬起头,“什么事呀?”   “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   他的爱人,叫“小言”,叫“泠尘”,叫“温书言”。   但这些名字,都没有一个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   温书言对上卫君临的眸子,里面映着怜惜和温柔。   在这般目光注视下,他点了下头:“有的。”   关于这件事,他早就想过了。   从屠戮赵家满门后,自己还活着,便一直在想,用一个什么样的名字,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留在卫君临身边,并庆祝自己重获自由。   “我是个孤儿,没有父母,没有姓氏。”   “卫君临,你是我此生挚爱。我想,冠你的姓,也姓卫。”   卫君临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喉咙暗哑:“好,当然好。”   “知己之言,守本心不移。”   温书言弯起唇角,松开卫君临的手,去拿书案上的毛笔。他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三个字。   他的字不如卫君临那般铁画银钩、遒劲有力,可每一笔都端正舒展,和他这个人一样,瘦而有骨。   “如你所说,我感谢我自己。”   “被命运反复磋磨,仍清楚心中所求、本心所向。”   墨迹在烛光下慢慢干涸,三个字在沉静的夜里发着光——卫知言。   “卫知言。”卫君临读了出来,清晰又郑重。   这个人,这个名字,他等了好久好久了。   “嗯,卫知言。”   温书……卫知言放下笔,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知言知言……知言?”   卫君临歪头,含着笑,一遍一遍唤着,显得格外幼稚。   “嗯!”卫知言蹭蹭他的脸颊,“好听吗?夫君喜欢吗?”   “当然喜欢,很适合卿卿呢。”   窗外月色清明,春夜的暖风从窗缝里轻轻拂进来,吹动宣纸的一角轻轻扬起又落下。   外界波折无法动摇内心坚守,知心底赤诚,不被世事磨去柔软。   卫知言,你拥有了真正的姓名。   祝贺你,彻底告别旧我,重获新生。   ————   帝后大婚的诏书已昭告天下。   礼部和内廷忙了整整两个月,光是婚礼仪程的草稿就废了十几版。   流程太多,陛下嫌太繁琐,说君后体弱,站那么久会累着;流程太少,陛下又嫌太简单,没能体现出珍重之意。   礼部尚书欲哭无泪,改到第十遍,陛下终于点头同意了。   婚礼前一夜,按规矩帝后不能见面。   但卫知言没有娘家,众人正愁届时去哪接亲,卫君临大手一挥,命人把曾经的摄政王府收拾了出来。   卫君临将它设为君后的“娘家”,婚礼当日由泠风泠雪泠叶泠兰以“君后义弟义妹”的身份在此送亲。   暮色渐浓,摄政王府灯火通明。   “言言,今晚好好休息哦。”卫君临摸摸他的脸颊,声音很轻柔。   两个人从再相遇后还没有分开过呢,夜夜都是同床共枕。   卫知言红着脸点点头,手指还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松开:“你也是。”   “哥哥们,你们好了没有,天都要黑了。”泠雪在外面敲了敲门,憋不住笑。   “来了来了。”卫知言笑着回应,松开卫君临的袖口,又忍不住替他整了整衣襟。   对上卫君临柔情似水的目光,想到明天要做的事情,要穿着婚服从午门被迎进太和殿,要在百官面前行册封礼,要和他拜天地、喝合卺酒,就很紧张。   “那……那……”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亲一下再走?”   卫君临被可爱到了,他点点头,将手掌覆在卫知言的唇上,隔着温热的手背,吻了下去。   卫知言的脸彻底烧透了,男人的手掌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水雾迷蒙的眼睛。   明明没有亲到嘴唇,可这样隔着手的吻反而更让人受不了。   “明天再亲,我走了。”卫君临放下手转身。   卫知言站在原地捂着嘴,好久好久才把手放下来。   廊下传来泠风泠雪的嬉笑声:“我的哥,明天又不是不见面了,你们怎么能这么磨叽。”   泠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哥哥你脸好红,你们在屋里都干了什么?”   “你们两个够了,能不能学学泠叶小兰,就知道打趣我。”卫知言故作镇定地走出房门。   “怎么敢打趣哥,所以干了什么呀?”   一行人叽叽喳喳,欢声笑语充盈这个王府,天色正好,晚霞将整座京城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绯红。 第145章 岁岁年年   吉时一到,皇城钟鼓齐鸣,震天彻地。   鎏金仪仗、绛红宫灯、龙凤旌旗、千名羽卫,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自午门浩荡而出。   车马雍容,威仪万千,鼓乐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将整座京城从沉睡中唤醒。   沿街的百姓早就挤满了御道两侧,精致华贵的君后御辇缓缓启程,穿长街、过御道,十六名身着红袍的抬辇力士步伐整齐,辇顶的凤凰金饰在日光下流转着耀眼的光泽。   道路两旁满是百姓的祝贺声,抛洒的花瓣漫天飞舞。   卫知言坐在辇中,透过轻纱帘幕看着外面那些陌生而真诚的笑脸,满眼笑意。