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婆少年时-jjwxc 作者:时今 简介:   【宋燃攻x林柏受,文案攻视角,但正文主受】   宋燃,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混不吝,阴差阳错之下和老爹在公司最看好的助理滚在了一起。   并结婚了。   助理兼结婚对象林柏,冷淡,古板,毒舌,吹毛求疵,长着一张好看的脸却从不干人事,集他所有讨厌的性格于一身。   婚后相处如路人,每次遇上必被贴脸嘲讽,他一直盘算着迟早扳回一城。   然后宋燃就穿越了,回到高中时候。   ——宋燃狂喜。   大版林柏对他贴脸嘲讽,小版林柏任他揉捏。   一朝穿越,跨越半个市区,他在第一时间找上林柏试图为自己正名。   却看到昏暗巷子里,一群高大混混刚离开,清瘦少年穿着脏污肥大的校服,把过长碎发别到耳后,手上伤口渗出血痕,红着眼眶哑声问他:   “你也是来打我的吗?”   宋燃:“……”   宋燃心尖一颤。   这tm谁下得去手啊!   ——   在重生前,因为实在共处不能于是离婚后,宋燃得知林柏被跟他家不对付的江家聘走,一跃成为董事长特助。   再听到对方的消息的时候,是圈子里的消息传开,说江家太子爷江盛给特助真情告白,场面盛大无比。   他当时嗤笑:“他们两个天生一对,在一起正好。”   回到高中时候后   宋燃致力于把任何姓江的人驱逐出林柏十米开外,并凶狠道:“江盛你个狗登西不准靠近我老婆一步!”   午夜梦回,他每晚翻来覆去仰卧起坐反复横跳,   都是在想林柏当时到底同意了告白没有。   ①1v1,he,主受   ②文案截屏于24.3.30   ③没什么好说的,给大家拜个早年吧!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甜文 校园 [1]你也是来打我的吗:    昏暗酒吧人影错落,角落卡座昏黄,映出道手机屏幕的幽蓝光亮。……   昏暗酒吧人影错落,角落卡座昏黄,映出道手机屏幕的幽蓝光亮。   不耐地赶走前来攀谈的人,宋燃将手边的酒一饮而尽,一手抓握了把额角碎发,笔锋勾出一样的锐气眉眼低垂,看向亮起的手机屏幕。   三木白:【这次办理时你需要带上身份证以及结婚证原件,请勿忘记】   R:【我知道】   R:【今天雨大,出门会淋湿,要不改天?】   三木白:【从停车场到民政局大门的距离不超过十米】   R:【嗯,出门了】   手机上的聊天记录一直停留在了一月前,他垂眼看着,手指悬在输入框上,盘旋了半天却迟迟没落下,舌尖轻抵住后槽牙。   “抱歉来晚了,刚来的路上花了点时间多听别人说了件事。”   手机因为迟迟没有操作而暗下的时候一道人影从座位后走出,桌上酒杯边多出件西装外套。   将手机熄屏扔到一边,宋燃往后一靠,掀起眼皮看向面前虽然说着抱歉的话,但脸上没有一点歉意的人。   来的是庄茂彦,他的发小,也称装冒烟,基本的礼貌早在认识的十几年里消磨殆尽,嘴上能说句抱歉已经算是态度不错。整理了下领带在沙发上坐下,庄茂彦看了眼桌上的酒杯,说:“心情不好?”   “终于自由了,不用天天再受那林柏的气,我心情好得很。”自顾自地再给自己倒了杯酒,宋燃问,“听说什么事?”   自由指的是离婚,和他口中的那位林柏,一个月之前离的。两个人实在相处不来,庄茂彦已经在婚姻续存期间听这人抱怨了无数次林柏有多不近人情独断专行,以及态度有多恶劣,喝酒会管,晚归会管,甚至交友也管。   这场婚姻的失败倒是利好了庄茂彦,至少离婚后他耳根子清静不少。   说到底这两人的婚姻最初本就不是建立在情感之上,只是单纯因为两人醉酒后不小心过了界。林柏是宋燃他爹看好的助理,算半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宋爹刚好又看不惯宋燃吊儿郎当我行我素的样子,想让其有个人管着,趁这个机会刚好让两人结婚了。   这段婚姻的结束虽然在他意料之外,但也算情理之中。性格相差这么大的两个人,居然能坚持好几年才分开,已经十分不错。   庄茂彦不急着回答问题,先给自己慢条斯理地倒了杯酒润润嗓,之后才在对面人没什么耐心的注视下说:“没什么,就听说江盛……哦就做生物医疗那个江家的独子,给林柏表白了,今天下午的事,阵仗还挺大的说是。”   对面的人表情变了,桀骜眉梢微微抬起。   宋燃知道江盛,一个花天酒地的大少爷,因为和艺人网红交往被媒体拍到过不少次,从某种方面来说在圈子外也十分有名。   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就是了。握着酒杯的手指轻敲杯壁,他最终笑着往沙发靠背上一靠,随口说:“那又怎么样。”   一看他笑,庄茂彦也笑,拿起酒杯隔空碰杯,说:“你不想知道结果怎么样了?”   宋燃满不在乎:“能怎么样,林柏也就去江家那公司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怎么看得上江盛那种人。”   “那可不一定,”迎着宋燃的视线,庄茂彦闲闲地说,“我说的不一定指的是认识的时间,林柏和江盛好像是高中校友来的。”   “……”宋燃敲击杯壁的动作停下了,之后别开视线,嗤笑了声,“他们两个在一起正好,天生一对。”一个没有心,一个心多到用不完。   天塌下来都有他的嘴顶着。在昏暗中缓缓望天,庄茂彦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也不反驳,顺着话说:“那确实,在一起也不错,说不定江盛这次是真收心了。”   他笑得人模狗样的,装得像个成熟正经的社会精英一样,眼睛一眯看着就不像是个好人,宋燃看了就觉得烦。   这种烦躁感在喝了杯酒后还是没有得到丝毫缓解,他结了两粒衬衫纽扣,最终在短暂停顿后随手捞过扔在一旁的手机,熟练地拨出一个号码,说:“既然你这么好奇,我就帮你问问本人好了。”   庄茂彦皮笑肉不笑:“那真是谢谢您了,这么好心。”   宋燃这次没回他,将手机放在耳边,换了个姿势坐着,听着传来的等待声。   “嘟——嘟——”   电话许久没人接听,在以为快要挂断时接通,里面传来简洁的一声:“你好。”   清浅的声音,隔着电话略有些失真,但平淡劲倒是一如既往,完全是和陌生人说话的语气。听到声音的瞬间不自觉地稍稍坐直身体,宋燃同时皱着眉不满地道:“好歹认识几年了,至少给我电话整个备注吧。”   那边似乎终于认出打电话的是他了,问他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   算起来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听到这声音,宋燃慢慢往后靠在靠背上,声音带上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愉悦,说:“没什么,只是听说……”   “江总您要洗澡的话可以进了浴室再脱衣服,这样不太雅观……是,换洗衣服助理刚才已经送来放里面了。”   他话没说完,电话对面中途响起说话声,语气平稳中带着习以为常的漠然。   大晚上,江总,洗澡,脱衣服。脑子里蹦出不太好的画面,一下子联想到刚听到的新鲜消息,捏着手机的手臂青筋一跳,宋燃倾身拎过酒瓶重新给自己空了的酒杯满上,酒瓶重新放下时发出“砰”的一声响,他瞥下眼道:“我还在这呢,和边上那位有什么话之后再说行不。”   旁边的庄茂彦搞不清楚这是个什么状况,侧眼看过来。   电话对面的人说完话终于舍得搭理这边了,道:“刚有点事,你之前说什……你喝酒了?”   “是,我喝酒了。”被问起喝酒的事时宋燃心脏习惯性猛地一抖,心虚感直冲天灵盖,又很快意识到什么,抬起头说,“那又怎样,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管不到我。”   这样说了还不够,他接下来梗着脖子继续嚣张地宣布:“我不仅喝酒了,还和大美女一起喝的,玩得很开心啊。”   这个傻○。回应他的是庄茂彦额角直跳的青筋和快要维持不住笑意的眯眯眼。   再说下去这个人不知道还会蹦出什么屁话,庄茂彦直接伸手拿过手机,接着之前的话道:“是我,庄茂彦,我和他今晚约了一起喝点酒,没其他人。你最近怎么样……”   对他抢手机的动作以及拆穿自己的行为不满,宋燃抬手就要把手机夺回,结果在这位发小充满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的注视下停在原地。   手机对面的人没有因为宋燃的话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在听到换了个人说话时也不意外,声音依旧平稳,浅声道:“他碰酒后的酒品不好,辛苦你了。”   可不是。白天处理了一整天公司的事,晚上还愿意帮忙维系这段已经破得差不多的感情,庄茂彦已经仁至义尽。一边用死亡视线扫视旁边人,他一边笑着和手机对面的人聊天:“……嗯,我们不会喝太久,等会儿就会回去。他?他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你近况……你也注意身体,我们改天再找时间聚聚。”   电话挂断。   把手机抛回,庄茂彦松了下领带,呼出口气说:“你趁早在嘴上装个门吧。”   “我又没说什么话。”宋燃接住手机,低头看了眼通话记录后息屏,摇着酒杯转头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庄茂彦摆手:“没什么,就问了下你这个时候打电话干什么。”   宋燃:“没了?”   庄茂彦仰头喝了口酒:“没了。不然你还想有什么?”   宋燃不说话了,开始给自己倒酒。   他酒品确实不好,喝到后面完全劝不住,抱着酒瓶就开始回忆自己的前半生,完事后反思说闪闪发光这么多人喜欢的自己怎么会跟林柏那种半天聊不出个屁的人结婚,还经常被嘲讽,怎么想他都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   “嗯嗯。”这些车轱辘话已经听过太多遍,庄茂彦一边发消息一边敷衍地附和。   “他就这么嘲讽针对我吧……”   醉得已经意识模糊,宋燃抱着空了的酒瓶往沙发上一躺,即使不清醒了眉眼还是一副桀骜的模样,说:“等他哪天落到我手上,我一定加倍还回来,要他好看。”   而后彻底闭眼,酒瓶滑落在地毯上,动静沉闷。   ——   “滴——”   宋燃是被鸣笛声吵醒的。尖锐的声音通过耳道直冲耳膜,眼前也有光亮隔着眼皮不断闪过,他皱起眉头,烦躁地掀起眼皮。   闭眼前还是昏暗的酒吧,一睁眼整个天都亮了。他在车上,窗外是略微拥堵的车流。   居然已经是第二天了,应该是庄茂彦给他安排的车。意外的没有宿醉后的头痛,只有些昏沉,宋燃抬起头缓了会儿,出声问道:“这是去什么地方?”   “回江苑路那边,宋董他们这几天休息,打算去那边静静心。”   老宋两个人最近在国外,今天居然回来了。答话的是驾驶座上的人,声音熟悉中又带着点陌生,宋燃眉头略微抬起,觉得有些怪,但又懒得去细究,躺靠背上慢慢打了个呵欠。   今天翘班吧,回去补个觉,公司离了他一天垮不了。   他的姿态实在是闲适,没有半分紧张感,前面的人看了眼后视镜,提醒道:“您这周已经逃了三次课,这是提前离校回家思过的路上,另外老师顺带和宋董他们聊了您的成绩。”   真是喝得昏了头了,耳朵似乎出现了幻觉。要不就是这位沉稳了大半辈子的司机突发奇想要整点什么不一样的,宋燃坐起来了,倾身向前扒拉过座椅,说:“钟叔这是想……嗯你头发哪来的?”   司机姓钟,跟了他爹也就是老宋几十年,他一般叫钟叔,年纪逐渐上来了但精神头依旧很足,只是头发于几年前不幸逃跑,稀疏得像被吹过的蒲公英。   现在却还健在,灰黑色的还很茂盛,随风飘着,真得跟真发一样。   实在很真,他伸手想细品一下假发触感,结果前车突然刹停,车辆晃动间他手里多出一根头发。   在痛呼声中,他终于发现了,手上这东西是真家伙。   “……”   人的头发可以一夜之间掉光光,但做不到几天内就长出。   昏沉的脑子在这短暂的刹车中清醒了,宋燃将头发遗体交还给泫然欲泣的钟叔,回到后座拿出手机,然后陷进沉默。   终于经过拥堵的路段,鸣笛声消失,傍晚的光透过车窗缓缓移动,照亮手机屏幕上清晰的时间,以及一双失去焦距的眼。   在多次尝试更新手机时间以及翻遍各种软件后,宋燃终于确信,自己回到了过去。   按照时间来看,他现在正值高二的青春年华。   好不容易熬过的无聊时光又得重新来过,在接受现实和绝望间他选择点开导航,一手按上驾驶座座椅,探过身迅速指挥道:“钟叔麻烦前面掉头,去市一中。”   好认真的语气,好急切的声音,以为是有什么急事,钟叔闻言现场表演了段豪车漂移。   宋燃去一中是去找林柏的,之前隐约听谁说过对方高中是这个学校。   其他的事情暂且放到一边,他醉倒前的愿望终于有机会实现。他回到过去变成了个高中生,意味着林柏现在也不过只是个高中生。   大版林柏对他冷嘲热讽十足嘴毒,但小版林柏不得任他搓扁捏圆。完全是好事一件!   托多次触犯校规提早回家反省的福,现在A市各个中学都还没到放学时间,从城北到城南,横跨大半个市区,宋燃成功在放学前抵达一中校门。   不管是什么人什么车,在这种时间来学校路段都得堵成一坨屎,让钟叔在车流中慢慢堵,宋燃自己下车走了段,挤进校门人群。   他到的时间刚好,刚站定就到放学的点,一大堆学生从大门后的教学楼涌出。跟大爷大妈们在人群中并排挤着,边上还有菜篮里的大葱抵着自己裤腿,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依稀还能闻到人群中的烟味和其他味道,眉头皱得死紧,身体却钉在原地一样立得死紧,只期望在找的人能快点出来。   他没见过林柏高中时的模样,对方也没给他看过毕业照之类的东西,但大致能猜出人大概是个什么形象。   林柏毕业于名牌大学,冷淡,做事一丝不苟,高中的时候应该是个成绩顶好的三好学生,很受老师长辈喜欢的那种。对方长相很突出,又有洁癖,人堆中白净好看又穿着整洁规整得过分的应该就是那个人,很好找。   很好找……并不好找。   从刚放学的人潮汹涌等到校门口只剩稀稀拉拉的零星几人,斜阳昏黄,宋燃一直没能看到熟悉的面孔。   没死心,他又在这等了会儿,结果眼睁睁看着校门闸门拉上,原本维持秩序的保安哼着小曲回保安亭休息,没等到半个人影。   出师不利,今天应该是等不到了。周边道路在这个时候终于疏通,在路上堵了八百年的钟叔打来电话,问他事情处理完没有。   光线逐渐变暗,路边的灯光接连亮起,宋燃最后看了眼大门方向,一手随意地揣进外套口袋,转身往回慢慢走去,说:“没呢,今天不凑巧,下次再说。”   学校和能停车的路段隔了两条街,街上之前还人来人往的,现在却安静,没见什么人影。   “我听上去哪有失望,也就顺路过来看一……”   “砰——”   打电话打得专注,宋燃径直往前走着,侧面却突然从旁边巷口冲出几人,一下子撞上他肩膀。   话说一半被打断,他眉头当即皱起,转头看到几个臂膀上纹着纹身的混混模样的人从身侧快步走过,走动间手指上的血液痕迹在昏暗里一闪而过。   低头看向刚撞到的地方,他发现自己肩膀上也多出一处暗红痕迹。   血?   几个小混混已经离开,昏暗的小巷里却还有些微的动静,他稍微往前走两步,侧头向小巷深处看去。   脏乱的巷子里还有个人,穿着和之前的学生们如出一辙的蓝白校服,正侧身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和镜框。校服并不合身,肥大得看不出身形,上面也有明显的脏污。   好像是什么校外暴力现场。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钟叔也还在车里等着,宋燃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但鬼使神差的,不仅没走,反倒向着巷子的方向再往前走两步。   小巷里的人注意到了他,拿上背包后缓缓直起身,抬起头时将过长碎发别至耳后,侧眼看过来。   昏暗光线穿进巷口,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近灰瞳孔黑沉,转过来时透不进丝毫光亮,眼眶微微泛红,血丝在眼底蔓延。   反过手用带伤的手背随意擦去脸上的脏污,脸上带出了条暗红血痕,对方毫不在意,问:“你也是来打我的吗?” [2]后悔:    声音轻且沙哑,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凌乱喘气声,些微的动静在小……   声音轻且沙哑,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凌乱喘气声,些微的动静在小巷子里格外清晰。   “……”血痕红得让人心惊,听到声音的瞬间宋燃更是心头猛地一跳,慢一拍地意识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爷爷奶的谁下得去手啊!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动了,他边上前边习惯性地想帮人接过身上背包,说:“刚才这是发生什么了……你身上有什么严重的伤口吗?”   然后在接触到前被人侧身避开,落了个空。   这只是一个路过的人。在说话时就已悄然握成拳的手松开,林柏作出判断后甩了下僵硬的手腕,几滴血液顺着手指摔落在地,侧头道:“别碰我。让开。”   “唰”的一下,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宋燃一下子老实地立正了,让出一条路来。   听话得有些诡异。用相对来说还算整洁的衣袖将掉下的镜框擦净,林柏重新戴上眼镜,侧眼看了眼人后转身抬脚离开。   ……   斜阳移动,宋燃被留在原地,只能就这么看着人影慢慢消失,手里拿着电话传出钟叔的声音,在昏暗空间里逐渐模糊。   ——   “滋啦——”   老旧居民区的路灯年久失修,运行时偶尔响起一阵电流声,林柏从堆满杂物的路上走过,踏上居民楼的黑窄楼梯。   楼道内也满是杂物,他在黑暗中绕开,掏出钥匙打开已经爬上锈迹的铁门。   客厅里亮着灯,还有电视的声音响着,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酒味和烟味扑面而来,他表情不变,反手带上门。   铁门老旧,门轴不太灵活,每次转动的时候都会发出一阵响动,瘫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人注意到了他回来的动静,举着酒瓶睁着一双迷瞪的醉眼探身看过来。   把钥匙放回口袋,林柏背着背包穿过客厅,经过的时候说:“爸,你回来了。”   客厅的光已经不太明亮了,但还是能清楚照出他身上的血污。林阳辉看到了,本就喝上头了的脸一下子更是气得涨红,站起来指着他骂道:“你老子我要是再不回来,你就得翻……翻了天了!又去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勾搭……我花钱供你上学,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他太醉了,醉到站起来后摇摇晃晃的,口齿也不清楚,大概连自己说了什么也不清楚。碰了下隐隐作痛的伤口,林柏只说:“你早点休息。”   这反应实在太过平淡,平淡到让人觉得难堪,像没被放进眼里一样,林阳辉声音一下大了不少:“你成心和我作对?难怪那疯女人不要你,本事没有脾气倒是涨了不少,早知道我也不该养你。”   和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迎面砸来的酒瓶,林柏抬手接住了,看到撒在袖口的酒液时眉头微皱,顺手把酒瓶放在旁边桌上,回到自己房间。   所有的声音都被关在门外,全都自动忽略了,他放下书包脱掉脏污的外套,拿过干净的换洗衣物去到浴室。   他再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房间外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电视的声音还在响着,墙壁不隔音,能听出来现在在播广告。   湿润碎发还在往下滴着水滴,林柏拿毛巾随手擦去,戴上眼镜后拿过放在桌上的钥匙,临走前低头看了一眼堆叠在桌上的书,最终打开房门离开。   林阳辉已经醉倒在客厅,弯腰拿过遥控器将电视关掉,他同时将客厅的灯也关了,之后出门下楼。   夜间的风从空旷的街道上吹过,穿过未干的发间时带起一阵冰冷的凉意。发梢被风吹得扬起,手机屏幕的幽蓝光线映亮少年惯常掩在碎发下的清隽眉眼。   从居民楼前枝叶摇动的大榕树下走过,林柏和电话对面的人说:“下午遇到了点事,耽误了时间……没事,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有人看到了,不用担心,不是我们学校的。”   …   犯错了被送回家的路上还有心情和时间跑去其他地方转了一圈,宋燃回到江苑路见到年轻版的爹妈的时候果然被骂了一通。   这么些年的时间不是白过的,至少在挨骂上他早已铸就出了钢铁心脏。开始管理公司后挨的骂和现在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这种出于一点小事挨的骂对他来说只能算是洒洒水。   “……你这臭小子有在听吗!”   别墅会客厅内灯光明亮,家政阿姨和管家在察觉到气氛不对,已经在批斗大会开始前快速离场。宋女士气得头痛,回书房去处理工作缓解情绪去了,只留下老宋还在面对屡教屡不改的犟种。   随意地靠在沙发上,宋燃伸手掏掏耳朵,面对责骂面不改色,敷衍地点头道:“在听,刚说到要是再犯就停我零用钱的事,您继续。”   真是毫无攻击力的一顿数落,没有之前或者说以后的威力的十分之一,威胁手段也是毫无威慑力。   ——不知道林柏怎么样了。   脑子里一旦蹦出这个念头就收不回去,他抱着抱枕坐直身体,不自觉地摩挲了下下巴。   他还没琢磨明白下午在一中遇到的人到底是谁。   身形看不出来,那张脸确实很像林柏,尤其是面无表情的时候,只是比本人要青涩不少,还有些脏。   但要说是林柏,似乎又不太确定。首先对方不会出现在那种会弄脏自己衣服的地方,其次林柏是个十足十的守规矩的人,放学校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不会跟混混扯上任何关系,也完全不会动手打人。   ……有可能是校园霸凌也不一定。   喜欢挑事的混混看不惯听老师话的好学生,找到机会就把人拉到校外打一顿,这种发展也有可能。   那几个混混他没细看也能看出都人高马大的,如果那真是林柏的话,脑子里只有学习的好学生手无缚鸡之力,应该只能充当沙包,被欺负得很惨。   他都还没出手,竟然让别人先欺负了。   “……啧。”   脑子里再次回闪过今天看到的血痕,宋燃烦躁地揉了把头发。要是今天追上去了就好了。   “就说你两句,你小子还不耐烦了!”   回应他这态度的是迎面扔来的饼干,他接住了,也不多解释,只撕开包装把饼干往嘴里放。   饼干是家里阿姨今天烤的,味道还不错,他说:“好吃,您也尝尝。”   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老宋被气得眼前发黑,扶了好几下眼镜才缓过来,捂着心口发出最后通牒:“还是你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私立学校那些老师管不了你,总有人管得了你。下次你成绩要是再提不起来,我就……”   剩下的话宋燃没能听到,因为嘴里嚼饼干的声音掩盖过了说话声。能不能听到都没差,他猜也能猜到要说什么。   无非就是把他扔国外去自生自灭,读了几年书后又回来扔进公司里上班,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对这套流程十分熟悉。   但他这次不想去国外拍野蛮求生了。一是不想在派对上误食什么白色小粉末,二是要是再去一次回来,林柏又得变成不好拿捏的2.0版本了,那可不行。   “如果一定要吃学习的苦,您还是让我在国内吃吧,像之前说的去公立学校也行。”他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点头,“我看一中就行,去了或许能让成绩提升不少。”   一个在私立学校里无法无天的人突然主动提出去公立学校,没想明白他这又是抽哪门子的风,老宋眼尾一抖,觉得他没放好屁:“你想干什么?”   宋燃一下子起身向着他身边靠近,说:“您就说行不行吧,或者我还是继续在现在这个学校待着,只要您不怕再被教导打电话就行。”   老宋当机立断:“这学期结束了我给你办转学。”   “哪用等到这学期结束。”弯腰一拍老宋的肩,宋燃把手机拿到他面前展示日期,说,“今天周五,这不刚好还有两天时间,靠你了老宋。”   老宋:“……”   两天时间办转学。老宋:“你想让你老子我死?” [3]反差:    周一早上,林柏和平时一样去了学校。\r\n\r他的位置在靠……   周一早上,林柏和平时一样去了学校。   他的位置在靠窗最后一排,有几个同学正靠在窗边聊天,看到他来后一惊,快速目不斜视地离开。   已经困到没有表情,他没力气再多看这些人一眼,回到座位后把书包塞进桌洞里,之后径直往桌上一趴。   离早自习还有段时间,一群八九点钟的太阳抓紧一切时间聊天,因为刚放假回来,兴致比以往还要高出不少,整个教室闹哄哄一片。   刚从办公室回来的班长又给闹哄哄的教室中加了把火,进门的时候就神秘地和最近的人说:“我们班好像有个转校生要来,我刚刚去办公室交资料的时候看到老王在和他谈话,是个超级大帅哥来的,真贼拉帅。”   她们班居然也要拥有帅哥了,周围的同学先是惊讶,发出小小欢呼声,之后又意识到不对,发出一阵嘘声。   班长是个有前科的,虽然长着一张老实的脸,但已经凭着这张老实的脸谎报过多次军情,包括但不限于骗她们说临时放假,以及体育课被占。   这是又骗她们来了。细想一下怎么会有人在一学期开始后才突然转学过来,将班长的反复澄清视作奋死顽抗,一群人拍肩,让班长多点诚信,少点欺骗。   整个班的人对班长的质疑止于早自习。   周一的早自习用于开班会,班主任,老王领进来了一个没见过的男生。   晨光游移,窗外树影轻晃,绿色树影顺着微风透进室内,给站在讲台上的少年的发梢和英挺眉眼镀上一层浅金的边。   蓝白的宽松校服外套随意地挽至手肘,宋燃拿着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名字,小臂上微突的肌肉线条一晃而过,转过头来时笑着略微一点头:“宋燃。”   老宋办事果然靠谱,不枉他连续挨了两天的骂。要是能指定班级就更好了。   好的建模果然不一样,底下学生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土到掉渣的经典校服也能穿出不一样的感觉。这次不用班主任提醒,台上的人声音落下时,底下发出了一阵欢迎新同学的掌声,跟炮仗一样噼里啪啦的。   对这种场面已经习惯,宋燃丝毫不怯场,还有闲心环视一周教室。   果然没看到熟悉的脸,只有角落的一个从头到尾一直埋头睡觉的人被突然响起的掌声吵醒,在书堆中略显茫然地稍稍抬头,之后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去。   “再次欢迎宋同学加入咱们这个班级,我看一下……”老王适时制止学生继续燃放烟花爆竹,视线从教室内扫过,最后一拍啤酒肚,指向角落靠窗的位置,说,“你暂时先坐那里吧。”   班上就两个空位,都在教室后排,一个靠后门,一个靠窗。后门那的座位上堆满了书和附近学生的水杯,另外一个整洁得空无一物,拎包入座。   指座位的时候顺带看到了旁边趴桌上的人影,老王稍稍叹气,最终揉了把头发说:“就这样,你先下去吧,其他人也好好自习。”   老王说完就离开了,宋燃用0秒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迈着轻松的步伐来到自己新座位。   旁边的人还在睡,半个头都埋进臂弯里,只有身体在略微起伏。多看了眼,他收回视线,百无聊赖地翻着新领的崭新的书。   早自习刚下,宋燃就迅速放下书溜达着出教室了。   这整栋楼都是高二的学生,他去其他楼层转了圈,顺带欣赏了下每个班贴在门外的成绩优秀的学生名单。   然后感觉自己被骗了。   整栋楼都逛完了也没见半个熟悉的人影,名单上也没看到自己在找的人,他逛得有些怀疑人生,往教室回去的时候还不死心地往同层的其他班多看了几眼。   “你是在找什么吗?”   正往别的班上看的时候背后传来声音,宋燃转头,看到一个女生抱着试卷站在身后,和他笑着打了声招呼,说:“我是班长,叫周菁,刚才应该在班上见过。”   周菁扎着高马尾,脸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有点幻视庄茂彦,只是没那种狐狸一样的装感,很朴实的样子。   人来得刚好,宋燃低头问:“你知道林柏吗?应该是同一个年级的,男生,成绩特别好,长得也很好看。”   略微思索后,他再补上了一句:“就是脾气有点臭……嗯但是对外形象又挺好的。有这么个人吗?”   原来是在找人。成绩好又长得好的帅哥在年级里不可能籍籍无名,周菁遗憾地摇头:“没听说过呢。”   但她对这个名字还挺有印象。思考一阵后她终于想起什么,说:“但是林柏确实有,你的那个同桌就叫林柏来着。”   宋燃稍稍掀起眼皮:“……嗯?”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和他扯上什么关系。”周菁往前挪了两步,稍稍靠近后压低声音说,“他不怎么学习,连老师都拿他没办法,认识的人好像也不怎么正经,经常有混混来校门找他。听说高一的时候和他走的近的人就受到了什么牵连,他还因为打架记过了,反正之后没再交往过了。”   虽然听上去有些像说坏话,但这确实是客观的陈述。   关于对方的传言很多,并且有越传越离谱的倾向,班上的人不敢和其扯上关系,连看都不敢多看人一眼,细想一下甚至没清楚看过对方长什么样。   这些怎么听都和林柏没有半毛钱关系。   安静地听班长讲完,宋燃拧着眉略微点头,思索着慢慢往回走。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好同桌还在睡,姿势都和之前一模一样。拉开椅子坐下,他侧过身一手支桌面上,垂眼直直看向旁边睡得沉,只露出个耳朵尖的人。   这是吗。要是是他所认识的大林柏,他一眼就能认出来,但高中时候的小林柏还真不一定,毕竟没个参照。听班长的叙述,这人也确实和他认识的那个林柏不太搭边。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视线太灼热,还是因为上课铃刚好响了怎么样的,旁边的人在他的注视下醒了,缓缓抬起头,然后侧眼看来。   灰蒙的瞳孔,还带着浓重的睡意,掩藏在过长的碎发下,转动时眼底映出的碎光被睫毛切割,一晃而过。   “……”   宋燃动作微顿,支着脸侧的手瞬间一滑的同时眼睛不自觉地一亮。   睡了一个早自习,林柏是被上课预备铃吵醒的。醒来后刚想继续躺下,结果注意到旁边多出了个什么东西。   也就睡一觉的时间,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个人来,似乎还一直在看他。   不是错觉,确实在看,并且还凑得更近了些。在人贴到脸上来前,他终于开口道:“麻烦离远点。”   林柏有起床气,这种不耐烦的语气宋燃在之前已经听过太多次,熟悉到一听就能辨认出来,不仅没往后退,反而眼睛更亮了一些。   找到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和想象中的形象有很大的差距,总之他终于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   好几个月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他竟然有些怀念,脸上带上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伸出手,低眉笑说:“你好,我是宋燃,你的新同桌,刚转来的。”   自来熟得诡异的一个人。忽略了对方伸出的手,林柏一手深陷进发丛,略微思考后抬起眼。   想起来了。他见过这个人,在几天前,在巷子口。脸看不太清,但他记得这个声音。   居然转学过来了,还是同一个班。   “来把试卷都传一下,这是上次物理小测的卷子,这节课主要就讲这个。”   他想说什么,但物理老师更快一步,进来后让班长兼物理课代表把刚拿来的卷子分发下去,空间里一时间都是试卷传动的“哗哗”声。   林柏没说话了,收回视线,在自己的试卷传来时略微直起身拿过。   没想到他醒着,前面传试卷的前桌有些意外地转头看过来,又很快移回视线,迅速转过身不再看。   ——好像真有些怕他一样。   脑子里回闪过班长说的话,宋燃在旁边看着,略微抬起眉梢。   然后下一时间看到旁边的书堆移动,隔在两个桌子中间,死死挡住他的视线,只能看到一点旁边的黑色头顶。   这是被嫌弃了,毫无疑问的。这个人原来从高中的时候起就很难搞,边界感强得离谱。   从来不会被这点困难打倒,他大方地向老师展示了自己空荡的桌面。   “……哦新同学啊,”前边的班长简要解释了转学的事,物理老师听后摆手说,“没有卷子的话先看看同桌的吧。”   宋燃闻言笑着转头,等待同桌将横在中间的书墙挪开。   他没等到书墙挪开,手上先被直接塞了张白得跟新的一样的卷子,然后眼睁睁看着旁边稍稍高出点书墙的黑发矮了下去,然后一动不动。   “……”捏着试卷短暂安静后,他终于确信,旁边这人再次睡着了。   在独自看卷子和跟他一起分享间,这位好学生选择直接把试卷给他,然后自己随手扯了张其他试卷垫在桌上,继续睡觉。   好熟练的动作,好自然的态度,好快的入睡速度。   将手里发皱的试卷展开,看向通篇下来只写了个名字的卷面,宋燃在沉默中眼尾一抽。   现实,好像和他以为的不太一样。 [4]不小心:    上午连续两节物理连堂和数学连堂,煎熬程度堪比坐牢。\r……   上午连续两节物理连堂和数学连堂,煎熬程度堪比坐牢。   要是还是以前上学那会儿,宋燃或许还能看懂两道题,但他已经上了几年班,所有的题目在眼中与天书无异,没一个字能看懂。   不能碰手机也不能随时出去转两圈,条件实在艰苦,但要是林柏能跟他说两句话也行,他能勉强撑过去,结果旁边的人从上午第一节课睡到中午下课,中途动都不带动,全程0交流。   中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学生火速奔往食堂,下课铃声还没响完,教室里已经少了大半的人。   还记得班里有一个今天刚来学校的转学生,副班经过的时候好心地问宋燃:“要一起去吃饭吗?你应该不知道食堂的位置吧。”   瞥了眼旁边还趴桌上的人,宋燃婉拒:“不用,谢谢。”   副班于是走了,班上最后几个女生磨蹭了一会儿也跟着离开,教室里最后只剩下窗边的两人。   从座位上站起,宋燃左右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之后俯身趴书墙上,说:“你醒了吧。”   好歹一起相处了几年,这个人是真睡还是假睡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这位同桌醒了,估摸着是不想和他有什么交流,所以继续装睡。   话音落下后过了几秒,趴在桌上的人慢慢直起身,戴上眼镜后转头看来,在短暂的安静后叹了口气,简略地道:“有事?”   宋燃当即一笑:“我饿了,你能带我去食堂吗?这里除了你也没别人可以带我去了。”   林柏:“……”   要是没记错,他刚才听到了副班的声音。   这个人知道他醒着,知道他听到了刚才的话,但还是毫不心虚地蹦出了这么句话。   不想多说话,他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靠窗边继续闭目养神。   又被忽视了。   心情还不错,即使被忽视了也不生气,宋燃饶有兴致地看着人的脸。   然后笑容在看到脸侧的伤口时止住,眼尾也沉了下去。向着伤口伸出手,他问:“这是前几天受的伤吗?那是怎么回……”   林柏睁眼了。随手拍开已经伸到面前的手,他起身打断旁边的人的话,道:“我带你去食堂。”   高中生吃食堂就跟蝗虫过境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林柏和宋燃去的时候食堂已经没什么人在排队,位置也可以随意挑选。   转校转得急,还没来得及办饭卡,宋燃获得了好同桌付的一顿饭。   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吃过饭,没想到再吃的时候是和小版的林柏一起,宋燃十分新奇,就连学校食堂这种大锅饭也能下咽了。   一顿饭吃得安静,在快结束时林柏终于说:“之前你看到的那件事,麻烦不要说出去。”   他们之前也只见过一次面,之前那件事指的就是巷子里发生的事。   宋燃没有宣扬这些事的爱好,刚想摆手,之后突然慢一拍地意识到这人是在拜托他保密。一下子笑了,他说:“不说出去可以,有没有点报酬?让我做事还蛮贵的。”   林柏指向他的餐盘。   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难怪这人等到快吃完的时候才说话,感情是在这等着。大林柏天天挖坑给自己跳,小林柏一来就给下个套,宋燃给气笑了,说:“原来我这么廉价的。”   原来这是鸿门宴来的,早知道午饭打个贵的了,还显得自己值钱点。   饭都吃了,他认命地说:“也行。”   得到肯定的回答,林柏道了声谢,低头继续吃饭。   他身形看着比印象中的模样清瘦不少,校服也肥大得异常,不太像是本人的,袖口空荡荡,还能看到点突出的冷白骨节。看着弱不禁风的,像随便来一下就能倒地上。   答应了不把事情说出去,但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宋燃看着漏风的袖口,眉头微皱起,说:“你这遇到了霸凌怎么能沉默,应该想办法把他们送里面去蹲几天,出来后不准出现在你方圆二十米内的地方。”   他认识的林柏很讲文明,从来不会动手打架,同时也很懂用文明的方法把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往死里整,所以几乎没人能欺负到其头上。但现在这位显然还没发展成那个模样,被欺负了也不发声,甚至让他也不说出去。   这样可不行。   安静地听完了全程,林柏咽下了嘴里的饭后终于稍稍抬起头:“霸凌?”   宋燃说:“你不会打架的话就少往那些人少的巷子走,回家的时候多和几个朋友一起,这样更安全点,也少去那些混混出没的地方。”   林柏这下听懂他的意思了,碎发下的眉头疑惑地一拧,在安静中沉默了会儿,最终没出声,低头继续吃饭。   “……”   他脸皮薄,低头吃饭时腮帮子一侧鼓起一点弧度,宋燃垂眼看着,不自觉抬起手,反应过来后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抬手的手生硬地转为揉了下自己泛红的耳廓。   吃完饭简单休息后又是上课。   宋燃算是第一次体会到了公立学校的苦,也是第一次这么状似认真地听了一整天的课,一天课上下来头痛欲裂,对如此这般挺过了三年的学生升起了由衷的敬佩。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就骚乱起来,桌椅推动声和脚步声不断响起,他没那么急,埋进书堆里多缓了会儿。   缓过劲来后脑子舒服不少,他这才突然想起来今天上午班长和他说过的事。   不知道传言有几分真,听上去林柏现在似乎没能够一起回家的朋友。前几天来过一次,上次那些混混可能会再出现,越过书墙,宋燃说:“没办法,我勉为其难跟你一起回……”   大少爷准备的说辞没有派上用场。旁边已经没了人,只有傍晚的风从窗户吹进,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翻动。   林柏回了趟家。   林阳辉就在家里待了一个周末不到,周天的时候就走了。已经习惯这种一个人的生活,他对此完全不意外,在路灯亮起时也换了身衣服出门了。   进门时还是身校服,他出门时已经换上了件宽松衬衫,头顶帽子遮住大半张脸。   歌巷街是城南上一辈居民最为诟病的一条街道,全是各种娱乐场所,乌烟瘴气鱼龙混杂,晚上的时候最热闹。   说是一条街,实际上占地面积挺广,各种灯五颜六色的,进去了就很难马上走出。穿着校服的高中生走在这条街上显得格格不入,通常进店就会被驱赶。   林柏到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从人群和霓虹灯中穿过,他踏上街尾楼栋的楼梯,进了亮光的小店。   楼上二楼是个台球厅,灯光昏黄,烟雾缭绕,有人在角落抽烟,尼古丁的味道逐渐扩散开。   他到的时候正好有人在等他,店主从前台的柜台后探出头,朝他招招手。   店主姓樊,一般被叫做老樊,他抬脚上前,略微抬起帽檐打了声招呼:“樊哥。”   过长的碎发被压进帽子,惯常被遮住的眉眼露出,垂眼看来时长睫微垂,天生自带一股子利落的冷淡感。看得人眼睛不自觉一亮。   “又来打工啦。”老樊笑着让出位置,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说,“真辛苦啊,每次来都得戴个帽子。”   他头发烫毁了,像两片海苔中顶了一团肉松,笑起来时头顶上的肉松也跟着抖了两下。林柏视线在肉松上停留了两下,短暂安静后回道:“还好。”   为了不被学校的人发现,这样比较保险。之前有匿名检举信送到学校,说学校学生晚上在这条街的店里逗留活动,平时也有学生逃课到附近的网吧上网,为了维护学校声誉,同时也是为了学生,学校不定时会派人来附近排查。被查到后检讨是一方面,另外后续显然不能继续在这里打工。   虽然他也很难被发现就是了。老樊之前有幸见过这位在学校里的样子,和现在只能说两模两样,一般人一眼看去很难认出。   另外抓也是抓客人,大概也没人想到会有高中生在这种地方打工,还是优生率最高的一中的学生。   “今天还是跟平时一样,有什么事就调解一下,没事就干自己的事。”看了眼人脸上的细长伤口,他叹了口气,可惜地道,“要是没有那个赌鬼爹,你哪用来这种地方吸二手烟。”   这么好一根苗,长得好成绩好,说句不太好听的,要是没那个赌鬼爹,这人一个人兴许还能活得更好,只奖学金就够覆盖所有支出了,说不定还有剩余。   林柏没接话,只安静地放下手机和背包。   他手上也有上,主要在骨节突起处,现在已经开始结痂。老樊多看了几眼,说:“这是前几天的伤吧,那些堵你的人弄的?”   “不是。”并不在意手上的伤口,林柏稍稍摇头,出口的声音轻浅平静,“我自己弄的,当时不小心下手重了点。”   还是该小心一些的。校服在那时候不小心沾了点血,他只有那一件校服,回去洗了很久才变干净。   老樊:“……”   好一个不小心。搓了下胳膊,老樊不自觉站直身体。 [5]这个转学生好像有病:差点看到太奶了x   前几天堵校门的混混是之前来过店里的客人,因为喝了点酒在店里闹事,让当时值夜班的林柏给赶出去了。   被赶出去的情景不太体面,估计那个时候这几个人就记恨上对方了。   只是没想到能记恨这么久,还坚持不懈地查出了对方的学生身份并找到对方学校,一直等到人落单的时机。仔细想想,也只有没在上学又没在工作的混混有这种闲心了。   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要是用在其他地方,说不定早混出头了。   虽然努力了这么久也没得到什么好结果就是了。   老樊对员工的担忧转为了对那几个混混的怜悯,默哀了一瞬,之后说:“还好当时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不是你们学校的人看到了——我记得你上一个处分还没消吧,要是被人捅到了学校,又得让你爸去一趟学校了。”   林柏:“现在是我们学校的了。”   还是同桌。虽然不是出于他本意。   老樊:“……嗯?”   不太跟得上年轻人的节奏,他将其归结于自己今天太累了,于是收拾收拾下班,将店放心地交给年轻人。   在前台坐下,扫了眼相安无事的台球厅,林柏低头戴上一只耳机,接着之前离开的地方继续看手机上的视频,安静无声间手里的黑笔缓缓转动。   夜间的喧嚣来了又过,街道在天光亮起时逐渐趋于安静,街上只有零星几人走动。   清早的第一抹光照进室内,落到老旧的木桌上,空气中的灰尘在光亮中缓缓浮动。   不知不觉睡着了的林柏睁眼,支着僵硬的手臂起身,看到面前多出了豆浆和茶叶蛋。   回去休息了一晚上,老樊已经来接班了,正在安排负责打扫的员工把公共区域打扫一下,看到他醒来后一颔首,说:“醒了?醒了就先把早饭吃了,最好趁早回去换身衣服,你今天可能要迟到了。”   接连几天没休息好,稍不注意就容易睡着,看了眼时间后林柏清醒过来,把桌面上的纸张都收拾了,同时道过谢,问:“樊哥这些早餐多少钱?我转你。”   就一点小东西,老樊想摆手说不用,看到人的脸后又把话吞回去了,随意地说:“不用转,我直接从你工资里扣。”   林柏点头说好,没过多寒暄,戴上帽子后拿过早餐和背包离开。   清瘦人影很快消失在门口,老樊靠在柜台上挥挥手,等到门外楼梯上的脚步声消失后才放下,靠在柜台上叹了口气。   员工把清理出的一袋垃圾往地上一扔,问:“樊哥叹什么气呢?”   低头拿过遗落在桌上的纸张,看着上面满满当当的跟英文一样的公式,老樊说:“这多懂事一个孩子啊。”   员工没明白:“懂事还不好,这有什么可叹气的?”   虽然对方揍人的时候不见得有多懂事。   “就是太懂事了,这样活着很累的。”把纸张帮忙收好,老樊叼了支烟点上,说,“多好看一张脸,不多笑笑真是可惜了,他以前笑起来明明挺好看的。”   员工仔细想了下,发现似乎确实从来没见到对方笑过。以及他现在也不太笑得出,视线死死盯住落在自己刚打扫了的区域的烟灰。   老樊被盯得头皮发麻,赶紧拿过烟灰缸在底下接着,老板的气派全无。   怎么回事,怎么自己底下员工一个二个都这么凶。   林柏还是迟到了。   周二是语文早自习,不是第一次迟到,他熟练地拿着本书在门外立着。   教室外相对来说比教室里面更自由,只有好好立着一个要求,其他无论是补觉还是做什么都行。   ——但他确实没想到会有人在这跟摆摊一样吃早饭。   宋燃也迟到了,原本能赶上打铃,结果在上楼的时候看到刚进校门的同桌,一下子把脚步放慢了。   两人双双迟到,一起在门外立着。   “这学校离家也忒远了,上个学油门都要踩烂,早饭都没时间吃。”   反正都迟到了,干脆没进教室放东西,宋燃把身上的背包打开,边说话边拿出里面的保温盒和玻璃盒。   教室靠走廊的墙上有扇窗,窗上有一个突起的边沿,平时方便班主任和领导看教室情况,现在方便他放饭盒。   他一顿操作叮铃哐啷的,似乎还在和自己说话,林柏闭上的眼稍稍睁开。   他睁眼的时机刚好,宋燃在下一瞬间就转头问:“豆沙小面包和草莓你要吃哪个?”   看到一字排开的饭盒时沉默了会儿,后来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纳入到食用早餐的范围内,林柏带着些微的不可思议看向旁边人,眉头微拧:“……?”   并没有想在这种地方吃早饭,他原本想要拒绝,结果刚转头嘴里就被眼疾手快地塞了一块小面包。   忙活了半天先给自己同桌塞了块香甜小面包,宋燃这才往自己嘴里送了块面包垫肚子,说:“好吃吧,这是阿姨今早特意做的,新鲜出炉。”   他边吃边往旁边瞅,果然又看到了人稍微突起的脸颊。   豆沙小面包和草莓并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个排序题,在被塞了几个豆沙小面包后,林柏又接连被投喂了几颗草莓。   他倒是想拒绝,从一开始就想,但在被掰着脸流水线式地塞了几个小面包后,他眼神已然混乱。   人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单方面的暴风式分享,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大脑暂时停摆,只能机械地嚼着。   在旁边人放下草莓准备换上蓝莓继续时,他终于回过神来,身体稍稍后倾,说:“不用。”   继续投喂失败,宋燃没立即放弃,说:“蓝莓对身体很好的,里面的花青素对眼睛也很好,你经常看书……嗯虽然你没经常看书,但……”   “啪!”   卖力的推销员最终被出来巡视的语文老师制裁了。卷起的书一下子敲人头上,从门口冒出的老师抽着嘴角说:“你俩这是野餐来的?”   头上挨了下,自己选的来这学校受罪,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大少爷硬生生受着了,把留给同桌的蓝莓往后稍稍,拿过另一盒水果问:“老师吃吗?”   老师不吃,让他好好立着别乱整后回了教室。   老实是不可能老实,大少爷从不会乖乖听别人的话,等老师一进去宋燃又开始试图推销,转过头来还没说话时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眯着眼睛凑近多看了旁边人两眼。   没有看错,尽管变化很小,但旁边的人的唇角似乎比刚才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再凑近了点,他问:“你刚笑了?”   林柏视线从他头顶上被打的地方的微妙凹陷处移开,摇头道:“没。”   宋燃不信,指责他的不诚信,说:“你刚肯定笑了吧!你刚肯定在看我头上吧!”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这不是这位三木白盯着他的头发笑。以前早起的时候这人就偶尔冷不丁地盯着他看,然后露出嘲笑的表情,表情和这十分相似。   比刚才更大一点的声音,毫无疑问的,刚进教室的老师又被勾出来了,大少爷头上再挨了一下。   这次还是打的同一个地方,早上起来后没来得及打理的翘起的头发终于在正中间凹陷了一截,局部海拔降低几厘米,且没再回弹,维持住了这微妙的发型。   海拔差别之大,要想从谷底飞往高处,蚊子来了也得戴个氧气罩。   短短时间内遭到两次攻击,还不能还手,宋燃揉了下头发,转头说:“怎么不打你……”   晨光明亮,走廊外树影轻摇,他陡然落进一双带笑的浅瞳。   旁边的人笑了,不是像素点似的弧度变化,镜框后的淡然眉眼舒展开,浅金晨光落在微弯的眼睫,带出道细长的虚影,印进映着他身影的浅灰眼底。   往后闲闲地往墙上一靠,碎发和蓝白的宽松校服跟着动作微动,人笑着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好心地指了下门口的方向。   老师还没走远,正门边缘还有片露出的衣角,随时能够再返回来。   ……   风静树止,树叶摇晃的声音和朗读声都模糊了,整个走廊只剩下充斥耳道的心跳声。   耳边全是自己的隆隆的心跳声,拿着玻璃盒的手的手指略微一动,意识在安静中慢慢回笼,宋燃缓慢转动的脑子里就剩下一个想法:   值了。挨这两下不亏。   大脑在这个时候重启成功,陡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差点把手里的盒子直接扔出去。   真是危险。脑子里的想法太危险,好在及时打住。宋燃拍拍自己还在狂跳的心口,低头把现在注定推销不出去的蓝莓重新盖上放好,缓慢闭眼。   心跳还是好快,隐约间好像能看到未曾见过面的太奶在向自己挥手。   小版三木白,恐怖如斯。   ——话说还是第一次看到人这么笑,要是今天有记得带相机就好了。   ——恐怖如斯!   ——或者手机也行,只要能拍照。   ——恐怖如斯!   “……”   安静地看着旁边的人顶着头微妙的发型不断变脸,手里装着蓝莓的盒子不断地被抛出去又拉回来,里面的蓝莓不断来回滚动,林柏靠在墙上的身体慢慢站直几分,在沉默无声中往旁边挪动了两步,悄然拉开距离。   这人要是再这样来上几下,大概可以直接摇出蓝莓汁喝了,新鲜现榨的那种。这个转学生,好像有病。 [6]你们这些没结过婚的不会懂:(摇头)   投喂水果小零食是有效的,宋燃觉得在这之后,自己和小版三木白的关系有了十足的长进。   具体表现在对方之前上课下课都和他0交流,现在偶尔会和他说几句话,甚至不时还会给他糖吃。   别人都没有,就给他一个人。   上课上得无聊得发慌,他一到中午午饭时间就活过来了,唤醒断断续续睡了一上午的同桌去吃午饭。   准时准点被摇醒,林柏睁着一双无神双眼起身。   自从之前带边上这人去过一次食堂,他好像被默认为一起吃饭的饭友了。这段时间不时有其他人邀请他这位同桌共进午饭,对方都拒绝了,说跟他去就行。   就他而言,如果这位同桌能和别人去吃饭是最好。   但就现实而言,他许的愿往往没一个能实现。   果然没有任何意外的又一起吃完饭。大概是苍天有眼,在从食堂回教学楼的途中,说了一路的话的宋燃终于在路过行政楼时被眼熟的老师叫住,拉去办公室谈心。   耳边终于清净下来,看着高瘦人影逐渐走远,林柏站在路边树下松了口气,一摸口袋,发现里面空了后转过身,重新向着食堂的方向回去。   学校小卖部就在食堂旁边,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人。去到卖小零食的地方,他抬起眼对已经看得眼熟的阿姨说:   “那种很粘牙的糖还有吗?就是黏得最好说不出话来的那种。”   他不是第一次来买,每次来都买一样东西,阿姨记得他,熟练地递过货架上的糖。   糖重新装满口袋,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林柏道过谢,两手随意地揣进外套口袋,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慢慢走去。   