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扮演恐怖杀手 作者:游狩 简介:   【迪化/正剧/无CP】   卫极画是个小说家,穿成了自己小说中的恐怖杀人魔主角。   刚睁眼就在凶杀现场,手里拎着沾血的刀,楼下恰到好处传来警笛声。同时,邪恶犯罪组织催命似的给他发信息,让他继续去杀人作案,不杀就来杀了他。   卫极画:……   作为废物小说家的卫极画抱头鼠窜,宛如混进狼群的哈士奇,只能靠演技假装变态杀手试图蒙混过关。然而,可能是演得太好了,他莫名其妙被认为是利用“巧合”杀人的高智商罪犯!   ——玩弄权术、草营人命的高官因车祸死亡,卫极画恰好拎着扳手路过。   邪恶犯罪组织:做得好!完美的布局!   执法局:所有人准备!快出警!和上一次作案连上了,一定又是之前那个恐怖杀手!   ——肆意剥削,让无数人流离失所的资本家不小心在公司总部触电而死,卫极画刚好路过总电源。   邪恶犯罪组织:优雅!太优雅了!行业标杆!业界楷模!   执法局:可恶,他绝对是一个高智商杀人犯!他在短时间内反复作案,还重回案发现场挑衅我们!偏偏我们没有证据!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卫极画逐渐成为了犯罪界的神,被认为是拥有崇高理想,注定要创造新世界的救世主,连火山爆发和天降陨石都被算在他头上!   卫极画:?!!!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我只是个废物小说家啊!   ******   *轻松无脑爽文,演技派迪化流,主角气运逆天,类似于电影《死神来了》,具体表现为特定目标会因为各种巧合死亡,不要纠结逻辑,爽就完事了。点进默认接受排雷,弃文无需告知   *请勿在其他作品下提我,也不要在这里提其他作品,鉴抄/或者觉得和XX像,请带调色盘直接去举报中心,少没事嘴一张就乱造谣   *全文虚构,无任何意义,文中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文案已留证(2025.12.05)   内容标签:   现代架空 穿书 爽文 轻松 正剧 迪化流 [1]凶杀小说:  【我第一次杀人时是个阴天,云层厚重,风中带着入秋的寒意,灰蒙   【我第一次杀人时是个阴天,云层厚重,风中带着入秋的寒意,灰蒙蒙的雨从天上坠。】   电脑文档输入框变幻,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越来越慢。   卫极画推开键盘,仰头靠在椅子上发呆。   他是个没多少名气的三流小说家,现阶段正在准备自己的新书。   新书主角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态杀手,写起来不太受他这个作者控制。剧情断在这里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该写什么,只能写主角杀了两个人,就这一小段字还磨磨蹭蹭熬了个通宵,天都熬亮了。   继续熬也是浪费时间,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卫极画摘下鼻梁上用于防止蓝光的金丝眼镜,揉揉眼下青黑站起身。   书桌上浓茶隔了一夜早已凉透,苦涩至极。窗外阳光洒入书房,在地板上落下点点金色光斑,一路蔓延至占据整面墙壁的书架。   淡淡墨水的香气岁月静好,《杀人术》、《犯罪心理学》、《枪械保养与维修》、《反追踪》、《网络安全反追踪》、《易容伪装》、《如何处理尸体》、《演员的自我修养》、《虐杀艺术》等参考书籍在书架上整齐摆放。   卫极画径直略过这些书籍,从放在书架旁陈列的各种武器还原模型中挑选了把生活中最为常见的水果刀。   他握着手中的水果刀缓步行至书房中央,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静静立在正前方,让他所有细微动作都无所遁形。   这面镜子是卫极画为了代入主角专门放在这儿的。   镜中青年身形修长高挑,黑发长至锁骨,如狼尾般凌乱散在肩上,五官冷峻,眉目深邃,眼神刻意温和,却仍因眼下那层熬夜的淡淡青黑略显阴鸷。   从年纪上来看,卫极画并不像小说中那位还处于成长初期的少年杀手。   书中的主角是个清瘦的阴郁少年。   不过这并不影响卫极画通过代入主角来揣摩主角的心理。扮演和代入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让笔下人物更鲜活的方式。   卫极画闭眼,回想刚刚写完的杀戮片段,想像自己正站在凶杀现场,将自己沉浸式代入主角,试图捕捉那种面对尸体“索然无味”的空洞感。   渐渐的,他闻到了血腥味。   那是股类似于生锈水管的味道。铁质水管生出橘色调红锈,应该会很漂亮,像打乱的调色盘、像黄昏时无人的落日大道。又好像腐烂的疮疤,让浑浊水滴渗透,品尝起来带着奇妙的腥甜。   更诡异的是,他手上握着的水果刀刀柄也越来越粘腻,好像有什么还温热的液体被溅射在他手上,顺着刀柄、从刀刃滑落至刀尖,滴滴答答敲击脚下的木地板。并着窗外哗啦哗啦的暴雨,编造出一场混乱而自由的小步圆舞曲。   无比真实,美妙……仿佛并不是来自于想象。   卫极画下意识睁开眼睛。   眼前不再是他用于赶稿的书房,他的书桌书柜、电脑里没写完的小说文稿、包括明媚的阳光、墨水的淡淡香气都消失不见,变为一间陌生的屋子。   这屋子属于市中心顶层高级公寓,不知遭了什么冲击,落地窗破碎大开,光线却很不好,外面林立的高楼在铁灰色阴云暴雨中失去色彩,冰冷的狂风呜呜呼啸,卷携着雨水涌入屋内,将临近窗户的地面密密麻麻撞击出大片不断向内蔓延的水渍。   屋内阴冷潮湿,一片漆黑,只有朦胧的轮廓,除了玻璃渣反射的碎光,什么都看不清。   未知,让卫极画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淡淡的凉意窜上脊椎,他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哐——”   大雨瓢泼,寂静的闪电似条银蛇般从天空沉闷的积雨云中窜出,通过窗户照亮了卫极画骤然失去血色的苍白面庞。也短暂地照亮了室内的景象。   血……   数不尽的血……   卫极画僵硬地抬起手,手中紧握的那柄水果刀不知何时满是血迹,粘稠的血迹像蛛网一样附着在刀刃上,因他抬手的动作,那粘稠的、温热的血液就如窗外附着玻璃的雨水一样缓缓随重力下坠,将他的手掌与五指浸得猩红一片。   他的大脑短暂无法响应,感觉到脚下异物,本能低下头……   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喉咙被捅出几个大洞,脖子以一种诡异恐怖的折角扭曲,躺在地上的血泊中直勾勾地盯着他!   卫极画瞳孔骤然间放大,不慎后退两步,又撞上另一具少年瞪大眼睛的尸体!   他呼吸骤停,心脏缺失一拍,感知失调,一时间没能站稳,靠着窗户那面墙壁跌坐在地。   雷声隐隐,窗外愤怒的暴雨更加剧烈,背后破碎的落地窗悬空于高楼边缘岌岌可危,满地不断向内蔓延的水渍和玻璃渣一起将卫极画包裹。   卫极画如坠冰窟。   任哪个普通人在眨眼间被扔到凶杀现场和两具直勾勾盯着你的尸体待在一起都会心中发毛,没吓晕过去都算心态好。   更何况,他手里还拎着一把怎么看都是杀人凶器的刀!   这莫大的冲击直接叫卫极画的喉舌失去发声能力,手中沾血的水果刀滑落,刀柄与木地板碰撞,声音并不清脆,溅起几滴不知是雨水还是血的液体,触感分明地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卫极画迟缓地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哦,原来是血。   带着腥味,竟然还是温热的。   人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似乎拥有着某种远古自带的生物基因,在活人眼中,死去的同类与活着的同类有着莫大区别。   那尸体的长相分明与你一般无二,却好像缺失了什么,带着非人的怪异感。你明明知道尸体源自于同类,死去的同类不会伤害你。看到尸体的第一瞬间,你的大脑还是会疯狂叫嚣着让你快逃。   屋内不知为何变得万分寂静,外面的雨声变成了背景,卫极画一时间只能够听到自己急促惶恐的呼吸和愈发剧烈的心跳。   尸体、一老一少两具尸体……现场活着的只有拿着刀的他。   是…是他杀的?   难道他有什么精神疾病,又或是有什么第二人格,在他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突发癔症杀了人,又把烂摊子丢给他吗?   该怎么办?自首还是逃?   卫极画靠着墙壁,窗弦微弱光亮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仰起头只露出半截轮廓凌厉的下巴,一个个恐怖的念头从大脑中不断滋生。   他反复深呼吸,喉结滚动,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感觉脑子里飞快闪过了什么,再努努力就能够抓住。   不对、不对!等等…冷静。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到这来的,这周围的一切也无比陌生,但陌生之中,又似乎有一些熟悉感……   暴雨、父子尸体、刀……   对了,小说!他的小说!在他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到这来之前,他正在写他的新书。   窗外的暴雨,手中的刀,被杀死的父子……这正是小说中那位变态杀手主角少年时期第一次杀人的场景!   难道他穿进了自己的小说里,还代替了小说主角的身份?!   意识到这一点,卫极画毛骨悚然。   完了……   要是他写的正常小说还好,作为主角,再如何都能安然活下去,成为人上人站在世界的顶端,也是手拿把掐。   但他写的是惊悚恐怖凶杀小说!小说里包括主角在内,出场的角色大多都是各种各样精神扭曲的变态杀人魔,这些角色会在全世界随机刷新,逃到哪都没用!   而且他这本书刚写了个开头,只把世界背景和大体主线做了个框架,就算他是作者也不知道后面的剧情会发生什么,和那些毫无底线的高智商恐怖杀人魔比起来没有任何优势!   卫极画双手微微颤抖,手上未干涸的温热血迹在他的掌纹间蔓延,那条代表生命线的掌纹被猩红色彻底覆盖。恐惧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几乎强烈到要冲破他的胸膛,撕裂开一个能够让身后暴雨彻底穿透他的可怕空洞。   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知之明。   他只是个普通三流小说家,从小到大都没干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上学时连课都没逃过。工作后更是畏惧与人交流,整天窝在家里写书。他哪儿有本事代替主角和那些高智商杀人魔玩犯罪游戏?!   绝对、他绝对会被那群疯子给玩死!   卫极画浑身发冷,刮进屋的暴雨也愈发狂躁,原本温暖干燥的衣物打湿后紧紧贴着皮肤,带来束缚粘腻的触感,好像有人用保鲜膜把他层层裹住,限制他的行动与思维,令他无比窒息,心中生出一种即将被溺毙的绝望。   穿越进自己的书里…他原本的身份,他熟悉的一切都没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滴滴——”   不远处中年男人的尸体裤兜中忽然传来微弱的提示音,声音很小很小,假如不细听,稍不注意就会将其忽略。   这突兀之声打断了恐慌的情绪,陷入迷茫的卫极画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用不住颤抖的双手从尸体裤兜里翻出手机。   无论是什么都好,就算是垃圾信息和推销广告也没关系。对于此刻六神无主的卫极画来说,在这濒临崩溃的时候出现任何可以转移其注意力的信息,都无疑是根救命稻草。   手机屏幕微光如愿亮起,照在卫极画苍白的脸上,几条信息接连跳出来,却不是卫极画渴望的喘息之机,而是压死卫极画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做得不错,但作为想要加入我们的投名状,你的杀人手法太过拙劣。我们不需要无用的废物。】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来玩个游戏吧。】   【每隔30分钟,我会向警察发送一次你的位置。假如你被抓住,我就会杀了你。】   【尽情逃窜挣扎吧,在被抓住前,逃脱追捕,找到我,杀掉我,你就合格了。否则…呵呵,我真期待你死时歇斯底里的狼狈模样。】   “滴滴——”   信息在检测到卫极画阅读完毕后自动销毁,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唯独手机最后响了一次,仿佛象征游戏开始。   卫极画呆呆握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冷光因无人操作逐渐暗淡、熄灭。   随着这抹光线消失,卫极画灰蓝色眼眸中的微光也终于彻底熄灭了。   ——啊…原来、不是他想象中的推销短信,是死亡预告。   卫极画忽然很想对自己刚才把死亡预告当做救命稻草的愚蠢行为发笑,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穿越太过突然,让他一直都忽略了一件事。   小说不会平铺直叙,一定是通篇布满冲突的。   而“主角”第一次杀人,正是他这个作者为了引出危机,让主角加入一个臭名昭著的变态犯罪组织加速主角成长而亲手设置的。   现在,组织的人盯上他了。   ——是他亲手,在小说中书写出了自己的绝路。   奇异的是,弄清这一点后,卫极画竟不再有恐惧,反而因麻木,感到前所未有的冷静。   大概是头顶高高悬着的巨石终于要落地,避无可避,于是所有心头的恐惧与茫然都被暂时压制,让他只能集中精力去应付那块最迫近他的巨石。   窗外,传来了警车由远及近的呼啸,在瓢泼的雨幕中,尖锐的警笛声仿佛隔了一层朦胧的布,像荒诞戏剧开场的征兆。   卫极画屈腿靠着窗弦低低喘息,缓缓地、缓缓地擦掉手机上残留的指纹。   ————————   段评已开,没有限制。 [2]驯兽师:  卫极画知道给他发信息的是谁。\r\r——“驯兽师”\r\n   卫极画知道给他发信息的是谁。   ——“驯兽师”   来自犯罪组织“剧团”,是个喜欢把人当作动物逗弄的连环杀手,同时也是卫极画为小说“主角”进入“剧团”设置的考核官。   “驯兽师”算是前期的一个小反派。智商在其他变态杀人犯当中不是特别高,精神相较起来比较正常,仅仅只是个性格恶劣、拿钱办事的杀手。   在卫极画的小说大纲中,“驯兽师”会用各种手段折磨成长期的“主角”,然后被“主角”在将来的一场犯罪游戏当中杀死。   现在卫极画代替了“主角”,自然也逃不脱被“驯兽师”盯上的命运。   假如卫极画真的被警察抓住,不用到进监狱的那一刻,没有耐心的“驯兽师”就会立刻杀了他。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镇静。   卫极画长长呼出一口肺中灌满的冰冷空气,轻轻放下擦干净的手机,捡起作为凶器的刀,再次用同样的方式清理干净刀柄上的指纹。机械性地清理掉自己可能会留下的所有信息,才动了动发麻的腿,站起身,合上两具尸体的眼睛。   其实他为驯兽师等一众主要人物都做过人物小传。   驯兽师认为:人类是由兽性和理性构成的,兽性和理性是一架天平。兽性代表不同的欲望、恐惧、与生存搏杀的勇气,理性则代表解决事件的能力与智慧。   两者平衡,才是完整的人。   现在,卫极画就像是在走钢丝,既要维持足够行动的意志,又要避免兽性的恐惧盖过理智的思考。   镇静,保持镇静。   作为一个并不算太聪明的普通人,他要做的是冷静地思考,不要让情绪左右思维的准确,不要放过任何有用信息。   “驯兽师”每隔30分钟向警察发送一次他的位置,他一旦被抓住就会死。听起来紧迫,让人心绪不定,第一反应是逃脱警察的追捕。实际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能在他“杀了人”之后品评论足,还能监测他的行动,定时向警察发送他的定位,并且说…在不满意时能随时杀了他——就代表“驯兽师”一定在不远处,或是通过某种媒介看着他!   卫极画徒然感到一种森寒恫然的战栗,瞳孔瞬束成针尖。   窗外雨幕灰蒙,瓢泼暴雨让周围林立的高楼看不清晰,偶尔闪电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黑洞洞的,好像一双双野兽的眼睛。   与楼下逐渐迫近的尖锐警笛声相比,那一只只窗户构成的眼睛无比静默,带给卫极画的危机感却更加强烈。   肉眼在那些黑洞洞的窗口间看不到任何人,但卫极画就是知道…有一双冰冷玩味的眼睛在透过什么看他。   是“驯兽师”。   说不定,在他穿越来的第一秒就已经被狙击镜瞄准了…又或者是单向启动炸弹?还是警方有“剧团”的人?   他的脑袋会被狙击枪的子弹瞬间穿透成破碎的西瓜吗?还是会被炸弹炸得血肉模糊?   亦或者是在监狱中被剧团的人折磨而死,用他的生命做个消遣时间的笑料,搏剧团那些疯子讥诮一笑?   不!不!绝对不行!   各种恐怖的猜想充斥卫极画大脑。他死死咬着牙,垂下眼睫,没有暴露半分异常行为,飞速回想自己为了写小说买的一书架工具书。   《犯罪心理学》、《反追踪》……想想、快想想这些书说过什么?!   面对思维与常人不同的罪犯,一定不能陷入被他们操控的怪圈,要主动反击,掌握节奏,才能从棋子变为与他们对弈的棋手。   这样一来……   想要存活,就必须在警察到来之前离开这个公寓,排除电子设备监视他的可能,再想办法确认“驯兽师”的所在方位。   除此之外,不要想得太困难给自己太大压力。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一定要像信息要求那样去和驯兽师那种职业杀手搏命,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不自量力地争个你死我活。   他只需要逃脱警察追捕,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驯兽师,激起驯兽师的兴趣,就能像他在大纲中为主角规划的路线一样跟着驯兽师,暂时作为剧团的编外人员保住一条命。   否则,就算警察不抓他,“剧团”也不会放任他活着。   虽说跟着驯兽师这种性格恶劣的连环杀手稍不注意就会被玩死,至少也能走一步看一步,多拖延一段时间,能活多久算多久。   卫极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浑身都被突破窗户的暴雨拍得湿透,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常年宅在家里缺乏运动又贫血的身体已经有些失温症状,冰冷的雨水不断将他的体温带走同化,脑袋却因为过度思考发烫。   卫极画居高临下,尽量忽略头脑的晕眩,抬手将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拢在脑后,视线穿过破碎的落地窗,穿过雨幕。   显然,他没有时间了。   警察已经到了。几辆警车停在楼下。持枪的警察最迟在半分钟内就会将公寓大楼堵个严实。   就算他现在什么都不管立刻冲下楼,也会用现在这副浑身是血的模样直接与警察撞上。   他不能正面和警察碰上……   卫极画低垂着头,呼出的冰凉空气冻刺了鼻尖,他神色难辩地掸掸自己身上短时间内无法处理的血迹,稍微用点力都能拧出血水来。   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个杀人凶手,就算把浑身衣服换了,把脸和手洗干净,短时间之内,他身上也会有股难以言喻的血腥味。   看到这副尊容,谁会信他是无辜的?谁会信他只是突然穿越过来替“主角”顶了罪这样荒诞可笑的辩词?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这栋高级公寓大楼目测有38层,假如乘坐电梯,用不着两分钟,持枪的警察就会踹开他所在的这间公寓的门。   还有其他方法能在不与警察碰面的情况下逃离这栋大楼吗?   卫极画很想骂自己慌不择路,目光又忍不住落在身后破碎的落地窗上。   除了落地窗,他暂时找不到其他生路。   而那落地窗善解人意,刚好破开了一个可供人通行的破洞开道相迎。   真是太巧合了。   真是正正好,卫极画想。雨幕中能见度不高,假如他从落地窗离开,只要小心一些,警察从下面往上面看是看不清他的身形的。   是来自剧团的驯兽师早已为这出戏剧安排好了走向吗?   若他为了逃生穿过落地窗的破洞,在驯兽师眼中是否就像是成功用鞭子驱赶着动物跳过火圈?   卫极画抓住落地窗破损的窗框俯身向下看。   公寓38层楼,每层3.3米,算起来,大约126米高,摔下去只要5~6秒钟。   这栋高级公寓大楼没有阳台,全部都是整体的落地窗玻璃,每层之间只有三厘米的支撑框架圆钝凸起,配合上3.3米的层高,只能凭运气勉强攀爬。   他需要往下爬3楼,向右边挪20米,通过大楼的死角避开下方警察有可能投注的视线。   如果他能够成功做到这一点,就可以看到右方的另1栋公寓,那栋公寓与他所在的这栋公寓之间有一块延长出来的空中花园,间距只有5米,跳过去就能逃脱。   运气好的话,不会摔死……真的吗?   都市兵王都做不到的事情,让他一个坐久了站起来都会头晕的废宅小说家来?   更何况还是在这样光线不良的雷暴雨天,没有任何安全措施,他不被风吹下去也会因为暴雨湿滑摔死。   要是摔下去,他瞬间变成一摊烂肉!   驯兽师那见鬼的神经病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他这种普通人的死活,能活最好,死了也能当个乐子。   卫极画站在落地窗前,表情难看,僵硬如雕塑。   这栋公寓楼层真的很高,他所在的顶层看向下方时,连警车和那些持枪的警察都变成漆黑的小点,在遥远的高度之下,渺小得像一群蚂蚁。   仅仅只是俯视下方,他便感到一阵恐惧难言的晕眩。   也许该有个人来骂他软弱无能和优柔寡断,尽管骂些难听又荒唐的话来刺激他吧,他会坦然承认的。   快让他明白该为自己而羞耻,让他自己也厌弃自己的无用,快快被催促着去将这条危险的逃生通道付诸实施,以身验之,生死由命。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   有人蹦极时,明明身上附着绳索,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站在蹦极台上看着下方,仍会失去一跃而下的勇气。   为什么他就要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些?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在这样极端恶劣的天气和条件下孤注一掷,给驯兽师那种恶劣罪犯表演逃生游戏?   “咚咚咚咚咚…”   外面快速奔跑的脚步声跨越走廊迫近了。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影影绰绰,“陈队!接到报案就是这户!”   中年男人坚毅的声音隔着公寓的大门不真切:“准备破门!”   ——避无可避啊。   卫极画立于落地窗的破洞边缘,听着这些吵人烦恼的杂音,在阴云雨幕中深吸一口气。   “嘭!”   闷雷一声巨响,大门被破开了!   “嘶——”   卫极画抽了口凉气,扭了扭脑袋,在破碎的木门残骸中挣扎着爬起上半截身子,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暴雨中无防护攀岩还是太极限了,他在中途视线模糊跳歪了地方,只能迅速护住脑袋和胸腔,尽量让动作标准地翻滚卸力,一连打了好几个滚儿才停下冲击的势头,砰的撞破了侧旁大楼一户客房的公寓门。   他感觉手臂酸痛得吓人,浑身都疼,从来都没这么痛过,疼得他短时间之内都不能动。假如他没有穿长袖长裤,四肢肯定还会有很严重的擦伤。   劫后余生,卫极画渐渐缓过劲来,想起自己刚才摔下来好像砸到了什么。试探性摸了摸身下软软的东西。   热的、人形,还有一枚金属胸针。他捡起了那枚胸针,上面刻着野兽和鞭子的徽记。   卫极画脸色一紧。   他认识这个!   根据他的设定,“剧团”每个成员都会有对应的身份徽记,野兽和鞭子,代表的是驯兽师!   驯兽师的身份胸针怎么会在这里?   卫极画下意识低头看去。   ——被他从天而降撞断几根肋骨的驯兽师茫然地抬起头,与他面面相觑。   卫极画:?   驯兽师:!!!   两个人的脸上都一片空白。 [3]你来逃:  “陈队,报告!”\r\n\r作为凶杀现场的公寓拉起了黄黑色警戒   “陈队,报告!”   作为凶杀现场的公寓拉起了黄黑色警戒线,漆黑客厅内奢华的水晶吊灯终于被打开,灿金灯光让整个公寓明亮无比,驱散了恐怖的阴冷血腥气。   先前破门的圆脸警官向一个中年警官敬礼,“陈队,死者是一对父子,死亡时间很短,大概5分钟以内。   根据尸体致命伤口初步推测凶器为长十二厘米、宽三厘米左右的锐器,现场没有找到凶器。   整间公寓都搜查过了,所有逃生通道也都是封锁状态,没有找到疑似凶手的嫌疑人。”   长着严肃国字脸、剃着一头板寸的陈永年听了报告,眉头深深锁成一个“川”字。   这位资深的老警官没有再问其他,戴上白手套,走进作为凶案第一现场的餐厅,蹲下身仔细观察第一具少年尸体。   “受害者没有反抗痕迹,只有一道正面的致命伤,是熟人作案。”   说着,他看向餐桌。   餐桌上是桌丰盛的晚餐,还冒着热气。品相极好的大闸蟹、各种海鲜,全部都没有动过。室内两具尸体,桌上却摆了三副碗筷。   餐桌不远处的地上还有一碗被掀翻砸碎的鲫鱼汤。   不是说鲫鱼汤不好,但和其他的东西比起来有些过分朴素,与上方那一桌昂贵海鲜格格不入。   那碗奶白的鱼汤孤零零倒在地上,和刚才那具少年尸体的血泊流淌在一起,乍一看好像生出了密密麻麻扭动的暗色蛆虫。   “暂时不清楚被邀请来吃饭的人是谁,但熟人作案无疑了。”   陈永年对做记录的圆脸警官说完,又翻动另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这个倒是没有一刀毙命,捅了好几刀,像是有什么仇恨。但这具尸体和上一具尸体的眼睛在死后都被外力合上了,这一点又很矛盾。”   圆脸警官疑惑,“那我们是需要从他们今天邀请的人入手?可是既然死的时间不久,算上凶手处理现场残余信息的时间,凶手又能去哪呢?我们可是把所有逃生通道都堵了啊。”   “陈队!”   不远处传来另一个警官的声音。他顺着破碎的落地窗往下看,“陈队,这里的窗户不知道为什么被从内向外击碎了!凶手不会是从这里逃了吧?”   陈永年闻言,也抓着窗弦向下看。   ——让人恐惧的高度。   他立刻否定,“不可能。”   察觉到周围后辈迷茫的目光,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官沉声解释:“这栋公寓是一体式的高级公寓,没有阳台和任何可借力的地方。层高3.3米,每层之间仅仅有三厘米的圆钝凸起。   攀爬行为完全依靠于手掌与脚掌对凸起部位的摩擦力,圆钝形态的摩擦点是所有点型中最难、最不可靠的一种。   这栋公寓没有任何明确受力点,并且通体垂直,攀登者需要完全依靠手臂和核心力量支撑身体重量,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在天气晴朗干燥、装备齐全的条件下,这就已经是顶级难度,更何况暴雨天气。   雨水会消磨微乎其微的摩擦力,形成一层像肥皂一样湿滑的水膜,根本无法借力。   在雨水中攀爬,身体还会加速失温,肌肉僵硬、颤抖、判断能力下降,这么大的雨流进眼睛里,光是看东西都看不清。   极长的距离、极差的受力点、极端湿滑的环境,加上零容错率和3米3的层高,失败和死亡的概率无限接近于100%,完全超出了人类心理和生理极限能力范围,理论和实践上都不可能。   就算是全世界最强壮老练的专业攀岩运动员也绝不可能爬下一层,因为你们所看到的着力点根本无法提供启动所需的初始摩擦力。   假如凶手真的从这里逃脱,不是缺乏常识,就是彻彻底底的疯子,他做出这个决定,就会立刻摔死!所以凶手一定还在这栋楼里!”   听到这个解释,公寓中所有的警官也都明白了“凶手”穿过落地窗从大楼外面逃脱的推测有多离谱。更别说猜到卫极画不但要往下爬,还要在没有任何助跑和停留平台、天上又下着暴雨的极端条件下隔着5米往隔壁那栋楼跳。   如果这是真的,那对方简直不是正常人类。   陈永年黑着脸瞪视为此惊叹的其他警官,“雨天容易犯困,都给我打起精神,任何可疑的线索都不要放过!”   “是!”   雨天容易犯困。   驯兽师喜欢雨天。   每次杀了谁,碰见暴雨总能让他省一些力气。雨水会冲刷掉部分痕迹,让警察无法探寻到他的信息。仿佛这个世界都在为他的罪行鼓掌。   今天同样是个雨天。   他接到剧团长的命令,过来负责监管卫极画考核。   只是一个年纪不大的新人罢了,根本不需要费太多心思,驯兽师都懒得提前装个监控,悠闲地在案发现场对面的公寓中架起了狙击枪。   透过狙击镜,明确目睹那个“卫极画”杀死了公寓里的两个倒霉蛋儿后,驯兽师饶有兴趣地发送了看起来像是死亡威胁的考核短信。   到这里,驯兽师都没有非要让卫极画死的意思。   剧团是个自有规则的组织,驯兽师再肆意妄为也不会和剧团长对着干。   他另外给“卫极画”安排了一条更安全的逃脱路线。公寓中破碎的落地窗与他无关,根本就是原先的“卫极画”自己打破的。   假如“卫极画”足够聪明,就会冷静地分析情况,从驯兽师原先预留的路线中发现警方封锁的漏洞,杀掉消防通道里巡查的两个警察成功逃脱。   原本的“卫极画”也的确是那样打算的。   可驯兽师规划好的一切都止步于此。   ——“卫极画”好像疯了。   杀人的时候还好好的,冷漠、阴郁、抱着未知的偏激,一看就像剧团长说的那样是个好苗子。   但这个被剧团长看好的新人杀完人后就愣住了,跟忽然换了个人似的,又是吓得摔倒在地,又是撞到尸体惊惧交加,看到他发的死亡短信,表现更是不堪入目。   驯兽师皱皱眉,在心里为“卫极画”判了死刑,还没等他扣动扳机杀了卫极画,卫极画就跟不要命一样突然跳楼了。   “废物。”   驯兽师低骂一句,懒得再看,起身拆卸狙击枪准备离开。   他把狙击枪依次拆分装进了吉他盒,如同任何一次杀人后逃离现场一样准备打开门。   “嘭!”   一声闷雷,公寓的大门碎了!   吉他盒脱手,驯兽师猝不及防,连袭击者的影子都还没看清就被一股恐怖的巨力掀翻在地!   肋骨瞬间被撞断三根!   驯兽师来不及反应,后脑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和身体被强行压制,失去所有行动能力!   是谁?!   到底是谁?是仇家,还是警察?驯兽师惊怒交加,头脑飞速运转,回忆自己是不是来的时候被什么人盯上了。   天空中刹划过一道闪电,短促照亮了袭击者的身影。   青年模样,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灰蓝瞳孔在暗处沉静无光,黑得令人心悸。   这张脸——这分明就是刚才那个跳楼的卫极画!   驯兽师呼吸骤然凝固。   卫极画此时的尊容着实令人不敢恭维,在暴雨中爬得狼狈,浑身都湿透了,身体产生失温症状,苍白而冰冷。   因为摔懵了,他甚至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砸到了人。   而从驯兽师的角度来看,卫极画就像一只刚从河里爬出来的水鬼,宽阔的影子带着水汽的寒意幽幽笼罩他。   水珠顺着卫极画的发梢往下淌,伴着驯兽师几乎停滞的心跳,滴答、滴答、粘腻爬虫般连绵砸在地板上。   “嘶——”   驯兽师听见卫极画似乎是嗤笑了一声,居高临下,脖颈扭动发出轻微骨骼脆响,慢条斯理地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捡起了地上掉落的胸针。   “驯、兽、师?”   卫极画用僵硬又古怪的声调一字一顿的念出胸针所代表的代号。   仅在剧团内部和少数知情人员中流通的徽记代号,驯兽师摸不清卫极画是如何知道的,完全不敢动弹,被叫破身份,干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回应,“啊。”   也不怪驯兽师害怕,现在的情况实在是超脱驯兽师的理解能力。   毕竟谁也猜不到,原本的高智商主角会中途变成卫极画这种废物似的三流小说家。一来就带着这个世界都是变态的刻板印象和空气斗智斗勇,看见碎裂的落地窗也先入为主,以为是驯兽师要害他。   听到警察来,更是慌不择路,令人迷惑地直接跳楼,叫人摸不着头脑。   卫极画为写书了解到的知识都是片面的,大部分半桶水晃荡,对自己的能力没有任何清晰认知。找到一条逃生道路,两眼一闭就冲了。根本不知道自己以为有可行性的逃生方案在专业人士看来多么不要命。   可谁能想到,他不仅没死,还碰运气正好砸驯兽师身上!   这一套大愚若智的小连招,简直把驯兽师吓得浑身冷汗。   卫极画在没有任何防护和借力点的情况下,从三十八层跳下来,不仅没死,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他的位置,精准突破到这里?   人类真的能够办到这种事吗?完全违背物理常识和人类极限!   驯兽师心里慌极了。   出来混,不怕横的,就怕疯的。驯兽师平日里性格恶劣,经常在剧团的任务范围之内找乐子,但他的乐子是对别人的,哪里会像卫极画这样拿自己的命发癫?   见了鬼了,卫极画这种等级的狠角色,之前居然还装被尸体吓到?什么神经病?这疯子不会突然抓起刀捅人吧?   ——被误认为是疯子的卫极画心里也很慌。   这个世界是他写的小说,虽然只写了个开头,但各种角色的人物小传和基本设定一个不漏,全部牢牢记在他脑子里。   剧团的成员的胸针,按照不同的徽记人手一个,他手上的这个代表“驯兽师”的胸针绝对是真的。作为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他不可能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所以……被他撞倒在地的这个、是驯兽师?   卫极画控制不住微微转动手腕,感受着袖子内刀刃冰凉触感。   最初收到死亡短信时的惶惶不安与绝望历历在目,他恨不得现在就抄起这把从凶案现场带出来的水果刀把刚才威胁他的驯兽师给杀了。   这样就可以一了百了,也不用害怕驯兽师每隔30分钟就把他的定位发送给警察。   但他一个废物小说家,就算驯兽师现在被他撞断了几根肋骨,他也不一定打得过。人家是专业的杀手,受伤而已,家常便饭,等驯兽师反应过来他在虚张声势,一只手就能打十个他!   他的运气怎么这么背?随便逃跑就摔驯兽师身上了?   这可是恐怖凶杀文啊!跟日漫轻小说里女主100%摔倒在男主怀里的甜蜜剧情有半毛钱关系!驯兽师这个疯子不会恼羞成怒突然给他一枪吧!!!   一时间,卫极画与驯兽师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身上被雨水淋湿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寒意刺骨,带来阵阵短暂的清明,卫极画咬着舌尖,将翻涌的思绪沉淀。   不能再等了。   再这样什么都不做,驯兽师很快就会发现他的外强中干。卫极画不敢想象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就算心里再慌也绝对不能表现出来,必须让人琢磨不透,必须要主动掌控局面,不能让驯兽师发现他只是一个废宅小说家!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恐惧。   卫极画尽量发挥自己小说家的特长,搜肠刮肚,回忆自己写过的所有悬疑、凶杀、精神病角色,试图拼凑出一个能唬住驯兽师的人设,再把自己打碎,强行将这些变成真理,反复在心中默念,像催眠那样植入自己的脑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至少表面要冷静。   现在,他能做的不多,仅仅只是扮演。   卫极画低下头,回想在镜子前扮演“主角”,幻想用刀刺入人体的感觉。   要疯!还要比疯子更疯!但要把握住外显的程度,否则只会显得低级可笑。   那就……温和有礼!   卫极画控制嘴角缓缓上扬,最终定格成一个浑然天成,令人脊椎发凉的微笑弧度。而他却恍然未觉,挂着这样扭曲的笑容微微俯身,温柔地捧起驯兽师的脸。   “一直在看我的,是你吗?你是剧团的人?”   卫极画的声音很轻很轻,低得几乎诡异,尾音的余韵融化在屋外的闷雷里,似无言叹息。明明是如此温和平静的话,无端叫驯兽师毛骨悚然,好像被某种湿冷的鬼物攀附,轻悄扼住脖颈。   恐惧炸响,驯兽师肌肉紧绷,浑身的汗毛都如针尖竖了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难道卫极画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看他?还提前知道剧团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卫极画什么时候知道的?杀死隔壁那栋楼公寓里的父子俩之前?还是剧团长派他来监管的时候?   “别紧张,我只是来和您打个招呼。”卫极画用手背轻飘飘拍拍驯兽师的脸,姿态亲昵,语调堪称温和,“您盯着我看那么久,不来打个招呼有些失礼。”   从三十八楼跳下来,就为了跟他打个招呼?   疯子!疯子!不可理喻!卫极画哪里是个需要考验的新人,完全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神经病!   “您在想什么?”卫极画忿忽冷下脸。   驯兽师打了个颤,“没有……”   “哈…”卫极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您可真无趣。”   “无趣?”驯兽师愣愣的看着卫极画,不能理解他跳跃的思维。   “我是说,您的游戏很无趣。每隔30分钟向警察发送一次我的定位,在这之前杀了你,可现在…”   卫极画说到这里时顿了顿,一时没想起来要说什么,抬起驯兽师手腕上的手表,“哦,现在才两分钟,这么快就被我抓住也太逊了,你这样的废物,我连杀你的欲望都没有。”   “这样吧,你来逃,再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什、什么?”驯兽师不可置信。   卫极画微笑:“三。”   “你什么意思?!”   卫极画站起身,笑容不变,“二。”   三秒钟倒数?!!疯子,疯子!   驯兽师脸色大变,什么都来不及拿,忍着肋骨断裂的剧痛迅速冲出公寓!   卫极画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替我向剧团长问好。”   楼道中的急促脚步未见停顿,反而加快,飞速消失。   卫极画等了一会,没再听到动静,维持着笑容踏出破碎的公寓大门。   没人?   “一?”   卫极画小声继续倒数试探,“0.9?”   “0.8?”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间荡出回音,没人回应。   真走了?   卫极画虚脱地缩回公寓,心头提着的那口气松懈,镇静的表情终于崩裂,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妈呀,吓死人了,总算给骗走了。 [4]豆奶血案:  假装变态神经病去恐吓知名犯罪组织的职业杀手,从小就是三好公民的   假装变态神经病去恐吓知名犯罪组织的职业杀手,从小就是三好公民的卫极画第一次干这么刺激的事。   回想刚才自己的表演,他有些心惊后怕。   大抵他在此道上确有天赋,驯兽师真被吓跑了。不过这只是卫极画获取喘息之机的权宜之计,等后面驯兽师反应过来卫极画没去抓他,一定会加以报复。   此地不宜久留!   不止驯兽师有可能回来,警方也有可能随时搜到这里。他必须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把身上沾了血的湿衣服换了。   卫极画的嘴唇冻得有些发青,从地上捡起了驯兽师的风衣外套。   驯兽师逃得太急,这套衣服和证明身份的胸针一起落在了原地,卫极画将长风衣披在身上,挡住自己衣服上的血迹,胸针则揣进了兜里。   地上还有一个驯兽师遗落的吉他盒,卫极画稍微检查,发现里面是把被拆开的狙击枪,想着可能会有用,确认没有定位器之类的东西,便关上盒子,也背上了。   如今,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偶然路过的过路人,若无其事地下了楼。   “灰雨公寓现在戒严!闲杂人等赶紧走!别围在这儿妨碍办案!”   雨还没停,隔壁那栋楼的封锁闹得很大,警车的警示灯忽闪忽闪,许多好事群众围上去看热闹,几个警察正吆喝着维持秩序。   人类的本质是凑热闹,转身就走反而容易被怀疑。   卫极画趁着混乱,假装无辜群众,好奇地对着案发现场探头探脑。前头正好有一位年轻警官在警戒线后面站着。   “警官,里面发生什么了?”卫极画眨眨眼问。   年轻警官被看热闹的群众挤得很烦躁,本来准备语气凶一点,抬头看到卫极画苍白的脸和湿漉漉贴在脸上的黑发,又把到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大事,快回家去吧,天快黑了,不安全。”   “哦……”卫极画老实巴交点头,扯了扯背着吉他盒的肩带。   他本来就不是真的好奇,只是装装无辜路人,免得警察到时候没在楼里找到凶手,查外面的监控发现他的异常。   现在演够了,正好借着这位警官的劝告赶紧逃离现场。   “等等!”警官看着卫极画转身离开,目光忽然落在他身后漆黑的吉他盒上皱了皱眉,出言把卫极画叫住。   卫极画脚步一僵,瞬间感知到周围其他警察和民众随着警官叫住他的声音,似有似无地向他投注视线。   现在逃,会被一拥而上摁在地上吧?   他随即恢复如常,故作疑惑地望着那位年轻的警官。   “你等会儿。”警官转身,从警车里掏出一把伞递给卫极画,“拿着。”   是一把绘有浪花的黑胶折叠伞,巴掌大小,精致小巧,女孩们装在包里可以随身携带,即能遮雨又能防紫外线。   这样的伞卖得很贵,卫极画在商场见过,要300多一把。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警官显然也看到了卫极画的疑惑,他爽朗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雨衣,“我有这个,不需要伞。这是今天出门前我妈硬塞给我的。你拿着吧,附近很难打着车,就算自认为身体好不怕感冒,背着的吉他也容易淋坏。”   显然,他以为卫极画是个贫穷的落魄艺术家,为了让卫极画收下伞,只说吉他会被淋坏,委婉地照顾卫极画的尊严。   卫极画哑然,张了张嘴,“这太贵了,我不能……”   穿越来这个陌生的世界就是生死危机,卫极画一直紧绷着神经,突然接受到这样的善意,有些无所适从。   “拿着吧。”警官梳到脑后的小卷毛很潇洒神气地反翘,强硬把伞塞进卫极画手里,声音轻快,“实在过意不去的话,下次有机会见面再还我。”   说完,警官就像只安抚犬一样朝卫极画偷偷眨眨眼,继续去维持秩序了。   卫极画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在雨中撑开这份宝贵的善意,慢吞吞地离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像电影结束后独自离开电影院,从故事当中脱离,再次回到现实,心中生出巨大的空洞与落差。   卫极画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天至暮色,路上的行人大多脚步匆匆,街道上很快就空了。路灯适时亮起,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并不清晰。   卫极画撑着伞,独自站在雨中,不知何去何从,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孤独感席卷。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空白。   没有原书主角的记忆,没有住的地方,没有身份证明,没有手机,没有钱。就算现在去找工作,也没人会要他这样一个拿不出身份证明又来路不明的家伙。   而警方,早晚会通过线索抽丝剥茧追查到他。驯兽师也随时可能识破他的伪装进行报复。   还有驯兽师背后的剧团。   剧团这个庞大的犯罪组织就像悬在他头顶的达克摩利斯之剑,卫极画永远也无法猜到这把剑究竟何时会坠落。   逃离凶杀现场的时候太紧迫,只想着在绝境中活下去,逃出来后,卫极画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寸步难行。   他一生都活在社会的规则里,困在信息茧房中,循规蹈矩地上学、考试、工作。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没有任何经验,也无从下手。   卫极画曾像大多数人一样,小时候梦想着成为科学家、宇航员、成为优秀又值得父母骄傲的人,长大后却日复一日,被社会规训,像流水线制造出来的模板,变成泯然于众的张某、李某…被抹消掉所有特点,丢失自己真正的名字。   没有上流人的眼界与远见,也没有底层人不要命的凶狠和不择手段。   世界只让他这样的普通人学会被支配。不能懒惰、不能争抢、叫他要与人为善,受到不公正对待要隐忍不发,不能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让他习惯服从,让他相信社会,相信领导者的决策。   可现在,做决策的一切都不在了,没人能帮他了。   他真的好难受,又冷又饿,还感觉好累。   卫极画眼睛发涩,想哭,出于成年人的自尊,又强行忍着眼泪怕被人看见,在街角无人的店铺门檐下孤零零蜷缩着。   滴——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转弯处停下,车灯刺破雨幕照到卫极画身上。   卫极画愣了愣,还停留在普通人思维,以为自己挡着了人家的店铺,挪了挪身子,换了家店蹲。谁料那辆车跟着他不放。   这下,卫极画松懈的神经瞬间警惕。   他现在不但被警方追捕,还被剧团盯上了!刚才看见这车子怎么就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可能会是来找他的!   卫极画下意识想跑。   “等等,交个朋友!”   车子一个漂移堵住他的前路,驾驶座的车窗打开,露出咬着支点燃女士香烟的明艳红唇女人,“你叫我花姐就行,我老早就注意到你一个人蹲在这里了,全世界就你最显眼,随便往街角一蹲都跟拍时尚大片似的,特别忧郁破碎,刚好我手底下缺人,有没有兴趣下海当男公关?”   卫极画:?   没看到他正在迷茫彷徨思考未来吗?这么没眼力见儿,开口就让他下海去当男公关?想钱想疯了吧!路上随便碰到个人都想榨出价值?   他就算现在身无分文,也是有底线的,他才不会——   “包吃住!不需要身份证明,工资当天现结!”   ……   “大小姐,不用再破费给我点酒了,已经足够多了。我很高兴能得到您的喜欢,只是…您看起来很难过,可以和我说说吗?我更想看到您的笑脸。”   奢华的包厢内,吃了客人两份果盘的卫极画扭扭捏捏,甚至有些窘迫。   他赶鸭子上架学不会调情骗钱,笨嘴拙舌,只能将心比心,不太好意思地红着脸小声继续补充,“明明笑起来很漂亮,不是吗?”   女孩儿咬紧嘴唇,抽抽鼻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扑进卫极画怀里,揪着卫极画的衣角嚎啕大哭。   卫极画手足无措,赶紧吞下刚才偷吃的最后一颗小番茄,迟疑了一会,才虚虚揽着女孩儿,哄孩子似的拍拍女孩儿的脊背。   他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却还是温声柔和了眉眼,“好啦好啦…至少我觉得,你是全世界最棒的小姑娘,在我面前就放心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我会为你保密的。这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   “今天第一天就业绩第一,别说我们“云海”会所,在整个南刻市都是头一份儿,你还挺有天赋。”花姐看着窝在休息室自助饮食区连吃两碗饭的卫极画感慨。   还别说,卫极画乍眼看是个普通死宅小说家,但排除掉因睡眠不足而鬼气森森的阴鸷气质,光论长相,属于是走在路上披个麻袋都会有人偷看的程度。   换掉身上的湿衣服洗了个热水澡,被专门的造型师打扮一通,弱化掉那身男鬼似的的压迫感,卫极画瞬间作为“云海”会所头牌排在了身价最高的档位。试用期都没有,拍完艺术照录入身份信息,听了点儿注意事项就直接上岗了。   结果刚上岗就窝窝囊囊的把业绩干到了第一,其他同事全部加起来一个月都没他这半个晚上赚得多。   “什么?”卫极画茫然地抬起脸,磕磕绊绊为自己辩解,“我没做什么,那些客人过来找我聊天,我让她们不要浪费钱,她们就哭了。我只是看她们难过才安慰她们。”   花姐嗤笑,“随你怎么说,总之你业绩很不错,我们会所老板要见你,待会儿记得去一趟主楼的顶层办公室。”   “见我?”卫极画咽下最后一口饭。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见的。   按照设定,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南刻市,全称是阿南刻(Ananke),源自希腊神话中的必然与定数女神,命运纺锤的转动者、因果律本身的化身。   阿南刻是全世界最发达的城市,位于三个国家的交界处,被誉为命运之城和逐梦之城,充满着各种机遇。   这座城市是机遇之都,自然也庙小妖风大。不但罪犯多,还很排外。   排外到什么程度呢?可能和蝙蝠侠所在的哥谭市不相上下,大概就跟在上海喝蜜雪冰城会被东方明珠变成电磁防御塔锁定扫射一个等级。   就差没来一句:外地人滚出阿南刻!   而“云海”集疗养休闲一体,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占地500亩。是整个南刻市最顶尖的娱乐会所。   夜间,这里总是灯火通明,纸醉金迷,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金钱芬芳,欧式风格的花园式建筑整齐有序,连进门处巨大的喷泉雕像都是从国外空运过来的艺术品,具体价位不清楚。   不过据说光是大厅那座手持命运纺锤的女神雕塑就价值5个多亿。   卫极画觉得,自己现在没有身份证明,一看就是个外地黑户。“云海”会所开得那么大,连男公关的休息室都像自助餐厅一样摆满了各种吃的,随取随用不收钱,老板肯定分分钟几千万上下,怎么会有时间想见他这种小角色?   不对劲儿……非常不对劲儿。   花姐说老板要见他的语气不对劲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休息室里其他男公关看他的眼神好像也挺幸灾乐祸?   卫极画隐隐有些不安。   他面上没有显露半分,努力回忆自己看过的心理学书籍,仔细观察花姐说话时的神态。   “多的我不说,我只是这家会所明面上的负责人,待会见你的才是老板,涉及到一些灰色…”花姐说到这儿,止住话头,“总之可能就是警告你几句。”   灰色产业?警告几句?   卫极画思维活泛,不经意扫到花姐的手臂——上面有几个新旧不一的针孔,皮肤隐隐泛着黑斑。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肩膀和手臂肌肉绷紧。转而观察其他男公关的手臂,多数都用袖子遮住,但是还是有少部分皮肤露出来,赫然是同样的针孔!   配合上花姐刚才说的灰色产业,这样的痕迹只能指向一个结果——成瘾性药物!   该死!他之前一直都没察觉到!   虽然之前花姐让他当男公关,但只是正常的陪酒工作,对走投无路的他来说是雪中送炭。   卫极画本来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谁想到刚才的工作内容只是对他的试探,发现他没问题就想用这种方式控制他!   哈、哈哈…他说怎么会突然天上掉馅饼,让他找到那么好的工作……原来这里是个贼窝啊。   卫极画心里欲哭无泪。   《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怎么现在又开拍了?还找他来当主角?   他怂得今天的工资都不敢跟花姐要,非常想拔腿就跑。   一套连着一套的,“云海”会所到底用这种方式害了多少人啊……要不要找人借手机报警?   不,不行,“云海”能存在那么久,肯定是和上面有关联的地头蛇,有权有势。随便伸个指头就能把他弄死。   休息室里的其他男公关也不值得相信,他们的确是受害者,但听到老板要见他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看他的目光都是幸灾乐祸,肯定都是为虎作伥的伥鬼,稍有不对,就会告发。   绝对不能硬来,得找机会偷偷逃走。   卫极画视线不留痕迹地偏向休息室外,外面密密麻麻围满了黑衣纹身的打手。   他转换方向,通过银质烛台对窗户的反光窥视他现在所处的会所主楼下方…下面不知何时也被围起来了。   不能走正常通道。   卫极画垂眸,看到休息室一叠叠储物柜最深处用于防备警方检查的隐藏电梯。   花姐刚才就是带他从那里进来的。   ——但那部电梯需要指纹认证,只有花姐才有这个权限。   怎么办?怎么办?想想……   卫极画焦躁得坐立难安,为了掩饰自己的异常,离开座位从自助区的桌子上端了一杯豆奶。   “哎!”   一个搬东西的打手撞上了他,卫极画下意识扶了一把,把手里的豆奶暂时放在牛奶区域。   “干什么吃的?走路都走不好!”花姐低骂不长眼的打手,冲过来小心翼翼检查卫极画的情况,“脸有没有伤到?你这张脸是摇钱树,待会可是要见老板的!”   卫极画心虚,“没事。”   打手连忙跪在地上认错,“对不起花姐,我不是故意撞到画先生的!”   “废物!”花姐愤怒地踹了他一脚。   打手闷哼一声,为了装可怜让花姐消气,故意顺着力道往后滚了一段距离。   ——他没注意到后面还有人。   “咚!”   倒霉被撞倒的男公关脑袋磕上了椅子,如同多米诺骨牌被推倒的连锁反应,椅子撞倒了一面墙上的储物柜,储物柜的边角恰好因为磨损,以至于不够稳固瞬间倒塌,将休息室内的其他男公关重重砸倒!   “死人了,死人了!”   原本安静的休息室陷入了混乱!尖叫哀嚎不绝于耳!   “愣着干什么?快去找人来帮忙!”   听到花姐恼怒的声音,门外的打手终于急急忙忙想把储物柜扶起来,可人一多就造成了踩踏事故,堵在门口进也进不来。   “一群笨手笨脚的废物!”花姐气得心头鬼火冒,随手端起卫极画刚才暂放在牛奶区域的豆奶,看也没看就灌了一口。   “呃——”   她立刻感到喉咙发紧,传来一股诡异的灼热感,好像有东西堵住了。   喉咙和呼吸道肿胀,窒息感随即而来。   花姐挣扎着扼住了自己的脖子,发出“嚯嚯”的嘶哑气音。   门口拥挤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是不是谁把牛奶和豆奶放错了!花姐对豆制品过敏!”   过敏?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卫极画面色一肃,连忙扶住失去抵抗能力的花姐,逆着人流着把她往休息室深处的隐藏电梯拖,一边拖一边扯着嗓子悲切大喊,“医生!快去找医生!呜呜呜花姐!所有人都小心点,别踩着花姐!花姐我现在就带你去安全的地方!花姐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5]伞: 灰雨公寓。\r\n\r被杀死的父子尸体已经被搬走,   灰雨公寓。   被杀死的父子尸体已经被搬走,但破碎的落地窗和案发现场一如既往。   “陈队,整栋楼都搜遍了,没有找到凶手!而且由于是高级公寓的原因,这里很注重隐私,只有电梯内部和外面广场才有监控,凶手没有走电梯,广场也什么都没拍到。”长相清秀稚嫩的圆脸警察说。   负责这个案件的陈永年闻言,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案件完全不同于他的往常经验,现场处理老练,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凶手仿佛凭空消失。这让他不禁怀疑地看向自己先前否决说绝不可能有人成功逃生的破碎落地窗。   当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果,哪怕再荒谬,那也是真相。   不,不对。人类绝不可能办到这样的事。陈永年坚定自己的判断,换了一条思路问:“两个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吗?还有死者今天是请谁过来吃饭?”   “额,有点复杂。”圆脸警察打开档案袋,“死者季景,41岁,季氏财团的继承人。十年前跟家里闹翻以后就跑出来做律师了。”   季氏财团?   陈永年眼中闪过惊愕,哪怕是以他在职多年的严肃稳重,也忍不住烦躁咂舌。   季氏财团横跨诸国,干的是军火和情报生意,势力极大,十分招人眼红。谁能想到他们的继承人会跑到南刻市这地方来当律师?假如是仇家下手,那就难查了。   光是季氏财团的继承人死在南刻市这一点就是个大麻烦。关键是这个麻烦还很难脱手。   陈永年叹了口气,“另一个死者呢?年轻的那个。”   “另一个死者叫季之羽,确实是季景的儿子,但我们验尸时顺便验了DNA,发现季之羽不是亲生的,派人查询后得知季景的亲生儿子在出生时被保姆恶意调换了。”   恶意调换?   难道是亲生儿子得知这件事后蓄意报复?   “亲生儿子被保姆调换,季景知道这件事吗?”   “前段时间知道的。”圆脸警察有点同情,言语间带着隐隐的忿忿不平,“他的亲生儿子过得很不好,保姆好赌,一直磋磨那孩子,那孩子跟着在他家当佣人。   但季景查出来以后只处理了保姆。生怕伤害到养子的心情,把事按下来了,除了他自己没别人知道。今天吃饭是庆祝养子季之羽考上南刻大学。请谁吃饭还没查出来。”   “办案时不要夹带私人情绪。不能因为死者品行不端就抱有偏见。更何况死者的身份复杂,我们都惹不起。”陈永年目光锐利。   圆脸警察嚅嗫,“是……师傅。”   陈永年看徒弟认错,点点头,“那个被恶意调换的亲生儿子叫什么?”   圆脸警察急于将功补过,连忙翻开下一页档案。可翻到那一页时,却有些恍惚。   那页档案并不是按照特定格式的人物信息,标题栏处标注着一行醒目黑体字:   【主角人物小传】   圆脸警察揉了揉眼睛,发现纸质档案内容竟然像电子信息错乱那样抽搐成乱码。原本那张阴郁少年的1寸照片变成了一位灰蓝色眼眸的陌生青年,年纪栏的18岁也变为21岁。   空白的姓名栏开始扭曲出字符:   【卫极画】   世界将一切自动合理化,圆脸警察潜意识忽略了所有异常。   “这里,师傅。”他将档案递给了陈永年。   “诶!陈队,我几个小时前在楼下维持秩序的时候见过他!”偶然上来的另一位警察看见档案惊呼了一声,赫然就是给卫极画送过伞的那位年轻警官。   “什么?”陈永年抓住线索,“他有什么表现?”   “他浑身都淋湿了,脸上特别苍白,看见拉起来的警戒线还问我楼上发生什么了。”年轻警官回忆。   陈永年和一旁的圆脸警察对视一眼。   根据现有的线索,“卫极画”很有可能是今天这顿饭邀请的另一个人,也很有可能是犯案嫌疑人,至少,一定会知道些什么!   “他往哪走了?马上调取相应街道监控!”   “找到了,他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目的地在……云海会所!”   ……   “我们‘云海’就没出过这么大的乱子!”   男公关休息室的混乱闹得很大,一层一层传到了云海会所主楼顶层办公室。   大腹便便的会所老板王海龙叼着雪茄,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在秘书头上,“这种小事砸死了三十多个人?现在还没有弄清楚原因?一句巧合就想解决了?当我傻好糊弄吗?   难不成还能是谁没眼力见儿把死神给请进来了?!死神对着犯罪名单一个个的杀是吧?你们花姐呢?”   秘书伊娃的脑袋被砸出一个豁口,血迹蜿蜒着从原本干练盘起的靓丽金发间流淌到脸上,她却不敢动,忍着痛楚颤声道,“Boss,她突发过敏,被今日新来的男公关带去找医生了。”   “今天刚来就业绩第一的那个?”会所老板王海龙略微狐疑,得到了秘书伊娃的肯定答复后才缓缓道,“倒挺会来事的,等他回来了好好给他说道说道规矩,别让他跑了。”   说着,王海龙呼出一口烟,望着在窗外远方夜幕中闪烁的城市霓虹,“伊娃,你知道吗?   这南刻市看着光鲜,暗处都是有主的,每个月都得上交规定数额的例钱,议员、黑/道、还有我们头顶供货的季氏财团,哪一方的分成交不上,我们都没好日子过。   况且最近,上面的议员正在准备选举,要上下打点的钱就更多了。为了安稳度日,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   可剧团…剧团把这里当成他们的地盘,不让人/口/贩/卖就罢了,居然连成瘾性药物的生意都不准做,活脱脱要逼死我们,弄得我们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   哎,算了,吩咐下面都给我当心着点,杀几个立立威,别引起剧团那群疯子的注意。”   秘书伊娃点头,默默退下了,高跟鞋行走在猩红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就这样维持着谦卑的姿态,直到完全退出顶层办公室,转身,表情变得狠厉,脚步越来越快,直直走向下行电梯,“咔哒”抽出绑在制服套裙下的枪上膛。   她要一层一层敲打下面那群害她受罚的废物!   “叮咚——”   电梯停靠的提示音回荡在空旷的地下车库。   传言中“送花姐去找医生”的死神卫极画从电梯里走出来,扯了扯自己身上为当男公关专门换的工作服,将袖子挽至小臂,单手扛起还在不断挣扎的花姐。   这个地下车库是隐藏的员工车库,现在是夜晚工作时间,没有其他人,整个车库空旷明亮,周围还有水晶装饰,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柑橘调香薰味儿。   卫极画按照记忆,顺利在一众不认识的豪车里找到了花姐的车,从花姐皮包摸出车钥匙打开后备箱。   “咚!”   卫极画毫不客气地将花姐塞进去,还特别谨慎地检查了后备箱,确认没有抑制过敏的紧急备用药物,才关上。   真是出息了,今天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看到尸体都吓得不行,现在短短半天,居然敢把人往后备箱塞。   还得是环境造就人啊。   卫极画感慨抹了把汗,把自己趁机从储物柜里拿回来的东西和装着狙击枪的吉他盒放进后座。   他被花姐带来云海会所时洗了热水澡,换了现在这身一看就很讲究的男公关套装,还在休息室的自助区吃了顿饭。   仔细想一想,这趟其实也没有很亏。   至于今天工资没拿到,不算要紧,花姐皮包里有一沓现金,够他苟活一段时间了。等逃出这里,找个不要身份证明的小旅馆就可以安稳睡一觉,结束这充满生死危机的一天。   点头yes摇头no!逃离贼窝go go go!   卫极画哼着歌,发动车子。车子穿越车库底端隧道,绚丽的灯光依次亮起。   驶出车库,滴滴答答的雨声砸在车顶。   天上的雨从穿越到现在都现在还没停,只不过由倾盆大雨变成柔和的阴雨,敲着车子像惬意的催眠曲。   这种天气是很适合睡觉的。   卫极画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特地绕路,避开在会所内部巡逻的打手和监控从后方侧门离开,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跟着前方的车子等红绿灯。   几辆顶端响着警报的警车在另一侧道路和卫极画擦肩而过。那边在路面抢修,车轮碾碎沥青道路上凹凸不平的水洼积水,溅起的水花有些都跳到了卫极画的车窗上。   南刻市被评为犯罪率最高的城市,路上见着警车不稀奇。无奈卫极画本人是个薛定谔的在逃通缉犯,替原书主角背了两条人命的黑锅,开着的车里也都是违禁物,后备箱装着个人,后座里还放着把狙击枪。   听到警车的声音,卫极画条件反射心虚,心里七上八下,总担心是来抓自己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三辆警车,带头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警官,副驾驶坐的是另一个长相稚嫩清秀的圆脸警察。大概是中年警官带的徒弟。   他们目标方向那条路只能通向云海会所。   不会吧,真是来抓他的?   卫极画赶紧若无其事转回头,庆幸自己提前逃出来了。可回头的瞬间,余光却看到最后一辆警车上坐着一位有点眼熟的面孔。   穿着雨衣,身上有股自由散漫的气质,微卷的头发神气地梳在脑后,像只得意的安抚犬。   ——是那位给他送过伞的年轻警官。   细密的雨滴砸在挡风玻璃上,被不断运行的雨刮器机械性抹除,卫极画抓着方向盘,脑子里短暂闪过了点什么,潜意识觉得很重要,但信息太碎片化,大脑又因太久没有休息发钝,一时没想起来。   究竟是什么呢?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闪动,变为允许通行,前方的车辆像水中的游鱼恢复流动。   “滴滴——”   被堵在卫极画身后的车辆不停按喇叭。   “前面的!到底走不走啊?!”   “抱歉,不小心走神了……”卫极画尴尬地赔笑,连忙启动车子,脑子里却还在试图抓住刚才那点灵光。   贩卖违禁药物的会所…年轻警官……   他想起来了!   那位年轻警官是他在粗略大纲中给原书“主角”设置的第一次剧团任务线索!   “剧团”将南刻市视为私有物,不允许违禁成瘾性药物存在,驯兽师故意为难“主角”,命令作为编外成员的“主角”独自处理一条隐蔽的新型违禁药物走私线。   主角在新闻中偶然得知南刻市执法局局长的儿子失踪,才摸到了一家伪装成合法产业的男公关会所。   自由散漫,性格爽朗热忱,正是那位局长儿子的特征。   他叫秦惊浪。   卫极画先前给书中主要角色做人物小传的时候,顺带给他也做了一个。   秦惊浪身上有一种幼稚天真的正义感,经常因为不听命令、偷偷替受害者教训没有得到应有惩罚的犯人而受到处分,职位一降再降。   要不是他父亲是执法局局长,估计连警察都做不成。   他和执法局同事一起在追凶途中进入云海会所,被会所用维护客户隐私信息为由搪塞打发。   于是他背着带队的前辈,偷偷用客人的身份独自混入会所,得知了会所贩卖特殊违禁药物、还利用这种新型药物控制所有内部人员的真相。但在逃离中途被抓住。   “主角”发现他的时候,这位像只安抚犬一样活泼热情的年轻警官被砍了手脚、拔掉舌头、刺瞎了眼睛,用铁钩子挂在地下室中央,只剩下一口气,给那些因为不屈服而被囚禁的幸存者杀鸡儆猴。   当初…卫极画只是站在高纬的角度,把他天真的正义、他不顾身安危的坚持、他的人生,当做一串衬托“主角”观察能力细致入微的普通背景板随手写出来。   现在他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那么,要去救他吗?   可自己刚从那个贼窝里逃出来,碰了天大的运气才成功脱身。卫极画想:说不定地底下的祖宗为了让我活着到处托关系,把头都磕烂了。   卫极画对自己的本事一直有很清晰的认知,他这种一辈子都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哪里配去逞英雄?   他自己能不能活得过明天都不一定,有什么资格去拯救别人的生命?   云海会所里可全都是敢顶风作案、掌控违禁药物走私线的狠角色,这是要人命的。一环接一环,牵连着上面掌权的保护伞。哪怕举报,也会被无形的大手按下来。   秦惊浪作为执法局局长的儿子都是这样惨烈的下场,何况是他?   好不容易逃出来,要是再回去羊入虎口,就不一定有命活着出来了。   而且…他穿越前为码字熬了一宿,今天一整天又生死危机,算起来已经超过48个小时没休息了,脑仁儿一跳一跳的疼,状态很差,大脑迟缓得思维都是木的,假如为了热血上头去救人,死在那儿,一点血花都溅不起来。   人都是畏惧死亡的。要任何一个普通人主动为了一个不熟的角色去死,得到的结果都会是拒绝,这完全违背生物本能。   卫极画纠结地跟着车流往前继续行驶,看着身后不断的车子,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   “秦惊浪”只是一个故事里的背景板罢了、只是背景板,这个世界都是虚假的,仅仅只是他随手写出来的一本书,没必要为一个角色愧疚。   哪个小说作者会为自己随手写出来的一段话愧疚?那才不正常吧?而且这条路禁止逆行呢…怎么能违反交通规则掉头返回去呢?   他在这个危机重重的陌生世界努力活到现在已经很艰难了,何必为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赌上性命?   说不定这个世界都只是他熬夜码字不小心睡着做的一场梦,等到找个地方睡一觉,醒来就会回到他原本的世界,见到他熟悉的书房。   对吗?   卫极画沉默地伸手打开驾驶座的窗户,让雨夜冷冽的空气为大脑带来一丝清明。   哪怕当初在灰雨公寓楼下见到的那个有着神气小卷毛和尖尖小虎牙的年轻警官看起来再真实……也终究是虚假的人物。   这个世界像潭深不见底的危险死水,死个人而已,怎么会有浪花呢?   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惨白的闪电撕裂昏暗夜色。   轰隆——   雨不知何时又变大了,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很快就变成了暴雨,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的功率被调到了最大,还是难以抹去这连绵的雨水。   秦惊浪,秦惊浪。   卫极画的车子压过突出的减速带,驶入高架桥,车身一抖。原本放在后座风衣衣兜中的东西“咕嘟咕嘟”滚落到车厢内。在雨声中震耳欲聋。   是一把精致小巧的、绘有蓝色浪花的折叠伞。   ——如同惊浪。   后方传来惊恐避让的鸣笛声,卫极画在禁止逆行的高架桥上猛然调转车头! [6]演员的诞生:  卫极画悲哀地发现,当他纠结要不要去救秦惊浪的时候,其实已经下定   卫极画悲哀地发现,当他纠结要不要去救秦惊浪的时候,其实已经下定决心要回头了。   假如他真的不想救,最开始就不会想那么多该不该回去救人的理由,而是开着车直接离开。   赌上性命去救一个注定要死的虚拟角色,听起来简直就是个俗套的圣母剧情。   如今读者最厌烦的就是“圣母”主角。卫极画当初要是敢在小说里公然投毒写出这种招人恶心的玩意儿,绝对会被人在评论区骂几百层楼,搞不好饭碗都得丢。   ……他其实也很想逼迫自己像那些故事里讨喜的主角一样理智一点、杀伐果断、冷血利己,但到头来,卫极画发现自己就是团扶不上墙的烂泥。   是,秦惊浪最开始只是一个他随手写出来的虚拟角色,是剧情需要的祭品,书中甚至还有千千万万比秦惊浪更惨的受害者,都是卫极画预备着给“主角”准备的经验。   因为世界要围绕着“主角”转,只有“主角”才是特殊的,只有读者在“主角”的行为模式中感觉到了爽,卫极画这个作者才能拿到稿费,才能有饭吃。   卫极画穿越到这个世界就像做梦一样,一点也不真切,游离在世界之外。好像高高在上,漠然俯视一切的“神”。   但现在……这场梦被一场惊浪拍醒了。   如今,他已经是这个故事中的角色之一。而秦惊浪,和他一样是个活生生的人。   南刻市这样的罪恶之地,坚持正义的好人本就不多。   或许在旁人的视角来看,秦惊浪不自量力的行为天真到愚蠢可笑,甚至很不讨喜。但他那么年轻,本该有更好的未来,不应因为“神”的随意一笔,像天上短暂的流星一样暗淡坠落。   卫极画重新回到了云海会所,踏进主楼金碧辉煌的大厅。   那座手持命运纺锤的必然与定数女神雕像在原本的位置静静望着他,仿佛他决定回来也是一场必然的命运。   卫极画怂怂地给自己洗脑,“我只是去还伞……对,这么贵的伞,欠别人不好。只要进去找到落单的秦惊浪,把他带出来就好,肯定很轻松。有什么好怕的!”   他成功说服了自己,然后在巨大的女神雕像下偶遇了作为“云海”前任头牌的男公关。   执事服,金发烟熏大浓妆,头上还戴着猫耳朵。   顺带一提,是卫极画今天入职以后,这位倒霉的男公关才变成了前任头牌。   “画?”男公关显然也因为这一点记得卫极画,精准叫出了卫极画在云海会所的艺名,“回来了?花姐怎么样?”   卫极画爱撒点小谎,毫不思考地流畅道,“看着没大事了,她让我先回来。”   “那快回休息室吧,别在外面晃。刚才通知说让我们赶紧找地方呆着,有警察来检查,好像是要查一个叫卫极画的杀人犯。”   “……查卫极画?”卫极画喉头一哽,干笑两声,“哈哈哈…居然有杀人犯混进来了?还叫卫极画?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感觉是那种精神有问题的变态神经病,真是太恐怖,我这就回去。”   “就是啊,也不知道底下那些保镖是干什么吃的,居然把这种杀人犯放进来了。”   男公关领着卫极画穿梭在无人的走廊之中,随口攀谈,“说来碰巧,这个杀人犯的名字和你的艺名正好撞了同一个字。”   哈…哈哈,是挺凑巧的,因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啊。   不会聊天的卫极画望天望地望空气,仗着男公关走在前面看不到他,就眼神飘忽,“确实巧……不过那些警察没问题吗?”   前方身影蓦然顿住。   “警察?”男公关顿时扭头,似笑非笑放任卫极画浅显的试探在走廊空旷回荡。   “怎、怎么了?”卫极画慌乱。   “不要再想警察了。”男公关冷冷道。兴许是因为常年抽烟或喝酒的缘故,他的嗓音很沙哑,“警察到这里只会无功而返,懂吗?”   这是个警告。卫极画听懂了——对方以为他发现了会所的灰色产业,想偷偷向警察举报这些污糟勾当。   “我只是好奇,哪敢干那种事啊……”卫极画垂下眼,轻声慢语,“我这种黑户,只有在这儿才有活路了。”   “最好如此。”   男公关收回视线,沙哑的声音仍旧淬着冷意,“我劝你老实点。今天来的警察里,有一个想摸会所的底,已经被押到老板那儿去了,过几天肯定要拿他给你们这些新人立规矩。”   秦惊浪……已经被抓了?这么快?   卫极画指尖发冷,忽然有点后悔回来了。   这才多久?秦惊浪就被抓了,云海会所的安保究竟有多严密?他还能逃得掉吗?   而且据这个男公关的话来分析,现在被抓到老板那儿去的秦惊浪已经触及到云海会所核心的秘密了。   他错就错在知道得太多。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就算卫极画有本事联系到他那个当执法局局长的父亲施压,也很难保住他的命。   后悔如冰水渗入骨髓。卫极画突然想敲开自己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他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低估这龙潭虎穴,竟然真以为能凭一己之力从这魔窟里捞人。   肯定是因为睡眠不足一时昏了头,他才能干出这种试图进贼窝救人的蠢事。卫极画想。他根本就不该回来。   现在好了,人不一定救得着,还大概率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想到这里,华丽的走廊似乎也随着卫极画的绝望变得有些恐怖。   暗红色的地毯,望不到底的彼端,顶缘的壁灯照亮金色浮雕墙纸,两侧扭曲的挂画色彩沉闷,那些抽象的油画人物或景物似乎在不同角度注视着卫极画笑,像恐怖电影《闪灵》中的景象。   给人种随时会出现一个扛着斧头,或者是什么其他武器的变态杀人狂冲出来的感觉……等等,武器?   卫极画忽然摸到了兜里的一件硬物。   是驯兽师之前落下的胸针,他觉得可能会有用处,又比狙击枪更小巧不起眼,在决定回会所救秦惊浪之前就随手揣进兜里了。   这枚胸针代表的是剧团与驯兽师的身份,而剧团,在卫极画的设定中是很霸道的,剧团的规矩中有两条铁律。   不允许人/口/交/易,也绝不允许成瘾性药物在南刻市流通。   卫极画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退缩了。假如他之前能伪装高智商变态神经病吓跑驯兽师,那么现在,他能不能借着剧团的名义狐假虎威,再演一次呢?   反正成功与否,也不过只是一条命罢了?不是吗?   卫极画闭了闭眼,走廊的顶灯在他深邃的眉骨间投下一片密压压的阴影。   “你自己去休息室吧。”卫极画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花姐交代了,回来以后必须先去老板办公室一趟。”   ……   “云海”会所主楼,顶层办公室。   “呼——!呃!”   昏迷的秦惊浪被一盆冷水泼醒了,两个打手反折压住他的手臂,将他的脸强硬按在地毯上。   局限的视野中,他看到昏暗灯光幕墙下的热带绿植和檀木办公桌一角。   “这就是混进来的警察?”云海会所老板王海龙绕着秦惊浪转了一圈,上下端详,一副和善商人的模样,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哦哟,瞧瞧。这么漂亮的警察,细皮嫩肉的,很正义嘛。”   他伸脚踩在秦惊浪的头上,带着某些中年男性特有的优越与高高在上的说教意味,用穿着亮光皮鞋的肥硕大脚拨弄秦惊浪的脸,“就是不太聪明。”   秦惊浪大口大口喘气,弯折的脖颈因为脸颊贴地不堪重负,原本很神气梳在脑后的小卷毛湿漉漉贴在脸上,水灌入了耳鼻。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他记得,他只是跟着带队的陈永年队长来云海询问“卫极画”的消息,却被敷衍打发。   那时候,他窥着其他同事含怒又毫无办法的面色,发自内心的想做点什么。   他被父亲降职赶到基层已经很久了,野心勃勃。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依靠自己爬到高处、改变这个世界的机会。   而不是作为谁谁谁的儿子,此生碌碌无为,只依靠父亲的庇荫被人称赞,在腐化的制度下蹉跎一生。   假如警察的身份会遭到驱赶和警惕,那么,客人的身份呢?   作为执法局局长的儿子,秦惊浪的物欲并不高,平时最大的花销只是用执法局的名义偷偷给生活困难的受害人打救助金,其余剩下的钱完全能够支撑得起他伪装客人在“云海”消费。   最初是很顺利的,他从一个年纪尚轻的陪酒少女手中套取了云海会所的VIP客户权限,在选人的资料库中找到了曾经在档案中看到过的“卫极画”。   ——照片和先前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比起来有细微差距,那张脸的辨识度却不减半分。   在这里,卫极画的名字叫“画”,好像很受欢迎。预约与卫极画见面的档期从今天排到了下个月。   秦惊浪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悄悄离开自己的包厢,寄希望于能抓住卫极画。   厄运就在这时降临。   他没有如愿见到卫极画,却发现了“云海”参与走私违禁药物的秘密。   有人从他身后袭击,他失去意识,再次睁眼就到这儿来了。   这里,好安静……秦惊浪艰难地想。   办公室厚重的猩红地毯仿若一只巨兽,一切声音都被吞噬了,唯有他急促的呼吸和惊恐的心跳剧烈。   他不知道踩着他说教的是谁,不知道周围还有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会遭受什么样的处置。   让一个人被困在在无法感知外界的清醒状态,怀揣不安地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是一件很绝望的事。   精神上的压迫感让秦惊浪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动物,徒劳挣扎,开始思考是否是神为他安排了这样必然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在秦惊浪看不到的视角,这绝望的地狱传来了突兀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一次一顿,指节叩击。   如同一场突兀的雨,于寂静之中,在死水上惊起了浪花。   ——“神”比命运更先降临了。   ———————— [7]死神:  卫极画“闲庭信步”地踏入了办公室。\r\n\r人的初始阶级是被   卫极画“闲庭信步”地踏入了办公室。   人的初始阶级是被划定好的金字塔,普通人很少有这样直面上位者的机会。   假如一个出生在小村落或是小县城,一辈子循规蹈矩的底层年轻人,在某一天,因为某种原因,贸然踏进省会的政/府办事大楼。那么他的表现大多是什么样的呢?   胆怯、瑟缩、自卑?   巨大的心理落差,还有被局限的眼界。   他绝不会有胆子东张西望,他看也不敢看内部那些高大肃穆的装潢,光是在人们习以为常的办事厅大楼前都会望而生畏。   甚至遇到任意一名最普通的办事人员,他都下意识恐惧,在对方温和礼貌的指引中坐立不安,偷看对方整齐光鲜的工作制服,局促地不断悄悄整理自己廉价起球的衣物,试图掩藏自己的窘迫。   面对为民办事的公/务/人/员都尚且如此,何谈面对手头不干净、沾着/黑/恶/势/力,将人命视若牲畜,随时会要人命的上位者?   办公室浮雕大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如同潮水袭涌。   首先映入卫极画眼帘的,是占据整个楼层顶端、暗色调的办公室。   猩红的波斯地毯铺了满地。   十几个黑衣打手静静站在办公室边缘角落,望去如毫无生命的雕塑分毫不动,静默的威慑叫感知觉胆颤。   卫极画此行的目标秦惊浪,正被压在中央。所处的那片地毯似乎是被泼了水,浸透成仿若血迹的脓疮深痕。   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秦惊浪身旁,他的身材在别处只能说大腹便便,但在这里,被权势与恐怖装砌,有一种野兽盘踞在自家巢穴深处般的压迫感。   他叫王海龙,云海会所真正的老板。在卫极画的设定中,面前这个看似和气的商人正是南刻市地下暗流中的掠食者之一,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普通人的鲜血。   王海龙手里夹着一只燃了半截的雪茄,猩红的火点在昏暗室内格外刺眼。在他面前,卫极画几乎能够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   不能露怯!露怯的下场,只有死!   卫极画做了一次深长而缓慢的呼吸,让带着呛人烟味的冰冷空气灌入肺部。   这个世界由他的小说演变而成,一切设定都来源于他,他的脑子里装着许多隐秘的信息。   这些信息差,正是源于高纬之上,可被他利用的至高武器。   他能吓跑驯兽师,也一定能用同样的方式演出一条生路。   稳住!卫极画强迫自己视线平稳。   王海龙无疑是一只敏锐的鬣狗,而他是没有枪的猎人,只要显露一丝胆怯,对方就会狠狠扑上来撕咬啃食他。   要像驯兽师人物小传中的理念一样,维持人性和兽性的天平。   尽量少露出多余的表情,容易产生破绽。说话也要慢而平缓,适当留白,让人去猜。没有哪个大人物会情绪激动毫无涵养地对下等人说太多话,那样太低级可笑。   还有眼神。   将自己抽离出去,漠视这一切,想象他还是握着笔的作者,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书中的虚假世界,把所有人都视作可以随手删除的段落。   把自己视作高高在上,操纵命运的神……   卫极画用冰冷的理智压制心中沸腾的恐惧,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反复警告自己:   表演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想想《演员的自我修养》和《犯罪心理学》里讲了什么内容才是最重要的。   进入状态。   保持……从容。   “诸位,夜安。”卫极画扯动面部肌肉,缓缓溢出了微笑。   “嗯?”叼着雪茄的王海龙闻声转过头,忽然见到面带温和微笑的卫极画,略有些诧异。   他眯起眼打量卫极画这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露出属于掌控者的审视。   “你是…”王海龙思索了一阵,记忆终于对上了号,“你是今天新来的那个业绩第一?”   一个底层员工,不经通报,就贸然擅闯进来了?   愠怒的王海龙面色沉了下去,辨不清情绪:“秘书呢?怎么不通报你就自己进来了?”   空气凝结,办公室内的几名打手肌肉明显贲张,目光如刀锁定卫极画,只等王海龙一个示意就会扑上来。   卫极画因缺乏休息而迟钝的大脑在这压力中为了他的生命过载运转,若有所思地歪头看了看那些虎视眈眈的打手。   他难道感受不到那些目光中的恶意吗?   不,他当然能感觉到。有些打手已经按耐不住,手摸向了后腰。   卫极画眼角余光可以瞥见那些鼓鼓囊囊的轮廓,毫无疑问,那些是枪。任何一个人察觉到他有威胁,就会有子弹迸射而出。   但他…绝不能在乎!   “通报?”卫极画将这两个字含在口舌间,玩味般嘲弄地重复了一遍,复而轻笑,“王老板生意做得那么大,我还是不麻烦伊娃小姐了。”   办公室陷入死寂。   王海龙的瞳孔微不可察收缩了一下。   伊娃是他的私人秘书,同时也是个杀了丈夫和孩子潜逃、被他所收留、洗白了履历的通缉犯,惯常作为心腹负责处理他最隐秘事务。   “伊娃”这个名字,从未对外公开,平时对外用的都是假名。卫极画又是如何能随口叫出伊娃和他的名字?   而且,这种语气……   办公室落入了更深的死寂,只有雪茄的烟丝持续燃烧。   侍立在旁的打手们想要对卫极画动手,被王海龙谨慎拦下。   口出狂言的卫极画却似若无人,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檀木办公桌,在王海龙和所有打手惊疑不定的注视中,坦然自若地坐在了属于这间办公室主人的高背皮椅上。   然后,他微微后靠,这才抬起灰蓝色的眼眸,目光如同冰冷的雨丝,漫不经心地落在王海龙脸上,“王老板,你的胆子也同样很大,这生意做得连规矩都忘了。”   王海龙的雪茄悬在半空,火星明灭不定。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几个小时前还只是个被偶然捡回来的家伙,此时却如此闲适地坐在他的位置,仿若这个办公室真正的主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时平静地抬起来,带着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审视。   “你……”王海龙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不对劲。   卫极画的气场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在客人面前眉眼温和的新人,而是一种……王海龙只在某些真正的大人物身上感受过的从容。   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一种当人的一切物欲都被满足、站在高位将整个世界都视若无物、习惯于掌控一切的姿态。   殊不知,这种令人琢磨不透的模样,是卫极画站在“作者”的角度,洗脑自己把所有人都当书中角色看。   假如没有这个讨巧的作者身份,卫极画现在估计早被那些准备掏枪的打手吓得连滚带爬跑路,然后被打成筛子,像某两位被枪击的招笑总统一样物理层面“脑洞大开”、“心花怒放”。   但他就是这本书的作者。   你会因为随手写出的一个场景很奢华,人物身份很危险就害怕吗?   开玩笑,哪有怕的?几个自然段的事儿,这种水字数的内容,卫极画要不了30秒就可以在键盘上盲打出一大片。成仙做祖还是跌落深渊都在他的一念之间,哪个角色不讨喜,分分钟安排上千种死法让其下线。   这种来自于高纬层次的绝对抹杀,试问除了读者,还有谁能反抗他的意志?   不喜欢的内容,卫极画直接拒绝!   叫王海龙觉得,卫极画这种将世界万物视为随手可改变的物质,抽身于外的漠然真是太深不可测了。   正常人,无论怎样扮演,都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这真的是一个被捡回来的普通新人吗?   “您……您是?”王海龙不自觉带上了敬语,雪茄灰簌簌落在猩红的昂贵波斯地毯上,他胆战心惊窥视主位上的卫极画,试图在卫极画脸上找出破绽。   “我是谁?您难道不清楚吗?”卫极画倦怠微阖着眼睛,侧头,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秦惊浪,又缓缓的、缓缓的移回王海龙脸上。他苍白修长的手指在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敲在王海龙的心脏上。   王海龙感觉一股寒气从尾脊骨窜起,瞬间攀爬至四肢百骸。   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王海龙只能看到卫极画脸上不变的、温和的微笑,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什么都没有,好似一场连绵阴雨冷峻又粘腻地在深不见底的海面逐渐蔓延。   哒——   一枚刻着野兽和鞭子徽记的胸针被轻轻放在桌面上。   代表驯兽师身份的象征。   虽然用在这里略显低级,但效果卓群。   亲眼见到这枚胸针,王海龙心脏重跳。原先的恐怖猜测终于都变成了真实。   剧团!剧团!   王海龙当然认识这枚胸针,这是剧团干部驯兽师的身份标识!!!   是剧团的疯子!   果然!果然是那些从季氏财团得来的药被发现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王海龙。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剧团的规矩他是清楚的,在这南刻市,无论是谁,无论什么样的理由,违背规矩都绝不可能逃脱,下场比死更可怕。   他看着卫极画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凄惨的下场。   ——双腿被灌注水泥,然后扔进废弃码头,活生生地沉海,或者更糟。   可他也只是被上面等着参加选举的议员逼得没办法,贪图利润和议员承诺的“未来”,才以为能瞒天过海……   王海龙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肥胖的脸颊滑落,冷汗浸湿昂贵衬衫的后背,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想抽一口烟维持体面,手指却抖得厉害,雪茄差点脱手。那平日里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地下枭雄姿态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面对更高层次暴力和绝对规则时的颤栗。   卫极画勾起了唇角。   兴许是扮演变态太入戏,卫极画竟然感觉不到恐惧了,反而是一种…酣畅淋漓在刀尖上跳舞的兴奋与发自内心的轻蔑。   何其荒谬?所谓“大人物”也不过如此,面对剧团内区区一个“罪犯”,生死之间的表现居然和普通人一个样子……   原本有点担心自己被戳破的卫极画看王海龙这副抖如筛糠的模样,在高压之下甚至有点想笑。   哦莫,狐假虎威逗一下就信了,好好玩。   这表现还不如他呢。   再逗一下试试?   “你抖什么?”卫极画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饶有兴趣地放在下巴前。   这是一个工具书中典型的、带有压迫感的姿态。   王海龙抖得更凶了。   “不……不敢!误会!绝对是误会!”王海龙找回自己的声音,尖锐而急切,充满了拼死挣扎的绝望。   他再也顾不得下属就在旁边,顾不得什么体面威严,涕泪横流,穿着考究西服的肥硕身子狼狈向前踉跄两步,几乎想扑到桌前,却被卫极画一个冷淡嫌恶的眼神钉在原地。   “大人,您相信我!剧团的规矩我都铭记在心!如果有什么错漏误传到您的耳朵里,一定是下面的人擅自接触!我不知情啊,我、我立刻查!立刻处理、求求您了,您大发慈悲放我一条生路!”   卫极画静静的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一秒还掌控他人生死,脚踩着秦惊浪的“大人物”,此时却在自己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和一枚小小的胸针面前崩溃。   啊……果然很有趣,好像一条急于求生的狗啊。   卫极画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行了,今天心情好。”他轻巧站起身,高背皮椅咕嘟咕嘟滑动到后方的书架旁,发出轻微的碰撞。   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哀求的王海龙听见他的话,呆呆抓着办公桌边缘,精心打理的发型散乱,西装褶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就被放过了。   卫极画将松散袖口挽了两圈,半截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起伏流畅,他单手拎起地上的秦惊浪,扬扬下巴,“这小警察我带走了,没意见吧?”   王海龙劫后余生近乎虚脱,哪里敢再揣摩卫极画的意图?连忙回答,“没有!没有!”   “没有最好。”卫极画语调轻慢。   办公室的门无声关上了。   王海龙看着卫极画离开,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   “老板!您没事吧?”有打手想见势扶他,忽然被一手推开。   “滚!”   王海龙挥斥所有人,慌忙从猩红的地毯上爬起来,爬回那张卫极画坐过的高背皮椅上,好像又再次恢复了他的体面。   也许这张椅子实在太高,坐在这里总让人感觉俯视一切。王海龙想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坐在这张椅子上冷静下来,却又生出了死亡的危机。   他恐惧的,他是恐惧的。   剧团的规矩从来都没有人逃脱过,刚才的“驯兽师”,真的会这么轻易放过他吗?   不,绝不可能……只是这群疯子逗弄猎物的游戏罢了。   “不能放他走出‘云海’……”王海龙坐在椅子上,嘴唇蠕动着喃喃自语。   “什么?”打手们露出恐惧的目光。   “我说……他还能通天不成?用人数堆也能堆死他!不要放他走出云海。”   王海龙的表情变得凶狠,“然后,检查……检查所有知道他来过的人,一个不留。”   打手们被这条命令推离了办公室,整个“云海”如同一台巨大机器,开始轰鸣着按照王海龙的命令行动起来。   王海龙独自坐在空旷办公室内,坐着那张高背皮椅,六神无主地思考。   不够,还不够。剧团发现“驯兽师”死亡,一定会找到他头上。   必须要趁着这个机会,在被发现之前,收拾东西逃!   王海龙扶着椅子的把手站起身,打开保险柜,想拿出自己藏在办公室的备用金。   但那把椅子,那把象征身份与地位、高高的椅子,在他没注意到的角度曾往后滑了几厘米的距离。   原本一把椅子如何滑动都是无关紧要的,但卫极画离开时将这把椅子滑动到了最后,这把高背皮椅正好靠住了后方沉重的实木书架。   当时,卫极画坐在椅子上是正正好的。   然,以王海龙的体重,实木书架被抵住的板块发出了不堪重负又微不可察的断裂声。   哦,又是正正好。那块书架上放的是用于表彰慈善企业家的金属奖杯。王海龙特地摆在上面的。   那奖杯同样被摆得高高的,尖锐的棱角刚正不阿,再也无法容忍自己被欺世盗名之辈用于炫耀。   在这诡异的巧合中,分毫之差,高高的地位轰然倒塌。   ——金属奖杯洞穿王海龙的脖子。   血迹悄无声息在猩红的地毯上蔓延……   王海龙思维消散的最后一瞬间,了然地想:   哦,卫极画果然没放过他。   只是怎么会这么快,这么精准呢?一定是他这种凡人无法揣测的手段吧? [8]巧合:  被误以为手段高明的卫极画此时正拎着秦惊浪从走廊往外走。\r\n\r\n   被误以为手段高明的卫极画此时正拎着秦惊浪从走廊往外走。   “你到底是谁?”   先前在办公室一直屏住呼吸减少存在值,暗中偷听卫极画和王海龙对话的秦惊浪忽然开口问,“你来这里是想干什么?”   卫极画沉默一阵,“我说我只是为了还伞,你信吗?”   秦惊浪不说话了,也不挣扎,就任卫极画拎时尚单品一样拎着他,尽量保存力气,心中预计等卫极画带他离开“云海”就尝试反抗。   卫极画表情隐隐扭曲,非常想把秦惊浪扔开。   因为……他的手真的好酸啊!!!   秦惊浪看着没他高,只有一米八几的样子,咋这么重?小时候的奶粉被偷换成了蛋白粉吗?!!   这只警犬完全是实心的!   去宠物店洗澡都得按超级大胖狗收费吧?!   卫极画感觉自己的手都快要累断了!但为了在走廊碰见的“云海”打手们面前保持恐怖罪犯的人设,他又不能主动松开!   可恶!被架在台子上下不来了!   他努力和秦惊浪的重量较劲,并没有注意到已经有人遵循王海龙的命令悄悄靠近他。   “嗒——”   装了消/音/器的手/枪音量轻微,卫极画没听出那是枪响。但卫极画因为手酸,偷偷弯了点身子,那颗原本瞄准他脑袋想要一击毙命的子弹没打中。   歪斜的子弹经动力势能产生弹反作用,击中了走廊每隔一段距离才会有的顶灯。   刷!   走廊陷入黑暗。两侧残余壁灯微弱的光照不清人影。   “唉?”卫极画抬头。   怎么回事?灯怎么熄了?停电了吗?还是坏了?   他狗狗祟祟左右环视,趁周围的人没看到,赶紧拎着秦惊浪悄悄从旁边捷径的紧急通道跑路。   “人呢?”   “有动静!在那里!”   “快杀了他,不然我们都得死!”   “太黑了,打不中。”   “傻呀,用手/榴/弹不就行了!”   一颗拉开拉环的手/雷被投掷而出。   而一无所知的卫极画却在黑暗中成功溜进了紧急通道,还不小心关上了门。   手/榴/弹被门一撞,咕嘟咕嘟滚回了走廊的人群中。   嘭!   ……   “姓名?”   “卫极画。”   “年龄?”   “21。”   执法局审讯室灯光惨白刺目,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鲜红粗体标语。桌子对面坐了两位警官。   年纪大的那个看起来36~40多岁,国字脸,板寸头。叫陈永年,南刻市执法总局重案组一队队长,对案经验丰富。   年纪小的那个看起来20多岁,长相清秀稚嫩,圆脸。叫周玉,陈永年的徒弟。办案经验方面稍显欠缺,但蝉联三届武斗大赛冠军。   这一老一少的特征很明显,一文一武经典配置,是卫极画在原书中专门为前期“主角”设置的对手,因为“主角”第一次杀人的那个案件盯上了“主角”。   他们将和超高智商的“主角”斗智斗勇,被“主角”变着法子玩弄,却怎么也抓不住“主角”。   对于天生邪恶的变态杀人魔主角来说,被警察追捕又逃脱升天的感觉特别爽,特别兴奋,特别刺激。   但对于废宅小说家卫极画来说——这很糟糕了。   卫极画的手腕被手铐束缚,丢人现眼地坐在审讯室接受两位警官严肃的审问。   是的,作为犯罪嫌疑人,他落网了。   因巧合独自死在办公室的王海龙和“云海”会所走廊上莫名其妙被炸死的一群打手在其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云海会所传出爆炸消息还没五分钟,就有一群警官赶过来把刚走出云海门口的卫极画给逮捕了。   “卫极画,是吧?”   陈永年翻开档案,动作很慢,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绝对安静里被无限放大,折磨着人的神经。   人生头一回进警局的卫极画胆战心惊偷看陈永年的脸色,结结巴巴,“不、不是?”   “不是?”   “是、是是!”卫极画慌张改口。   被铐在审讯室,让警察这么严厉地质问,真的很渗人。任何人坐在这里都该怕的,就算没犯事也会发庥。   更别提审讯室的布置就是为了击破嫌疑人心理防线而设计的,卫极画坐着的椅子孤零零被固定在地上,两个警察在对面紧紧盯着他。不但冷硬,还硌得慌,手腕也被手铐铐在金属审讯桌上动不了。   这可是审讯室!又不是什么念一句“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就可以维持人淡如菊的体面,梗着脖子说“清者自清,臣妾百口莫辩”打发的事。   空旷昏暗的光线下,审讯灯直成一束,白惨惨地照着卫极画的脸,特别刺眼。   卫极画心里七上八下,紧张地抠手指。手腕上连接审讯桌的手铐叮当作响。   “卫极画。”   陈永年开口叫出了卫极画的名字,声音低沉,“云海会所的老板王海龙、被手榴弹炸死的保卫人员、因为混乱踩踏而死的保卫人员、还有男公关休息室见过你的人,全都死了。加上带你进入云海会所,现在都还处于失踪状态的‘花姐’,总共103个人。”   “南刻市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么恶劣的大规模谋杀事件。”   “这103条人命,你有什么说法?”   103条人命?什么意思?难道要算到他头上!!?关他什么事啊?!!   卫极画脸色大变,“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我那时候都走了呀,这和我没关系!秦惊浪警官也可以作证!”   “呵,作证?”陈永年铁青着脸把纸质档案摔在桌上,那份档案在光滑的金属审讯桌上打了个旋儿,滑到卫极画面前,正好让他看清上面触目惊心的死亡数字。   “云海会所的103个受害者,只有死的,没有伤的。现场干净得跟被舔过似的,没留下任何一个可以指认你的活口。而你,恰好提前带走一个警察用于给你作证,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巧合?”   “卫极画,是不是觉得你很厉害,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中?”陈永年问,“你以为所有人都像秦惊浪那蠢小子一样好骗吗?”   卫极画快哭了。   这…这听起来确实是像他故意的……他根本找不出理由为自己辩解。   但这事儿真不是他干的呀!!那些人自己死了关他什么事?   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抬起哭丧的脸,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渣男最爱经典名言:“你、你要那么想……我也没办法。”   这句话一出来,陈永年气得重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让卫极画整个肩膀猛地一耸。   旁边记录审讯过程的周玉沉默无言站起身。正当卫极画在心慌的间隙疑惑他是去干什么,就见周玉悄无声息走到侧方的执法记录仪前。   “咔哒”   一直保持闪烁记录审讯过程的记录仪被关闭,证明其工作状态的红光消失了。   卫极画心神大震!!   完了完了,要死要死!!   他知道这个!审讯过程中那个执法录像机按照规矩必须一直开着,一是为保证存留档案便于研究线索,二是为保护犯罪嫌疑人的生命安全,避免被暴力执法、屈打成招、诱供、逼供。   任何故事里,执法记录仪被关掉准没好事。   这俩警察不会要揍他吧?   不要哇!   虽然将近超过48个小时没睡觉,脑子完全是钝的,但遇到危险,卫极画的智商再次占领高地,飞速回忆现在能用得上的知识,《心理博弈论》、《如何利用语言暗中操控他人行为》、《高智商罪犯如何思考?》……等等工具书飞速在他的脑子里划过。   书上怎么说的来着……处于劣势时,一定不能暴露出自己的恐惧,要主动掌控全局,让对方陷入他的节奏。   保持自信……从容。   卫极画闭上眼睛强行进入扮演状态,再次睁开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空无一物。   “警官,你们要屈打成招吗?”他问。   卫极画的声音异常平稳,灰蓝色的眼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在暗处像阴云中的海。他甚至还稍微调整了一下被铐住的双手,让它们以一个看起来更放松的姿态搁在桌面上,苍白手腕上的金属手铐和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哗啦响声。   这声音在骤然死寂的审讯室里,清晰得吓人。   关闭执法记录仪的周玉一顿,那张青涩的圆脸满是警惕。   卫极画“无奈”地偏了偏头。   他还是在云海会所的打扮。很有设计感的深海蓝不对称上衣,串联银质装饰性链条,左耳侧畔挂着蓝紫的鸢尾花宝石耳挂。   寻常人这样穿会显得不伦不类,卫极画却穿出了忧郁迷蒙的色彩,如同一幅静谧深邃的冷色调油画。   这幅画刻意柔和了深邃高挺的眉骨,减少了幽暗的阴鸷。可周玉仍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直觉中的警报被拉到了最高级别。   真正恐怖的罪犯从不轻易暴露攻击意图,往往在人最松懈,以为十拿九稳的瞬间给出致命一击。   周玉不敢妄动,靠在记录仪旁边的墙壁上,封住卫极画视觉侧翼,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暴起。   “不用那么防备,”卫极画低笑,动了动手腕,向周玉和陈永年展示自己腕间的手铐,“我不是被铐在这吗?警官?就算屈打成招,我也对你们没办法吧?”   他的话让陈永年的心沉了下去。   卫极画嘴上说着屈打成招也没办法,看似被动,却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何其……可怕。   陈永年的手缓缓握成了拳。他可以肯定,对待卫极画,常规的审讯方法,哪怕使用暴力,也绝对毫无作用。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的变态杀人狂,而是一个……精心编织了完美“巧合”外衣,彻头彻尾的怪物。 [9]危险身份:  “我们不谈暴力,卫极画。”\r\n\r审讯室中空气冷寂,陈永年   “我们不谈暴力,卫极画。”   审讯室中空气冷寂,陈永年长长呼出一口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试图让气氛看起来像是平等的对话,。   “我们谈逻辑,谈事实。”   “你说云海会所的103条人命是巧合,好。那么……灰雨公寓杀人案,你要如何解释?那个时间点,你在哪里?”   “不要否认,”陈永年一字一顿道,“秦惊浪在公寓楼下见到过你,还给了你一把伞。”   “我们查过你的档案,保姆在你出生时将你私自调换,死者季景,季氏财团继承人,是你的亲生父亲,另一个死者则是顶替了你人生的季之羽。半个月前,季景发现这个真相,处理掉了那个保姆,却没有打算认回你。”   “我们探查案发现场时,死者两个人,餐桌上却多出了一副碗筷。他们当时等的另一个人是你,对吗?”   “由此推断,你是嫌疑最大的人。”   一句句质问,有理有据,因果链条和作案动机清晰可见。   卫极画礼貌安静地听着,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陈永年的话,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反问:“所以陈警官,你是说,我才是季景的亲生儿子?”   “怎么?你又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陈永年目光如勾,一字一顿,铿锵有力拨高。   卫极画没有言语。   其实刚听到陈永年说灰雨公寓杀人案的时候,他就开始慌了,既担心自己替主角背的杀人黑锅被发现,又怕被发现自己不是“主角”。   等陈永年对着档案把21岁的他认成19岁的主角还没有丝毫怀疑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他是彻底顶替了“主角”的身份。   世界似乎将因他穿越进来所导致的一切漏洞都合理化了。   可这也代表,“主角”杀人的罪行彻底钉在他身上了。   卫极画没有“主角”的任何记忆,陈永年说出那两父子请吃饭的人是他,他毫不知情,生怕自己哪里漏了线索,被迫替“主角”认罪伏法。   面对两位经验丰富老辣的警察,他半点多余的情绪都不能露出来。   现在的已知线索:在灰雨公寓的两个死者当中,被捅了几刀的中年男人叫“季景”,是季氏财团继承人。   而他扮演的“主角”是被贪图荣华富贵的保姆刻意调换的“季景”亲生儿子,“季景”为了养子“季之羽”的心情,哪怕发现了这件事,也并没有打算认回“主角”。   卫极画按照作案动机努力分析:所以……被剧团盯上的“主角”,就在两名死者邀请自己吃饭的途中,将这两人杀死?   然后就是他穿越过来看到的凶案现场?   那就难办了……先不说不知什么时候掺和进来的“剧团”。光是季氏财团就不好办。   卫极画写书的时候先设置了“剧团”,随后才想着,南刻市只有暗处的掌控者不够,必须得在明处再增加一个对标“剧团”的掌控者。   “季氏财团”因此而生。   卫极画把季氏财团设定成一个涉及灰色行业的庞然大物,拥有横跨诸国的军/火和情报生意,用各种手段操控各类官员,甚至暗中挑起战争。   可季氏财团的继承人怎么会是个开头就被主角杀了的背景板呢?好好的继承人不当,为什么要跑来南刻市?   卫极画写这个剧情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设定过那么多!他只是单纯写主角杀了两个人做开头。   就算这些信息会在后续变成伏笔,也该是写到后面才被他拉出来,怎么世界意识提前给他把伏笔修正出来了?   这种让小说自动码字的人性化功能,他当作者的时候没有出现,反而在他变成“主角”的时候才出现?就为了给他添堵吗?   卫极画竭力维持脸上的平静,克制太阳穴内部的钝痛。   他拼尽全力,想在绝境中挣扎着找出一条生路,可越思考,越是头疼欲裂,好像有人拿刀在劈他的脑子。   ——他的大脑太久没有休息了,迟钝木然,反应能力和记忆力变得很慢很慢,在强行高速运转中产生过载现象,让他额头像是老旧的电脑主机一样发烫,血液像风箱一样嗡嗡的在耳边运转着冷却。   这局面根本无解。   他现在继承了“主角”的身份,一来就把作为季氏财团继承人的“季景”和其养子“季之羽”当加入剧团的考核炮灰给杀了。   继承人都死了,就算他想办法给自己脱了罪,季氏财团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条路走不通,必须得换一条路。   想想…快想想……一定有什么被他忽略,但可以利用的信息!   继承人……继承人!   “主角”好像是“季景”换掉的亲生儿子?   既然作为季氏财团继承人的“季景”和季景的养子“季之羽”都死了……那么……   ——啊,原来隐藏生路在这里。   “哈…”卫极画突然笑了,微不可查牵动嘴角,形成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在惨白的灯光下被死死盯着他的陈永年捕捉。   陈永年紧紧盯着他,隐隐有不妙的预感,声音拔高,“你笑什么?”   “您可能弄错了一件事,陈警官。”   卫极画叹喟:“假如我是季景的亲生儿子,那么,以您的身份,就没资格审问我了。   陈永年按着桌面俯身,猛地靠近卫极画,心中不妙预感达到巅峰,甚至提前产生了挫败,“你什么意思?”   “师傅!”   旁侧的周玉忽然叫住了陈永年,面色很难看的在他耳边小声道,“季氏财团的律师来了,刚才上级通知,让我们放人。”   陈永年怒愕的表情僵在脸上,缓缓转头,看向坐在审讯椅上的卫极画。   卫极画苍白的皮肤在审讯灯下近乎于透明,那双灰蓝色的眼眸被光透彻,仿若暗流涌动的金属流质。发侧耳畔本该交相辉映溢火彩的鸢尾花宝石耳挂在此刻暗淡褪色,被他的眼眸衬成了劣品。   那惨白的审讯灯分明仍照在他身上,却似舞台的聚光灯,使得这场表演完美落幕。   卫极画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被释放,对陈永年露出一个温和有礼的微笑。   “下次见?警官?”   卫极画的话音落下,审讯室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更无言的沉重。   陈永年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阴影彻底将卫极画笼罩,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掌控感,反而被那灰蓝色的目光钉在了原地。那句“下次见”轻飘飘的,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最不容践踏的底线里。   卫极画却漫不经心,抬手轻轻地扶了扶耳边那从“云顶”会所带来的鸢尾花宝石耳挂。   不知是否机缘碰巧,蓝紫色的鸢尾花,恰好是“季氏财团”的标志。   艹他的,季氏财团!   陈永年的拳头在桌下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捏得发白。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无力感的灼烧。   他办案二十年,什么穷凶极恶、狡猾奸诈的没见过?他拼的是证据,是逻辑,是剥开迷雾见真相的耐心。   可眼前的卫极画…是只披着诡丽人类皮囊的怪物。卫极画玩弄的不是证据,是规则本身。   云海会所103条人命,现场干净得诡异,偏偏带走作为警察的秦惊浪“作证”。   灰雨公寓的血案,线索直指其身世,偏偏摇身一变,成了季氏财团唯一剩下的继承人。   卫极画每一步都踩在法律的边缘,每一次都精准地利用规则的空隙,乃至…利用规则的制定者来碾压规则!   这根本不是追捕,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他们执法局,似乎只是舞台上配合演出的丑角。卫极画那副了然于胸、甚至带着点倦怠的从容,像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卫极画亦不是在辩解,是在告知——告知你们抓不了“我”,告知游戏的主导权在“我”手里。   一旁紧绷身体的周玉也因为卫极画那堪称挑衅的一句“下次见”产生极致的凝重。他退后半步,目光如鹰隼一样制图锁定卫极画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指尖的颤动,眼睫的垂下,喉结的滚动。   可什么都没有。卫极画只是平静地坐着,微微偏头,仿佛在等待他们履行“放人”的命令。   怪物。这真的是一只披着人皮的鬼怪。   周玉脑子里只剩下这个词。   他见过亡命徒的凶悍,见过高智商罪犯的算计,但没见过卫极画这样彻彻底底的漠然。   关闭执法记录仪本是一种施压,一种打破常规审讯节奏的试探,可在卫极画面前,却像是自己这边先露了怯,被对方轻轻一句“屈打成招”就架在了火上烤。他引以为傲的武力,在对方那无形的、仿佛洞悉一切的气场面前,显得如此笨拙。   更让他心悸的是卫极画最后那个笑。那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平静的确认。   仿佛季氏财团律师的到来,早就在卫极画计算之中,甚至是他亲自推动的结果。这让周玉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连季氏财团这样的庞然大物都可能是卫极画棋盘上的棋子,那他们这些警察,又算什么?   他们能做什么呢?   面对卫极画,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师傅…”周玉压低声音,扯了扯死死盯着卫极画的陈永年,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上面催了。”   陈永年终于直起身,阴影从卫极画身上移开。   他深吸一口气,克制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记载着103个名字的档案,又看向卫极画苍白平静的脸。那口气沉甸甸的压在心口,散不去,压得他胸膛生疼。   不甘心。   一万个不甘心!   陈永年知道,今天一旦放卫极画走出这扇门,再想以这种方式“请”卫极画进来,几乎不可能了。季氏财团的律师会像铁桶一样把卫极画围起来,任何程序上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而卫极画本人,只会更加谨慎,更加难以捉摸。   但命令就是命令。在季氏财团这种级别的势力面前,在“证据链”被对方身份轻易斩断的现实面前,他个人的坚持和怀疑,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陈永年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种岩石般的冷硬,踱到门边,亲自打开了审讯室厚重的铁门。   “卫极画,”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出来的,“你可以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走廊闻讯围过来的其他警官身上。   一张又一张年轻、疑惑、茫然或愤怒、坚毅的脸庞。甚至还有一直被关在门外,没机会说话的秦惊浪。   陈永年没解释,转回身,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再次射向卫极画,“南刻市不大。卫极画,我们总会再见的。”   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属于正义的、永不放弃的宣告。   卫极画微微一笑,没有接话,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铐得有些发麻的手腕——手铐方才早已被周玉沉默地打开。   他将耳侧的鸢尾花宝石耳挂扶正,整理了一下身上并没有褶皱的衣物,然后,他迈步,从容不迫地走向门口。   经过陈永年身边时,卫极画脚步未停,只是眼睫微垂,灰蓝色的眸光掠过这位老警官紧握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颌线。   擦肩而过。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   但那一刻,陈永年分明感觉到,一股冰冷而粘腻的、如同窗外未散雨雾的气息,随着卫极画的经过,悄然弥漫了一瞬。   卫极画是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转角,徒留灰霾。 [10]季氏:  “师傅……”\r\n\r周玉走到陈永年身边,欲言又止。他看到陈   “师傅……”   周玉走到陈永年身边,欲言又止。他看到陈永年的手背因为用力过度青筋虬结。   陈永年久久地望着空荡荡的走廊,仿佛要将卫极画离去的方向烙印在眼底。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查。”   陈永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绕过明面的限制。查卫极画过去二十一年的一切,查他和季氏到底怎么回事,查所有可能和他有牵连的阴影。”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官转身,走回审讯室抓起桌上那份触目惊心的死亡档案。   “师傅,你……”周玉担忧地叫了他一声,嚅嗫着不知该不该劝他。   “我很好,从来没这么好过。”陈永年的眼神锐利,“卫极画不是喜欢玩巧合吗?那我们就找到那个‘必然’!找到能钉死他的、任何巧合都抹不掉的证据!”   “我就不信。”   陈永年一字一顿,对着空无一人的审讯椅,也对着自己心中翻腾的不甘与怒火,“我不信这世上真有完美无缺的犯罪,真有能永远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特权’!”   闻言,周玉那张青涩的圆脸露出一个笑容,挺直脊背,重重应道:“是!”   “师傅!我会一起努力的!”   审讯室的灯依然惨白,照在两位警官身上,拉出长长的、坚定的影子,不屈于执法局外的世界雨雾朦胧。   ……   从审讯室出来的卫极画一点也没有两位警官以为的傲慢,脸绷得紧紧地越过围在审讯室外的其他警官,看见稍微熟悉些的秦惊浪也没敢搭话提还伞的事儿,心里已经后悔得快惨叫出声。   他和陈永年告别的话听起来是有点像挑衅,实际上是他脑子高速运转后没能转过弯,习惯礼貌了一句。简称脑子抽了。   还“下次见?警官?”   他到底在说什么鬼话啊?逃脱追捕后的挑衅嘲讽吗?演恐怖杀手演上瘾了,嫌警察盯他盯得不够紧吗?   听起来完全像个愉悦犯!估计把整个执法局都得罪了!   陈永年肯定把他当成穷凶极恶的恐怖杀人魔,想方设法的找他的漏洞,再也不会相信他是无辜的了!   还有季氏财团律师突然过来保释他的事,他也很意外啊!他只是想借着季氏财团的大旗假装自己很有背景,免得陈永年和周玉在审讯室揍他而已!谁知道下一秒就有季氏财团的律师来施压保释他了?!   显得他是故意的,更说不清了!   卫极画心情沉重地离开审讯室,在执法局末端长廊处见到了“保释”自己的季氏财团律师。   一身得体正装、短发、随身夹着公文包,看着很是专业。   这副业界精英的模样,给畏惧与人交流的卫极画一种极强的距离感。   熬了那么久,卫极画已经身心俱疲,真的没有多余的脑子再和这种人打机锋。幸好保洁人员刚用消毒剂拖过执法局走廊,为了换气通风,打开了走廊侧边的窗户。   卫极画靠在窗户旁边,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一点。   冰冷的空气顺着细密雨丝从窗户飘进来,卫极画灼痛的脑袋缓和了些。保险起见,他还抬头确认执法局走廊上方的监控不会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弄坏,不会有人找他赔偿,才敢放心维持这样的状态。   “少爷,我是您父亲生前律所的律师,现归属季氏财团。”律师在身后朝他行了一个礼,“关于您父亲的死和云海会所的事,季氏财团已经全权委托给我,不会再有人来找您麻烦了。”   季氏财团果然掺和进来了。卫极画揉了揉额角想。   从律师的话可以得出,主角的亲生父亲“季景”以为逃离了季氏财团掌控,来到南刻市独自开了一家律所。但“季景”不知道,一手打拼出来的律所,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季氏财团/派来看着他的专业人士。   现在“季景”死了,律所里的律师也不用演了,云海会所的103条人命和已经死掉没有利用价值的“季景”,在权力之下都无关紧要。   卫极画“杀了”这么多人的罪行,说解决就解决了。   只是……季氏财团来保释卫极画,肯定不单是因为血缘关系,而是为了其他未知的、更深的价值。   卫极画一点儿也不想和季氏财团沾上关系。   他都已经惹上“剧团”了,假如再牵连“季氏财团”,卫极画怀疑自己会因为脑子不够用当场死掉。   “弄错了。”卫极画靠着窗弦,望向窗外被细雨披上一层轻纱的城市高楼,声音淡淡,过河拆桥撇清关系,“我不是你们少爷,‘季景’死前没有认我。”   律师分毫不漏,“少爷,您说笑了。这改变不了您属于季氏财团的事实。”   “如果我不回去呢?”卫极画转身,静静望着律师。   律师维持行礼姿态,没有抬起头来,“这当然是您的自由。季氏不会苛待它的血脉,您父亲在灰雨公寓的房产和已经失去主人的云海会所将由您继承,稍后我会将产权证明移交给您。但季氏财团此后不会再给予您任何优待,下次出现问题,就不会有人再来保释您了。”   “哦,我没有威胁您的意思,我只是想说…失去季氏财团的庇护后,执法局的警察恐怕不会放过您。”   “不需要。”   卫极画扭头就走。   想吓他?他才不会被威胁到。   执法局的警察再凶,还能凶得过“剧团”和“季氏财团”?   现在灰雨公寓的杀人案和云海会所的误会都已经解决了,他也是行得端坐得正,此身从此分明了。只要后续不违法犯罪,执法局的警察还能凭空诬陷他不成?   至于律师假惺惺的说,就算卫极画不回去,季氏财团也不会亏待自家血脉,会把灰雨公寓和失去老板的云海会所交由卫极画继承……   这些的确是一笔很大的财产,以卫极画现在要身份没身份,要钱没钱,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无家可归的处境,换其他人来肯定会忍不住要收下。   不过灰雨公寓死了人,现在是个凶宅,短时间内估计卖不出去。现场整面落地窗还碎了,后续维修要花钱,否则住不了人。每个月的物业费也都是天价。卫极画这一穷二白的,哪儿交得起?   还有云海会所。   云海会所是个烂摊子。王海龙死了以后,这玩意儿就是烫手山芋,南刻市多少人都盯着呢。季氏财团说不定还想利用云海会所继续干一些阴私勾当,到时候甩黑锅甩到卫极画头上。就打着等卫极画解决不了,只能回去求他们的主意。   卫极画对于这些弯弯绕绕还是很熟悉的。   毕竟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   他当初可是以写恐怖凶杀黑暗文为生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算计?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必有端倪!   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跟他玩阴谋诡计,下辈子吧!   卫极画快步走出执法局,在执法局的大门口台阶上撑起了秦惊浪借他的那把绘有蓝色浪花的折叠伞。   雨下了一整夜,天已经快亮了,残余的雨雾落在伞面上悄无声息。   “等等!”   一道有些急切的清越声线在身后喊他。   是先前审讯时被关在审讯室外的秦惊浪。   南刻市总是常年阴雨,城市的排水系统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执法局外地面平整,台阶处有菱格状地漏,地面上只有浅浅的一层水渍,但仍然光滑如镜。   卫极画怕秦惊浪跑太急滑倒碰瓷他,站在原地没动。   “有什么事吗?秦警官?”他为防止被碰瓷,提前扶了一把,在秦惊浪站稳后,又迅速收回手。   “终于赶上了。”秦惊浪气喘吁吁站定,撑着膝盖喘气。   赶上什么!不会要抓他回去吧!卫极画惊恐。   “我只是想来和你道歉。”秦惊浪平缓了呼吸,直起身子,“抱歉,你在云海救了我,但我刚才没能给你作证。”   卫极画松了一口气,“哦,这个呀……这个没关系,反正我已经出来了。”   “公是公,私是私。”秦惊浪摇摇头,“我从陈永年队长那里听说了云海会所的事,整整103条人命,虽说主观上想相信你,但还是得问一句,那些人真的是你杀的吗?”   知道不该问还问?   卫极画叹息,“秦警官,你不会故意带着窃听器想来试探我吧?”   秦惊浪条件反射按住口袋的录音笔,下垂的狗狗眼瞪大,“你怎么知道?”   卫极画:……   不是吧!真有!?   他变态杀人犯的人设有这么深入人心吗?让正义的警官们把他视为头号大敌?   呼,这个世界还真是充满危险,稍不注意就被抓进去了。幸好他足够警惕!时刻牢记罪犯的行为模式!   卫极画微妙得意,骄矜自持,问:“秦警官,你一直跟着我,还不清楚我杀没杀人吗?”   “我的确没有看到你杀人,云海会所的人先对你动的手,我在云海会所走廊上听到枪声了。虽然装载了消/音/器,但我都能听到,我不信你没察觉。”秦惊浪肯定到。   啊?什么枪声?什么消/音/器?察觉什么?   卫极画满头问号。他是在云海会所的走廊上听到了枪声,但他了解到的知识都是半桶水晃荡,枪/口加了消/音/器,他就以为是杂音直接忽略过去了,根本没意识到当时有人朝他开枪。   秦惊浪看卫极画没说话,以为卫极画被自己说中了,便更确信自己的猜测,肯定道:“你专门计算好了角度,提前躲开子弹,并且利用子弹的弹反让走廊陷入黑暗,故意露出脚步声,吸引黑暗中的云海打手使用手/榴/弹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等到他们投掷手/榴/弹,你已经进了安全通道,在关门的瞬间把手/榴/弹踢回了人群。”   卫极画懵懵的:“啊?” [11]装货:  卫极画彻底懵了。\r\n\r秦惊浪的意思是说,他一个废宅小说家   卫极画彻底懵了。   秦惊浪的意思是说,他一个废宅小说家,精准辨认出装载消/音/器的枪响,肉身躲子弹,同时还计算好了角度利用子弹的动力势能让整个走廊陷入黑暗。   然后再利用黑暗状态故意引导云海会所的打手们用手/榴/弹自相残杀,就这样哐当哐当的半晚上杀了103个人?   这对吗?   匪夷所思,这些字究竟是怎么组成一段话的?明明都是字,为什么组成一段话之后就听不懂了呢?   这么玄幻的事情,秦惊浪自己说出来都不觉得离奇吗?   怪不得刚才在审讯室里,他说要找被关在审讯室外的秦惊浪给他作证时,陈永年问他是不是以为所有人都和秦惊浪这个傻小子一样好骗。   原来真的很傻啊。   “但你们没有证据证明这些是我做的,不是吗?”卫极画懒得再解释了,轻慢道,“没有证据,就是巧合。南刻市哪条律法能判我有罪?”   秦惊浪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你很厉害,卫极画。”他矛盾地扭了扭先前在云海会所被打手们弯折淤青的手腕,低下头,踌躇片刻,小声问,“你是不是对我们很失望?”   卫极画疑惑,“什么失望?”   “录音笔已经关了,不用再演了。”   秦惊浪低垂着头,“我被云海会所抓住,是因为我发现他们私底下贩卖违禁药物,还利用药物控制在那里工作的陪侍人员。”   “你肯定是知道这件事,才故意把事情闹这么大,让我们执法局有正当理由介入的。”   “但王海龙死后,好像有人提前把这些东西清理掉了。我在你被抓后将这件事告诉执法局的同事们,让他们借着你给的机会进入云海,却什么东西都没查到。就连那些陪侍人员的体内也检测不出药物痕迹……对不起,这件事是执法局无能。”   卫极画:……   卫极画觉得自己今天百口莫辩的次数比一辈子都多。   他肯定是没有想那么多的,也没有故意闹大事情让执法局去查违禁药物。   虽然他写书的时候没写到这个剧情,但按照设定稍一推断,就能知道,在“剧团”不允许违禁药物出现在南刻市的情况下,云海会所的违禁药物搞那么大,那幕后黑手很大概率是与“剧团”相对的“季氏财团”。   毕竟小说故事嘛,肯定要有势力抗争才好看。   再结合听季氏财团的律师说,要把灰雨公寓和无主的云海会所交给他这件事,卫极画完全能肯定自己的猜测。   季氏财团可是南刻市的土皇帝,让执法局去查季氏财团的生意,肯定什么都查不着啊,干嘛做这个无用功?   所以之前卫极画拒绝季氏财团才会那么果断。否则贩卖违禁药物的活肯定甩他头上了。   卫极画又不是主角,要去追求跌宕起伏的剧情和刺激,专门挑庞然大物斗来斗去。他只求能保住命就谢天谢地了。   秦惊浪不知卫极画的想法,看卫极画不说话,以为他真的觉得执法局很没用,歉意道,“我送你回去吧,我开了车。”   回去?!   原本兴致缺缺的卫极画要素察觉。   他穿来这个世界以后只是顶替了“主角”的身份,没有“主角”的记忆,差点没流落街头,被迫下海当牛郎还惨入贼窝,好不容易从贼窝出来又被抓进了执法局,到现在已经身心俱疲。忽然得到家的线索,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你知道我住哪?”   “你的档案上写了啊…”秦惊浪迟疑,“是旧城区弄沅巷56号?没错吧?”   旧城区弄沅巷?   在设定里……那一片是红灯区啊,人员鱼龙混杂,除了做皮肉生意的野鸳,还有出生就被扔了的孤儿随时随地顺走你的钱包,喝醉了酒的帮派混混更是无法无天,治安程度堪比哥谭犯罪巷……“主角”怎么住这么危险的地方?   卫极画现在对这个世界抱有极大警惕性,怕秦惊浪记错或者故意诈他,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模棱两可地回答,“就去那儿吧。”   他说话间感觉脖子有点发酸,扭了扭脖子,没注意到执法局四楼窗口,有一道穿着警服的身影悄悄看着他,被他扭脖子时偶然抬起头的角度吓得骤然僵硬。   直到卫极画坐上秦惊浪的车离开,穿着警服的身影才脸色煞白回过神,隐入阴影处,战战兢兢地拨通了记忆深处的加密号码。   滴滴——   电话接通。   警服身影对着电话另一头低声道,“驯兽师大人,我见到您叫我们注意的人了。”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会,“卫极画?”   ——驯兽师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又听到了卫极画的名字。   自从在灰雨公寓被卫极画装神经病吓走,他逃回安全屋后那叫一个胆战心惊。又是胸口断掉的肋骨痛,又是怕卫极画来弄死他,还反复思考卫极画最后那句“替我向剧团长问好”是什么意思。   结果,他怀揣不安了一晚上都没听着卫极画过来杀他的动静,什么都没怀揣出来,总觉得自己被骗。但是回想卫极画几百米跳楼精准找到他的手段,不太敢为这点猜测出门,也不敢让剧团长知道自己被人吓得落荒而逃、连身份胸针都丢了的事,只能躲在安全屋里,专门让手底下的剧团情报人员留意卫极画消息。   假如发现卫极画露出破绽,他自然会去报复回来。   驯兽师本来以为至少也得等几天,结果天还没亮,居然就有人向他汇报卫极画的消息了。   “卫极画怎么了?”   “驯兽师大人,那个叫卫极画的怪物太可怕了!”隶属驯兽师的下级情报人员恐惧到磕巴,“他半个晚上杀了103个人,没被发现任何马脚,只说是巧合。还和季氏沾上了关系,进了执法局又完好无损地出去了,执法局局长的儿子亲自送他走的。”   下级情报人员声音越来越抖,回忆刚才卫极画抬头“看”他的眼神,抓着窗台咽了一口唾沫,“而且他刚才…好像发现我了。只是没在意——呃!”   话音戛然而止。   “喂?喂?!”另一头躲在安全屋的驯兽师等了半天没听到动静,意识到不对,连忙打开安全屋的电脑,利用剧团的电子入侵程序短暂操控了执法局门口的监控。   监控中一片血色。   似乎是因为靠着窗台,一时重心不稳,刚才和他打电话汇报的剧团下级成员整个人从四楼直接跌了下去,因为高度不是很高,跌下去时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个滚,脑袋径直磕上了花坛的尖锐处。   黄白的脑浆和血色如同调色盘上被污染的颜料,在地面涌现炸开,被雨水冲刷稀释。周围还有闻讯围过来的其他警员。   最终,这被定义为一场不小心产生的巧合事件。   这荒诞的场景与诡异的巧合,让驯兽师浑身发凉。   刚才那位剧团下级成员和他汇报时,正好说到被卫极画发现了,还没来得及庆幸卫极画并不在意,就当场死亡。   这真的是巧合吗?   驯兽师不相信。他调转监控画面,调整到了剧团下级成员跌落前的监控视角。   那位下级成员靠在窗口,借着窗外细雨的朦胧杂音与他汇报。   忽然!   大开的窗户在风中有些摇晃,那位剧团下级成员重心不稳,恰好执法局走廊被保洁人员用消毒液刚拖过一遍的塑胶地面还没干透,湿漉漉的反光蹭亮,叫他脚下一滑,径直从窗口跌了下去。   周围没有任何人,看不出端倪,好像真的是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   不!不对!时间前进、再前进!   驯兽师脊椎发凉,总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发自内心的不相信这个结果。他不断将监控画面的时间向前拉,终于…卫极画的身影出现在其中。   见到卫极画,驯兽师竟有一种果真如此的释然感。   剧团下级成员死前站的地方,正好是卫极画当初离开审讯室和季氏财团的律师见面,俯身斜靠的地方!   窗户分明是卫极画打开的!   在驯兽师的眼中,卫极画“装出”一副忧郁破碎又疲倦的样子,背对着身后的律师,状作随意地打开了窗户。   何其恐怖,卫极画竟然这么早就开始布局了!   难道卫极画提前就知道了他安排下属情报人员的窥探吗?可卫极画怎么会算到忽然有风吹过?难道卫极画还在他不知情的其他变量上做了设计?   又或者,卫极画不止知道有人窥探,杀了那个下属情报人员,就是在警告他?   驯兽师出神地望着屏幕,在心中揣测着各种恐怖的想法。   同一时间,画面中的卫极画幽幽抬起头。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穿透监控连接的电脑屏幕,好似超脱这个世界的高纬观测者,在半个小时前便隔着时空不可捉摸的距离与现在的驯兽师对上了视线。   驯兽师猛地一推椅子站起来!牵动断裂的肋骨狼狈跌倒在地!   他如坠冰窟,卫极画却已经若无其事转回了头去,好像对他的反应感到失望和无趣,继续对着半个小时前的律师演普通人。   不过卫极画演得有点夸张了,似乎刚才的对视只是担心监控会不会被窗外飘进来的雨淋湿,从而被执法局抓去赔钱。   这也太穷鬼了,怎么可能呢?   卫极画怎么可能会做这么没品的事?   驯兽师第一时间否决了这个事实真相,在心里给卫极画打上深不可测的标签,阴暗地窥视卫极画,想方设法地想要看穿卫极画哪怕万分之一的高智商杀人手法。   没有!没有!什么都看不出来!   监控画面中的卫极画还是那样神色忧郁,累极了一样疲倦地倚在窗前看雨,冷峻的眉目于阴影中低垂,好像一幅静谧的油画,冷色调的墨蓝或浅紫,极致色彩涂抹,辅以银光点缀,与南刻市迷朦阴霾中的雨雾轻纱融为一体。   连镜头都无法盛载环绕卫极画周身的破碎感。   哦……那一天的忧郁,忧郁起来。   假如忧郁是一种天赋,那卫极画于此道已然登峰造极。   在驯兽师眼中,算上刚才杀的剧团下级情报人员,忧郁的卫极画就这样普普通通又百无聊赖地杀了104个人!   驯兽师几乎是一边想给卫极画跪下,一边想骂卫极画的祖宗十八代。   这么早就提前布局,杀了那么多人,居然还敢光明正大站在执法局的窗边在假装忧郁破碎!   谁有卫极画能装啊!装货!   不行,他有点把握不住了……他输就输在精神太正常,跟不上卫极画这种高智商变态的思维和节奏。再自己硬撑下去,估计没两天就不明不白地被卫极画给玩死了!   必须得赶紧把卫极画这个神经病的事迹汇报给剧团长,让剧团内部派人过来。 [12]家:  位于南刻市中心区域的执法局总部距离“主角”住的旧城区很远。\r\n   位于南刻市中心区域的执法局总部距离“主角”住的旧城区很远。   卫极画被抓进执法局前,把驯兽师的狙/击/枪和花姐的车一起藏在了云海会所的隐藏车库里,假如秦惊浪不主动开车送他,他就算知道地方,想要去“主角”家所在的旧城区也有些麻烦。   随着车子在雨雾中驶入弯弯折折的水泥路,车道肉眼可见收缩变窄,身后的高楼与城市霓虹连同渐次明亮的天光一起被甩在身后,逐渐消失。   视野所及,入目只有灰败低矮的旧式楼房,墙体斑驳,大多数沉淀着时光老旧的痕迹。   秦惊浪开的是一辆高配吉普车,底盘很高,不至于因路面崎岖不平抖来抖去。   但卫极画神经紧绷,对周围一切都很警惕,哪怕困意如潮水般不断拍打意识的堤岸,也强撑着没敢在车上合眼。   压力威胁下,人处于陌生的地方,往往会表现出更强的警惕性和攻击性,第一反应总是先提前熟悉环境,以此获得安全感。   卫极画学着谍战电影里的特工,警惕观察周围监控或潜在危险源,刚打开车窗,旁边建筑工地扬起的尘灰就扑了他一脸,猛地灌入鼻腔,呛得他赶紧把窗户关上。   很倒霉了。目的没达到,还被扑了一脸的灰。给人一种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的睿智感。   这里的“睿智”是贬义词,通假字,“睿”通“弱”。一般用来辨别哈士奇的血统是否纯正,只要哈士奇的目光非常的睿智犀利,就代表很纯种。   偶像包袱极重的卫极画咬了一嘴灰,蔫蔫缩回脑袋,懊恼扒拉副驾驶的遮光板,打开镜子看自己的脸和头发有没有被弄脏。   “卫极画。”秦惊浪的声音就在此时响起,打破了车内略显尴尬的空气。   卫极画动作一滞,以为自己出洋相被看到了,如临大敌地转回头,立刻转身应道:“嗯?”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个…卫极画……”秦惊浪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崎岖的路面,喉结不自然的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语气听起来很迟疑,甚至流露出一丝犹豫,“……我、我有事想问你。”   卫极画闻言松了一口气。   哦,没有发现他出洋相啊?那就好。   但…秦惊浪是警察,不过问个话而已,咋这么磕磕绊绊不好意思?难道是什么私人问题?   “问吧。”卫极画随手关上遮光板的镜子,端正些坐直了身体,语气却刻意放得平淡疏离,“警官问话,作为公民,自然是要配合。”   多说多错,卫极画没精力在大脑疲倦迟钝的情况下回答私人问题,费尽心思应付各种的试探。   假如秦惊浪用警察的身份询问他,他可以回答。但他只回答灰雨公寓杀人案和云海会所案件相关的问题,多余的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可惜秦惊浪无愧于陈永年警官给的“傻小子”评价,完全没听出卫极画的言外之意。听卫极画说“配合”,紧绷的肩膀微不可查放松了些,真以为卫极画会知无不言。   像只下雨天被关在屋子里追着尾巴打转儿的大型犬,秦惊浪想问的问题在心里转了一路,转得坐立不安。   他做好心理建设,视线牢牢锁在前方缓慢深入、弯折狭窄的不规则水泥路上,竭力伪装成随意闲聊的口吻问卫极画:   “根据你的供词,你是被那个现在还没找到人影的‘花姐’骗进云海的。发现不对劲后,自己找机会逃了出来……然后,你听到我被他们抓住的消息,就又折返回来,依靠偶然得知的信息,伪装王海龙恐惧的一个恐怖/组织成员,专门回云海来救我。”   秦惊浪铺垫着说到这里,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触动后的无措:“我不明白,卫极画。我们……我们之前也就在灰雨公寓楼下见过一次面。你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回头救我?那时候……自己逃走才是最理智安全的做法吧。”   “哈…”卫极画轻笑了一声,手肘撑着车窗,没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等秦惊浪继续说完。   秦惊浪稍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了故意保持安静、认真倾听的卫极画一眼,对上卫极画的目光,又立刻不好意思地转回头盯着路面。   他还是忍不住补充了那个他自己都觉得太过单薄,却又唯一能想到的理由:“真的……就只是因为,我当时借给你的那把伞吗?”   “怎么?秦警官要感谢我?”卫极画勾起唇角,一直倦怠微阖的眼睛彻底睁开,“假如要谢我…就帮我个忙吧?”   “什、什么忙?”   “审讯室那位圆脸的年轻警官,叫周玉,秦警官认识吗?我想要他的电话号码。”卫极画微笑说。   “啊?认识倒是认识……但是,你要他电话号码干什么……”   秦惊浪欲言又止,还有些委屈,惯常梳在脑后神气反翘的小卷毛都蔫下来了,“按理来说是我们更熟吧…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怎么只要他的,不要我的吗……?”   卫极画置若罔闻。   秦惊浪这种笨蛋警犬的电话号码要来能干什么?   要周玉的电话,当然是因为人家周玉警官能打。   现在陈永年和周玉明显已经因为灰雨公寓和云海会所的案件盯上了卫极画。这是劣势,也是优势。   在卫极画的设定中,周玉的武力值能够排到全书前三,于剧团那些变态神经病当中都能不落下风。   并且,假如没有经验老道的师傅陈永年在一旁指示,年轻的小周警官是非常好忽悠的。   要是给想找机会抓住他的小周警官打电话,一句话就能把人单独哄出来。   卫极画手中的牌不多,自然要想方设法把能利用的东西都弄到手。   到时候有什么危险,都可以利用小周警官解决。   至于秦惊浪这种笨蛋警犬,给卫极画提供完小周警官的电话后,只能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简称,只能摆着看。   成功在秦惊浪委屈的目光中拿到周玉的电话,卫极画连路上的监控点位也不找了,立刻将电话号码默念记住。   其实也没必要去看监控的。   旧城区鱼龙混杂,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监控很少。每次安了监控,总会被这里的居民偷偷破坏掉。无论执法局怎么抓,怎么警告都不管用。   久而久之,旧城区也就变成了众所周知的灰色地带。欠了赌债的赌徒、犯了罪的失信人员、身份异常的偷渡者、没爹没娘的孤儿……更多的是做廉价皮/肉/生意的。   穿过外围,往深处去,到“主角”居住的弄沅巷外,可以看到一整条亮着粉紫灯光的发廊或老式歌舞厅。发廊顶端的楼房上拉了密密麻麻的私接电线,纵横交错分不清哪根是哪根,蛛网般压抑地把天空都挡了个干净,日夜不分。   在这片灰暗之下,穿着亮片短裙、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野鸳”在街边门口抽着烟等客,男男女女、形形色色、各种不同年龄段都有。头顶接触不良的暧昧霓虹灯牌打在他们浓艳俗气的浓妆上,偶尔闪烁,照不出脸庞的真实模样。   南刻市明面上是不允许做皮/肉/生意的,但各有各的不容易。   这片廉价红灯区,虽有很多为此而来的嫖/客放纵,却也养活了许多人。自然就“民不举,官不咎”。   刺鼻的劣质香水味混着二手烟、嫖/客的汗臭、古早游戏厅街机的击杀音效,交织出这里的众生百态。   “主角”所居住的弄浣巷是生活区,要清静些,巷道上的门市摊贩会做些小生意。弄浣巷56号则是一个总共八层的步梯房,每层楼住两户,大概是拿几十年前附近化工厂家属院改的。   不过卫极画并不清楚自己该住哪一楼,哪一户。   “我送你进去吗?”秦惊浪问。   “不用了。”卫极画怕待会儿被看出破绽,找了个理由敷衍,“车开不进去,这边手脚不干净的人多,陌生车辆到这儿停一会儿就得被人撬掉轮胎。”   他轻巧的跳下车,潇洒挥了挥手,“伞还你了。”   秦惊浪低头,那把绘有蓝色浪花的折叠伞静静的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再抬头,卫极画的背影已经消失在细密的雨雾与人群中。   “卫极画!你在云海救我的那次已经算还过伞了!”秦将浪把手做喇叭状大声喊。   雨雾中似乎传来了低低的笑声,“这把伞是你母亲在出门时硬塞给你的,回去谢谢她吧。”   噢……秦惊浪后知后觉,原来卫极画还记得他当初说这把伞是他妈在他出门时硬塞给他的。   秦惊浪觉得,卫极画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明明在云海会所为这把伞救了他一条命,现在却就这样突兀的离开了,除了要走周玉电话号码以外,至今没有暴露任何目的,如自然的潮起潮落,什么都不在乎。   究竟是另一场算计的开端?还是真的别无所求呢?   “卫极画……”他神思不属地久久望着卫极画离开的方向,“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如果卫极画能听到秦惊浪的疑问,他一定会回答:他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此时的卫极画正忧郁地站在居民楼的楼道底层看雨,着力彰显自己的忧郁破碎和故事感,寄希望于赶紧有一个认识他,又爱多管闲事的人因为好奇心来和他搭话。   是的,由于不知道自己具体该住哪一户,又不太擅长和人交流,卫极画用了一个很笨的方法。   那就是——等!   这正是他刚才在车上吃了一嘴灰,还要注意形象照镜子的原因。   卫极画提前就想好了这个自以为无比精妙的办法!   既然他顶替了“主角”的身份,那么认识“主角”的各位邻居肯定也认识他,只要有人来和他搭话,他稍微一套,就能知道自己住哪。   但卫极画忽略了一件事。   ——这里是红灯区附近。   而他,还穿着身一看就很昂贵的高级男公关打扮!   没一会儿,就有一个圆脸络腮胡的肌肉大汉被吸引了注意力,“你也是站街的?感觉档次跟周围的完全不一样,怎么站这儿啊?是被其他人嫉妒排挤了吗?多少钱一晚?”   “不卖。”卫极画面无表情,“我站这纯挡道,挪一次200,挪两次500。”   圆脸络腮胡被卫极画的冷漠打击得心脏砰砰跳,心中狗熊乱撞跳起了踢踏舞,扭扭捏捏夹着嗓子想往卫极画怀里扑,“哥哥你好好看、好幽默哦,我是学生,可不可以便宜点?我和那些馋你身子的人不一样,我可以陪你聊一聊人生,听你讲述你破碎的原生家庭,再和你谈论星空和哲学……”   “我阳痿。”   卫极画冷傲退基佬,面不改色,铿锵有力,表达立场,免惹麻烦。   明明说自己阳痿,却攻得让人汗毛倒竖,狂得让人触目惊心。圆脸络腮胡完全被迷住了,迷得五迷三道,鬼迷日眼,神魂颠倒,握着拳头捏在胸前小声尖叫。   卫极画真没精力和这种人闹了,想踹这玩意儿一脚,又怕这玩意儿爽到。皱起眉,正欲开口,一位少年忽然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亲昵地抱住了他的手臂。   黑发蓝眼的少年眉眼弯弯,踮起脚尖偏头在倚着卫极画肩膀上,笑眯眯地挽着卫极画对圆脸络腮胡宣誓主权,“不好意思,他已经是我的了。”   卫极画:“?”   ……   经历一番波折,卫极画最终还是逃脱了圆脸络腮胡的纠缠。原来那位宣誓主权的少年是住在他隔壁的邻居,刚好下楼买菜,看见他在楼下才过来为他解围。   在好心的邻居少年去买菜之前,卫极画幸运地从少年那里得到了自己的住址——八层2号。   八层是最顶楼,一层楼两个住户,旁边正好就是邻居少年。   和好心的邻居少年道别后,卫极画哼哧哼哧开始爬楼梯。   老旧的步梯房当然没有电梯这种东西,楼道狭窄昏暗,地上零散堆着瘪掉的易拉罐和未清理的垃圾。   要一个四体不勤的废宅小说家在严重疲倦的情况下爬楼梯还是太困难了,卫极画扶着晕眩刺痛的脑袋,半死不活爬完楼,站在自己家门前喘了两口气避免猝死。   8楼,2号。就是这里。   和位于市中心的灰雨公寓比起来,这里的环境可以说是恶劣至极,说下水道都是抬举。墙壁布满脏污鞋印,边缘墙皮脱落,裸露出灰色的水泥墙面和锈蚀渗水的管道。   看着很有年代感的防盗门上被贴满了[办/证]、[通下水道]、[找/小/姐]、[高利/借/贷]、[家电维修]、[开锁]之类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在黑暗中很显眼。   卫极画用脚尖敲了敲地面,回音在楼道间响彻。好在头顶的声控灯没有完全老化,昏黄灯泡被声音惊醒,再次亮了起来。   现在,新的问题来了。   ——他没有钥匙。   卫极画掏了一会儿兜,只摸到了从花姐皮夹里抽的几张现金、灰雨公寓案发现场顺的水果刀、驯兽师的胸针。   他看了看门上标注着[开锁]的广告电话号码,因为没有手机而作罢,选择自食其力。回忆自己曾经看过的各种工具书,把驯兽师的胸针捅进钥匙孔。   开锁的技能,卫极画为了写小说的真实性,还是学过一点的。大多数家用常见锁都是弹子锁,当正确的钥匙插入时,锁芯上下两排长度不一的金属弹子会对齐在同一条分界线上,此时即可转动锁芯。   他只需要用胸针代替钥匙,凭借手感判断方位,将所有弹子顶到正确的位置保持住就可以了。   卫极画将弯曲的胸针从锁孔上部插入,在持续施加缓慢旋转力的同时,用弯钩从前至后轻轻扫过、点探每一颗弹子,仔细体会手上的触感与声音。   寂静中,听觉被无限放大,金属刮擦的沙沙声一下、两下。   咔哒——   极其轻微,但手感清晰,卫极画扭动胸针。   门开了。   还行,只用了八秒钟,没有他当初为了模拟犯罪专门买了个保险箱开锁时难。   卫极画甩甩手,拉开了因门轴老化生锈晦涩刺耳的门。   门内的屋子不大,可以称得上是家徒四壁。   客厅的布艺沙发早就勾线破了几个洞,灰扑扑露出泡沫和弹簧。微弱的天光从装了防盗网的窗户透进来,可以看到客厅缺了一个角的木桌子与满是油污的厨房。   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关着门的卧室。   那个卧室属于那位恶意调换“主角”的保姆,在这里,她以母亲的身份占据了卧室。   而“主角”住在阳台隔出来的小隔间。   那里放了一张狭窄的钢丝弹簧床,上面铺着的床单破旧泛白,却洗得很干净。床底下则堆满了卷子和二手淘来的练习册、在学校获得过的奖状。   卫极画没有精力在这种时候过多探寻了,他太累了,确认家里没有什么其他危险,锁上门,蜷缩着长腿往“主角”的床上一躺,就闭上了眼睛。   其实人在太久没有睡眠的时候,大脑会一直处于疼痛难耐又发热的状态,思维反而更难静下来,明知道自己很疲惫,闭上眼睛,短时间之内仍旧会因为疼痛和杂乱的思维睡不着。   生理已经到达极限,精神却还在被迫高强度运转。这种肉身与意志的撕裂感实在难熬。   卫极画闭上眼睛,眼皮和脑子内部随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隐痛,心脏也跳得咚咚响,好像马上就要猝死。但他的思绪就是控制不住,一会儿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穿越来这个世界,一会儿又想自己该怎么去应对剧团和警方,还有季氏财团的报复。   这些信息和压力就像是沉睡的电路,足以支撑一个庞大的阴谋体系,以他为中心,于他周身铺展开,等待后续通电点亮,就会彻底引爆。   渐渐的,不知想了多久,卫极画终于在煎熬中睡着了。   卫极画没有辨别时间流逝的参照物,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睡着还是短暂昏死过去。   他只知道,再次醒来时,刚刚放亮的天已经黑透了。   “咚咚咚”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接连不断的敲门声,卫极画正是被这敲门声吵醒。   他睡醒之后脑袋还是很痛,浑身难受,挣扎着从主角的小床上爬起来,抽出一直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悄无声息靠近玄关,透过大门的猫眼看向外面。   ——是隔壁的邻居少年。 [13]邻居:  卫极画扶着胀痛的额角,权衡之下打开了门。\r\n\r老旧门轴晦   卫极画扶着胀痛的额角,权衡之下打开了门。   老旧门轴晦涩刺耳,呕哑嘲哳哀鸣,楼道顶端的声控灯半熄不熄,昏黄光亮顽强照映这片小小的平台。   卫极画从黑漆漆的屋内探出半边身子,在昏暗灯光下半垂着眼。他的脸色实在苍白,眸影浓稠,眉目疏冷,毫无生气,仿若阴森鬼物。   邻居少年第一时间没有看到卫极画藏在身后的刀,有些担忧地仰头看他,“卫哥,你还好吗?昨天在楼下碰到你之后,我就一直没见着你,没看到你出门,家里灯也没开。”   昨天?卫极画慢吞吞转动眼珠,由上至下扫视邻居少年,发现对方出门时的打扮换成了一身看起来很宽松乖巧的毛衣。   意思就是说他昏睡了一天一夜?   “抱歉,只是有些累。”卫极画摸不清主角与邻居少年的关系,顺着邻居少年亲近的态度,强撑着扯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发哑,没多少说服力。喉咙也很疼。   邻居少年很敏锐,“卫哥?你病了吗?”   病了?   经提醒,卫极画发现自己好像真病了,他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还有点发热。   是因为刚穿越过来时淋了雨,精神压力太大,身体又太疲倦,所以病了吗?   卫极画苦中作乐想:他果然是个废宅小说家,只有必要时刻才能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撑一会,松懈下来立刻就废了。   “卫哥,你昨天是不是在外面淋了雨呀?感觉你这个不是普通感冒。南刻市过段时间要开始市长竞选,作为候选人之一的金议员为了提高民众认同率,把我们旧城区附近那个废弃的化工厂买下来了,听说在重新建设,所以这一片的雨水大概有污染。”   什么!化工厂!污染?!   卫极画闻言差点没吓死,昏昏沉沉的脑袋都瞬间吓清醒了。   到底是个什么运气?一穿越过来就是凶杀现场,逃出来撞上职业杀手驯兽师,打工下海当男公关误入贼窝,刚出贼窝又进审讯室,从审讯室出来,好不容易回家松懈了一下,淋的雨居然还是污染的!   这鬼世界真把他当倒霉熊玩?!   淋了污染的雨生病倒是其次,难办的问题在于会不会掉头发。   卫极画一点也不想“聪明绝顶”。   得知如此噩耗,他连上吊的力气都没了,完全没精力再和邻居少年聊天。但作为对外必须情绪稳定的靠谱成年人,卫极画仍然保持了他的克制与得体,“我待会买点药就好了,你回去吧。”   “那怎么能行?”邻居少年圆溜溜的猫眼瞬间瞪大,深蓝色的眼珠在暗处竟然与卫极画的瞳色有些相似。   “卫哥你一直很照顾我,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   邻居少年啪一声打开卫极画家里的灯,把卫极画往明亮的屋里推,“快回去躺着,我给你熬点粥。”   