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帘子,紧张的心也逐渐平静。   轿辇稳稳驶入午门。   千阶丹陛之上,太和殿巍峨耸立,朱墙金瓦映漫天红妆,举国盛景,皆为一人而设。   百官朝服加身,文武分列两序,肃立御道两侧,躬身恭迎。   按规矩旧制,帝王当端坐太和殿龙椅,静候中宫入殿行礼。   可卫君临才不管这些旧规矩。   他一身镶金龙纹大婚帝袍,身姿挺拔卓绝,迎风而立,目光灼灼,牢牢锁住那缓缓驶来的御辇。   待辇车稳稳停妥,内侍上前轻轻揭起辇帘。   不等旁人上前搀扶,卫君临已俯身,托住了卫知言的手腕。   百官俯首,无人敢抬眼窥探半分。   天地肃静,礼乐暂缓。   万千目光之下,帝王执君后手,并肩而立,一步一步踏过千阶丹陛,走入大雍最高朝堂。   传旨太监端奉鎏金册匣,白玉宝印,步至殿中,朗声宣礼。   “吉时到——册立君后!”   卫君临立于高台,接过明黄织金的册封诏书,当着文武百官、宗室王侯、天下臣工之面,亲颁册文。   帝王以君父之尊,以夫婿之爱,冠己宗族之卫姓,予他正统,予他名分,予他千秋青史之名。   从此,大雍正史所载中宫,是卫知言。   是被天下供奉、被帝王独宠、名留千古的人。   ————   夏日炎炎,烈日高照,蝉鸣四起。   御花园里的荷花开了满池,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柔光,偶尔有几只蜻蜓停在莲蓬上。   裴渡正坐在荫棚下,抱着一大块冰镇西瓜啃,十分惬意。   “裴哥,哥哥和卫哥去哪了,怎么这两天没见他们?”   泠雪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走过来,她刚处理完一桩棘手的案子,现好不容易结了案,想进宫找言哥抱抱求安慰,结果紫宸殿里空无一人,卫哥也不见了。   她绕着皇宫找了一大圈,最后在御花园的荫棚下找到了正在啃西瓜的裴渡。   裴渡吐了个西瓜子,慢悠悠道:“陛下带君后下江南避暑了,得一个月后才回来。”   “什么?!他们又出去玩了?”泠雪当场炸毛。   “是呀,我也跟着放假了。难得清闲。”裴渡美滋滋地又啃了一口西瓜。   他们在故城得来的那些秘宝古籍,被陛下妥善利用,派人逐字逐句地研究、翻译、整理,然后编写成新的教材分发到各地的学堂和衙门。   药理书上记载的防疫方子和外科手术技巧,让大雍的医术水平一日千里;农书上记载的育种法和水利工程,让粮食产量翻了一倍有余;音律美术方面的典籍,让京城的乐坊和画院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还有那些先进的武器图谱,被兵部拿去研制出了新型的火炮和战船,拓展疆域、设藩属国。   如今大雍已是四海之内最强劲的国家,无人敢犯。   国家内部更是治理得井井有条,六部各司其职,就算陛下不在,朝廷也能自行运转。   陛下不想让君后总待在皇宫里闷着,隔三岔五便带人出去游玩一番。   三个月前两个人刚去了漠北看草原和大漠,现在夏季君后嫌京城太热,陛下立刻领着人下江南避暑去了。   泠雪勃然大怒:“走就走了,为什么还不给我放假!我已经连着六十多天没有休息啦!”   裴渡又舀了口西瓜送进嘴里,耸耸肩:“小雪姑娘加油,我先享受我一个月的假期了。”   ————   江南,苏州。   夏日午后骤雨将至,空气里弥漫着水汽的清凉和荷叶的清香。   卫知言卷着裤腿站在一方浅浅的池塘里,几条胖乎乎的鲤鱼在他脚边游来游去。   他屏住呼吸,猛地弯腰伸手,水花四溅,两条胳膊在水里扑腾了好一阵,居然真的被他抱住了一条足有小臂长的胖鲤鱼。   鱼尾甩了一脸水,他抱着鱼在池塘里笑得直不起腰,仰起脸朝岸边喊道:   “夫君快看!我抓了条好大的鱼!”   卫君临站在岸边,看着夫人站在池塘里,头发上沾着水珠和一片小小的浮萍,脸颊上还有一道被鱼尾甩出来的泥印子,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狼狈的,却笑得明媚灿烂。   他立刻捧场啪啪鼓掌:“夫人好棒!”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眼就阴云密布,远处传来隆隆的闷雷声。   “言言快上来,要下雨了。”   “来啦来啦!”   卫知言从池塘里爬上来,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裤腿上全是泥巴。   卫君临蹲下来用帕子替他擦了擦腿上的泥水,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   卫知言自然而然地趴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君临,我把你衣服弄脏了。”卫知言低头,看见自己裤腿上的泥在卫君临那件浅蓝色的夏衫上蹭出了两个黑乎乎的印子。   “没事,言言抱紧我。为夫回家把衣服洗了。”   “好哦,这条鱼怎么处置呢,清蒸还是红烧?”卫知言趴在他肩头,歪着脑袋想菜谱。   “炖鱼汤吧,给卿卿补补身子。”   “好~听夫君的。”   江南特有的细密绵柔雨丝,不用打伞淋得也很舒服。   卫君临背着卫知言,一手托着他的膝弯,一手拎着竹篓里还在扑腾的鲤鱼,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山脚下的宅子走去。   卫知言懒懒地靠在夫君肩头,眉眼舒展,看着雨幕中朦胧的山色,觉得这一生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山间细雨温柔如絮,洗去了半生朝堂尘霜,也洗尽了过往刀光剑影。   