中午饭后有段时间的午休时间,因为下午就放学回家,基本没人在午休,学校每个角落尤其是操场附近长满了人,朋友三三两两扎堆一起玩,喧嚣声远远的就能听到。   教学楼通往楼顶天台的出入口常年封锁,学生被禁止靠近,但其实只要换个楼梯,从教学楼后的消防楼梯上去就能直达天台。这个出入口的铁门已经在长久的雨水冲刷下锈蚀,轻易就能打开。百年老校的历史感反倒在这种地方有所体现。   午休时不在教室的时候,林柏基本都是来这里。   在铁丝网边的长椅上坐下,他仰起头时半空长风迎面吹过,碎发被风吹得向后掠去,难得有种得以呼吸的畅快感。   晴日的太阳有些温暖得过头,抬头吹了会儿天台的风,等到风停时他挽起校服衣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顺带侧头带上一只耳机。   耳机里的声音掩盖从教学楼和旁边操场传来的喧闹声,他稍稍往后一靠,垂下眼安静地看向横过的手机屏幕。   要是不出意外,他应该会一个人在这里待到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在打铃时回到教室。   但凡事总有意外,正如之前所说,他许的愿往往没一个能实现。   看手机的途中天台的大门传来些微的响动,大概是有人试图开门,但以放弃告终,动静很快消失。   然后在几分钟后,没人踏足过的消防楼梯传来规律的脚步声,一道高挑人影从入口处出现,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你果然在这里。”   暂停手机上的视频,林柏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对方走来,还笑着和他挥了下手。   从某种层面来说,这个转校生找人的能力略有些恐怖,简直无孔不入。   把耳机暂时摘下,他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毫无意义,宋燃理所当然地道:“我回教室没看到你,就猜你应该在这种地方。”   除非找人,否则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来这种难找又难爬的地方。   好理所当然的回答,林柏更疑惑了,不解地微扬起眉头,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   从到这个班后他一直没跟任何人有过交流,应该不会有人知道他会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他在公司的时候,每次休息或者有事情需要思考的时候就喜欢往公司楼顶去散心,周围的人都知道他这个习惯。但这话显然说不出来,宋燃自然地在椅子边上坐下,别过头认真思考了下后说:“……猜的。”   真是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林柏眼尾一抽。   说是来找他,但是这个人找他又没什么事,舒舒服服地往旁边一坐后就拿出饭后水果,边拿叉子戳了递来边说:“话说你还真能找,这种地方都能找到,我刚转了一圈还以为这上面上不来……”   后面的话略,林柏在他开口的时候就已经递过两颗口袋里的糖。   一颗放口袋里保存好,另一颗扔进嘴里嚼嚼嚼,宋燃被限制住了发挥,嚼了半天后才发出声音说:“这糖挺好吃的,就是有些粘牙。”   林柏表情不变:“你喜欢就好。”   吃糖的时候瞥下眼,宋燃看到了他拿在手上的手机,短暂停顿后又移开视线。   时至今日他已经完全放弃了之前对这个人的三好学生的预设,认清现实,对其带手机这种违禁品进校的事情只能说毫不意外。   这样已经算是不错,至少能避着点人,没有光明正大地当着其他人使用。毕竟这人上课睡觉睡得毫不遮掩,很难不有类似的担忧。以及有时候他确实想不通这人之前究竟是怎样考上大学的。   虽然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宋燃往长椅靠背上一靠,大爷一样闲闲地搭起条腿,单手拿着手机继续浏览早上在看的界面。已经上班几年的人没可能跟原生的学生一样老实地遵守校规,能勉强遵循一下已经算给面。   废半天劲找到天台来,他来了又没什么事说,只要在人身边坐着就舒坦了,能够安心做自己的事。   他手机屏幕一点没避着点人,林柏低头就能看到上面的界面。   注意到视线,宋燃主动倾过手机,习惯性地问他意见:“我想买个相机,你比较喜欢哪个?”   这东西和自己无关,林柏摇头,不发表意见:“这是你的东西,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我可以在卧室再装个投影仪吗?   ——我们已经离婚了,这是你的家,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太久之前的对话突然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下子像是又回到了瞬阴雨的无人房子,宋燃滑动屏幕的手指一顿,垂下眼来。   难言的烦躁感隐隐升起,他轻咬后槽牙,在尝到还没消散完的甜味时烦躁感稍稍减淡些许,最终收起手机说:“算了,回去再看。”   他们卡在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回了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他们回去的时候教室里基本没剩什么人,全往操场去了。   体育课没什么实质的内容,是用来给学生放松的,活动了下身体后就是自由活动时间。   同学三三两两结队去运动,刚在天台上晒完太阳又在操场晒,冰凉指尖终于有了点温度,林柏在树下看着人影散开,揉了下昏沉的头。   作为转校新生被体育老师抓去聊了会儿天,宋燃再回到班上原本活动的地方的时候,之前还在树底下站着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随机抓了俩边上休息的同学,他问:“有看到林柏去哪了吗?”   同学不知道,实际上也没注意到过对方。林柏算是半路转来的他们班,平时都安静,尤其这种集体活动的时候,人跟透明了一样,她们也很少特意去关注。   “宋燃!来打球吗?”   问完话正打算往回走,宋燃脚还没迈出,后面先跳出几个人来,是体委他们,试图招呼着他往篮球场的方向走,说:“隔壁5班想跟咱一起玩,但差个人,你会吗?”   “不会。”   心情不是十分好,宋燃想离开,活动了下手腕后又说:“会点,可以会一会儿。”   好弹性的标准,还有会一会儿的说法。嗯总之只要是个人就好,终于找到个人入伙,体委一群人笑着欢迎新伙伴。   四班的学生也笑着打招呼,说会不会没关系,只是打打友谊赛。   这群阴险狡诈的人。   说是打友谊赛,五班的人开始后就猛攻猛打,把三班一群人看得目瞪口呆,从猛烈的攻势里面看到了0丝友谊。   出乎他们意料的除了这群人外还有临时抓的新伙伴。宋燃平时挺愿意给人好脸色,但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他们能从他脸上看出微妙的不爽,这种不爽表现在行动上,一个人面无表情地暴扣了四班好几个球。   三班的其他人在场内,又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在场内。还有这种精彩的过场动画可看,在篮球场边坐着乘凉偷懒的同学看得还挺起劲,眼睛跟着球转来转去。   但说是会一会儿就只会一会儿。   中场休息时宋燃直接下场了。运动果然是减轻烦躁的好方式,不管隔壁班的人如何自闭,反正他心情好了些。   往嘴里扔了个糖后就往阴凉的地方一站,他婉拒了其他人递来的水,自己拿纸擦了下脸上的汗。   体委张元洲也搁他边上站着,直接撩起衣服下摆对着脸猛擦,和他推荐说:“这样更快。”   喜欢这种运动量大的运动的男生身材都挺不错,也不吝于展示,主要这样操作确实效率高。   宋燃没学,说不用,之后道:“你们继续,我在这等凉快了就找地方擦下汗回教室。”   张元洲没懂:“教室里温度可低了,你要想凉快直接回教室不就好了。”   宋燃沉吟片刻,最终蹦出一句:“算了,你不懂。”   要是就这样浑身冒着热气,甚至还带着身汗臭味回去,他百分百会被林柏痛骂一顿。就像曾经下班回家想上床抱着人充一下电,结果因为玷污了对方干净的睡衣而被踹出卧室一样。   这些没结过婚的人不会懂。 [7]我也喜欢你的个人空间:遇见同好了说是   在教学楼下吹了会儿风再洗了把脸,宋燃左闻闻右嗅嗅,确认身上没什么味道后这才上了楼。   其他班都在正常上课,从走廊走过时全是读书和讲课的声音,到三班时安静了。   平常满是人的教室此刻空荡,窗边浅蓝的窗帘被风吹得扬起,发出一阵布料摩挲的声响,只有后面角落位置上趴了个人。   林柏果然偷偷跑回教室了。身旁窗帘忽动,阳光从窗外照进,落在蓝白校服和碎发上,晕出模糊的光。   放轻脚步,宋燃慢慢走到桌边,将搭手上的外套安静地放到桌上,垂眼看向旁边的人。   林柏又睡了。他好像总是睡眠不足的样子,在学校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睡过去的,很让人怀疑晚上根本没睡,把学校当卧室来了。   窗帘被风吹动,阳光照透窗外层叠叶片,映着绿意的斑驳光斑落在闭上的眼的眼尾,轻轻晃动着,悠闲又轻快。   宋燃没见过这种时候的林柏。尽管形象和性格稍有不同,但这人睡着的样子倒是没什么差别。   以前一觉醒来总能看到人的脸,他已经习以为常,看多了也就记住了。   只是从来没想到过之后这种平常成了回不去的过去。   没有见面,没有亲吻,曾经翻个身就能够到的人突然就离远了,打电话也只在只言片语后就挂断。不仅身体触碰不到,连声音都逐渐模糊了。   “……”   盛夏早已远去,鼓噪的蝉鸣声却不时反扑。   视线落在被点点光斑映亮的浅色嘴角,宋燃在静谧中垂下眼,一手搭在高高垒起的书堆上,另一只手从人颈后横过,支在被光照亮的窗沿之上。   落在窗沿上的手稍稍收紧,遍布在手臂上的青筋稍稍突起,他在安静无声中缓慢弯下腰。   近到已经能闻到熟悉的好闻味道和听到均匀的呼吸声。   “燃哥我们也回来了!刚隔壁班有人想要个你的……这是?”   在呼吸堪堪落在唇角的前一瞬间,教室后门打开,一群打完球的人挤挤挨挨地回到教室,打破原本的安静。宋燃动作停住。   那群四班的人玩不起也输不起,再打了一轮就不想打了,刚好人数也不对等,张元洲他们提前结束,也跟着提前回来了。   就是回来的时机有点恰好,他们刚回来就看到人弯着腰不知道在干什么,有些好奇地探过头。   窗边的人转头看向他们了。不见光亮的黑沉瞳孔侧来,桀骜眉眼间浓重的沉郁气惊人。   被吓了跳,张元洲几个人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闭眼再睁开,再看去时一切又如常,宋燃还是平时的表情。   揉了下发凉的后背,张元洲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带上笑,继续刚才的话说:“隔壁班有个女生想要……”   帮林柏将还架鼻梁上的镜框取下,宋燃将其折好后轻轻放旁边,直起身道:“他睡着了,出去说。”   刚回教室的一群人又出去了,脚步声和说话声逐渐离开。   无人的安静教室,原本均匀的呼吸声消失。   林柏睁眼,眼底睡意已经消散得浅淡近无。眉头不解地扬起,他支着桌面慢慢坐起,抬手用手背碰了下被过近的呼吸弄得有些痒的脸侧,垂下眼时看到放在一边的折好的镜框。   原来是为了取这东西。   回来的时候太困,他睡着的时候竟然忘了摘这东西。   拿过眼镜低头戴上,他随手扒拉了下睡得凌乱的碎发,眉眼间的不解依旧没有消解。   但是取眼镜原来需要靠这么近吗。   .   台球厅这种地方工作日的时候客人不多,基本在节假日的时候才会爆满,但有时候工作日的时候也会偶尔人流大爆发,林柏放学后去接班,刚好赶上突然人多的时候。   收银今天请假,所以他今天还兼职了一下收银,收钱收到手软,最忙碌的那阵过去后才稍微轻松点。   每分每秒都在进账,坐在旁边暂时休息的老樊笑得眼睛都睁不开。   刚付过款的几个女生走出一段距离后还频频回头看向站在柜台边穿着身深色卫衣的青年,老樊在旁边目睹了一切,往身后座椅靠背上一瘫,和边上人说:“招到你算是找到生财道了。”   一个大帅哥摆在这就是一个天然的吉祥物,自从这位高中生就职以来,店里女性客人比例高了不少。他趁热打铁开了无烟专区,流水看着比以前好看不少。   林柏没懂他的意思,转头看来:“嗯?”   放在边上的手机在转头的同时响起,屏幕亮起,他侧眼瞥了眼,之后收回视线,没理。   老樊也听到了声音,拍拍边上座椅说:“看吧。现在没事了,你可以回消息没事。”   林柏于是坐下了,说声好后拿过手机,垂眼扫过上面跳出的新消息,稍微停顿后不太熟练地打字回复。   “朋友发的消息?”   旁边老樊划拉了两下自己手里的手机,果然还是十分在意,凑过头来很夸张地落下两行不存在的清泪,抹泪说:“是在学校里交的朋友吗?你终于在学校又交到朋友了啊小白。”   不开玩笑的说,这个员工似乎完全没有一个同龄朋友,在这个年轻人普遍高强度上网且酷爱发消息的时代,这位员工的手机可以保持一整天不吱声,他一度怀疑这是块板砖来的。   林柏对这个说法并不持完全肯定的态度:“算朋友吗。”   发消息的是宋燃,今天刚加上的联系方式。对方在今天体育课和另外一群人出去又回来后莫名就提起了加好友的事,并自己手动添加了,一个人就完成了加好友的全流程。   手机再还回来的时候联系人列表就多了一个人,备注叫【帅哥】。   对面回消息很快,像守在手机面前一样,刚说句话的时间就又发来消息。   “……”   视线从回复的消息上扫过,他眼尾一抽。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动了又动,他最终还是没想到该怎么回复,安静地放下手机,然后在沉默中抹了把脸。   他看着不像是收到了朋友的消息,像等到了什么判决书一样。老樊瞅了他一眼,拿过手机说:“我看看。”   帅哥:【明天放学一起回家吗?】   l:【我比较享受自己的个人空间】   帅哥:【我也很享受你的个人空间】   帅哥:【这样我们就算同好了,所以明天放学一起回家吧】   “……”   短短四行字可以让人研究一辈子。   在林柏安静的注视下,老樊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惊天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朋友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笑得比谁都大声,老樊在笑得厥过去前终于捂着心口调整呼吸,深呼吸了几口气后说:“那就跟这朋友一起去呗。刚好你上了这么多天班,明天就放一天假,跟朋友好好出去玩玩,你上次和朋友一起出去玩还是挺久之前了吧,虽然最后变成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了。钱不够的话跟我说,我全力赞助!”   声音还带着微妙的颤抖,憋笑憋的。   林柏麻木着一张脸,接了杯水给他递过。   递过水后思考了下,他又从背包里掏出颗糖来,问:“吃糖吗?”   好有嚼劲的一颗糖。老樊剩下的话全让糖给堵住了。   .   熬过一周来到周五,终于又将迎来两天假期,早上教室里的学生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宋燃心情也很好,林柏刚来到教室放下背包,他一下子就凑了上来,并展示自己的背包里的东西。   昨天看的相机,他今天就拿到手了。相机包塞在书包里,占了大半地方,另外还有伞和湿巾等一堆东西。   他这书包里装过面包水果,也能够装下相机,就是似乎没装过一本书。至少林柏从来没有看他从里面拿过书。   在座位上坐下,他说:“你这是要去野餐吗?祝玩得开心。”   “这是什么话,我们不是说好今天一起回去吗,回去的途中可以去其他地方逛逛。”   “这是我家的狗,你之前……你应该会喜欢它,要是想的话,我能勉为其难让钟叔带来让你溜溜。”   就这样把出去玩变成默认行程,宋燃说话间状似无意地把碍事的书墙转了个向,将其从竖在两个桌面中间变成横向,一下就空出大片空间。将两块不互通的大陆打通,他在其上快速放上几张小狗照片。   放照片时手部肌肉有些紧绷,他边说话边稍稍侧眼看向旁边的人,视线着重落在对方表情和嘴上,时刻做好被骂的准备。   这个人的秩序感很强,没经过允许移动其东西的结果只能是挨骂,哪怕是一堆书。   ——很好。没有皱眉,也没甩来眼刀,更没张嘴骂人的迹象,林柏注意到了被转向的书堆,但没多在意,注意力被小狗照片转移走。   完好地存活下来了。   像打了场艰难但完美的胜仗,在确信自己不会挨骂后,宋燃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支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移动后的书堆,眼神倨傲又畅快。   他早看这堆碍事的东西不爽很久了。 [8]现在的高中生真是一点都不独立:    照片上的小狗是只奶油色的大金毛,眼神很纯良,纯良地叼着只黄……   照片上的小狗是只奶油色的大金毛,眼神很纯良,纯良地叼着只黄色的鸭子在草坪上狂奔以及跳进泥地打滚。   低头安静地翻看着照片,林柏视线落在小狗被叼着的小黄鸭撑起的嘴筒子上,一时间停住。   他在这方面意外的好懂,尽管眼尾只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宋燃还是注意到了,莫名有些得意,凑过头笑着介绍说:“它叫太子。”   笑容在看到后面滚泥坑的照片时稍微打了折扣,他又说:“但这之后它就被贬为庶民了,还动了刑,老宋……就是我爸一般叫它太监。”   太子本来穿着身黄袍,但非要去泥地里裹一身泥,还要带着泥巴跑进室内上蹿下跳,把老宋气得嗷嗷叫。   太子变太监,好曲折的一个故事。林柏弯起眼笑了下:“至少还保留了个太字。”   买了相机也没派上用场,宋燃后悔自己没把相机从相机包里提前拿出来。   “班长,门口有人找!”   还没到上课时间,教室里其他学生也都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横穿整个教室,其他人都反射性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个不太面熟的男生,一身校服整洁,短发清爽,站在门口时裤脚被门外斜照进的光照亮,很干净舒服的感觉。帮忙传话的是坐在门口的同学,姓肖,每次换座位都不幸地抽中靠门的位置,多番蹉跎后已然认命,承担起了传话的任务,人称肖喇叭。   班上难得看到能够让人眼前一亮的人,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小声问:“这谁?”   边上的人说:“忘了?这一班那班长,之前来送过资料,好像叫周什么。”   学校每个年级一共俩火箭班,文科一个理科一个,一班就是他们理科班的火箭班,每次考试名列前茅的基本都出自这个班。一班班主任正好是年级主任,所以手底下的班长自然变成了通知消息的角色,经常来各班上传口谕。   肖喇叭这声音不仅惊起了一群同学,站边上离得最近的周程受到的冲击最大,在原地顿了半秒后稍稍后退至门外侧边,避开大部分视线,顺带缓一下耳朵。   班长很快出来了,问有什么事。将手里的安排表递出,他说:“这是之后的期中考试安排,你们班有几个……”   班长长得不高,面对面说话时能够轻易穿过其头顶,周程稍微抬眼就能看到她身后的教室。   一眼扫过就准备收回视线,在扫过角落的方向时他却停住。   坐在教室角落的人埋在书堆之后,转头在和边上的同桌说话,一头碎发一如既往的长得能遮住半个镜框,看不出脸上表情。   然后不知道是说到了什么,对方竟罕见地笑了下,尽管笑得很浅。   像感知到了他的视线,角落的人稍抬起头,侧眼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两道视线交汇,周程嘴皮一抖,先移开了眼。   这个人话说一半突然停住,班长周菁稍微顿了下,之后说:“……我们班有几个?”   周程移回视线,道声抱歉后低头继续说:“你们班有几个人考场不在这个教学楼,在高一的楼,到时候需要记得把握好时间。”   视线对上只一瞬间,林柏在之后也移开了眼,低头继续看向手里的小狗照片。   从小在喜爱里长大的小狗即使犯了错也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挨完骂就回窝抱着玩具自在地睡觉。   能够感觉到刚才微妙的异样感,宋燃终于舍得抬头顺着他刚才的方向看去,看了眼在门口和班长说话的人,问:“是认识的人吗?”   林柏说:“之前认识过。”   拿着照片的手的手指稍稍收紧,之后松开,他转头将一叠照片递回,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没消退的浅淡笑意,说:“谢谢你的照片。”   宋燃刚想说不用谢,结果听见人继续说:“我今天下午有事,所以抱歉,还是不一起走了。”   拒绝的话就这么来了,手里还拿着刚准备掏出的相机,他一下就愣在原地,保持着不上不下的动作,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个事:“怎么……?”   递出去的太子照片又塞回到手里,林柏对他说:“马上期中考了,你也稍微找时间学一下吧。”   一个常年在课上睡觉的人这么对自己说,听上去毫无说服力。宋燃还想说点什么,结果眼睁睁看着自己刚悄悄移开的书墙又移了回来。   高高的一叠书,又把两块大陆分割开。   周五下午最幸福的放学时间,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放学的喜悦,除了宋燃。   最终变成独自走在出校路上,他看什么都觉得烦,尤其是看两两一起相约回去的学生时烦躁更甚。   回个家都要和别人一起,现在这些高中生真是一点也不独立。   …   今天放假不用打工,林柏放学后去超市买了点东西,之后直接回了家。   回到家进门的时候看到门口多了双鞋,他视线从鞋上扫过,之后安静带上门。   之前一直没怎么在家的林阳辉回来了,又在客厅里抽烟。和之前满脸郁气地回来不一样,他这次看着心情十分不错,还在和别人发消息说下次再一起去什么地方。   注意到玄关的动静,他这次心情好没计较人回来的时候不和他打招呼,吐出口烟来招手道:“你老子我啊,这次赚了不少!”   不想身上沾上烟味,林柏将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路过客厅的时候尽量贴着墙边走。   结果林阳辉叼着烟过来了,低头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钱来,一把拍到他手上,说:“这些给你,拿去好好玩一下吧。”   之后他又说:“你那书读得没一点长进,一分钱的奖学金都拿不到,打工也没什么赚头,要不趁早别读了,去找个有钱的班上,到时候把钱给我,我一下就能翻好几十倍。”   他给的钱面额有大有小,全都混杂在一起,上面还有些分不清来源的污渍,林柏想扔掉,好在最终忍住了,只虚虚握在手里。   林阳辉看他这副不说话的样子就不爽,撇了下嘴说:“连声谢都不会说。”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只要嘀咕起来就止不住,林阳辉一下又翻起了旧账,“之前你同学家长给的那笔钱明明都到账了,要是有那钱,我现在早发财了,你这败家子……”   林柏平静地打断:“那是借你的钱,不是直接送你的,迟早都要还回去。”   这个儿子自从高中后没往家里添过一分钱,反而还养成了顶嘴的脾气,林阳辉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右手也高高扬起。   林柏不躲不闪,抬起眼就这么看着他。   被这么盯着看,林阳辉烧起的火气动摇了几分,突然又想到了其他,将手放下说:“你不是换了个班吗,怎样,在学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吗?这种好学校里的有钱人最多了,要是有点钱又很想赚钱的可以介绍我认识认识,大家一起发大财。”   林柏:“没有。”   林阳辉凑近多看了他两眼,最后慢慢说:“最好是真的没有。”   林阳辉其实知道这人没什么朋友。今天回来的途中去了趟学校门口,他看到了这人一个人出来,只是不甘心,想多问问。   没问出想要的回答,也没了继续问下去的意义,他转身又回到之前待的地方,拿起手机继续给其他人发消息。   林柏回了房间。   回房间后他在第一时间把手里的皱皱巴巴的钱放在书桌边缘,将其和书桌上的其他书远远隔开,之后去洗漱间洗手。   洗完手时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边走边拿出解锁,低头看了眼。有两条消息。   帅哥:【那周末有时间吗】   帅哥:【太子已经洗干净了】 [9]你是我老婆!:没能拉住的手,这次拉住了   林柏周末照常去老樊那打工。在老樊饶有兴致地提起周五去哪里玩了时只简单地回应说没有出去。   放在柜台上的手机响起,他伸手将提示音关闭,没有点进聊天框。   老樊看着,最终只无声地叹了口气,拍拍他头,说:“算了,你樊哥我领你去吃点好。”   周日林柏回家换洗衣服的时候,在家里待了两天的林阳辉又走了,一起消失的还有原本放在书桌上的一叠钱。   房间里有翻动的痕迹,原本放在书架上的整齐的书歪斜,床铺也凌乱。   钱来得快也去得快,林阳辉刚到手的钱大概又没了,来他这贴着每一块地方搜刮。   对此并不意外,林柏只安静地放下背包,将被碰过的床单换下,扔进洗衣机。   —   一群学生周末两天是玩爽了,但返校回来面对的就是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说是一中高二学生的至暗时刻也不为过。   头顶压着座大山,三班学生如丧考妣,教室都没以往那么热闹,全是埋头抱佛脚的身影。   虽然并不忧心考试的事,但宋燃周围气压也说不上好。   放了个周末跟进度重置了一样,假期里林柏只回复了周末有没有空的消息,其余消息至今没回。他今天原本想问人怎么不回消息,结果对方到教室倒头就是睡,根本没有丝毫交流的机会。   他以为中午吃饭的时候能聊上两句,结果人下课前啃了俩面包,中午继续睡。   仔细一算,一天下来连两句话都没说上。   跟又离了次婚一样,这次还离得原因不明。   正常上了两天课,周三开始期中考,压在一众学生头顶上的大山终于还是塌下来了。   大概是为了配合考试的心情,这两天的天气也不怎么样,阴沉沉的天,没了之前那么灿烂的阳光,教室白天也得把灯全打开。   考室随机分配,林柏运气确实不怎么样,考场被分到了离原本的教室比较远的高一的楼栋,走过去都需要一段时间。   窗外风吹得树叶不断摇晃,教室内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摩挲的沙沙声,他坐在后排角落,一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拿着笔在试卷上慢慢移动。   其他大部分人的动作跟他差不多,只是没这么坦然,拿着笔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最终把公式乱套一通,急得冷汗都快冒出。   等到收卷时,林柏已经在桌上趴着了。收卷时只收答题卡,试卷学生自留,监考老师收走答题卡时看了眼其上的大片空白,暗自摇头。   上午的考试结束时正好遇上高一的学生下课,一群饿死鬼从教室里飞奔出,整栋教学楼都是凌乱脚步声。   刚考完试的悲苦学生没精力跟他们去抢食堂,在高一学生大部队走完后才迈着沉重的脚步往食堂的方向走。   没有任何吃饭的欢欣,人群里只有对出题人的痛骂和对自己分数的绝望。   林柏最后一个出考场,离开前看了眼窗外楼下,看到下面人群外直挺挺站着个人。是宋燃。   长相和身高都很出挑,宋燃站那十分显眼,周围路过的人不时转头看去。他完全无视了这些目光,只盯着教学楼的出口看得认真。   像是有什么特殊感应一样,林柏刚准备收回视线,站下面的人突然抬头了,刚好对上视线。   在原地站了片刻,他转身离开窗边,跟着其他人下了教学楼。   宋燃没走,还在底下站着,看到他出来后上前,问:“去吃饭吗?”   林柏摇头,说:“我带了午饭。”   “哦,”略微颔首转向前面教学楼的方向,宋燃问,“今天中午去那上面吗?”   林柏依旧说不去:“我吃了饭在教室睡会儿就好。”   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他摆手说:“你早点去吃饭吧,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就走了,宋燃站在原地,看着他身影迅速消失在拥挤的人流里,揉着头发,烦躁地“啧”了声。   周五是期中考的最后一天,阴沉了几天的天终于还是下起了雨,学校建筑在雨里淋成灰蒙蒙一片,考试的学生怨声载道,抱怨这场雨实在下得不是时候。   考试在上午就结束,结束后就能把课桌恢复成原样,然后就能去吃午饭。   林柏把自己的书墙转移了回来,没去吃午饭,在无人教室拿着叠成小方块的试卷往窗边一靠,手里的笔缓缓转动。   “真是倒霉,考完试还被老王抓住当苦力,下次最好不要再分到办公室边上的考场了。燃哥你去吃饭吗?刚好我们可以一起去。”   “我不用,还没饿。”   门外雨声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林柏呼出口气,把试卷塞进书堆底层,抬脚向着后门离开教室。   和张元洲几个人一个考室,宋燃也被班主任拉去帮了下忙,比其他学生更晚一点回到教室。   嘴上敷衍地回答着其他人的话,宋燃从前门走进教室的时候一侧眼,看到同时从后门离开的一片蓝白衣角。   视线移回,他抬脚回到座位,看向边上已经砌好的书墙。   后面的窗户没关上,风顺着吹进,吹得书页哗哗作响。有什么没放稳,从书墙的底部被吹出,掉落在地上。   他弯下腰,将其从地上捡起,看清是什么东西时眉头微动,转头看向后门方向。   下雨天去不了天台,林柏将就着去了顶楼。   这栋教学楼上了年纪,顶楼之前是微机室这种古老的地方,现在已经没在使用,平时也少有人来,楼道还保留着上世纪的味道,窗户是现在已经少见的蓝色玻璃,在阴雨中近乎深蓝,将整片小空间都变成了冷色调。   往墙面上一靠,他低头拿出手机,顺手再习惯性地戴上一只耳机。耳机里的声音掩盖雨声,空间一瞬间安静不少。   正是因为安静,所以显得突然出现的脚步声格外明显。   将手机收起,他转头向下看去,正好对上刚踏上转角第一阶台阶的人的视线。   暂时取下耳机,他问:“你不去吃饭吗?”   果然在这。隔着一整段楼梯的距离,宋燃稍稍抬起头道:“你不也没吃。”   没想到他会到这来,林柏低头问:“你来这里有事吗?”   接连几天没好好说过话,宋燃不浪费这对话时间,单刀直入地道:“你在避着我吧,最近。”   视线略微垂下,林柏道:“没有,我只是更习惯一个人。”   宋燃并不买账:“少来,你这些变化我还是能品出来。”   也不想想他之前吵了多少架挨了多少骂,这点基本的观察能力早锻炼出来了。   他好像很了解自己一样,包括今天居然也找到了这里。   林柏眼里终于带上些微的不解,问:“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这不废话呢吗,当然是来解决问题的,”宋燃抬脚踏上楼梯,说,“我要不找你解决问题,你估计能就这么晾我一辈子。”   话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的开头听上去不太妙,他动作当即一僵,缓慢地抬起视线,在看到人表情没变后悄悄松口气,问:“所以是有什么问题,我又犯什么错了吗?”   声音一下子比刚才放轻了不少,大少爷的气派所剩无几。   林柏没想到他会这么执着于把这件事说清楚,也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往自己犯了错这方面想,以及“又”是什么意思,在稍稍一愣后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事。”   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他不是一个适合交朋友的人,本来也不该和他人发展出太好的关系。没想到会误会成这样,低头道了声歉,他说:“我的情况有些复杂,和我走太近可能会被牵扯进不好的事,抱歉没能在之前就和你说。”   他原本以为认识没有太久,关系并不多紧密,想要退回到之前的关系很容易,不需要也不太想过多解释什么,只要减少交流这段联系就会慢慢断开。   只是没想到刚好遇到一个这么执着的人。   “……呼。”听到不是自己犯事的时候宋燃一个大喘气,身体都轻松不少,之后耐心等待着下文。   但是没有下文了,这些就是林柏想说的全部。解开误会,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他认为到这就算结束。   主动把这个安静的空间让出,他抬脚走下楼梯,说:“下午还有课,中午记得去吃点饭比较好。”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宋燃脑子还在消化刚才的话中,错身而过时突然反应过来,在人走掉之前一把将其止住,说:“这不对吧?这不还是什么都没变吗到头来!”   误会看似解开了,但细想一下,他这单纯只是知道了问题在哪,问题本身并没得到解决,结局还是他被剥夺交流权,一辈子说不上两句话。   他来这可不是为了得到这个结果的!要剥夺交流权也是他剥夺这人的交流权!   他的执着真是超乎想象。林柏低头看眼拦在面前的手,说:“你不是一定要和我做朋友。班上还有其他很多人,张……体委他们和你关系也不错,他们可以是很好的朋友。”   林柏原本想说体委的名字,但是想了半天没能想起,于是作罢。   宋燃不这么认为:“他们这才认识多久。”   “……”林柏平静地陈述事实道,“我和你也才认识不久,关系和他们差不了多少。如果没有刚好坐一起,你和我应该不会有任何关系。”   ——我们已经离婚了,没有任何关系,你以后想做什么都请随意。   再次来到民政局竟是为了办理离婚,天上还下着烦人的雨,被扔下最后一句话,眼看着人转身离开,又没有将其拉住的理由。   记忆里的离去的背影和现实的声音重合,宋燃一下子伸出手来,带着灼热温度的手紧紧握住少年细瘦的手腕,说出的话完全不经大脑思考:“怎么可能会没关系,你是我老婆!” [10]打架?他?:    话一出,整个空间都安静了。\r\n\r雨声连绵,空气里都是   话一出,整个空间都安静了。   雨声连绵,空气里都是沉默的味道,林柏低头看向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再抬头看向边上的人,终于发出一点声音:“……嗯?”   好像听错了什么,但这声音实在字正腔圆,没有听错的可能。   这个人在说什么。   “……”   宋燃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大脑完全没转过来,话就这么吐出来了,终于慢一拍地反应过来后他头上冷汗一下子狂流,意识到该说点什么找补,但握着人手腕的手又不想撒开。   他保持沉默,眼神呆滞得看上去脑子快坏掉了,林柏只能闭眼思考,之后好心地帮忙解释说:“同桌?你刚是想说同桌是吗。刚才雨声有点大,我没听清。”   好好心的一个人,好大的一个台阶,宋燃只要点个头就能体面地下去。他移开视线,含混地道:“啊……嗯。”   很好。林柏低头轻轻掰开还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侧身离开说:“那就这样,我先走了。”   冰凉的触感从手上短暂经过,校服衣袖的触感还停留在手上,手心却已经空落,宋燃转过头,晃眼间只来得及看到一张从侧边经过的脸。   林柏已经没在看他,薄薄镜片在阴云下折出微光,垂下的浅灰瞳孔无波澜,而后被垂下的过长碎发遮住。过大的校服外套衣角被风吹动又很快收回,不见丝毫犹疑停顿。   和在小巷的第一次见面一样,短暂接触,然后走向各不相干的道路。熟悉的身影从视线范围里离开,宋燃瞳孔微张。   “嗒——”   刚走下最后一层台阶,手上再次传来异样,林柏转头抬起眼,问:“还有什么……”   “不是同桌,你就是我的老婆。”   高居两个台阶之上,宋燃在转瞬间迅速弯下腰,倾身一手紧紧握住刚准备离开的人的手臂,说:“无论是为了我好还是怎么样,你都别想和我撇清关系,我是你的丈夫,一直都会是。”   少年的视线灼热,桀骜眉眼满是毋庸置疑的确信,漆如点墨的瞳孔直直看来,没有半分游移。   林柏看着,在短暂安静后嘴唇微张:“……啊?”   所以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从刚才到现在,他甚至分不清楚是这个人在胡言乱语,还是自己这几天没睡好所以脑子转不动,没听懂这人话背后的隐喻。   把人好心递来的台阶一脚踹开,宋燃呼出口气,直接一口气坦白道:“我是从以后回来的,以后的我们会结婚,是法律认定的伴侣。”   原来是这样。林柏释怀地笑了,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建议说:“你知道A大附属第一医院吗,有空的时候可以去看看,那里的脑科很不错。”   刚才的疑惑和不解全消失了,他的眼神平静而遗憾,隐隐约约落在面前这位的头上,再悄然移开。   这是被当成脑部有缺陷的人了。   好同情的视线,像下一瞬间就能听到白人安慰人时的经典起手句“sorry to hear that”,宋燃当即解释道:“我说的是真的!”   林柏点头:“嗯嗯,如果你觉得远的话,我记得城南也有不错的医院。”   完全没在信的样子。   没忍住咬了下后槽牙,低头看着面前人的表情,宋燃最终气笑了。一步跃下两个台阶,蓝白校服从半空扬起又落下间,他转瞬间就上前将距离无限拉近,问:“需要我给你证明一下吗?”   不习惯和人离得太近,林柏稍稍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墙壁时眉头微动。   “你现在成年了吗……让我想一下,”宋燃闭眼再睁开,自顾自一点头,“嗯成年了。”   握着人手腕的手下滑,他手心从人手背上覆盖过,之后轻握住冰凉手指,带着对方手指隔着校服从背脊经过。   最终落在尾椎骨在的地方,再稍稍往右边移动了些许,然后停住。垂下眼笑了下,他低声道:“就是这里。你这里有颗痣。”   这种地方不像平时经常会露出的手臂和腰腹,除了本人,基本不会有人能看见。从没注意过这种地方,林柏现在想求证也无从求证起,只能略微蹙眉,问:“你怎么知道?”   “都说了我们已经结婚了。”   庞杂雨声中,宋燃略微弯下腰,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   安静听着耳边的声音,林柏镜片后的瞳孔逐渐放大。   “嘶——!”   宋燃讲着讲着笑了下,结果乐极生悲,腿上突然传来阵剧痛,握着人手腕的手也被一下子甩开。   狠狠倒吸了一口冷气,转头看去时看到原本在面前的人已经离开,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他只来得及看到在墙上蹭得凌乱的碎发和碎发间泛红的耳尖。   三木白看着挺瘦的一个人,踹起人来却意外的痛。捂着自己被踹的腿原地再吸了两口气,宋燃靠在墙上笑了声。   笑完后想起什么,他从外套里掏出手机,打开聊天框畅快地打字:   【他不跟我说话是为我好】   【他在意我】   好莫名其妙又没有头脑的两句话,对面的庄茂彦显示正在输入中,输入了半天后回复:【?】   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宋燃将手机收起,直起身哼着愉快的小曲跟着离开这片空间。   中午过后正常上课,同桌两个人一个下午都没再交流一句,宋燃心情却不错,和其他人说话时脸上都带着点笑。   下午放学,林柏和平时一样收拾东西离开,边上宋燃从书墙上越过,特意凑他面前来说声下周见。   “……”额角的青筋冒出,他眼尾一抖,垂下的手收紧又松开,最终没动手,起身离开。   宋燃搭在书堆上,笑着和他说声再见。   其他人转瞬间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就宋燃还不慌不忙的样子,张元洲背着书包路过问:“燃哥怎么还不回去?”   从上次体育课之后,宋燃在他们这已然晋升为燃哥。   拍了下底下压着的书堆,宋燃说:“不急,有点事。”   —   火箭班课表和其他班不同,周五下午多两节课,在听到其他班放学后又多硬熬了两节课才迎来放学。   “这次物理真难得吃屎,我去办公室找老马看了答案,那根本不是人的脑回路。”   “你就这样说吧,到时候成绩出来又是物理前十。”   班上闹哄哄一片,周程坐在位置上收拾被试卷堆得略显凌乱的桌面,收拾时多看了几眼试卷上用红笔改正的错题,之后将其收进文件袋。   教室很宽敞,后墙有一排储物柜,可以用来堆放生活用品和已经讲过的试卷。因为有人离开了班级,班上之后也没再进人,角落里多出个空间,变成了小书架,上面放着几盆绿植养眼。   不去看书架的方向,周程将讲过的试卷文件夹放进教室后的储物柜,拔下钥匙时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顺着声音转头,看到靠后门的同学对他喊道:“外面有人找。”   往同学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一个高瘦人影站在门边,一张优越又陌生的脸,对着他礼貌性地略微颔首。   这个整个年级都已经放假的时间居然还有人来找,还是个少见的帅哥,教室里的人如常地收拾着,余光扫了走廊外八百遍。   唯一没有看戏的心情的只有周程。   走廊转角处没人经过,只有隔着一段距离的大雨落下的稀里哗啦的声响,他看向面前陌生中又有些熟的脸,问:“你是?”   “我目前暂时算是林柏的同桌,”脸上带上丝公式化的笑,宋燃说明了来意,“想找你问点他的事,你应该和他之前认识吧。”   如果问题不在他,那就在其他身上。细想一下,之前三木白明明已经没反对和他一起出去玩,刚好是在看到这人来班上后突然说临时有事,之后开始把他晾在一边。   周程想起来了。这是之前去三班的时候看到过的人,当时坐林柏旁边在和林柏聊天,笑得还挺开心的那个。   同样是笑,但温差实在太大,他刚才一时间没能将两人联系起来。   不想多说这些,周程只说:“我跟他只之前认识,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宋燃简略地道:“就想了解下他。”   就为了问个林柏的事,居然一直等到现在。脑子里还记得之前看到的画面,再看了眼他,周程最终说:“你最好不要和他走太近,他是个骗子,还经常打架。”   宋燃“哈”了声:“打架?他?”   怎么可能。 [11]绝望の直男:    打架的事暂时不提,宋燃问:“骗人是什么意思?”\r\n\r……   打架的事暂时不提,宋燃问:“骗人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当一个说坏话的人,但也不想再有人被他骗,接下来这些话你听我说过就好,不要和其他人提起。”   人的气质和说话的姿态可以表现出很多东西,周程看面前这人的样子就知道是一个家境殷实,至少从不缺钱花的大少爷。看了眼距离这边有一段距离的走廊,周程在确认没有人能听到说话的声音后道:“他和他爸连起手骗人,骗了我家几万,考试也作弊,后来还被撤销了奖学金。”   说起骗钱时,周程眼底闪过丝厌弃。   那个时候他以为他只是普通地交了个朋友,之前在街上和家人逛街时遇到对方和其父亲时也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对方父亲很健谈,和他家长还交换了联系方式。   很愉快的一次见面,他原本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后来某天他半夜睡醒准备去厨房喝水时,听到父母在客厅小声交谈,说林柏父亲林阳辉找他们借了几万说是做生意,但最近才从别人那听说,对方根本没有工作,也没做生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鬼,认识的人的钱都被借了个遍,并且从来没还过。   因为对方是儿子朋友的父亲,加上对林柏的印象很不错,觉得能养出这样的孩子的人的人品应该差不到哪去,于是他父母之前爽快地借了钱。结局也是当然,林阳辉并没有还钱的意思,连消息也没再回复,像是从这个世界蒸发了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街上的偶遇或许不是出于偶然,而是早有预谋,毕竟他在出发前刚和林柏发了消息,说要和家人一起去那个商场买书。   几万块虽然不至于影响平时的生活,但也是笔不小的开支,被拿去当赌资更是让人反感。   宋燃想多问问骗钱的事,但周程没有多说的意思,于是他转为问起作弊的事,说:“你怎么知道他作弊的?”   周程:“他自己承认的。”   之前一次期末考结束后他去办公室问问题,刚好在外面听到林柏给老师坦白考试作弊的事。那人大概是作弊被别人发现了,所以只能自己先承认。   老师对作弊的态度未可知,但后来有个原本没能拿到奖学金的学生突然收到了学校的打款,在班上兴奋地宣传。   三木白从没提起过的过去原来这么精彩。对所有听到的内容都不加以评价,宋燃在阴雨天特有的潮湿烦闷感中略微抬头呼出口气,之后道:“我之前听说他之前受过处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提起这件事时周程表情微变,嘴唇嗫嚅了两下,最终只说:“不清楚。那是他自己经常往歌巷街那种地方去,招惹到了其他学校的混混。”   这个年纪少年人的情绪实在透明,他显然不像是不清楚的样子。宋燃瞥了眼他,最终没有再多问,只重复了遍:“歌巷街吗。”   街道名字在脑子里记了两遍,他稍一点头道声谢,两手揣进校服口袋抬脚离开。   他问了林柏相关的事,但问完看上去又没有丝毫决定远离林柏的意思,自己的话好像白说了,周程皱着眉出声。   “这样听上去他确实挺像个不能深交的人,”宋燃转头简短道,“但你有去求证过这些事吗。”   没多停留也不想多说,他说完后就离开。   高瘦人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只剩下周程站在转角处,阴雨不断冲刷走廊外重叠树叶。   —   从学校到家的途中雨势变大,林柏淋了点雨,校服外套湿了一片,到家就换下。   老樊发来消息说雨下得太大,今天可以稍微晚点,等雨势转小后再去上班。   现在的雨下得正盛,距离转小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他放下书包打开衣柜寻找换洗衣服,准备趁这时间洗个澡先。   衣柜里已经没剩什么衣服了。   他基本没多少衣服,只有几套来回换洗,这两天一直下雨,之前洗的衣服还在外面晾着没有晒干。内搭刚好还有一件,但勉强能当做外套的只剩一件白色衬衫。   看着衬衫叹了口气,他最终将其取出,关上柜门。   房间昏暗安静,浴室门打开又关上,光亮亮起,雨声中混杂了响起的水声。   洗澡的时候是难得的可以让脑子放松一下的时候,今天短短半天内听了太多诡异得不像母语的话,林柏总觉得自己的脑子也不正常了。   水滴顺着发梢垂下,他闭着眼在水流中抹了把脸。如果可以,他更想把脑子摘出来清洗一下,最好把那些诡异的话彻底洗刷掉。   可惜脑子不能摘出来单独清洗,诡异的话也依旧阴魂不散地在脑子里打转。想起什么,他转身擦去旁边镜子上的水雾,稍稍侧过身试探着向镜面看去。   然后看到平时自己完全没注意过的后腰下方,尾椎骨的右侧几公分的地方,一粒黑色的小痣安然存在。   “……啪。”   透明水滴顺着半垂下的长睫滴落在地,汇入地面上的水洼,站在原地的人惯常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终于有了波澜,眼尾狠狠一抖。   ……真的假的。   —   下了大半天的雨在晚上的时候终于稍稍转小,街上逐渐有了人。   台球厅慢慢有了人来时,林柏已经在柜台后打工。   因为下雨,没什么人出门,今天来的人没有往常那么多,大部分时候都清闲,可以用来做自己的事,他照常戴着一只耳机看视频。   老樊在天色黑透后来的,带着一身酒气,进店后就往柜台旁边的老旧沙发上一瘫。他今天难得没穿平时那些看着比谁都更像道上人的花花衣服,穿着身衬衫还打了个红色领带,少见的人模人样。   “今天有个新店剪彩,完事后跟朋友们喝了点酒,”注意到林柏投来的视线,老樊笑着挑起自己领带转了圈,嘚瑟地说,“你樊哥我今天看着是不是还挺像样。”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平时穿得不像样。林柏还以为那是他独特的审美。   视线落在领带上,林柏又回想起在阴雨的楼道间听到的什么话,眉梢一抖,简单说了声“是”后很快移开视线不再看,继续埋头在纸上写字。   算下来也认识他蛮久了,虽然是自封的,老樊觉得自己也算他半个爹,多少了解他脾气,挪着底下老旧了也不愿意扔的沙发靠过来,问:“怎么了这是,怎么看着心情不是很妙?”   林柏手上动作不停,摇头说:“没有。”   “……”   老樊看着他手底下深刻到几乎戳穿纸张的笔迹,嘴皮动了半天,最终吐出一句:“哦。”   很好,看起来心情确实很不妙。并且与其说是心情不好,不如说是散发着一种对未来的绝望和无望。   很懂明哲保身之道,这些员工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凶,老樊搬着自己的小破沙发又回去了,悄悄拉远距离。   坐沙发上还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酒味,觉得让边上这员工闻到了估摸着会加重本就不妙的心情,他低头闻闻嗅嗅,最终决定去换身衣服,转过头说:“那小白你看会儿店,我去你玲姐那换个衣服。”   他说完就起身准备走了,走时又想起什么,迈着小碎步移回来,凑近小声说:“还记得王正奇……就是之前在学校外边被你揍过那群人吗?他们昨天来过,今晚说不定又会来这里。”   林柏略微抬起眼。   他确实生得好,凑近看时看着比远看时更有冲击感,只是冷淡感也更强烈。老樊心里暗自感叹了声自家苗子就是长得好,之后撇了下嘴继续说:   “对街老鬼那老头知道吧,算了不知道也行。最近那老鬼腾达了,折腾出了个挺像模像样的地产公司,攀上人了,风头盛得很。然后王正奇那几个人不知道怎么混到他手底下当小弟去了,我不在的这期间他们要是来了,在店里闹事的话你劝一下,能过就过闹出事来了搁老鬼那还挺难吵的,要是过分了就另说。”   要是可以,林柏也不想有任何事出现。低头看了眼今天刚换上的衬衫,他点头道:“好。”   很省心又听话的一个小孩,老樊没忍住拍了下他头,说:“但应该不会这么凑巧,我很快回来,你加油。”   林柏点头说声好。   事情嘱咐好,老樊放心地走了,边走边掏出手机笑着和对面发消息。   雨声又转大。   短时间内再没有人走进店里,林柏重新坐回位置低头看底下纸张,黑色圆珠笔在手里轻轻转了圈。   今天店里人少,交谈声和撞杆声混杂着雨声偶尔响起,难得安静。   这份安静里其他声响更容易被放大。凌乱又嘈杂的脚步声从门外楼梯传来,将手里的纸张翻页,林柏拿笔的手停下,略微抬起帽檐看向门口方向。   一群人从大门走进,手里的伞在地上蜿蜒出一连串的雨滴,毫无遮掩的交谈声转瞬间打破原本的安静,视线若有似无地直往柜台的方向瞟。   老樊说的凑巧来了,就是这么凑巧。   在嘈杂声响中放下笔,林柏略带烦躁的眉眼垂下,站起身无声地挽起衬衫衣袖。 [12]老婆原来会打人啊(一):    出门去换了身衣服,老樊走上回店的路的时候已经换上平时的花花……   出门去换了身衣服,老樊走上回店的路的时候已经换上平时的花花衣服。   一手撑着把花里胡哨的花伞,他另一只手拎着玲姐让给林柏带的面包小点心,从兜里艰难地掏出手机来,凑近发语音说:“面包你喜欢吃甜的是吧?咸的吃吗,不吃我可以帮你解决了。”   那边没回复,他又切到另一个对话框,清了下声音说:“好可惜,林柏那臭小子嘴挑,不吃肉松小贝,我只能帮忙吃了。”   那边回复了,回了个单字,让他滚。   将手机重新揣进屁兜里,他掂掂手里口袋,已经默认将里面的东西昧下一半。   “你好。”   路上行人慢慢增多,老樊刚准备昧下东西边上就传来道声音,原本从对向走来的人从身旁经过时停下脚步,地上水花溅起又落下,他肩上多了只手。   猝不及防被吓了跳,他转过头去,对上一张年轻的脸。年轻的男生穿着身简单卫衣,头上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脖子上挂着个黑色相机,对他说:“请问你认识林柏吗?”   狗仔一样的打扮,但很利落的穿着和气质,像什么有钱人家的少爷,在这条街上显得格格不入,像误入的一样。不是搭话了就一定会回答,老樊没回应,只挥挥手指路说:“要拍照片的话去隔壁老城墙,不远,三十公里,包出片,蹲明星的话就去隔壁影城。”   “我是林柏朋友,请问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拿出手机打开之前的聊天界面,狗仔,也就是宋燃将手机转了圈,屏幕对向老樊的方向。   