等卫极画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推到屋里破旧的布艺沙发上坐着了,面前缺了一条腿的木桌上摆着从药柜里找出来的感冒药、抗污染药物和温水,而邻居少年登堂入室,熟练地走进厨房淘米熬粥。   看来邻居少年真的和“主角”很熟。这么不见外。卫极画都不知道“主角”家里还有抗污染药,邻居少年居然一下子就找着了。   就是不清楚邻居少年的名字,可能是个漏洞,待会得套一下话。   卫极画扶着昏胀的额头,费力支撑思维在仿若陷入泥沼的大脑中不被沉没。   他看不出桌上的药片和热水有什么问题,都是有防伪标识和生产准许编号的密封药片,还是从主角自己家里找出来的。水也是他看着邻居少年倒的。   药和水没有问题,又病得实在难受,无法思考,卫极画就坐在沙发上把药吃了。   药物中似乎有安眠成分,他吃了药眼皮沉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屋子里有一股香气。   桌上没吃完的药和空掉的水杯不知何时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放温的青菜瘦肉粥。   卫极画把粥喝了,感觉药物起效,身体舒服了些。抬头一看,邻居少年还在厨房里忙活。   客人到家里来帮忙做饭,主人居然在客厅睡着了。   正常情况下来说,以卫极画面对陌生人时永远克制得体的偶像包袱,再怎么也干不出来这种失礼的事。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太困了?   卫极画坐立不安,像霓虹电影里无能的丈夫一样心虚地在厨房门口来回踱步,试图找点自己能帮忙的事。   邻居少年背对着他,在熬鲫鱼汤。   用猪油把鲫鱼的两面煎至焦香,注入适量滚烫热水小火慢熬,让油脂乳化,才能将汤熬成奶白色。   卫极画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汤已经快熬好了。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毫无作用,卫极画赶紧帮忙盛汤,结果半天没找着碗。   邻居少年抬手从隐藏的碗柜中把碗拿出来,扭头幽幽问,“你喝鲫鱼汤吗?卫哥?”   喝不喝鲫鱼汤?   一个很正常的问题,看似是询问想不想喝,或者过不过敏。但配合上卫极画没找着碗的笨拙,这句话就是个试探。稍不注意就会落入言语陷阱。   除开不做饭以外,什么人会在自己家的厨房找不到碗?   ——鸠占鹊巢的人。   卫极画之前因为脑袋病得太昏沉,说他自己会去买药。但邻居少年听了卫极画这句话,明面上说不能放着卫极画不管,实际上却借着这个理由进了“主角”家,打开药柜确认还有药。   到这个阶段,只是普通的怀疑。因为有可能是“卫极画”忘记家里有药。   鲫鱼汤才是真正的试探。   邻居少年明明已经熬好了粥,怎么会专门去买鲫鱼再熬一道鲫鱼汤呢?   吃过药后,头脑的昏痛消减了许多,卫极画思维冷静。   他清楚记得,自己穿越到灰雨公寓凶杀现场时,餐桌上摆满了海鲜大餐,地上却独独有一碗被掀翻的奶白色汤汁。   ——格格不入,分外朴素。   那时候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卫极画又疲于奔命,没有仔细检查这些细节。   但,根据在审讯室里听陈永年说灰雨公寓死了两个人,饭桌上却有三双碗筷的线索,“主角”又杀了“季景”和“季之羽”,多出来的那双碗筷很大概率属于“主角”。   那么,结合邻居少年的试探,那碗被打翻的汤一定是鲫鱼汤!   鲫鱼汤很有可能是“主角”喜欢的东西!   因为“季景”请主角吃饭是对主角心有愧疚。   那位名义上的亲生父亲,为了养子“季之羽”,不愿意认回主角,却仍想让主角成为家的一员。为了安抚“主角”,才专门熬了“主角”喜欢的鲫鱼汤。   朴素的鲫鱼汤在一堆“季之羽”喜欢的昂贵海鲜中格格不入。   而一无所知、却又占据了主角人生的“季之羽”,开门见到主角来后,高高兴兴的迎接“主角”这个朋友,非常自豪地向朋友炫耀父亲的手艺,显得有些……恶心。   在阴暗缺爱的“主角”看来,这绝对是一场高高在上的羞辱。   所以,那碗象征安抚的鲫鱼汤被掀翻了,灰雨公寓的两父子被杀死,作为卫极画小说开端的场景。   此时,剧团才让驯兽师掺和进来,给穿越过来顶替了“主角”的卫极画发送考核短信。   就是灰雨公寓杀人案的真相!   邻居少年肯定是察觉到卫极画不是原本的“主角”,故意试探。   试想,一个和你同龄的邻居哥哥,生活困苦、被好赌的“母亲”磋磨,却一直很关照你。   某一天,这位邻居哥哥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比邻居哥哥年纪大了几岁的陌生人。   一个无声无形的怪物,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顶替了一个你熟悉的人,潜伏在你身边。   你会不会感觉毛骨悚然?   世界修复了所有的漏洞,所有记录和档案都变成了那个陌生人的脸和名字,所有人都不会对这个陌生人的年龄、身份产生疑问。就连你的记忆也被覆盖扭曲了,你甚至不记得邻居哥哥叫什么名字。   你望着那个陌生人,理智告诉你,那就是你的邻居哥哥,但你的心中,还是不由得生出一种诡异的怪异感,忍不住想冒着生命的危险去试探。   ……好感人啊,年轻人就是讲义气。   卫极画无奈叹息,灰蓝眼眸于灯光下无比透彻,锐利上扬的冷峻眉眼也柔和了温度。   他弯下腰,在邻居少年惊愕的目光中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脑袋,用平等高度直视少年的眼睛。   ——人类其实很少会在没有目的性的情况下主动直视另一个人。   通过无形的视线去操纵、去施压、去确认、去说服。这对于人与人的距离来说过分僭越,存在感太强。   凝视承载着存在的重量,当凝视被接纳,存在便被确认。   卫极画并不是为了说服什么,他眼中没有压迫感,只有对面前少年平等的、分外慎重的静谧端肃。   在暗处,他的瞳光分明是如无光之海般阴森的灰蓝墨色,仿若酝酿着阴云与迫近的风暴。   如今透过光线,才叫人发现,原来他那双灰蓝的眼眸竟然有那样浓郁明亮的色彩,光华流动间,像冷萃宝石般在这极致的画作上涂抹出璀璨夺目的斑斓。   邻居少年猝不及防被晃了眼睛,感觉被卫极画注视的皮肤好似被火舌舔过一样滚烫,受惊流浪猫般跳起来。   卫极画摁住小孩儿,险之又险避免这少年人手中端着的鲫鱼汤撒出来。   “抱歉,”他慎重到,“我知道你觉得有些事情很奇怪,但我现在也无法与你详细解释。”   “…什、什么?”邻居少年被卫极画的直白吓着了。   “是向你道歉。”   卫极画并未停顿,逐字逐句说,“我向你保证,假若有朝一日,我再次获得改变这一切的能力,一定会送你熟悉的人回来。”   不是谎言,唯有坦然。   坦然相告,訇然中开,寂寥的客厅久久没有回响。   卫极画却毫不在意,半蹲下身子,温和而诚恳地含笑朝邻居少年伸出一只手,“重新认识一下好吗?我是卫极画。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   如先前秦惊浪的评价一样,在他人眼中,卫极画是个很奇怪的人。难以捉摸,又格格不入。   就像……灰雨公寓那一桌子海鲜中,被单独掀翻的鲫鱼汤一样格格不入。   邻居少年站在原地呆呆的望着卫极画,先前那些试探和恶意全溜走了,尖瘦的下巴缩进毛衣领口,耳朵尖儿也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没想到卫极画会这么直接地承认“鸠占鹊巢”这件事,无措地窥着卫极画向他伸出的手,像看到什么难以理解又不可思议的东西,许久未动,卫极画却没有显现出半分不耐,仅仅只是用那双灰蓝眼眸温和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我、我……”邻居少年顿了顿,终于把满是老茧和伤痕手放在卫极画的手心,轻声道,“我是楚决。”   “处决?”卫极画将这两个字咬在舌尖轻缓地滚了一圈,分明是揶揄的口吻,入耳听来却莫名缱绻旖旎,“处决谁?”   “是楚决……算了…你说叫处决就叫处决吧。”   邻居少年别过脸,“随便你怎么叫。”   “哈…逗你玩的。”卫极画喉腔里溢出短促的低笑,随手接过少年手中那碗鲫鱼汤一饮而尽,笑眯眯地再次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朝少年眨眨眼,“熬得很好喝。谢谢你,楚决。”   少年憋了半天,没憋出怎么回答,转身跑了。   防盗门的老化门轴再次发出哑响,终于关闭。   卫极画脸上的笑容消失。   他静静看着玄关那扇关闭的防盗门,许久,转身进入厨房,食指按压舌根,悄无声息地把刚才喝进去的鲫鱼汤催吐出来。   他根本不可能仅仅因为感冒药中含有安眠作用就在有陌生人的情况下睡着。   药里被加了东西。   还有,刚才,他从自称“楚决”的邻居少年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大概是昨天的血,换了衣服,被掩盖得很好,让人难以确定。于是卫极画借机握了少年的手。   少年指甲缝里有没有清洗干净的血迹,手上还有许多怪异的老茧和伤痕。除开食指拿笔的笔茧,其他大多数是在虎口和掌心边缘。   ——那是经常拿刀才会磨出来的。   南刻市还真是遍地杀人魔啊,稍不注意就会被干掉。不愧是凶杀恐怖小说。   总之,暂时安全了。   作为阿南刻最有天赋的传奇男公关,卫极画没有任何技巧,全凭真诚二字,加上爱撒点小谎的演技,真真假假,成功化解危险。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弄清楚邻居少年在他昏迷的时候做了什么。   报警肯定不行,明面上邻居少年并没有对他做什么,他也没有邻居少年杀人的证据。   卫极画觉得就算自己报警,执法局派人来要抓的也是他。   毕竟他刚从执法局出来,让一众警官恨得牙痒痒,之前负责审讯他的陈永年警官看起来是个固执的,肯定会借着询问案件的机会拘留他。   另外,如果报警了没有抓到邻居少年,邻居少年得知是他报的警以后绝对会跟他翻脸。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能维持表面平静。   看来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14]药物:  [早上好——阿南刻!]\r\n\r[亲爱的罪恶之都,命运之城!   [早上好——阿南刻!]   [亲爱的罪恶之都,命运之城!这里是阿南刻中央电视台新闻,我是你们的朋友卡尔!]   南刻市,旧城区。   偏僻的小诊所内,微微花屏的壁挂电视调整至新闻72台,主持人卡尔穿着粉色的西装,妆容浮夸,手舞足蹈地陶醉在舞台上。   他中气十足的激昂声音兴奋地传了出来:   [震惊吧!市民们!位于市中心的云海会所发生了一起惨无人道的恶性谋杀事件!]   [噢,那可真是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半个晚上,整整死了103个人!]   [对于凶手来说,优雅、高效,兴许是一场美妙的艺术?在阿南刻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总之,凶手还未落网,诸位亲爱的市民,别怪我没提醒——都给我小心你们的脑袋!说不定……死神就坐在你旁边呢?]   这位新闻主持人“卡尔”先生原先是个出名的搞笑艺人。因为谋杀入狱,后来刑满释放才回到电视台做了新闻主持人。   他的新闻极具煽动性,语气夸张,活泼有趣,每天哪里死了人,都是值得等待的乐子。向来是阿南刻市最受欢迎的节目。   旧城区小诊所内,听着新闻的居民们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一个“野鸳”抽着烟,扭头和旁边的青年搭话,“你说这个好不好笑?他竟然说凶手就坐在我们身边!”   卫极画闻言,尴尬一笑,“哈哈,对呀,凶手怎么可能坐在你身边呢?这也太巧了。”   “就是嘛,”野鸳赞同道,“我们旧城区已经够乱了,怎么可能什么凶手都往我们旧城区跑?”   她指了指电视上穿着粉西装的主持人卡尔,努嘴,“喏,你看,又在说我们旧城区。”   [要我说,旧城区可不得了,为了不久后的市长选举,我们伟大的金议员把旧城区那座废弃的化工厂都给自费买下来了!]   [民意!至高民意!民意高于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民意和选票!]   [提前为他庆贺吧!金议员坦荡的仕途就像随着雨水从天上坠下来的污染一样理所应当!]   [不过旧城区的居民们要小心了!不光是这个,听说你们那儿最近还有多名女性失踪,尸体皆被残忍开膛遗弃?]   [哈哈,粗糙的艺术!]   [听我一句劝,朋友,注意安全,夜间减少出门,避免独自出行。就当是为了我好吗?在这座城市努力活久一点儿吧!我真喜欢每天工作都直播你们千奇百怪的死相,个个都超乎我的想象!]   [好了好了,话不多说,明天见!今日的美味犯罪时间结束——我是你们的朋友卡尔!]   卫极画眨眨眼睛,看着新闻结束,电视屏幕变成一家医药公司的推销广告。   那家医药公司的标志有些眼熟,似乎是他之前吃的感冒药和抗污染药的制造商?   看到关键信息,卫极画终于回想起了自己来诊所的目的,赶紧试图和医生交流。   “医生,我真没事吗?我好像淋了受污染的雨,还被人下了不知道什么效果的药。”   他眼巴巴的揣着验血报告,“还有,那个受污染的雨淋了不会秃头吧?我脸上好像也淋到了,会不会毁容啊?”   诊所人多嘈杂,卫极画的声音被挤出了人群,医生没听到。   旁边椅子上坐着排队的“野鸳”倒是听见了,看卫极画淋个雨都这么娇气,发出咯咯娇笑。仿若嘲笑城巴佬大惊小怪没见识。   其实卫极画本来是打算到正经医院去检查邻居少年到底给他吃了什么药的。但他把家里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主角”的身份证件。   钱和手机、银行卡、存折自然也是没有的,整个家里干干净净,强盗来了都会同情。   去医院需要身份证件,还要打车过去,做检查更是要花钱。卫极画手头只有从花姐皮夹里拿的那几张现金,消耗不起。可放着不管他又心慌。   卫极画惜命,总怕自己嘎巴一声就死了,只能来旧城区的小诊所做检查,求个心安。   为了防止被邻居少年碰见,他还特地走远了些。   幸运的是,南刻市科技发达,旧城区最近好像还在搞什么“医疗保障慈善计划”,随便一个偏僻诊所里居然还有化验血液的高科技机器。   听医生说,假如没有正经工作,看病就不收钱,所有的花销都会记档,每个月统一上报,由“医疗保障慈善计划”委员会支付。   这对于贫穷的卫极画来说很友好。   除秦惊浪借伞以外,卫极画第二次觉得这鬼世界对他还不错。   就是环境确实有些乌烟瘴气。   这座旧城区深处的偏僻诊所很小,是那种老式的、仿若谍战片里的老土装修。地面贴着灰扑扑的花瓷砖,墙面下半截刷了层绿油漆,桌子上的台灯是很有特务风的绿台灯,叫人梦回特高课。   周围更是烟雾缭绕,没一个人觉得这是诊所,满屋子二手烟味,长相凶狠的混混和帮派成员无组织、无纪律,露出的手臂纹身描龙画虎。   还有“野鸳”和客人谈好了价钱,直接就在诊所里找个角落脱/衣服/做生意,叫声一浪比一浪高,把电视广告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这些人都是和卫极画一样因为“医疗保障慈善计划”不收钱,才来捡便宜的。   卫极画坐在这儿,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什么非法/据/点。   他又忧郁了起来。   旁边没事干的“野鸳”上上下下审视卫极画,捂着嘴和同伴咬耳朵,窃窃私语,小声蛐蛐,也不知道是在蛐蛐些什么。   卫极画恼怒瞪他们,这群男男女女也不收敛,时不时笑着互相推促往卫极画怀里扑,故意调情似的把烟气吐卫极画脸上。   劣质烟草燃烧的气味很呛人,二手烟的尼古丁和焦油更是存在感强烈。卫极画忍无可忍,站起身,不坐这儿了。   是的,他平时就是这么好欺负。   惹毛了他,他只会毛茸茸的走开。如果因此看扁他也没关系,他会扁扁的走开。   不过卫极画长得太高了,站起身就挡了诊所门口大半的光。   现在是白天,为了省电,诊所里没开灯。   诊所的医生本来在药柜后给下一个患者配药,各种抗生素和猛药跟不要钱一样哗哗放。下药下到一半儿,光线突然没了,无语地白了卫极画一眼,“你挡着我光了。都说了你没事,健康得很,你不是说在家吃了抗污染药吗?赶紧走。别跟阴湿男鬼一样站在门口挡我生意。”   “医生,那药是我邻居给我的,我一吃那个药就晕了,里面肯定放了东西。”卫极画不好意思地拨开人群挤到医生面前,把自己手里的血液检测报告塞给医生,赔着笑小声恳求,“您再给我仔细看看行不行?”   医生被他弄得不耐烦,展开报告敷衍性看了两眼,“没什么问题,你吃的那个牌子的抗污染药物和感冒药是季氏财团旗下子公司生产的,他们做慈善,在我们旧城区免费发放药物。就没见过谁吃出了问题。”   卫极画皱眉,“季氏?”   “对啊,”一位野鸳吐出一个烟圈,画着艳俗妆容的脸上竟然有些发自内心的尊敬,接话道,“季氏财团可是干实事的良心企业,他们会免费给我们发放药物和医疗用品,刚才给你用的血液检测仪和整个南刻市的医疗仪器都是他们捐赠的。”   “对呀对呀,我们工作时染了病,谁都嫌弃我们,季氏财团居然还给我们提供治疗,在旧城区所有诊所都提前付了钱,让我们免费看病呢。就是那个…叫什么——医疗保障慈善计划!”   “就是就是!他们还很关注民生,提供了很多就业岗位,整个南刻市谁不承季氏财团的情?”   坐在诊所里的野鸳叽叽喳喳打开了话匣子,连部分帮派成员也面带认同。   卫极画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   在听到医生说他吃过的抗污染药和感冒药是季氏财团免费发放的,他就知道事情大发了。   别人不知道季氏财团是什么货色,他还能不知道吗?   季氏财团唯利是图,面上光明正大,实际上什么黑的灰的白的都沾。这些在卫极画的设定集里写得清清楚楚。   和季氏财团比起来,作为全书最邪恶/犯/罪/组织的剧团都能称得上是有底线,至少剧团不会搞/人/口/贩/卖和成/瘾/性/药物。   那么问题来了,唯利是图的季氏财团为什么会成立“医疗保障慈善计划”,给整个南刻市提供各种医疗仪器,并且还在旧城区免费发放药物,让这里没有工作的无业游民看病不收钱呢?   各种已知信息在心中盘旋,卫极画的记忆中忽然飞掠回从执法局审讯室出来时,与秦惊浪在执法局门口的对话。   秦惊浪说,他发现云海会所私底下贩卖违禁成/瘾/性/药物,还用药物控制在那里工作的陪侍人员。   可他将此事告知执法局的其他警察,借着机会进入云海,却什么都没找到,就连陪侍人员的体内也检测不出药物痕迹。   当时卫极画的大脑实在太疲倦,将这句话忽略了过去,只以为是季氏财团手眼通天,以权压人,才让检查的人闭了嘴。   现在一想…他在云海当男公关的时候,看到花姐和其他陪侍人员手臂上的药物注射针孔,根本不像轻易能掩藏的东西。   那些针孔和黑斑这么明显。当时去了那么多个警察,总有一个没被季氏财团封口的,怎么会查不出来呢?   卫极画后知后觉挪动视线,落在诊所深处他刚才用过的血液化验仪上。   那机器的正中央烙印着一朵蓝紫色鸢尾花徽记。   ——那是季氏财团的象征。   …怪不得、怪不得检测不出来问题。   因为南刻市所有的医疗检测仪器都是季氏财团动过手脚才捐赠的!   所以哪怕云海会所陪侍人员手臂上的针孔和黑斑那样明显也检查不出来!   或者,那些成瘾/性/药物本就是特殊的毒/品,普通的机器检查不出来。   至于季氏财团专门在旧城区发放抗污染药和常用药物,成立“医疗保障慈善计划”,让旧城区的无业游民免费看病,大概也是在暗中试验某种效果未知的药物,同时观察药物效果。   还有件事。   “主角”在灰雨公寓杀了季景那个名义上的季氏财团继承人,季氏财团的律师都没有找上门。云海会所一出事,听说卫极画被抓到审讯室的消息,季氏财团的律师立刻就来保释卫极画了,还要把无主的云海会所交给卫极画来继承……   会不会,“云海”会所也是季氏财团用于流通药物的途径之一呢?   卫极画呆若木鸡地摸了摸左耳上从云海会所带出来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感觉眼前一片发昏,几乎快站不稳一头栽地上,重咬舌尖才在痛觉中勉强维持理智。   他原本以为只是巧合,原来,真的都和季氏财团有关。   完了……那怎么办……他、他吃了季氏财团在旧城区发放的那些抗污染药啊……   那些药还不知道有什么作用。是毒/品?还是其他伤害身体的东西?   按照季氏财团连警方都能偷偷下黑手的权势,卫极画很肯定,自己无论去南刻市的哪个医院,检查结果都一定是他很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去南刻市以外做检查,季氏财团大概率会发现他知道了这件事,绝对不会让他安稳离开。   假如他胆子更大点,鱼死网破,想办法把这件事闹到网上,按照季氏财团的威势,新闻绝对会被摁下来。   这件事绝对比娱乐圈的明星发生丑闻后撤热搜还轻易,无非就是给钱封口和一句话的功夫。在新闻发出的最初,对季氏财团一切不利的信息就会被截断。   就算新闻不被摁下来,配合季氏财团表面上的慈善企业皮囊和自以为得利者的拥护,也不会有人相信卫极画的说辞。季氏财团大可以说是竞争对手恶意传播谣言中伤他们。   医院不管用、执法局不管用、逃也不行。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还有什么方式解决体内那些效果未知的药物?   卫极画心生一种无从下手的惶恐,如同坠入深渊一般绝望无措。   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普通人,毒/品的危害性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从小到大,潜移默化,仿若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打下思想钢印。一旦沾上,整个人就毁了。何谈这种检查不出成分和效果未知的东西?   除了盲目等待,将一切都寄托于命运,祈祷他吃的药没有太大危害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怎么和季氏财团这种庞然大物斗?   恐惧惯彻思维,压力之下,卫极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危险的答案。   ——剧团 [15]窥视:  季氏财团的阴影如同深埋海中的冰山,卫极画能看到的明面部分只是冰   季氏财团的阴影如同深海巨兽,个人的力量在其面前,无异于螳臂挡车。所有路径都被厚重的冰层封死。   想要撬开一线生机,或许只能借助另一股同样庞大,却性质迥异的力量。   剧团无疑是最恰当的选择。   “剧团”这个名词浮现在脑海中时,卫极画的理智传来一阵细微冰冷的颤栗。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危险,这个想法本身也毫不掩饰恶意,散发着浓郁的恐怖气息。   毕竟,他先前刚从剧团的驯兽师手上逃生,还狐假虎威用驯兽师的身份胸针去“云海”捞人。   ……来到这个世界后,层层叠叠的压力太多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卫极画总是忍不住多想。   “驯兽师”只是剧团内一个精神正常的职业杀手,最多性格恶劣一点。恐怖的是剧团的其他成员。   卫极画无法探知驯兽师的态度,也不知道驯兽师是否将他的异常上报。   他如今的处境无异于在剧团的眼皮子底下披着一层名为“高智商罪犯”的脆弱伪装苟延残喘。能活多久,完全取决于这层伪装何时被剧团洞察揭穿。   但卫极画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真的不敢赌那些药物是不是毒/品。   一想到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季氏财团的药,一股难以言喻的生理性厌恶便席卷卫极画全身,他感觉浑身都像有蚂蚁在爬,钻进皮肤底下,钻进血管里。   这不是痛不痛的问题,是一种深邃顽固的侵蚀感。   多恐怖啊,卫极画想。但这种药物现在说不定就在他的血管中流淌,随着每一次心跳泵出的血液悄无声息地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   他在恐惧之下生出一种荒谬而暴烈的冲动——是否要割开腕脉,让混杂着药物成分的血液流尽,才能摆脱这种被异物寄生的错觉?   怕死是人类的本能。但卫极画现在恐惧的并非是死亡本身,而是在清醒中目睹自我意识被一寸寸剥夺沉沦。   于是他便像被拧紧了身上的发条,被促使着想方设法地快些动起来,不择手段地快些解决这件事。   从剧团的方向来寻找解决这件事的办法,无异于是与虎谋皮。   但是、但是……   卫极画闭上眼,抽身于外,冷静地将两个选项放在了内心的天平上。   一端,是季氏财团。   权力压碾,手段阴柔,如同缓缓收紧的蛛网,用药物、资本与规则编织成无处可逃脱的牢笼。   另一端,是剧团。   混乱无序,危险直白,如同遵循着某种原始丛林法则的掠食者。   那些剧团中的罪犯行动莫测,却也因为这份“莫测”而留下缝隙。更重要的是,剧团明晃晃的划出了两条底线——不涉足人口贩卖、不触碰成瘾性药物。   在南刻市这片道德早已模糊的灰色地带,这两条底线竟成了扭曲的选择理由。   季氏财团,剧团。天平两端,危险与危险,亦有不同。   前者是慢性隐秘的侵蚀,后者是及时可见的博弈。利用剧团解决身上的药物,可能瞬间粉身碎骨,但也可能在电光火石间于绝壁上凿出一线攀缘的缝隙。   我先前不是做的很好吗?卫极画想。   扮演,然后保持从容,动用全部的理智去观察、去分析,动用自己脑海中的信息,压榨出动力,从绝境中找出生机,去刀尖上起舞,去下一场生还率渺茫的棋。   迄今为止,他都做得很好。   那么,他一个普通人要如何才能和剧团搭上关系,还要让剧团愿意帮他解决体内的药物呢?   一个答案悄然浮现。   ——云海会所。   在卫极画的小说大纲中,云海会所的违禁药物是“主角”的第一次剧团任务。   这个任务原先是剧团/派给驯兽师的,是驯兽师刻意刁难“主角”,才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主角”完成。   现在,卫极画顶替了“主角”,造成了一种剧情缺位。所以,剧团一定会派其他人员处理云海会所的任务。   这就是卫极画的机会。   既然季氏财团想要将云海会所这个烫手山芋交到他手上,他何不主动迎上去?让剧团来主动接触他?   至于先前,卫极画拒绝了季氏财团的律师,拒不接受灰雨公寓和云海会所的选择……并不是问题。   卫极画心知肚明,季氏财团在没有达成目的之前,绝对不会放过他。   现在要做的是…等待。   装作他什么都不在乎,装作只想逃离季氏财团的控制,然后……等待季氏财团用尽手段,逼迫他“不得不接受”云海会所。   卫极画面无表情将手中显示一切正常的血液检测报告撕碎销毁,悄无声息离开了乌烟瘴气的诊所。   人流攒动的红灯区是没有昼夜之分的,此时雨停了,更是迎来了一天当中最喧闹的时刻。   迷蒙的霓虹灯牌将湿漉漉的街道切割成一块块流淌着不同颜色的光斑,音乐从不同的门洞中泻出,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倚靠在店铺和街道旁,麻木或热切地扫描着过往行人。   眼神锐利的帮/派/成员三三两两地聚在巷口阴影里,低声交谈,烟雾缭绕。穿着花衬衫的混混拎着酒瓶四处游荡。还有放纵一夜的上班族,扯着皱巴巴的西装浑身酒气地赶公交回公司上班。   一切都浸泡在一种虚假的繁荣和真实的疲惫之中。   卫极画像一滴水汇入混浊河流,随着出门时的记忆,穿行在人潮之中,往“家”所在的弄浣巷走。   临近弄浣巷所在的生活区域,周边的人流减少,零星有几家还开着门的早餐铺。   有家铺子最显眼,生意很好,现在才刚上午10点钟,包子都快卖完了。店主是个长相和气的中年男人,有些胖,围着洁白的围裙正坐在店里刷手机,门前的巨大蒸笼冒着热气,大概是店主很有经商头脑,刻意在蒸笼旁边架了风扇,将升腾的热气往店外吹了很远。   卫极画一向很擅长调节自己的情绪。   现在药物的作用还不明晰,想得太多,只会让压力更加紧绷,卫极画能做的只有尽量忘记这件事,照常生活。   他有些饿了,站在早餐铺前看店主刷手机没时间注意他,偷感很重地大着胆子看了半天标价。   馒头卖完了,剩下的只有包子和豆浆。   肉包子3块钱一个,素包子2块钱一个,豆浆6块钱一杯。   这么贵,怎么不去抢?   卫极画忧郁地摸了摸兜里从花姐皮夹里翻出来的几张钱。   南刻市不愧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城市,物价这么贵……他手上这么点钱能经得起怎么用?   卫极画本来还觉得早餐肯定比其他的东西便宜,打算多买几个包子拿回去当一日三餐吃,结果包子都这么贵。   他打消了买肉包子的想法,走进已经没几个客人的店内,“老板,两个素包子。”   “素包?”胖老板闻言从手机中抬起头,露出亲切的笑容,“只要两个素包吗?我家的特色酱肉包很好吃的,今天运气好还有几个,前些天这时候早就卖完了。”   卫极画窘迫,“我比较喜欢素的。”   “行,”胖老板麻利的用塑料袋装上两个素包递给他,还不忘放过做生意的机会,热情到,“那豆浆呢?要吗?现磨的!”   老板指了指旁边那锅在早秋寒风中热气腾腾的豆浆。   闻起来是很醇厚,加了糖肯定很好喝。   卫极画望着老板指向的豆浆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放弃,“有免费的热水吗?”   老板:……   “没有,买的话2块钱一杯。”老板语气生硬,显然把卫极画当成来找茬的。   卫极画尴尬,“谢谢,打扰了。”   可恶!竟然连热水都要钱!   卫极画很穷。连证件都没有,不好找工作,只能坐吃山空,能省则省。   真是落魄了。   要是他还在现实,每顿饭起码也得三荤一素。   肉要吃牛羊肉,猪肉不吃腻的,鱼只吃没刺的,青菜要有机的,水果要空运的,点外卖懒得领优惠券,各种营养补剂当零食吃。   几百块钱一克的药材更是扔破壁机里日的一声打糊糊,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跪下来哄自己当粥喝,喝完还要奖励自己买个新游戏玩一上午。   总之,卫极画手头有点儿钱几乎全花自己身上了,生怕亏待了自己。   回忆前半生,其中的麻辣鲜香和清甜滋补只有卫极画才知道。以至于天天熬夜都没猝死,再怎么折腾都光鲜亮丽得能随时去走红毯。   也就是沦落到这个杀人犯遍地走的鬼世界,没来得及站稳脚跟,才混成这副样子。   卫极画一边安慰自己暂时将就一下,一边拎着两个素包子往家里走,打算今天分三顿吃。   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窄巷,红灯区的嘈杂声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污水沟和食物、垃圾发酵而散发的腐败酸臭。   这是回“主角”家的近路,光线黯淡,只有从主街漏进来的些微霓虹,勉强勾勒出堆积的杂物和斑驳墙面的轮廓。   就在卫极画即将走出巷口时,一点细微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墙角一堆废弃的纸箱旁,缩着一团小小的黑影。   卫极画停下脚步,戒备地看过去,那团黑影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被向外噪音吞没的“喵”。   是一只猫。一只很小的、骨瘦嶙峋的狸花猫。   它蜷缩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受了伤,伤口已经化脓溃烂了,腹腔则不知被什么撕开,开膛破肚,露出暗红的内脏,肮脏的皮毛上粘着巷内垃圾的污水,两只苍蝇在上方盘旋。   ——活不了多久了。   小猫又“喵喵”叫了一声,声音好像因为干涩有些嘶哑,在黑暗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在原地停留的卫极画。   卫极画与它对望,什么也没做,站在那里看着它,小猫也看着卫极画,没有再叫,只是腹部随着微弱的呼吸微微起伏。   几秒钟后,卫极画挪开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迈步走出了巷子。   小猫缩在阴影中舔了舔受伤的爪子,抬头,就见卫极画居然又掉头回来了。   “我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烂好人。”卫极画低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回到方才的早餐店。   “老板,买杯热水。”   老板这时候本来已经准备给早餐店关门了,东西都收拾了一大半,见到卫极画回来,脸色彻底黑了。   卫极画觉得很大可能是因为自己给老板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现在又专门在人家收摊的时候来,显得像专门来找茬的。   但做生意的,有钱也不可能不赚。   “热水是吧?好。”老板强撑着笑容,背过身,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热水。   卫极画付了钱,回到小巷。   小巷里的小猫还在原地,疑惑地歪着脑袋看卫极画,好像也觉得他是个很奇怪的人。   卫极画蹲下身,将热水揭开,倒在杯盖里吹凉,确认温度适宜,放到小猫面前。   “喝吧,不是渴了吗?”他说。   小猫喵了一声,试探性探出脑袋,发现卫极画没有阻止自己,便伸出舌尖大口大口喝水。   卫极画低垂着眼眸,静静看着小猫喝水,也不摸。只是心中层层快要将他溺毙的压力好像在此时被松缓了些。   他伸手掏提着的塑料袋,正欲拿出自己打算当一日三餐的包子,好把没有盐分的外层部分掰一块下来给小猫,抬起头的瞬间,原本正在喝水的小猫却忽然不动了,连最后的叫声都没发出来就静悄悄的倒在地上。   “那杯水里,我加了药。”   一道黑影从卫极画后方慢慢蔓延,在他身后站定,声音阴沉,“明明自己喝了多好…少费我些力气,可你竟然拿来喂猫。”   卫极画脸上的表情僵硬。   方才早餐店的胖老板,正提着一把剔骨刀,幽幽站在他身后。   “喂,小子,你专门买素包,是早就发现我卖的是人肉包子?”   卫极画迟缓地转动眼珠。   通过墙角垃圾堆里一片破碎的玻璃,他看到,身后的胖老板朝他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   猫猫没逝,猫猫后续还有剧情。[玫瑰][玫瑰][玫瑰] [16]误杀:  卫极画真的不知道胖老板卖的是人肉包子。\r\n\r他买素包子只   卫极画真的不知道胖老板卖的是人肉包子。   他买素包子只是因为穷,想省点钱。   谁知道会恰好触碰到胖老板杀人后纤弱的神经啊?   纯粹是胖老板自己做贼心虚,以为卫极画发现了他的罪行,还故意用“买热水”的方式挑衅。   哈、哈、哈……好好笑,阿南刻倒霉熊又开播了。   冰冷的刀锋还未贴上皮肤,那股铁锈与油脂混合的气味已先一步钻进鼻腔。   卫极画脊背绷紧,每寸皮肤都在尖叫着危险,心脏像被只无形的手攥住重击,在胸膛中骤然无声闷响。   他吓得快傻了,脸上却像被冻住一般,没有任何表情。   电影中总是会有主角面对危险时被吓得浑身僵硬无法行动的场景。观众看多了,往往会觉得主角没用,恨铁不成钢,想自己进入电影里代替主角快跑。   但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动不了的。   ——源自远古最底层的生物本能。   原始的人类独自面对野兽时,会如何呢?   人的双腿能够逃得过野兽吗?   当然不行,愚不可及,逃走就是漏怯,让它知道你的弱小,你只有被撕碎这一个下场。   要正视它,凝视它,让它踌躇不前,让它——恐惧你!   昏暗无人的小巷中散发着垃圾腐败发酵的酸臭,冰冷的剔骨刀似原始野兽的尖牙般磅礴致命。   霓虹阴影,恐惧如同深海暗流,在卫极画冷静的表象下涌动。   不能动,不能表现出普通人的惊慌失措。对方是杀人犯,精神不稳定,此时,转身和后退,都有可能触发胖老板挥刀的条件反射。   卫极画清晰感受到自己指尖的麻痹感,听到血液在肾上腺素刺激下的轰鸣奔涌。   “人肉……?”   他在胖老板恶意的目光下轻轻重复这个词,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带着奇特探究般的语调。   明明刀就贴在卫极画背后,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只再无声息的小猫身上,看着它小小的躯体最后一丝温热在肮脏的地面散去。   卫极画不喜欢猫,也不喜欢狗。他讨厌一切会带来麻烦的东西。   他垂眸,将专门买来的热水从小猫面前端起,倒在了旁边的地上,连着专门从自己“午餐”上掰下来撕成小块的包子一起扔掉。   大脑在极致的惊恐中,剥离出了近乎于残酷的清晰。   没有尖叫,没有求饶,没有愤怒,没有崩溃。   卫极画缓缓的、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从容优雅,仿佛背后抵着的不是剔骨刀,而是一根无关紧要的木棍。   他转过身,面对胖老板那张在此刻显得有些扭曲和森然的脸。   霓红的残光从巷口斜泄进来,将胖老板半张脸映得油亮,另外半张则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老板手中剔骨刀的刀刃有些卷,沾着难以洗净的暗色污渍。   卫极画的视线先落在刀上停留了足足两秒,然后才缓缓上移,对上胖老板阴鸷的眼睛,眼神里只有近乎于空洞的平静。   如何形容呢?就像成年人面对孩童的游戏一样,感到……无趣?   “你做的东西太恶心了。”他说。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卫极画的反应完全出乎胖老板的意料,胖老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握刀的手更紧了,指节发白。   “别紧张,我对您的生意没有兴趣。”卫极画轻笑,目光深不见底,“只是,您处理尸体的方式太低劣,稍微有些…不懂规矩了。”   卫极画的话像冰冷的丝线,一点点缠绕上胖老板的神经。   他塑造自己的形象,假装自己是一个久居于旧城区的“同类”。让胖老板以为旧城区的罪犯是成体系有组织的,从而心生顾忌。   胖老板果然被唬住了,“你……你说的是什么规矩?”   什么规矩?   卫极画哪知道有什么规矩,规矩是他随口乱编的。要问他有什么规矩,他只能和胖老板科普食品安全规矩。   拿人肉当猪肉卖,以次充好,欺骗消费者,你犯法了知道吗?!   而且人肉包子是无本的买卖,在这种地段不好的犄角旮旯,竟然敢卖3块钱一个!   到底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何在?   卫极画轻撇一眼抵着自己的刀尖,向前迈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这个动作让胖老板下意识把刀往前送了送,刀尖几乎触到卫极画的衣襟。   “吓到了?”卫极画嗤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你要是有胆子捅下来,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他的口吻刻意轻蔑,令胖老板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堆叠在脸上颤抖的横肉间隙,心中生出不确定的忌惮。   胖老板原本的计划是干净利落的处理掉卫极画这个可能察觉到他秘密的麻烦,可现在,他发现卫极画这个麻烦似乎深不可测。   杀?还是不杀?   杀了会不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胖老板的杀意在理智的权衡中摇摆、稀释。   卫极画捕捉到了那瞬间的犹豫,深知不能逼得太紧,要给胖老板一个台阶和暂时放过自己的理由。   “在旧城区,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闹出事来会被牵连。”卫极画语气放缓,用指尖随手拨开那把抵着自己的刀,居高临下轻慢道,“收敛着点,惹来警察,大家都不好过。”   胖老板死死盯着卫极画,眼神剧烈闪烁,凶光犹在,刀尖却微微向后缩了半分。   在心理学当中,这是代表“迟疑”的潜在动作。   卫极画看到胖老板握着刀的手不断收紧,那张胖脸上的狰狞与挣扎逐渐被一种退却的阴沉取代。   对于他的说辞,胖老板可能信了,可能没全信,但至少,胖老板不想冒险了。   卫极画心中紧绷到极致的弦丝稍松。   好……接下来,想办法离开……保持住、保持住,不要被看出破绽。   卫极画微微颌首,维持冷静,做出一个准备侧身离开的姿态,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将背后空门暴露给对方。   这是一场豪赌,赌对方的忌惮是否足以压制杀意。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完全转过,视线即将脱离胖老板的刹那——   “嗬……啊啊啊!!!”   一声野兽般混杂着恐惧、狂怒和豁出一切的嘶吼猛地炸响!   胖老板眼中的犹豫瞬间被疯狂的血丝吞没!   也许是想起了必须灭口的初衷,也许是卫极画过于完美的表演反而激发了最后的不安与凶险,也许仅仅只是长期杀戮积累的暴戾在临界点失控——   胖老板双目变得赤红,毫无征兆地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握刀,朝着卫极画脖颈侧方!横劈而来!   刀锋破开凝滞的空气,发出骇人的尖啸!   一切发生太快,距离太近!   卫极画瞳孔骤缩,刚才松懈的神经再次鸣裂!极致的死亡阴影将他彻底笼罩!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求生的本能和预设的警惕共同作用——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倒,同时抬腿,朝着胖老板毫无防护的胫骨前端,狠狠踹去!   “砰!”   “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轻微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啊——!”胖老板凄厉的惨叫盖过了之前的嘶吼,劈砍的动作严重变形,剔骨刀擦着卫极画的鼻尖和胸前划过,带起的冷风让卫极画皮肤泛起颤栗!   卫极画连滚带爬,因为反作用力向后踉跄,背部重重往潮湿滑腻的墙壁上撞!   但——   他写小说的时候看多了工具书,本能回忆起《杀人术》、《徒手格斗》之类的东西。加之每次写主角打斗场景的时候都会自己对着镜子演几遍,看看人类到底能不能做到那样的动作,因此产生了肌肉记忆。   于是……卫极画在关键时刻硬生生维持住平衡,轻微侧头,游刃有余避开。   ——完美展现了一整套专门为主角精心设计出来的耍帅小连招!   天呐!他帅的要命!   这套耍帅连招,仿若印度某3a大作,绝对是宫崎英高想了一辈子都想不出来的完美闪避!   胖老板因为胫骨受创而痛苦地单膝跪地,手中的刀“哐当”一声脱手,掉在污水中。   卫极画漫不经心,看也没看一眼,潇洒地扯了扯领口,仿佛Boss战胜利结算画面。   实则他心中已经在惨叫了。   啊啊啊!可恶!不要再装了,快跑啊!耍帅为什么会有后摇!不要什么都往肌肉记忆里面刻啊啊啊!   就他在肌肉记忆的耍帅后摇这一会儿,胖老板已经抬起了头,脸上是因剧痛和狂怒而彻底扭曲的恐怖面容,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卫极画,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最烦你们这些长得帅的了!”   胖老板那张肥胖油腻的脸满是恨毒,竟然不顾腿伤,手脚并用地要扑过来捡起那把剔骨刀,或者是用牙齿撕咬!   啊啊啊!好丑好脏!你不要过来啊啊!!   卫极画快吓哭了。   卫极画一向很有自知之明,他精心给主角设计的动作只是看着帅而已,对体能要求非常大,打架肯定是撑不了多久的,更何况胖老板还有刀。   然而,后摇还没有结束,卫极画的喉咙莫名其妙溢出了低笑,身体在高压之下处于扮演恐怖杀手的模式退不出来。   闪身,顶膝,将胖老板摔在地上,抬腿重重踩住了胖老板的头。   胖老板说恨长得帅的,其实没说错,卫极画不但长得帅,腿还比胖老板的命都长,不怪胖老板嫉妒。   这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帅得不行。   可惜……卫极画是个废宅小说家,帅不过三秒。   踩着胖老板脑袋的时候,他没踩稳,啪叽一声摔地上了。   “唔!?”   ——完了,出大丑了,太丢人了,这下装变态也不行了。   卫极画欲哭无泪。   他都佩服自己了,平地也能摔跤,爬也爬不起来。这副狼狈的模样,不管他再怎么装也没有可信度!   …这次死定了。   胖老板没有给卫极画喘息的时间,五指像铁钳一样拽住卫极画手臂,摇摇晃晃站起身。   “等等!等等!”卫极画急切挣扎。   柔弱的废宅小说家卫极画烂泥扶不上墙,被胖老板的体重一拉,根本站不稳,惊恐地往后带着胖老板滑倒。   碰巧,那把掉落在污水中的剔骨刀被卫极画踢飞,在半空中抛出一个凌厉的刀花,寒光刺目,直直的对准了胖老板的心口!   “——呃!”   血液缓缓从胖老板的心脏处涌出来……   “都说了让你等等!”   卫极画崩溃地从满是污水的地上爬起来,”我的衣服!” [17]开膛:  可能是这个世界懒得修正不重要的东西,“主角”家里的衣服并没有像   可能是这个世界懒得修正不重要的东西,“主角”家里的衣服并没有像身份信息一样变成卫极画能穿的尺码。   小说前期的“主角”是一个常年营养不良的阴郁少年,对于把自己养得很好的卫极画来说,尺码有些不合适。   卫极画光是身高就有192,现在穿的衣服还是在云海会所当男公关那套。   他倒是有另一套衣服,是刚到这个世界时穿的那套,上面的血迹没机会洗,和驯兽师的狙击枪一起藏在花姐的车里了。   现在,他唯一套能穿的衣服被弄脏了。   买衣服又要增添一笔不必要的开支,本不丰厚的钱包雪上加霜。   卫极画不死心地扯着衣服检查。污水没沾上多少,大部分沾上的是血,比污水更难洗干净。   这咋办?把本就不多的吃饭钱拿去买衣服?还是把耳朵上的鸢尾花宝石耳挂卖了?   没有鉴定证书,宝石饰品这一类的东西是不是不太好卖?   ……衣服上的装饰性链子好像可以拆下来,不过都是银的,卖不上钱。   早知道在云海当男公关的时候就应该挑点金饰挂身上。   不,现在不是该想这个的时候。   卫极画懊恼地站在胖老板尸体旁,看着逐渐蔓延开的血泊倒映自己的脸。心道自己真是演恐怖杀手演上瘾了,只会想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完全忽视了法律存在。   现在最重要的是尸体怎么处理。   肾上腺素的刺激褪去,压力中的扮演模式消失,卫极画站在那滩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液体边缘,目光有些发直,后知后觉。   是、是不是死人了啊?   ……还是在他面前死的。   黏腻温热的腥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不再是隔着纸张与屏幕的冰冷描述,而是真实浓烈、带着生命最后余温的物理存在。卫极画胃部不受控制紧缩,喉咙里泛起酸水。   这是卫极画第二次真正看到死人。   第一次在灰雨公寓,然后是云海会所的花姐。   灰雨公寓的父子俩不是卫极画杀的,他在云海会所把花姐往后备箱塞的时候,花姐也没死。   可这次……   他杀人了。   不,严格来说是胖老板自己撞上了刀口,好像也不关他的事。   ……该怎么办?报警吗?   但周围没有监控,只有他身上有血,报警会不会被当做凶手?   旧案未清,新尸又现,地点还是监控盲区。   巧合太多,就变成了精心设计的剧本。   执法局的警察本来就因为上次的案件怀疑他,现在报警不是撞枪口上吗?卫极画想不到自己该如何撇清关系向警察解释胖老板戏剧化的死亡过程。   谁能相信胖老板会在与他推搡的过程中,不小心被掉在地上的刀飞起来捅死?   听起来太天方夜谭了,卫极画若是把这样的事实作为供词,执法局的警官们恐怕会以为他又在编故事挑衅。   不能报警,至少现在不能。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独自把尸体处理掉。   这个认知让卫极画有些惶恐不知所措,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冰冷所覆盖。还没等他思考该怎么办,他的大脑竟自动开始在恐惧的底色上调取“知识”。   《法医学图谱》、《犯罪现场重建》、《痕迹检验原理》……那些为了笔下故事更真实而啃下的枯燥文字和工具书,在此时化为冰冷的指令流,告诉他现在该做什么。   第一步…控制现场,防止证据扩散。   卫极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退两步,小心避开血泊边缘,目光迅速扫视狭窄的巷道——堆满杂物的墙角,湿滑的地面,腹腔被破开的小猫……没有明显目击者。   巷道中央,胖老板仰面倒地,双目圆睁,凝固着死前的惊愕与疯狂,那把剔骨刀深深没入左胸,刀柄在外,血液正从创口周围缓缓渗出,浸透了廉价的化纤衬衫。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在法医的眼中,死者的姿势以及周围的痕迹、血液的喷射状态都会说话。卫极画要做的就是“修改”或“消除”这些语言。   移尸?   不行…太冒险,卫极画只有一个人,还没有工具,难以不留痕迹地将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运出这条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巷道。   分尸?分散抛弃?   也不行…分尸需要合适的场地、专业的工具、大量的时间和体力,卫极画一样都不具备。   卫极画思维高速运转,思考另类的方式。   胖老板是早餐店老板,有固定的生活轨迹,突然失踪会引起注意,警方一定会想办法找到凶手。   只能尽量伪装尸体,延长尸体被发现的时间,然后再另外想办法。   能不能在这期间嫁祸另一个凶手,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摘出去呢?   卫极画脑海中非常缺德地冒出了邻居少年楚决的影子。   楚决身上有血腥味,大概率是个杀人犯。这种杀人犯住在自己隔壁,就像颗随时会引爆的地雷,卫极画总感觉慎得慌。   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也得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不解决掉潜在危机,何以高枕无忧?   假如把胖老板的死嫁祸到楚决头上,既能脱罪,又能摆脱潜在危险。简直是完美的问题解决方式!   卫极画恶向胆边生,越想越觉得用栽赃嫁祸的方式排除异己好极了。   不过……会不会不够稳妥呢?   书中并没有邻居少年“楚决”这个角色。卫极画没有写相关的人物小传,不了解楚决的具体性格和身份、行为轨迹,心里总有些顾虑。   他不太擅长应付容易脱离掌控的事物和未知的东西。   假如楚决逃脱警察追捕,发现是他在背后搞鬼,是否会引火上身?   不管了……到时候再说吧。隔壁住着个隐藏杀人魔太隔应人,就选楚决!   卫极画在胖老板尸体的衣兜里收刮了一遍,一包廉价的烟、一个昂贵的金属打火机、零散的几张零钱。   他顺手全揣自己兜里,才把胖老板的尸体塞进小巷中的垃圾箱,用堆积的垃圾袋暂时将尸体隐藏起来。   完成这一切后,卫极画左右环视,发现头顶上方有一户人家在私接的电线上晾了衣服,便翻上二楼借了件外套。   楼层不高,凭空翻上去对于卫极画来说并不算太困难。   抽出两张整钞压在这户人家窗台的花盆下,穿上“借”来的外套挡住自己身上的血迹,卫极画双手插兜,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小巷。   轰隆——   恰逢此时,天空中响起闷雷。   雨,又开始下了……   街上的行人匆匆找地方避雨或回家,卫极画怕淋了雨再次被污染,又不想去那些亮着暧昧霓虹的发廊或舞厅,赶紧走进了街角一座无人的公共电话亭。   街边店铺微微有些失真的收音机从耳边掠过:   [尸体再现!旧城区“开膛手”再次作案!请广大市民避免独自出门,注意安全。]   雨幕灰蒙,随着雨势渐大,街道逐渐空无一人。   一双阴鸷的眼睛穿透朦胧雨幕,定定地注视着电话亭中的卫极画。   ————————   下一张就入v啦,也就是明天。V后的订阅对这本书的后续和榜单都很重要,所以请大家最近不要养肥我(扭扭捏捏),感谢大家![玫瑰][玫瑰][玫瑰]   另外还有我专栏内的的预收《我是无限流卡牌?》,如果喜欢的话,也请大家提前点个收藏[红心][红心][红心]文案在下方:   【正剧/无限流/游戏成真/主角穿成游戏角色】   温知灼是个游戏策划。   一觉醒来,恐怖世界降临,他设计的游戏莫名其妙成了无限流副本。人类必须培养卡牌角色,与其他平行世界在副本中互相厮杀。只有赢到最后,才能赎回母星。   为了人类的存续,没用的卡牌角色会被全人类公投折卡,作为资源喂给高星角色。   而温知灼倒霉地穿进了这场自己设计的游戏里,成为了最低等的一星废卡。   但…恐怖世界在抄袭他游戏的时候,好像没把他的策划权限删干净?   ——当其他游戏角色绝望挣扎,痛苦探索规则时,温知灼无所不知。   ——当所有低星角色面临等级限制时,温知灼冒名顶替特殊卡牌,通过全球供养,极化升格。   *   一张卡牌,如何保证“玩家”不把自己折断?   神秘的背景,强大的实力,悲惨的过往,喜闻乐见的攻略剧情,以此……夺得玩家的喜爱。   注视我吧…把所有资源都交给我,我会为人类夺得胜利。一步一步,叫你们把其余卡牌折断,全部化作让我升华的柴薪。   尽可骂我虚伪残忍,但我是天选,也是希望,无论是用情绪价值,还是用虚假的爱。   为了人类,我愿背负这一切骂名,独自走向深渊。   让我……成为人类的唯一。   再然后……夺回我们的母星。   (2025.12.16文案己留证) [18]电话:  卫极画刚进电话亭,雨就下大了。\r\n\r冰冷雨滴噼啪作响,密   卫极画刚进电话亭,雨就下大了。   冰冷雨滴密集地敲打电话亭的红色铁皮棚顶和玻璃四壁,噼啪作响,汇成一片混沌的白噪音,将外界隔绝成模糊的色块。   红色的电话亭像一座孤岛,独自矗立在迷雾中。   卫极画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困在这方寸之地,似乎只能闻到雨水的湿气,混合着电话亭内陈旧的金属锈味,分外寒凉。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无意识抠着电话亭内斑驳的油漆,思考雨停后该如何达成自己的目标。   把胖老板的死嫁祸给邻居少年楚决,逻辑是说得通的。   楚决本来就是个杀人犯,经不起查。   制造一些指向楚决的证据,既能转移掉警察视线,又能解决掉自己身上的危机。   卫极画写小说时也经常设计这种一石二鸟的阴谋,但总会故意给“主角”留下隐患或破绽,作为剧情推进的燃料。   但如今,他自己成了这出戏剧的演员,那些原本纸上谈兵的隐患,则变成了切切实实的风险,必须得尽量规避。   一个个方案在脑中浮现、碰撞、被否决,恐惧和焦虑如同外面见到的雨势,不断冲击着卫极画强行冷静的思维。   他忽然感到有些荒谬。   他就是个普通的三流小说家,怎么真的要处理尸体?   思绪纷乱之际,电话亭外雨幕深处似乎有一道视线定格在他身上。   那道视线像是错觉,只有一个纯黑色块。   电话亭玻璃附着水珠,卫极画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玻璃,定神向外望去。   街道空空荡荡,只有雨水汇成溪流,裹挟着零星垃圾匆匆流过,远处亮着[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的霓虹灯牌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迷蒙的光晕,看不真切。   路灯的光圈之外,则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就在那片黑暗与光晕的交界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静静地站立着。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雨中,一动也不动,面朝电话亭的方向。   距离太远,雨太大,卫极画看不清那人的相貌,甚至无法完全确定那是一个人,还是一截被雨水打湿的旧招牌或堆积物。   应该,是人吧?   路过的避雨人?偶然驻足的路人?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外面的人站在雨里一直盯着他做什么?   难道也是没有手机,想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   卫极画怕被人说占用公共资源,为了避免被人冲上来骂没有公德心而尴尬,他赶紧翻找身上所剩不多的的零钱投进电话亭,拿起电话听筒拨号,假装自己也是来打电话的。   电话亭内的空气似乎被密集的雨声挤压的更加稀薄、滞重。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忙音。   卫极画单手握着听筒,维持着这个姿势,眼角的余光还落在玻璃外那个模糊的人影上。   那人影依旧没动,雨丝在其身周织成一片灰白的帘幕,将轮廓晕染的更加虚化,仿佛是从阴雨本身滋生出来的一个幽暗的凝结物。   ——那绝不是个普通路人。   没有路人会这么长时间一动不动的站在瓢泼大雨中,只为了“等待”一个电话亭。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攀爬,卫极画莫名浑身开始发凉,不是因为冷雨,而是因为一种逐渐清晰的、如猎物被大型捕食者锁定般的直觉。   “嘟——嘟——”   电话的忙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洞地回响,衬得外面的雨声更加喧嚣,也更加……寂静。   一种被隔绝在世界之外,令人不安的寂静。   突然,那模糊的人影动了。   不是走向电话亭,也不是离开,而是缓缓的、以一种近乎于滑行的姿态,向着电话亭的方向移动了几步。   步伐很轻,被雨声淹没,但那种目的明确的逼近感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电话亭内脆弱的安全屏障。   卫极画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拿着电话听筒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盯着那逐渐清晰起来的身影——依旧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一个穿着深色衣裤,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身形精壮的男人。雨水将其衣物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充满爆发性力量的肌肉线条。   不是胖老板那种市井屠夫似的臃肿,也不是邻居少年楚决那种少年人的单薄。这人的身形,透着一股经过锤炼,便于“行动”的精悍。   这道人影在距离电话亭约5、6米的地方停下,恰好站在一盏路灯的光晕边缘,雨水在其头顶溅开细碎的水花,面容依旧隐没在帽檐阴影之下,只有一道锐利得仿佛能割开雨幕的视线,穿透模糊的玻璃直直钉在卫极画身上。   被发现了!   不是巧合的注视,而是特地为他而来……   卫极画缓缓放下了听筒,金属的听筒被电话线悬挂在半空中摇晃,忙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雨声和一种无声的对峙在蔓延。   卫极画知道,假装打电话已经没用了。   他伸手推开了电话亭那扇有些生锈的金属门,铰链发出“吱呀”一声狞笑,在雨声中格外刺耳,冰凉的雨丝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城市污水的味道。   卫极画迈步走出去,站在电话亭小小的屋檐下,与雨中那人对视。   距离拉近,卫极画依然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更清晰的感受到那股气息。   冰冷、专注、带着一丝愉悦,那是猎手看到值得一搏的猎物时,才会散发出的兴奋、残忍的兴趣。   “你,”雨中的人开口了,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有些失真,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点玩味的腔调,“刚才在那条巷子里,做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果然!和胖老板的对峙被看到了!或者至少,看到了部分!   卫极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巷子?先生,雨太大了,我急着避雨,没注意什么巷子。”   “是吗?”那人影轻笑一声,笑声被雨打散,有些飘忽,“可我好像看到…有人和早餐店的赖老板起了点争执。然后,赖老板就不见了。而你,身上似乎沾了点……不该沾的东西。”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卫极画外套下那些深色的、被雨水晕开但依稀可辨的血渍。   卫极画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对方不仅看到了,可能还看得相当清楚!可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看了多少?处理尸体的过程?还是他为了活命假装恐怖杀手骗胖老板,在胖老板因巧合死亡后又松了一口气的狼狈真实面目?   ——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赖老板?”卫极画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您是说‘福贵早餐店’的老板?我确实去他那里买了早点,至于争执……只能是我去晚了,延迟了他关门,让他不太高兴吧?”他语气轻松,带了点抱怨,仿佛真的只是个觉得老板态度不好的普通顾客。   “他不高兴?”雨中人的语调微微上扬,那股玩味更浓了,“用刀要杀你,只是不高兴?”   卫极画沉默了一瞬。   对方显然什么都看到了,普通的搪塞已然无效,他需要提升“层级”。   “…看来,你看到了。”卫极画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衣物上一处较深的血渍,动作优雅而缓慢,带着一种审视艺术品的专注。   然后,他抬眼,看向雨中人,眼神里的疑惑和轻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隐隐的、被冒犯后的不悦。   “既然看到了…您专门过来,是想表达什么吗?”卫极画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随意,低沉而平稳,带着金属般冷峻的质感,“您该明白,有些事情……看到了,不如没看到。”   雨中人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帽檐阴影中,目光的锐利感凝陷了片刻。   卫极画的反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辩解求饶,只有近乎于挑衅的平静,甚至带着反客为主的意味。   “有意思。”几秒后,雨中人再次开口,声音里的玩味掺杂进了一丝探究,“你不像个普通人,赖福贵那种废物,死了也就死了。但你的处理方式……太粗糙了。最近警察都被我引来了这一片,你的处理方式最多拖延几个小时。警察来了,一样能找到你。”   这是什么意思?评价?   卫极画思维极速运转。   难道雨中人目睹了他藏尸的整个过程?   根据话语信息来看,应该没有见到他太过于狼狈的模样…勉强算个好消息,他还能有机会继续演下去。   不过,看见他的藏尸过程,又评价他手法粗糙,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好像是和他之前说胖老板不懂规矩,会引起警察注意一样的意思。   不是吧?旧城区真的有成体系的犯罪群体,会专门警告因为不守规矩而引来警察的同行吗?   说什么什么就成真,怎么正好就被他碰到了呢?   卫极画感到脊背发凉,但脸上的表情越发冰冷,没有半分恐惧,“粗糙?”   他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傲慢,“对付那种货色需要多精致,尸体被发现又如何?旧城区每天死的人还少吗?至于警察……”   卫极画刻意停顿,目光如刀般刮过雨中人,“比起我,那些警察或许对你这种喜欢在雨夜作案的连环杀人犯更感兴趣吧?不是你先把警察的目光引来旧城区的吗?”   “我说得对吧……只敢对动物和女人动手的开膛手先生?”   卫极画露出温和的微笑。   早间新闻和收音机里,都说旧城区有一个开膛手正在流窜。先前卫极画没在意这点儿信息,现在看见人,终于想起来了。   他好像是在旧城区设置了一个类似于“开膛手杰克”的角色。   “主角”发现开膛手的契机,是在旧城区附近建筑工地里找到了一具被开膛虐杀的无名女尸。   这位开膛手在人物小传中的故事很简单。   “开膛手杰克”曾经是位接受过正统军事训练的精英士兵,被送往边境战场。   他每一项考核成绩都是全优,踌躇满志,渴望着杀戮为他带来上升的机遇。可真到了战场,这怯懦的士兵却被吓破了胆,做了逃兵。   这位士兵通过偷渡,终于逃到了位于三国交界处的阿南克,藏身于旧城区的红灯区。   可这时他又后悔了,场上的鲜血和杀戮一次又一次在梦中袭扰他。   原来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向上爬的机会,也不是所谓的与敌国士兵拼命。他渴望的是发泄自己的暴虐因子,去狩猎那些毫无反抗能力、永远无法伤害到他的弱者。   这怯懦胆小的“开膛手杰克”首先将目光放在了流浪动物身上,切开那些动物的腹腔,撕扯开来,却又不杀了它们,看它们挣扎哀鸣。   等到动物逐渐不能满足他,他又将目标放在了夜间独自行走的女性身上,热衷于在弱者面前展现自己绝对的力量。   哈……没品位的低级货色。   兴许是扮演恐怖杀手太过于投入,卫极画心里居然轻蔑地冒出来了这样一句话。   不对不对!   卫极画赶紧把这样的想法压下去:他一个废宅小说家哪来的胆子觉得一个接受过专业军事训练、各项成绩都全优的连环恐怖杀人魔低级?人家再只敢对弱者下手,也能一只手把他虐杀100遍好不好?   如今想来,开膛手的出现早有征兆。   小巷中那只不知道被什么撕裂开腹腔的流浪猫,大概也是开膛手干的。   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眸冷峻漠然,嘴角温和的笑容弧度却扩大了,“怎么不说话了?是在猜我怎么知道您的身份?”   “啊…不要那么惊讶,开膛手先生,我可是在一天前就注意到您了。”他说。   “呵,一天前,怎么可能?”开膛手冷笑。   “是真的。”卫极画轻笑,“一天前,有个开着吉普车、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来旧城区。您一直都很警惕警察,应该注意到他了吧?那时候,我就坐在副驾驶。”   开膛手瞳孔放大,一天前的记忆如同幻灯片般逐帧闪过。   那时候天刚亮,空中下着细蒙蒙的雨,他刚杀死了一个女人,把尸体藏在了附近的建筑工地。刚从工地出来,就在旧城区的外围路口看到开着吉普车的警察。   坐在吉普车副驾驶的青年在这时打开车窗探出了头,他害怕被发现,立刻假装成普通行人,将凶器藏进怀里。   对!对!他想起来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卫极画,的确和当时坐在吉普车副驾驶的青年是同一个人!   但,那时卫极画分明收回了视线!   “不对!”开膛手冷声道,“你当时分明什么都没有发现!”   卫极画似笑非笑,用引导的语气问,“真的吗?您再想想呢?”   开膛手皱眉。   他绝对没有记错,记忆中的卫极画确实移开视线关上了车窗。   不对!   不对!等等!   卫极画关上车窗后,他因为不放心多看了一眼,似乎看到了银色的反光?   ——是遮光板上的镜子!   ——卫极画当时透过镜子在看他!   一股凉意漫上了开膛手的心头。   怎么会这样?他竟然没发现……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卫极画微笑,语气却难掩嘲弄,“放你一马罢了,还真以为自己的犯罪多天衣无缝?恕我直言,您在军队里学的东西都喂狗了吗?所谓的成绩全优,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怪不得当了逃兵,只敢灰溜溜的藏在这儿对动物和女性下手…真叫人恶心。”   开膛手没有说话了。   他没有质问卫极画是如何发现他当时不对劲的,也没有质问卫极画是如何得知他曾经身份。   能够一口道出他曾经的身份,连他成绩全优和做逃兵的事情都知道,卫极画的可怕程度实在难以估量,绝对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卫极画是捕食者,是站在犯罪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   可是,这种等级的罪犯,又怎么会像他一样藏在旧城区?   这种等级的罪犯怎么会瞧得上他这种普通杀人犯,屈尊降贵地和他聊天?   开膛手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雨声哗啦,冲刷着他与卫极画之间无形的张力。   卫极画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似乎是在评估、在权衡。   终于,开膛手再次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少了些玩味,多了些冰冷,“是我输了,我承认你很聪明。”   开膛手的语气平直,“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们这样的人,把其他人都当做低级的蠢货,高高在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赖福贵死得不冤枉,他招惹错了人。”   卫极画心头微微一松,觉得自己这盘估计又能活了。   然而,开膛手的下一句话,却将他心中刚升起的庆幸彻底冻结。   “但是,你太傲慢了,”开膛手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毒的冰凌,“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因为你的一切都建立在‘有时间思考布局’的基础上。”   开膛手向前迈了一步,彻底走进了路灯的光晕下。卫极画终于看清了开膛手的部分面容——西方血统,下半张脸线条冷硬,嘴角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开膛手的眼睛依旧隐没在帽檐阴影里,但那股锁定猎物的杀意,却毫无阻碍地蔓延开来。   “你的脑子再厉害,也需要时间思考布局。而我,不喜欢给猎物布局的时间。”   他缓缓从后腰抽出了一样东西,雨水打在上面,反射出森冷的光。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刀身狭窄而锋利的短刀,像是专门为了切割而设计的。   “我喜欢……享受狩猎本身。尤其是,狩猎一个自以为聪明的猎物,看着他引以为傲的头脑,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面前变得毫无作用。”   开膛手轻轻转动手中的短刀,动作流畅而致命,“你刚刚的表演很不错,差点让我真的恐惧。可惜,仅仅只是强做镇定的表演……你只是想设法稳住我,像操纵你的其他猎物一样。”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会陷入你的节奏?”   “这样的话,只有脑子能用的你,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   卫极画的心随着开膛手的话沉入了冰窟。   失败了,对方没有被唬住,反而看穿了他的虚实。就算在开膛手面前营造了自己是个厉害角色的设定,对方也不按照他的节奏来。   更要命的是,对方不打算给他任何周旋的机会,直接掀翻了棋盘,要动用最原始的暴力!   “游戏结束了。”   开膛手的声音里带着即将享受盛宴的残忍愉悦,“给你个优待,留下你的遗言吧。毕竟……像你这样高等的‘猎食者’,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短刀的尖端在雨中微微抬起,指向了卫极画的咽喉。距离不远,以开膛手刚刚展现出的那种流畅而危险的动作,扑过来,只需要一瞬。   死亡的气息浓郁得让人窒息,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卫极画几乎能够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逆流的血液冲上头顶,给他带来一阵阵眩晕。   遗言?   卫极画的大脑在极致的恐惧中思维发散。   要死了吗?死在他自己写的书中?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中?死在一个只敢对弱者下手的连环杀人魔手中,就因为早餐店一笼人肉包子引发的连锁反应?   不。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他还有一张牌,一张刚刚在电话亭里,他本能埋下的牌。   就在开膛手微微调整姿势,肌肉绷紧,即将发起致命一击的刹那——   卫极画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是恐惧的惨笑,不是绝望的苦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轻松和……怜悯的微笑。   这个笑容出现在如此绝境之下,显得无比诡异,甚至于有些惊悚。   开膛手即将向前冲的动作硬生生顿住,帽檐阴影下的目光猛地一凝,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预想过卫极画的各种反应——自以为是猎食者,却即将被一个只用力量的莽夫、向来看不上的低等蝼蚁杀死,从而造成的被冒犯、意志坍塌。   但绝不包括,微笑。   卫极画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怎么还是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   “抱歉,您是说,想问我的遗言?”   卫极画开口了,声音透过雨幕,清晰而平稳,“我确实有一句想问的。”   他微微向前倾身,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持刀的杀人魔,而是在进行一次友好的询问,“您刚才,有没有听到,我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时,说了什么?”   开膛手愣住了。   电话?说了什么?   记忆回溯,开膛手看到卫极画在十分钟前进入电话亭,掏出零钱,拿起听筒,拨号。似乎确实和谁打电话说了什么……但雨声太大,距离不近,玻璃模糊,他根本没听清具体内容!   那时候,开膛手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观察卫极画的表情和动作上,判断卫极画的虚实,享受猫捉老鼠的乐趣。   至于电话内容……不重要,那只是卫极画在绝境中无用的挣扎,而他,不会给卫极画这个机会!   “你是想要拖延时间?”   开膛手瞬间为自己刚才再次不小心陷入卫极画节奏的停顿感到了一丝恼怒,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狠厉,“无聊的把戏!死吧!”   开膛手不再犹豫,脚下发力!   雨水飞溅!   开膛手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猛兽,带着森寒的刀光,直刺卫极画的咽喉!   他的速度极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花哨,只有高效致命的杀意!   然而,卫极画没有躲。   卫极画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性动作,只是维持着刚才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脸上的微笑未变,眼神平静地看着那道向自己袭来的刀光。   因为——   “砰!!!”   一声沉闷得仿佛重物击打沙袋的巨响突兀炸开!甚至压过了哗哗的雨声!   开膛手前冲的身影,在距离卫极画咽喉不到半寸的地方,像是被一辆无形的卡车侧面狠狠撞上,猛地向一旁横飞出去!   “呃啊——!”   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响起。   开膛手重重摔在湿漉漉的街面上,翻滚了几圈,手中短刃脱手飞出,在积水中弹跳了几下,消失在黑暗里。   他挣扎着抬起头,发现……   一道矫健如猎豹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卫极画前方。   来者保持着侧踢收势的动作,还穿着警服,冰冷的雨水顺着其利落的短发和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路灯的光照在这位年轻警官紧绷的脸上,那张清秀圆脸的轮廓仍有几分幼态青涩的圆钝,眼神却灼亮如焚,死死锁定着倒地挣扎的开膛手。   是周玉!   “来得真及时啊……帮大忙了,小周警官。”   卫极画慢慢直起身,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微笑化作了一丝淡淡的、计划得逞般的了然。他好整以暇地向后退了两步,靠在电话亭红色的铁皮外壁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从胖老板尸体上搜出来的、被雨水打湿半边、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有些笨拙地点燃。   卫极画并不会抽烟,但此时此刻,结算画面,底层代码被触动,他觉得自己多少应该装一下。   金属打火机“咔哒”,幽蓝火苗在雨中顽强地亮了一瞬,随即被升起的青白色烟雾笼罩。   他深深吸了一口,没有过肺,还是被烟草呛得轻咳了两声,却依然眯起眼,透过烟雾,悠然地看着在面前在最后时间内冒雨独自赶来的周玉。   “卫极画!你从哪搞来我的电话号码?你利用我!”周玉生气地扭头瞪了他一眼。   “怎么能是利用呢?”卫极画轻笑,灰蓝色的眼眸在烟雾与雨雾中明明灭灭,“你们今天本来就在这附近搜寻这位开膛手吧?要不然怎么能那么快赶来?我这是帮你立功啊,小周警官。我记得陈永年警官是你师傅……难道?你不想被师傅夸奖,在考核履历上评优吗?”   年轻的小周警官被气得不行,还想再说,开膛手却已经爬了起来。   周玉只能暂时放过卫极画,扑向刚挣扎着爬起的开膛手。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警告,只有凌厉到极致的拳脚!   周玉的格斗风格与他平日里青涩的形象截然不同,迅猛、精准、凶狠!每一拳都带着破风声,每一脚都踢向关节和软肋,动作衔接流畅如行云流水,却又招招致命。   他显然憋着一股火气——对开膛手的,或许…更多是对卫极画的。   开膛手受过专业的训练,每项考核都是全优,身手并不弱,即使遭遇重击,依然在第一时间做出了防御和反击。他动作诡谲,像一条湿滑的毒蛇,试图摆脱周玉狂风暴雨般的攻势,甚至几次险之又险地擦着周玉的要害反击。   雨水和地上的积水被两人激烈的打斗搅得四处飞溅。   周玉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年轻的警官体能充沛,格斗技巧扎实且充满爆发力,更重要的是,他此刻心无旁骛,只有一个目标——制服眼前的凶犯!   而开膛手,会怯懦!   “砰!喀啦!”   一记沉重的勾拳击中开膛手的肋下,紧随其后的扫腿精准地踢中了对方的膝弯!   开膛手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周玉毫不留情,肘击其后颈,反剪其双臂,用膝盖死死压住对方的后背,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开膛手还想挣扎,周玉已经掏出了手铐,“咔嚓”两声,将其手腕牢牢锁在身后。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几十秒。   雨还在下,但街道中央的暴力乐章已经戛然而止。只剩下开膛手粗重不甘的喘息,以及周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卫极画这才慢悠悠地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进积水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走到周玉身边,低头看着被重重按在地上的开膛手。   开膛手艰难地抬起头,帽檐早就被打飞,露出一张苍白阴鸷、此刻写满震惊与不解的中年男人的脸。他死死瞪着卫极画,嘴唇翕动:“你……你什么时候……”   “电话。”卫极画替他说完,语气平淡无波,“公共电话亭的位置可以被锁定。当时那个电话,我没挂断。”   开膛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回想起卫极画离开电话亭时,电话亭内垂下的电话听筒……原来那不是因为恐惧忘记归位,而是一个精确计算的报幕信号!   卫极画在发现被盯上的瞬间,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地布下这个简单致命的局!所有的“表演”,所有的“对峙”,甚至最后那个诡异的微笑和提问……都是为了拖延那关键的几十秒,等待援兵!   卫极画不是他的猎物……这样可怕的头脑,无论在什么样的境遇下,都绝不会沦为被捕食者。   可为什么?   卫极画明明该是个最恐怖的罪犯,身上还有着血迹。为什么卫极画和警察关系那么好?拿着警察的私人联系号码,一个电话就能把警察叫出来?   还有……这次卫极画叫出来的警察,和上次开车跟卫极画来旧城区的警察好像都不是同一个?   仿佛这些执法局为了社会安定培养出来的“武器”,都是属于卫极画的私有物品一样,可以被毫无顾忌地“公器私用”。   难道执法局也都在卫极画的掌控之中?   何等可怕……何等,恐怖……   “你……”开膛手死死盯着卫极画,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混杂着挫败与难以置信的嘶哑喘息。   卫极画不再看他,转向周玉,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小周警官,谢谢帮忙,辛苦了?”   “——呃!?”   话还未说完,啪的一声,周玉忽然给他摁地上了。   因为没有多余的手铐,又要分出一只手控制开膛手,周玉膝盖顶住卫极画的腰腹,直接骑在了他的腰上。   柔弱的三流小说家对此毫无反抗能力。   “小周警官,你这是干什么?”感受到周玉紧绷的大腿肌肉压紧了自己的腰,卫极画茫然极了,还有点喘不上气。可他越挣扎,小周警官抓得越紧。   卫极画无辜得像路边忽然被踹了一脚的狗,他试图弄清楚状况,“小周警官!抓错人了!错了错了!刚才是我报的案,我是受害者啊!”   “你是受害者?”周玉冷笑一声,抬手挑开卫极画“借”来的外套,露出里面满是血迹的衣服,屈指重重敲了敲卫极画的胸膛,“怎么?这血是凭空来的?”   “呃,这个……”卫极画一时语塞,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地面的泥泞浸透了他的后背。   失算了,他确实忘了这茬——沾满了胖老板血迹的衣服,这是铁证!   “小周警官,你先放开我,我可以解释……”卫极画试图挣扎,大脑飞速运转,寻找合适的说辞。   “解释?跟我回局里慢慢解释吧!”   周玉语气硬邦邦的,显然在气头上,一方面气卫极画把自己当枪使。另一方面,卫极画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太过于触目惊心,实在无法让他信任卫极画的“无辜”。   旁边被周玉反铐双手压制的开膛手见他们起冲突,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阴狠与决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警察会突然对卫极画发难,但这绝对是一个机会!   开膛手被反剪的手臂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柔韧和角度,艰难地摸向了自己后腰皮带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扣。   那里藏着一片薄如蝉翼,边缘锋利的特制钢片,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也是他赖以生存的底牌。他无数次练习这个动作,即使在双手被缚,身体受制的情况下!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弹响,被雨声和周玉控制卫极画的声音完全掩盖。   钢片滑入开膛手的指间。   此时,周玉正俯身,一手控制开膛手,另一只手拽住卫极画的领口,视线和身体重心都发生了偏移。   就是现在!   开膛手猛地发力,不是试图挣脱,而是利用被压住的后背作为支点,双腿蜷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以被铐住的双手手腕为轴,不顾可能造成的剧痛和损伤,狠命向上一挣!   同时,指尖夹着的钢片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精准地划向手铐的锁链连接处!   “嗤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伴随着开膛手压抑的痛哼。手铐链环并未断裂,但连接处的结构似乎被那锋利的钢片破坏了一部分,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和变形!   这瞬间的爆发力加上结构受损,竟让他被反剪的双臂获得了一丝极其短暂、却足够致命的活动空间!他腰部一拧,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硬生生从周玉的压制下滑脱了半分!   “想跑?!”   周玉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放弃控制卫极画,双手就要重新全力压向开膛手的后背!   但开膛手等的就是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转换间隙!他借着滑脱的势头和地面的湿滑,不顾肩肘处传来几乎要脱臼的剧痛,整个人像陀螺般猛地向侧方翻滚!   周玉还是太年轻,只有武力出色,不够谨慎,也缺乏实际追凶经验,双手按了个空,只抓到了一把湿冷的雨水和泥浆!   开膛手滚出两米多远,浑身沾满污秽,狼狈不堪,但他成功了!虽然双手依旧被铐在身后,但已经不再被周玉完全压制,而且手臂的活动范围大了不少!   更关键的是,他脱离了周玉最有效的近身控制范围!   “站住!”周玉又惊又怒,厉喝一声,弹身而起就要扑过去!   开膛手根本没有停留或继续缠斗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受伤不轻,手铐也未完全解开,状态远非巅峰,继续与这个格斗能力极强的年轻警察硬拼绝非明智之举。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逃!   在周玉扑过来的瞬间,开膛手用还能勉强活动的手腕,抓起地上一把混合着沙石和污水的泥浆,狠狠朝周玉的面门扬去!   周玉下意识偏头闭眼躲避,动作慢了半拍。   开膛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强忍着肋下和膝盖的剧痛,踉跄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旁边一条更加黑暗狭窄、堆满废弃物的岔路小巷!   他的身影迅速被浓重的黑暗和雨幕吞噬。   “混蛋!”周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怒骂一声,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追!这是他亲手抓住的连环杀人犯,绝不能就这么跑了!   然而,刚追出几步,周玉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霍然回头!   雨幕中,卫极画正慢悠悠地从地上坐起来,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他拍了拍身上湿透沾满泥污的衣服,主要是拍了拍那件“借”来的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惊慌,也没有遗憾,平静得可怕。   周玉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卫极画,又看向开膛手消失的黑暗巷口,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刚才……卫极画为什么没有帮忙?哪怕只是喊一声,或者试图阻挡一下开膛手逃跑的方向?   以卫极画之前表现出的那种冷静和算计,不可能没看到开膛手的小动作和逃跑企图。他甚至就在旁边!   除非……卫极画是故意的。   故意用言语和行为激怒自己,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故意不提醒,放任开膛手找到机会逃脱?   这个念头让周玉遍体生寒。他想起了卫极画之前那些莫测高深的表现,想起了卫极画曾经在审讯轻描淡写地说“下次见”时的从容,想起了卫极画那种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的冰冷眼神。   如果……如果卫极画和这个开膛手,根本就是一伙的?或者,卫极画有别的目的,需要开膛手“暂时”逃脱?   那么,刚才的一切,从电话诱使自己前来,到故意展示外套之下隐藏的血迹激怒自己,再到关键时刻的沉默……全都是算计好的?自己从头到尾,都在他的局里打转?   “卫、极、画!”周玉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深深的忌惮,“你……是你放跑他的?!”   卫极画刚刚站直身体,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雨水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   他抬眼,望向周玉,深邃的眉眼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情绪。   卫极画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着,与周玉隔着雨幕对视。   这沉默,在周玉看来,无异于默认。   “为什么?!”周玉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因为愤怒和不解而有些颤抖,“卫极画!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手上多少条人命?!你竟然……”   “小周警官,”卫极画终于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叹息,“追捕逃犯要紧。他受了伤,跑不远。你再不追,就真的追不上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周玉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却也让周玉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卫极画在提醒他“正事”,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性,仿佛刚才放跑一个极度危险的连环杀手,只是一步无关紧要的棋。   周玉死死盯了卫极画几秒,仿佛要将卫极画彻底看穿。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卫极画!这件事,没完!”   说完,他再不耽搁,猛地转身,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进了开膛手消失的那条黑暗小巷。密集的脚步声和雨水溅落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迷宫般的旧城区巷道深处。   街道上,重新只剩下滂沱的雨声,和孤身站在红色电话亭旁的卫极画。   卫极画默默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开膛手跑了关我什么事?瞪我干什么?现在的年轻警官还真是难哄,整天反复无常的。”   ————————   为了上夹子,这几天都是凌晨更新。   另外有宝宝问有没有营养液加更,既然问了那就加上。现在是1024瓶,暂时就以这个为基础满500加一更。后续如果不合适再改。[玫瑰][玫瑰][玫瑰] [19]消失的尸体(二合一):  卫极画嘴上说着周玉难哄,望着周玉恶狠狠的扔下他去追开膛手,脸上   卫极画嘴上说着周玉难哄,望着周玉恶狠狠的扔下他去追开膛手,脸上却缓缓扬起了笑容。   他先前其实看到了开膛手的小动作,也预感对方可能会尝试逃跑。但那一刻,他的大脑如同精密的仪器,瞬间权衡了多种可能。   提醒周玉?   以周玉的能力,开膛手会被立刻制服,可卫极画很难解释自己衣服上的血迹,周玉肯定会强行带他回执法局,彻底打乱他接触剧团的计划。   不提醒?   开膛手可能逃脱,周玉会去追捕。这样,卫极画的嫌疑就可以暂时搁置,甚至……周玉可能会因为愤怒和怀疑,更加认定卫极画“深不可测”,从而在后续与季氏财团的博弈中,产生微妙的影响。   一个能让警察都捉摸不透、甚至可能“故意放跑连环杀手”的人,季氏财团在试图控制他时,是否会多一分忌惮?   风险与收益的天平,在电光石火间做出了倾斜。   所以,卫极画选择沉默。放任了那个微小的机会。   他没有提醒,但也没有刻意隐瞒。提醒周玉本就不是他的责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受害人。   假如周玉经验丰富些,注意到开膛手的动作,自然喜大普庆,卫极画会另外想其他方法解决自己身上的嫌疑,尽可能在劣势中活下去。   假如周玉没有发现…那只能是天意如此。   卫极画知道这样很冷漠,但他也只是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活下去,通过季氏财团得到云海会所,然后接触剧团,弄清楚他体内究竟是什么药物,摆脱掉被药物控制的可能。   任何阻碍这个目标,或者能推动这个目标的人或事,都会被卫极画放在冰冷的天平上称量。   包括他自己的道德,也包括他人的性命。   他走到电话亭边,捡起地上那枚被开膛手遗落、在积水中泛着冷光的特制短刃。   刀身狭窄锋利,握柄处有防滑纹路,是一件精良的杀戮工具。   他端详了片刻,然后,和带走灰雨公寓那把作为凶器的水果刀一样,将其小心地收进了自己湿透的外套内袋。   留着一件连环杀人魔的凶器不太明智,尤其是在被执法局盯上的情况下。任何正常人都不会做出这样自惹麻烦的行为,不过卫极画还是把这把短刀收起来了。   或许……以后用得上。   卫极画抬头望了一眼周玉和开膛手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开膛手在地上挣扎过的痕迹。   沙子…   地上有一撮细微的沙子。   只有一点点,假如不注意看,马上就会被雨冲散。   阿南克市的确靠近海,但海景区离旧城区很远,附近有沙子的地方,只有卫极画和秦惊浪来旧城区时路过的那个建筑工地和附近那个被“金议员”买下,正在重新建设的化工厂。   化工厂戒严,没有工作证不可入内,这些沙子不太可能是来自化工厂,那就是…来自建筑工地吗?   开膛手的人物小传中,“主角”就是在建筑工地发现了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女尸。刚才卫极画也是借着这件事,假装自己一早就发现了开膛手。   可是,那是一天前的事了。开膛手身上怎么还会有沙子?是为了躲避执法局的追捕,藏在建筑工地吗?   有意思,这条信息后续说不定有作用,先记下来。   卫极画悄无声息把沙子处理干净,避免被可能回到现场的开膛手发现。   这时候,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如墨,空荡的大街没有任何行人。   卫极画转身,朝着原先藏匿胖老板尸体的方向慢慢走去。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但他脚步平稳,背影在朦胧的雨雾中消失。   经过开膛手一事,警方肯定会加大搜寻力度,胖老板赖福贵的尸体放在附近不安全,太容易被发现了。   他必须得想办法,在执法局发现之前,把胖老板的尸体处理掉。   反正都又淋了雨被污染了,卫极画也不怕继续淋下去,正好趁着现在街上无人的机会,把胖老板的尸体先转移。   有人说,雨是天上的泪。   如今雨势渐歇,瓢泼的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像垂死病人绵长的喘息,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零星的霓虹光,仿佛铺了一层破碎的油彩。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杂着旧城区特有的颓败甜腻。   卫极画踏过积水与霓虹光影的画布,绕了个大圈,避开可能还在附近搜索的周玉和开膛手活动区域,再次回到那条藏着“麻烦”的小巷。   巷子比刚才更暗了,仅有的微光似乎也被潮湿吸收。   卫极画屏息靠近那个绿色的大型垃圾箱,手指触碰到冰冷湿滑、沾满污垢的箱盖边缘,用力一掀——   空的。   只有腐败的菜叶、纠缠的塑料袋和刺鼻的馊臭。胖老板那具浸透血污的臃肿尸体不翼而飞。   卫极画维持着掀盖的动作几秒钟,大脑陷入空白。   寒意…像蛇一样攀爬上他的身体。   这股寒意并非来自雨水,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的。   尸体…胖老板的尸体怎么不见了?   明明,明明他先前是藏在这个垃圾箱里的,距离他离开不过20分钟!   为什么尸体不见了!?   空无一物的垃圾箱,比尸体更让卫极画感到不安。这意味着未知,意味着有人在他之后来过,悄无声息地移走了“麻烦”。   是谁?目的何在?   卫极画缓缓放下箱盖,金属碰撞的闷响在寂静中分外突兀。   尸体失踪,事情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现在情况未知,必须尽快离开!   他迅速转身,步伐加快,向着巷口那片相对亮堂的光晕走去。   “卫哥?”   一个清朗、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在巷口响起。   卫极画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是楚决。   住在他隔壁的杀人犯少年。同时,也是卫极画原本打算用胖老板尸体嫁祸罪名的目标。   楚决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雨伞,伞面干干净净,映着巷外细碎晕开的霓虹光。这位邻居少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与卫极画相似的蓝眼睛望过来时,清澈透亮,带着一种近乎天然的关切。   啊……原来是这样……   卫极画嘴角上扬,对于事态失去控制的恐慌缓缓退去,心里甚至微妙的有点想发笑。   楚决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偶然。胖老板的尸体很有可能是楚决处理的。   真巧,他刚打算用尸体嫁祸楚决一石二鸟,楚决就提前帮他把尸体处理了?还装作一副普通人的样子假装和他偶遇?   假如卫极画当初没有发觉楚决身上的血腥味,可能真的觉得这会是一个巧合。   但!他是阿南刻传奇男公关!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精心算计后的必然!   睿智的卫极画,对此全然知晓!   楚决以为卫极画在第一层,实际上卫极画已经在第五层了!   虽然楚决帮忙处理尸体的原因无从得知,可卫极画利用精神胜利法,想到自己高出楚决几层,也是胆子大了,立刻就不慌了,甚至感觉自己又能苟活下去了。   狼王脚扑朔,二哈眼迷离!   楚决一个恐怖杀手在这儿给他演普通人是吧?那他就演恐怖杀手!   演吧演吧,看谁演得过谁!   反正尸体的问题解决了,卫极画现在也不急了。   在执法局来之前,他有的是时间陪楚决玩过家家!   卫极画心思电转,脸上迅速调整好了表情。那抹洞察一切的了然被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得救了”的庆幸所取代。   他甚至故意让肩膀松懈下来,显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楚决?”卫极画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被冷雨和惊吓哽住了喉咙,“你怎么……在这儿?”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朝着楚决的方向又走了两步,完全走出了巷口的阴影,让自己隐约可见大片血迹的衣物完全暴露在对方视线下。   楚决的目光果然在他身上扫过,在那可疑的血渍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眼神恰到好处流露出恐慌,随即眉头便蹙了起来,关切的神色更加真切了:“我捡到只流浪猫送去宠物医院,刚回来就看到你往这边走……卫哥,你这是怎么了?”   少年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脚步也向前迈出,很自然地踮起脚尖将伞高高举起,完全罩在卫极画头顶,他的自己半边肩膀和手臂却被暴露在细密的雨丝中。这个动作流畅,又带着诡异的亲昵。   ……流浪猫?   卫极画若有所思,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内。   ——和胖老板的尸体一样,那只被开膛破肚的狸花猫也不见了。   果然……胖老板的尸体是楚决处理的。   “只是一点小意外,遇到了个疯子。”   卫极画不动声色,微笑着回答了楚决的问题,顺势接过楚决手中的伞,“不用担心,都解决了。”   “那…好吧,”楚决语气犹豫,“我们快回家吧,卫哥,旧城区不太安全,这雨也有污染。”   卫极画并不点破,将雨伞向楚决的方向倾斜,“好啊。”   他们穿过无人的街道,回到破旧的居民楼,感应灯依旧时灵时不灵。   到了顶层八楼,卫极画正欲开锁,还没从兜里把驯兽师的胸针掏出来,就见楚决很自然地掏出钥匙,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他家的门。   卫极画:“……”   ???   楚决怎么会有他家的钥匙?!!这让他还怎么继续演下去?   一想到自己家钥匙在隔壁的杀人魔手里,他晚上睡觉都不敢睡太死!   卫极画赶紧投去询问的目光。   “……”   楚决意识到自己的漏洞,也赶紧补救,“这把钥匙一直都在我这。…他,就是、就是被卫哥你顶替的,这间屋子原本的主人,他把钥匙放在我这了!”   “是吗?”卫极画似笑非笑。   “我、我……”   楚决视线飘移,显然也知道自己的理由很拙劣,直接选择逃避,把钥匙塞进卫极画手里,“我昨天忘了给你钥匙…你怎么进屋的?”   “成年人自然有成年人的办法。”卫极画轻笑,接过那串冰凉的钥匙,指尖不经意般擦过楚决的掌心。   ——楚决手上的伤痕比一天前增加了几处。   南刻市的杀人魔们是要完成什么犯罪指标吗?才一天,又去干什么了?又杀谁了?   “谢了,楚决小朋友。”卫极画甩着钥匙圈儿在指尖转动,不动声色地假意挽留,“要进来坐坐吗?”   楚决一愣,尖瘦的小脸漫上一层迷离的潮红,触碰到卫极画指尖的手触电般发颤,也不说话,闷不吭声的跟着卫极画进了屋。   卫极画:……   不是…我就抖机灵客气一句,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多余问了是吧?   卫极画面上丝毫不显,实际上都快夺门而逃了。   他最讨厌社交,一点儿也不想邀请别人进自己家里,更不想邀请杀人魔进自己家里!   楚决一个杀人魔跑来他这种普通人的家里干什么啊?不觉得很奇怪吗?!!   屋子内的灯光被打开,昏黄的光驱散了黑暗。平等照亮卫极画和楚决两人进屋之后的沉默无言。   现在的气氛有些微妙。   昏黄的灯光,空旷的屋子,长相清秀可爱的杀人魔脸颊泛红地盯着自己,很像是那种恐怖版恋爱攻略游戏的场景,卫极画总感觉下一秒自己就会迎来柴刀结局被肢解。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旮旯给木不是这么玩的!游戏选项呢?救一救啊!现在的场景也太荒谬了!   其实不单卫极画觉得荒谬。   楚决也觉得自己很奇怪。   恰好出现在卫极画藏尸的地方,又恰好能拿出卫极画家中的钥匙。   他的谎言很拙劣,像廉价洗洁精吹出来的泡泡,轻轻一戳,就会猝然迸碎。而卫极画……好像知道他在撒谎,却没有戳穿他。   楚决讨厌谎言。   在一天前,第一次见到卫极画的时候,他盯上了卫极画,把卫极画视做新的猎物。   他是打算杀了卫极画的。   他甚至没在卫极画因污染昏迷时动手,而是要等到卫极画清醒,恶劣地想看到卫极画恐惧扭曲的表情。   可卫极画着实是个很奇怪的人。   卫极画太诚恳了,楚决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从没见过会无论后果如何,都诚恳告诉他真相的人。   从小生活在旧城区的楚决,见到的永远是歇斯底里又神经质、喜欢贬低他的“母亲”。还有常年缺位、满嘴恶心谎言、自认有苦衷的“父亲”。   除此之外,就是抽着烟面露疲态的性/工/作/者、浑身酒气的混混、行事粗鲁的帮/派/成/员。一起长大的同龄人也大都是不知父母姓甚名谁,只能在街头小偷小摸混饭吃的乞儿。   楚决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成长环境,他日复一日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以为这就是必定的轨迹。   想要的东西就去抢,讨厌的人就杀,至于从幼童成长至少年阶段的情感需求,他从未得到过满足。   在见到卫极画之前,他甚至连一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就连身份档案里的姓名都是空白。   从来没有像卫极画一样的人,会蹲下身,用平等的视角温声和他说话。   明明卫极画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吗?为什么无论遇到什么事,卫极画都显得那么从容,温和、情绪稳定?   先前,不需要他刻意讨好,卫极画就夸奖他,还为顶替某人身份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和他道歉。现在还叫他“小朋友”?   楚决只在很小的时候,因为被“母亲”打得受不了,偷偷离开家,跑出旧城区,才被送他回家的警察叫过“小朋友”。   ——被送回家的结果就是差点被“母亲”打死,还被关在屋子里饿了一周。   而这一次,“小朋友”这样的称呼,出奇的……动人。   楚决被这个称呼砸得晕乎乎的。如那些吸食了违禁药物的瘾君子,如他那个酗酒嗜赌的“母亲”。   他忽然感到很难过,好似自己也吸食了某些叫人失去理智的东西,被磁石吸引般不听使唤的跟着卫极画,每一步都如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就这样昏头转向,跟着卫极画回了家。   “喝杯热水?”卫极画在叫他,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云端。   楚决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那张熟悉的旧沙发上了。但沙发上丑陋裸露的弹簧和海绵不知什么时候被卫极画随手脱下来的外套遮挡。   而卫极画本人,则半蹲在他面前,如他想象中妥帖沉静的父亲、温柔包容的母亲,抑或是一位好脾气的兄长,温和地注视他、等待他。   这样半蹲的姿态,放低了身段,却丝毫没有卑微感,反而有种奇异的掌控力。   像一头暂时收起爪牙、审视着误入领地小兽的大型野兽,优雅,从容,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怠。那件湿透衬衫紧贴着卫极画挺拔的身躯,隐约勾勒出流畅而蕴藏着力量的肌肉线条,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楚决心脏砰砰跳,在卫极画迷惑的目光中慌忙垂下眼,却又忍不住从睫毛的缝隙间,贪婪地偷觑着近在咫尺的卫极画。   卫极画的眉眼间距很窄,垂下的眼睫在眼尾处投下一片浓郁晦暗的阴影,鬼气森森的凛冽压迫感……惊心动魄。   他从雨中来,更是加剧了这样的鬼气。半长黑发湿漉漉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勾勒出过于清晰锋利的轮廓。   身上大片大片晕开的暗红血迹在昏黄灯光下触目惊心,像泼洒开的不祥墨迹,散发着铁锈与雨水混合的冰冷腥气。   这明明该是恐怖片里杀人狂魔的形象,可楚决却觉得……兴奋极了……叫他心悸。   楚决感到喉咙发干,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他想触碰卫极画身上的血迹,想卫极画用冰冷的手捧起他的脸,好看清卫极画那双总是笼罩着朦胧雨雾的倦怠眼眸深处到底是什么。   好想……好想杀了卫极画!将卫极画永远占为己有!   这样,无论他做什么样的梦……卫极画都会像鬼怪一样幽幽从他身后出现,扼住他的脖颈,温声哄他入睡吧?   “楚决?”   卫极画低缓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询问,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楚决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灰蓝色眼眸。   卫极画依旧半蹲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应,眉尾挑起,脸上没有丝毫不耐。   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楚决脸颊彻底烧了起来。   “我……我没事。”他声音细如蚊鸣,几乎听不清,“卫哥……你身上……血、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卫极画看着眼前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沙发里的少年,心里的荒谬感和警惕不知怎的掺杂进了一丝微妙的兴味。   “啊,是该处理一下。”卫极画顺着楚决的话,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起身时带起的微凉气流拂过楚决的脸颊,伴着雨水和极淡的、属于卫极画自身的冷冽气息。   楚决像是被这气息和动作惊醒,下意识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像个亦步亦趋的小尾巴,“卫哥,我、我去给你找衣服!”他语速飞快,急于表现什么般急切,还有丝被看穿心思后的心虚。   “那就谢谢了?”卫极画语气轻飘飘的,把手中装着热水的玻璃杯递给楚决,好似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转身走向浴室。   就在握住门把手即将推门的刹那——   卫极画忽然又顿住了动作。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楚决。”   在墙壁投下的阴影里,卫极画忽然又开口叫了楚决的名字。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半眯着,眼尾的弧度被拉长,里面不再是惯常的温和倦怠,沉淀下一种幽深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   “怎、怎么了?卫哥?”楚决心脏狂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玻璃杯捏碎。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伪装,都在卫极画审视的目光下无所遁形,说话都笨嘴拙舌了起来,“卫、卫哥……”   卫极画稍显无奈,微微偏了偏头,“楚决——”   “看年长者的眼神,不要跟同性恋一样。”他慢条斯理说。   “……”楚决的呼吸彻底屏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哈…逗你的,别那么可爱。”卫极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短促闷笑,没再等楚决的反应,便径直推开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门在卫极画身后轻轻合上了。   楚决呆呆捧着卫极画给他的热水,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又以一种更凶猛的速度重新席卷而来,甚至蔓延到了脖颈。   卫极画给他的热水,里面加了少量糖,柔和又不容拒绝地顺着喉咙涌入腹肚,好似把他当作一个孩子在哄。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撞得耳膜嗡嗡作响。羞耻、慌乱、无措、还有被卫极画那游刃有余的姿态和话语微妙撩拨起的、更加扭曲的悸动。这些从未有过的情绪混合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几乎要将他淹没。   楚决形容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在悬崖边跳舞,明明看得到脚下是万丈深渊,却因为知道身后有人从容注视他,随时能伸手将他拉回,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全感和兴奋。   “卫极画…卫极画……”楚决反复默念卫极画的名字,还是无法抑制住这样扭曲的依赖感。   需要做点什么?需要做点什么才能填满心中的空洞与渴望?   要不然、要不然现在去把附近比较嚣张的其他罪犯都杀了吧?   对!对!一定要警告那些杂种才行!特别是今天那个开膛手!   走廊里感应灯的光明明灭灭,映着少年仓促离去的背影。   “终于走了……”   后面的卫极画躲在墙角,狗狗祟祟看着楚决离开,窝窝囊囊地松了口气。   哈、哈……真好啊,又暂时保住命了。   ——现在的年轻人也挺好哄的嘛,怎么小周警官就很难哄?   ————————   我看营养液反正也差不多了,为了连接性就先提前把加更写了,所以这章二合一[玫瑰][玫瑰][玫瑰] [20]办法:  浴室内,温热的水流冲去血迹。水珠顺着卫极画挺拔的鼻梁和线条清晰   浴室内,温热的水流冲去血迹。水珠顺着卫极画挺拔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颌滑落。   卫极画把狼尾状的发梢拧干,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楚决”看起来太人畜无害,年纪又比较小,和他碰到的其他杀人魔都不一样。以至于他在保住命的间隙故意逗了一下。   楚决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有意思。   那种混合了仰慕、依赖、扭曲欲望和笨拙掩饰的状态,虽然麻烦,但未必不能成为一种……有趣的变量。   就像当初卫极画从秦惊浪手中要到周玉的电话号码一样。牌局之上,任何一张牌都有作用,好牌烂牌备用之牌,先拿到手再说,重点是看出牌者怎么打。   卫极画不需要完全掌控楚决,他只需要确保,在这场复杂的牌局里,楚决这个没有具体人物小传的角色最终会落在他希望的位置上。   这就够了。   卫极画扭了扭脖子,换了件衣服。   衣服是楚决从外面回来时给他带的,不知道在哪儿买的,感觉和他在云海会所当男公关穿的那身一个风格,一股忧郁艺术家气息,把他身上鬼气森森的阴鸷压迫感都弱化下去了。   至于楚决怎么知道他尺码的,卫极画选择装傻,假装没注意到这点。   他甚至选择性忽略了楚决在回来找他之前也换了件衣服。只当没闻到楚决身上没来得及处理干净的血腥味。   换了衣服都没压住血腥味,很明显,楚决又杀了人。   卫极画常常为楚决的效率而感慨。   这么短的时间,楚决不但给他带了衣服,还抽空去杀了人。简直就是时间管理大师,杀人魔中的杀人魔。   要是揭穿楚决,卫极画觉得自己恐怕当场就没命了。说不定尸体还得被楚决这心理扭曲变态的缺爱小孩儿搬床上当抱枕。   这时候,装傻就是最有用的做法。糊涂一点,未必不好。   卫极画做好心理建设,走出浴室。   楚决大概是在外面杀完人冷静下来了,正看似乖巧地坐在客厅里等他。身形单薄,下巴尖尖的,看起来是个常年营养不良的少年人,独自坐在客厅时,脸上没有惯常亲昵的笑容,瞧着有些阴郁。   可看着卫极画出来,楚决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卫哥,吃点药吧。”   楚决殷切地把上次给卫极画吃的抗污染药和感冒药递给他,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卫极画,像只叼着老鼠给主人的小猫,“淋了被污染的雨,不吃这个很难熬的。”   卫极画感觉自己有点哽住。   上次吃药是不知道情况,这次知道药是季氏财团的,他哪里还敢吃?   “不用了。我不习惯吃药。”卫极画把不知不觉就挽住他手臂的楚决撕下来,推拒道,“我自己会好的。”   “卫哥是担心这药的副作用吗?”楚决笑出一个酒窝。   卫极画沉默片刻,忍不住问,“你知道有副作用?”   “副作用具体是什么不太清楚……虽然大家都觉得季氏财团好…不过我是不太相信啦,季氏财团凭空给的,怎么可能会是好东西?”   楚决被卫极画问得不太好意思,“不过只有季氏财团才针对生产了抗污染的药。不想吃药只能自己小心不被污染的雨淋到。如果不小心被雨淋到了…不吃药只会病死。旧城区那么多人都吃了,就算有副作用,先死的也是别人。卫哥你不用太担心啦。”   “谢谢,我还是自己硬熬吧。”卫极画勉强扯出个笑。   他之前还怀疑是楚决在他药里加东西,或者是故意给他吃季氏财团有问题的药。原来这药不吃会病死啊。这么说来,他是不是还得谢谢楚决?   哈、哈、完全高兴不起来。意思就是说他现在要么就因污染熬死,要么就继续吃季氏财团的药?   …还是尽快搭上剧团吧。相比起来,剧团的神经病杀人魔和高智商变态罪犯们显得尤为亲切。卫极画想。   “那好吧…撑不住一定要吃药哦。”楚决对卫极画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暂时不想卫哥死在其他地方。”   卫极画假装没听出问题,干笑,“谢谢你的祝福。”   “不用跟我那么客气啦…卫哥。”楚决红着脸低下头,“对了…我还没有仔细了解过卫哥呢。你和他…”说到这,楚决扭扭捏捏的补充,“就是卫哥你顶替身份的那个人,你年纪好像比他大一些。”   “大四岁吧?”卫极画闻言在心里算了算原书主角在现在时间段的年纪,“他18岁,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那卫哥你就是21,还是大学生啊……”楚决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于梦幻的憧憬。   他望着卫极画,微微仰头,视线仿佛穿透了斑驳的天花板,投向某个遥远而洁净的地方。   “卫哥,大学里…是什么样子的?”   楚决的语气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课本里说,那里有很高很高的教学楼,有能够倒映出蓝天的大玻璃窗。图书馆里的书多得能从地板堆到屋顶上,空气里都是好闻的纸墨味道……还有很大的绿色草坪,学生可以抱着书躺在上面晒太阳。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只是躺着。”   少年的声音充满了向往,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如此具体,仿佛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   卫极画有点摸不懂楚决忽然聊这个干什么,心生警惕,生怕楚决莫名其妙捅他一刀,赶忙附和,“你的年纪也是该上大学了吧?”   “我本来今年就要去了…是南刻大学呢。就在海景区那边,比起其他跨城市的大学,离家并不远。坐地铁可能一个多小时就能到……”楚决说。   “但是录取通知书被我妈撕了,那么一点距离对于我来说,好像一瞬间就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再也够不到了。”   楚决语气平淡地叹气,“最后就只能烂在旧城区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了。”   听到这话,虽然不知真假,但卫极画的心脏还是莫名揪了一下。   楚决的语气很平淡,却比任何刻意的表演都更具冲击力,比起那些情绪崩溃歇斯底里的人,楚决给卫极画的感受更多是麻木。   卫极画是个烂好人,最见不得小孩儿读不成书。   想读书的小孩儿读不上书,对于所有传统思想的普通人来说都是天大的事。   假如楚决是个正常的少年人,卫极画多少得看在邻居关系和最初楚决给他指路的人情安慰几句,并且趁着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帮忙补办相关文件。   要是家庭困难,或者是其父母刁难,看小孩儿可怜,卫极画说不定还会出钱付学费。   ——不图钱,也不图什么回报,纯属是卫极画爱当圣人。   但如今,卫极画面前的少年人是个喜怒无常的杀人魔。   卫极画哪里还敢多接话,生怕激起了楚决的嫉妒心理被杀,连忙故作轻松道,“我中途休学了,大学里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楚决皱眉,“休学?为什么?”   卫极画随口忽悠,“精神问题,涉嫌谋杀。”   “这样啊…”楚决若有所思的盯着卫极画,小声嘟囔,“怪不得…”   卫极画没听清他嘟囔了什么,疑惑歪头,“什么?”   “啊,没什么……”楚决又恢复了眉眼弯弯的表情。   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敲门声沉稳有力,透过老旧的防盗门板清晰传了进来。   卫极画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   他不认识其他人,能来家里找他,还正常敲门的只会是警察。   从周玉追着开膛手离开,到卫极画处理完胖老板的尸体,或者说发现胖老板的尸体被楚决处理,再回到这里洗澡换了身衣服,时间已经过去不少。   旧城区环境错综复杂,周玉追捕时因为和卫极画拉扯慢了一步,肯定没有抓到开膛手。   那么开膛手逃脱,包括对卫极画的怀疑和卫极画的各种表现,周玉必然会汇报给他队长兼师父陈永年。那么,陈永年带队找上门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看来小周警官汇报得很“详尽”,陈永年警官的行动力也一如既往的强。   卫极画缓缓站起身,准备开门。   一旁听见敲门声的楚决却不知道他的想法。   显然,和卫极画聊天中途被打断,让楚决很不高兴。   楚决无声将手伸向身后。脸上的笑容消失,对着卫极画才展现的亲昵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被冰冷的警惕和不易察觉的阴鸷取代。   卫极画见势不对,赶紧在他掏刀之前按住他。   “楚决,”卫极画温和又不容质疑道,“这种事情交给大人处理。”   “卫哥…可是……”   “没有可是。”卫极画说。   ——卫极画暂时还不想因为楚决和执法局当面打起来。   说实话,楚决怎么样,他一点儿都不在意。主要是怕因为楚决这问题少年袭警,连累他也被逮捕进去吃牢饭。   “成年人在场时,哪需要小孩儿操心?”卫极画安抚性把楚决挡在身后,拎着后颈把他往后推,随口道,“一点小事罢了。”   说着,卫极画不紧不慢走到门边。   防盗门的猫眼并未被遮挡。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正是卫极画熟悉的陈永年警官。   陈永年的国字脸紧绷,眼神锐利如鹰,即使隔着模糊的猫眼镜片,也能感受到那股严肃而压抑的气场。他身后则是两名身材魁梧,表情肃穆的陌生警察,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了枪。至于先前去追开膛手的周玉则并不在其中。   这阵仗比卫极画预想的还要大一些。   “陈警官?”卫极画拉开门,露出一个笑容来,“都快晚上了,晚上好啊?要不要进来喝杯水——”   他的话被陈永年抬手打断,这位经验丰富的中年警官将卫极画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目光在卫极画特地换了一身的衣服上停留两秒,眼神更加冰凉。   “卫极画,”陈永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你与‘开膛手’的袭击并逃脱一案存在重大关联,甚至可能是其同伙或协助者。现在,请你立刻跟我们回执法局,接受调查。”   “同伙?协助者?”   虽然知道执法局可能会怀疑自己,但卫极画真有点麻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荒谬表情,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一点,带着被冤枉的委屈,“陈警官,做事情要讲证据好不好?我是受害者,开膛手那个疯子当时差点把我杀了,要不是周警官及时赶到,我……”   “周玉的汇报我们听了。”陈永年再次打断他,语气更加严肃,“过程是很精彩,但其中许多细节经不起推敲,最关键的是开膛手在你面前逃脱了!在那种距离,那种情况下,他怎么就这么恰好挣脱?还恰好跑掉了?”   陈永年向前逼近一步,带来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而你,卫极画,毫发无伤,甚至还有心情在这里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怎么?想销毁证据吗?要不要解释一下,你先前那身衣服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子弹,直指要害。   卫极画能够感觉到陈永年身后那两名警察投来冰冷审视的目光。   更重要的是,在他身后,屋内的阴影中,楚决也幽幽看着。   假如他回答不上陈永年的问题,警方要强行带他去执法局,那么,视他为猎物的楚决绝对会因为占有欲作祟对警察出手。   到时候,卫极画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冷静,冷静,不要陷入警察的节奏…问题不是一定要回答的,问题是可以转移的。   不要因为压力回答对方的具体问题,要将话题引向对方,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陈永年敲门通知他配合调查,而不是直接破门而入,就代表对方没有直接证据。所以一切都还在掌控之内。   最重要的是不能慌,慌乱就是承认。   保持从容。   “陈警官,”卫极画的声音沉下来,透着无奈,“我理解你们急于破案的心情,开膛手逃脱,压力对你们来说很大,对吧?”   “但你们把气撒在我这个真正的受害者身上,是不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卫极画微微歪头,灰蓝色的眼眸直视陈永年,其中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你们现在抓我回去,无非就是关起来审问,浪费时间。或者是为了上一次‘灰雨公寓’和‘云海会所’的案件公报私仇,想找出我是凶手的证明?”   “卫极画!你什么意思?!”陈永年厉声道。   “不要误会,在下只是提醒您罢了。”卫极画微笑,“您当然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抓我回去,但开膛手不会等你们,他会在外面继续杀人,而你们,除了多一份写不清的报告……什么也得不到。”   陈永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卫极画。你现在只需要配合调查!”   “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我也不想看到无辜的女孩惨死在那种垃圾手里。”   卫极画轻笑,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蛊惑的意味,“陈警官…我有办法帮你们抓住他。立刻,马上。”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陈永年身后的两名警察明显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陈永年本人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没有立刻表现出动摇。   “你有办法?”陈永年的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什么办法?你以为你是谁?”   卫极画微笑,“我只是一个……碰巧观察力还不错,又刚好对某些细节比较在意的‘普通人’。”   ————————   因为明天要上夹子,所以明天的更新从凌晨调整到晚上11点之后[玫瑰][玫瑰][玫瑰]上完夹子之后就是正常的晚上更新了。 [21]诱饵(二合一):  “陈警官,我给你变个小魔术吧?”\r\n\r卫极画微笑着对陈永   “陈警官,我给你变个小魔术吧?”   卫极画微笑着对陈永年摊开了手掌。   空的。   就在陈永年要发怒时,他却手腕一翻,手掌中心出现了几粒非常细小的灰白色沙粒。   “这是、?”   “这是我在开膛手逃脱的地方找到的。”卫极画平静地解释,“里面混杂了石灰,还有一点儿水泥碎屑。这种混合物,只会出现在旧城区附近‘新城建设’的建筑工地。”   陈永年的目光死死盯住卫极画掌心那几粒微不足道的颗粒,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这个细节,周玉的汇报里完全没有提到!现场勘查可能也忽略了!如果这是真的……   “卫极画,你确定这是你在现场捡到的?”陈永年严肃问,“你应该知道作伪证的后果吧?”   卫极画没有正面回答,只微笑,“协助警官办案是每一个市民应尽的义务。”   换而言之,意思就是,没有撒谎。   “开膛手被周警官打伤了。”卫极画继续说道,语气笃定,“他需要地方躲避追捕。一个混乱、人员复杂、又有大量遮蔽物的建筑工地,是绝佳的藏身之所。更重要的是……他今晚一定会再次出手。”   “今晚一定会出手?卫极画,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要问为什么的话……”卫极画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奇异的光泽,半真半假道,“说不定,我是创造这个世界的神,对一切都了若指掌呢?”   卫极画倒没有说假话。他说开膛手今天晚上会做案,那开膛手就一定会做案。   ——毕竟他在开膛手人物小传里的设定就是这么写的。   “开膛手”骨子里是个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的矛盾体。   他享受杀戮带来的掌控感,却又害怕正面冲突,所以只敢对动物和女性下手。   今天对卫极画出手,是因为“开膛手”以为卫极画只有脑子能用,想在卫极画没有时间布局的情况下,尝试狩猎卫极画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高智商罪犯”。   可“开膛手”输得很彻底。   既没有成功杀了卫极画,还差点儿被长相清秀稚嫩的周玉逮捕。面对这样的结果,“开膛手”那点卑劣的自尊心必定受到重挫。   按照“开膛手”的思维逻辑,这种时候,一定会急于再次作案,赶紧杀几个落单的女性,以此证明自己的“强大”,维持自己那点儿可悲的自尊心。   但这些信息,肯定是不能当做理由拿出来说服陈永年警官的。   “给我个机会吧,”卫极画说,“配合我,假如抓不到开膛手,你们就把我当犯人抓进去,怎么样?”   “陈警官不是一直都很想把我抓进审讯室好好审审吗?”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不远处红灯区的喧嚣。   陈永年定定盯着卫极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怀疑、忌惮、震惊、权衡……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腾。   卫极画提出的方案大胆冒险,听起来居然具有一定可信度。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让卫极画这样一个嫌疑极大的“普通市民”参与对开膛手的抓捕行动,本身就是违规,万一出现了差错,或者这根本就是卫极画的另一个圈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力在沉默中累积。   最终,陈永年狠狠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绝。他看了一眼身后同样面色凝重的下属,又看了一眼平静等待着的卫极画。   “你需要我们怎么配合?”陈永年沉声问。   这几乎等同于默认了卫极画的方案。   ——陈永年当然会同意,因为陈永年不但想抓到开膛手,还更想抓住卫极画。   卫极画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开膛手只敢对女性动手,让女性做诱饵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委屈一下小周警官吧?”   “…什么?”陈永年完全没理解卫极画的意思,“开膛手刚从周玉手底下逃脱,你又说他只敢对女性动手,那让周玉做诱饵有什么用?开膛手怎么可能会上钩?”   卫极画摊开手掌,“说不定呢?”   ……   周玉觉得,今天绝对是他从警以来最荒谬,最耻辱的一天。   先是他的私人电话号码不知道被哪个蠢狗同事给了卫极画,以至于被卫极画利用,让卫极画把他当狗一样逗得团团转。   本来都抓住了的开膛手,也中途跑了没追到。   等到他刚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执法局,准备为今天这乱七八糟的事件写那份注定会很长的工作报告,还没在椅子上坐热,就又被师傅陈永年一个紧急呼叫拎到了旧城区。   周玉甚至没来得及问清楚具体的任务,就被几个憋着笑的同事连拖带拽的塞进了警车后座。   两小时后。   倒霉的小周警官被迫换上了一身从红灯区某个舞厅借来的高开叉礼裙,戴着假发化了妆,茫然的站在旧城区的“新城建设”工地中。   巨大的钢筋骨架在夜色中如同怪兽的骸骨,半成品水泥楼房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工地内堆满了建材和垃圾,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废弃塑料布的哗啦声,更添几分阴森。   穿着裙子的小周警官站在工地的沙堆旁,仍在思考……   他呆呆看着负责接应的其他同事一边笑他一边开着车躲远,发现连他师傅陈永年都没吭声。   他心目中最崇拜、最有经验、最不苟言笑的师傅陈永年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似乎也在憋笑!一直在笑,都没停过!   如同师傅陈永年一样,周玉也是个小古板。   从警校毕业宣誓的时候,他怀揣着自己的梦想,以为自己会成为深受市民信任的正义使者,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做了警察后会这么丢脸!   卫极画绝对是故意的!   为了正义,他忍!   女孩都能穿裤子,他为什么不能穿裙子!   周玉羞愤地努力把开叉开到大腿根的裙子合拢,扶了扶左耳发侧的鸢尾花宝石耳挂。   这耳挂是卫极画借他的。以开膛手可怜的自尊心,杀不了卫极画,晚上在寻找其他猎物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寻找与卫极画装扮相似的人。   而卫极画一直戴着的鸢尾花宝石耳饰,既可以吸引开膛手,又可以遮挡周玉佩戴的蓝牙耳机,自然是不二之选。   “喂喂喂,听得到吗?小周警官?”蓝牙耳机里传来了卫极画的声音。   “听到了!卫极画!别一直喊我!”周玉觉得卫极画干什么都像在挑衅他,摁着隐藏在耳饰下的蓝牙耳机咬牙切齿,“你最好祈祷开膛手真的会出现!”   “别那么紧绷,小周警官。”卫极画含着笑意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耳机中传来,“你现在伪装的是女性,走路的时候把披肩披好,别让开膛手看出你的肩宽比例有问题。”   “用不着你说!我知道!”周玉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诉自己现在是在完成任务,忍气吞声扯了扯肩膀上的皮毛披肩,努力适应脚下的高跟鞋往建筑工地的阴暗小路深处走。   随着他一歪一扭小心翼翼的步子,后方路灯的光晕越发微弱,工地黑暗的寂静仿佛能将人吞噬。   工地墙上用油漆喷涂的鲜红标语长长一排。   [生命宝贵,安全第一。]   [效率至上,安全不忘。]   [时刻系好安全绳,生命安全一绳牵。]   就在周玉贴着墙壁走到“生命安全一绳牵”的位置时,一阵隐没在轻微风声中的细小脚步声从一堆废弃的水泥管后面传来。   周玉屏住了呼吸,控制自己的视线维持在脚下的地面不要移动。   裙摆摇曳,下方的高跟鞋歪歪扭扭踩着建筑工地的泥灰,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一个痕印。   身后,更大的脚印悄无声息覆盖了高跟鞋的印记。   是一双灰色的短靴,随后是“新城建设”工地里的工人们惯常穿的灰色耐磨连体工装。   穿着这身工装的男人压低头上的安全帽,盯着前方身着长裙的背影,抬起了阴沉的眼睛。   赫然正是今天从周玉的追捕下逃脱的开膛手!   因为白日的打斗,他的脚步有些僵硬,特制的刀也被卫极画给捡走了。   开膛手脑海里充满想再次证明自己能力的疯狂,他握着另一把普通的短刀,遍布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前方那个“柔弱无助”的身影。   落单的女人,女人……   穿着浅蓝色的开叉礼服长裙,脸圆圆的,清秀可爱,粟色长发编成了半披,耳侧发间挂着蓝紫色的鸢尾花耳饰。   不知这女孩是冷还是有些胆怯,裹紧了白色的皮毛披肩,踩着高跟鞋走路的步子歪歪扭扭……看起来年纪很轻,像是家道中落,不得不沦落至此,在附近陪酒喝多了,才醉醺醺的走近路回家。   开膛手最喜欢这样的猎物……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就能抓住,就能看到对方漂亮的脸在死亡面前惊慌哭嚎,满足他内心扭曲的欲望。   多漂亮的年轻女孩啊,细腰中有股韧劲,随着走动,腰肢和长发一摇一晃。不知道腹腔被破开时,挣扎的力度会不会像一只要被杀死的小羊呢?   最重要的是…这女孩耳侧发间的耳饰,在黑暗中看起来竟然与白天在卫极画耳侧看到的一模一样!   真好啊……   开膛手的嘴角咧开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肾上腺素混合着扭曲的快感在血管里奔涌。他像幽灵一样缩短着距离,享受着“猎物”毫无察觉的“脆弱”。   五米、四米、三米……   就是现在!   开膛手眼中凶光暴起,脚下猛地发力,不顾白天伤势带来的刺痛,如同扑食的恶狼,直冲向那个“毫无防备”的背影!手中的短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直刺向“她”的后心!   “动手。”   耳机里,卫极画平静的指令几乎与开膛手的动作同步响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周玉在刀刃及身的刹那向侧方滑步,同时拧腰、旋身!厚重的皮毛披肩被他猛地向后甩出,像一张大网般罩向开膛手的头脸!   “你?!你是!!”开膛手猝不及防,视线被遮蔽,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周玉已经完成了转身。他那张清秀稚嫩的漂亮小圆脸上此刻写满冷厉和嫌恶,对着一脸惊骇的开膛手厉声喝道:“警察!别动!”   埋伏在四周阴影中的其他警察也如同出闸猛虎,随着他的喊声瞬间扑出!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撕裂黑暗,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不许动!”   “放下武器!”   开膛手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化为极致的惊愕与恐慌。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挥刀逼退周玉,但四面八方都是警察,退路已绝!   怎么回事……怎么是警察,怎么会有那么多警察?   警察怎么知道他会躲在这里?警察怎么知道他会再次作案?   开膛手在强光手电刺目的白光中,恍然注意到周玉耳侧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   啊…原来是这样,原来不是和卫极画的耳饰长得相似,这根本就是同一件耳饰!   是卫极画!是卫极画主导了这一切!   是卫极画没有放过他!   “束手就擒了?”   一道清晰平稳带着点倦怠的声音,穿过刺目的强光和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开膛手的耳中。   仿佛摩西分海,围拢的警察默契地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   在所有手电光的聚焦下,卫极画的身影缓缓从人群后方的阴影深处走上前来,脚步不疾不徐,带着难言的矝贵与游刃有余。   他身形颀长挺拔,和周围全副武装神情紧绷的警察形成鲜明对比。惨白的强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界限,将他本就深邃的眉眼轮廓勾勒得更加立体,甚至加剧了非人的森森鬼气。   卫极画没在意这点,随意转了转脖颈,几缕发丝垂下,在他灰蓝色的眼眸前投下些许阴影,让他的冷漠倦怠显得更加幽深莫测。   他就这样,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开膛手近乎于崩溃的视线中,闲庭信步般走到了包围圈的前沿,距离惊恐万状的开膛手不过数步之遥。   夜风拂过卫极画额前的碎发,卫极画微微掀开眼皮,屈尊降贵地将目光施舍在开膛手那因为极度震惊、恐惧和怨恨而扭曲的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轻微的弧度。   近乎于俯瞰蝼蚁挣扎般平静,以及高高在上的……漠然。   “又见面了,开膛手先生?”   卫极画露出一个微笑。声音不高,冰锥般尖锐森寒地刺入开膛手混乱的大脑。   开膛手满是血丝的眼睛睁得很大,呼吸因为惊恐与愤怒变得混乱而急促。   卫极画…又是这种该死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平静语调!白天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仿佛他所有的一切,所有自以为是的狩猎,在卫极画眼中都只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泛善可陈的无聊表演!   “啊——!!是你!是你!都是你!”   开膛手彻底崩溃了。   残存的自尊,对警察的恐惧,狩猎再次失败的挫败,以及对眼前这个仿佛操纵一切的青年深入骨髓的恨意,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彻底冲垮了开膛手最后一丝理智。   他不再顾及周围的枪口,不再考虑逃脱,血红的眼睛里只剩下卫极画那张平静得令他发狂的脸!   “我不会受你操纵!我要杀了你!!!”   伴随着一声歇斯底里不似人声的咆哮,开膛手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将手中的短刀朝着卫极画狠狠掷去!同时,他整个人也不顾一切地疯狂扑向卫极画!   卫极画懵了。   ——什么叫做不会受他操纵?开膛手到底在警察面前乱说些什么?!想诬陷他,把杀人的罪名甩他头上,好拖他下水吗?!!   “卫极画!小心!”   周玉见卫极画不闪不避,瞳孔骤缩,厉声示警的同时身体已经本能地扑上前,试图挡在卫极画身前或拦截开膛手!   掷出的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不知是否是因为开膛手情绪失控,力道和准头都失了水准,在最关键的时刻偏移,擦着呆住的卫极画衣角飞过,“叮”的一声钉在了后面的水泥墙上。   而扑过来的开膛手,则被反应迅速的周玉侧身用一记凌厉的肘击狠狠撞在肋下!   “呃!”开膛手痛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侧面倒去。   他所倒向的方向,恰好是工地墙面与一堆散乱建材形成的夹角。墙面上,那行鲜红刺目的标语在强光下异常清晰:   [效率至上,安全不忘]   开膛手踉跄的脚在混乱中绊到了一根半埋在沙土里锈蚀严重的废弃钢筋。这根钢筋原本是某处简易围栏的一部分,如今…早已松动。   “咔嚓……哗啦!”   钢筋被开膛手一带,连同其连接的一片早已腐朽的薄木板和杂物,瞬间被扯动、塌陷!   而那片木板下方,赫然是一个被垃圾和废弃帆布半掩着的狭窄坑洞!坑洞约深两米,内壁因为施工粗糙和年久失修,裸露着参差不齐、尖锐狰狞的钢筋断头和混凝土棱角!   “啊——!”   开膛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骇到极致的尖叫,整个人便随着塌陷的木板杂物,一头栽进了那个黑暗的坑洞之中!   “砰!咚!咔嚓!”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与断裂声从坑底传来,在突然死寂的工地上回荡,令人牙酸。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开膛手崩溃暴起掷刀扑击,到周玉拦截,再到开膛手踉跄绊倒,触发连锁反应坠入深坑……不过短短两三秒。   当警察们的手电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突然出现的黑黢黢坑洞口时,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血液瞬间冻结。   开膛手以一种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卡在坑底……   一根锈蚀严重,婴儿手腕粗细,从坑壁斜刺出来的尖锐钢筋不偏不倚,正好从开膛手左侧太阳穴上方贯入,穿透头颅,从另一侧刺出!   鲜血和灰白色的混合物正顺着钢筋缓缓流淌。   而开膛手瘫软的身体下方,是更多杂乱尖锐的混凝土碎块和钢筋断头。   开膛手大睁着眼睛,瞳孔涣散,脸上还凝固着坠入前那一刻的极致惊骇与不甘。   在他尸体的正上方,坑洞边缘的墙面上,那行建筑工地鲜红标语的后半句“安全不忘”,仿佛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注脚,漠然地俯瞰着下方这血腥的一幕。   [效率至上,安全不忘。]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工地。只有夜风穿过钢筋骨架,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更添几分阴森。   所有警察,包括刚刚完成拦截动作,还保持着防御姿态的周玉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们怔怔地看着坑底那具死状凄惨、离奇到极点的尸体,又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行刺目的标语。最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缓缓地、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悸和恐惧,聚焦在了场中唯一还保持平静的人身上。   ——卫极画。   卫极画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位置都没怎么移动。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微微垂眸,看着坑洞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惊讶,也无怜悯,只有深潭般的平静。仿佛眼前这戏剧性到匪夷所思的死亡,这鲜血淋漓的场景,都只是司空见惯的寻常景象。   甚至可能……这一切早就在卫极画的预料之中。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附骨之疽,迅速在每一个警察心中扎根蔓延,带来刺骨的寒意。   沙子——精准定位工地。断定开膛手今夜必定作案,且会袭击“女性”。   耳饰——引导开膛手注意,刺激其情绪。   现身——彻底引爆开膛手的疯狂,使其失去理智,行为失控。   然后,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警察的包围之中,开膛手以一种“完全意外”、却又巧合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死在了卫极画预设的“陷阱”里,高效而安全地,死在了那句充满讽刺意味的[效率至上,安全不忘]鲜红标语之下。   每一步,都是卫极画精心计算好的棋局。   他们这些警察,周玉的伪装和埋伏,甚至开膛手本人的崩溃和死亡……都成了这棋局上按部就班移动的棋子!   这是何等恐怖的算计能力?这是何等冷酷的心性?卫极画不仅算到了敌人的行动,甚至算到了敌人的情绪,算到了环境中的每一个致命细节,并利用它们,完成了一场看似“意外”,实则“完美谋杀”的清除!   卫极画真的是人类吗?   这种级别的高智商罪犯,他们真的能够将其抓捕归案吗?   光是想到与卫极画为敌,所有警察心中就生出了一股仿若人类面对深海的恐惧。   陈永年的脸色在强光下苍白如纸,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握着枪的手心全是冷汗,目光死死锁在卫极画身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的可怕。之前的所有怀疑、忌惮,在此刻这血腥而诡异的“意外”面前,被放大到了极致。   周玉更是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四肢冰凉。他回想起卫极画在耳机里对自己平静下达指令的样子,回想起卫极画分析开膛手一定会再次作案时笃定的语气,回想起卫极画递给自己耳饰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一切,难道都是为了此刻?   卫极画……到底想干什么?   “嗯?死了啊……”   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从卫极画喉咙中溢出。   卫极画抬起眼,扫过周围如临大敌的警察们,最后,目光落在陈永年铁青的脸上,嘴角那抹难以琢磨的弧度似乎加深了。   “看来,不需要警官们再费心抓捕他了。”   卫极画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这句话在死寂的现场,在惊魂未定的警官们听来,不亚于计划达成的宣告和嘲弄。   陈永年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寒意,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   “封锁现场!法医!技术组!立刻!”   然后,他转向卫极画。   “卫极画,”陈永年的声音嘶哑低沉,“关于今晚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开膛手的死亡,请你现在立刻跟我们回执法局。你需要做出最详细、最彻底的说明。”   这一次,不再是商量,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周围的警察无声地围拢上来,形成了隐隐的包围圈,手都按在了配枪上。   