他们曾经,一个是手握天下、步步为营的摄政王,一个是隐于暗夜、满身疮痍的刺客。   踏过权谋诡谲,熬过生死别离,扛过世人非议,冲破世俗礼制,才换得今日这寻常山间、一蓑烟雨、一室烟火。   “言言,快到了。”   “嗯……”卫知言已经有些困了,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细雨绵长,暮色温柔。   两人相拥着缓步下山,背影相融在濛濛雨色里。   岁岁年年,风雨同归,白首不离。   (正文完)   ————   施施有话说:正文完结撒花!!!   明天更新的是if线,两个人一起长大的番外,想看卫哥从小养媳妇儿地不要错过呀。 第146章 番外一 年少情长( 1 )   番外食用指南:   1.此番外无暗阁赵家反派,卫君临也不会当皇帝。   2.卫君临年幼时对言言做过的事情百分之99的事都没有对卫楚钰做过。他对言言是主动给予,对卫楚钰是卫楚钰提出要求他才会做,二者还是有区别的。   3.由于平台限制不能写伪/gu,所以写的时候只能弱化一下他们的关系,各位见谅   ————   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缓缓朝着王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却安静非常。   卫君临低头看着怀里缩成一团的小人儿,轻声问道:“小言,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冷呀?”   他一边问着,一边又将人往自己怀里抱紧了些,宽大的披风严严实实地拢住那具单薄的小身子。   “没……没有的,哥哥。”   小言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腿上,浑身绷得紧紧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说话都磕磕巴巴的。   昨天那个给他送包子的小哥哥又来找他了,不仅没有嫌弃他脏,还牵着他的手把他带上了马车,说要带他回家。   家。   小言的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真的很渴望有个家,做梦都在想。   可是这个哥哥,怎么看都矜贵得很,根本不像寻常人家。   他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哥哥身上的衣服都是用金丝银线绣的纹样,在昏暗的车厢里都特别闪,还有哥哥的相貌,眉目如画,俊美得像是从画本子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这个马车也是。   小言环顾了一圈,车厢宽敞得能坐下七八个人,软垫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明明没有烧炭火,在这寒冬腊月里却暖融融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对面坐着的那位漂亮大姐姐。   小言悄悄望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那是哥哥的母亲,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袄裙,乌黑的发髻上簪着几支玉钗,整个人看着灵动又漂亮,还时不时朝他笑一下。   再看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裤子上还有几个磨破的洞,风一吹就往里灌冷气。   身上脏脏臭臭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洗过澡了。   刚刚马车一晃,他一把抓住了哥哥的衣袖,结果又给人家干干净净的袖口上留下了一个脏手印。   “哥哥……要不你把我放下吧……”   “不要紧。”卫君临摇摇头,声音放的更柔了,“马车晃得厉害,你容易摔倒的,哥哥抱着你。”   其实卫君临心里清清楚楚,什么怕摔倒啊,他就是不想松手。   小言虽然脸上灰扑扑的,但那双眼睛实在太好看了。   又大又圆,黑亮黑亮的,长睫毛忽闪忽闪,每眨一下都像是在他心尖上轻挠。   卫君临怎么看怎么喜欢,只觉得怀里这个小乖哪里都让他疼不够。   一旁的白婉清将两个孩子的对话听了个全,掩唇笑出了声。   她这个儿子,打小就对谁都温和有礼,却也从不对谁格外亲近,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她还没见过君临如此外露自己的情绪,如此直白地表达出对一个人的喜欢来。   “君临呀,就这么喜欢小言弟弟吗?”   “嗯!”   卫君临认真点了下头,朝母亲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连嗓音里都带着少有的雀跃,“小言很可爱呢。”   那种感觉他也说不清楚,他读过那么多书,学过那么多词,可没有一个词能形容他此刻心里的感受。   反正就是想一直抱着他,一直牵着他,走到哪里都带着,一步也不想分开。   “那小言呢,喜欢这个哥哥吗?”白婉清又转过头来逗小言,眉眼弯弯。   小言攥着自己的衣角,抬起眼睛看了卫君临一眼,装进了满是期待又温柔的眸子里。   他抿了抿唇,轻轻地点了下头,声音细细软软的:“喜欢的。”   “哈哈哈哈哈。”白婉清拿手帕掩唇,笑得开怀,这两个小朋友真是太可爱了。   “喜欢就好,以后啊,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了。”   家人。   小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眼眶热热的。   “王妃,少爷,到了。”   车外传来侍从的通报声。   “好。”白婉清率先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朝小言伸出手,“下车吧,小言。”   “娘亲,我来牵小言就好。”   卫君临已经快一步将小言的手握进掌心里,白婉清看了看儿子那副护食的模样,哭笑不得。   “好好好,那要牵好弟弟哦,别让他摔着了。”   马车台阶有些高,小言的腿短短的,够不太着。   他试探着迈了一步,身子一晃,整个人往前扑通,被卫君临稳稳地接住。   “谢谢哥哥。”   小言顺势埋进了卫君临的怀里,鼻尖嗅到了一股好闻的松柏香气,清冽又温暖。   他不自觉地多闻了两下,一抬头,额头上又蹭到了卫君临的衣襟,在人衣服上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小团子。   他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对不……”   “不要说对不起,小言,这没事的。”   卫君临蹲下身来,让自己和小言平视,特别温柔地开导,“一件衣服而已,脏了就脏了,洗洗就干净了。你不要总是说对不起,好不好?”   他伸出手,揉了揉小言乱糟糟的头发,一点也没有嫌弃那些污渍。   小言怔怔地望着他,眼里的水光晃了晃,“……好。”   “快进屋来,外面冷死了!”   白婉清冻得在原地直跺脚,双手搓着胳膊取暖,一转头,发现两个小家伙还站在门外聊天,她简直要气笑了,“这么冷的天,你们两个倒是不怕冻!”   “来了,母妃。”卫君临站起身,重新牵起小言的手。   一进正厅,暖意扑面而来,白婉清这才舒了口气。   “福安,带小公子去洗洗,换身干净的衣服。”   “是,王妃。”   福安躬身应下,笑眯眯地转向小言,弯下腰朝他伸出手,语气和善,“小公子,老奴牵着您,咱们去洗个热水澡,好不好?”   小言看着这个慈眉善目的叔叔,心里那股紧张劲儿松了不少,他乖乖点头,将手递过去。   小言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卫君临的脚就不受控制地要跟上去,被白婉清及时喊住。   “君临呀,你跟着去做什么?”   白婉清走上前,伸手去捏儿子白净的脸蛋,打趣道:“为娘看你这哪是找了个弟弟,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小童养媳吧?才见了一次面,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人家走,娘都还没享受过这待遇呢。”   闻言,卫君临那张一向正经俊美的小脸浮上两团薄红,干巴巴道:“母妃又打趣儿臣。”   “这怪为娘打趣你吗?”   白婉清捂着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小言一走,你立马又变回这副温润知礼的模样,为娘想听你撒个娇都不行。”   “方才你在车上对弟弟说话的劲儿呢,那语气温柔的,啧啧啧。”   “……”卫君临垂着眼睛,耳尖特别红。 第147章 番外一 年少情长( 2 )   “君临这是去哪里了?怎么衣服这么脏呀。”   一道沉稳又带着笑意的男声从门口传来,“昨日说的那个小言弟弟,可接来了?”   卫怀宴刚一回府,解下披风递给侍从,就看见一大一小站在厅下说话。   “宴郎!”白婉清一听见丈夫的声音,立刻丢下儿子扑了过去。   卫怀宴张开双臂接住,顺势抱着她转了个圈圈。   卫君临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端正神色,向父亲行了个礼,“父亲,已经将小言接回府上,福安公公带他去沐浴了。”   白婉清看着儿子那副一板一眼的模样,笑着摇摇头,“欸,咱们儿子真是长太正了,一点都不好玩。宴郎你说,是不是随了你?”   “随我不好吗?”卫怀宴歪头看她。   “当然不好,我讲的笑话他都不笑。”   卫君临端庄地站在原地,心里默默道:母亲您讲的笑话真的很幼稚,一点也不好笑。   “下次跟我讲,我喜欢听。”卫怀宴牵起白婉清的手,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进屋说,外面多冷呀,你母妃的手都凉了。”   房间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铺满了整个屋子。   卫君临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银白色长袍衬得他眉眼越发清俊,他没打算和父母继续聊下去,脚下一转就出了门,径直走到浴房门口等着小言弟弟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踱了几步,又站住,又探着脖子往门缝里张望。   福安一拉开门,被杵在门口的自家大公子吓了一大跳。   “公子怎么在这站着呢?这门口冷,您怎么不在屋里等着?”   “小言呢?”卫君临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目光越过福安的肩膀四处搜寻。   “……哥哥,我在这里。”   一道细软的声音从福安身后传来,小言从福安的背后探出脑袋,露出半张怯生生的小脸。   