【我也很享受你的个人空间】   【这样我们就算同好了,所以明天放学一起回家吧】   比聊天界面上的头像和备注更先注意到的是上面的聊天信息,老樊凑过头扫了眼后眼睛一眯,视线在亮光的屏幕上悬停几秒后,之后眯着眼睛看向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嘴里蹦出俩字:“帅哥?”   堪称经典的两句话,他实在很难忘记。   平时已经被人称赞习惯,宋燃完全没有被这么称呼的羞耻感,收起手机一颔首。   “嗒——嗒——”   雨水落在二楼铁皮走廊突出的小平台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从走廊上往下看,路过的行人都只剩下一堆五颜六色的颜色的伞面。   鬼鬼祟祟地蹲在台球厅的落地窗户外,老樊看了眼室内的安静人影,确认对方没有往这边看后才悄悄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面前的人,没忍住叹口气说:“你这人咋恁倔。小白要知道我带你来这地方,一定会用眼刀子飞我。”   他还是带这个帅哥同学来店里了。林柏不会想让朋友知道自己经常在这种地方,也不会想让朋友来这地方,他原本是想劝这位帅哥同学趁早离开的,但不愧是能说出“我们是同好”的神人,这帅哥朋友不是一般的犟种,硬生生跟着他来了店附近,并且没有打道回府的打算。   比起让一个高中生晚上在这种地方瞎晃,还是放到眼皮底下看着更保险一些。也真亏这个人能凭个就念了一嘴的名字和喜欢甜面包这点就知道他认识林柏。   帅哥同学暂时没理会他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相机的镜头盖,悄悄将镜头架在窗框上对着大厅猛拍,快门按得咔咔响。不知道还以为是谁在开枪,开的还是装了自瞄的机关枪。   好好的一个帅气男高,穿得也体面正经,但举止实在像狗仔——或者说是私生饭更加合适,老樊看得眼尾一个抽抽。看人拍了半天都没有收手的意思,他终于再也看不下去,伸出手让其止住,不理解地道:“你拍这么多小白做什么?”   他之后又说:“小哥算我求你,别拍了,再拍就得被发现了。”   “买了相机不用也是浪费,”最后再连拍了几张照片,宋燃这才算是比较满意地收起相机,说,“我关了闪光灯,不会被发现。”   今天回家后他自己带着相机找来的这歌巷街,带了这么久总得简单拍几张,不然纯浪费自己的体力。好在运气不错,刚来不久就遇到疑似认识林柏的人,顺利找到林柏。   还记得关闪光灯,他做事还怪严谨。   老樊闻言顿了下,之后说:“你今天来这找小白干什么?是关心他吗?”   话说被林小白晾了这么久,他早以为这两人没什么联系了。原来这人居然还没被对方那股子冷淡劲劝退,也算是毅力异于常人。   “我关心他做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不理我。”宋燃将镜头盖重新盖好,说,“要不理人也是我不理他,怎么轮得到他来把我踢走。”   “……”老樊看了眼他怀里刚高强度工作过的相机,视线上下移动间道,“哇哦。”   在说话间,宋燃也看了面前这位看着不太正经的中年男人两眼,视线最终落在两片海苔夹肉松的头发上,短暂瞻仰后问:“请问你是……林柏父亲?”   看着实在不太像,但就形象来说又和一班那周程说的赌鬼形象挺符合,反正看着都是不太正经的模样。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老樊耷拉着的眼皮抬起了下,之后转而随意一笑,说:“要真是就好了,白捡一个帅儿子。”   拎起挂在腰间的钥匙抖了两下,他指向玻璃后的大厅,说:“别看我这样,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小白平时在我这打工。你跟小白一样叫我樊哥就好了,或者老樊也行。”   宋燃眉头稍稍蹙起:“打工?”   在大学他见过勤工俭学,但从没听说过高中生打工,还是在这种地方。   看得出他在想什么,老樊说:“没有办法,他也只有在我这……”   老樊的话没能说完,原本安静的大厅突然爆发阵嘈杂声响,掩盖原本的雨声和低低交谈声。   在他们这个角度很难的另一扇窗边,进来店里稍微有段时间的王正奇一群人果然不是纯娱乐来的,玩了会儿就开始这不得劲那不得劲。   其他人来问询他们都不理,一定要柜台后的林柏才行,说是更乐意和认识的人说话。   这明显是找茬来的,店员是新招来的,站在桌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尴尬地杵在那试图劝说,不大的声音完全压不过这群肆无忌惮地大声嚷嚷的人,店里的其他人听到动静也都不时转头看过去。   站起来后终于注意到王正奇那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店里,老樊把装着饭盒的口袋放在地上,抬手挽起花花衬衫衣袖,刚准备活动身体时想起旁边还站着个高中生,于是转头解释说:“毕竟是歌巷街,这种事经常发生,希望你别太惊讶。”   说完后他指了条明路:“看来今天不太适合参观。你应该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吧,今天就先回去吧,记得别把这事和任何人说就行。”   宋燃没说话,只皱着眉看着店里景象。   闹事的人他之前见过。脸不认识,但他见过那纹身,在小巷子的巷口,在刚好从巷子里离开的几个混混的手上。只是这次纹身没有沾血,更能看出原样。   没心情看窗外多出的两个人影,林柏从柜台后站起了,越过半个大厅去了王正奇几人所在的角落,站定时稍稍对店员点头,示意其可以先离开这里。   面对差不多能围了半个台球桌的人,他的身形略显单薄,但情绪并没太大起伏,在一众视线中只略微抬起帽檐,问:“有什么事?”   干净又不带什么波澜的声音,王正奇最看不惯的就是他这态度,之前把他扔出店里的时候是这样,在巷子里打了他们一顿后也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像是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比直白的傲慢更让人厌恶。   不知道是他们这次的出现超出预料,他这次竟然意外地从这个人身上察觉到了一点烦躁的感觉,一点莫名的成就感上涌,转化成外在的得意。   “没事,就想叫你一起来玩。”王正奇活动了下手臂,递过球杆说,“我们最近一直在给老鬼办事,一直还没顾得上来看看你,一起玩玩呗。”   “……”林柏看了眼他们握过球杆的纹着各种纹路的乱七八糟的手和带着不明污渍的衣服,再看了眼自己干净的衬衫,安静地后退半步,保持距离。   将他的后退理所当然地解读为害怕,边上有人试图上前扒拉他,让他接过球杆:“王哥让你一起玩呢,你父母没教过你得到邀请该说谢谢吗,没教养的东西,还是说你没父母?”   老鬼的旗号实在好用,在这条街上只要扯出来谁都能给三分薄面,他们积攒够了底气,连之前这个被打到不敢惹的人都敢这样叫板。   只要放出老鬼的名号,他们认为是个人都得忍着。   看上去也确实是这样,被骂了一通,林柏脸上表情没怎么变,也没出声辩驳,践行着尽量不闹出事的原则。   他的安静助长了嚣张气焰,几个人很高兴,相互看着对方笑了,说他好像被吓得不会说话了。   难得这么舒心,胸腔里堆积的郁气一扫而空,王正奇往桌面上一坐,敲敲底下的绿台,顺嘴说:“也就这种没什么出息的老板会收这种话都蹦不出两句的人了,不如趁早把这地方拆了去。”   一群人又笑。   “……”   欢声笑语中没人注意到黑色帽檐下的浅灰瞳孔陡然抬起。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背至身后,林柏右手缓缓握起,左手紧握住右手手腕,暂时将其控制住。 [13]老婆原来会打人啊(二):呆滞.jpg   王正奇几个人今天就是来找回场子的。   之前被从这里扔出去,他们好几天抬不起头,现在终于找到机会报复回来了。   之前被打的地方现在伤口的痕迹都还在,聊天只是他们来的目的的一部分,但绝不是全部。   在笑声中王正奇稍微一侧眼,看向站在穿着身白衬衫的人身后不远的人,笑容稍减时略微一抬手指。   明白他的意思,站在后面的人悄悄移动,拿过后面无人的桌上的球杆,递给身边另一个人。   一手握着球杆,在王正奇的注视下,后面的人将球杆高举起,牙一咬间重重朝着前方的人背砸下,大厅里惊呼声响起。   早在看到一群人说说笑笑的时候将林柏围住的时候老樊就已经靠窗台上盯着里面的动静,一手有节奏轻叩着窗框。   旁边的高中生居然没走,还站在旁边,面对里面的场景不怎么害怕,也没有过多担忧的样子。   眼尾余光瞥着里面的景象,老樊问旁边的高中生:“你不怕出什么事吗?”   宋燃并不担心:“林柏会把事情解决好。”   无论是什么情况,三木白总能把事情处理好,从没掉过链子,也不会让自己吃亏,他并不担心。   要是可以他也想进去听听里面在说什么,但要是被林柏发现他偷偷找过来打听消息,绝对又免不了一顿骂,本来就惹对方气得踹了他一脚,不能再火上添油。   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结果从这边看过去,正好能看到站在人群末尾的人背过手悄悄拿过放在后桌的球杆。   还是发展成了这样。老樊当即就动了,撑着窗沿翻过打开的窗户,动作时瞥见旁边的人同时后退半步,眼尾微张间心下一沉。   宋燃后退半步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放旁边干燥的地方,之后并没离开,而是一手推过窗户的同时另一只手从窗沿上一撑,迅速地翻越过窗户飞身进室内,卫衣帽子系绳扬起又垂下。   年轻人手劲就是大,窗户是横推的,他这猛地一推,原本准备从窗户翻进的老樊被硬生生卡在窗户上,被挤得肝疼。   老了做什么事都显得心酸,他动作速度完全比不过正值青春的高中生,只能挂窗沿上龇牙咧嘴地推开把自己挤得生疼的窗户。   他迟早要把这东西换成朝外开的那种窗户。   呼啸的风声从耳边经过,宋燃落地室内后全然忽略其他人,径直奔向吵闹的角落。   “砰——!”   手中的球杆高高举起,拿着球杆的人在用力击下的同时脸侧一阵灼热的剧痛感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顺着砸来的力道的方向一歪,手里的球杆也跟着一转方向,人和杆一起狠狠砸在一侧的绿台上,发出沉重的一声撞击声。   大厅里惊呼声响起,周围的其他混混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整得一惊,转头看向砸在绿台上的人脸上被揍出的痕迹,又看向不知道从哪突然窜出来的高个男生。   堪堪避开了球杆的林柏也转过头。打架人数大于三人时就算挨一下打也绝不做先动手的那个,他原本已经做好挨一下的准备,突然的变动在意料之外,看到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脸时眼尾疑惑地扬起。   出拳的这一下打得自己手也有些痛,宋燃来不及顾及自己的手,心跳声充斥耳膜,他用最快的速度确认了眼边上的人身上没有任何伤,说:“怎么有人打你还干站着,不会打架就跑啊!”   ……   他话一出,整片空间内有那么瞬间莫名的安静,但也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很快就略过,取而代之的是旁边猛地砸来的拳头。   今天事情发生得在意料之外,面对周围围了一圈的人,宋燃忘记了两件事情。   一是现在的三木白还只是个高中生,就算以后有解决任何突发事情的能力,不代表现在也能做到。   二是自己完全不会打架。进行各种运动的目的只是为了身体健康以及出于一点不想让三木白把自己看扁的身材管理意识,他在出席人多的重要场合时基本都有保镖和助理在身边,从小到大也没人胆子大到挑衅他,细想一下,动手经历为惊人的0。   虽然刚才情急之下凭着本能出手了,但现在让他再这样来一次,他竟不知道从何下手。   在这种时候报警最来得合理,但现在这情况显然没有报警的时间。   脑子里思考着该怎么应对,猝不及防的,身前的林柏突然转身抬手够过他脖颈,按着他低垂下头。   这样一低头刚好能埋进带着点洗衣液味道的好闻肩颈,他一惊的同时又老实地顺着力道略弯下腰,准备伸出手习惯性地环住其的腰,呼吸着好闻味道说:“在这里这样……”不好吧。   高中时候的三木白居然比他认识的时候的三木白更放得开,至少以前的三木白从没和他在人前有过任何肢体接触。他并不反感在别人面前抱一下,只是现在时机似乎不太对。   回应他的是沉默和堪堪擦着后脑勺而过的挥空的拳头。   之前讲了许多废话,但真正动手时王正奇这些人不会多说一句话,说动手就动手,不给丝毫的反应机会。   按着宋燃避开挥来的拳头后林柏就将其推开,同时摘下头上有些遮挡视线的帽子和眼镜,看向王正奇道:“今天是你们先动的手。”   边上的宋燃反射性地赶紧伸手接过帽子,护住了不让其落地。   他原本以为林柏说这句话是为了提醒周围这些人先动手的人在法律上不占优势,想以此劝这些人不要继续动手,唯独没想到这只是一句单纯的免责声明。   一把推开杵在原地十分碍事的宋燃,林柏顺势握住了从侧边挥拳过来的人的手臂,使劲一拽的同时侧身横踢,被钳制住的人往人堆的方向一倒,连带着另外两个人往桌角撞去,发出声闷哼后又重重砸地上。   挽起的衬衫衣袖利落,他动作也干净熟练,迎着剩下的其他人投来的视线只略微抬起手,将过长的碎发别至耳后时垂下无波澜的视线。   他手臂是正常高中男生的大小,甚至还稍瘦一些,但力道格外的大,侧头躲过边上突来的球杆时手肘往窜到边上的人的背后一支,痛呼声瞬间响起。   有人倒下,放在口袋里的折叠刀从过浅的口袋里掉出,往前滑了段距离,发出一阵金属和地面摩擦的声响。   趁着穿着身白衬衫的人没注意,地上的另一人悄悄伸出手,半睁着充血的眼去够刚好落在边上不远处的刀。   “唰——”   然后在快要够到的瞬间,原本近在咫尺的折叠刀被一脚踢远,远到视线看不到。   收回踹刀的脚,林柏径直从人身上走过,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王正奇。   这是一群在学习上没毅力,在生活上又拈轻怕重吃不了一点劳动的苦,拥有不了大众意义上的成功人生,但又渴望注视和尊敬的人。本质上就是好吃懒做的无业游民,一点学习的苦都吃不了,连打架也研究不明白,又爱四处招摇。   就这么短短时间内,其他人已经倒得七七.八八,王正奇左右看着,在还站着的人里竟没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梗着脖子没有后退,他说:“你把事情闹成这样,觉得能好好收场吗,本来就晦气的一个店……”   他的话没能说完,原本距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的林柏一下就支着手从横在他们之间的台球桌的桌面上越过,陡然拉近了距离,几乎直逼眼前。   然后下一时间,他的衣领被人扯起,脸颊再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也跟着飞了出去,倒在窗户边。   还没来得及挣扎着起来,他紧接着被人按在窗沿上,上半身探出窗外。   这里是二楼,这边的窗户外没有铁皮走廊,上面也没有屋檐这种类似的遮掩物,往上是浓重的阴云和不断落下的雨滴,往下是毫无缓冲物的街道。   街道上还有行人不断来往,但因为都撑着伞,没人注意到头顶上从窗户探出了近半身体的人。   豆大的雨滴不断打在脸上有些发疼,王正奇却来不及顾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悬空的身后不断吹过的风上。身体摇摇欲坠,像风稍微大点就会掉下去。   这次不是打一顿那么简单,如果从这里掉下去,他活着会比死了还难受。   已经顾不得面子,他想要出声求救,但喉咙被人死死握住,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困难了。   白衬衫短短时间内已经发皱,被雨水打湿时变成透明色,林柏低垂下头,雨滴顺着发梢垂落,淡声道:“希望记得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也不要再来这店里。”   他问:“能做到吗?”   王正奇想说话但说不出,只能一直眨眼表示知道。   在王正奇背过气前林柏收手了,将他扔回室内,随手甩去手上混杂着雨水的血迹,转头看向原本所在的角落方向。   窗外阴云厚重,清瘦的少年白衬衫稍显凌乱,垂在身侧的手滴着血,转头看来时灰瞳沉沉,过长碎发垂下,遮住熟悉又陌生的淡然眉眼。   “……啪嗒。”   整片空间安静,只剩下一脸呆滞的宋大少爷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帽子滑落在地,发出轻微一声响。 [14]没钱:    周围是倒地上的人堆,宋燃直挺挺又突兀地站在原地,看着窗边的……   周围是倒地上的人堆,宋燃直挺挺又突兀地站在原地,看着窗边的人影转身向着这边走来。   清瘦的身影和记忆里从小巷里走出的身形逐渐重合,一样微喘的呼吸,有些泛红的眼。   脑子里回闪过班长和周程曾经和他说过的话,他终于滞后地意识到原来那些并不只是被传得失真的谣言,终于反应过来了。   固有的印象被打得支离破碎,宋燃大脑褶皱都被抚平了般,之前的事情一下就想通了。   所以原来在巷子口第一次见面时,事实和他以为的完全相反。混混不是打了人害怕被发现才赶紧离开现场,而是单纯的为了保护自己不被追着打。   原来三木白会打架,还很能打。原来那个时候三木白红着眼睛不是被打哭了,只是单纯打红眼了。原来之前在他犯错时林柏只把他骂个狗血淋头已经是手下留情,毕竟只嘴上刺他几句,没有动手打他。   细想了下过往几年的回忆,宋燃在沉默中震惊于自己的幸运程度,这么多年竟没挨过这位三木白的一次打。   他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三木白已经从窗边走到了他近前。   离近后视线更加清晰,他稍稍低头就能看到面前人还滴着水的发梢和沾染了点雨滴和暗红痕迹的衬衫领口。   近视的眼睛在摘下眼镜后没有聚焦,一双浅灰瞳孔透不进丝毫光亮,林柏看了眼面前模糊的人,而后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帽子。   宋燃在他走近后就已经立正,注意力从思绪里拉回,在他起身时自觉递过暂时帮忙保管的眼镜。   动作相当僵硬的一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难以置信的震撼感。低头戴上眼镜,林柏再抬起眼时用还算干净的手腕推了下镜框,清楚地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你不该来这种地方,趁现在走吧。”   宋燃确实没见过今天这样的三木白。在过分安静的氛围中安静片刻,他一手碰上原本挂着相机的位置,侧头看向窗边询问道:“你能再打那个人一下吗,我刚没拍到。”   手机上倒是拍到了张,在原本将其掏出来准备打电话报警的时候,他手一滑就点进相机了,但拍出来的画面总归没有相机那么好。   林柏抬眼:“……?”   其他人侧目:“??”   这个人在说什么。像独创了一门语言一样,林柏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听不懂他的话。   王正奇闻言连滚带爬地远离了窗边,扶着墙往门外的方向跑。   “完蛋玩意干什么这是?”   被台球桌挡住的角落,倒在地上的混混借着桌面的遮掩在骚乱中拨出了一个电话,结果被进到室内的老樊看见,手机还没放下就被踹出去老远。   收回踹人的脚,老樊拎着手上饭盒拿过地上手机,垂眼看向通话记录。   这个完蛋玩意因为过于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偷偷报警了。   歌巷街这地方根系复杂,刚好又混杂了一群复杂的人,这么多年来已经形成了自有的一套规则,默认所有事情都优先内部解决,解决不了再介入外部力量。所有人一直遵守着这个规则,这些人刚才能在这耀武扬威也是因为知道这一规则,这下自己成了劣势的一方,胆子比跳蚤还小,咵嚓一下就打了电话。   原本眼看着已经解决的事一下变复杂,他把手机扔回去,气得不住地挠了几下自己的肉松头。   窗外蓝红灯光亮起,鸣笛声从街道穿过。   宋燃没想到自己打听个消息,居然能打听到派出所里去。   事情处理起来并不复杂,王正奇几个人率先挑衅率先动手,宋燃见义勇为,为了救明显被欺负的林柏给了一个混混一拳,之后林柏又为了救被混混们蓄意报复的宋燃,见义勇为,制止住了这些人的行动,只是下手略重。对于这些事实,斗殴的双方都没有异议。   或者已经没敢有异议。   双方口径一致不吵架的话事情就很好处理,只是在处理过程中,民警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身上挂彩看着十分凄惨的王正奇几人是事端的挑起者,身上除了手上有点伤口外没有任何异常的林柏两人是此次事件的受害者。   王正奇几人被拉去进行教育,两位受害者在做完相关记录就能离开。两人都已经成年,但姑且还算是高中生的身份,加上时间已经不早,做完记录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民警让联系各自监护人来接,顺带也让监护人知晓这事。   管理了这么多年公司,一朝回到需要被叫家长的年纪,刚好两位家长都不在国内,宋燃绷着一张难以言说的脸,将电话打给了钟叔,让其来捞一下人。   在确认了两遍地址之后,对面的钟叔一时间倒吸一口凉气,说马上就来。   对方的语气匆忙,好像误会了什么,但是不要紧,宋燃也懒得说明原委,挂断电话后就转头看向林柏。   之前打湿的碎发已经干了,对方坐在角落椅子上,拿着手机没有立即拨出电话,在短暂安静后拿着手机出了大厅门。   老樊看着他出门,往后靠座椅上叹了口气。   能察觉到一点微妙的情绪变化,宋燃在旁边坐下,问:“三……林柏他父母是有什么事吗?”   之前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话说他还没来得及问林柏这种高中生怎么会在歌巷街那种地方打工。   老樊没想回答,耷拉着的眼皮垂下,看到了眼他手上多出的破皮的伤口,结果还是回答了,说:“他妈早跑了,他爸是个爱赌的烂人。”   之前这还没散的一家三口原本住城东那边,和他是邻居,后来林阳辉实在赌得太厉害,老婆跑了,附近又全是债主,在那混不下去了,这才搬到了现在的城南。   林柏妈跑得早,爱赌的爹又经常不着家,林柏从还没长到他屁股高时就经常一个人,无论是上学还是放学后。   “刚好那个时候我也是个讨人嫌的,因为在歌巷街开了几家店,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传的我是道上的,还搞什么黄赌那什么,附近没一个人乐意跟我说话。”老樊说,“当时也就小白理我了,作业需要家长签名的时候都找我,学校奖的零食也记得分我。”   宋燃看了眼他的澄黄的肉松头,又低头看了眼他身上的花花衬衫,觉得这或许是被误会的原因之一。   “我看着他从这么矮一点长到现在这么高,”老樊比划着说,“这跟自己养儿子有什么区别。他那爹不会当爹就别当,白瞎一个好孩子。”   所以在自己看着从小长到大的人红着眼睛敲响他门,说攒下来的奖学金都被挪去当赌资了,想找份工作赚钱继续上学时,他没能拒绝。   中学正是年轻人最心高气傲的时候,一大群小屁孩还处在别扭的青春期,林小白却早早就被磨平了心气,低下头来找他求助。   也只找了他求助,或许是把他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这换谁来都拒绝不了。   宋燃听着,视线垂下,搭在相机上的轻叩着的手停住动作。   话题到这里就暂时结束,林柏拿着手机回来了。   老樊问他:“电话打通了吗?”   “打通了,”林柏说,“他打给我的,出去的时候刚好接到了。”   老樊闻言轻“啧”了声,表面上并没表露出来,只说声好。   平时一句话都不会多说的人突然打电话来,不是要钱就是犯事了,反正没什么好事。   他觉得报警麻烦就麻烦在这,高中生参与到事情里面,无论是什么角色,都得通知监护人。   稍微离得近点,林阳辉在钟叔之前到了。   已经过去了这么几天,他还穿着出门时的衣服,进到大厅的时候视线扫了一圈,看到林柏时迈着步子上前,并伸出手道:“怎么回事这是,今天有受伤吗?”   好像一个普通的担心自己孩子的父亲的模样,跟迷途知返改过自新了一样。   避开伸出的手,林柏面对这副好父亲的面孔也没起任何波澜,只说:“发生了什么我在电话里都和你说了。以及我没钱。”   提到没钱时林阳辉表情当即一变,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会没钱?刚电话里也说了,你可是去歌巷街那种地方打工,那么多工资我不信你全花完了!外面停着个看着还不错的车,说是也是因为打架的事来的,你认识吗?”   这是要钱来的。从他主动打电话时起就有猜到,林柏并不意外,也不对他抱有莫须有的期待,碎发后眼睛抬起,声音平静依旧:“没钱,不认识。” [15]你们高中生都是这么跟朋友聊天的吗:    林阳辉不信打了这么久的工会攒不下来一点钱。不是林柏出问题了……   林阳辉不信打了这么久的工会攒不下来一点钱。不是林柏出问题了就是打工的地方的那老板有问题。   林柏说话时视线不躲不闪,看上去并不心虚,那大概说的是真话,问题只能出在老板身上。   左右环顾了一周,他看到了站在大厅另一边的花花衬衫,一下子快步上前,抬起手揪住人衣领说:“就是你吗那个老板!连高中生的钱都骗……”   他凑近得毫无预兆,嗓子大得整个大厅的人都能听见,现场一时间一片混乱。   之前谈话时只说打架的双方在店里起了点争执,没有说到打工的事,他这一嗓子下来,原本准备收工离开的民警又转回来了。   事情处理完一件又来一件,林阳辉被拦着不让接近老樊,即使过不去也还在手舞足蹈地当场骂着控诉,说这人拿了他的钱。   暂且不说这钱是不是他的,只说高中生在歌巷街这种地方打工这事,影响实在不好,也不符合现在的规定。打工的事没被发现还好,被发现后就不能够再继续。   简单来说就是林柏不能在这继续打工,老樊也该结清相应的工资。考录到林阳辉怀疑对方吞钱的诉求,工资就在这里当场结清。   提到不能再继续在店里打工时,宋燃收起和钟叔发消息说先在外面等一会儿的手,将手机放回口袋,看向安静地坐在对面的白色人影。   双方分成两方人在桌面两侧坐下,林柏和林阳辉坐在同一侧,他因为是林柏刚说过的“不认识”的人,所以自动地站到了老樊身后。   从林阳辉出现后老樊的心情就不怎么好,坐下后一直用手轻敲着桌面,结算工资时像是能把桌子敲碎。   他看上去是活得很粗糙也没什么耐心的一个人,但在记账方面意外的认真,每笔数额增减都有理由。   上高中后一直打工到现在,平时只拿部分钱作为基础的生活费,林柏在这段时间内其实赚了不少钱,去除杂七杂八的费用后,还剩一点不大不小的数额。   这些钱原本能支撑着至少度过这个学期,但一旦现在给过,之后一定会被林阳辉拿走,分毫不剩的。   算账算到后面,老樊绞尽脑汁地尽量扣除着余额,头皮都快要抠破。每扣一分钱自己这边就少一分钱,林阳辉看着又想要站起来,结果被边上的民警按下,只能坐在座位上抻过头说:“你是不是在乱算数,就想多扣些钱?”   老樊被他整烦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说:“每一笔账都记着呢,这又不是你的钱,你在这着急什么。”   扣无可扣了,他手里的笔泅出一片墨痕,最终把笔一放。   虽然只是一个今天才了解到部分事情的局外人,但宋燃大概能理解老樊在想些什么。   工资放在老樊这里,林柏想要就能拿,但只要今天给出去了,看上去下一步就会变成赌资。   看出来老樊没什么可扣的了,林阳辉终于笑了下,把手机拿出来摆在桌上,说:“算好了就把钱转我吧,林柏这小子花钱没计划,我作为监护人先帮他保管。”   老樊面色一黑。   小小的派出所里全是卧龙凤雏,他们这边的事情还没处理清楚,后面又来了人一堆人,大喊大叫地互相放狠话说要拿刀戳对方,声音一个赛一个高,轻易盖过大厅里的其他声响,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宋燃侧头看过去后略微思索,之后低头碰上挂身前的相机,想到里面还有照片后又停下手,在身上摸索了通,最终落在被卫衣衣袖遮住的手腕上。   低头摘下手腕上的手表,他背过手略微往背后突出的墙角一靠。   “咔”的一声声响响起,但被不远处的叫喊声盖住,没人能够听到。   在其他人都转头看向后面的动静的时候,他稍微上前两步,将手里的东西悄然放进老樊放在桌边柜子上的装着饭盒的口袋里。   老樊本人没有察觉,但对面的林柏看到了。   在他的注视下,宋燃伸手悄悄地点了下手腕的位置,又侧过视线看向口袋,已经尽力说明清楚。   还没熟到能培养出默契的地步,不知道能不能看懂。   “……”过于简单到显得抽象的动作,林柏思考片刻后眼尾一抽,转过视线看向老樊,说:“樊哥,玲姐今天给的面包还有剩的吗?”   宋燃嘴角微扬。   林小白在这种时候能提出吃东西,应该是饿得相当不行了,老樊当即起身去拿过口袋,说:“还有。”   托王正奇那几个人的福,原本刚出炉的面包放到现在已经凉了,也就大厅里啃了两口,现在还剩不少。   低头打开口袋,老樊在看到里面莫名多出的东西时动作一顿,皱着眉将其拿出。   一块表,整体呈银白色,表盘灰黑,看着很有质感,只是碎了,拿起来碎片直接掉在手心。   宋燃适时地探过头,说:“樊哥你这表是Tificial的吗,几十万的那个?”   老樊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表甩飞出去。   宋燃继续说:“只是怎么碎成这样了?修的钱都够买块新的了吧。”   老樊动作一顿,看了眼身边这个面上不显的年轻人,又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林柏,只一个呼吸间表情就一变,握着表往椅子上一坐,说:“对,还有这个表的事。”   林阳辉在听到几十万时眼睛就看了过来,眉头不妙地皱起。   把表往桌上一拍,老樊说:“刚算了我该发的工资,现在该算你要赔我多少钱了。”   老樊说:“这表差不多花了我……”   话说一半时他稍一停顿,边上的宋燃适时接话道:“五六十万吧,我之前看到过。”   “……”老樊迅速开始反思自己刚才拍的那一下有没有把这表拍出任何的新伤痕。   “对,五六十万,”忍住了想要抽抽的嘴角,他对林阳辉说,“这是林柏弄坏的,我看他一个高中生也拿不出什么钱,现在刚好你这个监护人也在,来算算怎么赔吧。”   拿钱变赔钱,林阳辉死也不认,拍着桌说:“谁知道你这东西真的假的?”   丝毫不心虚,老樊也对着把桌拍了回去,说:“这么贵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会没购买记录,要我现在翻出来给你看吗?”   天生的道上人的长相不是白长的,他这硬气起来十足唬人,一下子从气势上就把一堆人给唬住了。   林阳辉没再跟他叫板,转而看向林柏,问:“这东西真是你弄坏的?”   他说话时死盯着眼睛,暗示意味很足,但林柏还是承认了,说:“是。”   他这一承认,情况一下子就颠倒过来了。   打工的钱还不够一块表的零头,在几十万的大山下轻易就被忽略,林阳辉不提钱了,一边说着不合理一边起身往外走,被老樊和民警一起拦下。   一晚上的调解结果是工资没给,钱也没赔,因为两个高中生明天还得早起上课而提早结束。   不想被追着要钱,自己还得想法子去要点钱,林阳辉踏出派出所大门后就很快走了,看上去也没有回家的意思,跑得飞快。   老樊肩负起了护送高中生回家的责任,把手搭林柏身上对着上车的宋燃挥了下手,看着黑色车辆启动离开。   直到看到车辆消失在视线范围,老樊也带着高中生转身离开,沿路畅聊几句后拍了下边上高中生的肩,说:“这次这个朋友好像还不错。”   虽然一见面就把他卡窗台上了一次,虽然把相机当机关枪使的行为显得稍许变态。   低头看了眼手上包扎好的伤,林柏没说话,回复手机上弹出的消息。   习惯了他的安静,老樊掂着手上的手表,说:“话说不知道这表是不是真是几十万。”   回完消息,林柏把手机屏幕递过,说:“好像是真的。”   以防万一,宋燃上车后顺带发了购买记录。购买记录下面还有一串消息,是刚才他们说话的时候发的。   林柏很少在别人说话的时候玩手机包括发消息回消息,这次算是例外,老樊问:“是有什么急事吗?”   林柏摇头:“不是,只是再不回消息,那边就要死了。”   老樊试图理解,但没理解成功:“啊?”   林柏再滑动了下屏幕,递过手机。老樊凑过头细看。   购买记录前面的消息全是帅哥发出的,没有得到一句回应,这次对方在购买记录后附上了一句:【不准已读不回,我会一直憋气到你回消息为止】   过了会儿后帅哥又发:【真不回?生气了吗?我不是故意想查你打工的地方的】   然后再是:【没憋住气,我死了,是你害的】   林小白这个时候回复了,特别老实地回复说【对不起】。好像自己真害死了一个人一样。   那边很快回复:【还没死,我又活了】   新消息刚弹出来的,老樊看到边上的高中生淡淡的眉眼上出现淡淡的惊讶,好像真的很意外已经死掉的人又活了。   不轻易去评判某高中生就这么轻易地被判了死刑,老樊再研究了下对话框尤其是对面男高发的消息,发出疑惑的声音:“你们高中生现在都是这么和朋友聊天的吗?” [16]直男の绝望:    平时基本不和别人发消息,林柏也不清楚其他高中生日常是怎么聊……   平时基本不和别人发消息,林柏也不清楚其他高中生日常是怎么聊天,并且有些看不懂对面的话,只能垂下眼思索怎么回复。   让一个平时不怎么和同龄人社交的人突然应对这种消息一发就是一串的人,看得出来身边高中生相当苦恼且不适应,老樊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大笑的那种,边笑边拍人的肩,说:“和朋友聊天有意思吧!”   但是显然现场除了他,有0人觉得有意思,安静的街道只有他在独自开朗。   之后是被所有人痛恨的周一,考试完后爽玩两天,一群学生回到教室就得面对之前的考题,每对一次答案就痛失几分,全然没有两天前放学时的痛快,面如死灰。   没有再在晚上打工,林柏难得早睡,也难得在上课时没趴桌上。   但可恨两个桌面间还有堆讨人厌的书堆,宋燃视线被阻隔,完全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能看到道蓝白校服的侧影和一个黑色后脑勺。   上午基本都在讲试卷中度过,讲到一群学生面色发苦时终于迎来了中午,可以让人短暂地喘口气。   这次林柏没说自带面包不去吃午饭,时隔几天,宋燃终于再次能跟自己同桌一起共进午餐。   这完全是自己凭本事得来的吃饭机会,尽管依旧对食堂出品的大锅饭不感冒,他仍然吃得还挺起劲。   吃完饭林柏没去屋顶,只在走廊上挑了个人少的地方抬眼看头顶上的绿叶,缓解下用了一上午的眼。   宋燃拒绝了张元洲几人去打球的邀请,跟着往林柏旁边的栏杆上一挂,问:“你爸之后有再回去吗?”   “没有,”阳光穿透绿叶落在眼尾,晃晃悠悠的,林柏转过头来说,“上次的事谢谢你,还有你的手表我该怎么赔?”   “表?”   宋燃想起来了,低头看了眼空荡的手腕,说:“不用赔,那表本来就坏了。话说你是我老婆,我的东西本来就是你……”   他剩下的话没能说完,林柏已经反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把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有点好闻。低头还能闻到一点洗衣液的香味,宋燃低头看向林柏。   眉梢被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一抖,林柏捂住人嘴后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颗糖来,在松手时迅速往人嘴里塞去,说:“算我拜托你,可以暂时不要再提起这件事吗?”   他这段时间里一直尽量不去想起这件事,结果这个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提起了。   糖进嘴里后宋燃反射性一咬,然后就被黏住说不出话来,所有的话只能咽了回去,发出含混的一声:“哦。”   看这反应,大概之前回去后已经确认过他的话的真伪了。   确认他暂时不会再蹦出什么惊人的话,林柏终于松了口气,慢慢收回手。   有些费力地把糖嚼吧嚼吧咽下,宋燃问:“话说你都不好奇的吗,比如你以后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之类的?”   一般来说正常人应该都会好奇,如果有这样一个机会的话。   然后他就看见三木白在他说完话后把眼睛垂下去了,整个人低头埋栏杆上,看不出半分对未来的向往以及想了解的意思。   以为人是对自己的未来不自信,毕竟现在因为家庭原因还在打工,成绩也看着没起色,换谁也想不到以后会变成那样的三木白。宋燃跟着趴在栏杆上凑近了些,问:“为什么不想知道呢?”   在短暂安静后稍微抬起头,林柏将垂下的碎发拨至脑后,镜片后的瞳孔无神,最终如实地说:“……我不太想知道自己以后会和男人在一起一辈子。”   要是可以,他想有一双没听过之前那些话的耳朵。以后的他居然会变成一个男同,其他都不重要了,只这一个信息就够他消化很久。   居然是这个原因。宋燃炸了,不可思议地说:“和我结婚有这么让人消沉吗!我这么帅,还这么有钱!还……嗯这么帅!”   和他结婚显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少一辈子的好生活有保障了,怎么想都是赚的。   林柏还没回答,他自己又慢一拍地咂摸过味来,语气又一下子软了下来,揉着泛红耳尖说:“一辈子吗。”   婚后不知道被骂过多少次吵过多少次,三木白原来是抱着这样的决心和他结婚的。想到有这种可能,脑子竟有些飘飘然。   选择性忽略了边上这个人夸了两遍自己帅的话,林柏抬起眼说:“这种选择不是做了就是一辈子吗?”   就像老樊和玲姐一样,只要做出选择了就不后悔,经历再重大的变故都得一起坚持过去,其他选择也是一样。   宋燃原本笑着,在想起什么后脸上的笑稍微减淡,状似不经意地问:“那如果中途放弃了呢?”   林柏回道:“那就是做错了选择,以后不会再犯这个错。”   人不可能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这种错误的选择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   不会再犯这个错。思考了下这句话的意思,宋燃飘飘然的感觉转瞬间消失,一下如坠冰窟,从头凉到脚。   摇晃的日光透过叶片落在身上,他一时间竟感觉不到丝毫温度,连脑子都停止运转了。   不想继续这些未来不一定会发生并且最好不要发生的事,林柏眼睛已经休息够,说完话就略微一点头,转身往教室回去。   留在原地的宋燃停留了会儿,之后迈着僵硬的步子跟上前,跟着进了教室。   ……   另一段走廊上,周程抱着堆积的试卷看向远处挂在走廊栏杆上的两个人,脚步放慢。   雨后的天格外透净,阳光也比平时更明亮些,他看到上次找过他的那个转学生在笑着说什么,另外一个原本很少说话的人回应着,万年没变化的脸上带上了点表情,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好表情。   那个转学生在听他说了那些话后还是选择继续跟没事人一样和林柏继续玩,笑得比上次看到时还灿烂。   “看什么呢班长,班上的人还在等你把成绩单带回去,再晚点他们得当着你的面枯萎了。”   走在旁边的男生手里同样抱着堆试卷,注意到周程脚步变慢后转头看过来,提醒说班里还有一群嗷嗷待成绩的人。   挂在栏杆上的两个人走了。周程收回视线,说:“没什么。”   “话说你这次真猛,怎么又是第一,”旁边的同学边走边研究着成绩单,说,“话说林柏转班之后好像就没在年级排名前面看到他了,不知道他现在成绩怎么样,该不会以前的成绩真跟传的一样是抄的吧。”   周程没有多回应,只说句不知道。   中午午休过后,班主任老王终于拿来了三班的成绩单。   成绩单一进教室,所有人的困意都没了,小小一张成绩单在班里来回转悠,传到后面时已经有些发皱。   在英明的老王的带领下,三班的学生的成绩虽然达不到一班的水平,但在其他班里算是十分不错,第一名是班里的小美女,基本常驻这个位次,成绩出来时没有多少意外,真正让人意外的是倒一换人。   在林柏来到这个班后,班级倒一一直稳定没变过,班上同学一直以为这个位置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将一直由他占据。   结果这次意外转来了。   “……”   成绩单传到手上,林柏扫了眼最底下的人的名字,在沉默中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同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最后一名的竞争比第一名还激烈,其他科目略,他实在很难想出什么样的人才能考出5分的数学和32分的语文。   迎着他投来的视线,感觉他表情里好像有什么未说出的话,宋燃于是凑过头跟着一起看了眼成绩单,从最前看到最后。   他这下懂了对方表情里没说出的话是什么了。已经工作了好几年,他对自己的总体成绩并不意外,只是对单科成绩提出了异议:“其他都还好,数学我填了那么多选择题,怎么就对了一个。”   也就是他整张卷子就对了个选择题。以及这个人居然认为其他科目的分都还好吗。卷面分都不止这点分,林柏在短暂安静后问:“你有给后面的大题写解吗?”   在成绩过于惨烈的时候,学校的老师有在复核成绩时给个卷面分的习惯,以此维持学生脆弱的心脏。   宋燃:“还要写解?”   简单又直接的四个字,林柏动作一顿,镜片后的眼缓缓睁开:“……” [17]迟来的date:    成绩单传到手上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节课,林柏在下课后将这东西……   成绩单传到手上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节课,林柏在下课后将这东西重新放回了讲台,其他人在他下去后瞬间把讲台围了个圈。   放学后终于可以随意活动,宋燃一手压在一直看不习惯的书堆上,看着林柏回到位置,问:“你今天是怎么打算的?应该不用去打工了吧。”   “回家,”林柏说,“樊哥之前在商场里新开了个游戏城,我周末的时候再去兼职。”   商场里的兼职没有歌巷街那样的夜班,他只能周末去上两天班,寒暑假再去兼职一段时间,加上之前攒在老樊那的钱,基本够日常开支。   周末又被占领了。但好歹平时放学后的时间空了出来,宋燃失望地道:“回家么,我还以为今天能一起出去玩。”   这个人真是无时无刻都想出去玩。林柏并不接招,避开他满是失望的眼神,只如实地道:“比起出去玩,你可能该对你的成绩更上心一点。”   或许不该只上心一点。   三木白总是这样,理性永远大于感性,完全不吃感情炮弹,总在他提出做些什么放松的事时提起工作,高中版的三木白居然也是这样。   宋燃抓了下头发,一下子被拉回现实了,坐下来后把卷子往脸上一盖。   虽然不太想,但他确实得想办法学一下,至少得能把老宋糊弄过去。   老宋这个人实在不诚实,对亲生儿子还耍阴招的,让是让他来这学校了,但学籍还没完全转过来。昨天不知道打哪听说了期中考的事,老宋打电话说期中考就算了,要是期末考成绩还是没起色,就给他踹去国外的学校好好做人。   让一个工作这么多年的人重新面对考卷,怎么想都太残忍。   没管同桌的死活,林柏话说完后就站起身准备离开。   宋燃动作比他更快一步,一下抓住了他校服一角止住离开的动作,问:“那你可以帮我补课吗?”   脑子一转就是一个新想法,宋燃脸上带上笑,试图晓之以情:“要是成绩上不去,我过段时间就得被从这里撵走了。”   将衣角从人手里抽回,林柏转头客观地道:“让倒数第二给倒数第一补课?”   听上去无论如何都不太妙的样子,前途更是看不到一点光。   宋燃这下回想起了成绩单上就在自己上面一个的名字。   想起来了,但并没多在意。   半空长风从窗户吹进室内,他从高高的书堆底下抽出被折叠成一小块的试卷,单手将试卷展开并转了个向,笑说:“之前你的这个掉下来了,我帮你捡回去放好了。”   “……”林柏低头看过去,镜片后的眼睫略微抬起,握着背包背带的手微动。   宋燃拿在手上的是他的的物理卷子。   和没写几个字的答题卡不一样,试卷上每道题都有做过的痕迹,大题的空白区域基本写满,最后两题过程略显凌乱且简略,只在题尾简单写下计算的结果。   宋燃平时脑子不记事也不听课,但刚好记住了那天在卷子上看到的数字,又勉强打起精神听了最近的两节物理课。   班上据说全军覆没的题三木白在之前已经无声无息地做出来了,只是答题卡上是空白一片。   晃了下手里的试卷后将其收好,他再次询问道:“可以吗?我会给补课费,可以把这当成一个兼职,这样你也不用每次休息时都得去打工,可以有自己的时间了。”   —   林柏当天最终还是回家了。   今天林阳辉不在家,他原本习惯性地想洗个澡去店里,在看到晾在窗边的洗净的白色衬衫时才想起自己已经不能去店里,于是转而整理了下已经很久没有整理过的书架。   刚拿起书时旁边电话响起,是老樊打来的视频电话,他低头看了眼,之后接通。   老樊打电话来没什么事,就只是想问下他放学后有没有回家,以及林阳辉在不在家。   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拿过放在书架上的久远之前的书,林柏回说:“没在家。”   老樊这辈人比起发消息更喜欢打电话,并且偏好视频电话,他已经习惯,没有丝毫不适应。   事情问完了也不急着挂电话,老樊隔着屏幕依稀能看到他的动作,问:“这是在做什么,大扫除?”   “不是,只是在找之前的书,”将拿出的书堆放在另一边,林柏说,“我明天去同学家里给他补一下课。”   老樊当即反应过来:“帅哥?”   【帅哥】指的是聊天软件上的备注,林柏说是,之后道:“他叫宋燃,燃烧的燃。”   他实际上也是今天看到成绩单时才知道这位名字具体是哪两个字。   老樊满不在乎地摆手,说:“这我知道。”   “……”林柏拿书的动作一停,侧眼看向手机里的老樊的脸,“嗯?”   “哦我没给你说过吗,”老樊挠着头“哈哈”一笑,说,“去派出所的那天他在车上找我加了个好友来着……帅哥确实是个好朋友啊。”   很好的一个帅哥,特别上道,加上好友回去后就把当天相机里拍的照片导出来发他了一份,他收下了那些照片,礼尚往来地发了几张他珍藏的小版林小白的照片。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了对方名字,只是觉得还是帅哥叫着比较顺口。   对方收下了照片,表示以后会继续提供他平时基本看不到的林小白在学校里的照片。   很敬业的一个摄影大师!老樊对其大加赞赏,一改最初的认为其有点变态的初印象。   凭直觉觉得这些话不能当着这位林小白的面说出,老樊自觉的没有说出,转而问:“帅哥成绩很差劲吗,怎么还要你去补课?”   该不会补课只是个借口,其实另有其他目的。   林柏言简意赅:“全科总分不过百。”   老樊:“?”   连对现在的高中生的成绩没概念的老樊都能感觉出来这个成绩如何逆天,在短暂安静后选择挂断电话不再多打扰,道:“那你继续找书,加油吧。”   电话挂断。   第二天林柏去学校的时候,手上多出了一个口袋。   宋燃今天莫名很有精神,难得早早到学校,看到他来时脸上已经先一步带上笑,探过头去看口袋里的东西,问:“你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吗?”   并不是。   口袋里规规整整,全是堆叠的各科书籍,甚至隐约可见印着初中俩字的教材。一水的冷色调的封皮的书,像盆冷水兜头倒下,浇熄期待的小火苗。   确实是给他带的,但是不是好东西只能另说。   宋燃觉得自己就算再次,应该也不用回头去学初中的知识,发出抗议的声音:“你看不起我?我怎么会连初中的都不会。”   林柏看了眼他,也不反驳,只从口袋里找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后将其递过,指向其中一道题道:“试试。”   宋燃试了,拿起了笔。   两分钟后,宋燃放下了笔。   沉默地将书合上并老实地递回,大少爷一改前言:“抱歉,我当前的要务是成功小升初。”   林柏笑了下,拿回书道:“我尽量让你趁早初升高。”   “……”   他实在很少笑,哪怕是只带上一点笑意,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会不一样,宋燃看着,然后一手陷进发间,不太自然地移开视线。   平时这种上课的时间忍忍就能过去,偏偏今天度日如年,下午放学的时候宋燃几乎是第一个从座位上弹射起步,拎上装满书的口袋就从教室后门离开。   “燃哥今天怎么这么着急离开?”   “谈恋爱了这是,着急去见女朋友什么的?”   教室里的其他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唰一下离开,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张元洲几个人探着头往窗外看,三言两语间就构造出了一个不存在的早恋对象。   忽略教室里的嘈杂声响,林柏慢慢收拾好东西,跟着安静地离开教室。   走出学校,穿过临近街道,他到说好的地方的时候宋燃和钟叔已经在停车场的车边等着。   不一起出学校是林柏提出的,宋燃只能照做,选择当早出来的那个。   原本靠车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来往车流和人流,他本就桀骜的眉眼显得更加不近人情,看到熟悉人影出现在街道转角时眼睛抬起,一下站直身体,脸上带上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笑。   笑得实在阳光灿烂且不值钱,旁边的钟叔疑惑地投过视线,反复确认:“……?” [18]补课(一):    之前在派出所时见过钟叔,林柏走近后和对方打了声招呼。\r……   之前在派出所时见过钟叔,林柏走近后和对方打了声招呼。   很有礼貌的一个同学,和我行我素上天入地我最大的某大少爷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性格,钟叔先是意外,之后很快同样打了声招呼,帮忙打开车门。   车门一开,比座椅更先出现的是一坨浅黄色的可活动生物,一个硕大的毛绒狗头从车门缝隙中探出,咧着个嘴四处闻闻嗅嗅。   看到突然出现的狗头后小小一惊,林柏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宋燃。   一手搭车框上,宋燃介绍说:“这就是太子,你要叫太监也行。”   闻到之前没有闻过的气味,太子探着脑袋往林柏身上闻闻嗅嗅,大有直接跳下车的趋势,结果被宋燃眼疾手快一把捞回。   今天才洗的澡,才洗完澡的小狗不能下地,至少当天不行。   事实证明带太子过来学校接人是正确的。   林柏和太子玩得很好,太子很喜欢这个新出现的人类,一直往人身上蹭,主动把脑袋往人手心里塞,动作几乎是明示。   手里全是毛茸茸的触感,还能闻到香香小狗味,林柏没说话,手上动作也一直没停。最后太子整个狗直接团进他怀里。   宋燃在一边看着,手里的手机悄然举起,在安静里把大拇指当连点器用,只管一直按着拍照键,完事后挑选了几张,顺手发给老樊。   满打满算这还是林柏第一次去同学家玩,尽管是因为补课,几十公里外的老樊原本还有些担心,这下安心了,回了个收到以及一个大拇指。   车辆从学校附近驶出,一路从城南开向城北,路边的高楼逐渐减少,绿树绿植增加不少。   林柏大概明白了他这位同桌平时对于有钱这一方面的自信从哪来的了。   正如对方所言,对方确实不是一般的有钱,从住的地方就能大致看出一二。车辆进了院子后往前行驶了一段时间,最终在正门前停下。   车辆停在门前绿荫下,太子不愿意从林柏身上下来,就算宋燃来也不行,最终是林柏抱着其下了车。   一坨奶油色的狗头靠在少年清瘦的肩,笑得得意又威风,完全的恃宠而骄。宋燃拎着口袋跟在后面,看得眉眼一抽,低声暗骂道:“臭太监。”   他原本想带三木白在家里转转顺带多玩一会儿,但可惜林柏是个认真的人,太子也没迷惑得其短暂失智,自始至终都记得今天来这里的目的,说:“今天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平时是在哪里学习?”   宋燃平时不学习。   先休息一会儿的计划泡汤,他带着林柏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   他房间在二楼,是个向阳的房间,这个时候刚好有光照进,和平时动不动就热暴力人的性格不同,他房间的陈设意外的简洁,没有过多的东西,只有柜子上有几盆绿植。   一眼看过去能供两个人同时学习的地方只有靠窗的长木桌边,林柏将太子放下,跟着在地毯上坐下。   看到了他进房间时一闪而过的讶异,宋燃把装着一袋子书的口袋放在桌上,颔首说:“我的房间干净吧。”   干净是当然的。他房间在昨天经历了大扫除,狗也洗了一遍,再洁癖的人也挑不出任何错。   虽然不明白这个人在骄傲什么,林柏还是抱着太子点头应了声是。   