卫极画看着他们,又看了一眼坑底那具已经开始失去温度的尸体,以及墙壁上那行刺目的“效率至上,安全不忘”。   “当然可以,配合执法局办案是每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卫极画平静回答道,仿佛只是答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请求。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表示配合的姿态,示意一旁的周玉给他把手铐铐上,动作从容不迫。   但在所有警察眼中,他这份平静,比任何张牙舞爪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卫极画终于又一次坐进了警车。车窗外,是迅速被封锁的工地和执法局警察们惨白的脸色与惊疑不定的低语。   车内气氛凝重如铁。负责押送的警官目不斜视,身体紧绷如弓。   警笛呜鸣,闪烁的警灯将车窗外墙面上那句“效率至上”的标语映照得愈发诡异鲜红。   卫极画坐在警车上,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没招儿了。   ——开膛手巧施连环计,卫极画误上断头台。   开膛手死得太巧合了,在警方看来,这一切完全就是卫极画的安排。以至于卫极画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卫极画绝望地靠在椅背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开膛手真会挑地方死,死前还故意喊一声“我不会受你操控”这种让警察误会的话,拖他下水!!   这也太坏了!   …现在的罪犯咋这样啊?   这集倒霉熊咋那么长?还没演完呢?怎么又又又把他送进执法局了?!   ————————   营养液加更二合一,然后还有两个加更。因为没有存稿,都是现炒,所以今天写不完了,我明天再努力。 [22]甩锅(二合一):  “姓名?”\r\n\r“卫极画。”\r\n\r“年龄?”\r\n\r   “姓名?”   “卫极画。”   “年龄?”   “21。”   熟悉的审讯室,熟悉的探照灯,熟悉的手铐,还有对面熟悉的两个警察。   国字脸板寸头的陈永年警官,还有旁边长着青涩圆脸、从设定上和实际上来说都很能打的小周警官。   卫极画坐在审讯室,感觉现在这个画面也莫名其妙的很熟悉。   人果然不能乱立flag。   卫极画记得,先前他拒绝季氏财团的律师时很自信:只要他遵纪守法,警察还能诬陷他不成?   结果还想到,警察还没来得及诬陷他,罪犯就先把他给诬陷进来了。   这跟玩狼人杀时,第一天晚上就不分青红皂白先把他公投出局有什么区别?!   他记得他是顶替了“主角”的身份吧?这个世界不围着他转也就算了,把他耍得团团转是什么意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身上一堆麻烦还没解决完,下一个麻烦又来了。那些打不死他的一直在打他!   一点游戏性都没有,不推荐体验!   执法局的警官们现在找到机会抓住他,想必很高兴吧?   ——审讯桌对面的陈永年和周玉确实很高兴。   本以为,季氏财团肯定会像铁桶一样把卫极画围起来。就算卫极画表面配合,他们的抓捕也会受到阻碍。   谁料这次,季氏财团居然没动静,让他们毫无任何困难地把卫极画铐到了审讯室。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这是一个将卫极画绳之以法的机会。   陈永年警官坐得笔直,国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隔着桌子牢牢锁定卫极画。   周玉警官那张清秀得像小姑娘的青涩圆脸此时也绷得紧紧的,右手无意识在记录本边缘摩挲,透露出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警惕。   深受卫极画欺凌的小周警官非常期待自己这次可以一雪前耻,下定决心审问时要好好发挥,找出卫极画言语间的错漏,成为正义使者,把卫极画捉拿归案!   小周警官在其师傅陈永年鼓励的目光中,一拍桌子,“说吧,卫极画!从最开始你给我打电话,利用我对付开膛手开始!”   卫极画被铐在审讯桌边,生无可恋,“小周警官,不要一副把我当杀人凶手的表情,我给你打电话就代表是我报的案,我是报案人…受害者!懂不懂?是那个开膛手突然要杀我!你们不安抚我的情绪,还把我抓来铐着!”   年轻的小周警官经验欠缺,思维还相对死板,听了卫极画的话,心头那点兴奋消退下来,小声问旁边的陈永年,“对哦,师傅,如果是卫极画报的案,我们这样做,程序是不是有点不太合法?后续会挨处分的吧?而且季氏财团那边的态度也不清楚。万一这是卫极画故意给我们下的套……”   “卫极画不是普通罪犯,不能用常理对待。”   陈永年面沉如水,“办案不是有标准答案的考试!这点秦惊浪比你更优秀,假如什么都按照规矩来,拥有特权的罪犯只会更加逍遥法外,说不定这次是我们唯一能够抓住卫极画的机会。”   “我明白了,师傅!”   周玉面露坚定,打开了一旁的档案袋,交给陈永年。   陈永年接过档案,抬头望向卫极画,“卫极画,说说吧,今天上午11:27,在旧城区三号街广场,发生了什么?”   审讯室的空气仿若凝固的冰,两位警官的脸在强光下不带任何暖色,等待卫极画回答。   卫极画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看两位警官表演,完整听完了刚才两位警官的“大声密谋”。   其实这是一种审讯手法,一人唱白脸,一人唱黑脸。老套的“好警察,坏警察”。   两位警官在进审讯室之前肯定都商量好了。年轻的小周警官先假装说“不合规”,作为主审的陈永年又说要“不择手段”,小周警官表现出“动摇”,却又听从陈永年的话。   这样,被审讯的“嫌疑人”就会天然偏向周玉,认为年轻的警官好忽悠,从内心产生轻视。   卫极画敢打赌,待会陈永年肯定会借机离开,给他和周玉单独交流的机会,让周玉想办法套他的话。   但现在,陈永年的问题还是要先回答的。   卫极画不太清楚三号街广场的监控有没有像旧城区其他监控一样被厌恶管束的旧城区居民毁坏,只好实话实说:“我在回家路上突然下了雨,为了躲雨进入公共电话亭。然后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他语速不快,尽量清晰陈述,“盯上我的人就是开膛手,我觉得有些不对,就在公共电话亭提前拨打了小周警官的私人电话。”   “然后呢?”周玉忍不住追问,笔尖悬在记录本上。   “然后他持刀要杀我,小周警官正好就过来了。”卫极画顿了顿,“再然后,你们也都知道了,开膛手运气好逃脱了。”   “周玉正好过来?开膛手运气好逃脱?”陈永年重复这两个词,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又是你的巧合?卫极画,你的巧合怎么就巧合到算准周玉出现的时间?巧合到你口中‘运气好逃脱’的开膛手在今晚又‘运气不好当众死在我们警方面前’?甚至开膛手死前,还情绪崩溃地说不想再受你操控?”   “卫极画,旧城区的监控大部分都不能正常运行,开膛手也被灭口,死无对证,你这一面之词,恐怕很难让人信服。”   一面之词?很难信服?   那能还咋说,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清者自清,臣妾百口莫辩。   卫极画觉得自己下次可能该随身带一个摄像头。   他好像总是倒霉碰到这种巧合的事。陈永年也明显因为之前的案件和开膛手死前对他喊的那句“我不会受你操控”认定了他有问题,正在寻找突破口。   “卫极画,你先前衣服上的血迹呢?怎么来的?别否认,当时周玉亲眼看到了。”陈永年看了看卫极画身上干净的衣服问。   卫极画咬着舌头翻不转。   哦莫,这件事,他也百口莫辩。   他总不能说,他在遇见开膛手之前,还遇见了卖人肉包子的包子店老板,然后想杀他的包子店老板也正好巧合地死在他面前了吧?   所有威胁到他的罪犯都会莫名其妙死掉,正常人谁会相信啊?   卫极画努力思考自己该怎么找理由辩解自己当时身上的血迹,但是压力一大,他脑子抽风,张嘴编谎话时就不怎么听使唤,张嘴就道,“那身血迹是我的特殊造型。”   陈永年:?   周玉:?   “造型?”周玉气笑了,“卫极画,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很可笑吗?我亲眼看到的,我还能分不清那是真的血还是假的血?而且你好端端的搞那么特殊的造型干什么?”   卫极画硬着头皮往下编:“因为我在站街,打扮成那样是为了吸引客人的注意。”   “……”   审讯室一片寂静。   年轻的小周警官完全被卫极画睁眼说瞎话的态度惊呆了。   陈永年更是握紧了拳头,非常想给卫极画那张欠揍的脸上来一拳,“卫极画!现在是审讯!你给我端正你的态度!”   卫极画觉得自己估计要被打了,死要面子活受罪,决定硬气一把,咬死这个借口,“我就是在站街,你要不信那我也没办法。”   此时此刻,桌面上陈永年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队长,我们去走访调查,旧城区的居民看到我们是执法局的,都不愿意搭理,不过碰到一个见过卫极画的证人!现在就在我们旁边,特别配合工作。”   证人?   审讯室内,卫极画面露茫然。   陈永年看卫极画的神色,认为已经抓住了关键,直截了当向对讲机那边到:“让证人说话。”   下一秒,对讲机中传出激动的声音,透过对讲机沙沙的电流过滤,卫极画莫名觉得那道声音挺耳熟,有点像…当初他找不到“主角”家住哪层楼,站在楼层底下等邻居和他搭话,碰到的那个以为他在站街的圆脸络腮胡。   “我可以直接说话了吗?那边听得到吗?”对讲机那头的圆脸络腮胡很高兴。   陈永年看了一眼表情复杂的卫极画,全然不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心中胜券在握,向对讲机另一头道,“听得到,请说吧。”   “好好好!警官!是这样的!”圆脸络腮胡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不太稳定的电流传入审讯室,“你们给我看的那张照片,上面的哥哥我前晚上见过!是叫卫极画是吧?我现在才知道他名字,真好听。”   “他当时在一栋楼门前站街来着,忧郁破碎,老带劲儿了。我想包他,结果他太抢手了,让一个年轻小绿茶给抢先了!我回去后悔了一晚上,现在都还生气呢!”   说着说着,圆脸络腮胡越说越气,“我一看那挽着他手的小狐狸精就不是正经人!一股子茶味!早知道我就应该砸钱了!对了,帮我问问卫极画哥哥还站不站街?在哪儿站?我很会浪/叫的哦,我还能当M。”   “唉?唉!警官?警官?你们怎么不说话了?我的证词有用吗?”   沉默,无言的沉默。   审讯室内的沉默甚至有点尴尬。   卫极画面无表情:“都说了我在站街,你们还不信。”   陈永年:……   周玉:……   陈永年忍无可忍,“行,卫极画,站街是吧?非法从事性/工作,也是犯法,老子照样可以用这个理由把你铐起来!”   卫极画被吓得一缩。   ……差点忘了红灯区那些行业是民不举官不究,实际上还是犯法的。   陈永年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竟然想直接用这种理由把他抓进去。   用这种理由被抓进去吃牢饭也太丢人现眼了吧?   卫极画感觉头疼。   陈永年明显是铁了心要把他抓进去……必须转换思路,不能一味防守。   他吃了季氏财团的药物,这是个定时炸弹。必须尽快从执法局脱身,在季氏财团不清楚他目的的情况下想办法把云海会所弄到手,才能接触到剧团……   手铐冰冷的触感落在腕骨上,时刻提醒着卫极画此刻的处境。   他的时间不多,假如在剧团/派人去云海会所解决那些违禁药物之前,他还没有没有把云海会所弄到手,就会错失这唯一的机会。   如何脱身呢?   不,等等……他的最终目的是得到云海会所,为什么一定要从执法局脱身呢?   被扣在执法局反而是个机会……利用这件事,将计就计,让自己深陷这场无妄之灾中“无法脱身”,从而引出季氏财团。   ——“主角”为了从执法局脱身,“被迫接受”季氏财团的要求。   …不错的剧情。   卫极画垂下眼帘,又重新抬起,迎上陈永年锐利的目光。   “陈警官,我知道您怀疑我。”   他轻声道:“我的经历看起来确实有很多疑点,但请想一想,如果这一切是我操控的,我又为什么要报警去抓开膛手呢?毕竟您也说了,旧城区的监控只是摆设…不是吗?”   “假如我真有您认为的那么厉害,我大可以杀了开膛手,把现场处理干净,直接逃走。”   “可我选择报警,是因为我相信法律,相信执法局会查明真相。”   “现在开膛手已经死了,他的身份清晰可查,活动轨迹和作案时间自然也可以查证,这些都是证据,想必警官们已经查到了。”   卫极画假意叹息,“可二位做了什么呢?只因为先入而主的判断,因为开膛手在死前随口一句发疯的攀咬挑拨,就将我这个受害者铐起来当做犯人审问?把开膛手的死归结在我头上?说实话……我对你们很失望。”   人永远只会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东西。   对待陈永年这样经验丰富的警察,不能直接暴露目的,要让对方去猜。   卫极画这句话的语调拿捏得轻而缓,听起来是在为自己辩解,让陈永年觉得他试图脱身。   实际上……是在刻意挑衅,让陈永年强行扣留他。   谁会想到,卫极画被抓进了执法局,不想着如何脱身,只想被扣留,然后找机会把一切都甩锅给季氏财团呢?   陈永年果然冷哼一声,深深看了卫极画一眼,“失望?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卫极画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微笑。   他的挑衅已经起效了。   嗡嗡——   信息提示音突兀地在安静的审讯室内响起。   陈永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愤怒,暗中和周玉交换视线,转身离开审讯室。   负责审讯的警察一般是不会带手机进入审讯室的,就算带了也会关机,或者调至飞行模式。何况刚才对讲机还响了,有什么事情完全可以通过对讲机传达。   那怎么还会有信息提示音响呢?   只有一个可能,刚才响起的信息提示音是陈永年提前设置的。   卫极画看过许多关于审讯的工具书,甚至这个世界所有人物的行为模式和运行轨迹都是依靠他的思维逻辑存在的。自然知道这是“好警察,坏警察”的表演开始了,陈永年要找机会退场,留下周玉单独套话。   站在上帝视角,两位警官拙劣的表演有种跟不上时代的用力过猛,让卫极画有点想笑。   他忍住了,因为他也得演什么都不知道。   审讯室的大门哐一声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声响。记录仪的红光也被熄灭了,意味着此刻的对话将不会留下任何官方记录。   但卫极画心知肚明,陈永年肯定在外面看着。   他维持着端坐椅子上的姿势,动了动被铐住的手腕,在金属碰撞的冷硬声响中朝留在审讯室内的周玉招了招手,动作随意自然,招小狗似的,带着点熟稔的意味。   “小周警官,”卫极画微笑,“能帮我一个忙吗?”   周玉心头一紧,手指蜷缩,握紧了笔,下意识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   卫极画耳侧发间仍旧带着那枚蓝紫色的鸢尾花宝石耳挂,平静而倦怠,冷峻深邃的眉目忧郁,半长发尾如黑潮阴影一般散在肩头。   看上半张脸,端肃、凛冽、漠然,像是某种带着诡异神性的阴冷鬼怪。看下半张脸,又太绮丽轻浮。上下一起看,却温和地在笑,给人一种…迷朦静谧的色彩,像一幅沉静的油画,像一场带着潮湿水气的连绵阴雨。   让人不自觉的……被吸引所有注意。   在进入审讯室之前,陈永年曾对周玉嘱咐过,卫极画极其狡猾,擅长心理操控,让他绝不能被卫极画牵着鼻子走。可卫极画此刻的姿态却好像早已看穿了这场“好警察,坏警察”的戏码,让他们准备好的套话策略瞬间有些无处着落。   周玉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像接受过训练的小狗一样被卫极画招到面前,但他还是努力避开卫极画的视线,强自镇定,“你要我帮什么忙?”   “哈…小周警官,不必如此警惕,我不会为难您的。”卫极画低笑,喉咙中带着沙沙的哑,很好听。   如雨丝擦过震颤的琴弦。   “人是我杀的,给我定罪吧。”他说。   周玉的眼睛睁大,呆呆望着惨白审讯灯下的卫极画。   卫极画撑着金属桌面,在惨白的审讯灯下对彻底呆住的小周警官露出一个温和纵容的微笑,“小周警官,我能相信你吗?”   他没有问“你信我吗?”,而是轻声问:“我能相信你吗?”   从心理学上来讲,这样的话术属于逆转式信任邀约。卫极画偷换概念,将“警察审问嫌疑人”变成了“嫌疑人委托警察办事”,暗中篡改了主动权。   根据人物小传上的设定,周玉本就是一个年轻单纯,有点小古板,但心怀正义的警察。   将“信任与否”的决定权交给周玉,迫使周玉进入“被选择的权威者”角色,将其塑造成“值得托付信任的人”,周玉身为警察的职责本能,必定产生拯救者情结。   哪怕只是瞬间,就会落入反向移情的陷阱。   周玉这种刚出校门的年轻警官,哪里玩得过卫极画这种为了剧情设计的真实性,努力把各种心理学工具书都倒背如流的老实小说家。   更何况这个世界都是本由卫极画创作的小说,有人物小传在,可以说没有任何人比卫极画更了解周玉。   周玉毕竟也算主要角色,人物小传的设定很详细。   不夸张的讲,周玉三围多少,喜欢用什么味的牙膏,理想中的梦中情人是什么类型,家里有几口人,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和童年挫折,卫极画都能不假思索地报出来。   天真的小周警官就这样被卫极画当成狗玩得团团转,吃一堑长一智,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   卫极画微妙的措辞差异,就像一把精巧的钥匙,开口的瞬间,便撬动了周玉身为警察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那根弦。   责任感…被需要的价值感,以及被托付信任时本能的慎重。   审讯室寂静无比,周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卫极画近在咫尺的清浅呼吸,他不知不觉靠得很近,望着卫极画那张阴郁倦怠,却透着某种奇异坦诚的脸,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警惕,有疑惑,但同时也夹杂着被如此慎重对待时产生的动摇。   周玉回想起师傅陈永年先前告诫他一定要警惕卫极画的提醒,想让自己坚定一点,不要被卫极画所蛊惑。张了张嘴,想严肃的对卫极画说“你当然可以相信警察”,或者“别耍其他花样”,但话到嘴边,他就莫名哽住了。   卫极画忧郁灰蓝的眸光太具穿透性,像风暴下望不到底的墨蓝色海洋。像某种蛊惑人心,鬼气森森的怪物幽幽从海中伸出手臂,蛊惑他的判断能力从船上跳下去。   那句“我能相信你吗?”的低言慢语,变作回音,在周玉的脑海中盘旋不去。   就在这时,卫极画微微动了动被铐住的手腕。轻巧摘下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   这正是周玉伪装时带过,又被卫极画收回的东西。   碰巧的是,除了作为诱饵的附加因素促使开膛手再次作案,这枚宝石耳饰……还有其他的含义。能够合理的,让卫极画把自己从劣势的“巧合”中摘出来,将自己营造成一个完美受害者。   卫极画将这件昂贵的宝石饰品轻轻放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用指尖敲了敲。   “这个,”卫极画俯身凑近周玉,声音压得很低,近乎于耳语,言语间微弱的气流如同羽毛轻敲扫过耳廓,只有他和周玉两人能够清晰听见,“开膛手认识这个,因为这个才情绪失控攀咬我,小周警官觉得,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我吗?”   周玉感觉耳廓发烫,下意识将视线投向桌面上的鸢尾花耳饰。   蓝紫色的宝石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流转着幽暗而迷离的光泽。   蓝紫色的鸢尾花……对了,对了,这是季氏财团的标志!   ————————   本来说写完了这章二合一,只需要再努力一章,就可以还完营养液和霸王票的加更打游戏了。昨晚写到半夜,怀着对明天的期待美美入睡,今天一觉醒来咋突然又欠了四章,好绝望。 [23]污染(二合一):  蓝紫色的鸢尾花,季氏财团。\r\n\r周玉一直以为卫极画带着这   蓝紫色的鸢尾花,季氏财团。   周玉一直以为卫极画带着这枚宝石饰品,是为彰显季氏财团的权威。上一次卫极画能离开审讯室,也正是因季氏财团施压保释。   可这次,季氏财团好像没有再管卫极画?   ……为什么呢?   周玉不由自主随着卫极画话语的引导陷入沉思。   卫极画要的就是这个。   卫极画爱撒点小谎——反正季氏财团不知道,开膛手又死了,他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开膛手看到这枚耳饰发狂,包括死前攀咬我,说他不会受我操纵,并不是巧合。甚至我最初被开膛手盯上,也不是巧合。”   卫极画轻声道,“小周警官,请您想一想,开膛手这样一个只敢对动物和女性动手的懦夫,又怎么会一反常态的在白天盯上我呢?”   “一切的一切线索都指向我,执法局、包括陈警官也怀疑是我操纵了一切。认为开膛手的死是我精心设计的灭口。”   “我捡到了案发现场的沙子,我分析了开膛手的心理,我提供了作为诱饵的耳饰,我出现在了现场,然后开膛手恰好在我面前情绪崩溃,攀咬我一句后,就用离奇的方式死了。恰好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脱罪’。”   “这一切一切的巧合,只要凶手是我,似乎都变得合情合理了起来。”   “小周警官,假如你是我,你会怎样想?”卫极画忽然反问,将问题抛给了周玉,“你是会傲慢地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神,命运站在你这边,一切对你不利的都会被世界法则处决。还是会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而你不过只是被困在这无边蛛网中的一只飞蛾,连挣扎的轨迹都是被预先设计好的?”   周玉沉默不语。   卫极画说得没错,这一切看起来都太巧合了。明面上是卫极画脱罪,实则是让他们加重对卫极画的怀疑。   哪怕心中知道要警惕卫极画,周玉也不可避免联想到这些看似有利于卫极画的“巧合”不对劲儿。   为什么一切都指向卫极画,而这一次季氏财团又不管卫极画了呢?   上一次,卫极画离开执法局时,好像和季氏财团的律师闹得不太愉快…难道这一切都是季氏财团的手段?就为了让卫极画接受他们的安排?   周玉看着桌上那枚宝孕光含的鸢尾花耳饰,产生了深深的动摇。   卫极画将周玉的动摇尽收眼底,微微向后靠回椅背,被铐住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重新变得松弛倦怠。   “所以,小周警官,我能相信你吗?”   卫极画叹息,“我选择相信你,不是因为相信你能帮我脱罪,而是相信你会去寻找真相,而不是止步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结论。”   “只有他们觉得一切都按照他们设想的进行,我们才有机会找出他们的破绽。”   “就按照他们想要的…人是我杀的,给我定罪吧。”他说。   周玉喉咙发痒咳了两声,闻言搓了搓自己那张圆圆的脸,沉默片刻,“我师傅就在审讯室外面,他才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我会和师傅交涉你的要求,但能不能成,要看师傅同不同意。”   卫极画若有所思,没有接话,反而随意问了一句,“您感冒了吗?小周警官?”   “可能是今天抓开膛手的时候在旧城区淋了雨没及时换衣服。”周玉不甚在意,“我待会儿买点药就好。”   “那就麻烦您了,小周警官。”卫极画点头。   ……   铁栅栏,冷白咣,头顶的小窗透着光。   因本人自愿,且经过了一番交流沟通,卫极画如愿以“涉嫌谋杀”的罪名被“扣留”在了执法局。   执法总局临时关押犯人的监牢位于地下。铁栅门切割开惨白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体味混合的滞重气息,头顶狭小的通风扇嗡嗡运转,驱不散地下固有的阴冷。   卫极画跟在引路的警员身后,步伐平稳闲适,没把自己当犯人。   他凭本事来吃免费牢饭的,虽说被关进来是用“涉嫌谋杀”的罪名,实际上在警方那里,他已经把自己洗成了“受害者”,想出去随时能出去。   所以卫极画没有普通人坐牢的绝望,反而新奇四处张望,仿佛不是走向临时羁押区,而是去某个预约好的茶室。   从容得与周围犯人那种惶恐麻木或嚣张的姿态截然不同,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   正巧,负责管理临时羁押区的是因为昨天处理家暴案件,偷偷在结束执法后戴着头套隐藏身份帮助报案人殴打其丈夫,以至于被发配在这儿值班的秦惊浪。   卫极画被带到负一层交界处,早已等在那里的秦惊浪眼睛一亮,像看到好朋狗的大型犬,几乎要摇起无形的尾巴。   “卫极画?你还真来了!”   秦惊浪凑近两步,声音压得不高,但那股子憋坏了的兴奋劲儿藏不住,嗷嗷汪呜地,话密得很,“刚才陈队和周玉都给我打了招呼,神神秘秘的,就让我‘配合’你,还让我看看你想干什么……到底什么情况,你和他们私底下说什么了?你不是报案人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穿着执勤的制服,身上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那头微卷的浅色粽发梳在脑后,略显凌乱地神气反翘,好奇和探究几乎要溢出来。   显然,被发配来这里值班,让小狗警官闷坏了。   人物小传里清楚写着,秦惊浪爽朗热忱,散漫随性,从不死板遵守规矩,比小周警官活泼些。   所以,对于卫极画来说,秦惊浪还算可信,有秦惊浪帮忙会更方便一些。   卫极画看了看周围没别人,低声对秦惊浪道:“秦警官,情况有点复杂,简单说,我需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等某些人来找我。期间,恐怕要麻烦你们执法局‘合情合理’地把我当重点嫌疑人扣着,不放人。”   秦惊浪眉毛挑起,消化这过于直白的要求,“这里是临时羁押区,谁会来找你?季氏财团?”   虽然总被陈永年说是傻小子,但秦惊浪的反应能力很快,立刻联想到之前案件中卫极画与季氏财团的牵扯,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染上更浓的兴趣,“所以,你不是季氏财团的人?上次他们保释你,上面大人物的电话都打到我爸办公室了,一直施压让我们执法局放人。”   秦惊浪的父亲?那就是阿南刻执法局的局长?   做官做到这个等级,已经算是大人物了。季氏财团居然这么轻易就给执法局局长施压?   果然图谋很深。   卫极画问,“然后呢?”   “当然只能把你放了!”   秦惊浪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爸当时发了好大的火呢,又不好对执法局的其他人撒气,最后想起我是亲生的,可以随便打,就把我叫去办公室找理由揍了一顿。”   “我被打得可惨了,嗷嗷叫,我爸都不停手,所以我以为季氏财团很重视你来着……”   被打得嗷嗷叫,还可以马上活蹦乱跳的去帮被家暴的报案人打老公?   那很有活力了。   卫极画觉得有点好笑,但想到秦惊浪是因为他才被揍的,怕在这儿蹲牢房时被穿小鞋,赶紧把笑收住。   他立刻试图撇清责任,“季氏财团怎么可能会重视我?秦警官,我看起来难道很像财阀家的少爷吗?”   秦惊浪上下扫视卫极画,跟只活泼的安抚犬一样绕着圈看了又看,“不像吗?”   昏白的地下灯光并不友好,但落在卫极画身上,就是奇异地勾勒出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质感,还有一股置身世界之外,高高在上俯视一切的倦怠感。   周围的囚犯凶神恶煞,满脸沟壑,偏偏卫极画的画风与众不同,一个人单独一个次元,和周围的人根本不在一个同图层上。   别说财阀家的少爷了,秦惊浪觉得卫极画现在该坐地铁2号线转7号线,从地铁站出来以后打车去城外的“兀尔山”,花180块钱坐缆车上山,再花480块钱买一张票从入口进阿南刻神庙旧址博物馆。   过了博物馆入口左转主厅,那里有一座“高纬创世之神”的神像。   好了,现在卫极画完全可以上去把神像推了,自己坐台子上。   ——下面跪着拜卫极画的人估计还以为是真神下凡。   秦惊浪被自己的想法幽默到了,盯着卫极画咧嘴嘿嘿傻乐,真像只有事儿没事儿就对人类笑的金毛安抚犬。   卫极画感到莫名其妙,警惕地稍微后退了半步,“秦警官…你是不是在这儿关着憋傻了?”   “才没有傻呢!但是见到你确实很高兴啦!”秦惊浪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们是朋友嘛,经过云海会所那一遭也算生死之交啦,我妈还说要让我请你去家里吃饭当面感谢你呢!总之现在这一片都是我管,跟我来,我罩着你!”   小狗警官为人热情,专门给卫极画收拾了个单间出来。   “你们几个,出来!”   秦惊浪顶着那头随手梳在脑后的神气小卷毛,领着卫极画,挑了最干净靠里的一间牢房,用警棍敲栏杆,把睡得迷迷瞪瞪的几个等待提审的嫌疑犯敲醒,毫不客气道,“去隔壁蹲着挤挤,这间空出来。”   里面的嫌疑犯被惊醒,茫然地看着门外神色不善的秦惊浪,又看看他身后气质迥异,平静站立的卫极画。   或许平时秦惊浪比较好说话,和谁都能聊两句,一个剃着青皮、胳膊上纹着狰狞图案的壮汉,赔着笑小心问道:“秦、秦警官,这……这是要换监?我们去哪儿啊?”   “哪儿那么多废话?”小狗警官气势汹汹,没好气地抬起长腿踹了他屁股一脚,“让你们出来就出来!这间空出来有用。赶紧的,走之前把里面收拾干净!”   青皮壮汉不敢再多问,赶紧推搡着同伴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杂物归拢,草草擦了擦床板。   几人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偷偷瞟向卫极画。   他们看得分明。卫极画虽然戴着手铐,但神情淡然,姿态放松。身边跟着的秦警官态度也明显不对,鞍前马后的……   这待遇,哪像是被抓进来的重犯?倒像是来体验生活的社会名流。   很快,牢房被腾空。   秦惊浪还是觉得别人待过的牢房脏,把那些被其他嫌疑犯睡脏的床板都扔出去了。然后拎着拖把将地板拖得灿灿亮,看起来比舞蹈生的练功房都干净。   卫极画则摘掉做样子的手铐,在椅子上坐着喝茶。   茶叶源自执法局局长办公室,秦惊浪为了招待卫极画专门咚咚咚跑了几层楼,上他爹那儿偷来的。   顺带一提,椅子也是秦惊浪顺路从局长办公室搬出来的,坐着特别舒服。等执法局局长回办公室发现自己椅子没了,估计又得打秦惊浪一顿。   这一幕,让被赶到隔壁扒在小窗口栏杆边儿偷看的原住户们眼睛都直了。   喝茶?单间?还有警察亲自伺候?!   这还是临时羁押区吗?怎么看起来像哪个特殊部门的招待室?   青皮壮汉忍不住小声跟同伴嘀咕:“我操……这小白脸什么来头?杀了人进来的?看着不像啊……这待遇,局长亲儿子也就这样了吧?”   “呵,我听人说,秦警官就是局长的亲儿子。局长的亲儿子现在都在给那小白脸拖地呢!”   “我去,局长亲儿子来给他端茶送水,什么背景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背景硬得吓人……”另一人酸溜溜地接话,“他娘的,人比人气死人,咱们进来就跟烂白菜似的扔一边,人家进来还有单间热茶……你看秦警官那态度,跟对咱们是一个样吗?”   “就是!刚才凶老子那眼神可一点没留情!”青皮壮汉揉着被秦惊浪踹过的屁股,满脸郁闷,“对他怎么就那么客气?还‘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呸!”   秦惊浪听见他们的嘟嚷抬起头,气哼哼的,“看什么看!?”秦惊浪夸张地指着卫极画,故意威胁恐吓周围的犯人,“你以为我没事把你们赶走干什么?不识好人心!这位可是半晚上杀了108个人的大人物,今天又杀了个连环杀人魔,当心他把你们都杀了!”   犯人们吓得头一缩,面面相觑,也不知道秦惊浪说的真的还是假的。   秦惊浪可不给犯人们思考的时间,直接把他们牢房里可以向外看的栏杆窗口啪的一声给关上了。   “好啦,牢房都是隔音的,关上窗户他们就听不到了。”秦惊浪随意拍了拍爪子上的灰,自己也钻进了卫极画的单间,非要毛绒绒地和卫极画挤一张椅子上挨着。   “挤一挤,让我也坐坐我爸的椅子!”他得意地挤上椅子,调出手机相册里的菜单给卫极画看,“趁着季氏财团还没派人来,你今晚要吃什么?今天执法局三食堂的菜色很好吃哦,我待会给你带过来。”   吃饭?   说起吃饭,卫极画还真饿了。他故意被扣押,最主要的就是为了吃免费牢饭。   穿越来这个世界那么久,卫极画就在云海会所当男公关时才吃了顿饭,然后回旧城区被雨污染昏迷一天一夜差点没醒过来,勉强苟活喝了一小碗邻居少年楚决熬的粥。   今天早上买包子,碰到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神经敏感要杀他,解决了胖老板又被开膛手盯上,刚摆脱开膛手,还要回去和楚决玩恐怖攻略游戏。攻略完又是淋雨污染,然后继续和执法局斗智斗勇,饭是一点没吃成。   三天饿九顿,卫极画饿都饿麻了。要不是穿越前把自己养得很好,他肯定第一天都熬不过去,刚回旧城区被污染就直接死了。   卫极画看着秦惊浪相册菜单上丰富的菜色,什么都想吃,又不太好意思说,只能假意客气一下,“看什么方便随便带点吧。走的时候顺便把你爸的椅子搬回去,免得季氏财团来的时候看到了穿帮。”   “跟我客气啥?都兄弟!等我嗷!我全带过来跟你一起吃。”   热情好客的小狗警官乐颠颠的单手扛着椅子走了。   被清空的牢房里现在什么都没了,又位于地下,潮湿寒气驱逐不散。   “咳咳咳…”卫极画抬手掩在唇边,没忍住咳了两声。   他不知道是因为这里太冷所导致的,还是因为淋了被污染的雨才导致的。但他向来能坐着绝不站着,也不太在意环境,直接屈腿靠墙坐地上,闭上眼睛试图睡会省点力气。   “咳、咳咳……”   ——卫极画没成功,反而咳的更凶了,喉间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的一大口血咳在地上。   见到牢房的金属地面上一大摊红色,卫极画还有点茫然,怔愣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血。   暗红色,红得发黑,不像正常血液,还混着不知是血块还是内脏碎块的东西。   怎么、怎么会有血?他的……?   不对…不对,他好端端的怎么会咳血呢?地上那滩血迹的颜色明显不对,怎么还有内脏碎块?怎么这么严重?他不会要死了吧?   卫极画脑子里嗡嗡响,用指腹抹了一把自己的唇角,六神无主地盯着手上暗红的颜色发呆。   有内脏碎块…是前天在灰雨公寓跳楼摔的?   不,就算跳楼摔下去时因为肾上腺素感觉不到异常,也不可能过了两天才出现问题。   那就是因为旧城区污染的雨?还是因为季氏财团的药?   不对……应该不是单一的东西。   卫极画第一次被旧城区的雨污染,最初没有咳血的症状,只是普通感冒症状,浑身无力昏睡了一天一夜。吃了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和感冒药很快就减轻了状态。   今天周玉在旧城区抓捕开膛手淋了被污染的雨,也只是在审讯室咳了两下。卫极画言语试探,发现周玉还没有吃药。   根据已知信息,针对抗污染的药物,只有季氏财团的子公司才会生产。   也就是说,周玉没有像卫极画一样吃过季氏财团的药。   那么……就是季氏财团的药物问题了。   旧城区的雨水污染是诱因,被污染起初并不会有多严重,吃了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还会迅速好转。但如果再次被污染,却没有吃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就会立刻加剧污染程度!   这样,人们身体出现问题,只会以为是污染的原因。而不会怀疑季氏财团,反而认为季氏财团的药物管用,持续吃药,无知无觉地让季氏财团隐晦的控制越来越严重。   好高明的手段……简直防不胜防……这么隐晦地控制那么多人,季氏财团到底想干什么?   卫极画下意识蜷缩起身体,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无法从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上移开。他感觉肺部传来一阵阵闷痛,随着那口混杂内脏碎块的血咳出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细微刺痛感。   污染的侵蚀比他想象中的更严重…他还有时间搭上剧团,解决季氏财团的问题吗?   剧烈的心理斗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求生的本能和属于“作者”的掌控欲立刻压倒了卫极画心中的茫然无措。   冷静,冷静……   咳血怎么了?内脏碎片怎么了?又不是当场心脏停跳。   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是依照他的思维逻辑运行的,他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只要他还活着,大脑还能思考,就还有机会。   况且他这不是在等季氏财团来吗,一切都还在他的控制之下。等搭上剧团就好了,搭上剧团,一切都会解决的。   卫极画记得剧团里有个很会用毒的罪犯,代号是“毒蛇”,隶属驯兽师手下的杀手部门,是驯兽师的下属。   “毒蛇”除了用毒,还很擅长医疗,就算只剩一口气的人也能救得回来。   设置这个角色的时候,卫极画是为了让当时还在驯兽师手底下艰难求生的“主角”有个帮手,方便以后阴死驯兽师。   所以卫极画专门在“毒蛇”的人物小传中预留了弱点,便于“主角”偶然得知后控制“毒蛇”。   现在,等搭上剧团以后,他同样也可以像主角一样控制“毒蛇”,处理身上的药物还是很轻松的……对,很轻松,不需要多余担忧……别多想没意义的事情,只会让自己产生更多恐惧。   卫极画长长呼出一口气,努力用这些理由说服了自己,在紧迫的压力下维持理智的冷静。   下一刻,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同于秦惊浪那种轻快跳跃的节奏,更为沉稳有序,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啊……看,这不就来了吗?   卫极画闭上眼睛,唇角弧度上扬。   ————————   不行了,写不动了。刚还完了一章,又欠了五章。我的天都塌了。果然之前的设置有些不合理。现在欠的更新不变,我慢慢还,之后的改成1000营养液加一更( [24]区区卫极画(二合一):  西装革履的安东.科尔宾律师走在通向执法局临时羁押区的走廊中,两   西装革履的安东.科尔宾律师走在通向执法局临时羁押区的走廊中,两侧牢房传来的沉闷阴湿气息让他作呕。   他夹着公文包,有些嫌恶地捂住鼻子。   安东.科尔宾是季氏财团的律师之一,先前在财团继承人季景的律所,装作普通的律师负责监视季景。   两天前,继承人季景,连同那个被调换人生的保姆之子季之羽一起死在了灰雨公寓。   安东.科尔宾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结束他那份漫长而愚蠢的工作了。   可惜,接到任务,他要负责的对象又换人了。   季景那个被调换的亲生儿子,好像是叫……卫极画?   安东.科尔宾起初很瞧不上对方。   哦,不要误会,他没有别的意思,他一向是血统论的忠实簇拥。认为有的人生来就该高高在上,有的人生来就该认清自己的处境,安于现状。   他的意思是说,那个会调换孩子的保姆,既然能够做出这样自以为高明的行径,那便不算什么聪明人。   那个保姆即是这样的典型。   酗酒嗜赌,对着上等人会蹩脚局促地点头哈腰,对自身能够掌控的孩子却一定会耀武扬威。   她一定会愚蠢而得意地想,她的儿子在主人家中像王子一样享受着一切,未来还将享有季氏财团的继承权。   为了她孩子的未来,那个被调换的孩子,就一定会被她摁死在像烂泥塘一样的旧城区,永远不允许其往上爬,免得被主人家当场撞上,破坏她儿子所拥有的一切。   那调换的那位孩子被这样的“母亲”养大,若不会精神扭曲,就必然会被养成下等的人。   ——点头哈腰,庸俗市侩,畏畏缩缩。   可前天在执法局见到卫极画,结果却与安东.科尔宾律师想象当中的截然不同。   那是个奇怪的青年。   倦怠地靠在窗口,不像是一个人,反而像一种虚拟的象征,某种不可言喻存在的具象化。仿若城市外的连绵阴雨,隔了一层迷雾似的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不…不对,好像不对,按照年龄档案来算,那个被调换的继承人……真的是个青年吗?   他记得…明明该是个没有名字的少年,与那个保姆的儿子“季之羽”该是同岁,可为什么…看到这个名叫卫极画的青年,又觉得一切都很合理?   奇怪……是他的认知发现错乱了吗?   不…不,正常人活到现在,怎么可能会没有名字呢?潜意识里那个没有名字的少年才是假的吧?   安东.科尔宾很快就不自觉忽略了这点异常,恢复原有的高傲,紧随着前方引路的警察去见没过一天就又被抓进执法局的卫极画。   卫极画上次拒绝了季氏财团的馈赠,不知为什么想要与季氏撇清关系。   安东.科尔宾的任务,就是不择手段,将云海会所成功交到卫极画手中,包括让这个倒霉的“继承人”吃一点苦头。   不过临时羁押区的环境这么差,因为上一次的施压保释,执法局的这些警察也肯定会趁机对卫极画用些手段,安东.科尔宾觉得卫极画肯定已经吃到苦头了,此行必定顺利。   实在不行……就让那些警察多打几顿,区区一个年轻人罢了,有什么不好控制的?   安东.科尔宾傲慢地想。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将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跟随引路的警察走到走廊尽头,在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   “嘎吱——”   铁门打开。   混杂着隐约铁锈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安东.科尔宾下意识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掩住鼻子,目光投向牢房内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荡和简陋。   卫极画所在的这间牢房,比之前走廊两侧看到的其他牢房环境还要糟,其他牢房至少还有几张用于置身的床,或者是几个聊天的狱友。   而这间牢房,只有惨白的灯光和四面光秃秃的墙壁。一个黑发青年正事不关己地屈腿坐在墙角的金属地面上。   是卫极画。   眼前的卫极画,虽说还是疏离倦怠,状态却比安东.科尔宾想象中的还要差。   如此阴冷的地方,随意坐在墙角,不知坐了多久。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透着不健康的病态,地面上甚至还有一片尚未完全干涸,颜色暗红的血迹。   阿南刻在上!血迹中甚至还夹杂着内脏碎块!   该死!那些警察对卫极画用刑了吗?!   安东.科尔宾的天都快塌了,那副精英律师的体面也绷不住了。   他是想让卫极画吃点苦头,但这不代表要让卫极画伤成这样啊!   卫极画现在可是季氏财团唯一的继承人,至少名义上如此。要是卫极画死了,坏了季氏财团高层未来的规划,他全家都得被沉海!   “这血是怎么回事?你们执法局对我们少爷用私刑了!?”   安东.科尔宾指着血迹崩溃地质问引路的警察。   引路的警察似乎也注意到了那片污渍,皱了皱眉,却没多说,显然是被上级嘱咐过什么,公事公办地对安东.科尔宾道:“负责这里的是秦警官,我们无权过问。人在这里,给你十分钟。”   说完,这位引路的警察便退了出去,但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安东.科尔宾知道对方是在监视,定了定神,维持住自己的体面走进牢房,在卫极画面前停下。   “卫先生?”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和,带着试探。   卫极画听到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靠近,抬起头,压下唇角隐约可见的一点暗红色痕迹。   “你……你是之前的律师?咳…咳咳……”青年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剧烈的咳嗽起来,听起来痛苦不堪。   安东.科尔宾看着卫极画这副凄惨的模样,一面担忧自己的小命,又一面觉得自己的工作肯定能完成了。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卫极画齐平,语气中的“关切”变得浓郁,甚至还加上了恰到好处的“不忍”,装模作样颤抖着声音惊叹,“您…您怎么弄成这样?他们对您用刑了吗?”   青年没有言语,避开他的视线。但这副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安东.科尔宾心中更加笃定自己的任务肯定要完成了,赶紧从公文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季氏财团一直很关心您的情况,看到您在这里受苦,我们实在痛心。”   他将文件摊开,放在卫极画面前干净些的地面上,“这是云海会所和您父亲遗产的转让协议,请您接受这份微不足道的馈赠,签了这份文件吧。”   “假如您回到季氏财团的保护下,我们立刻能够以此为由向执法局施压保释您,带您离开这里接受最好的医疗照顾。并且,我向您保证,那些对您不敬的警察也将受到相应的处罚。”   安东.科尔宾说完顿了顿,刻意观察卫极画的反应。卫极画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在地上的文件上,随即又事不关己地移开。   “不需要…”卫极画低声道,“执法局会查清楚的,我不需要你们季氏的特权。”   不需要特权?都这副模样了还硬气?难道是因为被调换身份的事在和季氏财团闹脾气吗?   何等天真……   安东.科尔宾觉得卫极画真是蠢极了,如果是让他站在卫极画的位置上,听到有特权可以利用,他一定会用最迅速的态度接受季氏财团的馈赠。   可惜,他不是。假如卫极画坚持不和季氏财团沾上关系,还会连累到他的小命。   “卫先生,现实往往比理想更残酷,您应该明白这一点的。”   安东.科尔宾的语气稍稍变得强硬了一些,“有些证据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变得对您不利,继续留在这里,除了忍受不必要的痛苦,您的健康和生命都会受到威胁。”   说着,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卫极画唇角的血迹和地上的大片血渍,敲了敲那份转让协议。   “签了它,一切都将不同。”   安东.科尔宾将笔递到卫极画手边,威胁警告,“这是您目前唯一,同时也是最好的选择,季氏财团的善意不是随时都有的。”   卫极画摇头,“不需要,我相信执法局的公正。”   “相信执法局的公正?”   安东.科尔宾对此嗤之以鼻,冷笑,“好吧,公正,真是一个好词语,希望您不要后悔。我还会再来。”   安东.科尔宾转身离开。   门外的警察看了卫极画一眼,也没多说什么,略有些同情的走了,脚步声迅速远去,牢房重归死寂。   屈腿靠坐在墙角的卫极画微不可查嗤笑一声。   他是故意拒绝的。虽说他的目标是得到云海会所,但接受得太快容易引起季氏财团的警惕。得让这位律师再急一点,带些情绪,逼迫他“不得不接受”。   卫极画漫不经心擦干净唇角的血。   几分钟后,走廊尽头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轻快许多。   “卫极画,卫极画?还在吗?”   秦惊浪像只做贼心虚的狗,蹑手蹑脚地从牢房的窗口探出个头,叽叽呱呱把刚才碰见的事分享给卫极画,“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季氏财团的律师气冲冲的出去,见到我还用季氏财团的名义威胁我多给你吃点苦头,让我们直接给你安个罪名。他和你有仇吗?”   卫极画轻笑,“兴许呢?”   “……兴许?”秦惊浪狐疑,忽然看到地上的血,声音骤然拔高,“不对,怎么还有血?!”   “那律师还打你了?!!”   小狗警官不可置信,扭头就要回去追安东.科尔宾,“操!他大爷的!敢在执法局打我兄弟!我操他爹!这么嚣张?!我要揍他全家!”   “回来。”   卫极画无奈地招招手,忍住胸腔的刺痛,把喉咙里涌出来的的血咽下去,像哄小狗似的语气轻松道,“我没事,血是假的,骗他的。”   “…骗他的?”秦惊浪下垂的狗狗眼瞪得溜溜圆。   “当然是骗他的,不然怎么让季氏财团觉得我在执法局过得很惨?”   卫极画随意摊开手掌。   他没兴趣与别人分享自己的困境,对外向来情绪稳定,沉稳可靠。   遇到困难就向人诉说,寻求无关之人的帮助或是安慰,下意识依赖他人,是不成熟的孩子才会做的事。   假如在社会上还是如此习惯,只会换来他人的厌恶与不信任,又或是在背后借着这个机会恶意中伤。   虽然……秦惊浪人物小传上写着的性格表明,对方知道以后只会像小狗一样急得团团转。   但那根本没必要。   打个比方,谁会把自己生活的压力压在一只小狗身上?让无关的警犬因帮不上人类的忙而着急,那也太坏了。   苦中作乐的卫极画轻巧地扶了扶耳边的鸢尾花宝石耳挂。   秦惊浪看他笑,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也跟着乐颠颠笑,提着从食堂打包的饭溜进牢房,顺带还反手关上了门,凑到卫极画旁边盘腿坐下,啪嗒啪嗒的把饭盒摆出来。   “今天食堂炖的西红柿牛腩老香嘞!听其他同事说特别特别嫩!还有香茅柠檬烤鱼!我专门等着过来跟你一起吃!就是鱼可能会有点刺,吃的时候要小心点。”秦惊浪说。   卫极画点了点头。   他本来原先挺想吃饭的,但现在内脏碎块都咳出来了,吃了这些重油重盐的刺激食物估计会更严重,也没心情多吃,做样子陪秦惊浪意思了两下。   他看秦惊浪吃得挺香,便坐在旁边拨弄筷子帮小狗警官把鱼刺挑了,“吃吧。”   秦惊浪感动,“你怎么自己不吃?”   “我不爱吃有刺的鱼,懒得挑刺。”   秦惊浪更感动了,“那你还给我挑?”   “所以吃鱼别说话,”卫极画补充,“说不定我没挑干净呢?”   “哦…”   秦惊浪老老实实吃饭,并不知道离开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准备倒回来。   安东.科尔宾原本是打算离开的。他在临时羁押区的走廊上碰见秦惊浪,特地威胁秦惊浪要给卫极画一点苦头吃。准备明天再过来,看看卫极画是否愿意改口。   可半路上,安东.科尔宾的心中又不太安稳。   距离他离开那间牢房已经过去将近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他回到自己的车上,向季氏财团简单汇报了卫极画态度顽固,需要再给一点时间的情况。   然而,汇报完后。安东.科尔宾又忽然想起牢房地面上那滩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血迹和卫极画苍白的脸色。   他之前都还没有叮嘱警察给卫极画点儿苦头吃,卫极画就这副模样。那他叮嘱后,那些执法局的警察岂不是会以为季氏财团不会再管卫极画,更肆无忌惮用私刑?   安东.科尔宾心里既暗暗扭曲地觉得解气,又怕秦惊浪不小心把卫极画给打死了连累他。   万一、万一那个叫秦惊浪的警察是个不知轻重的愣头青怎么办?   万一秦惊浪为了邀功或者因为上次灰雨公寓和云海会所的案子对卫极画下手没个分寸……   万一卫极画遇到这种情况还一声不吭,就在这四十分钟里悄无声息地死了……   哦,天呐,安东.科尔宾不敢再想下去了。   假如卫极画死了,季氏财团一定会让他也陪着一起死!   他猛地推开车门,几乎是小跑着又冲回了执法局大楼,再也不顾自己的体面,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直奔地下的临时羁押区。   他必须确认卫极画还活着!至少……在他拿到签名,完成交接之前,必须活着!   当狼狈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冲回临时羁押区时,引路的警察已经换了一班,是个面孔陌生的年轻警员,正抱臂站在墙边玩手机。   看到安东.科尔宾,年轻警员收起手机,严肃地拦住了他,“干什么的?这里不许进!”   安东.科尔宾急忙出示季氏财团要求执法局开具的通行证,“我是季氏财团的律师,我要见卫极画!”   “季氏财团?”年轻警员检查了通行证,“可以倒是可以,只不过现在秦警官在问话,你过一段时间再来吧。”   过一段时间?过一段时间卫极画还有命吗?他全家的命都得赔卫极画玩完!   安东.科尔宾简直想穿越回40分钟前杀了让秦惊浪好好给卫极画一个教训的自己。   “让开,我现在就要进去!你们执法局有什么资格妨碍季氏财团办事!”安东.科尔宾粗鲁地推开年轻警员,跟着记忆里走过的路线冲向卫极画所在的牢房。   年轻警员被推得一愣,只好一路小跑跟着他追到牢房前,“喂!这是违规的!季氏财团也不行!”   安东.科尔宾根本没有理会年轻警员,他站在牢房紧闭的铁门前撑着胸膛喘了一口气。   “秦警官进去多久了?还没出来?”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微微的喘息和额角的细汗出卖了他的急切。   年轻警员瞥他一眼,懒得回答,公事公办带着疏离道,“请您去外面等待。”   安东.科尔宾心沉了下去。他把耳朵贴近牢房的门,可那牢房的隔音效果很好,假如里面不特意大声说话,什么都听不到。   寂静加深了这位可怜律师心中所忧虑的想象。   可怜的安东.科尔宾律师仿佛已经看到卫极画死在里面,季氏财团震怒,把他和他家人的双腿全部灌水泥,扔进废弃港口/活活沉海的结果。   “钥匙呢?把门打开!我要进去!”   安东.科尔宾律师终于忍不住了,他用力拍打铁质的牢房门,声音因为焦急显得有些尖利,“我是季氏财团的代表!我有权确认我方当事人的安全!”   年轻警员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拦在他和门之间,语气强硬了些:“先生,这里是执法局临时羁押区,有我们的规矩。请您保持冷静,或者离开。”   离开?他现在怎么可能离开!   安东.科尔宾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硬闯肯定不行,但就这样干等着?万一里面真出了事……   就在他焦躁不安,几乎要不顾一切再次联系上层施压时——   “砰!”   一声并不响亮、但异常清晰的撞击声,隔着厚重的门板隐约传了出来。   安东.科尔宾的呼吸瞬间屏住。   紧接着,是秦惊浪刻意压低的冷笑,虽然模糊,但能听出大概:“……骨头还挺硬?季氏财团现在可不会来保释你了,别想着再脱罪了!”   没有回应。只有一阵仿佛喉咙被扼住的短促抽气声。   然后就是仿佛重物被撞在墙上的闷响。   安东.科尔宾的心脏随着这些声音剧烈跳动。他死死盯着牢房的铁门,手心里全是冷汗。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而且听这动静,下手也太重了!   可怜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快吓哭了。   哦,不!阿南刻在上!秦惊浪可千万别把卫极画打死了啊!   时间在牢房内隐隐约约的动静和煎熬等待中又过去了十几分钟。   终于,里面的声响渐渐平息了。   安东.科尔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来回踱步,铁门内部传来拧动把手的声音。   安东.科尔宾律师憋住眼泪,努力调整出严肃表情。   门开了。   秦惊浪走了出来,似乎还拎着什么东西。   “秦警官,”安东.科尔宾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促,“你……”   秦惊浪皱眉:“不是你说的可以动手吗?现在又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服了你们季氏财团这些弯弯绕绕。”   安东.科尔宾被秦惊浪这副态度噎了一下,但心中的石头却稍稍落地。   至少秦惊浪出来了,而且看起来不像出了人命的样子。   他赶紧把目光投向牢房内部。只见卫极画依旧坐在那个墙角,低着头,黑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应该……还活着吧?   “卫先生,”安东.科尔宾试探,“您……还好吗?”   卫极画没有回答,就在安东.科尔宾以为对方昏过去时,卫极画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满是冷意,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故意的……”   见人还醒着,安东.科尔宾松了口气,立刻将那份文件和笔再次递到卫极画手边,“既然知道,就签。”   “在这里,签上您的名字。一切就都结束了。您的任务完成,我的任务也完成,我马上离开,也不妨碍您的眼。”   卫极画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安东.科尔宾完全不在乎卫极画是否会记恨他,几乎是抢一般拿起了文件,仔细检查签名,确认无误。   他强压住想要大笑的冲动,迅速将文件收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矜持和公式化:   “明智的选择,卫先生。保释和交接手续会立刻办理。请您再稍作忍耐。很快,您就能离开了。”   说完,他不再看对他没有价值的卫极画,转身迈着轻快而充满胜利者姿态的步伐,昂首挺胸地离开了牢房。   哈哈哈,他的任务终于完成了!不用被沉海了!   区区卫极画!怎么可能斗得过他?只不过一个阅历不深的年轻人罢了,还不是被他轻松控制? [25]命运(二合一):  安东.科尔宾律师夹着装满文件的公文包怡然自得地走出了执法局。\r   安东.科尔宾律师夹着装满文件的公文包怡然自得地走出了执法局。   一想到自己不用再被沉海了,凌晨漆黑的天空都是如此明亮,连执法局门前略有些湿滑的残留水渍都干干净净。   至于卫极画怎么想,又是否会报复他?噢,一个名义上的“继承人”,又有谁会在乎呢?   之前云海会所半晚上死了103个人,总不可能是真的吧?那一定只是个夸大其词的传闻,卫极画又不是什么死神!   况且他都已经离卫极画那么远了,总不可能现在突然出现点意外杀了他吧?   安东.科尔宾轻蔑地想着,没注意脚下恰好踩着执法局大厅出口处满是水渍的宽阶楼梯。   阿南刻市常年阴雨,哪怕排水系统设计得再好,有水渍也在所难免。   虽然,经过上一次卫极画离开时有“警员”从窗户坠落,摔在执法局门口因水渍撞到花坛头破血流当场死亡。尽职尽责的清洁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将楼梯拖一遍,防止有人滑倒。   但现在是晚上,已经接近凌晨了,清洁工早就下班了。地上的水渍在灯光的阴影中不太明显。   水渍并不多,只有浅浅一层,正常人走上去是不会怎样的。   很可惜的是,注重体面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先生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不光身上的西服是特地定做的,他穿着的,也是一双奢侈品牌的男士皮鞋。   高档的皮鞋,平时不需要过多走路,仅仅只在铺着厚地毯的办公室和车库来回,为了柔软、舒适且轻便,这样一双昂贵的皮鞋,鞋底自然不需要多余的防滑纹路,而是柔软的小羊皮。   于是这双皮鞋的主人毫无防备地踩上了水渍。   “啊呃——!!!”   哦!天呐,体面的律师先生不幸地滑倒了!   眼前是逐渐迫近的尖锐花坛,安东.科尔宾律师脸都吓变形了,惊恐发出土拨鼠般的惨叫!   “当心!”   一个手持金属指针轮盘,看起来正准备进执法局办什么事的艳丽女人扶了他一把。   安东.科尔宾律师被巨大的力道拽住手臂,踉跄了两步。   “小心一点,先生。”女人扶起他,叮嘱一句就赶紧捧着手中的轮盘扭头进执法局了,甚至都没等他站稳。大概要办的事情确实紧急。   勉强捡回一条命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心有余悸,在心中狠狠唾骂执法局环境不够安全。才小心翼翼的继续下楼梯。   “滴——滴——!”   下一秒,夜色被撕裂,他眼前传来刺目的强光,耳边响起了巨大的汽车鸣笛声。   天呐!是马路上一辆刹车失控的小型货车!   货车司机为了避免造成连环车祸,扭转方向盘撞破围栏,开进了执法局广场,直直的冲着刚捡回一条命的倒霉律师先生直撞而来!   千钧一发!   律师先生甚至能够闻到货车传来的污浊废气!   一只看似纤细的手臂拽住律师先生的衣领。   险之又险!   律师先生被拽离撞击点!   “嘭!”   货车巨大的冲击力将执法局大厅前的楼梯撞出一个凹陷!车头也凹陷了进去,冒出阵阵黑烟。   驾驶座安全气囊弹出,司机晕了过去,没有生命危险,身上没一点伤口。就连车子的损伤也可以报保险。似乎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没有人受到伤害才怪!   安东.科尔宾律师后知后觉打了个冷颤。   这辆小货车好像是直冲着他来的!他可是差点就被撞成肉泥了!说不定撞进台阶和货车中央抠都抠不出来!   “都说了,要小心。”轻缓的声音在律师先生耳边冷淡响起。   倒霉的律师先生回头,发现是刚才在他滑倒时就扶了他一把的艳丽女人去而复返。   算上这次,这位好心的女士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救了他两条命了。   哪怕傲慢如安东.科尔宾律师先生,此时也知道怕了,说话有些结巴,“你刚才不是已经进执法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你、你怎么知道?我有可能被车撞?”   女人轻飘飘看他一眼,意味不明道,“戏份越多的角色,感知越高,被祂扭曲的认知会多清醒一些。但并不代表我们不会死,只是在剧本中安排好的死亡到来前,大幅度减少死亡的几率,没有那么多必然性,因为外力逃生的几率也会大一些。”   “什么?”安东.科尔宾没听懂女人到底在说什么神神叨叨的东西,急切追问,“你是谁?你知道什么?什么叫做戏份多的角色?”   女人没有理会他的问题,神经质地低头看了看手中捧着的金属轮盘。   轮盘中的金属指针好像是纺锤的形状,原先指向执法局内部,现在纺锤的尖端却指向了惶恐的安东.科尔宾律师。   “命运无处不在……特别是在阿南刻这座命运之城中。”   女人叹息,对可怜的律师先生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轻悄离开了。只留下可怜的律师先生恐惧地站在原地。   经历这样可怕而诡异的事,安东.科尔宾律师再也不敢再往外走了。他感觉外界的一切好像都有杀了他的风险,只有身后还亮着灯光、有警察值班的执法局,才能给他一丝安全感。   他赶紧扭身回执法局,通过手机调出自动驾驶,控制停在执法局外的车子自动行驶到地下车库。   执法局的地下车库没有那些上流场所的车库清新明亮的,仅仅只是大。   电梯叮的一声,门扉打开,伴随着橡胶轮胎和机油味道的阴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可怜的安东.科尔宾律师。   车库顶端的灯管发出单调嗡鸣,几盏灯明明灭灭,在地面上投下连续而扭曲的微弱阴影。   空荡荡的车库中看起来只有他一个人。   “该死!该死……真见鬼!”安东.科尔宾低声咒骂,握着手机的手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焦急地等待手机屏幕上代表他那辆车的图标沿着预设路线朝他所在的地方驶来。   他站在地下车库一根承重柱旁,一边等待,一边不安地扫视周围。   …滴答。   车库顶端裸露的水管渗水,水滴偶尔砸在地面,声音很轻微。   “谁!谁在那里?!”   神经高度紧张的律师先生警惕地望着浓郁的阴影。   ——没有回答。   难道只是自己吓自己?   很快,手机屏幕上的车辆图标如约而至。   见到车前明亮的大灯,安东.科尔宾松了口气,逃似的钻进车里。   空调已经提前开好了,温暖明亮的车内空间,舒适的皮质座椅,车载香氛的果香,舒缓的音乐,全然封闭的环境。安东.科尔宾终于感到久违的安全感。   他把装着文件的公文包随手放在副驾驶,松懈靠在椅背上。   “哈哈…我就说嘛,”安东.科尔宾释然,自言自语,“哪儿有那么危险,刚才的一切一定都是巧合,那神神叨叨的女人一定是在故意吓——   他自言自语的安慰戛然而止。   ……脖颈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安东.科尔宾下意识摸向脖颈。   是……一把刀。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透过车子前方的内视镜,见到后座持刀的人影。   那是个阴郁少年,17到18岁左右的年纪,黑发柔软地垂在苍白的额前,与卫极画微妙相似的蓝色眼眸满是扭曲。   “你好,律师先生。”少年将刀架在安东.科尔宾的脖颈上,幽怨地靠近他,“我做了一桌子菜,等了一晚上,卫哥都没有回来。是你…在执法局找了卫哥的麻烦,是吧?”   刀刃划破动脉,血液逐渐流失,还来不及恐惧,安东.科尔宾的眼神就随着血液的流失涣散,少年的脸在他的瞳孔中开始模糊,仿若某种抽象的人物油画。   奇怪……他好像在什么档案上见过这个长相与卫极画相似的少年……   在哪里呢?名字…名字叫什么呢?   安东.科尔宾挣扎着伸手去够放在副驾驶的公文包,还没摸到,便失去生机。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楚决。”   自称楚决的少年对尸体微笑。   可惜,安东.科尔宾已经听不到了,他被割喉的尸体软软地倒在驾驶座上,鲜血浸透了昂贵的定制西装。   楚决轻松地哼着歌,用尸体的衣物擦干净刀上的血迹。从后座爬到前方的副驾驶,伸手打开副驾驶上的公文包。   公文包中装满了一叠一叠整齐的文件。还有一支用于给卫极画签字的笔。   那一叠叠文件全都是与卫极画相关的。   “个人档案”、“血缘认证”、“云海会所接收合同”……   楚决目标明确地把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份不知名文件塞进公文包,和其他文件混在一起。   本来,完成了这一切,他应该就此离开。可看到放在第一张的卫极画个人档案,楚决还是没忍住好奇。   档案上的卫极画神色倦怠,下方是家庭成员信息。   除了父亲那一栏写着:“季景(已亡故)”以外,配偶、兄弟、子嗣这些栏目都是空白。   楚决看着那些空白的栏目,难耐地咬着笔头,尖瘦的小脸忽然漫上一层病态迷离的潮红,扭扭捏捏地把卫极画的个人档案铺在膝盖上,用下方的公文包垫着。   他没管档案上每个栏目显示的是什么,就借着车内的灯光,像小学生写字般,认真地在每个空白栏目后都工工整整地填上自己的名字。   楚决写得极慢,一笔一划,挨个挨个把卫极画档案上的家庭成员空缺全部都占满。   配偶:楚决   兄弟:楚决   写到这里,楚决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又继续填到下一栏。   子嗣:楚——决——   密密麻麻填满的档案被封装进了公文包。   “喏,拿着,你的档案。”   天光大亮,执法局临时羁押区,秦惊浪将打印好的保释凭证递给卫极画。   卫极画随手接过。   “记得去找周玉拿你昨天进审讯室前被扣的东西。”秦惊浪叭叭叭地提醒。   “行。”卫极画随口应了一句,拿着保释文件坐电梯上楼去找周玉。   律师安东.科尔宾昨晚走之前,说很快就会有人来保释他,卫极画本来还以为快了,结果发现全是鬼话。   他等了一晚上,今天早上保释文件才通过电脑传真过来,安东.科尔宾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人影都没见着。   入秋那么凉的天气,卫极画差点真在光秃秃的地下牢房里蹲一晚上。   幸好卫极画不爱亏待自己,半夜像鬼一样幽幽出现在秦惊浪执勤的办公室,十分缺德地把睡得迷迷瞪瞪的小狗警官吓醒,分了一半床给他。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重案组一队办公区。   卫极画揉了揉太阳穴,把喉口残余的血腥味咽干净,走出电梯。   现在刚刚早上6点,办公区还没几个人。陈永年警官办公室的门开着,附近办公区的工位坐着一夜不见的小周警官。   周玉昨晚似乎没回去,就在执法局呆了一晚。桌上印着桃子的保温杯里泡的咖啡已经冷了,没见着冒热气。   “小周警官?还好吧?”卫极画敲了敲周玉办公桌的桌面。   周玉从档案中抬起头来,因为熬了一晚上,眼睛略有些干涩,仰着那张清秀圆脸看卫极画时,眼角溢出点泪花来。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写了一大半的行动报告。   卫极画偷偷瞥了一眼,发现这篇行动报告是关于开膛手的。   哦,不…不会是他连累小周警官带病加了一晚上的班吧?   卫极画赶紧嘘寒问暖,“小周警官,昨天晚上听你在咳,好些没?”   “说是污染,已经买了药了……马上就吃…咳咳…”周玉声音沙哑,动作有些迟缓的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袋进审讯室前从卫极画身上搜出来的零碎物件,“你…咳、咳咳…你是来拿东西的吧?”   卫极画一顿,看到抽屉里那盒被压在他的随身物品下,还没来得及开封的抗污染药。   已知的,唯一能够抗污染的药,季氏财团旗下子公司生产,他上次吃的那种。   卫极画不动声色地接过自己的东西,同时按住周玉的手。   “嗯?咳、咳咳…卫极画…你?”   “别吃这药。信我。”卫极画俯低身体,在周玉耳边低声道。   “什、什么?”   周玉征住,却见卫极画已经若无其事地退开。   [嘀——上班打卡成功!]   陆陆续续的警察走进办公区,准备开始上班。   周玉抓住卫极画的袖子,还想追问。   “就这样吧,小周警官。”卫极画摇摇头。   周玉意识到了不对,赶紧把那盒药推进抽屉深处,用视线余光偷偷环视周围的同事,小声问,“卫极画,这个东西…有问题吗?”   “是有些问题。”卫极画低低咳了两声,忍住胸腔里的灼痛,“但没关系,不用想太多,撑不住就吃吧,我会救你的。”   “…救、救我?”   “当然,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卫极画低笑着转身离开,“一定要好好活着啊,小周警官,你还有大用呢。”   周玉被卫极画这句话给砸蒙了,呆呆地捧着自己的桃子保温杯,望着卫极画对自己摆摆手离开。   “什、说的什么啊?”古板的小周警官半天没回过神来,红着脸小声骂,“整天没个正形,卫极画你当男公关还当上瘾了?”   ……这可真是误会卫极画了。   其实卫极画真没说假话,周玉的确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周玉武力值排行全书前三,又年轻好忽悠。现在还混熟了,对卫极画有一定信任程度,用起来很方便。卫极画很不想失去这样一张顺手的好牌。   毕竟小周警官也是因为他才在旧城区淋了雨被污染的,卫极画想着,反正他都要搭上剧团找“毒蛇”解决身上的污染和季氏财团的药,到时候顺带给小周警官也要一份,应该费不了多少事。   走出执法局,天已经快亮了,卫极画借着天光把拿回来的零碎物件儿揣回兜里。   他来执法局之前把违禁物品都藏家里了,身上只有几张零钱和驯兽师的胸针,另外就是从胖老板尸体上捡回来的昂贵金属打火机。   银色的打火机边缘雕刻着丝线和纺锤的暗纹,被卫极画随手转动抛接,在指尖与光线中浮动。   云海会所到手了,但季氏财团还没派人来交接,不好直接过去。先回家吧。   现在这个时间点,地铁已经开了。比打车更省钱。   卫极画慢悠悠的离开执法局,走进地铁站花5块钱对照自动购票机的站点买了票。等他跟着上班的人流坐上地铁时,地铁上的广告屏刚好在放早间新闻。   [早上好——阿南刻!]   [亲爱的命运之城!亲爱的市民们!这里是阿南刻中央电视台新闻,我是你们的朋友——卡尔!]   新闻72台,熟悉的主持人卡尔像昨天一样出现了。   每日乐子必不可少,这位以谋杀入狱而著名的搞笑主持人依旧是亮粉色的西装,浮夸的妆容,表情陶醉,手舞足蹈,兴奋蹦跳,声音激昂,中气十足。   [昨天阿南刻的死亡人数是整整85个!]   [没了前天在云海会所半晚上杀了103个人的大艺术家,我们剩下的杀人魔们好像都不太努力,竟然把业绩做成这个样子,不知上进,令人蒙羞!比我奶奶的苹果派还要糟糕!真该狠狠的拿鞭子抽他们!]   [再告诉大家个不幸的消息!因为某位热心市民,我们掏心掏肺、真诚待人的开膛手先生于昨日被捕了!]   [哦,不对!不是被捕,而是当场死亡!就在旧城区的“新城建设”工地!那可怜家伙的脑子被钢筋串了个串儿!而害死他的热心市民现在已经毫发无损地从执法局被保释出去了!真是令人烦恼的特权!]   [为他默哀吧,朋友们!痛哭吧!惋惜吧!开膛手活着时为我们带来了很多欢乐。现在他死了,你们再也不能向整个阿南刻的尸体发烧友们分享自己被开膛破肚的死相了!]   [看来你们必须得重新想点有新意的死法!]   [另外,今天季氏财团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死去的继承人竟然还有两个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   [不过他们继承人很久以前就跑了,谁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季氏财团哪个老东西在哪儿乱搞出来的?总之,听说他们要把这两兄弟认回来,季氏财团的皇位要有人继承喽!]   听着新闻的卫极画皱了皱眉。   季氏财团怎么会有两个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   他以为只有他顶替的“主角”一个人。另一个是从哪冒出来的?他大纲里也没写这个啊……   卫极画随着人流下了地铁,穿过霓虹依旧的红灯区,回到弄浣巷。   “诶?小卫?你回来了?”   楼道间,卫极画遇到一个拎着大串钥匙的中年大妈。   大妈衣着很随便,脚下踩着拖鞋,穿着松松垮垮的碎花裙,头顶还裹着卷发棒。   看特征,是这栋楼的房东吗?   而且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那就是认识原本的“主角”?   卫极画怕暴露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说话,只笑着点点头。   房东大妈没看出卫极画的异常,主动挑起话题,“小卫,你最近看没看到你隔壁那户夫妻呀?他们楼下反映说他们家漏水,我去敲门没人回应,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门锁还被换了。”   隔壁那户夫妻?   卫极画一愣,他家所在的8楼总共就两户,另一户住的不是楚决吗?怎么房东说是户夫妻?   他不动声色套话,“他们儿子呢?”   “什么儿子?他们没儿子啊!”房东大妈茫然。   卫极画得到想要的信息,随口道,“哦,抱歉,是我记错。我会替您注意隔壁的。”   “行,那你注意着,我走了。”   房东大妈叮叮当当的甩着一串钥匙去另1栋楼收租了。   卫极画带着疑惑上了楼。站在家门口顿了顿,偷偷把耳朵贴在隔壁的防盗门上。   他实在有些在意房东大妈说的话。   既然隔壁住的是一对夫妻,没有儿子,那楚决又是怎么回事?   楚决在他来的第一天就说是他的邻居。   而且……楚决好像还认识“主角”,对他家中的布局都很熟悉。   卫极画记着自己小说里根本就没有楚决这号人。   假如楚决不是他的邻居,要怎么解释这一切呢?   卫极画贴着楚决家的门听了半响,没听见声音。   他确认楚决不在,纠结了一会,狗狗祟祟掏出驯兽师的胸针捅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血腥味扑面而来。   ————————   有很多宝宝问可不可以二创,然后想要主要角色的外貌设定。人设图我没约,目前出现的主要角色简略外貌设定我放在下面了,需要的宝宝自取。   卫极画:黑发狼尾长度到锁骨,眉压眼,因为经常熬夜眼下常常有青黑显得很凶,灰蓝色眼睛,没有高光,所以有股鬼味。左耳发侧戴着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饰,身高192,21岁   周玉:粟色碎发,深褐色眼睛,清秀圆脸很像女孩,身高180,24岁   秦惊浪:浅色粽发梳在脑后反翘微卷,黑色下垂狗狗眼,身高182,25岁   楚决:因为营养不良下巴略微尖瘦,脸颊一点点残余婴儿肥,黑发,深蓝色猫眼。体型单薄一些,身高178,17岁   驯兽师:西方血统,骨架较宽,银发,紫眼,身高187,30岁 [26]主角:  屋内窗帘紧闭,漆黑一片。\r\n\r封闭的空气不流通,血腥味混   屋内窗帘紧闭,漆黑一片。   封闭的空气不流通,血腥味混杂着生肉的味道,沉闷得令人发呕。   怪不得楚决常常换衣服,身上还有清理不掉的血腥味,总是挥之不去,仿佛浸入骨髓。原来每天在家都把人血当香薰用。   卫极画做贼心虚地关上了门,将门锁关闭那声轻微的“咔哒”声留在身后,溜进了黑暗的屋子。   这间屋子和隔壁“主角”家的户型布局是一样的,卫极画很轻易就分辨了出屋内的血腥味来自于厨房。   厨房的门框对于身高192的卫极画来说有些矮,上面还挂着卡通花朵的塑料门帘,年份久了灰扑扑的,卫极画要低着头才能进去。   他不敢开灯,小心翼翼的踩着有些湿滑黏腻的厨房地板,在黑暗中摸索着案台避免滑倒,慢吞吞地挪了半米,脚尖踢到一具软软的东西。   不是家具,是软的、略微有一点点弹性的东西。   ——尸、尸体吗?   穿越至今不过三天,卫极画已经见过许多属于不同人的尸体了。   灰雨公寓的两父子,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被钢筋贯穿头颅的开膛手。   那些时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卫极画总感觉自己像一部被程序驱动的机器,只能顾着摆脱嫌疑,逃脱现场,活下来。   所以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感受尸体这个概念带来的恐惧。他甚至有些回想不起来那些时候的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默剧。   现在不同了,没有那么多迫在眉睫的压力,没有那么多必须立刻应对的危机。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恐惧似乎被放大了。   作为从小遵纪守法的老实小说家,卫极画对尸体还是有些敬而远之的。   他不敢多看,抬腿用脚尖试探了一下。   软的、有四肢的轮廓。   不出他所料……还真是尸体。   而且不是一具,是两具。   卫极画在黑暗中粗略看到两具尸体的轮廓好像是一男一女,一具稍大,一具稍小,姿态扭曲,喉口都被割开了…血液似乎被放得很干净。   尸体的死亡时间绝对不是今天。   因为天气刚入秋,温度不高,这两具尸体却已经有了一些细微腐臭。   根据变质的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天前。   难道这两具尸体就是房东大妈说的,原本住在这间屋子里的夫妻?   卫极画憋住一口气,艰难地蹲下身,仔细辨认两具尸体的面容,眯起眼睛试图在约等于零的光线下看清死者的脸。   当然,卫极画根本不认识这对夫妻,怎么看都看不出名堂,唯有腐烂和血腥的气味更加浓烈,哪怕卫极画屏住呼吸,也如影随形。   “呃!”卫极画一口气没憋住,恶心得手脚并用地避开地上的血迹狼狈爬回客厅。   ——哐当!   笨手笨脚的卫极画一头撞上了电视柜,原本摆在电视柜上的方形相框都被撞了下来,哐的一声摔他头上。   嗷!!!!   脑袋脑袋!痛死了!   卫极画感觉自己又在演倒霉熊,他捂着脑袋痛得在地上蛄蛹,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烂泥扶不上墙,一边欲哭无泪的庆幸周围没其他人,不用维持偶像包袱和成年人的体面。   “喵…喵?”   一团毛茸茸的生物忽然凑近他。   “啊啊啊!”卫极画瞬间吓得连滚带爬原地起立!   “咪!”   毛茸茸的黑影也被卫极画给吓着了,尾巴尖都吓立起来了。   卫极画猝然定下心神,才发现地上的是只猫。   一只…狸花猫?   哪儿窜出来的?怎么有点眼熟?   他试探性俯下身子伸手,“咪咪?嘬嘬嘬?”   小猫嗅了嗅卫极画的味道,不知是认出了什么,没有计较卫极画吓着它的事,反而友好地竖起尾巴,跳上卫极画的手掌,毛茸茸的两只前爪踩在卫极画的手臂上。   卫极画怕猫摔下去,用另一只手扶了一把,忽然在小猫的毛肚子下摸到一条缝合线。   嗯?   怎么会有缝合线?   卫极画一愣,电光火石间,突然回忆起了昨天被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跟踪时见到的小猫。   也是一只狸花猫,同样大小,花色好像一样。   但他见到那只猫时,那只猫已经被开膛破肚了,还喝了胖老板加了药的水,当场就没声息了。怎么会在楚决这儿?   卫极画仔细回忆,发现自己昨天重回案发现场查看胖老板尸体碰见楚决时,楚决好像是说过送了一只流浪猫去宠物医院这种事。   卫极画当时一直以为楚决的说辞只是个借口,毕竟猫看起来已经死了。结果楚决还真把猫给救了?   什么宠物医院那么厉害?中了毒都能活过来,开膛破肚的伤才隔一天也能活蹦乱跳?   兴许是卫极画发愣太久,小猫有些不太高兴,轻巧地从他手臂上跳下去,嗖的一声窜不见了。   地上只有刚才被撞掉的相框玻璃微微反光。   卫极画暂时放弃思考小猫的事,捡起了地上的相框。   是一张合照,一男一女,虽然光线不足,但可以辨认出来,正是厨房那两具尸体的面容。   照片上只有这夫妻两人,没有孩子,更没有“楚决”存在。   卫极画举着相框,在客厅里缓缓转了一圈。他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家具的轮廓。   普通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除了地上隐约可见的血迹,一切都保持着一种刻板的整洁。   但,屋子里没有任何属于正常青少年存在的痕迹。   合照上没有楚决存在,屋子里也没有“楚决”存在的痕迹。   假如楚决是这对夫妻的儿子,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再怎么也得有点相关的东西吧?   人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不管怎样,总是会有痕迹的。就像隔壁“主角”家,即使再破旧简陋,摆在阳台上那张狭窄的钢丝弹簧床、床底下的旧练习册和奖状,每样都是证明其存在过的证据。   但这里,没有任何与楚决相关的东西。   楚决绝不是这家的住户。甚至连“楚决”这个名字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楚决为什么要假装成他的邻居呢?   一个惊悚的设想猛然出现在卫极画的脑海中。   难道楚决一开始就盯上他了?   卫极画踉跄地冲向这间屋子的阳台,将厚重窗帘的边缘拉开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对面……不到30厘米之外,是他家的阳台。   “主角”那架狭窄的钢丝弹簧床清晰可见,床头他枕过的地方还留着轻微凹陷。床底下,一堆旧书和奖状、试卷的边角自阴影里露出来。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那张床一览无余。   卫极画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前天晚上,他刚穿越来这个世界,结束了一天的生死危机,拖着被污染后头昏脑胀的身体回到这里,以为到“家”就安全了,本能地蜷缩着在那张弹簧床上,随即再也支撑不住,陷入了长达一天一夜,无知无觉的昏睡。   在他完全失去意识,毫无防备的时候……   楚决…是不是就一直站在这扇窗户后面,站在凝固的黑暗中,透过这狭窄的缝隙幽幽地凝视他?   而且,他记得,他刚好醒来的时候,楚决就掐着点儿敲响了他家的门。   会不会……楚决一直都在看着他呢?   啊啊啊!!   楚决这小孩也太吓人了吧?什么心理扭曲的变态杀人魔!   卫极画满脸牙酸。   “喵……”   刚才窜出去跑不见的小猫拖着一个灰扑扑的日记本放在卫极画脚下,然后跳上窗台,喵喵喵的对卫极画叫。   “你是想让我看这个?”卫极画疑惑地捡起日记本。   日记本不算多精致。并不是那种在小学门口文具店里贩卖的漂亮本子。没有塑料密码锁,也没有五颜六色的卡通图案。   硬纸外壳,最多3块钱一个,已经很旧了。姓名那一栏是空着的。   都这年代了,正经人谁会写日记?   卫极画借着窗帘缝隙的微光,翻开日记本。   第一眼,他就浑身僵住了。   【我第一次杀人时是个阴天,云层厚重,风中带着入秋的寒意,灰蒙蒙的雨从天上坠。】   这是……   这是他小说的开头!   【公寓里开着暖气,那年轻人活泼得像只得意洋洋的小狗崽儿,打开门,便亲热地凑上来对我笑。他的笑容绝非鄙视轻蔑的种类,却让我恶心、反胃,像我喜欢的鲫鱼汤中增生了某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寄生虫,哪怕滚烫的沸水也无法让其消融,反而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可我仍刻意等他父亲背对他时才杀了他。   我知道这只是我心底残余的人性在自欺欺人罢了。多么近的距离,谁会听不见动静?——除非他是个装聋作哑的胆小鬼。   我把刀从年轻人的身体中拔出,鲜血迸溅在我脸上时,我在心中发誓:要是他父亲为了他而反抗我,我就把他父亲一起杀了。   不幸……事情出乎我所料,那父亲根本没有向我反抗的勇气。尖叫着逃走了,我追上他的时候,他正抱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哈…所谓父亲?也不过如此。   巨大的失望窒息般笼罩了我,仿佛被装进真空包装袋里,所有空气被抽干,幼时所追求的幻梦失去色彩,彻底在我眼前干瘪下来。我忽然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我盯着父亲,歪着脑袋思考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杀了他。   他们成为了我加入那个组织的投名状。】   这段第一人称的小说后续,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我感觉有些奇怪,明明上一秒,我杀死了那两父子,下一秒就回到了家里。   脑子里也出现了上面那段莫名其妙的话,好像是我即将要做的事。   然后我的一切就消失了。不对,不是消失,而是被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顶替。家里的所有东西都变了,奖状上空白的姓名栏变成了“卫极画”,被那个保姆撕掉…我打算拿去补办的录取通知书上,我的照片也变成了祂的样子。   这样的话,就算去补办资料也上不了大学吧?   因为这次好像不只是身份被人替代,连我的存在痕迹也被替代了。   脱离了原本的一切后,我忽然意识到我活了那么久,竟然没有一个清晰的名字。为什么之前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合理的呢?   是因为上面那段话的行文是第一人称,所以没有为我设置名字吗?   我是被操纵的“主角”吗?   那创造我的作者,死前会不会也露出扭曲的表情呢?]   [我见到他了,他说他叫卫极画。要和我交换名字。我说我是主角,他听成了处决,但最后还是给了我“楚决”这个名字。]   [和那个满嘴谎言的季景比起来,其实他才是我父亲吧?不太想让他死在别人手上……]   “喵——喵呜——!”狸花猫发出尖利的叫声,惊醒了捧着日记本发愣的卫极画。   几乎是同时——   咔嗒。   玄关处的大门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缓慢拧动的声音。   门开了。   ————————   今天只有3000字,写不完了。欠的营养液加更我后续慢慢还 [27]违法分子: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黑暗寂静的屋内清晰得就像贴在卫极画耳膜上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黑暗寂静的屋内清晰得就像贴在卫极画耳膜上转动。   楚决回来了?   不对…不是“楚决”,而是“主角”。   根据日记里那些颠三倒四却信息量惊人的字句,“楚决”极有可能……不,几乎可以肯定,“楚决”就是卫极画笔下那个没有名字的“主角”。   ……这场景也太荒谬了!   偷偷潜入隔壁杀人魔的家里,偶然看到杀人魔的日记,发现对方是曾经被自己操控的主角,然后捧着人家的日记本被当场撞见?   根据日记所写的,他还把人家的身份给顶替了!   怪不得之前楚决说上不了大学以后露出那副失望的表情,原来不是因为录取通知书被撕了不知道可以补办。而是因为资料库和学籍档案里的身份被顶替了!   楚决在旧城区这么艰苦的环境下艰难长大,努力学习,床底下堆着那么多奖状,就为了好好考个大学,改变人生。   结果高考刚结束就被“作者”顶替了身份。书读不成了,学历和身份证明也没了,连端盘子的工作都找不到!这换谁不崩溃?   要换成卫极画,卫极画肯定也得报复全世界。他要是楚决,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会把自己给捅死!   一时间,卫极画竟然有点庆幸自己当初在楚决问他大学是什么样子的时候迅速转移话题,说自己因为精神问题涉嫌谋杀休学了。   但凡他当时稍微说错一句话,那是真的会被捅死啊。   ——不过现在距离他被捅死也快了。   想想!想想办法!   跑吗?   往哪儿跑?   大门正被楚决从外面打开。跳窗?窗户有防盗网。躲起来?这屋子空荡得像个盒子,能躲得下他的地方几近于无。   这屋子为什么没有多余的出口!!   卫极画急得团团转。   没义气的狸花猫嗖的一声窜不见,徒留卫极画急得手忙脚乱。手里记载着诡异文字的日记本拿在手上更是跟烧红的烙铁似的,又烫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扔。   他想找个地方钻进去藏起来,可屋子太黑看不清,一不小心就踢到茶几,倒霉地摔在沙发上最显眼的地方。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没有时间了!   卫极画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溢出的惊恐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了下去。他飞快地将手中的日记本合拢,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找死的决定——   不寻找遮蔽,而是在光线最晦暗,却也最醒目的位置悄无声息坐直了身体,就这样坐在沙发最显眼的地方,等待楚决发现自己。   ……脚步声。   楚决踏进了屋子。   脚步声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盈。   沉闷的空气中,立刻混入了一丝更浓重的血腥味儿。   楚决进屋并没有第一时间开灯。   ——几乎是在踏进玄关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屋里有人。   不是错觉。   空气的流动,气味的细微变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注视的感觉。似乎有一道幽幽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像冰冷的手掌悄然搭上他的肩膀。   楚决关门的动作停顿了半秒,残留部分血迹的指尖在冰冷的门把手上收紧,循着注视自己的视线望去。   客厅中央,沙发上,一个人影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浓郁的黑暗中。   是……谁?   有人闯入了他的领地,看见他不躲,反而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坐在那里等他回来?   血液兴奋地加快了流速,楚决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冷笑,无声甩开还残余血迹的折叠刀。   他向客厅走去,脚步依旧轻悄,如一只猫接近毫无防备的猎物,但对方显然察觉了他的到来,微微侧头。   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回来了?”   冷峻中含着熟悉的倦怠,尾音微微拖长。   是卫极画。   这个名字像一场夹杂着冰雹的冷雨,刚出现在脑海中,就立刻把楚决脸上兴奋的冷笑给吓没了。   楚决下意识把折叠刀藏回身后。   怎么会是卫哥呢?卫哥怎么会在这儿?   厨房的尸体……有被看到吗?   无数疑问和猜测涌上楚决心头,随即又被惋惜所覆盖。   是的,惋惜。   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惋惜。   他好不容易才和卫极画搭上关系,今天还特地用了些手段让自己的名字和卫极画的名字出现在了同一个户口上……   如果这些都被卫极画发现,就只能提前杀了卫极画了。   因为他真的、真的很不想听到卫极画用恐惧而不可置信的声音质问自己。   楚决下意识摩挲着藏在背后的刀刃,偷偷抬起头看卫极画。   卫极画冷峻的脸半数隐没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下颌的轮廓,肩背线条起伏,在浓郁的黑暗中竟有种雨中群山般的沉静与压迫感。   他感觉到,卫极画在看他。浓郁的黑暗中,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异常沉静,深不见底,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缓缓下移,扫过他沾着些许暗红色血渍的手指。   卫极画的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楚决有了一种被缓慢剥开的感觉,仿佛所有极力隐藏的肮脏,非人的部分,都在这平静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楚决难耐地垂下头,忽然注意到茶几上的日记本。   他的、写满了他认知的日记本。   难道这个也被卫极画看到了吗?   楚决喉结滚动了一下,突兀的想起卫极画那份被他偶然得到的个人档案,想起那些家庭成员空白栏目上被他写上去的名字。   混杂着心虚和某种扭曲占有欲的情绪忽然涌了上来,让楚决想立刻确认卫极画到底知道了多少。   假如卫哥都知道了,那就只好杀——   “在想什么?”卫极画打断了他的思路。   卫极画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日记本,动作随意,自带轻缓的敲击节奏,“解释一下这个吧?”   这个问题让楚决的心脏紧张得咚咚跳,疯狂又毫无章法的擂动起来,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他盯着卫极画修长的手指,有些无措。   “卫哥……”   楚决难过地握着藏在身后的折叠刀,胆怯地瑟缩,生怕卫极画问出他不想听到的问题。随时准备在卫极画开口问他之前让卫极画闭嘴。却听到卫极画叫他。   “过来。”   “…啊,嗯……”   楚决的思绪完全被卫极画掌控全局的从容姿态给搅乱了。   明明他才是握着刀掌控生死的人,此刻却总感觉自己被逼到角落,不知怎么的,就是很害怕,不由自主地听从卫极画的言语,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慢吞吞地挪到卫极画面前。   “卫哥…我……”   “坐。”卫极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楚决僵硬地坐下,和卫极画腿挨着腿,他甚至能够闻到卫极画身上雨雾般的冷冽水汽。   想象中的斥责和质问并没有到来。   卫极画仅仅只是在一片寂静中抬起了手。   从小被“母亲”斥责打骂的楚决条件反射,下意识护住头,身体瞬间紧绷到极致,藏在身后的刀刃几乎要刺出去。   但那双手并没有攻击他,而是以缓慢而坚定的力道,轻轻捧起了他的脸。   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轻柔。   卫极画冰凉的手捧起了他的脸,用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我很抱歉,楚决。”卫极画说。   ……卫极画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额头相抵,这样亲密又不含别意的动作充斥着兽类的本性,大多是不会说话的动物才会做的。   人类会说话,有思考的言语,人与人配合着肢体语言,总会用或真或假的言语,极力彰显自己的真诚。又何必像不会说话的低等动物一样,用最原始的方式额头相抵呢?   楚决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像野兽在荒野中捡到一只流浪的幼兽。脸贴着脸,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距离无限接近于零。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温和地告诉对方不用再害怕了。   可是……卫极画为什么又要对他说抱歉呢?抱歉什么?   “我很抱歉现在才知道,楚决。”卫极画说话时冰凉的呼吸落在他的鼻尖,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轻声重复道,“我很抱歉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受了那么多委屈。”   委、委屈?   楚决难解地望着卫极画,惊惶又错卾地睁大眼睛,在卫极画近在咫尺的灰蓝色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其实人也是动物。   人就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   一个人时,再多的委屈都能忍受。可一旦有人问你“怎么了?”,又或者是说“你受委屈了”,巨大的情绪就会像是冲破堤岸的洪水,瞬间找到宣泄的出口汹涌地冲出来。   “卫哥……”   楚决咬着下唇,小声道,“我没有杀不该杀的人,灰雨公寓的两父子,如果他们都可以好好对我,我就不会计较了,也不会杀他们……”   “还有、这间屋子的两夫妻也不是什么好人,小时候他们没钱吸/毒把我抓起来卖了,我好不容易才逃走……包括我杀的其他人,都是……”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卫极画轻缓地拍着楚决的脊背,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神色。就这样维持着温和的语气,在楚决看不到的地方,装作不经意地迅速抽走楚决藏在背后预备弄死他的刀。   哈、哈、哈……又让他保住命了。   “咚咚咚——”   “咚咚咚——”   老旧楼房的隔音不太好,隔壁卫极画家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卫极画?卫极画你在吗?”   是秦惊浪。   小狗警官哐哐哐的敲门,“卫极画!卫极画!云海会所使用违禁药物控制人的事绝对是真的!听队长说你接手了云海会所,你偷偷带上我一起去行不行!”   “还有,我刚才下班看早间新闻说季氏财团突然多出来了一个继承人,你知不知道另一个继承人是哪儿来的?不会是使了什么手段的违法分子吧!”   外面的小狗警官叭叭叭的汪个不停。屋子里刚捡回一条命的卫极画莫名感觉自己的名字又开始在阎王的生死簿上闪现。   “卫哥,你和这个警察很熟吗?”楚决幽幽问他。 [28]云海(二合一):  卫极画觉得吾命休矣。\r\n\r他视线的余光已经看到楚决在身后   卫极画觉得吾命休矣。   他视线的余光已经看到楚决在身后找那把被他趁机抽走的刀了。   别找了!别找了好吗!!到底又要杀谁啊?!!难道豆沙吗?   怎么一副要在杀了秦惊浪之后又要杀了他的表情!!   关他什么事啊?   稍微一句不对,话不投机就要杀人,要是人人都这样,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够杀?人与人之间多一点包容好不好?!   卫极画赶紧把刀放回沙发上,假装自己从来没碰过。在楚决抓住刀柄的瞬间,反客为主抓住楚决的手腕。   “卫哥?”楚决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甜蜜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幽幽地直冒凉气,“怎么了?你不想我杀他吗?你们关系那么好啊……”   “卫哥,明明我才是你的主角……”   楚决的语气阴冷幽怨,“我才是主角,你最关注的应该是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他,难道你给他也写了人物小传吗?”   卫极画沉默片刻,感觉自己头皮都在发麻。   他不止给秦惊浪写了人物小传,书里可能会出场的大多数角色,他都写了人物小传!   更可怕的是,他的小说是第一人称。所以他给所有人都写了人物小传,唯独没给楚决这个主角写!   他当时甚至连楚决的名字都没想过!   楚决要是知道,不当场炸了!?   哈、哈,好搞笑啊,怎么又是要被捅死的节奏?他是不是该联合秦惊浪来一段美式霸凌?   嘿!没名字的小子!(从秋千上跳下来)(身上有蛆一样扭来扭去)(做鬼脸)我们这周举办了一个超棒的part!所有拥有人物小传的剧情人物和有名有姓的杀人魔都会来!   但是你猜,是谁得不到邀请——?!!(阴阳怪气)   你————!(指.jpg)(狂笑着跳来跳去嘲笑)(一套连续的地面动作)(甩舌头)   哈哈哈,赶紧回去冲你的杀人指标吧Low货!(得意大叫)(猴子一样捶胸大笑)(一套街舞)(双手撑地连续转动)   再不走就留下来帮我码字!反正小说是第一人称!你写我写都没个两样!不写完100万字就不许走!在小黑屋里给我呆着吧!   哦吼吼,卫极画你吓到他了!!(猖狂大笑)嗷呜嗷嗷!(故意大叫)(地面动作)   哈哈哈,真的好好笑……卫极画苦中作乐。   “卫哥,你在笑什么?我很好笑吗?”楚决面无表情。   卫极画瞬间收住嘴角,短短瞬间,就从“萨摩耶”变成“萨摩不耶”。   萨摩布耶,阿弥陀佛,阿门阿门,快哉快哉,一命呜呼。   卫极画决定死不承认,目光悠远地望向门外把门板拍得啪啪响的小狗警官,故作深沉道,“不是不让你杀他,但他父亲是执法局局长,后续还有用。”   这句话像什么变脸按钮。   楚决恍然大悟,脸上的幽怨瞬间如同冰雪消融。   “啊,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我之前见过他和你一起来旧城区,幸好当时没杀,差点坏了卫哥你的事。”   楚决终于高兴了,带着点庆幸轻快地站起身走向厨房,“那卫哥你去开门吧,我去帮你把尸体先藏起来。”   卫极画表情快绷不住了。   什么叫做帮他把尸体藏起来?   那尸体是他杀的吗就帮他?明明就是楚决自己杀的!弄得好像是受他指使一样!当着警察拖他下水是吧?!   眼看楼道间秦惊浪还扒着隔壁的门叭叭叭的叫他,老旧的门就要撑不住了,卫极画深吸一口气,在玄关处把门打开一条缝。   果然,两个小时前才在执法局见过的小狗警官换掉了执勤的严谨制服,一身便装站在他家门口。   估计是为了跟着卫极画混进云海会所假装男公关获取信任,秦惊浪还特地打扮了一下。   长裤长靴,衬衣领口开得老深,慷慨露出大半蜜色胸膛,脖子上甚至还戴了个皮质项圈,项圈串联其胸膛上点缀浪花的链条,只需要稍微一拽那条链子,脖子上的项圈就会收紧。   说实话,秦惊浪这身打扮简直潮得吓人。耳钉手串样样都有,甚至两只手都戴满了亮晶晶的戒指!   和一副忧郁艺术家打扮,衣物极具设计感的卫极画站在一起,更是仿若潮人聚会,潮得让人看一眼就能当场得风湿。   “唉?卫极画?你怎么在这边?”   潮潮的小狗警官看到卫极画从楚决家出来有点懵,视线在卫极画和门牌号之间来回扫视,“档案上写的你住802,我敲错门了吗?你邻居在不在家?会不会生气啊?”   卫极画身体前倾,挡住秦惊浪往屋内看的脑袋,精准卡住秦惊浪的视线,语气尽量平静,“没敲错,我在邻居家串门。”   “串门儿?”探头探脑的秦惊浪更疑惑了,鼻子像警犬一样抽动了两下,眉头拧起,“那怎么没开灯啊,嗯?怎么、闻起来好像还有一股……怪味儿。”   秦惊浪没有直说闻到血腥味,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卫极画爱撒点儿小谎,关键时刻说假话简直信手拈来,面不改色道,“就是灯泡坏了,所以我过来帮忙修。血腥味是因为邻居太热情了,买了只鸡回来杀,非要请我吃饭。”   “这样啊…”秦惊浪将信将疑接受了这个解释,注意力很快被转移,摇头晃脑,“那你什么时候去接管云海会所,可不可以偷偷带上我?”   卫极画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正想愁没借口从楚决家跑路,好逃离这个弥漫着血腥味和淡淡尸臭的危险地方。当即拽住秦惊浪,果断到,“别说了,现在就去!”   工厂那些流水线打零工的工人遇到黑心老板,都是用塑料红桶装着全部家当,趁夜偷偷跑路,所以叫提桶跑路。   卫极画今天开创了新的跑路方式,提狗跑路!   秦惊浪就是那只被临时抓来当桶还懵然不知的倒霉安抚犬,被着急忙慌的卫极画拽了个趔趄,身上的链条叮叮响。   直到被卫极画塞进自己那辆吉普车的副驾驶,被摸走了车钥匙,听到车子“轰”的一声发动冲出去老远,秦惊浪才后知后觉挠头,“等会,卫极画,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怎么跟你邻居要杀人似的?招呼也不给人家打一个就跑了……”   卫极画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被尘土遮蔽的坑洼道路,声音平板无波:“…他比较热情,我怕他留我们吃饭。”   “吃饭而已,怕这个干什么?”秦惊浪迷惑,但没有再多问,顶着一身潮人打扮叮叮当当的老实系上了安全带。   清晨的天已经亮了,卫极画终于正常开始了穿越来这个世界的第四天。   车子在旧城区狭窄破败的街道上颠簸前行,开得略微有些快,驶离旧城区边缘时,路旁“新城建设”工地的尘埃滚滚,混合着化工厂方向飘来的风从车窗灌进车内。   “咳咳……咳……”卫极画单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掩住唇,被呛得弯下了腰,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汹涌地冒出来,撕心裂肺。   “感冒了吗?我看到周玉昨天从旧城区回去也一直在咳。”   秦惊浪连忙拨弄按钮关上车窗,打开空气内循环,小声嘀咕,“难不成旧城区风水有问题?”   卫极画咳个不停,摆摆手,正想说没事,忽然一口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咳出来,暗红色的血迹蜿蜒从他掩着唇的指缝间溢出,滴滴答答,像断了线的红珊瑚串儿,顺着手腕砸在车座上,迅速划开一片触目惊心的图画。   卫极画不太好意思,随意抹了抹被鲜血染红的唇和下巴,歉意道,“咳咳……抱歉啊,秦警官,把你车弄脏了。我待会……咳咳、咳……我……”   “啊啊啊啊啊啊?!!!”   秦惊浪发出尖锐暴鸣,嗷嗷嚎得活像个烧开的开水壶,“卫极画!!卫极画你怎么了!!我昨天在牢房看到那一滩血迹就知道不对劲儿!你居然还骗我说没事!那内脏碎块都咳出来了!怪不得我给你带饭时你连饭都不吃!”   “天天淋雨进审讯室,作息颠倒,不吃饭不睡觉,顶着这么重的伤还能单手拎着我跑?”   “我告诉你卫极画!你现在完全不正常!绝对是快要死了回光返照!”秦惊浪咬牙切齿地使劲儿抢方向盘,“你松手,把车停下!方向盘给我!我送你去医院!!”   车子因为方向盘被抢夺的歪斜在狭窄的坑洼水泥路面上扭来扭去,画起了惊险的S型,左摇右晃,险象环生!   卫极画单手拽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强行按住秦惊浪,“好好坐着!”   秦惊浪被这命令似的口吻吼得呆呆的。   卫极画苍白着脸,又止不住的咳了起来,他低声喘息,用手背抹去唇边淋漓的血迹,动作带着近乎于残忍的漠然和理智。做完这一切,才想起自己刚才好像吼了秦惊浪。   小狗警官可怜巴巴的缩在副驾驶,想跟他说话,又不敢动,下垂的狗狗眼直愣愣的瞪着他,手足无措。   卫极画莫名有点后悔。   毕竟秦惊浪是担心他才抢方向盘,而且他现在开的还是人家秦惊浪的车。   “抱歉啊,秦警官…”卫极画放缓了语调,“我没有要凶你的意思,只是医院用不着去。”   秦惊浪现在也自觉自己刚才抢方向盘理亏,干巴巴的问,“卫极画,为、为什么不去医院啊?”   “咳、咳咳……没必要,去了也查不出来什么,是季氏财团的手段。不用去医院,直接去云海就行。”   卫极画将喉间的血腥味全部咽下去,缓了一会儿,抬眼对惊慌失措的秦惊浪安抚性低笑,“好啦,放心吧,我会解决的。”   秦惊浪欲言又止,张了张嘴,看着卫极画倦怠的灰蓝色眼眸,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还是没再多说,默默翻出副驾驶前方置物箱里的湿巾纸递给卫极画擦血。   卫极画似乎是笑了一声,将油门踩到最底,车子的引擎发出沉稳的嗡鸣。   车窗外景色飞逝,疾驰的吉普车穿过两侧的“新城建设”工地,掠过不远处那座如同钢铁巨兽般匍匐的废弃化工厂。   化工厂外围架设着带有倒刺的高墙与电网,隐约泛着冰冷的铁灰色泽。内部锈迹斑斑的烟囱则高耸着,沉默地刺向天空,在旧城区上方晕染出一片灰蒙蒙的苍夷阴霾。   就在化工厂边缘,一座用生锈钢铁和脚手架构筑的临时巡查塔上,脖颈上挂着“新城建设”工牌,满脸疲惫的中年工头正佝偻着背,紧紧攥着一部老式按键手机打电话。   铁架塔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诶,张老板,是我,老王。”工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压不住的焦虑,他在这摇摇欲坠的高处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让锈蚀的铁板呻/吟,“我这边真是没办法了,想着您朋友多,路子广,管您问问情况。”   自称老王的工头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一边摘下夹在耳侧那根皱巴巴的廉价香烟,哆哆嗦嗦地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呛人烟雾弥漫开来,“诶,对,对,张老板,就是工程款的事。化工厂这边,二阶段的工程款,金议员那边还没拔下来吗?”   他的声音带着哀求,“张老板,您帮我问问行不行?底下那么多工人,那么多张嘴,都等着这钱吃饭呢…有的爹妈重病,就等着钱交医药费,还有的孩子要交学费。   人家拿命在这全是污染的烂工程里熬,总不能不给钱吧?金议员不是要为了竞选市长到处作秀拉选票吗?怎么连咱们这点卖命钱都拖着啊?”   电话那头传来建材商张老板压低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没办法呀,老王。你还不知道吧?金议员手头活动的钱,大头都是从云海会所那边‘上供’来的。”   “云海会所的老板王海龙,手头有路子,联合那些帮派和管偷渡的‘蛇头’,违禁药物、人口/买卖,还有……”张老板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器官/生意,都在做。”   “啊?可是…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工头老王急了,烟灰因为手的颤抖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生锈的铁板上,像下着一场灰色的雪,“我们有什么资格管人家这种大人物的事儿?管他赚的钱是干净的还是脏的,我们就是些卖力气的!干了活,流了汗,甚至流了血,就得给钱啊!天经地义!”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王,你没听新闻吗?云海会所的老板王海龙,前天晚上被一个不知名的狠角色给杀了!会所里半晚上死了103个人!现在,季氏财团给云海换了个新老板!”   老王倒吸一口凉气,被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咳……这、这我知道,可是这关季氏财团什么事?”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偷偷告诉你,你也别往外说。”张老板的声音神秘兮兮,“内部消息,新老板是季氏财团新找回来的继承人,一个21岁的小年轻!”   “啊……”工头老王愣住,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凉了半截,“那、那他能老实给金议员交钱上供吗?我们的工程款……”   “你就放心吧。”张老板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甚至有点幸灾乐祸,“金议员会‘处理’好的。就算金议员没‘处理’,还有王海龙之前联合的黑虎帮哩!云海会所里挺多工作人员都是黑虎帮的帮派成员,他们也得要钱啊!”   “啧啧啧,那个靠着季氏财团当上老板的小年轻,过去肯定得先被给个下马威!”   “下马威?季氏财团难道不管吗?”老王难以置信。   “哼,”张老板嗤笑一声,“季氏财团那么久才把他们继承人找回来,专门扔到云海会所这个烂摊子里,说不定就是故意扔过去折腾磨性子呢!就等着对方服软听话,怎么会帮他?到了那边,还不是云海会所里那些帮派成员说了算?   不给钱先剁指头!再不给,就剁手!那种小年轻,又不是前天杀了云海会所103个人的狠人,他还能反抗不成?总不可能命都不要了吧?”   “让帮派这么折腾人……真的好吗?”老王听着,心里涌起一丝不忍。可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钢架塔下方。   巨大的废弃厂房阴影里,带着简陋口罩的工人正像蚂蚁一样费力地搬运着沉重的水泥袋和锈蚀的钢管。   他们的背脊被压得深深弯下,每一步都迈得沉重而艰难。汗水就着尘土,在他们黝黑皲裂的皮肤上犁出一道道泥沟。偶尔有人支撑不住,踉跄一下,立刻会引来不远处监工粗暴的呵斥。   空气中弥漫着粉尘、汗臭和化工厂残留物刺鼻的气味。   站在高架塔上的老王看着下面那些如同在地狱边缘挣扎的同乡,看着他们眼中麻木的疲惫和深藏的绝望,那一点点对“上等人”的不忍,瞬间被属于底层挣扎者的愤怒与悲凉淹没。   他抬手“啪”地重重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操!那些上等人整天过得那么爽,还用得着我们同情?我真是贱!”   工头老王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带着明显的暗红色血丝。   ——这是在化工厂污染环境中劳作太久,肺部受损的痕迹。   工头老王已经对此习以为常,用沾满灰尘和铁锈的劳保鞋底狠狠碾了碾地上那口带血的痰,碾碎了所有不该存在的同情心。   他重新拉上那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工业口罩,挡住脸上火辣辣的掌印和嘴边残留的血迹,背影佝偻,扶着摇晃的栏杆“当当当”地走下那岌岌可危的钢铁高架塔。   飞驰的吉普车从高架塔的下方穿行而过,驶向云海会所。   离开了灰云笼罩的旧城区,到达位于市中心区域的云海会所,连阳光都明媚些许,自动浇水器下的草坪格外苍翠嫩绿。   云海会所自从两天前王海龙死后就停业了。   王海龙没了,作为明面负责人的花姐更惨。   当初就是她把死神给带进村的。   纯属运气不好,才在街边捡到刚从灰雨公寓逃出来走投无路的卫极画。又因为想用毒品控制人把卫极画给吓着了,导致喝错豆奶过敏,被卫极画塞进后备箱,和驯兽师的狙击枪一起藏在地下车库,至今未被发现。   说不定尸体都臭了。   但是现在刚入秋,天气不热,才三天,花姐的尸体也不至于烂。   假如这次秦惊浪没跟着一起,卫极画肯定会走隐藏车库,用花姐的指纹,坐电梯通过男公关休息室进去,免得走大门被盘问。   虽然按理来说,卫极画现在已经是云海会所的老板了。就算季氏财团没有派人来交接,也绝对通知过卫极画会过来的事,不至于让守门的防卫盘问卫极画。   不过云海会所的情况很特殊。   卫极画在设定中稍微写过一点。   云海会所无恶不作,涉猎人口/生意、器官/贩卖、违禁药物等等诸多犯罪事宜。   老板王海龙原先是“黑虎帮”的二把手。为了帮派持续发展,才开了云海会所。   别觉得“黑虎帮”这个名字很普通,听起来像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街头小帮派。   其实上,黑虎帮在阿南刻市所有帮派当中位于中上,形式类似于日式黑/帮,等级分明,影响性和组织性很强,帮派成员初步估计有上万,走在路上很容易碰见黑虎帮的成员。   红灯区,包括红灯区所在的整个旧城区,都是黑虎帮的掌控范围。大部分高级夜总会、走/私、黑市货物也都是黑虎帮麾下的产业。   所以云海会所里的工作人员,很少是招聘来的,大多数是黑虎帮的帮派成员。   作为黑虎帮二把手的王海龙死了以后,云海会所只有王海龙原本的秘书“伊娃”主持大局。   卫极画觉得,黑虎帮的帮派成员肯定都不怎么听管教,就等着黑虎帮派新的老大过来继任老板。   季氏财团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他,就是想让他多吃点苦头。   卫极画没兴趣被刁难。所以他不打算用老板的身份进去,而是用男公关的身份进去。   之前他的工作身份已经被花姐录入了系统,算是在职男公关,停业前还当上了销冠。   销冠带着同样男公关打扮的秦惊浪进去,总会轻松一些。   反正执法局说王海龙死前把见过他的人都处理了,也没人认识他。   只要进去找到王海龙的秘书“伊娃”,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吉普车停在了云海会所大门口,卫极画在门禁处刷脸通过。门口纹着黑虎帮纹身的保安探头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三天前那个半晚上杀了103个人的死神现在都还没找着,怎么不盘查一下?”另一个保安问。   “那两个一看就是男公关嘛,辣到我去肛肠科医院,”纹身的保安懒洋洋的,“还有刷脸的那个,系统显示人家是销管!死神什么死神,那是财神爷!他要是死神,我当场从楼顶跳下去!”   ————————   今天加了班,所以晚一点[玫瑰][玫瑰][玫瑰] [29]杀一个:  今天是个阿南刻罕见的好天气。\r\n\r云海会所的欧式花园建筑   今天是个阿南刻罕见的好天气。   云海会所的欧式花园建筑群在明亮的阳光下气派非凡,精心修剪的嫩绿草坪清新亮眼,环绕中央巨大的三层雕像喷泉,在光线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一如既往散发着金钱的淡淡芬芳。   穿着纯黑制服,头戴耳麦的安保巡逻队在外围来回巡视,仿佛分支的鱼群,有序地游动到云海的每一个视线死角。   明明王海龙都已经死了,云海会所也没有营业,按理来说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   可为什么比起上一次,安保好像更严密了?   是来了什么人吗?   卫极画视线控制不住偷瞄那些安保腰间鼓鼓囊囊的枪。   要一个普通人忽视枪的威慑力还是太为难人了。要不是顶着一身污染,又吃了季氏财团效果未知的药,不想办法解决绝对下场凄惨,卫极画打死也不敢回云海。   秦惊浪显然也觉得周围的氛围有些压抑,本来之前看卫极画一直咳血被吓着了,想少说话免得浪费卫极画精力,憋了半路,还是没忍住,偷偷扯了扯卫极画。   “卫极画,我怎么感觉云海会所不怎么合法合规,上次我就觉得很奇怪,安保人员怎么还配枪啊?”   好问题。   卫极画也很想知道,自己当初写设定的时候为什么给云海会所的安保人员都安排了枪,甚至还有手/雷,整得跟法外狂徒似的。   …可能是担心主角的经历不够惊险刺激,不够让读者心潮澎湃?   “别看了,大多数是黑虎帮。”卫极画摇摇头低声对秦惊浪道。   “黑虎帮?!”   秦惊浪迅速闭上嘴,控制自己不露出异样,跟着卫极画穿过大厅中央辉煌的镀金女神雕像。   他甩着衣服上的链子,假装自然地往男公关休息室走,一边走一边偷看路过的安保,果然在其脖颈的衣物下发现隐隐的纹身。   黑色的边缘,狰狞盘踞。   ——是一只黑虎。   黑虎帮在阿南刻市称得上是臭名昭著,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都要参搭一手,每次出现什么街头暴力事件,大多数都是黑虎帮犯的事。   作为警察,秦惊浪当然认识黑虎帮的纹身。   他下意识想摸腰间的配枪,又想起自己现在穿的是便装,没带枪,一伸手只能摸到自己腰上开了个空有点透风的衣服,还有亮闪闪的腰链。   黑虎帮是出了名的人数多,当你看到一个黑虎帮成员的时候,就代表他们已经像蟑螂一样把你包围了。   要是只有一个人,哪怕黑虎帮的人再多,秦惊浪也敢像上次一样偷偷潜入进去。但旁边有个稍微呼吸一点灰尘就咳血的卫极画,自然多了顾虑。   可前面的卫极画还在往前走。   云海会所内部走廊上大片大片被炸毁的痕迹都没来得及维修,血也没洗干净。   水晶吊顶的金色灯光照亮猩红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   “卫极画,太危险了,要不我们还是先撤退吧…后续再等季氏财团的安排。”   秦惊浪在后面扯卫极画衣服,小心用视线余光观察在走廊上巡逻的安保,严肃道,“黑虎帮行事霸道,我感觉你要是跟他们说你是来接管云海会所的,他们肯定会跟我们动——”   “喂,你们两个!”   走廊后方忽然传来粗粝呵斥。   卫极画和秦惊浪的身体同时一僵。   走廊内,至少十多道原本游移的视线立刻随着刚才的呵斥声,唰地一下带着审视和压迫感牢牢锁定在他们身上。   这下走也不是,跑也不是了。   那些安保人员腰间的枪是真敢开火的,卫极画毫不怀疑,要是他们敢跑,下一秒就会因为太多子弹进入身体导致“重金属中毒”而死。   卫极画本能想往在场的警察身后躲。躲到一半,又想起秦惊浪不在云海的员工身份库里,比他更容易死。   挣扎了一瞬,卫极画强行逼迫自己站在原地,把秦惊浪挡在身后,按住了秦惊浪向前的动作。   穿着黑西装,明显是主管的男人快步走了上来,盯着卫极画和秦惊浪打量了一阵,眉头皱起,“你们是这儿的男公关吗?怎么没见过你们?”   卫极画喉咙发干,努力绷住表情,尽量把声音放平稳,扯出一个带着新人怯意,略显拘谨的笑容,“主管好……我们是前几天新来的。”   主管狐疑,“前几天?那你们在走廊上拉拉扯扯干什么?”他冷着脸点秦惊浪,“你来说!”   卫极画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回头看向一直想上前却被自己挡在后面的秦惊浪。   小狗警官深吸一口气,挺胸抬头,裸露大半的蜜色胸膛在灯光下格外引人注目,铿锵有力对主管大声道,“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的身材很曼妙,他嫉妒我就一直扯我。”   “……”   空气仿佛凝陷了几秒。   不远处,一个原本手已按在枪套上的安保队员嘴角控制不住地撇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面无表情。另一个安保则微微偏过头,肩膀可疑地耸动。   主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咽下了一口什么恶心的东西,“行了,滚回休息室去!今天别出来丢人现眼!”   卫极画如蒙大赦,赶紧拉着秦惊浪点头,“好的好的,我们一定赶紧回休息室,绝对不给会所添麻烦。”   “站着!没让你走!”   主管用下巴点了点秦惊浪,”我说的是他。”   “啊?”卫极画呆愣,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那我……”   主管摆摆手,“你看着机灵点,赶紧跟我来,今天来了大人物需要招待,待会儿进去别说话,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   原本属于王海龙的顶层办公室,尸体和血已经清理干净了。地毯换成了更深的墨蓝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烟草燃烧的味道。   黑虎帮的几个高层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   王海龙的秘书“伊娃”捧着文件侍立一旁,制服得体,金发一丝不苟干练盘起。   而那张卫极画假装驯兽师恐吓王海龙时曾坐过的高背皮椅上,则坐着一个干瘦老头。   老头穿着黑色和服,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贯穿整个面部,面前的办公桌上则摆放着一把武士刀。   假如卫极画现在在这儿,通过这些特征稍一思考,就能辨认出这是黑虎帮的总长,秋山雄一。   当初死在云海的王海龙,是秋山雄一的义子,同时也是黑虎帮的“若头”,也就是所谓的二把手、副首领。   今天,秋山雄一之和众多黑虎帮高层出现在云海会所,就是为了处理王海龙死后各种隐秘生意的账务问题,并且按照帮派规矩,将王海龙的尸体带回去。   “老爹!”一个年轻高层最先忍不住开口,义愤填膺对秋山雄一说,“老爹,云海是我们的产业!王海龙大哥是您钦定的下一任总长,我们都认定他是我们的若头,他在此玉碎被害,我们忍气吞声也就算了,怎么能让季氏财团横插一脚,说要把云海拿走就拿走呢!”   “不要再说了!”   另一个中年人打断他,“老爹自然有老爹的看法,我们今天来是为了接王海龙若头回家!”   “山田!老爹都还没说话,你急什么急?”年轻高层冷笑,“别说得好像你不想要云海!你原先和王海龙大哥竞争若头失败,不就一直在心中等着王海龙大哥出事吗?”   被称作山田的中年人愤怒,“你不要空口污蔑!”   “污蔑?云海会所每年为我们带来了多少钱?谁会不眼红?说不定王海龙大哥就是你杀的!”   “闭嘴!王海龙他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东西,哪里值得我这样做?”   两人吵了起来,争执声越来越大,最后连旁边的其他黑虎帮高层也一起吵了起来。整个办公室乱得像个菜市场。   “够了。”   苍老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声音在嘈杂声中称得上是微弱,也没有情绪起伏。   可办公室内的声音却渐渐在这道声音后消失了,所有人的视线都或崇敬或顺服地低下头,“老爹……”   主位的秋山雄一抬手抚摸桌上的武士刀,将刀出鞘,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视下方心思各异的帮众,“季氏财团那个继承人,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你们都不必再管。云海的生意交给谁,我自有分寸。”   沙发上的众多高层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之前吵架的年轻高层打了个圆场,“说了那么久,喝些茶,大家各自冷静一下吧,既然老爹说那个继承人不会造成影响,那就绝不会有问题。”   立刻有人附和着对站在一旁的秘书伊娃喊,“是啊是啊,叫他们上茶吧。”   这话音刚落,甚至还没完全在空气中消散,办公室厚重的浮雕大门便被轻轻敲响,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看起来是云海会所男公关的青年端着精致的银质托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挪了进来。   青年左耳发侧戴着一枚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垂眸间莫名鬼气森森。一进办公室,仿佛天然弥漫了一股冰冷的雨雾水汽,与房间里残留的雪茄烟气和紧绷空气混合在一起,带来一种微妙令人不安的违和感。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聚焦,落在这个奇怪的青年身上。   “哈!来得正好!”   脾气最暴躁的山田随手拿枪指着刚进门的青年,颐指气使道,“赶紧的,给老子上茶!”   端着托盘的青年无措地张了张嘴。   门口的青年当然是被主管半路逮来上茶的卫极画。   今天刚进云海,他就觉得云海会所的安保比上次王海龙活着的时候还严密。   让他来送茶的主管只说有大人物,卫极画以为顶多是查税的,或者是黑虎帮派了人来。   谁知道黑虎帮所有高层都来了?   卫极画看着里面凶神恶煞的帮派成员,僵硬地站在门口,回想自己写过的人物小传,挨个把人物和各自的特征对上号。   里面都是稍有不快就要杀人的狠角色,按理说,这么拖拖拉拉,绝对有被杀的风险。   但是……卫极画只准备了四杯茶。   除开王海龙的秘书伊娃,办公室里总共有五个人。   根本不够分啊!   办公室里的气氛好像刚吵过架一样,谁没拿到茶水,绝对会以此为由当场弄死他吧?   卫极画胆战心惊地对比茶杯的数量悄悄数人头,绝望地数了一遍又一遍。   五个人!五个人!还是五个人!   就不能突然死一个人,让茶水刚好够吗?   他现在跑的话会不会被撒气直接一枪崩掉啊?   “喂,在门口站着干什么?”先前让他上茶的山田不满地拍桌子。   卫极画被催促得一抖,总感觉这道催促像是什么催命符,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办公室。   首先是单独坐在主位的黑虎帮老大秋山雄一,卫极画把茶放他桌子上就溜。   剩下的三杯茶,卫极画慢吞吞的放在剩下的四个人中间。   办公室陷入了寂静。   三杯茶,四个人。   人不多,茶也不多,一眼就能看出来少了一杯。   咔哒——   手/枪上膛的声音。   冰冷且重量十足的金属枪口撞上额头,带来沉闷发凉的钝痛感,然后是领口被拖拽的感觉。   脾气最暴躁的中年高层山田一把拽住卫极画的衣领,把枪口抵在卫极画的头上,冷冷道,“什么意思?”   枪口近在咫尺,卫极画呼吸屏住,大脑强行冷静。   “哈……”一声神经质的低笑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   他无奈闭上眼睛,随即睁开,露出温和的微笑,“抱歉,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多出一个人,得杀一个……茶水才够。”   ————————   久等啦,如果有错别字的话,我明天出完差回来改。[玫瑰][玫瑰][玫瑰] [30]游戏:  人在危机时刻,总会办些自己在正常情况下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更容易   人在危机时刻,总会办些自己在正常情况下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更容易胡言乱语。   卫极画是其中典范。   本来见到黑/社/会就怕。茶还少了一杯。   胆战心惊的把三杯茶摆在四个凶神恶煞的邪恶势力中间试图糊弄一下,对方却一点也不给面子,根本看不出他平静外表下的崩溃。   等衣领被拽住,黑洞洞的枪口砸在额头,冰冷的金属触感抵住那一块皮肤,不断施力,带来钝痛,卫极画的大脑在第一瞬间甚至没反应过来。   他因为痛觉迟钝地眯了眯眼,灰蓝色的眼眸抬起,与那位叫山田的黑虎帮高层靠近自己时骤然放大的人脸相对。   人脸放大时,会在视线中变形扭曲,产生一种不似真人的恐怖谷效应。   但山田的脸不算狰狞,只有一种森然寒意。   这是视生命如草芥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对方…根本没有把他当做同样的人,而是当做一条可以随手杀死的野狗。   心脏涌动血液,在寂静中震动耳膜,卫极画控制不住自己神经质地突兀发笑。   书上说,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大脑,因为人脑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当恐惧到达极端的时候,大脑会强行封闭这种情绪,用最本能的方式,拼尽全力…带你活下去。   短短瞬间,耳边所有的尖啸都消失了。   很好,冷静,不要紧张,不要害怕,保持从容,让自己抽离出去,不要将这个世界当做真实。   卫极画在心中给自己洗脑,强行平复呼吸。   对方没把他当做同一层次的人又如何?需要在意吗?   只不过是他随手写出来的一个…自认为叱咤风云的小角色罢了。连人生轨迹,弱点,未来因何而死,都被他写得一清二楚。   谁会在意这样的一串文字是怎样看自己的?   【什么意思?】   于是,当听到那个拿枪抵住自己的山田这样问时,卫极画喉咙里的低笑停不下来,仿佛传入大脑中的不是耳朵听到的言语,而是用眼睛看到电脑文档上的一句台词。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多出一个人,得杀一个……茶水才够。”他说。   话音落下。山田因为凑得过近而扭曲畸变的面庞在卫极画的视网膜中彻底定住了。   沙发上,另外三个黑虎帮高层也愣住了。他们交换着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的不是嘲弄或看戏,而是怪异。   茶不够,就要杀一个人。   说出这话时,那位黑发的诡异青年眼神平静得可怕,全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口吻。好似他们所有人都只是这青年眼中一串无关紧要的变量。   是的,是的。   从最开始,卫极画进入办公室的时候,他们就觉得很奇怪了。   青年模样,鬼气森森,阴鸷倦怠,莫名给人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令人隐隐不安。   究竟是错觉?还是……   一时间内,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人贸然开口。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在所有人都因为琢磨不透卫极画而警惕的情况下,被卫极画“冒犯”的山田只能看到卫极画脸上的淡然。   人物小传上写,山田是个性格暴躁的人。   他拽着卫极画的领口,枪也仍然抵着卫极画的额头,先前那仿佛面对无关紧要野狗的轻蔑变为被冒犯的愤怒。   一个端茶送水的下等人,像狗一样低贱的东西,被他的枪指着脑袋,随时都能被他杀掉,面对他时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居然说出这种话!怎么敢?!疯了吗?   他只要现在扣动扳机,卫极画的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爆开!!卫极画凭什么不怕?!   “还是把枪移开吧,在下不太喜欢那样不体面的死法。”卫极画叹气,终于从在茶几旁半蹲的姿势站直了身体。   这一站,差异立现。   卫极画身量极高,站起来后,山田再继续拽着他的领口就必须得垫着脚。   明明还是山田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却因为身高差呈现出略显滑稽的颠倒感。不像山田在威胁卫极画,反而像卫极画怜悯地俯视气急败坏的山田。   被羞辱的错觉让山田的愤怒更甚,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跳。   这位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已经完全被暴怒席卷了理智。他想厉声大吼,想扣动扳机,想让面前这个不知死活胡言乱语的青年脑袋开花。可仰头时,却见到了卫极画居高临下看向他时的神态。   ——深不见底。   那双灰蓝的眼睛低垂时,像风暴中的海一样呈现出晦涩不清的浓郁暗色,仿佛周围的光都被吸了进去。   有种,无法形容的…非人的怪异感。   这种怪异感就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瞬间爬遍了山田的全身,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山田抵在卫极画额头的枪口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喉咙在某种力量的促使下突然哑住,僵在了半途,什么脏话都没能吼出来。   “失礼了。”   卫极画平静地拨开抵在自己头上的枪口,用苍白修长的手指扶了扶耳边的鸢尾花宝石耳挂,稍微整理仪容。   依旧是低缓倦怠,带着奇特韵律的语调,如同连绵阴雨从天上坠在铁灰色高楼玻璃上似的,灰蒙,静谧。   “初次见面,”卫极画微微颌首,“在下就是诸位方才所谈论的,季氏财团新找回来的那个继承人。”   季氏财团的……继承人?   办公室内的黑虎帮高层脸上都出现了错愕的神色。   季氏财团庞大的影响力涵盖诸国,他们黑虎帮做得再大,也只是阿南刻市的本土帮派。哪怕是刚才信誓旦旦吵得面红耳赤,闹着不能把云海会所交给季氏财团,也只是比谁的声音更大,想在“老爹”秋山雄一面前表忠心要好处。   实际上,季氏财团连招呼都没和他们打一声,就直接用“合法合规”的手段把云海会所拿走了。他们还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琢磨出季氏财团大概是想让他们帮忙磨一磨那个新找回来的继承人。   过程当中断手断脚,稍微吓一吓,那都是季氏财团的允许范围之内。反正按照季氏财团的医疗资源,断掉的手脚后续都能接上去。   可谁能想到季氏财团的继承人会直接跟男公关似的进来给他们倒茶啊?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打破了所有预计的计划!   “喂,你这家伙!”山田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愤怒地再次对卫极画举起了枪,声音激动得变调,“你到底想干什么?”   “做什么?”   卫极画面对再次指向自己的枪口,顿了顿,目光微微偏移,扫过沙发上另外三个或惊愕,或皱眉,或露出玩味表情的黑虎帮高层,又若有若无地掠过了主位上仿佛置身事外的秋山雄一。   秋山雄一,黑虎帮的总长,最厌恶的是……自己人的背叛。   卫极画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扬,露出了一个微笑。   “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诸位。云海会所从今天开始,由我管辖。”   说完,他微微偏头,灰蓝色的眼眸直视前方面色铁青的山田,以及山田身后三个眼神阴沉的黑虎帮高层,温和问询道,“诸位,有意见吗?”   这看似礼貌实则嚣张的话彻底惹了众怒,原本在沙发上好好坐着的黑虎帮高层都纷纷站了起来!怒火和杀意彻底冲垮了忌惮,办公室内本就凝重的空气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不要激动,诸位。”   卫极画抬手下压,脸上笑容弧度越来越大,露出森白的牙齿,近乎于温柔地低声道,“乱动的话,会死哦……”   乱动就会死?   完全是毫无依据的疯话!   办公室内的众人凶光毕露。   看到在场众人没有相信的样子,一直演到这里的卫极画有点绷不住,心虚地赶紧回避视线,假装自己还有后手,用那双灰蓝的眼眸故作深沉地望向了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阳光明媚,但远处,属于阿南克市的天际线仍旧灰蒙,看不清晰。   “……”   死寂。   没人发出任何声响。   卫极画在想自己后续该怎么编,而办公室内所有下意识顺着卫极画目光望向落地窗外的人,心脏却是猛的一跳!   卫极画为什么会看向窗外?   为什么明明是卫极画处于劣势,卫极画却这样无所顾忌?   空气中,原本一触即发的氛围被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所取代。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蔓延上所有人心头。   难道…有狙击手?   思即如此,山田举枪指着卫极画的手臂颤抖。   他想扣动扳机证明卫极画只是在装神弄鬼虚张声势……可是,盯着卫极画漠然倦怠的眼神,指尖却像是被冻住了,怎么也压不下去。   其他三个已经摆出攻击姿态的黑虎帮高层也僵住了。他们互相用眼神快速交流,看到的只有同样的惊疑和不确定。   在这人心浮动,猜忌丛生的死寂顶点,卫极画被几个黑虎帮高层凝重的表情盯得心慌,脑子一抽,下意识道:“怎么?看到狙击手了?”   岂料,本就疑心有狙击手的黑虎帮高层听到这句话,立刻神色大变!瞬间确信了窗外有狙击手的猜测!   山田举着枪的手再也稳不住了,色厉内荏怒视卫极画,“你什么时候安排的狙击手?”   卫极画茫然极了。   狙、狙击手?   什么?!   他安排的?!!   他什么时候安排的?安排狙击手?他还有这本事吗?!他看起来像是什么能随手安排狙击手的大人物吗?   那、那既然大家都想有狙击手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有……总不好扫大家的兴吧……?   “好吧。”卫极画无奈顺着演下去,“本来还想和你们坐下来好好聊几句呢,既然你们发现了,那也没办法了。”   他灰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过脸色骤变的众人,低声笑,“不用因为觉得落地窗是防弹的而心存侥幸,那位狙击手用的是特制的穿/甲/弹…无论我做出任何约定好的示意动作,他都会开枪。”   山田闻言暴怒,手中的枪抵死了卫极画的额头,“你这家伙!在老爹面前太放肆了!搞清楚你的命现在在我们手里!你真当我不敢杀了你吗!!”   “您大可以扣动扳机试试,”卫极画被枪抵得偏了偏头,脸上却带着温和纵容的微笑,左耳的鸢尾花耳挂折射出一道冷光。   “但我保证,只要我死在这儿……那么下一秒,诸位的脑袋,就会立刻像庆祝的烟花一样,‘砰’、‘砰’、‘砰’…接连不断的爆开。”   山田死死盯着卫极画,握着枪的手不住发抖,嘴唇微微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疯子…疯子!   狗屁的季氏财团继承人!   卫极画根本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够了,山田,把枪收起来。”   主位上,一直如同老僧入定的秋山雄一抬起了半阖的眼皮。   山田扭头看向秋山雄一,张了张嘴,最终收起了枪退下。   所有人都没再说话了,唯有秋山雄一浑浊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卫极画身上。   “有意思的年轻人…你想做什么?”秋山雄一问。   “只是听到诸位背地里谈论在下,有些想加入进来。”   “所以,来玩个游戏吧,诸位。”   卫极画向前轻轻踏了一步,摊开双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深邃难测,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沉。   “茶水少了一杯,没有拿到茶水的人就去死,好吗?”   “哦,对了…”   卫极画补充,“再附赠一条线索,你们当中有一个叛徒,在昨天投向了季氏财团,给你们五分钟,找出那个叛徒,就不必有心理负担了。”   “这根本就是挑拨离间!”   最初吵架的一个年轻的黑虎帮高层神情激动地冲上前,想要拽住卫极画,“我们才不——!”   血花绽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子弹无声地击穿了办公室的防弹玻璃,精准穿透了那年轻人的头颅。   不!不是穿透!   是炸开!   只是瞬间,年轻人的头颅便连着上半个身体一起被穿/甲/弹的巨大势能炸成了血雾!   几个血点飘忽溅在了卫极画的脸上,给那张鬼气森森的苍白脸庞徒增几分诡异。   所有人望着卫极画的目光都变得惊恐了起来。   卫极画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略有些濡湿的地方,看见手指上沾染的血,又转动眼珠,看向倒在自己脚边的年轻人。   死、死人了?!!   就在他脚边!   狙击手吗?!!穿/甲/弹!??   他说着玩的!!!怎么真有狙击手啊?!!   卫极画看着脚边只剩半截,甚至还在神经性抽搐的尸体,差点没被吓得连滚带爬惨叫!   不!不!   别慌!   事已至此!慌了就完了!   管他有没有狙击手,必须得在周围的黑虎帮高层面前维持镇定继续演下去!   “都说了别乱动啊…”卫极画神色无奈,抬起腿,把脚边渗得慌的尸体往旁边趋了趋。   深色的地毯被血浸透出深深的痕迹。   浑身僵硬的卫极画努力移开视线。为了平复心情,他下意识从桌上抓起一杯茶喝了一口,等喝完,才回想起这茶是给黑虎帮高层玩游戏用的。   卫极画不太好意思,赶紧道歉,“啊…对不起,被他吓着了,不小心喝了杯茶。”   “不过应该没太大关系,叛徒还在你们当中,不耽误大家玩互相猜疑的游戏。”他微笑说。 [31]灯光师:  云海会所800米外,一男一女上了高楼天台。\r\n\r男人一身   云海会所800米外,一男一女上了高楼天台。   男人一身嘻哈潮流的打扮,抽象涂鸦卫衣,鸭舌帽,戴着全息电子面具,荧光绿的电子笑脸表情在暗处有些惊悚。   女人则穿着一身礼服长裙,脸上妆容仿佛刚从马戏团的舞台上下来没卸干净,口红涂到边界,蓝色的眼影晕成一片,背着装在琴盒中的狙击枪跟在男人身后。   假如昨晚死去的安东.科尔宾律师还在这里,肯定一眼就能认出这女人就是拿着罗盘神神叨叨,在执法局门口救了他两次的“好心女士”。   “毒蛇!快点!”带着全息电子面具的男人不耐烦催促,“瞧你这窝囊劲儿,怪不得驯兽师把你扔到灯光组来!真想杀了你!”   被称为毒蛇的女人声音淡淡,“灯光师大人,很抱歉,没能取悦您。”   “操/你/爹的!”灯光师踹了毒蛇一脚,“别掐着嗓子装女人!看见你就烦!”   毒蛇被踹得一个踉跄,原本冷淡的女声委屈地变成了粗犷的男音,“灯光师大人,我没装女人,我就是女人!驯兽师大人嫌我在他的杀手组里到处乱搞,说我管不住下半身,担心我/骚扰组里的女孩,半年前就把我阉了!”   “你还敢顶嘴!”灯光师气得又是一脚把毒蛇踹翻,“昨天晚上让你去执法局找季氏财团的律师拿那个新继承人的档案为什么没办好!中途干什么去了?!”   毒蛇娇弱地倒在地上,露出自己纤细婀娜的身姿,畏畏缩缩的吐舌头,“唉嘿,我信的命运教派在旧城区开讲座,听了讲座能领20个鸡蛋……”   灯光师被恶心得够呛,“操,整天神神叨叨的信些邪/教!你把驯兽师给你发的工资全捐给邪/教,他们给个鸡蛋你还觉得赚了是吧?!看来驯兽师精神还是太正常了,现在都还没玩死你!再有下次,老子就把你屁股朝外砌墙上!”   “砌墙上?”毒蛇扭扭捏捏,随即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邪魅一笑,“如果您和驯兽师大人都会参加的话,那很爽了。当然,被杀手组的女孩们扣也不错。”   “闭嘴,快去架枪!”   灯光师懒得再骂,“这个查云海毒/品/线的任务本来就是你们杀手组的,理应由驯兽师负责。要不是驯兽师前几天在一个预备加入剧团的新人手上吃了大亏,非说那个新人有问题,要去找剧团长。我才不会帮他干活儿!”   “您也没干什么啊…”毒蛇小声,“都是在指挥我干……”   “你说什么?”灯光师歪头,全息电子面具上的表情变成愤怒状。   “没、没什么……”   毒蛇老实了些,把修长的狙击枪架设在高楼天台上,一边测试风速,一边小声问,“灯光师大人,我们在这里架枪干嘛?不去调查一下情报,摸清楚牵连这条毒/品线的各种不同势力吗?驯兽师大人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驯兽师?呵!我要是像驯兽师一样精神正常做事靠谱,我也被剧团长当宝贝供着,哪儿还会被发配到这儿来?”   灯光师愤怒的电子表情像旧电视机花屏那样跳动,不屑道,“况且那些线索有什么好查的?只要知道云海会所现在谁管事儿,当着他的面把他旁边的人都杀了,警告警告他,让他知道厉害!他不就懂了?”   毒蛇闻言,调整狙击倍镜,将视野挪到云海会所顶层办公室。   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视野良好,虽说是由内向外的单向防弹玻璃,但在剧团的特殊成像仪中,仍然能够清晰看到办公室里面的情景。   戴鸢尾花耳饰的黑发青年、四个看起来像是黑/帮的成员,视线死角无法开枪的地方,还能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一个拿刀的老头和拿着文件的金发秘书。   这些人好像是在办公室……喝茶?   毒蛇伏在地上问,“灯光师大人,蓝紫色鸢尾花是季氏财团的标志吧?那个戴鸢尾花耳饰的是不是季氏财团/派来接管云海的继承人啊?”   “季氏财团…”灯光师举起望远镜,把望远镜抵在自己的电子面具上,“唔……看不清,不过能在办公室里,那些人应该都是他的心腹。我过去看看,你就在这儿挨个杀,隔一会儿杀一个,隔一会儿杀一个,把他的心腹都杀完。”   “嘿嘿,灯光师大人您好坏啊,他看到心腹全部死在自己面前,绝对痛苦得天都塌了!”   毒蛇兴冲冲的瞄准了最靠近卫极画的年轻黑虎帮高层。   “砰——”   子弹从被消音器缩减大半声音的枪管中旋出!   瞬间!   穿透距离!   穿透落地窗!   穿透年轻高层的脑袋和上半个身体!   办公室内,尸体倒下,血雾崩碎。   卫极画见到“心腹”被杀痛不痛苦不知道,心腹大患倒是解决了一半。   找叛徒的游戏正式开始了。   剩下的三个黑虎帮高层互相猜测对方的疑点,主位上的秋山雄一却没有喝止这简单的离间计,而是用默许的态度静静看着。   如卫极画人物小传中所写的一样,黑虎帮总长秋山雄一,最厌恶自己人的背叛。   只要卫极画说高层里有叛徒,他就一定不会制止。哪怕,所有高层全部都在这儿死干净。   当然,黑虎帮的高层里也确实有叛徒,人物小传里明明白白写着的。至于是谁…卫极画现在肯定不会说。   ——卫极画已经被刚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狙击手和在自己面前炸成血雾的尸体给吓得不敢多说话了。   作为一个倒霉的废宅小说家,卫极画是又怕尸体,又怕狙击手打自己。   他一点也不想像刚才的年轻黑虎帮高层一样大半个身体被崩成血雾!   所以表面上,卫极画镇定地说开始游戏。背地里,卫极画却偷偷借着混乱,从吵成一团的黑虎帮高层旁边往秋山雄一的方向挪。   那里就是视线死角,外面的狙击手再厉害,总不可能隔着墙打到死角里的他吧!   只要…只要能够到达那个地方!   卫极画挣扎着偷偷往前挪了一大步。   这时,黑虎帮几个高层争吵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山田!昨天只有你没有不在场证明,叛徒一定是你!”   “闭嘴,我看你才有嫌疑!怎么不能是你说谎呢?!”   “可恶!我看你们都是叛徒!”   几人一言不合,竟然打了起来!   不知是无意的还是公报私仇,距离卫极画最近的山田一拳头没收住,就要往卫极画身上砸!   卫极画大惊,耍帅小连招的被动肌肉记忆都给砸出来了,下意识侧身偏头!   下一秒。   ——砰!   山田的上半个身体炸开!   …竟然,竟然又是一颗子弹!!!   原先还在打架的另外两个黑虎帮高层僵住,呆呆看向卫极画。   卫极画茫然地眨了眨眼,黑睫上缀着血雾,密压压地在眼下投下一片灰暗的血色阴影。   “哦,抱歉,他差点打到我了,二位继续……”   卫极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吓得懵懵的,赶紧借着这个机会越过尸体,超绝不经意地溜进视线死角,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现在狙击手可以继续打了。   打吧打吧!   打了他们,可就不能打我了哦……   果不其然,下一秒,“砰!”、“砰!”两声炸开。   仅剩的两个黑虎帮高层也变成了血雾,下半截残缺的身体抽搐着倒在地上。   “现在他们都死了,你满意了吗?”一直坐在主位的秋山雄一冷冷地问卫极画。   “我?咳、咳咳……”   卫极画没能第一时间回答秋山雄一的问题,他被办公室内血腥的场景弄得生理性难受,因污染而受损的胸腔又开始刺痛了。   压着声音咳了几下,卫极画下意识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强行把从喉咙里涌出的血咽下去。   这一套连续动作让秋山雄一愣住了。   一直抱着文件侍立一旁,存在感极弱的秘书伊娃也露出了莫名的神色。   秋山雄一看了看桌上本属于自己的茶,又看了看因为争夺茶水倒在地上还在抽搐的几个黑虎帮高层残破的尸体,迟疑地试探卫极画,“虽、虽然还没动过,但那杯茶是老夫的……你把茶喝了,是连老夫也要杀吗?”   原本咳得撕心裂肺的卫极画顿了顿,恐怖杀手的演员本能触发,缓缓了直起身子,似笑非笑,“说不定呢?”   哐当!   办公室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一脚踹开。   “聊什么呢?”   一身嘻哈潮流的打扮,戴着电子信息面具的灯光师双手插兜,满是兴味儿地走了进来。   这又是谁啊!光是粗略看就一副犯罪分子的样子!根本不像好人啊!!!阿南刻市的罪犯浓度也太高了吧?!   这瞬间,卫极画差点没能维持住自己靠谱成年人的稳重体面,脸上好不容易扯出来的笑容都消失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黑虎帮都还没解决完,这到底又是谁啊!!   眼看他就要解决黑虎帮了!就不能排队等一会吗?!   倒霉熊也不是这么演的吧?怎么一集还没拍完就开始拍下一集了!怕他活得太简单不够有挑战性是不是?   卫极画头疼欲裂想死,又不能不活,只能暂且把秋山雄一放在一边,尽量在新来的罪犯面前挣扎一下。   来者打扮嘻哈潮流,年纪不大,头戴电子信息面具……这些人物特征似乎有点眼熟?   