他整个人拘谨得厉害,两只手绞在一起,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刚出窝的小猫猫。   他从来没穿过这么舒服的衣料,贴在身上滑滑的软软的,特别特别暖和。还有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皂角香气,清清爽爽的,他闻着自己都觉得陌生又新奇。   福安笑着向卫君临解释:“大公子,府上暂且没有小公子合身的衣服,老奴便寻了您幼时的衣裳来给小公子穿。瞧着有些不合身,明天老奴就让人来做几件新的。”   卫君临愣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小言越来越局促不安,他偷偷觑着卫君临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   是不是自己穿了哥哥的衣服,哥哥不高兴了?   “……哥哥,你要是不喜……”   话都没说完,他便被卫君临一把拉进了怀里。   “小言,你怎么这么漂亮呀。”   卫君临蹲下身来,牵着他的小手,眼里的欢喜怎么都藏不住。   小言特别小的一只,穿着那件有些宽大的白金色锦袍,袍摆拖了一小截在地上,衣袖也有些长,露出一小截粉白的指尖,反倒衬得他越发娇小精致。   头发还没有完全擦干,乌黑的发丝披散在肩上,洗干净的小脸白白净净的,透着淡淡的粉色,那双大大的眼睛就这样呆呆地望着自己,睫毛又长又翘,轻轻颤动着。   卫君临觉得自己应该是病了,不然心怎么一直在扑通扑通地乱跳。   小言被卫君临左抱抱右捏捏,还要拉拉小手,那副稀罕劲儿真是不得了。   他一开始还有些害羞,后来实在忍不住,也弯着嘴角笑了起来。   “谢谢君临哥哥。”   “乖小言,抱紧哥哥,哥哥带你去见爹娘。”卫君临单手把人抱了起来,让小言稳稳地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抱在怀里他更心疼了,小言好瘦好瘦呢。   不过没关系,他会好好照顾,一定把人喂得白白胖胖的。   小言被卫君临抱着穿过长廊,拐过假山,又走过一座小石桥,他的眼睛越瞪越大。   这也太有钱了吧……   他听大家叫“王爷”“王妃”“公子”的,脑子里还没什么概念。   可是看到这么大的院子,光是逛也要逛上好久,还有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仆从,还有假山、池塘、花园,他心里一下子就忐忑起来。   “父亲,母亲,我带小言弟弟过来了。”   卫君临抱着人跨进正厅,语气难掩欢喜。   白婉清一抬头,看见儿子怀里抱着的那个小白糯米团子,眉眼瞬间就亮了,三两步走近,“小言?”   “没想到没想到啊,这孩子洗干净了竟生得如此精致漂亮。”   白婉清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小言的脸,太惊艳了,“这眉眼,这五官,长大了还得了!”   “本王看着也不错。”卫怀宴也走上前来,撩起袍子蹲下身,摸了摸小言的脑袋:“乖孩子,叫爹爹。”   “宴郎你干什么呢,哪有上来就让人叫爹爹的。”白婉清嗔怪,拍了丈夫一下。   “咱们君临都认他做弟弟了,叫我爹爹也是应该的呀。”卫怀宴理直气壮,又冲小言眨了眨眼。   小言被三个人团团围在中间,白婉清接过他抱了抱,卫怀宴又接过去转圈圈,卫君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随时准备把人接回来。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又是夸他好看又是嘘寒问暖,争着抢着要抱他。   幽默的母亲,儒雅的父亲,还有温柔的兄长。   炉火烧得暖融融的,屋子里有淡淡的熏香味,身边的人都笑得那么好看,对他说的话都那么好听。   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这个才五六岁大的孩子,从记事起就在街头巷尾捡着垃圾讨生活,风吹雨淋,饥一顿饱一顿,哪里受到过这种关注,哪里被人这样捧在手心里过?   他小小的胸膛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涨得发酸,眼泪一下子就止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谢谢……谢谢你们对我那么好……”他抽噎着,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小言……小言不知道要怎么报答你们……”   卫君临见状,只觉得那泪都砸在了他的心上,疼得不行。   他把人拉进自己怀里,抬起袖子轻轻地给他擦眼泪,“不哭哦小言,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不用报答我们,永远都不用。”   “哥哥会永远爱护你,永远不让你受委屈,好不好?”   白婉清看着这一幕,鼻尖也忍不住有些发酸,“这么乖的孩子,他们怎么狠心抛弃的呀……”   卫怀宴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好啦好啦,夫人莫哭。君临说得对,我们以后都是一家人,从今往后,我们都要好好照顾小言,把以前受过的苦都补回来。”   他顿了顿,又笑道:“小言还没有名字吧?既然是君临带回来的,不如君临给弟弟起个名字?”   