宋燃头扬得更高了。   他也就这个时候还能保持这种精神。   钟叔敲门后送来了果汁和点心,但暂时没人吃,林柏将袋子里的书都取出,说:“你的基础比较薄弱,今天先从数学开始,之后再学物理。”   “……”刚还扬着头的宋燃看着堆成厚厚一叠的书,眼皮跳了下。   好在这堆书并不是给他看的,是林柏带来给自己当做参考的。将书放到桌上角落,林柏拿出几张纸和笔来,说:“这里有一道题你试着做一下。”   上来就做题,丝毫不给缓冲的时间,果然是三木白的做事风格。宋燃接过纸和笔,低头看了眼纸上的题。   手写的很简短的一道题,已知a加b的值,以及ab的值,求a²+b²的值。   好像很熟悉的题,熟悉到总觉得曾经的自己就算成绩再差,应该也能很快做出来。宋燃低头思索,试探着落笔。   阳光静静倾斜,桌上绿植的影跟着移动,空间里只剩下笔尖在纸张上摩挲过的声音。   “……呼。”   终于忍着耐性勉强把题解出来,宋燃看了眼自己乱糟糟地挤成一堆的字迹,气呼到一半就停住了,将纸推回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移开视线,提早辩解说:“我初中的时候真不是这样。”   在他解题的时候林柏也在看其他题目,听到动静时停下笔,接过推来的纸张。   解题过程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一堆更改后的痕迹,四处乱窜的字母,唯一的优点只有字挺好看,有种跟打结的解题思路相反的流畅感。   “做得不错,你已经有解代数的思维,只是目前比较混乱。”   出乎宋燃意料的,林柏居然没有骂人,情绪很稳定,从一堆拥挤的字里很有耐心地圈出需要的地方,甚至还夸了他一下,之后说:“初中的代数其实很简单,只是几个公式换个方式变来变去。”   林柏边说边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公式,原本很简单的一个东西竟在短短时间里被横向推出了一堆相似又不太相同的公式。再回头看时,已经跟最初的公式两模两样。   “……”   虽然只是个猜测,不一定对,宋燃在旁边听着,总觉得按照一般的课程安排,学校里要讲至少一周或者几周的东西似乎被这个人在二十分钟内讲完了。   更离奇的是他竟然听懂了似乎。   想要在期末的时候成绩有起色,大头还是在高中的知识,林柏并不打算在初中的知识上耗费太多时间,要求是只要打好基本的基础,以及培养一点数学思维就好。完事后他直接一翻页,在新的一页上随意画了个正方形,开始引入新概念,垂下眼道:   “这个正方形的面积是(a+b)²。同时,它可以分成一个边长为c的正方形和四个直角三角形。每个直角三角形的面积是ab/2。所以……”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稳,很少有过大的起伏,在讲数学这种东西时很容易催眠,但干净清冽的声音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宋燃在旁边一手支在桌上听着,倒是不犯困,只是听着听着注意力逐渐跑偏,视线落在握着笔的冷白手指上。   三木白的手很好看,手指细瘦且长,在光下带上点温度,不像平时那么苍白,像是天生就该用来握笔的手——他在去歌巷街之前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只从外形上看,很难想象这么个手打起人来时那么狠,只有关节处的依稀伤口和指甲一侧的淤血提醒着之前看到的景象并不是错觉。   “所以你刚才用代数推导的东西,用几何也能推出来……你有在听吗?”   最后一笔落下,林柏将垂下的碍事的过长碎发别至耳后,侧眼看到身边人显然焦点不在纸上的眼睛时眉尾一抖,将手里的圆珠笔倒扣,不轻不重地在桌上点了下。   “嗒”的一声声响在耳边响起,宋燃回神了,回神后面对的就是旁边人投来的平淡视线。   脑子里警铃大作,宋燃本能性地迅速坐正坐直,视线快速地从不知不觉间冒出一堆东西的纸上扫过,又瞥向边上人看不出情绪的脸,他眼睛最终停在有些遮挡视线的过长碎发上,转移话题说:“头发有点碍事是吧,我记得宋女士之前有买发夹,我去给你找一下。”   不敢直视边上人现在的眼睛,他径直起身道:“我很快回来。”   他实在走得很快,林柏想说“不用”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房间门已经关上。   去找一下的意思是宋燃出门去找阿姨问东西在哪,然后阿姨去找。   他记得宋女士有位朋友之前生小孩,朋友希望生的是女孩,包括宋女士在内的所有朋友都准备了许多女孩的用品,只是天不如人愿,最终蹦出来个男孩,所有人准备的东西都没能送出。   宋女士当时兴高采烈地准备的大堆东西里就有大把的各式发夹,没能送出后就放在家里的什么地方。   阿姨熟知家里的每个地方,很快将东西找来了。发夹装了好几个小盒,每个夹子都有单独的空间。宋女士准备得很用心,从简单款到花里胡哨的发夹都有。   以及宋燃还记得三木白这个人讲究效率,穿衣和用的东西都精简,对花里胡哨的东西完全无感,并且尽量避免使用。   揉捏三木白的机会这就来了。   对方越是不想用就越是想给对方用,在一堆东西里挑了几个最花里胡哨的发夹,宋燃挑挑拣拣,最终迈着愉快的脚步回房间。   他回去的时候林柏在抱着太子做题,只是不是刚才的基础性的初中的题目,短短时间内草稿纸已经用了大半张,听到开门的动静时转过头。   宋燃带上门后抬脚上前,伸出手面不改色地道:“那里没什么可以选择的,只有这些了。我觉得还好,挺适合你的。”   林柏闻言低头看向他的手心,在看到一堆粉粉白白的东西时眼尾一抖,看到上面装饰的小猫小狗和蝴蝶结后更是眉头一扬,疑惑地抬起眼:“……?”   这合适吗,适合在哪。还是说这人不幸患有色盲。 [19]好、可、爱!:倒地.jpg   感谢宋燃的心意,但林柏选择不接受,婉拒道:“我就现在这样就行。”   “这样对眼睛不好吧,话说这样头发会扎眼睛吗?”   婉拒了林柏的婉拒,宋燃跟突发性耳聋一样,耳朵自觉地过滤不想听的话,拿着发夹靠近道:“拿都拿了,试一下吧。”   他的动作实在很快,林柏手里的笔还没放下,他已经弯下腰把手伸来了。   脸侧传来灼热触感,也能感受到头发被触碰的感觉,林柏不太习惯地侧过眼,看到搭在自己头一侧的骨节突出的手指,转回视线时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脸。   距离好像好像有点太近了,这真是同学间的正常的距离感吗。   没什么和同学相处的经历,他不太确实,于是出声问了:“这样不会太近吗?”   确实很近。垂眼就能看到近在眼前的瞳孔纹路和平静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呼吸间还能闻到一点好闻味道,宋燃面不改色地道:“不会,这很正常。”   淡然眉眼还带着点迷惑,林柏迟疑地一点头:“原来是这样。”   发卡夹上了,宋燃稍稍后退的同时一手抄过手机,打开相机就是一顿无脑拍。   难得有揉捏三木白的机会,他包不会让机会溜走。   等以后万一吵架,他就掏出这个花里胡哨的照片来反击,绝不会再被三木白单方面嘲讽到尘埃里。   从讲题到一半跑出去找发卡开始,这个人的每个动作都在林柏的意料之外,看到手机镜头对准自己的时候眼里的不理解几乎化为实质,出声问:“……这又是?”   暂时收回拍照的手,宋燃边检查手机里的照片边说:“你第一次来我家,樊哥有点担心,我给他拍张照片发过去。”   原来是这样。听到说是发给老樊的,林柏没再多问,道声谢后低头继续写手上的题。   “……”   他对发卡的接受度良好,或者说不怎么在意,真别头上了就只当做一个让视野更清晰的工具,无缝衔接做题,只有宋燃还保持着低头看手机的姿势,视线落在屏幕的照片上,一时间没有移开视线。   和他原本的计划不一样,三木白实际上和这堆粉嫩的发卡意外的挺搭。   屏幕里的青年原本的蓝白校服放在身侧,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底衫,怀里抱着只奶油色毛绒小狗,惯常垂下的碎发被浅粉发卡别至脸侧,浅淡眉眼难得完整露出,过长眼睫从眼尾扫过,浅色近灰的瞳孔稍稍转来时自带漠然的冷淡劲。   但这股子冷淡劲又很好地被粉嫩的发卡和疑惑的神情中和了,斜照的日光透过窗户落在稍显凌乱的发梢,斑驳碎光映亮浅灰眼底,添上了层明亮的暖意。   眼也不眨地和照片里的人对视了会儿,宋燃在安静无声中缓缓闭眼,捂着心口往后倒地。   被他吓了跳,林柏放下手里的笔,侧过身问:“你怎么了?”   “没事,”宋燃睁开眼重新面对照片,说,“刚累了,休息下。”   躺地上举着手机从刚连拍的照片里选了几张,他点开和老樊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几秒,最终没有按下。   最后还是诚实地选择将照片只存在自己手机里,宋燃把手机收起,从地上坐起说:“休息好了。”   满打满算也就动了二十分钟的脑子,他就这么自顾自地喊累,又在短短一分钟内休息好,林柏果然还是不懂这个人的身体构造,但不多说,重新把之前对方走神的知识点讲了一遍,完事后再附赠几道题。   从没多少知识的脑子里挤出一点微弱的脑细胞,宋燃在艰难地解完几道题后这下是真累了,比起做题更情愿上一整天的班。   再继续学下去只是徒增一具燃尽的尸体,林柏没有为难他,让他先休息一段时间再继续。   宋燃休息了,一直在动脑的林柏没休息,低头继续解手里的题,笔尖隔着纸张和桌面碰撞,发出细微声响。   斜斜坐在木桌另一侧,宋燃一手随意支在桌面上撑着脸侧,悄悄看了几眼坐在面前的人后无所事事地翻着堆在桌角的一堆书。   这些都是林柏初中时候的书,爱惜得很好,看得出有翻动的痕迹,但基本没有折痕,里面有少量笔记。   这些东西实在无聊,还不如翻相册来得有意思。   “哗哗——”   翻完一本书换另一本书,宋燃一页一页闲闲地翻着,翻到一半时察觉到异样,翻动的手停下,收回偷偷瞥对面的人的视线,低头看了眼。   异样感的来源是一个卡在书缝里的对折的纸张,还挺精致的纸,边上还有小花纹,隐约可以看到透出纸背的字迹。   记个笔记居然用这么精致的纸,看不出来三木白以前还喜欢过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自以为发现了对方过往的小爱好,宋燃笑了下,单手把对折的纸张展开,垂下眼随意瞥了几眼纸上的内容。   然后视线定住,脸上的笑也滞凝。   这不是记笔记的纸,是一封显而易见的情书,来自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给1班的林柏。   很清秀的字体,也很委婉的表达方式,送出这封信的大概是一个有些文静的女生,大概成绩也不错,因为上面写着多次在第一考场遇到林柏后对其抱有好感。   “……”   拿着纸张的手一紧,宋燃扬起的嘴角慢慢回落,在长久的安静后试探着发出声音,在对面的人抬头看过来时指了下手里的精致纸张,说:“无意冒犯,其实我也不是特别关心……这是?”   初中已经是挺久之前的事,林柏抬起头多看了两眼精致纸张,在短暂思考后终于想起来了,简要地道:“这些是初中毕业的时候别人给的。”   虽然无法接受请求,但毕竟是别人的一份心意,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扔掉也不太好,所以暂时塞进了书里,之后就忘了其存在。   勇敢地剖析内心的作品不适合给第三人看,林柏略微倾过身将纸张从宋燃手里拿过,折好后放进旁边的书里。   宋燃在这个时候脑子又转得快了,嚣张眉眼一挑,刁钻地捕捉住关键词,咬牙道:“些?”   甚至还不止他看到的这一个!   这些学生怎么一个二个尽想着早恋,这个年纪就该好好学习!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林柏又低下头继续看题了。   他退出聊天,宋燃还留在原地独自上演最强大脑,把已知的信息迅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想起来了,老樊之前给他发过三木白从小到大的照片,其中就有初中的。   那个时候的三木白还是正常的头发,没戴眼镜,穿着身正常的校服,一张脸在班级合照里突出得实在扎眼。   ……就算性格再恶劣,就凭那张脸,能收到情书这种东西也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是一回事,莫名的烦躁又是另一回事,宋燃不手贱去翻书了,生怕又翻出个什么自己完全不想看到的东西,开始回头去老樊之前给他发的照片养养眼。   老樊长着一副道上人的模样,实际上还挺会养小孩,照片里的林小白每个阶段都干净整洁,长着一副大人小孩都喜欢的模样。   就是高中突然变异了。初中毕业和高中也就相隔半年不到的视线,宋燃实在很难想这人是怎么在半年里从合照里的一棵草进化成高中的这副形象的。   脑子里正思考着,刚好林柏暂时休息喝了口水,宋燃于是趁机问:“你的头发有点长了,没想过剪一下吗?”   “不用,”抬头喝了口水,林柏将水杯放下,说,“这样比较自在。”   一中校规很宽松,对外型的要求只有在校期间穿校服以及不化妆,另外就是不染夸张发色,其余都不做过多要求,男女同等。只要校规不变,他就可以一直保持这样。   宋燃一把捏住底下准备偷偷去喝水杯里的水的太子的嘴筒子,问:“自在?”   圆珠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林柏低头瞥了眼手上疤痕还没完全消褪的伤口,说:“这样就没人关注了,也不会有人找去家里,刚好和林阳辉撞上。林阳辉是我爸,你之前见过,遇到谁都想敲一笔。”   虽然最后平安无事,但他不想再经历一次这种事。同学就保持着普通同学的关系就好,他不想再有任何多余的变化,现在这样就挺好,虽然中途多冒出了同桌这个变数。   变数本数听着,期间略微皱眉:“找去家里做什么,真是不尊重个人隐私。”   一下子就站上了道德高地,俨然忘记了自己偷偷摸去其打工的地方的事实。 [20]其实上一章标题应该叫补课(二):忘了哈哈   接近晚上的时候补课结束,钟叔开车送林柏回了家。   让车辆在离家有一段距离的少人的路段停下,林柏下车后自己步行一段时间。   原本想跟着下车,结果宋燃被留在了车上,隔着窗户看到背着背包的人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后才慢悠悠收回视线。   钟叔转过头问:“今天学得怎么样?”   大少爷跟学习两个字完全不沾边,他原本以为今天带朋友来家里是纯玩来的,没想到还真在学习,第二次去送饮料点心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堆题。   当时的冲击不亚于自己在洗头时第一次发现掉了一大把头发。   “那肯定学得很好,我脑子这么好。”   夸自己的时候一点不心虚,宋燃一手抛着林柏还给他的几个发卡,一边低头打开手机购物的界面,把屏幕转向钟叔的方向,问:“钟叔觉得这个怎么样?”   各式的浅蓝的发卡,上面还装饰着毛茸的豆豆眼小狗头,和太子十分神似。   把图片一滑,宋燃思索着说:“还是说这个黄色的更好?”   钟叔:“……?”   把手机收回,宋燃最终决定说:“算了,两个都买吧。”   一句话都还没说的钟叔:“……”   —   宋燃喜欢上补课了。   虽然补课动脑子的的时候实在痛苦,但其他时候意外的还挺有意思。   还没进化成大魔王模式,现在的三木白甚至还隐隐透露着一丝温暖的人性,采取的居然是鼓励式教育,只要他多做对几道题就能获得一句夸赞。   主要就是他买的发卡到了不少,顺带还有点其他东西,每次回家补课都能让对方试一点新东西。   为此他甚至连去学校都积极了不少,早早到校,然后等林柏到教室时第一时间给出昨天做的题,然后等待挨夸。   “基础题都对了,比较复杂的题现在这个阶段能有思路已经很不错。”   刚到座位坐下就拿到了同桌递来的题本,林柏放下书包后先扫了眼题本,换了支蓝笔订正几个地方,说:“这几个地方需要再思考下,或许用数形结合的思路比较好。”   扫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在哪,高中的三木白恐怖如斯。宋燃拿回题本,问:“你之前成绩是不是特好?”   一班那周程之前说过拿奖学金的事,能拿到奖学金,成绩应该相当不错,只是不清楚好到什么程度。   “还好,我现在成绩比之前更好一点,”迎着宋燃疑惑的视线,林柏解释说,“之前是倒一,现在进步成倒二了。”   运气大于努力,只要拥有一个成绩够差的同桌,他的名次就能够无痛前进一名。   倒一本一:“……”   宋燃感觉自己被拐弯抹角地点了下,但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并且三木白表情看着很正常,看上去似乎没有这个意思。多看了人几眼,他最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收回视线拿起笔重新解题。   ……   早上的教室嘈杂,窗外阳光穿过拥挤书缝,林柏安静整理着桌面的书,低头无声地笑了下。   宋燃没看到,低头做题去了,在接近早自习的时候才重新抬起头来。   避开其他人的耳目,他悄悄给人塞了颗草莓问:“明天要学什么?”   明天又有一些东西到了,他得提前预习一下,争取留出更多的时间来试试新东西。   “明天不用补课,”林柏转过头说,“明天周六,我要去打工,你可以休息两天了。”   补课是免费的,他没有收费,周六日还是和之前预定的一样去老樊新开的店里打工。   明天居然要打工。   扬起的嘴角垂下去了,宋燃重新趴回自己桌面,周围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他趴桌上看着无所事事的样子,张元洲几个人拎着篮球路过,看到他后眼睛一亮,上前搭话说:“燃哥周六有时间吗,要一起出去玩不?我们想去OY那边新开的商场里逛逛。”   自动忽略了被高高的书堆挡住的林柏,几个人站宋燃桌边,指向教室前排的方向说:“和万雨桐还有她朋友一起去玩。”   张元洲靠过来压低声音说:“万雨桐和她朋友跟我们初中是一个班的,她朋友也长得可好看。”   万雨桐就是这次期中考第一的小美女,虽然看人的眼光有些挑但实际脾气还行,初中就跟他们关系不错,高中延续了这份友情。出去玩人多一点更好玩,自认已经成为朋友,他们在班上肯定优先邀请宋燃。   宋燃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转头去看旁边的林柏,结果只看到了一堆把人挡得严严实实的书,看不出人听没听到。   稍稍拉开距离,他抬手拒绝了,说:“我这周末刚好有事。”   拒绝得好快!几秒钟都没到!   张元洲几人震惊于他的拒绝速度,在确认他确实有事后只能遗憾离场,径直跳过了就坐在宋燃边上的林柏,在教室里游荡着去抓取其他人。   ——   周六早上,林柏去了新的打工的地方报到,在员工后台见到了老樊。   老樊戴了个帽子遮住了自己的肉松头,也没穿平时的花花衬衫,终于看着不像是个道上人,只是举手投足间依旧有改不掉的歌巷街人士的味道。   这个工作比之前正经不少,在正经的商场,正经的店里,也有统一的员工制服,上衣胸口处还有个铭牌。   林柏换了工作服,低头看到胸口处的铭牌上写着个【小白】。   等他换完衣服出来后,老樊一手搭上他肩,一边介绍工作内容一边带着他往前台的方向走去,说到最后时嘱咐说:“另外别忘了这里不是歌巷街,要是客人闹事也别直接暴打客人,咱要讲文明。”   没等林柏说话,老樊又把他的头转了个方向,指向大门旁边的灰色大门,说:“可以把客人带到那个门后面的地方打,那是商场工作人员的通道,里面没有监控。”   林柏:“……”   这听上去跟文明似乎不太沾边。应该也没有正经的店会因为顾客闹事而把顾客暴打一顿。   这种事在歌巷街里正常,放到这里应该会上社会新闻。   瞅了眼他的表情,老樊咧嘴一笑:“这不开玩笑呢吗。”   连路线都规划好了,摄像头的范围也查明白了,听上去不太像是单纯开玩笑的样子。   “……”比起店里营收是否好,林柏现在更担心这家店能否正常运营,是否会开了几天后就因为暴力事件关门整改。   好在老樊只是作为老板偶尔视察一下店里的情况,并不参与实际运营,基本没有和人动手的风险,这次也只是想跟他见一面,说完话后就准备去其他地方,关门整改的几率直线降低。   在老樊走后抬手戴上帽子,林柏转身回到工作的前台,略微抬起帽檐和已经在工位上的全职道声好。   全职眼睛当即一亮,向老板已经离去的背影投去赞许以及感激的目光。   很好心的一个全职员工,在店还没来客人前详细地讲了遍工作内容以及操作方法,林柏略微弯下腰听着,途中眼尾瞥到了眼门口一闪而过的浅金的绒毛,稍显疑惑地抬眉,而后又很快收回视线。   像一条猫猫狗狗的腿,颜色和太子的毛色还挺相近。不知道太子在家里有没有乖乖听话。   “臭太监,出门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今天会好好听话的吗!”   门口之外,戴着顶黑色帽子,脖子上还挂了个相机的人一手牵着奶油色小狗飞奔好几米,直到确定离开门口范围后才堪堪停下。   一人一狗有些显眼,路过的人看了好几眼。   忽略了所有投来的视线,宋燃半蹲下拍了两下狗头,压低声音说:“下次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他周末确实有事,事情指的是来看三木白打工的地方,为此特意起了个大早。   不知道是怎么看出他出门是来找三木白的,他在上车的时候平时不爱出门的太子一定要跟着一起上车,还表现出听话温顺且可怜的样子。   于是他把狗带来了,就当顺带换个地方遛狗。于是太子就在店门口闻到熟悉的气味,抬腿就猛猛往前冲。   好在幸好似乎没被发现。   牵着狗围着楼层转了大半圈,宋燃绕到了游戏城对面的走廊,在确认不会被看到后一手牵狗一手举起相机,熟练地调整焦距。   从这里正好能看到店里的柜台,他默不作声,只有快门按得咔咔响。   果然这样比和一群无聊的高中生出去玩有意思。   一直凑不齐人,张元洲那伙人当时最后几乎把班上人问了个遍,唯独没找林柏。   收起相机低头查看显示器上的照片,看着画面中心的人的淡然眉眼,宋燃眉梢满是得意和傲气,唇角扬起。   那些人的行为他能理解,毕竟那些人从来都没真正认识过林柏,被对方主动隔绝在了边界之外。   只有他见过真实的林柏,跨过了边界线,将其独自占有。 [21]我怎么可能是bt?:    “哇!好可爱的小鸡毛!”\r\n\r有时候有的想法果然不能……   “哇!好可爱的小鸡毛!”   有时候有的想法果然不能有。独占的想法刚从脑子里闪过,宋燃扬起的嘴角还没垂下,后面紧接着传来一道略有些耳熟的声音。   这声音他听过,在学校里,只是没这么夹。   并不想在这里碰面,宋燃嘴角当即回落,只当什么都没听到,略微压低帽檐,等待后面的人自己离开。   “你好,我可以摸一下你的狗……燃哥?”   夹子音是张元洲发出的。不仅没有眼力见地离开,他还往前凑近了试图接近小狗,询问时发现狗主人身影有些眼熟,细看之下认出了人,惊喜地出声。   其他人听见他声音,一瞬间也跟着看了过来,发出意外的声音。   站在走廊栏杆边的人高出周围经过的人大半个头,穿着身黑色的休闲外衣,头上帽子帽檐的阴影遮住半张脸,他们晃眼一看时以为是偶尔刷新的不认识的冷淡酷哥。   “……”   和张元洲一张满是惊喜和高兴的脸相反的是宋燃没有丝毫表情的脸。   他在教室里的时候心情都挺不错,自己一个人独处或者跟其他人在教室外遇见时基本都是这么张脸,张元洲已经习惯,只当这是他的个人习惯,只管继续问说:“燃哥不是说今天有事吗,怎么也在这里?”   宋燃也想问这个问题,想问这些人怎么会在这里。他是听张元洲说过会去什么商场玩,但没细听,脑子自动将这些信息过滤了。   原来这些人说的就是这个商场。好小的世界,好不凑巧的时间。   宋燃没立即说话,张元洲上下看了眼他挂脖子上的相机和手上牵着的狗,自动帮他找了理由,说:“燃哥说的有事是遛狗吗?”   不想多说话,宋燃于是稍稍一点头,随便回了声:“是。”   “那这不早说,跟我们一起玩的时候也可以顺带遛狗,就挑一下宠物友好的店的事。”张元洲在这个时候还不放弃邀请,说,“那燃哥跟我们一起玩一会儿吗?”   宋燃依旧惜字如金:“不用。”   “好可惜,”张元洲指向对面游戏城的方向,说,“我还想说和你一起玩一下双人投篮来着,说不定可以挑战一下以前的最高记录。”   远远地看向游戏城柜台方向,再看了眼面前这堆人,宋燃把相机关机,改口道:“你们喝咖啡吗?下面有家店,我请。”   —   周末的人流量比想象中的大,上午的时候店里就进了不少人,林柏短短时间内已经快干成熟练工。   工作内容倒是不复杂,算得上轻松,只是来前台问询的客人太多,偶尔有几个会问些和工作不相关的事,有些困扰。   旁边的全职也有些疑惑,拿着保温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说:“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都没有那么多人来问事的。小白要休息下吗?”   小白是按铭牌上的名字喊的,她觉得怪顺口,所以也这么叫了。   和夜班比起来这点工作量只能算还好,并且空气还很干净,没有任何烟味,林柏略微摇头,说:“谢谢,不用。”   一个很礼貌但同时又很有距离感的帅哥,旁边全职于是不再多问,趁现在暂时没人,抓紧时间多休息。   就一个对话的时间,门外又走进了一群年轻人。大概是高中生或者大学生,进来时自带青春蓬勃的味道。工作了几年的社畜受不了这股味道,默默又仰头喝了一大口保温杯里的温水。   进店里的一群高中生人手一杯咖啡,笑得都很开心,发自内心的那种。   除了抱着狗的宋燃。   他原本想借着买咖啡的事先让这些人下楼,然后打包扔去其他地方玩,结果如现在所示,计划没能成功,他也只能跟着来了这个地方。   想让这些人离开倒不是不想让这些人和林柏遇上,只是他觉得高中生珍贵的假期不应该耗在这种地方,比起玩点电子套圈和电子赛车,不如去游乐园玩点真实的套圈和其他活动,他可以费用全包。   其他人在哪玩都行,能玩更好的肯定更好,自己掏钱也行,结果张元洲对游戏城里的投篮情有独钟,实在难以割舍。其他人尊重他的意愿,最终还是来到了这里。   已经找去过一次对方打工的地方,再找来一次就很难解释,十分容易让人误会,显得自己像个变态。宋燃抱着太子,顺带把太子冒出的狗头按了回去,尽量背对着柜台移动。   他这行动轨迹实在诡异,好在其他人不理解但尊重,没有多问。张元洲在自助换币机前等待着机器出游戏币,看到游戏币不断冒出时进行有端联想,吸溜了口咖啡说:“感觉燃哥以后要是谈恋爱了,应该是猛猛爆金币的那种类型。”   咽下咖啡后他叹了口气,180+的大高个装模作样地往旁边的朋友肩上大鸟依人地一靠,说:“可惜我性别没对,要是个女生说不定就有机会了。”   是男是女都没机会。宋燃眼睛注意着周围情况,只简短地道:“怎么会。”   听不出来是在反驳谈恋爱还是会爆金币,或者是两者通通否了。张元洲假装失落,被旁边的朋友嫌弃地推开。   就算进店里好像也没事。店门口有自助换币机,扫码支付换完游戏币就能滚去里面玩游戏,玩完就滚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不会有机会和林柏搭上话。宋燃松了口气。   “等一下,我包里好像还有之前剩的纸币还没用完。”   张元洲的游戏币全吐出来了,排在后面的万雨桐原本想要上前,临了又想起什么,边翻自己的包边转头和其他人说:“你们先去玩,我去柜台那把纸币都换了先。”   换币机只支持扫码支付,纸币得去柜台找店员人工兑换,她说完后和其他人一摆手,整理了下裙摆后轻盈地向着柜台的方向走去。   宋燃:“……”   每次脑子里刚想什么,现实就往反方向发展,宋燃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指定是有什么说法。   没有阻止的理由,他眼睁睁看着两个人接近,然后交谈。   .   “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柜台后一共两个人,其中一个在忙,万雨桐于是头也没抬地选择了另一个,听到声音后才略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突兀地撞进一双浅瞳。   很漂亮的一双眼睛,虽然带着点跟三月春寒一样的些微冷感,但态度却是礼貌的样子。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   没有立即得到回答,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林柏略微倾过身稍稍凑近了些,再道:“你好?”   万雨桐这下是真听得清清楚楚了,快速地将纸币从口袋里拿出,说:“哦哦你好,我这里有一些纸币想要兑换……”   只一个兑换游戏币的事,张元洲这边其他人都已经兑换完毕各自玩去了,宋燃站在不远处悄悄注意着情况,看到边上的俩人还在说话时眉头一挑。   然后往边上走两步,悄无声息地拉近距离,走两步,再走两步。   对话还没结束。在距离近到快贴在柜台边上时,宋燃听到万雨桐报了一串电话号码。   这就开始交换联系方式了!   高中还不是早恋的时候,更何况这两人之前明明一点也不熟。不允许任何早恋的小芽萌发,宋燃三两步就上前,抬手就将装着咖啡的纸袋横在两人中间,从物理层面上进行隔绝。   纸袋放柜台上发出“咔”的一声响,他问:“是有什么事吗,兑换了这么久?”   旁边突然冒出个人,万雨桐以为他是在跟自己说话,结果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到他说:“我刚凑巧听到了点你们的话,这不是工作中吗,你怎么还找客人要联系方式?”   突然冒出的宋燃不是在和她说话,一手抵在柜台边沿上,帽檐下的桀骜眉眼从一开始就直盯着柜台后的人,高大身形略微前倾时显得空间都逼仄不少。   好自然的动作和态度,像什么结婚多年的丈夫在质问疑似出轨的伴侣,不可置信间又掺着点那么丝委屈。   被自己的比方电了下,搁旁边站着近距离围观的万雨桐嘴角一抖。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这位客人金额较大,大额充值比直接兑换游戏币更划算,充值需要手机号注册账号,以及注册需要点时间。”   表情一点不带变,林柏平静又条理清晰地简要陈述,然后略微掀起眼皮,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说:“你好像每次都能找到我打工的地方。”   果然被发现了。刚动作太快,忘了自己见不得人,宋燃:“……”   刚才的气势瞬间没了,抱着关键时刻不吱声装玩偶的太子,宋燃冷汗狂流。 [22]小伙伴+1+1:    在宋燃还在冒冷汗的时候,林柏将装着游戏币的篮子递给了万雨桐……   在宋燃还在冒冷汗的时候,林柏将装着游戏币的篮子递给了万雨桐,说声久等。   宋燃杵这跟扎根了一样,虽然看不懂这情况,但这两个人看上去好像还有话聊,万雨桐拎着小篮子说:“那我先走了?”   客人走了,林柏转头重新看向宋燃,问:“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他好贴心,还给时间思考。   宋燃不自觉地摸下太子狗头,说:“这地方是樊哥给我说的,我想说来给他捧一下场。”   之后又赶紧接着说:“太子刚好想你了,在家嗷嗷叫,我就带它来见你了。”   两句话从某方面来说都是实话,只是稍微进行了下加工。   听到自己名字,昏昏欲睡的太子这下被激活了,还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扑棱着往柜台的方向扭。   好热情的狗,直接在他手上来了段舞狮,一直舞到了林柏身上才满意地在人怀里打滚,侧面证实所言非虚。   抱着奶油小狗,林柏略微扬起头躲避口水攻击,笑了下说:“原来是这样。”   好在有太子在。宋燃逃过一劫,呼出口气,摘下头上帽子扇了两下风。   背后发凉头顶却热,他汗都差点闷出来了。危险解除,他扇扇风后把柜台上的咖啡往前推了些,说:“刚好买多了一份,给你吧。”   林柏看了眼口袋外面附带的小票,低头转账给他。   结果手机屏幕刚亮起就被人伸手手动熄灭。   宋燃收回按手机侧边键的手,说:“得了吧,你那点钱自己存好。”   不等面前的人多说,刚好不远处的张元洲在招手,宋燃把太子留在这让其玩会儿,转身向着张元洲走去。   真麻烦,好好的休息天净陪高中生玩了。   与他相反的是傻乐的张元洲,过程略显曲折,总之他最终如愿玩到了双人投篮,心愿达成。   “叮叮——”   结束后机器响起提示音,上面的数字突破了过往的最高记录,张元洲抱着个球搁那笑得灿烂,独自开朗。   旁边的宋燃把球扔回篮里,低头用湿巾反反复复将手擦净。   张元洲随手拍拍手上的灰,问:“燃哥原来还有洁癖吗?”   “没,”将湿巾扔进垃圾桶,宋燃重新挂上放旁边的相机,说,“只是习惯了。”   家里有个有洁癖的人,被骂多了他也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这么一说他就想起来了。   三木白对卫生的要求很严格,不仅要干净,家里的每个东西都得在该在的位置,他烦了这种生活,所以在林柏搬走后,他报复性的把家里随心所欲地弄得一团乱。   只是这种做法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自由快乐。家里乱了心情也跟着烦躁,阴雨天时更是烦透。   ……   他眼皮一垂,身上温度都变低了不少。   张元洲略有察觉,但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当自己感觉错了,转而问起其他在学校时就一直想问的问题,说:“话说燃哥和林柏……是叫林柏来着吗,平时在聊些什么啊?”   或者说张元洲其实更想问的是这俩人是怎么玩到一块去的。他平时经常找这位去打球,但大部分时候都得到拒绝,人更经常搁林柏旁边转,一张嘴似乎都没停下过。   林柏是半途转进三班来的,虽然那些传言有些让人敬而远之,但本着着友好待人的品质,班上有些人试图接触过对方,但都得到了冷得惊人的态度,美好的品质被冷得冻结,打那之后就没人再和对方交流过,传言也传得越发有鼻子有眼。   结果宋燃一来就跟人杠上了,硬生生的居然还真的能聊上两句。   虽然平时不声不响,但其实包括他在内的不少人都好奇这是怎么做到的,或者说他是怎么敢的。   尽管林柏没在附近,张元洲还是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问:“你都不怕他打你吗?”   “没什么特别的话题,就随便聊点。”   宋燃转过视线看向柜台方向,刚想说林柏根本不会打人,回想起什么后又沉默了瞬,说:“……他一般情况下应该不揍人。”   短短时间里太子已经变成了招财狗,不大的一只狗被淹没在了人堆里,柜台边上全是此起彼伏的夹子音。   张元洲依旧有些害怕:“万一他打人呢?”   他180+的高个和肌肉像白长的。林柏比他稍矮几分,身形也比他更瘦,在他印象里俨然是个什么三米高的巨人。   虽然这担忧其实确实很有道理就是了。   见过对方揍人的场面,宋燃最终没有讥张元洲两声,只说:“我又不是个立正等挨打的人。”还能怎么办,只能挨一顿了。   张元洲向他敢于反抗的精神致以敬意,“反正我是不敢。”   他们不敢正好,正好不会分走林柏的时间,也不会衍生出夹在书里的那些精致的信封。   宋燃稍稍颔首。他有钱又有时间人又好,林柏身边有他就够了。   “我就说你小子动手脚了!难怪我跑这么慢回回垫底,原来是你一直在踩我刹车!”   “我不是以为这是油门呢吗!”   这边聊天休息,另外一边的几个高中生挤在模拟赛车边上吵嚷起来了,吸引周围人视线,几个人说着说着挤成一团,中间还有俩人在疯狂拱火。   边上还有个人在乱中趁机偷喝了一大口别人的饮料,纯纯八仙过海,热闹得过分。   柜台边上,太子被摸美了,精力耗完开始毫无预兆地随地大小睡,周围的人于是都散了,剩下林柏抱着太子轻轻拍。   现在没有人去柜台,属于休息时间,对方和旁边的员工却没有任何交谈,只做着各自的事,大厅里热闹的音乐也冲不淡横在其中的距离感。   宋燃想起了之前老樊发来的照片。   小版的三木白也是这样,独自一人面对着镜头,背后是模糊的成群结队的其他小孩。   就这么一个人独自长大,上学,工作,然后结婚。   周遭的嘈杂声响从耳道里逐渐消退,然后又在回神的瞬间涌回,搭在相机上的手轻叩了下机身,宋燃突然又出声说:“下次你可以试着和他说两句话,说话的时候注意看他表情,还挺有意思的。”   不知道是传言的影响力太大还是从来没有正视过林柏,今天竟然真没一个人认出柜台后面的是同班同学。   这是顺他意的,但和恢复单身后可以自由打乱家里空间一样,他并没有因此感到舒畅。   张元洲犹疑地挠头:“真的吗。我真不会被打吗。”   宋燃随口应了声不会,转身往柜台的方向抬脚迈步,去把一直搁人身上只会增加负担的太子接回。   抱着睡狗的高中生刚离开,刚好店长经过,对刚好手上得了空的林柏说:“有货品快到了,就在下面停车场,小白可以麻烦去搬一下吗?东西不重,也有推车可以直接推,走出门左转的货梯就好。”   林柏点头,记下信息后略微转了下帽檐,从柜台后向门口走出。   .   对游戏城没有特别的喜好,宋燃只被张元洲拉着玩了个投篮,接过睡狗后就直接找个地方坐下,不再参与任何活动。   小狗比游戏更吸引人,尽管现在睡了,另外主要还是自己游戏币已经在推塔那完全耗光光,张元洲也跟着坐下了,全神贯注地盯狗并拍照。   拍照的途中手机传来条消息,他转过手机瞅了眼,之后说:“万雨桐走了,说是刚被几个奇形怪状的人要联系方式,心情有点烦,说是去下面刚才那个咖啡店旁边的店散个心再回来。”   并不关心这些,宋燃随口敷衍了声“嗯”。   .   需要搬的东西确实不重,只有几个中型尺寸的箱子,里面装的是抓娃娃机里用的娃娃之类的东西,很轻,放推车上轻易就能推走。   林柏推着推车进了一般只有商场工作人员用的货梯,按下楼层键。   “叮——”   电梯上行,却在短暂运行后放缓速度,然后在一楼停下并开门。   有人走进,白裙在半空一晃而过。   显然是逛商场的客人。这种情况挺常见,客梯太拥挤时小部分客人就会选择一般很少人使用的货梯,林柏只略微压低帽檐,带着推车往更角落移动了下。   “等一下!我们也要上去!”   电梯门即将关上,三个流里流气的人从旁边窜出,一脚踏进电梯空间,身上配饰跟着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进来后就按上关门键,三人里最先进电梯的红毛无视了角落的普通路过的商场工作人员,转身对着站在里侧的白裙女生说:“又见面了,小美女。”   卡在电梯关上的最后时刻闯进,很难说不是故意的。万雨桐没想到在这里还会遇到刚才要手机的几个人,眉头当即皱起:“有病吗你们?”   这声音之前听过。   普通路过的商场工作人员林稍微抬头,镜片后的瞳孔略微侧过视线。 [23]请问帅哥怎么称呼?: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我们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怎么就有病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我们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怎么就有病了。”   电梯里的空间不算宽敞,最后进来的三个人占了近半的空间,万雨桐在三人说话时就嫌弃地后退,尽量拉开距离,“没人想交你们这几个朋友。”   但电梯的空间就这么大,想退也退不到哪去,三个人占据了电梯门的位置,也挡住了电梯按键,想出都出不去。   万雨桐是很温柔的长相,看上去脾气软软的,但实际上跟软弱毫不相关,说话也是毫不委婉。   几个人被刺了下,很快变了脸色,红毛瞥了眼站在角落几乎隐形的商场工作人员,发现其在低头装作看手机,完全不抬头后没了顾虑,上前一步说:“你也没有长得多好看,哪来的资格在朋友面前下我面子?”   三个人没有多高多壮,看上去跟普通高中生是差不多的年纪,但脑子空空到以至于看上去不受法律和道德约束的气质外形有些吓人,身上丁零当啷的金属摩擦声响听上去也让人心惊胆跳,好像下一刻就能掏出什么其他金属制品。   空间再一步被压缩,万雨桐身后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将手放在背包拉链上,试图从包里拿手机打电话。   看准了电梯里没有什么人,唯一有的商场工作人员还一直不吱声,红毛三个人胆子大了起来,直接伸手准备去抓她的手臂。   然后手伸到一半时被从旁出现的手肘隔开。红毛皱着眉转头。   上前一步横在中间的林柏没多说,只指了下门口的方向,简要地提醒道:“门开了,可以出去了。”   这声线有些少见,万雨桐听出来了,是游戏城给她兑换游戏币的那个员工。   红毛三人闻言转身看了眼打开的电梯门,之后对角落员工一颔首,说:“你先出去。”   他想要把电梯里的无关人士先赶出去,但林柏没动,只如实地陈述事实道:“我东西太多,你们出去后才能出来。”   没有办法,红毛三个人先出电梯了,只是出去后没有立即离开,一手按在电梯门侧,不让电梯门关闭。   到这里再往外走应该就能找到张元洲他们了,红毛几人拦着门,电梯门关不上就不能独自下去,留在电梯里也没用,万雨桐犹豫着向前踏出一步。   只走出了一步,还没完全出电梯,红毛嫌她动作不够利索,直接伸手一把把她拉出电梯门。   货梯外是商场工作人员用的通道,不像外面那样明亮亮丽,灰黑的墙面,头顶之上是不知道用途的巨大黑色管道,算不上明亮的白炽灯勉强将这个狭窄的地方照亮。   通道外面是好几道防火门,即使在这种地方大喊大叫外面也很难听到。   林柏推着推车后一步从电梯里走出,电梯门在背后缓缓关上。   一只手被抓住,被抓住的刚好还是靠近包一侧的手,万雨桐转头看向在场的剩下的唯一一个人,眼底的害怕再也藏不住。   哪怕帮忙打个电话或者去叫人来也好。   但身后的人眉眼冷淡,电梯门关上时照在身侧的光也消失,光照不亮的眼底只瞥了眼她,之后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推着推车离开。   眼里的害怕转为孤立无援的绝望,万雨桐收回视线,只能先专注于挣脱红毛的手。   “嗒、嗒、嗒。”   然后脚步声响,原本已经往前走出几步的人又回来了,将手机和摘下的眼镜放回口袋后边挽起衣袖边问她:“需要帮助吗?”   答案显而易见,万雨桐已经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林柏于是提供了文明的帮助,对红毛和边上的两人提醒道:“这里没有监控,建议你们不要对她出手,现在把手放开比较好。”   细品了下他的话,红毛一下子“哈”了声,没忍住笑说:“小白脸也想装威风,为什么现在放手比较好?我就要这样又怎么样?”   他还以为这人会威胁说这里有监控之类的,没想到会主动送上更利于他们的信息。   万雨桐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大脑一时间没转过弯来,连害怕都抛到脑后了,满是疑惑地转过头,“你真是帮我的……”吗。   她没看到原本站在不远处的人影,只看到陡然从身侧经过的白色人影和帽檐下扬起的碎发。   “砰——”   之后是一声拳头深陷进肉里的声响和惨到来不及顾及丝毫体面的叫声。   肚子传来灼热的剧痛感,红毛这下主动放开了抓着万雨桐的手,整个人捂着肚子在地上滚了两圈。   狭窄的空间里全是他不断吸冷气的痛呼声。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另外两个人睁着眼睛在原地呆滞地犹豫了几秒,在撞上红毛眯着的眼睛里投来的狠狠视线时总之先习惯性地动了,一起向着刚站直身体的人挥拳打去。   结果一个转瞬间被反扣住胳膊摔打在地,另一个被对方转身时一个横踢踹飞出去,背脊撞上墙壁,发出沉闷一声响。   挥出的手连小白脸的边都没挨到。   这些人大概只是游手好闲的学生混混,动作又慢又软绵绵的,大概平时没真动过手,纯靠一身气势敲诈勒索好欺负的人,歌巷街里随机挑一个人或许都比他们好不少。身边的三人全倒下,林柏低头重新戴上眼镜,回答红毛之前的话道:“这样就是你们先动的手,不是我先挑事。”   撤回之前的话,老樊说得对,这里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原来没有摄像头不是提示他们在这任何事都不会被拍到,而是他在这对他们做什么事都不会被拍到!   红毛三人这下整整齐齐地躺地上,靠墙的人挣扎着坐起,捂着腰说:“但是你别想赖账!你打了我们就得赔医药费,这些伤就是证据!”   他们在电梯上的时候还好好的,下电梯后就成了这副模样,不动脑子都能想到是谁干的。   至于谁先动手这种事,没有监控谁也说不清楚。红毛捂着肚子站起,说:“你也没证据证明我们先动的手,我就要说是你无故殴打我们又怎么样?”   “要证据的话这里有。”   原本只有几个人的狭窄空间突然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在场几人转头看过去,看到防火门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个人。   靠在门框上,宋燃一手抱着只狗,另一只手随意抛了下手上的相机,居高临下地垂下眼问:“要看吗?”   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人。   现场一变再变,红毛三人犹豫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   抬起手低头看了眼新腕表上的指针,宋燃说:“给五秒的时间吧,看你们是想马上滚还是去警局让所有人看看精彩回放。五——”   听到真要整到警局去,没有丝毫犹豫,红毛三个人立即起身向着门口走去。行走途中原本眼神恨恨地留个什么狠话,结果在接触到站在不远处的穿着身工作服投来的视线时身体发凉,嘴皮子一抖,最后什么都没说,赶紧走了。   走前又被能打得诡异的工作人员叫住,向万雨桐道了个歉。   三个人道完歉后赶紧跑了,经过宋燃身边时跑得尤其快。   原本有个人已经很能打了,这个新冒出的人看着也很能打的样子,还抱着个有些胖的恶犬,放下来后说不定还会追上来咬他们两口。   脚步声消失了。确认终于安全了,万雨桐一个腿软,捂着裙子原地蹲下。   抱着有0条伤人记录的恶犬,实际上有0点动手能力的宋燃站直身体,抬脚向着一般路过的工作人员林走近,问:“这怎么回事?”   他只是在休息的时候突然发现三木白没在店里了,询问之下得知人下地库去搬东西到现在还没回来,觉得去得有点过久,于是过来看看,没想到一来就撞见这种场面。   “没什么事,有时候总会遇到一两个那样的人。”林柏问,“你真拍到证据了?”   宋燃:“没。”   他倒是想拍,只是单手不好操作,相机开机也需要点时间。   他就是在赌那几个人心理素质不强,并且显然赌对了。   林柏猜也能猜到。将口袋里的手机拿出,他将从电梯里就开着的录音机关掉,之后转头看向蹲在不远处的万雨桐,问:“还能站起来吗?”   站在不远处的青年表情依旧平淡,镜片后过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无声地整理着刚挽起的衣袖,安静又细致。刚利落又迅速地处理了三个人的场景跟没发生过一样。   “……能。”   在地上蹲了会儿,发软的身体终于重新有了力气,万雨桐试探着缓慢站起,稍显紧张地搓搓手后伸出手问:“你好我叫万雨桐,请问帅哥怎么称呼?” [24]林柏是个好人!:  “记得以后不要一个人走这种地方,时间不紧急的话走客梯更好。”\r……   “记得以后不要一个人走这种地方,时间不紧急的话走客梯更好。”   没有碰过伸来的手,林柏只略微一颔首,也没说其他话,只道:“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耽误了点时间,他还要把推车上的一堆东西带回店里,没有时间在这多聊。   人就这么走了,防火门打开又关上,留下宋燃和万雨桐大眼瞪小眼。   三木白走了自己就没继续留在这的必要,宋燃也准备往外回去了,说:“其他人基本都结束了,在店对面的扶梯那等你一起去吃饭。”   “哦哦好。”   身体重新恢复正常了,但之前的问题还没有得到回答,万雨桐上前几步,只能问似乎和刚才的人认识的宋燃,说:“他是谁呀,你之前认识的朋友吗?”   宋燃低头掏出手机把今天拍的照片都发给老樊,抽空略微抬起眼皮说:“以后再遇到的时候再说。”   这还有下次再遇到的时候吗。   觉得下次再说这种事太玄学,万雨桐和其他人会合后最终还是觉得连声道歉都没说不太好。   她转回店里去找刚才的人,结果得知对方换班吃午饭去了,刚好错过。   剩下的一整天时间,万雨桐都跟祥林嫂附体了一样讲着事情的全经过,一路上都在痛骂红毛三人组。   周一早上到校后她又给自己同桌以及其他好朋友又讲述了一遍事情经过,给本来就热闹的周一的早上再添上了点声音。   结局算是好的,但唯一遗憾的是她当时脑子宕机,没想起找当时的好心帅哥要个联系方式,只能下次去那个商场的时候再碰碰运气。话语间全是对自己关键时刻不中用的脑子的悔恨。   好学生早早做完作业在聊天,其他人还在狼狈地四处借作业抄。   放假这两天玩得有多爽,张元洲求人给自己作业抄时就有多狼狈。   放假回来的时候做好的作业总是一页难求,全都被偷懒但早起的人早早来到教室抢占了,抄作业都还得排队的。   抱着自己一片空白的几科作业在教室里四处游走,他来得过晚错过了好时机,只能逢人就求作业。   明明是同学的关系,却靠实力把自己活成了孙子。   沿着过道一路求着,张元洲甚至求到了宋燃身上,说:“燃哥数学和物理有写完吗?”   今天上午的课就是数学和物理,这俩最紧急,写好的作业也最稀缺。   话说完后才想起来面前的这位是堂堂倒数第一,双科分数更是来到了惊人的个位数,于是在人说话前又抱拳退下了:“抱歉,打扰了。”   比起他的焦急,宋燃倒是反应平平,从凌乱书堆里抽出两张试卷来,说:“写完了。”   完全是神迹!   没想到会从意料之外的人手上得到答案,张元洲一双眼睛都睁开了,火速道谢,跟接过圣旨一样捧着新到手的试卷离开。   他一下就飞出去了,宋燃把原本后面想说的话咽回,只对着人背影还挺有礼貌地回了一声不用谢。   等到张元洲离开,在旁边安静看书的林柏稍稍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同桌,问:“你会做那些题?”   “哪可能,”宋燃抵着凳子往后一仰,摆手说,“我只说做完了,又没保证做对。”   “……”   林柏眼皮一跳,向美滋滋地抄着作业的张元洲投去怜悯的一瞥。   .   在响铃前极限赶完作业,张元洲上课都有底气了。   上课时老师果然按学号抽人起来回答选择题的答案,底下人一片战战兢兢,他却手拿答案威风八面,被抽点起来时也丝毫不虚。   手里拿着抄满答案的试卷,他发出了自信的声音:“AABCC。”   然后他就看到老师笑着朝他走来并卷起手里的试卷。   然后“啪”的一声,他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能每一个都避开答案也是有一番功夫,但你最好先废了这功夫。”   这答案没有任何参考价值,老师又重新抽了一次。   这份答案大概是有什么诅咒在身上,谁拿手上谁被抽,下一个幸运儿成了宋燃。   听到自己名字时,目前真实水平还处在初中的大少爷转头看向自己同桌。   林柏叹了口气,将放旁边的试卷从书堆后递过,顺手改了两个选项。   迎着老师和其他人的视线,宋燃拿着新到手的试卷站起,如实地念道:“BCAAB。”   他的个位数的分数实在让人印象深刻,老师已经认识这个新转来的转学生,听后一点头,说:“还是不错,只错了两个,你要认真学的话果然也能学好。好了我们来讲一下这个第6题……”   开始讲题了,看上去没有继续再抽的意思,教室里的其他人呼出口气,终于安心下来。   “……”   每个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只有张元洲大大睁着一双眼,看着窗边的人施施然地坐下。   课间休息,张元洲毫不意外地来宋燃身边哭坟了。   “呜呜呜为什么你不提前告诉我答案是错的!”   “答案是错的其实也还好,但是怎么你念的答案是正确的呜呜呜!”   他哭得吱哇乱叫,宋燃揉揉耳朵,说:“我想给你说的,但你跑太快了。”   至于后面一个问题,只能说他没有一个靠谱的同桌,这个完全是硬件问题。   不接受这个回答,张元洲继续搁这哭坟。声音倒挺大,只是不见掉一滴鳄鱼眼泪。   不巧的是刚好他面前也是一个心硬如铁的资本家,鳄鱼中的鳄鱼。宋燃抽空在研究高一的文言文,期间听到哭声渐小时转头看了他一眼,说:“哭够了吗?”   好没有心的一个人。   张元洲一下就收了声,收放自如。   只隔着一个书墙,他们在这边上演连哭带闹的苦情剧,旁边的林柏只低头安静地做题。   下课的教室总是这么热闹,但都和他不相关,他也没有想要参与,按照惯例,等到上课时这些声音就会自动消失。   但今天有些反常。   动笔时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以为是谁又在讨论他,他只当做没听到。   结果之后又听到了声,并且声音隐约加大,像是憋着嗓子叫出来的。   这次林柏转头了,对上绕到座位后面的张元洲的视线。   “……”   满打满算还是第一次跟这位转班生搭话,虽然是自己主动叫的人名字,在林柏转回头时,张元洲小心脏还是不可阻止地一抖,嗓子都不自觉夹了起来。   