卫极画努力搜索大脑,费了一点力气,将这些肉眼可见的特征转化为文字表述,终于与脑中的人物小传对上号。   剧团的人……灯光师吗?   卫极画凝神,果然在灯光师的胸前找到了一枚雕刻着舞台灯光的胸针。   旁边的秋山雄一也注意到了这枚胸针,这从最开始就一直坐在主位装一切尽在掌握的老头显然听过剧团的凶名,悄然从主位上站起来,躲在了卫极画身后,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还偷偷推了卫极画一下。   卫极画这种柔弱小说家哪里抵得过秋山雄一这种身板硬挺的老不死!更何况是措不及防的向前一推!   卫极画被推得没站稳,往前冲了两步,恰好撞上了灯光师的电子信息面具。   灯光师措不及防,为了护住面具也没站稳踩着了地上的尸体,啪叽一声在尸体堆里被卫极画压着摔了个四脚朝天。   灯光师仰起头,电子信息面具上的卡通表情变成了晕头转向。   莫名其妙就把灯光师压倒在地,彻底把人得罪了的卫极画:!!!!   卫极画快崩溃了。   ————————   最近都要加班,所以更新一般都是在凌晨,宝宝们尽量早点睡不要等。[玫瑰][玫瑰][玫瑰] [32]赌命:  压住灯光师时,卫极画在血腥中闻到了股□□的硝烟味,还有一丝淡   压住灯光师时,卫极画在血腥中闻到了股爆炸物的硝烟味,还有一丝淡淡中药汤剂的味道,没回过神下意识凑近了些。   灯光师电子面具上的表情彻底变成了蚊香眼,晕头转向地转啊转。   卫极画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蚊香眼转着转着就变成了愤怒的电子表情。   “你这人真讨厌!”灯光师气出了小怒音,变声器的电流感都没能把这怒音压住,鸭舌帽下的红发也露出来一点,急得直蹬腿,起又起不来,卫衣下的腰肢发力,扑腾着把卫极画掀翻。   卫极画手忙脚乱地想道歉,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咔嚓”一声,下巴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一把枪瞬间抵在了他的下巴上。   卫极画:……   今天被枪指着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多,卫极画都有些麻木脱敏了。   这个鬼世界怎么都爱拿枪指着他!好人就该被拿枪指着吗!   卫极画痛苦地闭上眼睛,看着没事儿,其实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灯光师是真会开枪杀了他的。   毕竟……与精神正常,仅仅只是性格恶劣的驯兽师相比,灯光师的精神状态可以说是精神多了。   灯光师做事从来不顾及后果,稍有不顺就杀杀杀,还喜欢搞恐怖/袭击大爆炸,惹毛了甚至还会自己炸自己,因为灯光师身上随时都带着各种炸弹。   刚才卫极画在灯光师身上闻到的硝烟味儿就是来源于此。   这下是真完蛋了。卫极画绝望地想。   就算他现在跟灯光师道歉,解释说是秋山雄一那死老头背后耍阴招推的他也不行,灯光师又不会讲道理。   遇见这种不讲道理的变态罪犯……工具书上是怎么说的?   出其不意,勾起对方兴趣,掌握节奏……   难道……只能继续装变态了?   “非要这样吗?”   卫极画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抓住灯光师抵在他下巴上的枪口,原本倦怠从容的眼神缓缓冷了下来。   “嗯?”灯光师电子面具上的表情变成了一张荧光绿的笑脸,通过变声器产生些许电流感的电子合成音多了一点兴味,“怎么?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的确是有的……”   卫极画抓住灯光师握着枪的手慢慢摩挲,极具侵略性地一寸一寸侵蚀包裹其指节,直到不留痕迹地,彻底抓住那把枪。   是一把精致小巧的老式左轮,未扩容的弹夹一般是六枚子弹。   卫极画穿越前有这把枪的还原模型,等比重量,就在他书房的展示柜上。根据重量,卫极画很轻易就能感知到弹夹里的子弹是满的。   灯光师被卫极画抓着手摸得浑身恶寒,面具上的电子表情接触不良似的闪烁,显出几分惊悚的阴冷,“你…干什么?”   “性骚扰啊,看不出来吗?”卫极画微笑。   灯光师大概没见过这种场景,脸上的面具荧光一跳,也变为微笑的电子表情,“性骚扰?”   作为恐怖罪犯,要杀人时,却被对方性骚扰?   灯光师真没见过这种情况,本来要要扣动的扳机也松开了,就想看看卫极画能说出些什么来。   “想玩个游戏吗?”卫极画问。   “游戏?”   晓是以灯光师的精神状态,也有些跟不上卫极画跳跃的思维,疑惑地将卫极画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对,游戏。”卫极画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在下刚才原本在和那些黑虎帮的朋友们玩游戏,您突然进来,打断了在下的游戏,在下……很不高兴。只能请您和在下继续玩下去了。”   灯光师闻言,忽然嗤笑了一声,“老子是疯,又不是傻,现在是你的命在我手上,窗外还有我的狙击手,你有什么资格和我玩游戏?”   “狙击手?”卫极画轻缓的将这个词含在舌尖重复了一遍。   这的确是个问题。   虽然卫极画握住了灯光师拿枪的手,可这并不代表死亡风险降低。   先前被秋山雄一向前推了两步,这就造成了,卫极画和灯光师完全暴露在落地窗视野可及的地方。   灯光师根本不需要和卫极画抢夺手上那把枪,只需要一个手势,特制的破甲弹就会立刻像穿透刚才的四具尸体一样,将卫极画也炸成血雾。   ……那些尸体现在就在卫极画旁边,上半截完全消失了,让浓烈的血腥味伴随恐惧侵入鼻腔,只剩下半截身体倒在地毯上,甚至现在都还在微微抽搐。   无论怎么想,这样的局面都死定了。   卫极画表面镇定,实际上咬了咬舌尖,心里急得团团转。   凑得离灯光师近一点会好些吗?灯光师会因为忧虑被误伤,不让那个不知名的狙击手开枪吗?   不…那是正常人的做法。灯光师是个疯子,发起疯来引爆炸弹连自己都炸,怎么可能会害怕被误伤?   卫极画竭尽全力维持镇定,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为求心理安慰,还是向灯光师稍微俯了俯身。   尸体的血腥味,爆炸物的硝烟味,还有一股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的,淡淡的中药汤剂的味道……   等等……中药汤剂的味道?   尸体的血腥来源于周围的尸体,爆炸物的硝烟味源于灯光师本身。   那中药汤剂的味道又是来自哪里呢?   窗外那个此时正瞄准他、又不知名的狙击手?   对,没错……   灯光师今天应该是和那个不知名狙击手一起来的,中药汤剂的味道又霸道,哪怕灯光师从狙击点位来云海时被风吹了一段,那股微微苦涩的药材味也仅仅只是被稀释,仍旧淡淡的一层。   那么多人物小传中,这种中药汤剂的味道,会来自于谁呢?毕竟就算是在剧团当中,和中药沾边的人也不少……   “别动…”卫极画故作叹息地在灯光师脖颈间嗅了嗅,实则快速根据记忆分辨汤剂中的药材。   味道最重的部分不怎么苦……   ——当归?   毕竟是很多中药熬的汤剂,且沾染上的味道很浅,要换其他药材,卫极画说不定闻不出来。   但当归这味药,是补血活血的。气血不足的废宅小说家卫极画经常拿当归来熬汤。   由于对自己太好,太惜命,卫极画每天早上还要把各种药材扔进破壁机里日的一声打成糊糊,然后对着镜子跪下来哄自己喝。   所以当归的味道,他恰好就闻出来了。   剧团里经常喝中药,还喜欢当归这味药材的味道……毒蛇?   啊……原来是毒蛇啊……   卫极画俯在灯光师的脖颈间,刹忽了然地笑了。   也就是灯光师的精神不正常,居然也在满地只剩半截的尸体堆中乖乖盘腿坐着,歪着头兴致勃勃地看了好一阵,脸上的电子表情惊悚地闪烁,才对卫极画道:“你真以为我不会让狙击手开枪?”   卫极画喉间溢出一串神经质的低笑,屈腿撑坐在办公室墨蓝色的厚地毯上,摊开手掌,“好啊,那您叫他杀了我,看他会不会开枪?”   灯光师歪了歪头,面具上电子笑脸越发惊悚,“好啊,那就成全你。”   没有给卫极画任何反应时间,灯光师打了个响指。   卫极画静止不动,只是微笑。   ——枪声没有响起,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嗯?奇怪……”灯光师站起身,对着落地窗外毒蛇所在的狙击点又打了一个响指,甚至还踮起脚尖蹦蹦跳跳挥了挥手。   枪声仍然没有响起,只有卫极画闲庭信步站在了他身后。   “有意思……”灯光师扭头看向卫极画,变声器下的电子合成音满是惊奇,“我来之前才敲打了毒蛇,按理说他不可能不听命令…你怎么笃定他不会开枪?”   卫极画轻笑,随手转动抛接手中不知何时掏出来的银色金属打火机,用近乎于咏叹调的语气道:“一切早有定数,谁又能读懂命运呢?”   ——被抛起的打火机随着话音落下,同时落在卫极画手中,边缘雕刻着丝线与纺锤的暗纹,在指尖与光线之间隐隐浮动。   这枚打火机是卫极画先前在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尸体兜里顺手拿的。因为开膛手进执法局审讯室坐牢前,被执法局当做危险随身物品收走了,今天早上,卫极画又特地从小周警官那里把这枚打火机拿了回来。   人物小传中写着,自从因为管不住下半身被驯兽师阉了以后,毒蛇就开始痴迷于一个名为“命运织机”,简称命运教派的邪/教。   驯兽师每个月发给毒蛇的工资,全被毒蛇捐给了那个邪/教。   这个邪/教的主要活动地点位于鱼龙混杂的旧城区。经常发鸡蛋和有教派标志的生活用品,用于引诱贪小便宜的人去听讲座。   当时卫极画在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衣兜里发现这枚格格不入的昂贵打火机,就知道胖老板大概也是听过讲座的信众,顺手把打火机收起来了。   毒蛇刚刚之所以违抗灯光师的命令,没有开枪杀卫极画,就是因为看到这枚打火机上的“因果纺锤”和“天体与命运之线”标志,以为卫极画是命运教派的教友。   “我现在听到命运这两个字就烦。”   灯光师死死盯着卫极画,电子面具上的表情惊悚地闪烁,“你们该知道,有些生意是剧团不允许做的。无论是毒/品还是人口/买卖。”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今天刚接手云海会所,您应该问我身后的这一位。”   卫极画抬腿越过一地黑虎帮高层尸体,从主位的办公桌后单手揪出了刚才躲在他身后推了他的秋山雄一,“喏,云海会所的上任老板王海龙就是他的义子,要的话就带走吧。”   秋山雄一本来躲得好好的,突然被卫极画出来,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而灯光师却没有看他,反而歪头盯着卫极画。“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发剧团?”   卫极画低笑,“所以在下才说,想和您玩一个游戏。”   说着,卫极画随意抓住灯光师握着枪的手,“砰”、“砰”、“砰”对准瞪大双眼的秋山雄一,在其脚下连开五枪。   然后,他拇指转动弹巢,将这把只剩下一枚子弹的枪放在灯光师手中。   “来赌命吧,”卫极画微笑道,“一人开一枪,看谁先死。”   “假如我赢了,就给我一次机会如何?我亲自替剧团把毒/品线查清。” [33]子弹:  老式左轮配上赌命这个说法,大部分指的是“俄罗斯轮盘”这个游戏。   老式左轮配上赌命这个说法,大部分指的是“俄罗斯轮盘”这个游戏。   左轮中只放入一枚子弹,转动弹巢打乱顺序,谁也不知道那颗子弹会在哪一次开枪后出现,于是将一切都交给命运。   单次扣动扳机死亡率即达1/6,多次后概率激增。   正常来讲,玩这种游戏的不是寻找消遣的疯子,就是为了向同伴证明自己无所畏惧,炫耀自己“勇敢”的幼稚青少年。   相同点在于,这两个特殊群体都沾点不怕死,没有将自己的生命当做宝贵的东西,抑或是对死亡没有确切的认知。   但作为一个人格成熟、思维模式正常、从小循规蹈矩的普通三流小说家,卫极画是很怕死的。   而且卫极画对自己的运气非常不自信。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在短短三天半的时间,就经历了凶案现场跳楼逃脱、当场撞上剧团杀手驯兽师、云海会所毒/品控制、旧城区淋雨污染、病娇杀人魔邻居楚决、人肉包子胖老板、雨中开膛手等等事件。   同时,他还进了两趟执法局,两趟都过了夜。一次在审讯室里,还有一次在牢房里。   这么多倒霉事迹,凑起来都能拍几部倒霉熊大电影了。光是排贺岁档都能让观众全家一起新年乐翻天。   如此倒霉又如此怕死的卫极画,能说出赌命这个游戏,实属是被逼得没招了。   根据势力框架设定,“剧团”分工明确,等级分明。   精神正常的“驯兽师”负责“杀手组”,手里的下级成员大部分都是代号为动物的杀手,干一些需要逻辑的合作任务、杀手任务、招新任务。   而同样作为剧团干部的“灯光师”,手底下也有一个“灯光组”。   假如去过马戏团或者是剧院,就该知道,驯兽师和动物可能会上台表演,但控制灯光的灯光组绝不会在明面登上舞台。   换句话说,灯光组里要么是暗杀者,要么是提前布置现场的爆/破/犯,要么就是喜欢在暗处操纵全局、教唆/犯罪的恶劣罪犯。   先前卫极画能在灰雨公寓撞上驯兽师,是因为驯兽师处于休假状态路过,才顺带审核“主角”,同时作为主角未来的顶头上司检验一下自己的下属。   否则从正常情况上来讲,剧团任何一个干部,都不可能单独出现。   特别是灯光师这种自身战斗能力比不上驯兽师的干部。   别看灯光师现在就一个人,除了身上带着大量爆/炸/物能随时把卫极画炸成人民碎片以外柔弱可欺,窗外架着狙击枪的毒蛇也不开枪。   实际上,这地方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关注了。   灯光组的暗杀者可不是像毒蛇一样混日子的薪水小偷。   卫极画要是不先声夺人装疯子和灯光师玩游戏赌命,灯光师下一秒就能觉得他无趣让人弄死他。   毕竟卫极画可是清清楚楚在灯光师的人物小传上写了的——灯光师讨厌无趣的东西。   “怎么样?要玩吗?”   卫极画将那把只剩一枚子弹的左轮放在灯光师手中,脚下办公室的墨蓝色地毯已经被尸体的血液染成了一片暗红。   赌命这种事,从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天然的神圣感。   灯光师抬起那张带着电子面具的脸,简笔画的电子表情兴奋闪烁着放大,“你要和我玩?”   “哈…在下可不敢。”   卫极画轻描淡写地整理灯光师身上弄得有些乱的抽象涂鸦卫衣,将宽松卫衣的下摆往下拉了些,遮住其露出来的纤细腰肢,沙哑地低笑,“您是剧团的干部,恐怕在您向自己开枪的那一瞬,您手底下的灯光组就会杀了在下吧?”   “啊……这你也知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灯光师的电子合成音低声喃喃,“剧目开始时,灯光组总是藏得很隐蔽,连今天和我一起来的毒蛇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他们的?你看起来对剧团的结构很熟悉?”   “命运既定如此,说不定我是神呢?”卫极画似笑非笑。   他说这话时分明在笑,眼睛里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灰蓝色的眼眸晦暗不清低垂着,浓郁的眼睫末端缀着刚才不慎沾染上的血雾,有一股怪异的…非人感。   这种非人的感觉很难说清,矛盾复杂又浑然天成。   既像是以某种从水中爬出来的、阴森湿冷的幽暗鬼物,又有一种抽离于世界之外、从高纬之上漠然俯视一切的肃穆神性。   如此倦怠,如此笃定。   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只是无聊的字符,随手即可增减删除。   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的确如此?   真有趣呀……   灯光师仰着头看卫极画,电子表情的笑容跳动得更惊悚了。   “好吧,神。”灯光师说。   “那你猜猜,现在对准你的枪口有多少?没猜中我就杀了你。”   卫极画:……   只是为了活命演戏,随口假装发现周围有人的卫极画快扭曲了。   就算他是创造了这一切的作者,知道灯光师周围随时有人守着,他也不可能知道有多少人啊!!哪个小说作者会把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写得那么细致!   而且他这本小说只做了个框架,刚写了个开头就穿越过来了!   卫极画就是个依靠设定苟活的废物小说家,哪能发现周围有人啊?   他自己的底细,自己当然都清楚。   说破了天去,他卫极画今天也只是个破写小说的,他懂什么剧团?他知道个鬼!   ——这下真的是要赌命了。   果然不能和灯光师这种疯子的脑回路讲道理。   卫极画视死如归,艰难地想了一会儿,几次想开口猜有多少人,最终还是不太相信自己跟倒霉熊似的运气。   冷静、冷静!   为什么非要赌运气瞎猜呢?   把这一切都当做游戏,不要陷入别人的节奏中…因为掉进别人的框架就一定会方寸大乱,特别是面对精神不正常的罪犯。   暗处究竟藏着多少人,只有灯光师才知道。无论他猜没猜中,灯光师都可以否决他的答案。   所以重要的不是答案,而是灯光师的态度。只要灯光师不想杀他,无论他说出多么离谱的数字,都会是正确答案。   这个谜底,一直都在题面上。   卫极画嘴角的弧度上扬。   “你笑什么?”灯光师歪头用电子合成音问。   “只是觉得有些不公平,”卫极画微笑,“您该知道,是在下先和您玩游戏的吧?游戏都还没开始,怎么轮得到您呢?”   灯光师惊悚地笑了一声,“可我就想先玩,怎么办呢?”   “哈…当然可以。”卫极画低笑,“云海已经由在下接管了。您是客人,虽然不请自来,但根据礼节,作为东道主,在下自然要以您的意愿为先。”   “不如这样吧,将两个游戏结合一下。”   卫极画温和而不容拒绝地抓住灯光师握着枪的手,微微俯下身子,微笑着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假如这一枪是空枪,下一枪就对准您的人如何?”   “哦?对准我的人?”灯光师噗嗤一声笑了,“这和我的游戏有什么关系?你不会是想趁机杀了我的人吧?”   “我劝你早点歇了这个心思。就算你没被第一枪打死,枪里也只有一颗子弹,我的人可不止一个。”   “当然有关系,”卫极画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在您开枪之前,要和在下赌一赌吗?”   “赌什么?”   “就赌…周围对准在下的枪口数量——为零。”   灯光师闻言,被逗得大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呢?你不会是在云海当过男公关才这么会逗人笑吧,刚才说要杀我的人,现在又说人数是零,这不自相矛盾了吗?”   笑到这里,灯光师脸上大笑的电子表情忽然毫无征兆地变成愤怒,阴狠道,“…你把我当傻子呢?”   砰——   巨大的枪响打断了灯光师的话。   是卫极画抓着灯光师的手,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空枪。   灯光师一愣,下一秒,卫极画的温度从他身后覆盖了上来。   灯光师正处于从少年向青年转变之前的阶段,年纪不大,所以并不算高。   如此一来,灯光师几乎是完全被卫极画圈在了怀里。   后背抵着卫极画的胸膛,头顶是卫极画如同阴霾的冷冽呼吸,双手被卫极画修长而冰凉的手温和地抓住,紧扣他的十指与手背,带着他,握着枪,指向前方。   这样的距离…太近了,灯光师甚至能够感受到卫极画身上仿若连绵阴雨的冰冷水气。   “耐心一些,小朋友…答案是不是正确的,自然要游戏结束才知道。”卫极画在他耳畔粘腻地低语。   灯光师听到卫极画的胸腔因为低笑而震动。   鬼气森森,充满恶意,却像是羽毛轻悄在耳畔舔咬。   ——侵略性有些太强了。   明明隔着卫衣的帽子和面具,是感受不到呼吸的,但灯光师就是莫名觉得隐藏在帽子下的耳廓被火蛇舔过似的,仿佛得了热症,以至于让他失神地产生阵阵幻痛,不受控制地发冷、发烫、发痒。   他就这样失神地被卫极画牵引着,像一具人偶一样被温和地掌控着,枪口指向了办公室一处幕墙后。   砰——   枪响了。   ————————   晚上还有一章,但是今天也要加班,所以可能在凌晨,宝宝们早点睡,尽量不要等。[玫瑰][玫瑰][玫瑰] [34]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呢?:  枪口指向的地方是一面封闭的装饰幕墙,下方种植着热带植物,上方被   枪口指向的地方是一面封闭的装饰幕墙,下方种植着热带植物,上方被不算太明亮的金色璧灯映照,用一种高明的方式隔开主位与会客区。   华丽,厚重,风格看起来很像是黑/手/党电影当中的室内装饰。   假如不是感知到灯光师的手在此处细微停顿,卫极画绝对想象不到那里会藏一个人。   砰——   枪响了。   幕墙内部溅起了血花,一具属于灯光组暗杀者的尸体倒在里面,像被琥珀包裹的昆虫。   正正好,是那枚弹巢中代表1/6死亡几率的子弹。   血色,让那面幕墙看起来更像是黑/手/党电影当中的布景了。   灯光师被亲手杀死自己下属的突兀枪响惊醒了,扭头看向卫极画,“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那里藏了人?   “……嘘。”   一根冰冷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了灯光师电子面具“嘴唇”的位置。   卫极画打断灯光师的问题,愉悦低笑着把下巴亲昵地抵在灯光师的头顶,抬起灯光师握着枪的双手挪动,“有始有终啊…游戏还没结束,怎么能中途停止呢?”   什么…什么叫做游戏还没有结束?   灯光师心中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他感觉一切似乎都在脱离掌控,却忍不住想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被身后的卫极画操纵着举起已经没有子弹了的枪,枪口四处游移。   在掠过办公室顶灯时,他的手不可查地在潜意识中抑制了些许,被卫极画精准捕捉,枪口被强行抬向顶灯。   灯光师对这点丝毫不知,只以为卫极画抓着他的手是个人兴趣,见到卫极画在顶灯处停止游移枪口,掩藏在电子面具下的眼睛彻底睁大了。   ——因为顶灯那里,隐藏着灯光组另一个负责保护他的暗杀者。   灯光师是个疯子,当然不会在乎被他杀死的下属成员,他只在乎自己感兴趣的事。   他满脑子都被疑惑的兴味给充斥了,满脑子都装着卫极画。   现在分明是白天,顶灯不会倒映出影子,卫极画究竟是如何发现那里有人的?   卫极画没有回答灯光师的问题,只是微笑,“剧团内等级森严,假若是您向他们开枪,作为直属组内成员,他们不会躲的…是吧?”   “啊,当然。”灯光师面具上的电子笑脸因为情绪高涨增强了亮度,兴奋地跳跃闪烁,带着一种扭曲的骄傲,“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我感到愉悦。为我们的游戏而死,是他们的荣幸。”   “不过…枪里不是已经没有子弹了吗?”灯光师困惑地问。   这倒确实,左轮的弹巢没有经过扩容,只有六枚子弹。   最开始卫极画在秋山雄一脚下放了五枪,剩下的一枚子弹刚才也杀了一个人。   …弹巢内已经空了。   “要不要试试看呢?”   卫极画笑容不变,与困惑的灯光师靠得更近了些,冰凉发丝带着雨雾般的气息擦过灯光师颈侧,在灯光师的耳畔蛊惑性低笑,“试试吧?”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引导。   “好啊…那就试试。”   灯光师兴奋地调整被卫极画握着的手腕角度,让枪口更精准地对准了顶灯的阴影节点。在卫极画无声的鼓励下没有任何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又是一声枪响。   顶灯内部血花四溅!被半透明的水晶顶板遮挡,似水墨画溅开的墨点。   竟然真的还有子弹!   “你怎么做到的?”灯光师完全被勾起了兴趣,在卫极画怀里兴奋地扭来扭去,电子合成音的语速变快,“明明都已经打空了,为什么还会有子弹?”   卫极画喉咙里再次溢出神经质的低沉笑声,“不如试试里面到底有多少颗子弹?”   砰!   砰!   砰!砰!   乐趣大于一切,灯光师一点儿也不在乎保护自己的暗杀者们,卫极画抓着他的手在什么地方停住,他就在什么地方开枪。   左轮轻抬,枪口因为连续开枪发烫,办公室内的血花溅了几丈高,竟然无一处错误!   弹巢内就算是满的六枚子弹,现在也该打空了。   可弹巢内的子弹却跟无穷无尽一样随着卫极画继续移动枪口而发出死亡的轰鸣。   ——负责保护灯光师的暗杀者已经所剩无几了。   最后一个灯光组暗杀者俯在通风管道口,惊恐地举着枪对准灯光师身后的卫极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僚一个又一个被卫极画蛊惑灯光师杀死。   恶魔!那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比精神不正常的灯光师还要恐怖百倍!   在灯光师手下干活本就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因为对方一个突如其来的兴致丢掉性命。   现在两个精神有问题的疯子竟然撞到了一块!还玩起了这种以他们这些“护卫者”生命为筹码的致命游戏!   今天负责执勤保护灯光师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灯光组的最后一个暗杀者满脸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恐惧地死死盯着卫极画,几度想开枪,将那个抓着灯光师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发青年杀掉。   可回想起灯光师那些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没有等到灯光师明确命令前,暗杀者无论如何也不敢擅自开枪,生怕之后被清算。   通风管道内空气封闭,暗杀者急促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其实,通风管道的视野极其有限。   透过方格栅栏的缝隙,暗杀者只能看到那仿若鬼物的黑发青年用苍白修长的双手抓着灯光师的手,将那代表死亡的枪口移到了通风管道前。   冰凉的枪口,仿若隔着栅栏,直接抵在了暗杀者的眉心。   眼看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肆无忌惮的灯光师似乎终于迟疑了一会儿。   “开枪。”卫极画低笑着俯在他耳畔说。   仿佛被这道声音催眠,灯光师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迟疑瞬间烟消云散,顺从地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   血花溅出了通风口。   所有负责保护灯光师的暗杀者全灭。   一时间内,整个顶层办公室,只剩下枪口袅袅散去的硝烟味,混合着越发浓重的甜腻血腥气。唯有卫极画周身冰冷的雨雾气息依旧冷冽。   “现在…在下的答案正确了吗?”   卫极画嗓音低缓,慢条斯理松开抓住灯光师的手,把弹巢内的子弹一枚一枚全部退出来。   完成这一切后,他将空枪放在灯光师的手中。   灯光师面具上的电子表情一愣,终于反应过来卫极画是在说先前“赌周围对准他的枪口数量为零”的赌注。   把藏在暗处所有的灯光组全部都杀了,答案可不就是零吗?   灯光师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面具上的电子图案迅速切换,变成了一个更加夸张,更加灿烂,几乎占满了整个面具屏幕的大大笑脸,电子合成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扭曲亢奋,“有趣……太有趣了!”   灯光师在面具后哈哈大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卫极画也笑了一声,掌心的子弹折射落地窗外的阳光,像金砂般灿烂地一粒一粒落进灯光师腰间的衣兜,碰撞出叮叮的清脆响声。   枪里的子弹打不完,当然不是巧合。   卫极画只是一个怕死的普通人,可不敢真和灯光师这种神经病赌命。   他仅仅只是合理地推断:灯光师既然带了枪,那肯定也带了同样口径的子弹。   所以,先前卫极画装作无意为灯光师整理了衣服,还把灯光师圈进怀里。   这当然不是真的在玩恐怖攻略游戏。企图让灯光师这种神经不正常的疯子放过他?别傻了!   卫极画只是为了借着机会把灯光师身上的子弹摸走。   一直抓住灯光师拿枪的手不放也是如此,除了感知那些灯光组成员藏在哪里,就是为了趁机换弹,并且防止灯光师在中途感觉到左轮的重量不对。   对于卫极画来说,做到这一切并不难。   不要小看三流小说家的较真程度。   穿越前,灯光师的这把左轮,包括小说中可能会出现的大部分武器,都在卫极画书房的模型展示架上摆着,重量和子弹都是一比一还原。   简单来讲,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差生文具多”。   学习成绩好的尖子生往往只拿着一支笔,就能科科满分,而成绩差的差生就不一样了,各种不同的笔和尺子工具花花绿绿堆满了文具盒,卷面却科科不及格。   卫极画就是其中典型。   卫极画的脑子很好用,从小活在应试教育中,所有课文看一遍就能记住,晦涩冗长的文言文读一遍就能一字不漏地连着时代背景和解释一起背出来,任何时候被拉上台都能即兴演讲一段。   可写小说却只能勉强算是三流小说家,悲惨地沦落到了“差生文具多”的行列。   ——名气不怎么大,各种堆积如山的工具书看了一套又一套,甚至每写一段话都要先自己对着镜子演一遍,拿着那些武器还原模型拆了又装。   那些武器模型都快被卫极画玩出花来了,暗中换点儿子弹当然熟练。   第一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之所以是空枪,就是因为卫极画那时候已经把所有的子弹都退出来了。   否则以卫极画跟倒霉熊似的运气,第一枪就得打出死亡结局。   所以说,人还是得多读书,学到的知识总有一天会有用的。   现在不就用上了?   “有意思…你真有意思……那云海这条毒/品线就交给你来查吧,我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内查不清楚,我就再杀了你。用更有趣的方式!”   灯光师面具上的电子笑脸闪动,电子眼的位置灼灼盯着卫极画,兴奋道,“不要让我失望啊,你这么有趣的人……”   说着,灯光师的声音带上一丝诡异的亲昵和惋惜,“假如你是云海的男公关,我肯定每天来给你开最贵的香槟塔,让你成为这儿的头牌!。”   “香槟塔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卫极画微微歪头,左耳侧的鸢尾花耳饰闪烁,灰蓝色的眼眸似乎在笑,“在下目前,姑且已经算是这儿的头牌了。”   “啊?哦……”   灯光师被卫极画的回答弄懵了,下意识在身上翻找银行卡,炸/弹摸出来了一大堆,卡却一张都没找着。   “小朋友,不会是没钱吧?”卫极画俯身拍了拍灯光师的肩膀,“陪你玩了游戏,却不给钱,这样可是要把你扣下来打工的。”   灯光师被卫极画这反客为主的态度彻底唬住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作为罪犯为什么要给钱,又为什么要怕卫极画,但对上卫极画幽暗的灰蓝色眼睛,他就是下意识有点慌。   卫极画刚才陪他玩了游戏,他玩得非常、非常开心。那让他给钱,好像确实是天经地义?   理亏的情绪奇怪地涌上灯光师那通常只充满混乱与兴奋的大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今天忘记带卡了……”   灯光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试图解释。可怜兮兮地仰头望着卫极画,电子合成音的声线都变小了,面具上的图案也变成了一个带着泪花的委屈哭脸,“我、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把钱补上?”   卫极画轻巧地捧起灯光师的脸,把他帽檐下露出来的一点红发别在其耳后,“这样可不行,就算是赊账,也得给一些抵押物吧。”   灯光师面具上的电子表情变成脸红状,甚至还配合地冒出了几个虚拟的蒸汽图案,结结巴巴的,“那、那你要什么?”   卫极画语气更加柔和,图穷匕见,“您今天带来的狙击手不错,叫毒蛇是吗?就把他抵给在下,可以吗?”   “啊!”灯光师夸张地惊叫一声,“可他也是别人抵给我的呀,后续要还回去的,不算我的人,我不好随意处置。而且他有点…有点怪叫人恶心的,你不怕他半夜爬你床吗?”   卫极画脸上的笑容僵住,突然回忆起了毒蛇的人物小传。   除了医疗能力出众以外,毒蛇可以说是…五毒俱全。   先不说因为信邪/教导致的神神叨叨,总喜欢画奇怪的妆,在所有人面前装冷艳女性这一点。   光说被驯兽师阉掉之前,毒蛇经常因为管不住下半身和人乱搞这一点,就很让卫极画难受了。   更别提毒蛇被被阉了以后,乱搞的程度再上新高,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口味,无论性别和年龄,全部通吃,动不动就要演一通娇弱。   半夜爬床都是小事。   卫极画就怕毒蛇给他下点东西,让他意识不清,无力反抗,恰好又半夜遇到隔壁一直阴暗盯着他,占有欲强烈又扭曲的楚决,导致两者打起来。   哦,不…说不定毒蛇还会邀请楚决一起。   光是想象到那个画面,卫极画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哦,不,不止。   两三个人根本就不够毒蛇爽,毒蛇绝对会邀请一大堆狐朋狗友开party大吃特吃吧!   卫极画艰难地张了几次嘴,心中天人交战,面对想要劝解他的灯光师,最终还是为了解决身上的污染自欺欺人,虚弱地微笑,“别那么说,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呢?” [35]找死:  在卫极画自欺欺人,给毒蛇造白谣,说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的惊天言论   在卫极画自欺欺人造毒蛇白谣,说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的惊天言论下,连爱看乐子的灯光师都欲言又止。   奈何卫极画本来就是为毒蛇才来云海的,目标明确。   灯光师又的确嫌毒蛇恶心,想把毒蛇扔掉。所以灯光师还真把毒蛇抵押给了卫极画,走之前甚至一步三回头,生怕卫极画反悔。   卫极画没在意这些,等毒蛇过来,他身上污染的问题大概率能解决。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云海会所毒/品线的问题,15天之内解决不了,灯光师是真的会弄死他。   正好借着灯光师刚走的余威,必须得赶紧想办法问出点什么。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桌子,坐在办公室主位,示意在场仅剩的两个活口看过来。   “说说吧,那些毒/品是怎么回事?”   闻言,一直在角落捧着文件夹默不吭声侍立的秘书伊娃看向了一旁的秋山雄一。   伊娃原先是云海前任老板王海龙的秘书,王海龙又隶属于黑虎帮,所以伊娃算是下属,按照礼节和规矩,必须得等身份高的秋山雄一先开口。   而黑虎帮的总长秋山雄一却抱着刀,隐忍地盯着卫极画,半响没说话。   这老头平日里叱咤风云,不怒自威,好端端的来自己帮派手底下的会所视察,就碰上卫极画这疯子因为茶少一杯乱杀人,导致一手培养的高层全被杀了。   最后卫极画这神经病甚至把给他的茶也给喝了,看架势是要连着他一起杀。   其实到这一步,事情都还在秋山雄一的掌控之中。   卫极画手无寸铁,而他拿着刀,旁边的伊娃还有枪。就算卫极画是高智商罪犯的同时武力超群,他们也能在视线死角与卫极画和窗外的狙击手周旋一阵。   毕竟云海会所内可都是黑虎帮的人,只要那些黑虎帮成员听到动静过来,人多势众之下,卫极画再厉害也死定了。   ——结果凌驾于整个阿南刻的剧团干部居然在这时候来云海会所查毒/品生意!   谁不知道剧团不允许毒/品生意和人口/贩卖这两条铁律?   在阿南刻,这两条规则谁碰谁死,还会追究连带责任,一旦王海龙的事发,他们黑虎帮也绝对会被剧团抹去。   秋山雄一曾多次劝解过王海龙,但多方势力盘结,王海龙已经被局势推上了不归路,只能为了利益铤而走险。   午夜梦回,秋山雄一经常因梦到剧团发现了他们黑虎帮的生意而惊醒。却没料到,这天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剧团早就盯上云海会所了。   窗外的狙击手根本不是卫极画安排的,而是来源于剧团。   秋山雄一本以为,这次无论是他和卫极画都死定了。   谁能想到卫极画竟然连同灯光师这种剧团干部也敢忽悠!直接在办公室上演了一场死神点名,骗得灯光师把手底下的人都杀了!还从灯光师那里把彻查云海会所毒/品线的任务弄到手了!   现在卫极画领了剧团的任务,有剧团撑腰,谁还敢和卫极画动手?   秋山雄一想到刚才卫极画和灯光师的“游戏”,就觉得浑身发凉。   卫极画本就是个心思深沉的恐怖疯子,如今有了剧团撑腰,岂不是更无法无天了?   究竟还有谁能够阻止卫极画?   不是说加强岗哨了吗?外面的黑虎帮安保队员全部都是实枪核弹的巡逻,卫极画究竟是怎么进云海来的?   究竟是谁…是谁把卫极画这死神放进云海会所的!   秋山雄一简直想现在就冲出去让门口那些没眼力见的安保全部切腹自尽!   偏偏卫极画那恐怖的疯子根本不管他心里的愤怒憋屈,还微笑着坐在主位若无其事地喊他,“秋山雄一先生?怎么不回答在下的问题?”   秋山雄鹰握紧了刀柄,强行控制住快气出脑溢血的愤怒,强硬道:“云海会所一向是王海龙在管理,老夫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无话可说!”   “哦?”卫极画慢条斯理道,“王海龙是您的义子,同时也是黑虎帮的若头,黑虎帮未来的继承者。在云海会所巡逻的,包括帮他干脏活的,也都是黑虎帮的帮众…可您却告诉在下,您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吗?”   卫极画剥去温和的表象,微笑道,“老东西,给你脸了是不是?”   秋山雄一怒而拔刀,“你——”   刀光晃动,刚鼓起勇气放了一句狠话的卫极画被这黑/帮的暴力做派吓得差点钻进办公桌底下。   这些黑/帮到底是怎么回事?!放狠话不是电影里谈判的必备情节吗!!怎么轮到他就要被砍?   他明明很礼貌啊!就算放狠话都挂着礼貌的微笑,干嘛要砍他!本地黑/帮真是太没礼貌了!   卫极画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看着刀刃冷亮的锋光朝自己袭来,避无可避,底层代码触动,死了都要装,强撑着偶像包袱没躲。   金发一丝不苟的秘书伊娃还算理智,及时拦住了拔刀的秋山雄一,“总长!冷静!这是个圈套,他在故意激怒您动手!他现在代表的是剧团!”   听到这话,正庆幸自己又保住一条命的卫极画有点懵。   什么叫做圈套和故意激秋山雄一动手?他看起来很不要命吗?   也、也没有吧?   卫极画战战兢兢撑着办公桌,桌子底下的腿下随时准备在秋山雄一要砍他的时候起身往外跑,同时还心有余悸地偷瞄了一眼余怒未消的秋山雄一。   等等,不对啊……   秘书伊娃的话提醒他了。   既然他现在代表的是剧团,那秋山雄一和黑虎帮只要还想活,就绝对不敢动他。   他还怕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卫极画瞬间又支棱起来了,故意给秋山雄一脸色看,板着脸道,“对我拔刀?怎么?你对我不满?”   “你——!嚣张的小子,不要太得寸进尺!”   秋山雄一怒目圆睁,下一秒又被秘书伊娃扯了一下,到嘴里的怒骂声憋屈地收回去,屈辱地对卫极画道,“…不敢。”   卫极画狐假虎威,觉得老头的变脸有点好玩,咧嘴笑,“一股外地口音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听不清,大声点。”   秋山雄一忍气吞声,“老夫不敢!”   “那么凶干什么?”卫极画上纲上线,“现在就敢这么凶,是不是已经怀恨在心,等着回去就召集你的上万帮众来杀我?”   秋山雄一咬牙切齿,最终还是憋屈地低下了头,“老夫不敢……”   卫极画失望地移开视线。   哦莫,这么快就屈服了……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呢。这么老实,他都找不着理由挑刺了。   “大人,请不要为难总长了。”   秘书伊娃上前一步,把秋山雄一挡在身后,神色恭敬,“大人,总长确实不清楚云海的事,仅仅只是默许王海龙行事。属下先前担任王海龙的秘书,您有任何疑问,属下都将知无不言。”   卫极画顿了顿,甩甩之前抓着灯光师拿枪导致现在有些酸软的手,倦怠地靠在椅子上,“好啊,那你来说。”   秘书将手中的文件夹打开,双手奉给卫极画,“这是云海会所本季度的财务报表。”   财务报表?   卫极画低头翻了翻,还真看出点门道来。   这份云海会所的财务报表上,除了明面上的生意,还有前任老板王海龙私底下的生意。   毒/品伪装酒水,利用货船走/私的获利……   人口、还有器官/贩卖的获利……   绑架勒索的获利……   卫极画一条一条看下去,简直叹为观止。   《资本论》当中曾说,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大胆起来。   10%的利润保证到处被使用,20%的利润便会活跃,50%的利润就铤而走险,100%的利润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300%的利润他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着绞首的危险。   王海龙完全就是资本家当中的典范,胆子大到不行,刑法上不能干的事全干了,剧团不允许干的两条铁律也干了。   财务报表上的数字简直令人心惊肉跳。   就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季度的收入!   卫极画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零!   哪怕是在某个“遍地飘零”的城市也不可能会有那么多零啊!   卫极画指着财务报表的第一行,“先说毒/品吧。”   “好的,大人。”秘书伊娃公事公办道,“这是一种特殊的新型毒/品,来源是季氏财团。但不清楚具体是季氏财团当中的哪位高层,这点需要您后续查证。”   “另外,除了利用这种新型毒/品控制会所工作人员以外,大部分都用运送酒水的方式用货轮走/私去了南国。”   南国……   卫极画头疼。   他原先设定世界背景的时候,为了图方便就简单设定了东、南、西、北四个大国,然后再随便增加了一点懒得取名字的小国家。   阿南刻市位于“东、南、西”三国交界处,虽然是鱼龙混杂的自由城邦,但名义上属于西国。   王海龙把毒/品/走/私到南国去,跨国生意啊……这咋查?   只能先从源头的季氏财团开始。   现在办不到,暂且搁置。   卫极画又指向财务报表的下一行,“这个呢?人口生意和绑架勒索。”   “大多数是没有身份的偷渡客,还有小部分是游客。”秘书回答,“都被关在地下室里,有家人的就勒索,勒索完也不会放了他们,会将他们关在一起。等关上一段时间,听话的就卖掉,不听话的就是器官/生意。”   什……什么?   卫极画呆住了,忽然想起,从秦惊浪人物小传的侧面上来看,好像确有此事。   假如没有他这个变量干涉,秦惊浪的剧情将停止在云海会所。   等“主角”找到秦惊浪的时候,小狗警官已经被砍了手脚、拔掉舌头、刺瞎了眼睛,用铁钩子挂在地下室中央,只剩下一口气,给那些因为不屈服而被囚禁的幸存者杀鸡儆猴了。   所以,地下室的那些幸存者就是王海龙人口生意里的货物?   现在王海龙都死了,那些受害者难道还被关在里面?!   这时,一个黑虎帮的帮众忽然嚷嚷着冲进了办公室。   “总长!不好了!有警察混进来了!打伤了好多个兄弟!现在人不见了!我们查了监控!发现这警察还有同伙!是我们云海的首席男公关,就是那吃里扒外的家伙带警察进来的!一直没找着人!万一我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来者本来想鞠躬,抬头却看到满屋的血迹和黑虎帮高层尸体,又看到坐在主位上的卫极画和低着头站在下方的秋山雄一,声音诡异地停住。   “呃——这、这……”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可不就是监控上那个带警察进云海的叛徒吗?   可是,为什么他们黑虎帮的总长秋山雄一老爹会在那个叛徒面前站如喽啰……?   黑虎帮的帮众完全有些摸不清情况了,索性对着卫极画大吼一声,“喂,小子,你找死吗?”   吼出这一声后,黑虎帮的帮众本来以为自己会得到秋山雄一的赏识,志得意满地用最有气势的动作扬起头,却忽然发现……整个办公室陷入了可疑的寂静。 [36]误会:  黑虎帮的帮众对卫极画大声吼完,整个办公室内的视线都投向他。\r\n   黑虎帮的帮众对卫极画大声吼完,整个办公室内的视线都投向他。   对情况一无所知的帮众莫名有点慌,梗着脖子抖了一下,“怎、怎么了?”   “果然……”主位上,卫极画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羽毛拂过,又带着千钧重压,“果然诸位对在下接管云海这件事…很不满啊。”   站在底下的秋山雄一冷汗直冒,“老夫不认识他!老夫从来都没有见过黑虎帮有这个人!他一定是哪里来的奸细污蔑我们!”   “总长!您说什么呀?我是渡边啊!渡边三郎!您之前还提拔我…呃?”   帮派成员说到这儿,突然看到秋山雄一眼皮抽动,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写满了“闭嘴”、“快滚”、“你想害死所有人吗”的惊怒警告,疯狂地给他使眼色。   名叫渡边的帮派成员止住声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环视周围死状凄惨的尸体,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缓缓把视线移向坐在主位上的卫极画,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成了慎重。   正当卫极画思考他是不是要对自己动手的时候——   “斯密马赛!小的刚才鬼上身了!”   一声巨响!平地惊雷!   只见渡边的身体瞬间以一种非常敏捷的反应力四肢并用起跳!五体投地“土下座”跪下!   天呐!犹如捕猎的藏狐以头抢地!渡边居然在办公室铺了一层厚地毯的地面上都砸出咚的一声,还在五体投地的同时往前滑过了一段距离!   这一套滑跪道歉的姿态之潇洒,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和种族天赋!   “总长说得对!小的不是黑虎帮的人!一切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故意诬陷黑虎帮!攀咬总长!”   渡边把头埋在浸透了血迹的墨蓝色地毯上,声音因为恐惧和用力而颤抖。为了向卫极画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黑虎帮的人,他最后还用尽毕生所学,大声补充了几句不属于家乡语言的语气助词,企图增强说服力:   “阿西吧!!!思密达——!!!”   卫极画:……   好粗浅的诬陷!   但对方道歉道得快,卫极画也懒得计较了,直截了当站起身,“和我一起进来的那个警察是我的人,少了一根指头我弄死你们黑虎帮,别以为我没这本事。另外…王海龙关押那些‘货物’的地下室在哪?”   “这边…跟我来……”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孩儿在通风管道内低声给身后的人引路。   通风管道狭窄,以男孩还未发育完全的身形,在里面勉强能用膝盖跪着爬,可换成一个成年男性,就有些困难了。   男孩儿身后的青年爬得很艰难。   仔细一看,赫然就是刚才黑虎帮成员渡边说和卫极画一起混进云海却中途不见了的秦惊浪。   先前走廊上,卫极画被主管不由分说地带走。秦惊浪被迫与卫极画分别,心里始终像悬着块石头,一直不放心卫极画,就找机会溜出了男公关休息室。   可惜云海会所的防护太严密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都是监控,上楼还必须刷身份验证。   秦惊浪中途听到顶层传来了连续不断的枪声,又想起卫极画刚才就是被主管叫到顶层去的,担心卫极画出事,只能开打,试图空手突破火力包围冲上去。半路才碰到现在这个给他引路的男孩儿。   据男孩所说,他是从云海地下逃出来的幸存者,被地下的其他幸存者一起打掩护偷偷送出来的,就是为了逃出去报信。   听到秦惊浪是警察,情绪崩溃的男孩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扯着秦惊浪不放,非要秦惊浪跟他倒回去救地下被囚禁的其他人。   假如秦惊浪不同意,他就不管不顾的哭,秦惊浪怕引来黑虎帮的安保,只能跟上。   通风管道内光线晦涩,封闭狭窄,爬行间,铁皮的通风管道发出沉闷的框框声,在寂静的管道内传得很远,让人胆战心惊。   秦惊浪着急地追前方爬得飞快的男孩,“小朋友…云海会所的人太多了,我先护着你出去找增援,不然单凭我们两个,就算找到了他们囚禁人质的地下室也救不出人。”   “我不管!等你回去找增援来都什么时候了!迟一会儿就是几条命!我就要回去救他们!你是警察!你就该救人!”   男孩忍着哭腔抽抽噎噎,“你要是不跟我回地下室救人,我现在就闹出动静来让黑虎帮的知道!我们同归于尽!”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讲道理?!都说了先出去求援,我们两个人过去完全是送死!”   秦惊浪焦头烂额,彻底拿熊孩子没辙了,索性直接拽住男孩的脚踝,另一只手捂住男孩的嘴防止其大喊大叫,试图强行把这孩子带走。奈何通风管道太窄,不好施力,被躲了过去。   眼看就要被抓住,男孩儿急忙道,“等等!等等!你不是在找和你一起进来的人吗?我知道他在哪!”   秦惊浪抓小孩的手一顿,“你知道?”   “对,我知道!”男孩儿的眼睛滴溜溜转,“他带你进来,说不定也被抓了!一定也被扔到地下室去了!要是现在不去,他肯定第一个被立规矩!到时候人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地下室?立规矩?   秦惊浪心里一阵发慌。   那么久都没有见到卫极画的踪影,之前还听到顶层有枪声,卫极画不会真出事了吧?   “你最好别骗我。”   一身潮流打扮的秦惊浪咬咬牙,笨拙地把自己腰上叮叮当当响的链子团吧团吧塞进衣服里,脖子上晃荡的项链则叼在嘴里。艰难地跟着小孩在逼仄的通风管道网内往前爬。   “就在前面,前面就是!”小孩很兴奋的踹开前面的管道栅栏,嗖的跳下去。   秦惊浪看着下面黑漆漆一片,留了个心眼,从手上随便摘了个戒指,用力扔下去。   “叮当……”   戒指触地的声音清脆。   不是很高,也没砸着人,底下应该没有陷阱。   秦惊浪稍微松了口气,也跳了下去,翻滚卸力。   他刚落地,眼睛还没适应地下的黑暗,忽然听见了刚才引路的小孩好像是在对谁兴奋地说话:“我把那个警察骗进来了!可以放我走了吗?你们答应过我的!”   ……   十分钟后。   秦惊浪与刚才的小孩一起被绑在地下室,面面相觑。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秦惊浪看着小孩身上又被打了一顿的新伤,只觉得一股邪火夹杂着浓浓的失望与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不相信我这个警察,反而为虎作伥,去相信那些把你关起来,像对待牲畜一样对待你们的恶魔,帮着他们把我骗进来,就为了他们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你看看现在!他们放你走了吗?他们只会给你一顿新的毒打!”   小孩怨毒地盯着秦惊浪,吐出一口血沫,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只有近乎于扭曲快意的恶劣冷笑,“那你这蠢货还不是上当受骗了?就算我逃不出去,能拉一个垫背总不亏!我都活不了,你们凭什么活?多害死一个是一个!”   “你——!”秦惊浪被这番极端自私,充满毁灭倾向的言论气得胸口发闷。他的喉咙像是堵住了,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既愤怒于对方的恶毒,又为这小小年纪就如此扭曲的心态感到悲哀无力。   骂?不管用,这孩子的思想已经偏激到了极点。   讲道理?没意义,对方根本不在乎任何道理。   秦惊浪挫败又委屈地把头偏在另一边。   其实刚遇到这小孩儿的时候,见到这小孩儿非拉着他不准离开,他就隐隐感觉不对劲了。   他不是因为蠢才上当的,只是因为善良和责任感过于赤诚,担心这孩子说的是真的。   虽然可能是针对他的陷阱,但这孩子身上的伤都做不得假。万一地下室里情况真的很危急,稍微晚几分钟,就会有几条生命逝去呢?   还有卫极画……是他让卫极画偷偷带他进来的,假如卫极画被抓住,那些黑虎帮一定不会放过卫极画的。   倘若卫极画因此而遭遇不测,秦惊浪觉得自己估计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哪怕有90%的可能性是陷阱,为了那10%的“万一”,为了确认卫极画的安危,他也必须要冒险。   可秦惊浪从没想过,一个孩子的恶意能扭曲到这种程度,居然刻意拉人垫背,甚至还想着害死一个算一个。现在还骂他蠢。   想找卫极画……卫极画肯定不会说他蠢。   秦惊浪又委屈又难受,不想再和害他被抓的小孩说话了,索性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卫极画。   刚才被黑虎帮成员抓住的时候,秦惊浪的胳膊被卸了,阵阵发痛,使不上力,手腕也被麻绳绑得紧紧的,幸好因为长相卖得上价钱,没受什么其他伤,让他可以躲开守卫偷偷往深处挪动。   这个地下室很大,挖了两三层,大概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可见度不高,只能看到周围摆满了堆叠的笼子。是那种惯常用来运送大型牲畜的铁笼,层层叠叠的堆放着,密密麻麻摆了很高很高。   乍眼一看,只能想到宏伟二字。就像是站在观景台上看到兵马俑坑里整齐列队的兵马俑。   黑暗中,秦惊浪在高层平台上贴着栏杆往下挪。   越是靠近那些笼子,味道就越重。是一股血腥味、汗液发馊、伤口腐烂和排泄物混合的臭味。很像那种小县城农贸市场里鸡、鸭、猪,这些动物的粪便混着血液、皮肉烧焦的臭味。   秦惊浪小心翼翼的躲着守卫下了楼梯,到笼子前抬起头,终于在黑暗中看清了那些笼子里的是什么。   ——是人。   浑身/赤裸的人。   一个个浑身/赤裸的人,或年轻,或幼小,男男女女都有,眼神麻木,挨挨挤挤,跟小鸡仔似的被麻绳绑在一起,按照容貌的中高低档七个一组,关在那些用于运送牲畜的逼仄铁笼子里,层层叠叠的堆满了整个地下仓库。   铁笼的影子像巨兽獠牙,啃食着地上蜿蜒的深褐色斑驳血迹。   不远处,传来看守们粗鲁的吆喝和交谈声。   “都快点,这批货都是极乐之宴的食材,不要对外出售了!仔细看好他们!别坏了品相!”   “有几个快咽气了,灌点营养液,打强心针!别让他们死了!”   “哎呦?这个长得真水灵,嘿嘿,兄弟们能不能……”   “滚你爹了个蛋!要玩去玩那些低等货色!这个区域的都是被社会名流预订了的,特别是这个,隔壁南国的某个贵族夫人就等着她的心脏续命呢!玩坏了,你全家都赔不起!”   “可…可是王海龙老板不是都死了吗?这生意……”   “死了生意也得做啊!有钱不赚?”   …   都是人……活生生的人。   全都是神色麻木的受害者……   他们就这样被像牲畜一样分门别类,明码标价,等待着被屠宰,被切割,被送上某些人奢靡恐怖的餐桌,或者被摘取器官,成为延续他人生命的零件。   阿南刻市的地下,居然隐藏着这样的东西。   如此黑暗…如此肮脏,如此令人发指的罪恶深渊。怪不得,怪不得刚才那孩子只想拉人垫背,全然不相信警察。那孩子是以为,这个世界已经从根子里烂透了吧……   秦惊浪融入阴影,穿行在铁笼之间,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的面孔,心中充斥着一股快要将他燃烧殆尽的怒火。   这时,地下室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与喧哗。   “啊,总长!您怎么来了?”   “新…新老板?”   新老板?云海的新老板…不是卫极画吗?!   秦惊浪心中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隐隐的不安漫上脊椎。他愕然又艰难地抬起头,循着声音和黑虎帮守卫汇聚的方向望了过去。   黑暗当中,蓝紫色的鸢尾花宝石耳挂在黑发间折射微光。   卫极画……   ——真的是卫极画!   秦惊浪呆呆的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一直担心卫极画,并且以为对方被黑虎帮抓住了,冒着生命危险想救的卫极画……   竟然,正在那群如同恶魔般的黑虎帮成员的簇拥下,神情淡漠地走进了这个如同人间炼狱的地下室!   而更让秦惊浪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的是——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刚刚还在谈论着如何处置“货物”、如何摘取/器官、如何准备“盛宴”的黑虎帮恶魔们,此刻都对着卫极画露出如此毕恭毕敬、甚至带着畏惧的神色?!   为什么……黑虎帮总长秋山雄一,此刻竟然落后半步,像卫极画的下属一样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地跟随在卫极画身后?!   秦惊浪如同石化般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一直担忧卫极画的安危,担心卫极画会受到黑虎帮的折磨。   可眼前这匪夷所思,彻底颠倒的画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极画……不是和他一样,是“潜入者”吗?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卫极画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为什么那些吃人的恶魔都在向卫极画低头?!   一个冰冷刺骨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缓缓钻进了秦惊浪混乱的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   难道……   他一直以来的担心和营救,根本就是……一场笑话?   难道…卫极画根本就不是他所认为的那个样子?!   ——卫极画骗了他。 [37]军火箱:  卫极画发现自己低估了王海龙丧心病狂的程度。\r\n\r他以为自   卫极画发现自己低估了王海龙丧心病狂的程度。   他以为自己在秦惊浪人物小传里写的地下室就是一个小房间,顶多关几十个人。   没想到所谓的地下室居然是一个地下广场!比两个足球场加起来还大!   惨白的射灯从高处落下,照亮昏暗当中的一个个铁笼。那些运送大型牲畜的铁笼堆叠着,里面绑着一个又一个眼神麻木的“货物”。   地上的深褐色斑驳血迹与铁笼的影子于阴影中扭曲,汗液、排泄物、血腥味,混合沉闷的空气,在射灯惨白的光束下舞动灰尘。   周围路径游走的黑虎帮巡逻队伍都带着枪,神情严肃,脚步整齐。成堆的军火箱更是毫不掩饰地囤积堆在角落,连楼梯口都堆满了。   卫极画跟着引路的帮众,被身后黑虎帮的人簇拥着往底下走,越深入,脸色就越难看。   云海地底下的人口/贩卖生意太大了。其中牵连,错综复杂,还有这么多黑虎帮众在底下……   卫极画原先想的是利用剧团威胁秋山雄一,下令把这生意给停了,再把地下室关着的人全放了。   可云海地底下居然关着那么多人……   生意做到这么庞大的地步,仅凭一言,已经很难叫停了。   就像是古代起兵造反,底下的兄弟们拿着命和九族全部妻儿老小一起掉脑袋的风险跟你去拼,都想着从龙之功和荣华富贵。眼看就要打到京城,胜利在望,你作为主帅,突然站出来说不打了,跟手底下的士兵说要跟皇帝投降。   士兵会听你的话吗?   除了不用考虑逻辑的抽象文学,正常情况下来讲,绝无可能。   你手底下的军队会直接失去控制,彻底暴乱。   这时候就算你不想造反,也会被局势强行推着走。   假如你执意要投降,你手底下的将领,包括你的死忠,都会当场背叛,一起把你给杀了,换个人领头继续造反,直到成功为止。   可想而知,假如卫极画现在就跟不想造反的将军一样,命令黑虎帮停止这项日进斗金的生意,把牵连甚广的“货物”都放了会得来什么下场。   更何况卫极画又不是云海原本的老板王海龙,他只是季氏财团/派来中途继任的傀儡,季氏财团就是为了让黑虎帮给他点颜色看。   就算卫极画现在搭上了剧团,秋山雄一不得不听他的,黑虎帮底下那么多人,也总有不怕死的。说不定到时候连秋山雄一都能一起杀。   现在可是在地下,全部都是黑虎帮的人。卫极画觉得自己要是死在这儿,绝对要等查毒品线的15天期限以后才会被剧团发现,那时候尸体都烂了。   卫极画看着黑洞洞的地下广场,鼻腔内充斥着空气中沉闷恶心的馊臭味,因污染而破损的内脏让他胸腔发痛,每呼吸一次,肋骨扩张,心脏和肺部都在抽搐哀鸣。   ——污染又发作了,这一次来的比前几次都要凶狠。   卫极画想干呕,呼吸道和喉咙又因为污染开始发痒,强忍着没有咳嗽,把涌到喉咙口的血生生咽下去。   现在已经不是他能不能救人的问题了,是15天以内,他能不能在保住命的同时解决毒品线和人口贸易的问题。   停止生意会被黑虎帮反噬,生意相关的大人物也都会因此找上他。他无钱无权,除了一个季氏财团表面“继承人”的身份以外什么都没有,800条命都不够死的。   假如不解决毒品线和人口贸易的问题,15天以后,灯光师也会玩死他。   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办到的事。   卫极画迟缓地想。   要不然…跑吧?   那么多受害者,还有那么庞大恐怖的犯罪关系网,包括季氏财团和剧团,单拿出一个就能让人心生退意,现在还堆在一起,根本不是他这样一个普通人能扛得住的。   借着现在的机会脱身才是最理智的做法。   反正已经得到毒蛇了,利用毒蛇把身上污染的问题解决,然后改名换姓,通过灰色手段偷渡离开阿南刻,找个偏远又远离危机漩涡的小地方,就算再遇到杀人犯,也不至于像在阿南刻那么危险……   这样、这样就不用像现在一样累了吧?   大概是因为产生了逃脱的想法,一直维持卫极画行动的那口气不知不觉散了,先前在重重压力下为了活命紧绷强撑的身体也逐渐随着意志的消散撑不住了。   卫极画眼皮欲加发沉,意识也为污染有些混沌。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咚”…的迟缓跳动。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卫极画明白自己一直都是个普通人,从小到大没有任何突出的优点,穿越来这个世界三天半,遇到了那么多危机,每一步行差踏错都是死,能挣扎着活到现在已经很好了。   最开始,他不就仅仅只是想从凶案现场脱身?找个地方安稳的睡上一觉吗?   因为他烂泥扶不上墙,烂好人多管闲事,才牵扯出一系列的危机,被种种压力推着艰难喘息。   又是罪犯,又是污染,又是审讯,又是疲于奔命。   从穿越到现在,至今为止,卫极画只吃了两顿饭,睡眠也严重不足,身体和大脑都运转过度,几近崩溃,全靠以前养得好的底子和肾上腺素撑着。   他不是不怕,也不是不累,只是麻木了。   他已经很累了。累到现在就想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   卫极画在原地停步。   不知是不是因为污染抓住机会彻底爆发,他的思维变得越来越迟缓,比刚才都还要慢上好几倍。找毒蛇解决问题的想法都像是缠在一起的毛线团,需要他花费好大的力气,才能一点点从混沌的大脑中抽出思绪。   身后的秋山雄一见他停住,也顿住脚步,混浊却凌厉的目光看向卫极画,目光在卫极画微微摇晃的身形和异常苍白的侧脸上飞快扫过,不动声色抬手示意身后黑虎帮的帮众都停步。   卫极画感受到秋山雄一明显试探的动作,尽量扶着额头,强撑着转动迟缓的大脑。   秋山雄一这老头看似因为剧团对他恭敬,实际上心怀鬼胎,地下可没有狙击手帮他杀人。要是在这里露出破绽就完了。   不能再待在这了,得尽快离开。   卫极画重重咬破舌尖,在痛觉中清醒了一点,短暂清醒瞬间,他眼角的余光偶然瞥见不远处一堆巨大铁笼的浓重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影子躲闪得极快,几乎在他视线扫过的瞬间就缩了回去。但卫极画还是捕捉到了那惊鸿一瞥的金属反光,像是……腰链?   是秦惊浪?   卫极画混沌的大脑极其缓慢地处理这个信息。   秋山雄一循着卫极画的视线向秦惊浪躲藏的方向望去,误以为那是卫极画停步的原因,隐蔽地示意身后的黑虎帮成员去把秦惊浪抓住。   卫极画惊悚地慢吞吞挪动眼珠,“你做什么?”   一个扭头,犹如恐怖片丧尸突脸!   卫极画幽暗的眼睛因为污染布满了恐怖的血丝,眼珠缩小,大片大片的眼白形成诡异的模样,无知无觉地扭头,直勾勾盯着秋山雄一。   刚搞了小动作的秋山雄一被这非人的阴沉视线盯得僵在原地,差点没直接心肌梗塞倒地上抽抽。   卫极画懒得多看秋山雄一的反应,移开视线,对着刚才秦惊浪躲闪的地方开口。   “出来。”   阴影中没动静。   周围的黑虎帮成员想上前去,被卫极画抬手拦下。   “出来。”卫极画又对着阴影处重复了一遍。   终于,铁笼子的阴影处慢吞吞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是半张写满了紧张和纠结的脸。   是秦惊浪。   卫极画让黑虎帮不许动秦惊浪的命令没来得及通知到位,小狗警官的胳膊好像被卸了,手也被绑在身后。   明明还是那身叮叮当当的装扮,却垂头丧气的,看着怪可怜,惯常梳在脑后反翘的小卷毛都失落地垂了下来,眼巴巴的盯着被黑虎帮簇拥的卫极画,眼眶红红的。   “卫极画,你是不是要杀我灭口啊?”   灭……灭口?   卫极画混沌的大脑处理这几个字花费了不少额外时间。   ……灭口是什么鬼话?莫名其妙的。就算真要灭口,也不能就这么直接问出来吧?   卫极画没有精力去解释或是反驳,只是极其疲倦地摇了摇头,“过来。”   没有人会在被发现了“真面目”后还那么光明正大。   秦惊浪小心窥视卫极画,看到卫极画脸上的苍白和不同寻常的怪异,也看到了簇拥在卫极画身后的黑虎帮成员,最终还是信任占据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卫极画所在的方向挪过去。   周围的黑虎帮成员在秋山雄一无声的示意下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卫极画挥退周围没有退远的黑虎帮,撑着混沌的脑子给秦惊浪解开绳子,依靠书上学来的技巧把秦惊浪被卸掉的手臂接上。   几个站在稍远处的黑虎帮小头目看着他面色苍白地给秦惊浪接上手臂,互相交换眼神,蠢蠢欲动。   引路带卫极画来地下室的渡边三郎下来时就给他们通知了先前卫极画故意放的狠话,说秦惊浪这警察少一根手指头就弄死他们黑虎帮。   现在虽然没有少任何一根手指头,但总归是受伤了。   可卫极画居然什么都没说,也没找他们麻烦。   是懒得管他们,还是…没这个本事?   之前顶层办公室里的场景都是听渡边三郎形容的,大部分黑虎帮成员对于卫极画都没有实感,也不知道卫极画现在代表剧团办事。只是看到他们的总长“老爹”秋山雄一跟在卫极画身后,才跟着一起对卫极画恭恭敬敬。   万一这一切都只是卫极画虚张声势呢?   怀疑和恶意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迅速生根发芽。   秋山雄一站在人群前方,将手下们那些细微的眼神交流和气息变化尽收眼底。布满皱纹的干瘦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秋山雄一没有阻止手下们的猜疑,甚至……隐隐纵容。   “这里空气不好,走了。”   卫极画给秦惊浪接完手臂,对秋山雄一说完,没等秋山雄一回答,便示意秦惊浪跟上,朝着来时的楼梯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有些虚浮,不知是不是没站稳,不小心踢翻了堆在地下广场楼梯口上的一个军火箱。秦惊浪连忙上前,下意识地想伸手搀扶他,却被他轻微避开。   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在卫极画略显踉跄的背影上。   秋山雄一站在原地,看着卫极画逐渐消失的背影,皱起了眉。   “去试试。”他对手下的黑虎帮说。   先前给卫极画磕头道歉的渡边三郎咧开嘴角,头一个掏出了枪,悄无声息地瞄准卫极画的脑袋。   咔——咔——   枪莫名卡膛了,子弹怎么都打不出来。   渡边三郎把枪翻过来,正准备仔细检查一下。   砰——!   枪口就在这时忽然炸开!   “呃啊啊啊啊啊啊!!!!”   弹片与枪壳碎片因为爆炸的冲击力炸进眼睛,渡边三郎双手和整张脸都血肉模糊!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渡边!渡边!”   与渡边三郎相熟的黑虎帮成员赶忙想去帮他,却被因疼痛而挣扎的渡边三郎撞到了墙角!恰好撞塌了角落堆积如山的军火箱!   本来,能够堆积在这里储备,这批军火稳定性是很强的,普通的碰撞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可是,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一枚手/雷从卫极画刚才在楼梯上不慎踢倒的军火箱当中滚出来,哒哒哒的滚下楼梯,仿若跳起了一只欢快的舞。   哦,正正好,那枚欢快的手/雷在地上那堆散落的军火箱当中清脆地摔掉了拉环。   “嘭——!!!”   人群中发生了一连串的爆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保护总长!保护总长!”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啊啊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王海龙若头死的时候也发生了这种爆炸!是死神!是当天那个死神!他又来收人了!他刚才的虚弱都是装的!!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我们!!!” [38]消失:  抓着秦惊浪离开地下广场后,卫极画被外面清新的冷空气一吹,昏昏沉   抓着秦惊浪离开地下广场后,卫极画被外面清新的冷空气一吹,昏昏沉沉的大脑缓过来了点劲儿。   “轰!”   突然,一阵沉闷的爆炸声裹挟着灼热的气浪,猛地从身后黑洞洞的地下广场涌了上来!   爆炸?怎么回事?!   卫极画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得太阳穴直跳,但他此刻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探究。   他没本事管那么大的事,无论如何里面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   毒蛇也许就快到了,他现在应该做的是赶紧把秦惊浪支走,从毒蛇那里得到解决污染的办法,抓住机会逃离阿南刻。   “咳……”   卫极画扯了扯嘶哑的喉咙,苍白地咳出一点儿残余血块。   “秦警官,刚才在下面,你也看到了。”   他看向秦惊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底下有那么多受害者。我必须留在这里想办法稳住局面,防止黑虎帮对他们动手。”   “啊?可、可是…”秦惊浪呆呆的张嘴,还没反应过来。他本来想问卫极画刚才在下面是怎么让那些黑虎帮这么恭敬的。话都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卫极画抢占先机。   卫极画没有给秦惊浪思考的机会,伸出手拍了拍秦惊浪的肩膀,“你回执法局把这里的情况报告上去,看看能不能多叫点人把受害者救出来。”   “去吧。”他推秦惊浪,“……我会尽量为你争取时间。”   秦惊浪心眼不多,听卫极画这么一通忽悠,还真被骗走了。   也幸好小狗警官走得及时,卫极画把人哄走后没两分钟,背着狙击枪盒的毒蛇就找来了。   墨绿色礼服长裙,踩着高跟鞋,长发披散,忽略掉平坦的胸膛,以外表看,居然真的像个性格冷淡的女性。   正常人从骨架上,绝对看不出来这位优雅的女士是个男人,最多只会觉得毒蛇比一般女性稍微高了一些。   要不是毒蛇脸上仿佛刚从马戏团的舞台上下来没卸干净的妆容特征非常明显,胸口上还别着一枚代表剧团成员身份的毒蛇胸针,卫极画还没能把毒蛇的真实样貌和人物小传中的形象对上号。   卫极画半靠在地下广场的楼梯口,看毒蛇背着枪盒在自己面前停步。   “您好,灯光师大人让我来找您,从今天开始听从您的命令。”毒蛇用冷淡的女声说完这句话,朝卫极画伸出一只手,“请多多关照。”   光这样来看,毒蛇没有暴露本性的时候装得还是挺像模像样的。   但人物小传上清楚写着,毒蛇是个动不动就跟人乱搞的老吃家,荤素不忌,还善用药物,稍不注意就容易中招。   所以,见到毒蛇朝自己伸手,卫极画还有点晕的脑袋瞬间被吓清醒了,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大人?”   毒蛇并不知道自己的老底都在卫极画的人物小传里清清楚楚写着,还在沉浸式扮演冷淡女性,疑惑地盯着卫极画歪头,向前伸出的手没动。   …看样子,卫极画不跟他握手,他就不打算收回去。   面对盯着自己的毒蛇,卫极画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直接说“我觉得你是个变态所以离我远点”吗?   那肯定不行,毒蛇现在是他解决污染问题的关键道具。直截了当撕破脸皮没有任何好处。   卫极画压下心头的惊悚和抗拒,警惕地观察着毒蛇朝他伸出的那只手,又看了看毒蛇本身。   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好像真的只是礼节性握手?   …只是握个手,应该没事吧?   毕竟总对人抱着刻板印象一点也不礼貌,万一毒蛇真的是个好男孩呢?   卫极画这样想着,准备和毒蛇握个手随便意思一下。   下一秒,淡淡的中药粉尘味涌入鼻腔,还混着一股莫名甜腻的味道。   卫极画:……   !!!!   “大人,怎么了?”   毒蛇依旧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看着卫极画抬起手又收回去,心里没有半点自我认知,故作疑惑地问,“大人,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吗?”   卫极画绝望地深吸一口气,忽然又回忆起空气里诡异的甜腻香气,瞬间更绝望了。   “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呢”的侥幸心理彻底碎了。   他绝望地憋着气,沉默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忍不住问毒蛇,“冒昧问一句,你在空气里加了什么?”   “唉嘿~?被您发现了?”   毒蛇瞬间变脸,不好意思地吐舌头,“嘿嘿,是让人兽性大发的药哦~浓度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卫极画:……   卫极画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一股混杂着荒谬和无力的情绪在他心里翻涌。   他拼尽全力才维持住了面上的平静,对毒蛇艰难隐忍,“初次见面为什么要下这种药,在下觉得这样有些冒昧了。”   “可是我对你大人您一见钟情呀!”   毒蛇仿若身上有蛆一样害羞地扭来扭去,“日、日久也生情嘛……我觉得我们可以先磨合一下,毕竟灯光师大人说让我来给您当手下,您方便的话可以试试我的深浅。”   卫极画面无表情,“我阳痿。”   毒蛇故作娇弱地往卫极画怀里扑,“哎呀,大人您好幽默。您就和我熟悉熟悉嘛,我今天还是处男呢!”   卫极画:“……”   卫极画绷着脸,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狼狈地躲开了毒蛇毫无预兆的投怀送抱。冰冷的墙壁硌得他生疼,但比起被毒蛇碰到,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今天还是处男?   毒蛇的处男状态难道每天零点准时刷新吗?!这是什么新型的生理奇迹?!有这种本事,不得直接夺得处男大赛总冠军?   卫极画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和承受能力都在今天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和挑战。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好像总是会莫名其妙吸引各种变态或者是罪犯的注意。   花姐、楚决、人肉包子店胖老板、开膛手、驯兽师、灯光师,现在又来了个毒蛇!   算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再忍一忍吧。   利用毒蛇把污染解决,抓住机会逃离阿南刻,这种天天招变态罪犯提心吊胆的日子就可以结束了!   “灯光师让你过来时应该告诉你了,往后15天就由你跟着我一起查清云海的毒品线。”   卫极画尽量保持语气平稳,严肃对毒蛇道,“毒品线和季氏财团有关,我需要针对旧城区污染和季氏财团抗污染药的特效药。”   “特效药?”   提到正经事,毒蛇终于也收敛了些,“这倒是做得出来,不过做出来也没有什么用处吧?我们剧团哪里需要干这种事?直接把他们的摊子掀了不就行了。”   确实。剧团势大,嚣张妄为,从来都不会顾忌后果,遇到违反规矩的势力,直接把摊子掀了,从源头上掐断那些生意。当然不需要研究什么针对性特效药物。   不过这药物是卫极画需要的,他不能明说。   卫极画从兜里掏出那个让自己从毒蛇的狙击弹中保住一命的命运教派打火机,面不改色地在额头上虔诚地连点三下,对毒蛇道,“这是命运织机的指引,因果与必然的纺线在未来自当明晰。”   在额头连点三下,是向命运教派证明对命运忠诚的礼节。   人物小传中写着,毒蛇自从被驯兽师阉了以后,就对命运教派这个邪/教深信不疑,每个月工资都要全部投进命运教派捐款箱。   卫极画扯出命运教派的理由,似是而非说一些邪/教糊弄人的话,毒蛇果然老实了不少。   “那我去研究一下旧城区的污染和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吧,等我做出特效药了会来找您,迟的话三天,快的话明天。”   “去吧。”   卫极画看着毒蛇离开,终于松懈下来,强撑着还没怎么恢复过来的身体,转身向云海隐藏的地下车库去。   ——花姐的车还停在那里。   车里放着驯兽师的狙击枪和前两天因豆奶过敏被卫极画逃跑时藏进后备箱的花姐。   秦惊浪已经为人口贩卖的事去执法局叫增援了,假如排除掉被大人物拦住的可能性,执法局的警察肯定会把云海会所彻底搜一遍。   毕竟上一次王海龙死的时候,执法局就没能搜出地下广场人口贩卖的事。   现在云海会所明面上被移到了卫极画的名下,假如卫极画不想让自己有嫌疑,就只能让执法局更深入地搜一遍。   王海龙的生意,卫极画倒是不怕,他就怕花姐的车被查出来了。   当时花姐豆奶过敏,卫极画借着她的指纹逃生。   想着花姐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死了也没关系,卫极画就没多管。并且为了防止花姐闹出动静,还特地确认后备箱里没有花姐的备用药才放心把花姐塞进去。   另外,当时逃离云海会所后,卫极画光挣扎着活命就很困难了,也没精力回来处理花姐的事。   到现在,估计花姐的尸体已经发臭了。   要是执法局的警官带了警犬,恐怕只要靠近车子,就能闻到后备箱传出的异味。   迄今为止,花姐在执法局那里还是失踪状态,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卫极画。   假如执法局发现花姐死了,那卫极画还真没办法抵赖。   必须得趁着执法局的人还没来,赶紧把尸体处理了。   卫极画躲开黑虎帮的巡逻队,轻车熟路溜进空旷明亮的隐藏车库,在空气淡淡的柑橘调香薰中穿过周围的水晶装饰,在原先停车的位置找到花姐的车。   他在车轮处掏了一阵,摸出之前藏着的车钥匙。   “嘀——呜——”   按下解锁键,车灯短暂地闪烁了两下,发出短促而轻微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卫极画的心脏也跟着这声音跳了一下。他做贼心虚般再次看了看周围没其他人,才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真皮座椅依旧柔软舒适,车内弥漫着花姐还未散尽的香水味,与车库的柑橘香薰混合在一起,说不上难闻,就是味道挺怪。   卫极画不想在这里多待,更不想打开后备箱去直面一具可能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那对于他这种普通人的心理冲击太大了。   他打算直接把车开走,离开云海会所的范围,找一个足够偏僻又人迹罕至的地方,比如废弃工厂、河边树林或者某个荒废的工地,再想办法处理掉尸体和车里的其他东西。   车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发动机发出低沉顺畅的启动声,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   一切正常。   卫极画挂上档,准备松开手刹……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僵住。   一股难以形容的细微异样感让卫极画的目光下意识移向了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后座的情形。   ——后座是空的。   空的…后座为什么是空的?   他换下来的那件在灰雨公寓沾血的衣服,包括驯兽师的风衣外套和狙击枪,明明上次离开时就随手扔在了后座!   为什么…为什么不见了?   凉意爬上卫极画的脊椎。   不对,这不对劲!   卫极画猛然离开驾驶座,也顾不上害怕尸体了,称得上急切地打开汽车的后备箱!   “咔哒”一声轻响,后备箱的锁弹开。   …没有。   没有!   云海隐藏车库明亮的灯光清晰照出后备箱内的情景,干干净净,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花姐不见了!   后备箱是空的!   为什么…为什么好端端的人藏在里面会消失不见?   为什么车内后座和后备箱都是空的?   是…是不是花姐还活着?   不,这不合理,花姐当时过敏性休克,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被关进后备箱,怎么可能仅凭自己就逃出来?后备箱可是从外面锁死的!   而且,就算花姐奇迹般的醒来并逃脱,又为什么要带走沾血的衣服和狙击枪,却没有开车离开?这并没有任何好处,反而是累赘。   那么,是谁来过吗?   连带着他在灰雨公寓沾满季景父子血迹,可以当做杀人证物的那件衣服。包括驯兽师的衣服和狙击枪都拿走了…… [39]缘分(二合一):  云海会所。\r\n\r络绎不绝增援的警车警示灯闪烁,将会所的出   云海会所。   络绎不绝增援的警车警示灯闪烁,将会所的出入口都围了起来。   执法局这么大的动作,云海会所内的黑虎帮自然也不会无动于衷。警笛声刚刚响起,负责外围警戒的小头目就第一时间试图联络上级,而通讯频道中却是一阵混乱的杂音。   他们只能迅速派人前往顶层办公室通知帮派高层。   可传信的人到了顶层办公室,却只看到满屋残破的尸体。总长秋山雄一不见了,负责统筹安排生意的秘书伊娃也不见了。   刹时间,整个云海找不出一个能在这种情况下做主的人。   黑虎帮瞬间群龙无首,几个平日里有些威望的中层头目紧急聚在一起,弄不清具体情况,稳妥起见,也不敢再在明面上和执法局起冲突。只能退守易于防守的隐蔽区域观察外面的动静。   卫极画的老熟人陈永年警官作为南刻市执法总局重案组一队队长,也带着一队警察参与了这次行动。   他刚刚和黑虎帮的几个小头目打完机锋。   对方所有人都含糊其辞,语焉不详,反复强调“不知情”、“一切合法经营”、“需要请示新老板”之类的话语。   陈永年正准备深思云海会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到先前回局里找增援的秦惊浪在云海会所地下广场的入口附近左顾右盼。   “秦惊浪?”陈永年大步走了过去,沉声问,“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负责外围协调吗?”   秦惊浪转过身,看到是陈永年,眼睛一亮,“陈队!我在找卫极画!他之前状态就不对,一直咳血,我担心他出什么事,你有没有看到他?”   “卫极画?”   想到刚才的黑虎帮小头目遇见回答不上的问题就说‘需要请示新老板’,陈永年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件事怎么又和卫极画扯上关系了?”   秦惊浪被陈永年的语气弄得有点茫然,“啊?云海不是由卫极画继承了吗?我跟着他过来才发现了地下广场的受害者……我觉得事情太大了,必须上报,就听他的话,回执法局找增援了。”   陈永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一个人回执法局?那卫极画呢?你就这么直接被他支开,让他独自一人留在犯罪现场的核心区域?”   就在这时——   “师傅!”   周玉急匆匆从地下广场的楼梯跑了上来,穿过人群,径直冲到陈永年面前,青涩圆脸上满是凝重。   “师傅,地下、咳、咳咳…地下广场,我们已经初步控制并搜查过了。”   周玉掩着唇,因为身上的污染又低声咳了两下,“但是地下没有发现秦惊浪说的那些关在铁笼里的受害者,一个都没有。铁笼也全部不见了,只有地上还残余铁笼存在过的痕迹。”   “什么?!”   陈永年还没说话,秦惊浪就失声道,“可是明明有那么多受害者,我亲眼看到的!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   “我也不清楚,”周玉凝重地继续道,“还有,我们在地下入口处发现了大量爆炸痕迹,至少有80具黑虎帮成员的尸体,死状相当惨烈。而且根据初步辨认,其中一具尸体,是黑虎帮的总长舟山雄一。”   听完周玉的报告,陈永年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黑虎帮总长,秋山雄一,就这样死了?   还有秦惊浪所说的,整整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地下广场,里面那么多受害者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不见了?   ——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此刻仿佛都隐约指向了同样不知所踪的卫极画。   卫极画为什么要故意把秦惊浪支走,独自一个人留在云海呢?   在这段空白时间里,卫极画做了什么?   现在,卫极画又去了哪里?   ……   丝毫不知道自己又背上心机深沉嫌疑的卫极画正在前往海港区的路上。   比起灯光师让他彻查毒品线明确的15天时间节点。悬在头顶叫人一直惶惶不安的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卫极画光是想到沾有季景父子血液的衣服、狙击枪和后备箱里的花姐居然一起不见了,就总感觉提心吊胆。   普通人遇到这样难以处理的事第一反应往往就是跑。   卫极画亦是这样的思维。   毕竟季景父子又不是他杀的,他只是给楚决背了黑锅。   就算是花姐,也是因为对方想用毒品控制他,他才利用花姐过敏的机会偷偷逃跑的。   卫极画只是烂好人而已,又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他的道德底线还是很灵活的。当时他自己都疲于奔命了,就算花姐死了也怪不到他头上。   虽然不知道是谁拿走了车里那些可以给他定罪的证据或是把柄,但因为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罪名坐牢也太离谱了……   卫极画觉得阿南刻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   这鬼地方风水不好,罪犯太多,随便拉几个人出来枪毙,绝对没有冤枉。   假如在阿南刻街上扔个炸弹炸死十个人,估计能有七个都是变态,剩下三个是通缉犯。   卫极画怕痛怕死,又怂又装,他觉得阿南刻这鬼地方所有人都克他。再待几天,他命再硬都得被克死。   必须得在有人拿着那些证据威胁他或者是举报他之前赶紧想办法找到离开的渠道,最好是等拿到毒蛇做好的药,马上就可以走的渠道。   所以卫极画在执法局包围云海会所前就提桶跑路了。   他花45块钱从路边无人报亭买了一份南刻市纸质地图,开着花姐的车,利用偏僻道路和前方车辆的遮挡避开监控,往海港区去。   阿南刻是海港城市,位于三国交界,明面上属于西国,实际上算得上是自由城邦。   这里很排外,但并不影响犯了罪的通缉犯或是想混出个名堂的人偷渡来此。   因此,阿南刻衍生出了一整条相应的产业链,海港区的港口有很多专门帮人偷渡的“蛇头”,不管你是黑户,还是得罪了什么人,犯过什么事,只要给钱就能走。   卫极画打算去提前办个假身份,顺带问问偷渡要多少钱。   他将车停在港口不起眼的地方,溜溜达达的下了车。   现在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市中心的阳光都散了,天空一片灰蒙。港口处咸腥的海风阵阵,呜呜吹翻墨蓝,卷拍黝黑嶙峋的礁石,海鸥盘旋远方货轮的汽笛来往。   有一艘红色的大型货轮正停靠港口,搬运货物的工人很多,大多数穿着“新城建设”的灰色连体制服,有的还操纵起重机把巨大的集装箱往货轮上送,看样子这批货很急。   这样粗略来看,完全看不出做偷渡生意的“蛇头”们位于何处。   看来还得多观察一阵。   卫极画扶了扶左耳侧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垂到锁骨处的发尾与衣带一起被迎面的海风吹得乱飞。虽然呼吸间还是因为污染而胸腔抽痛,疲倦的脑袋却更清醒了些。   现在周围没有认识的人,用不着在意偶像包袱,三天都没正经吃过饭的卫极画也不喝冰美式了。掏出刚才买地图剩下的零钱,去便利店里买了碗热乎乎的关东煮。   卫极画怕办假身份的钱不够,也没舍得买多少。可惜食道和内脏坏得有些严重,每咽下去一口都像用沾满盐的钩子刮蹭伤口。   ……吃得好痛苦,可是不吃饭又没力气。   混成这样也是没谁了。有一种又好笑又倒霉的窝囊感。   废物小说家卫极画痛得一直喝冰水,艰难维持成年人的体面,背着人偷偷抹眼泪。   可能是他独自蹲在无人的地方太忧郁破碎,把一个路过的中年大叔吓得以为他遇见了什么过不去的坎要跳海,赶紧翻过栏杆跳到礁石上,小心翼翼的和他搭话。   “小伙子,你怎么了?”   卫极画见有人来了,以为自己不小心挡着别人了,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抹掉眼泪,“对不起,我这就走……”   “别别别,你没挡着我!”   穿着行政夹克的中年大叔生怕卫极画换个地方就直接跳海淹死了,赶紧找借口拉住卫极画,“我就是没事干,想随便找人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   中年大叔说完,本来以为卫极画的情绪能和缓一点,谁料下一秒,卫极画哇的一声就哭了!   卫极画感觉好崩溃!   他到这个世界一直都在生死挣扎,但作为一个成年人,一直都只能强撑着装若无其事。   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躲起来偷偷哭,被人看见了本来就难受,不给他个台阶假装没看到就算了,还要扯着他一起聊天!故意玩他呢!   卫极画这样一哭,把中年大叔都吓蒙了,急得团团转,“小伙子,有事情你要说出来啊!你遇到什么困难跟叔说,叔绝对帮你!”   听到对方毫无恶意的关切语气,卫极画觉得自己错怪了好人,哭得更惨了,“根本没人能帮我!这鬼世界玩不死我就一直把我往死里玩!你根本不知道我这几天都面对了什么!叔你快走吧,别连累你了!”   中年大叔见卫极画有向他倾诉求助的趋势,赶紧给卫极画递纸巾,“好了好了,别哭了,小伙子,你到底惹上什么黑恶势力了?说出来!说出来!叔想办法给你解决!”   卫极画抽抽噎噎,“没吃饱,钱不够,还想再吃两个鱼子福袋。”   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黑恶势力的中年大叔:……?   ……   便利店外的用餐区,卫极画在海风中吃了满满两碗鱼子福袋,又咕嘟咕嘟灌了一瓶冰水,把喉咙口涌上来的血咽回去,终于吃饱了。   “叔,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卫极画不太好意思。   “哈哈,没事,吃饱了没?没吃饱就再吃点,别怕麻烦我。”中年大叔感叹道,“我有个儿子,和你年纪差不多,可能比你大几岁的样子。就是没你这么省心,整天叭叭叭的说话说个不停,气人得很。”   卫极画吃人嘴短,附和着讲漂亮话,“爱说话是好事,父子之间多交流嘛,就怕遇见不爱说话的有事憋着。”   “唉,只是爱说话惹祸倒还好,总归是干好事,我也还能护着他。可前几天我发现他在外面给人当狗。”   卫极画嘴角抽搐,“啊?”   中年大叔也意识到自己表述错误,“哦不对,应该是他在外面被人当狗玩儿。不过也都差不多,反正就是不太聪明,被人骗得团团转。”   大叔越说越唉声叹气,“昨天我累了一整天,半夜散会才回办公室,想找个地方坐,结果椅子被那臭小子搬走了。想喝点水,好不容易得来的茶叶也被他全拿给别人了。最后想吃点饭,发现他把食堂给我留的饭都给那人端过去了。”   卫极画倒吸一口凉气,“感觉您儿子给人当狗当得挺起劲?是不是对方手段太高明了?”   “对方好像当过男公关,半晚上就干到了销冠。”   “这么厉害?”卫极画大惊失色,赶紧叮嘱中年大叔,“那些男公关骗钱最狠了!我之前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干过这行,里面是什么样的都门清,您当心养老金别被投进去了!”   “哎呀,放心吧,小伙子,我怎么可能会被男公关骗钱呢?”大叔自信摆手。   卫极画听他那么自信,“那行,您给我个联系方式吧,我之后把钱还您。或者您把名字告诉我,我将来有机会回家一定报答您。”   “你报答我?”中年大叔见卫极画在聊天过程中情绪稳定了下来,好笑道,“怎么,你是哪家的大少爷?还能让我当上市长不成?”   卫极画慎重保证,“别说市长了,成仙做祖当总统都行!我单独给您立个别传!”   中年大叔只当他在胡说,“行了,你还那么年轻,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好好活着就算对我的报答了。”   说完,中年大叔拍了拍卫极画的肩膀,站起身走了。   卫极画为这难得的善意呆呆坐在原地,忽然看到自己的手肘下不知什么时候被刚才的中年大叔塞了一叠钱。   有零有整的,起码得四、五千!   估计大叔把皮夹里的钱全部都塞给他了。   除秦惊浪以外,卫极画还是第二次遇到这样帮他的好人。他想追上大叔把钱还回去,却已经找不到人影了。   飞也没那么快吧?一定是大叔怕他有心理负担赶紧躲起来了。   卫极画感动地收起了钱。   恰好,他看到不远处礁石边上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船慢悠悠靠近,小船的边缘系着一条灰色的彩旗。   诶,帮偷渡的“蛇头”!   卫极画赶紧狗狗祟祟地溜过去。   “蛇头”是黑话,主要指的是组织运送他人非法偷渡的犯罪分子头目或组织者。   因为偷渡者往往需要像蛇一样隐蔽行动,蜷缩在狭窄的空间,悄无声息地穿越边境。并且由他们带领,才叫做“蛇头”。   所以,“蛇头”并不是单指哪个人,而是指身份。   “蛇头”向偷渡客收取高昂费用,但提供的偷渡条件往往极度危险,比如密封集装箱或者是拥挤渔船,常导致偷渡客死亡、伤残。   同时,这些“蛇头”常与人口贩卖、非法拘禁、勒索等严重犯罪相关联。   在这种烂比烂的行业环境下,找到一个稍微良心的“蛇头”就很重要了。   卫极画打算找的“蛇头”就比较靠谱,这是他原先为“主角”在剧情中闹出什么事以后安排的逃离路线。   蛇头“灰鸟”,和毒蛇一样信仰命运教派这个邪/教,一般会在下午独自撑着边缘系灰色彩旗的小船,出现在阿南刻海港区港口附近礁石堆,从那里上岸,去旧城区听命运教派的讲座领鸡蛋。   卫极画知道自己让一个干违禁生意不缺钱的蛇头每天像没事干的大爷大妈一样专门去听讲座领鸡蛋有点扯,但是他在人物小传上就是这么写的。   ……主要是为了让在剧情中惹了麻烦的“主角”合理地遇见蛇头,方便逃走。现在正好也方便了卫极画自己逃走。   卫极画越过防护栏杆,踩着海边的礁石找到刚才蛇头“灰鸟”停船的地方,恰好碰见把小船藏进礁石溶洞中的“灰鸟”出来。   “灰鸟”是个很高大的金发男人,大概有190以上,和卫极画差不多高。见到卫极画靠近,立刻警惕地摸向身后的枪。   卫极画面不改色掏出命运教派的打火机,将其握在胸口,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自己额头上连点三下,连成一条线,“命运指引我们。”   “原来是教友……”   灰鸟如释重负地松开枪,也虔诚地在额头上连点三下,“命运指引我们。”   卫极画可不是来交流教义的,演完邪/教徒就马上直入主题,“我需要办一个假身份,另外还想问问过两天离开阿南刻需要多少钱?”   “过两天离开阿南刻?具体是去哪?其他国家吗?”灰鸟说,“最近东南西北四个大国局势都有些紧张,容易被查,偏远的小国倒是安全一点。”   “我就想去偏远的小国,您随便找一个比较安全的就行,大概多少钱?”卫极画问。   “偷渡国境这事儿便宜不了,上下都要打点,就算是去偏远的地方,至少也得20万一个人。”   20万?这么贵?   卫极画窘迫,“那我不出国,就走水路去远一点的其他城市,会便宜点吗?”   “你是不想走正常路径暴露行踪?”灰鸟沉吟片刻,“6000块,整个西国的港口城市都可以任选。”   “那假身份呢?”   “假身份倒是好说,有普通的假证件和录入公民身份系统经得起查的证件,你是教友我给你打折,一个800一个5000,要哪种?现在预订的话,隔两天你走的时候我就能给你。”   卫极画闻言在心里算了一下账。   他还是觉得换一个国家比较安全。   直接偷渡穿越国境线要20万,再加一个800的证件,容易被拆穿,还不好找正经工作。   但是办一个录入公民身份系统经得起查的证件就不一样了。   证件只要5000块钱,到时候他拿着证件换一个偏远城市,从正经渠道照样可以去其他国家,只要小心一点,不但不会让季氏财团或者剧团发现,还能找个方便安顿下来的正经工作。   卫极画果断把刚从中年大叔那得来的5000块钱递给灰鸟,“办那个贵的证件。”   “行,过两天我给你。”灰鸟接过钱,“先说好,能录入系统的证件都是从失踪或者是没有确认死亡的公民资料库里挑的,我只能尽量挑和你长得像的。”   “等拿到证件以后,无论对方有什么身份背景,有没有欠债或者惹上什么事,包括对方没死的情况,都是由你自己承担责任。这点没问题吧?”   “没问题。”   卫极画达成目的,抬手对着额头连点三下,一个结束动作告别了灰鸟,心情甚好地离开了。   现在还差用于偷渡的6000块……短时间内怎么搞到这么多钱?   要不然回云海看看有没有钱能拿?毕竟是男公关会所,客人们打赏时大部分会给现金,柜台里应该会有一定现金储量。   嗯…算了,不太行。那里都是黑虎帮,万一被抓了个现行呢?   要不然找楚决借吧,反正楚决是个连环杀人魔,每天杀那么多人冲业绩,总不会缺钱吧?   要是小周警官或者是秦惊浪那种正经上班卖力气赚来的钱,卫极画肯定不好意思要。但楚决又不是好人,钱的来路也不怎么正当,卫极画借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用还,直接鸽了楚决提桶跑路。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啊!终于不用演倒霉熊了!   卫极画一边哼着歌往港口停车的地方走,一边畅想未来再也不用遇到杀人犯的生活,高高兴兴地路过港口上停靠的红色货轮。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一辆行驶极快的面包车从路上驶过,绑架代替购买,直接把路边的卫极画粗鲁地扯了进去。   面包车上是几个带着恶鬼面具的绑匪,后面还有绑着几个和这几位绑匪体型相同的受害者。   抓住卫极画的那个绑匪哈哈大笑,“老大,这个好看,还跟我一样高!我们待会抢了银行就把面具带他脸上,用炸弹把他们都炸死,让他们顶罪!”   倒霉的柔弱小说家卫极画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绑匪用绳子给捆住,顺手扔进后座的人质堆里。   卫极画艰难扭了扭头,刚好和没分别多久的中年大叔在车厢内再次相遇,互相被麻绳绑着,面面相觑。   哈、哈、哈、阿南克倒霉熊又开演了,还是旧角色友情客串的特别版本。   怪不得刚才他看中年大叔跟会飞似的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原来是被绑匪绑了,真有缘分。   卫极画苦中作乐,都快麻木了。   阿南刻这鬼地方果然很克他,每次他觉得未来自己的情况在变好的时候,生活都立刻能教他做人。   就像在玩S/M,这个鬼世界一直都在趁机把他往死里打,而他…忘记安全词了! [40]绑匪(二合一):  面包车上的绑匪有四个,包括卫极画在内的受害者也有四个。\r\n\r\n   面包车上的绑匪有四个,包括卫极画在内的受害者也有四个。   根据其中一个绑匪话中所透露的信息,这几个绑匪不是单纯的想要绑架人质,而是要去抢银行。   抓四个体型相同的受害者,则是为了用于顶罪,直接炸死,方便这几个绑匪用某种方式逃脱升天。   虽然不知道绑匪具体是怎么谋划的,但很明显,四个绑匪、四个体型相同的人质,人已经抓齐了。   看绑匪全副武装的样子,恐怕接下来马上就得去银行。   除了刚上来的卫极画,其他三个人质都被绑住了手脚,嘴也被紧紧缠绕了好几圈黑色的胶带,呜呜发不出声响。   卫极画双手被缚,挣扎着在面包车的后座屈腿坐起,脑袋还在中途因为颠簸磕上了座椅底下喷涂[新城建设]标志的箱子。   嗷!   好痛!   卫极画一下子悲从心中来。   港口上那么多人呢,为什么就抓他!   好不容易就要离开阿南刻这个鬼地方了,又给他来这一出!   先不说会不会和周围另外三个倒霉蛋一起按照这些绑匪计划好的一样被炸死,光说去银行抢劫这一点,卫极画就感觉像拍电影一样不真实。   银行抢劫案在电影或者是犯罪刑侦电视剧里一般都是闹得很大的。要是中途吸引了季氏财团和剧团的注意,稍微一查,发现他也在里面,他哪还有机会跑路?   花5000找灰鸟办证的钱都打水漂了!   卫极画被面包车颠得晕头转向,车内后视镜中,在码头上停靠的巨大红色货轮像冷眼见证一切的参照物,随着面包车的加速越来越小。   冷静!冷静!别慌!   他在那么多变态杀人犯面前都活下来了,现在说不定也还有救呢!   卫极画忍着胸腔的刺痛尽量深呼吸,努力给自己洗脑:只不过是绑匪罢了…没必要害怕。   对…对,怕什么?!   这个世界是他设定的小说,整个世界的底层运行方式都是依靠他的思维逻辑进行的,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一切都该处于他的控制之下。   只是几个没名字的低级绑匪罢了…都不配出现在剧情主线当中……   好,保持住……用这种方式将自己抽离出去…想象自己正在设计一个简单情节。   现在是下午,大概快到5点钟,大部分没有自建金库的小型银行会在这个时候清点现金,等待运钞车押运储存。   绑匪只有四个人,暂时没见到其他的。   这么点儿人,虽然不是临时起意的乌合之众,但也绝对称不上是高明的职业罪犯。抢大型银行的几率很小,结合上面的时间点,应该就是打算抢个普通的小银行。   ——附近商业广场上好像…是有一个符合条件的银行?   卫极画回忆自己之前花45块钱买的阿南刻市地图,上面似乎有对这个进行标注?   对…没错。附近的商业广场上是有一个符合条件的银行。   是季氏财团的银行。   卫极画的脑子很好使,快速过滤掉无用信息,开始构建绑匪的计划。   就在这时,前方副驾驶上一直沉默观察路况的绑匪头领低声道:“胖子,赶紧把新绑来的那个嘴也封上,别待会儿乱喊打乱我们的计划。”   “好嘞,老大!”那个被叫做胖子的绑匪应了一声,拿着一卷崭新的黑色电工胶带把手伸向卫极画的脸,胶带边缘发出“滋拉”的轻响。   卫极画被打断了思绪,微微抬起眼皮,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在昏暗的车厢内微微闪动,“拿开。”   “嘿呦?”胖子的动作一顿,嬉笑道,“怎么?你让我拿开就拿开?你是哪个社会名流?社会名流待会儿还不是要死!”   几个绑匪都戴着恶鬼面具,眼睛的部分缩小得只能看到瞳仁儿,凑近时分外惊悚。   卫极画身旁一位年轻人被吓得呜呜往卫极画身后挪。   原先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年大叔却往前挪了两下,尽量挡在卫极画面前。无奈手脚都被绑住了,嘴也被绝缘胶带缠了好多圈,并没有太大用处。被叫作“胖子”的绑匪抬手掀开。   “都给我老实点!”   胖子说完,拿着胶带想去抓卫极画。   “哈……”   卫极画眯着眼睛,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低哑,从喉腔里止不住地溢出来,在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有些诡异。   刚想教训卫极画一顿的绑匪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被弄得有点儿蒙。   一个被绑来替死的人质,不但不惊恐尖叫卑微求饶,反而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得停不下来?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莫不是吓疯了不成?   下一秒,他就听见卫极画轻蔑地嗤笑:“蠢货…”   绑匪眼里的错愕瞬间变成被冒犯的暴怒,“操!你小子说什么?!!找死吗?”   卫极画并不在意绑匪的愤怒,低笑着调整了一下坐姿,“谁知道找死的是谁?反正不是我。”   “让我猜猜吧,你们是要去附近商业街的那个季氏银行?”   “嗯……根据人流量推断,他们的现金储备加上贵金属,价值大概有2000多万。你们打算趁运钞车还没来之前,把他们准备好的现金和贵金属抢走,然后破坏掉监控,封闭大门…”   “他们的大门是磨砂的钢化玻璃,隐约能够看到人影,你们打算给我们绑上遥控炸/弹,强迫我们这些身形相似的人假扮成你们,吸引他们的注意。你们则从银行背后二层的窗口,利用钢索逃离。”   说到这儿,卫极画用屈起的腿点了点座椅底下磕过他脑袋,喷涂着[新城建设]的箱子,“然后你们就穿上新城建设的工作服,引爆炸/弹,再带着钱假扮成工人,登上刚才港口上那艘红色的货轮,离开阿南刻,对吗?”   话音落下。车内气息陡然一变。   所有绑匪和人质的目光都在此时震惊地盯着卫极画,仿佛在看一个难以理解的怪物。   坐在副驾驶的绑匪头领也呼吸急促,恶鬼面具下的神情惊涛骇浪,目瞪口呆地在昏暗的车内盯着卫极画倦怠漠然的脸。   卫极画说得一字不错……   所有的环节,所有的流程,一清二楚,分毫不差,完完全全与他预想进行的方案相同!   可这怎么可能呢?那是只存在于他脑袋里的方案啊!为了避免暴露,连其他三个手下,他都没有完整告知过!   这个路上随手抓来的青年又怎么会知道他的计划和他心中的想法?!!   简直就像、像阿南刻神话当中全知全能的造物主!   绑匪头领失声道,“怎么可能…我从来都没有和人说过这个计划,你怎么会、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很难看出来吗?”   卫极画的口吻理所应当,甚至眼皮都没抬,声音倦怠,“你们的计划简直粗糙到好笑,这种低级犯罪,运气不错的话,面对执法局那群比你们更蠢的蠢货倒还好,不过逃生方案嘛…必死无疑。”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持续向前的声音。   绑匪头领死死盯着卫极画,“你…你凭什么说我们的逃生方案必死无疑?那艘货轮我查过,是[新城建设]公司要运向东国的建筑材料,还有半个小时就会启航,只要伪装成[新城建设]的工人登上船,执法局就算发现了我们的逃离路线也晚了!”   “哦?你确定那是[新城建设]公司的建筑材料?”   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兴味的森寒恶意,唇角笑容弧度诡异扩大,“你亲眼见到过那些集装箱里装的是什么吗?”   这个奇异的反问让绑匪头领神色惊疑不定。   他本来很确定那艘红色的货轮就是[新城建设]运送建材的货轮,可经过卫极画这样一问,他便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本能的想反驳说“难道里面不是建材吗?”,想呵斥卫极画为了活命胡乱编造,但话始终说不出口。   卫极画的神态太笃定了,甚至带着一种等着看好戏的恶意,仿佛站在更高的维度俯视他。   这种平静的笃定,比大声威胁更令人恐惧。   从心理学的角度上来讲,人的神态、表情、语气都是具有煽动性的。   例如你学生时代上课睡觉,突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在同学的偷偷提醒下,你选择了选项A这个正确答案,老师却故意反问你“确定吗?”   这时候,你便会迟疑了。   就算是一只猫都会在纸巾胡萝卜蒸蚌的游戏里看人类的眼色找选项。何况是人?   特别是卫极画为了活命爱撒点儿小谎,说出来的话真假参半。   要说实话,卫极画根本就不知道港口上那艘货轮是干什么的,他就是在唬人,故意往夸张了说。   “想知道那些集装箱里面是什么吗?”   卫极画扭了扭略有些僵硬的脖子,微微向前倾身,低笑着抬眸,轻悄对绑匪头领道:“明面上是[新城建设]的货轮,实际上…那些集装箱里装的都是活人,我亲自追着他们从做人口/贩卖生意和毒/品生意的云海会所送过来的。”   “活、活人?!!…人口/贩卖和毒/品?!”   “对,”卫极画温和微笑,“这批‘货物’根本不是去东国,而是去不知位于何处的‘极乐之宴’。”   “在下也不知道这宴会是干什么的,但听起来,假如你们登上这货轮,说不定会和这批‘货物’一起被端上权贵们的餐桌?或者被虐杀取乐?”   卫极画的话音落下,车厢内无人再说话。   引擎运作的微微嗡鸣,其余人质压抑的呼吸声,绑匪的愤怒,都在这惊世骇俗的话语中褪去,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离卫极画最近的绑匪“胖子”僵硬地捏着原本打算封住卫极画嘴的胶带,隔着恶鬼面具都能看出他的茫然与惊骇。   他见所有人都愣住,便下意识想从卫极画那张苍白倦怠的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得空无一物。   其余的三个人质更是瞪大了眼睛,连呜咽挣扎都忘了,难以置信地盯着卫极画这个语出惊人的“同伴”。   港口的红色货轮、云海会所、活人、毒/品、极乐之宴……   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构成的画面过于恐怖,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绑匪头领更是浑身发冷。   假如卫极画说的都是真的,又或是今天他们没有遇到卫极画…那,他们是不是就将一无所知的登上那艘货轮,成为货物被端上餐桌?或者是成为某种趣味性的游戏环节被虐杀?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绑匪头领就感觉胃中翻涌,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还有……   能如此平静的说出这些恐怖的信息,卫极画又会是什么样的身份?   他们究竟随手绑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上车?   想起卫极画上车后的种种反常,绑匪头领忽然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他声音干涩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些信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吗?当然是寻找乐趣的人。”   卫极画轻笑,扶了扶耳边的蓝紫色鸢尾花耳挂,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幽深难测,“我喜欢狩猎有趣的同类,可惜你们实在让我提不起兴趣。”   绑匪头领呆住了。   他以为卫极画会说,发现了他们的计划,故意上车玩弄他们,想看他们一无所知地踏入地狱哀嚎挣扎,以此满足恶趣味。   可卫极画居然说“提不起兴趣?”!!!   提不起兴趣…提不起兴趣……   卫极画无疑是一个恐怖的高智商罪犯,他自以为精心策划的抢劫和脱身,在卫极画眼中恐怕真的就像一场粗糙可笑的儿童游戏。   卫极画绝对早就洞悉一切,可能从还没“被抓”上车前就一直在暗处观察评估他们,像猫捉老鼠一样带着玩味心态看着他们表演。   而他们…连成为卫极画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办?怎么办?会就这样直接被卫极画杀掉吗?!还是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绑匪头领心脏狂跳,抓着枪的手不住地发颤。   殊不知,一直偷偷窥视他的卫极画也被吓得心脏狂跳。   卫极画胆战心惊地看着绑匪头领抓着枪的手,表面上若无其事,实际上都快吓得找个地方钻进去了,生怕下一秒就因为绑匪头领的枪口走火被崩碎脑袋。   为什么绑匪抓着枪的手一直在抖啊?难道是恼羞成怒想要杀了他?!   车内安静,双方都害怕极了。   “你到底想怎样?!”   绑匪头领忽然崩溃,带着破音的嘶吼声在密闭车厢内炸开,把卫极画吓得一激灵。   就是这一激灵,卫极画没控制住身体稍微动了一下。   其实卫极画只是本能想离绑匪头领抖得厉害的枪口远一点。   然而,车内昏暗颠簸。绑匪头领又高度紧张,卫极画细微的动作被无限放大扭曲,本就鬼气森森的眉眼在黑暗中愈发阴鸷恐怖,唇角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是恐怖至极!   在绑匪头领的眼中,这分明就是卫极画要动手的前兆!   “你以为我们会受你操控吗?!”极致的恐惧之下,绑匪头领双目赤红,颤抖的双手猛地将枪口指着卫极画的头,“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垫背!!”   其余的三个绑匪见大哥都动手了,开团秒跟,同仇敌忾的凶性压过了恐惧,“对!老大说得对!我们绝对不会受你操控!大不了同归于尽!”   卫极画:?!!   不是!怎么突然就要同归于尽了?!!这群绑匪背着他脑补了什么?他什么时候说要操纵这些绑匪了?!!   他下意识想赶紧安抚这些绑匪的情绪,想解释都是误会,但时间不给他任何机会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空间内猛然惊响!声音被放大到极致,几乎要刺穿耳膜!   绑匪头领真的开枪了!   子弹飞旋——   电光火石间,卫极画的身体动了。   这不是他主观意识下的反应。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拉扯着他的身体,又像是某个预设的紧急避险程序在死亡刺激下被强制启动。   明明卫极画的思维还停留在“我要死了”的惊恐中,身体却处于在扮演模式退不出去,瞬间触发了一连串耍帅小连招!   他甚至没有躲,只是游刃有余地微微侧头。   带着咸腥气息的灼热弹流,擦着他右耳的耳廓和几缕飞扬的发丝呼啸而过,“噗”地一声闷响,狠狠嵌入了他身后的车厢内壁,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和刺鼻的硝烟。   毫厘之差,生死相隔!   “怎么还动手了呢?”   卫极画似笑非笑,被绑在身后的手腕反折,漫不经心掏出驯兽师的胸针,翻折下层锐利的合金底面。   绳索应声而断。掉落在地上。   卫极画站起身,慢条斯理扭了扭有些血液不畅的手腕。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绑匪头领调转枪口,只看到鸢尾花宝石的蓝紫色光晕在黑暗中划过弧线,冰冷的雨雾气息随即而来。   卫极画那双灰蓝色晦暗眼眸近在咫尺。   “呃——!”   绑匪头领感到卫极画冰凉修长的手轻巧扼上了他的咽喉,五指扣在颈动脉处,瞬间的压迫让他眼前发黑。   卫极画顺势抓住绑匪头领挡在自己前方。   ——头领被控制住,另外三名绑匪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哈…好了,别紧张。”卫极画听到自己像个变态一样愉悦地低笑,“我只是想和你们玩个游戏……”   “什、什么游戏?”   被叫做胖子的绑匪磕磕巴巴地问。   卫极画勾起嘴角,弯腰从绑匪头领的位置底下捡起绑匪们原本打算抢银行时使用的炸/弹。   是遥控/炸/弹,按下配套的按钮就可以启动。   卫极画稍微检查了一遍炸/弹的状态,单手将炸/弹绑在了头领的身上。   在绑匪和人质们惊恐的目光中,他抛接着遥控器,拽着绑匪头领在座椅上坐下,“行了,不是要去抢银行吗?开车吧,继续向前开,我不说停,就别停。”   卫极画低沉的声音带着奇特的磁性愉快低笑,“要是在我说停车前停下…我就引爆炸/弹,我们一起去天上当烟花。”   ……   面包车引擎的轰鸣声再次成为了车厢内的主旋律,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人质们缩在后座,绑匪们噤若寒蝉,司机冷汗津津的扣着方向盘。   卫极画则悠闲地坐在原本属于绑匪头领的副驾驶上,一手随意搭在车窗边,另一手则把玩着那个小巧的炸/弹遥控器,蓝紫色的鸢尾花耳挂在他耳侧发间幽幽闪烁,像某种不详的标记。   司机在胆怯之下偷偷放慢了行驶速度。   “继续开,我不说停就别停。”卫极画重复了一遍命令,声音不高,却冰冷得不容置疑。   司机吓得一哆嗦,赶紧点头,生怕卫极画这个疯子按下按钮把所有人都炸上天。   面包车沿着港口区外围的道路行驶,逐渐驶离了相对空旷的码头,汇入傍晚时分略显拥挤的车流,街道两旁开始出现临近的商铺和住宅楼,行人也多了起来。   卫极画一边抛接手中的遥控器,一边状作无意地瞥着窗外的街景。   绑匪们完全弄不懂卫极画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卫极画也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   他刚才完全是乱演,现在危机暂时解除,他也不知道后续该干什么了,只能维持住表面的危险神经质,让绑匪们持续处于恐惧状态中,通过这种方式暂时保住命。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现在如何收场?   要不去执法局?直接向警察求助?   他记着先前买的地图上显示,从港口区去执法局的路程并不远。   好!赌一把!总比被绑匪发现他是个空架子好!   卫极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对司机道,“前面路口左转。”   司机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在下一个路口左转,顺着卫极画的指引一直向前开。   车外的景象飞掠而过,一切都在压力中变成了单调的折磨,天也渐渐黑了。   司机不敢停下,精神紧绷,死死盯着前方不断前行的道路。   忽然…司机看到了执法局的围墙。   司机心脏狂跳,迅速瞥了卫极画一眼,然后飞速与其他绑匪交换眼神。   下一秒,他油门踩死,径直冲进执法局的广场!   先前与司机交流眼神的绑匪立刻抓住机会跳车,连滚带爬冲进执法局,惊恐地举报卫极画的恶行!   “救命啊,警察同志!有恐怖/分子挟持我们!车上有炸/弹!!”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柔弱的废宅小说家卫极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堆警察啪地摁在地上。   卫极画:?!!!!! [41]招聘:  “姓名?”\r\n\r“卫极画。”\r\n\r“年龄?”\r\n\r   “姓名?”   “卫极画。”   “年龄?”   “21。”   熟悉的执法局审讯室,熟悉的惨白审讯灯,熟悉的手铐,还有对面熟悉的两个警官。   一个是国字脸板寸头的陈永年警官,另一个是青涩小圆脸的周玉警官。   一切都似曾相识,仿如回到家一般熟悉。   卫极画感觉自己好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妙的时间循环,或者是陷入了某种每天晚上都必须要在执法局过夜打卡的规则怪谈。   “卫极画,你真能耐啊。”   陈永年警官撑着审讯桌,盯着他,“我还当是谁呢,结果回来一看——又是你!这审讯室你倒是来得比我们这些上班的还勤,每天不犯点儿事心里就不畅快,打算在这儿安家了是吧?”   卫极画委屈地被手铐铐在审讯桌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陈警官,小周警官,我真的是无辜的,都是那群绑匪污蔑我。”   陈永年看着卫极画窝窝囊囊的样子都气笑了,双臂抱胸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行,那你说说?”   见到似乎有辩解的机会,卫极画精神一振,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解释自己走在路上“不幸”被绑匪抓住,情急之下只能扮演变态罪犯恐吓绑匪,骗绑匪开车来执法局的全过程。   他着重强调了绑匪朝自己开枪时自己有多害怕,同时还和陈永年偷偷告状,说绑匪“恶人先告状”、“污蔑普通市民”的行为十分恶劣,对他的精神造成了非常大的伤害,最好从重处决,一定要判刑云云。   卫极画完全发挥了自己作为小说家的职业本能,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逻辑清晰,人物鲜明,情景渲染真实,情绪代入感强,起承转合一波三折,一个连环套接着一个高潮,讲着讲着还同时辅以动作肢体语言和语气变化,可以说毫无瑕疵。   但越完美的东西,就越有问题。   更别提,搞创作的,都是有一点儿自我陶醉在身上的。   就像写黄文的同人女,原本是小头在握笔,发誓一定要写一篇纯肉的恶俗车文出来狠狠的让家产大战300回合,什么父子/小妈,兄弟/骨科,水煎/G向,脐橙/强制,整肃/泥塑,一股脑都往里面加。   可写着写着,这些同人女就大头控制小头,什么深沉的身份立场、恨海情天、原生缺陷、时代破碎、哲学思考、家国天下全都出来了,一边写一边感动得流泪。简直是直抒胸臆,酣畅淋漓,还要把这篇绝世大作分享给同好,让大家一起痛哭几个晚上,彻底走不出来。   卫极画现在就完全沉浸自己设置的剧情,把当时在绑匪车上的所有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一边讲一边在心中暗暗觉得自己讲得真好。   这就导致,他讲出来的案发经过,在陈永年和周玉面前,显得跟分享他自己编好的剧本似的,完全就是挑衅。   偏偏卫极画本人还对此一无所知,讲完了就一脸期待地盯着陈永年和周玉,等着对面两位警官的反应。   对面两位警官听完他绘声绘色的描述,脸色越绷越紧。   “说完了吗?”陈永年问。   卫极画点头。   “行。”陈永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面无表情,“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已经在其他人质和绑匪那里了解过了。”   卫极画不解,“那还把我抓来这儿铐着?”   “他们都说你不像演的。”   卫极画:“……”   宇宙,白猫,思考.jpg   什么叫做不像演的?   卫极画脸上的表情变得空白而呆滞。   坐在对面的陈永年仔细观察卫极画的反应,面对卫极画大愚若智的表情,什么都没看出来,心中的疑惑和忌惮更深了,越发越觉得卫极画心机深沉。   “卫极画,你一上车就能完整说出绑匪的抢劫计划,并且在那么近的距离游刃有余躲子弹,两秒钟解开双手反绑的绳子,当着那么多绑匪控制住他们的首领,还熟练地检查炸/弹,把炸/弹绑在人的身上。你说这些都是你演出来的?”   卫极画眼神彻底死了。   听陈永年警官这么说,他都感觉自己好像还真有点嫌疑……   但那真的是他演出来的啊。   阿南刻这鬼地方那么危险,还不许人多看点工具书多学点技能吗?   难道他遇到危险不能自己想办法处理问题,就该任由绑匪开枪杀他吗?   至于躲子弹之类的,那真的只是耍帅小连招的肌肉记忆啊!他能有什么办法!   卫极画努力挣扎,“陈警官,躲子弹和检查炸/弹这些都是可以解释的,我只是平时兴趣爱好比较广泛。而且我有人证!和我同车的人质里有一个穿行政夹克的中年大叔,我们被抓之前就认识了,他一定能辨别出来我在车上是演的,他可以证明我和那些绑匪无关!”   “咳…咳咳…”一旁的周玉咳嗽了两声,调出手机照片,“是这位吗?”   卫极画连忙抬眼辨认,照片上正是当初那位心地善良给他塞钱,还跟他说儿子不省心在外面被人当狗玩的中年大叔。   “对,就是他。”卫极画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位叔叔人很好,我们被绑匪抓前,他还请我吃了关东煮。”   说完,卫极画发现陈永年和周玉都神情复杂地盯着他。   卫极画被盯得心里发毛,“怎、怎么了?”   “没什么。”陈永年不再言语,挥挥手让周玉给卫极画解开手铐。   清脆的咔嗒一声,手腕解除了束缚。   卫极画试探,“我无罪释放了?”   陈永年撇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你还想在这儿过夜?”   “这就不用了。”卫极画赶紧摇头,生怕陈永年反悔,“谢谢陈警官,谢谢小周警官,那我就先走了?”   陈永年扬了扬下巴,没再说话,示意他可以离开。   卫极画如蒙大赦,却又不敢显得太急切,拿捏着偶像包袱,故作从容地转身溜出审讯室,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室内恢复寂静,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和凝滞的空气。   周玉看着师傅陈永年紧锁的眉头和晦暗不明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师傅,我们刚才……为什么不趁机追问云海会所的事?”   周玉的青涩圆脸上满是认真,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和忧虑,“黑虎帮那么多人惨死在地下广场,总长秋山雄一也死了,那些受害者离奇失踪。云海附近沿途的监控都没有拍到疑似运送货车的踪迹,要么是故障,要么就被角度刁钻的避开了。这些绝不是普通势力能做到的,我们现在毫无头绪,想要找到突破口,只能从卫极画身上找线索。”   他说到这里又因污染引发了一阵低咳,缓了缓才继续道,   “而且,根据刚才那些绑匪和人质的供词,卫极画亲口说过,他是追着那些在云海会所地下广场失踪的受害者才去的港口,还提到了‘极乐之宴’之类的词汇,说那些受害者都被送上了当时[新城建设]停靠在港口上的那艘货船……”   “…师傅,卫极画绝对知道些什么…我们为什么刚才不抓住这个机会问他呢?”   陈永年闻言,目光从卫极画离开的方向转向周玉,看着自己面前这个过于正直较真的徒弟,无奈的接过话头,“小周,卫极画并不可信,不要被他表面的模样欺骗了。他进了三次审讯室,哪次说了真话?你觉得,我们现在问他云海的事,他就会说吗?”   周玉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回想起卫极画那看似配合实则滴水不漏的表演却沉默了下来。   卫极画几次进出审讯室,表面上都是配合,实际上每次都没实际回答个什么来……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行了,别这么垂头丧气的。”   陈永年好笑地拍了拍周玉的肩膀,“卫极画有能力,有秘密,行事难以捉摸。对付这样的人不能急,也不能硬来,要像钓鱼一样有足够的耐心,等着和他相关的其他鱼咬钩……假如他不无辜,就一定会暴露出破绽。”   周玉纠结,“那、那些受害者……”   “卫极画不是已经在其他人质和绑匪那里透露出相关线索了吗?秦惊浪当时在云海的地下广场,也听见了那些黑虎帮谈论的货物买家和‘极乐之宴’。”   陈永年敲击桌面,“这么大的案子,总归有可行性…去申请跨市调查准许吧,跨市的不行后续就再试试申请跨国调查准许,想办法去查那艘有可能运载受害者的[新城建设]货轮,总能找着人。”   ……   刚刚从执法局逃出生天,又被认为是心机深沉的卫极画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回头望了一眼后方执法大楼的轮廓,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奇怪,谁又在念叨他?   卫极画晃了晃脑袋,赶紧把这些念头扔出去,开始想正事。   再过两天或者是一天,他就能从毒蛇那里得到解决污染的药物。   弄到药物就可以马上通过灰鸟的渠道离开,彻彻底底的逃离阿南刻这个罪犯遍地跑的鬼地方,逃离不怀好意的季氏财团和完不成任务就要弄死他的剧团。   唯一的问题就是,偷渡的钱从哪里来。   毕竟是非法逃离,灰鸟给他打了折都还要6000块,在不偷不抢的情况下,短时间之内,他要怎么才能搞到这么多钱?   真找楚决借?   可是他一个成年人找未成年人要钱,会不会显得太不成熟?   虽然先前想着楚决是连环杀人魔,借了钱可以心安理得地就此跑路不用还。但现在真让卫极画管楚决借钱,他又不敢了。   卫极画就是这么怂,且非常在意个人形象。   简单来说就是回避型和强迫型人格。   对于卫极画来说,只有处于被依赖的状态才符合一个靠谱成年人的人生准则,寻求他人帮助则相当于是把自己放在弱势地位,这会让他非常不安,浑身像有蚂蚁在爬一样难受。   要不还是想想能不能找到什么时薪高且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工作看看?比如继续当男公关之类的……   卫极画慢吞吞走在街道上思考。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漆黑的天空又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落下来,起初只是微凉的点触,很快就变成了一层雾蒙蒙的轻纱,街灯的光晕在雨雾中被模糊晕染,显得黯淡了些许。   街道上冷寂得可怕,偶遇的零星几个行人脚步匆匆,路上连一辆出租车都找不着。   几乎所有商铺都拉下了卷帘门,窗户后面黑漆漆的,了无生气,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灯,但也拉紧了厚厚的窗帘。   居民楼的窗户更是如此,大多一片黑暗,如有亮光,也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噬。   在南刻市,夜晚…特别是这样的雨夜,向来代表着危险。如非必要,没人愿意在外逗留。   因为,夜幕降临后,许多东西都会从城市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犯罪、隐秘交易、帮派火/拼……   要是不想变成偶然失踪的尸体,最好在夜幕降临之前就快些回家。   卫极画也迅速往记忆中附近的地铁口走。   他穿越来这个世界四天,对于“雨”这种一看就代表凶杀剧情前置条件的象征是很警惕的。   大概是气运守恒定律,时来运转,卫极画一路上小心翼翼,还真安全到达了地铁口。   他正准备买票回家睡一觉再思考去哪里找个工作的问题,忽然被地铁口闪烁的微弱光亮吸引了注意力。   那似乎是一块老式的电子工作板,镶嵌在斑驳的砖墙上,屏幕边缘有些破碎,但还在顽强工作着。雨水的水珠覆盖了屏幕表面,内容看不太清。   这种公告板在阿南刻市并不少见,通常滚动播放一些市政通知、寻人启事或者廉价广告。卫极画本打算离开,余光却偶然瞥见一行招聘启事,下意识停住脚步。   他抹了一把屏幕上遮挡视线的水珠,橙红色字体清晰显现出来。   [新城建设集团——诚聘]   *项目:海上宴会筹备   *急需岗位:礼仪服务人员(若干)   *要求:男女不限,形象气质佳   *待遇:3000~9000/日,日结   *报名咨询:新城大厦附属b栋,三层人事办公室   卫极画站在公告牌前,招聘信息橙红色的光映在他犹豫不决的脸上,明明灭灭。   礼仪服务人员……日结…没说要身份证明,薪水还那么高?是要去海上工作吗?   关于新城建设集团…卫极画当初在设定上也没多写,只写了这是个生意做得很大的建筑集团,其余的懒得设置,打算后续剧情到了再随便填补一点。   先前当着绑匪说[新城建设]的货船里装的是云海会所的活人,要送往“极乐之宴”这一点,也是他随口唬人的。   所以,[新城建设]这么大的集团,应该不会骗人吧?   给这么高的薪水,说不定只是因为要出海工作,然后要求他们给大人物陪酒之类的?   雨雾重叠着从卫极画湿润的发梢坠落水珠,划过皮肤,带来冰冷的触感。   卫极画盯着那行薪水日结的字样看了很久,为了在灯光师发现他处理不了毒品线弄死他之前攒够钱偷渡逃走,决定先去面试的地方看看。 [42]工头:  卫极画到达[新城建设]大厦时,已经是深夜了。\r\n\r新城建   卫极画到达[新城建设]大厦时,已经是深夜了。   新城建设集团门口的柏油路因为夜雨湿漉漉的,满地细碎银光。   根据常理,正常情况下,晚上是下班时间。但考虑到招聘项目可能是上夜班,卫极画还是打算提前来看看能不能面试。   本来他也只是碰碰运气,到了新城大厦,才发现大厦内部居然灯火通明。   依照招聘启事的信息,卫极画一路顺利地到达了附属b栋第3层的人事办公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上的缘故,卫极画没见到这里有其他应聘者。只有白炽灯照亮空荡荡的走廊,人事办公室的门也虚掩着。   一个穿着正装的人事工作人员好像在办公室里面加班。   卫极画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您好,请问是这里招聘吗?”   “招聘?”   工作人员看着卫极画的脸,如梦初醒,“啊,对对对!就是我们招聘!”   卫极画松了一口气,“哦哦,好的,那现在是需要面试吗?”   “哎呀,用不着!那是用来卡一般人的。”   工作人员摆了摆手,“你长成这样,还需要会啥技能?不过有技能的话,倒也可以展示展示,工资给你算高点。”   出门在外,机会都是靠自己争取的。卫极画听到工资算高点,眼睛一亮,“具体是需要什么类型的技能呢?我看岗位招聘好像是为了海上的宴会筹备,是需要调酒师、荷官、还是气氛组?我都能干!”   工作人员愣住,“你还真有技能?!”   “技多不压身嘛…”   卫极画腼腆地把自己能干的都挨个列出来,“乐器、主持、活动策划、心理咨询、简单急救、设施维修、魔术师、灯光师之类的我都可以干,您看哪个岗位缺人?”   他说到这里,感觉自己光空口说可信度不高,像大学生努力填空白简历碰瓷知名企业一样不太好意思地补充,“我还在云海会所当过男公关,虽然现在云海会所暂时停业,但进入云海会所的对外宣传官网能够查到我的信息。”   云海会所的权威性,在阿南刻无需质疑,比什么大广履历和职业技能都管用。   工作人员听到卫极画是从云海出来的,下意识点进云海会所的官网查了一下。   这一查不得了,工作人员瞬间被卫极画的履历亮瞎了眼睛。   ——现任云海会所头牌,入职半个晚上创下最高流水记录,指名费单次高达20万,档期排到了明年下半年!   这是什么超级魅魔?!简直就是阿南刻传奇男公关!   工作人员激动地拍案而起,“你被录用了!给你日薪5万!包吃住!现在就上岗!码头上现在就有一艘快艇,直接就能上船!”   说完,他马上让人送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卫极画去码头。自己却独自在办公室内兴奋地拨通了上级的电话。   “领班!真的有外地人因为我们的薪资被骗来面试了!他还是云海的头牌男公关!这种等级的食材是不是要给我多发点奖金啊?”   “云海的头牌?”   电话另一头传来疑惑的声音,“云海的头牌会看上我们这点儿薪资?船上可都是社会名流,你别找些危险的家伙上来,云海会所好像就是招了一个精神有问题的恐怖疯子,连带着云海会所背后的黑虎帮总长都被弄死了。”   “哎呀,领班,我刚才面试的时候看过了,虽然长得鬼气森森的,但聊起天来就是一个好骗的年轻人,说不定是因为云海会所暂时歇业才来我们这儿找工作的。”   负责招聘的工作人员对着电话另一头的领班自信道:“就算他真是什么高智商罪犯,也不可能把我们一船的人都弄死吧?又不是死神冲业绩。”   ……   浓郁的夜色中,卫极画登上了码头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快艇。   不是港口区的码头,而是[新城建设]大厦后侧一个隐蔽的小型码头。   快艇的引擎发出低沉轰鸣。   卫极画坐在快艇上,莫名感觉心慌。   不怪卫极画多心,实在是刚才那个工作人员录用他的过程太顺利了。没有询问、没有合同、没有告诉他具体做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工作时间,只检查了他有没有带武器就录用他了。   根据前几次的惨痛经验,一但他觉得这个世界开始对他好了一点的时候,新的一集倒霉熊就又要开拍了。   卫极画本能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赶紧下船。   但看到快艇上光头纹身的驾驶员和另外两个面无表情盯着他的强壮男人,柔弱的三流小说家卫极画马上就怂了。   现在开口说自己不干了要回去,绝对…会被揍一顿吧?   毕竟坐在对面的未来同事们看起来脾气都不是很好的样子,感觉一拳就能把他打扁……   卫极画窝窝囊囊缩回了快艇角落,在被打扁之前选择了自己先扁扁的走开。   算了算了…说不定是他太多疑,误会人家正经工作岗位了呢?况且去上两天班也没什么吧?总比被揍一顿好……   而且,新城建设集团那么大的企业,总不能也像季氏财团一样干违法犯罪的事吧?   嗯…对,就是这样,一切都在控制当中,这只是一个他依靠自己能力争取来的高薪普通工作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也不一定会出事吧?   卫极画给自己洗脑成功。   快艇驶离码头,划破海面,将阿南刻的城市轮廓迅速抛在身后,融入无边黑暗与雨幕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黑暗的海面上骤然出现了一片庞大而模糊的光晕。   ——那是一艘巨轮,灯火通明,如同海上凭空出现的一座奢靡城堡。   “到了。”光头驾驶员简短说了一句,操纵快艇灵巧地靠向巨轮中段一个开启的舷侧舱门。   那里有舷梯放下,两名穿着黑色制服佩戴耳麦的守卫正等在那里。   卫极画在颠簸的快艇上晃得够呛,踩着摇摇晃晃的金属舷梯爬上船,脚下终于传来稳定的坚实感。   游轮上的世界与外界的阴冷黑暗全然不同。   不知用了什么方式,哪怕只是站在这艘巨轮的甲板上,温度也十分适宜。光线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暖色调,柔和却不昏暗,照亮了铺设着厚实地毯的宽敞通道。   隐约的音乐声从游轮深处传来,节奏舒缓。空气中弥漫着浅淡香气。   ——昂贵的香水、雪茄、酒精,还有某种过于甜腻、仿佛掩盖着什么的气息。   卫极画没机会乱跑,他上船后就被负责人事安排的领班给带走了。   这好像真的是一份正经工作,员工待遇也还行,领班和他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就给他分配了一个没有窗户的单人小房间,还有一套剪裁得体的执事制服。   据领班所说,游轮将载着满船的社会名流驶向公海,举办一场私密性较强的晚宴,所以连不上卫星信号。并且明天还会有更多大人物陆陆续续登上这艘游轮。   卫极画的工作在游轮内部的赌场。   领班没有让他当荷官,只让他在赌场当花瓶,负责陪客人们一起玩,并且在这些大人物输的次数太多时哄人高兴。   卫极画为了对得起5万块钱一天的日薪很勤奋,觉也不睡了,在房间里换好衣服就准备顶着疲倦和污染去上班。   可能打开门的声音太轻微,动作太突然,他开门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位穿着[新城建设]灰色连体工服的中年工人。   那工人看起来50多岁,面容呈现出饱经风霜的粗糙,脸上戴着灰扑扑的工业口罩,脊背佝偻,脖颈上挂着“新城建设”工牌。   …是个工头,好像姓王?   卫极画赶紧道歉,“对不起,您没事吧?”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工头老王像躲避瘟疫一样猛地弹开,严重变形的脊背撞在船舱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撞击声,蜡黄的脸色竟惨白如纸,瞳孔涣散,恐惧地念叨着破碎的词句。   卫极画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对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别过来!别过来!”   工头老王的视线死死锁在卫极画脸上,好像穿透他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嘴唇哆嗦着,“我只是上来找…找化工厂项目负责人,我们的工程款被拖欠了,我想求求集团给我们一点底薪…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不要杀我!放我下去,我要回去!”   卫极画没听懂工头老王在说什么,只能尽量稳住对方情绪,“叔叔,您冷静一点,发生了什么事,您需要帮助吗?”   “不、不——!!”工头老王发出几乎不似人声的恐惧低吼,猛地转身沿着灯光昏暗的狭窄船员通道踉踉跄跄地狂奔起来。   卫极画好愣了一会儿。   根据刚才话语中的碎片化信息,工头老王来游轮上……是为了讨薪水?但同时,也因为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精神崩溃,害怕被灭口?   全是社会名流的游轮上怎么会出现这种事?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风险吗?   卫极画犹豫了几秒,赶紧追了上去。 [43]烂好人:  游轮的通道盘旋向下延伸,上层的奢华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暗,空气   游轮的通道盘旋向下延伸,上层的奢华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暗,空气也变得潮湿沉闷,混杂着机油、铁锈和一种类似消毒水却又更刺鼻的气味。   附近已经看不到其他人了,先前逃跑的工头老王也不知躲去了哪儿。   貌似跟丢了。   “咳咳咳…咳……”   卫极画单手扶着船舱走廊冰冷的金属墙壁喘息,血从他掩着唇的五指间溢出来,泛着不详的黑色,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他好像被污染侵蚀得更严重了,原先只是在不干净或污染严重的地方才会咳,现在喘气稍微急一点儿,血就源源不断从呼吸道往外涌,不小心还会呛进气管里。   不说污染,体力也跟不太上。   天天被压力推着轮轴转,卫极画严重睡眠不足,饭也没正经吃过一顿,平时坐着感觉不出来,一剧烈活动,心脏就抽搐着咚咚跳,视线发昏,脑袋也发烫。   卫极画感觉自己再追下去恐怕要猝死了。   他费力直起身子,缓过劲儿来,观察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   大概是在游轮的底层仓储或工作区域,巨大的管道和用途不明的金属设备在昏暗光线中投下扭曲的阴影。游轮运作的低低嗡鸣声持续不断。   周围有许多封闭的舱室,温度很低,光线不亮,层高较低,以卫极画的身高,在这里站直略显压抑局促。刚好抵着墙上[工作区域,禁止入内]的警示牌。   必须赶紧离开,在这种地方乱晃被抓到恐怕很难解释。   卫极画怕被人发现自己乱跑,扭头就准备走,耳畔却忽然在这时捕捉到一丝异响。   游轮运作的单调嗡鸣声中,似乎还有一些轻微的谈话声……   ——是人的声音!   卫极画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循声在迷宫般的船舱通道里摸索前行,最终停在一扇标注着[储备库]的舱门前。   刚才听到的人声就是从门内传出来的。   不过舱门的规格很高,是密码控制的金属闸门,在没有外接设备黑入的情况下很难打开,必须得上专业的切割锯。   “咔、嗒、咔——”   门内传来了闸门被转动的响声。   卫极画心脏一紧,下意识找遮挡物躲起来,小心偷看从内部打开的舱门。   闸门无声划开一条缝隙,两道人影先后走出。   其中一个卫极画认识,是上船后给他安排工作的领班。   另一个身材壮硕,面容冷硬,卫极画也在游轮的工作人员信息栏上见过照片,是邮轮的安保组长。   两人并未察觉到卫极画在暗处的窥视,领班自如地吩咐安保组长,“从云海运来的这批‘货物’数量没错,安排好巡逻的值班排布,等明天客人们到齐了,游轮行驶到公海,‘极乐之宴’开始之前再检查一遍。”   躲在暗处的卫极画:!!!   云海的货物…极乐之宴?!   卫极画脑袋里嗡的一声。   不是…!他当初恐吓绑匪,的确是说新城建设的货轮运走了云海会所的受害者,但那都是编的啊!怎么还真是新城建设搞的鬼?!!   他好好的找个工作面试,居然又不小心卷进违法犯罪的勾当里了?!   没完没了了是吧?怎么又让他演倒霉熊?!!他到底招谁惹谁了?!   卫极画痛苦地捂住脸,绝望得像是走在路边莫名其妙被踹了一脚的狗。   在卫极画崩溃之际,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拿着登记簿的安保组长疑惑地问领班,“不对啊,按照惯例,我们早就该先把这些货物拿出去预热了,该当食材的也需要拿给‘厨师’提前处理,怎么今年还要等人到齐?”   “你以为剧团是好糊弄的?”领班冷声道,“剧团霸道得很,所有经过阿南刻的货物都要查。听老板说,剧团杀手组的干部驯兽师带着人亲自过来了。在驯兽师下船之前,通知下面的人都给我小心点。”   “驯…驯兽师?”   安保组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了下去,难掩慌乱,“往年不是灯光师手底下的‘灯光组’负责各国海域和大型活动的管控吗?灯光师一般都懒得查…今年怎么突然换成了‘杀手组’?驯兽师还亲自来,该不会是走漏风声…暴露了吧?”   “闭嘴!慌什么?”领班低声呵斥,“要真是暴露了,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安安稳稳的说话?赶紧的,去迎接驯兽师上船,态度给我做足了!要是惹得他不快……”   安保组长咽了口唾沫,依旧不放心,“我…我还是觉得心里没底。对了,船上刚才不是新来了个云海的头牌吗?能混到那份上,察言观色哄人开心的本事肯定不小。要不……警告那小子两句,敲打敲打他,让他去接待驯兽师?万一有什么情况,也能……”   头牌.卫极画:……!!!   又他?又把他推出去挡刀!   而且怎么驯兽师也来了?!!   当初他装变态罪犯从驯兽师手中逃脱,本来就是侥幸。现在也是为了在查清毒品线的期限之前逃离剧团才上船的,要是被驯兽师发现他想跑路……   卫极画感觉吾命休矣!   前有新城建设的犯罪分子和人口交易,后有驯兽师这个与他早有仇怨的剧团杀手组干部,他夹在中间就跟纸糊的一样!   不行,这地方绝对不能待了,必须马上跑路!   卫极画连工资都不敢要了,趁领班和安保组长低声商议细节,借着昏暗的光线和管道阴影的掩护,连滚带爬地从藏身处朝着来时的方向拼命蛄蛹。   或许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为迎接驯兽师或准备宴会而忙碌,还真让卫极画溜回了分配给他的房间。   卫极画迅速收拾自己的东西,回忆自己上船时偶然看过一眼的消防疏散地图。   游轮二层四个楼梯拐角都有小型充气艇,放置的位置比其他救生艇更隐蔽,短时间之内偷走一个不会被发现。   而且那是自动充气式折叠款救生艇,大概一个背包的大小,很好携带。他只需要跳下游轮,在海里潜水游一段时间,脱离游轮的视线范围,就能在夜色的遮掩下展开救生艇逃走。   至于如何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独自从茫茫的大海上回到阿南刻,对于卫极画来说并不是问题。   来游轮上参加宴会的社会名流要明天才会到齐,所以根据这点来推断,游轮离陆地并不会很远。   卫极画上船时也记得阿南刻的大致位置,等海上的夜雨停了,他可以借助星星辨认位置。   雨不停也没关系,等到白天,他也能借助太阳辨认位置。只需要离开时再偷个船桨就行。   卫极画规划好了行动路线,正要打开舱门,偶然听到外面传来混乱惶恐的喧哗声。   ……好像是住在他附近船舱的一群年轻人,男女都有,听说是南刻大学的舞蹈生,被学校老师推荐过来做兼职的。   卫极画上船的时候见过这群年轻人,个个都长得很好看,一股子鲜活劲儿,叽叽喳喳很兴奋地笑闹。   当初卫极画看到这些年轻人的时候还松了口气,觉得既然是大学老师推荐的工作,肯定是正经工作。但现在来想,恐怕是这群学生的老师刻意把他们挑选出来,送来船上给上流人物玩乐。   “抓起来!一个都别放跑!敢偷拍,还敢传消息?找死!”   门外传来了刚才游轮安保组长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辩解,“我们没有!我们只是想……”   辩解戛然而止,似乎是被捂住了嘴。   门外不再是年轻人无忧无虑的喧闹,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失措的尖叫,短促的哭喊,以及粗暴的呵斥和令人牙酸的钝器击打声。   尖叫和哭喊瞬间微弱了下去,只剩下断续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啜泣。   然后是安保组长冷漠的命令,“东西都搜出来!处理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卫极画僵在门后,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一股森然的寒意直往心中涌。   他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想逃,仓皇地扫过这间狭小封闭,连窗户都没有的舱室,却又找不到别的出口。   冷静!冷静!不要慌!   外面那些学生和之前逃走的工头老王,肯定是因为发现了这艘游轮的真相才会被“处理”,而他自上船以来就没乱跑过,安保组长不一定知道他也看到了船舱下面的情景!   卫极画不敢再拧动门把手,呼吸都放轻到了极致,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金属门板,试图通过门板感知外界的动静。   外面的声音逐渐平息了,只剩下拖拽重物的摩擦声,以及安保组长压低了嗓音的抱怨,“居然提前发现了,真晦气,只能都处理掉了,先丢在底舱废物处理口,等晚上再一起扔。把这里弄干净,血迹擦掉。”   …处、处理?   那些学生,都会被杀掉吗?   卫极画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他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不能开门,现在开门就是自寻死路,下场恐怕比外面那些学生好不了多少。   在这种情况下,他自己努力挣扎活着就已经很困难了,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   难道非要烂泥扶不上墙,不管不顾地去当个烂好人吗?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门板上传来了微弱的抓挠声,是刚才试图和安保组长辩解的那个女孩。   她在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出人头地了…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卫极画喉咙发干,抓着门把手的五指缓缓收紧,沉默地呼出一口气。   算了……   再当一次烂好人吧,下次、下次他一定改正。   ————————   今天字数先少一点,我调整一下作息,尽量这周把欠的营养液和投雷加更都还完。[玫瑰][玫瑰][玫瑰] [44]教授:  走廊上,穿着游轮安保组制服的工作人员粗暴地拖拽被打倒在地的学生   走廊上,穿着游轮安保组制服的工作人员粗暴地拖拽被打倒在地的学生。   年轻人们泪痕狼藉,脸上遍布血迹与恐惧,漂亮的演出服凌乱不堪。   其中一个被工作人员拖行的短发女孩挣扎间抓住了走廊上凸起的门框,五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翻裂,渗出血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破碎泣音。   就在她几乎要被完全拽离的瞬间——   “咔吱。”   一声略显滞涩的轻响。   她死死抠住的那扇门竟被人从内部突兀地打开了。   门外刺眼的灯光与门内相对昏沉的光线交汇,一位身形修长,宽肩窄腰的青年站在门口。   这位青年的脸色略显苍白,冷峻的五官沉浸在阴影中,左耳发间有一枚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在光线变换下折射出幽微的冷光,与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郁倦怠气息奇异融合。   看起来跟《雾中肖像》、《谵妄之蓝》、《止息场》这类畅销杂志的首页男模似的。   青年似乎是被门外这片混乱的景象惊住了,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眉头困惑地簇起,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地上血污狼狈的学生和凶神恶煞的安保人员,迟疑地开口:   “请问…你们在干什么?”   