新的名字……   小言从卫君临怀里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红的,可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里满是期待,巴巴地凑向卫君临。   卫君临满眼笑意,忍不住又捏了捏小言软乎乎的脸蛋。   他略一思索,开口温润清朗:“《孟子》有云,知其言,观其心,不如就叫卫知言,如何?”   小言听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卫知言”这三个字从卫君临口中读出来,就特别特别好听。   他忙不迭地点头,“好呀好呀,喜欢喜欢~”   “知言知言,知人知心,好名字。”白婉清念了两遍,点头赞同。   “好,那就叫卫知言了。”卫怀宴拍板定下,万分郑重,“从今日起,知言便是卫府的二公子,本王定视若己出,绝不亏待。” 第148章 番外一 年少情长( 3 )   “母亲,小言刚来,会有些不习惯,不如今晚让他和我一起睡吧。”   卫君临站在厅堂中央,一本正经地向白婉清提出这个请求。   白婉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莞尔。   自己这个儿子呀,打从四岁起就不让自己哄着睡了,每回她想去给他掖掖被角、讲个睡前故事,他都要板着小脸说“儿臣长大了,母妃不必操心”。   如今倒好,竟主动要和人一起睡。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为娘没有意见呀。”白婉清笑盈盈地应道,目光在两个小朋友之间转了一圈,“只是不知道小言愿不愿意。”   卫知言站在旁边,小手还牵着卫君临的衣袖,听见这话眨了眨眼睛。   他觉得自己怎么都好,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屋子睡觉,已经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了,更何况是跟哥哥一起睡,有人陪着,不用一个人待在黑漆漆的屋子里,那当然更好啦。   “小言愿意的!”卫知言用力地点头。   “好,那君临就带知言回房休息吧。”白婉清弯下腰,一手牵起卫君临的手,一手牵起卫知言的手,将两只小手叠在一起,轻轻拍了拍。   “去吧,两个乖乖,好好睡觉,不许闹太晚哦。”   卫君临握紧了掌心里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朝母亲行了个礼,“母亲放心。”   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穿过长廊,白婉清站在廊下望着,满眼都是慈爱的笑意。   她转过身,望向一旁正在喝茶的卫怀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宴郎,小言一来,君临也变得活泼了不少,我好高兴呀。”   “是啊,我们君临会是个好兄长的。”卫怀宴放下茶盏,起身将白婉清一把抱了起来,“夫人,我们也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你放我下来,下人们都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我抱自己的夫人又不犯法。”   ————   这是他们在京城的宅邸,卫君临的房间陈设典雅,却实在算不上有趣。   满柜子的古籍整整齐齐地码着,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盏素纱灯,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没有玩具,没有泥人,没有拨浪鼓,连个九连环都找不出来,一点都不像一个十岁小孩子的房间。   卫君临将弟弟带回房间,安置在床边坐下,自己转了两圈,左翻翻右看看,打开柜子翻了翻,又在书架底下探了探头,最后不得不承认,他的房间里,真的没有一样能拿来哄弟弟玩的东西。   他有些懊恼,转过身蹲在卫知言面前,认真说道:“哥哥明天就去给小言买玩具。买很多很多,什么好玩的都买。”   卫知言乖坐在床沿上,听了这话摇摇头,朝卫君临露出一个腼腆害羞的笑。   “没事哒哥哥,小言不玩玩具。小言就喜欢跟哥哥聊天。”   这话说得让卫君临心里甜的不行,他捧住卫知言软乎乎的脸蛋,嗓音含着笑,“喜欢哥哥吗?”   “喜欢!”卫知言毫不犹豫地答道。   想了想,又觉得光说喜欢哥哥还不够,连忙掰着手指头补充道:“也喜欢娘亲,喜欢爹爹,喜欢福安公公,这里的每一个人我都很喜欢!”   这个答案很周全,可卫君临听着,心里却有一点点不满意。   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你最喜欢谁呀?”   卫知言歪了歪脑袋,大眼睛忽闪两下:“最最喜欢哥哥~”   好了,这下舒坦了。   卫君临心里那点小别扭瞬间烟消云散,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伸手揉了揉卫知言的脑袋,把人拉进怀里抱了抱,“乖乖小言,哥哥抱你睡觉。”   “好哦。”   ————   夜已深,窗外的更漏声远远传来,廊下偶尔有巡夜的下人轻轻走过。月色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朦胧的银白。   卫知言躺在卫君临的怀里,腰间搭着哥哥的手臂。   哥哥已经睡熟了,可自己一直没有睡着。   他不敢睡。   这一天真的太美好了。   干净的衣服,软软的床铺,暖融融的屋子,温柔的娘亲,有趣的爹爹,还有宠他疼他的哥哥。   