和人搭话都没有特别的理由,他只是刚好想起来宋燃前两天在游戏城的时候和他说过的话,脑子一拍就直接叫了声人的名字。   这下好了,对方真转头了。没了退缩的机会,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突兀且不自然的搭话,林柏没看出来他想做什么,只略微抬起眼:“嗯?”   宋燃坐在旁边,视线从手里的书移开,转头看向两人。   张元洲就当他这是默认同意了,调整了下自己刚才夹着的嗓子,说:“你知道企鹅的肚子为什么是白色的吗?”   好突兀的搭话,好离奇的问题。   连张元洲自己都觉得刻意,十分担心对方认为他这是特意戏耍来的,顺手就给自己一拳,稍好一点的结果就是被无视,只有一点心理上的折磨。   结果都没有,面前的人没有动手的意思,也没将头转回去,就这么停在原地。   ——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   之前不知道听谁说的,说是和林柏对视上了就容易挨打,所以张元洲平时和其他同学一样,都没怎么正视过对方的脸。   张元洲这次敢看了,虽然还是不太敢对上眼,视线尽量只停留在鼻梁以下的下半张脸,看两眼就移开视线,然后隔会儿又看两眼。   外面树影在光下不断摇来摇去,在短暂的思考时间之后,他自己给自己配了个揭晓答案的音效,说:“因为企鹅的手太短,洗澡只能够到肚子!”   ……   好冷的冷笑话,教室里的体感温度像是都无痛降了几度。   答案揭晓,虽然短暂,但张元洲按照宋燃之前所说的一直注意着林柏的表情,成功看到一直没有丝毫表情的人嘴角一抽。   很浅的弧度,但他确实看到了。   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完全说不出话来,林柏又沉默地把头转了回去。   一个笑话讲出来时没人笑就是一个失败的笑话,但能让人无语到说不出话来就是一个超级成功的冷笑话。   把一个情绪内敛到几乎没有波动的人整无语,莫大的成就感涌上心头,张元洲瞬间就懂了宋燃之前让他问林柏个问题的用意。   确实很有意思,从各方面来说都是。   宋燃在听到笑话时没笑,看到林柏果断转过头的动作后笑了,笑完了后还要特意凑过头去问:“怎么了,对答案不满意吗?”   林柏言简意赅,让他住嘴。   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就不是我行我素的大少爷了,宋燃选择性耳背,更往前凑了些,几乎头抵头,继续说:“这样能够拓展新知识不挺好,你还要再听听其他问题吗?”   张元洲当即在旁边紧跟着话道:“我还有其他可多笑……问题!”   林柏终于舍得转头看向他俩了。   完了,好像玩过头了。   这下好像真要挨打或者挨骂了,张元洲头皮一紧,身体实诚地稍稍后倾。   在紧紧黏在身上的两道视线的注视下,林柏动了,低头一手放进口袋。   然后掏出两颗糖来。   往宋燃桌上扔了一颗,林柏也给了张元洲一颗。   “?”   突然得了一颗糖,张元洲伸出双手接住了,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先看到宋燃变了脸色。   这个平时顶着张冷脸的酷哥一脸不可置信,先瞪了眼他,之后控诉林柏道:“这个之前明明只给我一个人!”   面对他的控诉林柏表情都没变,只低头从口袋里再拿出颗糖来递过。   自己两颗,张元洲就一个,宋燃舒服了,瞬间停止狗叫。   这糖好像还真是给他们吃的。   没有驳了人的面子,张元洲迟疑着吃下了。   还挺好吃的居然,是奶糖,奶味还挺浓郁。他刚还以为他们把人整烦了,对方特意给个口味诡异的糖来警示他们来着,完全是过虑了。   就是有些黏牙,嚼的时候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林柏是个好人,张元洲迅速做下了如此的判断。   不仅是个好人,还是个脾气好到爆的好人,完全不是传闻里的暴力不良。宋燃刚那么烦人都没被打,对方反而还好心地送了他俩糖,怎么看都是超级无敌大好人。   之前居然就因为传言就不跟人来往,完全是不应该。   “张元洲先别玩了,老王让你去趟办公室。”   张元洲这边正忏悔着,万雨桐的声音从后边传过来,路过的时候说:“好像是找你说秋游的事,班长已经去了,你最好快点去。”   两个人熟,万雨桐说话没那么客气,带完话就走了,临走时瞥了眼张元洲边上的两个人,看到三人之前似乎是在一起聊天时稍显意外地一抬眉,之后收回视线离开。   张元洲麻溜地滚去办公室了,宋燃一转头,看到旁边的人刚从万雨桐身上收回视线,脸上带上淡淡的惊讶。   这个人他周六见过,在商场里。   “……”在沉默间莫名理解到他的想法,宋燃眼尾一抖,“你该不会现在才发现她是同班同学吧。”   两个同班同学周末碰面,双方都没认出对方是同学。听上去很有意思了。   这么久了居然连同学的脸都没能记住,宋燃再次震惊于这个人的社交水平以及记人能力,说:“到底你是转校来的还是我是?”   林柏确实记不住班上同学的脸,无论是之前的班还是这个班。   之前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其余时间基本都在低头干自己的事,他很少注意其他人,只记得班长以及体育委员的脸,因为集会时需要靠这两人认班上所在的位置。他如实地陈述道:“班上除了班长和张……嗯体育委员,我只记得你的脸。” [25]万胜江家:秋游day1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我只记得你的脸。   “……”   宋燃不说话了,把第二颗糖扔进嘴里,用手背碰了下发烫的脸侧,最终蹦出来一句:“……也行。”   整个课间时间都贡献给了老王,班长和张元洲从办公室回来后带回了周五秋游的消息。   每回周一都会飘荡在教室里的死气消失了,热烈的欢呼声响起,教室的学生由衷地簇拥着带来好消息的两位使者。   秋游一年就一次,等明年到高三后就再也没有这玩意,一群人十分珍惜且过于激动,叫得像满山的猴。   这次出去五人一组,学生可以先提前讨论分组,完事后中午的时候写在黑板上进行公示。   分组对学生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教室里很快就聚集起了一堆堆的人,相互邀请着结伴,上课的时候都还有细细小小的交谈声。   唯独只有教室靠窗的角落一直保持着安静。这种事情向来和自己无关,也不会有人来找自己,林柏头也不抬,只慢慢翻着书。   之前经历过,他已经很熟悉分组这个流程。班上人数是五的整数倍,最后必定有一组差一个人,通常他会被拉进这个组填数,不论组内的其他人是否乐意。虽然这样有些对不住组内的其他人。   比起这样扰乱别人兴致,他更希望自己一个人呆着,只是班主任一直热衷于让他参与集体活动,基本很难请假。   昨天晚上下班后不小心多熬了会儿夜,林柏吃完饭回到教室后就趴下睡了,在热闹的嘈杂声响中意识模糊。   分组大概在他睡醒的时候就会结束,班长或者体委会来叫醒他,告诉他哪个组缺人,问他愿不愿意并到那个组去,他那时只需要点个头就好。   ——没人叫醒他,也没人来说话。   林柏再睡醒的时候午休已经接近结束,黑板上的分组安排已经擦去,他的桌上多出一张刚打印好的分组安排表。   刚睡醒视线还不太清晰,他扶了下眼镜,视线刚转清晰时就看到自己名字赫然在第一列的中心。   “……”   觉得自己眼睛似乎出了问题,他支着桌面揉了把头发,闭眼再睁开,又低头重新看去。   【林柏】两个字还是在上面,这次他额外看清了排在自己旁边的其他名字。   注意到他醒了,宋燃胳膊肘连带着整个上半身从旁边歪过来,解释说:“你刚睡着了,所以我们先帮你报上去了。”   说完后他又帮着解说了下这组的构成。   张元洲想跟他们一组,另外他和班长一起负责这次秋游,在一组比较好商量事,所以将班长也拉了过来。组里只有班长一个女生不方便,于是又另外拉了万雨桐,五个人一个小组刚刚好。   好自然的就组好了队,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柏觉得是自己没睡醒,揉了把凌乱的碎发,试图趴下去重新再睡。   .   秋游出发当天的天气不错,一整排的大巴停在校门附近,看上去十分之气派。   这次秋游涉及到在山上住宿,不少学生都大包小包的,整得像迁徙一样,拎着东西艰难地上车。   三班在最前面的几辆大巴里,林柏精简出行,和平时一样只有个背包,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张元洲和宋燃搁旁边规划着放行李的位置。   张元洲吃的玩的带了不少,东西多到手指都勒得发紫,宋燃倒是少,只拉了个行李箱。   只是是bigsize版。   宋燃着实没想到还有这么拥挤的交通工具。   几个座位直接连成一排不说,似乎连脚都得不到伸展,收纳的空间也小得可怜。   规划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能完整放下所有东西的方式,张元洲还没出发就已经累个半死,擦了把汗说:“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你是什么大少爷吗。”   宋燃坐下喝了口水,只说:“你不懂。”   这位置果然伸不开腿,大少爷嫌弃地皱眉,最终只能保持着屈腿的的动作,勉强在座位上坐下。   坐这种挤得要死的车去没听说过的山,再挤个几人间的酒店,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活动,他果然还是不能理解这些高中生在高兴个什么劲。   林柏在旁边看着他折腾来折腾去,在口袋里的手机一震时收回视线,拿起手机看了眼。   在组完队的当天他就被拉进个群聊,班长周菁在群里发消息,说她们也已经上车了。   一个大巴装不下整个班的人,包括周菁和万雨桐在内的部分人被分去了后面的一个大巴。等会儿会有体委回复,林柏没准备回消息,结果旁边的宋燃探过头,手一伸就帮他点了个ok的小表情发送出。   迎着三木白投来的视线,宋燃一颔首,说:“多跟同学交流一下对身体好。”   暂且不论这个没有丝毫科学理论支撑的暴论是从哪得来的,林柏问起其他:“你昨天的题做了吗?”   这么快就被反将一军,宋大少爷声音一下子弱了下来,移开视线说:“在这种时候说这事就是你的不对了。”   巴士启动,边上的张元洲探过头来,拿出自己精心制作的冷笑话合集,咧着嘴问:“所以有人要进行智慧问答吗?”   林柏:“……”   林柏眼尾一抖。   .   大巴驶上盘山公路,最终在山脚的酒店前停下。   林柏背着背包下车,在踏上坚实的土地时抬头看了眼顶上刺眼的阳光,有种恍如隔世再世为人的虚幻感。   张元洲为这次秋游真的准备了很多,不仅是零食和玩的东西,还包括了可以讲一百年不带重样的冷笑话。   耳朵里似乎还盘旋着车上的声音,迎面凉风一吹,他终于有了种活过来的感觉。   “好大的酒店,学校这次这么大手笔。”   耳朵里盘旋的声音的主人自然地跟着在旁边站定,眯着眼睛看向近处的大酒店,说:“虽然我们还是挤三人间就是了。”   女生比他们稍好点,因为人数少,可以睡上双人间。   他们的房间在三楼,刷卡进房间后入眼就是落地窗外的山景和斜照进房间的阳光。   虽然是三人间,但看着还挺好的样子,张元洲怪叫着往床上一扑,整个人陷进松软被子里。   车程几小时,现在距离中午吃饭还有半小时的时间,他们这段时间内可以随意活动,在床上滚来滚去也没人管。   身上穿着外衣不上.床,林柏将背包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拿过手机推开窗户往阳台走去。   这里已经离远了市区,从阳台往外看只能看到满目的山,连片的树林从绿色逐渐染成枫红。   山风不断迎面吹,吹得额前碎发都扬起,他拿起手机对着远处的山拍了张,然后低头编辑发送。   “发给樊哥的?”   背后传来声音,林柏转头看了眼,之后点头说:“还有玲姐。”   宋燃跟着靠在栏杆上,瞥了眼他认真打字的手,说:“你都没主动给我发过消息。”   林柏继续打字:“哦。”   被忽略了。   大少爷哪受得了这种委屈,当即想要说什么,结果转头看到人还在认真打字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行。至少是在专心跟老樊他们发消息,不是给其他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他们在阳台这晒太阳晒得挺舒服的样子,瘫床上的张元洲也推门出来了,沐浴着阳光眺望远方。   这里风景确实好,是个秋游的好地方,对面那座山应该就是他们之后要爬的山。   环视一周,山风吹得身上有些冷,张元洲原本想进去换身衣服先,结果视线停在什么地方,多看了几眼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指着半山腰的方向说:“那边好大一栋房子,也是酒店吗,还是什么景点?”   远处半山腰在一片红绿间多出一栋建筑,类似于西方中世纪时的建筑,砖红的屋顶掩在红枫树林里,像融为一体。   但他和其他人来的时候搜了下,附近应该没有其他酒店或者景点建筑,唯一能欣赏的只有自然风景。   思维逐渐发散,对网络霸总文学略有涉猎的张元洲摩挲了下下巴,说:“总不能是私人的。”   这么大个地方,如果是私人的也太过有钱了些。   对这些并不在意,宋燃只掏出手机对着旁边的人进行静音几连拍。   虽然自己抛出的话题无人在意,但好奇心最终占据上风,主要刚好没事可做,张元洲拿出手机拍照识图,试图寻找一点消息。   还真让他给找到了。   每年秋季都有人来这里秋游,跟他一样好奇心旺盛的不在少数,每年都会冒出几个帖子问房子的事,并且有人行动力比他更强,还真查出来了好像。   “哦哦有人说是万胜生物的老板的,好像是修来等秋天有空的时候过来玩会儿的。”   如果说是万胜老板的那就不奇怪了,张元洲还记得自己从小到大打的大部分疫苗都是这公司的,包括各种常见药也是。只是这并不妨碍他咂舌,发出普通百姓的声音:“真有钱啊这些人。”   不知道他挨的那些针有没有转化成其中的一块砖。   拍照的动作停下,宋燃终于转过头来:“什么?”   “我看别人说这半山上是个庄园来的,万胜生物的老板的,”张元洲说完后又补上一句无关紧要的信息说,“有人说是老板姓江来着。”   姓什么其实实在无所谓,反正又不会有什么接触,就算是姓王姓李都行。   万胜江家。   眼尾下垂,嘴角转为向下,宋燃嘴皮一碰吐出句:“晦气。”   干净利落的两个字,吐字无比清晰,张元洲和刚发完消息的林柏转头看来:“?”   收起手机,林柏问道:“你认识?”   轻咬了下后槽牙,宋燃冷哼一声道:“不认识。”   说完之后他又补充道:“你也不认识,以后也不会认识。” [26]婚戒:秋游依旧day1   他这看着实在不像是不认识的样子。   站在阳台上脑子运转,张元洲思考片刻,之后恍然大悟地一点头,说:“你是不是买到过万胜的假药?”   坊间传闻有人买到过万胜的假药,说是根本没有说好的药效,事关民生福祉,如果面前这位是受害者现身说法,他完全能够理解刚为什么觉得晦气。   带入一下,要是他忍痛花钱挨了针,事后告诉说针液没有效果,他也会是这个反应。   没直接回他的话,宋燃只看着远处宅子轻嗤了声,说:“最好别让我发现卖假药。”   看来真是受害者了,坊间传闻居然是真的。张元洲投以怜悯的视线。   两个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但顺畅地聊了下去,林柏看了他俩一眼,之后收回视线。   今天的安排是午饭后收拾收拾去爬山,班主任老王在午饭时说了行程安排。   简要地说就是到了山顶的露营地之后每个小组自己动手做晚饭,食材和调料由年级统一提供。说是为了锻炼学生的动手能力来着。   午饭一个小组五个人一起吃,终于和他们会合的周菁在底下发出失去力气的声音,小声说:“意思是我们爬了半天山还得自己做饭吃吗,这是什么耐力锻炼大赛吗。”   听上去就好命苦的样子。   张元洲反倒很兴奋,说:“这不是挺好,亲近大自然。”   万雨桐戳了块黄瓜放进嘴里,斜过眼道:“你就适合去当山里荡藤蔓的猴,那样最大自然。”   她性格和温柔的外表完全相反,舔一下嘴皮能把自己毒死。   再一次被拐着弯地嘲讽,张元洲等着其他人帮自己说话,结果等半天没有等到一个人吱声,不可置信地转过头说:“都没人帮我说话的吗?”   他不转头还好,一转头就看见旁边一直在安静无声地吃饭的林柏嘴角稍稍扬起的一点弧度。   不仅被嘲讽,现在还被嘲笑了。张元洲严正指出道:“你刚在笑吧?”   林柏抵住嘴角面不改色:“没有。”   “……?”   这是他吃饭以来第一次出声说话,周菁惊讶于他居然是会说话的,旁边的万雨桐转过视线,瞳孔稍稍扩张。   .   中午吃完饭后学生就开始陆陆续续上山了。   今天的太阳很明亮,照在枫树林里是挺好看的,只是照在皮肤上多少有点让人不适。   晒得跟重返夏天了一样,林间路上难免偶尔有蚊虫,中午还在直呼接近大自然的张元洲三分之一的路程都还没走到,已经在开始思念人类社会里的钢筋混凝土以及智能制冷装置。   以及其他人终于知道宋燃那行李箱里到底装了堆什么东西。   他背后的背包跟哆啦B梦的口袋一样什么都有,有毛巾可以擦汗,还有喷雾可以驱赶蚊虫,以及还有小风扇吹风。   虽然这些张元洲都没有享受到,顶多喷了两下驱蚊喷雾。   几个人里唯一没有出汗的只有林柏,他是不怎么出汗的体质,以及手里还拿着宋燃塞过来的小风扇。   小凉风吹得碎发扬起,发丝边缘被光影映出浅金的光,他抬头看向头顶上的枫叶,晃动的光影落地浅灰眼底。   宋燃在旁边走着,看着他已经盖过耳朵边缘的碎发,说:“这样不太舒服吧,以后找个时间一起去剪一下头发吧。”   他说:“我……”   “不用,”林柏说,“这个影响到生活的时候我可以自己剪。”   转过头时能够看到这位同桌额角冒出的汗,他把小风扇递回到人手里,顺带帮忙调整角度对准了冒汗的额头,之后略微加快脚步,向前离开。   “呼呼——”   被留在原地,宋燃只能看着手上的风扇一直转。   他知道三木白这样的原因,他刚也想说其实可以完全不用在意这些。   关掉小风扇的电源,他额角被吹起的头发垂下,又被穿过林间的风吹起。在树叶摩挲的声音中,宋燃低头看着手里还带着点温度的小风扇,叹了口气,声音被风声遮盖:“有我在还担心什么。”   .   登上山顶的露营地的时候天空还亮着,这里有一片专门用来野外烹饪的地方,踏上山顶的阶梯时就能看到。   他们分配到了一个烹饪的灶台以及室外的一个方木桌。张元洲和周菁作为班委去给班上其他人分配食材,末了结束后再给自己的组留了一份。   在其他人已经开始准备晚饭时终于拿着食材凯旋,忙碌了半天的周师傅把食材放桌上,擦了把额头的汗说:“总算可以开始做饭了。”   其他人很快道了声辛苦。   在家里勉强做过吃不死人的菜,周菁接着问:“你们有谁会做饭吗?”   这次无人回答她。   宋燃就长着张不会进厨房的脸,事实也是如此,家里向来都是中西餐厨师换着来,不会得理所当然。   万雨桐唯一会做的东西只有泡面,张元洲抬起手表示如果做饭是把所有东西都扔进锅里放一段时间再捞出的话,他应该会做饭。   简要来说就是没一个人会。   五个人里没一个靠谱的,周菁:“……”   周菁转身就向班主任老王走去,边走边说:“老师我要换组!”   张元洲和万雨桐火速起身把她拉住,嘴里不断央求着,一定要留下这个组里唯一可以把食物做熟的人。   三个人上演着一出撕心裂肺的离别大戏,最终是一直没出声的林柏支着桌面站起,挽起衣袖道:“我来吧。”   每次看这人挽衣袖都是在不那么平和的场面,紧挨着坐在边上的宋燃看到他动作时心头不自觉一跳。   好在这次卷起衣袖并不是为了揍人,对方只是为了方便备菜,他完全安全,没有挨打的风险。   话一出,震惊的变成了边上上演离别大戏的三个人。   最不可能的人居然是最先站出来的,张元洲和周菁还没回过味来,万雨桐一只手攥了下校服衣摆,率先抬起手说:“那我尽量帮一下忙!”   短短时间内,组内的配置迅速转换成了一个厨师长和他四个得力的下属。   四个得力的下属很快被踢走了一个,张元洲因为把大葱择得只剩下半截白色的身体的优秀成绩而被调离岛台,被踹去看火。   山上没有通天然气,用的是柴火,火燃起的时候需要时刻有人看着。他的工作就是看着别让火熄,时不时往里扔根树杈,十分没有参与感。   他被踹去看火是活该,走了刚好让出空间,让岛台边上不至于太拥挤。宋燃瞥了眼失败者蹲在火堆前的身影,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低头继续削土豆,顺带侧头看了眼站在身边切菜的人。   他知道三木白会做饭,也见过几次对方做饭的样子,但没看过穿着校服这样做饭的模样,有些新鲜。   “……”   他在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在看他手上的土豆。削下的土豆皮已经脱离了皮的范畴,用土豆块形容更加合适,削完的土豆十分袖珍的一个,与旁边废弃的土豆块体积相等,隐隐还要小一些。   林柏少见地叫了声宋燃的名字:“宋燃。”   他没怎么这样叫过自己,宋燃当即精神一振,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期待:“怎么?”   林柏稳声道:“你也去看火。”   宋燃:“……”   蹲在火堆前的人+1。   两个手长腿长的大高个拿着根小树杈蹲在火堆前晃悠着,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了无生趣。   秋游真没意思。   接连两个人被淘汰,万雨桐和周菁凭着些微的常识苟活,呼出口气。   洗着手里的菜,万雨桐稍稍抬眼看向边上安静切菜的人。   林柏话一直很少,从转来这个班时就是这样,在这之前她一没和人说过话,也没多看过人几眼,留在印象里的只有一个不好惹的混混形象。   她第一次看人拿起刀,但是是很平和的场景,只是用来切菜,并且动作意外的熟练。   给自己打气两次,万雨桐终于抬头问了句:“你是经常做饭吗?”   慢两秒地意识到这似乎是在和自己说话,林柏这次终于简短回复:“算是。”   稍显冷淡的声音,但并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意思,只是天生的性格如此。   万雨桐完全接受了这种态度,闻言笑着一点头,说原来是这样。   原来和这个人聊天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甚至还算轻松。虽然有些冷,这个人意外的挺好相处,还没有同龄男生身上那股子鼓噪的劲。   油热好,备好的菜下锅,香味和冒气的烟雾一起发散开。   完全是大厨来的。蹲在火堆边上的张元洲扇闻着,像要把所有香味都吸进自己一个人的肺里一样深吸一口气,再抬头看向安静地制造美味的人时眼里已然带上敬佩,说:“以后和林柏在一起的人真赚啊。”   白捡一个大厨来的。   宋燃揉了下耳侧,仰起头还挺谦虚地道:“还好,毕竟我也不错。”   张元洲:“?”   这个人在骄傲什么,整得跟大厨在一起了一样。   以后赚的人的以后再说,总之现在是他们赚了。   山上的条件有限,做饭技术也有限,在其他同学努力咽着各种奇怪料理时,他们吃上了热乎且美味的饭菜。   几个人举着手机对俩盘子里的菜狂拍,闪光灯的频率跟开枪一样。   收起手机,张元洲试图大鸟依人地靠在大厨林肩头,发出怀春少男的声音:“我要跟你结婚。”   然后在靠上前被另一个人扒拉开,宋燃俯身,大刀金马地在两人中间坐下,说:“不准。”   张元洲:“怎么不准?”   迎着林柏投来的视线,宋燃声音一顿,但还是坚定立场:“说不准就不准。”   开玩笑的事情被他对待得跟认真的一样,其他人都笑。   在玩笑声中,宋燃手习惯性地摩挲了下左手无名指指根。   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平时任何时候只要碰一下这里就能安心不少。   只是这里现在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可以触碰的东西。 [27]擦肩而过:依旧day1   吃饭最忌讳的就是菜没怎么吃到嘴就到处大张旗鼓地炫耀。   张元洲拍了照片发班群里,本意是想进行一番炫耀,结果吸引来了一群饿鬼。   不大的一个木桌周围出现不属于小组内部人员的筷子,在几人毫无防备时,好几双筷子从空隙处袭来,跟海鸥夺食一样迅速抢走盘里的菜。   在这种集体里,会做饭的终究是少数,少数几个能吃上正常饭菜的小组无一例外,全被饿鬼偷袭了。   “真阴损啊你们这些人!”   没想到还有这一劫,在反应过来后,张元洲和周菁几人迅速把菜盘护住,不让任何人有下手的机会。   先偷袭的人有好吃的饭菜吃,再想试试味道时已经错过了动手的时机,只能在周围游荡着,顺带问大厨是谁。   猜他们就猜不到,张元洲一只手举着盘子,另一只手还要空出来往林柏肩上一搭,说:“是林柏哦。”   好骄傲的语气,好像大厨是他一样。   好意外的一个人,名字出来时周围的人都给愣了下,在确认他不是说假的后将意外的视线转向安静坐在旁边的人。   挽起的衣袖已经放下,传闻里脾气十分不好的人手里刚拿上筷子,只沉默地将视线投向空荡的桌面,对张元洲把手搭自己肩上的事没有任何反应。   能忍受张元洲的没有坏人,更何况还会做饭。安静只一瞬间,有人迅速转为向大厨求情,祈求再多吃两口。   今天晚上没得吃就得一直干耗到明天早上,比起啃外表焦糊内里还脆得让人绝望的土豆,拉下脸求人未尝不可。   这个年纪的破冰就是这么简单。   中间的壁障即使看似厚如坚冰,但其实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支点,撬动后轻易就能打破。   有一个人开头,并且开头后并没有得到冷眼,其他人纷纷跟着上了。   大厨没说话,张元洲几人率先拒绝了这些卖惨博同情的人。   ……   没能再多混两口吃的,一群难民不走寻常路,把厨子端走了。   .   林柏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不适合这种集体活动,比如他就想不到他居然还有做大锅饭的一天。   站在岛台前,他对着一堆处理好的食材保持沉默,迎着一众期待的视线,最终呼出口气,低声问道:“有忌口吗?”   这是成了!巴巴地守在边上的一群人瞬间摇头,动作整齐划一,堪称谄媚。   在大厨的帮助下,一群难民终于吃上了正常的饭菜,不用再去别人那虎口夺食。   林柏脱离难民群回到原本的位置,其他人都还在等着他一起吃饭,周菁看到他回来后这才拿起筷子,顺带抬起头说:“你性格怎么这么好的。”   林柏只略微摇头。   饭后刚好赶上日落的时候,一群高精力的高中生吃了饭后又活蹦乱跳,掏出手机漫山遍野地拍照。   一般不参与这种活动,林柏只站在原地继续休息,看着张元洲他们四处搜寻着适合拍照的地方。   几个人转了两圈终于找到了,但没有立刻举起手机,而是朝他招手道:“林柏你们快过来这里!”   好自然的态度,似乎已经默认要和他一起拍照。   林柏没有起身,只摆手道:“你们拍就好。”   “去吧,来都来了,留一张照片再走吧。”   他没动,像以往一样独自游离在人群之外。   但这次身边多出了个宋燃。待在旁边旁边的宋燃收起手机站直身体,抬手轻推了下他的后背,笑说:“我这个大师来给你们拍。”   山上的枫叶被傍晚的斜阳映得越发红,宋燃在山顶的风声中亲手将人从身边推向了不远处的人群。   快门声响,橘红的晚霞铺了漫天,四个挤在一起的人影定格。   “你们要拍照吗,我来帮你们拍吧。”   他们拍照时有同学路过,多看了两眼宋大摄影师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相机,说:“就是技术可能不怎么好。”   吃了林大厨的菜,帮忙拍个照完全是顺手的事,同学在宋燃点头后接过相机,接过时顺嘴问了句:“这东西贵吗?”   宋燃说:“不贵。”   不贵就好,摔了还能赔得起。同学举起相机,研究了下快门的位置后比个ok的手势。   这下五个人齐了,宋燃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林柏身边的位置,在稍微停顿后又转头看了眼身边的人,低头抬起对方的手,一个一个掰着手指手动让人比了个耶。   然后满意收手。   .   一群学生再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夜间盘山路的灯光亮起,点点光亮沿着蜿蜒山路绵延到远处看不到的山里。   在这种晚上的时候,对面山腰上的山庄看着比白天的时候还要显眼不少,明亮灯光在黑暗山间亮眼无比,一眼扫去就能注意到。   以及酒店原本只停了学校大巴的户外停车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几辆车,且都是些五颜六色的跑车,颜色和造型都十分嚣张。   张元洲最先注意到了,撇过头说:“这是什么有钱人来这里玩了吗?”   但学校明明订下了整个酒店,应该不会有校外人士来住才对。   周围其他人闻言纷纷转头看去,发出见世面的声音。   林柏没有跟着看,低头在回复老樊和玲姐的消息,回复完后返回主界面,看了眼上面多出的几个好友申请,安静片刻后没有立即处理,暂时先收起手机。   .   “抱歉啊这边确实是不好意思,只是事情比较突然,您看我给您们这边所有费用打个97折行吗……”   外边刚看完平时少见的车,小组五个人和周围同学刚进酒店的时候就看到酒店经理和年级主任在一侧的柱子后说着话。   光亮的灯光下,经理赔着笑,把头上的汗擦了又擦。看到周围学生多了起来,两人以及之后来到的副主任换个地方商量去了。   前面的其他同学回来得快些,多听了会儿谈话,大概解了事情经过,看到他们过来后主动进行分享。   简单来说就是今天晚上确实有校外人士来了,违背了学校之前和酒店谈好的条件,但酒店这边确实也没办法。   因为来的是酒店老板的儿子以及其朋友,赶不了也不能赶,毕竟对方也是刚从对面的家里被赶来过的。   这里全是山路,现在天色也完全黑下来了,开车出去十分危险,出了事酒店的负责人全都得玩完。   对面的家里。   这方圆几公里除了酒店,唯一一个住房就是对面半山腰那山庄。张元洲听着,想起了今天上午手机里的搜索结果,压低声音惊道:“那不是万胜老板的儿子吗。”   富二代中的富二代,难怪这么有钱。   他好像掌握了什么额外的信息,周围其他人探过头,让他细讲。   讲一半时万雨桐视线往远处大厅角落一瞥,突然出声说:“说的是那些人吗?”   .   “话说这样真的没事吗,因为我们被从家里这样赶出来。”   大厅窗边,几张长椅沙发上分散着坐了几个人。长相精致的女生靠在身边的人的肩,稍微抬起视线道:“盛哥是不是回去和你爸道个歉比较好?我们以后再聚也行,要是你爸真把你卡停了那就不好了。”   “你是怕卡停了对你不好。”   耳朵里全是学生发出的嘈杂声响,大厅里就没个安静的地方,江盛心情很糟,说话也懒得在意别人情绪,说话的腔调直白又随意:“只要他造不出私生子一天,闹得再难看都会把我接回去。”   浅金碎发下狭长的眼尾垂下,江盛拿着手机随手转了笔账,再抬起眼时说:“今天晚上玩开心点,明天之后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完全不在意边上女生陡然僵硬的表情,他抽回自己的手,抖了下宽松的上衣,说:“就几个房间,现在还没收拾好吗?”   “我刚问过了,说是影音厅很久没用过了,检查设备需要一段时间。”   坐在对面的人看了眼他不耐的表情,立即起身道:“我再去问问,如果有房间收拾好了就先上去。”   站起身的人离开后很快又回来了,身边跟着客房经理,和他说房间已经准备好,可以先上去。上去时不用和学生挤,走员工专用的电梯就好。   .   酒店的客梯多,但架不住学生更多,赶上下山回酒店的高峰期,每个电梯门口都排了一溜串的人。   等待的时间枯燥无味,但一旦有了八卦的目标就有趣了起来。小组几个人原本还在悄悄瞅着大厅角落的一群人,顺带还在交谈说万胜老板的基因看上去还挺好。   结果一群人突然就站起过来了,包括万胜老板的长得不错的基因继承者。   几个人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只有宋燃转头直接看了过去,略微侧过身挡住身边的三木白,目光不遮不掩。   站得好好的突然被挡住过半视野,林柏疑惑转头,还没抬起视线,手腕上先多出不轻不重的力道和灼热触感。旁边同桌握着他手腕的手稍稍收紧。 [28]依赖:赌狗要下线咯   穿过嘈杂的学生堆时,走在人群中心的江盛侧头戴上降噪耳机。   侧过头时视线跟着从学生堆里扫过,他看到什么人时动作一顿,略显诧异地掀起眼皮。   近处的高个人影穿着身跟本人完全搭不上边的蓝白校服,也侧过头在看他,眉眼桀骜锋锐。   身边好像还站着个其他什么人,只是在他经过时对方将其往里一带,他只看到了半个后脑勺。   视线对上了瞬,而后双双错开。   上天下地威风八面的宋大少爷装起好学生来了,混在普通学生里面好像真像那么回事。   大概是没撑过家里的压力,夹起尾巴装孙子来了。从人群中穿过,忽略周围朋友不解的眼神,江盛垂下眼皮笑了声:“好笑。”   看着一群花里胡哨的人离开,宋燃还是那两个字。   晦气。   一行几人穿过转角去坐员工电梯了,万雨桐目送着一行人离开,之后掏出手机指着刚刚拍的照片说:“这个女生是我之前刷到过的一个博主,拍照特好看,挺多粉丝来着。”   她说的是江盛身边的女生,真人和线上一样好看,只是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绪看着不是很好的样子。   张元洲和周菁对这个感兴趣,一起探过头来看。   林柏没有凑热闹,而是低头看向还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之后抬起头问:“可以松开了吗?”   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松手,宋燃视线一飘,很快把手松开。   .   晚上的娱乐活动相对有限,唯一的安排只有睡觉。   张元洲作为体委去查了趟房,确认所有人都在房间后这才回了自己窝。   并带回了一堆零食,稀里哗啦地堆在桌上。   坐在床上检查手机里从相机传回的照片,宋大少爷听到动静时终于舍得抽空看了眼他,说:“你去敲诈勒索了?”   乘职务之便行勒索之实,最好马上革职,然后离开这个房间。   “哪有,”张元洲你转头看向林柏,说,“这是其他同学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谢谢你今天做的饭,还有就是空了记得通过一下好友。”   一大堆的零食,多得冒尖。林柏看着,客观觉得有这么堆东西,这些人应该不缺晚上那一口饭吃。   以及原来这些人来的时候大包小包,带的都是这些东西。   宋燃看着这堆东西,嘴角扬起了瞬,之后又垂下,转过头没出声。   带回的都是些好吃的东西,只是现在时间太晚,显然不是解决这些东西的好时候。明天还得早起,张元洲回来后迅速去洗漱间洗漱,然后关灯上.床。   ……   山间的夜里安静,宋燃是被张元洲的呼噜声吵醒的。   除了三木白,大少爷从来没跟其他人分享过房间,第一次尝试就直接中奖。   从来没想过有人呼噜声能这么响,他径直从床上坐起,面无表情地睁着一双眼,帅哥无语。   旁边规律的呼噜声还在继续,他抖了下衣服领口,转头看向另一边,却看到旁边的床空着。只有被单掀起了一个角,显示这里之前有人睡过。   洗漱间里没人,宋燃于是下床穿过拖鞋往阳台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时又想起什么,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外套。   “哗啦——”   玻璃推门打开,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在阳台外的长椅上的林柏转过头,看到从玻璃门后走出的高瘦身影。   山里的夜晚没城市那么亮,淡淡月华照在挺立眉骨上,宋燃睁着一双睡眼反手重新关上玻璃推门,说:“你果然在这里,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手机屏幕的幽蓝光亮映亮小半张脸,林柏摘下来一只耳机,简单道:“还没到平时的休息时间,睡不着。”   他这晚得要死的睡觉习惯居然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养成了。   把呼噜声关在房间里面,耳边清静,宋燃终于舒服了,跟着在长椅上坐下。   晚上山间的温度降下来了,跟白天相差还挺大,他坐下后掂了下手上的外套,问:“冷吗?”   林柏不冷,说不用。   宋燃于是把衣服放边上了。   耳边没了噪音,鼻尖还能闻到熟悉的好闻味道,他刚坐下就困了,无声打了个哈欠。   他至今还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家里不躺,非要来这山里遭罪,连个独立的房间也没有。   林柏在和老樊发消息,耳机里还放着老樊发的语音,注意到旁边的动静,他转头道:“你如果困了就回去睡。”   宋燃不走,在这里坐得稳稳的,看着他和老樊聊天。   这么晚还没睡,老樊也是很能熬。他大概知道三木白这诡异的作息时间是跟谁学的了。   已经尽了提醒的责任,林柏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就没再管旁边的人,低头继续认真打字回消息。   老樊一到晚上就精神亢奋,消息一发发一串,他一条一条挨着回。   回最后一条消息时另外又有其他消息弹出,他于是回到最初的消息列表界面。   宋燃看到了消息列表,发现上面除了备注的【樊哥】和【玲姐】,另外还新出现了其他人,大概是今天刚加来的那些。   他的聊天框被挤压,【帅哥】两个字只现出了现四分之一不到,上面再多弹出一个人就会被挤出屏幕。   一个人的空间就那么大,如果出现新事物,那么就一定有旧事物被挤压,甚至抛弃。   宋燃看着,在昏沉中低垂下头。   “……”   刚才的消息是玲姐发来的,说别回老樊消息了赶紧睡,林柏刚打字回复,旁边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挲的声响,接着左侧的肩上一重。   低垂下头,宋燃一头埋进温热的肩窝,鼻间呼吸着浅淡的松柏味道,闷声缓慢道:“不准抛弃我。”   没有由来的一句,林柏稍稍侧过眼。结果耳边的呼吸声逐渐均匀,身上人体格嚣张的身体也规律地起伏。   这是睡着了。   距离太近,近到能感受到人每次呼吸时喷洒在皮肤上的灼热气息。私人的空间被侵占,林柏不习惯这种感觉,抬手想要将人叫醒,结果刚一动,身上的人更往肩窝深处埋。   “……”   安静的空间里最终响起几不可闻的叹气声。   林柏最终没有选择把人推开,抬起的手转了个方向,有些艰难地拿过对方带来的外套搭在其身上,然后继续安静回消息。   老樊还在孜孜不倦地给他发消息,问他这次秋游好不好玩。   低垂下眼,他打字回复:【挺好】   .   第二天的行程安排也是在山附近活动,下午踏上返程。   接近傍晚的时候,车辆终于返回市区,重新抵达学校。在签退表上签字之后,学生就能够自行回家。   昨天晚上没睡好,去了阳台后又半梦半醒地回了房间,经受了一晚上的呼噜声轰炸的宋燃在车上又睡了一觉。   然后醒来时发现三木白已经不见,座位上只剩下他和噼里啪啦收拾着东西的张元洲。   他头一探张元洲就能猜到是在找什么,边收拾东西边说:“林柏已经走了,是第一个签退的。”   宋燃揉了下额角:“哦。”   离开都不说一声,好冷心的生物。   “你今天在车上一直在睡,是昨晚没睡好吗?”   张元洲转过头说:“但我看你昨天晚上睡得挺好的,搁阳台上靠林柏身上睡得可香,还有外套当被子盖。”   他咧起嘴角笑了下说:“你俩也是奇怪,半夜不睡觉跑阳台上去吹风,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还以为你俩不见了,差点去找老师。”   宋燃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他只记得昨晚被吵醒后去阳台和三木白说了会儿话,再次有印象时就是再次被呼噜声吵醒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把张元洲抓起来重睡了,但如现在所见,收效甚微。   “不过林柏脾气确实挺好的,”张元洲终于收拾好东西,呼出口气说,“我来找你们的时候你把他肩膀都给压麻了,他也没说什么。”   “……”   宋燃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   周六的傍晚路上满是车流,林柏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天黑。   居民楼的灯光亮起,照亮老旧的窗户和窗外的高大树影,走进楼道间时隐隐还能够闻到饭菜的香味。   楼梯间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没人愿意维修,好在对这里够熟悉,林柏摸黑也能上楼。   上去后还没掏钥匙,走上最后一级阶梯刚要转过身时,他却看到原本黑暗的楼道出现几点猩红的亮光。   那是烟头的光亮。有人在家门口,并且还不止一个人。   瞬间将身体转回去,他向下几步回到楼梯间,之后听见鞋底将烟头踩熄的声音,一道粗哑的声音跟着传来:   “林阳辉那赖皮子还真一直不回来,指定是打定主意赖一辈子账。现在怎么办,这么晚了,是先走还是怎么样?”   另一个人的声音尖细些,也是男人的声音:“再等等,说不定过会儿他就回来了。这房子上了封条,他肯定会想办法在房子被执行掉前回来偷偷把值钱的东西拿走。”   “……”   站在黑暗中,背靠着墙壁,林柏眼睛抬起,握着手机的手悄然收紧。   “万一他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怎么办?连房子都抵押了,估计他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可变卖了……哦他还有个儿子来着是吧,说不定能靠他儿子来找到他,但他看上去也不是个爱儿子的。”   “不爱也得试试再说,我们也没别的办法了。”   谈话声里传来“咔嚓”一声响,说话的人掏出打火机又点了根烟,接着说:“那儿子怎么也没回来?这都一两天了,就算是出去玩也该回来了。一个两个全是不着家的,果然是什么样的老子生什么样的小子。”   ……   拿在手里的手机一抖,有人在给自己发消息,林柏没看,靠在墙上低垂下头。   不知道在楼梯间待了多久,等到楼上传来邻居下楼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时,他反应过来,先一步下楼离开。   天色已经黑透了,路上只有年久失修不太明亮的路灯勉强照亮街道。   果然还是走到了上门催债这一步,林柏对此并不意外,因为早在搬家前他已经经历过一次。   只是这次他不知道林阳辉到底欠了多少,又和什么人借了款。   催款时有人会像刚才堵门口的人一样守在家门,也有人会在附近埋伏,等待借款人或者其亲属经过。   只要有一方收债人出现,按照林阳辉的德行,往往背后还藏着更多收债方。   街道上偶尔有人经过,他分不清这些只是路人还是因为联系不上林阳辉所以直接来家附近找人的债主。   天上阴云厚重,入夜后试探一样的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在短短时间内转大。   林柏出了街道也不知道去哪,只一路向前走着,最终在远离家附近的一个车站停下。   夜间的雨下得急,不少人也来到站台底下躲雨。   但都没停留太久,要么站一会儿就冒雨离开,要么等到别人来接,另外则坐公交离开。   站台的人来来去去,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减少,少到只剩林柏一人。   由站到坐,林柏坐在站台两块广告牌中间的铁制座位上,低头拿出手机拨出个电话。   他打给林阳辉的,但完全不出意料的,对方关机了,打过去只剩机械的女声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内容。   挂掉电话,他垂眼看向手机上未读的新消息。   在楼梯间时的消息是【帅哥】发的,问他到家没有。消息距现在过了半个多小时,两分钟前又新发了一个问号。   他之前确实已经回家,但现在没有家了。   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种信息,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后选择暂时不回复,转而去看了眼手机里的余额。   林阳辉缺钱急眼了会翻电子钱包,他一直保持着手机里余额不过百的习惯,只有在有必要支出的时候才会转入,并在转入后立即转出,到现在也仍然严格保持着这个习惯。   且保持得太严格,按照现在的余额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网吧,并且只够待几个小时。   独自坐在站台,他放下手机,抬头看着路上不断被车辆照亮的庞杂雨丝,浅灰眼底随着车灯的经过亮起又暗下。   “嗡——”   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他收回视线,拿起手机看了眼。   不是林阳辉,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可能是催债的人,也可能是其他。拿着手机安静片刻,他最终选择接通,将其放到耳边。   电话里没有催债人的声音,而是略有些失真的带着一贯的傲气的熟悉声音:   “你怎么接电话这么慢的,消息也不回,我的时间那么宝贵。算了,我就想问问你回家了吗?” [29]学着依赖一下我:好吗   雨水不断拍打着柏油马路,溅起片片的雨花。   没有立即得到回应,在短暂的安静后,电话对面的人再开口时声调一下子降了下去,没了刚才谴责的语气,问:“是有什么事吗?”   搭在座位的冰冷边缘的手稍稍收紧,之后松开,林柏垂下眼问:“宋燃,你可以借我一百块钱吗?”   他说:“等到明天我就找樊哥拿工资,然后还给你。”   那边沉默了瞬,没直接回答刚才的话,而是问:“你在哪?”   林柏抬头看向公交站台的名字,念了一遍。   对面传来简短的一声:“等着。”   .   时间逐渐向晚,路上的车流也慢慢减少,只偶尔有一辆车从公交站台边的路面疾驰而过,带起一片水花。   而后空间重新陷入安静,只有不断的雨声还在继续。   “哗——”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之后,道路尽头再次驶来一辆车,车灯穿破细密的雨幕,照亮昏暗路面。   没有像之前的车一样迅速驶过,黑色的车辆靠近后速度逐渐变慢,最终缓慢停在路边。   驾驶座旁的车门打开,钟叔刚撑着伞下车,后座的人已经先开门离开了,两三步从雨里跑进公交站台的檐下,喊了声:“林柏。”   他真来了,从城北到城南,在这种大雨里。   坐在站台微弱的白色炽光灯下,林柏听到自己名字时抬起头来,向来没有波动的瞳孔终于有了变化,带上讶然的情绪。   一手拿过他放在座位边上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侧,宋燃另一只手倾过钟叔递来的伞,说:“走吧。”   好自然的态度和动作。不止边上的钟叔瞪着一双眼没反应过来,林柏也没明白他跳跃的意思,问:“去哪?”   宋燃往车辆的方向一颔首,理所当然地道:“回家。”   路边的行人车辆整个晚上来来去去,独自守在公交站台的林柏也等来了接他的车。   .   车辆重新往城北驶回,宽敞的车内干净温暖,所有雨水都被隔绝在窗外。   “所以你爸债务爆了,催债的人找上门来,并且现在完全联系不到你爸。”   在车上大致了解了情况,宋燃一边拿着手里的毛巾擦刚被淋了两下的头发,一边说:“樊哥那边呢,你联系他们了吗?”   没想到今天雨太大,就算只淋了几秒头上也湿了不少。   林柏摇头,说:“他和玲姐昨天因为工作熬了通宵,接近中午的时候才睡,现在应该还在休息。”   这个时候发消息可能会打扰到他们,所以他想等到明天两个人醒了之后再说。   难怪会来找自己借钱。宋燃听完后转头看向旁边人被窗外忽闪的路灯映亮的脸侧,叹了口气说:“但可能对他们来说,你比睡觉更重要。”   旁边的人没有回话,像是在思考。   他没有再继续多说,而是提起其他道:“你刚说催债的人这几天应该走不了,那这几天就住我那吧。”   好像满不在意的语气,像是临时起意随口一说。   林柏感谢他的好意并很快婉拒:“这样不太方便,我明天等樊哥醒了后再想想办法。”   他目前攒下的工资也够支撑一段时间的住宿,暂时可以不用麻烦别人。   “不方便?”宋燃说,“哦没事,我学校这边的房子整理出来了,之后就可以住在学校附近,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城南城北两头跑。”   林柏:“谢……嗯?”   他说的不是这种不方便。   宋燃扔下刚才最后句话后就不再说话了,一下子打住话题,开始专心擦头发。   大少爷没干过什么活,擦头发这种事也做得粗糙,擦半天只让外面的头发上的雨水受了点皮外伤。   离远了车站,潮湿的水汽褪去,身体在车内重新温暖起来,林柏看着边上人的动作,最后出声问:“需要帮忙吗?”   前排的钟叔默不作声地听着后面的谈话,听见新冒出的声音时稍一移过视线,张嘴说:“他……”   大少爷脾气躁,不喜欢别人动自己的东西,也不喜欢别人碰自己头发,有人不小心碰到就得发好大的脾气。   钟叔原本是想提醒的,结果在第一个字刚蹦出口时,他透过后视镜看到脾气爆的大少爷率先乖顺地弯腰低下了头。   “……”   钟叔不说话了,一双老眼跟前面的雨刮器一样不断来回移动,头皮都舒展开了。   车辆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到家后再收拾会儿时间就该去到半夜,钟叔让家里阿姨做点宵夜,宋燃趁这个时候带林柏去自己房间找能穿的换洗衣物。   背包里还有昨晚穿过的睡衣,虽然带上了点雨夜的湿润气,但林柏觉得这样也能穿,应付一晚没问题。   只是宋燃在这种时候的洁癖似乎比他还要严重,声称穿这种衣服睡觉对身体有大问题,一定要从衣柜里找出套衣服替换。   跟之前的“多跟同学交流有益于身体健康”类似的暴言。他嘴里总是喜欢蹦出这些没有科学依据但是说得煞有其事的话。   并且真让他找到了合适的衣服。   “就这个吧,”宋燃状似随意地从衣架上取下套蓝色睡衣,说,“之前买小了没退,刚好还没穿过。”   浅蓝的丝质睡衣,袖口和衣领带白色的包边,胸口处还有一个白色小狗头。   “……”林柏看着塞手里的睡衣,像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位同桌一样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好可爱的狗,好嫩的颜色。原来这个人喜欢这样的。   总之衣服递出去了,拥有独特审美的大少爷把衣帽间的门一关,断绝反悔机会。   客房在宋燃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出来,林柏从客房的浴室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太子已经叼着自己的窝在门口等着。   像是知道他今晚会住在这里,太子在开门后一路把窝拖到了床边,然后跑来他腿边不断绕圈。   它疯狂绕圈的行动最终被之后过来的宋燃制裁了。把太子一把捞起,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顺带说:“下去吃点东西?”   他也洗了澡换了套睡衣,但是穿的好像不是符合自己审美的衣服,就是一套简洁无比的灰黑睡衣,上面没有任何卡通图案。   林柏看了眼,之后说声好。   时间太晚,吃完夜宵后宋燃就带着林柏回了客房。   同样跟着再吃了一顿饭的太子一路跟随着,在开门时趁机挤进门缝,跑房间里赖着不走。   它不走也没人能拿它有什么办法,宋燃只能在门口嘱咐它说晚上不准吵,之后对林柏道:“今天的事情不用多想,先早点睡。”   林柏点头。   说是早点睡,但没人能在这种时候的晚上睡得着。   房间门一关,林柏抱着太子在房间大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坐下。   这里很安静,透过落地窗还能看到一点窗外院子里的光,所有雨声都被隔绝在外,也没有人会破门而入猛砸房门和窗户。   按照他原本的安排,如果借到钱,他现在应该在网吧或者路边的宾馆,如果没有,他应该还在公交站台。   今天雨很大,温度也不高,如果一直待在外面,大概又是一个睡不着的晚上。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聊天列表,他之后将其放在一边,弯腰抱住毛绒的太子,闻着刚洗过澡的暖暖的小狗味道,低垂下眼。   .   点头说会早点睡的人没睡,宋燃也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先去了趟书房。   往木桌后的椅子上一坐,他一只手支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翻着手机上的联系人,找到在找的人后直接拨出电话。   电话拨出时门外敲门声响起,他略微侧过脸,说声“进”。   