安保组长原本正站在一边点烟,脸上带着不耐烦的残忍,见到青年突然开门,眉头一皱,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另外几个安保组工作人员也齐刷刷停下了动作,目光阴沉地聚焦在青年身上。   走廊上的空气如同定格。   而门口濒临崩溃的女孩儿在见到门内青年面容的刹那,绝望的眼睛里却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光彩。   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游轮安保组工作人员抓着她手臂的桎梏,几乎是扑过去紧紧抱住了青年的腿,“何教授!何教授!我们都是舞蹈系的学生…救救我们!”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进死水中的巨石。   原本被恐惧和绝望淹没的其他学生惶惶地抬起头,在泪眼朦胧中辨出门口的身影,也像是被瞬间注入了强心剂,纷纷委屈地带着哭腔喊出声:   “教授!”   “是何教授!真的是何教授!”   “何教授!我们是被林老师推荐来这里的…呜呜呜…救救我们……”   “何教授,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打我们!”   带着委屈和恐惧的求救声此起彼伏,瞬间塞满了狭窄的走廊。   安保组长充满审视和戾气的眼神瞬间扎向站在门口的青年,“你们认识?”   被称作“何教授”的卫极画:?   何教授?谁是何教授?   卫极画被这个称呼弄得摸不着头脑,也很莫名其妙。   他本来只是打算出来想办法救下这些学生,可门一打开,就被扒着门的女孩抱着腿喊“何教授”。   他的年纪说不定比这些大学生都还小,怎么就突然成这些陌生学生口中的“教授”了?他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   哦,不对,好像考过了。不过不在这个世界。   算了,教授就教授吧,现在不是询问这件事的时候。   卫极画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抱着他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拉起来,轻轻拍了拍女孩颤抖的肩膀,低声安抚:“别怕,没事了。”   说完,他把女孩护在身后,抬起头迎向安保组长,眉头紧锁,“这些孩子究竟做错了什么?怎么能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对待他们?”   安保组长被卫极画这幅要给学生出头的态度弄得莫名,脸上露出讥诮,“你不是云海会所的男公关吗?怎么又变成教授了?”   ——他显然认出卫极画就是他们打算安排去接待驯兽师的云海会所头牌。   然而,卫极画的面色却丝毫未变,灰蓝色的眼眸迷雾一般倦怠抬起,“是在下先问的您,您应该先回答在下的问题。为什么对这些孩子动手?”   “为什么对他们动手?”安保组长冷笑一声,“船上的可都是社会名流。这几个小崽子,鬼鬼祟祟偷拍船上的内部情况想往外传,我们怎样处理都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哦?轮不到在下指手画脚?”   卫极画语调轻慢,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漫不经心地把玩不知何时出现在其指尖的一枚金属饰品,有一下没一下的抛接。   在走廊的灯光之下,那枚被抛起的金属饰品折射出冷硬的光泽,隐约可见色彩闪动。   是一枚胸针。   ——上面刻着野兽和鞭子的徽记。   这枚胸针在卫极画指尖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又稳稳落回他的掌心。   卫极画对瞬间僵硬的安保组长露出一个微笑:   “现在呢?在下是否有资格…过问贵方的规矩?”   ……   片刻后,游轮临时拨出了一间休息室。   学生们身上的伤口得到了简单的清创和包扎处理,他们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像一群受惊后本能寻找庇护的小兔子,挨挨挤挤地围拢在卫极画身边。   休息室外有能够看到外界的露台,海上的夜雨已经停了,月亮爬上漆黑的天空,微微浮亮翻涌的波涛。   夜间的海风从露台吹进来,让这些受了委屈的孩子互相依靠着抽泣。   先前扒着门框的短发女孩此刻在沙发上紧紧贴着卫极画,双手还无意识抓着卫极画的一片衣角。她小声问,“何教授,您刚才拿出来的那枚胸针……是什么很厉害的东西吗?为什么这里的人一看到它,态度完全就变了,还把我们都放了。”   “只是偶然得到的东西,不必在意。”卫极画摇摇头,语气平静。   他自然不会解释这是他前几天从驯兽师那里顺来的。   根据领班和安保组长在底层船舱的对话,卫极画知道驯兽师不久后会上船。就用手上这枚现成的胸针狐假虎威了一次。说他在岸上捡到这枚胸针,要还给失主的时候,失主告诉他暂且留着,下次见面时再还。   这模糊不清又留白众多的话语,配合这枚极具分量的胸针,自然吓住了安保组长。   对方显然脑补出了一场大戏。以为驯兽师早就注意到这艘船,同时遇到准备上船的卫极画,故而提前让卫极画来看看船上是否有违背剧团规则的事。等到驯兽师本人登船,就可以直接借着拿回胸针的机会询问卫极画这个“线人”。   尽管驯兽师为何会将代表身份的胸针随意交给他人这一点颇为蹊跷,但这恰恰证明卫极画得到了驯兽师的另眼相看。   权衡之下,游轮的安保组长自然不敢多加为难,想着反正宴会没开始,卫极画要保护的学生可能也没看到什么,就顺水推舟把人都放了。还将此事迅速汇报给了领班。   于是,卫极画的待遇直线提升。   ——卫极画不用再去赌场当花瓶上班了,连原先那个没有窗户的小单间也被换成了豪华的海景套房。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是拿着驯兽师的徽章为了活命弄虚作假才能换来这些条件勉强苟活,一旦驯兽师本人上船见到卫极画,或者领班和安保组长“无意间”向驯兽师提了卫极画的事……   卫极画完全能够预见自己到那时的下场。   他和休息室这群被老师送上船的倒霉大学生,到时候落到性格恶劣的驯兽师手中,绝对死得更惨。   之前他在灰雨公寓碰见驯兽师的时候,好像砸断了驯兽师几根肋骨吧?   人们常说伤筋动骨100天。但,加上他砸断驯兽师肋骨的那天,到现在为止都才第四天吧?驯兽师怎么能精力这么好地到处跑?难道让毒蛇治好了?   不对啊…驯兽师不是把毒蛇扔给灯光师了吗?今天白天在云海会所的时候,灯光师又当场把毒蛇抵押给他了……应该不是毒蛇。   那就是剧团的医疗水平很厉害?   ……真难办。   驯兽师就不能好好躺着养伤吗…肋骨断了那么多根还要到处巡视有没有违反剧团规矩的反骨仔。一个罪犯这么爱岗敬业到底是图什么?   卫极画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又想起之前自己被周围这些陌生学生叫“何教授”的问题。   他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套话,“你们是舞蹈系的学生吧?”   身旁的短发女孩毫无戒心,立刻点头,“嗯!我们是南刻大学艺术学院舞蹈系大三的。不过教授,您的选修课《文学鉴赏与神学共鸣》在我们学校特别受欢迎,名额每次都秒光,我室友就选上了,天天念叨。我可羡慕了。所以…虽然今天见到您的时候,您没有像之前一样戴眼镜,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您了!”   文学鉴赏课程?神学?选修课?   这些学生口中的“何教授”,是南刻大学文学系的教授吗?看样子还颇受学生欢迎……   卫极画若有所思,“这样吗?”   “嗯嗯嗯…不过教授您自从两个月之前去北国参加关于‘高维创世之神’的神学研讨会,就一直没有消息,系里也说联系不上您,我们都特别担心,还以为您出事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女孩眼眶红红的,满是庆幸和后怕,“真是太好了!还好遇见您……”   北国?研讨会?   …原来是这样。卫极画了然地眯起眼睛。   那位南刻大学文学系的“何教授”应该是在那次研讨会当中失踪了,且恰巧和他长相相似,这些学生才会认错。   想通这一点后,卫极画垂下眼眸,掩去思绪。   何教授的事情先放一放,没必要想这些暂时无关紧要的东西,现在重要的是即将上船的驯兽师。   原本只有自己一个人,卫极画还有机会按照计划偷一个救生艇逃走。但现在救了这群学生,原先的法子就行不通了。   领班和安保组长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绝对比之前更多了,并且他还带着这么多学生,普通的法子,他没办法把那么多人都全须全尾地带走。   那就只能去见驯兽师,再想办法从驯兽师手上活下来。   不能躲藏推脱,否则只会显得心虚。要先声夺人,让驯兽师觉得…他出现在这里,是某种刻意的行为。   “咚咚咚”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被轻轻推开。   “大人,”一位身穿侍者服饰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眼神看向休息室内部那些惊魂未定的学生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转向卫极画时,又迅速换上了恭敬,“驯兽师大人已经登船,正在顶层的主宴会厅,您看……”   休息室里的学生们瞬间安静了下来,紧张地看向卫极画。   卫极画没有多言,微微颔首,只是离开前对这群眼巴巴望着他的学生们安抚,“呆在这里别乱跑,等我回来。”   “教授…是我们拖累您了吗…”短发的女孩拽住卫极画,害怕得啪嗒啪嗒掉眼泪,“肯定是因为救了我们,您才要……”   “没有的事,我本来也打算去。”   卫极画为哄女孩撒了个谎,慢吞吞地捧起对方的脸,用指腹抹去对方脸上的泪痕,“不哭了,好不好?你是很出色的孩子,老师不在的时候,就由你来当大家的带队班长,在我回来之前,保护好其他人,好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月光被海风从露台吹进休息室中,静谧为他镀上银边,可他灰蓝色的眼眸沉在深潭里,雾似的琢磨不清。年轻的学生们看不清他的眼神,却已经被那叫人恍惚的目光穿透。   靠近他,望着他,就像步入了一个绝对安静、心跳可闻的领域。   年轻的学生们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抓着卫极画不想让他离开,好像他一离开这个房间,就会再也见不到他,就此生死相隔似的。   “好了,别怕。”   卫极画无奈低笑,“都是还没出学校的学生呢,想那么多干什么?这种事情当然会有大人来处理。相信我,我会带你们出去,我保证。”   ————————   写不动了,今天先4000,明天再日六[玫瑰][玫瑰][玫瑰] [45]男鬼:  游轮顶层主宴会厅,灯光璀璨,寂静无声。\r\n\r客人们都被清   游轮顶层主宴会厅,灯光璀璨,寂静无声。   客人们都被清空了。   昂贵的香氛和酒水的气息还未散去,巨大的水晶吊灯却己折射出冰冷的光华,映照光可见人的大理石地面。   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是一个梳着油亮背头,穿着昂贵定制西装的男人。   他的身体状况维持得很好,明明年纪已经90多岁了,却还是像四、五十岁的样子。   在阿南刻的电视节目上,经常能够看到他作为杰出企业家的新闻,上流社会的大人物们和各国/政/府的要员也都不知为何与其交情匪浅。   而此刻,这位在外界大名鼎鼎的上流人物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微微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陪侍在一行人的侧后方。   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有着一头极其罕见的银白色短发,线条冷硬的面孔轮廓分明,伤口似的一道断眉斜斜划过左眉峰,深邃的紫眼睛满是戾气。   ——剧团干部,驯兽师。   驯兽师仍然是类似于之前卫极画在灰雨公寓见到的打扮,黑色长风衣单调冷硬,衣摆垂至小腿,只是这一次,能隐约窥见他风衣下用于固定胸腔断裂肋骨的金属外骨骼。   冰冷的科技造物覆盖在驯兽师裸露的上半身,紧紧贴合他的胸腔与背后脊椎。   几名同样穿着黑色风衣,气质冷肃的杀手组成员则紧紧跟在他身后。   这群杀手组的男男女女年龄各异,但风衣左胸的位置都佩戴着一枚醒目的动物胸针。   驯兽师在宴会厅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这群杀手组成员便沉默地立于他身后,如同驯兽师延伸出去的影子,又像是一群随时会咬破人喉咙的野兽。   “驯兽师大人,这次怎么还劳烦您亲自来了?”   新城建设的董事长颤颤巍巍地陪笑,额头因恐惧渗出细密汗珠,即使中央空调温度适宜,也感觉背后发凉,腿肚子都连带着发软。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鄙人保证…我们一直都是剧团的忠实簇拥啊,绝对没有违反禁令的事!”   “哦?”驯兽师居尊降贵垂下了深邃的紫眼睛,“没有违反禁令,那你抖什么?”   新城建设董事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冷汗流得更凶了,“这、这个…大人,您威仪深重,鄙人是敬畏…敬畏……”   驯兽师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咧嘴重复他的话,“敬畏?”   新城建设董事长赶紧点头,“鄙人愿为您上刀山下火海!您说往东边去,鄙人绝不往西!”   “上刀山下火海?”驯兽师哈哈大笑,“好啊,既然你要表演,那我还真得看看。”   这话音刚落,熟悉驯兽师性格的杀手组成员就立刻将宴会厅舞台顶端用于装饰的几何铁环卸了下来,按次摆放在驯兽师面前的空地上。   一位胸口别着狐狸胸针的少女笑眯眯地将那些装饰着金箔的铁环点燃,蹦蹦跳跳地朝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抬手,“请吧,刀山火海就不必了,跳火圈倒是可以,驯兽师大人这几天的心情很差,你最好能哄得大人高兴。”   “什、什么?!”   新城建设董事长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燃烧的火圈,又看向驯兽师,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您、您是在开玩笑吧?这……这……”   驯兽师璀璨的紫眸恶意弯起,“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后方佩戴动物胸针的杀手组成员也随着驯兽师的话弯起了嘴角。冰冷的杀意和看好戏的兴奋如同实质般蔓延开来。   那些空地火圈上的火焰似乎也在狰笑,贪婪地舔舐着空气,扭曲的热浪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够清晰感知。   新城建设董事长差点因为腿软瘫倒在地。   他可是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是阿南刻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是各国政要的座上宾!不是马戏团里表演杂耍的猴子!   怎么能……怎么能……   他试图挣扎,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大、大人……驯兽师大人!鄙人年事已高,实在……实在做不了这种……”   “年事已高?”驯兽师挑眉,目光扫过新城建设董事长保养得宜宛如中年的身体,“我看你倒是用什么法子保养得挺好,都能进我的铁笼子里和狮子跳舞了。”   这话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新城建设董事长浑身一颤,终于理解到驯兽师的意图了。   不是玩笑,也不是简单的羞辱。   这是驯兽师在“驯兽”。   践踏他的尊严,测试他的服从性,享受将他这样的“大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乐趣。   “大人!驯兽师大人…鄙人、鄙人身材矮小粗鄙,跳起来毫无美感,没有什么看头,还是让鄙人叫些跳得漂亮的过来为您助兴吧!”   新城建设董事长涕泪横流,语无伦次,“船上有一批南刻大学舞蹈系的舞蹈生,那些女孩儿跳起来绝对好看!您若是心情不好,在她们身上去去火……”   驯兽师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扭头看向身后的杀手组成员,“上次我让人把毒蛇阉了,是谁动的手?”   “是我!”带着狐狸胸针的少女昂首挺胸,“毒蛇当时哭了好久呢!”   “行,那就老样子。”   驯兽师随意朝新城建设董事长努了努嘴,“这种人渣…也阉了吧。”   “好耶!”带着狐狸胸针的少女兴奋地朝新城建设董事长冲过去。   听着新城建设董事长惊慌的惨叫与哀求,驯兽师浑身舒畅地靠在沙发上。   还得是别人的惨叫好听啊,好久都没这么心情舒畅过了。   他就是精神太正常,太宠手底下的人,太和善没威严了,以至于先前毒蛇整天爬床恶心他,灰鸟也和他玩失踪,说要罢工去追求梦想。   害得他上次顺路顶了灰鸟的缺,被剧团长叫去审核加入剧团的新人,结果碰到卫极画那神经病,差点没被玩死。   幸好他当机立断和灯光师暂时换了负责管理的范围,虽然被剧团长说小题大做,但至少命是保住了。   ……在海上出外勤真好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船上也没有卫极画那个疯子跟男鬼一样幽幽地突然出现。   怪不得灯光师每天的精神状态都那么好,原来天天都这么放松。这清闲的好日子也是给他过上了。   驯兽师美美地闭上眼睛听新城建设董事长拼命挣扎哀嚎:   “驯兽师大人!驯兽师大人放过我吧!我错了,是我说错了!您不喜欢女人的话,我们这还有男人啊!!船上新来了一个云海会所的头牌男公关!保准好玩!他还说认识您呢?”   驯兽师把哀嚎当白噪音听,打了个哈欠,“认识我?一个不三不四站街的,他算哪路货色?”   “他就是说认识您啊!”   新城建设董事长涕泪横流,对着旁边吓得不敢乱动的游轮领班声嘶力竭大吼,“赶紧把那头牌叫进来!好好伺候驯兽师大人!快呀!”   驯兽师被这吵嚷弄得有些烦,抬头看向宴会厅的大门处,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蠢货敢打着他的旗号和他攀关系招摇撞骗。   ——下一秒,他魂牵梦绕的卫极画就像鬼一样溜溜达达的端着盘子进来了。   慵懒靠在沙发上的驯兽师吓得一激灵,瞬间从沙发上坐直了。惬意与恶劣的笑容也僵住了。   卫极画就这样端着盛有酒具的银盘,身穿得体的侍者服饰平静地走进了宴会厅。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从容地略过了宴会厅中央挣扎的新城建设董事长,又目不斜视越过那些表情各异的杀手组成员,越过那些燃烧的火圈,拾阶而上,轻缓地在驯兽师身侧微微欠身。   这是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侍者礼,幅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卑微,又充分表达了服务的姿态。   但说实话,在驯兽师眼里,卫极画现在就跟个阴魂不散的男鬼一样,完全就走到哪儿跟到哪!感觉是那种附在灵堂的遗照上突然对他笑、照镜子时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甚至是死了几十年都还要缠着他的亡鬼前夫!   偏偏卫极画毫无自我认知,还一本正经的在他面前演服务生,慢条斯理的给他倒酒。   澄澈的酒液涌动出蜂蜜香气,无声流入酒杯,像是跳动的金色火焰。   这杯酒被卫极画放在了驯兽师面前,酒杯与桌面发出轻微碰撞声。冰镇后的寒气立刻将杯壁沁出一片漂亮的冰雾。   驯兽师默默与卫极画对视。   卫极画回以微笑。   空气凝固得像坚实的琥珀,好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停滞。   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新城建设董事长还没弄清楚状况,见到卫极画一来,驯兽师就瞬间“激动”地坐直了身子。还以为是自己献上的人引起了驯兽师的兴趣。他立刻狂喜地抓住机会,“大人!驯兽师大人!满意吧!我听说您要来,专门让人送上船的!”   他每说一个字,驯兽师的脸色就黑一分,等到那句“听说您要来,专门让人送上船”的话冒出来时,驯兽师额角的青筋都隐隐开始跳动。   驯兽师扭曲的紫眸狠狠剜向地上不知死活的新城建设董事长,暴怒的声音难以置信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故、意、把、他、弄、上、船、的?!”   新城建设董事长被这恐怖的语气吓得一哆嗦,但求生欲让他拼命点头,语无伦次:“对对对!特意孝敬您的!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驯兽师怒不可遏,“你让这——”。   “哈…”   一声极轻的低笑忽然在他愤怒的话说到一半时从卫极画喉咙里冒出来。   “驯兽师大人。”   卫极画苍白的面庞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非人感,他慢条斯理俯身,将冰凉的双手撑在驯兽师身侧,唇角向上勾勒出一个温和的弧度,“您想说什么?刚才那位董事长先生都说了,在下是送给您的礼物,难道?您对在下有什么不满吗?”   覆盖着外骨骼的躯体因为卫极画的压迫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驯兽师感觉卫极画靠得太近了,不自在地往后挪动,被外骨骼撑起的断裂肋骨隐隐作痛。他勉强到,“没有不满,只是在这里见到你,有些惊奇。”   “是吗?那在下给您倒的酒,您为什么不喝?”   卫极画微笑着将桌上那杯酒递到他唇边,“要在下喂您?”   正骑在新城建设董事长身上兴致勃勃准备阉了对方的狐狸胸针少女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她停下了动作,疑惑地抬头看了看驯兽师。   驯兽师性格恶劣,虽然对他们这些听话的下属很包容,但也仅仅只是与剧团其他干部相比才显得精神正常。   ——驯兽师根本不会任人这样冒犯还没有任何反应。   其他杀手组成员也意识到了不对,纷纷收敛了看戏的神色,眼神变得锐利而戒备,如同嗅到异常气味的猛兽,目光齐齐锁定卫极画。   佩戴狮首胸针的男人最先做出反应,“驯兽师大人?”他微微调整重心,处于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预备状态,只要驯兽师一声令下,他就会冲上去撕开卫极画的喉咙。   这些杀手组下属成员们的警惕,让驯兽师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这次不像是在灰雨公寓,他还带着那么多杀手组的成员。随时可以下令让所有人都攻击卫极画,用最快的速度将卫极画杀死。   可卫极画含笑的灰蓝色眼眸却近在咫尺。   卫极画这样的高智商罪犯,会毫无准备的出现在他面前吗?   驯兽师扪心自问,如果他是卫极画,绝对会有所后手,更别提是卫极画这样难以捉摸的角色。   不能…不能让杀手组的成员动手,这样说不定会激怒卫极画。只会做无用牺牲。   驯兽师喉结滚动,紫眸在卫极画如同冰冷雨雾的气息中抬起。   “出去…”他低声道。   “大人?”   “我说出去,”驯兽师闭上眼睛,紫眸中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危险的晦暗,“都出去。”   ————————   今天加了班,所以迟了一点,距离6000还差2000。我明天再努力[玫瑰][玫瑰][玫瑰] [46]吃人:  众所周知,电影中黑\/道势力的老大清场让手下出去,要么是和同等级   众所周知,电影中黑/道势力的老大清场让手下出去,要么是和同等级的大佬谈隐秘的事。要么…就是要动手杀人了。   卫极画非常有自知之明,他这种柔弱的废宅小说家,肯定和与驯兽师同等级的大佬沾不上边。   同时,他跟驯兽师也没有什么隐秘的事情好谈。驯兽师这种恐怖犯罪组织的干部总不可能会屏退众人,和他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文学鉴赏吧?   就只有后者一个可能了!   ——驯兽师要弄死他!   所以,听到驯兽师清场让其他人出去,卫极画第一时间就觉得要糟。   换正常情况下,卫极画肯定都想办法跟着一起偷偷溜出去了。   但这次,变态好像装过头了……   卫极画缓缓低头,看了看被自己用暧昧又危险的姿势半压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驯兽师。   哦…他还把酒杯抵在人家面前强迫人家喝!   现在别说在驯兽师眼皮子底下跑路!说不定他稍微动一下,驯兽师就能像捏核桃一样把他的头盖骨捏碎。   冷静、冷静…先冷静。   事已至此。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他今天就算是死!也要体面的死!   卫极画平缓呼吸,终于淡淡开口:   “驯兽师大人。”   卫极画居高临下俯视神色阴沉的驯兽师,手腕轻晃杯中的琥珀色酒液,舔了舔干涩的唇,微笑着轻轻敲敲覆盖在驯兽师胸膛上的金属外骨骼。   “您把其他人都叫出去…要单独和在下谈心吗?”   他说这话时靠得太近了,手臂撑着沙发边缘,几乎将驯兽师完全笼罩。驯兽师听不到他的呼吸和心跳,只有冷冽的灰蒙阴雨如影随形。   凝结的寒霜与酒液交融,折射出细碎迷离的光映在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瞳中,像深潭中晃动的鬼火,燃烧时没有温度,只在照亮时投下更深的影子。   驯兽师充满戾气的紫眸自下而上复杂地看了卫极画一眼。实在弄不懂卫极画这神经病到底在想什么,索性破罐子破摔,就着卫极画的手抿了一口酒。   卫极画:?   不是!驯兽师干什么!!!?   这个世界的恐怖罪犯到底在想什么?怎么都像是旮旯给木里的可攻略角色一样!   为什么会这么配合啊?!就这么直接把他的道具喝了??!!!   卫极画表面还维持着微笑,实际上都快演不下去了。   崩溃的程度堪比写不出“云想衣裳花想容”的白居易看到李白,发疯悲鸣借酒浇愁。又好似写不出“凤凰止阿房”的绝望文盲见到董卓与吕布,最终只能高呼一声“真是一对苦命鸳鸯”,痛苦地对着人家文采斐然的鬼畜剪辑填词跪下。   好好笑……   卫极画面无表情扯动嘴角,抬手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翻涌的血腥味。   “您还是这么无趣。”他说。   驯兽师冷哼一声,“废话少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卫极画一愣。   驯兽师怎么转移话题了?难道他又凭借着装变态神经病成功在驯兽师手上苟住一条命了?   “灯光师没告诉您吗?云海现在是由在下负责。”   卫极画站直了身子。   驯兽师皱眉,“云海会所和新城建设的游轮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卫极画假意倦怠地垂下眼睛,“本来只是查毒/品,结果他们居然还做人口/贩卖的生意。这些本地帮派没礼貌,稍不注意就背着我这个新老板把‘货’全部送到这儿来了。”   “这艘船?”   驯兽师拧紧的断眉有些凶戾,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艘船的钢铁外壳,看清其下隐藏的肮脏。   卫极画离得近,隐约见到有一道仿佛是曾经弹片划伤的浅浅白色痕迹,伴随驯兽师眉锋的那道断口贯穿了驯兽师的眉眼。   “那些云海送来的人都在这艘船上?”驯兽师问。   卫极画摊开手,“这里还有别的船吗?”   驯兽师沉默了一会儿,“按照规矩,他们违反了剧团的禁令,理应由灯光师或我来处理。但既然是你盯上了这艘船,想必他们也活不了。”   说到这里,驯兽师顿了顿,语气变得干脆,“我马上带着杀手组离开,不会再插手,随便你怎么处理。”   “还有,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给剧团长,别玩得太过火,收敛着点,杀完这一船就够了…至少不要因为这件事在阿南刻玩恐怖袭击,否则剧团必将向你追究责任。”   卫极画:???   就、就这么把烂摊子留给他不管了吗?   而且什么叫做收敛着点?他看起来很像杀人魔吗?   他连在这艘游轮上保住自己的命都困难啊……   柔弱的三流小说家卫极画为难地张了张嘴,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驯兽师就迅速离开宴会厅带上杀手组撤离了,好像生怕走晚一步就会被他一起弄死似的。   卫极画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内,满肚子的话说不出来,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归功于驯兽师的缘故,他现在倒是不用去赌场当花瓶上班了,住的地方也换成了海景套房。   ……先去休息室安抚之前那些学生吧。   安抚完学生,顺路去把那些比较隐蔽的自动充气救生艇全偷了做保险,再想办法偷点密封包装的干粮和矿泉水,万一要带着学生们在海上漂流逃亡,就能有备无患。   完成这一切后,在天亮前还可以回房间睡一个半小时,让脑袋清醒一些,再想后续怎么办。   卫极画捏了捏鼻梁,疲惫地深呼吸,慢吞吞的往外走。   现在已经是凌晨了,海上寒意透骨。步出温暖的室内,踏上甲板,凛冽的夜风立刻如刀般刮过脸颊,带着咸腥的海水气息呼啸穿梭在船舷与桅杆之间,发出呜呜的悲鸣,更添几分孤寂与不安。   甲板另一侧则灯火通明,与这边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社会名流们正陆陆续续趁着夜色登船,侍者们穿梭忙碌,弯腰提箱,引导问候,一派浮华喧嚣的景象。   大概是卫极画这身侍者服饰在忙碌人群中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加上他过分惹眼的相貌即使在俊男美女云集的侍者中也堪称鹤立鸡群,立刻引起了注意。   “喂!那边那个!发什么呆?还不过来帮忙迎接客人!”   一个看起来像是甲板区域负责人的金发侍者操着一口略带口音的通用语,隔着一段距离就朝卫极画挥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卫极画闻声转过头,有些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别愣着,赶紧过来!”金发侍者眉头紧皱,又催促了一遍。   卫极画想了想,觉得多和这些侍者接触,打听打听消息也不错,便老实走了过去,脸上适时带上一点新人的局促和顺从。   “跟我来,我们去下层接驳口,那边客人正集中上船,缺人手。”金发侍者语速很快,边走边说,甚至没多看卫极画一眼,只当卫极画是个被临时抓来的花瓶。   卫极画跟在他侧后方半步,微微低头,用带着些许腼腆和生疏的语气低声问:“前辈,具体需要做些什么?我是第一次来这艘船上工作,不太熟悉流程。”   “第一次来?”金发侍者脚步微顿,侧头快速打量了卫极画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面试进来的?”   “嗯。”卫极画老实巴交点头。   金发侍者嗤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那你可走运,也走背运。记着,来往的都是你平时在新闻里才能看到的大人物,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闭上嘴,手脚麻利点。不要拒绝他们的任何要求,更别多问。”   “尤其是明天宴会正式开始后,眼睛更要放亮,耳朵竖尖,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宴会?”卫极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新人应有的好奇和不安,追问道,“前辈,能跟我讲讲到底是什么宴会吗?面试时只说服务高端客户,我不太清楚具体的。”   他问这句话时特地控制好了位置,此时他正和金发侍者穿过一段相对僻静的连接通道,周围没有其他人的脚步,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从心理学控制的情况下来讲,这样的场景,假如金发侍者知道些什么,一定会产生部分微妙的倾诉欲,向他这个新人“提点”或“恐吓”的概率会大一些。   果然,听了卫极画的询问,金发侍者停下脚步,古怪地沉默了几秒。   他盯着卫极画,脸上逐渐露出讥诮和难以言喻的幽暗,又把头扭了回去。   “吃人的宴会呗。”   金发侍者声音压得低,说话间带着淡淡的烟味,“有的货物皮囊好看,让人爽一爽也就玩死了。有的货是内里好,拆开了卖更值钱。而有的货…就是食材了。给你面试的人没告诉你吗?”   卫极画脚步顿住。   “吃……人?”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   卫极画努力转动疲倦的脑子,试图理解这个词语是否有其他含义。   他之前试想过船上会有一些不合法的事,但他能想到最恐怖的,也就只有性/虐/待或者是虐杀、器官贩卖之类的。   但…为什么还会吃人?   卫极画完全,完全不能理解这一行为。   为了防止同类相食,维护生理秩序,自然规律设置了一种名为“朊病毒”的错误折叠蛋白质。   它一般大量存在于大脑与脊髓中,能像僵尸一样将周围的正常蛋白转化为错误结构。   可以说,吃人没有任何好处。但,为什么…金发的侍者说,宴会上要吃人呢?   是海风太喧嚣,还是大脑太疲惫,以至于叫他扭曲了对方的话语呢?   “真的是吃人吗?”卫极画低声问。   金发侍者似乎很满意卫极画这副反应,见怪不怪地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略带讽刺的平淡:“不然呢?你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政要、巨贾、名流,为什么年年挤破头也要来?为什么和我们老板称兄道弟,关系匪浅?”   “况且那些‘食材’并不难获得,撕开文明的外壳,要多少有多少。像荒地上的野草似的,反正用不完。重要的是要将那些食材特殊处理。”   卫极画愣了愣,“特殊处理?”   “孕妇怀孕第六周,会分泌出一种特殊的微量物质,作用于胚胎,整合母体的营养,像原/子/弹一样爆发出能量,为胚胎构建出骨骼系统。”   金发侍者补充,“我们的特殊处理,并不局限于怀孕第六周的孕妇,只要是优质食材就可以。厨师会用科学的手段,将食材体内的这种物质人工抽取。”   “食材还活着的时候,就是最佳赏味期。”   金发侍者补充,“返老还童,延年益寿,维系绝症……只有在我们这‘极乐之宴’上,才能享用得到。每年就这么一次机会。”   卫极画被呼啸的海风吹得浑身发冷,呆呆的站在接驳口边缘,凝望黑沉的大海。   开玩笑的吧,这种地方…这种恐怖的地方怎么逃出去?那么多学生,那么多受害者……   海面幽幽亮起了光。   一艘亮着灯的快艇靠近了接驳口。   “有位小姐上来了,快去迎接。”   卫极画恍惚的回过神,后知后觉慢吞吞的朝船上看去。   是一位穿着华丽礼服长裙,粟色长发优雅盘起,身形高挑,青涩圆脸上却略显稚嫩的动人清丽少女。   少女似乎身体不好,披着白色的皮毛披肩,被海风吹得咳嗽了两下,提着用珍珠串成桃子的精巧小包,踩着高跟鞋晕船似的走得歪歪扭扭。   黑暗中,少女的身形不甚清晰。   但!这样歪歪扭扭踩着高跟鞋,仿若刚驯服四肢一样不熟练的走路方式,卫极画在和警方一起抓捕开膛手的时候就见过!   ——是小周警官!!!   是在卫极画的设定中,正直好骗,全书武力值排行前三,甚至能够肉身躲子弹,十分钟内无限制格斗空手打赢100人的小周警官!!!   太漂亮,哦不对…太靠谱了,小周警官!   卫极画感动。   他要像鬼一样永远缠着小周警官!   ————————   注:“孕妇怀孕第六周,会分泌出一种特殊的微量物质,作用于胚胎,整合母体的营养,像原/子/弹一样爆发出能量,为胚胎构建出骨骼系统。”——源自电影《超体》设定 [47]赌局:  根据云海会所受害者被送往新城建设货轮的线索,执法局顺藤摸瓜,果   根据云海会所受害者被送往新城建设货轮的线索,执法局顺藤摸瓜,果然查到一艘与新城建设有关联的游轮在今夜隐蔽地离开港口。   虽然特殊执法手续还没申请下来,可受害者数量众多,且时间不等人,每拖延一秒,那些受害者的生还希望就渺茫一分。   周玉这身精致却束缚的富家小姐的扮相,就是为此。   一位预备参与阿南刻市长竞选的议员因为被指控谋杀而受到监控。今夜这位议员偷偷前往港口,执法局从他身上截获到了“极乐之宴”的邀请函。   这位议员恰好有一位因身体不好不常露面的独女。   于是,身形与其他男警官相比较为纤细,且颇有姿色的小周警官便被安排伪装成这位议员独女,代替“父亲”参加宴会。   此刻夜色如墨,海面漆黑,唯有远处那艘庞大的游轮灯火通明,如同一座漂浮在海上的移动城市。   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周玉站在剧烈颠簸的快艇上眺望游轮,紧张地拽紧了手中小巧精致的珍珠手包。   包里装着“极乐之宴”的烫金邀请函,还有藏在补妆用品当中的微型通讯器和定位装置。只要他成功上船,就算游轮驶向了公海,执法局也能够准确追踪这艘游轮的位置。   “尊贵的客人,目的地到了。引桥湿滑摇晃,请您务必小心脚下。”快艇驾驶员压低声音提醒,将艇身小心翼翼地靠向游轮中层一个不起眼的接驳口。   一条狭窄的金属引桥从船身缓缓伸出,悬在漆黑翻涌的海面之上,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巨兽贪婪吞噬一切的舌头。   周玉努力模仿记忆里见过的那些富家千金的步态,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踏上湿滑的金属引桥。高跟鞋的细跟与网格状桥面接触,发出不太稳当的“咔哒”声。   礼服高开叉的裙摆设计非常漂亮,走在引桥上时,海风吹得裙摆与丝绸薄纱猎猎飘飞,让为人严肃正经的小周警官很不自在,每次动作都倍感局促。   他试图挡住开叉处白生生的大腿根,脚下微微一个趔趄,鞋跟卡在了引桥的金属网格空隙,身体不受控制向旁歪倒——   一只冰冷的手倏然从旁侧伸出,及时扶住了他的腰。   冰冷的触碰感隔着轻薄昂贵的礼服衣料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力,瞬间将他半揽入怀中,稳住了他失衡的身体。   周玉浑身僵硬,恍惚间嗅到了一股极其特殊的气息。   不是香水,也非海风腥咸,更像是雨后的灰蒙天空尚未散尽湿冷雾霭的味道,影影绰绰,透着重重的寒凉。   “晚上好,我尊贵的小姐。”一道低沉而略有沙哑的倦怠嗓音贴着他的耳畔,带着笑意响起。   这声音……!   周玉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抬起头。   接驳口昏黄暧昧的光线朦胧勾勒出扶住他的青年轮廓。   肤色在暗处苍白得有些透明,如同晨雾海港般迷蒙的灰蓝眼眸低垂,密压压的眼睫在眼下投映一片鬼气森森的浓郁阴影。   熟悉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在昏光下折射出幽暗神秘的光芒,与其周身那股挥之不去,混合着倦怠与忧郁的气质奇异交融。   是卫极画!   卫极画怎么会在这里?又是卫极画口中的巧合?还是卫极画刻意为之?   无数惊疑如同开水的气泡在周玉脑中沸腾。   卫极画出现在这里…是有什么目的?   卫极画…会揭穿他的伪装身份吗?   卫极画…是对一切都了若指掌却冷眼旁观的知情者,还是披着伪善外壳的共犯?   周玉想张口说话,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伪装出的娇弱表情也维持不住。   然而,卫极画似乎并未在意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仍扶着他的腰,借这个略显亲密的姿势微微侧过头,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周玉仰着头想质问卫极画干什么。卫极画却缓缓松开了扶在他腰侧的手。   冰冷的触感撤离,竟让周玉有种短暂的失重感。   “当心。”   卫极画轻飘的声音如同耳语,清晰地穿透风声钻进周玉的耳朵。   “夜雨刚停,甲板湿滑。”   尾音轻缓,卫极画低笑退入阴影中,“还请当心……我亲爱的小姐。”   什么意思…警告?还是挑衅?卫极画在威胁他吗?   周玉呆呆的站在原地。   另一头,和小周警官友好交流结束,自认为已经成功接上了头的卫极画传达完消息,身心俱疲地退回接驳口,无声地长长舒口气。   他走之前特地用隐晦的方式暗中提醒小周警官要小心,小周警官一定理解到了吧?   希望小周警官快点找到这艘船犯罪的证据,赶紧通知执法局来把这艘船处理了。   至于他这种普通公民……就没必要参加这种危险的事了。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就好。   反正警察都来了,应该稳了吧?   这么一想,连日的疲惫和高度紧张带来的精神透支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身体,卫极画彻底松懈下来,拖着沉重的身体,慢吞吞离开接驳口,准备按照原计划去安抚休息室里的学生。   弄完…差不多,或许,就真的可以睡一会儿了。   穿越来这个鬼世界四天,现在都快五天了。   除去中途因污染昏迷的时间,卫极画总共只在执法局跟秦惊浪挤着睡了两个小时,为了活命还一直不停地高强度用脑,不是在逃命,就是在准备逃命的路上。要么就是在伪装周旋,和各种罪犯或者执法局斗智斗勇。   他的大脑因为超负荷运转变得像一台散热不良的老旧机器,接触不良似的发烫刺痛,对比正常状态,思维越来越来越迟缓,如同生锈的齿轮,转动起来异常艰涩。视线都发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还喘不过气,呼吸总不自觉变得很短促。   更别提他身上还有污染所导致的呼吸道和器官受损、内脏出血,饭也没怎么吃过。能撑到现在完全是靠肾上腺素和意志力。   …真的有点熬不住了。   执法局的行动怎么也得准备准备,他偷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休息应该问题不大。   说不定等他睡醒,执法局就直接天降正义,把所有受害者都救下来了呢?   “喂,站住!你去哪?”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卫极画走向自己房间的脚步。   是那个让卫极画来接引客人的金发侍者。   “让你去扶那位小姐,怎么扶一下就半路跑了?”   金发侍者的语气带着责问,“等客人投诉,我们都得被追责!”   卫极画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勉强打起精神,无奈推脱,“前辈,我扶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具体流程,所以就回来了。”   “具体流程?”金发侍者眉头皱起,“不就是根据邀请函把客人送到相应的房间吗?能有什么不清楚的?”   卫极画低下头,懒得再多说话,一副新人怯生生的模样。   金发侍者看卫极画这样,忽然想起卫极画确实是刚通过面试进来的,可能连客房分布图都没记全,不耐烦地咂了下嘴,挥挥手作罢,“算了,你直接去赌场吧。客人们今晚都会去赌场参与宴会开场的赌局,到时候死的人多了估计到处都是血,比较缺人手。”   卫极画准备回去睡觉的脚步停住。   他的脑子一向很好用,即使此刻思维迟缓,也从金发侍者的话中准确提取重要信息,迫使自己集中注意力,“赌局?死的人多?什么意思?”   金发侍者瞥了卫极画一眼,似乎在嫌弃卫极画没见过世面,但也可能觉得告诉新人一点工作内容没什么问题,便用平淡无奇的口吻解释道:“宴会开始前,我们会将做不了食材的货物都当做游戏筹码。赌局赌的就是这些筹码。拥有筹码的客人可以尽情玩乐,同时可以对这些筹码做任何事。”   “无论是当场虐杀还是扔进什么刑具,或者直接送去游轮上的演出厅,让他们自相残杀、空手与野兽搏斗、玩些有趣味性和观赏性的屠杀游戏都可以。”   卫极画脸上强撑出来的笑容逐渐消失,松懈的神情怔怔。   “赌局……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金发侍者看了看怀表,“二十分钟后。”   卫极画面色越来越难看,“持续多久呢?”   “惯例是五个小时。”金发侍者随口答道,“足够客人们尽兴了。”   五个小时……   卫极画低低喃喃这个时间,迟疑地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   赌桌上,大部分玩法都是需要慎密思考的。   赌桌上的博弈,对参与者的精力、判断力、意志力都是极致的消耗。   坐在赌桌上的时间越久,大脑就会越难以维持最初的理智,那些赌红了眼的赌徒大概率正是因为如此。   五个小时对于那些在赌局中尽情玩乐的权贵来说,兴许不算什么,甚至还会觉得时间太短。   但对于卫极画来说,五个小时太长了…他现在的状态撑不了五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濒临崩溃的身体和大脑能在那种环境下保持多久的清醒和判断力。   赌局持续五个小时,每一枚筹码,都代表着一个,甚至多个活生生的人。而赌桌上坐满了手握筹码的玩家。   ……在这漫长的五个小时里,在那些玩家随时可能心血来潮的“娱乐”中,会有多少人被折磨、被虐杀?   就算强撑着参与赌局,他又能救多少人?   ……   与此同时,周玉正跟着一名态度恭敬的侍者行走在游轮的走廊上。   侍者确认身份后,会将行李送入客人们邀请函上所标注的房间。   周玉已经通过了确认身份那一关,只需要等送他回房间的侍者离开,就可以开始探查这艘游轮。   虽然不知道卫极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艘游轮上,刚才对他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但等他仔细探查后,一定能得到解释。   “尊贵的小姐,您的房间到了。”   侍者在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桃木门前停下,用特制的钥匙卡打开房门,侧身请周玉进入。   房间内部宽敞奢华,落地窗外是漆黑的海景。   “假若您对房间有任何不满意,请随时提出。稍后,会有专业的收纳师过来,为您整理行李。”   周玉连忙把声音放轻,尽量控制在听起来辨不出男女的声线,模仿娇气千金的语气找理由拒绝,“别让人过来,恶心死了,我不喜欢有人碰我的东西。”说完,还配合地微微蹙眉不悦。   侍者对上流人的各种怪癖早已司空见惯,闻言立刻躬身道歉:“是小人多嘴了,请您原谅。那小人这就告退,假若您有任何其他需要,请随时按下床头或浴室内的呼叫铃,我们24小时为您服务。”   眼看侍者提起他那个不大的行李箱放进门内,转身就要离开,周玉叫住了他:“等等。”   侍者立刻停步转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周玉扮演好奇的大小姐,微微歪头,用带着天真任性的语气问:“我第一次来这艘船……船上,有什么特别好玩的地方吗?父亲说这里很有趣,但没告诉我具体有什么。”   “原来您是第一次光临啊。”侍者殷勤地介绍道:“请放心,极乐之宴绝对会让您终身难忘,您尝过就知道了。想必让您来的长辈已经告诉过您了。不过,在正式宴会开始前,最有趣的环节,其实是开场前的‘特别赌局’。”   “赌局?”周玉适时地表现出兴趣。   “是的,您来得正好,赌局就在20分钟后开始。”侍者介绍,“赌局开始前十分钟,会根据本次货物的总量与宴会的座位次序,为客人们分发数额不同的筹码,还请您务必不要错过。”   周玉敏锐地从侍者的话中察觉到“货物”这个关键词,“你说的‘货物’,是人?”   “您冰雪聪明,猜得半点没错,”侍者弯着腰笑眯眯的附和,“筹码上面的数额就是您拥有的货物数额,无论是您本身拥有的,或是从赌局上赢来的,那些筹码兑换的货物都归您所有,您可以对他们做您想做的任何事…任何事。”   周玉咬紧了嘴唇。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侍者口中听到如此直白,如此漠视生命的描述,他还是感到一阵发凉。   有一种极端的愤怒,悲哀的愤怒,在他的胸膛中孕育。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娇纵兴奋,微微扬起下巴:“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我现在就想去赌场看看,提前感受一下气氛。你带路吧。”   侍者恭敬地弯腰:“乐意为您效劳,小姐,这边请。” [48]赌一把(二合一):  赌场位于游轮的核心区域。\r\n\r不知是为了隐蔽,还是为了麻   赌场位于游轮的核心区域。   不知是为了隐蔽,还是为了麻痹沉沦其中的赌徒,整个赌场设计得通体封闭,璀璨的灯光取代了昼夜更替,不分白天黑夜,不见外界时间,将一切流逝都混淆。   卫极画知道自己没本事救人,来了也是无用功。但他依然因为一时脑热过来了。   还是烂好人啊,死性不改的……他看他迟早有一天得死在这上面。   卫极画站在赌场金碧辉煌的门口,反反复复又把自己骂了一遍,才下定决心步入这片光怪陆离之地。   浮雕彩绘的穹顶之上,水晶灯如同星辰瀑布倒悬。入目是繁复的洛可可风格描金石柱,脚下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如同柔软沼泽吞没脚步,踩上去悄无声息,隔着鞋底软唧唧的,同时又很有支撑感。   卫极画没忍住多踩了两下。   现在直接躺在这儿的地上睡觉肯定很舒服。   可惜不行,当着那么多人,太不体面了。   卫极画忧郁地叹了口气,穿着侍者的黑色制服穿行在赌场中。   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倦怠和过分出色的容貌让他像一块磁石,吸引各种不同的视线。   社会名流、各界政要,出了名的科学家,银行家,投资家,还有卫极画这几天偶然在新闻上看到过的大人物,一个比一个名声大。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其显赫的地位,庞大的财富或深远的影响力。   卫极画心脏不争气地缩紧,萌生退意。   他有点怕这些披着人皮,衣冠楚楚的虚伪恶魔,被各种视线盯得如芒在背,就像是从日常漫画中里误入恐怖血腥片场的正常人,只想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缩起来。   卫极画已经开始有点后悔过来了。   他只是个普通人,没多少人权。在这些权贵的眼中,恐怕和那些随手可被虐杀的“货物”差不多。万一有人盯上他,突发奇想要弄死他,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说不定死法都有上千种任他挑选。   理智一点的话,现在就该赶紧走。   但是有一句话叫做“来都来了”。   逃肯定是要逃的。可逃走之前,卫极画决定在赌场里先搜索一圈,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点。   假如真的没有看到受害者,就代表他不该烂好人发作管这事,应该回去睡觉,老实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执法局的警官们来解决。   卫极画状作不经意巡视全场,目光谨慎地掠过一张张赌台,偶然落在赌场相对安静的一角。   那里设有一些供客人暂时休息或私密交谈的半封闭卡座。刚刚才见过的小周警官就顶着伪装的身份坐在其中一个卡座里。   小周警官怎么也在赌场?这么快就知道赌场的事了?   卫极画普通人思维作祟,遇到危险就想找警察,特别是周玉这种很能打的警察,下意识跟鬼一样幽幽凑了上去。走近了却发现,周玉并非独自一人。   一个端着酒杯,身材发福,脸上堆着油腻笑容的中年男人正俯身靠在卡座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周玉则微微侧着身,双手紧握着膝上的手包,栗色的发丝垂下几缕,遮住了部分表情,但卫极画能感觉到那份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不耐烦和紧绷。   “……我免贵姓李,主要研究生物基因与医疗项目,未来前途无量,闲暇也在南刻大学带带课,教书育人嘛。”   男人刻意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魅力,“我是真心觉得你气质独特,才主动来搭讪的。不瞒你说,我一向很有女人缘,学校里好多女学生都偷偷喜欢我,我怕吓着她们,才一直假装不知道。”   周玉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捏紧了,不小心捏扁了沙发的金属雕花扶手,声音却还得维持着轻柔,带着明显的抗拒:“谢谢,我不想喝酒。”   男人似乎把拒绝当成了欲拒还迎,反而更来劲了,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别害羞嘛,就喝一口,意思意思。你看,我陪你喝一整杯,够有诚意了吧?就当给我个面子?”   ——如果伪装成份卧底的小周警官不是男性,这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场性骚扰。卫极画隔着几米远都能感觉到油腻和普信。   “他说他不想喝。”卫极画单手抓住男人的后衣领,毫不客气地把其扯开。   自称南刻大学老师的男人被扯得一个踉跄,正欲发怒,忽然看清了卫极画的脸,满脸惊吓,“何…何休?你不是两个月前去北国参加那个神学研讨会死了吗?你怎么在这?”   卫极画一愣,因为大脑迟缓,反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何休”这个名字是在叫他。   之前救下的那些南刻大学的学生就把他认成了“何教授”,这个男人自称南刻大学的老师,应该也是看到他的脸认错了……   所以“何休”就是那个文学系“何教授”的名字?   不过那些学生说“何教授”只是失踪两个月联系不上,这人为什么那么肯定“何教授”死了,看到他还那么害怕?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死了?”   卫极画微微偏头,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幽深难测,他故意放轻了声音,慢条斯理探究,“难道说……是因为你买凶杀人?故意让我死在北国回不来。”   因睡眠不足,卫极画眼下一片青黑,幽暗无光的灰蓝色眼瞳鬼气森森,定定的看着人时莫名惊悚,配合他轻悄的语调,叫人毛骨悚然。   “那么多人看不惯你!怎么可能是我!胡说八道!”油腻男人慌乱的怒吼一声,“你都出现在这了,还和以前一样装什么清高?”   “懒得跟你说了,真晦气!”   油腻男人色厉内荏放完狠话,再也顾不上搭讪“美女”,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转身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那杯没动过的酒则被他遗忘在了卡座的小几上。   卫极画满脸莫名其妙。看着桌上没动过的酒,端起来闻了闻,舔了一口。   是薄荷味的气泡水,里面似乎加了提神药物。   怪不得刚才那油腻男人一直怂恿小周警官喝酒,还装豪爽,说小周警官喝一口他就陪着喝一整杯。原来他自己端着的是气泡水。   卫极画刚好需要提神,一口把冰镇的提神气泡水喝了。   “唔…”卫极画喝完就砸了砸舌。   这杯气泡水的刺激性很强,感觉加了浓度很高的薄荷油和柠檬、镇痛剂、振奋药物之类的东西…提神效果也不错。喝下去一口,昏昏沉沉的脑子立刻像被冰镇了一样,因为污染而损坏的器官也不痛了,大脑中所有的迟钝与晦涩都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赌场不可能会提供这种东西,应该是刚才那男人自带的,用于在赌桌上更清醒。   卫极画漫不经心在小周警官旁边坐下,重新开始转动的脑子逐渐活络,有点想追上刚才那男人看看对方还有没有类似的药。   嗯……对方好像被吓得跑出赌场了……   卫极画意犹未尽,看了看空杯子壁上残余的药物,抬手把旁边的酒倒进空杯子里晃了晃,打算把剩下的也喝了,免得浪费。   “卫极画!不要乱喝这里的东西!”   周玉赶紧抢走卫极画手上的杯子。警惕环视周围,发现没人注意,才维持娇纵大小姐的伪装,生气地掐了卫极画一下,凶巴巴的低声道,“刚才那个人怎么叫你何休?之前上船的时候你给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你怎么也在这里?”   卫极画无奈地摊开手,展示自己身上的侍者服装,“小周警官,不要一副质问罪犯的口吻,我是受害人……”   周玉画了漂亮眼妆的圆钝杏眼狠狠瞪他一眼,“这次又是巧合?卫极画,我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了。这几天你究竟当了多少次‘受害人’,你自己数得清楚吗?”   这……这倒确实。   卫极画噎住,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穿越来这个世界四天,一直和各种恐怖罪犯纠缠,并且和他打过交道的邪恶势力要么死了,要么就被抓。   这种巧合程度,从其他视角来看,卫极画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有问题。   ——可他真的只是单纯倒霉啊。   就算是仇人,见到他过成这样也该释怀了吧?   卫极画委屈辩解,“小周警官,我真的是无辜的!”   “我是找工作途中被骗上来的。这是新城建设的船,他们做的不是正经生意,又吃人又虐杀游戏的,我怎么可能和他们有——”   他说到这里忽然止住声音。   不只是卫极画,整个赌场都突然安静了下来。   喧嚣谈笑、筹码碰撞、音乐流淌声,在这瞬间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陷入充满期待的诡异寂静。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赌场中央。   只见环形排列的一张张绿色绒面赌台中央,地板悄然滑开,一座更加宽阔、装饰也更为华丽的赌台缓缓升起,如同祭坛。台面是深黑色的不明材质,边缘镶嵌着暗金色的诡异花纹,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与此同时,穿着统一制服的赌场工作人员鱼贯而入,他们手中托着铺有深红绒布的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种颜色的圆形筹码。   承放筹码的深红绒布在灯光下如同流淌的血液一般幽暗。   ——特殊赌局要开始了。   一名工作人员停在了周玉的卡座前,微微躬身,将托盘中的五枚筹码奉给周玉,“尊贵的客人,这是根据本次货物数量与宴会座次表分发给您的筹码,请收好,祝您玩得愉快。”   类似于德/州/扑/克的彩色筹码,五枚都是绿色,数额上标注着数字1。   卫极画抬眼望向赌场其他人,发现某些身份更高的各国政要与官员得到的筹码更多,数字更大。   一把一把,蓝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筹码。分别标注着5、10、20。   周玉显然是已经了解过了赌局含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伸出手,坚定地将那五枚冰凉的筹码紧紧抓在了掌心,仿佛握住的是五条鲜活生命的重量。   卫极画站在一旁,将周玉的反应尽收眼底,眉头不由得蹙紧。   周玉这架势……怎么像是要参加赌局?   卫极画有点不安。   不对啊,周玉既然已经成功潜入,知道了赌局的真相,肯定也已经掌握了这艘船犯罪的初步证据,为什么不联系外界呼叫支援,反而要亲身参与这场以人命为筹码的游戏?   不妙的猜测浮上心头。   卫极画感觉倒霉熊又要开演了。   趁着工作人员分发筹码的嘈杂,他心慌地往周玉身边又靠了靠,“小周警官,执法局的人呢?难道船上就我们两个?“   “抱歉……”   周玉无力地攥紧手中的筹码,声音闷闷的,有些压抑:“其他潜入的同事都失败了,就我一个人因为拿到邀请函成功登船……另外,特殊执法手续,还没批下来。”   卫极画一愣:“手续?那……支援呢?总该有后援吧?信号……”   周玉低着头:“这艘船……已经驶入公海了。而且,它刻意选择了南国与西国近期进行海战军事演习的重叠区域附近航行。”   说到这里,周玉顿了顿,喉咙因为污染和情绪波动而发痒,强忍着低咳了两声,“……四个大国自从20年前的战争结束,一直都有摩擦,南国和西国为了震慑对方,军事演习都没停过。所以这片海域实行了全面的通讯屏蔽和航道管制。我们的信号发不出去,外面的船……包括可能申请到的国际海事或警务力量,也很难在没有完备手续和明确坐标的情况下,及时介入这片敏感区域。”   军事演习区?全面通讯屏蔽?   卫极画听着周玉的解释,大脑虽然因为刚才那杯提神的药物暂时恢复了运转,却并无清晰的思路,反而产生了茫然的无措。   什么意思?   他有些迟钝地想。   手续没批下来…船开到公海了…在军事演习区旁边…信号发不出去…外面的人很难进来……   这些信息碎片在卫极画脑中碰撞拼接,最终汇聚成他不想面对的结果:   执法局…来不了吗?   没有天降正义了?   没有后续支援了?   他现在所处的这艘游轮,变成了一座漂浮在法外之地的孤岛?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卫极画下意识地看向周玉。   年轻的警官紧紧攥着那五枚筹码,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那双因伪装而画着浮华眼妆的眼睛里除了无力,还有偏执的决绝。   卫极画忽然明白了周玉为什么打算参加赌局了。   ——周玉想靠这五枚筹码去和所有人赌。   疯了吗…这怎么可能赢?   卫极画感到一阵荒谬。   赌桌上的筹码,代表的是一条条人命,是那些权贵眼中可以随意挥霍践踏的玩物。   周玉只有五个筹码,而对手们动辄手握数十上百!   他们拿什么去跟那些人赌?又怎么可能从那些已经将人性剥离的恶魔手中赢回活生生的人?   卫极画一直都很清楚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在他人的规则中寻找出路。   这艘游轮是法外之地,赌局也是为那些人性败坏的权贵设置的。   就算赢了又如何?能赢多少?赢的太多反而会吸引对方的注意,从而彻底暴露,根本就是找死。   卫极画抓住周玉,“小周警官,我们根本赢不了,不要做不理智的行为,我们等到船靠岸,或者再想想别的办法……而且你根本不会赌,你连赌桌上的规则都弄不清楚!”   周玉沉默一阵,缓缓挣开他的手,“我知道,但是……师傅教过我,只要有机会,就要去尝试。假如因为自身性命,对他人的苦难冷眼旁观,就是默许罪恶发生。”   “…卫极画,你走吧,我理解你的想法,但这些都是人命。我是警察,我在警徽下发过誓,我不能看着任何一个无辜的公民在我眼前去死而无动于衷。”   卫极画站在原地,无言张了张嘴。   他看着周玉走向那个巨大的“祭坛”,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眼睁睁看着一个认识的人走向深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去阻止。   周玉不会赌博,并且对这种活动毫无了解,连牌都认不清楚,这是写在专属人物小传中的。   …卫极画亲自写的。   可周玉还是默不吭声在赌台边一个相对边缘的位置坐下。同桌的有金融巨鳄,有科学院士,还有另外几位气度不凡眼神锐利的男女。   他们只是瞥了一眼新加入的“年轻女孩”,见其筹码少得可怜,便不甚在意地收回了目光,继续着他们之间的交谈。   这场特殊的赌局,规则对于熟手来说其实并不难。   庄家抽出一张主牌,相同花色则为真牌,不同花色则为假牌。   按照顺时针为次序,赌客依次出牌,同时压上任意数额筹码,其他赌客可随时跟压筹码。   要弃牌则额外付出一枚筹码加入奖池。   假如无人验牌或花色为真牌,筹码便按照色子的点数增加,也可选择累积,顺延至下一人,直至牌局结束,或有人提前出完所有手牌,通吃所有筹码。   假如有人验牌,花色为假牌,被验牌者便会增加五张惩罚手牌,同时输掉压上的筹码。而验牌成功者将得到该牌所压的筹码。   规则清晰,却充满陷阱和心理博弈。   周玉在赌桌边坐得笔直,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通过观察其他人的出牌方式试图弄懂规则。   同桌的其他赌客显然看出了他的稚嫩,开始有意无意针对他。   “这位小姐,牌不好就别硬撑了嘛。”金融巨鳄笑眯眯的申请验牌,拿走了周玉输掉的一枚筹码,并且顺手抓起几个价值为5的蓝色筹码,一起压在下一张牌上。   周围响起了几声逗弄的哄笑,“就是嘛,你玩这个确实不太合适,太伤神了,不如去看看别的好玩的东西,去甲板上吹吹风,或者去酒水区看看?”   周玉低着头,没说话。   在众人的针对下,他手中只剩最后一枚数额为1的绿色筹码了,孤零零的躺在手心,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而其他玩家不停加注,再加注,筹码在赌台中央快速累积。   又轮到周玉出牌了。   他握着那枚仅存的筹码,指尖冰凉。   他手上只有假牌,且赌桌上的赌客都针对他,出牌一定会被要求验牌。   那么,要弃牌吗?   可那就意味着他彻底失去了参与游戏的资格,这枚筹码也必定失去。   这是、这是一条人命。   怎么办…怎么办……   周玉惶恐这条人命即将被自己输出去,几乎是产生了近乎于绝望的情绪。   他好像,一个人都救不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一只冰凉的手从他身侧阴影中平静地伸了出来,缓缓包裹住了他紧攥着筹码颤抖的手。   仿佛有一股沉静的力量透过肌肤传来,瞬间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心神。   低沉平静的声音温柔而笃定,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周玉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盈满未落泪水的眼眶红通通,睁得圆圆的。   ——是卫极画。   卫极画苍白凌历的侧脸此刻已经没有了平时的忧郁敷衍。笼罩其上的,只有冰冷的沉静,如同深夜冻结的湖面,深邃无比。   赌场的光影在卫极画脸上流转。   侧旁,古典乐团的乐师们神情陶醉,舒缓的旋律与空气中精心调配的复合香氛一起将整个赌场浸透成了一座欲望的熔炉,照亮环形排列的一张张绿色绒面赌台,浮动周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人群。   这一切都在周玉的视线当中模糊,只有卫极画冰冷的气息越来越清晰。   只有卫极画。   卫极画缓慢抬起了眼睛,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片惯常的倦怠雾霭似乎被什么东西驱散了一些,露出底下更加冰冷的,如同淬火金属般的色泽。   “我要验牌。” [49]狼(二合一):  卫极画脑子很好用,各种工具书看一遍就能记住。只要是普通人能学到   卫极画脑子很好用,各种工具书看一遍就能记住。只要是普通人能学到的理论知识,基本上就没有他不会的。   上船面试时他也确实没为了得到工作撒谎。   心理咨询、调酒师、魔术师、灯光师、医师、荷官这些岗位,卫极画真的每样都能勉强干一点。   这场特殊的赌局也是同样。   周玉坐上赌台后,卫极画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人群边缘。   因为喝了提神的药物,大脑处于清醒状态,卫极画稍微一看,就能看出所谓的特殊赌局到底是在玩什么,规则又是什么。   加上可以作为万能牌的大王和小王,一套扑克有54张牌。赌桌上开了三套扑克,总共就是162张牌。   每次有人验牌,无论真假,被验证的牌面都会翻开示众,并作为惩罚牌重新洗入牌堆,再次加入循环。   这意味着手牌信息并非隐藏固定不变,而是动态流转。   破解之道,就在其中。   只要精准记下每一张惩罚牌的花色和其落入了谁的手中,观察他人的呼吸频率、眼神闪烁等细微表情。   再根据手牌总量的花色数目和每一个赌客出牌的数目,不断预估修正,就能构建出剩余牌面分布和赌桌上所有人手牌情况的概率数据,从而大致推算出对方牌面真假。   对于常人来说,这很难。短时间之内,大脑中需要进行的精密运算,以及对于其他赌客神态、牌风、行为、心理揣测的预估都难以估量。   每轮牌局的时间拖得越长,记忆负担越重,心理压力越大,需要处理的信息就越庞杂,赌客的思维就会越混乱。   但对于卫极画来说,只是稍微有些麻烦而已。   他的脑子比计算机还好用。只要药物支撑的清醒状态不消退,每次牌局进行的时间越长,他的推断就越准确。   虽然知道在他人的规则下参与游戏只是引起注意,自寻死路。   但……坐在赌桌上的是周玉。   对于卫极画来说,小周警官武力值排行全书前三,性格正直得有点轴,原则性强,相对好骗。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是为数不多带着正面标签的角色。   反正比楚决那种稍有不顺就动手的连环杀人魔不知道好多少倍。   既然小周警官想赢,他陪着赌一把又如何?   “我要验上一个人的牌。”卫极画说。   赌桌因为他的话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没说话。   验牌是规则允许的行为,没有任何违规。   有问题的是卫极画的身份。   卫极画一身侍者服饰,突兀地出现在赌桌上那位输得只剩一枚筹码快要哭出来的年轻小姐身后。还用亲昵的姿态握住那位小姐的手,替那位小姐做决定,甚至大言不惭要验他们这些“大人物”的牌。   何等僭越。   金融巨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悦,锐利地扫过卫极画。科学院士推眼镜的动作也顿了顿,对卫极画这种下等人介入游戏的行为感到不快。   同桌的其他几位赌客亦纷纷投来目光。   “你有什么资格参与这场赌局?”   金融巨鳄率先开口,居高临下拖着长长的嘲弄腔调,“一个端茶送水的下等人,有什么资格和我们同台说话?”   “就是,一点规矩都没有。”旁边一位穿着昂贵丝绸长裙的女士撇了撇嘴,轻慢残忍,“这么没规矩,留着也碍眼,干脆直接杀了吧,反正也就是个货物的价。”   恶意与轻蔑的低语在赌桌周围扩散。周玉的身体绷紧下意识想开口为卫极画辩解,或者干脆拉卫极画离开,却被卫极画轻轻按住了肩膀。   卫极画没有回应那些恶意,而是似笑非笑地抬起了头。   赌场辉煌得仿佛能融化一切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清晰照出他病态苍白的肤色与眼下因疲惫形成的淡淡青影。   清晰映照出那张…线条冷峻得凛冽锋利,鬼气森森,阴郁倦怠的面容。   卫极画灰蓝色的虹膜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金属质感,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高悬于这个世界之外,像是在看一片没有生命的物品,或者……一片虚无。   那种空洞漠然的注视,让原本带着不悦的金融巨鳄心头莫名地一跳,拖长语调的训斥竟卡在了喉咙里。   这时,赌桌另一边,一位一直沉默,打扮看起来像是学者或资深顾问模样的中年男人忽然眯起了眼睛,紧紧盯着卫极画的脸。   学者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惊疑,再到难以置信。下意识身体前倾想看得更清楚些。   几秒后,学者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确认了什么,迅速侧过头,用胳膊肘在桌底下慌乱地碰了碰旁边那位对卫极画面露不满的科学院士。   “干什么?”科学院士皱眉。   学者递过去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嘴唇无声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两个字:   [何休]   ……何、何休?   何休怎么可能还活着?   科学院士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震惊地转过头,再次仔细地,近乎失礼地打量起卫极画。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有看向一个僭越侍者的傲慢,而是充满难以言喻的惊愕忌惮。   很快,同台的其他几位赌客中似乎抑有人认出了卫极画的脸,没有认出来的也隐约从同伴的反应中意识到了什么。   轻蔑恶意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金融巨鳄在众人惊愕的悄声惶恐中听到[何休]这个名字,茫然地吸了一口雪茄。看了看赌桌上不再说话的学者,又看了看闭口不言的科学院士。   金融巨鳄有点慌了,赶紧看向刚才和他一起说卫极画不懂规矩的丝绸裙女士。   那位女士是南国一位实权将军的夫人,可那位将军夫人在听到[何休]这个名字后也闭上了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惨白得完全失去血色。   金融巨鳄更慌了。   这个穿侍者服饰的青年不会真是什么大人物吧?而且还是他接触不到那个更高层次的大人物?!   这种大人物为什么穿个侍者的服装出来晃?这…这不故意吓人吗!!   金融巨鳄感觉自己的心脏病都快要被卫极画吓犯了。   他根据其他人对卫极画的称呼,笑容勉强地试探性开口,“何……教授?”   “验牌。”   卫极画打断他,仿佛根本没听到[何休]这个称呼,也毫不在意周围目光的变化,指尖敲击桌面,漠然重复道,“验牌,就是你刚才出的那张。”   金融巨鳄脸上的笑容僵住,摸不清卫极画有没有要追究自己冒犯的意思,他小心窥着卫极画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桌上自己刚压上不少筹码的那张牌背。   那些筹码代表他刚赢来的货物所有权。   不过,也仅仅只是几十条下等人的人命而已。   卫极画这种被所有人小声讨论的大人物,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吧?   毕竟只是几条下等人的人命,完全说不通为何会引起这种等级大人物的注意。   难道?卫极画突然出来参加赌局,要验他的牌…是为了给桌上那个赌输了的小姑娘出头?   金融巨鳄百思不得其解。   牌却被荷官翻开。   四张黑桃花色平铺在赌桌上。   这一局,与主牌相同花色的真牌该是红心,黑桃是假牌。   ——验证成功。   荷官用细长的推杆将那堆价值不菲的筹码平稳推到了卫极画面前。筹码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卫极画伸出手,将它们全部推到周玉面前,紧挨着那枚孤零零的绿色“1”。   周玉怔怔地看着那堆突然多出来的筹码,大脑一片空白。   赢、赢了吗?   面前堆积的、代表着数十条人命的各色筹码,显而易见地肯定了这个如同做梦的结果。   刚才还如山般压在他身上的败局,卫极画只是一句话,就赢了?   周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卫极画。对方微微侧着头,垂眸看着那堆筹码,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这次筹码全压,出牌吧。”卫极画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很轻,却带着温和的掌控感,“不要害怕,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想出哪张就出哪张,哪怕一次性出完也没关系。”   出完?全压?   周玉瞳孔收缩。   一次性出完手牌纵然可以提前结束这一轮赌局,可他手中的牌都是假牌,假如把筹码全压上去,一旦有人继续针对他验牌,刚赢回来的筹码就会全部输掉。   “不要怕,相信我。”卫极画抓住他的手,将所有手牌正面朝下平铺着推出。   筹码哗啦作响,堆积起来,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所有赌客都屏息凝神看着这一幕,明明知道一次性出那么多牌一定是假的,却没人出声质疑,也没人敢开口验牌。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冻结了所有声响。   按照规则,当手牌为真,或无人提出验牌时,出牌者可以获得一次摇骰子使筹码倍增的机会。骰子的点数,将直接决定奖池中的筹码翻多少倍。   荷官将一个精致的黑色骰盅和三枚象牙骰子推到了周玉面前。   周玉不清楚准确规则,害怕自己做错什么把筹码都输掉,捧着骰盅,茫然无措地望向卫极画。   “没关系。”卫极画平静地握住他的手腕,“不是想赢吗?要玩就玩大的,节省时间,我们尽快把所有筹码都赢过来。”   象牙骰子于骰盅内撞击,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咔啦、咔啦”声。   开盖。   三枚象牙骰子静静躺在漆黑的底座上。   朝上的点数,清晰无比——   赌桌周围响起了一片混合着震惊与低呼的声音。   6点,三枚鲜红的6点。   最大倍数,筹码乘18倍。   “继续,下一局。”卫极画如若无人。   筹码迅速累积,最开始其他人还因为顾及到[何休]这个名字不敢验牌,等到卫极画赢多了,见卫极画没多说什么,赌客们便再次正常了,甚至被激起了胜负欲。   但卫极画从没让周玉输过,无论是验牌还是骰子,永远都是正确和数目最大的。   这种热闹着实罕见。   原本打算去兑换赌筹玩乐一番的社会名流都留了下来,一个又一个的加入赌局。   筹码的颜色随着越来越多人的加入逐渐升级,从代表“1”的绿色,到代表“5”的蓝色,“10”的红色,“20”的紫色……最终,所有的零散筹码都被荷官收走,兑换成了赌场中最高面额的黑色筹码。   每一枚黑色筹码,都刻印着清晰而冰冷的数字:“100”   筹码乌黑沉郁的材质,在璀璨的灯光下并不反光,它们被卫极画整齐地码放在周玉面前,堆成一座小小的黑色山峦。   总计二十三枚黑色筹码,代表两千三百个基础单位……按照这艘船的规则,就是两千三百条被明码标价,等待处置的生命。   赌场内一片死寂。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所有赌客面前的区域都空空如也。   他们的筹码,他们今晚的游戏资格,他们用以取乐的赌注,此刻全都被卫极画汇聚在了周玉面前。   赌局已经无法进行下去了。   消息很快被游轮领班传到了新城建设董事长的耳朵里。   新城建设董事长刚目送驯兽师以及其手下杀手组的武装运输机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勉强逃过一劫,正在顶层甲板的停机坪上抓着冰冷的栏杆试图平复劫后余生的恐惧。   游轮领班拿着通讯器匆匆过来,“董事长…赌场那边,出事了。”   新城建设董事长眉头一跳:“怎么了?”   “卫极画闹出了点问题……就是哄走驯兽师的那个男公关。”   “卫极画?”   董事长听到不是驯兽师留下命令要对他们动手,长长松了口气,“一个男公关能闹出什么问题?”   游轮领班支支吾吾,“卫极画去赌场参加特殊赌局了。”   “他参加赌局?”新城建设董事长嗤笑,“谁给他的胆子?输了还是赢了?是不是被打死了?”   游轮领班艰难组织语言:“……他没输,还把所有人的筹码全赢走了。所有宾客参与游戏的筹码全在他手上,现在赌局完全进行不下去了。”   “全赢走了?这怎么可能?!”   新城建设董事长低吼出声,声音因震惊和暴怒而扭曲,“他一个站街的,懂个屁的赌术!那些老狐狸怎么可能输给他?!是不是出千了?!荷官呢?监控呢?!”   “荷官确认没有出千迹象。至少以现有监控和技术手段查不出来。”助理硬着头皮汇报,“他的手法…很怪,像是能看穿所有人的牌。而且,他似乎被一些人认作是‘何休’。”   “何休?”董事长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南刻大学一个失踪的教授。   区区一个教授,怎么可能闹这么大?   不管这个卫极画是谁,现在就是在砸场子!断了他的财路和前途,更是在打所有宾客的脸!   那些有头有脸的权贵们被一个男公关赢得精光,颜面何存?又会怎么看待他这个东道主?   新城建设董事长脸色铁青,眼中凶光闪烁。   “刚把驯兽师那尊瘟神送走,又冒出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本来看他能哄走驯兽师,还有点用处,想留他一条狗命玩玩……现在看来,是留不得了!”   新城建设董事长看向游轮领班,声音阴冷刺骨:“那男公关现在人在哪?”   “还、还在赌场中央,被很多人围着。”   “好……很好。”   新城建设董事长狞笑起来,笑容因为愤怒和刚才在驯兽师那里积压的屈辱而显得格外扭曲,“他不是很能玩吗?不是把筹码都赢走,让我们的节目进行不下去了吗?那就让他好好玩……表演厅那边是不是新弄来了几十头饿了好几天的野狼,准备给那些大人物们赌局赢来的货物一起玩?”   游轮领班点头:“是,都关在特制的笼子里,饿得很凶,就等着根据赌局的筹码安排参与的货物……”   新城建设董事长打断游轮领班,“把那些狼全部都准备好。”   “既然现在赌局黄了,那些狼也没用了,废物利用一下。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公关‘请’到表演厅去,和那些狼关一起,给客人们赔罪。”   把惹出问题的人拎出来赔罪,这个方法极好。   到时候,卫极画被饥饿的狼群撕碎的血腥场面不仅能解决赌局无法进行的麻烦,还能用最刺激的方式讨好那些输了筹码又丢了面子的权贵,一举两得。   “我立刻去安排!”游轮领班闻言连忙应声,转身就要去传达命令。   可忽然,他别在腰间的紧急通讯对讲机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惊慌失措的声音切入频道:“不好了!出大事了!表演厅!表演厅的狼……全不见了!!”   “什么?!”新城建设董事长和游轮领班同时僵住。   对讲机里的声音语无伦次:“就、就刚才!我们按惯例做表演前最后一次巡查,发现……发现所有笼子的锁都被打开了!里面一头狼都没有!调了监控……看到一个穿着我们工服、像是之前逃走的那个工头老王的人影。”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几十个笼子的锁全弄开了!狼全跑了!现在不知道钻到船哪个角落里去了!安保队已经全部出动,拿着麻醉枪和电击棍在找,可是…可是船太大,结构又复杂,暂时一只都没找着!!”   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回荡,带着海风的呜咽,显得格外诡异。   在命令刚下达,准备用那些狼来处理卫极画的这个节骨眼上……那么多狼,全跑了?   全部……全部都在船上流窜? [50]混乱:  赌场内,赌局被迫提前结束,社会名流们都散了。\r\n\r周玉认   赌场内,赌局被迫提前结束,社会名流们都散了。   周玉认真把赢得来的所有筹码都整齐码在随身的桃子小包里。   从卫极画加入赌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输过了。   没有势均力敌的较量,也没有惊心动魄的拉锯,甚至谈不上精彩的博弈。   是碾压。   纯粹又毫无悬念,令人绝望的碾压。   卫极画用最简洁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横扫整个赌场。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强得让人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如今代表所有受害者的筹码都在这里了。   23枚黑色筹码,2300条人命。   没有任何受害者在中途被兑换出来虐杀。   这个结果完全超出预期。周玉坐上赌桌前想都没敢想过。   他原本只是打算尽可能多保下几个筹码,等待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增援,而如今,所有筹码在名义上都脱离了被人支配的命运。   虽然周玉知道,就算卫极画帮他把所有的筹码都赢到手了也换不走那么多人。但只要那些受害者暂时不会受到伤害,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所以,哪怕包里装这么多筹码有些勉强,周玉也尽量一枚一枚的全部塞进去,把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才努力拉上拉链,避免有任何一枚遗落。   “高兴了?”卫极画在赌桌上撑着下巴。   向来正经的小周警官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又觉得反应太大,连忙止住,不太好意思地把头低下去,“卫极画…你为什么又回来帮我啊……”   “嗯?”卫极画愣了愣。   “我是说…明明你知道,这些筹码我们带不走,仅仅只是让那些受害者多存活一会。明明你知道,就算赢了也没有意义,反而会惹来生命危险,可是你、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小周警官不自在地小声道,“你没有义务拿着自己的命陪我赌……本来你可以自己走的。”   卫极画心虚。   怎么说呢…他其实是打算要走的。   起初他只是良心不安,想来赌场看看那些幸存者在不在。假如没看到,那就有充分的理由哄自己离开。   但现在显然不能这么说。   假如这是旮旯给木,那现在就是小周警官的特殊好感事件,每一个选项都至关重要。影响着小周警官对他的警惕心、信任度和他未来在执法局的人脉。   如果他偷渡跑路没有成功,按照他卷入犯罪事件的频率。   未来究竟是成为被警察嘘寒问暖的受害者,还是被铐在审讯室里当嫌疑人,就看今天了!   “无需在意,只是赌上命而已。”   卫极画露出了自以为腼腆的笑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说不定,他们在对我动手前……就先因为什么意外死了呢?比如在一望无际的海上莫名其妙窜出来几头狼之类的……”   下一秒,混乱的尖叫响彻了整个赌场。   “啊啊啊!有狼!有狼出来了!”   “救命!安保!安保在哪里?!!”   “不要过来!快来人开枪!啊——!”   数道灰黑色的矫健身影从赌场不同的出入口猛地窜出!眼中满是饥饿的凶光!   是狼!   真的有狼!   ——地位顷刻之间倒转!   那些刚刚还在赌桌上谈笑风生,视人命如筹码的男男女女都变成了猎物。   玻璃幕墙破碎,桌椅翻倒,一具具肉体被撕扯!   混乱的嘶喊声与惊恐的哭嚎声在赌场此起彼伏!   周玉面色一肃,震惊地望向卫极画,“你安排的?”   卫极画:???   什么?!又关他事了?他安排的?!!他没有啊!!!   他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才用了可能会有狼出来做比方!!!   这茫茫大海上怎么可能真的会有狼窜出来啊?!   “我不知道啊,不是我…”卫极画赶忙为自己辩解,“肯定是意外,这么多狼,又不认人,我总不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吧?”   言语间,已经有几头狼靠近了他们。   小周警官被说服了,将怀中装着筹码的手包往卫极画手中一塞,抬腿踹开两个挡路的宾客,迅速侧身护着卫极画往外走。   卫极画说得对,狼又不认人,绝对是无差别攻击。并且卫极画刚才为了帮他把赌场所有筹码都赢走了,显然已经被盯上,成了众矢之的。   现在突然出现狼群,谁知道混乱中会不会有人趁机对卫极画下黑手?   说不定这些狼就是有人专门针对卫极画——   周玉忽然顿住。   因为…原本冲到他们面前准备扑咬他们的狼,鼻子剧烈抽动了几下。   这些狼似乎都来自于游轮上,大概是为了用于表演,饿了许多天,还用了特殊的兴奋药物,眼珠猩红,永不疲倦,凶性大发地见人就扑。   可面前的几匹狼却像是嗅到了什么极其厌恶或危险的气味,硬生生刹住了扑击的动作,喉咙里发出畏惧般的低呜,夹着尾巴,毫不犹豫地绕开了他们所站的位置,转而扑向旁边其他尖叫逃窜的目标。   就好像……他们周围有一圈让野兽避之唯恐不及的无形屏障。   周玉猛地回头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卫极画。   ——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眸里漠然倒映赌场的混乱血色,唇角兴味上扬。   在他没看到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卫极画…做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狼群会避开卫极画?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卫极画安排的?   周玉定定地望向卫极画。   卫极画看狼不咬自己本来还茫然的咧着牙笑,感觉到周玉看自己,赶紧把笑容收回去。   “怎么了?”他弱弱道。   周玉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将先前碰见卫极画的一切细节都串联起来。   卫极画说会有狼,仿若言出法随的预言,下一秒,狼就出现了。   还有,先前,他在赌场角落的座位上被人搭讪,卫极画突然出现,把那个自称“南刻大学老师”的中年男人打发走,却莫名其妙喝了对方遗落在小茶几上的酒。   周玉进入赌场时为熟悉场地和设施,曾路过酒水区。   他认得出,那杯被遗落在茶几上的酒并不是赌场内所提供的酒水,凑近闻起来很刺激。当时,他还专门让卫极画不要乱喝这里的东西,抢走了卫极画的杯子……   仔细一想,卫极画这样算无遗策的人,怎么可能做无意义的事?   在明知危险的地方乱喝陌生人留下的,一看就成分不明,气味奇怪的东西…像太久没睡觉脑子不清醒似的,卫极画怎么可能这么没有戒心?   气味,气味,对,狼是因为那杯酒的气味才避开他们的!   ——就是因为卫极画喝的那杯酒!   卫极画绝对早就算好了会有现在这一遭,他早该知道,一切都在卫极画的掌控之中……   换正常情况下,发现卫极画策划犯罪杀人,周玉肯定要抓住机会把卫极画铐回执法局。   但、但这船上死的人又没有冤枉的……而且卫极画刚才还帮他救了那么多受害者呢,就算真是卫极画干的……也勉强可以算是正当防卫吧?顶多防卫过当?   周玉面露纠结。   “小周警官,你怎么一直盯着我?”   卫极画被周玉盯得心里毛毛的,“我可没干违法犯罪的事情…这里太乱了,我们先走吧。”   说得对,无论如何,都该先离开。   赌场内,惨状已非“混乱”二字可以形容。   这里已然成为一处血淋淋的屠宰场。   珠宝散落一地,昂贵的礼服被撕成破布。那些优雅从容,视人命为草芥的绅士淑女们此刻抛弃了所有体面,只剩下恐惧和本能的尖叫。   之前对卫极画出言不逊过的金融巨鳄摔倒在赌场门口。一头眼冒绿光的头狼似乎格外青睐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雪茄和古龙水的浓烈气味,死死咬住了他的一条大腿。   “啊——!滚开!畜生!我的腿!我的腿!”   金融巨鳄徒劳地用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捶打狼头,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地毯,昂贵的西装裤料被狼牙轻易撕裂,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大片地毯。   他想爬开,但剧痛和恐惧让他使不上力气。另一头稍小的狼从侧面扑来,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尖锐的獠牙直接刺穿了他的高级定制西装和皮肉,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像一块被争夺的肥肉。   可怜的金融巨鳄先生被两头饿狼拖拽撕扯,惨叫声迅速微弱下去,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和身体无意识的抽搐。   那张曾经在财经杂志封面上意气风发的脸定格在一个极其痛苦丑陋的表情上,瞳孔涣散,彻底没了声息。   狼群拖拽他的残躯,内脏流了一地,场面血腥到令人作呕。   卫极画有点害怕,往小周警官身后躲了躲,不小心撞倒了一座雕塑。   恰恰好,倒下的雕塑砸中了那位曾提议干脆直接杀了卫极画的将军夫人!   “啊!”   将军夫人被砸中了小腿,失去行动能力,尖叫着被三只狼包围。   “滚开!都滚开!不要过来!”   骨骼断裂的咀嚼声与血肉模糊混合在一起,成为鲜艳的背景。   其他赌客的境遇同样凄惨。科学院士的眼镜不知飞到了哪里,蜷缩在翻倒的赌台下被一头狼咬住了小腿,正发出崩溃的叫声。   学者被慌忙的人群踩踏,身体软软的瘫在地上。   鲜血飞溅,狼群兴奋低吼,到处都是奔逃的身影和倒下的躯体。   周玉小心护着卫极画,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场中最凄惨的那几处。   金融巨鳄血肉模糊的残躯…还有将军夫人所在角落那令人不敢细看的狼影攒动……   整个赌场,死得最惨的,似乎都是刚才对卫极画或明或暗流露出恶意与杀意的人。   这也太像精心设计的伪装了,卫极画怎么一点也不掩饰?   “卫极画……你……”   周玉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声音艰难:   “别假装这些是巧合了,想杀就杀吧,不用这么刻意,这一次,我会替你保密的”   卫极画的笑容僵在脸上。   啊???   什么?   保什么密?他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51]螺丝:  得罪过卫极画的人都死完了,一个都没剩下。\r\n\r卫极画觉得   得罪过卫极画的人都死完了,一个都没剩下。   卫极画觉得自己再怎么否认,辩解说自己什么都没干,小周警官也不会相信他。   何况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狼群虽多,但只是因突然出现,才能打个措手不及。   游轮的安保组都有枪,就算那些狼被注入了特殊药物没有痛觉,多开几枪打中脑袋同样会死。要解决这些狼群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最明智的做法是趁着混乱赶紧逃。   凭借着对地形的记忆,卫极画拉着小周警官往游轮深处跑。   “卫极画,等等!”   小周警官急匆匆把高跟鞋的鞋跟掰了,“船上死了那么多客人,接下来一定很混乱。我知道你聪明,但就算你认为一切都尽在掌控,我也不能放任你这样的普通公民处于险境。去找个救生艇吧,我先把你送出去,你拿着我的通讯器,等离开这片信号封锁的海域,会有执法局的人来接应你。”   “……我倒是想走。”   卫极画拎着小周警官装满筹码和隐蔽通讯器的小包,窝窝囊囊的摊开手,“我之前救了一群南刻大学的学生,他们也是被骗上船的受害者,我说了要带他们安全离开这这艘船的,现在他们还在休息室里等我。总得带上他们一起吧…否则他们一定会因为我们刚才在赌场闹出的事被连累。”   遇到困难向警察寻求帮助显然很有效,小周警官板着严肃的青涩小圆脸,“在哪一层?我去找他们。”   “就在上面的——”卫极画话没说完,穿着[新城建设]灰色工服的人影忽然撞上了他。   来者行迹不明,又穿着新城建设的衣服,一直维持警惕的小周警官本能一拳就砸了下来!   这一拳,拳风极甚!   呼啸的音爆声把卫极画的耍帅小连招都给砸出来了,抬手抓住身前的灰影侧头。   “——嘭!”   他身后走廊墙壁被周玉砸出一个大洞,外层的装饰板材碎裂剥落,裸露出内部的复合夹层和陶瓷棉,粉尘和碎屑在走廊中飞舞。   “咳咳咳……!”扬起的粉尘让在场三人因污染而受损的呼吸道卡壳,同时剧烈咳嗽起来。   周玉一边咳一边从墙壁里抽回手臂,整面墙像被炮弹轰过一样破开半宽的大洞。   这要是砸在柔弱的三流小说家身上……哦莫,卫极画估计自己能被当场打死,脑袋都得被打碎。   虽然一直都知道小周警官的武力值被自己设定得很高,但这还是卫极画第一次有这么清晰的认知。   卫极画一阵后怕。   之前他多次挑衅小周警官。无论是在审讯室,还是在遇到开膛手的时候。   他甚至故意欺负小周警官!如果当时小周警官没忍住动手……   一拳打碎作者魂,警官我是本地人.jpg   太吓人了!现在一想,当时简直是在玩命,得亏小周警官足够正直才没一拳把他打死   空气中粉尘飞扬,卫极画咳了几声,喉咙里涌出一口血,赶紧咽下去,“小周警官!别动手了!是自己人!”   周玉甩了甩擦破皮的手背,拍掉沾上的灰尘,“咳、咳咳咳…卫极画?你认识这人?”   卫极画叹气,“是之前上船时见过的工头,被船上的东西吓得有些情绪失控,精神不太正常。先前我就是追着他才知道船底下关着那批云海受害者的。”   他推了推被自己救下来的工头老王,“叔,你现在情绪稳定一点了吗?”   工头老王后缩了一下,情绪再失控也被周玉刚才那一拳吓清醒了,瑟瑟发抖,“我…我只是来帮工友们讨薪的,偶然上的船。本来以为他们顶多只是干些丧尽天良的事,但他们吃人,还要抓我……咳、咳咳,我想让他们没空抓我,就把狼放出来了。”   原来狼是工头老王放的。   周玉松了一口气,“感谢您的配合,具体情况我已了解。已经没事了,我是警察,会尽量保护您的安全。”   工头老王有点怕周玉,听了周玉安慰,也胆怯的缩在卫极画身后。   废宅小说家卫极画被拉得没站稳,赶紧抓住被小周警官一拳打碎的墙壁边缘维持体面,途中不小心弄掉了一根不知名管道上的螺丝钉。   螺丝钉无声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滚动,停留在转角的路口。   卫极画完全没注意到螺丝钉的掉落,“小周警官,这些走廊上都有监控,我们的行踪恐怕早就暴露了。等他们处理完狼群就会轮到我们。我们先离开这里,把那些学生一起送出去吧。”   “好。”周玉点头。   三人离开,逐渐消失在走廊中。   正如卫极画所料。   在游轮中流窜的狼群被迅速赶到的安保组用实弹剿灭。满地的狼尸和那些社会名流触目惊心的残骸让安保组长脸色铁青。   他只能和游轮领班迅速指挥手下清理现场,统计宾客伤亡,同时安抚其他幸存宾客。   “组长!”安保组的成员抱着枪报告,“那个赢走所有筹码的男公关趁着混乱,带着当时那位议员小姐逃了。”   “一群废物!连两个大活人都看不住!赶紧调监控啊!还要我来说?”   安保组长狠狠啐了一口,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支烟叼在嘴里点燃,试图用尼古丁压下心中的烦躁。   这次的事太恶劣了,死了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董事长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安保组的人,说不定他全家老小都得被沉海。   安保组长急于戴罪立功,根据查到的监控,立刻带队前往卫极画等人出现过的位置,迅速到达周玉一拳砸穿墙壁的走廊。   “嗯?”   他脚下踩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物,发出轻微金属滚动声。   安保组长借着昏暗的灯光低头,地毯上躺着一颗六角螺丝钉。   游轮上设备繁多,偶尔有零件脱落不稀奇。可能是哪里松动掉落的。安保组长咬着烟头,准备捡起来看看是不是什么重要部位的螺丝。   他并没有注意到走廊拐角墙壁上方,有一段用于输送辅助燃料的次级管道。   并且,刚才恰好有只受惊逃窜的狼从这里经过,牙齿刮擦到了管道的薄弱连接处。   管道破损的裂缝悄悄渗出无色无味的特殊气体燃料,燃料浓度在空气流通不畅的拐角处悄然升高。   准备捡起螺丝的安保队长毫无所觉。   他叼着的烟头因弯腰动作垂得很低,橘红色火星明灭不定。   空气中突然发出类似于气球漏气的声音。   “嗤——!”   安保队长眼前骤然亮起一团刺眼的火光!!   “轰!!!”   灼热的气浪猛地将他掀翻在地!   剧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地上昂贵厚实的地毯!火苗沿着地毯飞速蔓延,贪婪舔舐着墙壁上的装饰材料和裸露的线缆。   “呜——呜——呜——!!!”   在火焰窜起的下一秒,刺耳尖锐的火灾警报声便响彻了整个游轮走廊!   原本这时候,游轮完善的自动消防系统应该启动天花板上灭火装置,开始向着火的地方定向洒水。   可惜,被周玉砸碎墙面弄破的管道,恰好是连接顶端消防的水管。   水没有落下来。   火势逐渐不可控制了起来。   最高级别的火灾警报立刻传到了位于游轮顶部的船长室。   船长为赌场屠杀事件焦头烂额,又因为附近海域信号封锁无法与陆地联系,心中正害怕自己会被追责,突然听见火灾警报,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哪里起火?!快报告位置!启动灭火系统!”   船长对着通讯器下达命令,慌忙操作面前复杂的控制台调取火情区域的监控。   控制台上按钮和屏幕繁多,在极度紧张和警报声的干扰下,船长额头冒汗,本想按下内部通讯键询问具体情况,不慎手一滑按在了旁边极少动用的全频道广播上。   这全频道广播一般用于海难,又或者是海盗向附近路过的商船喊话,误触后很容易引起麻烦,引来附近陌生船只的注意。   船长想着附近海域因为军事演习被封锁了信号,广播传也传不远,便没在意,只抓紧时间处理火情。   可恰恰好,西国与南国的舰队正好行驶到了附近,两国为互相震慑打开了信号频段,准备向对方喊话。   “哔——”   游轮的信号接入了两方舰队的主舰。   此时,因为没抓到卫极画和周玉,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正在向游轮船长怒吼。   “他们两个到底跑到哪去了?广播通知下去,别留活口!见到了就直接开火!”   听到这样的对话。   南国演习编队中的信号分析员猛地摘下了耳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快速在控制台上分析这段突然切入他们舰船频段的混乱信号。   “不明信号源,非我方识别编码,信息混乱…两个?开火?不留活口?难道还有除我国舰队和西国舰队的另一方在这片海域吗?他们打算把我们两国舰队都击沉?”   嘶——   太可怕了!   居然有一组舰队在他们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潜入了演习海域,还大放厥词要把他们两个大国的舰队都一起击沉?!!   究竟是哪一方?东国?北国?控制其他所有小国的惩戒军团?!!还是季氏财团的私人舰队?!!!   分析员迅速将信号内容和初步判断上报。   “核实信号源具体坐标!比对数据库!”舰长沉声命令。   很快,更精确的坐标被定位出来,正好位于他们演习预案中划定的某个假想敌可能渗透区域。   “无法识别该船只注册信息,信号特征与已知民用紧急求救信号有差异……出现在我禁航区……发送混乱信息……”参谋快速汇总信息。   舰长盯着屏幕上代表不明信号源的光点,努力思考究竟是哪一方的势力。   现在四个大国之间的摩擦越发剧烈,控制诸多小国的惩戒军团蠢蠢欲动,季氏财团也等着挑起战争,发战争财。   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被严肃对待,先发制人。   “舰长!对面西国的舰队开火了!”参谋长大声道。   “既然是西国先开火,那我们也不用顾忌了。”舰长做出了符合演习预案和当前紧张局势的判断,声音冰冷地下达命令:   “目标锁定。反舰导弹,一号发射管,准备。鱼/雷/管,同步准备二次打击。给我击沉它!”   ……   游轮上。   正在前往学生们休息室的卫极画总感觉耳朵发烫,好像有谁在说他。   周玉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发现什么危险了吗?”   “我专门带着你们避开监控走的,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卫极画茫然地扶了扶耳边的鸢尾花宝石耳挂,勾起嘴角,轻松的开了个玩笑,“就算有危险也该是那些上流人士吧,说不定突然就来几颗鱼雷精准打击把他们上层全部都炸了,然后我们和那些被绑来的云海受害者在地下船舱恰好就逃出生天了呢?” [52]沉没:  游轮休息室,南刻大学的学生听着外面的骚乱胆战心惊。\r\n\r   游轮休息室,南刻大学的学生听着外面的骚乱胆战心惊。   一个头上包着纱布的男生小心翼翼贴着门,“外面好乱,好像听到说有狼…啊!还有枪声!好吓人…教授不会有事吧?”   “要不我们出去看看?”另一个男生不安道。   先前被卫极画叮嘱看好其他同学的短发女孩拦在门口,“不行!既然知道有狼,就暂时不要出去,门锁好!教授说了会回来找我们的,不要给他添麻烦。”   “对啊!”另一个女生连忙道,“听说何教授以前是从最前线战场上退下来的呢,是有惩戒军团参战的那种前线!何教授能从那种绞肉机似的地方回来,这种小场面肯定不会有事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呆着,别给他添麻烦!免得到时候教授回来了找不着人。”   “咚咚咚——”   话音未落,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惶惶不安的学生们惊喜地听到了门外温和的声音,“人齐吗?要准备撤离了。”   “教授!”   门一开,休息室内的学生们就把门外的卫极画扑了个正着。   “当心摔着。”卫极画把抱着自己腰和手臂的学生都扯下来,又拍了拍靠在自己怀里的脑袋,轻言细语的低头介绍旁边的周玉和工头,“这两位是执法局的小周警官和工头王叔,现在船上乱起来了,我们先带你们偷偷下船。”   听卫极画这么说,学生们自无不可。一群小鸭子过马路似的小心翼翼跟着卫极画避开沿途的监控,绕到先前周玉上船的下层接驳口。   从这里离开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卫极画在前往休息室途中把游轮上所有隐蔽的充气式救生艇都拿走了。   这批学生有20个,卫极画手上总共四个救生艇,每个最大承载五人重量。   幸亏这批学生都是舞蹈生,体重较轻。分出两个救生艇坐体重最轻的几个女生就可以勉强把工头老王和周玉也塞进去。   “趁着现在天还没亮,游轮上的安保组看不清你们,赶紧下走。”   卫极画仔细叮嘱带队的短发女生,“记得把所有的救生艇用绳子连着,尽量撑着往外游一段距离再打开。小周警官手上有通讯器,飘离这片海域就可以联系到执法局的人。”   “教授…那你……”   “不用担心我,我会解决。”卫极画说。   “喂!”周玉板着脸把他拉到一边,“卫极画,你让我跟他们一起走干什么?我是警察!况且船舱底下还有那么多受害者没救。我必须得留下,你赶紧和那些学生一起坐救生艇走。”   卫极画把周玉装着筹码和通讯器的小包塞给周玉,摆摆手,“先和学生一起走,那些受害者我会想办法。”   “你又有什么办法?不会又把我逗着玩吧?”周玉狐疑地端着严肃的圆圆脸,“卫极画,我告诉你,我可不会像秦惊浪那样被你骗来骗去!”   卫极画无奈,“小周警官,你们执法局不是一直觉得我是心机深沉的高智商罪犯吗?我怎么会干没有把握的事?”   周玉看卫极画平静的样子,迟疑片刻,“你真有办法?”   “怎么?要不要和我拉个勾?”卫极画失笑,“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这些学生的安全最重要。”   “谁跟你拉勾?”周玉羞恼地哼了一声,转身带着学生离开。   卫极画深沉站在接驳口目送他们。   现在是凌晨,天色已经蒙蒙亮,但可见度还是不高,橘色的充气救生艇在远处展开,消失在灰蒙的黑暗中。   夜间的海风吹得装深沉的卫极画有点冷,衣料都吹得凉飕飕的,他确认周玉和学生们看不见自己了,赶紧狗溜溜的关上接驳口的拉力闸门。   终于送走了,不用再装体面了。   卫极画溜溜达达的准备找个房间睡会。   他刚才和周玉说有办法救底层船舱那些受害者,主要是怕周玉为了救那些受害者,一个人和那么多拿枪的安保队打起来,死在这这艘船上。   其实卫极画完全不知道怎么救那些受害者。他连自己能活多久都毫无头绪。   不过有句俗语叫做“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见招拆招,后续总会有机会。   毕竟现在放狼出来闹了一场,来赴宴的社会名流死了那么多,极乐之宴看样子也开不下去了。那些云海会所送来的受害者暂时应该不会有危险。   先找个隐蔽房间睡会儿,睡醒了再说。   卫极画打了个哈欠,躲着持枪的安保组巡逻队往后层船舱晃悠。   “轰——”   脚下的游轮忽然剧烈晃动,倾斜着开始侧翻!   卫极画措不及防被狠狠甩向墙壁!   他闷哼一声,因污染受损的身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又咳出一口血来,脑子都因为震颤嗡嗡作响。   走廊壁灯在瞬间全部熄灭,暗红色的应急灯次第亮起,将倾斜的走廊变得像是巨兽哀鸣的腹腔。   舷窗外的景象变了!凌晨灰蒙的海面翻滚白色水浪泡沫,急速抬升的墨色浪墙铺天盖地!   船体…船体正在倾斜!   是触礁?不对吧?   卫极画赶紧抓住走廊扶手,身体悬空,挣扎着向外看。   ……不,不必往外看。   金属断裂声,在他的头顶,从他的脚下,无处不在,船体中央传来了一连串沉闷的爆炸!火光瞬间映红了半边走廊,又被疯狂灌入的海水扑灭!   龙骨…游轮的龙骨断了!   爆炸撕裂了游轮主要龙骨。   船体深处传来叫卫极画五脏六腑和浑身骨头共同震动的沉闷剧颤!同时还有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声!   不是触礁…是鱼雷!   怎么还真有鱼雷!!!他之前就是随便一说!这鱼雷到底是哪儿来的?!!!   这鬼世界又让他演倒霉熊!!!   卫极画身体悬空,欲哭无泪地努力抓住走廊的扶手,挣扎着在走廊上不停扑腾。   如同海上城邦的庞大游轮被鱼雷彻底炸成两截,好像一块被掰断的苏打饼干,落下一地碎渣后,前半截迅速没入海中!卫极画所在的后半截则是猛地向上一翘!   汹涌的海水倒灌船体,漫过了卫极画的脖颈,早秋凌晨的流动海水寒冷刺骨,快速带走身体的温度,让他浑身麻木。   卫极画在灌满海水的走廊里翻滚,感觉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混乱中,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似乎听到了某种不协调的声音从船体残骸后方传来。   没空深究了,游轮断裂处的豁口已形成恐怖的深海漩涡,疯狂吸扯靠近的一切!   卫极画用力蹬踏身旁一块凸起的钢板,拼尽全力向船舷外远离漩涡的方向扑去!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卫极画挣扎着往外游,呛了好几口水,身体急速失温,终于破开了冰冷的海面。   回首望去。   十多分钟前还灯火辉煌仿若海上城邦的巨大游轮前半截已完全被翻滚的惊涛吞没,只剩下巨大的漩涡。   而他刚逃离的后半截,大概1/5船体的残骸却并没有沉没。   卫极画记得…那一节是装载云海会所受害者的密闭舱室。   那截残余的舱室正以不可思议的姿态在海面上滑行,末尾传来沉重嘎吱声,像被什么东西拖拽着移动。   巨大的黑影逐渐从其后浮现。   不像船,像海上拖车,边缘似乎有巨大的支架和轨道,几十条粗大得几乎超乎想象的钢缆均匀延伸,紧紧拖拽游轮剩下那部分装载云海受害者的舱室。   天色已经彻底亮了,海风吹过湿透的身体,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卫极画朦朦胧胧的在满是碎片和漆黑油污的海浪中眯起眼睛,看到那艘黑色的海上拖车首端似乎烙印着蓝紫色的鸢尾花标志。   ——季氏财团?   季氏财团的运输舰?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要不然趁着身体还没有因为失温麻木脱力赶紧爬上去看看?他明面上是季氏财团的继承人,爬上去自家的船总不至于被丢下来吧?   “你们快看!”   橘红色的充气式救生艇随着波浪起伏,被绳索连成歪歪扭扭的一串,承载着南刻大学的学生们飘出了一大段海域,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中隐约旁观巨大的游轮在火光中崩毁。   一个男生指着游轮的方向大声喊,“你们快看!船沉了!”   学生们紧紧抓着救生艇的边缘,慌乱地看向远处那片正在发生灾难的海域。   放亮的天光将浅灰色的海面和天空染上一层冰冷的墨蓝,像卫极画迷蒙的眼睛。   借着这光线温和的注视与庇佑,他们看清了那艘承载着罪恶的游轮在耀眼的火光中被拦腰截断。轰然没入翻滚着白色泡沫的墨蓝海水之中。   就像是人类直面庞大的天体或自然灾害,这样震撼的画面,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船…船怎么会沉?”一个男生喃喃自语。   “不…不……”一个女生颤抖着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要站起身,却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救生艇在挣扎中剧烈摇晃。   “…怎么会这样?”头上包着纱布的男生失声,无助到,“教授,教授还在里面!”   带队的短发女孩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逐渐平息的漩涡,却什么都没看到。   “教授…教授他是不是……”另一个女孩终于崩溃的哭出声来,“救生艇坐不下,他是不是为了让我们先走……”   自责,悔恨,恐惧,悲伤。   复杂的情绪与沉默在小小的几只救生艇上蔓延,湿漉漉的学生们互相拥在一起,望着游轮沉没的方向小声抽泣。   “那后生…可惜了,唉……”工头老王小声说。   周玉没有回话,呆呆的望着游轮消失的方向。   那艘游轮…沉了?   卫极画……卫极画留在船上了。   是因为救生艇承载不了那么多人…所以,卫极画才骗他说,有办法救那些受害者。   卫极画用这种方式哄走他,自己却留下了。   当时卫极画那么平静,还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甚至开玩笑说“要不要拉个勾?”   而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以为卫极画又是尽在掌握,故意坏心逗他玩,恼怒地带着学生们走了。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下,就天真地带走了其他人,把卫极画一个人留在船上。   他们离开时,卫极画站在接驳口看他们,身形孤寂,神情难辨。   那时候,卫极画在想什么?   是不是…感觉被抛弃了……是不是,也会因为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而感到沉重?   周玉喘不上气,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拽住喉咙。   什么高智商罪犯…什么有把握……卫极画根本就没把握!   “小周警官……”一个男生红着眼睛,期翼的扯了扯他的手臂,“你说,教授他……他会不会还有机会活着……”   周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游轮上的火光和巨大的断裂痕迹,明显不是正常损坏。倒像是被鱼雷击中,爆炸的巨大冲击力和游轮沉没的漩涡,卫极画绝无生还可能。   这答案绝对是周围这群刚刚脱离险境的学生们无法承受的。   卫极画先前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鱼雷攻击,所以才让他们走,也不让他留下去救幸存者,还催促他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当时他以为,卫极画说的是会被游轮上的安保组发现。   现在一想,原来,来不及的是这个。   周玉慢吞吞打开手中的小包。   这是临走前,卫极画还给他的。里面装着通讯器和卫极画为他赢来的筹码。   黑色的,23枚,代表2300条人命。   现在已经没了任何用处。   周玉把这些黑色的筹码一枚一枚从包里掏出来,用力抛入海中,呆呆地在救生艇上抱着膝盖,目光久久无法从那片空荡荡的海面上移开。 [53]身份:  “爸,放心吧。我们已与南国和西国演习舰队交涉完毕,那批‘云海’   “爸,放心吧。我们已与南国和西国演习舰队交涉完毕,那批‘云海’的货物现在到手了。”   季氏财团运输舰,穿着休闲西装的青年戴着通话中的蓝牙耳机,大摇大摆地靠在除了羊绒毯的躺椅上,闲适地感受凌晨的海风。   似乎是耳机那头说了什么让人烦躁的叮嘱,青年有点不耐烦,按着耳机满不在乎道,“哎呀,爸,我哪有那么不靠谱?这事交给我,肯定给您办得妥妥的!”   “还有,要不然我们弄些意外出来把那两个新找回来的继承人杀了吧?虽然二叔想把他们送去惩戒军团,方便后续拉惩戒军团下水,可这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服软听话都摸不准,我怕迟则生变。”   为了说服电话另一头的父亲,青年的语气越来越狠厉,“毕竟那两个新找回来的继承人可是上头老太婆亲生儿子的种,特别是那个叫卫极画的,又占嫡又占长的…要是真让他们站稳脚跟上了位,按照家里那套老掉牙的规矩,我们这些旁支的,岂不是都得给他行礼?我可不想给外面的野种当下人。”   哗啦——   身后甲板边缘,忽然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水中爬出来了。   混合着海水的湿寒,以及难以言喻的怪异铁锈味。   蓝牙耳机里,父亲似乎还在呵斥他不许妄自对新找回来的那两个野种动手,但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耳边只有清晰的水声。   滴答…滴答……   滴滴答答的水滴声不断滴落在金属甲板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休闲西装青年后知后觉注意到了自己身下的影子。   不知何时,一片黑影悄然覆盖了他所在的区域,连同他和躺椅的影子一起吞没。   那黑影的源头就在他身后!   他想逃,可一只修长冰冷的手悄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冰冷得不似活物,手背上粘连着粘稠漆黑的焦油,正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下滑,在他的西装肩线处渗开一道湿漉漉的水渍。   刺骨的寒意穿透衣料,直抵皮肤。   休闲西装青年脖颈僵硬地扭过头,望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灰蓝的眼眸带着非人的怪异感,大片大片斑驳的焦油附着在那张苍白到几乎泛着死气淡青的阴郁面庞上。   湿漉漉的黑发贴着苍白的脸,形成触目惊心的诡异对比,极具视觉冲击力和黑暗美学。   这根本不是个活人!   简直就像是溺尸或是什么诞生于此世之恶中的苍白怪物!   “你刚才说…谁是野种?”   卫极画幽幽问休闲西装青年,“说话。”   青年恐惧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卫极画沉默了一阵,小发雷霆,生气地单手拎起青年,把对方垫着羊绒毯子的躺椅抢了。   他一个柔弱的废宅小说家,从被鱼雷击沉的游轮中死里逃生,顶着污染受损的身体和脑震荡,在那么冷的海水里游了那么远,好不容易才爬上季氏财团的船。   结果一上船就听见有人提他的名字,刚竖起耳朵,又听见对方骂他是野种,要弄死他。   太没礼貌了!   他到底招谁惹谁了?!   而且听这青年刚才打电话说“二叔”之类的,对方应该是季氏财团的家族成员。   按照卫极画给季氏财团的设定,季氏财团的董事长在20年前的四国分裂战争时死了,所以现在是由“主角”的奶奶掌权。   主角的奶奶只有主角父亲一个儿子。   另外两个和主角父亲同辈的兄弟都是主角爷爷的情人生的,与现在掌权的“主角”奶奶没关系。   所以现在顶替“主角”身份的卫极画才是嫡长子!季氏财团正儿八经拥有正统继承权的太子!   眼前这个青年听起来像是三房那一脉的儿子,明显就是个庶出!居然有胆子骂他野种!   竟敢骂主家少爷!想被发卖了是吧?   卫极画谨慎地观察完周围没有保镖站着,抓住机会踹了一脚青年,“说话,骂谁呢?”   原本还很恐惧的青年被踹了一脚,终于反应过来卫极画是人不是鬼,愤怒道,“你是什么东西?!这里可是季氏财团的船!我是季氏成员!!”   卫极画敲了敲自己耳边的鸢尾花耳挂,“你刚才都叫我名字了,你说我是谁?”   “卫极画?!!你就是那个卫极画!!!呃——”   卫极画趁着保镖还没过来,抓着青年的脖子把人控制住。   他现在没精力多说话,直截了当道,“不想死就让船回阿南刻。”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只是个找回来的野种!”青年被卡着脖子,手脚因缺氧而发软,色厉内荏挣扎,“咳…咳咳…你敢动我试试!”   听到动静的保镖随着青年被挟持迅速赶来。   卫极画并未理会青年的挣扎和靠近的保镖,冰凉的手指收紧,声音带着海风吹不散的寒意,“你觉得我敢不敢杀你?乖乖听话,照我说的做,不然我们就一起死。反正我这种下等人的命没你的贵,亏的是你。”   季氏青年被他逐渐加大的力度弄得呼吸困难,在死亡的阴影下恢复了理智,艰难对围上来的保镖们吩咐,“都站远点,回航,去阿南刻……”   庞大的运输舰开始缓慢转向,拖着后半截游轮残骸朝阿南刻的方向驶去。   卫极画没有放松钳制,半靠在那张抢来的羊绒躺椅上。湿透的身体汲取不到暖意。只有焦油和海水混合的气味萦绕不散。   他怕有保镖趁机对他动手,一直保持警惕,直到前方出现逐渐清晰的海岸线轮廓。   运输舰最终停靠在阿南刻一个偏僻隐蔽的旧码头上。这里堆积着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机械,远离所有主要航道和视线。   “给我一个手机。”卫极画对被他掐着脖子脸色紫胀的青年平静道。   青年不敢有异议,眼神示意旁边的一个保镖把手机给卫极画。   ——卫极画一身狼狈的从海里爬出来,一来就掐着他的脖子要求回阿南刻,完全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现在又突然管他要手机。   ……感觉是急着做什么要紧事。   难道卫极画这个新找回来的“继承人”,实际上是其他势力培养出来的刀子,刻意要针对他们季氏财团吗?   究竟是哪一方势力?   季氏青年偷偷观察卫极画的动作。   下一秒,他就见到卫极画掐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衣领上擦干净手上的焦油和水渍,用不再粘腻的那只干净的手,熟练拨打了执法局的报警电话。   “喂,执法局吗?我要报警。阿南刻旧港区三号码头,有一艘运输舰非法拘禁了大量人口,大概2300人左右……对,很多人需要紧急医疗救助,请尽快派大量警力和救护车过来。一定要快点来,情况很危急,我被他们挟持了,我很害怕。”   被掐着脖子的季氏青年:……??   不是?该害怕的到底是谁?   卫极画掐着他脖子掐了一路,现在卫极画还有脸说被他挟持了?   卫极画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神经病?居然还敢像热心市民一样报警?!!   难道说,这其实是某种高明精密计划的一环?只是因为他太笨才看不懂?   季氏青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最开始的恐惧、警惕和阴谋论的沉思,彻底转换成了茫然、荒谬,和摸不着头脑的呆滞。   而又被人以为心机深沉的卫极画却掐着青年的脖子,朝着港口处望眼欲穿。   ——执法局的警官们怎么还不来啊?他抓着人的脖子掐了一路,手都酸了……   而且在海里泡过的湿衣服穿在身上,被海风一吹,真的好冷!   周围还有那么多保镖虎视眈眈的围着他!吓死人了!   卫极画焦虑地等啊等,终于等到了警笛声。   闪烁的警灯照亮甲板,蜂拥而至的警员们登上甲板,卫极画松开季氏青年的脖子,正准备激动地冲上去说自己是报案人,啪的一下就被赶来的警官们齐齐按甲板上了。   卫极画:???   ……   “姓名?”   “卫极画。”   “年龄?”   “21。”   熟悉的对话,熟悉的审问,除了这次不是坐在审讯室,问话的警察也不是熟悉的陈永年警官与小周警官,这一切就仿若进入了无限循环。   “警官,我是受害人!我是报案人!”   偏僻码头上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穿行的警察和医生,一个个获救的受害者互相搀扶,救护车和警车的灯光闪烁。   只有裹着毯子的卫极画坐在礁石上委屈喊冤。   “抱歉抱歉,分局和总局里有经验的警察大部分都被调去跟进一个公海上的任务了。局里有些缺人手,这次来的大多数是实习的,刚才你掐着嫌疑人的脖子看起来像个恐怖杀人魔,他们兴许是误会你了。”   一位温柔的年轻女警将装着暖呼呼姜汤的纸杯递给卫极画,“感谢你的报案,在这里做完笔录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卫极画第一次有这种待遇,“真的吗?我不用去审讯室了?”   女警被逗笑了,“你不是受害人吗?我们抓你去审讯室干什么?怎么听着好像你经常去审讯室一样。”   “那可多了。”卫极画赶紧摆手,往事不堪回首。   笔录很快就做完了,后续季氏财团是否会把刚才那位倒霉被卫极画挟持的青年赎走都与卫极画没有关系了。   卫极画拒绝了警车接送,拿着刚才那位女警给他发的车费,慢吞吞的往外走。   他被击沉游轮的鱼雷震得有点脑震荡,本就疲惫的大脑雪上加霜,透过被污染的身体,感觉内脏也有点受损,在海里游的时候还呛了水。现在能维持清醒,全靠先前在游轮赌场里喝的那杯不知道加了多少兴奋剂的提神药物。   真得回去好好睡一觉,让毒蛇给他看看了。   卫极画唉声叹气,感觉没有比自己过得更惨的作者了。决定拿刚才警察给他发的车费去之前港口区的便利店买碗关东煮。   “诶,教友?”   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卫极画回头一看,发现是干帮人偷渡生意的灰鸟。   “灰鸟”是动物名。   根据卫极画的设定,于剧情中帮助“主角”偷渡的灰鸟原先也是剧团成员,在驯兽师的杀手组里算是老资历。和毒蛇一样信了邪/教,觉得杀手组任务太多,不方便每天去邪/教打卡听讲座,就仗着驯兽师对下属包容脾气好,在任务途中偷偷逃了。   所以为了避免被驯兽师抓回去上班,除了下午上岸去听邪/教讲座排队领鸡蛋的时间,灰鸟一般都在海上呆着。   现在才凌晨,灰鸟怎么会在港口?   飞鸟没注意到卫极画的疑惑,虔诚地在额头上连点三下,“命运指引我们。”   卫极画赶紧也装模作样的在额头上连点三下装邪/教徒,“命运指引我们。”   灰鸟见他也行了礼,就从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件,“诺,你的证件办好了,既然现在正好遇见,就提前拿去吧…哦,对了,还有……”   “我必须再提醒你一遍,能录入系统的证件都是从失踪或者是没有确认死亡的公民资料库里挑的。按照规矩,无论对方有什么身份背景,有没有欠债或者惹上什么事,包括对方没死的情况,都是由你自己承担责任。”   “不过这个人是我专门挑的,他是信息库里和你长得最像的,迄今为止已失踪两个月,应该是死了。你顶替他刚刚好。”   卫极画闻言,从灰鸟手中接过那张证件,果然看到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青年。   黑发,蓝眼,只不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压制住了阴森鬼气,多了几分斯文。   姓名栏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何休] [54]收音机:  灰鸟办事很靠谱,身份证件没有任何问题。\r\n\r证件上的人确   灰鸟办事很靠谱,身份证件没有任何问题。   证件上的人确实很像卫极画,除了对方戴眼镜以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卫极画写小说的时候经常为了防蓝光戴眼镜,穿来这个世界以后才没戴。看到这张身份证件上的1寸照片,卫极画差点以为这是自己。   但看到姓名一栏的[何休]后,卫极画忽然释然地笑了。   ——他就知道倒霉熊大电影不会放弃让他当主演。   灰鸟说,能录入系统的证件都是从失踪或者是没有确认死亡的公民资料库里挑的。无论对方有什么身份背景,有没有欠债或者惹上什么事,包括对方没死的情况,都是由卫极画自己承担责任。   而[何休]这个身份,卫极画在游轮上已经提前被误认过了。   从游轮赌场里那些社会名流误以为他是[何休],疑惑他为什么还活着,并且心生忌惮这一点来看。卫极画就知道[何休]这个身份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身份,说不定连带着一串麻烦。   原本的[何休]在两个月前失踪,甚至是死亡,都有可能是因为惹上了什么仇家,或者牵连上了什么事件。   卫极画用身上全部的钱办一张假的身份证件,主要目的是为了不留痕迹地偷偷摸摸跑路逃命。   现在居然给他补办了一张[何休]的身份证件……   他看起来很像嫌麻烦不够多的样子吗?   这鬼世界故意玩他呢?!   卫极画艰难地抬起头,想开口问能不能换一张,却发现灰鸟已经跑远了,不知道赶着去干什么,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连影子都快看不到了。   哈、哈、哈,雪上加霜。   世界将他反复捶打,竟让他变得更加松软可口。   …事已至此,先回去睡一觉吧。穿越来这儿都第五天了,再不睡觉真要猝死了。   卫极画慢吞吞的回了旧城区。   旧城区仍然下着蒙蒙的细雨,顶端的楼房上拉满了密密麻麻的私接电线,蛛网一般压抑昏暗地覆盖整个天空,日夜不分。   整条街道都亮着艳俗暧昧的粉紫色的彩灯,穿着暴露衣物的“野鸳”们靠在街边的发廊或老式歌舞厅前抽着烟等客,[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等霓虹灯牌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迷蒙的光晕,偶尔接触不良,在“野鸳”们画着浓艳俗气妆容的疲惫脸庞上忽明忽暗。   反正身体都已经被污染烂了,卫极画也懒得再躲旧城区那些被污染过的雨,走最近的路回了弄浣巷56号,用驯兽师的胸针撬开门。   家里一片昏暗。   一具温热的身体悄然抱住了他的手臂。   “……卫哥,和那个警察一起出去好玩吗?我等了你一天一夜。”   卫极画:……   差点忘了家里还有一个阴晴不定的变态杀人魔,住他隔壁随时登堂入室。   卫极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抱歉,遇到了一点麻烦的事,掉海里了。”   “什么??”   楚决像被拽了尾巴的猫,啪一下打开灯,果不其然看到卫极画浑身湿漉漉,还满身漆黑焦油,一副刚从海难现场爬出来的男鬼模样。   “卫哥……”楚决尖瘦的小脸瞬间变得潮红,小声讷讷,“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只是小事,不必担忧,我会处理的。”卫极画低笑着说。   他感觉楚决这小孩可能是心理有点问题,他越像男鬼,楚决越高兴,现在更是兴奋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一直拿着刀小心翼翼的偷看他。   “想看就看吧。”   卫极画温和地俯下身,把楚决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楚决是想要检查我有没有受伤吗?”   检、检查!   楚决的小脸彻底红透了,不敢再看卫极画似笑非笑的眼睛,打算要杀卫极画的刀也收起来了,结结巴巴,“卫、卫哥,我……”   “不着急,慢慢说。”卫极画轻笑,微微偏头,冰冷的手覆着楚决的手,言语间冰凉的呼吸轻飘飘烙在楚决手心。   “我、我还有事……!”   楚决磕磕绊绊,猛地抽回手,咚咚咚的跑了。   门被吱呀一声关上。   卫极画漫不经心地哼笑一声。   果然吓走变态杀人魔的最佳方式就是伪装成比变态杀人魔更变态的变态!旮旯给木真是太简单了!   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   又保住一条命的卫极画志得意满去洗澡换衣服。   他不在的时候,登堂入室的楚决好像帮他把衣柜填满了,都是他能穿的衣服,虽然还是一股他在云海当男公关时的忧郁艺术家味儿,但不用他花钱就是最好的。   卫极画在浴室脱了上衣,准备先把身上的焦油处理干净,正要伸手去洗手台上摸沐浴露,突然感觉有点儿不对。   ……镜子不对。   虽然镜子的大小与边框跟上次他离开时是一样的,现在也清晰照出他的样子,可是…就是感觉有点不对。   视觉上,有些微妙的怪异感。   这种微妙的怪异感,寻常人兴许感觉不出来。但卫极画的脑子一向很好用,他看到过的东西或是场景都能牢牢记住,并且在脑海中构建还原,假如后续需要回想,一切被忽视的细节都会无所遁形。   ……镜子呈现出的画面和上次不一样,似乎折射的光线有微弱不同?   卫极画试探性把手抵住镜子的边缘,发现自己的指尖与镜中的镜像几乎无缝衔接。   …果然不对劲。   假如是正常的镜子,指尖垂直触碰镜面时,指尖与镜像间会有明显距离。但这面镜子的镜像是无缝衔接。   这面镜子是双面镜。   而双面镜,只能说明一个原因。   ——镶嵌镜子的墙壁是中空的,里面有人在看他!   卫极画感觉毛骨悚然,谨慎地后退一步,不留痕迹地退出镜子的范围,避免里面藏着的人拿着武器可以直接攻击到自己。   失策了!刚才不该吓跑楚决的!   如果楚决在这里,现在就可以想办法让楚决来处理了!   可恶,阿南刻的变态杀人魔怎么这么多?外面走一步碰见几十个,回家也不放过他!吓走了一个还有一个!   究竟是谁这么没礼貌!躲人家浴室的镜子里!!   卫极画胆战心惊,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赶紧去隔壁找楚决,又怕镜子里的人有枪直接崩了他。只能艰难维持住表情,转身往浴室外走。   “哎,怎么走了!”   浴室的镜子忽然掀开。   卫极画身体一僵。   下一秒,毒蛇疑惑地从墙壁里面探出脑袋,手里甚至还举着工作状态的录像机,期期艾艾,“大人,您不继续脱了吗!我还没看够呢……哦,对了,我,我不是想偷看哈……吸溜…我也只想检查您有没有受伤。”   卫极画释然。   原来是毒蛇,那就正常了。   毕竟是处男大赛总冠军……理解…理解。   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只是突发奇想,想要待在镜子后面,又恰好举着录像机呢?   万一毒蛇只是因为经常乱搞,想提前适应被驯兽师砌在墙上的日子呢?   哈…哈、哈、阿南刻是自由城邦,在这里居住的人当然要有点包容性啊,理解…理解……   卫极画选择忍气吞声,温和道,“在里面弯着腰不会不舒服吗?先出来吧。”   “大人,您是第一个没有揍我的人……”   毒蛇感动地抓着卫极画的手爬出来,“驯兽师大人和灯光师大人在我这样做的时候,现在肯定已经一脚踹过来了。”   “就算是杀手组的同事,在发现我偷看他们的时候,也会把我吊起来,每次我都感觉自己被他们霸凌了,我这么娇弱无力,又哪里打得过他们,委屈得一直哭。驯兽师大人听见了嫌烦,就会又把我打一顿,鞭子抽得我好爽,狠狠的绽放了,让我水灵淋淋的在绳子上一直晃。”   “每次想到这里,我就总感觉驯兽师大人是在故意放置我。他把我暂时交给灯光师大人,肯定也不是因为烦我,而是在玩某种置换play。而且灯光师大人揍我揍得那么狠,肯定也是在玩S/M,不然他怎么不打别人,光打我呢?”   “唉,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我让他们不要独宠我了,要雨露均沾。可他们就宠我,就宠我,就宠我。没想到现在换到您手上,我还是那么受宠。”   卫极画:……   毒蛇一直在自嬷,根本就没停过!   卫极画恨不得自己眼睛聋了,耳朵瞎了。   他不留痕迹地抽出被毒蛇拽着的手,然后又不留痕迹地避开毒蛇偷偷撒的一把味道甜腻的药粉,问,“你来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唉嘿,当然是您要的污染药做好了。”毒蛇从裙子底下掏出一个尤带体温的金属盒,“不严重的话,吃一颗就能解决,严重的话吃两颗。”   他献宝似的把金属盒递给卫极画,俏皮地吐舌头,“我效率那么高,大人您要怎么奖励我呀?”   卫极画痛苦的闭上眼睛,从旁边抽了几张纸,隔着厚厚一层才把药盒拿起来。   幸亏这个金属药盒好像是防水的,卫极画把药盒扔进洗漱台,挤了几泵酒精消毒液,打开水龙头开到最大拿流动的水冲。   “大人,您嫌弃我吗?!”毒蛇委屈地控诉,昭然欲泣。   不然呢?不该嫌弃吗?   卫极画已经拿到了药,现在只想赶紧把毒蛇打发走,面无表情道,“毒/品线最上头那一层查出来了,季氏财团三房,你可以去给灯光师汇报了。”   “哦……”毒蛇失禁的离开了。啊,不对,失望的离开了。   卫极画跟毒蛇说查出了毒/品线其实只是托词。源自于他刚才回来时挟持的那个季氏财团青年。   根据季氏财团青年当时讲的电话内容。对方是季氏财团三房的成员,并且还专门到海上带走了云海的那批受害者。所以那些毒/品和人/口/贩卖的事情,大概率就是三房干的事。   这些信息只是卫极画听到的推断,没有任何证据。不过幸好剧团这种霸道的犯罪组织也不需要什么证据,还真把毒蛇打发走了。   如果真的是季氏财团三房干的,15天的死线其实已经可以交差了。卫极画想跑路的心情也没那么紧迫了。   他稍微试了一下毒蛇给的药,确认没有毒,就吃了一颗。吃完药,终于安稳地洗完澡换了身衣服,也不管隔壁的楚决会不会进来了,直接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开始时,卫极画有些睡不着,赌场那杯提神药物里的兴奋剂加得太多了,他的大脑也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卫极画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四个多小时,终于睡着了,然后就跟昏迷似的醒不过来。   外面的天黑了又亮。   等卫极画再挣扎着爬起来时,已经是穿越来这个世界的第六天早上了。   隔壁楚决屋子里的收音机……好像在响。 [55]针孔:  [早上好——阿南刻!]\r\n\r[亲爱的罪恶之都,命定之地!   [早上好——阿南刻!]   [亲爱的罪恶之都,命定之地!世界璀璨的中心舞台!这里是阿南刻中央电视台新闻,我是你们的朋友卡尔!]   收音机里早间新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激昂,伴随着主持人卡尔神经质的大笑,把昏死一天一夜的卫极画都给吼醒了。   [我亲爱的市民们!阿南刻执法局昨天凌晨从海上救下来了2300个受害者,揭露新城建设在公海上宴请众多社会名流!]   [哦,那可真是场吃人的宴会!]   [我看你们这群下等人都得被拆开吃!长得漂亮就把你的皮剥下来炸着吃!肌肉练得漂亮的就扎成火鸡,涂上一层蜂蜜烤得表皮金黄!再把内馅儿从你屁股里狠狠地塞进去!]   [不过很可惜,在某位热心罪犯朋友的恶趣味下,被吃的对象掉了个弯,船上的社会名流都让突然出现的狼给咬死喽,没死的也因为巧合被军事演习的鱼雷给轰沉了!真是戏剧性的死法,对吧?一切都是命运高明的安排!]   卫极画在新闻声中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眼皮沉重得睁不开。   吃了药后,他身上的污染好些了,就是受损的内脏和呼吸道还没恢复。   可能还有被鱼雷的冲击波震了两下的原因,死里逃生在海里游了那么久运动量也有些大,还穿着湿衣服吹了一路的海风,卫极画感觉醒来以后浑身酸痛,脑子也昏沉沉的,一抽一抽的痛,似乎是脑震荡有点严重。   他打开毒蛇给的铁盒又吃了一颗药,勉强撑起身子,隔着防盗网从窗户口去看隔壁楚决家。   楚决屋子里的窗帘已经拉开了,但是楚决不在家,不知道又去哪儿杀人冲业绩了。只有先前那只救下来的狸花小猫蹲在收音机旁边。   …原来收音机是猫按开的,还以为楚决那种精神不正常的小孩突然就热爱生活了呢。   卫极画收回视线。   隔壁收音机里的新闻却还在响:   [昨天晚上,季氏财团现任董事长的第三子,“季泉”先生遭到了某恐怖/组织刺杀!保镖死了上万个,连对方的组织名称都没摸到!]   [我们可怜的季泉先生死得可惨了,听说好像是因为违反了那个恐怖/组织定下的什么规矩,被吊在市中心广场的阿南刻女神像上活剐了3000刀!想去救他的保镖和雇佣兵都快死成了几座山。你们昨晚肯定也听到市中心广场的火光冲天了吧?哈哈!听说还动用了坦克和导弹,武装直升机之类的东西,反正人没救下来。]   [真是个霸道的恐怖组织,连季家的人都敢说杀就杀!]   [幸亏我们阿南克是自由城邦,私人军队不让进来,否则季氏财团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肯定要用核弹把我们整个阿南刻都给轰了陪葬!]   [哦,说到这里,再过两天,议员选举就要开始了,让我们支持伟大的金议员!毕竟他的竞争对手似乎都被他想办法谋杀了?让我们提前恭喜他吧!]   [当然,别妄想击败他了,我蠢得可爱的市民们!你们以为阿南刻是什么地方?是罪恶之都!我们这可不是美好的社会主义城市!伟大的金议员一定可以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他的奴隶!让你全家没日没夜地替他工作。那时候我一定要报名做监工,拿鞭子狠狠抽你们的屁股!]   咔哒。   收音机又被猫伸爪子关上了。   聪明的狸花猫挤过窗口的防盗网,轻巧地跳到了卫极画家,用身子撞了撞卫极画的小腿,然后仰起头对卫极画喵了两声。   卫极画的脑袋因为脑震荡晕晕沉沉的,“…干什么?”   “喵呜喵——”   明明楚决不是有同情心的人,并且经常不在家,不像会喂猫的样子。   可不知道是怎么养的,就两天的时间,原本瘦得像个皮包骨头似的流浪小猫居然有变成煤气罐罐趋势。卫极画被扑得差点没站稳,扶住了一旁的卧室门。   这扇卧室门是“主角”家的主卧,据卫极画的推断,属于先前那个调换主角的保姆,房门是用钥匙锁上了的。   卫极画回家里也就两三次,要么就是倒头昏迷,要么就是和楚决玩恐怖攻略游戏,一直没机会打开细看。   现在撞上了…要不然打开看看?   万一保姆的尸体在里面呢?臭了就不好处理了……   卫极画用驯兽师的胸针试探性打开门锁。   门开了。   主卧内没有他预想中可能存在的尸体。同样也没有预想中的卧室和床。   但里面的景象…无比熟悉。   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书架,能见到阳光的书桌,休眠状态的电脑,中央还立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是卫极画穿越前的书房。   五天前,卫极画还坐在书桌前写新书的开头。   卫极画站在原地没动,扶着脑震荡昏沉的脑子细看,发觉房间和他原本的书房有挺大差距。   书桌和书架的款式仅仅只是与他书房的书桌书架看起来相似…并且书架上没有任何一本他放置的工具书,包括模拟这个世界不同角色的武器模型展示柜也是空的。   大概只是特地装修成这样的。   楚决干的吗?   ……应该没跑了。   有一位知名作家说:“主角是作者截取部分人格投射,再扩充,增添,修改”。   卫极画除了开头设定“主角”是个罪犯,写了简略大纲以外,并没有写详细的人物小传设定楚决的性格和喜好。所以这个世界可能默认楚决和他一样,直接复制粘贴了。   那楚决把书房设置成和他同款家具布局也很正常。   卫极画顺手把自己从灰雨公寓凶案现场顺回来的水果刀和开膛手的合金短刀放在空置的武器模型展示架上。重新把门锁上,准备出门看看医生。   他感觉自己的脑震荡和内脏受损有点严重,先前也忘了让毒蛇给他看看。   幸亏季氏财团为了做名声控制人创建了“医疗保障慈善计划”,在旧城区看病治疗都不要钱。   他现在解决了季氏财团刻意让人检查不出来的污染药物问题,只剩下脑震荡和内脏受损这种普通问题,应该能……   “普通问题?”   旧城区,上一次卫极画光顾过的偏僻诊所内,诊所的医生听完卫极画的症状和病因后目瞪口呆。   “你是说…你在内脏受损,且几天不睡觉不吃饭的情况下,喝了过量刺激大脑强行清醒的药物,硬挨了两发鱼雷,从游轮沉没的漩涡里逃生,顶着这样的身体,在接近零下,并且还有冲击波存在的海水里游了1000多米,一路吹着海风回阿南刻,然后在刺激性药物的影响下以为自己没事,没有进行任何就医行为,回家昏迷睡了一天一夜,以为是普通问题,并且现在居然还活着吗?”   卫极画茫然:“啊,那我要死了才正常吗?”   “鱼雷砸下来的时候,你就该死了。”   医生面色复杂地观察卫极画的X光片,“鱼雷造成的爆震伤就算没把你弄死,也会让你意识模糊眩晕,失去平衡感。在冰冷的海水和海浪加黑暗环境中,连浮在水面上都困难,更别说从游轮沉没的漩涡里游一千米。光是内脏破裂和体温流失都能让你死在海里。你居然还能撑那么久…真能忍啊你,前线战场出身的惩戒军吗?”   “啊?!那…那我现在怎么样了?没救了吗?”   卫极画听医生说得那么恐怖,害怕极了,感觉自己就像是得了绝症等着医生给自己下判决书。   医生沉吟片刻,“不是有没有救的问题…是你的症状,有点怪。”   什么叫做症状有点怪?没有好一点的说法了吗?   卫极画小心翼翼,“我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看情况吧。”医生挠挠头,“你的内脏的确和你说的一样有破裂和受损的痕迹,但是感觉都快好了,脑震荡好像也在恢复中。这个恢复速度快得有点奇怪。你是吃了什么药吗?”   药?   毒蛇给的药吗?   可毒蛇给的药是针对污染和季氏财团的…怎么能治内脏破裂和脑震荡?   卫极画陷入思索,坐在对面的医生也对着X光片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抬头观察卫极画为什么顶着那么重的伤还能好端端的坐在这儿,抬头时却忽然注意到卫极画的领口处。   “你脖子上有针孔,不像是普通注射器的型号,是注射了什么特殊针剂吗?”   卫极画顿住,下意识伸手摸自己的脖颈。   “给你镜子。”医生把墙上的粉红塑料边框镜子递给他。   “谢谢啊。”卫极画不太好意思地接过镜子对照,果然在自己颈侧接近后颈的地方发现了不起眼的针孔。   针孔的形状确实如医生所说的一样很奇怪。比起针孔,更像是一个特殊的符号印记,又或是代表什么的刺青落款。   假如单看,可能只认为这是一个特殊的刺青。但假如将它看作有意义的东西,就有些眼熟了。   像是…乐谱上的四分休止符?   ……四分休止符?   为什么会是四分休止符?寓意停顿一拍吗?卫极画沉思。   而且…不只是休止符形状的针孔,他的脖子上还有一道颜色浅淡的掐痕。   是谁趁他昏迷的时候想弄死他吗?   卫极画伸手覆盖那道掐痕,大小刚好。   根据掐痕大小来看,应该不是楚决和毒蛇,包括灯光师也不可能。   楚决和灯光师都是少年,手比卫极画小一些。毒蛇更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手保养得很纤细,像年轻女性的手。   驯兽师呢?   不,驯兽师上次在游轮上走得很快,看起来很不想和卫极画沾上关系,所以应该也不是。   那还有谁?   难道又是哪个恐怖杀手罪犯之类的潜进他家,看见他在沙发上昏迷想掐死他,但是中途又脑子抽风想和他玩旮旯给木,怕他因为重伤死了醒不过来,就给他把身上的伤治好,留下个落款走了?   这个猜想听起来好牵强,但是想到这里是变态神经病罪犯横行的阿南刻,好像又有点正常。   算了,包容吧。至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又捡回来了一条命。   卫极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服了,这个鬼世界的神经病罪犯为什么那么多?   并且医疗水平还挺高…脑震荡和内脏破裂这种要死的伤都能在一天之内给他恢复得差不多……   等等…医疗水平高?   卫极画要素察觉,想起了楚决家那只曾经被开膛破肚又喝了毒药的狸花猫。   ——那只小猫好像也是在一天之内被治好的。 [56]断药:  先前解决完开膛手,回巷子里处理胖老板的尸体时,卫极画发现胖老板   先前解决完开膛手,回巷子里处理胖老板的尸体时,卫极画发现胖老板的尸体不见了。然后就在小巷口碰见了楚决。   当时,楚决装无辜小绿茶和卫极画说他只是刚好出门,捡到只流浪猫,送去了宠物医院。   什么宠物医院能在一天之内治好一只被开膛破肚又喝毒药休克的猫?   从楚决展现出来的性格和卫极画的小说开头,就能看出楚决是个精神扭曲,带有病态依恋,缺乏同情心的罪犯。   就算是卫极画稍微说错一句话,楚决都随时有可能发疯杀人。何况是猫这种有些麻烦,又弱小且无法反抗的活物?   并且,楚决每天出门频率很高,不知道在忙什么,根本没怎么管过那只猫,猫也只敢在楚决不在家的时候出现。上次楚决一回家,猫就是应激状态,趁楚决还没进屋就逃走了。   可那只骨瘦嶙峋的流浪小猫却在这几天之内被养得很好,胖乎乎的。   这代表,一定有另外一个人在喂猫。   现在很碰巧,卫极画身上那么重的伤也像那只猫一样在一天之内被治好了。   只有一个可能。   在遇到流浪猫之前,卫极画就被盯上了。   不对,不止……还有云海会所隐藏车库里莫名消失的花姐尸体和驯兽师狙击枪也是个疑点。   毕竟有胖老板尸体这个前科,卫极画曾怀疑过这件事也是楚决干的。但从时间上来看,不太可能。   他去港口区找灰鸟弄假身份的时候买了一份南刻市的地图。   根据距离来算,从旧城区弄浣巷56号的家中到灰雨公寓凶案现场,乘坐公共交通需要五个小时。开车则需要四个小时。   卫极画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把“主角”的身份顶替了,楚决日记上写,一睁眼就从凶案现场回到了家中,发现身份证件都变成了卫极画的名字。   就算那时候楚决立刻赶往灰雨公寓,也不可能见到卫极画。   因为那时候卫极画已经在云海会所了,楚决查到了也来不及追过去。   在这段时间内,卫极画从云海逃脱,把花姐塞进了后备箱,后续直接就是被抓进执法局,根本没有回过云海会所的地下车库。   这样稍一推断,楚决不可能知道卫极画在隐藏地下车库的车辆后备箱里藏了花姐的尸体,自然也不可能去帮忙处理掉。   只能是还有另一个看不见的人帮忙。   卫极画冷静地想。   说不定他在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   对方帮他处理了花姐的尸体和沾了灰雨公寓父子血迹的衣服、驯兽师的狙击枪。   之所以救那只流浪小猫,大概率也是因为他先喂了那只猫,引起了对方的关注。   …对方一直都把踪迹藏得很好。   只是这一次,卫极画重伤差点死了,对方才因为“不想让还没玩腻的猎物死掉”之类的想法,忍不住出来把卫极画治好了。   并且还在卫极画昏迷时愤恨不平地掐了卫极画的脖子做警告,留下个标记才走。   嘶——感觉有点阴湿。   现在坐在安全的诊所内,卫极画也没那么怕了,只觉得对方颇具阿南刻犯罪风情,见多了还怪可爱的。   这种阴湿程度…和从水里爬出来的他也不相上下了。   幸好他在周围有人的情况下一直坚持维持偶像包袱,没有让对方发现他是个狐假虎威的柔弱小说家,这才又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保住了条命。   看来还是得继续装啊,随时随地都不能有损形象和体面。   卫极画拿着医生借给他的镜子左看右看,看满意了才放下镜子,道谢起身,准备离开。   可这时,诊所的门口却忽然涌入了一群在红灯区工作的野鸳,将他生生堵了回去。   一个、两个、七、八个,紧接着是十几个。   源源不断的野鸳从门口挤进来,带着刺鼻的廉价香水味和惶恐的血腥味,塞满了这间原本不怎么大的偏僻诊所。   除了野鸳,还有旧城区的居民、商贩、小混混、扒窃为生的孩子……   每个人都在咳,剧烈的、撕心裂肺地咳,仿佛要把肺叶从喉咙里咳出来。   有的人捂着嘴,指缝里渗出暗红发黑的血和内脏碎块,咳得弯下腰直接吐在地上,一摊摊怪异的血迹在地砖上绽开,像颓靡开败的花。有的人甚至已经直不起身,脸色青白泛灰,眉宇间尽是灰败死气,只能被旁边的人搀扶着才能勉强行动。   ——是污染恶化。   金议员为了得到民意和选票竞选阿南刻市长,自费买下了旧城区那座废弃的化工座重新建设。以至于旧城区的雨水全部都带着化工厂的污染。   这些野鸳和旧城区居民让被污染后的雨淋到身体或皮肤,又吃了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物,中途断药后,就会产生这种无法控制的恶劣情况。   首先是呼吸道,然后是肺,再然后是所有内脏,最后整个人都会被污染迅速侵蚀。   卫极画之前也是这样的症状。   一个穿着亮片短裙的野鸳掩着唇,踉踉跄跄的扑到药柜前,“医生,咳…咳、咳咳咳…你这里…还有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吗?”   “…抗污染药?”   医生疑惑,“季氏财团不是在街区免费发吗?干嘛来我这里要?”   那个穿亮片短裙的野鸳低声说,“没有了……咳、咳咳…季氏财团,季氏财团的工作人员说不发药了,整个旧城区的药都已经断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季氏财团财团不是开启了‘医疗保障慈善计划’吗?你们在旧城区看病都不要钱,那些抗污染药物也是在每个街区的援助地点免费发放的啊!”   “我们去援助地点问了,那些季氏财团的工作人员都准备离开。咳、咳…咳咳咳…他们说,是因为‘医疗保障慈善计划’的委员会长季泉先生,昨天在阿南刻被恐怖组织刺杀,甚至还在中心广场被活剐了3000刀。他们说,这种行为极其恶劣。所以…以后季氏财团不再会向旧城区提供抗污染药物了,也不会再有医疗保障计划……”   “这样吗?”医生沉吟片刻,“那我也没办法了,季氏财团不允许诊所私自持有抗污染药物,毕竟是免费做慈善的,怕被人倒卖。所以我这里也没有。只是,针对污染的药物只有季氏财团的这种……你们的病怕是有些难办。”   听了医生的话,诊所里绝望地痛哭了起来。   “怎么办?我喘不上气…我不想死……还有我儿子才六岁,昨天就开始咳血了,没有药可怎么办啊?”   “季氏财团怎么能这么做?一点都没有人道主义精神,我要投诉…我要把他们曝光在网上!咳咳咳……”   “还投诉呢,这可是慈善!自然随时收回!况且季氏财团现在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你投诉谁?要我说就是那个恐怖组织的错!”   “呜呜呜,咳…咳咳…对!都怪那个恐怖组织!听说是他们非要遵循什么不允许贩卖毒品和不允许人口/交易的规矩,才把季泉先生杀了!害得我们都要死!”   “说得没错!还有那个向恐怖组织举报季泉先生的畜牲!我诅咒他不得好死!说不定是因为季泉先生这种好人挡了他的路才被他污蔑的呢!”   诊所内的咳嗽声支离破碎,骂声与哭声此起彼伏。   卫极画静静地站在角落的阴影中,注视这一切。   根据今天的早间新闻。死在市中心广场的季泉,大概率就是他查出毒品线和人口贩卖线后让毒蛇向灯光师汇报的季氏财团三房掌权者。   也就是当初季氏财团运输舰上那位季氏青年的父亲。   季氏财团是一个庞然大物,掌控全世界的经济命脉,甚至可以和四大国相提并论,光是明面上的私人军队,人数就高达50万。   三房一脉的季泉在阿南刻这种自由城邦,就相当于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但剧团的规则不容侵犯。   在卫极画昏迷期间,剧团直接用最高的效率把季泉抓出来,吊在市中心广场上的阿南刻女神像上活剐了3000刀示众立威。   在阿南刻这种人才辈出的地方,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见到大人物受罪,正常情况下,市民们绝对幸灾乐祸。   但对于上层的季氏财团来说,死了一个季泉,除了比较丢面子以外,并没有任何损失。反而能够利用季泉的死,借题发挥,从而掌控阿南刻这座被称为世界中心,位于诸国中央要地和重要枢纽的自由城邦。   所以,旧城区的抗污染药被以此为由断掉了。   季氏财团的药物很隐秘,断掉药以后,人们只会以为身上的恶化是污染造成的,绝不会怀疑是季氏财团的药物问题。   虽然卫极画现在还不知道季氏财团的具体计划到底是什么,可混乱……显然已经开始了。   人只有在自己的利益被触到时,才会喊痛。   旧城区已经闹起来了。   他们不敢骂导致污染的金议员,也不敢骂能提供药物的季氏财团,便只会骂杀了季泉的剧团,甚至为季泉找理由,认为季泉是被污蔑的。   卫极画摸了摸揣在兜里的铁盒。   里面装的是他找毒蛇做的药,总共12颗,他吃了两颗,只剩下10颗。   数量有限,肯定救不了旧城区那么多人。   让毒蛇多做一点也不现实,他找不到正当的理由让毒蛇救人。   要是让剧团知道这件事,或者动作太大引起了季氏财团的注意,别说救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算了…先去给小周警官送药吧,小周警官绝对不能有事。   卫极画慢吞吞离开诊所,还是因为没恢复完全的脑震荡头晕目眩,视线模糊,脑袋又痛又恶心想吐,靠在墙边打算缓一会儿再走。   一个头发彩色挑染的男人就在这时突然从人群中冒出来,慎重地快步走到卫极画面前鞠了一躬,“不愧是灯光师大人感兴趣的人,您竟然真的发现我了。”   卫极画:“?”   谁?谁发现谁?   他只是脑袋晕在墙壁上靠一下,他又发现谁了?   “你是…”卫极画努力看清男人胸口上的胸针图案,又对照男人头发的彩色挑染和自己写过的人物小传,“你是灯光组的染色灯?”   “是的,大人,属下是灯光师大人麾下灯光组的代号成员,您可以直接叫我染色灯。”   男人行完礼后抬起了头,歉意道,“冒犯了,大人,先前的外围情报人员和外勤人员都没见着您人影,所以我才贸然前来。想必您在这里等我,肯定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   什么?什么来意?他又知道什么了?   卫极画内心一片茫然,脸上却只能假装什么都懂了,面无表情点头,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是这样的,大人。我们昨天已经代表剧团处理了违反规则的季泉,毒品运往南国的关系网现阶段都清理干净了。只有一条分支的下线还在阿南刻流通。本来该通过云海去查的,但灯光师大人说云海会所现在是您的产业,相关的链条属于您管辖。”   “所以呢?”卫极画问。   “…主要是您没有发话,我们不敢乱动,也不敢查您的地方。”   染色灯说这话时显得很是小心翼翼,大概听说了卫极画一天前在云海会所顶层办公室哄着灯光师把负责轮岗保卫的同僚全杀了的事迹,知道卫极画是个比灯光师还恐怖的“神经病罪犯”,怕卫极画突然哪里不爽就心血来潮把他杀了。   他把挑染的彩色发丝别在耳后,趁机小心抬起同样彩色的眼睛试探性和卫极画商量,“您自行处理这条线路的时候,能别闹太大吗?”   “哦,我绝对没有教您做事的意思!我是说……至少…不要无差别恐怖/袭击之类的,毕竟您莫名其妙让各国社会名流被狼咬死,又安排两国舰队发射鱼雷击沉游轮玩大爆炸就已经闹得很大了……”   “总之,各国的上层都产生了动荡,又闹着要打仗…我们费了很大的精力才压下去,昨天教训了好多主战派的政要才让他们闭嘴。短时间之内,您至少不要再火上浇油,以免在阿南刻造成惶恐,好吗?” [57]有空:  卫极画觉得自己的形象在剧团成员的眼中像什么终极杀人魔。\r\n\r\n   卫极画觉得自己的形象在剧团成员的眼中像什么终极杀人魔。   连剧团这种一向被诟病极端的恐怖组织都认为他有点太极端了,每次遇见什么事都再三劝他不要闹太大,这又何曾不是他演技好的证明?   黑锅背了一个又一个的卫极画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也不敢让染色灯随便处理,只能假装不耐烦摆手把染色灯打发走。   ……到头来,云海这条毒品线还没解决完。   还是得攒钱偷渡跑路啊,阿南刻这鬼地方简直不是人呆的。   卫极画没恢复完全的脑震荡疼得厉害,摸了摸衣兜,衣服一副不缺钱的忧郁艺术家风范,兜里却只摸出二十块钱,于是斥2块钱巨资买了片止痛药干嚼,留下十八块买去执法局总局的地铁票。   他可以苦点,但是给小周警官送药不能省。要是污染拖久了不小心让小周警官的武力值降低,他就白刷那么久好感度了。   卫极画熟练地溜进执法局,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重案组一队办公区。   现在正好是办公时间,没有出外勤的警官们都在工位上忙碌,写报告的写报告,分析案情的分析案情。   卫极画那身艺术家风范的男公关打扮太显眼,大多数在开膛手一案出过外勤,或者参与过灰雨公寓杀人案和云海会所两次屠杀案件的警官们都认得他的脸。   他一出现,所有警官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瞬间应激,想把他抓了。但站起身,才想起这是执法局,一时间摸不清卫极画这么光明正大的跑他们重案组的办公区来干什么,只能暗暗在工位上偷看卫极画。   卫极画对此一无所知。   第一次进警局时,他心怀胆怯。第二次进警局,他逐渐适应。第三次进警局,他如鱼得水。随橙想,这第四次进警局,他心中竟开始有了别样的滋味,得到了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就像是装模作样五分钟,荣华富贵一辈子的加菲猫。开始的时候无比胆怯,小心翼翼问“你可以收养我吗?”。登堂入室以后则反客为主“你可以滚出我家吗?”   看周围的警官都是熟人,卫极画跟回家一样自在,再也不会眼神躲闪畏畏缩缩,和警官们对上视线就笑眯眯的挨个打招呼,高高兴兴的去找小周。   小周警官的工位空着没人。   电脑是熄屏状态的默认风景壁纸,警服外套搭在椅子靠背上,熟悉的桃子保温杯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一摞没来得及处理的文件。   卫极画在打头的一张文件上看到了自己的身份资料和1寸照。   小周警官把他的资料摆桌子上干什么?他又莫名其妙成嫌疑人了?   刚刚还把执法局当家的卫极画瞬间警惕,下意识扭头就想跑。   一个从茶水间回来的实习小警官正好撞上他,抬头正想道歉就看到了大名鼎鼎的卫极画,立刻惊恐,“唉?卫、卫……!!!”   卫极画好心地扶着小警官站稳,“我不叫V。”   小警官满脸通红地从他怀里退出来,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严肃地鼓起勇气结结巴巴问,“抱、抱歉,请问这位市民,你来我们重案一组是有什么事吗?”   “哦,我找小周警官,请问小周警官去哪里了?”   “…周玉前辈?他前天去公海上的任务卧底,昨天一直在上面走流程做报告,今、今天早上刚回来,现在应该在洗手间换衣服。”   “谢谢。”   卫极画摆摆手走了。   “等…”实习小警官和卫极画想说周玉看起来情绪不太正常,但话还没说完卫极画就已经走了,原地只留下卫极画身上冰冷的雨雾气息。   外面又下雨了吗?   小警官往窗外望了一眼。   南刻市的天空仍旧灰蒙蒙一片阴云,铁灰色的城市高楼笼罩在的连绵雾雨中。   “哗啦——”   水龙头哗啦啦被双手捧起,惨白的灯光照亮整个空寂的洗手间。   周玉不懂有卸妆水这类的东西,捧着水龙头的清水反复搓揉自己脸上的妆,把那张清秀的小圆脸都搓红了,才把脸上的妆洗干净。   他是昨天获救的。   带着那群被卫极画救下来的学生和工头老王,像离群的孤岛,分辨不清方向,也没有物资补给,在公海上飘啊飘,飘了好久才离开信号封锁的海域,重新联系上了执法局。   安抚好那些学生后,他就一直在上面给领导做报告,熬了一天没闭眼,现在回到执法局,一下子没了事干,麻痹的神经便又不听使唤地隐痛。   卫极画最后送他们离开时,独自站在游轮接驳口沉默望着他们的神情反反复复在他眼前回闪。   周玉一闭上眼睛,总能看到卫极画。   在审讯室有季氏财团威胁时,卫极画问:“小周警官,我能相信你吗?”   他被污染时,卫极画低笑着说:“没关系,不用想太多,我会救你的,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在游轮赌场上时,卫极画平静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然后,就是卫极画骗他们先走,自己却随着那艘游轮一起被大海吞噬的情景。   ……师傅说得对,卫极画果然是个嘴里没一句真话的骗子。   周玉沉默地关上水龙头。   他已经换回了警服,换下来的礼服和高跟鞋摆在洗手台上,待会要还回去。   结束了,都结束了。卫极画回不来了。   周玉闭了闭眼睛,抹去洗手间镜子上的水雾,想让自己的情绪看起来正常一些。   洗手间的电压不太稳定,惨白的灯光闪烁。   一次闪烁间,周玉在黑暗中恍惚看到了卫极画,但等灯光恢复正常,镜中人又变回了他自己。   ……镜子中的他刚洗完脸,额前的头发还湿着,眼下一圈缺乏睡眠的青黑,狼狈得不怎么像是能取信于人的执法局警察。   “滋啦——滋啦——”   不稳的电流让灯泡又闪了闪。   这次灯泡灭得更久了一些。   黑暗中,周玉望着镜中的自己。   不对,不是他,又是卫极画。   那张苍白阴郁的脸,正隔着镜子歪头看他,唇角挂着浅淡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只是习惯性维持着那副永远隔着迷蒙雨雾,让人辨不清想法的倦怠神情。   灯光再次亮起。   镜子里的卫极画消失了,只有周玉自己的脸和洗手台上那堆换下来的衣物。   周玉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沉默咬牙。   …神经病,死了也不消停!   卫极画整天阴魂不散的,搁执法局闹鬼呢?   周玉不想再看到卫极画了,转身准备离开,洗手间的灯光却在此时再次闪烁。   “滋啦——滋啦——”   整个空旷的洗手间陷入漆黑,只有墙角的安全出口标识亮着幽幽的绿光。   闪烁中,镜子中。   卫极画就站在他身后,苍白修长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警服布料,悄然覆盖了他肩上的警徽。   冰冷的,混着雨雾的气息从身后缓缓笼罩过来,压迫感,像漆黑的潮水一样无孔不入,从浓郁的黑暗中溢出来,幽幽攀附他的肩膀,让他彻底笼罩在怀中。   卫极画俯下身子,幽暗的灰蓝色眼睛无机质地对着镜中被扶住肩膀的他微笑。   周玉呼吸停滞,僵硬转过头。   卫极画冰凉的呼吸低低俯在他耳畔,“小周警官,你怎么看见我就跑?”   周玉表情空白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洗手台,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   周玉瞪大眼睛,手指着卫极画,“你你你”了半天都没抖出第二个字。   卫极画茫然,“我?我怎么了?”   周玉死死盯着卫极画,脑子一片空白。   他前天亲眼看到那艘游轮被鱼雷炸成两截,亲眼看到卫极画留在船上和游轮一起沉没在漩涡中。为什么卫极画会在这里?!   闹鬼吗?   难道是头七回魂?   不对!算起来卫极画才死一天!头七回魂也没有这么快啊……那、那就是活人?   “卫极画,你…你不是……”周玉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当时不是在船上吗?游轮被炸沉以后,不是被漩涡沉海了吗?”   “是啊。”卫极画点头,答得理所应当。   “那你怎么——?”   “游出来的啊。”卫极画茫然。   周玉:“……”   卫极画的意思是说,他在挨了两发鱼雷的情况下和游轮一起沉入漩涡,然后从海难的巨大漩涡里游出来,顶着水里的冲击波和身上的伤在冰冷的海水里游上岸?   这真的是人类能够办到的事情吗?回来的真的不是什么溺死的水鬼吗?   周玉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又闭上。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卫极画试探,“小周警官,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卫极画是真有点害怕周玉。   刚才在周玉的办公桌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档案,卫极画就想赶紧跑路。只是因为撞上了实习小警官,被周围人盯着,不方便往出口跑才找借口说是来找周玉。   实际上卫极画根本不敢让周玉看到自己,生怕又被啪的一声按地上了。   他在洗手间门口狗狗祟祟蹲了好久,只敢在灯泡暗的时候探头探脑瞄一眼观察情况,看周玉没什么异动才敢冒头,打算至少把药送了再跑。   结果周玉一直盯着他不说话,让他心里慌慌的。   “卫极画,我看起来很好骗吗?净哄我玩!”   正经古板的小周警官板着青涩小圆脸恼怒地推他,“别跟鬼一样在执法局呆着,快走!”   “那么急推我走干什么?”   卫极画脑震荡头晕不想动,以为周玉是因为他之前保证要救幸存者的事在生气,“小周警官,我和你保证过的那些幸存者都救下来了的,你去问问,就前天港口,2300个,一个都没少。”   “谁问你这个了?!这个师傅已经告诉我了!”   周玉压低声音道,“我没有汇报你用巧合杀了那些船上名流的事,但师傅觉得你是嫌疑人。你来执法局自投罗网,就算没有证据,师傅肯定也要把你送进审讯室里关一晚上。所以赶紧走!”   卫极画:“……”   什么叫做没有汇报他杀人?他本来就没有杀人啊!   而且又没有证据证明他杀人,为什么要把他当嫌疑人关着?!陈永年警官怎么这么较真?!   “别愣着了,被我师傅看到就糟了!他现在就在办公室里,随时都可能出来!最近样样案件都有你的名字,师傅见到你就烦!”   周玉急迫地推卫极画,“快走,看在你做的是好事的份上,这次我不向师傅举报你!”   柔弱小说家卫极画手足无措,一个没留神,被古板的小周警官一把推到墙上。   他被弄笑了,赶紧举起双手投降,忍不住低笑,“原来你这么拼命的把我往外推,就是怕你师傅出来看到我是吗?”   “什、什么?”垫脚拽卫极画领口的小周警官呆呆望着卫极画,看起来懵懵的。   卫极画唇角上扬,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半眯着,声音带着笑意,轻飘飘得暧昧缱绻,“原来不喜欢我的人是你师傅,不是你哦?”   他的尾音也轻快,仿若讲述一个秘密。   小周警官的小圆脸因为这话红了个彻底,又气又恼,眼眶都急红了,小声道,“卫极画,你不要再欺负我了……快走吧,真的会被抓的。”   “我今天专门来找你有事。”卫极画从装着污染药的铁盒里倒出一粒,温声道,“拿着,你吃了我就走。”   “什、什么东西?”   “我和你说过的,抗污染药。”卫极画说。   一般人脑震荡都必须卧床休养,不宜行动,卫极画感知觉失调,看什么都是重影,身体早就透支了。   今天本来就是为了给周玉送药,才专门顶着脑震荡的眩晕和像有人拿撬棍撬他头盖骨的负面状态过来,生怕刚刷够好感度的周玉出事。   亲眼看周玉吃了药,他自然不会多待,不用周玉说,他自己就会走。   卫极画不太想说话,也不太想交际,装作无事和周玉打了招呼就走了。等出了执法局,让南刻市带着寒意的细雨扑了满脸,理智回笼,忽然又回忆起自己没钱了。   他身上最后的20块已经花掉了。   18块钱买了来执法局的地铁票,剩下的2块钱买了片止痛药。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现在顶着浑身的负面状态该怎么回去?后面几天吃什么?   好多天都没吃饭了,他好饿……   要不现在回执法局去找陈永年警官把他关审讯室里,这样说不定就能蹭一顿猪扒饭了。   影视剧里的嫌疑人被扣留在审讯室里,负责审讯的警官都会请嫌疑人吃猪扒饭的,并且还不限量。   那到底要不要去吃猪扒饭呢?   为了吃饭去坐牢,听起来怪不好意思的……卫极画陷入纠结。   “唉?卫极画!你怎么又来执法局了?”   举着两根烤肠准备回执法局的秦惊浪正好碰见卫极画,小狗飞扑,兴奋的冲上来把烤肠分了一根给他,一见面就叭叭叭的讲个不停,“前天你在云海会所失踪,我担心了好久!后面才听说你被劫匪绑了,然后被劫匪举报成恐怖分子又进了审讯室,真的假的?”   卫极画饿得有点过头,也不和秦惊浪客气了,接过烤肠就嚼嚼嚼,赞同地附和,“是真的。”   小狗警官听到卫极画本人确认,义愤填膺,“啊,怎么这样?那些劫匪真是太坏了,居然污蔑你,而且我好像听说,里面的人质也不给你作证,非说你是恐怖分子。”   卫极画三两下吃完烤肠,“这个倒没关系,人质里面那个穿行政夹克的中年叔叔是好人,我之前还和他聊过天,我被放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给我做的证。”   “你说那个穿行政夹克的?”   小狗警官挠挠头,“那老登不算好人吧,虽然没见过他,但是我感觉他不像什么守法市民,信息都没留一个,笔录也没做就跑了。发现少了一份笔录的时候,档案室的实习生天都塌了,哭了好久呢,最后还是我以人质的口吻替她编了一份。”   “哦,对了,编造笔录是违规的,让人听到了我又要被我爸揍,不能说这个了。”   秦惊浪止住话头,换了个话题,“卫极画你什么时候有空呀?我妈一直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   正好不知道上哪吃饭的卫极画要素察觉,立刻握住秦惊浪的手,“不用说了,现在就有空!”   “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爸也在家,刚好你们可以认识一下。卫极画你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一定要给我说好话哦!我爸一直骂我在外面乱交狐朋狗友,说我被男公关骗之类的……” [58]竞选:  在设定中,秦惊浪的父亲是阿南刻执法局的局长,母亲是阿南刻中心医   在设定中,秦惊浪的父亲是阿南刻执法局的局长,母亲是阿南刻中心医院的院长,家里不缺钱,妥妥的官二代和富二代。   按理来说,秦惊浪这种家世,应该住薄日港东岸的富人区,不住庄园也得住别墅。   毕竟阿兰克是自由城邦,也算是资本主义城市,又不会查官员的作风问题。官员过得太穷酸还会被瞧不起,平白低人一等。   但秦惊浪一家子都比较朴素,就住在执法总局附近的小区里。   小区绿化做得很好,哪怕在市中心附近也很安静。安保也不错,一梯一户。   卫极画跟着秦惊浪到电梯口,忽然有点不自在了。   为了蹭一顿饭就这么贸然到秦惊浪家里去见对方父母,还没有带礼物,是不是有点不合理数?   骗人家女儿跟自己过苦日子的黄毛上门说不定都会给岳父岳母提一箱牛奶呢……   卫极画越想越觉得于礼不合,小声道,“那个,我要不然还是不去了?我忘了准备礼物。”   “准备礼物干什么?”   小狗警官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咱俩谁跟谁啊?我家就是你家,我妈就是你妈,回自己家准备啥礼物?”   卫极画欲言又止,“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实在不行就说礼物在路上被我吃了,推我身上就完了。”秦惊浪强行把卫极画拖进了电梯,又强行拖进了屋。   “妈!我带卫极画过来吃饭了!快让爸给我炒几个菜!”   柔弱小说家卫极画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拉进了屋,只能尴尬地问好。   “阿姨好…我叫卫极画。”   秦惊浪的母亲是个和善的女性,看起来很年轻。见到被秦惊浪连拖带拽拉进屋的卫极画惊喜极了,把卫极画的肩膀拍得砰砰响。   “这就是小卫啊!一表人才的,长得可真漂亮,比杂志上的明星还乖呢,一看就有出息!”   鬼气森森的卫极画第一次被夸长得乖,低着脑袋腼腆道歉,“阿姨对不起,第一次上门太突兀了,没来得及带礼物。”   秦惊浪的母亲很热情,“带那没用的东西干什么,又不是女婿上门。我们家就惊浪一个孩子,承蒙你照顾,他才捡回条命,阿姨早就想叫你来家里吃饭了,快进屋坐着。想吃什么告诉阿姨,惊浪他爸爸还没回来呢,等他回来阿姨马上让他炒菜!”   卫极画干巴巴陪笑,“那怎么好意思?”   这边说着,门口又传来了动静。   大概是秦惊浪的父亲回来了。   卫极画对执法局长天然带着一股敬畏,正准备问好,抬头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一天前在港口区请他吃了关东煮,和他聊天说儿子被人当狗玩,并且和他一起被绑匪抓去做人质的中年大叔。   难道也是秦惊浪邀请来家里吃饭的吗?可秦惊浪之前不是说这位叔叔没做笔录就跑了,不像守法公民吗?   ……算了,不管了,多个认识的人也自在一点。   卫极画赶紧笑眯眯的打招呼,“叔!好巧啊,又见面了!”   刚回家的中年大叔很震惊,惊慌地指着卫极画,“你——!你、你你你——!”   秦惊浪的母亲生气地打掉中年大叔的手,“你什么你!人家小卫第一次过来吃饭,老秦你真是的,一进屋就指着人家干嘛?”   秦惊浪也不满地叭叭叭,“就是啊,爸!你一进屋就指着卫极画干什么?吓着人家了!”   卫极画在旁边听着小狗警官母子的话,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不兑!   秦惊浪/叫这叔叔什么?   ——爸?   这叔叔就是秦惊浪那个当执法局长的父亲?   怪不得秦惊浪说,实习警察给绑匪绑架的人质做笔录的时候,这叔叔信息也没留一个就跑了。原来人家是局长!肯定是直接回办公室问责治安情况了啊!   卫极画瞬间打了一个冷颤。   那很糟了!   这么一想,当初他在港口区听这叔叔说的那个“被男公关当狗骗着玩的儿子”是秦惊浪?   那,那个骗钱的男公关又是谁?   ——不会、不会是说的他吧?!!   卫极画心虚极了。   当初一起当人质被绑的时候,他假装恐怖罪犯用炸弹恐吓那些想要抢银行的绑匪,这叔叔是不是也听完了全程?   还有,这叔叔请他吃关东煮之后是不是还塞给了他5000块钱来着?   可他已经把这5000块钱拿去办假身份了啊!现在身无分文,衣服兜比脸还干净,万一突然让他还钱怎么办?   万一这叔找不到理由抓他,就用诈骗的理由抓他呢?   冷静!冷静!想想有什么办法!   卫极画因为脑震荡昏昏沉沉的脑子不怎么灵光,转了半天都没转明白。   好了…深呼吸,不要紧张,事已至此,先按照基本礼节打个招呼吧。   不是有一句话叫做“伸手不打笑脸人”吗?反正遇事不决先打个招呼,把礼节做到,总是没错的!   卫极画脑子一抽,双手握住秦惊浪父亲的手,鞠躬大声道:“爸,你好,我叫卫极画。”   “你小子管谁叫爸呢?!”   秦惊浪父亲的声音惊恐拔高,像粘上蟑螂一样迅速甩开他的手,“我家只有一个儿子啊!!你登堂入室管我叫爸是什么意思!把我儿子当狗玩还不够吗?现在还要光明正大继承我的家产?!!年轻人!你的品德不能这么败坏啊!”   ……   一番吵嚷,最后还是说清楚了。   客厅打开的电视新闻做背景音。卫极画则和小狗警官一家坐在餐桌上,场面非常的僵硬。   小狗警官的局长父亲围着炒菜的浪花围裙,沉默地坐在卫极画对面,一直盯着他看。   卫极画被盯得不敢夹菜,只管一个劲的吃白饭,吃完一碗也不敢再添。但小狗警官很热情,一直把自己爹面前的菜往他面前推,“愣着做什么?多吃点!”   卫极画很内向,给他添饭他就吃,吃饱了也不说,一直吃。就这样埋头不语连吃了四碗饭,吃得坐在对面的秦惊浪父亲都有点心慌了。   两次见到卫极画,卫极画都跟饿了好多天似的,可怜巴巴的。   说不定,卫极画这孩子真的很不容易呢?   有了这个想法后,秦惊浪的父亲仔细一看,果然发现卫极画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眼下全是青黑,疲倦恍惚。脖子上甚至还有圈掐痕。   这……   先前看档案知道卫极画是季氏财团新找回的继承人,他以为自己被骗了,觉得卫极画是那种借着权力肆意逃脱罪行的高智商罪犯。   现在一看,这年轻人怎么过得这么惨?那他刚才还贸然误会人家?   秦惊浪的父亲愧疚地放软了语气,“小卫啊,以后这里就是你家,遇到什么困难,随时来找叔,别的不说,至少饭还是够的。你慢点吃,不够叔又去煮。”   卫极画感动,“够了够了,谢谢叔,不用麻烦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报您了……上次您说您想要当市长,是真的吗?”   秦惊浪的父亲摆手笑,“不必放在心上,只是说着玩的。”   “什么市长?”秦惊浪的母亲听了一会儿,问,“是阿南刻的市长吗?今天好像就要开始选举报名了。喏,新闻里在说呢。”   卫极画闻声看去,客厅内一直把新闻当背景音播放的电视果然在说选举要开始了的事。   小狗警官看大家都望向电视,赶紧跑过去把音量调到最大。   [阿南刻五年一度的市长选举再次开始,候选议员较之上一届骤减]   候选议员数量骤减?   卫极画听到这条消息,忽然想起这是自己在小说大纲里设置的一个剧情点。   阿南刻是自由城邦,世界中心,处于多国交界,位置特殊。拥有最高度的自治权和直属市长管辖的城市护卫军队。   换古代,这就叫做“兵家必争之地”,市长甚至可以占地为王直接建国。   许多势力想暗中掌控阿南刻。把手伸入市长选举,无疑是最有效的办法。   市长选举中,季氏财团三房扶持了一位议员,试图通过这位议员彻底掌控阿南刻。   这位议员有了季氏撑腰,行事无所顾忌,大肆违反剧团的禁令收刮钱财用于获得民意和选票,并且随意派杀手暗杀或污蔑竞争对手。   “主角”就是卷入了这场市长选举的风波,并且通过这一次任务,成功成为了“剧团”的正式成员,摆脱了驯兽师。   虽说写大纲的时候没有具体写明这名被季氏三房扶持的议员身份,但根据已有的线索推测答案,对于卫极画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和季氏财团有关系、并且大肆敛财用于收买民意,同时谋杀竞争对手。   ——金议员。   没错,买下旧城区化工厂重新建设,导致旧城区污染的源头就是金议员。   同时,灯光师手底下的染色灯先前来找卫极画,也说云海会所底层还有一条线没有查清。   云海会所的毒品线源头,就是在剧情设定里试图扶持议员掌控阿南刻的季氏财团三房。   那么,云海会所那条毒品线缺失的分支是谁…显而易见。   卫极画抬起头,问秦惊浪的父亲,“叔叔,在旧城区重新建设化工厂的金议员,您认识吗?”   “认识倒是认识…不过他不是什么好人。”   秦惊浪的父亲迟疑片刻说,“前天一个叫‘极乐之宴’的案子,在公海的游轮上。有个预备参加市长竞选的议员因为被指控谋杀而受到监控,偷偷前往港口时正好被我们截了邀请函。”   “我们是拿到了这份邀请函,才能让执法局一个叫周玉的年轻人假扮那个议员因为身体不好不常露面的独女上船卧底。”   “至于那个被截了邀请函的议员,大概率就是因为要参与竞选,才被金议员用这种办法提前踢出了局。”   原来是这样。   新城建设和金议员都因为云海会所和季氏财团三房牵连,他们是同伙。   不过现在新城建设的董事长和极乐之宴的游轮都没了,就连季氏财团三房的掌权者“季泉”,也在这个剧情点之前被卫极画提前找出来汇报给剧团公开处决,给所有人立了规矩。   中央广场那些保镖和雇佣兵堆积如山的尸体现在都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金议员还有什么底气这么为所欲为?   也许是思考停顿了太久,秦惊浪的父亲疑惑地问卫极画,“小卫?你怎么问了个问题以后就不说话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报名市长竞选需要什么条件。”卫极画随口道,“我上次说了,保你当市长。”   秦惊浪的父亲诧异,低声问,“小卫,你还真能让我当市长?”   卫极画一愣,“不行吗?难道参选条件很严格?”   “这倒不是,阿南刻是自由城邦,参选条件很宽松。可是,金议员会找我们麻烦吧……”   嘴上这样说着,秦惊浪的父亲还是言不由衷地打开了报名网站。   ——叔叔看起来真的很想当市长,手快直接把18万块的竞选保证金交了。   等交完了保证金,才又想起自己该叹气,“也不知道金议员会不会下黑手……”   卫极画尴尬,“也用不着这么早就开始担心吧,叔叔,您才刚刚报名呢,说不定系统都还没来得及刷新。金议员总不可能现在就派杀手来——?”   “嘭!”   卫极画的话音未落,便有破空声尖锐地击碎了秦惊浪家阳台窗户的玻璃。   一道黑色人影从破碎的窗户翻了进来,举起枪“砰砰”两声,子弹带着火光从卫极画耳侧擦过!   卫极画:“?!!” [59]运尸队:  刚说完不可能会有杀手,下一秒马上就有杀手刷新出来了,阿南刻这鬼……   刚说完不可能会有杀手,下一秒马上就有杀手刷新出来了,阿南刻这鬼地方还是太邪门了。   卫极画在子弹擦过自己耳侧时站在原地没动,表情也没有变化。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大愚若智,头脑空空。   听到子弹的声音噼啪响,他还下意识觉得是哪里在放鞭炮,只看到一个跟耗子似的黑影利落地从窗户翻了进来。   哦不对,这么大一个应该不是老鼠。   卫极画慢半拍地想。   ——是杀手啊。   杀手一来就对他开枪,好像不是为秦惊浪父亲报名参加市长选举的原因来的。   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要换个什么其他的地方,或者是只有一个人的情况。碰见这种一来就开枪的杀手,卫极画绝对只有抱头鼠窜,满地乱爬的份儿。   但这里是小狗警官家。   这屋子里,那叫一个卧虎藏龙,除了柔弱小说家卫极画以外,人均能空手打20个。   按照人物小传,表面上只是个早死背景板的小狗警官,其实是在周玉前一届的武道大赛冠军,虽说不像全书前三的小周警官那样强到匪夷所思,但正常杀手放在他面前是不够看的,不然秦惊浪再不按规矩办事,也不可能一个人就敢在剧情里混进云海会所。   他父亲又是执法局长,受了伤才从军队里退下来,退役前杀的人尸体堆起来都能把这个大平层填满。   至于小狗警官在阿南刻医院当院长的妈妈…那就更厉害了。20年前在世界大战的前线当军医,人脉遍布中高层军官,每个月还有3个无罪杀人数额。   杀手冲进来的一瞬间,小狗警官抄起椅子就砸过去了!   叔叔阿姨也是立刻条件反射从抽屉里掏枪。   等卫极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杀手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卫极画偷偷瞄尸体,想看又很害怕,窝窝囊囊不敢上前。   他扯了扯领口,借着偏头调整的动作装作不经意看了两眼,确认对方死透了,才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到尸体衣领上微弱的红光,还在美滋滋的庆幸自己又捡回一条狗命。   “死得真快。”卫极画似有似无地感叹。   尸体衣领上的红光闪烁,将他的动作传输到另一头。   屏幕中,卫极画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整理领口,像看一块儿地毯上的污渍一样轻蔑地瞥了一眼尸体,居高临下看向镜头。   从头到尾,卫极画都没有动过。好像出现杀手或是杀手向他射出子弹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还不如思考今天晚上吃什么重要。   又或者…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难道?卫极画知道有杀手跟随,才在半路上突然来了秦惊浪家,让不清楚情况又急于求成的杀手灭丧于此。   对!对!一定是这样!这样一来,卫极画不但甩脱了杀手,还没有脏自己的手,一切都合法合规,合情合理,仿佛一个误入此地的局外人!   “西吧!该死的家伙!”   刚结束义工活动作秀拉票的金议员在轿车后座尖叫发疯砸碎了连接录像设备的电脑。屏幕被砸出故障的花屏,卫极画高高在上的轻笑却还是轻蔑地传了过来。   【死得真快】   “狗崽子!竟敢挑衅我!疯了吗!”   金议员愤怒地将自己身上的义工马甲脱下来扔到地上。   他感觉最近诸事不顺。   先是负责新型毒品其中一环的云海会所老板王海龙死了,季氏财团三房的季泉大人让卫极画这个新找回来的“季氏财团继承人”当了云海会所的新老板。   可卫极画这个新来的狗崽子完全不懂规矩,该交的保护费和毒品与人口/贸易的“货款”一直都不给他!化工厂里那群新城建设的工人拿不到钱也不干活!   本来想让黑虎帮威胁一下卫极画,黑虎帮所有高层却莫名其妙没了!   收到消息发现卫极画上了新城建设的宴会游轮,游轮也一夜之间莫名其妙没了!   金议员疑心是有什么势力在针对他们,刚想把这些奇怪的事上报给一直扶持他的季泉,结果连作为季氏财团三房一脉掌权人的季泉都莫名其妙被恐怖组织抓出来当众活剐了!   这下好了,靠山也没了。   上万的保镖和雇佣兵都没能把季泉救下来!   幸亏阿南刻是禁止外界势力大幅度介入的自由城邦,否则被落了面子的季氏财团肯定直接送核弹或者送军队进来了。   经此一事,金议员觉得卫极画完全跟死神似的,走到哪儿死到哪儿。   市长竞选在即,绝对不能留下此等祸端,这才派了杀手,命令其在今天之内杀了卫极画。   可谁能想到,这竟然也在卫极画的谋算之中!   可恶!之前的事件一定也不是巧合,这一连串的“巧合”一定都是卫极画这狗崽子的阴谋!   “西巴!西巴!西巴!”   金议员大吼了两声发泄情绪,旁侧跪成一排的两个秘书战战兢兢,还是成了出气筒,被按住了脑袋往座椅上砸。   两个秘书低头忍痛不敢出声。   金议员还是没解气,抓起刚才摔在车内的电脑,愤怒地砸向前面司机的头。   司机猝不及防,被砸得撞上了方向盘,车子瞬间失衡!   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头猛地撞上了前方的货车!   金议员狰狞的表情僵在脸上,在汽车扭曲的瞬间迅速抓住旁边的两个秘书挡在自己身前!   “——嘭!”   车头变形,车身翻转!   “咳…咳咳咳……”   用两个秘书挡了一命的金议员狼狈地从破碎的车窗里爬出来。   随行其他车辆里的保镖大惊失色,迅速上前。   “…告诉新闻!因为民说话的行为阻碍了他人利益,在义工活动结束后,我遭受了迫害,在路上遭遇人为车祸!派水军引导,说市长候选中,有人用阴险手段想让我闭嘴,不想让我为市民说话!”   金议员浑身是血地从车里爬出来,满脸阴狠,“愣着做什么!给我多拍几张照片,越惨越好。然后让新闻发酵一阵,把这件事推到卫极画身上,挖他和执法局长的关系,说他多次犯案后都从执法局安然离开,肯定与执法局长早有勾结!再把其他几个竞争候选的议员都拉下水!”   保镖们愣了愣,连忙应是。   金议员虽然精神不稳定喜欢发疯。但毕竟是民风淳朴的阿南刻特色。必要时候,金议员办事还是比较聪明的。   把车祸营造成自己为了公义受到谋杀,向民众卖惨,煽动民众的情绪,从而诬陷自己想要除掉的卫极画是策划车祸的“凶手”。   又借助卫极画,引出执法局长这个同样要参加市长竞选的竞争对手。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在舆论的压力下,执法局长就必须得除掉卫极画这个“罪犯”,或者说“同伙”。   但无论除不除掉卫极画,执法局长在阿南刻市民心中的名声都会毁掉,短时间之内绝对无法挽回。自然无法再参与市长竞选。   然后再借着这次事件,把其他有较强竞争力的候选议员拉下水……   如此一来,他这位被众人针对的金议员,就成了真正为市民们说话的好人,哪怕将来没有季氏财团作为他的靠山给他站台,他也能成功当上阿南刻的市长。彻底掌控这座被誉为世界中心的命运之城!   “联系新闻!联系记者!快!马上!”   很快,扛着不同型号摄像机的记者就像闻到腥味的老鼠一样包围了车祸现场,各种长枪短炮的摄像机镜头和闪光灯对准了浑身鲜血与狼狈尘灰,却仍然面露坚毅,说话铿锵有力的金议员。   [我很悲哀,市民们…假如只因为敢于发声,只因我为你们说话,就要受到这样的对待。那我为阿南刻而悲哀。]   [我亲爱的市民们,看看这惨烈的现场吧!像父亲一样看着我长大的司机先生,还有当时还在与我一起讨论如何规划社会福利的两位优秀秘书,都在这场人为的灾难中离世。]   [但我还活着!我不会为此而胆怯驻足!我只会因此而愤怒!为了他们!为了你们!我绝不会放弃夺回公道的机会!我要带着这份愤怒,让策划这一切的凶手亲眼看着我成功!]   [市民们!相信我!此刻即命运,我们自由斗争的血脉,绝不会因为强权与威胁而休止!]   卫极画站在旧城区街边,透过临街店铺沾满灰垢的玻璃看电视机上的新闻。   他在秦惊浪家中吃完饭就离开了。   秦惊浪一家没把招来杀手的事怪在他身上,反而为了安全,想让他留下。   卫极画不想给人添麻烦,拒绝了小狗警官一家的好意。一路慢吞吞的回了旧城区。走在街道上,偶然在路边店铺里听见金议员“被人设计车祸”的新闻。   电视里的金议员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半张脸占据了大半个屏幕,对着镜头声嘶力竭,语言无比煽动。身后则是扭曲变形的车辆残骸,担架正抬着什么盖白布的东西经过。   也许在其他地方,这很管用。   但旧城区周围的野鸳和居民都因为金议员所谓的民意,被化工厂的污染和季氏财团的药物侵蚀,街上只有痛苦的呻吟与撕心裂肺的咳嗽。   下等人似乎在被放弃的队列中。   他们没有选票,不算金议员口中“亲爱的市民”,只能是被随口带过的背景,或者死了也没关系的老鼠。   许多人因为污染程度恶化得太快,已经撑不下去了。   [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   街上霓虹依旧,却不见昔日来往人流,往日靠在街角店铺门前等客、面孔麻木的野鸳们,也只剩下颓然的死气。   再厚重的粉底液都无法遮住他们苍白的脸。再甜腻呛人的廉价香水也无法混淆咳出的黑红色内脏碎块。   卫极画旁边就有一个瘦得像皮包骨头的男人正靠着墙根剧烈咳嗽,每咳一下,身体就更加佝偻一些。男人用手捂着嘴,像大部分旧城区底层人一样没素质地把咳出来的黑红色粘液和内脏血块往墙壁上抹。   墙壁上有许多这样的痕迹。当然,在终年潮湿灰霾的阿南刻,这些墙壁上的血液一般不会干,只会呈现出深黑的暗褐色。分不清是谁留下的。   男人蹭完手上的血就靠着墙不动了,眼睛睁着,盯着对面的霓虹灯牌,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蛛网一般纵横交错的电线阴影下,对面的霓虹灯牌一如既往。   [溫柔鄉]三个字,粉红色,一闪一闪,中间灯管有几根坏了,看起来像[溫木鄉]。下方蜷缩着一个人。   是经常站在那里的野鸳,卫极画有点眼熟她。先前还在诊所里碰到过。穿着廉价的亮片裙子,裙摆短到大腿根,嘻嘻哈哈的和同伴对卫极画吐过二手烟,故意逗卫极画。   但现在她没有笑了。   她一动不动。   胸口没有起伏。   因为她蜷缩着的动作,暧昧的粉色霓虹灯光这次没有落在她画着艳俗妆容的脸上,只照亮了她半截苍白的腿。   卫极画倒宁愿她现在爬起来,对自己又吐两口难闻的二手烟。   …可是她没动。   好多人都不动了。   蜷缩着的,靠着墙的,躺着的,一直咳血的。   那些霓虹灯牌粉的、红的、紫的、蓝的光打在他们苍白的皮肤上,打在暗色的血渍上,仿佛将整条街变成了一座巨大而廉价的祭坛。   尸体都堆在这祭坛中。   很快,就有穿着特殊制服的工作人员来把这些尸体收走了。   卫极画在他们的制服上看到了代表季氏财团的蓝紫色鸢尾花标志。   利用特殊药物取信于人,让这些下层区居民的污染迅速恶化,现在又来收集尸体?   要不要追上去看看,弄清楚季氏财团要干什么,想办法解决这一切呢?   可这种情况,理智地明哲保身才是正确的吧?   卫极画望着满街的惨状,叹了一口气,扶着因为脑震荡未恢复完全而昏昏沉沉的脑袋跟上了季氏财团的运尸队。 [60]一把枪:  季氏财团的运尸队穿着严密的防护服,将从旧城区抬回的尸体都扔进货   季氏财团的运尸队穿着严密的防护服,将从旧城区抬回的尸体都扔进货车。   货车的车身上有季氏财团蓝紫色鸢尾花标识涂装,封闭式的车厢与前方的与驾驶室隔开。   一具一具因污染恶化而死的尸体几乎快把货车的车厢给堆满了,在黑暗的车厢中隐隐约约,仿佛是那些浓厚的死气凝结成了阴影。   柔弱小说家卫极画怕死怕痛,想上又害怕,在心中做了一番艰难斗争,趁着运尸队短暂离开,笨手笨脚的爬进了堆满尸体的货车。   他太高估了自己,进去就踢到了不知是谁的腿,手忙脚乱地摔进了尸体堆里。   冰冷的肢体,或柔软或僵硬,潮水一样将卫极画吞噬。   湿答答的布料,不知是粘腻的血还是什么其他的不知名液体,贴在身上带来一种诡异的难受。   像是用指甲使劲刮过白墙,光是联想,就难受得面目扭曲。   卫极画现在就处于这种浑身上下像有蚂蚁在爬的感觉。   哦不对,不只是像有蚂蚁在爬,他浑身上下是真的有尸体在爬!   黑暗中,干枯的头发缠绕着卫极画,指甲、高跟鞋、牙齿之类的东西带来坚硬的触感,和不同的冰冷肢体一起挤压卫极画的呼吸,带走了所有温度。   卫极画吓得不敢动弹,强撑着在尸体面前维持偶像包袱,一直在心里默念冒犯。   搞创作的就是这点不好,脑子里的东西太多,思维太跳跃,到了这种很有即视感的特定地点,就会触发联想,各种志怪小说和恐怖灵异设定在卫极画脑海中不听使唤地跳出来。   听说冤死的人都有怨气。如果尸变,就要吃人。如果变成鬼,就要吸人精气。   无论是尸变还是变成鬼都很可怕啊!   卫极画在尸体中艰难地游泳,一个劲儿的往角落躲。   还没完全爬到角落,重新带着尸体回来的运尸队就又把几具尸体扔进了货车中。   “哐当!”   货车的车厢关上了。   整个车厢彻底陷入黑暗,卫极画僵硬地坐在尸体堆的角落,只能数自己的心跳计时,用思考转移恐惧和注意力。   根据没多少晃动的车厢来看,车子开得很平稳。   卫极画在车厢内,不清楚货车的速度。但可以感觉出车辆大概向哪个方向拐弯。   他上车前记住了停车地点,在速度未知的情况下,按照大约距离和心跳的次数估算,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红灯区的街道,并且七拐八拐的绕了路。   现在的方向是往……化工厂!   “哐——”   货车从隐蔽小路驶入化工厂内部,车门被打开,光线泻了进来,仓皇照亮卫极画半张脸。   卫极画赶紧躺在尸体堆里装死,还专门找了眼熟的野鸳尸体,希望对方看在认识一场的份上不要计较他的冒犯。   “都在这儿了。”   车厢外,运尸队的队长向负责交接的新城建设主管说,“这是记录单。”   新城建设主管皱着眉看了一眼车厢内的尸体,对着记录单上的数额抱怨,“怎么才死98个?这点数量还不够一天消耗的。”   运尸队的队长摆摆手,“我们昨天才刚借着季泉大人死在南刻市的理由给他们断药,今天街上有这点尸体已经不错了。觉得不够的话,你们就增加污染浓度,再人工降雨,这样死的人不就多了吗?”   “也对,不过这样也总有躲在家里不出来的。如果到时候数量还是不够,你们就假借之前那个慈善委员会隔离治疗的理由挨个挨个把他们骗过来。”   “行。”   运尸队离开了。   新城建设主管朝司机道,“下午季氏三房少爷会派专员来检查,赶紧把这批尸体送去地下的提炼区!抓紧时间把催发素提炼出来!”   提炼区?催发素?季氏财团三房的少爷下午会派专员来检查?   在货车里装尸体的卫极画听到重要信息,偷偷支起脑袋,像只顶皮球的海豹。   季氏财团三房掌权人,不就是昨天被剧团杀了的季泉吗?   三房的少爷,那就是季泉的儿子,人物小传上好像写了叫…季乐文?   说来也巧,这位季乐文,就是在海上被卫极画挟持了一路的那个季氏青年。   他爹季泉之所以被杀,也是因为他在海上打电话,让卫极画听到了他们和云海会所的毒品线有关才被举报了的。   不过剧团杀人居然只诛贼首不搞连坐吗?剧团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货车顺着化工厂的小路驶入地下,卫极画趁机从车里爬出来,准备观察周围情况记一下路,忽然看到小路旁侧的建材钢架后面躲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灰色的新城建设连体工装,身形佝偻。   …是游轮上的工头老王。   工头老王抬头,也看到了屈腿坐在车厢边缘的卫极画。   亲眼见到在海上挨了两发鱼雷和游轮一起被漩涡吞没的卫极画死而复生出现在这里,给工头老王造成了极大的震撼,但他很快就像想起了什么,慌忙比划手势示意卫极画赶紧从车上下来。   卫极画见工头老王恐惧的表情,意识到不对,确认周围没有摄像头,迅速在路边找到一堆建筑沙袋跳车。   “嘭!”   逐渐远去的货车正好颠簸了一下。盖过他摔在沙袋上的声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卫极画手肘磕得有点痛,但偶像包袱作祟,没有表露出来,绷着脸若无其事地从沙袋上爬起来。   “后生,快过来!来这躲着!这里守卫森严,不能进去!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工头老王压着沙哑的嗓子朝他招手。   卫极画不明所以,挪了过去,“叔,您怎么在这?进去了就出不来又是怎么回事?”   “我是这儿的工头,金议员不结工程款,季氏财团又断了抗污染药,许多污染恶化的农民工兄弟都被送了进去,说是帮助治疗,我想看看他们怎么样了,才偷偷跟过来。但他们一直都没出来过。”   工头老王焦虑地摘下别在耳朵上的烟,想抽,又想起现在不是时候,只能忍住放回去,“你呢?后生,我记着你是和那艘游轮一起沉海了啊……”   卫极画随口道,“机缘巧合活下来了,但发现旧城区的尸体都被他们带了过来,就想过来看看。”   “这样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工头老王喃喃自语。   “…对了,后生你是游轮上那群学生的教授吧?”   “那群学生和我逃出来以后都以为你死了,但还没到达死亡的判定时间。只能去你办公室帮你收拾东西,想立了个衣冠冢,把你的东西被埋了,既然你还活着,我现在就带你去把那箱子挖出来。那箱子有面部识别,我们都打不开,拎起来特别沉,应该对你很重要吧?”   密码箱?   还是从[何休]办公室找出来的?   卫极画一愣。   根据游轮上众多社会名流把他误认成[何休]后的反应来看,[何休]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何休]于两个月前前往北国参加研讨会失踪,甚至是被害死,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缘故。现在办公室里还找出来一个沉重的密码箱?   真麻烦啊…这些麻烦不会找上他吧?   算了,还是主动去看看吧,免得被麻烦找上的时候一无所知。   卫极画摸了摸衣兜里属于[何休]的身份证件,低声问,“箱子在哪?”   “在港口区,因为那些学生说你是死在海里的……”   ……   港口区。   卫极画坐着工头老王的破旧面包车,从化工厂偷偷离开,在海岸附近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块隐蔽的墓碑。   墓碑和土堆都很新,大概是学生们集资给他立的,上面刻着:[最好的何休教授]   坟墓前还用托盘摆了小零食和瓜果。   先前忘了拿铲子,工头老王回车上拿了,卫极画想着待会儿挖自己的坟肯定很费体力,趁着没人,在坟前疯狂偷吃自己的贡品。   小零食全部揣进兜里,苹果捡起来擦了擦沾上的灰尘,啃得咔咔响。   工头老王拎着一把铲子回来,因为空气中的灰尘咳了两口血,“后生,咳咳咳…我以为工具挺多,结果车上只有一把铲子。”   “没事,叔,您给我吧,我来挖。”   卫极画接过铲子,把苹果咬在嘴里,分出一只手从衣兜里摸毒蛇给的铁盒,倒出两颗药给工头老王,“特效药,吃了马上就好。”   “…啊?特效药!”工头老王诚惶诚恐地捧住药,“市面上没见过有这种药啊,很贵吧,后生…这、这我不能要!在游轮上就是你救了我一命,我怎么还能……”   “拿着吧,就当您送我过来的报酬。”卫极画笑了笑,脱掉外套开始挖坟。   不到十分钟,他就挖到了埋在土壤中的金属硬物。   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箱,箱子上面没有其他特殊标识,一铲子下去,甚至没有在箱子上留下任何划痕,好像是特殊金属。先前驯兽师身上的金属外骨骼就是这种材质。   工头老王凑上来,“就是这个,面部识别的箱子。”   卫极画把箱子拎出来,擦掉上面的尘土,果然露出了一块扫描屏幕。   他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毕竟这是何休的箱子,打不开也正常。但兴许是他与何休长得太像,或者箱子的扫描精度不高,屏幕照到他的脸,滴的一声,身份验证成功。   旁边的工头老王悄悄退开。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久了,工头老王很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见卫极画要打开箱子,哪怕卫极画没有说不让他看,也主动避嫌。   卫极画觉得没必要那么小心,打开箱子正想跟工头老王说没关系,低头却忽然看清箱子里的东西!   他手臂一僵,条件反射,猛然关上箱子!   工头老王看见他的反应,警惕,“怎么了?后生,里面的东西不对吗?”   卫极画沉默了一会,不好意思地对工头老王问,“叔,您先回车里等我行吗?”   “哦…哦,行!”工头老王毫无芥蒂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卫极画松了一口气,这才慢吞吞的再次打开手中的箱子。   ——箱子里面是一把拆开的狙击枪。   和他藏在花姐车中不小心弄丢的那把驯兽师的狙击枪型号有些相似,像是同一批工厂出来的,但这一把……使用痕迹更多,还有很多改造痕迹。   配套的红外线瞄准镜、夜视镜、狙击镜精度都很高,子弹也是大口径的爆弹。   毒蛇先前的穿/甲/弹能穿透云海会所顶层办公室的防弹玻璃,直接将人的上半个身躯打成血雾。   但这种特殊的大口径爆弹,估计能直接打穿坦克,把天上的战斗机打下来都没问题。   卫极画下意识开始组装这把枪。   这把枪的改造幅度很大,不属于他书房模型展示架上任何一个小说角色的惯用武器。   卫极画从来都没有摸过这种类型的枪。但组装起来却很顺畅,没有一点卡壳,组装完整把枪只用了十多秒。   他组装完成,矜持地打量手上的枪。   谁说读死书没用的?看了那么多工具书,模型枪也组装了那么多,这不就融会贯通上了吗?哪怕没摸过的枪也会装!   人果然还是得多读书多做题!学过的知识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   卫极画美滋滋地欣赏装好的枪,正傻乐着,忽然听到细微的脚步声靠近。   他身体一僵。   ——有人盯着他!   现在把枪藏起来根本来不及!   怎么办?!怎么办?!不会被报警举报他非法持枪吧?   不行!因为挖自己的坟挖出一把枪而获罪被抓进执法局也太好笑吧?!!感觉和站街被抓进去一样不体面!!!这也太丢人了!!   在被迫认罪和狼狈逃跑之间,卫极画空空如也的大脑放弃思考,直接选择了装恐怖杀手维持偶像包袱!   “谁?”   他面无表情,枪口指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61]特派专员卫极画:  “真巧,又见面了。”\r\n\r高大的金发男人从树林中举起手走   “真巧,又见面了。”   高大的金发男人从树林中举起手走出来。   ……是帮忙办理假证件和做偷渡生意的“灰鸟”。   见到是认识的熟人,不至于被举报非法持枪,卫极画放松了些许,但还是略带警惕,没有移开枪口。   在他的设定上,灰鸟的确是混迹在港口区这一片没错。但阿南刻这一片区域,在剧团的划分中,是由灰鸟未叛逃前的上司驯兽师负责的。   为了避免被驯兽师发现,灰鸟只有下午才会从海上靠岸,然后直接离开,前往旧城区参加命运教派的邪/教讲座。   可卫极画最近两次见到灰鸟,一次是从极乐之宴游轮回阿南刻的早上恰好碰到,给了他何休的身份证件。   另一次就是在中午,也就是现在。恰好在他得到何休的狙击枪时,灰鸟就出来的。   两次都是与何休有关。   难道灰鸟与何休之间有什么隐秘的关系吗?可假如灰鸟与何休有关系,又怎么会把何休的身份卖给他?   并且何休这个假身份还和他长得那么相似……假如他也和何休一样戴上眼镜,粗略一看,完全像是同一个人。估计他妈过来都认不出区别。   他的脸甚至能够打开何休的箱子……人脸识别起来都相差无几。   太奇怪了……卫极画不自觉摸了摸自己侧颈上不甚起眼的四分休止符状针孔。   灰鸟对卫极画的疑惑一无所知,用指尖在额头上虔诚地连点三下,连成一条直线,“命运指引我们。”   卫极画也跟着行礼假装邪/教徒,“命运指引我们。”   灰鸟见他行了礼,亲切地攀谈,“日安,教友,这里风景不错,人迹罕至,您也是杀了人来这里藏尸的?”   卫极画缓缓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墓碑和被挖开一个大洞的土坑,又看了看灰鸟。   灰鸟随着他的视线看到墓碑上的名字,表情空白了一瞬,肃然起敬,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挖出的坑洞,立好的墓碑……   ——卫极画这是想自己活埋自己玩?   这也太神经病了吧?脑子不正常的人好恐怖!   就算是剧团,都只有除驯兽师大人以外的那几个干部才会这么神经病吧?!   卫极画会不会觉得他是教友,想要邀请他一起玩,然后把他也给埋了?!   好吓人!   灰鸟赶紧转移话题,“教友,您的枪有点眼熟,给我一种亲切感,像是20年前分裂战争建立的那个兵工厂的风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灰鸟只是误以为卫极画精神不正常,随便找了个话题切入点转移话题。但卫极画却精确提炼出了灰鸟话中的信息。   20年前…分裂战争……   根据卫极画设定的世界观,现在的东、南、西、北四个大国,在20年前实际上是同一个国家,统称是“阿南刻共和国”。   现在的南刻市,就是当初阿南刻共和国的首都。   20年前,因为阿南刻共和国内部政权斗争,爆发了一场涉及全世界的残酷分裂战争,全世界60%以上的人口都死于战火。   最终,这场分裂战争因阿南刻共和国的解体而结束。   人物小传中,驯兽师和灰鸟、包括剧团大部分代号成员都参与过20年前那场残酷的分裂战争。   那时候驯兽师才十岁,灰头土脸趴在战壕里守防线,八岁的灰鸟就跟在他身后帮忙递枪挡子弹。   负责给驯兽师递枪的灰鸟都说何休的枪和驯兽师的枪相似,那就肯定是同一个兵工厂生产的。   “季氏财团一家独大,现在市面上的军/火/弹/药和枪/支都是季氏财团生产的。”灰鸟看着卫极画手中的枪说,“这把枪不一样,生产这把枪的兵工厂属于惩戒军团,造出来的都是高级货,很少在外流通。并且您这把好像还是特殊定制。”   特、特殊定制吗?那很贵了。   浑身上下摸不出1分钱的卫极画单手拎着箱子里昂贵的枪,神情不属回到工头老王的破面包车上。   工头老王看他表情,发动车子,“怎么了,后生,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有点穷。”卫极画有气无力道。   “唉,现在的钱哪里有好找的?”工头老王也叹气,“我们天天在工地上做活路,照样穷。听说前天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死了,换了个新的,本来以为应该能好点。但新老板说我们是外包工,不给结款,让我们自己去和金议员那边交涉。”   “外包工和正式工不一样吗?”卫极画忍不住问。   “那当然不一样了,我们这些外包工一般都是农民工或者干苦力的,只负责外层。现在化工厂的内部都是新城建设的正式员工在处理,我们连边都摸不到。听说是在做什么特殊工程。”   工头老王说到这儿,百思不得其解,愤恨道,“也不知道他们把那么多被污染的农民工兄弟送去里面干什么,那群杀千刀的难道要拿尸体做工程不成?”   ……哈、哈,说不定就是用尸体做工程呢。卫极画心想,要是现在有办法让他混进化工厂内部就好了。   “嘭!”   工头老王的破面包车忽然一个急刹,副驾驶的卫极画被惯性冲得往前推了一下,本就脑震荡没恢复的脑袋再受重创,撞到了怀里抱着的金属箱子上,身体又被安全带扯回了座位上。   柔弱小说家卫极画晕头转向,感觉大脑摇晃,看什么都恍惚重影,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怎么了,叔?”   “撞、撞到人了……”   工头老王脸色煞白地抓着面包车的方向盘,“怎、怎么办?好像真撞到人了,我没买保险啊,这得赔多少钱啊?”   卫极画扶着晕眩的脑袋深吸一口气,轻声安抚,“叔您先别急,把车停路边,我下去看看。”   “好…好!”六神无主的工头老王像抓住救命稻草,迅速把车停在路边。   卫极画扶着车门摇摇晃晃地下车,回后面查看撞到人的路段。   这一片是化工厂后方偏门的隐蔽通道,马路上空无一人,所以视线几乎一览无余。   …果然撞到人了。   只见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不起眼的拐角,车门还开着,一个穿严肃西装的受害者四肢扭曲地躺在十多米外。   看样子是刚下车就被从拐角冲出来的工头老王给撞了,撞飞了十多米,还被面包车碾了一遍,脖子都压断了,估计当场就没了气。   卫极画看见受害者的惨状,也顾不得自己脑袋因为脑震荡感知觉失调,强撑着慌忙冲上去。   工头老王是为了带他去拿东西才从这条路回来,受害者被撞死,只能是他的责任。   他害死人了……   卫极画惊恐地跪在尸体面前,哪怕知道对方死定了也反复自欺欺人地去摸对方的心跳和呼吸。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真的死了……脖子都断了个彻底,只剩一层皮连着……   愧疚感几乎要将卫极画淹没,他只能摸索受害者周身,试图找到身份信息,方便自己去自首或者是补偿对方的家人。   可摸着摸着,忽然就从受害者身上摸出来一个工作牌。   [季氏财团特派专员工作证]   季氏财团的特派专员?   诶…之前在化工厂货车里装尸体时,他好像听新城建设的主管说,季氏财团三房的少爷派了专员下午去化工厂内部视察?   这个被撞死的……就是待会儿要去视察的专员?   卫极画的愧疚忽然间就像他钱包里的钱一样嗖嗖的飞走了   吓死他了,还以为是无辜路人呢,差点就去执法局自首了!   原来是季氏财团的畜牲啊,那没事了,还得夸赞一句好死。   正愁没机会混进化工厂内部呢。   卫极画长吁一口气,轻松地把工作牌取下来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单手扛起尸体,熟练地塞进了商务车的后备箱,再次白捡一辆车子。   车子的储物格甚至还有一摞目测两万左右的现金!   果然还是抢劫来钱快啊!   卫极画把车钥匙和钱一起揣进兜里,回到工头老王的破面包车前,敲了敲驾驶室的窗户。   工头老王吓得满脸冷汗,正在瑟瑟发抖,听到他敲窗,才小心把车窗摇下一半,“后生,真撞到人了吗?严不严重啊?”   卫极画微笑,“哦,不用放在心上。受害者说没逝,不会追究责任。他还说这一撞把他的颈椎病都治好了,要感谢我们呢。”   工头老王劫后余生,眼中已有泪光闪烁,“他真这么说?”   “当然了。”卫极画把兜里的两万块钱掏出来,分出一半。   他本来想用见者有份的理由分给工头老王1万,但看到工头老王凹陷的双颊,回忆起两次见到工头老王出现在危险的地方,都是为了给底下的农民工讨一口饭吃……   卫极画迟疑了一会,自己只抽出一张100块用于后续几天吃饭,剩下的全递给了工头老王。   “叔,给你,”他一本正经道,“这是受害人给我们的感谢金,您是治好他颈椎病的首要功臣,您拿大头。”   工头老王一愣,慌忙把钱推回卫极画手里,“这我不能要啊,我怎么能拿这么多呢?”   “拿着吧,您比我更需要这笔钱,至少够给那些农民工兄弟订顿盒饭。讨不到薪,总不能让兄弟们也饿着吧。”   卫极画摆手,“好了,叔,不说了,我找到进入化工厂内部的办法了,到时候顺便帮你看看那些被抓进去的农民工兄弟还有没有救,您在外面注意安全,不要贸然和新城建设起冲突。”   他说完,就拎着装有狙击箱的箱子走了。   工头老王坐在破旧的面包车里,望着卫极画远去的背影,满是龟裂伤痕和粗糙老茧的手指反复摸索那些纸币,鼻头发酸。想叫住卫极画,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感觉每次见到卫极画,卫极画好像都总是在默默的帮他们解决问题,告诉他们不用担心,却毫不在意自身。   上次在游轮上,哄骗他们先走是这样。现在去化工厂内部,又是这样云淡风轻的说法。   里面守卫那么森严,哪里能像卫极画说的那么容易?   卫极画进去一定会受到很多阻碍,甚至是死在里面……毕竟里面那群新城建设的人又哪里是好相与的呢?怎么可能和颜悦色的任由卫极画进去探查?   ……   “来来来,都做好准备,专员马上来了,马上拉起横幅迎接啊!专门的接驳车快点准备好!果盘什么的都摆上!”   “待会专员来了,全部都给我把脑袋低着,态度放低点,保持微笑哈!特别是下面研究区的那些,搞清楚是谁给你们发的工资!不准摆臭脸!要是专员有哪里不满意,你们都别活了!” [62]污蔑:  “大人,您里面请,小心楼梯。”\r\n\r略过严密的守卫,新城   “大人,您里面请,小心楼梯。”   略过严密的守卫,新城建设主管落后半步,谄媚地为脖颈上挂着[特派专员]工作牌的卫极画引路,一路将卫极画送到化工厂地下通道入口的接驳车处。   接驳车旁站着十多个长相漂亮的男男女女,一见到卫极画过来就鞠躬喊大人好。   新城建设主管点头哈腰,“大人,这些是我们的优秀员工,让他们陪您在化工厂的地下区域转一圈,给您介绍介绍我们的工作进度?”   “优秀员工?”   卫极画似笑非笑地看向站在接驳车旁的男男女女,耳侧发间悬挂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饰随着他的动作在黑暗中幽幽涌动光泽。   这群男男女女明显是特地挑出来的,规整的制服都挡不住优越的身材和容貌。气质风格各不相同,甚至连国籍都不同,无论来者喜欢什么款式,都能如愿以偿。   配合上接驳车上面摆放的果盘,卫极画有一种梦回云海会所当男公关的即视感。   他没理那些“优秀员工”,径直登上接驳车,随意向新城建设主管招手,“你,上来介绍。”   “啊?我…我?”新城建设主管下意识捂住屁股,正想辩解自己是直男,可抬头看清卫极画的脸,那点抗拒瞬间变成了勇气,扭扭捏捏地爬上接驳车往卫极画身上靠。   卫极画快被吓飞了,“干什么?”   “大人…”新城建设主管脸上一抹媚劲儿,西装裤包裹的修长大腿直接贴在了卫极画腿边,“我来为您介绍……”   卫极画痛苦地闭上眼睛。   阿南刻这鬼地方真有点邪门,无论是连环杀人魔还是什么罪犯,面对他时怎么都怪怪的。   “你先坐好。”他捏了捏太阳穴,无奈道。   “这里吗?当着这么多人呢…不过既然您喜欢的话,那好吧。”新城建设主管红着脸跨坐在卫极画腿上。   卫极画敢怒不敢言,冷着脸维持特派专员的假身份,“我让你在旁边坐,不是坐我身上。”   “这、这样吗?”新城建设主管失落地爬下去,还恋恋不舍地反复偷看卫极画。   卫极画:……   头好痛!   “这一片是药物区,用于存放名为‘七日循环’的污染原液。”   惨白的照明灯悬挂于水泥穹顶,接驳车穿过化工厂地下弯弯折折的建筑。   新城建设主管指向前方巨大的气压罐与连接的相应工业设备,“这些污染原液会按一定比例稀释雾化,伪装成普通工业废气在旧城区排放,通过云层降雨,加剧污染整个旧城区。”   卫极画皱眉,“为什么叫‘七日循环’?”   “因为这药原先是用于给死刑犯进行注射死刑,后来发现有成瘾性,就被改良后当做新型毒品售卖了。”   “假如没有稀释的话,这些污染原液可以直接静脉注射。注射者会失去分辨现实与虚幻的能力,同时失去部分因人而异的‘认知’,将世界都构建成他想象中的样子。就像脱离于这个世界,变成了创造这个世界的神一样。”   “神话里,神用六天创造世界,第七天作为安息日结束。这药之所以叫七日循环,就是注射者会以七天为周期,在第七天有机会短暂清醒片刻…至于清醒多少,因人而异。”   卫极画点点头,“这样啊。”   新城建设主管看卫极画对这感兴趣,讨好道,“大人,您是新加入季氏财团,所以才不清楚的吧?季氏已经将‘七日循环’已当做新型毒品卖去了很多地方,主要通过云海会所在南国流通,最近还打通了北国的生产线。因为不算是正常毒品,所以普通的机器是查不出来的。”   “不过我们化工厂只负责旧城区的污染,配合贵司的抗污染药物,污染能够被暂时压制,一旦断药,污染就会急速恶化。现在正好是收割的时候,工人已经都就位了,稍后会启动更多设备,将污染浓度提高。”   卫极画若有所思地靠在接驳车的栏杆上听新城建设主管介绍,表面不动声色随意视察这个区域的工作人员,实则悄悄记住了那些用于扩散污染的工业设备操作方式和关闭流程。   确认自己记下来的方法无误后,他才问,“下一个区域呢?”   “是提炼区,因污染而死的尸体都会被送往在提炼区。”   新城建设主管陪着笑对卫极画道,“您应该也知道,孕妇怀孕第六周,会分泌出一种特殊的微量物质,作用于胚胎,整合母体的营养,像原/子/弹一样爆发出能量,为胚胎构建出骨骼系统。我们要做的就是人为制造这种物质。”   “在活人体内,‘七日循环’能够创生出一种特殊的催发素,就是在极乐之宴上给那些‘食材’用的。用这种催发素给那些‘食材’全身注射以后,他们的身体就会产生微量叫人返老还童,延年益寿,治愈受损细胞,维系绝症,保持生机的元素。”   “虽然这次极乐之宴被人搅了局,但还有下次嘛,总得早做准备……金议员想当阿南刻的市长,也要支取一批去贿赂其他国家大人物的支持。”   接驳车停在观景台上,新城建设的主管指着下面的传送带介绍,“您看,这里有一整条传送带,那些尸体都会从这里送进提炼区。”   惨白的灯光中,地下的传送带正在无声运行。   从旧城区被运来的那些眼熟的野鸳,全部都被扒光了衣物,如机场的行李箱一样放在传送带上,无知无觉地驶向前方的提炼炉。   除了野鸳,还有一些手脚遍布劳作痕迹的工人。   ——是工头老王说的那些因污染被送进来“隔离治疗”的农民工。   他们都死了,没一个活着。   卫极画沉默地听着新城建设主管骄傲地介绍如何用残忍的手段获取药物,觉得没必要再听下去了。   证据确凿,他现在就可以直接打秦惊浪的电话,让秦惊浪把这件事通知其父亲,直接越过报警程序叫执法局过来。   这样的话,哪怕是化工厂底下的这些人得到消息想跑也没机会。   卫极画摸了摸衣兜,只有从自己坟头偷的贡品、何休的身份证和驯兽师胸针之类的零碎小物。   他没有手机……兜里刚才得到的100块钱也是整钞。   总不可能现在想办法岔零钱出去找个公共电话亭吧?那样肯定会被怀疑,被当场杀了都算好的。   冷静,想想办法,肯定有解决方法的。   从心理学上来说,表现得越慌张,对方越会怀疑你。   假如你表现自然,对方反而会迟疑,认为你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安排。哪怕你做出的行为再出乎常理,对方见到你理所应当的神色,也会觉得正常。   “大人,您在找什么?”新城建设主管看卫极画摸兜,疑惑地问。   卫极画放在兜中的手僵硬了一瞬,维持表情不变,冷漠地对新城建设主管道,“我手机不见了,有手机吗?给我打个电话。”   “哦…哦,手机,您是要汇报这边的情况吗?”   新城建设主管果然没怀疑,甚至提前为卫极画找好了理由,赶紧在身上翻找手机,但发现自己的手机似乎是因为没电关机了。他立刻招呼附近的一个新城建设工作人员,“喂,你!就是你!过来!把手机拿来!”   工作人员一路小跑,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机递给了新城建设主管。   “大人,给您。”新城建设主管双手将手机奉给卫极画,“为了防止信息泄露,这下面都没信号,您要打电话需要去化工厂上面。哦,当然,我知道审查的规矩,一定不会让人上来打扰您的。”   “好。”   卫极画接过手机离开地下,登上了化工厂顶端无人的天台,确认天台上没有录音设备或监控,才按开了手机。   因为担心新城建设主管的手机有窃听或者是通话识别程序,他特地找机会偷偷把新城建设主管的手机关机了,让对方以为是没电关机。   现在拿到的手机是随机工作人员的,被监听的概率很小,可以放心给小狗警官一家打电话了。   秦惊浪的电话号码还是卫极画当初回旧城区管秦惊浪要小周警官电话号码时,被秦惊浪觉得不公平强买强卖的。   当时秦惊浪非要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小周警官的电话号码捆绑销售,卫极画就顺带一起记下来了,现在正好能用。   滴——滴——   电话很快就通了。   另一头传来秦惊浪的声音,“你好,请问您是?”   “是我。”卫极画说。   “卫极画!”秦惊浪的声音猛然拔高,随后又立刻压下,低声急促道,“卫极画,你在哪儿?”   卫极画察觉不对,“怎么了?”   “是那个姓金的!他刚才发新闻通告,说他出车祸是你策划的,还说你多次作案后都安然从执法局离开是我爸和你有勾结。”   秦惊浪咬牙道,“那姓金的好像用什么办法贿赂了上面的高层,专门组织了一个特案组下来调查,我爸正焦头烂额呢,我妈在外面想办法找关系。听说调查组还要对外公布你的通缉令,你要是在外面就躲好,千万不要回来!最好离开阿南刻避一段时间的风头。”   “不说了,有人来查我了,先挂了!”   卫极画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化工厂的事,电话另一头就变为嘟——嘟——的挂断声。   他…他被通缉了?!!还把小狗警官一家连累了?!!   那化工厂这边怎么办?   呼啸的风浸着入秋的凉意,天空一阵灰蒙,似乎又要下雨了。   卫极画茫然地站在天台上,呆呆望着下方像蚂蚁一样还在持续搬运建材的工人,一时不知道后续该怎么办。   秦惊浪一家都解决不了的事,他怎么解决?   他就是个普通人。对于上层人来说,他,还有下面的那些讨不到薪的工人们一样,都是碌碌无为的蚂蚁。在高处往下看,只有小小一片。   源自上层的权力,似乎只要稍微一句话,就能够随意定下他们的生死。   他能做什么?难道他去把金议员杀了吗?   [嘀——嘀——]   握在手中的手机忽然响起了信息提示音。   …谁的消息?先前那个工作人员的吗?   卫极画恍惚地抬起手机,屏幕上却闪过了灯光师的电子笑脸。随后,一条条信息接连不断的跳了出来。   [哇!刚说要让你杀金议员,打开卫星准备看看你在哪里,就发现你就已经到现场啦!难道你早就知道金议员待会儿会在化工厂门口公开演讲吗?(*/∇\*)]   [卫极画~你好厉害呀!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爱心)你居然连剧团长刚下达的命令都算到了!(爱心)]   [剧团长亲自说要让你加入剧团!只要你加入,就不需要走晋升流程,直接就是干部呢!好羡慕你的待遇呀,在你之前,整个剧团只有驯兽师才这么受宠呢!(「・ω・)「]   [虽然已经清楚你是个超级恐怖的罪犯,不过按照规矩,加入剧团是一定要杀一个背后诸多势力纠葛的知名人士,并且留下录像作为罪证把柄哦!~( ̄▽ ̄~)~这样假如你背叛的话,我们就可以用这个威胁你~]   [待会金议员来了,你就把他杀掉吧!我会一直监测录像,录下你的犯罪证据。(得意叉腰)到时候驯兽师会带着剧团长的命令过来让你加入剧团,直接升任干部~]   卫极画呆滞地望着手机的信息一条条弹出后自动销毁,扭头看向化工厂外。   无人的公路上,果然有车队驶了过来,随后是工人开始搭建演讲台。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也逐渐到场。   密密麻麻的保镖更是排成了八个队列,全部都随身带着枪,西装下的肌肉鼓鼓囊囊,看起来很能打的样子。   卫极画的眼神越来越呆滞。   不是……   等等……等等!   先不说用卫星监视他,决定吸纳他加入剧团的事……剧团就一点也不怀疑他的能力吗?!   这么多保镖,而且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呢!   让他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杀金议员吗?   真的假的?!! [63]他还能让我身败名裂?:  化工厂至高处天台的风很喧嚣,柔弱小说家卫极画看见下面越来越多人……   化工厂至高处天台的风很喧嚣,柔弱小说家卫极画看见下面越来越多人的阵势就害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甚至想直接从天台跳下去自由落体一了百了。   虽然他手上现在还拎着装有何休狙击枪的箱子,天台作为狙击点位也刚好,但让他开枪杀人也太看得起他了吧?!   他连只鸡都不敢杀,菜市场的鹅都能追着他叨半条街!现在剧团居然让他当着那么多保镖和那么多记者的面去杀金议员?   先不说为了逼迫他留下犯罪证据作为把柄的问题,光说能力方面…剧团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他顶多就是为了活命假扮精神不正常的恐怖杀手吓了一下驯兽师和灯光师,怎么还带告家长的呢?   驯兽师和灯光师到底怎么和剧团长汇报的?怎么剧团长突然就要让他加入剧团,还要让他直接升任干部了!   真要让他这种柔弱普通人去当罪犯?!这跟把一只哈士奇扔进狼群有什么区别?   不行,这活不能干!赶紧跑路!   反正监视他的灯光师隔着网络,又不可能现在到这儿来抓住他!   卫极画拎起箱子就走,下天台正好碰见在楼梯口等候的新城建设主管。   “大人,您汇报完了吗?”   卫极画维持表面平静,敷衍着点头往外走,“嗯。”   新城建设主管殷勤地跟上他,“劳烦您多在季三少爷面前美言……大人,化工厂地下的药品线名义上是给季氏财团找回来的那个继承人管辖,那小孩难搞得很,杀了好多我们的人,还不准我们在旧城区抓活人,弄得我们制药只能用尸体,产能都拖慢了好几倍。刚才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来了特派专员,非要见您。我们走另一边的侧门吧,免得他碰见了闹。”   卫极画顿住脚步。   季氏财团继承人?   从名义上来说,他不是季氏财团唯一的继承人吗?   那这个管化工厂药物线的继承人又是谁?之前新闻上说找回来的两个继承人,多出来的那个吗?   难道在灰雨公寓被“主角”杀了的倒霉老爹季景还有别的血脉?   不对……   他记得他设定主角是独子,哪来的兄弟姐妹?   卫极画陷入沉思,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喧哗。   “哪来的专员?找死吗?我倒要看看他有几条命!”   怒气冲冲的楚决冷着脸从地下化工厂闯出来。   后面还有工作人员在追,“等等!等等!那是季三少爷派下来的专员,您不能——呃!”   工作人员劝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决头也没回地掏出弹簧刀割断了脖子。   喷涌而出的血泉溅了三丈高!   楚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粗暴地拽住还在抽搐的尸体,把尸体裸露的脊椎咔嚓一声捏断扔到卫极画面前。   “什么季氏财团的狗屁专员敢多管闲——”   看清卫极画的脸,楚决没说完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手足无措地呆原地,溅满了血的小脸漫上一层不好意思的红晕,一下子就扭捏了起来,声音也变夹了,“啊…原来是卫哥啊……”   卫极画心脏重重一跳。   楚决?   楚决怎么在这儿!季氏财团另一个继承人是楚决?   对…对,这样就说得通了……他顶替的身份本来就是属于楚决的,楚决是季景的亲生儿子,基因相同被认回季氏财团也是应该的。   可怎么偏偏这时候碰到楚决呢……   卫极画僵硬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尸体,尸体的躯干贴在他的小腿处抽搐。隔着衣料,还有温热的体温,贴在小腿上有一种怪异惊悚的触感。   冷静,冷静!不要怕!不要露出异样的表情!露出异样的表情,楚决这神经小孩儿说不定脑子一抽风就把他杀了。   现在该怎么办?   假装没看到吗?   对、对……保持正常,不要让在他面前暴露了真实面目的楚决觉得装不下去。   卫极画努力把视线从脚下的尸体上移开,强迫自己微笑,“不要说脏话,小朋友。”   听到他平静的话,拿着刀的楚决张了张嘴。   楚决本以为这次不小心露出暴虐残忍乱杀人的样子肯定会惹卫极画生气,做了好一阵心理建设。   ——他一点也不想卫极画对他露出失望的表情。   先前无论“母亲”怎样对待他,打他、骂他、调换他本拥有的一切、毁掉他的未来,他可以都当做无关紧要,都可以不在意。   但卫极画不一样,他不想卫极画不喜欢他,不想卫极画对他露出失望的眼神。   一想到有那样的可能,楚决心里就酸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哽在了胸膛里,被巨大的失落感笼罩,难过得想哭。   为了避免这样怪异的痛苦,楚决都准备忍着委屈和不舍在卫极画生气之前动手杀掉卫极画了。结果只听到卫极画因为他先前骂季氏财团专员的事让他不要说脏话。   明明按照卫极画的性格,见到他滥杀无辜该很生气吧?为什么现在却不追究呢?   难道…他对卫极画而言,是特殊的吗?   楚决成功说服了自己,心里像烧开的蜂蜜一样冒着甜蜜的泡泡,一个一个的在脑海中炸开。   对,他一定是特殊的!他可是卫极画的主角呢,是卫极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这个世界那么大,卫极画要是不喜欢他,怎么可能偏偏选他当主角呢?   卫极画到这个世界来都是顶替他的身份!这一定是卫极画第一时间想到他的证明!   楚决越想越高兴,赶紧挽回自己的形象,把站在旁边没弄清状况的新城建设主管推到卫极画面前挡住卫极画的视线,自己则用最快的速度把满是血的上衣脱了,自欺欺人地扔在地上盖住那具死相惨烈的尸体。   发现尸体没挡全,楚决又挪了挪位置,像古言小说中在宴会上把女主推进水池的恶毒女配一样偷偷使劲儿把已经没用了的新城建设主管推到尸体上。   摔在尸体上的新城建设主管发出惊恐的尖叫,“啊啊啊?!!”   楚决抬腿踩住他的脑袋,强行让他闭嘴。这才声音甜甜,若无其事地抱住卫极画的手臂,“卫哥,你怎么在这里呀?”   卫极画:……   差点因为说错话被弄死的卫极画感觉自己的名字一直在阎王的生死簿上唱小星星,僵硬地扯动嘴角,“我来视察一下。”   “这样吗?那我没来的时候,这里的人有没有偷偷向你告我的黑状呀?”   楚决踮起脚尖把脸埋进卫极画怀里,满脸是没擦干净的血,小声委屈道,“卫哥,他们说的都是假的,你不要相信呀,他们骗你呢。你没看到的时候,他们一直都欺负我……”   被推到地上当地毯挡尸体的新城建设主管:???!!!   谁?谁欺负谁?楚决这小绿茶究竟在说什么鬼话?   先前不是还稍有不顺心就杀人吗?装什么装!   卫极画也很想说楚决装,但他感觉楚决抱着他腰的手臂还拿着刀,根本不敢乱说话。   恐怖真人版本的旮旯给木没有存档选项,必须一命通关,说错话了是真的要死人的。   作为阿南刻传奇男公关和旮旯给木高手!卫极画必然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他窝窝囊囊绷着脸上的表情,为了避免刺激到楚决,还偷偷抬腿把脚边的尸体与撅着屁股装地毯的新城建设主管一起踹到阴影处。   为了保住命,卫极画踹得有点用力,新城建设主管柔弱地撞倒了边上的架子,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什么,夹着嗓子娇嗔一声,“哎呀,我被专员大人弄得好痛呀。”   卫极画:……   毒蛇上身了吗?在楚决面前对他烧了哄的,不要命了?!   卫极画赶紧把听见声音想抬头的楚决死死按在怀里使劲哄,“不难过了好不好,我相信楚决。”   另一边的新城建设主管看楚决在卫极画怀里没动,还以为是自己刚才完美表演出了被卫极画厌恶的感觉让楚决高兴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他扶着翻倒的架子装模作样叫得更大声,“哎呀,果然还是不讨专员大人的喜欢,难道我已经不年轻了吗?”   新城建设主管一边叫,一边悲愤地摇动架子。   架子被他摇摇晃晃,原先放在架上的零件撒了一地,几条钢管在地面咕噜咕噜的四散滚动。   一条钢管顺着斜下的坡度滚进了化工厂地下的工作区,撞到了正在操作器械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到脚下的钢管,害怕有人踩着滑倒,蹲下身去捡,在弯腰蹲下的过程中,衣角却不小心挂住了操作台上的方向手柄。   那控制污染原液流动方向的手柄亮起了红光,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转动焊接在管道上的工业机械臂,直接将未稀释过的原液变做透明水雾。   “嘀——嘀——”   化工厂地下的安全系统检测到污染浓度超标,发出微弱的警报声,排气扇自动打开,将那些污染原液制成的水雾一路排放至化工厂园区门口的巨型通风管道。   ——而那里,正好笼罩了金议员的演讲台。   台下扛着各种摄像机的记者已经到齐了。   虽说被保镖拦在了安全线外,但记者们并不在意这些排场。照常打开了直播,并且做好了在金议员演讲后抓住机会提问抢头条的准备。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在众人的等待中,一身正装的金议员顶着今天车祸后用纱布包扎的脑袋,神色坚定地站上演讲台,开始介绍自己私人买下废弃化工厂重新建设的善举,为市长选举作秀拉票。   无色无味的污染原液悄悄涌入他的鼻腔。   于是,原本站在演讲台上意气风发,挥斥方逑,当着公众的面狠狠斥责卫极画和执法局长勾结,迫害“好人”设计谋杀的金议员忽然感觉到一阵恍惚。   对于记者来说——被采访者精神恍惚,就代表话语可能会出现漏洞,甚至被言语引导说出不正当的话。   无论是不是真相,反正只要让被采访者说出不该说的话,那就是大新闻!   一个阿南刻本地记者要钱不要命,看金议员愣了一会儿神,急忙举起话筒,“金议员,请问您怎么看待策划车祸想要谋杀您的恐怖分子卫极画?”   金议员呆了一会儿,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对着镜头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哈哈,疯了吧,你们这群下等人,这有什么好看待的?这车祸是我弄出来的。至于那个叫卫极画的狗崽子,只不过是个被我诬陷的倒霉蛋罢了,我管他怎么想!”   记者听了他的话,如同见到血的鲨鱼,激动道,“您是说这一切都是您策划的,卫极画是无辜的吗?”   金议员毫无所查,哈哈大笑,“他无不无辜,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马上我就会是阿南刻的市长,他难道还能让我身败名裂弄死我不成?” [64]血雾:  卫极画对金议员的演讲毫不知情。\r\n\r他刚哄好了楚决,说自   卫极画对金议员的演讲毫不知情。   他刚哄好了楚决,说自己还有事,准备趁机跑路。揣在衣兜里没来得及扔掉的手机却突然又嗡嗡的弹出了灯光师发来的消息。   [卫极画~(⑉°з°)-♡,你动手了吗?金议员现在当着直播在发疯诶!你的效率好高呀!驯兽师已经带人过去找你啦~]   [不过这样可不行哦~按照规定,一定要有亲手杀人的留证。~( ̄▽ ̄~)~不留下把柄,怎么服众呢?(爱心)(爱心)]   [好啦,不要再玩啦!我已经操纵无人机把化工厂围起来了,快点在驯兽师到之前亲手把金议员杀掉吧,不然……ψ(`∇´)ψ你知道我会做什么的,对吧?(邪恶比格盯.jpg)]   刚从楚决手上苟住一条命的卫极画沉默。   ……无人机,把整个化工厂都包围了?   意思就是,要他现在赶紧在训兽师来之前把金议员杀了,留下把柄,加入剧团。   假如他不杀,或者是没成功,驯兽师就会在到达化工厂后杀了他。   ……按照短信里的信息含量,现在逃跑也没用,天上的无人机随时监视跟踪他,甚至可能灯光师的无人机上都携带有武器,他一露头就会直接被杀。   卫极画感觉自己脑震荡未恢复的脑袋越来越痛了。   现在这种困局,可以找楚决帮忙吗?   不……楚决应该和他被季氏安排管理云海会所一样,只是表面上管理化工厂地下药物线。这里的工作人员在这种时候绝对不会听楚决的。   楚决、秦惊浪一家,现在都帮不上忙。就算是马上给周玉打电话,周玉也来不及在驯兽师到达化工厂之前赶过来。   所以,除了杀掉金议员,其他的选项都是死。   哈、哈,太明显了,他不是无路可逃,他还有死路一条。   就没有广告休息时间吗?倒霉熊怎么又开播了?非要24小时不间断新年乐翻天吗?   “怎么了?卫哥?”   楚决见卫极画沉默地望着手机屏幕久久不语,挽着卫极画的手臂,踮脚探头探脑的想看。   “不必在意,”卫极画收起手机,温声道,“只是突然想起我还要去天台上办些事。你先去做你的事吧。”   敷衍完楚决,卫极画再次提着箱子上了天台。   天台风声依旧,下方化工厂大门口的演讲台上,金议员已经开始演讲了。保镖围成人墙,密密麻麻的记者拥挤着向前。   卫极画隔得远,不清楚先前灯光师在信息里说金议员当着直播发疯的事,只以为“发疯”指的是金议员又在拉票,没有在第一时间过多关注,只抬起头仰望天空。   灰蒙蒙的天空中,云层厚重,像一块儿吸饱了水的灰棉絮。   没有收到灯光师的信息前,卫极画还没有注意。但现在仔细一看……劣质的灰色棉絮中,似乎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霉斑小点。   那些细微密集的霉斑,如一张网似的将整块儿棉絮包裹了个严严实实,覆盖整个化工厂区。   云……怎么会像久放的潮湿棉絮一样生出霉斑呢?   那些绝不是看上去的霉斑。   那些是灯光师的无人机。   ——灯光师一直看着他!   他从一开始就逃不了……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将手中沉重的金属箱放在地上。   人脸识别,金属箱平铺展开,箱子中的狙击枪零件得以重见天日。   卫极画面无表情地组装狙击枪,将其架在了自己观测好的最佳狙击点位上。   得益于工具书看得多,他对于如何狙击杀人勉强略知一二,至少能装出一个正在准备狙击的样子,不至于像真正的普通人一样抓瞎,以至于在灯光师面前露出破绽被当场击毙。   书上说,狙击枪最好用沙袋垫着,但这里只有水泥地。只能将就,也不知能不能行。   当然,这种时候不行也要装能行。   卫极画将枪托抵着肩膀,没管枪上的瞄准镜刻度,装作自己经常杀人经验丰富,只用肉眼估算距离和子弹速度,略微伸手测量风向,预估子弹偏移位置。   好了,接下来做什么……?   想想……快想想!   开枪吗?   卫极画呼气未屏吸,紧张地盯着狙击镜当中放大的金议员。   金议员站在人群中,站在演讲台上,头上还因为车祸受伤包着带血的纱布,抬着下巴,表情轻蔑,不知在向记者说什么,叫下方的记者们好像疯了似的向前涌,被黑压压的保镖拦下。   保镖们被神情激动的记者冲击,仍紧紧将演讲台上的金议员护在身后。   金议员的秘书站在演讲台下,神色焦急惊恐,仿佛金议员正当着记者和直播说不该说的话,一直偷偷拉金议员,看样子想把金议员拉下台,让金议员别说话了。   卫极画小心地透过狙击镜观察下方的乱象,心里没把握极了,不光是害怕空枪打偏,还害怕误伤无辜的人。   真的、要开枪吗?   真的要为了活下去……被逼迫着杀人,留下犯罪证据,从此被捏住把柄,去剧团那种恐怖犯罪组织当干部吗?   卫极画呼吸沉重,手心发冷,望着狙击镜中的画面发愣。   他的脑震荡还没好,痛得很难受,感知觉也失调,看什么都重影摇晃,好像世界都在和他一起晕眩。   从早上爬起来开始,卫极画都只是强撑着维持正常。   现在干狙击这种精细的活,就完全维持不住了。   不知是脑子伤得实在严重还是出于心理压力,狙击镜里的金议员在他的视网膜中天旋地转,恍惚摇晃,越看越晕,连金议员的轮廓都光怪陆离。   身体和恐惧无法配合理智,卫极画晕眩的大脑思维难以集中,发散到了天边,想:得亏现在是阴天,没有太阳照到狙击镜反光,否则像他这样把枪架着瞄准肯定早就被下面那些身经百战的保镖发现了。   不,冷静,冷静……   就算不想留下犯罪证据加入剧团,也要先想想能不能活下来吧?   留下证据又如何呢?把柄和证据固然会对他造成威胁,但那都是今天之后的事了。只要他还活着,后续有机会的话,总能想办法解决剧团捏着的把柄。   但要是现在没有杀掉金议员,他立刻就会被杀……   …反正金议员也只是一个坏人,对吧?杀了以后不但不会造成任何影响,还会拯救更多的人。完全没必要心怀恐惧和愧疚。   这个世界都是他创作的小说,为什么要害怕呢?   只要把这一切当做是游戏…当做隔着屏幕……   “嘭——!”   装在消音器的枪口发出微弱又清脆的响声,几乎是与灯光师发送的手机信息提示音同时响起。   [太好啦!ψ(`∇´)ψ卫极画,欢迎作为新干部加入剧团~现在我有你的把柄啦~我要吃你一辈子!以后可以经常找你玩啦!我们一定很合拍!]   信息弹出后自动删除,卫极画却没有去看,只定定的看着狙击镜。   狙击镜中的金议员…整个身躯都暴散成了血雾。   温热的血腥味在离开身体的瞬间,就被空气中的寒意变冷,轻飘飘的落在人们的身上。   围拢的记者们恍然抬头,血雾便从天而降笼罩了他们,像一层朦胧的轻纱。   尖叫声。   斥责声。   人群和保镖开始混乱。   摄像机的红光与网络中才可见得的直播弹幕飞速增生。   血雾仿佛变作了雨丝,吸附灰尘,带着突如其来的寒意,一点一点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打出斑驳的深色,密密麻麻,让地面像被虫啃食出孔洞的灰布。   卫极画来到这个世界六天,见了许多次尸体,这还是第一次亲手杀人。   他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扣着扳机没放开。   狙击枪的后坐力让他的肩膀稍微震了一下,耳朵中满是尖啸,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感觉天空阴云,细密的雨丝砸在他身上。   …下雨了。   ——今天是个阴天。   云层厚重,风中带着入秋的寒意,灰蒙蒙的雨从天上坠。   ……这是卫极画小说开篇的第一句话。   他好像听到了自己敲击键盘的声音。   卫极画知道这是幻觉,僵硬迟缓地直起身,像被拧动发条的木偶,开始机械性地快速拆卸狙击枪。   这里不能再呆了,保镖肯定很快就会排查到这里,得赶紧离开。   紧迫感,卫极画后知后觉,拎起箱子迅速下了天台,离开太急,正好撞到了在楼梯口等候的新城建设主管。   新城建设主管下意识挂起讨好的笑,“大人?大人您事情办完了吗?大人……?!”   卫极画没有理会,转身就走。   “嗯?…奇怪,大人看着怎么这么急?”新城建设主管望着卫极画离开的背影,挠了挠头。   “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   一个工作人员突然从外面冲进来,对新城建设主管着急地喊,“金议员在外面演讲时被狙杀了!保镖过来了,现在让我们彻查化工厂内部的制高点!”   狙杀?制高点?   什、什么?   金议员被…狙杀了?   有狙击手,在他们化工厂里?!   那……最高的地方不就是——   新城建设主管下意识看向刚才卫极画独自呆着的天台。   不好!   新城建设主管猛地掏出手机。   原先卫极画管他要手机,手机是关机状态,他以为没电了。但现在长按开机键,手机重新打开,电量居然还有80%!   打开手机,头条新闻瞬间弹了出来,几个不同的标题后面都跟着“爆”。   [金议员演讲事故(爆)↑]   [金议员疑似吸毒,当众神志不清简述犯罪经过(爆)]   [金议员政治斗争诬陷无辜(爆)↑]   [金议员身败名裂(爆)]   [金议员于简述犯罪行为与保护伞过程中被当场击毙,疑似作为其保护伞的大人物对其灭口(爆)]   [金议员化工厂阴谋,活人制药(爆)↑]   新闻…铺天盖地的新闻热搜!   完了!完了!   新城建设主管颤抖着手,慌忙一条条点开新闻,终于在[金议员政治斗争诬陷无辜]的词条中,看到了卫极画的照片和名字。   原来、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怪不得卫极画这个名字这么耳熟,怪不得楚决那喜怒无常的杀人魔见到卫极画会叫“卫哥”……   卫极画专员的身份根本就是假的!真正的特派专员说不定已经被卫极画杀了!   卫极画和楚决是一伙的!他们就是季氏财团那两个被找回来的继承人,他们是兄弟!   对!卫极画和楚决长得那么像,明明一眼能就看出有血缘关系!该死!先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一定是卫极画、一定是卫极画借着专员的身份上天台狙杀了金议员!先前卫极画手里拎着的箱子一定就是狙击枪!   怎么办?怎么办?   现在金议员死了,化工厂的事也暴露了,新的董事长和季氏财团一定不会放过他这个主要责任人!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新城建设主管双眼满是血丝,“快!通知季氏财团!派特遣队封锁整个旧城区!一个活人都不要放出去!再把网络都给我断了!热搜压下去!马上买公关!”   旁边的工作人员惶恐,“主管,季氏财团那边难道不瞒了吗?这绝对会闹大的,到时候责任都压我们头上了!”   “闭嘴!现在把事情压下来才是最重要的!管他是不是血流成河!”   新城建设主管表情恐怖,“至于闹大的——戴罪立功!对!对…戴罪立功!化工厂污染线的功率马上给我调到最大!污染原液全部都加进去,不要稀释了!再打电话立刻安排人工降雨,我要把整个旧城区全部灭口!”   “还有!所有人!快去给我抓住卫极画!提着箱子的那个!就是他杀了金议员!一定要抓住他!要是活捉不了,就开枪杀了他!” [65]雨:  “去那边看看!那里!别让人跑了!”\r\n\r四散的保镖和化工   “去那边看看!那里!别让人跑了!”   四散的保镖和化工厂内的工作人员拿着枪从岔道口跑过。   卫极画听人走远,狗狗祟祟从一堆建材后面冒出个头。   他穿越前把自己养得太好了,长得比较高,骨架也比较大,蹲在暗处跟个恐怖男鬼似的,得亏穿着黑衣服才没被发现。   第一次杀人有点紧张,卫极画回想起刚才金议员的惨状,心脏就咚咚跳,脑袋也因为脑震荡晕头转向,看着保镖们严密的巡逻排查,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些保镖都凶神恶煞的,他感觉自己一露头就会被开枪打死。   偏偏他还不能找个地方一直躲着,灯光师的无人机就在化工厂外面,万一久了没听到他的动静,一时兴起操纵无人机进来找他,看见他人设崩塌,肯定会觉得他没意思,直接把他杀了。   不…不止,从名义上来讲,他现在应该已经算是剧团干部了。要是恐怖杀手的人设崩塌,肯定被当做刻意挑衅剧团威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像季泉那样被吊在中心广场上活剐3000刀都算好的。   真要命,怎么听起来比偶像爱豆塌房还恐怖?   卫极画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观察保镖们的搜查路径,在心中规划出逃生方案。同时还必须要想象随时有人会抓拍他,尽量维持偶像包袱,装作若无其事,用最帅的姿势“漫不经心”单膝蹲着摆造型,假装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左边路口已经被搜过一遍了,暂时安全。中途有遮蔽物,可以躲开监控。再避着金议员遇刺的化工厂大门处,穿过化工厂外层还没修完的建筑工地,想办法闹出一些动静,引开守住门口的保镖,就可以从先前进入化工厂的隐蔽后门离开。   虽然不知道是否可行…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抓住机会,否则待会想走肯定越来越难。   好了…冷静、冷静,保持从容。   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有回档机会的单机游戏。不能光想着化工厂内部的保镖,要多线考虑不同的威胁。   灯光师的无人机就在外面,一旦离开了建筑,就相当于是把自己暴露在了灯光师的视线下,所以…绝对不能让人看出狼狈。   不要把这当做是逃命,不要太急切,那样太掉价了。一定要装作什么都无法对他造成影响,慢条斯理、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只要算好了保镖和守卫们搜查的范围,利用视线视角,慢慢走出去也不会有事的。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抓住自己算好的搜查空隙,面色平静地从阴影中走进了满是持枪保镖和工作人员的药物区。   这里是连接化工厂地下出入口的区域,是先前卫极画伪装特派专员时,新城建设主管带他巡视的第一个区域。   同时,药物区也是离开地下的必经之地,守卫最严密。   巨大的气压罐与连接的相应工业设备嗡嗡作响,似乎在加速运作。这片空旷区域还隐约有电话声响起,铃声接连不断,不知在通话安排些什么。   卫极画接着遮蔽和视线死角,成功离开了地下。   天空还是灰蒙蒙一片,可方才杀金议员时的细雨已经停了。   卫极画本来还未放松警惕,打算再小心一些,可靠近化工厂边缘的建筑工地后,一切却出乎他的意料。   ——工地上没任何一个保镖。只有穿着灰色耐磨工装,或赤着上身脊背的农民工。   卫极画刚从地下钻出来就看到了他们。   人很多…多到把这块还没修完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这大概就是工头老王说的那群被拖欠了工程款和血汗钱的工人。   这片地方乱糟糟的,横七竖八堆着脚手架和废弃板材,像临时垒起的路障,地上零散扔着无法使用的碎砖头、压扁的烟盒、撕开当垫料的报纸。   报纸是三天前的,印着金议员在某个剪彩仪式上道貌岸然的照片。比起那些无人问及的废品,这些报纸的待遇显然好上一些。皱巴巴的被人垫在屁股下隔潮。   工人们看起来都很疲惫,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干脆躺在地上。鞋子开胶,工装上“新城建设”的字样磨得看不清,布料上糊满了水泥点子、石灰印子、铁锈蚀渍。   因为被汗水和雨水反复浸泡,又被体温反复烘干,大多数人工装的布料变得很硬,边缘磨出毛边,袖口和裤脚都起絮。   光着上半身的更是凄惨,瘦得能看见骨头形状,皮肤都是泛着灰的蜡黄,灰尘和水泥粉末混在一起,钻进毛孔里。肩膀上压出厚厚的茧,还有电焊火花溅出来的烫伤。   他们像一群疲惫的蜂,在金议员遇刺后,终于勒令停下工作,被赶到了这片空地上暂作休息,免得他们干扰到搜查卫极画的要紧事。   工人们倒是不在乎那些因刺杀和搜捕引起的混乱,看到卫极画也没反应。   整片空地都安静极了,除了偶尔有人因污染拉下工业口罩咳两声外,很少有人说话,似乎光是喘气就拼尽了全力。   “快来!吃饭了!我给大家订了盒饭,先填填肚子!”   工头老王沙哑的声音忽然由远及近地响彻了人群。   这位沧桑佝偻的老工头果真拿着之前卫极画给他的钱去订了一批盒饭,现在已经拉过来了。   他点头哈腰地掏出剩下的1000多块钱,赔着笑请守住偏僻小侧门的几个保镖通融,凭着脸熟和会讨好人,便得了自由进出的权利,从他的破面包车里一箱一箱费力搬出还热乎着的盒饭。   工头老王把那些保温的泡沫箱埋在地上,抹了把汗,唱秦腔那样扯着嗓子大声吆喝,“快来,每个人都可以领,不要钱!有肉呢!”   工人们混浊的眼睛抬起。   他们分明还蹲着、坐着、躺着没动,眼睛却转了过去,不可置信地望着工头老王和那一堆一堆的盒饭。   “真、真的不要钱?”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新城建设不是咬死了一分钱都不出吗?金议员也没了,这些饭又是哪来的?”   工头老王咬着根没舍得点燃的烟,咧嘴笑,“治病救人得的!”   一个用旧毛巾包着灰白头发的女人用满是石灰和老茧的手撸起袖子,领到盒饭时质疑工头老王,“你还会治病救人?”   工头老王给她带着的孩子也塞了一份盒饭,嘴上不饶人,“吃你们的吧!是个年轻后生做好人好事请你们的!人家是南刻大学的教授呢!一肚子的墨水!随便一句话都是文化!你们这些卖力气的再干几辈子都赶不上人家!”   “哈…我就说你这窝里横装不好惹的老货哪来治病救人的本事!”女人笑了笑,不再说话了,只用灰扑扑的大手拍了拍旁边孩子的头,让孩子谢谢工头爷爷。   卫极画站在一处架着防水布的棚子底下望着他们,看他们三三两两的在地上坐下吃盒饭,突兀的也轻巧笑了一声。   其实盒饭里的菜色并不好,毕竟那么多人都要吃饭,钱却有限,还要抽一些拿去打点门口的保镖。   所谓的有肉,就是大部分是骨头的红烧鸭子,一看就是冻肉或者是死鸭病鸭。放在冷冻库里冻了几十年,比这群工人的年纪都还要大。   看起来是上周的,其实是商周的。一份是韩国的,一份是魏国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开天辟地时盘古吵着要吃的。就算是吃完发现里面有张纸,上面写着“大楚兴陈胜王”都正常。   总之,吃坏身体也比饿死好,好歹是热的,大家都吃得挺高兴。   不过……好像又要开始下雨了……   卫极画抬头看向天空。   灰蒙蒙的云层变黑了,像湿透的棉絮往下坠。但那些棉絮却并不像之前一样是个整体,反而被撕裂开了几道云缝,叫暗色的云层中间似乎突然亮了几下,呈现出人工催化的三层结构。   这是……   卫极画猛然回忆起了自己刚才从药品区离开时,听到的气压罐与机器嗡鸣声。   ……是人工降雨!!   化工厂加大了污染量,安排的人工降雨!   …看天上笼罩的乌云,恐怕整个旧城区都在降雨范围之内!   化工厂这些人疯了吗?要让整个旧城区都被污染?!   卫极画再也顾不得隐藏,迅速冲进了人群,一把拽住了工头老王!   “后生?!你——”   卫极画打断他,“他们要人工降雨污染所有人!快让所有人都去雨棚底下!去建筑内部!就算他们拿枪赶你们也别出来!”   轰隆——   黑灰色的云层翻涌,云再也托不住水,灰白的纱幕从云底下垂下来,像被开膛破肚流出来的肠子。   雨…开始下了……   “快走!让所有人都进建筑里!”   工头老王听卫极画这样说,也知道紧急,赶紧招呼附近的工人们往建筑内跑。   人是具有从众性的,喊声通知不了太远,但只要有人开了头,看到相熟的工友们都拼命往建筑那挤,没听到通知的工人们就算不明所以,也都跟着往里冲。   这场混乱引起了守卫门口的保镖注意,顿时也看到了卫极画。   “在那里!就是他杀的金议员!抓住他!”   附近所有守卫和搜查卫极画的保镖都被惊动了,可为了进入建筑的工人们像是拥挤的沙丁鱼群,将他们与卫极画隔开。   天幕灰尘,人群涌动,背影拥挤而模糊。   唯独卫极画站在人群中央,无比清晰,对他们露出一个微笑,像某种存于心中,显于幻觉的阴森鬼怪,转身消失在工人们的遮掩中,彻底被磅礴的雨幕阴霾隔开。 [66]干部的规则:  整个旧城区都在降雨。\r\n\r雨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就变成……   整个旧城区都在降雨。   雨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就变成了水洼。水洼中浑浊的雨水泛着幽幽紫色,明显是没有被稀释过的污染原液混合雨云的造物,多淋一会儿就得产生幻觉,浑身器官也会立刻被侵蚀。   工人们经过卫极画的提醒,全部都在最后关头挤进了建筑物内,恐惧地望着外界。   没来得及进入建筑的守卫和保镖恍惚地停在雨中,像吸多了药物超出神经承受界限的瘾君子,陷入了暂时的抽搐与意识丧失。   卫极画没敢多看,趁着化工厂地下的工作人员正在为驱赶那些进来避雨的工人们而混乱,到药物区躲着了。   不是他不想赶紧走,是雨水中的污染浓度太高了,根本就是只减弱了一点点效果的“七日循环”,就算他还剩几颗毒蛇给的抗污染药也撑不住。   根据之前新城建设主管所说,“七日循环”是会让人产生幻觉,而且有巨大成瘾性的毒品。   要是产生幻觉了,就算他有药又如何?谁知道他在幻觉当中有没有真的把药吃进嘴里?   卫极画窝窝囊囊的想:而且外面那些产生幻觉抽搐的保镖和守卫也太不体面了……   众所周知,卫极画是个有偶像包袱的体面人,不让他装,他就浑身不自在。虽然背地里又怂又倒霉,但要让他干丢脸的事,他宁愿去死。   为求谨慎,卫极画打算就蹲在这里躲着,什么时候驯兽师过来把问题解决了,他再出去。   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门的人来干,他这种普通人还是不要掺和了。反正剧团肯定会解决的。   对比阿南刻本地帮派和季氏财团等资本家来说,被称为全球最高危恐怖组织的剧团还是太有底线了。   人口生意不让做,毒品生意不让做,不让造成大混乱,通过清除各大国家的激进派来防止战争,同时肃清各大帮派和资本毒瘤,兢兢业业维护社会安定。   在阿南刻这鬼地方,剧团除了手段残忍点以外,简直跟慈善组织似的,佛祖一觉醒来都会发现自己掉出功德排行榜了。   思及如此,卫极画心安理得地躲在控制台桌子底下,从兜里摸出自己坟头偷来的贡品,嚼得咔嚓响。   大概是南刻大学那群学生们做的手工饼干,黄油味,用透明的烘培食品袋包着的,挺好吃。   总控台一个工作人员听着食品袋微弱的咔咔声,疑惑地左右环视,“怎么有奇怪的声音?难道那些耗材诈尸变鬼了?”   一个过来检查污染进度的胆小研究员吓得一颤,“…鬼?!”   “怎么还怕鬼?”另一个工作人员故意调傥研究员:“你敢和我们一起用活人炼药,怎么还会怕鬼这种东西?”   “有什么好笑的,这地底下成天阴森森的,又死了那么多人,万一、真的有鬼呢?”   鬼?   躲在桌子底下的卫极画听见说有鬼,没忍住好奇地探出脑袋。   这一探头,恰好被那个胆小的研究员看见了半边影子。   阴影像黑色的焦油一样在地面上逐渐蔓延,随后是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卫极画作为一个很少出门见阳光的阴暗小说家,本来就比较白,穿越来又都没睡过什么觉,现在还有未恢复的脑震荡。这样贸然从阴影中惨白地爬出来,和活人还真有挺大区别。   胆小的研究员被卫极画吓得嘎的一下背过气,摇摇晃晃就要晕倒。   “怎么了?!!”   两个工作人员赶紧冲上去想扶住他,但很是不巧,先前新城建设主管弄倒的架子掉下来了许多钢管。除了一根落在控制区被捡起来,造成连带后果让金议员在公开演讲时被污染乱说话以外,其他的钢管全部都被收成了一束摆在控制台角落。   研究员是往前倒的,两个工作人员想去抓他,却因为角度不好发力,被晕倒的研究员扯着向前踉跄了两步,三人连带着一起,正好一头栽在那束钢管上。   “噗嗤!”   钢铁入肉声。   三具尸体被贯穿在竖起的尖锐钢管束之上!   血从尸体的腹腔顺着空心钢管滴滴答答,在地面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卫极画刚爬出来就是这一惨状,差点没被吓得缩回去。   地下化工厂的大部分人都去搜捕卫极画了,药物区守卫很少。以至于这三人死了都没谁注意到。   卫极画小心翼翼避开尸体,趁着没人发现自己,把根据先前看到的操作程序把总控制台的污染系统关了。   好了…这样雨中的污染会随着时间稀释,至于现在……药物区太空旷了,迟早会有人回来。   先找个高点儿的地方躲着吧,去高点的地方不但可以躲避搜捕,驯兽师到的时候也可以第一时间察觉。   卫极画回想先前新城建设主管带自己参观的各大区域,目光落在了在地下化工厂随处可见的传送带上。   这些传送带用于运送那些因污染而死的尸体,把尸体扔上传送带,就会将其送往提炼区。   而提炼区……   卫极画的目光看向了高处。   承载着不同尸体的传送带像一条蜿蜒的长蛇,绕着整个化工厂的地下建筑向上攀爬,直到顶端的封闭实验室和与之相连的巨型药物催化池。   “谁在那儿!”   不远处巡逻的守卫发现了站在总控台前的卫极画,惊恐地瞪大眼睛,又看到了被刺穿在钢管上的三具尸体,目眦欲裂对着对讲机大吼,“是卫极画!他在药物区!三位研究员被杀了!快来人!”   原地的卫极画呆呆望着冲出来的守卫。   啊?!他?!   又他?   怎么见到尸体就说是他杀的?又关他什么事啊?!!他长得真的那么像恐怖杀手吗?   卫极画有点慌,怕守卫太激动把他一枪打死,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辩解,却忘记自己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时脸上沾到了那些尸体的血,“这些人…”   守卫被吓崩溃,下意识不停往后退,没站稳摔在地上,“你要过来!!请求支援!请求支援!!!卫极画说要把我们所有人杀了!!”   随着守卫恐惧的吼叫声,越来越多的守卫和金议员的保镖被吸引了过来。   卫极画无辜地挑眉,随手拨弄控制台上的速度按键,然后把操纵杆扳断。   “咯吱——咯吱——咯吱——”   传送带的速度逐渐加快。卫极画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了传送带。   “再见?”卫极画扔开断掉的操纵杆,对在地上发抖的守卫歪头。   传送带变得像是逐渐提速的火车,“哐、哐、哐”越来越快,完全悬于空中攀爬,很快就将围上来的守卫们甩在了后面,偶尔有飞溅的子弹,也都因为传送轨道的移动速度从卫极画身边掠过。   在进入提炼区实验室的前一段路途,卫极画轻巧从传送带上跳下。   钢架板材台阶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响声。   这里是整个地下化工厂最高的地方,却不是用来给人正常活动的,仅仅用于设备维修,单用钢架子堆了一层,摇摇欲坠不太牢固。   这片区域呈现环形天桥状,围绕正中央巨大的悬空化学池。从化学池的边缘,可以俯瞰下方的整片建筑,下面的人都变得很小很小。   卫极画随意将手搭在栏杆上,在下方入口处看到了一阵骚乱。   ——是驯兽师来了。   黑衣的杀手组跟随驯兽师鱼贯而入,所过之处,只有尸体满地,一个活口都没留。   驯兽师大概已经知道旧城区污染是这些人搞的鬼了。   阿南刻是属于驯兽师的辖区,新城建设都要拉着整个旧城区陪葬了,驯兽师肯定要管。   所幸那群跑进建筑物里的工人在另一边,没直接和驯兽师碰面。   卫极画劫后余生,万分感动。   驯兽师来得真及时,又让他捡回一条命!!   驯兽师真是好人,他以后再也不假装恐怖杀手欺负驯兽师了!他一定要好好和驯兽师玩旮旯给木,认真刷——   “…卫哥,你在看谁?”   身后,楚决用冰冷的弹簧刀幽幽抵住了他的脖子。   “卫哥…依照你的能力,我靠近时,你肯定能发现的。可你一直都盯着下面那个人……他是谁?难道他比我更能吸引你的注意吗?”   卫极画刚松下来的一口气瞬间哽在心口,哇的就凉了,差点没从栏杆上翻出去!   哈、哈、哈……   居然忘了还有楚决这反复无常的神经病小孩……这下真完蛋了。   倒霉熊怎么又开始了?!!!   冷静…先冷静……想想话术……   对、对…先忽略掉脖子上的刀,不要思考说错话会被杀的结果,要把这一切当做是游戏,将紧张感剥离,保持从容,掌控局面。   恐怖恋爱游戏里面…碰见这种情况,一般会出现什么选项?   ——保持真诚,先声夺人。   卫极画闭上眼睛,再度睁开。   “这里栏杆不稳当。”他无奈说,“容易摔下去。”   楚决抵在他脖子上的刀下抵,面无表情,“…所以?”   “…所以?”卫极画拨开脖子上的刀,俯下身对楚决一本正经道,“像你这样未成年,在这种时候,必须要离监护人近一点。”   话音未落,他便伸出了手。   楚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冰冷的雨雾气息笼罩,等回过神,已经被卫极画抽掉刀,单手压住肩膀拉进怀里了。   “来,刚才说的是哪个人?我指给你看?”卫极画把下巴抵在他头上。   楚决又结巴了,“卫、卫哥……”   卫极画抓住他的手,指向下方,“这个?”   ——那正好是驯兽师所在的方位。   驯兽师对于视线极其敏感,骤然抬头。   卫极画似笑非笑地倚在上方的栏杆上,抓着楚决的手小幅度挥了挥。   驯兽师看到了卫极画的口型。   [下午好]   身后一个带着白狼胸章的杀手组成员察觉到了驯兽师瞬间僵硬的表情,也抬头望向上方,看到微笑的卫极画,愤愤不平小声道,“驯兽师大人,他——”   “闭嘴…”驯兽师打断他,“他现在是剧团的干部。”   “可是驯兽师大人…我听说这位大人是个比灯光师大人还恐怖的疯子……我们真的要上去吗?”   白狼嚅嗫,“我记得这位大人犯罪作案,一向喜欢用巧合的方式,从不留下把柄。剧团长让您来请他加入剧团,灯光师大人却在外面用无人机拍了他的把柄,有点逼迫性质了…他会不会突然看我们不顺眼,就把我们杀了?”   “应该不至于…吧?”驯兽师可疑地停顿片刻。   不对…按照卫极画的恐怖,好像真的会随意杀人……   而今天他带来的人…无论是有动物代号的直属成员,还是没有代号的普通杀手组外围成员,都是他很看好的。   总不能真的就莫名其妙让卫极画杀了吧?   可是看见卫极画今天这么神经病的样子,他也不太想上去……   驯兽师的视线在身后杀手组成员身上绕了一圈,最终停留在躲人群后面摸鱼的毒蛇身上。   驯兽师的表情逐渐肃穆起来。   “毒蛇,你!上去!”   毒蛇不明所以,“啊,我吗?让我一个人去问那位大人能不能加入剧团做干部?”   驯兽师莫名觉得毒蛇的话有点不对劲儿,但是又听不出问题,只能面无表情,“对,现在就去问他当干部的事!”   “我做审核官?!好!感谢驯兽师大人的栽培!我一定会问清楚的!”   毒蛇兴奋起来,把双手比在嘴边变成喇叭状,对着顶上的卫极画大声喊,“大人,您是不是处男啊?我们剧团干部都是处男!特别是我们驯兽师大人!最贞洁烈男了!随便造他一点谣,他就让人把我阉了,您必须得以他为榜样才行!”   驯兽师嘴角的笑容僵硬,神情终于崩溃了。   “你在乱喊什么?剧团哪里有这种规则!” [67]他懂什么犯罪:  毒蛇胡乱造谣剧团干部都必须是处男这种规矩,卫极画完全没设置过。   毒蛇胡乱造谣剧团干部都必须是处男这种规矩,卫极画完全没设置过。   但根据这本小说的世界背景来说,好像又确实有点道理。   这个世界从20年前分裂战争开始,就一直在打仗,这几年才稍微好一些。   因战争家破人亡趁着混乱杀人复仇的、沦为孤儿偷窃军备物资换钱生活的…总之,剧团成员大部分蹲过监狱,甚至被判处死刑。   为了保证资源利用,战争缺人时,监狱的罪犯都会被编入惩戒军,每天成千上万的被运到战场最前线当炮灰,活过六个月就能赦免罪行。   别以为活过六个月很简单,战场就是绞肉机,更别说最前线。这些由罪犯编成的惩戒军每个人在战场上的平均存活时间不到六分钟。   这么多罪犯,生存压力一大,就会造成严重发泄和欺压。   像驯兽师、灯光师、魔术师…这种剧团干部,还有灰鸟、狐狸、白狼之类的剧团成员,当初打仗时年纪都比较小,长得又漂亮,最容易被盯上。   战场上条件有限,那些等着发泄情绪的罪犯可不管你是男是女,年纪多大,只想在死前爽一把,就算把你玩死了,也只能怪你自己弱。   是剧团长把这些长相漂亮的小孩救下来,收编进自己手底下庇护。战争结束以后,又带着这些无家可归的小孩儿成立了剧团。   有这样的前科,剧团内部规矩严明,对“特殊行为”深恶痛绝。   先前极乐之宴游轮上,新城建设上一任董事长用那些南刻大学舞蹈系的学生们讨好驯兽师,就差点被驯兽师让人阉了。   得亏驯兽师精神比较正常,才把游轮留给卫极画处理。否则换其他任何干部来了,都得当场炸毛哈气。   当然,毒蛇是剧团当中的例外,他是因优越生物制药能力和制毒能力被战场特招的天才,在休战时段的街上偶然碰见漂亮的驯兽师,决定作为护花使者“护送驯兽师回家”,偷偷跟踪尾随。   结果一路跟着进了剧团的驻地,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漂亮干部和成员打了一顿,生生把他给揍美了,瞬间跟老鼠掉进米缸似的,从原先的部队骗了一大批物资,美滋滋加入剧团。这么多年也是混上了个代号。   每当驯兽师想弄死毒蛇的时候,毒蛇都会迅速给剧团做贡献,让驯兽师放过他。其他干部顾及到毒蛇是驯兽师的人,也不好越权杀他。这也就造成了毒蛇越来越为所欲为,都敢当众揭驯兽师的短。   毒蛇在下面当众乱造谣,驯兽师的脸彻底黑了。   卫极画觉得这种时候还是先把楚决哄走比较好。   在小说的原本剧情里,楚决和驯兽师一直都不对付,剧情中第一次见到驯兽师,就觉得驯兽师不顺眼。所以卫极画不太敢让楚决和驯兽师见面。   现在驯兽师明显是气急了,楚决要是再一闹腾,待会肯定要打起来。他这种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肯定会被误伤。让人顺手打死就完蛋了。   趁着驯兽师等人没上来,卫极画低声道,“楚决,可以帮我去化工厂上层的建筑里疏散那些工人吗?”   “疏散?”楚决仰着脸,与卫极画相似的蓝眼睛阴森地盯着卫极画。   卫极画声音慎重,话语中的含义明显就是特意要把他支走。   是有什么话不能让他听?还是…下面那些人比他重要?   楚决很生气,“为什么和下面那些人见面就要让我走?”   “他们是犯罪组织。我不想你和他们扯上关系。”   卫极画温和沉静道,“我后续打算给你解决身份和学籍问题,送你回南刻大学读书。你都已经考上了,因为我顶替你的身份就读不了书也太可惜了。后续回学校的话,你会有更光明的未来,和这些恐怖分子沾上关系不太好。”   ——楚决不爽时只需要杀人就好了,而卫极画要考虑的就多了。   虽说半真半假忽悠楚决,但卫极画这话还真没说错。   古语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虽然有人可能会在不好的环境中坚守本心,但环境对人的影响仍然是巨大的。   卫极画从小就是个循规蹈矩的普通人,见不得小孩儿读不成书。同时发自内心认为不该和坏学生玩,上学时同学叫他打游戏、逃课、不做作业,他都拒绝,因此被孤立也死性不改。   他打算找灰鸟给楚决办个合适的身份,再想办法找何休的字迹仿写一下,这样就可以利用何休作为教授的身份写封推荐信,让楚决回去读书。做起来也不费什么事。   南刻大学是全世界排名第一的名校,几乎天天都有课,到时候把楚决关学校里上课,就再也不用担心楚决这神经病小孩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杀他了。   又能打发走楚决,又能刷楚决好感度。好感度高了,后续有什么事情要办也可以利用楚决。   一箭双雕啊,一箭双雕!   作为旮旯给木高手,卫极画深谙此道。   区区一个缺爱的病态杀人魔小孩,虽然动不动就拿刀抵着他脖子,看起来是比较惊悚,但每次拿刀抵着他的时候,都跟闹脾气撒娇似的舍不得下手,故意给他机会解释。   犹豫,就会败北!   这种缺爱未成年,根本玩不过卫极画这样说话诚恳的老实小说家。   楚决就这样被玩弄于鼓掌之中,彻底步了小周警官和小狗警官的后尘,在卫极画手上吃一垫,长一智,吃一垫、吃一垫、吃一垫、又吃一垫。跟乖学生遇到黄毛小混混般毫无抵抗能力,被卫极画看似真诚的话语哄得晕头转向。红着迷离的小脸,晕乎乎的走了。   等在下面暴揍毒蛇一顿的驯兽师带着人上来的时候,就看到原地只剩下卫极画一个人。   “卫极画?刚才那个…”   卫极画随口道,“家里小孩爱凑热闹,我让他回去了。”   驯兽师一点也不想和卫极画打交道,只想赶紧办完事赶紧走,便没有多问,朝身后的部下看了一眼。   佩戴不同动物胸针的杀手组成员得到示意,低头上前两步,分别双手奉上几个不同的盒子。   一部没有标识的黑色手机、一张黑卡、还有一枚胸针。   “这是剧团长给你的。”驯兽师说。   “手机用于剧团内部联络,各种任务、工作划分、人员调动、命令下达。你作为干部,同样有权限在任务区域发布任务。另外,其他干部的邮箱地址都已经帮你存进去了。”   卫极画收下手机,“那卡呢?”   “是你的工资卡,不记名的,各种交易转账都不会留下痕迹。你的下属…你看是后续在剧团的预备代号成员里挑,还是将自己熟识的人收入剧团进行考核,反正直系下属是归你自己发工资。”   驯兽师把那张黑卡递给卫极画,“发了多少工资出去,记得找魔术师报销。给了代号的直系下属名单也要发过去,我们会帮忙买五险一金,还有住房保障、用餐补助、外勤补贴、工伤报损、残疾赡养。”   “我们剧团不坐班,不需要管职场关系,没任务的时候自己爱干什么干什么,但假如每天上班时间超过四个小时,就有五倍的加班工资。绩效另算。”   “如果有代号成员想要精进学习提升自己,我们可以帮忙保送各大名校,安排其心怡的院士当导师,并就近分配住房,安排生活助理帮忙打理衣食住行,让该成员安心学习。一切学费开销和生活开销都由剧团承担。”   “哦,对了,如果手底下代号成员有什么梦想或者是科学研究需要剧团投资,必须让他写50字左右的书面说明跟你打申请。3000万以下的投资你可以直接批,多的看情况。具体规则你看手机上的论坛就行。”   驯兽师的话说得很轻巧,仿佛像是去菜市场买菜一样轻易。   卫极画却沉默,沉默,再沉默。   剧团一个恐怖犯罪组织的待遇怎么这么好?!   他写小说的时候怎么没感觉到?!!!   这么好的待遇,养死士也没有这么大手笔吧…剧情里的楚决居然还仇视上司想叛逃?!!   可恶的小屁孩,没有在社会职场上摸爬滚打过,根本不懂剧团这份工作的含金量!根本不懂剧团在一众资本家当中是多么的光辉伟大!   更何况是混到驯兽师这种好脾气的上司手底下!   毒蛇这么作,都没被弄死呢!   驯兽师顶多看主角不顺眼支使一下主角,让主角做点难搞的任务,就算任务办不好,只要和驯兽师服个软,说两句好话,驯兽师说不定直接就帮忙兜底了。可不会像普通领导一样又不给钱又侮辱人甩锅!   卫极画觉得,假如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听到剧团占领全世界的消息时,他都得当带路党,带着横幅喜迎王师,让剧团赶紧狠狠的奴隶他们。   谁说这剧团坏的?!这剧团也太好了!   忠!诚!   只要没遇到生命危险,他还跑什么路啊?!   再也不用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卫极画等不及要上任了,又不想让人看出自己太过急切,显得掉价,装作矜持,漫不经心看向最后一个盒子。   ——盒子中呈放着一枚胸针。   图案是由蓝紫色宝石制成,看起来有些油画质感的钢笔。   胸针的盒子下还垫着一张烫金的书签。   卫极画拿起书签,上面是一行漂亮的花体字。   [致“剧作家”:   高维叙事者创造世界,人类构建故事。杀戮艺术,亦如文学,一切皆有安排。剧团需要一个真正的创作者…愿我们的命运如丝线般紧紧缠绕。]   剧团长写的?   …留着说不定有用。   卫极画若有所思,收下了书签和胸针。   驯兽师见他收下胸针,提醒,“手机不要关机,每个干部都有特定辖区和任务范围,分下来之后会有信息提示。”   辖区?这是要给他分地盘的意思?   卫极画不置可否。   驯兽师沉着脸盯他。   卫极画莫名其妙,“怎么?想和我玩游戏?”   驯兽师忍无可忍,“胸针在剧团代表身份,具有唯一性。你在灰雨公寓拿了我的胸针,现在还不打算还?你没有自己的胸针吗?”   啊,这?   怎么说得像被偷了手帕,害怕被人败坏名声的大家闺秀似的……   不过驯兽师都开口管他要了,也不能不还。   卫极画从兜里摸出驯兽师的胸针,物归原主。   “哼…”驯兽师拿回胸针,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卫极画忧郁地在原地望着驯兽师离开。   怎么这么容易就生气了?他又不是故意的……这不是之前没找着机会还吗?   他都在心里发誓过再也不欺负驯兽师了……   算了,先找个取款机查查剧团长有没有提前在他的工资卡里发工资。   卫极画慢吞吞出了化工厂。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污染也被他关了,如今晴空如洗。   想必化工厂的后续问题驯兽师会着手解决,用不着他一个手底下没有直系下属的新干部来管。   “卫极画~卫极画~”   天空传来无人机嗡嗡的声音,然后是灯光师被变声器修改过的电子合成音,挂在无人机的喇叭上绕卫极画周身盘旋。   “卫极画~当上干部了嘛?干部的职权一般都根据代号来,剧团长给你安排的代号是什么呀?”   卫极画停在原地,因为灯光师的话陷入沉思。   干部的职权根据代号来设置,确实是剧团的规则。   比如驯兽师,手底下的代号成员都以动物为代号,负责杀手任务和对外洽谈的任务。   灯光师手底下的代号成员,以不同的灯为代号,负责网络、统筹准备、爆破之类的任务。   而剧团长给他的代号是“剧作家”,应该是听驯兽师和灯光师的汇报,把那些因巧合而死的人命都算在了他的头上……让他负责策划犯罪案件之类的工作?   想到自己的工作,卫极画突然感觉手里的黑卡和刚到手的干部身份变得十分烫手。   ……策划犯罪事件。   他哪会这种东西。   要不还是跑路吧……他就是一个废物小说家,他懂什么犯罪…… [68]祭祀:  卫极画本来说去查工资卡余额的,但听到灯光师问他代号和职权,联想   卫极画本来说去查工资卡余额的,但听到灯光师问他代号和职权,联想到自己的工作任务……   哈、哈、哈…这个世界简直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他一个废宅小说家也是虚报简历当上犯罪组织干部了。   别说花剧团给的钱,卫极画心虚得连看卡里有多少余额都不太敢。   但灯光师还不放过他,操纵空中的无人机像邪恶比格犬一样绕着他“ wer wer wer”盘旋。   “卫极画~卫极画~我可以去云海会所找你玩吗?”   卫极画挣扎,“抱歉,我还有事。”   灯光师胡搅蛮缠撒娇,“什么事情比我还重要…和新同事交流一下感情的时间都没有吗?我要闹了!”   卫极画无奈叹气,慢条斯理抬起眼,对无人机的摄像头露出一个微笑,“在下倒是很乐意陪伴,不过…小朋友,你上次在云海会所的账单结清了吗?”   “啊?!对、对不起,我忘记了……”灯光师的电子合成音慌张得语无伦次,“昨天在海上巡逻炸其他国家舰船时不小心把剧团的舰船也弄坏了,剧团长把我这个月的工资都当罚款扣掉…卫极画你等等,我赚了钱马上就来找你哦!我给你开100座香槟塔!”   无人机汪汪的飞走了。连着隐藏在云层中的无人机蜂群也因此一起在天空中摇摇晃晃,飞都飞不稳,紧张心虚地逃走。   卫极画轻飘飘收回视线。   又打发走一个犯罪分子。   很好,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一切。   “嘀——”   手机响起了信息提示音。   不是剧团给的手机,是先前在化工厂里借来和秦惊浪打电话的那个。   卫极画打开,发现是新闻自动推送。   [金议员死亡丑闻,暴露市长选举黑幕!众多候选者死于非命!为求公平公正,且迅速着手旧城区灾后处理工作,本届选举将试行新规!省略拉票环节,参赛者公开进行演讲,每位公民皆有投票权,自主选取最得民心的市长,今日24点前截止投票!]   阿南刻不愧是独立于诸国之外的自由城邦,连市长选举的规矩都能说改就改。   原本市长选举的持续时间是三个月,金议员刚在演讲时暴露黑幕和背地里使出的手段,作为他的剧团考核任务被他杀掉还不到一个小时呢,阿南刻居然那么快就把市长选举的方式换了,完全没有卡程序。   把上个月的持续时间改成一天之内,紧赶慢赶,不给任何人下暗手的准备时间,直接让南刻市所有市民公开投票。   ……这不就只有知名度最高、群众基础最好的候选人才能当市长吗?   卫极画顺着链接点进去,略过一堆市长候选人的演讲视频,找到投票界面。   投票已经开始了,一个叫[秦汇江]的名字像坐火箭一样飞速窜上第一。   卫极画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小狗警官的局长爸爸。他前不久还上门在人家一家三口的家宴中白吃白喝混了顿饭。   距离今天24点也没剩多少个小时,按照这样的趋势,早该死在小说剧情背景板中的小狗警官也是越来越好,马上就要从执法局长之子变成阿南刻市长之子了。   小狗警官一家没事的话,他是有后台的人了,通缉令是不是也该作废了?   卫极画多刷了一点新闻,确认金议员死得及时,没来得及发布他的通缉令。网上关于他的照片也都被剧团删掉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被诬陷通缉和身份暴露的问题都解决了,毒品线最后一条化工厂看起来也解决了,暂时没有什么其他事情需要办。   先回去睡觉吧。   他脑震荡还是天旋地转,看了会儿手机上的新闻就更晕了,回去睡一觉再说……至于怎么摆脱掉剧团干部的身份跑路,明天睡醒了再想。   再这么高强度熬下去真的要死了。回去睡觉的话,先前潜入他家,像田螺姑娘一样给他把伤治好的扭曲罪犯说不定还会继续上门,给他还没来得及痊愈的脑震荡再治一下。   卫极画把剧团给的工资卡揣兜里,一分钱也不敢花,寄希望于白嫖好心罪犯的医疗服务。回家把装何休狙击枪的箱子放在陈列架上,就身心俱疲往那张裸露内部弹簧和海绵的旧沙发上瘫。   可闭上眼睛,他的脑袋又因没恢复的伤阵阵痛得睡不着,只好再次艰难爬起来,下楼买止痛药。   旧城区刚下完一场带污染的雨,大部分人都躲在家中,街上没多少人,说准确一点,大概就是没有活人,只有零星倒在街边的尸体和霓虹灯牌依旧。   天快黑了。   南刻市的夜晚空荡,许多本地人都会避免夜间出门,特别是在旧城区这种混乱的地方。   卫极画也是脑袋痛得半梦半醒,没注意到天黑,只想着去药店最近的路程。   他踩碎水洼中的霓虹倒影,四溅的水花在重力作用下飞散,涟漪又快速汇聚。   地面水洼的倒影中…多出来了几个人……   “唔——?”   昏昏沉沉的卫极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块手帕摁住了口鼻,布料上传来刺鼻的味道,迅速封闭大脑的感知。   卫极画本来还欲再挣扎一下,逐渐黑沉的视线却模糊看见前方不远处店铺的二楼窗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隐在黑暗中,沉沉地注视他被人挟持。   人影很模糊,只有搭在窗前的左手被霓虹灯的光线照亮。   那只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浮雕四分休止符的戒指。   ——那道四分休止符和卫极画脖颈上的针孔一模一样。   那位是…之前偷偷帮他治伤的田螺姑娘?   ……那没事了。   可能是看着他之前伤得太重,又太久没回去,等不及想见他才来跟踪的。   按照“田螺姑娘”潜入他家想掐死他,看他重伤昏迷快死了,又气急败坏把他身上的伤都治好,还留个标记宣誓主权的复杂思维和变态程度,肯定已经像楚决一样把他视为私有猎物了。   这种罪犯,发现他被人绑了,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赌一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卫极画对人影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   再次睁开眼睛时,卫极画发现自己在一片血泊中。   赌赢了,他还活着。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周围树木繁盛,僻静无人,十几具尸体支离破碎,肢体和血液像蛛网那样围绕他连成线,似邪/教祭祀般的血腥场面。   离他最近的是半截尸体。   从腰部开始被撕成两半,下半身不知道摆在了哪儿,只剩下上半截仰面躺在地上,肋骨从两边被暴力翻开,肺叶与其他内脏瘪瘪的贴在脊柱上,心脏不见了。   尸体剩下半张脸,眼睛睁着,瞪得很大,瞳孔散开,眼白布满爆裂血丝。嘴巴也大张着,舌头掉出来。   卫极画慢慢转动身体,环顾四周漆黑的树林,环顾脚下恐怖至极的“祭坛”。   这些被破开胸膛的狰狞尸体,心脏都不见了——   僻静的树林夜幕低垂,树枝张牙舞爪,像寂静恐怖的怪物。卫极画只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和心脏剧烈的跳动。   穿越来这个世界六天,他见过许多死人和许多尸体,多到他的认知阀值被渐渐拉高,多到他以为自己可以稍微冷静一点面对这些场景。   但那都是假的,都是自欺欺人。都是为了活下去,装出来骗人的。   他只是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从来都没有在短短几天之内“习惯”这种事的理由。   空气中都是血的味道。   混杂的血。   浓烈,粘稠,似乎还有尸体的温度,混杂在一起,灌进鼻腔,灌进肺部,令人惊惧作呕,似基因尖啸着快逃。   那些流淌的血没有给人逃走的机会,缓缓蔓延至卫极画脚下。   这一切都是无声无息的,整个树林安静得可怕。   卫极画张了张嘴,呆滞后退两步,撞上了身后的枯树。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   树上…好像挂着东西……   卫极画僵硬地抬起头。   …是心脏。   是那些尸体消失的心脏。   枯树的枝丫上…密密麻麻贯穿了那些心脏,让他们像果实一样生长在枯萎的枝丫上,挤压出碾碎石榴一般糜丽而富有生机的色彩。   卫极画条件反射想跑,身体又因为恐惧跟不上脑子,生生顿在原地反应了几秒。   这几秒给他思考之机,理智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能逃。   他昏迷之前是被人用迷药强行掳走的,周围的肢体大概就是当时掳走他的人。   大概率…是那个戴着四分休止符戒指的“田螺姑娘”杀的。   ——这种时候,不能逃,亦不能表现出恐惧。   他身上没有少任何一样东西,手机时间显示,距离他昏迷,才过去三个多小时。   此等情景,由不得卫极画不多想。   三个小时之内就换了一个地方,同时将那么多人都杀死,带着愤怒的情绪,将这些尸体粗暴地毁成那副狰狞恐怖的模样,又像祭祀般规整的布置“祭坛”……   要么是像毒蛇一样信仰邪/教,要么就是恶趣味。   那样的罪犯,说不定就在暗处观察他的表情,等待他的反应。要是他的反应让对方失望,这些破碎的尸体就是他的下场。   冷静…冷静……不要露出异样,保持从容。   把自己代入罪犯,把自己同样代入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罪犯。   罪犯发现有另一个罪犯盯上了自己,会怎样思考?   对…对……他发现家中有人入侵过的痕迹,这位入侵者治好了他的伤,在他的脖子留下了掐痕,还有四分休止符的针孔。   今天杀了金议员,结束掉大部分事件回家,他感到难言的空虚与无聊,想起这个还未见过面的“新朋友”,决定陪对方玩一玩,刻意在傍晚出了门。   好的,很好,他很满意,他想要见到的“新朋友”真的跟了上来。   他准备开始享受这场游戏。身后却出现了一群打扰他的搅局者。   正常情况下,他一定会厌恶地杀了那群搅局者,可今天,他刚和他的“新朋友”见面。想要看看“新朋友”会怎样做。   于是,他假装中招,并在最后,朝“新朋友”所在的地方微笑打招呼,希望“新朋友”加入这场游戏。   然后呢?   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罪犯,醒来看到这样的情景,会做什么呢?   新朋友为他摆出了这么一大片莫名其妙的东西,自己却装神秘不出来……在最初的新奇之后,他应该感到——无趣。   卫极画打开手机看时间。   还有几秒钟,就到零点了,马上就是他穿越来这个世界的第七天。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   这么多事情都熬过来了,他会活下去的。   好的,保持住,保持住倦怠无趣的表情,慢慢的,慢慢的离开这里。   [23:59]   手机上的时间跳动最后一秒。   [00:00]   “何休?”   他听到有人叫他。 [69]我也要上班吗?:  手机后置手电筒的光亮落在脸上,白晃晃的刺目。\r\n\r刚走出   手机后置手电筒的光亮落在脸上,白晃晃的刺目。   刚走出“祭祀”区域的卫极画在黑暗中被照得眯起眼睛,模糊看清来者的轮廓。   是个穿着打扮具有浓厚学者气息的青年。   青年见到他以后非常惊讶,“何休?真的是你,我以为你死在北国了……”   提了何休去北国参加神学研讨会失踪的事,大概是认识何休的人…这副学者的打扮,难道是何休在南刻大学的同僚?   卫极画被手电筒晃得很难受,脑震荡更晕了,感觉对方有点没礼貌。   换正常情况下被这样对待,卫极画会忍气吞声扁扁的走开,让对方知道,碰上他算是踢到棉花了。   但现在,杀人分尸摆祭坛的“四分休止符”说不定还在暗处看着,卫极画一点也不敢当棉花。   刚才那些尸体撕裂的惨状和抗战神剧里被手撕的鬼子似的,他要是敢当棉花,过会儿估计真得被当棉花活撕了。   现在这情况,看起来,只有继续演恐怖罪犯才能苟活一条命。   那,他…是不是应该表现得凶一点?   “什么叫做…以为?”   卫极画苍白的脸在手电筒的灯光下阴森恐怖,暗沉的灰蓝色眼眸冰冷,毫无温度地看向前方的青年,“这么期待我死吗?”   青年被吓着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似乎是和何休比较熟,青年声音发着飘,小声嘀咕,“你怎么还是这么孤僻,一点也不会聊天……我只是听说北国那边出了事,参加研讨会的人都没回来,你也失踪了整整两个月没消息,我以为你……”   卫极画没有理会青年的话。   “手电筒拿开。”他说。   青年一愣,发觉自己还用手电照着卫极画的脸,急忙关掉,“抱歉…没注意到。明天就又要开学了,我在实验楼检查机器,你也是为给学生上课才这个点回来的?”   开学?上课?实验楼?   难道这里是南刻大学内部?   卫极画调转视线,果然在前方不远处看到辉宏庞大的教学楼群落和隐约的灯光。还有深夜才从实验楼出来的学生脚步匆匆。   …怎么看都是大学校园的气息。   卫极画情不自禁往身后像血腥祭祀现场的树林回头望了一眼。   那帮掳走他的人和“四分休止符”怎么把他送南刻大学来了?   南刻大学是全世界第一的学术天堂和人才培养中心。拥有全世界最精密的仪器材料和教学设施、高端人才。   各大领域的高层,包括各大国家的高官政要都是在南刻大学毕业的,这里的学生不是万中无一的优秀天才,就是非富即贵的军/政二代。   在南刻大学内部搞邪/教祭祀,疯了吧…不怕引起恐慌吗?   不行,得赶紧离开这里,和这种事情沾上边,肯定又得进执法局。就算他跟小狗警官一家和执法局的警察们都混熟了,也经不起这样次次案件都有嫌疑……   对!得赶紧离开…还得想办法让现在这个青年带走,免得对方因为好奇往他刚刚出来的方向走,否则对方发现那些尸体肯定以为是他干的。   卫极画强行让脑子继续运转,在黑暗中对面前明显与何休认识的青年抬眼,温声道,“这么久没见,要不要叙叙旧?”   ……   海景区,一家凌晨开放的酒馆亮着金色的暖光。   宁静的金色灯光伴随忧郁舒缓的爵士乐摇摆,在酒柜不同的玻璃酒瓶之中流淌。   卫极画和刚才碰到的青年坐在吧台角落。   可能他天生就是当男公关的料,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向他倾诉秘密,没用多少功夫就把青年的信息套了个干净。   青年叫“白羽”,是生物学院的教授,专研人体潜能进化方面,梦想是克隆恐龙。   “白羽”是凭借[优秀人才引进政策]拿到阿南刻工作签证,来南刻大学任教深造的教学人员。   众所周知,被誉为世界中心舞台的南刻市,是个非常排外的地方。   20年前的四国分裂战争,“阿南刻共和国”被打得宣布解体,四大党派的领导人分为四国,各自为政。可作为“阿南刻共和国”首都的南刻市就是不投降,死不承认母国消亡。   就算作为主要战场快被打崩了,南刻市也死战不退。   一个被切断所有补给,没有任何支援的城市,硬扛多国联军,鱼死网破向全世界宣战,硬生生独立于世界之外,成为了自由城邦。   在正统阿南刻本地人眼中,外地人,不是打仗时没骨气跑了的软蛋,就是导致故国灭亡的敌国仇人。要不是为了持续发展引进人才,他们和这些外地玩意儿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嫌恶心,就差没在边境线标语上写“外地人滚出阿南刻”。   所以,因为[优秀人才引进政策]才拿到工作签证的生物学院教授“白羽”,在南刻大学中一直饱受排挤,阿南刻内部的特殊职称评不下来,申请研究经费也申请不下来。   这位生物学院教授“白羽”和文学院教授“何休”的熟识,是因为何休为人孤僻,除了对学生温和以外,对其他所有同事都平等的瞧不起。   于是,“白羽”自欺欺人,经常死皮赖脸找何休说话,一来二去就熟上了一些。   现在碰到死而复生的“何休”,还那么善解人意要和他叙旧,白羽感动得一边喝酒一边抹泪,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趴在卫极画怀里痛哭自己的郁郁不得志。   “我这个月的研究经费又没申请下来,别说达成梦想克隆恐龙了,买上课材料都不够,给学生们做实验和教学怎么可能一点损耗都没有。”   “要不是为了留在阿南刻的工作签证,我才不在这里受气……可惜我只会搞生物,又没门路,找不到其他能延续签证的工作。”   “怎么办啊何休,快用你聪明的脑子想想办法,再这样熬下去,我肯定会变成报复社会的疯狂科学家,彻底加入阿南刻超级反派的行列!”   卫极画尴尬地听白羽在他怀里扑腾着乱叫,低声让白羽小声点,才不好意思地跟不远处的调酒师道歉,“抱歉,他喝醉了。”   “我才没有喝醉,我说真的!”   白羽挣扎,“我要换工作变成超级反派毁灭世界!”   卫极画抽了抽嘴角。   超级反派,就为了换工作?   当这里是哥谭吗?   小丑每天和蝙蝠侠打完架,还得去韦恩集团旗下的超市买打折菜回家自己做饭是吧?   那很接地气了,真是太有生活了。   想知道的信息已经都知道了,卫极画不欲再浪费时间,问白羽,“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住哪?啊,我、我知道!”白羽打了个酒嗝,趴在卫极画怀里傻笑,“就在海景区,南刻大学附近不远处的滨海公寓…我专门租在你隔壁呢……”   隔壁?   何休家?   卫极画若有所思。   上次在极乐之宴的游轮上救的那群舞蹈生以为他死了,在何休的办公室里翻出装着狙击枪的箱子当遗物埋了。   那,何休的家里会不会还有其他特殊的东西?   卫极画沉思,从白羽钱包里摸出现金付了酒钱,送白羽回家。   白羽说的地方是一个高档单身公寓,临近海景区的商业圈,出门便利,且能完整看到海景和每天的日出。很符合他与何休的大学教授身份。   白羽住[2103],旁边的[2104]是何休家。   卫极画送白羽回床上躺着,就转道去了何休家。   ——锁是公寓统一的密码锁,没有能撬的锁孔,不太好开。   幸亏卫极画提前留了心眼,没关白羽家的门,趁白羽神志不清,从一堆恐龙模型手办当中借了根数据线和笔记本。   卫极画在工具书上学过开锁的技巧,电子锁也勉强会一点点,这种型号的电子锁,改一下程序和权限就行,对于他来说并不困难。   没到两分钟,何休家大门“滴——”地打开了。   大概70平方左右,进门就能看到客厅巨大落地窗外的夜晚海景,和隔壁白羽家布局差不多。只是通体灰白冷色调,没有多少生活气息,像个样板间。   正常人在一个地方居住久了,总是会留下痕迹的。   随手在床头柜放下的杯子、接了长线的台灯、冰箱里偏好的食物、晾晒的衣物、厨房的挂钩、贴纸摆件小挂饰,甚至是水槽打结的头发。   就算住个酒店,都有人会在十分钟内打开行李箱,不经意把私人物品堆得整个房间到处都是,第二天退房前得收拾好久才能处理好。   可何休家…没有任何正常生活痕迹。   客厅的茶几和沙发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摆。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矿泉水。厨房也没有任何油渍,柜子里的厨具全是新的。   床单、枕头、被子…则全部都是白的,标准得像酒店房间。又像是殡仪馆盖住尸体的白布。   空白、空白…什么信息都看不出来。   好像何休整个人存在过的痕迹,都被这个世界给抹去了。   卫极画泄气地倒在沙发上,脑袋因为思考一直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时间悄然消逝,黑夜被吞没,日出的第一缕金光透过客厅落地窗的玻璃渐渐爬上卫极画的脸。   阳光照在眼皮上,卫极画被弄醒了,顶着头痛欲裂的脑袋起来看了看时间。   凌晨4点半。   距离他睡着前,差不多过了两个小时。   好困…在严重睡眠不足的情况下,阶段性睡两个小时反而更困,卫极画感觉自己眼皮沉重的咬合力堪比一条使出死亡翻滚的成年鳄鱼。   可是现在中途被弄醒了,无论他再困,也很难再睡着。   好难受……   卫极画翻来覆去,只能撑着酸涩沉重的眼皮刷剧团给他的那个手机。   他的干部特定辖区和任务范围还没分下来,邮箱里是空的。不过其他信息倒是很有意思。   剧团的手机除了有普通手机的联网和通话功能以外,分为任务板块和论坛板块。   任务板块就是在剧团内部流通的工作内容,每个负责不同职权的干部都有单独的任务词条。   比较重要的任务,干部会指定自己手下相应的直系代号成员,或者指定自己看好的无代号成员。   普通任务,就是所有人都能接,只要有本事完成任务就行。无论你有无代号,是外勤人员还是内勤文职人员,完成任务就发奖励。   这种所有人都能接的任务,分为[干部发布]和[成员发布]。   干部发布的任务奖励更高,获取的贡献积分也更高。攒够一定的贡献积分,就可以申请代号,选择同一擅长方向的干部领导,或选择心仪的干部领导。完成选择后,便可以开始等待候选。   听起来和研究生选导师似的……还挺正规。   至于剧团的论坛界面,那信息量就多了。   置顶的有剧团的各种规矩、各大干部辖区、人员分布、晋升流程、论坛报错等等。   在这些置顶的帖子下,全是剧团成员自由发言或者讨论八卦的帖子。   [之前活剐季泉3000刀,同时杀他保镖的任务是谁负责的呀?具体得了多少贡献积分?我马上也要出这种任务了,想参考一下……]   [头顶芋泥波波奶茶,接到一个去南刻大学刺杀目标的任务,我顶替了一个清洁工,准备借着清洁的机会动手。但是刚才路过生物学院附近的小树林,看到好多恐怖的尸体,而且心脏都被掏出来插树上了,跟邪/教祭祀现场一样,弄得我有点慌,有没有人知道这个任务的底细?]   [我在新闻直播台干活,明天又要主持早间新闻。我亲爱的同事,拜托你们今天多杀点人,让我有点乐子讲?]   ……   卫极画刷了半天论坛,发现最近的帖子好像都和自己有关。   季泉被活剐3000刀——是因为他的举报。   头顶芋泥波波茶潜入南刻大学当清洁工,发现宛若邪/教祭祀场景的小树林——他几个小时前刚从那出来。   至于那个在新闻直播台干活,要求同事多杀点人给他提供乐子的。不就是每天在新闻27台讲地狱笑话的早间新闻主持人“卡尔”吗?   天天听对方的节目,现在隔着匿名帖子认出来,原来对方也是剧团成员。   卫极画想了想,点进那个“芋泥波波茶在南刻大学当清洁工”的帖子,公权私用,用干部的账号打字道:“把那片地方清理了,如果有监控也处理掉,别留下痕迹。”   他的账号带着干部特有的星标,“剧作家”这个用户名后面还挂了和他胸针图案一模一样的电子徽章,很是醒目。从帖子外面都能看到他在帖子中发言的特殊标识。   信息发出去的一瞬间,下面的讨论立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先满是刷屏和吹牛讨论的帖子,整整半分钟都没有任何新的信息出现。   卫极画疑惑地晃了晃手机,以为信号不好。   然后——   [系统提示:“芋泥波波茶”回复了您的信息]   芋泥波波茶:(惊恐表情)(惊恐表情)(惊恐表情)   芋泥波波茶:!!!!大、大人!剧作家大人?!!真的是本人吗?!!!!   芋泥波波茶:我、我我我我就是发个帖子吐槽一下!没想到惊动干部啊!!!!原来这些是您干的呀!!怪不得那么有艺术气息!!剧作家大人您放心,这片地方我马上清理!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卫极画盯着帖子中疯狂刷新的回复,还没来得及打字,论坛就彻底炸了。   今天杀几个:我去!活的干部!芋泥波波茶你出息了!什么运气啊,被/干部亲自点名做事!前途无量!我要合影!   劝我多喝水:剧作家大人?!剧作家大人是新干部吧,新干部手底下是不是还没有直系代号成员?肯定有空缺吧,对吧?对吧?!!我可以申请吗?!   爱讲地狱笑话:剧作家大人看看我!!!我想跟您干啊!   各种消息在屏幕上蹦出来,几乎是每刷新一下就多出十多条新内容。   卫极画盯着手机,彻底懵了。   他只是想以权谋私,提前预防摆脱掉自己在执法局那里的嫌疑随便嘱咐一句,怎么就……这样了?   短短的时间内,帖子里的信息还在不断刷新,帖主芋泥波波茶又回复了他好多条信息,一条比一条激动。   芋泥波波茶:剧作家大人,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学习的机会!!我会努力的!!我现在马上就去清理,那片沾了血的树林和土我全部铲走,保证一根头发丝都不留下!!   芋泥波波茶:您的杀人方式和摆放方式真是太艺术了!开始是觉得有些血腥,但是您特地在南刻大学杀人一定有特殊的意图吧!我懂了,我全部都懂了!我一定会细细品鉴的!   卫极画:???   他盯着屏幕,表情逐渐凝固。   ……不是?怎么就默认人是他杀的了?他怎么又别有深意了?   他只是无辜被掳过去想逃命摆脱嫌疑而已,芋泥波波茶到底懂什么了?!!   这些剧团成员到底怎么回事?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神经病吧,动不动就往他头上扔黑锅!   要是这聊天记录暴露出来,执法局怎么看他?!他又得坐在审讯室里百口莫辩!   卫极画忍气吞声,眼不见心不烦地关上了手机。   好累,想睡觉。   “咚咚咚——咚咚咚——”   公寓的门被敲响了。   “何休?何休?我昨天晚上做梦好像看到你还活着!何休?你在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上班吗?”   门外的白羽贴在大门上悄悄听屋内的动静,“何休?何休?难道你没起床吗?快起来了,迟到会扣工资的!”   卫极画:…… [70]作证:  南刻大学的教授其实不用上班打卡。毕竟能在南刻大学任教的都是最高   南刻大学的教授其实不用上班打卡。毕竟能在南刻大学任教的都是最高级别的特殊人才或顶级院士,无论放在哪个国家都是被当国宝供着的国之重器,各自手头都有项目。   也就是在阿南刻这种世界中心舞台,才有资本把这群神仙聚集起来教学生。   正常来讲,那些“教授”们只需要在上课的时候到场就行了,其他时候都在保密机构搞科研或参加学术交流活动满世界飞,来不及上课的情况很常见。   这种时候,直接通知学生取消、延迟,或者和相熟的其他教授换一节都可以。   但白羽不一样,他是个出生小国,且没后台的外地人。在自己的国家里再权威,来了南刻大学,也得处于食物链底端,饱受排挤和孤立针对。   每天定时上班打卡纯属是教务处故意欺负他。要是迟到次数多了就有理由对他进行辞退处理,注销他的阿南刻工作签证。   为了留在阿南刻这世界中心舞台,白羽每天上班打卡都很积极,一大早就来叫卫极画了。   卫极画对此很麻木。   他一点也不想上班。更何况这不是他的班,这是何休的工作内容,关他什么事?   他一个三流小说家,在这个世界挣扎求生,现在脑震荡都还没好。结果大清早的就把他拎起来去帮文学系教授上课,着实是有点为难他了。   可白羽都堵在门口了……不回应的话,有点不礼貌。   而且,根据极乐之宴游轮上那些社会名流的反应“何休”明显有特殊身份或背景。白羽今天专门来叫他一起上班,大概是昨天晚上发现他温和好说话,便想狐假虎威,用他在南刻大学其他人面前当靠山。   虽然这种行为有算利用他的小心思,但并不碍事。跟流浪猫在路上偷偷靠在一个人类脚边,喵喵咪咪的对欺负自己的其他流浪猫假装自己有主人没什么两样。   算了…能帮就帮一下吧。反正他也想弄清楚何休的具体身份。   卫极画叹了一口气,扶着昏沉隐痛的脑袋艰难从沙发上爬起来,跟白羽一起前往南刻大学。   今天是个不错的天气,风景秀丽的海景区弥漫着薄雾,海面上的太阳已经彻底变成了金色,将海面照得波光粼粼。   现在太早了,商业街上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走在街上很空旷,只有偶尔,马路上会零星穿过几辆车子。   南刻大学位于海景区北面的人工岛,整片岛屿都是南刻大学的范围。从滨海公寓开车出发,穿过横跨岛屿与陆地的高架桥只需要15分钟。   昨天是夜晚,从南刻大学偏门出来,看不清具体。   但今天,远远的,卫极画就看到了那些建筑。   不,不是“看见”,是“被压住”。   ——大门和那些建筑都太庞大了。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高,是严肃、冰冷、充满力量感的庞大。   高耸的钢铁大礼堂,随处可见的巨大人物雕塑,宏伟的几何图形大楼,线条冷硬,气势磅礴,呈现特殊的工业美学。   入目几乎只能看到黑、灰、白等低饱和度颜色。   既让人觉得辉煌壮丽,又隐隐感觉到一种没有人情味的诡异感,像走进了上个世纪苏联科幻著作中的冰冷乌托邦。   这片庞大的建筑群落无声隐没在晨雾中,压得极低的铅灰色云层让人产生沉甸甸的冷意。穿过海面大桥,越是靠近,压迫感就越强。   白羽对这里的建筑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的车牌在南刻大学挂了号,一路畅通无阻驶入校园内部。   “我送你去文学院吗?”他小声问卫极画。   卫极画沉默,望了望周围与他想象中青春校园完全不同的高大冷硬建筑,感觉自己在什么军事历史博物馆,稍微走两步就会被盘问的样子。   虽然知道自己顶着张与何休一样的脸,但他就是有点怕。毕竟他只是一个整天阴暗宅在家里的普通小说家,对这种宏大的建筑有种天然的畏惧感。   卫极画踌躇了一会儿,想着白羽故意试探他要不要回文学院,大概是在试探他愿不愿意帮忙撑腰,便道,“去你们生物学院吧,我送你。”   紧张观察卫极画反应的白羽从卫极画口中得到想要的结果,彻底松了口气。   他知道卫极画看出了他的意图,不太好意思道,“那我请你吃早餐吧,艺术学院旁边的四食堂可好吃了,那些要控制身材的舞蹈生都忍不住每顿不落。”   舞蹈生?   卫极画闻言,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极乐之宴游轮上救的那群舞蹈生。   那些学生好像都是被老师骗过去的,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过…他昨天才从自己坟头回来呢,那些学生都有空闲给他埋个坟头了,执法局大概已经把拉皮条的老师处理了吧?   卫极画这样想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骚乱。   声音是从艺术学院方向传过来的。准确的来说,是在四食堂门口那片开阔的小广场上。   卫极画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那里围了一圈好奇的学生,连广场中央巨大的工人雕塑基座上都站满了人。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透过人群传了出来:   “住口!学校给你们奖学金,老师给你们机会,你们就是这样回报的?自己去参加选拔没成功就造谣说老师别有阴谋,让其他同学也不去?你们的良心呢?!”   刚从白羽车上下来的卫极画皱起眉。   白羽也下了车,踮着脚往那边看,小声嘀咕,“怎么了这是?闹这么大……”   白羽在学校中一向饱受排挤,不太敢凑其他教职工的热闹,看了看卫极画,犹豫道,“要不…我们绕路吧,四食堂就在那边,从后面也可以进。”   卫极画没说话。他看着那边的人群,听着尖锐的喊话声,隐约觉得有点不对。   “去看看。”他说。   