所有的这一切,美好得像一个发着光的梦。   他怕自己一闭眼,再睁开,这个梦就碎了。   自己又回到了那条阴暗潮湿的小巷子里,缩在墙根下,冷风从破裤子的洞里灌进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谁也不会来看他一眼。   “……咳咳。”   喉咙忽然有些发痒,卫知言连忙用手捂住嘴巴,拼命憋着,他把那声咳咽进肚子里,小心地侧了侧头,看了看身后的卫君临。   还好,哥哥没有被吵醒。   他不想睡,可身体却渐渐不听使唤了。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一个劲儿地往下坠。   好冷……   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卫知言蜷缩起身子,把脸埋进被子里,可那股冷意怎么也驱不散。   他哽咽了一声,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洇进枕头里。   原来真的是一场梦。   都是假的。   自己肯定又回到了那条小巷子里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冷呢……   “小言……小言,醒一醒。”   卫君临越睡越热,只觉得怀里是抱了个火炉子,热得他把被子都蹬开了一些。   他猛地睁开眼,支起身子一看,卫知言蜷成小小的一团,脸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角还挂着泪。   “小言!小言!”他又叫了两声,伸手去摸卫知言的额头,触手滚烫,吓得他手一缩。   小言发烧了,还在一直哭。   卫君临连外衣都来不及套,趿拉着鞋就冲了出去:“福安!福安!快去叫大夫,小言生病了!”   福安闻声小跑着赶来,一看自家大公子这副模样,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大公子莫急,老奴这就去!您快把衣服穿好,这天寒地冻的,可别把您也冻坏了!”   卫君临站在廊下,看着福安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喘着粗气,好久没缓过神来。   “怎么了,君临?”   方才那一阵喧闹把正在院子里晨练的卫怀宴引了过来。   “父亲,弟弟发烧了,怎么都叫不醒。”   “不急,君临,为父去看看。”卫怀宴拍了拍他的肩,大步走进房间。   白婉清也被这动静吵醒了,匆匆梳了妆便赶了过来,发髻只松松地挽着,连簪子都没来得及插上。   一进门便急声问道:“听说知言病了,现在情况如何?”   卫君临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烧得人事不省的弟弟,摇了摇头,“还没有醒……”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鼻头也酸酸的,心里好难受。   明明昨天还说要好好照顾弟弟,明明说好要永远爱护他不让他受委屈。   可才过了一个晚上,弟弟就病成了这个样子。   他怎么能睡得那么沉,早上才发现……   “君临。”卫怀宴蹲下身来,大手覆在儿子的后脑揉了揉,声音沉稳温和,“你发现弟弟发烧,及时去叫了大夫,已经做得很棒了。不要自责,嗯?”   “……嗯。”卫君临应了一声,可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可小言不醒,我好担心。” 第149章 番外一 年少情长( 4 )   大夫很快便到了,把了脉,又翻了翻卫知言的眼皮,捻着胡须道:“王爷王妃不必过于忧心,小公子只是身子底子太弱,受了些风寒,不是什么大症候。”   “待老夫开两副药,烧退了自然就会醒的。”   送走大夫,白婉清坐到床边,将烧得滚烫的卫知言小心地抱进怀里。   “多可怜的小乖,梦到什么了,哭得这样伤心。”   她低下头,拭去卫知言眼角的泪水,然后轻轻晃着,哼起柔柔的童谣小调。   “……娘亲。”   睡梦中的卫知言吃力地撑开眼皮,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模模糊糊地看清了眼前的人。   声音好温柔…怀抱也好温暖……和梦里冷冰冰的巷子不一样。   “为娘在呢,爹爹和哥哥也在呢。”白婉清眉眼弯弯,低头看着他。   卫怀宴也探过身来,伸出两根手指捏捏卫知言的小手,笑着哄道:“乖乖睡吧,我们都陪着你呢。”   卫知言睫毛颤了颤,原来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真的有了家。   他不再哭泣,安心地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   出了正月十五,年味渐渐淡了,京城里的红灯笼陆续摘下,街上的鞭炮碎屑也被扫了个干净。   王府里上上下下开始收拾行装,箱笼堆满了院子,下人们进进出出地忙活着。   “娘亲,我们去哪里呀?”   卫知言被白婉清牵着手往外走,身上裹着一件新做的宝蓝色小斗篷,领口缀着一圈白绒绒的兔毛,衬得他一张小脸越发白净可爱。   “我们回家呀,回临川的家。”白婉清低头看他,捏了捏他暖乎乎的小手。   “好~”卫知言没有多问。   在他那个小脑袋瓜的概念里,只要跟着爹娘和哥哥,去哪里都好呀。   马车已经在王府门口等着了,仆从们正往后面的车上搬行李。   