敲门的是钟叔,给他带来了杯温水,进来后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一边。   拿起水杯喝了口,宋燃道声谢,之后对面电话接通。   雨水不断冲刷窗外树叶,他将椅子转了个向,对向窗户的方向,看着透明的玻璃上不断滑下的雨珠,随口道:“帮我找个人呢。”   没有什么疑问,宋燃要找的是林阳辉,只在派出所见过一面的林柏的赌鬼爸。   他打电话的语气很轻松,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只要他想,以及钱到位,找个人对他来说并不难。   电话只持续了几分钟不到,之后很快挂断。   钟叔对他的行为不表示任何看法,只问道:“您找到这位朋友的父亲后打算怎么办呢?”   就现在这种情况来说,就算把人找到了也无济于事,现状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变。   除非他出钱帮忙把这些债务都消除了,但这显然超出了一个普通朋友该做的事的范畴,并且也只是将事情解决一时。   只要林阳辉还在赌,这种事情还会反反复复发生。   宋燃确实打算给钱,但没想过帮忙还债。   转回来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支票,他随便挑了支钢笔,取下笔帽说:“找到林阳辉,然后给他一笔钱。”   给赌鬼送钱,完全是把钱往无底洞里扔。钟叔胡子一抖,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问道:“这样不会把事情变更糟吗?他把钱拿去赌输了又会躲起来不出现。”   “我从来没说过想让他出现。”   或者说给钱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对方不要再出现。宋燃提笔在支票上写下一个金额,低眉说:“之前赌的那点钱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没人瞧得上他,他才能想回就回。”   收笔时笑了下,他说:“要想追求刺激那就玩个大的,会有人让他再也走不了。”   林阳辉那种人,只要手上有了大笔的钱,就一定会把自己玩死。   没了这个人,只要有他在,三木白的生活会比现在好出太多。   “……”   只简单的几句话间,他就这么安排好了林阳辉。   钟叔看着斜斜坐在座椅上的人,一双老眼缓慢抬起,眼底浮现惊异的情绪。   分明是年轻的声音,年轻的模样,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却脱离了他过往的印象,说话时虽然笑着,但笑意并不真切。做下决策时也利落干脆,没有过多犹豫,司空见惯一样。   将钢笔扔回原位,宋燃起身将签好的支票递给钟叔,说:“这件事得麻烦一下钟叔了,毕竟我还是个高中生。”   他很忙,白天在学校,下午放学后还得跟着林老师冲刺初升高,一一处理这些事会影响他本就不多的时间。   这个时候又像个高中生了。   拿着支票站在原地,钟叔看着忙碌的高中生从身旁经过,然后推门离开。   在人离开之前,他转身问出今天一直想问的问题,说:“说来有些冒昧,您怎么对小林同学的事这么上心?”   “上心吗?还好吧。”宋燃无谓地将手揣进口袋,咬了下牙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解决的话有些烦而已。”   三木白以后乃至于现在,能养成什么话都憋心里,一点都不给包括他在内的其他人说的性格,怎么想都是这老头的错。   要不是因为对方正好缺钱,他说不定等事情解决了都不知道还发生过这事。像个局外人一样,实在烦躁。   .   第二天依旧阴雨。   觉得老樊两人应该已经醒了,林柏在早饭后给对方发了消息,简单说明情况。   然后对面很快直接弹了一个视频电话过来,没有丝毫衔接时间的。   消息刚看个开头就觉得不妙,老樊根本没看完就直接打了电话,接通后第一句话就是问:“你现在在哪,昨天晚上是怎么过的?”   这些在刚发的消息里都有说明,被问起时林柏丝毫不显烦躁,刚准备耐心地再重复一遍,结果坐在旁边的宋燃直接凑过头来,道了声:“樊哥好。”   这种时候有了点微妙的形象管理,平时一张脸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的大少爷此刻笑得正气十足,完全一个值得深交的阳光帅气好青年的模样。   他一探头就大概能猜到林柏在哪以及昨晚是怎么过的。   没想到林小白居然会愿意找其他人求助,老樊眼里出现明显的惊讶。   甫一反应过来,他定睛一看,这才又看到视频里的林小白身上的小狗睡衣和头上固定住碎发的米白发夹。   ……   虽然不太清楚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但林小白昨天晚上好像过得挺好,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略微倾过身,老樊悄悄进行了一个截屏的动作,然后接着之前的话题了解情况。   林柏将事情简要地陈述了一遍,之后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没有继续赖在这里的意思,他想今天去上班的时候顺带拿一部分之前的工资,先找一个能住几天的地方。   这些事他昨天在发现催债的人堵在家门口时就已经大致想好。   上门催债这种事即使报.警也没有太大作用,只能起到一个暂时的驱离作用,不妨碍其他人换个地方蹲守。以及据说家门被贴了封条,所以至少这段时间内不适合回去,需要一个能暂住几天的地方。   旁边的宋燃一边抛着水果一边听着,听到准备找其他地方住时动作一停。   这才想起来他还有打工这茬,老樊拿着手机边去发消息边说:“你今天不用去打工,先休息天吧,本来秋游就累。”   消息发完,他又重新拿着手机调整角度对准自己,继续说起取工资找地方住的事:“你一个高中生住外面不安全,这样,你先来我和你玲姐这……”   他话说到一半,林柏听到手机对面传来脚步声,之后传来什么细微的说话声。   屏幕里的老樊抬头应着,之后像终于想起了什么,有些恼火地挠了把肉松头发。   他给忘了,他现在住的地方是林阳辉之前住过的小区,遍地是债主,去了就是主动受死来着。   应了两声后转过头来,他对着屏幕商量着说:“小白能把手机先给一下帅哥同学不,我想跟他说点话。”   林柏转头看向宋燃,用眼神询问是否方便。   打个电话没什么不方便的。把手里的水果扔回果篮,宋燃拿过手机,顺带把路过的太子捞起来塞人怀里,让他俩先一起玩会儿,自己拿着手机转身去其他地方。   打电话的时间稍久,宋燃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才拿着已经屏幕黑下的手机回来。   接过他递回来的手机,林柏问:“樊哥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说你家那房子的事他去问问怎么回事,你不用担心。”   宋燃拿起水杯喝了口水,难得和颜悦色地摸了把太子的狗头,接着道:“他让你这段时间先住我这,有进展会随时和你联系。这样他也放心。”   一手陷进太子的柔软绒毛里,林柏抬头想说什么,宋燃一下就猜出他想说什么,并且完全不想听他接下来的话,提前道:“报酬他已经给我了,你不用再给一遍。”   林柏于是拿起手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要去找老樊划扣自己工资,宋燃率先伸手止住他动作,说:“报酬不是钱。”   他笑了下说:“是其他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林柏无从得知很有意思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并且凭直觉感觉自己应该不会想知道。 [30]在朋友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拍肩.jpg   窗外的雨终于不像昨天那样来势汹汹,早上的天透了点亮,宋燃薅了两把太子的狗头,看向林柏说:“所以你今天有空吧?”   太子被他薅烦了,原地进行一个掉头,转身把狗头塞进林柏胳肢窝里。   原定的打工取消,林柏今天确实没什么事,点头说:“怎么了?”   他被宋大少爷叫去一起搬家了。   要搬的东西其实不多,宋燃声称那边什么都有,要搬走的基本只有他带来的一堆初中以及一些高中的书。   说是帮忙搬家,但他其实没做什么,全程只负责运送太子,太子的玩具以及出行必备物品都有钟叔负责。   新住的地方在距离学校只有两个街区的小区里,小区安保严格,进去后钟叔和管家把一堆书送上楼,宋燃带林柏去录入了小区门禁。   “这里进出都需要门禁,几个门都有保安守着,不用担心有其他什么人来。”   录完门禁后坐电梯上楼,宋燃说:“服务中心右边好像有个小狗乐园,你平时没事的话可以和太子一起去那玩。”   听到出去玩,太子的眼睛一下子抬起,跟被激活了一样。   林柏越听越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出声客观地陈述事实道:“我暂住一段时间就好。”   刚这些话听上去像今天搬家到这,要常住一段时间的是他一样。   宋燃:“哦。”   上行的电梯缓慢停下,“叮”一声后开门。   房子是老宋夫妇早些年买的,只是买了没住过,现在到了宋燃手上。   之前没入住是因为房子太久没有住过人,还要换一下家具大件,所以废了些时间。现在大部分必要的家具电器都换了一遍,其他用品也有阿姨置办好,这才终于能够入住。   看得出来这是之前没住过人的房子,林柏进门时抬头看了眼,看到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基础的沙发和其他基础的家具,其他没有一点生活过的痕迹。   先到一段时间的钟叔已经把带来的书整理好,放进了沙发边的木制书柜里,成了这客厅里最先入住的个人物品。   两手揣口袋里走在前面带路,宋燃带着林柏在大平层里转了一圈,顺带让人认了下自己房间。   很大的一个客房,大得跟主卧一样。   林柏走进房间,看到已经铺好的床铺和靠窗的书桌。   书桌窗外是被雨打湿的摇晃的树枝绿意,窗纱被风吹动,在雨声中飘飞着。   书桌上暂时没有其他东西,但已经摆放了一个相框,里面是同桌之前拿去学校给他看过的太子的照片。   没有太多东西,整个房间已经很整洁舒适,即使是在阴雨天也比他之前住的不向阳的房间明亮,也没有陈旧的潮湿味道。   简约但不显得简单,这是一个用心布置过的房间。   站在房门边,宋燃说:“书桌上边应该还有个台灯,但是还没定,今天下午的时候可以去附近逛逛,到时候买一个。”   林柏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而是在桌边站了会儿,之后转身问道:“你为什么会和以后的我结婚?”   他很避讳这个话题,如果可以的话一辈子都不想再提起,说出“结婚”这两个字时嘴角还是没能忍住一抖,稍显烫嘴。   自从上次直接给自己踢了一脚以来,他还是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宋燃身体不自觉稍稍站直。   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他也没个准备。反应过来后意识到自己身体刚才太过紧绷,他放松性地往门框上一靠,说:“能有什么原因,不就是喜……”   有的话不过脑子张口就来,迎着桌边的人投来的视线,他陡然清醒了过来,紧急改口道:“就是老宋那两口子喜欢你,觉得你有能力,结个婚对你对我对公司都好。”   原来是这样。   林柏低头思考,之后抬起头来问:“也就是包办婚姻?”   总之宋燃把自己摘出去了,说:“这么说出来有些怪,但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就跟樊哥和玲姐的婚姻不一样,这个婚姻没有任何所谓的感情基础。   林柏松了口气,抬起眼笑道:“那就好。”   窗纱被风吹得“哗哗”扬起,站在窗边的少年往桌沿稍稍一靠,风吹动没被发卡束缚住的碎发时镜框后的浅淡眉眼一弯。衣角被风稍稍吹起,昏暗光线下清瘦的身形隐约。   宋燃不明白这句“那就好”的意思是什么,隐约间觉得自己不该给出刚才那种回答,或许现在就应该纠正过来。   但他只看着人脸上的笑,也跟着扯起嘴角笑了下,没有再多说。   房间参观完,林柏起身离开房间,经过高个的屋主身边时说:“今天中午想吃什么,我来做吧。”   .   秋游回来林阳辉下落不明,住的地方被抵押,无处可归,听上去实在糟透,但实际上对日常生活似乎并没有多少影响。   林柏周一后依旧和平时一样正常去学校上课,和平时一样安静地埋在书堆里做自己的事。   日常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又有什么和之前不一样。   很难说出具体的区别,但如果举例来说大概就是,以前前排的学生往后传任何资料或试卷时,通常头也不回手也不过界,在发现他没有接过时会转而将东西放在书堆上,不会有半句过多的交流。   现在前排的学生会直接转过身把东西递到他手上,偶尔会说两句注意事项或是其他。   因为之前没有说过话,对方说话的语调有些生涩,但每次都有坚持说完。   面对这些,林柏都只回应以简单的一声谢。   没人能够一直单方面找话聊,还是在得到这种冷淡的回应的情况下。   林柏原本以为这种超脱平常的情况过几天就会过去,结果并没有,反而向着诡异的方向狂奔。   不知道是怎么发展的,在某一天后,周围的人不约而同的毫无预兆地开始给他讲冷笑话。   冷笑话确实可以让人笑一下,只是笑是其他人的,冷归他。   明明还处在秋天,夏天的热气偶尔还会反扑,他却觉得好像已经入冬,开始思考以后校服底下多穿一件衣服来教室的可行性。   白天在校被冷笑话淹没,放学后给同桌进行初升高的补课,时间被填满,他只在晚上睡前才有空想起林阳辉的事情还没解决。   给同桌补课远比自己学废脑子,睡前的清醒时间不多,他也分不清是气昏的还是睡着的,意识很快模糊。   等到明天再去找老樊问一下情况吧。   .   时隔久远再次住在了一起,宋燃好脸色的时间比之前多出不少。   钟叔前几天也住在这边的客房,但在发现两个高中生的日常只有学习和偶尔出门散步后就离开不打扰了,只定时带阿姨过来这边打扫一下。   家里没有做饭阿姨,一般是习惯早起的林柏起来做早饭,早起困难的大少爷爬起来后来厨房试图帮倒忙,然后被扔出去。   被扔出去不代表空闲了,大少爷顺带被安排了记10个单词的活。   他口语很好,拼写堪称一坨,每天都有记单词的拼写形式的指标。   坐在饭厅面向厨房的岛台后,厌学的宋大少爷一边敷衍地瞥着单词本,一边抬起眼看向厨房里正切菜的人。   自从上次问过结婚的原因后,林柏再没有提起那件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在那之后关系似乎隐约更近了些。至少对方终于没再试图用那一套用于疏远其他同学的冷淡态度来面对他。   今天的阳光还不错,从厨房的窗户照进,落在白色岛台上,光点照亮握刀的冷白手指。   单词表上写了什么宋燃不记得,他只记得今天印围裙上的动物是个黄色小狗。   “嗡——”   他这边正三心二意地记单词,放边上的手机震动,发出规律的声响。   有电话。   低头看了眼上面的备注,宋燃抬手将其随意拿过,接通后放在耳边,喝了口水道:“钟叔?”   对面说了什么,他散漫的眉眼逐渐敛下,在短暂沉默后将眉头皱起了嘛,看了眼厨房的方向后将水杯放下,说:“等会儿,我换个地方。”   把单词本揣进口袋,他和厨房里的人比了个去其他地方打电话的手势,拿着手机离开,回了自己房间。   直到确定厨房那边听不到电话内容,他这才靠着木柜揉了把头发,问:“什么时候?”   对面的钟叔说:“就是刚才得到的消息,只是需要再确认一下。”   宋燃敛眉:“确认是什么意思?”   对面的钟叔再回复了两句话。   “……”   宋燃听着,揉了下额角道:“我知道了。你不用过来,我去就好。”   电话挂断。   在原地站了会后收起手机,宋燃脱下身上蓝白校服,随手捞过其他外套,转身打开房间门,往厨房走去。   “林小白,我们今天可能暂时不去学校了。”   将外套放在餐桌椅背上,他转过头说:“找到你爸了,吃了早饭后得出门一趟。”   好消息,委托的人找人效率很高,找到林阳辉了。   坏消息,他准备的支票没能用上,大概也没有再用上的机会了。 [31]收养:    老樊和玲姐在得到消息后赶来,四个人从小区出发后直接上高速,……   老樊和玲姐在得到消息后赶来,四个人从小区出发后直接上高速,一起开车去医院。   这是宋燃第一次见到玲姐,但双方都没有过多寒暄,只在见面时互相点头问好。   一个车坐满了人,但安静得没有任何声音。老樊和玲姐坐在前面的座位,通过后视镜看着坐在后座的人的表情。   林柏没有什么表情,从刚得知消息到现在都保持着一贯的安静。他的情绪太过内敛,内敛到没人能看出他现在的真实想法。   林阳辉被安排在指定的医院里,四个人到时警察带他们去了对方所在的位置。   这是林柏第一次来医院的停尸房。   这里阴冷,安静,不像是林阳辉这种时刻处在暴躁情绪里的人该在的地方。   在进房间前,警察问在场的人和里面的人的关系,结果得知四人里只有一个是对方亲属,另外三人都只是亲属的朋友。   警察问:“其他亲属呢?”   老樊帮忙回答说:“没有了。”   站在这里的就是林阳辉仅存的亲属,林阳辉也是林柏唯一的亲属。   意识到什么,警察看向孤身站在一侧的高中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有些尴尬地说声抱歉。   林柏进房间了,也看到了躺在窄小的床上的人以及对方的脸。   “死者被发现于C市西城区,死因为急性应激诱导的心源性猝死,发现时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手机也已经损坏。”   警察说:“事发地点附近有一个便利店,便利店的监控夜间也运行,刚好拍到了当时的情况。”   林阳辉当时在看手机,从界面上来看应该是网赌,从结果上来看应该是赌输了,因为对方很快把手机往地上一砸。   手机残骸掉进水沟里,他也捂着胸口倒下。   赌了一辈子,他甚至死之前还在赌,也死在赌博上。   “……”   林柏垂眼看着安静躺着的人的脸,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林阳辉从来没像这么安静过。从来只有赌输了的暴躁状态和赌赢了的愉悦状态。后者出现的频率更低,通常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他厌恶看到这人脸上的表情,所以没怎么看过这人的脸。现在一看才发现,现在这脸上面多出许多他之前没能注意到的皱纹。   林阳辉忽视了他的成长,他也没有在意过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的变化,只有其中一方死了才能这么平静地相处。   让一个刚成年不久的高中生面对唯一的亲人的离世,无论这个亲人平时德行怎样,都太过残忍。   老樊几人站在身后,只能看到遗体边的人安静的清瘦背影。   ……   停尸房太冷,冷到冷气浸进骨子里,无端的一直发寒。   宋燃知道林柏的父亲去世得很早,但从来没有过实感,他遇到对方时,对方已经是作为储备干部培养的高级助理。   独当一面,深受信赖,超乎常人的沉着,原来都是这样换来的。   太早就面对这些,以后面对绝大部分事时确实很难掀起任何情绪波澜。   最终是老樊放不下心,上前道:“确认了就先走吧,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没有他担忧中的那么伤心,林柏甚至比他还要冷静,转过头来反而安慰道:“我没事。”   学校的假不能请太久,林柏没有打算慢慢处理这件事情,脑子里已经有初步的安排,转头对警察说:“认领遗体需要身份证明,但户口本在家里,目前房屋被抵押且被贴了封条,可能需要您们这边开具一下证明。”   另外还需要清点对方债务和其他财产,以及还要开具死亡证明,他需要拿这个去办理放弃继承权说明书的公证。虽然目前不知道具体该怎样操作,但他想应该会需要这个东西。   在情况下还能考虑到这些事情,警察看着边上的高中生,一时间有些发愣。   “好了,现在不用逼自己想太多。”   宋燃上前碰了下林柏已经冰得发凉的手,道声果然,之后握过人手腕带着其往外走,说:“这些交给律师来处理,这里冷,先走吧。”   .   拿到警局开具的证明后,林柏找时间回了趟家。   他上楼去拿户口本以及其他部分私人物品,宋燃也跟着上去了,这两天一直放不下心所以一直陪在边上的老樊没上去,蹲在楼道外的大槐树下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抬眼看着顶上斑驳的树影。   “刚上去那个是四楼那老赌鬼的儿子吗?”   “你说哪个?刚不上去了两个人。”   “当然是戴眼镜那个,另外个你觉得看着像咱们这种地方的人吗?”   大槐树背后传来一群大爷大妈的说话声,咬着烟嘴,老樊听到声音后转头看过去。   “听说啊,四楼那老赌鬼死了!今天不是有那法院的人来收房子吗,我下楼的时候刚好听到他们说话了,说是屋主已经死了,这次是特意让他儿子回来拿东西的。”   一群大爷大妈震惊。   对别人的家事关心无比,一群大爷大妈聊到这个事时身体硬朗了,声音也洪亮了,说:“林老赌鬼的老婆不是跑了十几年了吗,现在爹死了,房子也没了,那他儿子以后怎么办?给亲戚收养吗?”   “那老赌鬼哪来的亲戚,有也早断绝关系了,谁敢跟他来往。”   “主要这孩子也不行啊,老赌鬼养出来的能是什么好孩子。好像那儿子也是个不学好的,成绩不行不说,还经常出去鬼混,6栋邻居之前就在凌晨看到那儿子出门。之前有段时间不是身上还经常有伤吗,应该早成混混了,这样的谁敢养。”   “那是,我家孩子跟他一个学校的,听说他还因为打架被处分过。我家孩子虽然成绩不见得有多好,但至少人品好,一顿还能吃三碗饭。”   “一群老头老太搁这嚼什么舌根呢!自家那点子破烂事不够摆的吗?”   一群人越聊越起劲,老樊越听越不得劲,把叼嘴里的烟往树后面一扔,说:“有这么多精力,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家里人吧行吗。”   以为他扔的烟是点燃了的,几个大爷大妈被吓了跳,连忙躲开。   发现只是普通的烟头后一群人又硬气回来了,说:“你谁呢管这么多?”   老樊一下子就把话还了回去:“你不也管得挺宽,还管我是谁。”   “本来就是这样,还不让说了。”刚夸耀自己一顿能吃三碗饭的孩子的大妈说,“那样的人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她看着硬气,只是在老樊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说完话后不自觉别开视线。   一听这话就恼了,老樊从地上站起,说:“那肯定比你那除了一顿能吃三碗饭外就没什么能夸的宝贝有出息得多。”   他肉松一样的黄毛显眼,整个人的穿搭和气质也完全是道上人的模样,站起来时气势强了不少,一群只敢动嘴皮子的大爷大妈一边小声咧咧着一边拿起自己东西从树下面离开。   老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转头啐了口。   很烦。   他烦这些人私底下乱嚼舌根,更烦其中有些确实是事实。   林柏的去向确实至今还没定下来。   消失十几年连生死都不知道的亲妈是没指望了,他尝试问了林阳辉那边有没有什么靠谱的亲戚,但是很显然,没人想突然接手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赌鬼亲戚的孩子。   尤其还已经是高中生,如果再小个十几岁,是个还处在记不住事的年纪的小孩的话说不定还有人愿意,就当白捡个儿子。   但对方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不仅记得事,性格也基本定型了,收养回家完全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   老樊理解这些人的想法,但想起时还是忍不住想叹气。   一群大爷大妈夹着尾巴走了,走的时候又忍不住隔着远远一段距离不服气地犟了嘴:“这么帮人说话,怎么不见你去养?”   怎么不见你去养。   ……   风吹槐树,树叶哗哗作响。   站在树下,脑子里回荡着刚才听到的话,老樊仰头看向居民楼四楼的方向,久久注视后拿起手机,踱着步走到角落蹲下,拨通正在家里做饭的玲姐的电话:   “……还没好,我们等会儿回来。玲,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吗?”   .   站在四楼的客厅窗边,其实能听到楼下的说话声。   尤其几个大爷大妈的声音不算小。他们上年纪了耳背,说话的声音比自己以为的要大不少。   林柏手里拿着从柜子里找到的一些证件,站在窗边基本听到了全部。   宋燃也听到了,当即眉头皱起,说:“这些人是老人年金少到堵不上嘴吗?”   林柏倒并不在意,这些话他已经明里暗里听太多人说过,早已经无感,在意的是其他。靠在窗沿上转过身,他问:“我会让樊哥失望吗?”   宋燃没反应过来:“什么?”   林柏说:“我不知道我以后有没有出息。”   老樊好像坚信他以后会很有出息,虽然这事他自己本人都不清楚。   “那肯定有出息啊,老宋他们工作上那么难搞定的两个人都准备把半个公司交给你来管理了。”   宋燃眉梢动了下,说:“虽然一离婚就跳槽就是了。”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太对的内容,林柏抬起眼:“嗯?”   “……”   不对。   这一刻的宋燃脑子转速达到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面色如常地接着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他俩闹离婚的时候你很难选到底跟谁,所以干脆跳槽去其他地方上班了。”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林柏没想揭人伤疤,道声抱歉。   宋大少爷视线一飘,撑着脸侧说:“没事,人到中年这样正常,他们之后又复合了。”   对不住了,老宋和宋女士。 [32]有你的未来:    没有葬礼,林阳辉在进了一趟火葬场后就直接被安置在了公墓。\r……   没有葬礼,林阳辉在进了一趟火葬场后就直接被安置在了公墓。   这天正好是周六,只是天气并不好,阴雨连绵。   林阳辉活了几十年,死时没一个人来送,最终站在墓碑前的只有四个人。其中只有林柏是和他相干的,另外三人对他并不在意,只是来陪伴年少失父的高中生。   站在被雨水打湿的石碑前,林柏看着石碑上的文字,在安静中开口说:“居然记得给自己买个墓。”   这个墓是他回去整理证件的时候发现的。林阳辉很久之前赢钱的时候给自己买了这个,出于人道主义,法院没有将其收走,让骨灰盒有了个放处。   在活着的时候把自己住的房子抵押了,完全不在意是否有个容身之所,这人反倒在意起了死后的生活质量,给自己提前规划了个住处。   实在是幽默。   这人在有钱的时候甚至考虑到了死之后的事,却从没考虑过还在上学的儿子在房子没了后该怎么安身。其他人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安慰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从得知这件事到现在事情基本处理完毕,林小白一直都很冷静,情绪从没崩溃过丝毫,反倒感谢他们的帮助,关心他们忙了这么久,身体是否还好。   但这并不代表对方没事。   他们能察觉到对方一直绷着根弦,只是不在他们面前展露,大概又和以往一样打算独自消化。   他不想说,硬生生让人吐露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伤害,老樊和玲姐一起撑着伞站在一边,想说什么,最终又把话吞回去了,只说:“雨好像变大了,要不咱先回去吧。”   林柏点头说好。   站在旁边帮忙撑着伞的宋燃转头看向他,看了两秒后一转头,对老樊说:“樊哥你们先回车上去吧,我走的时候好像忘关窗了,这会儿雨估计飘进去了不少。”   迎着林柏的视线,宋燃说:“我来的时候脚走累了,想再多休息两分钟,你陪一下我吧。”   老樊应声说好,和玲姐一起先离开,走时嘱咐说雨天路滑,回程走石梯的时候记得注意安全。   两个人走了,身影慢慢消失在雨幕之后。   林柏等着娇贵的大少爷休息够,在老樊两人走后抬起手说:“我来撑伞吧。”   大少爷只爬了个坡脚就累了,等会儿撑伞太久,又该休息一下手了。   “现在樊哥他们已经走了,你有什么难过的话就说出来吧。”   宋燃没把手里的伞交出,转而低头伸出手道:“或者要抱一下也行。”   林柏先是稍显意外地一抬眼,之后摇头说没事。   这是他一贯的回应,但是宋燃不是老樊和玲姐,天生就是个想要就得到,想做什么就直接做的大少爷。   没老樊他们那么内敛含蓄,他在被婉拒后直接就动手了,握着人抬起的手放到自己背后,之后直接将对方往自己怀里一塞。   下雨的天气阴冷,就算在伞下,身上似乎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林柏手脚冰凉,但宋燃身上却炽热,靠上的瞬间就有温度传来。   这段时间住在一起,他身上的味道和自己都是同一种柔顺剂的味道,轻易混合在一起。   陡然陷进昏暗的眼睛睁开,林柏睫毛从身上人外套面料上扫过,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我知道你不想让樊哥和你玲姐担心,但硬憋着也不是个办法。”   大少爷根本没怎么安慰过人,安慰得稀巴烂,顿了半天后才找到其他话,说:“你想哭的话也能哭,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你哭了。”   额头抵在温暖胸口,林柏说:“我哭过?”   宋燃移开视线,点头说:“偶尔吧。所以你不用有负担,我早习惯了。”   出乎意料的,在他说完后,林柏笑了声。   宋燃不清楚他是在笑什么。可能是没想到长大后的自己居然会在别人面前哭,还不止一次,也可能是在笑他拙劣的安慰手段。   但好像有用,只要笑了就好。   身体紧贴着,能够感受到对方笑的时候带起的些微震颤感,宋燃也跟着笑了下,低头道:“你怎么突然……”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的,他刚低下头,一眼就看到透明水滴从人下眼睑滑出。   “哗啦——”   雨水不断拍打在地面和雨伞上,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轻易掩盖了泪水滴落在衣袖上的细微动静。   情绪的决堤往往只在一瞬间,快到本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   就只一眼,视线落在衣袖的湿痕上,宋燃握着伞的手收紧,瞳孔骤然紧缩。   泪水出现得太快,快到本人也没反应过来。   甚至动作比身上人还要慢一拍,在衣袖上的湿痕晕染开之后林柏才稍稍抬起手,碰上脸颊的湿痕后略有些怔愣地抬起眼,问:“我哭了吗?”   不确定的语气,本人比旁观者还要更拿不准的样子。   林柏没想哭的。   他很久没有哭过,也知道哭没有任何意义。   早在很小的时候,在他发现哭挽回不了决意要走的母亲,也阻止不了赌钱后扔家里的东西来发泄的林阳辉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   老樊让他好好读书,只要好好读书就能做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所以他用学习代替了哭,之后每次在林阳辉发泄时都只安静地进房间,在打砸声中看书做题。   尽管他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和想去的地方,唯一想要的就是离开林阳辉在的这个房子。   现在即使不用努力读书,这个目标就已经达成,虽然是以另一种方式。   他不为林阳辉的死感到伤心,想做的事也已经达成,他有些怔愣地抬起眼,疑惑地问:“我为什么会哭?”   冷淡的眉眼带上些微的茫然,浅灰瞳孔在泪液冲刷后更显得透净,眼底却映不出丝毫光亮,没有聚焦。   无论再难的题都能很快拆解得清晰简单,但他此刻却想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问题。   宋燃说谎了。   三木白强势又要强,遇到问题只会想办法解决问题,从不轻易示弱,根本没在他面前哭过。   唯一哭的时候是在不太好形容的时候,那严格意义上来说根本算不上哭,只是被刺激出了生理性泪水,毕竟对方那个时候还在边冒泪边骂他。   他喜欢看泪珠挂在对方眼尾摇晃的样子,就算被骂也无所谓,离婚后也想过一定要想办法让这个绝不低头的人哭一次,认为一定会很解气。   并不解气。   和解气相反,胸口有钝痛感猛地传来,剧烈的痛感像在撕扯血肉一样,对上人的视线时,他大脑只剩下“嗡”的一声响,连呼吸都停滞了。   “因为你很难受。”   落在人背后的手缓缓上移,宋燃一手深深陷进碎发间,喉结在雨声中上下滚动好几次,这才哑声道:“辛苦你了。”   他认识的三木白的不通人情不是天生性格就是这样,原来只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这种成长环境下避免绝大部分的伤害。   阴雨不断,整个空间都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完全陷进温暖的怀抱,在不断的雨水声中,被紧紧抱住的人一直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学着身上人的样子试探性地抬起了手,轻轻抓住身侧衣角。   然后力道逐渐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原来自己很难受。难受到已经不能像平时一样控制自己的情绪。   呼吸着鼻间和自己衣服上一样的味道,在模糊视线中,林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受了。   并不是因为林阳辉,也不是因为充满未知的未来。   他只是突然想到,他在今天埋葬了自己唯一一个血缘意义上的亲人,从这之后,再也没有人和他有这方面的联系。   他没有家了,也再没有家人。世界之大,再也没有一个能容纳他的归处。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他要开始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雨声还在变大。   不知道人到底为什么哭,宋燃放在人背后的手都有些发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将自己所想到的话都拿出来溜一遍,比如人固有一死,又比如钱的事完全不用担心,以及还有老樊两个很照顾其生活的存在,另外就是不用担心自己的未来。   他组织安慰的话组织得太过专心,完全没有注意到怀里的人在他话说到一半时呼吸就已经平复,只管继续压榨脑细胞说着。   直到说到担心未来的话题时,他这才注意到怀里的人笑了声。   一低下头,他就这么径直对上镜片后的弯起的眼。眼眶泛起的红还未消退,他看到人笑着说:“我没有担心过未来的事。”   心口一瞬间又跟被攥住了一样,只是这次带上了些丝丝麻麻的酥麻感。为了保护心脏,宋燃别开视线暂时避开对视,问:“为什么?”   眉眼间的冷淡感消融些许,林柏如实地说:“因为未来有你在。”   “……”   一颗心脏高高扬起,宋燃反手想叫救护车救救自己过快的心跳。   心情已经平复,林柏轻轻拿下落在自己后背的手,后退半步站直身体道了声谢,之后继续说:“有你这样的朋友在,那应该是一个还不错的未来。”   尽管有些聒噪,学习时还会气得脑仁疼。   手边空落下来,宋燃稍微扬起个笑来:“那不当然,有我这样的朋……”   滞后地意识到什么,他飘起来的音调回落,一颗心也跟着陡然沉到谷底,拧起眉头道:“朋友?” [33]搬家:    回到车上时,林柏情绪转好,宋大少爷心事重重。\r\n\r在……   回到车上时,林柏情绪转好,宋大少爷心事重重。   在两人回到车上的第一时间,老樊和玲姐就已经注意到高中生还泛着红的眼眶,但没有选择指出,而是递过毛巾道:“先擦擦身上的水吧,你们衣服都湿了。”   林柏接过毛巾,道声谢。   宋燃没有忘关窗户,车里开了空调,干燥温暖,把寒气都驱散了。   车辆从市郊开回小区,驶进车库后宋燃先下车,老樊在他动作时转过头来,说:“帅哥能把小白先借我会儿么,老樊我想唠两句话。”   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高中生和前面的玲姐,宋燃说“好”,关上车门道:“那我先上去了。”   老樊对他挥挥手。   脚步声消失,车库里只剩下车辆引擎的声音。   老樊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上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握在手里,说:“给你个东西,把手伸出来一下。”   不知道他这又是想干什么,林柏还是配合地伸出了手。   “咔哒——”   然后手心一凉,金属一样的触感从接触的地方传来,他低下头,看到手上多了把钥匙。   停顿了半秒,他不解地抬起头:“这是?”   “小白,以后跟我们一起住吧。”   迎着后座的人骤然投来的视线,老樊收回去的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下另一只手上的手串,说:“我和你玲姐最近在准备搬家,搬到这附近来,房间差不多给你收拾好了,这事原本应该先问问你意见的,结果……那个怎么说来着……”   他长着一副万事不带怕的大老粗模样,但这种时候却紧张了,跟初中生告白一样扭扭捏捏的,说话也颠三倒四。   一个没用的人,坐在旁边的玲姐看不过去,最终一把把他推开,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说:“我和你樊哥最近商量了一下,打算从之前住的地方搬到这附近来,想把你也接过去。”   她们在这附近原本就购置了一处房产,已经装修好了,之前是想要出租的,只是还没开始正式招租就正好遇上最近的事。   房子离学校算是比较近,只是平时去学校要多坐几站公交。如果林阳辉失联的那个晚上林小白先联系的她们,当时应该就会让其先住进那个屋子。   但是像现在这样暂时先住进有钱且热心的朋友家也行,正好给了她们搬家的时间。   说是打算搬家,但其实她们已经搬来这边了。从老樊找她商量事情的那天开始动手,到现在已经搬得差不多。   “那个房子不是多好的楼盘,比不上你朋友这个高档,但是环境也不错,房间已经给你留着了,是向阳的,平时看书对眼睛也好。”   玲姐从包里拿出个红包来,递过时说:“从小到大这么一直看着你,我们早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了,这些话原本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觉得或许说出来更好。现在姐想问问你,小白,你愿意成为我们家的孩子吗?”   林柏没有立即接过红包,还在愣神中,她的性格在某方面和刚离开的大少爷有些相似,直接就倾过身将手里的红包硬生生塞到人手里,说:“这是见面礼,其实早就该给你的。你也可以把这当做赔礼,我和你樊哥从没有当过监护人,大概会犯不少错。”   见面礼似乎是意料之外的环节,是玲姐偷偷准备的,因为旁边的老樊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全是被背叛的震惊。   手里的红包厚重,沉甸甸的跟山一样压在手心,林柏低头看着,手指逐渐收紧,又在看到红包边缘起了褶皱时很快松开。   他很爱惜她们给的东西,尽管这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红包封皮。   起身揉了把坐在后座的人略带湿意的头发,老樊拍拍对方的头,说:“你头发有些湿,先上去吹吹吧。家里还有些生活用品没买,我和你玲姐收拾好后就来接你。”   林柏点头,临走前老樊又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说:“这是给帅哥同学的,麻烦你帮忙带上去一下了。”   一个不透明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纸张还是什么东西,略有些沉,他接过了,说声好。   他转身上电梯,老樊两人看到他进楼栋后也调转车头,离开车库。   到楼上的时候门没关,林柏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已经换了身衣服的宋燃从客厅路过。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他说:“樊哥让我给你的。”   最初不知道老樊给自己东西做什么,宋燃在0.1秒后很快反应过来什么,上前伸手接过了。   接过后他还打开纸袋往里瞅了眼,眉头稍稍扬起后一笑。   不清楚他在笑什么,林柏问:“里面装的什么?”   宋燃不过多告诉,只说了声:“我的报酬。”   看起来对报酬很感兴趣,他拿着纸袋就准备往房间回去,期间瞥到还挺显眼的红包,视线多停留了下。   注意到他的视线,林柏说:“这是玲姐给的,之后会还回去。”   他不习惯也不会白拿别人的钱,即使到了手上也会还回去。   宋燃于是说:“收着吧,你收着玲姐她们应该会更开心。”   他说:“关系的本质是人情,欠来欠去欠得算不清了,关系也就到位了。”   林柏思考着,抬起眼时说:“我和你在之后会成为朋友也是因为这样吗?”   能近到一起商量结婚的地步,关系应该比他以为的还要不错。   哪门子的朋友。宋大少爷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眉头就狠狠一抖,脸上的那点笑一下子就消失无踪,摆手说:“打住。”   .   动作很快,老樊在相隔一天后就来接林柏回家。   再过一天就是周一,高中生一连请了几天的假,不能再接着往后请了,只能尽量在这周内将事情处理完。   林柏的东西不多,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书包,走的时候也是,只是多了几套衣服。   衣服是宋大少爷赠送的,本来买的就不合身,到他身上刚好,索性在他穿过一次后就直接送他了。   搬家这天钟叔也在,三个大人外加两个成年男高一起搬运了一个瘪瘪的书包和轻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口袋。   因为刚搬家,家里还有些乱,不好意思待客,老樊在走时承诺说等下次有空就招待宋大少爷和同样照顾了许多的钟叔吃个饭。   不是第一次送三木白离开,宋燃站在一侧,看着车门关上,车灯亮起,听见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响起,眼尾下垂,嘴角不自觉绷紧。   类似的场景他见过很多次。离婚前对方最后一次从家里离开时也是这样,东西精简,头也不回走得利落,好像和之前无数次离开时一样,还会再次回来。   那次他没等到对方回来,等到了一份寄来的离婚协议书。   过往的场景和面前的画面重叠,一瞬间跟刺进脑海一样,宋燃想说话时才发现喉咙不知道什么时候干哑了。   没有由来的,他一下就抬起脚步想要跑向车辆,被旁边的钟叔及时拉住。   车辆驶远,在远到快要离开视线范围时后座车窗却降了下来。   里面伸出只冷白色的手来,不太熟练地在空中挥了下,然后收回。   “嗡——”   车窗重新关上,在车辆彻底离开视线范围时,宋燃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一响。低头拿出手机看了眼,他先是一愣,紧接着眉眼间聚集的阴郁烦躁感霎时散开。   三木白:【谢谢】   三木白:【明天见】   “三木白主动给我发消息了,”宋燃自己拿着手机欣赏了半天,之后又将屏幕怼到钟叔面前,强调说,“那个主动发消息跟要命一样的三木白啊!”   “……”面前的手摇晃得太厉害,距离也杵得太近,实话实说钟叔根本看不到任何画面。   他没来得及看清时手机已经被收回去了,边上的大少爷完全不在意内存问题,对着一个静态的屏幕翻来覆去地不断截屏。好像下一步就要裱起来。   像个什么狂热粉。实在是靠着一张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脸才显得不那么的变态。   .   新住的地方离宋燃在的小区不是很远,加上堵车,一共十几分钟的车程就到。   这个小区的生活气息更浓一些,从楼下走过时还能看到在树下散步的老人和不远处的小狗,隐约能听到远处小孩的笑声。   今天没有下雨了,时隔几天终于重新有了阳光,路上只剩下点零星的积水,风倒是还在吹。   斑驳阳光透过树影晃动,林柏略微抬起头,看向眼前陌生的建筑。   带着凉意的风从耳边吹过,垂下的碎发在空中扬起,从额角轻轻掠过,露出了瞬完整眉眼。   他长得实在是养眼,没有这个年纪的男生所特有的鼓噪,沉静的眉眼气质更显得突出。玲姐在旁边看了又看,等到风止时看向盖过耳廓的碎发,说:“头发已经这么长了,姐得空带你去见了吧?” [34]转校生再+1:    ——听说林助升业务经理了,他升职那么快,是家里背景很强吗?……   ——听说林助升业务经理了,他升职那么快,是家里背景很强吗?   ——没,我大学本科跟他一个学校,他爸那个时候已经走了,哪来的背景。   ——我族谱都快给你抖完了,你怎么从没给我讲过你的事?   ——那周六我去给我爸扫墓,你要一起去吗?   ——听说江盛给林柏告白了。   在公司听到的员工间私底下的对话和很久之后自己跟三木白的谈话从脑子里回闪过,宋燃又做梦了,醒来前的最后一个画面停留在庄茂彦在酒吧里和他提起江盛的时候。   “……”   半夜的房间昏暗,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被单摩擦间发出一阵悉窣声响,喘息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低下头呼出两口气,他一手深陷进稍显凌乱的发丛里,将额前的头发拨到脑后。   又梦到以前的事了。   过往的事情总是在没有准备的时候从脑海里被翻出,他这次梦见了离婚前的时候的事。   人的脑子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再犄角旮旯的东西也能翻出来。他终于想起来,他曾经好像是有过机会听三木白过去的事。   当时定好了等月末一起去扫墓,结果在之前他们又因为什么芝麻大点的事吵起来,他单方面离家出走了。   他这次就梦见的出走之后的事。林柏不让他和过去那些朋友玩,他偏要,当时那段时间一起喝了不少酒。   对方再打来电话,确认扫墓的时间的时候他还在朋友的酒庄聚会。在这种吵架后除商量工作外,三木白基本不怎么联系,这次还是第一次主动打电话。   很好的一个台阶,但他是谁?   他可是宋燃,怎么会说和好就和好,吵架了还巴巴地跟着一起去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扫墓。   并且他忘了从哪听过,对方那亲爹没尽什么当爹的义务,和对方关系不怎么样,想一想就更没必要去了。   他理所当然地拒绝了,说不去,直接请一个人帮忙扫一下得了。   对面的人难得有将同一件事情再问一遍的耐心,问他是否确定。很平和的语气,和平时稍微不太一样。   打电话时周围的朋友在闹着起哄,催他回去参加聚会,他于是匆匆说声“是”,然后挂断电话。   然后下次再见面时是在家里,他看着对方出门,以为这次吵架基本快要结束。   然后等来了离婚协议,然后再是几个月后庄茂彦带回来的消息。   房间昏暗,一时间分不清这是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宋燃揉了两把头发后就拿过旁边的手机,看向上面的时间。   半夜两点。解锁后迅速打开之前的聊天框,他看着上面的聊天记录,终于呼出口气。   ——还没离婚,毕竟现在连婚都没结。   往后一仰躺在大床靠背上,他拿过放在床边的水杯,边翻着聊天记录边喝了口水。   在三木白发了【明天见】的消息之后他下午又跟人聊了会儿,对方说是在理发店剪头发。   之后在学校再见面的时候,对方大概会有点变化了。想一想也很正常,林阳辉死了,对方再也不用顶着那头炸毛的蘑菇一样的头发。   有些烦,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梦还是其他。想到了瞬之前看过的夹在书里的精致信封,宋燃在床上翻了个身,改为侧躺。   不过也还好,林柏是个好学生……也可能不算好学生,但不会早恋,不管再多的人往前冲,结果都一样。更何况还有他在身边。   脑子一转不知道怎么的又想到了江盛,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掀起的被子带起一阵风。   不知道那个告白三木白接受没有。   ——管那个告白成不成功,现在都成未来过去时了。   逻辑自洽,宋燃满意点头,又重新躺下。   躺下后突然想起庄茂彦说过林柏和江盛还有高中校友这层关系在,他刚沾枕头上又弹射起,眉头紧皱。   但现在都这个时候了江盛还在玩那些破烂跑车和追着钱跑的网红,别说一中,连跟学校这两个字都不怎么沾边,完全一个废物二代。   应该是误传。   逻辑再次自洽,宋燃又一次舒展眉眼,舒心地躺了下去。   .   周一早上,拥挤的教室里人影错落。   半夜醒来就再也没有睡着过,做了一晚上仰卧起坐,早上还被钟叔问是不是半夜在房间里锻炼身体,宋燃半睁着眼睛坐位置上,视线被面前永远不进脑的古诗文占满。   “看到了看到了,真的好帅,纯血大帅哥啊!”   “之前没见过,又是转学过来的吗,之前来一个现在又来一个,我们年级终于也开始走帅哥运了吗?”   “……”   教室外的走廊传来一阵嘈杂声响,听到动静时宋燃终于抬起头来,向着教室外看去。   循环往复毫无波澜的学校生活就靠这一点日常外的变化过活,听到又有一个超级大帅哥,班上的一些学生作业也不赶了,跟着出教室和其他人凑一起,挤在人堆里凑热闹。   宋燃想起来,之前林柏调到他在的这层楼时那些员工也是这个反应,只是更含蓄些,因为还在上班时间,中午午休的时候就直往对方在的办公室凑。   外面人流涌动,脚步声嘈杂,他轻易放弃了一辈子也进不了脑子的古诗文,反手从书包里掏出相机,对准后门方向。   陌生的脸不断从镜头里经过,光影忽动间一道熟悉人影闯入镜头。   清瘦的身形,不变的发型,投来的视线略带疑惑,像是不理解他怎么大早上就把相机掏出来对着门口拍。   ……没变化。   身后的人群从走廊上向着隔壁班的方向移动,林柏脱离人群,背着书包回到自己教室后排的位置。   习惯性地按了几下快门,刚刚扬起的小心脏又回落下去,宋燃收起相机,道声早后顿了一秒后说:“你昨天不是去了理发店?”   林柏确实去了,昨天发消息的时候也说过,于是一点头。   宋燃放下相机仔细看着他的头发,试图发现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但显然收获为0。他接着说:“……那剪头发的事?”   他确实眼睛快看瞎了也没看出有任何修剪的痕迹,这个人身上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身上的校服变合身了,不像之前那样过于肥大,大概是新换了一套。   “剪了,”林柏点头说,“樊哥觉得自己的头发不好看,把头发全都剪短了。”   怎么是老樊剪头发了!   一个无论怎么变发型都无人关注的大叔认真打理形象,真正该剪的却一点没动。   宋燃眼尾一抽。   大概能看出他在想什么,林柏说:“我发现这样习惯了后还挺好的。”   没什么人关注,可以一直做自己的事,类似于上体育课这种时候即使离开了也没人察觉。   这种事怎么能习惯!   宋燃原本想说些什么,在略微停顿后突然反应过来其他,动作一停,莫名其妙且没有由来的不妙感升起。   ……三木白没有任何变化,那今天那些人说的是谁。   在学习上是一戳一跳的蛤蟆,在八卦方面三班学子十分积极主动,很快带着新打听的消息荣归故里。   真有转校生,转校生刚从教职办公室出来,去了隔壁的四班,说是姓江,叫江盛。   看的人多了,也就有人认出来了,看出对方是之前秋游的时候在酒店见过的疑似富二代的大少爷。   宋大少爷不妙的预感成了真。   前段时间才在酒店见过,结果今天就出现在学校成了隔壁班同学,一群人猜测着对方身份,张元洲和万雨桐几人暂时没参与,趁着还没上课,围到教室角落问:“你们两个请了这么多天假,是有什么事吗?”   真的相当的久,张元洲冷笑话都已经堆积了一堆,完全没有施展的机会。请这么多天假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担心是什么不太好的事,他们没敢在手机上轻率地发消息问,等人到教室了这才过来问出声。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脑子里还在思考着其他事,宋燃转头看向林柏。   将书包里的书放在桌上,林柏短暂思考,之后稍抬起头道:“最近搬了个家,事情有些多。”   宋燃于是跟着简短道:“我帮他搬了下家。”   原来是这样。只要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就好,张元洲几人当即呼出口气,对林柏说:“不早说,你早说的话我们放学之后也能去帮忙来着。”   搬家是假的,想趁机一起玩是真的,万雨桐看穿了他的意图,嫌弃地撇下眼尾说:“你去帮什么忙,说点冷笑话帮大家降降温?下次夏天的时候你可以把自己当空调平替挂网上出了,行情应该不错。”   好毒的嘴。张元洲指责她没礼貌。   林柏在旁边听着,碎发下的眼尾微弯,唇角出现一丝浅淡弧度。   他很少笑,笑起来时落在肩头的清早晨光模糊地晕开,光斑暧昧,添上了些暖意。   ……   看了他一眼后移开视线,万雨桐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转身向着自己位置走去,边走边说:“我刚好有东西分你们,等一下。”   她前脚刚走,后脚坐在后门边的男生就帮忙传了句话,说声:“燃哥,外面有人找。”   教室外的走廊上,几个女生推挤着,站在最前列的矮个的娇小女生红着脸向这边看过来,又在看几眼后略显窘迫地移开。   宋燃不想去。   心情正烦着,外面的人有多紧张,起哄的声音有多大,他的脸就有多沉。   只是不去,起哄声又闹得本就烦的脑子更烦,他最终揉了下眉心起身,走的时候转头对旁边的同桌嘱咐道:“我很快就回来,你先在这看会儿书……嗯对,我等下有题想问你。”   他反复嘱咐道:“一定要记得待在教室里。”   不知道江盛在哪游荡,他倒是不介意这两个人遇上,一点也不,只是觉得和那个人接触会沾上晦气,进而污染周围的空气。   虽然不知道他这又是在闹哪出,但林柏确实没想离开教室,简单应声好。   得到肯定的回应,宋大少爷这才离开了,大步向着教室外走去。   他是暂时放心了,但是显然放心太早。   他的嘱咐被张元洲当个屁放了。   刚才光顾着围观热闹,根本没听到自己燃哥刚和同桌叽里呱啦地说了什么,张元洲在人走后就一手拉过三木白,一手招呼正往这边过来的万雨桐,带着几个小伙伴迅速从后门跟着出教室。   不愧是个经常运动的,他手劲还挺大,在没有防备的时候轻易就能把一个人拉动。   在答应待在教室后的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内,林柏出现在了走廊栏杆边上,一侧站着已经挂上看热闹的表情的张元洲,另一边站着还没反应过来的万雨桐和周菁。   就一个拿东西的功夫就搁这栏杆上挂着了。万雨桐虽然跟着来了,但不解,问:“这是怎么个事?”   张元洲不多解释,指了下楼下从树影底下出现的两个人影,只说:“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虽然不太懂但似乎有热闹可以凑,万雨桐用0秒接受了现状,顺带掂了下手里的饮料,转过头对身边的几人道:“喝吗?”   小饮料一排只有四个,她原本是想分给这几个小伙伴,自己忍耐一下,结果宋燃离开了,她们刚好一人一个,凑热闹的时候啜两口正好。   于是转眼间,整整齐齐挂在栏杆上的四个人手上又整整齐齐地多了一排小饮料,人手一个,边啜边往下边打望。   树底下走出的人是刚离开的宋燃和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看上去应该是比他们更低一个年级。楼下不远处还站着几个女生,似乎起到了一个加油助威的作用。   好经典的告白场景,之后的发展用脚指头也能想到。   但经典能成为经典还是有其原因,再老套的展开张元洲都能百看不厌,一边嗦着小饮料一边看得津津有味,看到下面女生泛红的脸时往栏杆上一趴,说:“真好啊长得帅,只是呼吸就会有妹妹来表白。”   “真羡慕啊,我要是也有人来告个白就好了,人生还没体会过这感觉,”他一边看着一边把手搭上边上三木白肩膀,发出同病相怜的声音说,“你也想体会下吧。要是实在不行,我们私底下互相表个白吧……算了,听上去更心酸了。”   在安静无声中将他搭自己肩膀上的手挪开,林柏吸了口小饮料,如实地道:“还好。”   他不是很想体会。要是可以,以后也最好不要再体会。   听到对话,边上的万雨桐终于舍得转头看了他俩一眼,最后视线落在旁边的人的身上。   过长的碎发遮住大半眉眼,剩下的部分被镜框遮住,看不清楚模样。因为对视就会被打的传言,她们之前压根不敢看这位插班生的脸,现在凑近看时却可以发现对方脸型其实很好,鼻梁的线条十足优越,下颔的弧度流畅利落,在太阳底下跟会发光一样。   身形清瘦但不显得瘦弱,很干净的气质,人一身校服也能穿出不一样的感觉,不说话时略显冷淡,但叼着吸管认真喝小饮料的样子又很好地中和了这份冷淡。   虽然这样说对张元洲不是十分友好,但万雨桐觉得他和这个人应该不是同一个层次上的同路人,他找同伴求安慰完全找错了对象。   注意到她视线,林柏稍稍转过头,问:“怎么?”   “没事,”万雨桐弯起眼睛笑了下,指了下小饮料说,“就想问你好喝吗?”   林柏点头,顺带道声谢。   “不用谢,”万雨桐晃晃手里小饮料,说,“这本来就是谢礼。”   谢礼?   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林柏稍稍垂眼:“嗯?”   万雨桐不多说了,只挂在栏杆上笑了下。 [35]接连中箭:    站在树荫之下,面前的人在紧张地说着什么,宋燃不太有耐心地等……   站在树荫之下,面前的人在紧张地说着什么,宋燃不太有耐心地等人说完,低头时看了眼手腕上的腕表上的时间。   对面人学妹在真情告白,他搁那看时间,张元洲在上面看着,发出了恨不得原地将其取而代之的声音:“真是可恶啊燃哥,一点都不懂得珍惜机会。”   好在学妹太过紧张,还在努力背想好的稿子,没有注意到他看表的动作。   反倒是他们被注意到了,他嘴里不懂得珍惜机会的人略微抬起头,视线跟开了什么自瞄一样向他们这边看来。   然后在看到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时眼尾一跳。   看都看了,万雨桐和周菁大大方方地挥了下手算是打招呼,林柏混在其中,注意到投来的视线时略微点头。   “……”   不用问,宋燃猜也能猜到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是谁的手笔。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嘴里叼着吸管,态度跟边上的作为罪魁祸首的张元洲一样闲适,对这场告白没有任何反应,完全是旁观者的模样。   大概是第一次作为旁观者围观这种现场,人看上去隐隐还透着股新奇的味道。   一场鼓起勇气的告白以拒绝结束。   宋燃在等人讲完全部时已经算是尽了最大的耐心,结束后没有任何铺垫,拒绝后径直离开,抬脚踏上楼梯。   高中比在公司麻烦一点的就是这个年纪的高中生总有种不知道打哪来的莽劲,随时随地就能来这么一下,也不考虑周围有没有其他人。要是在公司就方便了,也就直接调个岗的事。   挂走廊栏杆上的几个人看着楼下的人离开,又在一分钟不到后看着对方出现在不远处的楼梯口。   跟瞬移一样的速度。楼下的女生被拒绝了看着蛮伤心的,张元洲几人不好在这个时候再打趣,只能吸溜着小饮料干巴地说:“回来了,这么快。”   宋燃没多说,先一把拉着林柏回教室了,走时还左右看了眼,像在防着什么一样。   这种时候也没什么可防的,预备铃响了,走廊上的学生都叹着气往教室里走,很快空了大片。   一场发生在周一早上的告白只是平淡日常里微不足道的一点波澜,围观完回到座位后林柏一句多的话都没问,低头一边吸小饮料一边继续看自己昨天没解完的题。   宋燃在旁边装模作样地拿过单词本,视线却没在单词本上,侧过视线看了眼他,再看了眼。   在不知道第几次投过视线时,靠窗的林柏终于暂时停下手里的笔,说:“有事吗,还是你今天的单词已经记完了?”   宋燃今天记了0个单词。   边上的人看他一直没翻过页的单词本也能看得出,知道没记还问起,这是在点他来着。但他现在无心去整这些洋玩意,装作只听到了上半句,说:“刚才的事你都看到了吧,你都看到了吧,没有什么想法的吗?”   林柏没想法,只是觉得有些新奇,以及万雨桐给的小饮料挺好喝。   他是这么想的,但在说话前又看了眼旁边的人的很难形容的表情,顿了下后问:“我应该有什么想法吗?”   第一次旁观没经验,难道他需要写观后感之类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比直接说没有任何想法还要戳小心脏,宋燃捂了下胸口,最终只说:“你可是……没事。”   胸腔里面闷得慌,但又没有个发泄口,他转头多看了人两眼,最终选择拿过人手边的小饮料,报复性地喝了口。   这就是他表达心情的手段,真是……毫无攻击力。   不甜的小甜水,还挺好喝。宋燃将其递回,顺带问:“这哪来的?”   “万雨桐给的,当时你不在,错过了。”   看了眼被他叼过的吸管,林柏婉拒了,说:“喜欢的话剩下的你喝就好。”   ——这个手段还是有点攻击力。至少从洁癖患者手里得了半瓶小饮料。   只是获得了半瓶小饮料的人并没有获胜者的喜悦。   沉默无声又震耳欲聋的嫌弃。   继目睹表白现场无感后,宋燃又获得了三木白的嫌弃,胸口再中一箭。   之前已经碰过那么多次嘴,这个时候还嫌弃上了。   他想把这话说出,但在出口前斟酌了一下现状,觉得现在距离过近,他话说出后没有躲避空间,很有可能会被人一脚踹开,于是又把话憋了回去。   他终于没再说话,林柏于是将头转了回去,继续低头做题。   这份安静注定是暂时的。   他的同桌今天早上看上去没有学习的心,对着单词本看半天还是愣是没翻一页,果不其然在稍稍安静后又探过头来,说:“话说你这几天要去给你爸扫一下墓吗?不是有什么头六还是头八的说法吗,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宋燃看书看到一半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梦。他至今不知道离婚的理由,在那之前也就只有他反悔不去扫墓这事。   但这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这种爸没什么祭奠的必要,没踩两脚就算好的了,怎么想也到不了为其离婚的地步。   转移得好突然的话题,看来是打定主意想聊天。   林柏叹了口气,转头看过来,试图研究这个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无果,于是在思考片刻后如实道:“不去,那叫头七,现在已经过了。”   虽然不明白这个同桌为什么会疑似对林阳辉有那么点孝心,他还是选择将自己的想法说清楚,道:“公墓里会有人定期打扫,我不会再去看他了。”   大概也是想到了自己死后的境地,林阳辉买的墓地是稍贵的那种,即使没有亲朋,也会有墓地管理人员定期打扫。   只是在管理人员发现这个墓无人在意后,这种打扫会持续多久尚未可知。   总之这些都和他无关了,他也不会再去关注。   ——说是不会再去,但后来还是去扫墓了。   宋燃听到话后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又在隐瞒自己情绪了,结果一转头,对上的是一双沉静无波的眼。   林柏没有说谎,也不是一时逞强,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在林阳辉的事上他很清醒,不会在对方去世后放大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进而升起不必要的愧疚和怀念。他清楚地知道,那些时刻全是对方有所求,眼睛看着能从他身上榨出的钱。   林阳辉已经把自己安排好了,他不关注,也不参与。   ——那让他跟着去扫墓是几个意思?   宋燃拿着本单词书,桀骜眉头一抖,大脑在前后矛盾中运转起来。   他当时确实也没听错,这人那时确实说的“我爸”,万年不变的脸上也有了点表情,还说过到时候介绍一个人给他认识。   他现在确实认识了林阳辉,虽然时间和条件都不太对。   并且死亡时间和方式也和之前听说的不太一样。   他当时听说的是对方是三木白大学时去世的,生了什么病还是怎样,在医院待了一段时间才离世。三木白也是在那个时候四处筹钱,刚好遇到了作为校友返校演讲的老宋。   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他之前之所以给支票也是以为对方还会纠缠三木白到大学,结果就这么没了。   尽管早早去世也不见得是个坏事就是了。现在接替其位置的老樊怎么看都比这人更像个爹。   ……   等等。   “……”   突然意识到什么,宋燃眉眼逐渐沉下,在安静片刻后说:“你能帮我带句话给樊哥他俩吗?”   .   周一放学,林柏先回了趟家。   和之前不一样,他搬到这后的日常安排变成了先回家和老樊和玲姐吃个晚饭,吃了饭后再去同桌那帮忙补课。   周一的课多,他回去的时候已经接近晚饭的时间,进门就闻到厨房隐隐传来的炒菜的声音。   今天是轮到玲姐做饭,老樊在客厅桌边拿着一堆账本对账,看到他回来后当即一招手,说:“小白回来了?回来得刚好,你快来帮你樊哥算一下账,眼睛都快给我看花了。”   林柏点头,先去厨房和玲姐打声招呼顺带洗个手,之后回到客厅放下书包,在老樊身边坐下。   老樊手底下有几个店,大部分都有请人管理,手里就留了一个需要自己亲自管的,但事情一多几管不过来了,每次对账都头疼。   整理了下厚厚的一叠进项和支出,林柏没多说任何多余的话,直接拿过笔开始帮忙整理。   他是个实干派,做的比说的多,帮忙干活是眼也不眨。   有靠谱的高中生帮忙,老樊终于从算账中解脱出来,擦了把不存在的汗说:“还好有你在啊小白。”   他一说话就开始起势,大有唠下去的意思。脑子里还在想着数字,林柏在他继续发言前先从口袋里掏出颗糖来递过。   老樊于是吃糖去了,一张嘴被糖强行控制住。   饭有一会儿才好,玲姐从厨房解了围裙出来,顺手端来杯水。   嘴里甜甜的,老樊刚好想喝水,结果刚伸出手就被玲姐一把拍开,并附赠一个笑而不语的表情。   他把手缩回去了。   温水递到手边,意识到这是给自己的,林柏抬头道声谢。   不浪费玲姐的劳动,他喝了口水,之后稍稍抬起视线,问:“樊哥和玲姐这周有时间吗?”   他说:“宋燃说一个认识的医院送了两个体检的名额,你们可以去试试。” [36]小球爆改航天器:航天事业未来的顶梁柱x   老樊觉得自己身体没什么问题,觉得自己不用去跑那一趟,结果被玲姐制裁了,按着头说好。   他抽烟喝酒样样都来,每次又自欺欺人地不去体检,觉得只要不去查就没事,玲姐已经忍他很久。   林柏于是低头给宋燃回消息。   那边回复得很快,时间和地点都一起打包发来。   “真是个好朋友啊,什么事都想着你,连我们也带上了。”   玲姐记下了时间地点,之后说:“对了,我今天烤了点蛋糕,你等会儿给他带过去吧。”   林柏应声说好。   吃完饭后他就拎上蛋糕出发了。   宋燃在的小区距离这边有点距离,但步行也能去,他打算步行过去,结果老樊看了眼天色后也跟上了,说刚好要出去散步,跟他一起走走。   这个散步路线实在太过刚好,刚好到宋燃小区门口。   直到看到拎着蛋糕的高中生进到小区,老樊才在夜色中挥挥手。   进小区后转头看了眼不远处溜达着离开的人影,林柏在短暂安静片刻后稍稍抬起手,小弧度地挥了下。   老樊眼力好,看到了他的动作,离开的脚步逐渐欢快,最终蹦跶着离开。   .   坐电梯上楼,站在熟悉的门前,林柏抬起手敲了两下门。   门开得很快,他敲门的手还没放下,门后先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宋燃湿润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滴,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长得高,低头看过来时眉眼略微垂下,半隐在阴影里,高挺鼻梁带出道灰暗的影。将门更往外推了些,他说:“不是录了指纹吗,直接开门就好。”   林柏不习惯这样直接进别人家,没点头应声,只稍稍将身体后退了些,抬起手里的纸袋,说:“玲姐让我给你带的蛋糕。”   他居然会主动带东西来,宋燃有些意外,接过蛋糕。   今天钟叔也在,从厨房走出来笑着打了声招呼,给他们调好了灯光,顺带倒了两杯温水。   今天要学的是高中的数学以及物理,林柏坐在宋大少爷身边,在对方满带笑意的注视下掏出厚厚一叠书,说:“今天开始学这些。”   “……”   宋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下个月的月考之后有家长会,”林柏略微侧过眼,说,“你不是说过有了进步才不会被扔去留学吗?”   目前形势确实严峻,但宋燃还有心思想其他。手肘往书堆上一支,他身体略微前倾,问:“你也不想我走吗?”   三木白不习惯这种过近的距离,也不爱回答这种没有营养的话,他本意是趁还有精力的时候犯个贱。   结果出乎意料的,林柏确实跟身上装了同极磁铁一样向后仰去,但意外地接了他的话,说:“不想。”   简短的两个字,和惯常一样的语气,认真的态度。   “……”   听到声音时身体一顿,宋燃支在书堆上的手一时间失去平衡。   “哗啦——”   书堆倒塌,发出一阵声响,他大脑还回想着刚才的话,没转过弯来,也没来得及调整身形,就这么向着人径直倒去。   堪堪在压在人身上的前一刻反应过来,他一手支在人身侧地毯上,止住前倾的动作。   好近。   近到完全不能借口说这是同学间的正常相处距离的距离,宋燃眼尾一垂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浅灰瞳孔和里面映出的自己的模样。   呼吸间是香甜的蛋糕味道,林柏一手还搁桌上握着笔,另一只手临时支在地面地毯上,斜斜支撑着后倾的身体。   短暂的死寂一样的安静。他抬起眼原本想说话,结果注意到什么,视线稍稍下垂。   很近的距离,他看到面前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   在沉默中缓慢睁开眼,他眉头一拧:“?”   这是在做什么。   最终打破安静的是来给他们换温水的钟叔。脚步声从厨房传来,宋燃支在地上的手臂稍稍用力,坐回了原本的位置。   他煞有其事地整理着倒塌的书堆,完事后还拿过一本开始翻看,在这种时候突然变得勤快了起来,并发出高中的知识果然比初中更复杂的声音。   林柏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在看到这个人认真翻书翻到汗流浃背的时候,终于出声说:“这本是中学生心理健康,我不小心混在其他书里面,不用学得这么认真也没关系。”   “……”   宋燃一下停下了翻书的动作,从喉咙里憋出一声:“哦。”   在稍稍停顿后他转头问:“你故意的?”   看他实在装不下去了才告知刚研究的是本保健书。   重新坐回原位,手里的笔轻松地转了圈,林柏表情不变,说:“没有。”   ……   宋燃一直盯着他。   在长久的注视下,林柏一手抵住唇角,眼尾垂下时带起浅淡的笑意。   宋燃:“……”   毫无疑问的,他被戏耍了。   大版三木白讥讽他,小版三木白把他戏耍,这个人果然本性一直这样,跟年龄完全无关。   大少爷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戏耍,眉头当即扬起。   林柏一手支着脸侧,转过头来看向他,额角碎发跟着动作略微垂下,落在眼尾长睫边,在光下带出丝丝的影。   ——算了。   也不是第一次被戏耍,多耍几次就免疫了,宋燃拿起手机打开相机,说:“能再笑一下吗?”   “……?”   眼尾的笑意收起了,林柏皱起眉头看向边上的人,表情转为纯然的疑惑和不解。   他果然还是不懂这种人的脑回路。   将人手上的手机撇下,他打住这个话题,说:“该看书了。”   今天要学的东西相对比较多,需要建立一个大概的知识网络,他比平时多留了会儿,接近十一点的时候在留了练习的题后才离开。   已经睡了一觉的钟叔开车送他回去的,回到家时老樊和玲姐还没睡,给他留了客厅的灯。   听到动静时从房间出来,玲姐身上简单搭着件外套,轻声说:“这么晚了,快点洗漱去睡吧。现在饿吗,饿了可以做点夜宵吃了再睡。”   灯光昏黄,房间被染成一片暖色调,在轻声细语里蔓延出昏沉的睡意,林柏镜片后的瞳孔微动,之后笑了下道:“不用,玲姐你们也早点睡吧。”   夜色浓重,房间灯光在凌晨前熄灭,陷进深沉黑夜。   .   在学校的日常几乎没什么波澜,林柏基本只在看书和做题中度过,偶尔间杂着冷笑话以及被张元洲他们拎出去晒晒太阳。   他习惯了这样的日常,只是同桌很难习惯,从昨天开始学高中的知识后,原本可以随便安排的自由时间被无限压缩,大部分时间都在做题,终究还是吃到了应试教育的苦。   体育课是所有课里面唯一能让高中生放松一点的课,张元洲在上课前就开始约宋燃一起去打球,和其他人准备一起去操场时隔着门往教室里喊:“燃哥,打球去不咯?”   燃哥不去,还在做该死的物理。   题是做不完了,他把纸和笔揣口袋里,去操场换个环境继续做。   其实他随便请个假留在教室也行,只是突然想起来体育课是和隔壁四班一个时间,最近刚有个转校生的四班,又觉得果然还是该去一趟。   ——他的担心看起来是多余的。   操场上没半个转校生的人影,江盛那种人根本不屑于参与任何集体活动,他真只是换了个地方做题。   以及他学习的心是好的,只是成果有些感人。   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远处是从球场不断传来的嘈杂声响,在接近下课的时候,林柏得到了辛劳的同桌递来的试题。   扫了几眼试题答案,他靠在栏杆边上,在短暂安静后安慰着出声说:“挺好,你以后适合去航天工程。”   好像是被夸了,宋燃一下子手一支直接翻越栏杆,问:“怎么说?”   他似乎挺高兴的样子,但林柏实在想不出其他可以夸奖的话,只如实地道:“你小球碰撞实验碰撞后的小球速度都能超过宇宙第一速度,以后如果去造航天器,应该轻易就能送上天。”   还没学到宇宙第一速度那去,但宋燃还是依稀能听出这应该不是什么夸奖的话。   这个三木白的讽刺天赋原来是天生自带的,尤其在顶着张纯良的脸说出这话时,杀伤力更是加倍。   一页的试题,要返工的不少,宋燃认命地呼出口气,继续折磨自己的脑细胞。   一节课就这么耗过去了,在快下课的时候张元洲颠颠地从球场跑过来,说:“可以帮我把借的那些器材还器材室不?现在战况胶着,我还得指挥一下现场。”   翻译成人话就是还想再玩会儿。从不帮人干苦力的大少爷拒绝得毫不犹豫,林柏起身稍稍站直身体,说:“可以。”   他现在没事,只是帮忙搬个器材,并不怎么累,可以接受。   张元洲笑嘻了,一下子跳起来欢呼一下,然后蹦着往球场的方向回去。   他一走,宋燃快速改口,说送一下器材也行,他挺助人为乐。   “不用,”林柏说,“你继续看题吧,我去就好。” [37]点背哦:    器材室在操场边缘的地方,管理的老师经常性不在,所有器材基本……   器材室在操场边缘的地方,管理的老师经常性不在,所有器材基本是学生自助取用,再自助归位。   一线阳光透过窗户,明亮的光线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林柏搬着器材从门缝侧身进到室内。   操场没几个班活动,其他班的器材大部分已经还回来了,在门边桌上的出借记录上标注了归还。   把器材分类归位,他也跟着标注了归还,转身重新带上门。   临近下课,操场已经没什么人,只有球场还有说话声不断传来,器材室这边安静,只剩下草木在微风里摇动的声音。   呼吸了下新鲜空气,他原本想要原路返回,结果迎面不远处走来几个人影。穿着蓝白短袖,抬着一堆东西往这边过来。   是一班的学生,脸经常出现在光荣榜上,有点印象。   还没迈出的脚换了个方向,林柏转身往器材室不经常有人经过的另一边的路走去。   另一条路挨着学校院墙,贴着学校旁的山体,是墙面和山体间硬挤出的一条小路,因为少有人来,植物长得也更旺盛些,在太阳光下尽情伸展。   只是味道并不如刚才那么好闻。   刚踏上小路,还没看到小路模样,林柏先闻到一股呛人又熟悉的味道。   是烟味,不应该出现在学校这种地方的味道。之前打工的时候经常闻到,他已经熟悉且习惯。   只是习惯并不代表喜欢,他抬起眼,对上靠墙边的一堆人投来的视线。   .   器材室旁边的小路一般情况下没人会来,今天却难得热闹。   江盛没有意向参与任何集体活动,早在下午的课开始前就已经来这种没人的地方待着。   对这种学校里的学生没有丝毫兴趣,他也没想有任何牵扯,也理所当然地没给任何好脸色。   贴上来的一群学生吃了冷脸之后就再没打扰过,尽管私底下被议论脾气差眼高于顶瞧不起人,他也不在意。   事实而已,他也不在意别人对他的评价。只是贴上来的人没了,找麻烦的倒是来了。   或许只是因为忽略了一个示好的招呼,也或许只是因为单纯看他不顺眼,在这个本来应该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原本没人的地方钻出了一群人。   “你好像很了不起啊?一直都是这副瞧不起人的样子,瞧不起就不要来这地方啊,摆脸色给谁看呢?”   “听说你家里很有钱是吧,开心吗一来学校就那么多人围着你转?很享受这种感觉吧,比咱威哥还威风,一来就把咱哥东西扔垃圾桶里,你故意的吗?”   “那是你的位置吗,以为老师说是个空桌就能坐呢,也不问问桌上的东西是谁的,是立威来的,还是想挑衅……”   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发间挑染了几撮不显眼的红发的红毛,校服外套系在腰间,靠墙上叼着烟不怎么发言,全是身边的棕毛和其他人一人一句在说着话。   言辞激烈,像下一秒就要群起而攻之。高坐在高出平地一段距离的围栏之上,作为被恐吓的中心,江盛在一群人把话说完后慢慢摘下一个耳机,居高临下地垂眸道:“怎么?”   连听都不屑于听,高高在上的态度。在说了半天后就得到这么一个简短的回复,棕毛一群人瞬间恼了。   一群人对视几眼,向着围栏之上的人围去。脸上扯出个并不好看的笑来,棕毛随手扔掉手里快烧到烟屁股的烟,“啪”地一脚踩灭,说:“行,那还多说什么。”   周围的人在说话逐渐向前移动,一直没出声的红毛终于扔了手里的烟,向前几步抬起头道:“这里这种时候没人来,你想有人来救的话就趁现在叫大声点,虽然应该也没人会听见。”   “嗒——”   很稳的气质,这原本应该很有气势的一句话,结果话音刚落下的瞬间,细微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转头看去时,一个人影正好出现在小路尽头。穿着身规矩的校服,清瘦整洁,戴着个眼镜,完全是个随处可见的老实学生。   “……”   十分尴尬的一个场面,刚放的没人来的狠话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这地方有风穿过时还会有风声,可以遮掩其他声响,但偏偏这个时候安静,脚步声清晰到不能忽略,说出的话也让人听清清楚楚。   江盛也侧头看了眼突然出现的人,然后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   在一群人的视线的注视下,林柏只在沉默中缓慢抬起眼。   他的运气果然没救。   不想遇到其他人,只想自己一个人走会儿,结果转头就对上这么个现场。   他知道自己运气差,但没想到差到这种时候都不放过。   不如走刚才那条路。   被针对的一方没有出声,没有求救也没有让去找保安,林柏在原地停留了两秒,然后选择不打扰,转身离开。   他是自觉地走了,但其他人没那么轻易地放他离开。离得最近的人上前几步,一手搭上他的肩,说:“谁让你到这来的,还想走就走吗?”   一群混子也只能靠这种方式找点存在感,试图缓解红毛刚才的尴尬。   林柏稍稍侧过头,垂眼看向落在自己肩上的手。   这个人似乎没有抽烟,身上应该不会沾上烟味。   “……”   刚反射性地动了下的手垂下,他在无声中止住动作。   出手的人在为红毛解围,但红毛本人却说算了,摆手说:“让他走吧。”   突然好心了起来,看上去十分大度的模样。   动手的人不解,但放手了。   林柏于是离开了,三两步就离开他们视线,轻松地离开。   “……呼。”   直到看到人影离开,在对方被拍肩后稍稍抬手时红毛呼吸都差点给停了,看到人离开才不着痕迹地呼出口气。   狠狠拍了下动手的人的头,他想说刚才那是什么人,之后发现时机不对,只好压低声音咬牙低声道了句:“之后再跟你算账。”   浪费时间看了场闹剧,江盛不想再看了,一跃从栏杆上跳下,将耳机收进仓里,说:“你们自己继续闹吧。”   迎着周围其他人投来的视线,他一点没有被围住的畏惧,而是随手取下手腕上一串手链,往旁边树叶上一抛,颔首看向红毛方向,道:“这东西大概值几十万吧,信或不信随你们。你把其他人打赢了这东西就归你,想怎么处理都行,反过来就归他们。”   一个不确定价值的东西,可能确实昂贵,也可能便宜到十几块钱都能买到。   “你当我们……”   “哗——”   红毛不吃这套,刚想放话,结果转头时迎面对上的就是旁边棕毛挥来的拳头,耳边全是拳头挥来时带起的风声。   ……   狭窄的小路里打斗声响起,拳拳到肉的声音令人牙酸,在一班的路过的学生注意到动静时,江盛已经离开。   耳边安静下来,回到宽阔操场,他侧头戴耳机,一眼看到了刚先两步离开的那个学生。   他记不住根本没认真看过的人的身形,但这操场上也只剩这么一个人,实在好认。   一个没意思的人没意思地走在没意思的操场上,多看两眼都是浪费自己精力,江盛调整着耳机的声音,收回视线。   结果在看向其他方向前,一个眼熟人影从操场边缘蹦出,快步奔向对方。   “……”   调整耳机的手一顿,他眉头稍稍扬起。   .   “你刚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最终还是原路返回,林柏在操场独自吹了两分钟不到的风。还没回到班级活动的区域,迎面就有一个熟悉身影从树荫底下快步过来,一起飘过来的还有风里的声音。   穿过操场的风闻起来有股橡胶味,林柏揉了把被风吹起的凌乱碎发,等人走近后道:“在器材室附近稍微耽误了下。”   宋燃在他身边转了圈:“哦。”   这个人总是进行一些无意义的动作,林柏已经学会不再去追问背后的意义,只略微抬起头问道:“你能闻到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吗?烟味之类的。”   为了配合嗅闻,他还稍稍别过头,碎发下的冷白脖颈稍稍露出了些。   宋燃尽量不去看,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前已经先动了起来,顺从地弯下腰闻了两下,然后再闻两下。   他只闻,不出声,在片刻安静后,一直没得到回复,林柏转头问:“有味道吗?”   “什么味道?”鼻子一直在工作着,但是显然已经忘了最初的目的,宋燃在看到人陡然收敛的嘴角时终于反应过来,当即改口道,“没有。”   没有就好。   重新把头正了回来,林柏活动了下脖颈的同时顺带问道:“后面那个是你朋友吗,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看这边。” [38]检查结果:    朋友?\r\n\r宋燃转过头,刚好对上斜站在后面不远处的人……   朋友?   宋燃转过头,刚好对上斜站在后面不远处的人投来的视线。   原本准备离开的江盛揣着手在一边旁观,表情难辨。   “唰”的一下,宋燃将身边人往后一带,掀起眼皮看了回去。   动作转变得太快,光线陡然间被挡住大半,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林柏已经能够做到面不改色,只揉了下额角抬头说:“又怎么了?”   他一抬头,宋燃就往旁边挪了一点,致力于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一边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人,一边低头放低声音道:“你先回教室吧,我有点事,等会儿就来。”   这里看着没自己的事,林柏稍一点头,转身离开。   离开的人影越走越远,直到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宋燃这才收回视线。   就这么揣着手看着他,等他转回头时江盛嘴角一撇,语气里全是难以理解和微妙的嫌弃,说:“看来你在这里过得还挺开心。”   好像真变什么好学生了一样,规矩地穿着校服,还跟无聊的好学生凑一块。   宋大少爷转学这事包括他在内的不少人都听过,原本以为是上一辈的人为了治这个人强硬地转的学,结果事实看上去似乎不一定。这个人看着过得还挺愉快。   他说话直接,宋燃说话更直截了当:“你要是不喜欢待这里就趁早走。”   转什么学校不好,非得转这来,要是不想待,最好今天就办转学手续。去国外更好,他随时都能让人帮忙写个推荐信。   江盛闻言表情当即一变,厌烦地嗤了声:“你以为是谁害我到这鬼地方来的呢?”   无法无天得人尽皆知的宋大少爷转学之后突然转性,没再逃学也没再和之前的狐朋狗友一起出去上天下海地玩,安分守己到至今没吃过一个处分。老头觉得其中大概有学校的功劳,原本还在犹豫把他换哪个学校,这下直接把他也整来了这里。   对方这次看上去是铁了心,真抱着让他改过自新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冻了他手上绝大部分的卡,上下学也派司机在校门蹲着,让他交往些正常的朋友,说是只要有出格的举动就冻了所有的卡,一分钱不给。   实在无聊的一个学校,比他以为的还要没意思,只有上课下课,学生也没意思,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小团体,谈论的就那些话题。站在树荫底下,江盛随口问:“刚那个是你找的朋友吗,给了多少钱?”   他和面前这人本质上算是一类人,他也知道这人不会在这种地方真去交什么朋友,多半是花钱找人配合装装样子。   钱能买到任何东西,包括朋友和其他。刚好他也需要找人装一下,装一段时间糊弄一下老头,然后找时机离开这学校。一个老实本分的同学虽然无聊,但是个不错的借用对象。   很简单好懂的一个问题,结果他被拒绝了。宋燃说:“你离他远点。”   好像在警告一样。江盛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在开什么并不好笑的玩笑,结果稍微投过视线,他对上一双无言的漆黑瞳孔。   “……”   短暂安静后,他不可思议地扬起眉梢:“你认真的?”   安静的空气证实了他的想法。江盛这下笑了,上上下下多看了面前的人几眼,没忍住再笑了声。   只要有足够的钱,再深的感情都能装出来,偏偏有人不信,觉得自己不一样。就像老头至今都认为那些情人都爱他一样,沉迷其中且深信不疑,一直往外送各种奢侈品和珠宝首饰。   人说到底就没有不变的感情,就像刚才那样,看着那么尊敬红毛的小弟,只要有足够多的钱,反手就能对红毛出手,感情脆弱得可以。   老头这种人常有,但他没想到面前这人也会这样。   下课铃响了。   想说的话已经说完,宋燃不再多留,直接转身离开。   跟不想遇到的人多说一句话都嫌晦气,不如回去继续自己的航天工程。   操场的塑料味闻着难闻,江盛没停留,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   操场空了下来,直到还器材的一班学生叫着从器材室的方向跑出,这才有人注意到发生在无人小路的斗殴事件。   保安和主任前往器材室这一角落,一群小混混被搀扶着走出。   浑身淤青伤得最重的红毛沉默地走在人群中,低头抹了把嘴角的血迹,黑沉瞳孔无声抬起。   .   头一天看到器材室旁边小路的紧张场面,林柏第二天就看到四班的教室空出了好几个位置。   之后他听班长周菁说,四班以及其他班几个学生因为在校内打架斗殴,所有人都被处分了,现在暂时回家反省,下周在集会上进行公开批评。   班长总喜欢顶着个老实的脸认真地说些瞎话,班上其他人原本不信,结果发现中午布告处就贴了处分通知,所有人吃完午饭回来后就能看到。   林柏和宋燃经过的时候布告栏旁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仗着身高优势,宋燃不用凑近也能看到处分通知,路过时扫了眼上面的几个名字。   没有江盛。这是意料之内,但他还是“啧”了声。   林柏转头看向他,说:“怎么?”   “没事,”宋燃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侧身将身边人和旁边人群分隔开,他抬脚继续往前,问:“你樊哥他们去体检了吗?”   “今天刚去,今早出的门。”林柏回答说,“现在应该已经做完了。”   宋燃稍稍点头,道:“出结果了记得也吱我一声。”   他好像挺关心这次的常规体检,林柏看了他一眼,之后说:“好。”   .   林柏回去的时候老樊和玲姐罕见的都没在家,屋里空荡,进屋的时候没个声响。   两人这个时候一般已经在家里,放下书包,他低头在群里发了个消息,在得到回复后放下手机,穿上围裙进了厨房。   老樊和玲姐回来的时候饭已经煮上,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抱歉啊我们回来晚了,刚又去了医院一趟,耽搁了点时间。”   把顺道买回来的菜放桌上,玲姐挽起衣袖也进了厨房,深吸了口气,说:“好香。”   从话里捕捉到什么,林柏切菜的手一顿,转过头问:“怎么又去医院,今天早上不是去过了?”   “说是你樊哥的检查结果有点问题,血糖和血脂都有问题,尿检发现了微量的什么白蛋白。”   看到面前高中生的眼尾逐渐垂了下去,玲姐赶紧接着说:“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医生出于谨慎,让回去查了下其他指标,其他没什么问题。”   老樊也挤进厨房了,跟着说:“真没什么事,我跟你玲姐都这把年纪了,这些指标在我们中老年里算正常的了,只是这次的医生负责,建议回去再查查而已。”   他俩搁这解释半天,高中生的表情并没有好转多少。   聪明的孩子好是好,就是很难糊弄。   果断选择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老樊迅速提起其他,说:“小白你帅哥朋友介绍的这家医院真不错,医生护士态度都很好,今天还有个小姑娘一直带路,去哪都快得很。”   他们平时去医院都得找半天路,今天倒方便,一直有人带着,也不用排队,到哪都往前排站,吃个早饭休息会儿就结束了,流程快得出奇。   医院也是好心,感觉有点问题就打电话来通知,完事后直接安排复诊,还免费。   两个人对着医院一顿夸,夸完后让高中生去写作业,做饭他俩来就好。   林柏终于点头了,说:“那我先去给宋燃发个消息。”   .   体检报告以及复检结果出来的当天,林柏和老樊以及玲姐一起去了医院。   周五放学比平时早,他坚持要一起去拿结果,老樊两人于是等他放学后一起去了。   报告结果显示玲姐没什么毛病,老樊确诊了2型糖尿病。   只是好在发现得还算早,没有并发症。医生的建议是按时吃药,把烟戒了,以及一定不要熬夜,只要保持良好习惯,基本和正常人没什么差别。   虽然确诊了,但算是好事一件,至少发现得早,完全能够控制,还没发展成无法掌控的局面。   “幸好帅哥朋友送了俩体检名额,居然还真查出东西来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原本的天色已经向黑,老樊如获新生,下台阶的时候伸了个懒腰,转头拍拍高中生的头,问:“这体检估计不便宜,你知道帅哥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我们改天也得给他表示下。”   喜欢的东西。   他突然这么问起来,林柏低头思考了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脸上出现淡淡的茫然。   虽然平时经常待一起,但他仔细想一下,除了审美别致的睡衣,竟然想不出一样对方喜欢的东西。   在短暂安静之后想起什么,他对樊哥说:“之前我住在他那的时候,你送过他什么报酬,他好像很喜欢。那是什么?”   “……”   瞥了眼,再瞥了眼高中生,老樊移开视线,说:“……忘了。” [39]外向的父母注定培养出淡人i子:被e人环绕的i人   老樊心虚的样子实在可疑,边上的玲姐也看了过来。   “算了先不想这个,”老樊说,“找个地方去吃饭吧,出都出来了,玩会儿再回家。”   他实在是个心态好的,刚从医院出来就能想着出去玩。林柏和玲姐作为唯二两个非乐天派的正常人,投以沉默的视线。   .   事实证明非乐天派的只有林柏一个。   玲姐对樊哥净想着吃和玩的脑子表示嫌弃,然后在进商场底下的室内游乐场时和其一起玩得天昏地暗。   这两个人有种近乎小孩的胜负欲,什么都要比个胜负,玩个switch的卡丁车都能按出火花来,林柏对这些没有过多兴趣,在一边看着,看得眼尾一抽。   老樊会在商场里开个游戏城,虽然嘴上是说在经过精心调研和实地考察后才做的决定,实际上的理由简单得很原始,单纯因为他也喜欢玩这些东西。   玲姐平时除开发火的时候,大部分时候看着都沉稳,但能和老樊一起过日子,她实际上和对方完全是一类人。   并且还更厉害些。连输几把,老樊怒而站起,搬过旁边高中生,将其安置在椅子上,说:“小白,你来。”   林柏玩过这些东西,只是在很久之前,久到小学那会儿。当时还是这位玩游戏玩急眼的大叔带他玩的,只是他当时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玩过一次,之后再没碰过。   只零星记得基本的操作,林柏手里握着手柄,转头对上旁边杀红了眼的玲姐投来的视线,眼尾又是一抽。   想走。   但又走不了。老樊连续惨败,指望着他来一雪前耻,正在后面给他加油鼓劲。   和宋燃走在路上显眼,和这位中年大叔待在一起又是另一种方面的显眼。   老樊加油的气势实在太足,好像在进行什么专业竞赛一样,周围路过的人纷纷暂时停下脚步,站在边上围观。林柏握着手柄,迎着围观人群投来的视线,一张脸上已经失去表情。   老樊还在好心地跟解说一样和围观的人唠,解说前因后果,小小的游戏在他口中俨然成了代表尊严的什么电竞赛事。   林柏玩了几局,在最后一局时险胜玲姐,小小的空间在老樊的带领下响起了潮水般的掌声,发出感动的声音。   “……”   这些人到底在鼓掌什么,在给谁鼓掌,又在感动些什么。林柏在胜利的结算画面中低下头,一只手缓慢抬起,试图遮住整张脸。   在这辈子最想原地消失的时候,放在外套口袋中的手机一抖,他把头更往下垂了些,看了眼屏幕上弹出的消息提醒。   是宋燃发来的消息,一下子发了好几张照片,都是今天回去后做的题,除此之外一个字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说,但他已经能够猜到对面发消息的时候的得意模样。这个暂且不提,林柏第一次这么感谢对方不分时间地点地发消息。   扫了几眼照片上的题,他将手机收回口袋,同时放下另一只手上的手柄,转头对玲姐说:“宋燃发消息了,有些题不会,我找地方去回一下消息。”   放下手柄背上书包然后起身,他一套动作流畅得过分,在围观的人反应过来前,高中生的背影已经走出去老远。   人群逐渐远离。   边走边拿出口袋中的手机,一直到远离电玩区后林柏才终于放慢脚步,呼出口气往柱子上一靠,给宋燃回了句了稍等。   揉了把碎发,他这次稍微认真地多扫了几眼对方发来的大作,边看边用手机的编辑模式做改正。   “……”   改到一半的时候,他放弃了所有编辑记录,转为发消息:【这些明天再说,我另外找合适的题给你】   离开聊天软件,他转去翻过去的电子版题册,一个一个挑着合适的题。   游乐场的音乐声稍微有些吵闹,但还在接受范围内,结果他刚挑几道题,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响亮的小孩的哭声。   附近的其他人也被吓了跳,不断有人转头向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   是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小孩在哭,站在赛车的游戏机旁边,对着坐在其上的年轻男生在哭,看不出是发生了什么。   声音穿透力实在有些强,林柏转回头时给老樊和玲姐发了个消息,然后抬脚向店门外走去。   .   江盛没想到转学后的生活能有这么无聊。   每天学校家里两点一线,每次来回时司机和老头助理都在边上守着,比坐牢还不如。   他高估自己了,原本还想装一段时间,结果今天就趁出来吃饭的途中甩了司机和助理。   自由是自由了,但他摆脱了那些人也没什么地方去,转了半天最终来游戏厅这种地方坐着,玩面前这个破游戏机。   ——老头一出手,之前经常一起出去玩的那些人全都消失了,连个他的消息也不敢回,跟死了一样。   除了司机和助理在被他拉黑前还在发消息,手机安静得跟块板砖无异。   消息没人回,摸不到真车,只能摸个破塑料方向盘,他本来就烦,结果一个破小孩站在旁边一直候着,更是烦人。   小破孩在这里候了大半天,在他又一局玩完时眼睛亮起,看上去在期待着他能让位。   迎着小孩期待的眼神,他一边划着手机,一边又顺手开了下一局,说:“真以为这样等着就能得到所有东西呢?”   没有丝毫的亲和可言,在短暂的酝酿后,小孩的眼泪喷涌而出,警报一样的哭声响起。   江盛不为所动,侧头戴上耳机。   “原来有钱人也会来这种地方呢?”   戴耳机时身侧传来一道声音,他略微掀起眼皮,对上一张毫无印象的脸。   发间挑染的红毛在不甚明亮的环境中近乎于黑,出现的人说:“我知道有个刺激的地方,要去吗?”   .   重新给宋燃拼凑了套题,林柏在商场附近的街上找到了家打印店。   商场附近街上的店租都不便宜,小小的打印室在一处比较偏的街道的巷子里,需要绕一段路才能找到。   “同学早点回去嗷,这附近路灯的电不稳定,巷子又多,你一个学生在这种地方晃悠不安全。”   到店把新整理的题打印出来放进包里,林柏离开时复印店店主穿着汗衫坐白炽灯下挥挥手,嘱咐的声音在夜风里被吹散了些许。   真要说的话,自己以前其实属于是找这种地方解决别人的那方。林柏没多说,转身对着老板一颔首,边走边转回头,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   老樊和玲姐还在玩,但因为现在有一个不能熬夜的糖尿病人以及一个高中生,他们打算再玩十分钟就出来,在停车场会合,然后赶紧回家睡觉。   他于是转了个向,直接向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这种老旧的街道没什么人经过,路灯忽闪看着不太安全的样子,只有住在这里的居民才会偶尔经过。   远处的灯光不断闪烁,街道却昏暗,林柏走在其中,亮着的手机屏幕竟成了近处最亮的光线,空气中只有自己脚步声在回荡。   “……砰。”   除了脚步声外还有其他声音突兀地响起,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脚步一顿,他略微侧过头,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那边有栋废弃的半成品建筑,结构框架都浇筑了,但是没有建成,路边灯光忽闪间,建筑内映出几个人影。   看起来不太像是在友好交流的样子。   不打扰,他抬起的脚步继续往前,结果听到废弃建筑里传来一声:“刚转学过来就害我吃了个处分反省一周,让我手底下的人打我,你屁事没有,真厉害啊!”   有点耳熟的故事。将手机放回口袋,林柏稍往前了几步。   .   “我让你跟我出来,你就出来了,以为你是大老板的儿子,我不敢动你呢?”   只有自然光隐隐照进的废弃楼栋中,将倒在地上的人再踹了一脚,红毛在昏暗中往前两步,啐了口说:“我也没骗你,这是不是够刺激?”   他就知道,江盛这种人爱追求刺激,同时无所畏惧,觉得什么事都能花钱摆平,孤身一人也敢跟他出来,就为了也许存在的刺激的地方,自大地以为所有人都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之前的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自从被离校反省后,他跟了这人许多天,但这人身边一直都有人在,他原本已经准备放弃,准备等回学校再说。   没想到今天出门散心却意外获得了机会。他在游戏厅时最初是想修理哭得人烦躁的小屁孩,结果竟然发现意料之外的人。   这下好了。   “……咳。”   一下被踹出去一段距离,腹部升起烧灼一样的疼痛,江盛咳嗽出声。 [40]嫌弃:    “我被打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难受吗?难受就对了。”\r……   “我被打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难受吗?难受就对了。”   昏暗里传来声打火机响,火光在空间里亮了瞬,消失后出现道烟头的猩红光亮。   红毛叼着烟,居高临下地看向捂着肚腹从地上坐起的人,说:“大少爷还是第一次这么被打吧,难得的体验,我让你记得更清楚点。”   缭绕的烟雾往上飘,烟头的猩红光亮旁,几道人影从昏暗中走出。   江盛确实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过往遇到过的人只要花钱都能搞定,搞不定只是花的钱不够多。他有料想过来这里大概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并不在意,因为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好解决,顶多只是个花钱多少的问题。   只是他没想到不是所有人都有脑子。在他面前的是面子大于一切,做事不顾后果的混混,以及一声兄弟大过天,其他话完全不往耳朵里进的小混混。   身上的烧灼样的疼痛感还没消退,他脖颈后传来衣服的勒感,红毛拎着他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   然后一拳打来。   他被打回地上,周围的其他混混接替了红毛的位置,拳脚袭来。   这些人下手没有任何轻重,拳拳到肉的声音在安静空间里听得人牙酸。   红毛在旁边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着,扯出个笑来,直到吐出两口烟后才让其他人让开。   蹲在背靠墙面的人面前,他看着对方已经变成半睁开的眼,说:“要怪就怪你自己。我回不了学校,你也别想好过。”   已经被处分过太多次,学校这边已经在劝他退学,被自己手底下的人打了一顿,他自己也没脸再回学校。   亏不能只他一个人吃。低下头,借着微弱光线,他掸了掸手上的烟的烟灰,烟头转了圈,对准还在喘着气的人的脸。   “……”   视线模糊,江盛只能看到猩红光亮在半空晃着,然后逐渐靠近,最后近到快要把眼皮都烧灼一样。   “有什么事吗?”   在烟头碰上皮肤的前一时间,一道光亮从后方不远处照来,伴随着微弱的脚步声和询问的声音。   居然会有其他人来,站着的几个人瞬间转头看去。   出现的光亮是手机的手电,从建筑外走来的人穿着身规矩的蓝白校服,背着背包,脸上镜框折出微弱的光。   一个随处可见的高中生的模样。   这种时候不想有人打扰,离得最近的人说:“不关你事,也别打听,最好快点滚。”   一手拿着手电照向亮着红光的方向,林柏直接忽略了刚开口的人的话,在看到半睁着眼靠水泥柱子上的人脸上沾染的脏污时眉尾微扬,问:“需要帮助吗?”   光亮穿透昏暗空间,江盛稍微清醒了些,抬眼看向光照来的方向,稍稍眯起眼。   宽大的校服也遮不住清瘦的轮廓,来的人身形单薄,站在聚集的几个人边上更显得势单力孤。   帮助?   江盛觉得这个人再不走,大概要一起在这等别人的帮助了。   确实没人在意对方。红毛没往那边多看一眼,动作只止住了片刻,之后继续。   边上离对方最近的人也给自己点了支烟,燃了烟后吐出一口气,一脚踹向还留在原地的多管闲事的高中生,说:“让你快走你不走,非得我请你?”   下一时间,手机的光亮消失了。视线陡然暗了下来,所有动静都隐藏在黑暗里。   “……唔。”   昏暗里传来拳头深陷进皮肉的声音,直到眼睛重新适应黑暗,其他人再互相看去时,第一眼看到掉落在地面上的烟头。   烟还燃着,猩红光亮落在灰扑地面,细小火星掉出后熄灭。   手机手电的光消失时确实有人被打了,但不是大家都以为的那个高中生。   建筑外的老旧路灯一闪,冷白光线照在身体在地上蜷缩得像熟虾一样的人的身体,以及安静站在一侧的高中生的脸侧。   “……?”   “你刚干了什么!”   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但知道自己兄弟倒在了地上,其他人在脑子反应过来前,身体先动了。   注意到异常,蹲地上的红毛这下终于转头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愣住的同时瞳孔一动,嘴上发出声音:“别……”   他想要出声阻止,结果话比其他人的动作更慢一步。   