卫知言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看到府门外一抹淡青色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撒开白婉清的手,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哥哥!你刚刚去哪里了呀?”   “慢点小言,你风寒还没好利索呢。”卫君临快走几步,稳稳将扑过来的小人抱进怀里。   他腾出一只手从袖口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卫知言面前,“刚刚给小言去买糖了,尝尝看,喜不喜欢?”   这个糖是京城老字号的招牌,只有正月里才做,每日只出一锅,去晚了就没了。   卫君临前几日随父亲进宫赴宴,见几个出身富贵的小孩子人手一包,吃得眉开眼笑,便想着自家弟弟定然也爱吃,于是一大清早就出了门,站在铺子门口排队。   “喜欢哒。”卫知言看都没看就点头说道。   “你还没吃呢就说喜欢呀。”   卫君临忍不住笑,他真的觉得知言越来越可爱了,从头发丝到脚后跟,他怎么怎么看都喜欢,怎么看都看不够。   “哥哥买的我都喜欢呀。”卫知言奶声奶气答道,随即朝卫君临招了招手,踮起脚尖,“哥哥你低一下头。”   “嗯?怎么……”   话还没说完,“吧唧”一口,卫知言踮着脚,在卫君临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卫君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耳尖率先宣告失守,刷地染上一层粉色,然后那抹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烧过耳根,漫过脖颈。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结巴了:“小言你……你……你亲我做什么呀?”   偏偏始作俑者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仰着小脸一脸天真地解释。   “前几日我看见爹爹在亲娘亲,我就问爹爹这是在做什么呀,爹爹说这是喜欢的意思。我喜欢哥哥,当然要亲亲哥哥呀~”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了白婉清又羞又恼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清脆的啪啪响。   “宴郎,看你干的好事!把孩子都带成什么样子了!”   “婉清,为夫也没想到小言学得那么快啊……轻点打,手该疼了。”卫怀宴一边躲一边笑,半分悔意都没有。   “爹爹娘亲这是怎么了,吵架了么……”卫知言踮着脚朝那边张望。   “没有,小言放心,爹娘才不会吵架。”   卫君临深吸一口气,弯腰把人抱起,几步走到马车边,将卫知言放进车厢里,自己跟着坐上去。   他脸上的薄红一直没有消下去,耳尖还是粉粉的。   “好哦。哥哥你脸好烫,你也生病了么?”   卫知言被放下来,又凑了过去,趴在卫君临的肩头,软软的脸蛋贴上他发烫的面颊,感受到那片灼热的温度,忍不住像小猫一样蹭了蹭。   “哥哥没生病。”   卫君临伸手扶正他的小身子,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小言乖乖坐好,哥哥抱着你。”   卫知言点了点头,他最听卫君临的话了,立马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腿上,两只小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乖得不行。   过了一会儿,脸颊上忽然传来一片湿湿热热的触感,轻轻的,软软的。   卫君临低下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吻很轻,很短暂,可他的耳尖却比方才更红了。   “哥哥也特别喜欢你。”   卫知言听了,脸上的笑容更加明艳,他伸手抱住卫君临的腰,整个人窝进他怀里,坐得更加乖巧了。   卫君临垂眸看着他,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他抬手摸了摸卫知言的脑袋,一下一下地抚着。   白婉清掀开车帘上了马车,抬眼便看到了一大一小如此有爱的一幕,心都要化了。   “哥哥买的糖,娘亲也吃。”卫知言从卫君临怀里探出头来,举着油纸包朝白婉清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乖乖小言。”白婉清笑着接过一颗糖,放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   她望着面前的两个孩子,笑意愈深,小言来了之后,君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笑容多了,话也多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整天板着一张小脸,闷闷的像个老学究。   这才像个十岁孩子该有的样子嘛。   “都坐稳了?我们出发咯。”   卫怀宴骑着马从车窗边路过,勒了勒缰绳,朝车里看了一眼。   晨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意气风发。   他朗声笑道:“带着我们的小知言回家,回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