旁边的两个人直接向着不远处的高中生飞扑过去,连带着拳头扬起。   “砰——”   拳头在碰到皮肉前已经被压着胳膊卸了力,扑过去的人上一刻刚出拳,下一刻腹背一痛,腿弯同时传来痛感,一下跪倒在地。   将面前人踹地上的同时稍微侧身,林柏反手用手肘猛击身侧另一个人的后背,之后转身横踢,将人踹到红毛身边。   被踹来的人挡住去路,痛苦的呻.吟声还在耳边盘绕,已经来不及离开和辩解,红毛只能反手抓住身边靠在柱子上的人,一手拿过挂在腰间钥匙串上的折叠刀,说:“你如果朝我动手的话……”   泛着寒光和些微划痕的刀在距离自己一分米不到的地方晃悠,江盛半睁着的眼略微睁开。   刚好对上陡然从旁经过的被扬起的碎发遮挡了大半的眉眼。   浅灰瞳孔从他脸上瞥过了瞬,而后向前移开。   这种威胁人的事红毛还是干得太少,业务不熟练,话没说完身体已经被踹飞出去,身体在粗粝地面滑过,带起一阵呛人灰尘。   腹腔痛得厉害,分不清疼痛是暂时的还是哪里伤到了,他捂着剧烈疼痛的地方,一时间没能站起。   转眼间还站地面上的就只剩刚来的高中生了。背着自始至终都没放下的背包,看着依旧清瘦且平静。   像刚才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这是什么人?   对突然出现的人没有任何印象,江盛靠在水泥柱子上,抬起头来半睁着眼看去。   建筑外忽闪的路灯亮起,映亮了瞬不远处的人影,对方略微别过头,抬手闻了下自己衣袖。   像在确认身上有没有沾上什么味道。熟悉的动作,江盛脑子里闪过之前在操场看到过的什么人让宋燃闻味道的场景。   他想起来了,这是之前遇到过的宋燃那老实又普通的朋友。   “咔——”   掉在旁边的烟头熄灭了,他看到那个老实又普通的朋友再踹了脚边上正准备起来偷袭的其他人,动作利落又熟练。   动作间传来骨头扯动的“咔”的一声响,被踹的人在地上翻滚半圈,捂着自己手指头哀嚎。   整理着校服的人低头,说:“别叫,骨头没断。”   ……看起来不太普通的样子,至少跟老实不沾边。江盛眼尾一动。   对方过来了,在两步之外的距离站定,低头问他:“能自己站起来吗?”   他想说话,稍微动作时才发现喉咙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吐掉嘴里血水,他试着站起,但动作时牵扯到腹部上的伤,短暂尝试后又坐了回去。   看来应该做不到独立站起。   林柏于是再上前了一步,弯腰伸出手道:“先起来吧。”   第一次处在这种弱势地位等着被人拉起,江盛只看着,一时间没动。   只当他是因为动一下身体会痛,一时间下不了决心,林柏耐心还在,没有立即将手收回。   他安静等着,在外面路灯再一闪时,江盛终于伸出手。   相当惨的一只手,破皮的伤口混合着血污,还沾染上了灰尘,手腕处灰扑扑的一片。   “……”   他把手伸出,林柏却在看清他手的瞬间把自己手收回去了,顺带后退半步。   一句话都没说,又像是把嫌弃都说尽了。   “?”   江盛眉头极一抖,视线抬起。   在原地站了会儿,在脑子里进行激烈的交战,发现面前的人似乎确实不能做到独立站起,林柏于是放下衣袖,用袖口将自己整个手遮住后伸出手。   然后又在一秒不到后收回,将衣袖又整个挽了上去。   看来最后是决定牺牲自己的手来保全衣服。   江盛这次握住了伸来的手,没有多少犹豫。因为他怀疑要是再慢一步,这个人又会把手缩回去。   “……”   能感受到碰到从伤口渗出的血液的湿润感和手心沙土摩挲的粗粝感,林柏眼睛一闭,稍稍用力将人从地上拉起。   看着挺瘦的一个人,力气却很足,江盛刚握上人的手,只来得及察觉到一点微凉的触感,下一刻就被拉着起身。   面前的人动作时衣摆和碎发垂下,起身时带起细微的风,他被拉起后顺着惯性往前倾过了稍许,在直起身时陡然闻到了点浅淡味道。   松柏一样浅淡冷冽的味道,掺杂了点大概是洗衣液或者其他。浅淡又好闻的味道,不像香水那么张扬,凑近了才能闻到。   哦。   江盛大概知道宋燃之前跟狗一样搁那一直闻,是在闻什么了。 [41]我收费很贵的哦:    站直了身体,江盛坚持了短短时间后往后面柱子上一靠,随手抹去……   站直了身体,江盛坚持了短短时间后往后面柱子上一靠,随手抹去唇边血沫,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刚好路过。”重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林柏打开手电确认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势,之后边低头发消息边说,“你这个伤需要去医院或者诊所处理一下。”   耽误了点时间,老樊他们应该已经在停车场等他,他得发个消息让那边不用担心。   发完消息后熄灭手机屏幕,他转头看向边上在悄悄往建筑外移动的几个人,说:“还是说想先去警局处理他们的事情?”   听到了自己的事,悄悄移动的人一激灵,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快跑还是识相地停下。   他对这一套流程好像很熟练的样子。不能去警局,以后有的是时间处理,江盛现在对边上这些人不感兴趣,只借着手机的光看了眼自己手上的伤口,呼出口气。   林柏于是让边上的人赶紧滚了,提醒说:“你们大哥已经跑了。”   这些小混混一声兄弟大过天,但是带他们来这的兄弟已经在他拉面前的伤者的时候跑了,没有任何提醒,一个人溜得飞快。   一群混混这才注意到昏暗的空间里少了个人,一边暗骂着一边拔腿就跑。   这些关系就是这么脆弱。江盛捂着还在隐痛的腹部,冷汗从额角滑下,嗤了声。   “你给家里的人或者朋友打个电话来接吧,”林柏低头看了眼时间,说,“我不能回去太晚,只能待到你叫来的人来接走你的时候。”   他刚发消息给老樊他们说了遇到了认识的人,会晚点回去,但不能回去太晚,老樊和玲姐可能会担心。   他看着很好心的样子。江盛却从不信有这种没有由来的好心,仰着头靠在柱子上,略微垂下眼道:“你为什么会想这么帮我?”   为了钱,还是为了其他?   “因为你好像是宋燃的朋友。”林柏低头在手机上翻着低头,寻找附近的诊所和医院,说,“你想去医院还是诊所?我可以带你去那里。”   “宋燃?”   意料之外的一个名字,江盛完全不想和其扯上关系,当即反驳了,说:“我不是他朋友。”   然后他就看到面前的人划拉手机的手一停。   在短暂停顿后林柏抬起头,确认了一遍:“不是朋友?”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谁跟他是朋友,”江盛颔首,说,“你想要什……”   话没说完,他看到站在两步之外的人利落地收起手机,转身就向建筑外走去,脚步不带丝毫犹豫。   什么医院什么诊所都没了,打着手电的手机收起,这片空间里唯一亮点的光也没了。   前后的温度差实在过大,区别就只在一个不是宋燃朋友。被留在原地的江盛反应了一会儿,看到人真已经踏出建筑外时说:“不是要去找什么医院诊所吗?”   对方转头过来随口应声道:“你在周边多转转应该能自己找到,或者打电话找人来带你去。”   说话时脚步都没带停,连声音都听上去更冷淡了些。   这是完全不在意他死活了。只在原地待了一刻,江盛捂着肚腹一瘸一拐地跟上,抛出手里跟废铁一样的手机,出声说:“我手机被摔坏了,开不了机。”   他走两步就不行,人和手机一起“哐当”摔地上。   听到响动,已经走远的林柏终于转过头。   .   小诊所内。   头顶的白炽灯的光将整个诊所照亮,江盛坐在掉皮的老旧排椅上,在医生给伤口上碘伏的时候吸了口气。   这里的气味实在不太好闻,消毒水味中混杂了点莫名的中药的味道,还有股有股陈旧的味道,每次呼吸都是一场折磨。没忍住皱眉,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不远处的人,说:“就不能去好点的地方吗,旁边不是有医院?”   他说话从来不在意别人的感受,正在处理伤口的诊所医生动作一顿。   然后清理伤口的手不小心加重力道。江盛又被迫深吸了口气。   林柏对医生的手法不发表任何看法,只说:“你没身份证也没手机,去不了医院,这里是附近里你能去的最好的地方。”   突然变成了三无人员,江盛把头又转了回去。   靠摔了一跤和出陪诊费,他最后还是让人暂时留下了。只是开口让人陪诊是一时兴起,现在真成了,他却没什么得偿所愿的感觉。   好像雇了个人来专门挖苦自己。   检查了下确实被摔得开不了机的手机,林柏在尝试开机失败后将坏手机放下,点开自己手机的拨号界面,之后将其递过,说:“你先用我手机联系认识的人来接你吧。”   看着白炽灯下的小飞蚊绕着灯转了几圈,江盛撇开视线,闭眼说:“我从来不记号码。”   他完全不配合的态度,好像现在联系不上其他人,回不了家的不是他一样。   林柏情绪很稳定,完全忽视了他的态度,把手机拿回说:“那我去帮你找你班主任,他那里有备用联系电话。”   这事不能捅到学校那里去。江盛睁眼了,这下接过了手机。   按下几个号码,他往后靠在座椅靠背上,等到对面接通后说:“我是江盛,帮我转接陈助。”   短暂的一个电话,等到电话转接后,他报了现在在的地方和指令后就把电话挂断,不带丝毫客套。   电话挂断后就回到拨号界面,他习惯性瞥了眼,发现通话记录里躺着一连串的【宋燃】,几乎霸占半个通话记录。   并且都是呼入,全是对方打电话过来的。   他没能看到更多,电话挂断后旁边的人就将手机收回了,放回外套口袋。   和过往遇到过的人相比,这个人的态度相当冷淡,半句好话没说过。   虽然清静,但不得劲。   脸上的伤处理好了,接下来还有手上的伤,他别开视线不去看手上的伤口,问:“你和宋燃关系很好?”   林柏不确定是否在很好的范畴内,没出声。   把他的沉默当成犹豫,江盛于是嗤笑了声,说:“那个人根本不像你平时以为的那样,我知道他不少事。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我现在心情好,说不定可以说给你听听。”   旁边的人果然有些意外地转头看过来了,在短暂安静后出声问:   “那你有听说过他喜欢什么吗?”   江盛:“……?”   话题不应该往这方面拐吧,不是在谈不好的事吗。他手不自觉动了下,然后很快被医生要求说不要乱动。   凑过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头,他再次强调说:“我怎么知道他喜欢什么。但是其他事……”   没有听朋友坏话的喜好,林柏简短又直接地打断道:“那算了,不用继续说没关系。”   他还在思考对方喜欢的东西,包括这次同意陪诊也是,单纯考虑到对方喜欢的东西应该都不便宜,所以能攒一点钱是一点。打听不到就算了,以后再问就好。   一个冷淡又油盐不进的人。已经到嘴边的话没能继续说出,江盛“啧”了声。   助理和司机是在伤口处理完之后来的,来时大汗淋漓,直喘着气。   不喜欢诊所里的味道,江盛处理完伤口后就移动到了亮光的街道路边,熟悉的车辆驶来时正靠在电线杆上望天,听到车轮驶过路面的时候才稍微侧过眼。   本就找人找得大汗淋漓的助理和司机在下车后看到人一身的伤,汗水直接变得一片一片地往下淌,了解前因后果时更是差点眼前一黑。   把汗水擦了又擦,助理问:“那医生是怎么说的,需要注意什么吗?”   医生说话包括开药时完全没在听,江盛只换了个姿势靠着,说:“我怎么知道。”   这个大少爷是个惹不起的,助理没再多问,只能苦哈哈地掏出手机,联系已经下班的私人医生过来一趟。   “他身上有多处擦伤,所幸没有软组织挫伤。伤口脸部和背部以及手足都有,两天内不能沾水,明天需要自行解开纱布,用碘伏消毒伤口一次。”   站在边上的林柏递过手里装着药的小口袋,迎着助理和司机的视线说:“消毒后需要涂抹这个外用的红霉素软膏,如果过敏的话就只能换一种使用。之后就不需要再包扎,暴露在空气中可以愈合更快。”   他记得实在清楚,比受伤的本人还要了解受伤情况,说话冷静且有条理,不止助理和司机愣了下,靠电线杆上的江盛也侧头看过来。   注意到助理似乎没有完全理解刚才的话,林柏于是拿出手机打开笔记,说:“我刚才有记下,您可以拍个照保存。另外如果明天出现发热或者伤口红肿、疼痛加重的情况,需要及时就医。”   这个大少爷身边难得出现个靠谱的正常人,虽然不理解人是怎么冒出来的,但助理此刻已经感动到想要赞美太阳,拍完照后说:“感谢小同学的照顾,今晚的费用……”   想起来还有给费用的这个环节,林柏于是点头说:“确实还有费用要算,稍微有些贵。”   贵是正常的。江大少爷完全是个散财童子来的,每个新交的朋友都能挖一大笔钱走,这事除了老板,就助理最清楚。和其他捞钱的朋友相比,至少面前这位是真做了事的,他洗耳恭听,打开好友码准备加上转账,等着听听是有多贵。   “处理的伤口面积比较大,加上买了药,看病的费用加上陪诊费,一共两百。”林柏点开收款码,说,“不用加好友,直接扫码就行。”   两百。在微信上转钱甚至不用特意用转账,直接包个红包都能发过去。   那真是很贵了。 [42]你俩跟谈了一样:    钱转过去了。助理看了眼已经黑透的天,又看了眼面前身形单薄的……   钱转过去了。助理看了眼已经黑透的天,又看了眼面前身形单薄的高中生,说:“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们这边送同学回去吧。”   他转头看向在司机的保护下上了车辆后座的大少爷,问道:“可以吗?”   江盛往座椅上一靠,闭上眼说:“随便。”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助理侧开身让高中生上车。   林柏婉拒了,收起手机说:“我自己回去就好。”   从这里到家可以靠公交车直达,之前找诊所的途中他刚好看到过公交站台,还记得位置在哪。   在助理和车内的人的注视下,他略微点头,转身很快离开。   .   回到家的时间已经不早,林柏开门进到屋内,关门时发出细微的一声“咔哒”声响。   客厅角落的台灯亮着,昏黄光亮照亮安静室内。这是老樊他们给他留的灯,房间里没有其他声响,先回来的两人应该已经睡了。   安静无声地换鞋,他放轻脚步进到客厅,关了台灯后向着自己房间走去。   老樊和玲姐原来还没睡,走到去卧室的走廊后他才看到,虚掩着的主卧房间门透出了一线光来,房间的灯还没关。   “小白还没回来,要不发消息问问现在在哪啊?”   他站在原地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过去说一声回来了,虚掩着的房门后先传来说话声。   “他不是说了在路上遇到朋友了吗,人家两个小孩玩得好好的,你发消息过去不是打扰人兴致吗。小白他有分寸,到时间会回来的,你别整天担心得跟个什么一样。”   “那我这不是第一次当家长吗,你还不是一直在刷新消息。”   还是去打个招呼好了。   林柏在原地站了会儿,最终还是抬脚向前,走向主卧的方向。   “你那店怎么说,明天就开始找个人帮忙管理吧,或者撤店也行,跟歌巷街扯太深了总归不太好,对小白也不好。你得知道你不能再熬了,医生说你那指标再熬下去还是相当危险的。”   “我晓得,我要是死了就剩你俩支撑,林阳辉刚走没多久,我要是再死了林小白那小子得有多难受……应该会难受一下吧,我们关系挺好的是吧?”   说到后面老樊把自己说不确定了,语气越发虚拟。   “你在想什么,他已经拿我们当自己人了,之前我给的那红包,小白到现在也没有退回来。要是觉得跟我们不熟,钱早退回来了。”   安静里传来一声响,大概是老樊被玲姐敲了下头的声音。   ……   安静地站在走廊,林柏一手握着书包的背带,在停顿了会儿后抬起头来。   他上前敲响房间门,房门后透出的光映亮浅色眼底,昏暗里响起轻浅的声音。   “我回来了。”   .   自从搬家后林柏就没再去兼职,因为老樊认为自己再怎样还是能养活一个高中生。高中生只要在上学的时候好好学习,放假的时候好好玩就好。   周六没有安排,他上午准时去了宋燃那,带着昨天打印的练习题一起。   还记得对方说过在老樊和玲姐的体检报告出来后说一声检查结果,他在客厅坐下后简单说了下昨天听到的诊断。   “早期糖尿病……幸好发现得早,如果继续熬夜和抽烟就会引发比较严重的并发症啊。”   宋燃在他来前卡着点起床了,换了身人模人样的家居服,一边听着检查结果一边拿着水杯坐下,状似平静地喝了口水,说:“早发现了就好。”   他表情看着没有任何异状,但手却莫名抖着,本来该到嘴里的水其中的大半都贡献给了桌面。   把水杯放桌面上,他紧急抽过几张纸擦拭水痕,避免蔓延的水液沾湿旁边的练习题。   他这样子很难说没有什么,林柏问:“怎么了吗?”   一手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得声音都稍微沙哑,他只说:“……没事。”   没事是骗人的。   幸好发现得早,如果继续熬夜和抽烟就会引发比较严重的并发症。换句话说,也就是如果没有及时发现,按照老樊这个熬夜和抽烟强度,后续很有可能出现严重的并发症。   最希望只是自己的猜测的事情还是成了真。   所以林柏当时去看的大概根本不是林阳辉,要介绍给他认识的大概是玲姐。   在那种还在吵架的时候,三木白第一次先低头给他打电话,即使在那种情况下也还是准备把他介绍给玲姐认识。   那是这世界上对对方来说唯二两个最重要的人。   三木白有很强的边界意识,不轻易对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想法,也不轻易说出自己的过往和人际关系,即使结婚了也不行。   这种人能提出去见面,应该是下了相当大的决心。   然后在对方做好把最重要的两个人介绍给他认识的决定的时候,他反悔了,搁外面喝酒玩乐,临了说一句那墓谁扫都行,雇个人去随便扫一下更方便。   ……每一句话都在雷点上跳舞。   要是他去了,现在应该已经认识了玲姐,也不会下雨天还得赶去民政局领离婚证。   擦桌面水渍的手收回,他从上到下深深地抹了把脸,一句对不起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对谁说。   林柏略微探过头看他,墨黑碎发随着动作下落,说:“怎么了?”   宋燃没说话,只伸手一把够过他后背,低头埋进肩颈里,深深吸了口气,闷声道:   “没事,只是起太早,头有些昏。”   他在几个深呼吸间调整了下状态,最后呼出一口气后刚准备起身,头上却传来些微的重量。   是林柏的手,轻轻落在他头上,不太熟练地拍了两下。   “那要不你再去睡会儿。”   觉得应该是自己把时间约得太早,林柏拍了两下后垂下眼说:“现在时间还早,起来后再学也来得及。”   ……   越发显得自己不是人。   没有出声,宋燃只悄然收紧了环在人身上的手,手背用力到绷起隐隐青筋。   ——看得出来睡眠不足对他的影响很大。   林柏于是把身上人推开了,说:“你果然还是先去补一下觉吧。”   “……”   被强制赶去房间睡觉,宋燃好说歹说才证明自己精神状态还好,可以留下来继续学习。   然后他收获了一叠打印的习题以及额外的一沓资料。   看在他精神不佳的份上,林柏又把今天要记的资料的分量减少了些,交过时说:“把这些都背下来,这次月考排名应该保底可以往上提升一些。”   数学和物理短时间内提不上来,但其他科目可以,尤其月考只考这最近学的内容,临时预习加复习一遍,到时候至少看到题不会发懵。   ……   比划了下资料的厚度,宋燃这下是真觉得精神不太好了。   .   学习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周末两天都交代在补课上,宋燃在周一到校后还得接着继续学。   月考频繁,平时已经考到学生心如止水,这次因为附赠一个没人在期待的的家长会,稍微正式了点,班主任老王趁班会讲了下考试要求和考场分布,终于不像之前一样留下一张图,剩下的由学生自己琢磨。   林柏这次跟张元洲一个考场,考场分布刚下来,对方就直接蹦过来预定好友位,准备中午考完直接一起去吃午饭。   在旁边一直低头看着资料,宋燃闻言抬起头,敲了两下桌面,撇下眼尾说:“我还在这呢。”   就这样当着他的面撬墙角。   “你又不跟我们一个考场,”张元洲这就开始自称起“我们”了,一手搭在林柏肩上,摆摆手说,“燃哥你得学会独立吃饭,总不能天天都跟林柏待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谈了呢。”   林柏把他手稍微往外扒拉开,让其不要挡住自己写字的手。   宋燃不在乎,掀起眼皮拍开搭人肩上的手,说:“那又怎么样。”   “你当然是无所谓,反正有那么多人喜欢,告白还得排队。”张元洲坚持不懈地把手又搭林柏肩上了,说,“我俩情况跟你不一样,幸福是要靠自己努力的。”   自己努努力得了,扯上三木白干什么。宋燃坚持不懈地继续拍开了张元洲搭在林柏肩上的手。   现在这些高中生净想些有的没的,心思完全没放在学习上。   其他人倒是对这个话题有点感兴趣,万雨桐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嘴,停下脚步问:“你要努力什么?”   “家长会那天不是开放日吗,其他学校的学生也能来学校里逛,这不是个好机会?”张元洲的安排很缜密,说,“我作为在校学生,带其他来玩的女生到处逛逛是不是很合理?完事后大家相谈甚欢,然后加个好友什么的完全合理得不行。”   他给自己安排美了,说着说着就收不住笑。   看着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万雨桐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提醒道:“你家长呢,到时候就不管他们了?”   “这不简单,让他们几个家长开完会自己找地方唠呗。”张大孝子就这么一句话安排好了自己的家长,然后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林柏问,“你家长会来吗?要是来的话他们刚好可以组局麻将,自己找地方玩去。”   严格来说,林柏现在已经没有家长了。   “……”   闻言握着笔写字的手微顿,他在低头思考片刻后出声道:“不清楚。” [43]家长会:  林柏不确定那个时候樊哥和玲姐有没有时间。\r他甚至从一开始……   林柏不确定那个时候樊哥和玲姐有没有时间。   他甚至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家长会找家长来这种事,从知道这件事时起就已经决定缺席就好。   小时候的家长会林阳辉从不去,还是老樊有空代为去的,等到长大后意识到家长会家长不一定必须到场时他学会了不通知,直接给老师报缺席。   老樊和玲姐最近忙着店里的事,来家长会得特意挤出时间。平时已经很麻烦他们,这样就更麻烦了。   总之张元洲已经畅想好了家长搁边上搓麻将,自己去找进行社交的美好未来了。   万雨桐懒得跟他多废话,嫌弃地走了。林柏暂时不再思考,将下发的家长会通知单收进书包,之后继续埋头看题。   小小的一个角落汇聚了班上倒一二三,实际作为倒三的张元洲惊恐地看着他练题的动作,说:“你不会这次要超过我了吧?”   作为倒三已经足够挨一顿打,要是倒二奋发图强,他这次急流勇退成新倒二,更是免不了挨一顿刁。   林柏稍抬起眼,让他定心:“我这次考得不会好。”   好像已经提前知道成绩了一样。边上的宋燃转头看过来。   上课铃响起,到这边来厮混的张元洲滚回自己座位了。   .   各自忙了几天店里的事,玲姐和老樊难得在晚饭之前回家,刚好在楼下偶遇。   赶上放学下班回家的高峰期,电梯面前等满了人,老樊手上拎着路上顺道买的菜,借着身高优势够过头看了眼电梯到哪了,之后转头精简地道:“有得等。”   玲姐低头看了眼拎手上的口袋,说:“破电梯,等会儿给小白买的蛋糕该化冰了。”   “又给他悄悄开小灶。”   自从体检后被判为蛋糕绝缘体,老樊已经有段时间没碰到过这些东西,一边谴责一边接过袋子看了眼,顺带瞅了眼手表上的时间,说:“这个时间,他刚好该放学了。”   “你们孩子是不是也在一中上学?”   捕捉到什么关键词,前面的老太太转过头来,迎着两个人略显疑惑的视线,眯起眼睛笑了下说:“抱歉有点突然,主要是我孙子也是这个时候放学,他是一中的,刚听你们这么说,以为你们家孩子也是。”   老樊于是说:“确实是。”   “哈哈果然是,”老太太眼睛闻言愈发弯起,说,“我跟你们同一层的,之前送我孙子出门的时候经常能遇到个穿一样的校服的,脸很生,猜就是你们这个新搬来的家里的小孩。”   老樊和玲姐倒是对她没什么印象,只礼貌性地点头笑了下。   “你们孩子是高一还是高二的?”老太太倒是很健谈,跟好不容易逮到个人聊天一样,说,“我孙子是高二的,又是一班的,本来平时学习压力就大,这次月考之后还要开家长会,最近回家一直把自己关家里学习,人都学得瘦了不少。”   她看着是在闲聊,目的倒挺明确的,重音落得明明白白,提到一班和学习的时候声音都洪亮了不少,盖过周围说话的人一头。   但老樊和玲姐没如她所愿地接话茬,只在听到月考之后有家长会的时候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没听说过这家长会,林小白也从没提起过。   这两个人不接话茬没关系,周围总有人接,听到一中和一班这俩关键词,边上就有家长探过头来开始交流培养心得了,老太太聊得不亦乐乎。   电梯门打开,排得长长的队伍鱼贯而入,老樊两人也拎着东西踏进电梯。   不大的一个电梯挤了一堆人,出去后终于才能喘口气,呼吸新鲜空气。   象征性地和同一层的老太太说声再见,老樊开门进屋,进去的时候把手上的东西往桌上一放,说:“小白之前有跟你提起过家长会的事吗?”   显然是没有。玲姐带上门,摇了下头。   家长会这种事班里同学每天都在提,应该不会有忘记说的可能,大概是对方自己选择没说。   老樊低头抖了抖自己身上的花花衬衫,说:“为什么不说呢,是我穿得丢人吗?看着不适合去家长会。”   “你知道这身衣服丢人就好。”   玲姐换鞋后去厨房洗了个手顺带倒杯水,回来说:“你这衣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丢人也看习惯了。小白应该是怕麻烦我们吧,觉得会给我们增加负担什么的。”   老樊还在纠结自己身上的花花衣服,玲姐直接锤了把他老腰,把蛋糕放冰箱后转头说:“还记得他小学的时候吗?那个时候你去帮他开了个家长会。”   那么小一个小孩,当时还没老樊屁股高,因为家长会有人去,没有落单不合群,也不需要给老师解释为什么家长来不了,难得高兴了一整天。   原本以为事情就那么过去了,结果她们在一周后收到了对方送来的小礼物,一个小玻璃球,玻璃球的钱是靠借作业给同学抄得的,说是谢谢她们愿意抽出时间去学校一趟。   内敛的小孩不常用嘴表达自己情感想法,都直接用行动,在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不能白麻烦他们,需要所有回报。   老樊想起来了,笑了下。   小玻璃球被安置在了之前的房子的窗台上。一个不会动也不会出声的小东西,却让久久平静的生活有了点起伏,多了一点原本不属于那片空间的明亮色彩。   那是继查出不能拥有孩子以来,家里出现的第一样关于小孩的东西。   只是家人间可以不用有这种怕麻烦的心理。小小白以为的麻烦,其实也是他们至今仍清楚记得的很开心的一天。   “这事急不得,慢慢来吧,”关上冰箱,玲姐说,“等以后小白说不定就愿意跟我们说这些了。”   从小到大,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独立生活,对方也习惯了自己消化和处理安排所有事情,这是性格和成长环境使然,很难一时间就改过来。   “我……”   “咔——”   老樊想说什么,结果大门先传来一声响,背着书包的蓝白身影走进门内。他话一下止住。   林柏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没想到抬头就看到两个人影,微愣了下后带上门,说:“我回来了。”   “哦哦你回来了,我们刚说你该放学了来着。”老樊一手搭桌上没话找话,说,“今天怎么比平时早?”   林柏换了下鞋,说:“今天下午老师开会,加上明天就是月考,学校所以直接早放了会儿。”   “……哦哦月考啊,原来又要月考了。”人在不自在的时候小动作层出不穷,老樊摸摸椅子靠背又摸摸自己鼻子,飘着视线说,“你看我们,最近忙店里的事去了,都没问你学校的事。”   铺垫半天,他紧接着问道:“最近学校里有什么事吗?我们刚好也忙得差不多了,有的话可以说来听听。”   面对突然热切的关心,林柏:“没有。”   短短两个字就杀死了半天的铺垫。   老樊想掐人中,玲姐拍了下他的肩让他正常点,转头对高中生说:“晚饭还没做,应该还有一会儿,冰箱里有蛋糕,原本是想饭后给你的,你要饿了的话可以先吃。”   林柏点头道声谢,握了下书包的背带说:“我先回房间放个东西。”   看来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了。   认清现实,老樊爬起来穿上围裙,摆摆手示意他快去。   “咔——”   林柏回房间了。带上房门后把书包放桌上,他脱下蓝白外套搭椅子靠背上,边揉了把碎发边回宋燃消息。   这个人好像什么打卡机,每次到家后都得发个消息,不然对面很快就会发一串消息。   得亏对方不差钱,还生在了这个发消息不按字数和条数收费的时代,不然信息费都得压垮脊梁。   回了消息后放下手机,他把书包里的书和资料拿出,分出之后要拿去宋燃那的部分。   一堆资料里夹杂了一张被对折的通知单。镜片后的眉眼垂下,他将纸张展开,再看了眼上面的内容。   ——关系的本质是人情。   漆黑长睫垂下,掩住头顶光亮,只有些许光亮透过缝隙落进眼底,他安静地握着手里纸张,一时间没有动作。   .   高中生已经回来,跟家长会无缘的悲伤春秋的感慨都放一边,老樊先去厨房做晚饭了。   他做饭主打一个吃不死人,只是不太顾味道的死活,出成品的时候还是需要玲姐在边上把关,时不时止住他准备灵机一动的手。   厨房里热气滚滚,香味和烟雾一起弥漫开。   玲姐盯着锅里的动静,在炒菜声中注意到其他什么动静,转回头时才发现刚才回房间的高中生出现在了门口,站在门框边探过头往这边看。   挥了下扇子不让带着辣味的热气往门边去,她问:“有什么事吗?这里等会儿呛,得离远点。”   林柏没动,说:“想和你们说件事。” [44]好、可、爱:    厨房里的汤还在小火慢煲,家长会通知单平躺在客厅桌面上,老樊……   厨房里的汤还在小火慢煲,家长会通知单平躺在客厅桌面上,老樊和玲姐分别坐在边上,低头研究着上面的文字,不满一页的内容在他们眼里跟什么复杂史料一样,还需要经过精心的拆解和重构。   林柏最后还是把通知单拿出来了。在边上坐了半天,他原本想等老樊两人看完内容后再说话,结果等了半天也不见这两人抬头,于是率先出声说:“这次月考后有个家长会,在周六,你们那时候有时间吗?”   他想说没有时间就算了,但是话还没能说出,老樊率先一拍桌面:“有!”   好中气十足的声音,跟早就预备好了一样,没有丝毫反应的时间就蹦了出来,桌上的绿植叶片都跟着一抖。   后面就没林柏什么事了。   因为老樊和玲姐因为到底谁去参加家长会吵起来了。他坐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在旁边两位长久的争夺中逐渐趋于平静,最终只眉眼一抽。   果然还是不该把这东西拿出来。   .   家长会资格争夺赛的结果是老樊胜出,因为他在晚饭光盘大赛中以第一个吃完的优异成绩获得第一名。   这对夫妻人到中年,竞技的心是一点没减。   之前一直是自己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林柏这段时间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热闹的饭桌,没想到饭桌还能再进化,吃个饭都能比一场。   饭后老樊当着玲姐的面美美安排着周六的时间,一边翻着通知单一边说:“穿什么呢那天……话说这次有上台讲话环节吗,嘿上次家长会我还是头一次被老师夸。”   他这个人从外到内都不是个好学生的料,上学的时候不知道挨了老师多少骂,等到老大不小了,变成家长去学校的时候反倒挨夸了,说是孩子养得好,还让上台分享培养经验。   孩子不是他养的,学习是纯靠自觉的,但他唯一的优点就是脸皮厚,当时还真煞有介事地分享了半天,末了所有人还给他鼓掌。   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觉得有意思。   “没有,”林柏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提前打了针预防,说,“我这次应该考得很差。”   对于上台挨夸的事,他说:“如果想的话,下次再说吧。”   居然还有下次,老樊一张老脸笑得灿烂。   玲姐看不惯老樊得意的样子,起身去倒水的时候给了他一肘击。   林柏看着,最终当做没看到,继续吃自己的饭。   .   周六家长会,周五月考出分,玩得十分刺激。   这次大概是因为有家长会的压力,三班绝大部分人都发挥得不错,分数往上涨了些。   但也有下滑的。   成绩下来后的课间,又被张元洲拉出来晒太阳,林柏背靠在栏杆上,抬头看了眼举手上的成绩条,视线落在最后的班名和年级名次上。   这次没把握好,好像考得有点太差了。   考差的还有边上的张元洲,同样是差到以泪洗面的程度,瘫在栏杆上动弹不得,举着成绩条的手跟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只有眼泪在默默地淌。   他成天担惊受怕,现在终于不用担心了,因为最担心的事情已经成了真。   他排名真降了,从倒三变成了倒二,年级排名也下滑了十几名。   十几名听上去不多,但在这种年级吊车尾的位次,每个名次的竞争激烈程度不亚于正数的前几十名间的竞争,每下滑一名都代表着自己脑细胞比别人更少一些。   他从倒三变成倒二,那势必有人从倒数里摆脱出来了。稍微站直身体看向边上两个人手上的成绩条。   这段时间经常能看到林柏在安静地做题,他首要的怀疑目标就是这个人,探过头瞅了两眼,说:“你背叛……”   成绩条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位是堂堂倒一,年级排名也相当感人,差不多能数清楚整个年级有多少个人。   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咽了下去,张元洲改为拍了下对方的肩,安慰说:“没事,你都这么努力了,以后成绩一定会好起来的。”   被倒二安慰了。林柏并没有被安慰到,把成绩条收进口袋,简单应声好。   努力了这么段时间结果成绩还倒退了,张元洲能共情这得有多难受,把他的沉默寡言当成还沉浸在消极情绪,再拍了下人的肩后不再继续谈论他成绩,转而去看宋燃手里的成绩条。   小小一条的纸条,上面的分数的位数普遍都多了一位,英语更是从之前的个位数变为高达三位数,班名一下从倒一飞越到腰部靠下的位置,年级排名更是一下跨越了百多个人。   眼睛一下睁大,张元洲不可思议地回看了眼最前面的名字,在发现确实是这个人的名字后狂掐人中,稍微清醒过来后痛心疾首地说:“你作弊了?可不能为了成绩做这种事啊燃哥!”   除了这个原因,他实在很难想怎样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倒一进化成这样。   不乐意和别人凑太近,宋燃往林柏身边靠了些,说:“谁作弊?”   倨傲眉眼扫来,整张脸上坦坦荡荡的,看过来时全是嫌弃。   居然是真的自己做出来的!   张元洲睁着一双震惊的眼火速滑跪道歉,之后伸出颤抖的手在成绩条上点了又点,没说出话,又在安静中把所有话都说尽了。   宋燃本人其实也对这个成绩十分意外。   英语是吃的留学的老本,上次考几分纯属不想考试所以随便糊弄了下,这次好歹从头做到了尾,能有这个分数差不太多。他意外的是其他科目。   对考试没什么概念,他就做了三木白给的那些题,然后背了给的那些资料,莫名其妙地就能填大部分的题,也没有难和简单的概念。   这种稀里糊涂的状态下考出来的成绩居然能来到这个水平。   要是他以前读高中那会儿能整个这样的分数,也不至于被扭送国外了。   “燃哥是去补习还是请家教补课了吗?”   张元洲不舍地看着成绩条上的成绩,发出央求的声音,说,“也介绍给我一下呗,这次家长会之后我爸妈包得让我补课了。”   转头看了眼边上正眯着眼睛晒太阳的人,宋燃眼尾一挑,吐出两个字:“不给。”   好小气的一个人类。好在张元洲也不是真心想补课,被拒绝就拒绝。   今天得知自己成绩,他本来想晒会儿太阳独自忧郁,结果连晒太阳的时间都没有,周菁来找他,说老王让组织大扫除,他得下去布置楼下展板的位置。   不仅考得差,还得去干活。抹了把脸,他支撑着疲惫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了。   连背影都透露着忧郁的人消失在楼梯转角,宋燃收回视线,低头拿过身边的人口袋里伸出来一截的成绩条,低头看了眼,之后转头说:“你这次怎么会考这样的分?”   林阳辉已经入土了,他还以为这人这次会回到平时的水平,没想到和之前完全没差,甚至还往后退了些。   林柏睁开眼了,颜色本就浅淡的瞳孔在太阳光下浅得几乎透明,稍微侧过头道:“忘写答题卡了,之前习惯了。”   那很习惯了。   也没事,就一个排名而已。不自觉又自然地把人的成绩条塞自己口袋里,宋燃又欣赏了下自己的成绩条,之后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笑说:“你是不是担心我这次考太差被发配出国,所以特意考很差给我垫个底?”   完全是一通胡言乱语。犯贱的时候的笑容总是显得比平时灿烂,心情也很好,就算被骂也值得。他靠栏杆上看着身边人,就这么笑着等挨骂。   他并没有挨骂。   “……”   听到话后原本安静晒太阳的人的眼睛稍稍一动,淡淡的表情上出现淡淡的惊讶,瞳孔微不可察地移动,往旁边移开。在片刻的安静后说:“不是。”   他真的、很不会说谎。   宋燃靠栏杆上的身体僵住了,连嘴角的笑都停在原地,视线就这么落在边上人脸上,原本已经到嘴边的道歉的话只能在愣神间咽了回去。   居然让他乱说说中了。   “……”   边上投来的视线实在太过灼热,热到根本用不上晒太阳,完全忽视不了。靠在栏杆上的身体稍稍前倾,林柏起身离开,说:“我先回教室了。”   校服衣摆从半空划过,然后消失在教室门后。这个时候看着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模样,跟刚才的样子不怎么沾边。   ……   被独自留在原地,宋燃缓缓往后紧靠在栏杆上,伸手捂住还在怦怦跳动的心脏。   三木白居然在乎他。那个就算半个月不交流看上去也完全不会有任何影响的三木白。   受不了,心脏好像要爆炸了。 [45]礼物:    周六当天天气不错,上午的时候,放个假还得给高中生开家长会的……   周六当天天气不错,上午的时候,放个假还得给高中生开家长会的家长们陆陆续续地拖着沉重的身体来到学校。   老樊也在其中,只是脚步完全没有那么沉重,到教室的时候轻快得不行。   来这种年轻人待的地方很好很舒心,只是他确实没想到林小白之前说的考得差,是真的差出了水平。   到座位上看到了搁上面的成绩条,他左看右看看了好几眼,觉得十分新奇,之后掏出手机还拍照发送给了玲姐。   “……”   站在教室外面透过后面看着里面的大叔的动静,林柏眉梢微抖,转过头不再关注。   现在还有部分家长没到,学生在接到家长后才能离校,还没等到的学生只能搁走廊外边继续耗着。   周菁还在忙碌着帮教室里的家长倒水,万雨桐只能蹲在林柏身边,撑着脸说:“张元洲倒是好了,给老爹把开会时间往前报了半个小时,早早就跑去接待其他人。”   老爹被气得暴跳如雷不说,反正张元洲是爽了。   话刚说完手机就一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老实地起身去接自己亲妈了。   今天最闲的是宋燃。他之前有过倒数第一的好成绩,老宋和宋女士还想维护自己老企业家的名声,坚决不来这里认领倒一家长的身份。   按照现实情况来说,他今天甚至可以直接不用到校,毕竟没什么事,毕竟今天是周六。看着万雨桐离开,林柏转头问:“你今天来学校做什么?”   “反正待家里也没事,”宋燃靠栏杆上,收起手里的手机,上面的浏览界面一闪而过,说,“出去逛逛吗,等这会开完的时候再回来。”   “去!”   林柏还没说话,楼梯转角后面先蹦出来一个人影,流畅地接过话。   是去给别人带路的张元洲滚回来了,边过来边擦额头上的汗。   他离开了也就二十分钟不到,离开的时候高高兴兴,现在每一根发丝都沾满了郁闷以及辛劳的汗水。   没人问他怎么了,他自己先稀里哗啦地抹了把眼角说:“也没人给我说来参观的都是家长和初中生啊。”   虽然一句话也没提经历了什么,但林柏和宋燃大概知道了。   这个人以为自己会结识其他学校的同龄女同学,结果真正的高中生在这种休息天根本没工夫来其他学校闲逛。   大概猜也能猜到来的都是些家长,以及想要提前看看高中环境的初中生们。   一堆堆的对学校不熟悉的人进校,这人大概是被当成人肉指示牌了,一刻都休息不了的那种。   对他的经历并不感兴趣,宋燃只在他说也要加入的时候眉尾略微下压。   “什么什么,要出去玩吗?”   他们这边正说着话,终于忙完的周菁从教室门口探头看过来。   人数越变越多,最后理所当然地演变为了等万雨桐回来后一起出发。   “……”   二人逛街变成了高中生出游,宋燃闭眼。   在下楼时不死心地睁眼看了眼边上的人的脸,发现对方对此没有任何异议,表情稀疏平常,最终只能认命,转而问:“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林柏还没回答,楼梯之下迎面走来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为首的两人里一个身材略显圆润,是之前还在年级大会上讲过话的校长,另一个人模样儒雅,穿着身休闲的外套,发间掺了些银白的颜色,但是丝毫不影响气质。   其他人跟在后一两步的位置,一起上了楼梯。   他们一过来,楼道里的人自动让了路。   ……   安静地站在边上看着一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周围的人的头跟着移动,在一群人离开后才又重回嘈杂。   张元洲看了眼人影消失的转角,之后收回视线小声说:“我之前在底下给别人指路的时候看到过那些人,最前头那个听说好像是四班那个之前转过来的男生的爸,真是大老板。”   原来真有人出门有这么多人跟着。   他们现在算是知道学校最边上的老图书馆旁边那空地要开始建新楼的传闻是从哪来的了。   在这过程中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宋燃完全忽视了耳朵边上的话,把手里手机递给林柏,说;“老宋他们今天给太子买了新衣服,要看吗?”   林柏接过手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放大的狗头和黑鼻头,猝不及防一愣,垂眼笑了下。   张元洲和万雨桐凑过头来:“什么什么,在笑什么?”   .   踏上走廊,走在人群最前列的儒雅男人转头看了眼楼道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走在之后一步的秘书上前低声问:“有什么事吗?”   “没事,只是好像看到了个之前见过的年轻人。”男人问,“我还能在这待多久?”   秘书低头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提醒道:“刚交谈了有点过久,您大概再待5分钟左右就得返程了,之后订了和金兆那边的收购会议,具体事项我在路上和您沟通。”   五分钟够了。男人也没想过把时间耗在家长会这种没有任何价值的活动上,只向前投过视线,看向没个正形地靠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低头玩着手机的高中生,眉目微沉。   父子见面,其他人不过多打扰,校长顺路往一班的方向去了。   时隔一段时间的父子见面并没有多温馨的气氛,男人抬脚上前,江盛略微掀起眼皮。   “我不管你是装的还是怎样,继续保持这样,给我老实点。”   在距离拉进后出声,男人语气没有半分和儒雅的气质沾边,沉下的双眼稍转,看向面前人脖子上的细长疤痕,说,“这又是干了什么?”   江盛嗤了声:“疤要没了你来问,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两个人讲话的语气都算不上好,后者说话更是低俗得可以,好在音量都不大,只有双方自己能听到说话的声音,外人看来只觉得父子两人表情虽都不太热切,但实在养眼。   老子长相不算多出众,但胜在气质好,小子站没个站形,脾气也算不上好,但五官实在出挑,净挑好的长。   江盛不说,男人也不多问,只要没整出大事就行。对低俗的话语没有任何波动,他只直起身说:“你在学校要是完全不学完全不改,那就别想离开这个地方,也别想再碰你那些车。”   一顿交流甚至花不了五分钟的时间,两分钟不到就结束。   和学校格格不入的一群人刚来就走了,楼底路边的车辆驶离路沿。   江盛站在楼上看着,眼尾注意到什么,瞳孔一转,视线转向走在路边的几个人影。   是宋燃,之前见过的那个朋友也在。   几人走在树荫下,似乎都在看着对方手上的手机,只有宋燃在看着拿着手机的人,一贯倨傲的眉眼看得专注时少了几分傲气,只剩下连本人都没察觉到的认真。   而被看的人在认真地看手机,依旧寡言,依旧要是扔人海里就再也分辨不出来。   这些人总是结伴,无论做什么都得有人一起,无论是谁。   没意思。视线只在结伴的高中生身上停留了两秒,江盛索然无味地移开视线。   然后在彻底移开视线前,他看到原本一直低着头的人突然抬头笑了下,嘴角带起浅淡的弧度,笑着和宋燃说了什么。   跟一颗石头突然活了过来一样,整个人的感觉霎时一变,有了生气。   绿树叶片在微风里窸窣摇晃,点点摇晃光斑底下的黑色碎发被吹动了些许,从镜框上拂过。   江盛想起来了瞬之前在废弃建筑瞥见过一眼的无波澜的浅灰瞳孔。   什么啊。   这不是会笑吗。   .   一行几个高中生去了离学校不远的商场。   明明是周六的时间,这个商场里却没太多的人,空气里一直飘着不过浓的好闻味道。   “咱来这种地方合适吗?”   来往的人流里,几个满是是年轻朝气的年轻面孔有些显眼,被路过的人看了好几眼,周菁压低声音说:“咱身上没有那种钱逛这种地方吧。”   这种遍地奢侈品牌的商场她还是第一次来。   决定去哪逛的时候她只知道是去学校附近的一个商场,但没想到是这种商场。   她和边上这些小伙伴都是爱玩的,读书的这几年早把这块地方能玩的地方玩了个遍,没来这地方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客观上的金钱不够。   她也不了解这些东西的真正价值,只觉得每样东西的价格都高得离奇。   比起她的担忧,其他人则显得接受良好,尤其是万雨桐和张元洲,已经开始看这里面有没有好玩的地方。   她们的接受良好倒不是因为经常来这地方,而是单纯因为身边有同伙在。   一个人逛这地方无所适从,但朋友在身边,她们哪都敢去逛一圈,穷得嚣张又坦荡。   没逛过的地方太多,这两人一时间决定不出该先去哪,宋燃看了眼手机,率先道:“先去二楼吧。”   .   几个人原本是以为宋燃说去二楼只是随便先找个地方逛逛,结果刚下电梯,一个sa迎面走来,把他们往边上店里领。   脑子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人进了店。   进都进去了,那就先逛了再说。   婉拒了茶水和陪伴,张元洲和万雨桐两个超绝大e人架着在这种时候稍显内向的周菁在店里游荡,林柏和宋燃跟在后面慢慢逛着。   对周围的东西不是很感兴趣,宋燃看都没看,只在走了段距离后稍微瞥过眼,看向身边的人,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你前段时间有见过江盛吗?”   林柏倒是在旁边的小东西,闻言稍微抬起视线:“谁?”   他对记人名和脸这方面不太敏感,通常只有在有交集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才会有意识地记住。   连名字都没听过。宋燃:“没事。”   今天在教学楼底下的时候觉得有些怪,他总感觉楼上搁栏杆上的江盛好像在往他们这边看。   没事就好。   最好这辈子都别认识。   在店里逛了小半圈,之前离开的sa又回来了,并带回了两个口袋,说:“您要的货需要从其他地方调,所以刚才晚了点。”   口袋到了宋燃手上,他略微一点头,在sa延续了不打扰的要求转身离开后,打开袋子低头看了眼。   几个人里只有他消费来的,并且看上去有备而来。林柏在他看袋子里的东西的时候看了眼边上的玻璃柜台。   柜台里摆着各种项链手链,折射着灯带上明亮的光,有些晃眼。   他扫了一周,最终视线停在侧边的柜台里的一个银制手链上。   很简约的款式,通身银灰色,没什么特别的设计,但是链接处的两个卡扣刚好组成了一个简笔画一样的线条极致简单的小狗头。   他想起来了,宋燃好像很喜欢这种小狗的东西,之前借他的睡衣上也绣着小狗头,发卡上也。   低头安静地看了会儿,他转头问道:“你喜欢这个吗?”   手上正忙着,宋燃抽空瞥了眼,没怎么看,一晃就过去了,也不否定他的审美,嘴上随口道:“挺好的这个,挺喜欢。”   林柏于是低头再看了眼银灰手链,视线从系在上面的白色小标的价格上扫过。   急速逛完了一个店的张元洲三个人回来了。   其他的小东西不说,店里的衣服确实很好看,张元洲看上了件衣服,然后在网上查了价格后火速老实,三个人完全是马不停蹄往回赶,一步也不敢多留,什么也不敢碰了。   整个商场里他们能买得起的大概也只有奶茶。   出店下楼吸溜了口奶茶,想要探索的心和脑子冷却下来,几个人最终老实地在商场的附近玩了会儿,之后回学校和老爹老妈会合。   .   林柏在午饭前和老樊一起回了家,之后又在饭后独自出了门。   老樊也想跟他出门,但是最终没成功,还是只能留在家里和玲姐一起看家。   他又回了今天上午去过的地方。   下午的时候之前的sa还在,意外的还记得他,尽管他对对方没有什么印象。   重新站在玻璃柜台前,他低头看向摆在里面的各种小东西,最终点了一下银灰色手链所在的位置,再抬起头时道:“可以麻烦给我这个吗?”   “弟弟你的眼光真好,这个设计是简化的两只手牵着小狗,很适合家里有小狗或者喜欢小狗的人。”   有钱人的朋友果然也是有钱人。虽然不明白人为什么上午的时候当时不买,等到下午再过来,但sa没问,麻利地打包。   等到林柏走出商场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没有中午那么刺眼。   买完后没有立即回家,他在商场外树荫底下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后打字搜索:   【送长辈的礼物】   【送中年长辈的礼物】   ……   搜索半天的结果为,他在大量的广告中发现了少量的暗广。   简而言之全是广告。只有微量的信息是真实的,可惜是负面信息。   以前只给别人送过一次东西,还是小学时送的,他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经验,也不知道送什么合适。   除了感谢宋燃的事之外,他还想也给樊哥和玲姐也买样东西。但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原来这种事情这么复杂。   揉了下略有些酸涩的眼,他关闭当前的浏览界面,最终点进地图,看最近的其他的没去过的商业聚居地。   .   这一逛就到了晚上。   从最后一个店铺里走出,第一次这么高强度逛街的高中生首次对那些能在外走一整天的人群产生了敬意。   天还下雨了。   白天的时候太阳还灿烂,晚上短短时间内阴云就聚集了起来,在他进店的这段时间下起了雨来。   “哗哗——”   路上没带伞的行人行色匆匆,路边自动贩卖机的光照亮滴水的路面,他拎着口袋站在关了门的店面前的檐下,低头看了眼刚才在不停抖动的手机。   是和樊哥以及玲姐的三人小群里的消息,以及【帅哥】发来的消息,都是问他在哪,前者是想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后者说是有东西给他。   他挨个发定位回了消息,宋燃大概是因为年轻,打字速度更快,消息刚发出去几秒内就回复了,说自己刚好在附近,直接开车来找他,就等十分钟左右。   十分钟的车程也算不上近,已经差不多是从家开车过来的距离了,步行的话会更远。   对方看样子已经在过来了,林柏于是低头,回了个好。   【你出门没带伞吧?你就在那地方等会儿,我开车来接你】   吃了人老了的亏,老樊也在回消息,只是打字更慢些,消息在宋燃之后发来。   转头看了眼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林柏回复说不用,自己就地买把伞就好。   家里的伞不嫌多,这把买来以后当成备用也行。   编辑完消息发出,顶上刚好有条通知传出,他扫了眼,是条快讯:   【万胜生物董事长私生子疑曝光:生母向媒体自述经历】   今天使用了下浏览器,现在就开始推送新闻了。将快讯随手划走,林柏顺带禁止了浏览器的推送权限,将手机重新揣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