白羽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小广场的人越聚越多,卫极画靠近时已经挤不进去了。幸好他比较高,站在外围也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人群中央站着两波人。   一边是穿着校领导制服,中年发福的男人。满脸师长威严,对学生们厉声呵斥,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另一边则是一群穿着舞蹈练功服的学生,男男女女,总共20个,红着眼眶,或愤怒或委屈,倔强地瞪视男人。   巧合的是,这两边的人,卫极画都正好认识。   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是两天前在极乐之宴游轮赌场上搭讪小周警官,同时落下提神饮料的那位。自我介绍好像姓李,确实也是南刻大学的老师,主要研究生物基因与医疗项目。   想来这位李教授是在赌场碰见卫极画,以为见到死掉的何休,被当场吓跑离开了游轮,这才从过后的鱼雷锁定和沉船漩涡中捡回一条命。   而这位李教授对面的,便是那群被骗上游轮的舞蹈生。   领头的短发女孩卫极画很眼熟,是在极乐之宴当天被他叮嘱“做带队班长保护好同学”的那个。   女孩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得发白,眼圈红红的,却没有哭。其他被她挡在身后的学生们也没有哭,无声地上前和她站成一排,肩膀挨着肩膀,像一堵单薄的墙。   一个男生头上还包着纱布,是当初在船上被打的。此刻,他正紧紧攥着拳头,愤怒地仰着头面对咄咄逼人的李教授。   “你说我们造谣?林老师用特殊选拔的理由把我们骗上那艘吃人的船,教务处的高层和你们是默许的吧?!”   “我们从海上死里逃生,想去执法局报案却被压下来,用证据不足打发我们。而你们却变本加厉,继续用特殊选拔的理由挑选其他的同学,我们为了保护同学揭发你们的阴谋,你们不认账,反而说我们因为嫉妒心自私造谣?!你们的良心才是被狗吃了!!你们根本不配为人师表!!”   “够了!”中年发福的李教授厉声打断他,“林老师是学校的优秀教师,从教20年从无劣迹!你们几个无凭无据,张口就污蔑师长,现在还大言不惭辱骂我,这不是造谣是什么?!”   “我们才没有造谣!我们有证据!而且我们也在游轮上看到过你!”旁边一个女孩忍不住喊出来,“游轮上的监控——”   “监控?”中年发福的李教授轻蔑地冷笑一声,“你们说的那艘游轮已经沉了,监控?在海底吗?用根本不存在的证据诬陷师长?这就是你们在学校学到的道理?”   他的话让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女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中年发福的李教授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这群学生,声音放缓了些,一副好脾气师长的样子,“好了,你们这群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被人骗了也是有的。但是你们要知道,林老师是为你们好才带你们去那种场合见世面,想给你们机会。这次出了事情,学校也很痛心。可你们不能因为自己受了惊吓就往老师身上泼脏水,还要干涉其他同学的前途啊。”   这一套看似谅解的话压下来,像灰沉沉的山,将这群受害学生们死死压在下面,将他们想要挽救其他同学的行为定义为因嫉妒刻意破坏同学前途污蔑老师。   他们明明是想要救人,却没有任何人相信他们。   “我们没有说谎!老师安排的选拔都是骗人的!不能相信他们!”   领头的短发女孩歇斯底里对围观的其他学生喊,“他们骗我们上船,把我们卖给那些人,我们差点——”   “差点?差点什么?”中年发福的李教授打断她,声音变得尖锐,“你们现在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吗?有谁缺胳膊少腿?没有!你们全须全尾回来了,还想怎么样?”   “你们说林老师骗你们上船,说船上吃人,虐杀!那我问你们!假如真的有那种事,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说不出来了吧?我看你们这就是典型的受到刺激,精神出现了问题。学校体谅你们,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闹了。后续会安排心理医生给你们做辅导,其他围观的同学们也不要传播谣言,以免给学校造成不好的影响。”   听到李教授这么说,人群中看热闹的学生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原来是精神有问题……”   “我就说嘛,林老师人挺好的,怎么会干这种事?”   “就是!还好大家都能分析出逻辑,他们说的话根本就是前后矛盾嘛,看来真是受刺激乱说。假如那艘船上真像他们说的那么恐怖,他们又是怎么全须全尾回来的。”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了进来。   短发女孩张了张嘴。   …他们怎么回来的?   是何教授。   是何教授把他们从船上那群恶魔手中救下来,是何教授把他们送上承载重量有限的救生艇。而何教授自己却留在了船上,和那艘游轮一起被漩涡拖入深海。   “是何教授!是何教授救的我们!”短发女孩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们没有骗人!”   没人回应她。   女孩倔强地用忍着泪的朦胧眼睛望向广场上围观的同学。   好奇的,同情的,冷漠的,看戏的,若有所思却沉默不语的。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没有一个人敢相信他们。   女孩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中年发福的李教授看着他们的反应,故作温和,“对了嘛,这就不要闹了。居然连何休都扯出来了…他可是在两个月之前去北国参加研讨会时就失踪了,就算他在那艘游轮上又怎样?难道他还能硬挨两发鱼雷,从游轮沉没的漩涡里活下来,到这里来给你们子虚乌有的话作证?”   说到这里,中年发福的李教授得意一地笑了笑,正准备继续用“安慰”警告这群舞蹈生不要乱说话,忽然一僵,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   一双冰冷的手…拽住了他的后颈。   “……你是说,我死了,做不得证吗?” [71]扣子:  “那个是……何、何休教授!”\r\n\r“何休教授不是在两个月   “那个是……何、何休教授!”   “何休教授不是在两个月前去北国参加‘高维创世之神’的神学研讨会失踪了吗?北国那边最近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都闹得封锁了,就算他还活着,怎么可能会突然回来……”   “刚才好像听那些舞蹈系的学生说何教授也在那艘船上?”   “真的假的?”   “那就不正常了,看来那艘船上真有点情况……毕竟何休教授都说有问题了。不会真的是林老师他们故意骗人上船当货物吧?”   “何休教授都说有问题,那肯定是真的。之前我听说有好多舞蹈系的学姐,都是普通人出身,想靠着林老师介绍的特殊选拔得到机会。林老师说那些学姐被选上之后都去其他国家发展了,但就算出去发展也总得有点影子吧?只不过是出国,又不是不能打电话发消息。为什么会了无音讯呢?”   “对哦,那些参加特殊选拔的舞蹈系学姐,我没有听到任何一个有消息传回来。”   低低的议论声在小广场上流动,围观的学生们都暗暗看着广场中央的闹剧。   明明那中年发福的李教授刚才还咄咄逼人,端着为人师长的架子,挺着啤酒肚,轻蔑地说“何休”早就死了,不可能来作证,现在却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僵在原地。   “怎么不说话?”拽着他后颈的冰冷声音问,“不是说…我死了,做不得证吗?”   这道声音很轻,轻得像海底浮上来的一缕雾气,但不知为何,每一个字都清晰钻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轻缓的,熟悉的声音。   被李教授当众训斥警告的短发女孩猛然抬起满是泪水的脸,视线模糊一片。她用力眨眨眼睛,把泪水眨掉。   灰蒙的天空,雾中的云层,周围冷硬庞大的建筑轮廓和钢铁雕塑,全部都被极致的色彩吞没了。   身形修长高挑的青年五官冷峻,灰蓝色的眼眸在清晨薄雾中漠然倦怠地垂着,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温度。只有耳间发侧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饰光华流转,像一幅静谧深邃的冷色调油画。   短发女孩喉咙动了动,想喊“何教授”,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游轮上,何教授把载重有限的救生艇让给了他们,为了他们够成功逃生,与那艘船一起沉入深海。   他们亲眼看着的。   他们亲眼,眼睁睁看着那艘巨大的游轮被鱼雷炸成两截在漩涡中沉没。   现在,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们,用“嫉妒造谣”和“精神问题”这样的说法压住他们的时候,何教授却活着回来了。   “何…何教授……”   很小的声音,压抑呜咽,不知是谁先喊出来,颤抖得不成样子,像一群可怜巴巴的小鸭子,被这句话打开了开关,眼眶红红的往卫极画身边涌,又不敢靠太近。   “好了,没事了。”   卫极画随手扔开手中油腻发福的李教授,摸小狗似的温和拍了拍学生们的脑袋,“我会处理的。”   “何休!你什么意思?!”   被拽着领子一把扔到地上的李教授狼狈地爬起来,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歪到一边,愤怒地指着卫极画,“刚回来就要败坏学校的声誉!你不要太过分了,这里是学校!是培养学生和全世界未来的摇篮!不是你的一言堂!”   卫极画似笑非笑,“培养学生和全世界未来的摇篮?说得还真冠冕堂皇。你们用‘特殊选拔’的名义把这些舞蹈系的孩子骗去给社会名流当货物,怎么不敢骗点有背景的?净骗这些渴望机会的普通孩子?”   “对了,那船上应该有许多你的熟人吧?前两天算你跑得快,现在才有机会站在这里道貌岸然。不然要么被狼吃了,要么被鱼雷炸成片下海喂鲨鱼。”   这话一落,人群中掀起浑然大波,围观的学生们一个二个都像是听到了大瓜,连忙兴奋地拍照向外分享转发。   照片中,李教授那张中年发福的油腻胖脸涨红,又从涨红变成青白。   “够了!”   一道尖锐的女声打断寂静。   人群中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个穿着考究,妆容精致的女人带着一堆安保和教务处领导快步走过来,表情不善地在卫极画面前停下。先是瞥了一眼躲在卫极画身后的那群舞蹈生,视线才转回卫极画。   “何教授,我代表学校很高兴看到您回来,但也不能当众在学校造谣吧?他们舞蹈系每个班都是我负责,你作为文学院教授,没资格越过我来替我管理我的学生。”   卫极画闻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说话。他感觉身后的短发女孩偷偷拉他的衣角,小声跟他汇报,“教授,她就是林老师,就是她、就是她说有特殊选拔把我们骗过去的。她叫林恩珠,是金议员的夫人。”   金议员?   卫极画表情怪异。   昨天在化工厂门口演讲刚被他杀了的那个金议员?   这么巧?   金议员和新城建设在外面搞毒/品生意,让“贤内助”的老婆在学校里帮忙拉皮条选妃,方便讨好社会名流是吧?   可金议员不是都已经被他杀了,名声都烂透了吗?这位林恩珠老师为什么还是一副韩剧里恶毒女配的样子?周围的校领导甚至都还挺怕她,全部都落后一步跟在她身后。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不说金议员死了的问题,就算金议员还活着又怎样。阿南刻是自由城邦,就算是其他国家的总统过来也没有特殊待遇和外交豁免权,照样被当外地人排挤。更别提在南刻大学这种全是神仙的地方,一个议员夫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从小普通到大的卫极画有点畏惧这些身份显赫的大人物,表面维持冷漠,视线余光却看到对方对自己轻蔑地翻白眼,瞬间感觉被霸凌到了。   梦回韩剧。完全就是女主在学校被恶毒千金女配霸凌的场景……对方连表情都恶毒得那么传神,翻个白眼用眼白看人,下巴再往右一扭,嘴唇跟着歪过去,简直是教科书般的韩式霸凌。   带着其他舞蹈生的短发女孩适时拉了拉卫极画的衣角,胆怯小声道,“教授,我们还是先退一步吧。林老师的表姐在给季氏财团三房的大公子当情妇,我怕他们会……”   啊,这。   季氏财团三房的大公子,那就是,季泉的儿子…季乐文?   卫极画的表情越来越怪异了。   被他从海上挟持到岸上的那个?   原来是小瘪三啊,那不用怕了。   毒品线上下果然是有关联的,跟蟑螂一样杀都杀不完,走哪儿都能碰见。   卫极画琢磨着现在该怎么办,就一直没有回答林恩珠刚才问他的话。   林恩珠得了个冷脸,气得咬牙,朝身后的一个校领导瞪了一眼。   校领导不敢得罪,只能胆战心惊的上前跟卫极画陪笑,“何教授,您能回来真是万幸,但是您看这事…闹起来也不好处理。学生们听到您回来的消息,马上就把您的课抢完了。今天各退一步,后续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您先去上课怎么样?总不能让学生们等着吧?”   卫极画一顿。   拉皮条的林恩珠有季氏财团的关系,“何休”又身份神秘,校领导明显两头都不敢当面得罪。让他去上课,说后续一定给他一个交代。听起来好听,其实只是为了敷衍他说说而已。   等后续给他交代的时候,这些没背景的舞蹈生说不定早就被灭口了。   不过……现在倒确实是可以先离开。   卫极画暗作打算。   早上刷手机论坛时,他看到有一个叫芋泥波波茶的剧团成员在南刻大学执行暗杀任务。以他剧团干部的身份,私聊让芋泥波波茶顺便把这些拉皮条的人杀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暂时假装退一步去上课也好,这样发现尸体的时候,他就没有嫌疑了。   就是…得先把这些舞蹈生带着,免得拉皮条的林恩珠在他离开后直接让人向这群孩子动手。   卫极画抬眼对人群中没敢上前的白羽看了一眼,“把这些学生带着,跟我一起去上课。”   “啊?啊…哦!”   白羽是聪明人,立刻猜出了卫极画让他把学生带着的原因。他怕学生们不小心被灭口,赶紧上前,“走吧,等何休上完课再来处理你们的问题。何休说话从来都算数。他说了要管你们,那就肯定要管你们。”   “白羽?你凑什么热闹?你怎么在这儿?!”同样是生物学院的李教授挺着啤酒肚,看着白羽跟学生们说话,愤怒道,“何休闹事我不管,但这是我们阿南刻内部的事,你一个外地人敢掺和进来?当心我让你混不下去!”   白羽明显是被欺负惯了,下意识缩了缩,手足无措,转眼看到面无表情的卫极画,突然又硬气起来,“混不下去就混不下去,要不是为了工作签证,你当我乐意在这儿受你们的气!”   “走!”他招呼学生们跟上他。   卫极画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上课,本来还担心露馅呢,见白羽主动带路,也赶紧若无其事的跟上。   他走得太急,和白羽穿过小广场边上的训练坦克时,扬起的衣摆不小心被坦克的履带卡掉了一颗扣子。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那颗蓝宝石扣子被崩飞,恰好掉进了未上锁的驾驶舱内部。   幽幽的宝石在黑暗的舱内叮咚叮咚滚动了几圈,顺着驾驶舱地板的缝隙滑进了操纵杆的底座。   “散了吧!同学们!赶紧都散了!你们大学生那么爱睡懒觉,这个点来食堂吃饭肯定是要上早八的,大家该吃饭的吃饭,吃完赶紧上课去!”   “还有!刚才拍下来的视频也都别乱发,全部都老实点给我删了!你们已经成年了,都是大人了,要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种事情涉及到学校的名声和各位老师的名声,胡乱传播是传谣造谣!闹大了要负法律责任!你们自己掂量着!”   校内安保和教职工为了避免扩大影响,迅速驱散学生,拿着喇叭警告大家删视频。   学生们知道没有热闹看,一窝蜂就散了,就连牵着纸板狗出来遛的也慢吞吞拖着爱犬走了,纸板狗四条腿上的轮子在钢铁广场上转得呜呜响。   拉皮条的林恩珠看着学生们离开的人流,被纸板狗的轮子响声弄得心烦气躁。   她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盯着纸板狗的方脑袋和方身子咬牙切齿,感觉那纸板狗脸上用笔画上的两个圆溜溜的眼睛都像是在嘲讽她,愤怒的大喊:   “喂,那边军事学院的!对,就拖着假狗溜的那个!赶紧把路上的坦克开走!挡着路了!谁让你们开坦克来食堂买早饭?上早八也没有没有这么赶的!有这时间你拿来遛什么破狗?看着就廉价!像你这种牵着破狗的穷鬼,这辈子也只能嫁给另一个穷鬼生一堆小穷鬼!”   被点名的军事学院女孩唯唯诺诺,也不和神经病争辩,赶紧拎着给舍友带的早餐,迅速抱起自己的纸板爱犬爬进坦克里,准备把坦克开走。   林恩珠看她老实听话,刚才在卫极画那里丢了的面子才勉强好受些,烦躁地翻了个白眼。正准备想办法让人把那群舞蹈生处理了,却听见自己身后的校领导都发出了尖叫:   “林老师躲开!”   躲开什么?这群疯子,什么东西还要她躲?向来都是别人躲着她!   林恩珠面色不善地扭回头,“你们最好真的有什么要紧的——”   她的声音忽然僵在喉咙里,整个人都呆在原地无法动弹。   ——刚才那辆被她勒令开走的坦克歪歪扭扭划出一条弧线,正向她急速冲来!   “坦克方向失控了!” [72]闹鬼了:  钢铁广场,失控的坦克撞上了中央巨大的工人铜雕底座,终于侧翻着停   钢铁广场,失控的坦克撞上了中央巨大的工人铜雕底座,终于侧翻着停了下来,唯独残余血肉的坦克履带还在半空中不停滚动。   短短几个瞬间,刚才趾高气昂拉皮条的林恩珠老师和她身后的教务处工作人员全成了这摊烂肉里的一部分。   中年发福的生物学院李教授倒是勉强捡回一条命,只被碾碎了一条腿,身体止不住地倒在地上抽搐。   这位幸运的李教授在极乐之宴游轮上搭讪小周警官被卫极画吓跑逃过一劫,现在居然又逃过一劫。也算是命大,在救护车来之前便因为剧痛而休克,昏迷着被抬上了担架。   闹出这么大的事,自然无法私了。   十多辆警车开进南刻大学。钢铁广场上的乱象被警戒线围了起来,连带着驱散了在四食堂内部咔嚓咔嚓拍照看热闹的学生。   负责这起案子的陈永年警官和小周警官都是卫极画的熟人。   见到钢铁广场上的惨状,陈永年警官那张方正的国字脸凝重极了,“小周,操纵坦克的人呢?也出事了吗?”   周玉翻开初步的调查报告,“没有,驾驶坦克的几个女孩都没事,坦克翻了以后就爬出来报警了。现在旁边吃早餐。师傅…要传唤她们吗?”   “吃早餐?”陈永年心生怀疑,“把人碾成肉泥了,还有心情对着这片肉泥吃早餐?”   周玉无奈解释,“师傅,其实她们这样也正常。毕竟是南刻大学,进入这里就相当于是半只脚提前踏进世界的未来中心舞台。所以这里的学费和师资力量几乎成正比,除了家境优渥的学生,大部分学生都会背上高额学贷。就算是正常的中产小资家庭都能因为学费破产。”   说到这里,周玉不太好意思道,“我之前想通过特招考南刻大学也是因为学费没上成,第一个学年就要35万呢……那几个驾驶坦克的女孩是军事学院的,都是从普通中产家庭考进南刻大学,靠着推荐信免了第一个学年的学费,但她们为了后续学费经常去附近小国的边境战场当雇佣兵打暑假工。”   “这样啊。”陈永年沉思。   为了学费去战场当雇佣兵,见惯了血腥场面,所以对着满地肉泥还能吃得下饭,好像确实说得通。   可是现在因为事故死了这么多人,这些女孩为什么一点也不慌?好像不怕被追责似的。   据报告所知,因为这场事故死了的许多教务处领导,全都是背后有关系背景的。特别是领头的那个舞蹈系的老师林恩珠,对方的表姐是季氏财团三房大公子的情妇,对方死掉的丈夫金议员…好像也和季氏财团有些关系。   那可是季氏财团……随便打个电话就能让除“东、南、西、北”四国以外任何一个小国的总统下台。   现在与季氏有关的人死了,就算是为了面子,季氏财团也绝对会派人处理。   这些出身普通的学生就不怕被报复吗?居然还敢肆无忌惮的留在现场吃早餐?   “她们不怕报复。”   周玉察觉到自己师傅怀疑的目光,板着青涩的小圆脸,一板一眼照着文件夹上的内容补充,“她们的雇佣兵小队挂靠在惩戒军团下面的分支部门,入学推荐信签名下面盖的是惩戒军团的章。别说我们了,就算是季氏财团想定她们的罪,也必须得先发通告函到惩戒军团。”   “惩戒军团?”陈永年哑口无言。   几个中产家庭的普通女孩在上大学之前应该都只是高中生吧,她们怎么会和惩戒军团扯上关系?   真是错综复杂的关系……   听到这里,哪怕是办案经验丰富的陈永年,也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   他在南刻市当警察办案那么多年,以为经常碰见卫极画那种特权阶级已经很难处理了。现在进了南刻大学,才发现这案子办起来更困难,好像人人都有身份背景似的。   …又是季氏财团又是惩戒军团,各方势力都要顾及,每方势力都不能得罪,好端端办个案子,弄得像是戴着镣铐跳舞。   陈永年叹气,沉下嗓子,“叫那几个挂靠惩戒军团的学生过来做笔录,待会儿她们说了什么,都给我一个字不漏的记下来。”   “是!师傅!”   周玉去叫人了。   没一会儿,四个穿着利落工装裤的高挑女孩就从食堂牵着带轮子的纸板狗哐当哐当地过来了。   除了脚步懒散以外,四个女孩的脸都漂亮得过分,身高竟然也差不多,像是为了看起来和谐专门挑出来的。   她们是一个宿舍的同学,同样也组成了同一支佣兵小队。   带头的女孩就是先前被林恩珠训斥,抱着纸板狗把坦克开走的那位。   这位女孩表情尴尬,牵着她的纸板狗上前一步,眼睛里充满了大学生面对警察的清澈愚蠢,被保护得很好似的,完全看不出战场雇佣兵的影子,“警官,有什么问题要询问我们吗?我们一定配合。”   陈永年皱了皱眉,表情严肃,“不要怕,我们只是例行询问。你们发觉坦克方向失控前,是否察觉有其他异样?”   女孩挠了挠头,实话实说,“没有,但坦克侧翻后我又爬进去检查了一遍,操纵杆下面有磨损的痕迹,好像被什么硬物卡了一下,底端摸起来有个不起眼的印子。所以那时候才拉不动方向。不过我的其他舍友之前一直都在坦克里,没有人动过操纵杆…不太清楚具体怎么回事。”   “好的,这条信息很有用,感谢配合。”陈永年点了点头,然后装作不经意间随口道,“能考上南刻大学很了不起,我有个后辈也想入学,能不能向你们咨询一下?”   女孩很热心,接话,“当然可以啦,不过入学是有点麻烦,考上以后还要在大批考生里面筛选,每年的名额都有定数。如果想要增强竞争力,就必须要推荐信,在学术界很有分量的大人物写的推荐信才管用。”   “原来是这样。”陈永年若有所思,继续攀谈,“我看先前的笔录资料显示,你们是通过推荐信入学的对吧?请问是哪位教授的推荐啊?我看看能不能参考一下?”   女孩毫无戒心,“是何休教授。”   旁边周玉听到“何休”这个耳熟的名字,做记录的笔一顿。   陈永年敏锐地察觉了周玉的变化,“怎么了?小周,你有什么问题要说吗?”   周玉张了张嘴。   在极乐之宴的游轮上,有个自称南刻大学生物学院教授的男人来搭讪他。也就是今天这个案子里,被坦克压断一条腿休克进救护车的那位中年发福的李教授。   这位李教授当时恰巧碰见卫极画,就惊愕地叫卫极画[何休]。后来,船上那群南刻大学的舞蹈生也是这样叫卫极画的。   周玉当时有问过卫极画“对方为什么这么称呼你?”,卫极画却转移话题糊弄了过去。   后续船上出了乱子,周玉就一直没想起来这件事。   现在…他居然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可根据这几个学生所说的信息,[何休]绝对是在学术领域很权威的教授,甚至可能是放全世界都知名的人士。   卫极画才21岁吧,而且卫极画的身份档案和人生轨迹很清晰,怎么可能会和[何休]是同一个人?   应该是巧合长得像,或者名字同音吧?   周玉说服了自己,摇摇头,对陈永年道,“…对不起,师傅,没有问题。可能是同音,或者是我听错了。”   陈永年锐利的眼神上下扫视自己的徒弟,不置可否,“去协调校方,先把看热闹的学生疏散了吧。”   “是!师傅!”   周玉带着任务离开。   四个驾驶坦克的女孩也做完笔录暂时离开现场回去上课,等后续执法局有需求再过来。   陈永年在案发现场烦躁地点燃了一支烟,失神地盯着满是血腥肉泥的混乱现场。   忽然,他注意到了一抹幽光。   在坦克翻倒的边缘角落,似乎有一点幽蓝色的冷萃彩光?   是一枚…宝石的衣扣?   陈永年咬着烟头快步上前,蹲下身,戴上白手套,从角落中捡起了那枚在天光下泛着冷色火彩的衣扣。   不,这枚衣扣不像是蓝宝石…是稀有的天然蓝钻。   蓝钻边缘有被硬物抵磨的痕迹,仔细看就能发现花了一片。   ——钻石都被弄花了?   陈永年心头一震,联想刚才几个女孩的供词,立即打开手电筒探身钻进侧翻的坦克内部。   操纵杆下方,果然有一处被硬物卡过的痕迹,与刚才那些操纵坦克的女孩所说的一样!   所以,是这颗钻石扣干扰了操纵杆的方向?   可看那些女孩刚才的穿着打扮,身上都不像有这种东西的样子。   记忆中,衣着打扮一股忧郁艺术家气息,随身挂着蓝紫色宝石和银链子的…只有卫极画一个。   不,不,不…这也太巧了。办案怎么能没有证据就随便就推断呢?这是偏见,办案时最不能有这种东西。   陈永年警官赶紧把脑子里的想法清出去,为自己突兀又没来由的想法感到失笑。   他肯定是之前被卫极画天天进执法局闹得有点神经衰弱。所以才随时随地想起卫极画,碰见什么案子都下意识向往卫极画身上扯。   都怪卫极画整天跟个男鬼一样阴魂不散……   根据线索与围观学生简述的事发当前广场上的争执,现在这个案子各方面都指向刚才那些学生所说的教授[何休],怎么可能和卫极画有关系?   南刻大学的安保堪比军事基地,他们执法局今天能进来办案都是接到许可才有资格的。   这么严密的安保,怎么可能会闹卫极画呢?   总不可能什么事都和卫极画有关吧?卫极画又不是什么都市怪谈,在整个阿南刻市随机阴魂不散地闹鬼。 [73]抵死不认:  在执法局于怀疑中办案时,卫极画在大礼堂上课。\r\n\r他只是   在执法局于怀疑中办案时,卫极画在大礼堂上课。   他只是想找个理由带那些舞蹈生先走,由此树立不在场证明,好找机会让芋泥波波茶把林恩珠等人处理了。结果白羽一点没看出他的打算,直接把他带到了钢铁大礼堂。   阶梯式的钢铁大礼堂,总占地面积7万平方米,主体建筑占地2万平方米,三层式几何设计,宏伟、冰冷、庄严而肃穆。   一打开礼堂大门,里面密密麻麻坐满了几千个学生,乍一看跟人民代表大会礼堂似的。   ——卫极画瞳孔地震。   谁家好人上课一下子来几千个学生!   他记得何休的《文学鉴赏与神学共鸣》是选修课吧?   按理来说,在大学里,不是必修课的偏门选修课大多数都会门庭冷落,连普通30人小教室的最后一排都坐不满。   何休的课怎么会来那么多人……   卫极画眼神都恍惚了,下意识就想退出去。   白羽正想跟卫极画说话,扭头看到他想跑,疑惑问,“何休,你去哪儿?不是上课吗?”   “我、我吗?”   卫极画畏惧,强撑着表情不变,瞄了一眼满座的钢铁大礼堂,试探,“我在这儿上课?”   “对呀,整个南刻大学只有你才有这个待遇呢。听到你回来的消息,你的选修课就重新开放了,整整5000个名额,刚放到教务选课系统里还没5分钟就空了……除了校内的学生,还有些校外的毕业学生和专门借了账号找关系混进学校来听你课的。”   啊?!!   多少人?5000?!!   卫极画被快吓飞了。   他就是个废宅小说家!他懂个鬼的文学鉴赏与神学共鸣!   孔子都只有三千个弟子,现在拿5000个学生来等着他讲课?   ……社恐大危机   …谁来救救他?   南刻大学的学生个个都是全世界顶级的精英,这么多精英全部聚集到一个地方听他的课!不怕民风淳朴的犯罪之都阿南刻闹出什么恐怖袭击出事吗?   在这儿放个炸弹,全世界科技和经济都至少得倒退500年吧!   卫极画感觉自己有点骑虎难下。   可惜,白羽一点也没看出卫极画的倔强,挠挠头问:“何休,上课时间都到了,你怎么不上台?有什么顾虑吗?”   “啊!何教授是在找上课要用的东西吧?”   舞蹈生里带头的短发女孩一拍脑袋,赶紧拉开背包,把一本书和一副用盒子装着的金丝眼镜递给卫极画,“抱歉,教授,之前我们以为您、您死了……就把您的东西拿去立了个衣冠冢,这两样是我偷偷留下想做个纪念的……”   卫极画沉默。   这让他怎么办…路都给他堵死了,想跑都没法。   他要是现在说他不敢去上课也太丢脸了吧?   算了,讲课就讲课吧。   卫极画死要面子活受罪,接过了女孩手中的书。   书的标题是《高维创世启示录:原初旧约》,内容不多,100页左右的样子,封面倒是金属的,拿在手上很有分量,感觉能当板砖砸死人。   至于短发女孩给他的金丝眼镜,边缘挂着防止掉落的金链子。镜片没有度数,作用只有防蓝光,和他穿越前在书房码字写小说时戴的眼镜一样。   好了…冷静,事已至此。不就是讲课吗,按照[何休]的身份和在学术界的地位,就算他讲错了,大概率也不会有人质疑吧?   就算有人质疑他是丈育,那又怎样?   [何休]讲课出现事故,和他卫极画有什么关系?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只需要保持从容就好了……   卫极画尽量催眠自己,把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摘下来揣进兜里,换上了女孩给的金丝眼镜。快速将到手的书翻了一遍,在心中打好大致腹稿,就彻底变成了“何休”。   [何休]在5000多双眼睛的注视中登上了钢铁大礼堂的中央讲台。   多方位的显示屏将他温和沉静面容和声音放大,让钢铁大礼堂内的所有人都能够看见。   苍白的脸,灰蓝的眼睛,松散的黑发。   他没有立即开口,只是垂着眼,注视着讲台下的一切。   像静谧的月光洒入深夜的教堂,像空旷的山谷无声降下悄然的雪,扑簌簌压落枯木枝丫,迷蒙雨雾一般辨不清晰,超脱于物。   “日安,同学们,我是何休,很高兴能与你们再次见面。”   卫极画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言语温和,礼堂穹顶上那盏巨大的吊灯却在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在上课之前,我想给你们讲个故事。”   “纪元之前,最初的被选中者用双脚丈量这片大地,用双手从河流中获取食物以延续生命。他从旷野中听见声音,被圣灵充满了,于是脱离愚昧,诞生思想与文字。”   “按现在的认知来讲,生命诞生于海洋,食物来源是鱼类。所以这位被选中者得到的也是鱼类,还算有科学依据。”   “可旷野上的声音从何而来?为什么偏偏是那个被选中者才听见了,而不是别人?我们都不得而知。”   “但你们或许听说过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这个世界有一位创作者,祂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书写命运,让一切自有安排,让整个世界的故事都围绕被祂选中的人运转。”   “我们鉴赏文学,共鸣神学,用文字与仪式,让位于高维之上漠然注视我们的神看到我们的渴求……”   卫极画的脑子很好用,上学时看什么课文都能过目不忘直接背出来,任何时候被拉上台都能即兴演讲一段。同时,他也是个装货,要让他主动当着众人的面丢脸,他宁愿去死。   所以,卫极画只是明面上社恐而已。反正没有压力就不会玩,必须得逼一逼。   稍微一上压力,他就什么都能干了。   上台前,卫极画用40秒把《高维创世启示录:原初旧约》整本书翻了一遍,大致记住了内容和文风叙述模式,现在是越讲越顺畅,整个大礼堂一片安静,只有他温和沉静的声音。   下方的白羽和那20个舞蹈生盘腿坐在讲台下空余的地面上,和其他座位上如痴如醉记笔记的学生一起认真听讲,完全沉浸了进来。   只有大礼堂最前排座位上有个红发少年,穿着嘻哈涂鸦夹克,跟有多动症似的在座位上左摇右晃,一会啃指甲,一会又看看卫极画的脸,摸出手机啪嗒啪嗒地打字。连卫极画下了讲台走到他面前都没发现。   卫极画在讲课的间隙稍微被吸引了注意力,隐约看到红发少年翠绿的眼睛和眼尾深红色的羽毛刺青。   这些特征在卫极画的脑子里转了一个圈,变成文字描述,几秒后,成功与相应人物小传的样貌对应上。   好像,灯光师电子面具下就长这样,年龄也对得上……   试试?   卫极画抓住红发少年拿手机的手,把手机扣在其座位自带的桌板上,俯低身子将红发少年笼罩在座位上,微笑,“同学,在我的课堂上,能先把手机收下去吗?”   “唉?!”   红发少年惊叫一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你……”   铛——   铛——   铛——   南刻大学的巨型钟楼忽然响起了代表下课的钟声。   卫极画轻笑,直起身子,对钢铁大礼堂内的学生们说,“今天就先上到这里吧,同学们下课注意安全,有秩序地离开,小心踩踏。”   说完,他没有继续和灯光师交流,转身向白羽等人扬扬下巴,示意对方跟着他一起离开。   设定中,灯光师是北国元首的儿子,北国元首为了向党派成员证明自己对国家的忠诚不会为私人感情所变。对自己年幼的儿子当众用刑,然后将还剩一口气的儿子割断喉咙,扔在了战场上。   灯光师也就是运气好,才被剧团长捡回去保住一条命。   就是声带坏了,说话比较哑。脸上部分消除不掉的疤痕纹了刺青。所以才经常带着电子信息面具,用合成音说话。   这造成了灯光师严重的精神问题。   虽然知道以剧团长的道德水准,能送灯光师来读书,应该已经提前警告过灯光师不要在学校里乱来。但卫极画仍然不是很敢带着一群舞蹈系的学生和灯光师这种、只为乐趣就能无差别杀人的神经病待在一起。   卫极画逐步走出钢铁大礼堂,一边走一边暗中警惕身后的灯光师会不会跟上来。   白羽倒是无忧无虑,领着一群舞蹈生啪嗒啪嗒的跟着卫极画,“何休,我们先去吃饭吧,早饭都没吃呢,现在提前吃午饭。”   卫极画还在警惕灯光师,勉强分出神,“现在就吃饭?”   “对呀,免得待会儿林恩珠他们搞针对,闹起来没时间吃饭。”   白羽大方道,“反正经过这事,我在学校肯定混不下去了,也用不着一直混上班时间。我们出去吃,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吃的海鲜。而且是恐龙主题店,餐具和装修什么的都有恐龙图案,买儿童套餐还送恐龙盲盒小玩具,我差一个就集齐了。走吧,我请客。”   卫极画有点想吐槽对方拉着他们去吃饭,是不是就为了那个儿童套餐里的恐龙小玩具,但是想了想,觉得这样直说不符合何休的人设,便没多说什么,只点头打算同意,忽然看到远处的警车和穿着警服的陈永年警官带人朝钢铁大礼堂这边来。   嘶——   警察怎么会来南刻大学?又闹出什么事来了吗?   不好!难道又是冲他来的?!   卫极画怕自己被拆穿身份,赶紧用干部权限从手机论坛里调出芋泥波波茶的私人联系方式发给白羽。   “我还有一点事需要处理,你先带这些学生去餐厅吧。遇到危险就给这个邮箱发信息,跟他说是剧作家的的命令,他会帮你的。我办完事情马上就来找你们。”   “啊?有事?什么事?”   白羽迷惑地眨眨眼睛,顺着卫极画的视线看到远方的警车,立刻不敢再多问了,“啊!好……你去办你的事吧!”   卫极画目送白羽迅速带着学生们离开,看到明确朝他来的执法局警方,确认自己已经把耳侧的那一枚蓝紫色宝石鸢尾花耳挂摘了下去,便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那本精装的《高维创世启示录:原初旧约》捧在手上。   几位面熟的警官渐渐由远而近,看到光明正大站在钢铁大礼堂前的卫极画,全部都愣了愣神。   特别是早就变成老熟人的陈永年警官,那张方正的国字脸上全是见鬼的表情,“卫极画?你怎么在这儿?怎么又是你?!”   卫极画表情肃穆,“抱歉…警官,请问您说的卫极画是谁?”   陈永年:?   卫极画装模作样,严肃的表情不变,丝毫看不出心虚。   虽然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罪,但是他打算抵死不认。   卫极画的嫌疑,关他何休什么事? [74]七日:  卫极画打定了主意要装何休,在执法局面前和[卫极画]的身份划清关   卫极画打定了主意要装何休,在执法局面前和[卫极画]的身份划清关系,把老熟人陈永年警官都弄得有点懵。   “你是说…你不是卫极画?”   陈永年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怒火,“卫极画!你别把我当傻子糊弄!长相一样,身形一样,声音一样,你顶着的这张脸甚至连一点伪装都没做过,糊弄鬼呢?天天都在执法局审讯室里打交道,我还能不认识你?你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   “警官,我真的不认识您说的那位叫卫极画的人。”卫极画装作头疼,“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陈永年被他这睁眼说瞎话的样子气笑了,“证据?好啊,既然你说你不是卫极画,那你是谁?证件呢?”   周围几个认识卫极画的警官也觉得卫极画是聪明人难得办了件昏事,憋着笑道,“卫先生,您可想好了,先前灰雨公寓和云海会所的案子,您能离开执法局全是看在季氏财团的份上,现在您说您不是卫极画,岂不是给我们抓你的机会?”   卫极画听几位相熟的警官翻旧账,抬了抬眼,一点也没被吓到。   没了季氏财团继承人身份又怎样?[何休]可是他用5000块钱找灰鸟买的真身份,长得和他几乎一模一样,再怎么查也经得起验。   况且[何休]又不是[卫极画],灰雨公寓和云海会所的事跟[何休]有什么关系?执法局总不能没证据就贸然给他定罪吧?   卫极画毫不心虚,从身上掏出何休的身份证,故作无奈道,“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陈永年起初以为卫极画又要玩什么把戏,但看到卫极画把证件掏出来,心中还是升起了疑惑,顺手接过证件。   证件上是戴着金丝眼镜,相貌和卫极画相差无几的青年。   姓名一栏印着:   [何休]   …奇怪,这份证件,摸起来好像是真的。   经验丰富的陈永年警官谨慎地拿出手机登录内部搜索系统,将何休的身份证号输入进去。果然看到了同样的姓名和照片。   他疑心出现错误,刷新了好多遍,信息内容都是[何休],看不出一点错漏。   可是,根据先前办案的笔录,何休不是在钢铁广场坦克失控事件发生之前,为护着那20个舞蹈生与教务处闹起来的教授吗?怎么会和卫极画长得这么……   这么像……   尽职尽责的陈永年警官拿着证件反复对照卫极画的脸。   没有整容和化妆的痕迹,处处都一模一样,骨骼、五官,就连头发丝都看不出任何差别。   而且卫极画和证件里的何休戴着同样的金丝眼镜,耳侧发间惯常戴着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反而不见踪影。   难道真是不同的人?   长得这么像,真的只是巧合吗?   真的是他认错了?   “警官,可以走了吗?”   卫极画脑震荡还没好,又缺乏睡眠,甚至好久没吃饭,现在都不怎么怕警察了,只想赶紧找白羽吃完饭回去睡觉。   “走?”陈永年目光冷肃,视线扫过卫极画。   银链设计感内搭,垂感极佳的定制长风衣,衣扣都是泛着冷调紫光,仿若冷萃火彩的天然蓝钻,唯独最末尾的一颗消失无踪。   …和案发现场捡到的那枚对上了。   这种天然蓝钻,还是这么大颗的,绝不多见。就算侥幸弄到一颗也只会当宝贝,用来镶嵌皇冠或者设计珠宝首饰。   集齐那么多同样大小,且相同色泽的天然蓝钻用来当扣子,陈永年只在卫极画,还有现在面前的这位“何休”教授身上见到过。   除了季氏财团那种军火起家发国难财的狗大户,还有哪个势力有财力和权力支撑对方随意一件衣服都这么大手笔?   陈永年目光如炬盯着卫极画,冷笑等他露出破绽,“何休教授,你的扣子掉了一颗。”   卫极画一愣,闻言看了看自己的衣摆,果然看到一颗扣子不见了。   “…路上掉了吧。”他说。   饭都吃不起的穷鬼卫极画一点也没把自己身上那些做扣子的钻石当真货。   他的衣服都是楚决准备的。每天和各种不同的神经病罪犯斗智斗勇,尸体堆打滚,死里逃生,弄脏就直接丢。越弄得满身是血,楚决那神经小孩就越高兴,以至于卫极画下意识以为衣服是批发的,完全没察觉到陈永年意有所指的试探。   “一枚扣子而已,换件衣服就行。”卫极画懒得多做表情,只扯出一个笑来。   “是吗?”陈永年审视他,“可我在案发现场捡到了一颗同样的扣子。那颗扣子掉在了不该掉的地方,让坦克的方向失控,杀死了先前与你有过争执的林恩珠老师等人。”   卫极画眯起眼睛。   …又死人了?   之前的那个拉皮条害人的林恩珠?   但这关他什么事……他也没让芋泥波波茶动手啊,又往他头上扔黑锅。   “警官,我只是掉了一颗扣子,你现在的意思,是要把这些罪名推到我的头上?”   卫极画无奈,摊开手微笑,“我没有质疑执法的意思,只是,就算是阿南刻的法律,也没有这样苛刻的说法,请拿到证据再来吧。”   说完,他抽回何休的身份证,礼貌颌首,“我还有事,告辞。”   卫极画没再浪费时间,毫不犹豫直接转身离开。   换正常情况,他说不定会好好配合警察办案。但现在他的脑震荡还没好,又睡眠不足,看什么都发昏,刚才还压力自己上了一节课。   就他这状态,说不准脑袋什么时候就罢工了,说错话又得被抓进审讯室。所以干脆直接走。   他知道陈永年不敢拦。   倒不是故意以势压人。而是何休身份特殊,卫极画甚至现在都还没弄清楚何休具体是哪一方的。   一点凶杀嫌疑的小事罢了,只要没拍到他亲手杀人和他亲自承认,就算是在阿南刻这种高度独立的自由城邦,执法局也没资格抓他。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装作自己什么事都没有,转身离开。   如他所料,陈永年铁青着脸,站在原地看他离开,到最后都没有开口让他站住。   周玉这时正好从学校监控室过来,“师傅,我去调了广场上的监控,那个有嫌疑的何休,他、他……”周玉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会儿。他看到了监控中的卫极画,同时联想起了极乐之宴游轮上其他人管卫极画叫何休的事,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陈永年。   陈永年没有让周玉犹豫多久,直截了当地问:“像卫极画?”   周玉抿了抿唇,“嗯…是。但是师傅…根据口供和先前的信息,这次被杀的都是参与极乐之宴链条的人……并且卫极画当初在极乐之宴的船上……”   陈永年摆摆手打断他,语重心长,“小周,你一向最懂规矩,记得我教过你的吗?审判一个人有没有罪,是法律要做的事情。我们是警察,警察的任务,是用尽一切办法把所有的凶手都抓捕归案。假如每一个凶手都凭借自己的喜恶判断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无视法律,胡乱动手杀人,这世道还能正常吗?”   “是,师傅……”周玉知道自己现在不该再和师傅争辩,低下了那张青涩的小圆脸,默默咽下替卫极画解释的话。   “行了,回局里查一下何休的身份,我怀疑他不只是一个大学教授那么简单。”   ……   卫极画离开南刻大学,收到了芋泥波波茶的私信。   [剧作家大人,十分感谢您之前的栽培,但是我今天的任务目标好像被一个教授提前杀了…]   [剧作家大人,那个教授太坏了,他的杀人手法太精湛了,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这么精妙的布局。还没反应过来,目标就被他杀了。所以现在任务完成率达不到100%了。]   [根据剧团的规则,大人,如果我现在就去把那个教授杀了,还有资格竞选代号成员吗?]   因为脑震荡严重,卫极画翻看手机信息时要皱着眉头,半眯着眼睛,凑近些才能看清。   他看到芋泥波波茶的信息,还没看内容,就先是松了一口气。   之前他怕白羽带着那群舞蹈生出事,就用干部权限把芋泥波波茶的电子邮箱地址调出来给了白羽。让白羽有危险就给芋泥波波茶发信息。   但现在,芋泥波波茶还有时间纠结任务目标,说明白羽那边应该没有遇到状况。   那没事了。   卫极画收起手机,因为困顿昏沉而迟缓的脑子忽然又一僵。   不对。   芋泥波波茶说任务目标被一个教授杀了?现在要去杀了那个教授,让任务完成率重回100%?   假如他没有记错的话,芋泥波波茶的任务是在南刻大学吧?那今天在南刻大学杀人的教授……   卫极画要素察觉,迅速给芋泥波波茶发消息:   [你要杀谁?]   芋泥波波茶:“原先的任务目标吗?林恩珠,就是那个和新城建设毒品线有关的。”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我问你现在要杀谁?]   芋泥波波茶:“好像是叫…何休?大人您放心,我一定马上动手!现在就开枪!”   卫极画呼吸一滞。   现在就开枪?   什么意思?他被瞄准了!   卫极画下意识偏头。   “嘭!”   一声短促的闷响从他耳边划过,子弹在人行道上打碎一个拳头大的坑。   卫极画只感觉耳侧一热,心脏窒息停了一拍,然后迅速在胸膛中激烈尖啸。   ——要是刚才没有避开,现在碎掉的就是他的脑袋。   差点“脑洞大开”的卫极画劫后余生,迅速给芋泥波波茶发信息:   [停]   卫极画的信息发出后,手机的提示音跳了一下。   是芋泥波波茶。   隔着屏幕都能看出对方的慌乱。   芋泥波波茶:“剧作家大人!对、对不起!我失手了,他躲开了,我现在就继续!我会向您证明我的能力没有问题!您不要放弃我,我一定会努力的!我带了火箭筒,现在就动手!保证三秒之内杀了他!”   卫极画:……   卫极画咬牙:   [我让你停,那是我。]   芋泥波波茶:“?!!!!!!”   芋泥波波茶:“唉?什、什么?”   ……   卫极画经过一番周折,终于到达了白羽推荐的恐龙餐厅。   餐厅位于海景区附近的一处沙滩边。主体是由一艘观光船改造的,岸边有一只机械驱动的暴虐霸王龙咬着船头,水中还有一只看不太清楚的巨大恐龙尾巴。   吃饭的时候,恐龙会拖着船在海中、沙滩上到处跑,摇摇晃晃的,给人一种惊险逃生的感觉。   卫极画没空去看机械恐龙和餐厅内部的恐龙装饰,直接在顶层观景区的露天餐厅找到了白羽等人,精疲力竭地坐椅子上。   然而,可能是阿南刻这鬼地方就是喜欢把他当倒霉熊玩,他一坐下,餐厅的恐龙就启动了。   船头那只巨大的恐龙开始撕扯摇晃整个餐厅主体。位于顶层观景区的露天餐厅是重灾区,晃来晃去,上上下下,前前后后,跟海盗船似的。   刚坐下的卫极画一时间来不及反应,本来就没好的脑震荡更难受了,感觉脑袋内部的脑浆要被摇匀了。   白羽看他回来很高兴,殷勤的把点菜的平板递给他,“何休?你事情办完啦?快来,我们点好菜了,你看有没有什么要加的?”   卫极画完全看不清菜单上的小字,挥手拒绝越看越晕的平板,强撑体面,“没什么要加的,你看着来,让他们上菜吧。”   “……你看起来脸色有点不好。这里有什么问题吗?”白羽小心翼翼地问。   卫极画看着学生们挺高兴,摇摇头,不欲扫兴,倦怠地闭上眼睛,“没事。”   他的脸惨白到毫无血色,完全死气沉沉,鬼气森森,没多少说服力。   白羽听卫极画顶着这副模样说没事,不放心地偷偷在桌子底下摸了一下他的手,冰冷一片。   “何休?”   卫极画无奈笑,“真的没事,可能只是有点低血糖。”   “真的?”   “嗯。”   卫极画从喉咙里低低笑了一声,仰头疲惫的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他之前把自己养得很好,没有低血糖这种事,可能是从穿越到现在来的七天内,长期缺乏睡眠,用脑过度,饮食不规律,又有脑震荡才会这样。   说不定吃完饭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四分休止符”肯定还会来找他。   卫极画这样想着,迷迷糊糊睡着,忽然被白羽推醒。   “不是低血糖吗?喝点吧,我之前有看到你喜欢,这次就自作主张给你点了……”白羽把装着热汤的碗递到他手上。   他喜欢?喜欢什么?卫极画迷迷糊糊听到关键词,大脑迟钝地运转。   不对,不是他喜欢……白羽说的应该是何休,何休喜欢什么?   卫极画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睛,“…你刚才说,我喜欢什么?”   白羽慌张,“快别说话了,你当心别晕了,快喝吧,喝点热汤,说不定低血糖就好了。”   卫极画没有得到答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东西。   ——是一碗鲫鱼汤。 [75]卫极画的借条:  鲫鱼汤。\r\n\r在卫极画的小说中,鲫鱼汤是“主角”喜欢的东   鲫鱼汤。   在卫极画的小说中,鲫鱼汤是“主角”喜欢的东西。   小说开场的第一幕,就是主角的父亲做了一桌养子喜欢的海鲜,唯独专门为主角熬了一碗在满桌海鲜中格格不入的朴素鲫鱼汤,以为能哄主角高兴,却彻底激怒了主角脆弱敏感的神经,因此被杀。   这是少年时期的主角第一次杀人,也是主角彻底堕落成为恐怖杀人魔的起始。   现在恐龙餐厅桌上的海鲜和手中的汤,对比卫极画七天前穿越时在灰雨公寓见到的一桌子海鲜和被打翻的鲫鱼汤,仿若昨日重现。   鲫鱼汤,鲫鱼汤……   莫名…莫名叫人生起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和恐惧感。   卫极画先前已经在楚决那里喝过这碗汤了,完全就是在和楚决玩恐怖攻略游戏,说错一句话就得完蛋,中途差点被捅死,只能窝窝囊囊一边夸鱼汤好喝把楚决哄走,一边赶紧抠喉咙催吐。以至于卫极画现在看见鲫鱼汤就有点应激。   楚决作为“主角”,喜欢鲫鱼汤是写在剧情里的。   这点没问题。   可何休为什么也喜欢?   巧合吗?   卫极画看了看手中捧着的碗,随着餐厅主体轮船在机械恐龙嘴中摇晃,奶白的鱼汤也在碗中微微荡漾,还有几颗枸杞和姜片于其中沉浮,鲜美温和的白雾从汤碗中缓缓升腾。   他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大惊小怪。   今天他代替何休在南刻大学的钢铁大礼堂给学生们上课,作为教材的那本《高维创世启示录:原初旧约》里有写过,最初被神选中的人以鱼类为食。   何休是主研文学和神学的教授,喜欢喝鱼汤应该是神学研究多了吧……   《圣经》里因莎乐美献舞而被希律王砍掉脑袋的圣施洗约翰,不也学古时的先知以利亚,穿骆驼皮的衣服,腰束皮带,吃蝗虫和野蜜?   研究神学的不都这样?应该、挺正常吧?   肯定是他被楚决那整天喜怒无常的神经小孩弄得有点应激反应,现在稍微见到相关的东西就警惕。   这听起来也太惨了……   卫极画脑震荡发晕,看着碗里奶白的鱼汤,像是看到一碗满盛的蛆虫,有点作呕。   他现在真不想看到鲫鱼汤,就算是巧合也怪吓人的。   卫极画叹了一口气,忧郁深沉。   “何休,”白羽悄悄推了推他,凑过来和他咬耳朵,“现在饭也要吃完了,这些学生怎么办?你总不能让这些学生一直都呆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吧?我怕这些学生离开你的视线以后,林恩珠会对他们动手。”   林恩珠?之前陈永年警官说他有作案嫌疑的时候,好像就提到林恩珠死了?   卫极画觉得这事还是说出来比较好,方便让大家安心,便看了白羽一眼,陈述道,“刚才林恩珠死了。”   “什么?死了?!”白羽愣神,有点不可置信。   卫极画继续叹气,继续忧郁,“对,早上在钢铁广场和学生们起争执的大部分都死了。”   “啊?”白羽震惊,胆怯试探,“你、你,那你之前让我们先走,就是去把他们杀了?我看着那时候警察已经来了吧…你当着警察杀人,他们还不抓你?”   卫极画:……   卫极画已经对这个动不动就把黑锅往他头上扔的世界力竭了。   他长得真的那么像法外狂徒吗?   没有吧?   顶多鬼气森森阴鸷了一点…结果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把他这种遵纪守法的废宅小说家当罪犯!   …算了,解释反而像掩饰。反正林恩珠和教务处的那群人都死了,这一整个链条的人物关系都和新城建设的毒品线有关,剧团肯定会处理后续,学生们应该是没有危险了。   卫极画摘下眼镜揉了揉脸。   “吃完饭就回去好好睡一觉吧,已经没事了。”他对学生们说。   学生们现在都是盲信卫极画,听到卫极画说没事了,个个都激动极了,“真的吗?教授!”   卫极画失笑,“嗯,没事了,那些人都被处理掉了。”   等卫极画和白羽一起送学生们离开,时间已经是下午了。   白羽搓了搓嘴角有点僵硬的笑容,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对卫极画不好意思道,“那我也走了。过了这次,我肯定在南刻大学里混不下去了,15天之内没有在阿南刻找到同专业的工作,特殊人才引渡条约就会失效。我不能就这样一事无成地回国,得去想办法看能不能运作一下。”   卫极画沉默了一会儿,“去吧,有事随时找我。”   他听出白羽是在隐晦地试探他的意向。   之前因为担心学生们的安全,卫极画把芋泥波波茶的邮箱给了白羽,跟白羽说遇到问题朝邮箱发消息就能解决。   单只说这一点,白羽就绝对能分析出卫极画和其他大势力有关系,想让卫极画帮忙也正常。   卫极画是个烂好人,遇到这种情况,能帮忙他肯定是要帮。   况且按理来说,白羽这次丢工作算是他卫极画的原因。   人家在南刻大学再怎么受排挤也一直隐忍,今天纯属是站出来帮他护着那群学生才被盯上的。卫极画肯定应该负责帮白羽把工作的事解决。   但…自己有多少本事,自己心里都清楚。   卫极画惯有自知之明,他根本不像白羽想象中的那样厉害。他就是个自身难保的废物小说家,管他要工作,他只能拿剧团的招聘文件。   虽然剧团待遇很好,剧团长也很讲规矩,可剧团归根到底是个犯罪组织。卫极画觉得自己不该把好端端的人带入歧途。   何况,他自己都打算在碰见任务的时候跑路了,到时候被他招进去的白羽又怎么办?   灭口?还是被分到其他部门?   万一分到灯光师之类精神不正常的干部手底下,那死亡率可不是说笑的。   在剧团没人庇护还是太危险了,将来有机会再替白羽想其他办法吧……   卫极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送白羽离开。   “滴——滴——”   剧团派发的手机响了一下。似乎是卫极画一直空空如也的干部邮箱。   剧团对他的安排下来了?   卫极画打开手机,看到发件人是一个名叫“剧团.舞台监督组”的部门。   [致:剧作家]   [初次见面,您好,尊敬的剧作家大人。欢迎您加入剧团的演出。]   [剧团总部位于阿南刻城市区域。根据惯例,每一位干部都将得到由剧团所划分的演出辖区,此辖区由阁下全权负责且管辖。您的辖区编号第七幕区,位于北国。]   [相关任务板块已展开,所有位于北国的剧团成员皆由您管辖,您可随意在相应板块发布命令。]   北国?那不就是何休参加神学研讨会失踪的地方吗?   听说北国内部不知道闹出了什么事,现在具体情况不明,彻底封锁了国界线,对外的网络也全部都掐断了。哪怕是在作为世界中心舞台阿南刻,卫极画都很少能听到关于北国的信息。   卫极画皱着眉打开剧团的论坛,发现自己的干部权限下面多开放了一个群聊板块。   是个千人大群,类似于公司的工作群。   好像是用来对北国区域的剧团成员下发任务的,里面聊得热火朝天。也不知道剧团是怎么从全境封锁的北国连接网络信号的,这些身在北国的剧团成员居然还有空水群。   [泡泡酱:冻死我了,这北国怎么天天下雪?刚去一个将军家打探消息,不小心中了一枪,刚逃出来伤口就冻结冰了。想找个地方躲着,结果家家户户都管制,每天巡逻队都在街上提着枪巡逻,也不怕冻死。我昨天差点被查出来。]   [Meta:最近是查得越来越严了,这鬼地方比阿南刻还排外,我隔壁的邻居因为我家没有其他家庭成员,就举报说我是间谍。气得我把人杀了,现在躲着卫兵处理尸体。]   [想当代号成员:记得搜搜他们家,看能不能多攒点吃的。现在北国食物也在管制,买什么都要票,每个月就那么点分量,快饿死我了……我决定去楼下的命运教派领鸡蛋。]   [努力练舞:命运教派这邪/教也太搞了,之前在阿南刻旧城区就有这邪/教。我还看到两个代号成员在里面领鸡蛋,没想到我们也得去领鸡蛋了。]   [泷:大家都当心些吧,北国局势很乱,我听说,剧团长直属的那位“主演”大人都在这儿失踪了。]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吓哭了。也不知道负责管辖北国的干部大人什么时候来。现在除了这个和直属干部双向关联的内部工作群,我们完全和外界失去联系了。]   卫极画看着群里的信息,逐渐皱起了眉。   群内虽然说是在闲聊,但信息含量一点都不低。   可以看出,北国现在是处于封闭管制的状态,极端排斥陌生面孔和外人,连食物都要按月供给,并且还不够吃。甚至有一个剧团干部在北国失踪了。   那可是剧团的干部。   除特殊情况外,剧团的干部绝不会单独出现,周围一定有其他剧团成员保护。   现在,一个干部,居然和两个月前在北国参加神学研讨会的何休一样悄无声息就失踪了。   这也太危险了……这活不能干啊。   要不然借机跑路吧?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借着这次处理北国事件的机会,就算有剧团的人监视他,也有正当理由离开……   反正他之前就想跑,就算灯光师那里有他杀金议员的证据又如何?那到时候多转几道,找个小地方躲着,想办法再换个假身份不就行了?   卫极画摸了摸身上剧团给的工资卡,不太敢用。想起何休家好像有些现金,便果断回了何休家。   何休和他体型相差不多,何休的衣服他都能穿。卫极画洗澡换了身衣服,随意收拾收拾,便狗狗崇崇去何休的书房翻钱。   “冒犯了…冒犯了……”   卫极画做贼心虚写了张借条,窘迫地小声对无人的空气商量,“对不起啊,何教授,我只拿一小半,不拿多了,我只借一点买票钱……要是你还活着,我一定双倍补偿你。如果你真的死了,等我有机会回到现实,一定单开一本书让你做主角!”   和空气里的何休商量完,卫极画小心翼翼从满当当的书桌抽屉里抽出一叠现金,把借条放进了抽屉里。   想了想,他又从自己兜里掏了掏,掏出那些从自己坟头偷来的贡品,塞进抽屉里做补偿。   手工饼干都已经被卫极画吃完了,剩下一袋糖霜梅干。   …虽然看起来有点寒酸。但是,寓意还是挺好的,吃点溜溜梅,希望何休教授没逝。   卫极画摆好了糖霜梅干,关上抽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差不多下午3点了……赶紧去买机票,说不定今天就能离开阿南刻。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关上。   过了几个小时,门被另一个人打开了。   戴着四分休止符戒指的手拉开抽屉,发现了被梅干压着的借条。   当然,那只是卫极画认为的借条。   原本写的内容是:   [尊敬的何教授,非常抱歉提出这个冒昧的请求,但我遇到了危及生命的紧急情况,看见你这里有闲置的现金,便冒昧借用了你10000块钱,将来一定双倍奉还。或者你喜欢什么,我一定满足你]   听起来很正常。   但是,卫极画脑震荡还没好,看什么都重影,写字带着连笔,一张诚恳借钱的借条写得跟医生的处方单似的,完全看不出他写的是什么鬼玩意,只能看见下笔的力道透破纸张。   看起来…像是一张很不耐烦的恐吓信。   观信者要仔细看,才能勉强看清这张恐吓信上单独的只言片语:   我、看、见、你、了。   然后是卫极画诡异暧昧且阴湿粘腻,仿若男鬼还魂邀约的笔触:   满足你—— [76]绑匪卫极画:  阿南刻,薄日港东岸。\r\n\r季氏财团三房大少爷“季乐文”的……   阿南刻,薄日港东岸。   季氏财团三房大少爷“季乐文”的私人庄园坐落于此。   那位当初在海上被卫极画劫持的季氏财团三房少爷季乐文,如今重新找回了尊严,躺在泳池边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林恩珠的表姐眼角涰着泪,倚在其胸膛上娇嗔,“三少爷,我表妹就这样死了!您快理理我呀!她可是为了您的事才惹上麻烦的,这完全就是打我们的脸,您可不能放过那个叫何休的!”   “急什么?”   季乐文挑眉,“现在父亲死了,整个三房都是我说了算。区区一个教授罢了,我听都没听过他的名字,一猜就是个随手就能碾死的小角色……放心吧,我刚才已经让人去查了,那个叫何休的教授订了今天的航班,估计是知道惹上事了想跑。”   “啊,那您还不派人阻止他?他能当众杀了我表妹和那么多人,一定很有手段,三少爷您可不能放他走啊!”   季乐文冷笑,“呵,我怎么会放他走?我不能动明面上作为继承人的卫极画,难道还不能动这区区一个教授吗?他定的那次航班,里面的乘客和空乘组都被换成了我们的人,就算他再厉害,也绝对会因为“突发疾病”死在飞机里。你就等着听他的死讯吧。”   “哎呀!”女人闻言眉开眼笑,立刻装作崇拜地附和,“原来您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呀。不愧是三少爷!那个叫何休的教授一定死定了!”   ……   被两人背后设计的卫极画还对此一无所知,刚到达阿南刻机场,正眯着眼睛坐在相应的候机口等飞机。   他不知道是否有剧团的人监视他,所以他选择的目的地是西国一个叫“阿瓦隆”的岛屿城市。   根据信息,北国现在已经彻底封锁了,想要进入其国境线,只能依靠偷渡的方式。   “阿瓦隆”是距离北国最近的城市。如果剧团认为他是要去北国处理封锁问题,将目标地点定在这里,就绝不会受到怀疑,并且能够增大他逃离剧团和季氏财团视线的几率。   一旦到达“阿瓦隆”,卫极画就会直接通过自己原先在大纲中为主角后续转换地图设置的偷渡方式,转道进入旁侧的其他小国,从此摆脱剧团与季氏财团。   再也不用在阿南刻当倒霉熊和那些变态罪犯玩恐怖版本的旮旯给木了!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卫极画幻想着他即将恢复正常的平静生活,美滋滋的把机票揣进兜里,从登机口旁边的咖啡店买了一杯加浓的冰美式,混着止痛药咽下去强行提神。   啊,咖啡好苦……   卫极画努力维持体面把咖啡咽下去,苦得在原地僵硬了一会儿,以至于旁边另一个买咖啡的男人直接撞上了他胸口。   男人买了五杯咖啡,手上还拿着机票和手机,一时间手忙脚乱,手中拿着的手机砰的一下在地上摔黑屏,机票都因为这一撞没拿稳,轻飘飘的掉在了地上。   卫极画兜里的机票也连带着掉到了地上。   “啊!对不起!不小心撞到您了!”   撞到卫极画的男人迅速道歉,费力地把咖啡换到一只手拿着,试图蹲下身捡机票。   “您放着我来吧。”卫极画看男人动作艰难,赶紧弯腰把机票捡起来,顺手扶起男人,把对方的机票和手机也揣进对方的兜里。   “是我该说抱歉才是,您没事吧?手机的价格需不需要我赔付?”卫极画心虚地低声问。   “没事没事……不用赔……”男人看了看兜里摔坏的手机,赶时间似的走了。   ——应该是飞机快起飞了才这么急吧?   卫极画没多想,也没发现自己刚才不小心把机票弄混了。   他看到他所属航班的登机口已经有两位工作人员在做准备,便回A10登机口的等待区坐着了。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没注意到咖啡店门口两人相撞的闹剧,正在接收对讲机内的信息。   [因为雷暴影响,有两辆飞机停错位了,由“阿南刻”飞往“阿瓦隆”的AWL0723号航班登机口换到A20,现有的A10登机口是另一班飞往惩戒军团边境中转站的航班,收到请回复]   “收到。我们会马上调取乘客信息,发信息通知这两趟航班的乘客。”   随着命令的下达,A10登机口展示屏幕上的航班信息立刻被修改。广播也开始通知更换登机口的消息。   卫极画在旁边的等候区喝咖啡,因为脑震荡迷迷糊糊,没听清广播通知的内容,航班信息的屏幕也看不清,就坐着发呆,看到登机口开始检票,才慢吞吞的去排队。   检票的人有些多,工作人员检票时慌了神,没有仔细对照卫极画机票和身份证上的姓名。   碰巧的是,因为数据未来得及转移的原因,卫极画的身份证和机票都扫描显示通过。   就这样,卫极画一无所觉地上错飞机,非常巧合地逃离了季乐文给他安排的杀手。   “A24……”   因为脑子很好使,卫极画没有反复检查票证的习惯,没有掏出机票看一眼,就依靠着脑子里对机票座位号的记忆找到了座位。   是飞机末尾靠窗的位置,很不起眼,对于社恐来说很友好。   根据购票时的距离显示,飞机总共要飞五个小时。   时间很漫长,中途都没有其他需要忧虑的事,也不会像阿南刻那鬼地方一样突然跳出来几个杀人犯把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这代表,卫极画终于可以休息一会了……   最近几天,他就只睡了两个小时,刚才喝了咖啡也不怎么管用,是该睡一会了。   卫极画系上安全带,松懈地闭上了眼睛。   没过一会儿,飞机开始升空,耳朵中传来压力造成的嗡鸣声。   这一切并未对困倦的卫极画造成影响,他迷迷糊糊睡了好一阵,才被一直坐在他旁边的胡子男推醒。   卫极画迷迷瞪瞪,还是记得维持体面,睁开眼睛装作清醒:“怎么了?有事吗?”   “什么怎么了?”胡子男低声抱怨,“刚才不是发信息说去买咖啡了吗?怎么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你忘了我们是来劫机的?赶紧清醒一下,去把我们带上来的枪组装好。”   卫极画:……?   !!!!   还在梦中的卫极画瞬间被吓清醒了!   劫机?什么劫机?   是要控制这辆飞机的意思?   他吗?!!   卫极画下意识觉得不对,终于意识到该检查一下自己兜里的机票信息了。   机票上的名字不是“何休”,而是“扎罗”。   目的地的“阿瓦隆”也变成了“惩戒军团边境中转站”。   ——这不是他的机票!   压力一上来,卫极画晦涩僵硬的脑子又强行转动起来,根据现有信息开始思考。   “扎罗”应该是登机之前在咖啡店撞到他的那个人。   他们的机票弄混了,中途又因为某些巧合的特殊原因,双方都没有发现机票弄混的错误,直接登上了对方错误的航班。   现在旁边的胡子男推醒他,大概是把他当成了那位原本该乘坐这次航班的“扎罗”。   再根据刚才那段话的信息,“扎罗”和旁边推醒他的胡子男是一个绑匪团伙,策划好了要在这次劫机。   同时,对方不知道“扎罗”长什么样,只能依靠座位信息辨认,才叫醒了顶替“扎罗”的他。   这也太巧了吧?   中途那么多次机会都没有发现航班错误吗?连座位号都恰好相同没让他发现有问题?   想通一切,卫极画有点麻木,都快给这个鬼世界跪下了。   阿南刻倒霉熊怎么又开演了?   这才消停多久?又玩他?!   让他劫机?疯了吧?!   这么多倒霉事,怎么次次都偏偏挑中他?难道就因为他好欺负吗?!   卫极画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倒霉事,已经没多少恐惧了,只有麻木和想笑。   每天像这样,还有什么活头?   干脆直接跟这个世界爆了,活不了就从飞机上跳下去算了!   卫极画深呼吸。   好了…冷静…冷静。   总之先冷静,不要太极端了……旁边的胡子男又不是无差别杀人的杀人魔,只是劫匪罢了。对方有正常的思维逻辑,不用那么紧张,不要太恐惧。   暴露慌乱必死无疑,保持从容,慢慢想办法。   卫极画迅速环视周围。   ——他所在这架飞机很大,劫机团伙应该不止旁边的胡子男和“扎罗”两个人,可能还有其他同伙。   只有人数够多,才能够控制住飞机内的那么多乘客和乘务组。   现在不清楚具体人数和情况,绝对不能贸然暴露他不是“扎罗”。   得想办法躲开胡子男的视线,单独联系上乘务组报警才行。   用什么理由呢?   先前旁边的胡子男好像说,让他去组装带上来的枪械?   “扎罗,你怎么了?”看卫极画许久没有接话,胡子男有些疑惑,“你有问题吗?”   卫极画摇摇头,“不,没有问题。只是想问问其他人准备好了吗?”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放心吧,这次劫机仅仅只是为了让阿南刻执法局那边释放被押往惩戒军团的杰斯老大。执法局不放人,我们就杀人质!下面的兄弟们已经准备好接应了,一旦接到杰斯老大,我们就直接调转飞机去南国。”   “这样啊……”卫极画装作忧虑,“我只是有点不好的预感,怕中途出现问题。”   “哈!你肯定是太紧张了,放轻松,年轻人!”   胡子男粗鲁的拍了拍卫极画的肩膀,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在这架飞机上,我们才是尽情杀戮的猎人。这些一无所知的乘客再如何祈祷,也不可能会有谁来拯救他们,除非这架飞机突然像死神来了一样出现空难。” [77]玩一场:  机舱内的洗手间狭窄摇晃,金色的灯光让镜子中的卫极画一览无余。\r   机舱内的洗手间狭窄摇晃,金色的灯光让镜子中的卫极画一览无余。   卫极画从衣兜里掏出被拆开的零件和子弹,慢吞吞的开始组装枪支。   枪械零件是之前坐他旁边的胡子男给他的,大概是用特殊手段才带进了机舱内,组装起来是一把类似于格/洛/克18,能连发子弹的自动手/枪。   比普通手/枪大一些,但比冲锋/枪小,弹匣总共33发子弹,十分轻便,连发的速度约每分钟1100~1200发,杀人效率比大多数冲锋枪还快。   卫极画一边组装,一边在心里纠结自己后续该怎么办。   现在劫机团伙应该已经准备好动手了,他要是不老实参与,让劫机团伙中的绑匪察觉出他不是“扎罗”,那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卫极画不想死,也不想杀人。   好不容易要逃离阿南刻了,又碰上这种事……   要不待会还是摸鱼吧?   至于那些乘客,能救则救吧……   卫极画将枪别在后腰,稍微整理外衣下摆,回到了机舱内。   机舱内的气氛和他离开时相差无几,两个空姐在前方工作区泡咖啡,乘客们也还一无所知地待在各自的座位上。   金色的灯光如此柔和明亮,可即将发生的事,却让整个机舱在卫极画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晦暗。   卫极画默不作声观察所有乘客的特征和神态,发现至少四个乘客有异样。   有穿着商务装的公司高管,有打扮成游客的、穿皮夹克的,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   他们似乎是在等待什么,眼神不定地飘向后舱和前方的空乘组。   这种眼神,卫极画很熟悉。   旧城区的开膛手、阿南刻随处可见的罪犯、云海会所那些黑虎帮高层、季氏财团的保镖、剧团的成员……   那是杀过人的眼睛。   见到卫极画组装好枪械出来,原先在座位上坐着的胡子男满意地点点头,“正好赶上了。”   话音刚落,乘客中那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年轻人和那个穿着商务装的公司高管就躲开其他乘客的视线,悄然走到了工作区的两个空姐身后。   只是眨眼,他们便抬手捂住空姐的嘴,把枪抵在空姐的腰间,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其中一个空姐脸色惨白,点了点头,被压着走向驾驶舱。   舱门打开的瞬间,两个绑匪立刻挤了进去。   卫极画听到里面传来了几声闷响,然后是短暂的挣扎声,很快就归于平静。   几个乘客注意到前方的声响,警惕不安地四下环视。一个被母亲抱着的小女孩从母亲怀里跳下来,好奇地往工作区探头探脑,“空乘姐姐们不见了,前面开飞机的哥哥那里也有奇怪的声音!”   随着小女孩的话,警惕的乘客们开始不安地窃窃私语,有的年轻人还想离开座位去查看情况。   胡子男看着乘客们像受惊兔子一般的隐秘乱象,咧嘴一笑,从座位上站起身,猛地掏出枪向天空开了几枪。   砰!砰!砰!   火药味和淡淡的烟雾幽幽从枪口飘散开,刺伤每一个乘客的眼睛。   “都给老子安静!老实坐在座位上别动!劫机!”   “啊——!!”   乘客的尖叫声,终于划破了机舱。   机舱内陷入了混乱。   有的乘客站起身想反抗、有的乘客抱头躲在座位下、有的乘客尽量维持冷静在座位上不动…刚才出声的小女孩则恐惧地趁机扑回母亲怀中保护母亲。   为维持秩序,其余的几个绑匪站起了身,分布在过道和舱门附近,手中都拿着枪,还抓住了几个想要反抗的乘客。   没有人蒙面。   没有人遮掩。   卫极画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他太熟悉这个套路了。在各种小说和影视剧作品中,绑匪不蒙面,意味着对方不打算留下任何目击者。   ——这趟航班上的所有人,都会是死人。   兴许是驾驶舱内的绑匪做了什么,机舱顶端柔和明亮的金色灯光闪烁了两下,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飞机窗外昏沉的云层隐隐划过闪电,照亮卫极画刹那间苍白的脸色。   “扎罗!站在那里看什么?”胡子男对卫极画吼:“你守后舱,等信号,看阿南刻那边多久放掉杰斯老大。中途有不老实的就处理掉!杀鸡儆猴别留手!”   废宅小说家卫极画突然被劫匪点名,吓得一个激灵。   他当了一辈子普通人,就算在阿南刻挣扎求生了几天,也不敢在这里当众反驳劫匪。   现在这场景,他要是敢站出来暴露出他不是“扎罗”,估计第一个打成筛子。   卫极画一点也不想“心花怒放”,只能继续假装劫机的恐怖/分子,慢吞吞挪到后舱,扁扁的把自己藏在阴影中,窝窝囊囊不敢吭声。   后舱的乘客恐惧地看着他。   卫极画试图露出和善的微笑尽量安抚乘客,对方却更害怕了。只好作罢。   他没有在后舱守多久,没过五分钟,就有劫匪从前面的驾驶舱内表情难看地出来。   “怎么了?”   作为本次劫机策划的胡子男问:“他们不放杰斯老大吗?”   穿着商务装的绑匪摇摇头,“阿南刻那边说杰斯老大已经和前一批犯人一起押送到惩戒军团中转站了。”   “什么?已经到惩戒军团中转站了!那岂不是……”   胡子男说到这儿忽然沉默了下来。   他们之所以那么着急地来劫机要求阿南刻那边放人,就是为了防止杰斯老大被送往惩戒军团。   可现在…人已经被送到了惩戒军团的中转站,根本不可能再被救出来。   那可是惩戒军团……聚集了这个世界上最臭名昭著的罪犯和精神有问题的疯子,那群疯子天天在战场上打仗,从20年前的分裂战争就开始打,打了20多年了还不消停,动不动就屠城灭国,连季氏财团都不敢去惩戒军团的地方。   而他们,就只是一群普通罪犯,就算再不要命,也不敢去和惩戒军团沾边。   双方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他们哪配?   现在杰斯老大和其他罪犯一起被送进了惩戒军团,能活过三天都算命大。   “杰斯老大的事情真的就这样了吗?救不出杰斯老大,我们怎么办……”   穿着皮夹克的绑匪烦躁地踹了一脚旁边的乘客泄愤,“之前我们抢银行的那些金条,只有杰斯老大才知道位置。说好的就最后干那一票,分完赃就金盆洗手,可现在……”   “先逃吧,保住命再说。我们总不能真坐着这架飞机飞去惩戒军团的中转站。”   胡子男作为策划劫机活动的主心骨,面色阴沉地对同伙们道,“把这架飞机里的人都杀了,先让机长换航向,按照原计划逃去南国,没人会认识我们…后面、后续我们再想办法。”   “恐怕不行,机长刚才说不转航向。”   穿皮夹克的绑匪粗声粗气道,“这趟飞机是去惩戒军团中转站的,准时到达是惩戒军团的规矩。机长和副机长专门飞这条航线,全家都在惩戒军团手里,不敢违反规矩。刚才用枪抵着他们的脑袋让他们转向,他们也不转,全部硬气得很,死都不怕。”   机舱内的气氛凝固到冰点。   “那怎么办?”另一个学生模样的绑匪暴躁地扯了扯衣领,“开到惩戒军团的领空就完了,那群疯子可不管多的,他们要是发现飞机有问题,肯定直接把我们打下去!”   绑匪们的吵嚷让胡子男的面色越来越难看,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凶狠的目光扫过机舱内瑟缩的乘客,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有没有人会开飞机?会的话就站出来,我饶他一命。”   没人回答。   乘客们缩在座位上,有人发抖,有人流泪,有人闭着眼睛开始祈祷,就是没人站起来说自己会开飞机。   胡子男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行。”胡子男笑了,咧开一嘴黄牙笑得很难看,“行,都他爹的是群哑巴。”   他抬起枪对准前排一个中年男人的脑袋,“我再问最后一次,有没有人会开飞机?”   中年男人嘴唇剧烈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旁边的女人恐惧地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不说是吧?”   胡子男的食指搭在扳机上,“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敢不杀人?”   砰!   一声枪响。   不是被抵着头的中年男人。是机舱中段的一个年轻人,他刚才试图打开手机求救,被身后的绑匪发现,一枪打穿了肩膀。   年轻人惨叫一声,从座位上滚下来,血溅在了过道上,在深色的地毯上浸开一片恐怖的暗色痕迹。   “啊——!!!”   先前被强行压抑的尖叫声终于再次爆发了。   最前方的小女孩吓得缩在母亲怀里,浑身发抖。   “这趟飞机是从阿南刻开出来的,阿南刻人不是都很厉害吗?怎么一个懂开飞机的都没有?”   胡子男不确信地收回枪,扫视机舱内的每一个乘客,“现在还没人会开飞机是吧?那行,我一个一个地杀,杀到有人会开为止。”   他懒散地走到那个抱着小女孩的母亲面前,“第一个。”   女孩母亲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死死抱着女儿,喉咙里发出“嚇嚇”的声音。   “先从小的开始吧。”胡子男弯下腰,满嘴的黄牙咧开,看向那个小女孩,逗弄着问,“小孩,怕不怕?”   小女孩把脸埋在母亲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倔强地抱住母亲,似乎想要保护母亲。她的母亲则恐惧地捂着女儿的嘴,抱住女儿小小的身躯。   “挺懂事啊,我之前杀的小孩都没有这么懂事的。”胡子男被逗乐了,大笑着抬起枪,对准小女孩的后脑勺。   “别——!”女孩的母亲终于崩溃了,她扑通一声跪下,死死抱住胡子男的腿,“求求您,她才5岁,什么都不懂,她不会记得这一切的,求求您——”   胡子男一脚踹在女孩母亲脸上,“滚开!”   女孩的母亲惨叫一声,仰面倒下去,口鼻间有血液溢出。   小女孩终于哭出声来,扑过去抱住母亲,“妈妈!妈妈!”   胡子男露出残忍的笑容,绑匪们焦躁的情绪也都有了发泄的出口。   唯独卫极画沉默地站在后舱的阴影中,   他的呼吸压得很轻,很浅,没人注意他。   他可以继续站在这里,继续假装绑匪的一员,和绑匪们一起想办法降落,等找到机会,就可以逃走。   冷静,冷静……   …现在站出去,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现场那么多绑匪,他连自保都难,根本没有救人的本事,站出去也是于事无补。   在阿南刻经历那么多事情,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当烂好人才引起的。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逃离这一切了,就没必要再……   卫极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妈妈…妈妈……”   小女孩的哭声变大了。   好吵…之前吃下的止痛药好像过了药效,脑震荡又开始痛了。   “妈妈!妈妈…坏人!走开!”小女孩哭泣的声音尖锐,恶狠狠地咬住胡子男的手臂。   胡子男愤怒地把枪抵在女孩的头上,“你他妈!”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够了。”   胡子男的手顿住,疑惑地转过头。   所有的绑匪和乘客们,都因为卫极画突兀的话转过了头。   卫极画站在后舱的阴影中,身形隐没大半,看不清表情,只有灰蓝色的眼睛在闪电划过的瞬间冷峻幽暗。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条斯理走到前舱,面无表情地抬起枪,抵住了胡子男的额头,漠然道,“你们太吵了,没听到吗?”   “扎罗,你他妈的!疯了吗?!”   “他不是扎罗!”穿着皮夹克的绑匪大声喊,“我听过扎罗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不是扎罗?那是谁?   胡子男瞪大眼睛,“你是谁?扎罗在哪里?”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的犯罪太粗劣了,看不出丝毫艺术感。”   卫极画抬起眼,露出温和的微笑,金丝眼镜的链条在他耳侧摇晃,“不如和我玩一场大的?” [78]绑匪背后中枪自杀:  劫机团伙的绑匪大多穷凶极恶。想要救下飞机上的乘客,普通程度的挟   劫机团伙的绑匪大多穷凶极恶。想要救下飞机上的乘客,普通程度的挟持和谈判很容易被杀。   卫极画决定装一把大的,直接假装精神有问题的恐怖罪犯,以恶制恶。   “屠杀这些普通人也太无趣了,吵得我脑袋疼。不如来和我玩吧?”   他尽量保持从容,不急不缓,微笑着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绑匪们说,“哦,当然…我没有询问你们意愿的意思。飞机上已经提前装载了几个炸弹,要是你们不愿意参与我的游戏,那我们就一起变成绚烂的烟花好了,这也不失为一种艺术的形式。”   机舱里安静了一瞬间。   “炸弹?!”   绑匪们惊愕地互相交换视线。   “别被他骗了!”穿着皮夹克的绑匪愤怒地把枪指向卫极画,“我拿枪械时检查过后舱,根本什么都没有!飞机上怎么可能会突然有炸弹这种东西?别在这儿恐吓我们了!我们可不是吓大的!”   “对…对!我也没发现有炸弹这种东西,一定是他在危言耸听!”   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指向了卫极画。   卫极画抬起眼,微笑的表情不变。   冰冷的枪口…黑沉的枪口,现在这些夺人性命的枪口都对准了他的脑袋,他只要稍稍暴露出恐惧,就会立刻死在这儿。   要说怕不怕死,卫极画当然是怕的。   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不怕死。   更不必说卫极画只是一个普通小说家,怕痛怕死又胆小怕事,总是下意识避免纷争。把他惹毛了,他都只会毛茸茸的走开。   但死亡是一只野兽。你越怕它,它就越会得寸进尺。你越前进,它反而会恐惧后退。   怕死的人往往会死,活下来的,往往是不怕死的人。   要说有没有后悔站出来当烂好人,卫极画肯定是后悔的。   他次次当了烂好人都会后悔,却次次都烂泥扶不上墙,明知故犯,死性不改,对自己的行为抱有侥幸心理。   万一……不会死呢?   是的,是的。先不要管会不会死的问题,不要畏惧,不要让恐惧侵蚀理智,把握好恐惧和理智的平衡。   很好,就这样保持住,将自己抽离出去……   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他写的小说罢了。这个世界一切事物的底层逻辑都是按照他的思维模式运行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害怕小说中的人物和危机?   “要赌吗?一旦杀了我,炸弹就会立即启动。”   卫极画将抵着胡子男脑袋的枪转到自己的太阳穴,在昏暗中定定地盯着对方,唇角上扬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低笑着蛊惑,“不要怕,来试试吧……”   他站在黑暗中,鬼气森森的笑容越来越恐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像风暴中的海。   深沉的、幽暗的、墨色的海,海面下压抑着不断翻涌的疯狂。   绑匪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恐惧。他们明明还用枪口指着卫极画,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却在颤抖。   疯子…疯子!   站在他们面前的完全就是一个以乐趣为生的疯子!   这疯子根本没有打算用炸弹威胁他们,而是在邀请他们一起去死!   现在不是比谁更“狠”或更“凶”、更“恶”。   ——决定一切的只有他们面前的疯子。   这疯子明明在笑,神情却一片漠然,仿若脱离于世界之外俯视他们,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停留在对方眼中。   穿着皮夹克的绑匪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他死死盯着卫极画,想说点什么,骂点什么,用狠话来证明自己不怕,却抖得像个笑话。   学生模样的绑匪更是恐惧地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机舱的座椅,惊恐地跌坐在地。   他看着卫极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个传说。   传说有一种鬼,会在水中、雨中、雾中、黑暗中出现。他会笑着邀请你一起死。你答应他,他就带你走,你不答应他,他也带你走。   反正他总会带你走。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你答不答应。   啊…对…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这架飞机…是从阿南刻起飞的。   阿南刻是什么地方?   是世界的中心舞台,是自由城邦,是罪恶之都,是全世界所有最优秀的天才和最疯的罪犯聚集的地方。   阿南刻人,正常的是少数,不正常的反而是多数。在这多数之中,或多或少,总有些精神问题。   怪不得…怪不得这架从阿南刻飞出来的飞机上全是普通人!   这概率果然有问题!   原来已经有一个最恐怖的疯子混进人群中了!   绑匪们恐惧地望着卫极画,没人再敢出声。   最终,还是领头的胡子男先挣扎着开口了,“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们的屠杀太激烈了,吵得我脑袋疼。”   卫极画无奈轻笑,“向弱者挥刀可是要遭受唾弃的,只能让你们和我玩了。”   绑匪们听了他的话,个个表情难看,要不是怕卫极画发疯自杀让炸弹爆炸,估计已经开始骂人了。   什么叫做“你们的屠杀太激烈了”?   卫极画这疯子安装炸弹把所有人都炸成烟花就不激烈了吗?!!   而且什么又叫做“向弱者挥刀要遭受唾弃”?卫极画向他们这些普通劫匪挥刀,让他们所有人一起当烟花被炸上天就不是向弱者挥刀吗?   神经病吧!卫极画这疯子才是最该被唾弃的!卫极画才是最无可救药的恐怖分子!这疯子根本无法按照常理交流!   姑且…只能先按照这疯子的要求…才能活下去。   作为劫机团伙首领的胡子男忍辱负重,狠了狠心,“你说要玩游戏,玩什么?”   卫极画轻轻地笑了,“让我想一想。”   要玩什么游戏,卫极画根本不知道。   他只是随口一说,说出来吓人。结果这些绑匪居然同意了。   现编一个吧,编一个…符合何休身份的游戏……   卫极画慢条斯理从腰间取下何休那本《高维创世启示录:原初旧约》。   何休的衣服跟楚决给卫极画准备的衣服一样,一股忧郁艺术家的味道,看起来非常有文化。还有很多装饰性的链条和意味不明的皮带,很有设计感。   这两人好像都很会穿搭,跟玩奇迹暖暖似的。   楚决准备的衣服大多数都是银链子,配合卫极画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   何休衣服上的则是金链子,刚好和金丝眼镜的颜色搭上。   除了金链子外,何休每一件衣服的腰间都有皮质武装带。   卫极画换衣服时对应了一下。发现那些武装带都有作用,内搭的武装带是用来藏枪的,外衣腰间的武装带则是专门用来放这本《高维创世启示录:原初旧约》。   简称《原初旧约》。   何休是真虔诚,每件衣服都把这本神学书带着。   为了符合何休的人设,卫极画收拾东西的时候就把这本《原初旧约》也装上了。   卫极画翻开这本书,金属封面在鸦雀无声的昏暗机舱内微微闪光。   他说,“神说:规则不可逾越。于是杀人者必被人所杀,在祂面前,凡是动刀刃的,必结恶果。”   胡子男怒吼,“你到底想说什么?!念一通神神叨叨的,老子听不懂!”   “哈…不要紧张。”卫极画神经质地低笑着合上手中的原初旧约,目光幽幽扫过每一个绑匪的脸,“这架飞机现在还在往惩戒军团的中转站飞,大概还有20分钟,就会进入他们的领空。要么惩戒军团察觉到飞机被挟持,让导弹把我们炸成碎片。要么迫降,被他们俘虏,送到平均存活率不到六分钟的战场前线。”   “假如你们参与我的游戏,我可以为你们撰写逃脱这种命运的机会。”   卫极画微笑着说:“这架飞机上,你们八个,包括所有的乘客和驾驶舱里的机长与乘务员,加起来总共84个人。”   “20分钟…哦,不对,现在只剩14分钟了。14分钟之后,飞机就会到达惩戒军团的领空,而你们这群有罪者,刚好八个人。所以…每两分钟,我会关闭所有光源,随机开一枪。假如死的是你们当中的一个,则游戏继续。”   “假如死的是无辜的普通乘客和空乘组…我将向自己开枪,以此启动隐藏在飞机各处的炸弹,让所有人一起陪葬。”   说完,卫极画微笑着敲了敲额头,“好了,清楚游戏规则了吗?”   无辜的乘客死掉任何一个,就启动炸弹所有人一起死。   意思就是说,必须要让参与劫机的绑匪用自己的身体去堵枪口。   八个劫机绑匪,14分钟,每2分钟开一枪。   那岂不是,最后只有一个人才能活下来!   胡子男瞪大眼睛,“这不公平!你这根本就是逼我们自相残杀只留下最后一个!”   “不公平又如何?我可没有阻止你们在游戏当中寻找其他的方法,比如…阻止我向自己开枪?”   卫极画摊开手掌,“但记住,一旦我发现有人靠近我夺枪,我就会直接给自己一枪,让所有人一起变成烟花。要试试吗?”   “好了,话不多说…游戏开始。”   ——天黑了。   机舱内最后微弱的灯光瞬间熄灭。   整个机舱内一片黑暗,只有呼吸的声音。   卫极画趁着所有人的视线都不清晰,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他说的炸弹是假的,自己朝自己开枪当然也不管用。一旦被劫机的绑匪反抗抓住,就会立刻暴露,那时他绝对死得很惨。   所以,他必须要将绑匪们不愿遵守规则自相残杀的几率算进游戏当中。   卫极画准备在黑暗里躲远一点,尽量多拖延一段时间,等飞到惩戒军团,说不定存活的几率更大。   好…冷静,找一个隐蔽一点的地方……   要不然躲厕所里?   卫极画犹豫。   躲在厕所里,会不会不太体面?和小学生有什么区别?让人发现就太窝囊了……   就在犹豫的间隙,卫极画忽然注意到了几个黑影向自己靠近。   二、四、六、八、十、十二、十四……   好多人…绑匪明明只有八个,就算想要抓住他,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   卫极画大脑飞速运转。   不对!   是绑匪挟持了乘客,混在乘客中借机靠近他!   这群绑匪拿乘客当盾牌!   卫极画猛然后退了一步,试图躲开人流。   可他没预料到,一只手已经抓向了他握着枪的手!   卫极画心头一慌,手一抖,不小心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改造后的自动手/枪没有枪托,一开火,手感就发飘。   废宅小说家卫极画在惊恐中手忙脚乱,完全控制不了子弹的单发和连发!   贪婪的火舌瞬间穿破了整个机舱。   “啊啊啊——!!!!”   乘客们的尖叫声中,灯亮了。   地上躺着八具尸体。   八个绑匪……   非常巧合的,一个没差,都死了……   胡子男仰面倒在过道里,眼睛瞪得很大,胸口一片暗红。皮夹克绑匪趴在座椅上,后背开了几个洞,血顺着座椅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那个学生模样的绑匪扑在舱门边,死前像是想逃,脸埋在地毯上。商务装绑匪则倒在卫极画脚下,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仿佛想抓住卫极画手中的枪,抓住死神的镰刀。   其他装扮的绑匪也都七零八落的倒在机舱内。   血流得到处都是。   暗红色的,粘稠的,在深色的地毯上漫开,浸透了过道的每一步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那股让人作呕的甜腥气。   卫极画站在过道尽头,手里握着那把枪…那把杀戮的镰刀。   “不是我杀的。”他下意识辩解,“是自杀,他们自己开的枪”   先前被绑匪们逼迫着靠近卫极画的乘客们僵硬呆滞地后退,低头看了看地上背后中枪而死的尸体,又看向卫极画,目光越来越恐惧。   八个绑匪都提前死了……面前这疯子会不会因为没玩尽兴就拿他们泄愤,逼他们继续参加这鬼游戏??!   怎么办,怎么办?这游戏剩下的14分钟怎么办?   乘客们个个都惊恐得跟家里死了人似的,脸色看起来比脑震荡头疼的卫极画还苍白。   “你不要过来!”   卫极画:…… [79]中转站:  机舱内血腥气浓郁。\r\n\r卫极画在末尾的座位上坐着,周围空   机舱内血腥气浓郁。   卫极画在末尾的座位上坐着,周围空出了一大片空位。   绑匪的尸体都被拖走了,乘客们畏畏缩缩的躲在前面盯着他。   卫极画保持冷漠,实则被盯得有点发麻。   被当做恐怖邪教徒的感觉也太怪了!感觉他再怎么和这些乘客解释他是为了救人才假装变态罪犯和绑匪虚与委蛇都不会有人相信他。   这些乘客甚至不相信那些绑匪是自杀!   被当做罪犯的次数太多,卫极画都已经懒得再做无用解释了,只能尽量温声安抚,“都盯着我做什么?别怕,已经没事了。炸弹是骗他们的,我没在飞机上装炸弹。好好休息一会儿,等飞机降落吧。”   咯吱——   卫极画的话音刚落,飞机的机翼却忽然发出了剧烈的金属哀鸣声。哪怕是在封闭的机舱内部也能够听到那凄厉恐怖的声音!   ——哐!   银蛇般的闪电划破黑暗的机舱,猝然惊悚地映亮卫极画的脸,闷雷随即而至。   一声巨响,万米高空上的飞机开始剧烈摇晃!整个机舱都像赌场骰盅里被摇动的骰子一样疯狂晃动!   座位上的卫极画没系安全带,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差点没被直接从座位上甩出去,立刻紧紧抓住了座椅旁的扶手。   “是爆炸!是炸弹!”有人恐惧地喊。   “什么?!炸弹?!”   “他果然还是启动炸弹了!我就知道这疯子不会放过我们!!他把那群绑匪玩死了就要拿我们玩游戏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死在疯子手里!!”   卫极画本来还在因为飞机的摇晃恐慌,听见机舱里此起彼伏的惊恐叫声都懵了。   这群乘客好端端的怎么又造他黑谣!   喊什么有炸弹?他根本没有安炸弹啊,明明就是飞机在雷雨天航行被雷劈中了!又关他什么事?!   卫极画恼,扁扁的站起来想解释只是雷雨云,却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雷雨云一般都分布在4500到8000米的对流层内。除了起飞和降落中途可能会穿越雷雨云被击中以外,飞机通常是在雷雨云之上飞行。   现在飞机都飞了那么久了,高度应该是在万米以上。   那怎么会有雷雨云?   好像先前绑匪劫机的时候,飞机周围就暗下来了,一直在雷雨云当中飞行。   他先前居然没有注意到!   这根本不正常!   况且现代的客机一般都具有强大的防护能力,机身如同“法拉第笼”,能引导电流沿表面流过,保护机舱内部。机翼和尾翼上还装有放电刷,用于释放电荷。   即使被雷击,通常也只会在机身上造成一些轻微的烧蚀痕迹,根本不会对飞行安全和乘客生命构成威胁。现在飞机怎么会晃得那么严重?好像飞机被劈出问题了似的!   到底怎么回事?机长在干什么?   卫极画终于想起了刚才被绑匪挟持的机长和乘务组人员,猛地站起来,从不停摇晃的机舱冲向驾驶舱。   兴许是绑匪们堆在地上的尸体让他积威深重,飞机里这群从阿南刻出发的乘客居然没有一个人敢拦他去路。所有人都只胆战心惊盯着他冲向驾驶舱,老实得有点诡异。   阿南刻是出了名的罪恶之都,能在阿南刻活着,就算是普通人也都有点小聪明和各自的本事。现在这些阿南刻人全这么老实,普通得像群其他正经城市的正常人,反而让卫极画感觉有点不正常,总觉得对方在打什么鬼主意。   但现在时间紧,没空想那么多,卫极画只得先忽略掉这点怪异感,前往驾驶舱查看情况。   驾驶舱的舱门打开,乘务组人员包括机长和副机长都昏倒在地。   …是之前被绑匪打晕的。   该死!   原来飞机没人驾驶,一直都是自动飞行模式!现在完全应付不来周围的雷云。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卫极画当即就想赶紧把机长拍醒。扭头却和机舱内躲着他的乘客们对上视线,大眼瞪小眼。   在卫极画没注意到的时候,这群阿南刻人居然偷偷把乘务组人员包括机长都拖出了驾驶舱。   看到卫极画回头,这群大胆的阿南刻乘客们方寸大乱!   “把那疯子关在里面,别让他出来!舱门是防爆的,他出不来!”   机舱还在剧烈摇晃,卫极画一时站不稳,只能扶着门框,眼睁睁看着那群乘客像搬白菜一样把昏迷的机长和副机长从机舱里拖出去。   卫极画瞳孔地震,“等等!把机长留下!”   回答他的是“砰”一声巨响。   驾驶舱的门在他面前被狠狠关上,然后就是急切的“咔嗒咔嗒咔哒”声。   ——那群乘客在外面疯狂转动门锁,把能锁的全锁上了。   “快快快!把门堵上!所有人!不想死就快帮忙!”   “他自杀怎么办?不是说有炸弹吗?”   “怕什么,阿南刻的飞机都配备了降落伞。我们把他关驾驶舱,他要是引爆炸弹,我们就直接跳伞走!”   卫极画:……   他就知道阿南刻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阿南刻人静悄悄,准是在做妖!   刚才绑匪出现的时候,这群人怎么不齐心反抗?现在看见他一个人,找到机会了就敢反抗了是吧?   真不愧是能在罪恶之都阿南刻生活的本地人,求生本能也太强了吧!   但关键是…他是无辜的啊……   他又不是恐怖杀人魔,把他关这有什么作用?让他开飞机吗?   卫极画手足无措地挪到门边,透过防弹窥视孔向外看。   外面那群刚才还满脸恐惧的乘客此刻正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效率行动。   有人把机长和副机长往后方拖,有人正从行李架上拖拽小型的行李堆在驾驶舱门口,甚至有人把餐车都推过来了。   “快快快,行李不够,把餐车推过来堵上!”   “再把墙上的灭火器取下来!卡门把手上!我就不信他能出来!”   卫极画无奈地拍门,“各位乘客,我知道你们很害怕,但是请不要那么紧张。大家听我说,我不是恐怖分子。我只是想救大家。现在飞机是自动驾驶,但我们遇到雷雨云了,必须要有机长来操作,我们才能安全降落——”   “他肯定是装的!别信他!”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大声道,“刚才他也是这么骗那些绑匪的!”   “那些绑匪都是因为相信他才死了!现在的飞机都有自动驾驶功能,航线都是定死了的!说什么非要机长,他就是想骗我们开门!”   “对!别信他的,等飞机掉下雷云层,我们直接跳伞走!”   卫极画力竭了。   他忧郁地靠在门上听外面那群阿南刻乘客热火朝天地讨论还要搬什么东西来堵门。感觉脑震荡又开始痛了。   算了,反正飞机是自动驾驶状态,对雷电的防护也还不错。如果运气好的话,应该能顺利到达原定的目的地点吧?   卫极画靠着门,望向驾驶舱玻璃外黑沉沉的云层和云层中划过的闪电,费力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啊。   “轰隆轰隆轰隆!”   飞机的摇晃突然变得更加剧烈,靠在门上的卫极画一时不查直接栽在了地毯上。在整个驾驶舱内被摇得满地打滚,脑袋哐的一下磕上了操作台!   “呃——”   本来就脑震荡的卫极画瞬间感觉天旋地转,尖锐的钝痛感从脑袋处传来,眼前的视线都黑屏黑了一瞬。痛得他捂着脑袋缩在地上不动,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要不是怕惨叫声被黑匣子录下来不体面,当了一辈子废宅小说家的卫极画肯定已经嗷嗷哭了。   卫极画忍着脑震荡的眩晕感,咬牙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隐约看到操作台上的警示灯全部都在不停地闪,仪表盘上的指针也疯狂乱转。   ……这是怎么回事?电路坏了?   卫极画不太懂开飞机,只看过一点工具书,拿到一架飞机后勉强能让飞机起飞,磕磕绊绊把飞机偷走。最多再加上一点极端条件下的炫技降落。   这些都是学来给主角耍帅用的。   假如飞机真出了隐蔽的严重故障,卫极画就不敢操作了,只能尽量检查维修看能不能继续开。毕竟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三流小说家,会的不是很多。   可事已至此,卫极画也只能强迫自己爬到属于机长的位置坐下。   仪表盘上有一半的灯都灭了,剩下的那些在闪,闪得像求救。   自动驾驶是开启状态,但可能先前绑匪控制机长和副机长时碰到了驾驶位的东西,高度和航向都改变了,卫极画完全弄不清楚飞机现在正往哪里开。   而且这个型号的客机和他学的那几个型号的飞机不一样啊……真难搞……   卫极画捂着脑袋仔细检查了一遍,推测是液压系统坏了,电子设备好像也被电磁脉冲干扰烧毁了。   液压系统损坏后,一般能撑半个小时左右。但在雷雨云中会加速这个进程。   除此之外,还没有算上飞机其他有隐患的部分。并且…仪表也坏了,这架飞机现在相当于是个瞎子。   那么,应该还能撑十多分钟。   先下降高度吧,然后依靠肉眼找个宽阔一点的地方降落。   黑云翻涌,卫极画尽量在上升气流和下降气流当中控制颠簸的飞机,仪表盘上的高速表转得像坐跳楼机,一会往下3000,一会往上4000。偏移摇晃着好一阵,终于脱离了云层,在灰暗中看到下方的陆地。   下面好像有一条很长的飞机跑道,空着的。   卫极画不太清楚下面是什么地方,飞机上的无线电坏了,也听不到有没有人给他传达消息。看着下面空置的飞机跑道,趁机操作飞机下降,想借用一下。   “咻——嘭——”   一条尾端拖拽着焰火的导弹忽然从地面向飞机袭来,卫极画视线受阻,一下子没能操纵飞机躲过。视线猛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再次醒来时,飞机已经坠毁落地了,卫极画所在的驾驶舱一片混乱。   呃……脑袋好痛……   卫极画在破损的驾驶舱内蠕动了两下,隐隐约约听到外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长官!我们在半途遭受了空难,绑匪已经死了,但是最恐怖的那个被我们关在驾驶舱。”   “是的,我们都是被挟持的!我们是原先预计来中转站探亲和做生意的。”   “对对对!我也是!我是记者专业的学生,专门来这边考察的!”   “我也是学生,我来盖实习证明!”   “好了。”一道严肃的声音说,“你们先去做身份核查,驾驶舱的恐怖分子我们会处理。”   卫极画在驾驶舱迷迷糊糊的听着外面混杂的对话。   什么…处理?处理什么?   处理驾驶舱的恐怖分子?   不会…是他吧?   刚才那些声音应该是飞机上的乘客,他们提到了中转站。那这里就是原先目的地?惩戒军团中转站?   不好!   卫极画一个激灵,瞬间吓清醒了。   他怎么掉到惩戒军团来了?惩戒军团里的都是从监狱出来的罪犯啊!   阿南刻已经罪犯遍地跑了,现在直接把他扔罪犯窝里来了?   又让他演倒霉熊?   他不会直接被抓去枪毙或者直接被扔去前线当炮灰吧?   不行,这也太丢人了!   卫极画挣扎着从驾驶舱的废墟里爬起来,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整理衣物上的灰尘,扶正了鼻梁上歪斜的金丝眼镜。抬腿从破碎的挡风玻璃处跨了出去。   他正欲找到这里主事的人赶紧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刚跨出驾驶舱还没看清楚周围的情况,就突然听见惊恐得仿佛见了鬼的声音。   “督军…参座大人?!!”   “怎、怎么参谋长回来了?!从刚才我们打下来的飞机里面出来的?!!”   “快!叫人来迎接参座大人!把刚才开火的蠢货给我抓过来军法处置!”   卫极画:? [80]毒蛇才是众望所归!:  黑夜凌晨,雷雨暂歇。\r\n\r惩戒军团中转运输机场的巨大探照   黑夜凌晨,雷雨暂歇。   惩戒军团中转运输机场的巨大探照灯依次亮起,惨白刺眼的灯光照亮坠毁在起飞跑道上的客机废墟。   飞机的机身断成了两节,斜插在跑道边缘,残余火光还在废墟中燃烧,飘散层层黑烟。   整个区域都散发着一股电子元件烧焦的焦糊味,混合着航空燃油刺鼻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   持枪的小股巡逻部队像黑夜中的影子,整齐有序地接管了现场。   除了被当做恐怖分子关在驾驶舱的卫极画以外,其他的阿南刻乘客全部都是狠人,飞机说跳就跳。   在卫极画操纵飞机离开雷云层后,这群阿南刻人就直接把机舱内的出口撬开,挨个跳伞逃生了,刚好躲过击落飞机的导弹。   等降落伞一落地,见到运输机场的执勤军队,又立刻哭天抢地告状,把卫极画形容得穷凶极恶。   现在卫极画突然从驾驶舱里出来,一下子就把以为他死了的乘客们吓得赶紧往驻守军后面躲。   “军爷!就是他!”   穿格子衬衫的年轻学生赶紧躲到领头的军官后面,手指颤抖地指向从驾驶舱废墟出来的卫极画,“他就是那个杀了绑匪的恐怖邪/教徒!他还拿枪指着自己的脑袋笑,他说要跟我们玩游戏,他还——他还——”   闻言,在场的士兵下意识抬头看向从驾驶舱内走出来的人。   驾驶舱早已在飞机坠毁时被冲击力撞变了形,卫极画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不得不先推开挡路的边框。   他的手看起来有些苍白,修长的五指在惨白的探照灯下格外清晰,像是文人拿笔的手。可手臂的袖口却随意挽起半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随手抓着机舱的合金骨架,把那块阻挡推开。   体面的卫极画就这样体面地从门内走出来,故作轻松地单手推开飞机沉重的合金骨架。刚推完,他的脑震荡就开始晕了,赶紧站在飞机残骸边缘缓一会。   …好晕,探照灯也好刺眼。还不知道待会儿会不会被枪毙。   柔弱小说家卫极画在探照灯下微微眯起眼睛,试图找出在场身份最高的人,尽量辩解一下自己是无辜的。   可夜晚的视线不清晰,探照灯和飞机残骸的火光实在晃眼睛,他正对着光源,一时间看不清对面的情况。只能让对面看清他。   苍白的脸近乎透明,五官冷峻,眉骨很深,灰蓝色的眼睛倦怠垂着,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被金丝眼镜的镜片半遮,看不清晰,只有耳侧的链条微微摇晃。   卫极画很高,比在场大多数人都高。宽阔的肩背线条凌厉,收腰的长风衣咬紧腰线,露出腰侧的金属光芒。   ——是一本书。   一本金属封面的书。   页数不多,封面却是暗沉厚重的镂空金属,在废墟的火光中微微闪烁。   这本书扣在卫极画腰间的皮质武装里,卡得刚好,像是卫极画专门在腰间为携带这本书而设计的位置。   按照常理来讲,惩戒军团是由各种不同的罪犯构成的,再怎么讲规矩,耐心也不多。碰到这种多人举报的情况,只会直接对着被举报者清空弹匣,根本不会浪费时间管对方清不清白。反正杀一儆百。   但现在……   对方显得有些太从容了……明明对方应该知道这里是惩戒军团,明明对方应该清楚在惩戒军团航线劫机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为什么……对方好似根本不在意这些。   领头的军官下意识将目光落在卫极画腰间那本书上,瞳孔却骤然收缩。   那本书的书脊上是一行模糊的浮雕花体字,火光婀娜,照亮了末尾。   《原初旧约》   军官呼吸一滞。   其他的士兵也看到了那本书,个个神色大变,呆滞地盯着卫极画。   “参谋长?!!”   “参谋长…参座怎么回来了?!”   “军爷,你们都盯着这个恐怖邪/教徒做什么?嘀嘀咕咕什么呢?”   穿格子衬衫的清澈大学生没看出士兵们惊恐的神情,狐假虎威指着卫极画给自己熟识的军官告状,“军爷!你们一定得处理他啊!他敢劫持我们军团的飞机!完全就是蔑视军团的规矩!一定要…唉?军爷,军爷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被叫“军爷”的军官天都快塌了,“闭嘴,别说了!谁让你叫我们军爷的?你故意当着参座的面陷害我们?!”   场面太混乱,卫极画忍不住偷听。   他已经完全被现在的事件发展给搞懵了。   已知这里是惩戒军团的中转站。那周围的应该都是惩戒军团的成员,还有惩戒军团治下的平民。   卫极画一眼就能看出那些军官身上银黑色的军装是惩戒军团的风格。惩戒军团的徽记也很清晰地纹绣在军装的左侧胸膛处,像是囚笼,又像是拉开幕布的剧场舞台。   可这些军团成员喊他参座是什么意思?   根据世界背景设定,惩戒军团可不是什么普通势力。   20年前,世界分裂战争时,惩戒军团就开始大量抽调罪犯开始打仗。   分裂战争结束了以后,他们还在打。   除了东、南、西、北四大国家之外,其他国家大多数都被打没了。如此以战养战,这些国家的国土自然也都归了惩戒军团。   不算国土内的平民和负责生产与科技研发的部门,现有的军队人数都有几百万,并且军团还能随时抽调更多的兵力。   说是军团,实际上完全是一个庞大的战争帝国。   按惩戒军团的职位分布来说,“参谋长”就是二把手。   可这些军团成员并没有直接叫卫极画参谋长,反而叫他“参座”。   听起来跟民国时期“局座”和“委座”似的,那不就是他掌握实权,声望很高,位同军团长的意思?   这不就相当于掌控军事大权的国家副首长?   卫极画瞳孔地震。   他咋成战犯头子了?!!   他一个废宅小说家被误认为恐怖杀手和恐怖邪/教徒已经够倒霉的了!怎么现在又变成战犯头子了?   卫极画下意识想扶一下自己耳侧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却只摸到了金丝眼镜垂下的链条。想起自己现在是何休。   何休…何休……   对哦…他现在是何休。   先前灰鸟看了何休的狙击枪,就说是惩戒军团的兵工厂出产的。所以,和惩戒军团有关系的应该是何休。   那这个“参座”叫的是何休?   卫极画僵硬地摸着兜里从灰鸟那办的假身份/证,短短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灰鸟到底在干什么?!   何休这种能随便调动几百万兵力,指挥航母舰队挑起战争灭国的战犯头子也能搞来给他当假身份?!   哈、哈…灰鸟巧施连环计,卫极画误上断头台。   不管灰鸟是不是故意不小心的,现在都已经没有后悔余地了。   卫极画的人物小传中完全没有[何休]这个角色,只随便设定了一下惩戒军团的内部背景。   毕竟他的小说主线在阿南刻,惩戒军团只是个提了两嘴的背景板,没必要给惩戒军团里一个根本不会出现在小说中的角色写人物小传。   所以,卫极画对[何休]一点了解都没有。   卫极画简直不敢想,万一惩戒军团发现他不是何休,他岂不是完蛋了?   他哪知道何休的处事风格?何休的事情他也什么都不清楚,稍微说两句话就会露馅。   冒充参谋长这种罪名,到时候被枪毙都算好的!   冷静,先冷静……   动脑子想想该怎么办。   信息、信息,先回忆和何休有关系的信息,任何有关联的信息都有参考价值……   “惩戒军团”是“剧团”的前身。   从20年前的分裂战争开始,剧团长逐渐掌握了惩戒军团,杀掉前任军团长上位。   假如说“惩戒军团”是剧团长的普通军队,那“剧团”就是一直跟着剧团长的亲兵。   特别是驯兽师,深受剧团长信任。   既然何休是惩戒军团的二把手。那么,在驯兽师手底下待得最久的灰鸟应该认识何休。   毕竟是同一个体系,当年分裂战争打得那么凶,在不和剧团长命令冲突的情况下,战场上也是可以受何休调动的。   可卫极画分明记得,灰鸟给他办理身份证件的时候,看起来完全不认识何休。甚至把何修的身份证件打折5000块钱卖给了他。   这样一想,先前极乐之宴游轮赌场上,那些认识何休的权贵虽说恐惧,却远没有达到面对“惩戒军团二把手”的恐惧程度。仅仅只是看[何休]没死所产生的震惊和敬畏。   南刻大学对何休的态度也是这样。林恩珠不过是有一个给季氏财团三房少爷当情妇的表姐,他们就敢想让何休先退一步。   这完全不像是知道何休真实身份的样子的。可能仅仅只是当何休和惩戒军团有关系。   如此推断……何休应该从来都没有在惩戒军团内部暴露长相。   那这些中转站的军官又是怎么认出他是[何休]的呢?   卫极画回忆自己身上的不同,目光逐渐落到自己腰间的《原初旧约》上。   《原初旧约》的金属封面在飞机残骸的火光中隐隐反光,叫卫极画看到了书脊处浮雕的花体字。   这字迹…有点眼熟……   好像是剧团长的字迹。   他成为剧团干部拿到身份胸针时,得到了一张欢迎他加入的烫金书签,字迹是一样的!   何休这本《原初旧约》也是剧团长给的?   所以这些军团成员是凭借着这本《原初旧约》认出[何休]的?   那他应该可以凭借这本《原初旧约》继续假扮何休,让惩戒军团给他准备飞机借机逃跑吧?   卫极画当机立断,决定赶紧逃离这个贼窝。   虽说他被揭穿了何休的身份以后还有剧团干部的身份顶着,也算是惩戒军团的高层。   但根据他的设定,惩戒军团里面一点也不安全啊!   归根到底,惩戒军团都是由罪犯构成的,内部十分混乱,大部分成员不听管教,不愿意遵守剧团长定下的规则,就衍生出了不同的派别。   剧团长是“节制派”,强行给整个惩戒军团制定规则,不允许毒品流通、不允许人口交易、不允许强迫性关系、不允许肆意对治下无辜平民行恶、不允许掠夺平民财物、不允许欺压贫民。   不遵守规则,就用绝对的暴力震慑,公开军法处置。   在这样的高压下,部分天性自由的罪犯自然心中不满。于是,惩戒军团中出现了“纵欲派”。   他们表面上遵守剧团的规则,背地里却偷偷钻规则的空子,放纵欲望。   卫极画要是多留一会儿,暴露出自己不是何休,就只能被迫用剧作家的身份才能保住命。   一个没有任何代号成员保护的剧团干部孤身一人出现,并且还是没有任何根基的新干部……   那纵欲派不得直接暗杀他?!   “给我准备一架新的飞机。”   卫极画根本不敢多待,迅速冷着脸对现场军衔最高的军官吩咐,“我有事情要离开。”   “啊?参、参座,现在就要走吗?”军官小心翼翼,“您不是为处理选举回来的?”   选举?什么选举?   卫极画听得一头雾水,怕暴露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冷声道,“你们处理不了吗?”   “这个还真处理不了……”   军官为难道:“军团长不在,您又两个月都没回来,纵欲派越来越嚣张了。现在公开选举代表人物做他们的领袖,最近中转站的游客和记者都是冲这个来的。”   卫极画听到纵欲派这么光明正大,心里更坚定了要赶紧跑的目标,一点也不想管这事,“这件事你们按照军团的规则办。”   “参座,这正是问题的原因,纵欲派并没有明面上违反其他规则,只是选了宽松的那条‘不允许强迫性关系’。”   说到这里,军官有些羞于启齿,那张英俊的脸都涨红了,“他们选举选的是军团里…那什么次数最多,玩得最花的成员。娱乐性质比较大,招来了很多关注,就连治下的普通平民们也参与了。十分破坏军团内部严肃的氛围。”   啊?   破坏什么?!   再说一遍纵欲派的选举是在选什么?!   卫极画感觉世界观都重组了。   不远处的几个的运输机场工作人员隐约大声宣言,“参谋长回来了又怎么样?我们可没有触犯规则!我们只是选出精神领袖!这也要管?这么霸道!我不服!”   “对!军团长的那群处男干部哪里懂我们的精神需求!稍微提到这些事就跟贞洁烈男似的!动不动就炸毛哈气!这是灭绝人性的行为!”   “我选毒蛇大人!他才是众望所归!”   “对!毒蛇大人与民同乐!并且他政治正确!”   “说得好!我们都选毒蛇大人!毒蛇大人才是众望所归!” [81]北国:  “我们选毒蛇大人!毒蛇大人才是众望所归!”\r\n\r卫极画心   “我们选毒蛇大人!毒蛇大人才是众望所归!”   卫极画心怀敬畏地听着不远处纵欲派对毒蛇的声援,第一次对毒蛇生出了感慨。   在剧团里,任何一个干部和代号成员都能踹毒蛇一脚。假装玩s/m把毒蛇往死里打。   但在惩戒军团里,凭借在剧团人人喊打的淫/秽之心,还真让毒蛇混成了精神领袖。   在剧团里,你叫毒蛇,不挑你理。到了惩戒军团,都得叫毒蛇大人!   就像西游记狮驼岭里替大王巡山的小钻风一样。   在狮驼岭,你叫我小钻风,我不挑你理。出了狮驼岭,你该叫我什么?   ——钻风老祖!   卫极画盯着不远处那群运输机场的工作人员,苦中作乐把自己逗笑了。   立于他身旁的军官听到他低低的笑声,心头一震,立刻低下头,“参座!是我们失职!我现在就让人把这些威胁军团声誉的平民带下去军法处置!”   “处置?”卫极画似笑非笑,视线掠过军官和军官身后其他的执勤军队,略微预估了一下距离。   执勤军队和他站得很近,他能听到那些工作人员的声音,这些军队肯定也能听见。为什么非等他听完了才说失职?先前怎么不控制?   要知道卫极画现在顶着的身份可是惩戒军团的参谋长,按照惩戒军团如同战争帝国的规模,毫不夸张来讲,他就是帝国摄政王。   那么高的身份,纵欲派选举的声势都能闹到他面前。管这件事是故意的还是偶然的,但可想而知,背地里有多少不服从剧团规则的罪犯?   反正卫极画是不敢再多待了。   纵欲派能把这种娱乐选举办得那么大,一看就是性压抑久了。他要是留下制止,怕是也要背后中枪“自杀”。   [何休]本人两个月前莫名失踪的原因都还没找着呢!说不定人都已经死了。何谈他这个冒牌货?   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也不关他的事。他就是一个被迫加入剧团当干部的废物小说家,周围还没有任何护卫人员,干嘛要替剧团长管教这群罪犯!嫌命长吗?   “不必管纵欲派,”卫极画对军官淡淡道,“去准备飞机吧。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他漠然地视线让军官浑身汗毛直立,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低下头,“是……”   卫极画的命令下达,飞机很快就准备好了。   是一架小型的私人飞机,内部装饰豪华,配备武装力量。   卫极画看着架好登梯的小型私人飞机和里面身着惩戒军团军服的空乘人员,眯了眯眼。   私人飞机看起来是挺舒服,但他的目的是跑路。有惩戒军团的人跟着,他还怎么跑?那剧团还能不知道他的行踪?   卫极画左右巡视了一会,走向旁边一架看起来很高大上的战机。   “大人?”军官想叫住他。   卫极画疑惑,“你有意见?”   军官看着他冷冽的眼神,不敢多言,“没、没有……”   卫极画不再言语,坐进了战机的驾驶舱。   他一心想赶紧跑路,客机都开过一次了,现在开战斗机倒也没有太慌。   这年头,造飞机的科技都那么发达了,就算他是只看了工具书的半吊子,应该也…能开一开吧?   就像驾驶挖掘机一样,正常要在技校里学两年,书也厚厚几本。但实际上,那些都是防止有人通过书籍自学成功的手段,教材上大多数都是废话,净讲一些挖掘机的发展史之类的。方便学校利用教育牟利,也算是社会潜规则了。   其实只要弄懂哪个是前后左右和启动就行。真正实用的知识学起来要不了半分钟。更别说卫极画脑子好用,学过的东西一般不会忘。   卫极画回忆自己从工具书上学的东西,带上氧气面罩,开始检查飞机状态和油箱。在显示器上调出电子地图。   启动发动机,座舱轻微振动。   随着油门杆的推进,飞机离地升空,瞬间穿透了黑夜中的云层。   卫极画在氧气面罩内呼吸,尽量维持这瞬间的供氧,保证大脑清醒。   他的目的地是先前预计好,最靠近北国的“阿瓦隆”。   这架战机有隐身涂层,装载满了武器,还有四个副油箱,总燃油19.3吨,绕过各国的边防线,飞远一点不是问题。   只要沿着海岸线到达阿瓦隆,借着去北国的理由,在阿瓦隆换一个新身份,就能彻底脱离剧团的视线。   卫极画调整速度,紧赶慢赶,只用四个小时,他就彻底离开了惩戒军团的势力辐射范围,入目只有凌晨漆黑的天空,显示器上的地图实时标注着他的行进方向与位置。   根据地图显示,现在距离阿瓦隆很近了。按照现在的正常速度,只需要再开半个小时左右就……   “滴…滴…”   雷达显示出微弱的波动。   嗯,鸟吗?   这么高还有鸟?   卫极画警惕地抬高操纵杆离开原有的飞行轨道,可雷达上的痕迹却跟了上来,仍然在范围内逐渐靠近。   不是鸟……那是什么东西?一出惩戒军团监测范围就跟着他?   可他驾驶的战机明明是隐身的,就算额外装载了副油箱,应该也不会那么明显吧?   除非有人特地…在他起飞时就一直盯着他……   无线电沙沙作响:   “参座!原先预计给您的那架客机爆炸了!有人要刺杀您!您在哪里?我们马上派——”   电路信号被瞬间切断,雷达的警报声变得刺耳!   半吊子的卫极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眼却看到刺目的光芒划破黑夜向他冲来!   追踪导弹?!!   卫极画手忙脚乱地推动操纵杆躲避,同时去找释放干扰弹的按钮。   他不清楚追着他的是雷达制导弹还是红外制导弹,把吸引雷达的铝条和红外弹都对着空气乱放出去了,战机猛地加速翻转,一边躲避袭来的追踪导弹,一边乱放干扰弹。   卫极画开着战机,本就没恢复的脑震荡越晃越晕,跟着战机一起天旋地转,视线完全黑了过去。   ……   深处云层隐藏的几架隐形战机静静悬停,他们本来一直追踪卫极画,可才放一枚导弹试探,就看到这样的情景。   “等会儿,先别动,我有点弄不懂他在干什么……”2号飞行员迟疑,“一直在空中乱转,一次性发射那么多干扰弹?都快打到他自己身上了,这是什么打法?”   “我也搞不懂,难道他慌了?”   3号机飞行员盯着追踪屏幕,“他的飞行轨迹完全不成章法,根本不像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机会难得,要不我们试试能不能拿下他?”   “不要放松警惕!惩戒军团的参谋长怎么可能不会开飞机?这绝对是我们引我们靠近的陷阱!”   4号机驾驶员眉头紧锁,“而且惩戒军团的参谋长怎么可能会单独出现?那种等级的大人物,不可能干这种无意义的事,说不定有什么谋划呢?我们死了倒是其次,就怕惩戒军团借此机会对我们国家下手…一定不能中计!我们隔远一点!藏好身份,多发射几枚导弹!”   “等等!”2号飞行员惊呼:“你们看他的轨迹!他怎么引着导弹怎么向我们这边来了?!!”   “他怎么会发现我们?!明明雷达和肉眼都不可见!”   “别管这些了!开火!快开火!快逼退他!”   “所有人开火!他发现我们了!!不只是我们,还有其他方位的友军!我们整整二十架战机都被他一个人包围了!”   刺目的火光炸开!雷达的警报疯狂作响,二十多枚代表导弹的小点都亮了起来。   然而,因为脑震荡天旋地转的卫极画什么也看不见。战机翻转的巨大过载力把他死死按在座椅上,视线发黑,耳膜嗡鸣,在天空中毫无逻辑地乱窜。   这莫名其妙的冲击方式好像是要直接把其他战机撞碎似的,所有敌方战机见到鬼迷日眼的卫极画都赶紧避开,一边骂神经病一边惊恐逃窜,生怕卫极画这疯子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阴谋。   卫极画也十分惊恐,他什么都看不清,脑袋晕得无法正常思考,忽上忽下对着敌方战机乱冲,干扰弹不要钱地分散,在夜空中炸开一片片银色的烟花,引着导弹冲向周围的战机。   “好吓人啊!!你们不要过来啊!!!”   卫极画惊恐地带着导弹往敌方的战机群冲,“我又不是急支糖浆!不要再追我了!快放我走啊!我只是一个废物小说家!求求你们放我一条活路吧!!”   被他撵着跑的敌方战机根本听不到他的喊声,更加惊恐:“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轰!   ——轰!   剧烈的爆炸声和火光从卫极画所过之处接连而起!   20架最新型的昂贵战机残骸在黑暗的天空中炸开了一串又一串绚丽的烟花!   如此宏大的场面,光算本钱就能让所有人都疯掉!   先不说这些战机配合上武器,加上飞行员的培养,账面上的价值不可估量。   就只说卫极画。   自认为穷鬼的卫极画完全就是在飞一座移动金库!   他开着的是惩戒军团最新型的战机,光是裸机就价值73亿!配上武器、特殊配置和战机涂层,起飞得80亿!   这身行头要是按照市场价来算,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他已经不是在烧钱了,这是在拿一个国家的中型航母战斗群往天上扔!   卫极画开着80个亿在天上乱窜,还非常没道德地不小心毁了20架敌机,短短10秒就烧掉了人家936个亿!相当于一个国家一整年的GDP!   对方国家的空军司令估计都得因此被撤职查办!   价值936亿的炫丽烟花宏伟而惨烈地在黑夜中炸开,拖着浓烟坠向下方海面,卫极画却昏头转向什么也没看见。   ——他还在天上惊恐乱窜,跟灵活的狗一样反反复复往周围小国的国界线窜。窜进去了,又飞出来,窜进去了,又飞出来。吓得所有国家都开启警戒模式,想打他,又看到他飞机上的惩戒军团徽记不敢动手。   卫极画就这样惊恐地在天上左右横跳窜了20多分钟,突然发现自己啥事都没有。   唉?他没事?!   他还活着!而且敌方战机不知道为什么都不见了!   卫极画的视线逐渐恢复,扶着晕眩的脑袋,鬼迷日眼地窝窝囊囊四处环视,没有看到任何威胁。   奇怪,敌方战机去哪里了?   难道…敌方战机回去吃饭了?   卫极画试探性准备降落看看情况,穿过云层,透过凌晨逐渐明亮的天光,隐约看清下方的陆地。   好像在下雪,冰天雪地的。   这是哪儿啊?这不像阿瓦隆啊?阿瓦隆不是个岛吗?怎么会这么大…还下雪?   卫极画赶紧调动战机显示器上的实时电子地图。   嗯,等一下,没信号?   怎么会没信号?   战机显示屏适时跳出警告提示:   【您已进入北国封锁线内,信号断连中…】   【即将自动切换地形匹配导航】   显示器上的世界地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机腹雷达扫描出的黑白图像。   图像每时每刻都在刷新,每向前飞一些就自动更进。   卫极画茫然地看着屏幕。   北国封锁线……   意思就是说,他想在阿瓦隆逃跑,但逃亡途中乱飞不小心飞到了阿瓦隆旁边,正好躲过封锁飞进了剧团分给他管辖,让他处理异常问题的北国?!!   卫极画下意识想调转机身逃走,可手刚在控制杆上又顿住了。   北国是严格管控的封锁模式,连信号都不对外流通,他飞进来只能是靠着这架战机上的隐形涂层。   但隐形涂层是很娇贵的东西,每次飞行完毕后都要维护。磨损得多就是一次性用品,修复一次得1000万以上。   他飞机上的涂层飞了那么久,还被云层和海上的雾气侵蚀,已经略有些磨损起皮了,效果肯定是要大打折扣的。在雷达中,会从一只鸟那么大,变成一只展开翅膀的鹰那么大。   按照北国封锁的严密性,卫极画怀疑自己一旦靠近边境线就会被直接打下来。   那……他现在是被困在封锁线里,不解决北国为什么全境封锁的问题就出不去了?!!!   这鬼世界又玩他?!! [82]陌生人:  在雷达扫描到最近的城市时,卫极画把战斗机停在了隐蔽处。\r\n\r\n   在雷达扫描到最近的城市时,卫极画把战斗机停在了隐蔽处。   这是一片荒芜的山谷,空旷到足以让飞机滑行降落,入目只有白茫茫的大雪和光秃秃的枯树。   雪很快就掩盖了战斗机纯黑的隐身涂层和惩戒军团的“幕布囚笼”标识。   根据剧团论坛中所属的工作群内消息,北国现在是全面封锁模式,极端排外到病态,甚至有亲生孩子因为父母偶然说错话而举报自己的父母是间谍。   间谍被抓到,先严加拷问,再枪毙。宁可错杀100,也不放过一个。更别说卫极画这种开着惩戒军团战机不小心飞进封锁线的。   卫极画一点也不想被拷问和枪毙,只能提前先把飞机停在外面藏起来,再想办法混进城市内部。   他窝窝囊囊地从5米多高的战斗机上爬下来,啪地一下在厚厚的雪地里摔出一个印子。艰难站起来,又啪叽摔进雪里。   北国好冷……   卫极画艰难呼出了一口凝结的白气。   在阿南刻穿着温度刚好的内搭和风衣,来了北国就跟纸似,被卷着雪花的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每呼吸一口气,肺部都像是被冰针贯透。   体表温度估计在零下20多度,还伴随着四到五级的风力。   必须得快些进城找到避风的建筑,否则30分钟内他就会意识模糊。   在这这种环境下失温昏迷,要不了一个小时,他就会死在这儿。   卫极画撑着脑震荡晕眩的大脑,摇摇晃晃沿着先前记忆的地图走,很快就见到了通往城市边境检查站的公路。   路面是崭新的,漆黑平整,在雪中像一条黑色的缎带,脚踩上去没有硬邦邦的撞击感,反而有一种微弱的弹性。似乎是为了防止低温冻裂,在修路的沥青中掺了特殊材料。   沿着公路边缘走,比走在雪中轻松一些。不过那么大的雪,还是让路面有些打滑。   卷着大雪的风凄厉哀嚎,卫极画感觉皮肤刺痛得像刀割,过了一会儿就越来越麻木,逐渐失去知觉。连脑震荡的脑子都被冻得减轻了隐痛,思维缓缓冻结。   这是个很不好的征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北国是严格封锁状态,就算他侥幸到了边境检查站也进不了城。得想个办法在彻底失温昏迷之前拿到合理的身份……   卫极画埋下脸,低低地呼出一口气,继续向前。   凌晨的黑暗逐渐消退,天光渐亮,天地一片雪白之中,公路终于出现了其他活人的踪迹。   是一辆停在边上的应急车道的车,一个男人正严肃地检查引擎。   看深邃的眉目和浅色的眼瞳,大概是个北国人。   卫极画眯了眯眼,试探性上前,“您好?”   男人被吓了一跳,猛然后退了两步,“天呐!您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这种反应不奇怪,在北国全境封锁到处抓间谍的情况,卫极画这样一个明显不是本地人的角色,穿着单薄的衣物,独自出现在如此寒冷的野外和他搭话,怎么看都透露着不正常。   换位思考,卫极画也会被吓着。他甚至不会怀疑自己是间谍,直接怀疑自己是什么哄骗人类的男鬼都算好的了。   所幸男人见了他没有掏枪或报警,眼神中的惊吓迅速消失,似警惕地上下打量卫极画单薄的衣物和优越的长相,“阁下,您看起来不像是北国的人,顶多只有一些北国血统。”   卫极画爱撒点儿小谎,碰见需要的时候,说话总是半真半假。迅速苦笑着模仿男人的北国口音拉近距离,“阁下,这就说来话长了。在下是一名文学教授,两个月前到达贵国参加关于高维创世之神的神学研讨会。不慎被绑架,现在才逃出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哩!”   “神学研讨会?两个月前好像是听新闻广播说过有这件事……”男人打消了疑惑,挠挠头道,“假若您不介意的话,我捎带您一起进城吧,正好我的车已经修好了。这么冷的天气,您在野外呆着准保会没命。”   这句话正是卫极画需要的。   卫极画礼貌性腼腆地客气了一下,“您顺路吗?我怕麻烦您……”   “当然顺路了,”男人豪放地拍了拍卫极画的肩膀,“我正好要进城。”   卫极画感激地搭上了便车,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运气好,居然遇上好人了。   他之前设置这个世界会到处随机刷机出杀人魔,现在想来,还是阿南刻那罪恶之都的杀人魔比较多嘛。   出了阿南刻,哪有那么多坏人?   穿越来这个世界第八天,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安全的时候。   卫极画美滋滋的上了车。   他本来想上副驾驶,但看到男人的车子有和一位女子的合照,担心副驾驶是其女朋友或者妻子之类的专属座位,便坐进了后座。   车内开着空调,暖风拂面,总算缓解了他的失温症状。   卫极画靠在后座的皮质座椅上,打算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咚咚咚…咚咚咚…”   后备箱传来隐隐的响动。   很轻微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备箱中扑腾挣扎。   现在风大雪大,正常情况下,这点细微的响动,卫极画肯定是听不见的。但巧就巧在他坐进了后座,还靠着座椅。   学过物理就知道,声音在固体中传播最快,最远,损耗最小。卫极画靠着后座椅的椅背,能很清晰地听见后备箱的动静。   后备箱里…是有什么活物吗?   卫极画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瞬间回忆起自己在阿南刻,曾经把想用毒品控制他的花姐和季氏财团监督化工厂污染的特派专员塞进车子后备箱的经历。   在罪恶之都阿南刻,车子后备箱里有东西扑腾,那么,这个扑腾的东西,是人的概率很大……   不过…现在他都已经逃离阿南刻了。应该也不至于让他走到哪里都演倒霉熊,恰巧碰上个把人装后备箱的凶手吧?   这个世界…应该不会这么过分的对他吧?   卫极画努力说服自己,不要把人想得太坏,要对人多一点信任,以免怀疑好人。   “怎么了?”北国男人坐进驾驶座,“阁下,您在听什么?”   卫极画迟疑了一会儿,“后备箱好像有些动静。”   “噢!您是说这个?不必担忧,我亲爱的阁下,好叫您知道,那是我打到的猎物。我正准备要进城把它卖了哩,这才顺路捎带您一起进城!”   原来是这样啊……   卫极画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在阿南刻待久了神经敏感,见到什么都下意识怀疑,以至于差点误会了好人。   他有些歉意地想和驾驶座上的北国男人道歉,男人却已经启动了车子,在应急车道上转向。   见到这一幕,卫极画刚放松下来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车子的方向不对。   记忆将先前忽略的细节重现,卫极画身体的肌肉渐渐绷紧。   按照北国男人的话,对方今天是出来打猎,猎到了猎物要进城卖掉。所以,他刚才问男人顺不顺路时,男人才说刚好要进城。   可先前车子抛锚停着的方向,分明是出城的方向,现在转了个弯,才是往城市边境检查站的正确方向。   …男人在说谎。   他仗着卫极画非北国本地人的身份,以为卫极画不清楚位置和城市所在的方向。   但卫极画离开飞机前查看了电子雷达地图,清楚记得公路哪边通向哪里。   车子抛锚前,男人分明是要带着后备箱里的“猎物”离开城市范围!   可现在中途遇见了他,怎么又——   卫极画脑子里的猜测缓缓转弯,慢吞吞的思考男人为什么会这样做。   人口贩卖吗?   想通以后,卫极画长长叹了一口气,人都麻了。   他就说,城市里怎么会有大型的“动物”给人猎杀,又为什么会让“动物”维持生命存活状态带离城市?   原来是搞人口贩卖的啊!   卫极画忽然释然地笑了。   他和男人搭话时并没有暴露任何信息,只用何休的身份半真半假透露了自己是两个月前参加神学研讨会的文学教授,用于取信于人。   男人大概就是听到他自称文学教授,想把他带回城里给中间人检查符不符合需求,然后把他拉出城卖了。   假如不出卫极画所料,后备箱里绑着的肯定高低也是个教授。   这下好了!   早知道就不用何休的身份了!   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卫极画心里急得团团转。   都已经在人家车上了,车门好像也被锁上了!他还能干什么?打碎窗户跳车吗?   卫极画犹豫地看了看车窗和车窗外每小时100公里的车速,感觉自己不一定能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反应过来之前跳出去。   哪怕跳出去也活不下来吧?   这么快的的行驶速度,他就算不死也得残。男人只要一停车就能重新抓住他。况且,车外零下20度呢,还风卷着雪的……他就算侥幸逃跑了,也会在一个小时之内被冻死。   那现在要怎么办?   卫极画心里急得七上八下,又想不出对策,虽然坐在后坐不动,视线却忍不住有些焦躁不安地透过内视镜紧盯着驾驶座上的男人。   驾驶座上的男人偶然抬头,被卫极画男鬼似的阴沉视线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的设计被发现了,警惕试探,“阁下,您一直盯着我做什么?是无聊吗?需要我替您把广播打开吗?”   “您是说车载广播?”   卫极画胆小怕事,一点也不敢反驳,沉默了一会,定定望着男人许久,唇角弧度上扬,露出一个轻飘飘的微笑,“当然可以,在下也想听听北国现在的消息。”   男人被卫极画盯得心头发毛,尽量把这种诡异的感觉归于错觉,尴尬地打开了广播,故作轻松的笑,“是该听一听广播,现在的时政天天都在改哩!”   随着频道调整,沙沙作响的车载广播很快就有了清晰的声音。   【今日凌晨,有数十架不知名的战机于空中围堵具有惩戒军团徽记的神秘战机,20架战机在短时间内被神秘战机全歼,尽数坠毁我国海域。而该神秘战机多次穿梭于周边小国国界线,现不知所踪。很大概率已潜入我国。】   【据专家推算,对方此次的目标大概率为“锈骨堡”,请广大市民注意安全,严肃检举!若在城外遇到陌生人向您搭话,想要随您一起进城,请立刻逃走!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对方极度危险!】   【重复一遍!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请立即逃走!对方极度危险!】   咔哒。   卫极画抬手将广播关闭。   驾驶座的北国男人愣住,“呃,您这是……”   “抱歉,冒昧打扰您,”卫极画悲悯地叹息,“在下只是觉得…让将死的猎物听到不友善的消息太残忍了。”   “什、什么?”男人呆滞。   卫极画幽幽把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露出轻缓温和的微笑,金丝眼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眸溢出忧郁的怜悯,“您知道…我们现在要去的城市是哪里吧?”   …什么叫做知不知道现在要去的城市是哪里?   男人觉得卫极画有点没话找话。   这条公路通向的城市不就是刚才车载广播新闻里说的锈骨堡吗?能有什么问题?   等等……   广播新闻!?   刚才广播新闻里说了什么?   陌生人……去锈骨堡……   男人缓缓的、缓缓的、僵硬地扭过脖子,隐约看到卫极画风衣内部的武装带。   那些皮质的武装带一直连接到后腰,隐藏着的,好像是……枪?   “…你!你是——!”男人惊恐得瞬间刹车。   卫极画单手拽住想跑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掏出枪,冰冷的枪口抵住了男人的太阳穴,喉咙里溢出低哑的笑声,“不要那么紧张,笑一笑吧,在下又不是什么恐怖杀人魔。这样不打招呼便逃走,未免也太失礼了。”   冰冷的枪管轻昵地拍了拍男人的脸,男人回想起方才车载广播中那句再三重复的“请立即逃走!对方极度危险!”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骇然。   他能在车子的内视镜中,清晰地看到身后的卫极画。   凌晨还未完全明亮的天光在让车内晦暗的阴影像泥沼一样蔓延,卫极画苍白的脸在镜子中似笑非笑,半明半暗。   男人忽然想起了一个在北国流传的民俗俚语。   陌生人,代指鬼物。   在北国古老的故事中,食人的鬼物会在雨天、雾天、雪天出现。   朦胧中,祂出现在公路边上,假扮成陌生人,将路过的车辆带入迷雾之中。   那么,方才车载广播所说的,如今在他身后的…真的是人类吗?   抓住他肩膀的手…是冰冷的。   连对方的呼吸…也是冰冷的。   靠近时,只有冰雪和冷冽的雨雾气息,仿若对方是一只早已死去的恐怖鬼怪…… [83]学者生意:  卫极画站在风雪中,被冻得有点哆嗦,但他坚持体面,哪怕快冻死了也   卫极画站在风雪中,被冻得有点哆嗦,但他坚持体面,哪怕快冻死了也要努力假装没有影响,非常体面地试探性用脚尖踢了踢了地上北国男人的尸体。   血液顺着尸体在公路地面上蔓延,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凌。   死、死了……?   卫极画茫然无措地用冻麻了的手抹掉脸上的雪花,在极致低温下冻结的思维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死了,用不着再装体面了,赶紧后退两步躲进身后的车里。   驾驶座是按照那个北国男人的身形调的,卫极画躲进来有些局促,长腿屈着不太自在。   可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风雪声便被隔绝了大半。   车内的暖风呼呼的吹,暖黄的内饰灯把狭小的空间烘出一小圈温吞的光,让卫极画僵硬的大脑恢复些许。   他的指尖还是冰的,搓了搓手也没什么知觉,呼出的热气慢吞吞的散,坠落在鸦色眼睫上的纯白雪花正在融化。   卫极画本来只是打算借着刚才广播所说的信息恐吓一下北国男人,尽量在对方手中保住自己的命。   没想到对方一个敢做人口生意的犯罪分子,胆子居然那么小,看见他靠近就跟被鬼靠近似的。从副驾驶的收纳格掏出一把枪直接跳车。结果由于雪中的公路太滑,一下子没站稳,枪支走火,就把自己给打死了。   后座的卫极画到现在都还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卫极画盯着方向盘,盯了一会儿,又侧过头看向窗外。   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磨砂似的薄雾,是车内暖气与外界温差过大而产生的。他用掌心“咯吱咯吱”抹去窗户上冰冷的雾气,抹出一小片可以看清外界的窗口。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了,很冷。雪花细细碎碎,被车灯一照,像是漫天飞着柳絮,公路两边的树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树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偶尔被风吹动发出“咔嚓咔嚓”的恐怖怪响。   北国男人的尸体就躺在驾驶座旁边两三米的地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对方背后深色的衣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血液也和柏油路面冻成了一整块凝结着细碎泥泞的冰渣子。   卫极画盯着尸体,慢吞吞思考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在北国这样严格封锁的地方,就算对方是想要卖掉他的人贩子,死在这儿也一定会牵连到他。   必须得把尸体处理了。   否则要是被人发现尸体,他就更得背上黑锅,被定义为是间谍了。   并且还得想办法弄到一个正当身份进城,不然等这辆车的油用光,空调罢工,他也得冻死在这儿。   卫极画把湿漉冰冷的手在身上擦干,仔细翻找这辆车的储物格。找到了少量现金、一张驾驶证和一份心理医生执照。   北国人没有身份证明,辨别身份一般是使用驾驶证或执业工作证件。纸面证件上都没有照片。   不过根据年龄来计算,这些证件好像就是属于刚才那个北国男人的。   所以,刚才那个北国男人的正职其实是个心理医生?   挺好的职业啊…就算想赚外快也用不着当人贩子吧?难道中途失业掉进斩杀线了?   卫极画抬头望向驾驶座前方平台上摆着的照片。   是刚才那个北国男人和一个穿着紫色礼服的女人。卫极画先前正是因为看见了女人的照片才没有坐潜规则中属于“女主人”的副驾驶。   不过现在仔细一看,照片中女人的穿着打扮并没有缺钱的样子…不太像是北国男人的妻子,倒像是北国男人很尊敬的人,胸前还挂着命运教派的挂坠。   卫极画打算在车上多找找线索,四下环视,抬手打开遮光板。   主驾驶的遮光板上掉下来一摞未结清的欠款账单和给命运教派的捐献证明。副驾驶的遮光板上则掉下来了一张身份证件。   奇怪,北国人不是没有身份证件吗?   卫极画摸索着捡起身份证,对着灯光看清楚上面的信息。   [白羽]   白羽的身份证件怎么会在这?白羽不是在南刻大学里当生物学教授吗?卫极画想,明明他昨天才在阿南刻和白羽告别,听白羽说要去想办法留在阿南刻。   等等,不对!   卫极画骤然想起刚才后备箱的挣扎声,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迅速冲下车打开车子的后备箱!   风雪飘忽。   后备箱里很暗,凌晨那点微弱的天光被冷风撕成碎片,稀稀落落地照亮一块儿蜷缩的人型轮廓。   ——果然是白羽。   白羽缩在后备箱里面,膝盖顶着胸口,双手被绑在身后,嘴上缠着胶带,原先充满书卷气的学者打扮狼狈极了,衣服上全是褶子,粘着不知道从哪蹭的灰,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前。大概是冷得狠了,整个人都缩着,肩膀在抖,单薄得像风里的树叶。   光照进后备箱的时候,白羽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后备箱的内壁,发出一声闷响,眼睛惊恐地瞪得很大。   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突然被光刺到,瞳孔剧烈收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像那两颗琥珀变回了千万年前流动的金色树脂。   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白羽看不清光里的人,只看到一个逆光的轮廓,静静的站在漫天飞雪中。   “唔——”   白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但他立刻咬紧了牙,把那点声音吞回去,身体抖得更厉害。   不能出声,出声会挨打,会死。   这是白羽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后备箱待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更久,黑暗和寒冷把时间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   他想留在阿南刻,在[何休]那里没有得到答复,就想方设法得到了前往北国参加研讨学习的机会。   他知道北国已经封锁了,他知道两个月前的[何休]就是在北国出了事,不知用了什么才成功回去。   但,他必须要用这种法子才能留在阿南刻。   他不能一事无成地回到故国,他不敢面对故国对他报以期望者的眼睛,所以…他坐上了前往北国的特殊航线。   但刚到达北国,就出了事。   白羽只记得自己被人从酒店门口拖走,记得有人捂住他的嘴,绑住他的手,把他塞进这个黑漆漆的、满是灰尘和铁锈味的后备箱。   他记得车子开了很久,停了很多次,每一次停下来,他都以为到了终点,但每一次车子都重新发动。   后来他就不记得了。   寒冷把他吞掉了。   寒气透过后备箱的缝隙,透过衣服,缓慢渗进骨头里。   膝盖冻得发僵,血液无法流通,身体逐渐失去知觉。像是一块被冻住的石头,硬邦邦地蜷缩在原地,每一根骨头都在疼,脑袋也冻住了,转不动。   白羽只能缩在后备箱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惶恐绝望地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厄运。   他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哪里,他听过那些抓他的人模糊的话——神学研讨会缺少生物基因方面的专家,稀缺货,价格高。   现在,车子又停了。   这次停得比之前都久。白羽听到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到有人在说话,听到一声枪响,很脆。   然后就是安静。无比的安静,安静到白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开始数数,从1数到100,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里,又从头开始。   1、2、3、4…外面有风,有雪,有树枝偶尔断裂的声音。   5、6、7、8……他的思维变得很迟缓。   白羽忽然想起自己克隆恐龙的梦想,想起故国期待他混出个名堂的导师和父母,想起在南刻大学受到的排挤,想起四食堂热腾腾的汤,想起何休——   何休是唯一一个没有排挤他的人,何休一视同仁,漠视所有人。   但,何休是个好人。   从神学研讨会回来之后,[何休]对他温和了许多,也愿意和他交朋友了。   假如…假如他先前在何休对他的暗示沉默的时候,更大胆一点,拿出与何休交朋友时一样的死皮赖脸跟着何休,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这件事,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他不想死……   但他太冷了,太困了。   下一秒,后备箱开了,光涌了进来,很刺眼,什么都看不清。   又要挨打了吗?   白羽等着那个骂骂咧咧让他闭嘴的声音。   但没有。   只有风声。   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眼睛适应光亮,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   白羽挣扎着抬起了头,看清了面前卫极画的影子。   光从卫极画身后打过来,将卫极画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模糊的金边。   喧嚣的风似乎停了,白茫茫的天地间,只有静谧的雪伴随卫极画无声的呼吸落下,落在卫极画的肩头,落在发顶,落在他垂下的鸦黑眼睫上。   卫极画的脸格外苍白,白得像雪,贴着黑发更加鬼气森森,灰蓝色的眼眸在光影中低垂,轻轻地、静谧地望着他。   不再是其他人看货物的视线了,不再是南刻大学其他同事挑剔恶意的视线了,也不再是…故国那些对他抱有期望者令他感到深深压力的视线。   是在看他…不是在看某个有用的物品,是在看白羽。   卫极画只是在平静地注视“白羽”,注视他这个人,而不是他代表的东西和用处。   白羽的喉咙动了动,想张嘴,却被胶带封着,发不出声音。   卫极画弯腰,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和卫极画的脸一样苍白,指尖冻得微微发红。白羽下意识又缩了一下。于是那只手停住了,停在半空中等了一会。像是在等他不怕了,那只手才继续向前,轻轻的、慢慢的贴上了他的脸。   这只手很凉,比他冻麻木的脸还凉,好像在风雪中行走了许久,比他的状态还糟糕似的。但当这只手沉稳地向他伸来来,白羽却忽然有些想哭。   卫极画用拇指的指腹抹去他的眼泪,撕掉他嘴上的胶带。   哪怕卫极画下手尽量温和,胶带被撕开也有点疼,白羽嘶了一声,嘴皮裂开,有血腥味渗出来。但他顾不上疼,急急忙忙想叫卫极画,“何——”   白羽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说话时喉咙火辣辣的疼,于是他又试了一次。   “何休……”   卫极画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雪光中显得很安静。   “嗯,”卫极画说,“是我,已经没事了。”   卫极画握住白羽的手腕,将其手上的绳子解开。   绳子勒得太久,白羽手上全是红痕,皮肤都磨破了,露出磨烂的血肉。   卫极画看了一眼,又看见对方一直抖,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白羽身上。   “还能站起来吗?”他穿着单薄的衬衫站在风雪中,反翘的狼尾被风雪吹得散乱,低头询问白羽。   白羽挣扎了一会儿,不太好意思,小心翼翼抬头偷看了他一眼,“腿麻了。”   卫极画无奈叹气,朝白羽伸出手,低笑,“过来。”   他把白羽拉出后备箱,单手拎起来推进了车内。自己去处理北国男人的尸体。   靠谱成年人的世界往往充斥着强做体面和下意识照顾他人。   卫极画本来就穿得不多,现在还把风衣给了白羽。自然不敢在零下20多度的暴风雪当中多待,为求效率,从北国男人身上拿走了枪和手机,便将其尸体直接扔进了林子深处。   雪下得很大,没过一会儿,尸体就快被雪盖住了,大概再过几个小时,地上就只会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白色雪堆。   雪会把一切都盖住,等到春天暖和一些化雪时再被发现。   在这段时间内,他可以使用这个男人的身份进城。也算是因祸得福。   卫极画粗略处理了尸体,回到有暖风空调的车上。   “你…你把刚才那个人杀了?”副驾驶的白羽小声问。   卫极画沉默一阵:“他自己开枪把自己打死了。”   “这样啊。”白羽讷讷地低下头,也不知信没信,但没有多说。   卫极画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被抓了?”   车内比外面暖和,白羽冻得发青的脸好上了一些,捧着卫极画给他找出来的热水,嚅嗫,“我想留在阿南刻,所以走特殊渠道来北国参加学术交流会。可能在酒店登记时暴露出我是参会的学者,就在酒店门口被抓了。”   “对了…我听到他们好像在到处抓类似的学者。还听他们提到了两个月前的那场神学研讨会。” [84]谁是恐怖分子?:  卫极画听完了白羽来到北国后的经历,低头思考。\r\n\r从白羽   卫极画听完了白羽来到北国后的经历,低头思考。   从白羽被塞到后备箱后偶然断断续续听到的信息中可以得知,死掉的那个北国男人只是帮忙送货的,上层有势力在到处抓学者…还与两个月前那场“神学研讨会”相关。   之所以抓白羽,是因为缺少生物基因领域的学者。   卫极画解开从北国男人尸体上摸出来的手机,手机上提示有新邮件。   [尽快把那个生物基因方面的专家送过来。出入检查站时记得走3号检查口,现在全城戒严,只有3号可供出入,那里都是我们的人,不会查你。]   [干完这一单,你在诺瓦兄弟会的欠款一笔勾销。你父亲的心理诊所还你,随你继续经营还是卖掉。(附诊所图片)]   诺瓦兄弟会……   卫极画费力想了一会儿自己的设定。   诺瓦兄弟会是什么小帮派?没听过诶……感觉是那种垃圾炮灰帮派,甚至都不配出现在他的设定集里。   …算了,好冷啊,先进城再说吧。   卫极画发动车子前往检查站。   北国的建筑风格和南刻大学很是相似。   凛冽的风雪中,锈骨堡边境检查站构成城市的屏障,像一堵高大沉默的黑墙,顺着山脊起伏绵延。持枪的士兵静立如雕塑,三步一岗,十步一哨,屹立在风雪中。   按照这样严格的程度,可能也只有北国男人手机邮件里所说的3号检查站才可以供人通行了。就是有可能会被认出不同。   毕竟先前北国男人才带着后备箱的白羽从城内出来,现在没过多久,就换成了卫极画带白羽回去。在3号检查口的瓦伦兄弟会成员肯定会疑惑且警惕。   可不去3号检查口就进不了城,进不了城,就会在外面被冻死。   车到山前必有路,卫极画决定先试试再说。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从公路中央进了3号检查站。   “停车,接受检查。”   几个抱着枪的北国士兵靠近车子。   卫极画降下了驾驶座的车窗,“当然,乐意配合。”   几个士兵一愣,视线不留痕迹地扫过副驾驶上的白羽和驾驶座上温和有礼的卫极画。   “这辆车子一个小时前才出了城,车主并不是你。”士兵警惕。   “他在路上出了些事故,现在由我接手这件事。我赶时间,需要回城解决点麻烦。”   卫极画将北国男人的证件递给窗口的士兵,随口道,“就将我当成他吧。”   士兵们面面相觑,本该怀疑他的话,可看卫极画这么平静,明目张胆且理所应当地把北国男人的身份证件当做自己的证件递给他们,又不敢真拦下卫极画,连车子都不敢检查。   最终,这群士兵的头领冷声道,“放行!”   3号检查口锁定车辆的几架重型机枪移开,闸门上升。   卫极画的车子驶入城内,在路面上不断变小,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们就这样放他进去?不怕出事吗?”一个士兵问。   “万一是真的呢,到时候追责下来,我们哪担待得起。”领头的士兵冷冷道,“你们开车跟踪他们,多去几个,跟住了。我现在把这件事上报给兄弟会。”   “是!”   ……   锈骨堡,入城公路。   对身后追兵一无所知的卫极画正开着车往城内去。   进城前的一段公路空荡荡的,又是凌晨4点,天蒙蒙亮,漫天大雪中一个人影都见不着,只有路边椴树整齐排列,光秃秃的枝丫在车灯中腾挪出交错的影子。   公路上挺滑,光线也比较暗,卫极画开得很小心。   “后面好像有人跟着我们,跟了一路了。”副驾驶的白羽紧张地望着后视镜上微弱的光亮,“我们过了好几条岔道,那几辆车还跟着……”   什么?有车跟着?!   “嗞——”   废物小说家卫极画吓得一抖,方向盘没握住,车子在满是积雪的地面上打滑撞到了一棵小树,把树都撞歪了!   卫极画紧急打了一转方向盘,迅速把车子拉回正轨,紧急停车。   为求体面,卫极画惊恐之下的操作十分流畅,车子几乎稳得没什么震荡,连旁边的白羽都没有看出他是被吓到才没握稳方向盘不小心撞到树的,还以为卫极画是故意撞了那棵树。   “何…何休?”   “没事,不必担心。”卫极画装作若无其事,下车检查车子的状况。   还好,车子有防撞杠,撞上的也只是一棵小树,如今只是边角有些凹陷,还能开。   卫极画坐回驾驶座,车子重新点火,引擎微微颤动。   刚才那一下路面打滑真的把卫极画吓着了,好在没出什么大乱子,就是……后面跟着他们的车该怎么办?   卫极画偷瞄后视镜。   后方的车灯还在,大概有四辆车子,全部远远坠在后面,逐渐靠近他们。   “怎么办?那些车子还跟着。”作为废物生物学家的白羽紧张地拽着安全带。   同样废物的三流小说家卫极画沉默,再沉默,然后痛苦闭上眼睛。   他觉得,白羽对他的认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弄得好像他很厉害似的,难道他还能让后面那些车子现在全部炸掉吗?!   他当然知道后面有车啊!根本用不着提醒他,他有眼睛看得到!   但是跟他说有什么用?他也没办法啊!   后面那些车子跟得那么紧,他怎么甩掉?这破路他也是第一次开,雪那么大,天又还没亮,能稳住方向盘就不错了……   卫极画忧郁深沉,但又想到自己是靠谱的体面成年人。   靠谱的成年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慌。   一旦慌了,没控制住车子,他们就会直接一头栽下公路,车毁人亡。不但人死了,还保不住体面。   所以冷静。   保持从容。   旁边的白羽焦急地望着后面逐渐逼近的车辆,“何休…快一点好不好?”   “嗯。”卫极画平静应了一声当做回应,还是用原本避免打滑的速度慢条斯理地开车。   后视镜里,后方的几辆车正在加速。刺目的车灯让空中飞舞的雪花反光,像是一群萤火虫。   白羽的呼吸变重,下意识伸手想抓卫极画,“何休——”   “别怕。”   卫极画转过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下,白羽发现自己竟奇异地放松下来。   不必恐惧,不必担忧,不用惧怕逐渐迫近的危险或压力。   只需要…相信何休就好了。   “咔、咔、咔……”   身后传来了树枝的响声。   原来是先前被卫极画撞歪的小树。   那脆弱的小树再也无法用根系紧紧抓住脚下的冻土,像难以支撑身体的病人,摇摇晃晃地向旁边的高压电线杆歪去。   “嘎吱嘎吱嘎吱——”   倒塌的小树压住了电线杆上的电线。   这片入城区域偏僻,大部分是重工业的工厂,各种机床和流水线工业用电,流通的电压极大。如今被小树的枝丫和重量压住,噼里啪啦的电光瞬间随着电线崩断倒塌在地。   高压电线受损,系统报错,供电闸加大了电流。   卫极画慢条斯理地速度恰好离开了这片区域,而后方的追兵却恰好开着车冲了进来。   “嘭!”   压断电线的小树正好横在路边,领头的那辆车猛地歪了一下,车身在雪地上打了个横,车尾甩出去狠狠撞上了第二辆车。   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两辆车像被捏在一起的铁皮,于湿滑的公路边缘旋转滑行,轮胎擦着冰面发出吱吱的尖叫。   第三辆车来不及刹车,一头扎进了那团扭曲的事故现场。然后是第四辆。   剧烈的火光爆开!   从车内挣扎着爬出来的北国士兵想开枪打卫极画的车轮,向前冲了两步,却恰好踩到了断裂的高压电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惨的叫声。   卫极画被吓得差点又撞树上,   …后面那些追兵鬼叫什么?!   他恼羞成怒,赶紧稳住方向盘,用视线余光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火光,剧烈的火光。   那片刚刚还空荡荡的公路上碎玻璃洒了一地,火光冲天,隐隐可见车辆翻倒的残骸,车灯还亮着,歪歪斜斜地照着天,照着雪,照着从破裂的引擎盖里冒出来的白烟。   原先在车灯穿透中如同萤火虫的飞雪如今燃烧了起来,尽是红色的火星。   这…这是刚才追着他们的四辆车?!   怎么突然就没了?!   连环车祸吗?   卫极画茫然收回视线,想扭头问问副驾驶的白羽刚才发生了什么,却看到白羽呆呆地坐在副驾驶上望着他。   “你…提前设计好了这个?”   卫极画:?   提前设计什么?他又设计什么了?他又怎么了?不会又要把这些人的死算在他头上吧?意外事件也能把黑锅扔他头上!?   卫极画试图挣扎着,平静严肃地解释:“他们自己不小心。”   白羽闻言张了张嘴,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拽紧,又缓缓松开,慎重地点了点头,“何休,我知道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何休]。那时候[何休]很难接近,独来独往,除了上课时对学生温和以外,对其他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漠然,哪怕他死皮赖脸地贴上去,关系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失踪两个月之久的[何休]回来后,好像就变了。   [何休]变得很温和,很耐心,没有以前那么少言寡语。他说话,[何休]都会回答。   不过,他们之间好像还是隔着些什么。   白羽也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对,或许是隔着阿南刻灰沉的天空和城市高楼间朦胧的雨雾,让何休也像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叫他无法抓住。   ……现在,他抓住了。   何休刚才说“别怕”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兴许不是安慰,而是一个陈述句。   何休肯定那些追兵追不上他们,好像这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不是因为他们车开得快,不是因为路况好,也不是因为任何能解释得通的原因。   ——是因为何休不让他们追上来。   先前那个北国男人,也一定是何休来救他时杀的。   再结合之前何休让他带学生们先走,让他遇到危险给一个邮箱发信息,对邮箱那方说是“剧作家”的命令,就可以解决问题。   以此推断,何休绝不是和他一样的普通教授。   这样一想,当他想留在阿南刻向何休求助时,何休的沉默也说得通了。对方是怕他无法接受这些东西。   白羽自觉理解了一切,转头偷看卫极画的反应。   卫极画还在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撑着头,眼睛半睁,神情倦怠。雪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卫极画的侧脸照得很亮,亮得有点不真实。   白羽又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市轮廓。   他忽然不觉得冷了。也不觉得怕了,坚定大声道:“何休!我都知道了!无论你干什么我都相信你!我要和你一起做恐怖分子!”   迷迷糊糊的卫极画半梦半醒被吼得一激灵:?!   啊?做什么恐怖分子?!你说谁是恐怖分子?!!   零下20几度我脱自己的衣服给你穿!还不够善吗!   你再说一遍谁是恐怖分子?!   卫极画彻底被惹毛了,但是想到自己没多少钱,人生地不熟的可能要流落街头,只能毛茸茸地忍气吞声。   他冷着脸把白羽送回酒店,冷着脸在白羽的房间洗了个热水澡,洗完却发现自己没有厚衣服。   白羽根本没发现卫极画在冷脸,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带的羽绒服递给他,“外面的店铺都还没开门,先换我的吧。”   好人好事让卫极画瞬间原谅了白羽,但看了看厚厚的羽绒服,卫极画却感觉不太体面。   北国位于剧团的第七幕区,是他的辖区。他本来就是个装模作样的废宅小说家,要是被北国的剧团成员看到没威信的样子被挑战,他有几百条命都不够死的。   卫极画无奈,想着反正屋里有空调,便只从白羽身上把自己的风衣拿回来穿上。   “咚咚咚…”   房间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白羽,在吗?你听了今天的新闻吗?有个疯子一个人全歼了20架战机!刚才边境检查站的十多个检察官好像也为了追捕他在入城公路上殉职了!现在全城戒严搜查!你小心点,不要碰到那个恐怖分子了!”   白羽在房间内与卫极画面面相觑。   “看我做什么?你不是说要当恐怖分子吗?这个恐怖分子肯定是说的你。”卫极画严肃。 [85]罐头(二合一):  “白羽?白羽教授?!”\r\n\r大概是因为学者失踪过于频繁,……   “白羽?白羽教授?!”   大概是因为学者失踪过于频繁,没有听到白羽的回应,门外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白羽教授,你是不是遇到恐怖分子了?有人挟持你吗?你在吗?”   眼看门就要被对方找前台强行打开,先前还倔强地自欺欺人说自己不是恐怖分子的卫极画莫名就慌了。   明明就算外面的人发现他,也顶多认为他是白羽认识的朋友。但他就是心虚,迅速环视房间四周想找地方藏起来。   白羽同样很慌,也不知道在慌什么,跟偷情被发现似的急忙扯着卫极画往衣柜里塞。   卫极画觉得这样有点不体面,但情急之下还是进了衣柜,还自己老实关上了柜门避免被发现。   狭窄的衣柜正好能容纳卫极画,柜子里是木头的味道,视线瞬间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光从衣柜缝隙透进来。   卫极画的视线越过缝隙,隐约看到白羽打开了门。门外是一个打扮干练的青年,大概是负责这次交流会的领队。   兴许这个领队青年不是阿南刻人,所以和白羽关系的居然还算不错。一来就问白羽的安全状况,“白羽教授,你没事吧?刚才怎么一直都没有回应?”   “呃,这个…”白羽心虚,“抱歉,我刚才在浴室没听到。”   领队青年怀疑地看了看白羽先前被绑架蹭得皱巴巴的衣物,严肃提醒道,“白羽教授,没事的话就尽量少出门吧,北国不安全,许多同批次的学者都失踪了。另外,明天下午3点钟,本次交流会将准时在酒店顶层的礼堂召开。”   白羽急于想把领队青年打发走,连连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领队青年敏锐察觉了他的焦急,“屋内有其他人吗?”   白羽表情一僵。   看到白羽的表情,门口伪装成领队的芋泥波波茶心生警惕。   芋泥波波茶曾是一个为了实习证明打黑工的倒霉大学生,因为实习公司的老板偷税漏税100亿,绝望的芋泥波波茶被迫顶罪,以至于被抓进监狱,在两年前被送往前线当炮灰。   凭借溜须拍马和行贿上司,芋泥波波茶成功保住命加入了惩戒军团。   后期为了追求更好的发展和工资福利,非常会拍上司马屁的芋泥波波茶又一路升职混入了剧团,正在为成为剧团代号成员努力中。   昨天,芋泥波波茶潜入南刻大学执行暗杀林恩珠的任务,却因为卫极画所导致的巧合让林恩珠提前死了。   为了攒够进入代号备选的贡献积分,努力上进的芋泥波波茶在现在这个紧张的时期接下了来北国的探查任务。   得到有一支学术交流队会用特殊渠道进入全面封锁的北国后,芋泥波波茶直接利用剧团的手段收买顶替了负责带队的院士。   拼搏100天!他要上代号!   一旦当上代号成员,他就能拿到推荐信和助学金去南刻大学继续精进自己了!   要是有幸获得了剧团干部的赏识,说不定还能拿到一个院士的位置,从干部大人那里申请点天使投资。   不用在意职场关系,也不用到处求人,甚至不用给上司舔皮鞋,随便写50字的申请说自己有梦想要实现,就可以拿到几千万上亿的投资,创业失败有高额工资和分配的豪车豪宅兜底。碰上个好说话的干部,还有追加投资做安慰。简直就是梦中才有的情景!   思及如此,芋泥波波茶对一切细枝末节的信息都很警惕。   北国是剧团的第七幕区,听说第七幕区现在是剧作家大人的辖区!他一定要赶在所有竞争者前面讨好剧作家大人,抹除掉先前在剧作家大人那里留下的坏印象!   芋泥波波茶严肃地四下环视检查房间。   北国是粗犷实用主义,哪怕是学术会议指定的酒店,也不像其他酒店的高级套房一样弯弯绕绕,整个房间没有任何阻挡,顶端的白炽灯照亮整个房间,房间空旷得一览无余,床、沙发、书桌、台灯…就连浴室都是磨砂的。   睿智的芋泥波波茶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房间内的浴室好像用过,还有充斥着冷冽雨雾的气息未散。可白羽身上并没有换衣服,酒店内提供的沐浴露也没有这种幽幽冷冽的味道。   同时,书桌上放着一副带有链条的金丝眼镜,床上还放着几条皮质武装带,甚至还扔着两把枪。   芋泥波波茶一路带队来北国,分明记得白羽没有戴过眼镜。还有那些皮质武装带和枪,也不像是白羽这种浑身文弱学者气息的生物基因教授会随身携带的。   这绝对有问题!   芋泥波波茶的目光犀利了起来。   白羽本来还挡在门口,发现芋泥波波茶的视线望向房间,瞬间跟被当场抓奸似的心口一震!   完了!光记着藏卫极画了,卫极画的东西忘了收起来了!   金丝眼镜是卫极画进房间时放书桌上的,武装带和两把枪则都是卫极画进浴室之前随手卸下来的。白羽一边偷看卫极画一边坐在床上研究了好一阵这玩意儿是怎么扣的,当时还胆大妄为透过浴室磨砂玻璃的轮廓猜测卫极画身上有没有被勒出勒痕,不知不觉就忘了把东西还给卫极画。   眼见证据被发现,白羽赶紧把芋泥波波茶往外推,“没什么东西!别看了!明天交流会我会准时到的!”   白羽这种脑力派的学者又怎么可能推得动惩戒军团出身的芋泥波波茶?   一心努力搜查信息的芋泥波波茶果断往屋内挤,“有没有什么我看看不就知道了!浴室怎么用过?你是不是藏什么了?作为领队!我必须得看看!还有!那些多余的东西哪来的?这些是违禁品,我必须得查看!”   白羽拦不住,咬牙切齿,“那些都是道具!枪是假的!都是情趣道具!浴室是我点了男模行吧?!!有哪条规矩说领队还要管人上不上床的!”   他本来以为这样说,芋泥波波茶肯定会因为尴尬知难而退,谁料芋泥波波茶反而来劲儿了:“不可能!让我看看!”   芋泥波波茶一点也不相信白羽挣扎的借口。他在南刻大学可看见剧作家大人和这个教授在一起交流过,剧作家大人总不可能会做无用的事吧!   由此可见!这个叫白羽教授绝对不是个简单角色!现在这么遮遮掩掩,绝对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他是不会放过这种线索的!   他一定会得到剧作家大人的赏识口牙!!!   芋泥波波茶为求上进不择手段,像个期末周精神状态堪忧的疯狂大学生一样满屋子到处乱窜。   浴室,没有!   床下,没有!   书桌下,没有!   窗帘后,没有!   那唯一可以藏东西的就只有……   “给我看看柜子!”芋泥波波茶大声道。   “不行,这里面是我的私人物品!”白羽恼怒地挡在衣柜前拦着芋泥波波茶,“就算你是领队,也有些过分了吧?!”   芋泥波波茶冷笑着推开白羽,咣当一声打开衣柜,“刚才说是男模?怎么现在这么快又是私人物品了?占有欲这么强?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等级的男模那么厉害——呃……?!!!!”   看向衣柜的瞬间,芋泥波波茶的冷笑忽然凝固在了脸上。   衣柜里,不是他想象的什么秘密。也不是什么所谓藏起来的男模。   怎么…怎么会是他先前刚得罪了的剧作家大人啊啊啊啊啊啊!!!   芋泥波波茶整个人都彻底吓傻了,几乎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幻觉,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反反复复的揉眼睛。   衣柜不大,刚好容得下一人站立,衣柜里宽肩窄腰的卫极画随意靠着柜子,一条腿屈起抵着后方的柜壁,双手抱臂,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看向柜门外的芋泥波波茶。   他的黑发略微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和耳侧,在柜子打开带起的气流里轻微晃了一下,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饰在幽暗的衣柜中涌动幽光。   “剧、剧作家大人?!”   芋泥波波茶瞬间浑身冷汗直流,膝盖发软。   单纯看的话,卫极画是挺像男模的,还是那种毫无死角的顶级男模,完美到和这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甚至和正常人类不在同一个图层,把昏暗的柜门都衬托成了什么忧郁冷峻的艺术装饰,每一秒都能拍大片!   简直就是阿南刻老公王!   这种等级的男公关,白羽有点占有欲不想让人看,那确实是很正常了。芋泥波波茶扪心自问,他遇到这种情况也会这样。   但是,怎么、怎么会是剧作家大人啊?!剧作家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旁边的白羽信息不对等,看芋泥波波茶望着卫极画呆住,还以为芋泥波波茶怀疑卫极画是恐怖分子,赶紧疯狂辩解,“看吧,我就说是男模!你还不相信!都是你突然敲门打断我们,我才让他进衣柜的,你要是不信,他身上还有床上那些带子的勒痕。”   说着,白羽急急忙忙的扯卫极画,“快把衣服脱了证明一下!”   卫极画:……   芋泥波波茶看着白羽毫无顾忌的拉扯卫极画,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头顶飘出去。   哈、哈、哈……好荒诞的场景。   ——芋泥波波茶觉得自己要完了。   之前任务失败急于补救,他就因为没有认出剧作家大人,从而胆大妄为对剧作家大人开枪,得罪了剧作家大人。   剧作家大人当时好心没和他计较。   但仅仅过了一天,他就又得罪了剧作家大人!   假如这个名叫白羽的生物基因学教授没有说假话,那他现在就是当面撞上剧作家大人和人玩情趣啊!   没眼力见地打断恐怖犯罪组织里的顶头上司和人玩游戏,并且说上司是男模,还把藏在衣柜里的上司翻了出来……   撞上这种事!他还能活吗?!   芋泥波波茶的腿真的软了,眼前一阵发黑,脑袋里都开始出现走马灯了。一个没站稳往前窜了两步,正好踢到衣柜边缘,不小心摔进了卫极画怀里。   在旁边浴室中闻到过的冷冽雨雾气息似有似无涌进鼻腔,仰头只能看到卫极画的脸和倦怠垂下的灰蓝色眼眸。   卫极画的眉眼间距很窄,在暗处便越发鬼气森森。那双眼睛像酝酿着风暴的墨蓝色海洋,迷雾一般难以捉摸,深得看不见底。   芋泥波波茶的脸瞬间吓白了,下一瞬间又红了,晕乎乎的趴在卫极画怀里。   他感觉自己像个闯进美术馆的贼,偷东西时发现油画活过来了。   虽然很惊悚恐怖,让他觉得自己死定了。   但是剧作家大人真好看啊。   好看到他连逃跑都忘了,只记得剧作家大人很好看。   “剧……剧作家大人……”   芋泥波波茶在卫极画怀里扭扭捏捏,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那个……对,对不起,我、我没有说您是男模的意思……我是说、我……”   “好了,我知道。白羽只是说着逗你玩的。”卫极画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脊背,“柜子里有点闷,能先让我出来吗?”   芋泥波波茶愣了一下,才发觉自己还,趴在卫极画怀里,赶紧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后退三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手忙脚乱扶着书桌,“抱歉……您请!您请!”   卫极画低笑一声,慢条斯理望向芋泥波波茶,“你叫什么?”   芋泥波波茶的大脑再次宕机,脑子一抽,“芋…芋泥波波茶。”   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就立刻后悔了。   剧作家大人明明是问他叫什么?他为什么要在剧作家面前说芋泥波波茶这个网名?!   他为什么要在起网名的时候放飞自我,用这种不靠谱的名字!为什么不起一个正常的名字?!或者干脆用真名?!   [芋泥波波茶]这种名字听起来就很幼稚,就像在工作群里用失智派大星头像一样让人深深地不信任,万一剧作家大人听到这个名字,认为无法对他委以重任呢!!!   芋泥波波茶的天都要塌了。   但一旁听到他叫芋泥波波茶的卫极画却是松了一口气。   卫极画最初看到芋泥波波茶伪装成领队在门口就很慌,生怕自己被对方怀疑是恐怖分子举报。但就算是被抓,他也要体面,所以预计到对方要检查到衣柜前,他就先摆了个体面的造型,谁料对方一来就叫他“剧作家”。   只有剧团的成员才会这么叫。   而剧团的成员,认识他的又不多,毕竟他才刚当上干部。   如果没有照片流通的话,除了其他的几个干部,估计只有驯兽师手底下的人和灯光师手底下的人认得他。   卫极画本来还小心翼翼警惕对方发现他这个新干部是个废宅小说家,现在一听[芋泥波波茶]这个名字,忽然就稳了。   熟人啊,那没事了,昨天才见过呢,像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挺好忽悠的。   卫极画低笑,“我记得你,昨天才见过。加入剧团多久了?”   ——加入剧团多久了?   一般影视剧里问这种话,不是要抓叛徒,就是准备要提拔。   芋泥波波茶很肯定自己不是叛徒。   那就是要提拔?!!   剧作家大人打算不计前嫌收下他?!!   剧作家大人对他也太好了!他就该跟着这种对下属温和的干部啊!他这辈子都不要逃离剧作家大人的掌心!   芋泥波波茶激动得迅速接话,“剧作家大人,属下是惩戒军团出身,一年前加入剧团!”   “哦?一年前?”卫极画沉吟片刻,“那倒不算久。”   芋泥波波茶生怕快到手的代号飞了,赶紧表忠心,“剧作家大人,虽然属下加入剧团的时间晚,但是属下对剧团忠心耿耿啊!要不是剧团赏识提拔,属下现在可能还在惩戒军团当炮灰……”   “啊,当然,也不是说在惩戒军团当炮灰不好,毕竟都是同一个体系,干什么工作都是为剧团长贡献力量,只是…加入剧团对属下来说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芋泥波波茶说到这儿腼腆地搓着手陪笑,“所以您看,能不能给属下肩上…稍微、稍微再加一加担子?”   卫极画微笑,画大饼打发,“这次北国的任务认真点,代号给你留一个。”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属下一定会努力的!属下现在就去!”   芋泥波波茶跟打了鸡血一样冲出了房间,关上房门,嘿嘿傻笑着拍了拍晕乎乎的脸。   离开卫极画,他的脑子终于开始转了。   白羽说剧作家大人是男模肯定是假的。毕竟根据常理,剧团的干部们全部洁身自好,和纵欲派势不两立。   那剧作家大人出现在白羽这里,就值得深思了。   先前在南刻大学好像也看到白羽跟着剧作家大人……   难道说?   ——白羽已经先他一步当上代号成员了?   芋泥波波茶瞬间警惕了起来。   看白羽刚才对剧作家大人随手扒拉的冒犯动作,剧作家大人却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斥责,明显很宠信对方啊!   白羽那么受宠,那他芋泥波波茶算什么?   剧作家大人的宠爱就那么点,被人抢了,他怎么办?   假如白羽相当于是先进门的大房,他们这些后进门的,岂不是要给白羽执妾礼?   不行,他一定要努力和白羽争宠!白羽弱不禁风的,一看就是不顶事的脑力派。他芋泥波波茶作为负责行动的武斗派,一定要赢过白羽!   芋泥波波茶为接下来的争宠行动定下方针,势在必得地离开了。   房间内,完整听完刚才芋泥波波茶讨好卫极画的白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何、何休。”   卫极画茫然,“嗯?”   白羽不敢看卫极画,慢吞吞低下了头。   他并不笨。   听到刚才自称出身“惩戒军团”的[领队]叫卫极画[剧作家大人],他就隐隐知道了点东西。   [领队]是假的,是用特殊手段顶替原本领队的罪犯。   什么样的手段能够悄无声息顶替一位作为国家泰斗的院士?并且在没有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带队来北国参加学术交流?   假领队所说的“惩戒军团”,白羽很了解,惩戒军团由罪犯和监狱中最穷凶极恶的囚徒构成,从20年前一直打仗打到现在,已经不算是战犯了,完全就是个战争帝国。   与惩戒军团同一个体系,却比惩戒军团更高一级的“剧团”,白羽没有听过,但很轻易就能够推断出“剧团”的恐怖。   先前[何休]让他带学生们先走,遇到危险就给一个邮箱发信息的时候,也让他说是“剧作家的命令”。   所以,[何休]代号“剧作家”,是这个“剧团”的干部?   连院士都能被剧团内随便一个还没代号的成员顶替,那[何休]呢?   [何休]这个身份是真的,还是假的?   [何休]所在的恐怖组织这么厉害,他能加入吗?   他只在生物基因方面有一定的建树,想跟着何休,当何休手底下的代号成员会不会很困难啊?何休愿意boss直聘吗?   白羽纠结了一会儿,慎重问:“那个…何休,我们是…朋友吧?我真的很想加入你们这个恐怖分子的犯罪组织,看在我们的关系上,你能跳过考核程序给我发代号吗?我真的很想跟着你。”   “而且我主修生物基因和人体潜能进化,虽然不敢说是最强的,但绝对是这方面的泰斗。现在职称只是教授是因为年纪不够,并且没有后台,他们不给我机会,也不给我评更高的。”   “只要有一个单独的实验室,资金到位,给我点时间,无论是丧尸病毒、基因篡改、制造完美人类、生物兵器、就算你想要长生不老,或者基因进化,我也有办法!”   卫极画:……   什么叫做不敢说最强,但是可以做到长生不老和基因进化?丧尸病毒又是什么鬼?   而且怎么还有“真的很想加入恐怖犯罪组织”的说法。   到底谁才是恐怖分子?!他看白羽才是潜在恐怖分子!   他就说白羽一个外地人能通过“人才引进政策”在南刻大学任教那么久绝对不正常。   感情整个阿南刻就他是废物?   三流小说家卫极画现在都不敢大声跟白羽说话了,他只想赶紧转移这个充满压力的话题,故作镇定,“这些以后再说,我去解决北国封锁的问题,等明天学术交流会开始再来找你。”   “现在就走吗?我不可以一起吗?要不吃了饭再走吧?”   白羽因为刚才被绑架产生了应激反应,只有跟着卫极画才有安全感,眼巴巴的小声挽留,“北国的食物和各种物品都要凭据票证供应,普通民众一天顶多600克的食物份额,只保证在饿不死的程度。发给我们这些学者的份额虽然也不多,但比普通民众多,你吃点东西再走吧。”   卫极画一顿。   他先前好像是听到工作群里的剧团成员说北国食物管制,样样都要票,还吃不饱。   北国的物品管真那么严重吗?连来交流的学者都拿不到多少物资?   卫极画忍不住皱眉问,“物资一天一发?给你发的什么?”   “三条面包、三瓶饮用水、一个250克的军用鹰嘴豆泥牛肉罐头、两根巧克力能量棒、还有一包速溶咖啡。”   白羽一边说一边从书桌的抽屉里掏东西。   听起来东西是挺多的,其实分量一点都不多。三条面包,每个也就卫极画手掌那么大,而且这些物资是一整天三顿饭的。   卫极画仔细查看这些配额物资。   面包是用纸袋子装着的,闻起来味道有些怪,好像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饮用水看着都还算干净,不过没有标签。   鹰嘴豆泥牛肉罐头成分不明,巧克力能量棒和速溶咖啡看起来也怪怪的。   白羽紧张地看着卫极画,“这是从那些民众领物资的地方领的,都是统一的配发,难道有什么问题?”   卫极画没有说话,仔细闻了闻面包,感觉那股细微的怪味很奇怪,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便抬手撬开了旁边的鹰嘴豆泥牛肉罐头。   嘎吱…   金属拉扯声中,罐头打开。   鹰嘴豆泥炖得很烂,表面凝结着仿若蛆虫的白乎乎凝固脂肪,肉也煮烂搅拌在里面看不太清。   卫极画仔细挑了挑,发现在鹰嘴豆泥中的肉酱是白色的。   没错,不是因为混在豆泥和脂肪中呈现出的白色,而是肉本身是白色。并且好像混杂了很多种不同的白色肉类或者同一个生物身上不同部位的肉,哪怕被绞得很碎,也可以看出纹理。   淡粉白、浅灰白,混合鹰嘴豆泥的浅米黄色。   而牛肉,是红色的。   ——这绝不是罐头所标的牛肉。 [86]骚乱:  “这些东西有问题,具体不清楚,但先别吃。”\r\n\r卫极画把   “这些东西有问题,具体不清楚,但先别吃。”   卫极画把撬开的罐头放回桌子上。   “这…这样啊。”白羽盯着罐头中仿若蛆虫的漂浮油脂,干巴巴的缩在书桌的椅子上抓着旁边卫极画的衣袖,下意识离卫极画更近些。   卫极画茫然,“你扯我干什么?”   白羽身体一僵,红着脸磕磕绊绊,“你、你能不能分一只手给我抱着,我有点怕。”   卫极画沉默。   成分不明的肉类,味道怪异的面包,说得好像他就不怕了一样!   他就是个三流小说家,又不是辟邪桃木剑!抓着他不放有什么用?!   卫极画长叹一口气,扁扁的把手递给了白羽。   白羽赶紧用双手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抵在胸口,心脏咚咚咚的跳,“刚才就有绑架,现在配额的物资又有问题,难道有人要害我们这些过来参加交流会的学者?可是这些东西都是从居民物资点领的,难不成所有人吃的东西都有问题?”   卫极画没有言语。   学者物资是从居民物资点领的,这正是问题所在。   假如不是针对白羽这些来参与交流的学者,那就是所有人的物资都不正常。   看来北国的问题很大啊……   “北国是多久封锁的?”他问。   “大概…两个月前?”白羽小声回忆,“就是你在北国参加神学研讨会失踪的时候。那场神学研讨会出事以后,北国就全面封锁不允许任何人出入,连网络都断了,国际上根本听不到北国的消息。”   这就怪了。   两个月前的神学研讨会出了事,于是北国封锁了。不允许任何人出入,也听不到任何消息流通。就连剧团的成员都困在北国出不去。   这种情况为什么还会举办新的学术交流会,让一堆学者进来?还有那么多起绑架参会学者的事件,白羽被绑架时偶然听到的消息也是“神学研讨会”缺少学者。   两个月前的那场神学研讨会和明天那场交流会绝对有问题。   卫极画抽出被白羽抱着的手臂,“你在这待着,东西放着别吃,水也别喝,我去查查领东西的居民物资点。”   “别走…带我一起行吗?”   白羽低声哀求,像怕惊扰了什么。   卫极画一愣,回头望向白羽。   屋子里有空调,白羽被他从后备箱里救出来两个多小时,已经不发抖了,体温也恢复了不少,脸色不再那么苍白。   卫极画先前看白羽能正常交流,甚至能和芋泥波波茶扯一阵,还以为白羽精神没什么问题。   但如今听到卫极画要走,这个20出头的年轻生物基因学家脸色又白了,膝盖并拢缩在椅子上,手攥着衣摆,焦虑地紧紧盯着卫极画。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跟随卫极画,不像正常时的视线,反而像是卫极画随时要消失似的,声音也细微发着抖,“何休,你带着我一起吧…我不添乱,我就在你旁边等着,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卫极画微微皱眉,感觉白羽可能是因为绑架有些应激,心理学上,这个叫做[创伤性依赖]。   简单来说,就是白羽一个人在寒冷且黑暗的后备箱中被关久了,临近濒死状态。而他恰好出现救了白羽,所以白羽的生存本能把“活下来”这个思维,和他这个人的存在死死焊在了一起,甚至是永久锁定。   所以先前和卫极画在一起,能够一直看到卫极画,或者明确知道卫极画被塞进“我房间的衣柜中”时,白羽很正常。现在卫极画要走,白羽的心理机制就开始应激。   假如是普通的应激倒还好,但白羽能在阿南刻那种民风淳朴的犯罪之都待那么久,估计也不是什么无害正常人。   卫极画总感觉假如自己不管的话,白羽可能会在应激之下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毕竟众所周知,各种影视作品和文学作品中,受到刺激的科学家应激黑化后,都会变成疯狂科学家。   正常情况下,白羽和卫极画这个废宅小说家一样窝窝囊囊,在南刻大学到处受欺负还要忍气吞声,跟兔子似的没多少威胁,甚至在酒店门口都能被人绑架。   但现在出现了精神问题…就不太好说了。   想到这里,卫极画站在原地不太敢再往外走了。   可能是某种求生的特殊感应,他感觉假如他继续离开,后续一定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   卫极画甚至已经在幻觉中看到自己的名字在阎王的生死簿上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了。   哈、哈、好奇怪的感觉……他可是刚把白羽从后备箱里救出来,再怎么也算救命恩人吧,白羽怎么可能对他动手呢?绝对是他神经太敏感了吧?   对吧,对吧?   卫极画自欺欺人地用视线余光透过房间玄关处穿衣镜反射的镜面,快速瞄了一眼白羽。   白羽浑身都在挣扎发抖,惨白着脸,眼神失焦地盯着卫极画,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书桌上的裁纸刀。   薄如纸片的金属刀刃在房间顶端白炽灯的照射下显现出冰冷的银光。   卫极画的身体逐渐僵硬。   不是吧?!玩真的!!!白羽演川剧的吗?变脸那么快?!   黑化途中的疯狂科学家都让他碰上了!   掉到北国的倒霉熊大电影都还没演完呢,怎么又开始拍下一集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的!   就算是恐怖版本的旮旯给木也要有个适应流程吧!白羽应该先和他好好聊天,有聊不通的再爆发冲突,给他不同的攻略选项,然后凭借他旮旯给木糕手的水平找出正确选项,在白羽手中成功保住小命。   但白羽一来就给他看特殊CG是什么意思?!旮旯给木里根本不是这样的!他不接受!!   卫极画迅速转身打断黑化流程,“白羽。”   “啊…”   白羽像是突然被惊醒,愣愣地看着他。   “…白羽。”   卫极画蹲下身,用双手捧起白羽的脸,“看着我。”   白羽被卫极画突然凑近的脸弄得视线飘忽。   说来有点像蓄意骗人,他刚才还应激得无法思考,但现在卫极画一凑近,他忽然就感觉自己好了。   卫极画趁此机会赶紧抽掉白羽手上的刀,偷偷把脚下的刀踢远,面上低声温和道,“白羽,我没有要把你留在这里的意思。只是,你应该能察觉到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对…你需要休息。”   白羽无措地张了张嘴,发散的视线凝实,凝结出眼前卫极画的模样。   白羽是聪明人,当然感觉得到自己的精神有问题。   但他就是适应不过来。   一旦闭上眼睛,就好像还被关在后备箱里。   后备箱里又黑又狭窄,冷得喘不过气。车子一开,整个世界就开始晃。   于是,他开始产生了幻觉,仿佛自己已经死了,仿佛时间被冻结,永远在那片黑暗寒冷的地方循环。   但卫极画在下一瞬出现了。   那时候,喧嚣的风似乎停了,白茫茫的天地间,只有静谧的雪伴随卫极画无声的呼吸落下。   他死的时候看到的是雪,活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卫极画。   静谧的,在光线中朦胧的。   简直就像是…幻梦才会出现的场景。   虽然,卫极画连杀人都能精确计算。按照他了解到的卫极画,这一切都有可能是卫极画所策划的。   否则为什么恰恰好碰到他,又恰恰好救下他呢?   但是、但是…在他眼中,卫极画是好人。   无论骗他也好,蓄谋已久也罢,他看到的都只有卫极画。当初被卫极画救下来时,白羽甚至欣喜于自己有用,才能被卫极画专门做下这样一个局。   “生命”似乎与这一幕绑定了,变成他无比渴求的东西。   就像鸟面对天空,鱼面对水。   像动物渴望生存,像人类渴望长生。   白羽主研生物基因学和人类基因进化。在一次实验的进程中,他偶然得到过特殊异变的端粒。   “端粒”被称为“生命的时钟”,它的长度对应细胞的生命。   细胞每分裂一次,端粒就会被磨损缩短一次。   等端粒彻底磨损完毕,细胞就会停止分裂,让人类进入衰老或死亡。   世界上多少权贵不择手段祈求长生?   极乐之宴、孕妇、幼童……每一样都是权力的惨剧,却仅仅只是不完美的“长生”。   白羽知道自己的发现一定会引来灾祸,便将这件事瞒了下来,打算永远都不说出口。   但先前,为了加入卫极画所在的“剧团”,他把长生、基因进化,还有自己能做到的全部都承诺了出去。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生存本能扭曲了他的理智。但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卫极画。   他的生命,包括他的意志,他的灵魂,他的整个人都在这种扭曲诡异的状态下与卫极画绑定。   卫极画就是他的端粒。只要卫极画还在,他的生命就会继续延续。   他不能离开卫极画。无论是行恶还是被利用,他都要跟着卫极画。   “何休…我真的不能跟着你吗?我很有用的,就算你想长生不老,基因进化都可以。我没有骗人,我真的有办法。这件事我从来没让其他人知道过,只告诉过你。”   白羽闷闷道,“你收下我吧,假如我不能跟着你的话…我是说,假如我不能跟着你的话,我的道德,还有作为人的一些美好品质都会毁掉!”   卫极画:……   还有空闲玩梗,看来恢复正常了。   卫极画已经力竭,但还是耐心叮嘱,“能让人长生不老这件事不要随便在外面说出来,否则绑架你的人估计得翻100倍。至于这次…你想跟就跟着吧,外面情况不明,不要离开我太远。”   “我一定会紧紧跟着你的!”白羽赶紧保证,“居民物资派发点就在下面,我带你——”   他的话音未落,窗外就传来了尖叫和枪声。   是楼下的居民物资派发点! [87]怪味:  居民物资派发点的骚乱一路越过酒店前方的礼宾花园传到了房间内。\r   居民物资派发点的骚乱一路越过酒店前方的礼宾花园传到了房间内。   枪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卫极画从房间内向外看,只能看到下方不远处一片黑压压的混乱人群。   …出什么事了吗?   卫极画努力辨认窗外的情况,有点后悔刚才说要去居民物资点看有没有问题了。   外面的问题看起来有点大,好危险的样子…但刚才话都说出口了,他又不好意思现在跟白羽说他因为害怕不想去了。   卫极画装作要慎重行动的样子捡起武装带往身上扣,试图拖延出门时间,窝窝囊囊的想一直拖延到下面的骚乱结束。   白羽看着在被追杀时都“冷静从容”用巧合处理掉追兵的卫极画那么慎重,以为下面很危险,表情也变得慎重起来,在地上找到那把刚才被卫极画偷偷踢开的裁纸刀收好。   那把裁纸刀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的,很锋利,也很短、很薄,作为防身武器绝对不够格。顶多只能割割绳子,或者在危急情况下把自己给捅死避免遭受折磨。   但卫极画看见白羽这把刀就慌。   他实在是被白羽刚刚黑化变脸给整应激了。   先不说外面有没有危险的问题,白羽带着一把只能短距离攻击的裁纸刀是想干嘛?   根据距离来算,这么短的刀,要么用来自杀,要么只能捅死卫极画。   刀又不像枪。开枪之前还要打开保险,过程中至少能给人点反应时间。   而白羽这把裁纸刀这么小,又这么隐蔽,卫极画生怕自己稍不注意被跟在自己后面的白羽捅穿喉咙,都不敢让白羽和自己一起出去了。   但是让他和白羽说不许跟着,他又怕白羽黑化直接捅他。   这算什么事儿啊…刚拿到一个心理医生的假身份,现在就要给黑化的疯狂科学家当心理医生了?   不过心理医生该怎么当来着?和在云海里当男公关一样给人提供情绪价值?   用委婉点的方式先把刀骗了?   还在通过扣武装带拖延时间的卫极画努力用脑震荡昏沉闷痛的脑子想了想,从身上取下一条武装带。   “会开枪吗?”他朝白羽招招手,从身上取下一条武装带。   “…呃?”白羽呆呆的看着卫极画在他面前单膝跪地,蹲下身仔细将那条皮质武装带扣在他腰间。   这个角度,他能够清晰看到卫极画的发顶和一截苍白的脖颈。脖颈旁侧,有一处特殊注射器扎出来的四分休止符。恐怕是用了微量染色剂,注射器的针孔愈合后,仍旧保留了油画般的蓝紫色,看起来是个奇异的标记或刺青。   “愣着做什么?”卫极画微微抬头,将多出来的那把枪插在白羽腰间的枪套内。   因为先前在低温状态太久,卫极画的声音有些沙哑,像静谧的雨忽然无声在灰蒙的城市落下。   他双手环住白羽的腰确认武装带和枪扣紧,低低地叮嘱,“先开保险,双手拿枪,小心后坐力。”   “…给我?”   白羽不敢置信地不断摸索枪套内金属质感的手枪,小心试探,“真、真的给我枪?”   “枪比刀更有作用…不是吗?”卫极画低笑着抽走了白羽袖子中的裁纸刀,“这刀太短了,只会伤着自己。”   白羽琥珀色的眼睛愣愣盯着卫极画,第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那把裁纸刀,是他的导师给他的。   白羽是生物基因领域的天才,在故国时,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上天赐给国家的珍宝,一双又一双期翼的眼睛把他当做最有用的未来。   太有用也不好。   人被当做神来拜,各种苛刻的期望和压力便与被限制的自由一起接踵而来。   没人问过白羽想要什么,白羽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   作为高价值保护目标,他在故国时很少被允许出门,永远被限制在实验室和分配的宿舍中。   假如特殊情况下要出行,又众星捧月,被保镖围得看不见路。   但这样不够。   保镖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一旦保镖无法保护他,让他落到其他势力手上,对于国家就是难以估量的打击。   这把裁纸刀…是作为国家高层之一的导师亲手交给白羽的。导师用关怀的语气让他随身携带,说考虑到他不会用枪,就给他一把刀,让他留着在紧要关头防身。   但白羽知道。   导师话中的潜在含义不是这样的。   就像卫极画所说的一样,对于一个不通拳脚的学者来说,枪总是比刀更有作用。   假如真的担心他的安全,为什么不教他用枪?反而给他一把这样纤薄的裁纸刀?   明明只需要像卫极画一样简短地交代“先开保险,双手拿枪,小心后坐力”,不是吗?   从那一刻起,白羽终于明白了。   导师将这把刀交给他,恐怕不是关心他的生命安全,让他在危急时刻自卫的意思。   ——是担心他的“有用”落入其他势力手中。所以让他拿着这把隐蔽不起眼的刀,让他识趣些自裁。   白羽知道是故国养育了他。假如遇到难以逆转的情况,他在一番纠结后也会找机会自裁。   哪怕他不喜欢被故国限制自由,哪怕他不喜欢为了争名夺利的当权者被强迫着研究人类的基因,只喜欢小时候动画片里看到的恐龙。   他没有对故国不满的意思,他只是…很难过。   所以在得到前往阿南刻深造的机会后,无论再怎么受到排挤,白羽也想方设法为了留下而忍耐,只因不敢回到故国面对曾经亦父亦母的导师和那一双双期翼的眼睛。   可是,可是…在他习惯了被那样对待后,卫极画却对他说:“刀太短了,容易伤到自己。”   卫极画这样的人,肯定不可能是害怕他背后捅刀。   想必卫极画早就察觉这把刀的用途,才将枪交给他。   [先开保险,双手拿枪,小心后坐力。]   如此简短的叮嘱,却如此不可思议,在这一刻,彻底掩埋了故国对他的千言万语,无声地告诉他曾经的一切是错的。   “何休…”   白羽像兔子似的红着眼睛,闷闷道,“谢谢你,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需要那把刀了。”   卫极画:?   他就骗走把刀,他又有什么意思了?白羽到底在说什么?   卫极画把裁纸刀揣进兜里,尽量装作自己听懂了白羽的意思,装作淡定,“嗯,走吧。”   北国是充斥着重工业实用主义的国家,酒店的布设同样如此。下了电梯,到酒店的大堂,几何式的冷硬装修风格和南刻大学一模一样,弄得像个军事基地。   先前卫极画和白羽回酒店时,清晨的天还没全亮,大堂不知为何无人值守。如今,大堂的前台已经出现了工作人员,脸上挂着培训过的假笑。   “早上好,白羽教授,要出去吗?”   抱着卫极画一只胳膊的白羽突然被叫住,莫名有点心虚,“嗯,对,有点事。”   “噢,白羽教授。”工作人员脸上假笑的弧度不变,像个怪异的机器人,“您旁边的那位客人好像不是这次参与交流会的学者…您该知道,北国现在处于戒严状态,任何人都有义务检举陌生人与间谍,按照规定,请告知对方身份。”   工作人员脸上的假笑没有丝毫变化,连声音也带着愉快的平直,大堂天花板装载的两架自动炮塔却锁定了卫极画与白羽。   卫极画心中警惕,已经做好了要跑路的准备,正打算说话,前台的工作人员却忽然看清了他的脸。   工作人员脸上的假笑崩塌了一瞬,又立刻恢复正常愉快的语气,“噢…何休教授,欢迎回来。两个月前的神学研讨会,您也是我们酒店的客人,没想到您还会回来,这真是奇怪。”   卫极画转动视线,在工作人员的领口发现了一条隐藏在制服下的银色项链,项链具体是什么样的看不清,不过有点眼熟……   好像,之前被他杀了的…啊,不对。是先前因为意外死在他面前的北国男人。   那个北国男人车上,有和一个紫裙女人的合照。那个紫裙女人脖子上挂着一条命运教派的吊坠,和这个工作人员露出来的链条部分是一样的。   命运教派这邪/教发鸡蛋搞传销都搞到北国来了?   卫极画赶紧装邪/教徒走捷径,伸手在额头连点三下,连成一条线,微笑道:“命运指引我们。”   工作人员一愣,瞬间被硬控,条件反射也虔诚地在额头上连点三下,“命运指引我们。”   卫极画趁机拉着白羽转身就走。   “何休…你信命运教派?”白羽好奇地问。   卫极画爱撒点小谎,半真半假,“只是为研究神学去取材听了两场。”   白羽点点头,抓着卫极画的手,看着前方聚集的人群,逐渐放慢了脚步,低声和卫极画说:“前面就是居民物资派发点。”   前面?   卫极画的脑子因为寒冷有些迟钝,没反应过来,抬头望向前方。   天上还在下雪,厚厚堆了一地。现在正值清晨,按理来说应该是北国民众们排队领取今天物资的时候。可前方却全然没有秩序可言。   街边原本肃穆的建筑和住房店铺满是混乱的涂鸦,破旧的帐篷乱堆在路边,地上都是垃圾和堆积在一起的黑色垃圾袋,还有血和被灼伤过的痕迹。   人群拥挤着尖叫,巡逻的士兵迅速接管现场。卫极画只能隐约看到人群中央站着几个奇怪的人形生物。   他们似乎已经没了理智,脸色灰白,瞳孔上翻,眼白中布满血丝,嘴大张着,口水直流,身体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一动不动,有的还在不断抽搐。   只看这场景,完全就是电影中感染了丧尸病毒的特征,卫极画不太敢靠近,生怕突然间这几个人形生物就开始咬人了。   他赶紧将众人护至身前,拉着白羽退了两步,忽然闻到从那几个怪异人形生物周身吹来的空气中有一股奇怪又熟悉的怪味。   ——是和白羽领到的那几个面包一样的微妙怪味。 [88]你凭什么假定神不喜欢豆奶:  嗅觉是很奇妙的东西。\r\n\r一旦闻到过一样特殊的味道,也许   嗅觉是很奇妙的东西。   一旦闻到过一样特殊的味道,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于是有的人会用嗅觉来辅助记忆,等到需要回忆的时候,只要闻到相同的味道,伴随这种味道的记忆就会瞬间闪回。   卫极画脑子本就好用,就算因为脑震荡昏沉,闻到那奇怪的味道,也瞬间回忆起了白羽领到的那堆物资。   大概就像是八角煮水。   把作为香料的八角放进常年不洗的锅中用小火炸一会出现的微妙味道。既有猪油的油腻感,又有刺鼻辛辣的烟草烧焦味,混合着细微的汗臭腐臭。   因为掺杂在面包中,天气又冷,气味并不明显。   所以先前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卫极画只觉得怪,并没有分辨出是什么。现在来看居民物资派发点的骚乱,他脑海中逐渐出现了猜测。   具体的违规不能说,懂的都懂,总之就是“西方树叶”一类用来吸食的东西。   卫极画穿越前是普通人,从没闻过这种味道,只在工具书上看到过类似的形容。将书上的形容词和嗅觉闻到的味道结合起来要转几道弯,以至于他现在才想起。   这样理解的话,人群中央那几个看起来像丧尸的怪异人形生物也可以解释了。   强化剂、神经兴奋剂,反正就是各种成瘾性毒品的药物过量,损害了大脑和神经,无法控制肢体,连带着皮肤溃烂,组织坏死,肢体抽搐,因为血压和意识模糊身体前倾扭曲蜷缩折叠,变得跟现实版的丧尸或者寂静岭怪物似的。   在娱乐新闻中,这种现象被戏称为“芬太尼折叠”或者“西海岸瑜伽”。   所以北国这是在给所有人的派发物质中掺了成瘾性的强化剂和神经兴奋剂,直接把精神方面的娱乐配额掺杂进了食物配额里?   ——好地狱。   纯纯是撒旦小时候吵着要听的地狱笑话。   北国不是以严肃和实用性重工业出名的吗?卫极画听到北国的物资都按照配额发放的时候,还以为北国现在的国体像苏联计划经济时期。但这地方怎么封锁两个月就搞得跟美联邦似的?   而且这些北国的民众看到这种药物过量的现象,好像并不怎么关心……   卫极画悄悄听着人群的动静。   “保持秩序!排好队!”   戴着灰袖标的物资点主任站在了桌子上,拿着喇叭对人群大声喊:“不要害怕!每个人每天的份额都不会变!无论男性女性还是老人小孩,每天都是600克的食物!等士兵们把这几个趁乱偷吃食物以至于兴奋过量的坏份子带去广场示众,物资点就会重新开放!”   聚集在街道口的群众们听到这话很高兴。   “太好了,终于可以领食物了。这真是一个叫人愉悦的好消息。”   “谁说不是呢?看来食物里的强化剂对工作的干劲真的很有作用,比我们自己买的强化剂和兴奋剂还有用哩!等领了食物,我们就能继续努力工作,鼓足干劲儿为国家做出贡献!”   “大家的思想觉悟真是太高了,我真高兴能看到兄弟姐妹们一起拧成一股绳。我没觉得这日子有什么不好的。”   “噢,阁下,我也这样认为,这日子真是太有盼头了。唯一叫人憎恨的只有那些坏分子,那些诺瓦兄弟会的成员竟然不愿意参加劳动,还不愿意接受管控,抢夺属于国家的食物,把街道和城市都弄得乱糟糟。等我下班以后一定要义务劳动把那些涂鸦和垃圾都清理干净!”   “愿命运指引你,假如捡到那些诺瓦兄弟会成员过量强化剂死亡的尸体就更好了,卖给收尸人能赚上一笔哩!”   ……   卫极画看着那些肢体还在抽搐的怪异人形生物,又看了看周围愉快探讨待会儿要怎样努力工作的北国民众,竟然发觉自己有点想念阿南刻那些热情的罪犯了。   这些北国民众是被洗脑了吗?还是吃了什么控制精神的药物?脸上全部都热情洋溢,挂着和刚才酒店前台工作人员相似的假笑,跟伪人似的,诡异程度都快赶得上阿南刻了。   阿南刻在剧团的管辖下顶多罪犯多一点,但人家可不是一般罪犯,全部都是讲体面有追求,或者有明确个人目标和价值观的罪犯。   就算是最低级的包子店胖老板和开膛手都有各自的人生目标规划。   果然还得是阿南刻的月亮比较圆啊,连空气都比别处更香甜一点,怪不得被称为世界中心和自由之邦。   卫极画不再去看街道聚集的人群,自顾自的忧郁破碎。   北国很冷,大部分时候永远是在下雪的。现在天亮,温度快逼近零下30度。卫极画从酒店出来得有点久,又怕碰见剧团成员看见他不体面,就只穿了一件内搭和风衣,在裹得厚厚的人群当中格格不入,已经冷得有点意识迷糊了。   白羽倒是穿着羽绒服,就是他先前拿给卫极画,但因为不体面被拒绝了的那件,边角印着绿色的卡通小恐龙。不过在这样的温度下显然并不怎么管用。   他紧紧抱着卫极画的一只手臂,冷得哆哆嗦嗦,“何休…不是说过来看那些食物有没有问题吗?前面就是物资点,已经要重新开放了,怎么不过去呀?”   卫极画忍住声音里的哆嗦,强做体面扮从容,“我、我已经了解了。”   因为温差过大,他说这话和呼吸时和其他人一样呼出隐隐的白气。   可能是本就脑震荡的脑子被冻抽了,卫极画思维发散感觉有点不体面,决定下次偷偷含个冰块再说话。一边想一边视线发飘,偶然看到了街边一个眼熟的招牌。   [The Loom]   这个单词是织布机的意思。   The Loom   Psychological Consulting & Counseling   完整的招牌意思就是[“织机”心理咨询与辅导]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 weaving clarity from chaos—   (于混沌中编织清明)   是个私人的心理诊疗工作室。木制的招牌,打了蜡,标题上都是金色的花体字,和冷硬严肃的北国比起来非常优雅有情调。   卫极画认得这个心理诊所。   那个绑架白羽却因巧合而死的北国男人就是个心理医生。   北国男人的手机中有“诺瓦兄弟会”给其发送的信息,诺瓦兄弟会那一方说,只要北国男人把白羽送过去,在诺瓦兄弟会的欠款就一笔勾销。还会归还其父亲的心理诊所,随便北国男人继续经营还是卖掉。   信息邮件中附带了诊所的图片。   就是这一家“织机”。   卫极画原本还打算后续抽空去找找这家心理诊所,看看有没有有用的线索,没想到现在直接就碰上了。   就是不知道“诺瓦兄弟会”在没有见到北国男人把白羽送过去以后会不会找到他头上。   为了避免有埋伏,晚上去诊所里看看吧……   “啊呃呃呃呃——”   人群中,又有一个药物摄入过量者像突然变异一样开始肢体抽搐,身体诡异扭曲。   白羽赶紧避开,把卫极画的手抱得更紧了。   “何休…居民派发点的物资好像全部都加了东西,这些北国民众还都跟被洗脑了一样理所应当。我们要是吃了那些东西,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被控制?”   卫极画没有言语。   白羽说得没错,他们不能赌概率。谁知道那些物资里除了强化剂和兴奋剂以外还加了多少奇怪的药物?   万一吃了以后就会像这些北国民众一样,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诡异微笑开始努力为北国光荣劳动呢?   可是不吃也不行,交流会要三天以后才结束。他和白羽总不可能整整三天都不吃不喝。   北国这种天气,没有热量摄入的话会很难熬。还会影响他们的行动能力。   而且卫极画穿越来这个世界八天,就没正经吃过几顿饭。   云海会所当男公关时吃了一顿工作餐、在阿南刻港口区被小狗警官的父亲请了一顿关东煮、然后就是在小狗警官家蹭的那顿饭。   八天高强度逃亡,结果加起来就吃了三顿。   最近从小狗警官家吃的那顿饭,距离现在已经快50个小时了。中途卫极画就只在离开阿南刻之前在机场买了杯咖啡,吃了点自己坟头的贡品小零食,然后在飞机上为了减少热量消耗睡了一小会。   现在感觉不到饿,是因为已经麻木了。毕竟卫极画身上叠加的负面状态太多,又有脑震荡,又有睡眠不足,还有不间断的生存和精神压力,先前污染的内脏受损甚至才刚刚恢复。饥饿在这一堆负面状态当中只能垫底。   但是假如再熬三天不吃不喝,卫极画估计自己就真废了。   而且他身上现在一点能吃的都没有,坟头上最后的贡品是一袋糖霜梅干,已经作为借钱买机票的补偿放在何休的书房抽屉里了。   卫极画努力转动在寒冷中迟缓的脑子,像琢磨着去码头上整点薯条的海鸥一样思考去哪里搞点吃的。   要不然…去命运教派领点鸡蛋?   毒蛇和灰鸟天天都领鸡蛋呢,那些困在北国的剧团成员食物不够也在命运教派领鸡蛋。经过那么多剧团成员的验证,命运教派的鸡蛋应该没加其他东西。   卫极画装邪/教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算命运教派再怎么邪/教讲座和传销又如何?反正他只是混在教徒堆中去领一下鸡蛋。   鸡蛋一停,信仰清零。   这么多领鸡蛋的人呢,命运教派总不可能莫名其妙把他扣下来吧?   卫极画转了个道,往另一条街命运教派的教堂去。   命运教派在阿南刻算是邪教,但在北国好像混得还不错,光明正大的,教堂都建了老高,占地面积极广,隔着一条街都能望见教堂顶端的命运纺锤和命运之线标志。   命运教派在北国的教堂很有北国的特色,整座建筑全部都是由深黑色的钢铁和厚重的纯白大理石构成,外墙甚至是金属装甲质感,充满肃穆庄严的力量感和军事美学。   卫极画带白羽绕过教堂前方广场的镀金纺锤雕像,一路进了教堂内部。   今天是工作日。北国那群被洗脑了的民众大部分都在工作,教堂的人不多,只有穿着紫袍的传教士和修女。   钢制的地面和恢弘的穹顶让教堂内部空旷而静谧。   卫极画一路走到中殿,两侧长长的礼拜椅稀疏坐着几个在工作日也要来祷告的北国民众。   白羽紧紧跟着卫极画,虽然很好奇卫极画来这里干什么,却下意识认为卫极画干什么都有深意,忍着没问。   当然,如果白羽才能够看到卫极画的想法,就会发现,卫极画的脑子里实际上只有:“去邪/教整点鸡蛋”。   卫极画已经远远看到发放“圣餐”的小房间了,两个穿着紫袍的神父正在里面给听完讲座的教徒发鸡蛋、牛奶和三明治。   嗯…好像还有他喜欢的豆奶。   他待会可以领一瓶豆奶,再领两个鸡蛋。   牛奶三明治就分给白羽吧…毕竟白羽刚被绑架,多吃点有助于平复一下精神。   卫极画看到豆奶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但他要体面,不敢跟白羽说自己主要是为了来混吃混喝。便和白羽叮嘱,“在这等我一会儿,我有些事情要和那边的教士单独说,很快回来。你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我,遇到危险就开枪,不要怕惹出什么事,我回来会解决,记住了吗?”   白羽了然,以为卫极画要去办正事了,“你去吧,我不打扰你,我就在这里,等你。”   卫极画停顿了一会儿,看白羽没有立马应激翻脸给他一枪的意思,终于放心的去领豆奶了。   隔间里发放圣餐的两个紫袍教士正在聊天。   “两个月前那场献祭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主持仪式的那位神学教授把自己都给作为主要祭品献了,也没讨得神的欢心,不是说献祭成功以后神就会降临吗?”   “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会不会是命运织机的解析错了?以至于我们给的祭品不是神喜欢的,所以神才不降临。”   “诺瓦兄弟会把那么多样祭品都试过了,现在都还没试出神喜欢的东西呢。我们必须要继续努力,不能被他们比下去。”   “啊,可是我们整天在这里发鸡蛋发豆奶的,也太不体面了。神总不可能被豆奶引过来吧!” [89]你要全灭他们吗?:  今天是工作日,教堂的人很少。领受圣餐的信众也不多,很快就走光了   今天是工作日,教堂的人很少。领受圣餐的信众也不多,很快就走光了。   两个派发圣餐的教士很清闲,聚在一起随口以“神爱世人”还是“神爱豆奶”的没营养话题聊得起劲。   一个戴着蓝紫色鸢尾花耳挂的黑发青年走了过来。   两个教士见到有人来,立马止住了话头,脸上挂起了神棍常有的慈悲微笑,正欲用关切的声音问这位新来的教徒想要什么,抬起头对上青年的脸,目光却瞬间变得十分惊诧。   “你…你……何、何休?!你不是献祭死…失踪了吗?”   卫极画没想到来邪/教领个鸡蛋都能恰巧碰到两个认识何休的教士,虽然不知道献祭是什么意思,但下意识控制起手,在额头上连点三下,“命运指引我们。”   两个命运教派的教士被这一套连招硬控,条件反射,也立刻虔诚地抬手在额头上连点三下,连成一条线,“命运指引我们。”   行完礼,这两个教士才发现不对,“你、你念我们的祈祷词干什么?难道你也信我们命运教派了?”   卫极画要素察觉。   这两个教士好像对他念祈祷词的事情很惊吓…难道何休不是命运教派的吗?   可这两个教士刚才聊天说前两个月有个神学教授为了献祭,把自已都作为主要祭品献了,这几个关键词堆叠,不明显指的是何休吗?   毕竟何休又教神学又教文学的。   感情命运教派和何休信同一个神,却不是同一方?   不,不止。两个教士谈话中,控制先前那个北国男人的诺瓦兄弟会好像也在试祭品,一副要玩献祭和命运教派争抢谁先成功的样子。   这三方信的都是同一个神?   邪/教不应该各供各的么?怎么拜神都搞得天下大同了?什么神那么厉害?   算了,事已至此,先领鸡蛋吧。   卫极画趁两个教士没反应过来,顺手领了豆奶和盘子里所有打包好的“圣餐”,看到旁边有特制的一次性取暖贴,也抓了一把,打算待会贴风衣里。   “请问还有多的豆奶吗?”他礼貌问。   两个教士摸不清卫极画要豆奶干什么,但看卫极画理所应当把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又理所应当的问他们还有没有多的豆奶,只觉得卫极画别有深意,“呃…这个倒是有,你要冷的还是热的?”   “不介意的话,就都给我吧。”卫极画微笑着说。   学术交流会要维持三天,豆奶总是不嫌多。   命运教派不但愿意给他多的豆奶,居然还大方到问他要冷的还是热的!   卫极画非常感动,也不多客气了,把所有豆奶都收走,还找教士要了个袋子,提着东西就招呼在外面等候的白羽回去。   两个教士愣愣的看着卫极画离开教堂,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说…何休到底什么意思啊?”   年轻的那个教士终于忍不住问旁边的中年教士,“他主持献祭仪式失踪两个月回来,就来我们教堂拿了一堆吃的,然后就走了?”   中年教士沉思,“我也没看出他的意图,难道他想要掺和诺瓦兄弟会这一次的献祭仪式?”   “可是这和他拿那么多食物有什么关系?还特别多要了豆奶…总不可能是他喜欢吧?”年轻的教士喃喃自语,“我们是不是被他当狗耍了?”   “你想多了吧?我们算哪根葱,哪能劳烦何休的大架耍我们?何休这人不会做无用的事,他可是神学方面的权威!绝对是研究出了什么特殊的东西,刚才要走的东西也一定都是特殊的祭品!”   中年教士下了定论,“别愣着了,我们一定要把这个重要信息上报!”   “上报什么?”   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低沉,优雅,带着大提琴颤动般的轻缓,却没有多少攻击性,温和得像阳光照在旧书页上。   两个教士疑惑地循声望去。   他们没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感觉到任何人靠近的动静。但那道声音就是从他们身后传出了,近到他们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书页气息。   “失礼了。”   一只苍白的手在额头上连点三下,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有四分休止符浮雕的戒指,“愿命运指引我们。”   中年教士惊愕,发现对方是先前离开教堂的[何休]。   对方居然在短短半分钟的时间之内就换了身衣服去而复返,刚才与对方一同离开的那个穿白色恐龙羽绒服的青年却不在旁边。   “何、何休?”   中年教士皱眉,疑惑试探,“你刚才不是出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换了身衣服回来?”   “刚才?”戴着四分休止符戒指的何休闻言停顿片刻,忽然缓缓勾起了嘴角,温和微笑着问,“…你们看到我了?嗯…那我刚才…来这里做什么?”   他没有否认自己刚才是否来过,轻巧地将时间线上的矛盾模糊了过去,态度十分自然。   中年教士虽然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张嘴想追问时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年轻教士则没那么多顾虑,“何休,你是不是回来找人的?那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年轻人?他刚才不是和你一起走了吗?我看他还抱着你一只手,难道路上走丢了?呃——?”   年轻的教士说到一半,感觉气氛不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止住声音。   在他说有个穿白羽绒服的青年抱着[何休]手臂时,何休温和的眼神好像骤然冷冽了一瞬。   可下一秒,一切就像是幻觉,何休的表情依旧斯文儒雅,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对不起,您的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楚,您刚才说的什么?”   “没、没什么!”年轻的教士赶紧摇头,“我只是想问问上次的献祭怎么样?神注视你了吗?”   “这个嘛,当然是失败了。”   虽然嘴上说着失败,但何休却愉快轻笑,很享受和教士们讨论神学,微笑着分享,“祭祀和献祭都是假的,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但,他看到我了。”   两个教士听到何休说根本没有神的时候本来还很愤怒,可听到何休说[他看到我了],又立刻激动了起来。   “祂看到你了?是神看到你了吗?难道是神启?”   教士激动迫切地问,“您是如何得到神启的,能不能让我们参考一下?是半梦半醒之间、祈祷之时、还是濒临死亡之际?”   “哈…没有那么神秘,是拉开我家书桌抽屉时看到的,被压在一袋糖霜梅子下,起初我还以为是张借条呢。”   何休无奈地摆摆手,目光越过教堂大门,唇角弧度上扬,“无需质疑他的全知全能,那些普通的模样都是伪装,他知道我在看着他…他一直都知道,所以,他才邀请我。说不定…他已经在北国设置好了一局让我们共同参与的游戏呢?”   轻悄的声音消失在何休的唇齿间,目光却凝视,缠绕着远处卫极画模糊的背影。   看不清了…远处,远处……   越是远处,越发难以琢磨。   ——远处“难以捉摸”的卫极画满脑子都是“再不走快点豆奶就要结冰了”。   卫极画本来正提着豆奶和白羽往酒店走,好端端的,忽然感觉耳朵发烫,莫名有种被扭曲私生黑粉用阴湿黏腻的痴迷眼神盯上的幻觉,有点如芒在背。   本来暴风雪零下30度只穿个风衣就冷,现在更是打了个寒颤。卫极画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发烫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冷得发烧。   幻觉吧…有谁在念叨他吗?是小周警官还是小狗警官?或者是楚决那杀人魔小孩?   啊,太吓人了。   想点好的吧,万一是何休呢?   万一何休活着回到阿南刻,看见他借钱买机票时在书房抽屉里留的借条了?   卫极画想到这里有点心虚。   他不问自取,现在想来挺不对的,但是当时为了活命,也没别的办法。   不过,他把借条的措辞写得很礼貌,何休一定能看到他诚恳的歉意吧?   希望何休教授看在他把从自己坟头偷的贡品都摆上去了的份儿上不要太生气,后续有机会他一定想办法补偿。   卫极画吸了一口北国大街上雨夹雪的冰冷空气,感觉肺被冷空气灌得生疼,脸都被冷风吹得冻僵了,睫毛上都是雪花。   明明还在心中设想着补偿何休的方式,想着想着,脑子就于低温之下罢工转不动了。   好冷啊。   卫极画冷得暂时想不了多的,只想赶紧回酒店吹热空调吃饭,顺带找两颗感冒药吃了做预防。然后…白羽应该愿意看在他是救命恩人和未来上司的份上把床分一半给他,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卫极画这样想着,在快要到达酒店时,旁边的马路上却突然停下来一辆面包车。   ——突然在路边停下的面包车,一向是人贩子的标配。   但北国毕竟是个严肃的国家,就算把“西方树叶”吸得跟美联邦似的,也不至于像阿南刻一样罪犯遍地走吧?   卫极画心中抱有妄想,希望是自己大惊小怪,拉着白羽往侧边靠了两步,尽量缩减存在感在心里默默祈祷。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无视我,无视我…无论什么事不要和我有关!   谁知道面包车的车门一开,下来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直直朝卫极画走来。   “你叫何休?”绑匪们围着卫极画问。   卫极画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闻着几个绑匪身上过量药物的味道,心知被盯上了肯定不能善了。   他沉默一阵,试图挣扎,灵机一动,严肃道:“我不是何休,我叫卫极画。”   为首的绑匪闻言,狐疑地从兜里掏出照片左右比对,面前的卫极画明显和照片里的[何休]没什么区别,顶多只有戴不戴眼镜的差距。   “你糊弄鬼呢?”绑匪暴怒,“跟照片长得一模一样,当我瞎吗?看不起我们?!”   卫极画作为习惯性避免与人发生冲突的一个普通人,长这么大还没体会过当街被黑/社/会围着要保护费的感觉,现在也是体验派了。被黑恶势力吼得下意识一缩,为了体面又克制住了这种反射。   他没想到说真话也没人信,故作冷漠,窝窝囊囊反驳,“长相相似又如何?世界上总有相似的人。”   几个绑匪不耐烦地拿枪抵着他的脑袋,“你就说你是不是神学教授?”   卫极画想了想自己在南刻大学上的公开课,冷静道,“我是教文学的。”   “教文学的…那没什么用处啊。”   打头的绑匪可能是吸多了神经性药物脑子不好,竟然还真信了卫极画的鬼话,沉吟片刻便烦躁地挥手,“算了,没用的家伙抓了容易打草惊蛇,你走吧。”   “谢谢。”   卫极画表面冷静点点头,实则拉着白羽转身就准备赶紧跑。   路面积雪滑,走得快了,就容易摔。   卫极画转身太急,滑溜了一下,得益于补救及时,迅速体面稳住。兜里的身份证却不小心掉了出来。   “等等!”   几个绑匪捡起身份证,脑袋挨着脑袋凑近了去看上面的身份信息。   【姓名:何休】   绑匪们瞬间抬起头怒视卫极画,“你把我们当傻子玩?!”   卫极画:……   哈、哈,忘了还有找灰鸟办的假/证。   “不要生气,只是开个玩笑。”卫极画尴尬微笑。   “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吧!”绑匪恶狠狠重新将枪抵住卫极画的脑袋,“赶紧的!上车!”   绑匪明显有使用神经药物的症状。   卫极画一点也不敢赌这群吸大了的绑匪会不会当街开枪,只能无奈地举起双手上车。唯独上车前偷偷拍拍白羽,示意白羽趁着自己牵制住绑匪,赶紧逃走报警。   很明显,卫极画冻得发懵的脑子已经忘记了自己在白羽眼中是什么样的一个形象。   ——擅长巧合杀人,且算无遗策的高智商恐怖犯罪组织干部!   反正白羽被卫极画拍了一下后完全没领悟到卫极画这样一个“犯罪组织干部”被绑匪抓后的意图居然是要他报警。   卫极画这么厉害,怎么会被几个绑匪抓住呢?   白羽抱着这种认知,立刻跟被菩提祖师敲了三下脑袋的孙悟空一样开始做阅读理解,以为卫极画刻意掉落身份证被绑匪们抓住是有其他的安排,赶紧掏出卫极画给他的枪对准即将离开的绑匪。   “你们要去哪?我是生物基因学家!我要一起!不带我去我现在就开枪随便打死一个!”   绑匪们一愣:   “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要求!刚好缺个生物基因学家!一起抓走!”   几个呼吸后,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白羽和卫极画在面包车内面面相觑。   白羽悄声问卫极画,“你刚才是让我跟着吧?难道你打算带我潜入他们的据点,以被绑架教授的身份探寻消息。”   卫极画忧郁破碎,“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啊?那…我们就是去找到他们老巢全灭他们?好厉害!你待会动手的时候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卫极画:…… [90]太狠毒了:  绑匪们的车一路开向城郊,远远见到白茫茫的大雪中一栋白色的建筑隐   绑匪们的车一路开向城郊,远远见到白茫茫的大雪中一栋白色的建筑隐藏。   被绑匪绑了个严实的卫极画坐在面包车里沉默。   要是刚穿越那会儿,他被绑匪绑架了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担忧自己的小命,在路途中就会想方设法地想跑。   但是现在,卫极画已经有点习惯遭遇突发事件被绑架了。   他整个人都被整麻了。   在发觉这些绑匪现在不会贸然动手杀掉自己的情况下,卫极画第一时间想的居然是刚从命运教派领的热豆奶要结冰了。   虽然面包车里有空调,但是他被绑架前提着豆奶在外面快零下30度的大雪里走了一阵,如今豆奶已经彻底凉了,车内的空调只能延缓结冰的速度。   看着自己的豆奶结冰,卫极画努力伸腿去勾自己刚才提着的袋子。   啊,不行,好费力。   久了没吃饭有点低血糖。面包车开得也很颠簸,晃得他脑震荡发作,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还犯恶心。   卫极画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的豆奶。   豆奶的玻璃瓶上结了一层霜,里面也开始结冰,弄得他的心里哇凉哇凉的。   就跟甄嬛传里听到甄嬛病了的温太医一个人背着药箱顶风冒雪,一脚深一脚浅的在深夜走了几十里的山路,然后发现甄嬛和果郡王抱在一起,并且已经被治好了一样多余。   卫极画痛苦地闭上眼睛,忧郁破碎。   被绑在旁边的白羽却轻松极了,挤得离卫极画近了一些,偷偷和卫极画叽叽咕咕聊天,“何休,你说他们到处抓学者是不是要做什么呀?”   卫极画被挤得扁扁的,“到了自然会知道。”   绑匪们看到他俩交头接耳,咔嗒一声拿枪抵上卫极画的脑袋,“在那嘀嘀咕咕什么呢?!老实点!我们到了,下车!”   卫极画脑门痛了一下。   虽然是白羽先说话的,但卫极画看起来比较坏,以至于绑匪拿枪抵脑袋立威都先挑了卫极画。   冰冷的枪口抵着额头,卫极画在心里小骂脏话,配合地跟着领头的绑匪下车,面上维持从容,回头叮嘱车厢内的绑匪,“把我的东西带上。”   他的表情太平静,态度太理所应当,绑匪们全部都愣了一会。   领头的绑匪面露怀疑,对车上的绑匪吩咐,“看看他带的什么!”   车上的绑匪赶紧去翻卫极画先前提着的袋子,本来以为是什么重要物品,结果发现全是吃的。   包装上印有命运教派标志的圣餐,盖着纺锤和命运之线印章的鸡蛋。   绑匪警惕地多翻了两下,终于发现了七、八瓶快冻成冰的诡异乳白色液体,玻璃瓶装的,看起来和啤酒瓶很像。   “这是什么?!”   绑匪不知想到什么,猛的后退了两步,惊恐大声拿枪指着卫极画呵斥。   卫极画:……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豆奶。   玻璃瓶装豆奶,一般作为非官方指定饮料出现在火锅店。   有个说法叫:“如果一家火锅店里不卖玻璃瓶豆奶,会给人一种老板是广东人的错觉。”   检验一个火锅店的味道是否正宗,看店里有没有这种玻璃瓶装的豆奶就行,至少有80%的准确率。   所以卫极画写小说设定的时候夹带私货,把豆奶也加进来了。   不过,北国人可能没见过这种玻璃瓶装的怪异豆奶。   在北国人看来,玻璃瓶装的豆奶大概和意大利人碰见菠萝披萨一样奇怪。毕竟玻璃瓶在北国眼中一般用于精酿啤酒,或者上个世纪每天早上生鲜派送到家门口的牛奶。   而且北国的温度比较低,玻璃瓶子容易冻裂。以至于这些从阿南刻漂洋过海的豆奶在命运教派无人问津,全被卫极画拿走了。   绑匪们明显认不出这是豆奶。只看到这诡异神秘的白色液体用玻璃瓶密封装着,很像某些工业试剂,又像是细菌培养液或者是病毒悬液…某些液体/炸/弹也是白色乳状,稍微摇晃就会炸掉。   所有绑匪都因为这几瓶豆奶安静了下来,吸多了神经药物的暴躁都冷静下来了。   绑匪头领深呼吸,咽了一口唾沫,重复问卫极画,“这是什么?”   卫极画看对方那么凶,不敢实话实说,又想保住豆奶,脑子一抽,严肃道,“这是祭品的一环。”   “祭品的一环?干什么用的?”   “…引动神力。”卫极画微笑着睁眼说瞎话,“会用到的。”   绑匪头领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多问,挥挥手示意身后的绑匪提着东西跟上。   车上的绑匪赶忙把从袋子里掏出的食物和豆奶凌乱塞回袋子中。然而,因为车厢内太过黑暗,一瓶豆奶遗落在了座椅之下。   绑匪们没发现那瓶豆奶,压着卫极画和白羽往前方的白色建筑走。   已经几个有抱着枪的士兵等候在风雪中了,手臂上佩戴着诺瓦兄弟会的袖标。   郊外的风雪比城内更冷。卫极画眯着眼睛好一会,才从雪中看清几个士兵袖标上的图案。   ——诺瓦兄弟会。   先前抓白羽的北国男人也是替诺瓦兄弟会办事。现在这些绑架卫极画的绑匪大概亦是街头混混或打手,不太正规。   所以是诺瓦兄弟会在背地里安排各种不同的人绑架学者?   为什么诺瓦兄弟会要安排不同的社会闲散人员去绑架学者?还要送来郊外?不能自己安排靠谱的人去办吗?   是为了避免被谁发现他们的身份?   那他们绑架学者干什么?像命运教派说的那样准备进行献祭?   卫极画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上坠着落下的雪花。因体温过低,这些雪花并未被他的皮肤温度融化,朦胧遮挡住了他探寻的视线。   绑匪头领正在和几个抱着枪的士兵交谈:“人我们送到了,除了这个叫何休的神学教授,还有旁边那个,是生物基因学的。”   士兵点头将一袋准备好的现金递给绑匪头领,“你们的债务一笔勾销,这些是兄弟会额外给你们的赏金。假如还有学者也可以送来。”   “怎么只有赏金?”绑匪首领翻看那个装满现金的手提包,神色难看,“食品配额券呢?没有票证,拿着钱也花不出去啊!想买点叶子都买不到!”   士兵冷声道,“票证现在很紧缺,想要的话,得多等几天。现在顶多只能给一个成年人十天配额的食品票和娱乐药物票。这还是看在你们多送了一个生物基因学家的份上。”   “行吧,有多少给多少。”绑匪头领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拿着现金和票证带人走了。   老旧的面包车重新启动。   要从诺瓦兄弟会的据点回城市需要穿过一段狭窄的环山公路。雪天路滑,公路又弯弯折折,稍不注意就容易连人带车一起跌下悬崖。   因此驾驶面包车的绑匪开得很仔细,尽量慢地越过那些大幅度的弯道。   那些弯道带着汽车的重心偏来偏去,在这股力道的作用下,被遗落在座位底下的那瓶豆奶被颠簸咕嘟咕嘟滚动着撞到了一个绑匪的靴子。   绑匪抬起脚,发现那瓶豆奶,赶紧捡起来给坐在副驾驶的绑匪头领汇报,“老大!那个神学教授的东西掉了一瓶在车子里!”   “掉了一瓶?”   绑匪头领闻言,迟疑地看向那瓶豆奶。   他还是看不出这个玻璃瓶装的诡异白色液体是什么东西。总感觉很危险的样子。   但是……听说刚才那个叫何休的神学教授是那种在神学领域全世界知名的大人物。   对方能把这东西随身携带,还把这个叫做“能引动神力的祭品一环”,这个东西一定很珍贵吧?肯定能卖个大价钱!   就算他不认识这东西又如何?拿去黑市上总能碰到懂行的人,到时候说不定能多换几张药品票,又能吸上十天半个月!   绑匪头领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场决定背着其他绑匪昧下这瓶“神之力”。   “拿给我,这东西危险,我来保管!”他伸手抢过豆奶。   ——他忘记自己坐的是副驾驶。   副驾驶正对着空调口,车内的暖风空调和车外零下30多度的冷热一对冲,玻璃瓶内外温差过大,那脆弱的豆奶瓶子终于撑不住了。   嘭——!!   玻璃碎片和豆奶瞬间炸开!   玻璃碎片和豆奶恰好炸进了绑匪头领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和眼眶中的血一起溢出来!   弹射的碎片还没完,正好炸进了旁边驾驶座的绑匪眼睛!   “呃啊——!!”   短短的瞬间冲击中,开车的绑匪措不及防没能控制住方向盘,又恰好是在山间弯道的部分,车子瞬间就冲出了公路,猛地坠入了悬崖!   爆炸的火光砰一声燃亮了铺满大雪的公路!   生命的最后一秒,绑匪头领终于后知后觉,回想起卫极画介绍这玻璃瓶装的诡异白色液体是祭品的一环,作用是“引动神力”时温和的微笑。   还有微笑后面那句轻巧的话。   ——会有用的。   原来是这个有用啊。   …试图夺取神的祭品,必将会感受神的愤怒。   怪不得那个神学教授对他露出微笑呢。原来这一切都是对方安排好的。   说不定,这瓶杀死他“神之力”,也是对方刻意留下考验他的贪婪,故意看着他们自寻死路。   恐怖…他们究竟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绑匪头领恐惧模糊的意识和其他绑匪一起消散在爆炸的火光中。   卫极画扭过头,隐隐约约看到远方的烟尘。   奇怪,那不是公路的方向吗?   那几个绑匪刚开出去就出车祸了?   应该…不至于这么巧吧?   卫极画忍不住多想了一点,想着想着就开始细思极恐,和空气斗智斗勇。   刚才诺瓦兄弟会的士兵是不是给了那些绑匪一个手提袋的现金啊?   可是拿了现金的绑匪瞬间就出了车祸。   难道是那些现金底下藏了炸弹?   可是为什么呢?这不照样还是把钱给出去了吗?就这样炸掉挺浪费的吧?   不对…根据先前的分析,诺瓦兄弟会为了避免暴露身份才专门找这些社会上的边缘人帮忙绑架他们这些学者。   那,为了避免走漏消息,这些帮忙绑架的边缘人士肯定是得灭口的。   对,这样想就想得通了。   …太狠毒了!   这不是黑吃黑吗?   卫极画心头一震,看着前面抱着枪的几个诺瓦兄弟会士兵和前方高大的白色建筑,瞬间慌乱害怕极了。   原来电影中那些恐怖势力的手段真的会用于实际,还如此光明正大,好像不知道那些绑匪被炸死了一样!   简直太丧心病狂了!   他和白羽现在被押进诺瓦兄弟会的据点还有机会活吗?不会像刚才那些绑匪一样莫名其妙被弄死吧?! [91]另一方:  诺瓦兄弟会的白顶建筑有一个艺术馆那么大。但等进去了,卫极画才发   诺瓦兄弟会的白顶建筑有一个艺术馆那么大。但等进去了,卫极画才发现人家的据点在地下,上面的建筑只是伪装,想要去到真正的据点,必须要乘坐地下列车。   随行的士兵们一言不发,看起来都是精锐,军纪严明,和听到的传言完全不符。   居民物资点的北国民众们都说诺瓦兄弟会全是不愿意参加劳动和调配、到处抢夺食物的瘾君子来着。   再结合刚才那些到处绑架学者的帮派混混打手,卫极画还以为诺瓦兄弟会是什么街头反抗帮派,没想到居然比正规军还像正规军。   传言果然不可信。   卫极画和白羽跟着士兵们到达地下据点,一路被带到了一间靠内的实验室,实验室内还附带了单独用于休息的房间。   士兵们解开绳子,礼貌道:“两位教授,请在这里待几天,直到研讨会结束。”   白羽环视实验室的布置和各种精密仪器,抬头问士兵,“到研讨会结束?你们把我们抓来就为了把我们关着?没有什么别的要我们做?”   士兵漠然道:“那是研讨会之后的事。”   说完,士兵们就离开了。实验室的大门也被锁了起来。只有亮得刺眼的白色照明灯轻微发出嗡嗡的运作声。天花板上几个监控也处于运行状态,发出幽幽的红光。   被关进封闭的地下实验室,抓你的势力还没有说让你做什么,只把你关着监视。   感觉像是在熬鹰,先施加精神压力关几天,让被抓来的学者老实屈服。   但白羽想到自己和卫极画关在一起,并且他们被抓进来还是卫极画“刻意而为”,心里没有任何紧张情绪,甚至还很是激动。   他想问卫极画接下来是不是要开始杀人了。扭头却看到卫极画盯着实验室被锁着的门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是在漠然地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实际上,卫极画只是因为50个小时没吃上饭有点低血糖,耳朵嗡嗡的,看东西也天旋地转,所以反应比较慢,站在原地愣了一会。   “何休?”   卫极画回过神,“…嗯。”   “我们现在干什么?要不要我先去把监控拆掉?”白羽问。   卫极画思考了一会:“先吃饭吧。”   他打开从命运教派带出来的袋子,掏出里面的“圣餐”,分了一份给白羽,“你从昨天晚上启程来北国,是不是还没吃过饭?现在已经上午了,吃点东西吧。”   “啊,这真的是吃的?我以为是伪装成食物的什么其他东西……”   白羽赶紧接过袋子,掏出里面凉透了的三明治和鸡蛋牛奶,在实验室看了一圈,找到一个用于培养某些特殊细胞的恒温加热平台,把三明治和鸡蛋牛奶都丢上去,温度调到机器最高的50度。   卫极画多放了块三明治上去,又默默把自己快要结冰的豆奶放进旁边的水热小电炉。   很快,他们就吃上了来北国的第一餐。   久了没吃饭,卫极画没有太多饥饿感,捏着手里的三明治甚至有点犯恶心,配着豆奶强行逼迫自己咽下去,胃一直痉挛。   这很有用,低血糖的症状没一会儿就消失了,身上的体温也在逐渐恢复。   “何休,你就吃这么点?”白羽看卫极画像吃药一样咽完手里的三明治有点担忧,“之前叫你去吃饭你也什么都没吃……”   “暂时够了。”   卫极画摇摇头,站起身,“你继续,我去拆摄像头。”   实验室的摄像头装得很高,卫极画拖了桌子叠凳子,直接上去用暴力手段把摄像头挨个挨个掰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下面的白羽也找出几个隐藏摄像头,“还有其他的,我拆完了”   “拆完了?”卫极画疑惑地从堆叠的座椅上回到地面。   按理来说,诺瓦兄弟会把他们抓了关在这里,肯定要保持对他们的掌控。拆掉摄像头这种行为,绝对会立刻被发现且制止。可他们把摄像头都拆完了也没人过来。   这就有点奇怪了。难道没人负责看守他们?可看诺瓦兄弟会那些士兵纪律严明,有训练有组织,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啊?   卫极画吃饱了饭,脑子就开始转了,“我们出去看看。”   他掏出代表自己剧作家身份的胸针,三两下从内部撬开了锁。   实验室大门的锁是密码锁,在外部需要密码,但是内部有钥匙孔。对于卫极画来说,就算用自己的胸针没有用驯兽师的胸针那么顺手,这种锁开起来也挺轻松的,比银行金库的锁都要低几个等级,要不了十秒。   白羽见状,更加确信了卫极画被抓进来是“早有预谋”,连忙跟上。   等出了实验室,看走廊和实验室门口无人把守,白羽彻底震惊了,“你连守卫都提前处理了?我一直跟着你,怎么都没发现你动手?”   卫极画沉默了。   又是一口莫名其妙的黑锅,先不说他是个废宅小说家的问题,光是白羽一直跟着他,他就算想动手也没机会啊。   卫极画想辩解,但是回想以往的经历,遂放弃交流,无奈闭了闭眼睛,“好了,别管这个了,先走吧。”   他们一路穿过走廊,没有碰见任何巡逻的士兵和守卫,过了好几个拐角,终于听见了前方有动静。   卫极画停在拐角,小心地侧耳去听。白羽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怎么了?”   “有枪声。”卫极画低声道。   他把白羽按在身后,自己偷偷从拐角探出半个脑袋,感觉自己和白羽就像两只偷偷从笼子里溜出来的狗,本事不大,胆子不小。   卫极画的潜行和探查技巧都是从工具书里学来的,要他写书,他能写得一套一套的。但自己实操起来一点也不像电影里的特工那么帅,反而有点窝囊。特工探头帅到掉渣,他探头不敢耍帅,只觉得自己笨手笨脚。   但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反正白羽被按在后面也看不到他的动作有多蹩脚,卫极画就放心大胆从墙角探头,试图弄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   这个地下据点走廊上的光很昏暗,像二战时期的地下军事设施,顶端还有各种裸露的金属管道遮挡,看不太清前面的具体情况。   不过卫极画没有贸然靠近。   ——枪声已经很近了,还有火光和惨叫。就在走廊前方一个拐角。   很快,就有响动踏过地下据点走廊的金属地面。   走廊前方昏暗的灯光下,一队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显露出身形。   深色的作战服,面具也是统一制式。红色的,没有五官,鲜红得像剧院舞台上的幕布。   他们行动间没有多余的声响,作战靴在金属地面上踏出整齐而克制的脚步声。   领头的是个盘起长发的女人,身姿很优雅,肌肉线条精悍,腿部肌肉尤其流畅,像芭蕾舞演员。   “远程支援的几个黑客已经封锁了这个据点的信号,其他队伍去了上面几层,我们也得迅速清理完这一层,不要给他们时间反应过来这个据点已经沦陷。”   女人抬手点了队伍里的三个人,“你们几个去找几具完整的尸体扒了衣服换上。去里面的实验研究区,假扮诺瓦兄弟会的士兵把那些被抓来的学者杀了,然后带着尸体出去,外面的车子在等你们。”   “是!”   三人迅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无声跑去。   “剩下的人,跟我走。这层的诺瓦兄弟会士兵一个不留。”女人说完,率先迈步,靴子踩过地上一个还在抽搐的诺瓦士兵,没有低头看一眼。   卫极画缩回了脑袋。   他的心跳很快,但不完全是因为恐惧。   假扮诺瓦兄弟会士兵,杀死被抓来这里的学者,带走尸体。   这几个关键因素在卫极画脑子里转了几圈。   本就被抓到诺瓦兄弟会,现在又来一方不明势力。   诺瓦兄弟会关着他们,暂时不要他们的命。这伙人却是冲着他们的命来的,还要带着他们的尸体,诬陷诺瓦兄弟会。   …为什么?   卫极画没有时间想清楚这个问题。因为那个领头的女人,在走过拐角之前忽然停了一下。   她偏了偏头,面具下那条狭长的眼部缝隙正对着卫极画和白羽藏身的这个方向。   卫极画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   女人转过头,带着她的人消失在了走廊的另一头。   卫极画没有动,他继续缩在墙角,尽量降低存在感自欺欺人假装自己是空气。白羽在他身后,屏住呼吸,“何休…那些人是?”   “暂且别管。”卫极画低声道。   远处已经传来了新的枪声,然后是更远的地方、更密集的交火。   刚才的女人和她的行动小队大概已经和诺瓦兄弟会的主力交上火了。   卫极画慢慢吐出一口气。   “走。”他低声说,拉着白羽的袖子,朝相反的方向走。   “何休,我们去哪?”   白羽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掩不住紧张,“这伙人突然冲出来…我们现在要处理两方势力?”   “不着急。”卫极画的脑子飞速运转,维持声音冷静,“他们要去研究区杀学者。我们是从研究区出来的,现在回去只会撞上他们,往外跑也会撞上他们的人。只能——”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走廊两侧。   左侧是一排紧闭的金属门,右侧是一个半开的、堆满杂物的设备间。   “这边。”   他把白羽推进设备间,自己最后一个闪进去,轻轻掩上门。   设备间不大,到处是废弃的管线和落满灰尘的仪器,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锈蚀的味道。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像锅炉一样的圆形金属罐,旁边堆着几个同样落满灰的铁皮柜子。   卫极画把白羽推到金属罐和柜子之间的缝隙里,自己也挤了进去。空间狭小逼仄,两个人几乎是叠在一起的,白羽的恐龙羽绒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嘘。”卫极画把手按在白羽肩膀上,示意他别动。   黑暗里,白羽的眼睛亮得吓人,“我们藏在这里是要阴他们一把?”   白羽从羽绒服的兜里掏出一支藏起来的绿色玻璃管,献宝似的递给卫极画。   “我想着帮你,又看北国的温度刚好,就随身带了之前顺手做的融合病毒。原理是把抹除免疫力的基因片段藏在病毒里,利用空气传播。这个地下据点是封闭的环境,刚好合适。而且我利用病毒特性修改了作用速度,用不着等几天或者是几周反应时间,20分钟内他们就会窒息。”   “啊?”卫极画茫然地张了张嘴。   基因病毒?   白羽把这种危险的东西随身揣着?!!   卫极画看着那管绿色的病毒,“这东西,事无差别传播的?”   “对,我们要是不小心也会中招。”白羽不好意思道,“毕竟基因病毒不是追踪导弹,不可能有精准识别的技术。但是给我点时间和资金,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卫极画闻言,痛苦地闭上眼睛。   哈、哈,之前的绑匪还怀疑他的豆奶是病毒或者是爆/炸物,干什么都要先拿枪抵着他的脑袋。   原来真正的病毒在白羽手里。   白羽才是真正的恐怖分子啊!   卫极画现在是真不敢得罪白羽了,努力扯动嘴角,偷偷摊开手掌护在下面尽量避免白羽不小心把病毒摔了,用这辈子最柔和的声音温声细语道,“先放着吧,这次不需要这个。”   话音未落,设备间外面的声音便由远及近。   杂乱的、带着拖拽和喘息的声响。   有人在跑?   “那些人追上来了!”   “别废话,快走!他们的人已经封锁了出口,再晚就出不去了!必须要将这件事情传出去,通知我们诺瓦兄弟会的高层!”   “等等!研究区那边怎么办?那些学者——”   “闭嘴!命令更重要!”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是诺瓦兄弟会的士兵。   这么快就只剩下两三个人还活着吗?   卫极画没有动,小心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几分钟,新的脚步声出现。   这次是整齐克制的作战靴声,一听就知道是刚才那些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   “报告,这一层清理完毕。”   “伤亡?”   “轻伤三个,无人阵亡。”   “好。研究区那边呢?”   “去了,只找到几个,名单上还有两个学者不见了。”   “不见了?”领队女人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什么叫不见了?”   “我们去的时候,关那两个学者的那间实验室门开着。里面的摄像头全被拆了,人不在。我们搜了附近几个房间,没有找到。”   外面女人的声音沉默了一阵。   “十分钟,找不到就算了。封锁出口,把这儿炸了,别留活口。” [92]有没有想过:  外面的脚步声散开,零散几个朝着卫极画与白羽的藏身之处来。\r\n\r……   外面的脚步声散开,零散几个朝着卫极画与白羽的藏身之处来。   卫极画在黑暗中闭上眼。   他已经完全确定了,外面那些不清楚是哪方势力的人,打定主意要杀了所有被抓来的学者嫁祸给诺瓦兄弟会。   其他的学者已经被杀了。   他和白羽,现在就是这座地下据点里,唯二还活着的“学者”。   …脚步声好像又近了一些。   那组行动小队在地毯式搜查这一层的房间,一扇门一扇门地推开检查。   不大的设备间也在检查范围之内,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光立刻从缝隙里挤了进来,切出条狭窄扩宽的线。   视野受限,卫极画将将能看到对方推门的手。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维持冷静。   卫极画尽量屏住呼吸,静静的藏在阴影中,按着紧张的白羽。   白羽像一只被放在弹弓上的鸟,浑身都绷紧了,紧张又激动地盯着打开的门。这叫卫极画联想到了一款很多年前用弹弓弹射小鸟的游戏。   他生怕稍不注意就让白羽又把基因病毒掏出来,飞出去拉着他和所有人一起爆了,双手努力按在白羽肩上假装充作安抚,心里一点也不敢松。   外面的光线在设备间里扫了一圈。仪器、管线、落满灰的铁皮柜子、卫极画和白羽藏身的巨大的圆形金属罐。   金属罐缝隙中只有黑暗,不往里走就看不到里面的卫极画和白羽。   幸亏刚才带队的女人说只给五分钟的搜索时间,门口的搜索者为了节省时间没有进来仔细搜查。   脚步声迅速离开,被打开的门却没有重新关上,剩下一条能够流过光线的缝隙。   卫极画回想刚才的女人说五分钟内找不到他和白羽就把这里炸掉不留活口,本想抓紧时间赶紧趁机带着白羽走。可当这个想法刚出现在脑子里时,他又回忆起一些电影里诡计多端的反派角色抓捕主角时的搜查剧情。   电影里的反派是不是会故意假装走了,实际上杀个回马枪诈主角?   保险起见,还是再等等吧……   卫极画静止不动,继续停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了。   没有枪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只有通风系统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   卫极画活动了一下脖颈,把白羽从缝隙里拽出来。   “走。”   “去哪?”白羽的声音压低。   “出去。”卫极画把设备间大门的缝隙推得更开,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才闪身出去,“他们搜过这一层了,我们需要在五分钟以内出去。”   白羽跟在后面,“这里是地下,不知道具体是地下多少米,不过我们进来的时候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列车,现在也是要去坐列车吗?”   “先往上走吧。”卫极画回答得很简短。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为了防止被发现,他们已经在设备间耽搁了一段时间,距离刚才那伙人说的五分钟爆炸时限肯定不剩多少,卫极画心里真的很慌。   但和他一样即将小命难保的白羽却以为他胸有成竹,还抱着学习的态度高高兴兴,导致整个地下据点只有卫极画一个人在慌。   …这样显得他很呆。   唯一可以寄希望的只有刚才那个领头女人说的“其他队伍去了上面几层”。   这代表他们每一层需要面对的行动小队人数都有限,并且地下据点中有可能还有没死完,且正在抵抗的诺瓦兄弟会士兵。   人员不足、混乱,就代表有机会。   卫极画回忆自己从被绑架过来的路上看到的消防通道疏散图,带白羽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那间他们被关过的实验室。门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摄像头被拆下来的残骸散落在地上。   卫极画没有停留。   走廊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一个中转大厅。天花板很高,裸露的金属管道和电缆交织成网,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厅里没有人。但有尸体。   诺瓦兄弟会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制式军装被血浸透,在惨淡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白羽的脸色有些发白,抿着嘴跟在卫极画身后,目光尽量不落在地上那些扭曲的肢体上。   血在地上积成了洼,清洁系统和污水处理系统好像被关了,那些地上的血流不出去,叫卫极画的靴子在地面上踏践有声。   卫极画沉下声音,“走。”   他们穿过大厅,朝着一处看起来像是通往上一层的楼梯口走去。楼梯口很窄,铁质的台阶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找到你们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卫极画身体僵硬,又不切实际回想起了特工电影,下意识猜对方是不是在诈他。   不过脚步声都已经到后面了,应该不会骗人吧?   卫极画在原地停下,慢吞吞地转过身。   刚才出声的人从大厅的另一端走过来。   深红色的面具,深色的作战服,和刚才那队人一样的装束,身形不高。   但这位“红面具”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队员,而是和先前那个带队的女人一个等级。   负责其他层的行动队长吗?   卫极画表情不变。   虽然不知道这些“红面具”是属于哪个势力,但对方那么多个行动小队进入这个据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将他们这些学者全部灭口,嫁祸给诺瓦兄弟会。   在这个“红面具”的成员眼中,他和白羽这两个幸存的“学者”,肯定不能放过。   如何多活一阵?   那就要看操作了。   卫极画的脑子一到压力下就转得很快。   先前那个红面具的女队长给出搜查时间是五分钟,对方下了严肃命令,五分钟一到就撤离,直接把这里炸了。   而他和白羽在设备间耽搁了很长一段时间,虽说没有准确估计,但穿过走廊又走了这么一段路,五分钟应该早就过了。   再结合他和白羽走了那么久都没有碰到其他红面具的情况来看,那些红面具应该已经撤离了。   那么,为什么现在没有听到这里被炸毁的动静,还恰好碰到一个单独出现的红面具队长呢?   ——对方是刻意为了他们而留下的,甚至推迟了另一个女队长下达的爆炸命令。   要么对方是潜伏在红面具里的叛徒,刻意留下来单独和他们说话。   要么,对方就是十分具有阿南刻风情的变态罪犯,觉得他们能逃脱搜查很有趣,任务都暂放一边了,专门留下来想和他们玩玩。   具体是哪一种,要从对方的态度和言语间分析。   卫极画克制地朝“红面具”队长礼节性微微颔首,“日安,没想到还能有人留下。”   “唉?奇怪,你怎么不怕我?”红面具队长挠了挠头,声音很年轻,“以往每一次,我最后出现的时候,那些以为自己可以逃掉的倒霉蛋都会露出绝望的表情。”   …以往每一次?   卫极画要素察觉。   意思就是说,这个红面具队长现在专门留到最后等他们,是因个人习惯想看到他们惊恐绝望的表情?   听起来像个以他人痛苦为乐的愉悦犯。   好样的,确诊了。这个红面具队长不是想和他们私下交流情报的叛徒,单纯是个追求愉悦的罪犯。   太地道了…那股子阿南刻的罪犯味儿都要溢出来了。   那么,代入对方的思路和想法,这样的情况,假如他表现出慌乱,肯定就会被对方直接灭口。   这个红面具能留下来等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们“有趣”。有趣的人,在死之前,值得多说几句话。   …而多说几句话,就有活下去的机会。   卫极画无奈地揉揉眉心,心中释然。   果然他的设定没错,罪犯会在全世界随机刷新。就算逃离了阿南刻,也能继续和罪犯玩恐怖版本的旮旯给木,照样是纯正的倒霉熊和纯正的阿南刻风味。   “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红面具队长歪了歪头。   卫极画失笑,“你是阿南刻人?”   “…唔?你怎么知道?阿南刻人都能够分辨出同类…你们也是阿南刻人?”   卫极画摊开手,“算是吧。”   “算是?这么个说法…你是在和我拉交情吗?”红面具队长年轻的声音很清脆,像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笑嘻嘻的掏出枪,“我可不会看在同乡的份上放过你们,我今天带着任务来的,任务完不成就没办法升职了。”   红面具队长明显不是个正常罪犯,掏枪准备杀人都笑嘻嘻的。但卫极画见到对方这样的性格反而松了口气。   普通的罪犯一来就开枪,他还不知道怎么处理。但这种精神上有点问题的罪犯,就很好操作了。   这种类型的罪犯,卫极画在小说里写过太多了,在阿南刻碰到的也多是这种类型,以至于卫极画大脑在恐惧慌乱之余产生了一种还能活的诡异安心感。   “原来是为了升职吗…这么上进啊?”   卫极画叹息。   红面具队长被他的话弄得莫名其妙,“关你什么事?你叹什么气?好像肯定我不能升职似的。”   “哈…”卫极画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灯泡的电流滋滋响了两声,光线突兀的熄了。   应急灯在“滴”的一声后亮起。   不甚明亮的灯光将卫极画的脸照得半明半灭,垂在额前的黑发被通风系统的气流吹动,于他眉骨上方投下细碎的阴影。   “抱歉,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在这之前死呢?”他轻笑着问。 [93]当初就该发卖他!(二合一):  红面具队长愣在中转大厅的应急灯下。\r\n\r他掏枪是为了在杀   红面具队长愣在中转大厅的应急灯下。   他掏枪是为了在杀人之前恐吓面前的两个“学者”,可这两个学者好像完全没有害怕的样子。   卫极画甚至不按常理出牌,还在笑着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在这之前死?   “你……”   红面具队长声音里的笑意没了,下意识握紧枪盯着卫极画,“你什么意思?吓唬我?”   卫极画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漫不经心的视线落在红面具队长的身上,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语气轻飘飘的,“你觉得,我在吓唬你吗?”   红面具队长握着枪的手指紧绷,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卫极画的表现…太平静了。   人类面对生死,大多都是有恐惧的。   可卫极画,明明面对着枪口,却抽离于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漠然得不含情绪,在应急灯的冷光下近乎于黑。像结冰的湖面,你看得到冰层下的暗流涌动,却不知道那水有多深,也不知道脚下的冰层是否牢固,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碎裂吞没。   这绝不是正常人的反应。   红面具队长从没见过哪个正常人会在被枪指着的时候还有闲心笑着和他聊天。   他冷冷道:“你们好像不怕我,我很少见到你们这么奇怪的任务目标。”   “奇怪?哈……哪里奇怪?”   卫极画低低的笑了一声,“抱歉…只是,你才更奇怪吧?”   他走下阶梯,俯身凑近红面具队长。漫不经心的低哑笑声在胸腔内振动,“举着枪面对两个被抓来的学者,迟疑不定…你究竟在迟疑什么?”   红面具队长很年轻,身量不高,卫极画足足比对方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   这个角度,应急灯被挡在身后,卫极画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了带着红面具的年轻罪犯,于是对方的世界便忽然暗了下来,只剩下眼前卫极画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苍白的皮肤,深邃的眉眼。鬼气森森的脸被幽暗的光线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冷白的光,一半是浓稠的影,显出几分雨雾油画似的迷蒙。   还有那双眼睛——那双从上方俯视下来…深不见底的眼睛。   卫极画低笑着握住红面具队长举枪的手腕,让对方的枪抵着自己的胸口。   “你瞧…”他轻声说,冷冽的气息流过红面具队长的面具边缘,抚摸其握着枪颤抖的手腕,“现在害怕的…难道不是你吗?”   红面具队长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   卫极画用极具掌控力的姿势握着他的手,叫他举着枪,冰冷的枪口隔着衣物,被迫抵着卫极画的胸膛,胸腔中的心跳透过枪身传到他的掌心。   一下、一下、又一下。平稳,从容。与他忽然变快的心跳截然不同。   他想后退,却像被某种湿冷灰蒙的鬼怪笼罩、审视。   怪异轻缓的语调,森冷粘腻的视线…叫他身体僵直,一步也退不出去,甚至想要再靠近一些。   “我……怎么会怕?”他终于艰难开口,声音比他想象中还要干涩得多,“说出这种话来,你是故意找死吗?”   红面具队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阴狠,但连他自己都听出了那层伪装下的裂痕,咬牙仰头瞪着卫极画,想在杀卫极画之前先给卫极画身上开几枪解解气,卫极画却没给他机会。   卫极画怕装得太过了,让红面具队长恼羞成怒真给他来两枪,拍了拍对方的脑袋。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中转大厅中,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明明只是一个在任务目标中要被杀死的对象,却这样理所应当地问来杀自己的人有什么详细任务内容。居高临下,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该属于他,一切事物都归他掌控,从容得让人觉得他开口问这件事情很正常。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而红面具队长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犹豫要不要回答。   ——告诉卫极画也没关系吧?反正这几个学者都要死。   红面具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给自己找到了理由,终于开口:“杀光诺瓦兄弟会抓来的学者,并且嫁祸给他们,挑起北国高层之间的争斗。”   “是吗?”卫极画亲昵地、奖励似的将他有些散乱的发丝别在耳后,含笑的眼睛蛊惑似的引导他继续往下说,“为什么杀了学者就会让北国高层互相争斗呢?”   红面具队长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继续说下去了,就算信息不是机密,也不该告诉一个即将被灭口的目标。   何况,他是来杀人的,不是来被审问的,卫极画姿态从容,明显就是在刻意恶劣地玩弄冒犯他,他凭什么要回答?   现在又不是在什么高端会所和男公关倾诉自己的秘密,为什么卫极画问,他就必须要回答?难道他真的害怕不成?   可是,可是。   “…北国高层和季氏财团的人达成交易要准备发动战争,诺瓦兄弟会是反对派的北国高层,最近也有了一些倒戈的趋势。杀了你们这些被抓来的学者可以把水搅浑,让两方互相猜疑,继续在北国内斗。”他低声道。   原来是这样。   卫极画心想。   怪不得诺瓦兄弟会看起来都是正规军,外面的民众却污名化说他们是拒绝参加工作、拒绝听从国家指令的瘾君子。原来全部都是北国的士兵,只不过是不同派系。   …至于季氏财团。   卫极画想起了之前写大纲时做的设定。   季氏财团和惩戒军团一样都是靠战争起家,20年前那场祸及整个世界的四国分裂战争就是季氏财团挑动的。   在小说的后期大纲中,卫极画也设置了季氏财团用特殊手段促使北国再次发动战争的事件。   不过这个大事件的条件和导火索是季氏财团的现任掌权者死亡后,季氏财团主脉的二房、三房夺权。   作为嫡系长房一脉和季氏财团唯一的正统继承人,“主角”借助这场战争排除异己,趁机夺下了整个季氏财团和作为世界中心的阿南刻,并且解决了一直强行控制自己的剧团,杀了剧团长,掌控惩戒军团。   再然后,幼年不幸且天生邪恶的“主角”就再也没有了阻碍,彻底放纵恶念,被权力全面异化,一边纵容惩戒军团废除原先剧团长定下的规则肆意行恶,一边继续向外战争,将世界作为他的游戏之国。最后主线结束,全书完结。   按照小说来看,这种主线走向,集合了网络小说的爽点和传统文学批判人性、探讨社会教育重要性的要点,虽然两方面都不讨好,但很符合卫极画三流小说家的水平。   如今卫极画自己顶替了“主角”,也算是自食恶果。   他本来以为季氏财团挑动战争是大后期的事件了,一直没多在意,原来这么早就有征兆了吗?   可是这群红面具为什么又会想方设法让北国自己内斗,尽量控制战争的发生?   小说里的恐怖组织个个都唯恐天下不乱,就算是惩戒军团也都期待战争。卫极画记得在自己整本小说里,只有全权由剧团长掌控的剧团才会遵守规则,全世界到处暗杀激进派高层,用尽各种手段防止再次发生战争。   等等…剧团?   卫极画忽然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红面具队长的身形。   看起来是个很年轻的少年人,薄薄的肌肉很匀称,柔韧度很高的样子,感觉和先前那个女性的红面具队长一样是专业舞者。   剧团分支好像是有一个名叫“舞伶”的外勤行动部门。除此之外还有负责情报的“经理人”,负责繁杂事务的“后勤组”,负责消除各类事件影响的“场控”,提供各类物品、武器和经济资金的“道具组”……   这些都是分支的下级成员,比正在为成为预备代号成员努力的芋泥波波茶还要低一级。   预备代号成员就有权限指挥这种分支下级成员了。   更上一级的,就是毒蛇那种在干部手底下的代号成员。   再上一级才是“驯兽师”、“灯光师”、“魔术师”这种剧团干部。   所以,这群红面具是舞伶小队的?这个红面具队长说的急着杀了他们这些“学者”升职,也是跟芋泥波波茶一样努力做任务攒积分急着往上爬?   哈、哈…那很有上进心了,上进得差点把他这个被迫上任的新干部给杀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也太戏剧了!   卫极画试探性向红面具队长确认,“你…是剧团的人?”   “你怎么知道?”   红面具队长没有否认,声音中的阴狠变成了警惕,皱眉道,“…你知道剧团,应该也明白剧团的规矩。我的任务是把你们这些被抓来的学者杀了。再怎么攀关系,我都不可能放过你们。”   卫极画无奈叹了口气,反问,“我知道你的任务是杀光被抓来的学者。但你觉得,我是被抓来的学者吗?”   红面具队长愣住了,“你不就是被抓来的学者吗?名单上都有你,假如你不是的话——”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卫极画微微弯了一下唇角,语调轻飘,“怎么了?”   红面具队长猛然后退了两步,厉声道:“你绝对不是被抓来的学者,你是哪方势力的人?!说!”   “我就不能也是剧团的?”卫极画慢条斯理推开对方抵着自己的枪,倦怠地抬起眼,“行了,走吧,现在还来得及和你的队友一起撤离。北国的事情我来解决。回去告诉你的上级,其余参加研讨会的学者都不许再动,否则……”   “你敢威胁我?!”   红面具队长眼神冷凝,“无论你是哪一方的人,都不要抱有这样的想法。我警告你,虽然北国封锁,但驻留在北国的剧团成员众多。并且已经分配了新的干部。整个北国隶属的第七幕区都是属于剧作家大人的辖区范围…剧作家大人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干部。”   “…剧作家?”   一直忍着没说话的白羽从卫极画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盯着红面具队长,小声问了卫极画一句,“剧作家不是你在剧团的代号吗?”   这突兀的信息一下子把红面具队长的大脑冲得一片空白。   ——掌控北国的新干部,那位大人,代号叫什么来着?   剧作家…剧作家大人。   是的,是的…哪怕北国在两个月前被封锁了,他也在几天前听到北国被分配新干部的消息。   北国和周边的几个小国都属于剧团的“第七幕区”。   毋庸置疑,剧作家大人,是第七幕区的新任掌权者。同时也是剧团中相关信息最少,最神秘的干部。   可那位大人怎么会……   红面具队长忍不住反复看向卫极画。   过肩的黑发狼尾微微反翘,鬼气森森的冷峻五官,苍白的皮肤,灰蓝色的眼睛,神色倦怠。   那双眼睛漠然暗沉,明明看着他,好像又从没看他,抽离于世界之外,俯视他与周围的一切。   红面具队长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回想起了卫极画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又回想起了卫极画的每一个动作,现在只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别有深意。   推开他枪口时的从容,拍他脑袋时的居高临下、理所应当。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当时没有感觉到呢?为什么当时没有察觉出来呢?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   红面具队长心头一阵发凉的寒意。   “剧…剧作家大人。”他低下头低声道。   卫极画没有说话。   其实这一刻,只需要卫极画一句话,红面具队长就会自行为先前堪称僭越地位的一切付出代价。哪怕卫极画要让他自裁。   但卫极画没有。   他不像传言那样是个“比灯光师大人还恐怖的疯子”,反而更加温和。不彰显自己的权威,也不颐指气使,甚至没有计较先前的冒犯。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   安静的,从容的,静谧得像一幅雨雾中的油画。   如此…如此宽悯,却绝不会让人质疑对方的权威与掌控感。   ——假如卫极画能看到红面具队长的想法,肯定都已经尴尬笑了。   他那是故意不说话吗?   他只是还没想到现在该说什么。   想报复吧…又怂,怕对方气急败坏给他两枪。   想说话吧,又要思考怎样才能在维持“剧团干部”身份的情况下把人支使走,免得让对方猜出他是个被迫当上干部的废宅小说家。   卫极画窝窝囊囊装作冷漠,小发脾气,“走吧,回去告诉你的上级,那些学者别动了,北国的事情我会解决。”   “是,”红面具队长低头应声,“我会……如实转达。”   卫极画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正准备抬步,忽然又想起旁边还有白羽那种稍不注意就黑化翻脸的恐怖科学家,赶紧惜命地朝白羽招了招手,用最温和的声音提醒,“走了。”   白羽如梦初醒,看了一眼红面具队长,立刻小跑跟上卫极画,心中产生了一点靠关系获得职位的心虚感和优越感。   别人都是千辛万苦的执行任务,一点一点往上爬。他居然直接就管卫极画要代号成员的身份,但卫极画却没拒绝。   卫极画果然很喜欢他!   ……   卫极画与白羽离开诺瓦兄弟会据点的行为很顺利。   这集倒霉熊仿佛已经拍完了,他们路上没有遇到其他“舞伶”行动组的红面具,坐着地底列车就回到了地面。等出了据点的白建筑,甚至还有一辆打好热空调的吉普车停在旁边。   这辆车大概是刚才那个红面具队长用于撤离的,车上好像还有个遥控器。按照先前那个红面具女队长的话,这个遥控器很可能连接着能炸掉整个据点的炸弹。   卫极画还要靠红面具队长传话,没动遥控器。开着车和白羽回酒店。   他决定抽空研究一下剧团在北国的工作群,吸取教训了解一下工作情况,以免又发生这种差点被辖区内的下级人员在任务途中干掉的情况。   虽然他只是个活到现在纯靠演技的水货干部,但是剧团干部被辖区下级成员单杀这种事听起来也太窝囊了。   卫极画在酒店的沙发上正襟危坐,报以严肃的态度掏出剧团发的那个手机开始刷。   最先进去的是论坛界面,照样是一个个聊得很起劲的标题。   [听说剧作家大人去北国处理封锁问题了,我要是也想办法混进北国,能不能获得大人的赞赏成为代号成员?]   [今天凌晨有惩戒军团标志的一艘战机全歼了20艘敌方战机,还在其他国家的国境线进进出出晃了好多圈,有没有人扒一扒是哪位前辈?]   [云海会所怎么不营业了?我前面预约了那个头牌男公关,排到下个月,结果突然因为涉及剧团禁令的毒品,换了个老板就不开了,有没有同事知道原因的?]   [去给剧团长送文件,整个办公室的文件都堆成山了,人都看不到。感觉剧团长好命苦,白天出去处理各种事务,晚上回来熬夜批文件,又要管前线的惩戒军团,又要管国境内的民生问题,还要分出精力管剧团。干部当中甚至只有驯兽师精神比较正常,其他干部办事时总会惹出多余的烂摊子,要么就是财政报损。]   [季氏财团两个继承人,那个叫“楚决”的,最近不知怎么了,跟被踹了一脚扔在路边的疯狗似的,见人就乱咬。昨天在季氏财团总部杀了好多人,我潜伏在季氏财团里面差点被波及到…]   楚决?   卫极画好奇的点进了最后那条提及楚决的帖子,心想楚决那天生邪恶的杀人魔小孩怎么又发疯了。   他昨天下午才离开阿南刻,这是又发生什么触碰到楚决敏感多变的神经了?   [楼主:那个叫“楚决”的继承人完全就是个疯狗,逮谁咬谁,也不知道发什么疯]   [2楼:我好像知道一点,昨天新闻上不是有一架飞往阿瓦隆的飞机吗?那架飞机在中途失事了。]   [3楼:飞往阿瓦隆的飞机?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4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专门去查了一下,好像季氏财团另一个继承人“卫极画”当时就是乘坐的这架飞机,乘客系统内部有信息,用的假身份,好像是叫“何休”。]   [5楼:可是这有什么关系?两个继承人应该是竞争关系吧?]   [6楼:听说这两个继承人从小是邻居,资料上显示兄弟关系。我潜入资料库去翻纸质档案,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还有配偶关系和父子关系。]   [7楼:贵圈真乱。这就是上流社会吗?(呆滞)]   [8楼:应该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才故意这样填的吧,反正这两个继承人的关系大概率很好。]   [9楼:所以,是“卫极画”飞机失事死了,“楚决”才为了他哥哥乱发疯的?]   [10楼:不止,那辆飞机中途“意外故障迫降”,但所有的乘客都活着,只有“卫极画”死亡失踪了。好像“楚决”怀疑是季氏财团动的手。短短半个晚上,已经把整架飞机所有的幸存者全部杀了,今天凌晨还冲进季氏财团总部杀人。]   [11楼:我去,这么有效率?这是要冲阿南刻罪犯排行榜吗?杀那么多,我买的死人彩票又要赔了?!我昨天只买了48个死人!]   [12楼:我好像知道这件事,之前我手下的一个探查情报的“经理人”在薄日港富人区那边听到,是季氏财团三房的少爷“季乐文”对“卫极画”下的手。整架飞机全部都是杀手,“卫极画”只要一登机,绝对必死无疑。]   [13楼:原来早有预谋,这些豪门斗争听着真有意思!劲啊!]   [14楼:好耶,我要看到血流成河.jpg]   [15楼:这个可以问芋泥波波茶吧?他昨天去南刻大学执行刺杀“林恩珠”的任务,结果那个“卫极画”用“何休”这个身份提前把人杀了。应该是“林恩珠”那个在给季乐文当情妇的表姐吹了耳旁风,所以季乐文才派了杀手。当时芋泥波波茶还发帖子,也说要去把“何休”杀了呢。@芋泥波波茶]   [16楼:奇怪,芋泥波波茶不是最喜欢水论坛了吗?怎么不在?]   [17楼:他攒积分升职呢,混进北国了。北国那边都封锁了。信号不流通。除非用干部接了单独信号的手机。]   ……   论坛还在吹水,一条接着一条。卫极画却皱起了眉头。   那架飞往阿瓦隆的失事飞机是他原先订的飞机,他在机场买咖啡时不小心把机票和那个叫“扎罗”的劫机绑匪弄反了才没能上去。   现在看到的信息,意思就是说,季乐文早就算好了他要上的飞机,安排了一整架飞机的杀手。   那个顶替他的“扎罗”,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死了。楚决以为那个死掉的人是他,就开始发疯了?   卫极画联想起自己在小说中设置的大纲结局,表情扭曲。   可恶的季乐文!先前就该把这个庶出的小瘪三给发卖了!当初在船上就该把这玩意儿掐死!居然想买凶杀他!   并且他好不容易才把楚决那个天生邪恶的原书主角哄住!勉强制止了楚决变成恐怖杀人魔的念头。结果现在才离开阿南刻半天,季乐文这鬼玩意就把楚决给惹发疯了!   等他从北国出去的时候,不会已经看到楚决准备发动战争统治世界了吧? [94]你去把总统干掉!:  卫极画胆战心惊地设想自己从北国逃出去以后会不会看到楚决像大纲主   卫极画胆战心惊地设想自己从北国逃出去以后会不会看到楚决像大纲主线一样夺权发疯到处发动战争,焦虑地刷了好一阵的论坛,忽然意识到自己原先是打算看工作群的。   …稍不注意刷论坛就刷上瘾了,差点忘了正事。   楚决再闹出什么来,也都是等他出了北国之后才有空处理的事了。不先看看工作群,他现在就有可能提前被剧团那群整天想着升职加薪的恐怖犯罪分子在任务途中给弄死。   卫极画赶紧从论坛退出,转进了旁边的北国工作群,群名就叫做“第七幕区”,里面正在聊天。   [想要成为代号成员:我安排的舞伶行动小队已经从诺瓦兄弟会郊外的那个白顶地下据点回来了,我去听汇报,你们先聊,有事@我。]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北国好冷啊,我快被冻成老鼠干了。谁有服装券和工业券?我想买件厚点的羽绒服,再整个小火炉。]   [泡泡酱:只要服装券和工业券?吃的不要吗?]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明知故问,北国的食物里面全是药,吃了我就变成死耗子了。只能每天去命运教派的教堂听讲座领鸡蛋勉强生活的样子。就是冷得我受不了。]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并且,你们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今天我裹得跟个狗熊似的去命运教派的教堂,以为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又土又怂,结果看到一个零下30度穿风衣的傻逼!]   [红豆泥年糕:零下30度穿风衣?此人的忧郁恐怕在我之上(肃然起敬)]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是个建模怪,我甚至看不出他是不是假装不冷,只看出他的忧郁…而且他打扮得跟男公关似的,街口摆个动作都能随时拍男模大片!太会装了!我最恨这种比我还装的人,差点偷偷给他一枪!]   卫极画:?   今天早上、命运教派教堂、零下30度、穿风衣。   条件都对上了。   所以……   这个零下30度穿风衣的,不会是说的他吧?   卫极画瞳孔地震。   碰见了就碰见了,干嘛骂他?!   他又没带厚衣服,好端端的走在路上招谁惹谁了?凭什么要给他一枪?!!就因为他看起来更体面吗?   他又在没注意到的时候差点被弄死了!?   这群罪犯全是神经病吧!   卫极画愤怒地打字:   【干部.剧作家:撤回。@鼠鼠我这次洗定了】   他的账号自带干部标识,连对话框都与众不同。一出现在群里,刚才还随意聊天的工作群就瞬间安静了。   [红豆泥年糕:干部标识…真的假的?!不是哪个同事假扮的吗?]   [修电脑主理人:标是真的………]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   [想要成为代号成员:真是干部来了?!!新分配的干部大人?!!!]   群聊的消息开始疯狂跳动。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剧作家大人!对不起!我不该在工作群里聊无关的内容,我这就闭嘴!]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在工作群里说废话了!!!您别生气!!!]   卫极画愣了一下。   这个叫做“鼠鼠我这次洗定了”的剧团成员是不是以为他说的“撤回”是领导批评他们工作不认真,态度不庄重,在工作群里聊闲话?   …工作群里聊一点闲话也没关系吧?   毕竟北国原先没有分配干部,工作群相当于是没有上司和领导的交流群。剧团成员聊一聊天也没关系。   卫极画打算告诉这群剧团成员不是不让闲聊,然而还没来得及打完字,群聊里已经开始认错了。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对不起各位,我撤回了,刚才的话当我没说,以后再也不在工作群里聊无关的内容了。]   [泡泡酱:啊……那我也撤了,抱歉抱歉。]   [红豆泥年糕:+1,下次我会注意的。]   [想要成为代号成员:是我的问题,是我最先开了闲聊的头。剧作家大人,抱歉。]   卫极画看着屏幕上一连串的道歉,嘴角抽了一下。   这群剧团成员真以为他是来抓考勤,批评他们在工作群里聊天?   卫极画无奈,在输入框里慢慢打字:   【干部.剧作家:群里可以聊天。】   群里又安静了。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可、可以聊天?那您让我撤回的是?]   【干部.剧作家:把那条脏话撤回。】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啊,脏、脏话?哪儿有脏话?我好像只骂了那个零下30度穿风衣的装货?]   【干部.剧作家:……】   【干部.剧作家:那是我。】   信息发送成功。   群里这下彻底安静了。   刚才的安静是“我们在工作群里聊私事被领导抓包了,赶紧认错”的那种安静,带着心虚和讨好。   而现在的安静,纯纯是不小心在工作群骂顶头上司是装货,还被当场抓包了的鸦雀无声。   群里的其他人都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这种时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为站队——帮“鼠鼠”说话,就是和剧作家大人作对,甚至被牵连;站剧作家大人的队,就是落井下石。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沉默。   沉默,沉默,无声的沉默。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   然后——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撤回了一条消息]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撤回了一条消息]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撤回了一条消息]   连续好几条撤回。卫极画没来得及看清撤回了什么,但大概能猜到是最开始骂他的那几句,还有群聊天记录前面有可能骂了他的部分。   撤完了,“鼠鼠”的头像灰了一下,又亮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话。最后,一条消息颤颤巍巍地蹦了出来。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   省略号长到需要换行。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剧作家大、大人…您是说……今天早上零下三十度……在命运教派教堂附近穿风衣的那个人……是您?]   【干部.剧作家:有意见?】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   又是一长串省略号。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剧作家大人,冒昧问一句,您有没有看到我说那个人是“傻逼”……]   【干部.剧作家:……】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我说那个人“太会装了”……]   【干部.剧作家:还有呢?】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我说我打算给他一枪?]   【干部.剧作家:你死前走马灯回忆完了?】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   省略号的长度比刚才又翻了一倍。   卫极画几乎能隔着屏幕看到“鼠鼠我这次洗定了”此刻的表情。   ——脸一定是白的,瞳孔一定是地震的,手指一定是发抖的。   也许对方正在疯狂回想今天早上自己有没有做什么更出格的事,比如有没有在教堂时就把“傻逼”这两个字真的说出口,有没有被“剧作家大人”听到。   这真是太好玩辣!   这种假装恐怖组织干部吓人的感觉太棒了!!特别是恐吓的还是剧团的恐怖罪犯!   卫极画看着沉默的工作群,矜持地找回了场子,决定见好就收,大发慈悲放过“鼠鼠我这次洗定了”。   然而,在这之前,“鼠鼠”先发了一条消息。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剧作家大人…如果我说…我今天早上戴了口罩……您没看清我的脸……您是不是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卫极画差点被逗笑了。   这是在求饶还是在做梦?   【干部.剧作家:你的群昵称不是挂着?】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我、我可以改。]   【干部.剧作家:你的头像是一只花枝鼠。】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我可以换。]   【干部.剧作家:你的个性签名是“北国好冷,想回阿南刻”。】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大人您连我的个性签名都记得?!!!!(惊恐)]   【干部.剧作家:毕竟很少有人像你这样公开骂我是装货。上一个说我是装货的,还是驯兽师…你应该知道他现在因为多根肋骨断裂不得不穿戴机械外骨骼才能继续工作。】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剧作家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鼠鼠”像被猫摁在地上的废物老鼠一样绝望得吱吱叫,彻底放弃了挣扎。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我不该骂您,我不该乱说话,我不该嫉妒您的忧郁。]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嫉妒使我变得如此丑陋,令我如今才发现您的伟岸。我这一生如履薄冰,您看…我还能走到对岸吗?]   道歉的话一条接着一条往外蹦,密集得像在刷屏。   看起来是有点惨了。   骂自己的顶头上司是“装货”被当场抓包,还要在上千人的工作大群里被公开处刑。这是什么级别的社会性死亡?   体面的卫极画光是想想都替对方觉得尴尬。假如面对这个情景的是他,他估计都会找个地洞钻进去。   但他现在是恐怖犯罪组织的干部!干部不能表现出“我觉得你挺惨”,只能假装深不可测,表现出“我在考虑怎么处置你”。   【干部.剧作家:你先前说你打算给我一枪?】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剧作家大人!!!我就是嘴贱过过嘴瘾!!!枪都没掏出来!!!我真没掏枪!!]   【干部.剧作家:哦。】   卫极画深谙人性和心理学,只回了一个字:“哦”。   在这个语境里,“哦”比任何长篇大论都可怕。因为你不知道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究竟是“我知道了”的“哦”,还是“你继续编”的“哦”,或者是“我已经在想要怎么弄死你了”的“哦”。   模糊不清,意味不明,最能够激起他人的恐惧。   “鼠鼠”显然也读不懂这个“哦”是什么意思,害怕极了。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大人…您能不能给我一个痛快的……您这样我害怕……]   卫极画想了想:   【干部.剧作家:你们群内在北国安排的下一个重点任务是什么?】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额…利用来参加交流会的学者和诺瓦兄弟会,挑动北国高层内斗防止战争?]   【干部.剧作家:主要阻碍目标呢?】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主要目标…应该是北国总统吧?他一直都是激进主战派,已经和季氏财团达成合作目标了。]   【干部.剧作家:好,给你两天,你去把北国总统干掉。】   这句话就跟《西游记》里的九头虫让一只名叫“奔波儿灞”小鲶鱼怪去把唐僧师徒四人除掉一样离谱。结合北国的国情,相当于让人两天之内在苏联把斯/大/林和列/宁干掉。   “鼠鼠”都被吓蒙了。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啊?干掉北国总统?我?!我吗?]   【干部.剧作家:怎么?你有意见?】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没、没有。]   卫极画欺负完罪犯,唇角弧度上扬,心情甚好地关上了手机。   真好玩啊,这些罪犯究竟是谁发明的?逗得他连被困在北国继续演倒霉熊都没那么忧郁了。   ……   卫极画离开后的“第七幕区”北国工作群内:   [想要成为代号成员:鼠鼠,你还好吧?]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哈、哈、哈…鼠鼠我啊,这次是真的死定了。呱!能在死前骂一次剧作家大人是装货,就算是死也值回票价口牙!]   [泷:别同情鼠鼠,他背地里和毒蛇一样是纵欲派,剧作家大人长得跟男模似的,现在还将他狠狠地羞辱,他肯定爽爆了。] [95]我成间谍了?:  北国的白昼很短。卫极画退出第七幕区工作群时,窗外已近暮色,漫天   北国的白昼很短。卫极画退出第七幕区工作群时,窗外已近暮色,漫天的雪在稀疏的路灯照射下如同鹅毛飞舞。   卫极画看久了屏幕,脑袋闷闷的痛,不知道是因为脑震荡,还是因为缺乏睡眠,又或者两者皆有。   现在还不能休息。   他刚进入北国时,碰到的那个绑架白羽的北国男人和诺瓦兄弟会有欠债的关系。诺瓦兄弟会发信息说让北国男人绑架完白羽就一笔勾销,并将其父亲的心理诊所归还。   正常来看,是没有什么必要去探查的。   但今天早晨去命运教派教堂领鸡蛋时,卫极画恰好看到了那个心理诊所。   诊所的名字叫“织机”,感觉和命运教派也有关系。卫极画觉得还是要去看一下才能安心。   白天没去,是怕诺瓦兄弟会的人蹲点,现在晚上了,撞上诺瓦兄弟会成员的风险会小上一些。   趁夜色去探查一下那个叫“织机”的心理诊所刚好,早点弄完早点回来睡觉。   卫极画带上先前在北国男人车中找到的身份凭证和心理医生执照,又找了个小型手电筒揣进兜里。   “又要出去吗?”白羽小声问。   “就在附近,有事情需要办。处理完就回来。”卫极画感觉自己真成了心理医生,怕白羽又分离焦虑精神应激随便扔个基因病毒带着所有人一起去地狱观光,努力回忆自己学到的心理学书籍,尽量表现出自己肯定会在短时间内回来的样子,并且给白羽安排了点事做。   “你去把明天有多少学者会参加研讨会的情况摸清楚,统计好他们分别是主研什么方面的。如果有谁带了检测器具就借一下,看看能不能查出北国派发的食物里具体有什么药物。那些群众对这个国家太狂热了,不像是只吸食了普通毒品。”卫极画说。   从心理学上来讲,卫极画觉得自己的话术很高明。   先暗示自己去的地方就在附近,会很快回来。再用给白羽安排事做来加深这种暗示,避免白羽应激心理。   安排白羽做的事就更有说法了。   探查学者剩多少、剩余学者的主研方向,包括食物里的药物。   听起来都很合理,很有作用,并且很重要的样子。让白羽觉得自己被托付信任,且潜意识认为卫极画让他去做这些事,就一定会为了得到这些消息回来。   一句话考虑那么多,常人可能觉得麻烦。   但卫极画就不。   卫极画是旮旯给木高手。   只需要将心比心照顾到他人的情绪就行,这种让人平静的话随口就来,都不需要过脑子,完全是下意识的。   靠着这种与生俱来的男公关天赋,卫极画成功离开了酒店。   北国晚上的温度比白天更低,还有宵禁,街道上随处可见成队的士兵抱枪巡逻。   卫极画感受了一下外面的温度,提前把从命运教派教堂顺来的特制取暖贴拆了几包,密密麻麻贴满了衣服内侧。走小巷避着巡逻的士兵一路走一路躲,原先只要十分钟的路程,费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他隔着远远的距离看到了那实木的花体字招牌。   [“织机”心理咨询与辅导]   招牌的金色花体字在路灯下亮着温润的光,上二楼诊所的楼道口也清理得很干净,像是谁特地帮忙铲了门口的雪。   谈话的声音从楼梯口下来。   “不是说今晚一定会有间谍过来吗?埋伏那么久,连鬼影子都没见到个,那间谍指不定还活没活着呢。回去吧,冷死了,待会儿雪大了路难走。总不能为了一笔军方下发的悬赏钱在这守一晚上吧?”   “唉,好吧。这么晚了都还不来,应该不会来了。先回去。反正设了感应地雷和监控,我们明天晚上再来继续埋伏。”   两个雇佣兵打扮的男人从二楼的心理诊所出来,穿过阴暗小巷离开。   卫极画从暗巷的拐角中显出身形,恍惚望向离开的两个雇佣兵,心里一阵后怕。   还好他为了躲宵禁的巡逻士兵过来得慢,不然就正好和这两个雇佣兵撞上了。   这个叫“织机”的心理诊所里是有什么东西吗?对方居然肯定一定会有间谍过来,专门在晚上埋伏,还设置了监控和感应式地雷?   卫极画心里的疑惑更重了,趁着还没有士兵到这边来巡逻,悄悄进了心理诊所。   心理诊所在二楼,木制的老式复古楼梯,都抛光打过蜡,很干净,楼道中还有暖黄色的声控灯。唯独木制的楼梯前几阶上残留先前那两个佣兵鞋底踩过雪化掉的水渍。   有一本叫做《反追踪》的工具书上这样说过:细节决定成败,偶然暴露的细节往往是警方抓捕你的套索。   虽然卫极画很肯定自己不是犯罪分子或者北国现在正在严打的间谍。但为了避免被发现,卫极画很警惕地把沾到靴子上的雪抖掉,在入户口的地毯上蹭干净才避开前两个雇佣兵留下的水渍上了楼梯。   他还记着先前两个雇佣兵说有监控和感应式地雷的事,每走一步都检查得很仔细,脚步声近乎于无,亮起的声控灯隔一段时间感应不到声音,很快就熄了。   黑暗中,果然有幽幽的红光闪烁。   楼道顶端拐角的是摄像头。楼梯边缘两侧连接的几条红外线是感应式地雷,只要触碰到那些红色的光束,感应到有人的地雷就会立刻爆炸。   卫极画小心避开那些红外线,趁着监控左右移动的时间,非常不体面地狗狗祟祟从死角钻了过去。   心理诊所的门关着,也是木制的门,看起来很古典。   卫极画反复确认锁芯里没有用于检测是否有人进入过的头发丝或粉尘,才用自己的剧作家身份胸针开了锁。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他迅速进入诊所将门锁上,打开手电咬在嘴里,开始搜查整个心理诊所。。   诊所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旧书和木家具的味道,然后是安神的浅淡薰衣草香气,在黑暗中若有若无的浮动。   没有多余的隐藏摄像头。   进门是一张木质接待台,上面没有灰尘,至少一周内都还有人在这里活动打扫过。接待台的抽屉里有一串钥匙,分别贴着标签:杂物间、治疗室、办公室、病历柜、保险柜。   除此之外,接待台不远处有一架看起来像是收藏品老式织机。   …重要物品应该都放在办公室。   卫极画没动钥匙,径直去了办公室,直接用胸针开门。   办公室很符合刻板印象中心理医生常有的布局,办公区、保险柜、病历档案柜、休息区,还有懒人沙发和一整面墙的书柜。   很可惜,卫极画没在办公室内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就算是保险柜里也只有几张诊所拥有权证明和保险缴费记录,无论什么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假如这个诊所没有什么特殊,刚才那两个雇佣兵又要怎么解释?   卫极画四处翻找,把每个房间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有用信息,目光逐渐落到外面的那架老式织机上。   心理诊所的名字叫“织机”,里面还摆着一架“织机”。假如那架织机不只是装饰呢?   卫极画若有所思地抚摸织机架上编织到一半的凌乱布料,取下了嘴里叼着的电筒。   被手电筒的光近距离照射,那些丝线好像在发亮。   是字?   卫极画凑近了些,努力辨认那些织出来的模糊字迹。   是两个人的对话。   因为每隔一段就是不同的织法,像谍战剧里的间谍利用“信箱”接头交流。   [愿命运指引我们,织机是否下达指示?]   [继续潜伏,维系北国高层关系。——织机]   [信息汇报:北国部分激进派高层已与季氏财团达成合作,即将准备发动战争,涉及惩戒军团和高危犯罪组织“剧团”]   [停止再探。——织机]   到这里,对话就没有了。丝线上沾了一层灰,感觉放了很久,全然不像诊所的接待台一样干净。   …搞什么,还真是间谍接头?   命运织机这邪教居然是个搞情报的国际间谍组织。明面上传教,实际上就为了让间谍混在里面收集信息是吧?   卫极画抽了抽嘴角,回想先前那个绑架白羽的北国男人。   这个诊所是对方父亲留下的,所以这个接头的间谍应该也是那个北国男人的父亲。对方只是相信命运教派,并不知道自己父亲是间谍。   等到对方的间谍父亲因为某些事情遭遇不测,北国男人又欠了钱,才让这个作为接头点的心理诊所被抵押,以至于这用于交流的织机布料都沾了一层灰。   不过…命运教派的教堂就在附近,偏偏这种隐秘的手段来交流,这个间谍的身份应该是保密的,没有多少人清楚。随便来一个人发现织机的秘密,是不是都能伪装对方?   卫极画有点想问命运教派有没有单独送他离开北国的方法,研究了一会儿织机,又不太懂怎么在布上织出字来。只能暂时无奈放弃,从织机旁站起身,准备回酒店睡觉。   这时,锁上的门忽然发出了钥匙扭动的咔嗒声。一个穿着命运教派神父制服的黑影钻了进来,与站在织机旁边刚抬起头的卫极画撞了个正着。   “你、你是来接头报平安的?原来你还活着啊?”穿着神父服的黑影有点不可置信。   卫极画盯着对方提着的枪,不敢否认,心虚道:“啊,对对对。”   “那你来得正好,明天学术研讨会,一个叫做‘阿尔诺夫’的激进派高官会来视察,你去把他杀了。”   卫极画茫然,“啊?我吗?”   “废话,不是你还有谁?”   黑影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了警惕的表情,“等等,以前你从来都不会这样推拒任务的,难道你消失的这段时间被策反了?我可警告你,不要想背叛组织,否则组织一定会追杀你到死。”   卫极画:…… [96]七日循环:  卫极画躲开宵禁巡逻的士兵回了酒店。\r\n\r北国高层两派对立   卫极画躲开宵禁巡逻的士兵回了酒店。   北国高层两派对立,季氏财团挑动战争,剧团阻止战争,现在命运教派居然也加入进来不知道要搞什么,还把他误认为是接头的间谍,让他去明天的学术研讨会上杀人。   整个北国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卫极画当然不敢莫名其妙就去刺杀谁,随口敷衍答应完,就赶紧跑回来了。   “何休,你回来了?”   白羽听见动静,立刻扔开手上的报告和笔记本从书桌前站起身。   卫极画看向书桌上摆了一堆的东西,“这些是?”   “是检测结果。”   白羽把笔记本和资料收拢起来递给卫极画,“还剩下的学者除我以外有13个,有八个研究神学的,两个研究文学的,还有两个生物学和一个药物学。另外还有他们的助手和学生27人。”   说到这样,白羽补充:“我按你说的,去找了那个药物学的教授借便携检测设备,他很敏锐,问我食物是否有问题。我没有明确回答,但想来他自己会检查。”   卫极画闻言点头,假装很认真的去看白羽给他的检测资料。   资料和结果记录都是白羽手写的,那些专有名词和数值对于卫极画这种废宅小说家来说完全像天书一样,一个都弄不懂,顶多能看懂点结果。   卫极画装模作样看了一会,直接跳到最下面一行。   [牛肉罐头内含有淀粉、植物蛋白、污染鱼肉等成分。另包含部分人体组织、人类肌肉水解蛋白糊。]   [面包与其他配额食品中则含有多种神经类兴奋药物与多种强化剂。]   …果然,北国的食物一点也不能吃。   不是兴奋药物就是污染鱼肉和尸体蛋白糊。看来北国的政体已经出现了很大的问题,物资供应不足,产能也不足。饭都不能让民众们吃饱,只能让民众吃兴奋剂和强化剂,让他们每天精力无处发泄,压榨他们的精神和肉体,毫不停歇地为北国备战努力工作。   卫极画叹气,看见这份手写报告下面还有一项标红的重点,慢吞吞翻到下一页。   [饮用水中含有成分未知的成瘾性致幻药物。饮用者大概率失去分辨现实与虚幻的能力,同时失去部分因人而异的‘认知’,将世界构建成想象中的情景,疑似新型毒品。使大部分北国居民精神状态异常,认同北国高层下达的一切政令。]   新型毒品?饮用水里?   卫极画看着这行检测作用的报告,莫名生出了一点熟悉感。   这种效果的新型毒品,好像在哪里听过?   ——这不就是改版的“七日循环”吗?   卫极画在阿南刻旧城区的化工厂里听新城建设主管说过这款新型毒品的效果。   “七日循环”具有极大的成瘾性,会让人失去分辨现实与虚幻的能力,同时失去部分因人而异的‘认知’,将世界都构建成他想象中的样子。就像脱离于这个世界,变成了创造这个世界的神一样。   同时,以七天为周期。注射者在第七天有机会短暂清醒片刻…至于清醒多少,因人而异。   北国的各类作为工资的物资票券是一周一发。正好是七天,能够接上“七日循环”的效果,让他们察觉不到自己已经沉浸于幻觉中。   卫极画也听新城建设的主管说,季氏财团前段时间已经用“七日循环”打开了北国的市场。   原来就是这种市场?   …为了赚钱,季氏财团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也不知道是哪个产品经理,连这种开拓市场的办法都能想得出来。   直接将注射性药物改成水溶性药物,再把“认为这个世界一切都随自己心意”的效果改成“被高层压榨也觉得生活很幸福,一定要努力为国家做贡献继续光荣的积极心态”,便于北国高层为准备开战对国家内部进行高压统治。   如此一来,给国家供货,让北国全体国民都成为目标用户,确实比偷偷摸摸私下贩卖简单多了。   卫极画放下了手里的报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声道,“既然饮用水有问题,就尽量不要喝了。”   “有问题的不只是饮用水。”白羽摇摇头,小声忧虑道:   “水管的自来水、浴室的水、包括融化后的雪,我都检查过,全部都有问题。这些东西避不开。只是皮肤触碰会好一些,但假如身上有伤口,就一定会被侵蚀……当然,这对我倒是没什么影响,毕竟我没碰到多少雪,可你在外面的时间很长,我担心……”   “雪?”   卫极画下意识摩挲自己的指腹。   这是他穿越来这里的第八天。不说前面,光说最近两天,又是鱼雷沉船脑震荡,又是飞机坠毁的,一直摸爬滚打。要说没有外伤,肯定是不可能的。   游轮炸毁时,他被冲击力掀了一段距离,恰好撞到几处断裂的栏杆,后背被划了条小臂那么长的伤,伤口还跟他在满是焦油和沉船废料污染的海里泡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海水。   本来卫极画想着至少消个毒,但回家没来得及处理就撑不住昏迷了,醒来后没有流血,也没发炎。他猜测可能是“田螺姑娘”给他处理内脏受损时顺便处理过,就没管,现在伤口划开的皮肉还是翻卷着的。   除此之外,他手上也不知道被哪里的锋利处划了几道小口,虽说明面上看不出来,但摩挲指腹时有些微微的刺痛感。   从今天凌晨将飞机停在北国开始,他难以避免碰到雪,之前还用过酒店的浴室……   这些伤口防不胜防。   卫极画后知后觉感到恐慌,垂下眼望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上那些肉眼难见的伤口。   白羽说,假如身上有伤口,就一定会中招。   那么,他…被“七日循环”侵蚀了吗?   可他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常和幻觉,脑袋还是又痛又晕,睡眠不足又脑震荡,和前七天没什么差距,根本感觉不出什么,顶多有些脑袋发热,看东西感觉有些不真实。   但这又不能代表什么,可能是他在北国有些发烧,或者是被自己有可能会中“七日循环”这件事情吓到了,因为紧张所导致的脑袋发烫。   他第一天穿越落到灰雨公寓,面对两具尸体时也是这样感觉脑袋发热啊,连冒着暴雨从38层的窗户往下跳的事都做——   卫极画忽然顿住。   奇怪…他真的会冒着暴雨从38层的窗户往下跳,完全不思考自己能否活下来,就拿命去赌那个概率吗?   正常人,就算认为“驯兽师”在某个地方拿狙击枪瞄准自己,且警方中也有可能有对方的人。情急之下的第一反应,也该是等警方来了再想办法,或者是先躲起来吧?   无论怎么想,都是等警方或者躲起来的存活几率高一些。况且卫极画一向是个很惜命怕死的人,干什么都窝窝囊囊怂得不行,做事之前都要先预想好多种不同的结果。   为什么…为什么他当时会选择被驯兽师逼迫着从破开的落地窗逃生?   不,等等,不对。   他当时看到那扇破开的落地窗,以为驯兽师想要看乐子才让他从那里逃生。   但现在仔细回忆,那扇落地窗分明是从内部破开的!   驯兽师在外面,就算是狙击子弹,也不可能从内部破开那扇公寓顶层的落地窗。所以那扇窗户不是驯兽师干的,驯兽师也根本没有想引导他从窗户口逃生。   那是谁?   是谁打碎了那扇落地窗?   当时死去的季景父子?先前在公寓中的楚决?还是顶替了楚决身份的他?   ——那时他就已经因为未知原因中了七日循环!!   对……原来如此。   所以,第七天碰见白羽时,他短暂清醒了一下,脑袋很疼,还晕沉沉的。但那时候他有脑震荡,以为这很正常,没察觉到,就忽略了这一情景。   等第八天,也就是今天凌晨。他到了北国,碰到北国含有“七日循环”的雪,就又陷入了循环中。   仔细一想,等进入第八天后,他的脑震荡就没有第七天那么糟了。至少不会稍微晃动一下就昏沉晕眩得支撑不住身体。   卫极画本以为这是在恢复,结果是恶化。   那毒蛇的药物又怎么解释?   当时他淋了旧城区有“七日循环”污染的雨,又吃了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物,加剧了作用,内脏受损。所以寻到机会后就让毒蛇给他做了一盒药。   吃了药以后,污染情况确实是不再恶化了。可“七日循环”的精神影响效果为什么还在?   难道是因为毒蛇给的药是治疗结合抗污染药造成的损伤,没有主要针对“七日循环”吗?   不过他能在第八天察觉出精神受了影响,那药应该还是有一些作用吧?   卫极画慢吞吞地从兜里翻出毒蛇给的药盒。   很小的铁药盒,里面只有12颗药。最初解决身上的污染时,他吃了两颗。又给了小周警官一颗。然后给了污染严重的工头老王两颗。   盒子里还剩七颗。   这不是针对“七日循环”的药,只是附带有些效果,不能根治。所以只能每天吃一颗做预防,维持精神稳定。   得赶快解决完北国的事回阿南刻找毒蛇,想办法把“七日循环”的事解决。至于白羽先前说的研讨会有一个药物学家,应该没什么作用,比不上在设定中明确写了擅长医术和毒物药物的毒蛇。   卫极画从铁盒里倒出一颗药片,面无表情地干咽了下去。   “…何休?”   白羽看他忽然吃药,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还是…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你的?”   “没关系,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卫极画没有将自己的麻烦和压力告诉他人的习惯,悄无声息将事情自己咽下。   “很晚了,睡吧,明天还要参加学者交流会,到时候恐怕不太安稳。”他说。   房间的灯被关上。   卫极画在沙发上坐下,看白羽回床上。   可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忽然传来白羽带着发抖的声音。   “何休…我、我睡不着。”   像怕卫极画觉得他麻烦,白羽的声音很小,小到有些微弱,“这里关了灯,就和还被关在后备箱一样了…好冷……”   卫极画无奈坐到床沿边。   “过来。”他在黑暗中朝白羽招招手。   白羽赶紧挪过来,想扒拉卫极画,又不太敢。   卫极画没揭穿白羽,妥帖地将白羽拉近了一点,“睡吧。”   “已经没事了。”他伸手覆盖住白羽的眼睛,冷冽的雨雾气息与低哑的声音仿若从梦境中传来:   “晚安。” [97]小心刺杀,大人:  夜间下了很大的雪,静谧无声。\r\n\r卫极画缺乏睡眠太久,神   夜间下了很大的雪,静谧无声。   卫极画缺乏睡眠太久,神经紧绷,一时间还睡不着。闭着眼睛坐床边,悄悄在心里按照自己的大纲填充剧情,设想假如自己没有穿越,这本小说会怎样写?以此预测后续最有可能发生什么。   可能是实在用脑过度,早就晕眩的大脑终于无法负载,他的思维越来越模糊,不知不觉睡着了。   房间的门锁传来了被撬动的声音。   卫极画自从穿来这个世界就每天担惊受怕的,一直紧绷着神经维持警惕,哪怕睡着也仅仅只是浅眠,隐约听到动静便挣扎着想醒来。   但他的大脑太疲倦了,控制身体的那部分功能因受损而休眠,思维再如何活跃,四肢也不听使唤,整个身体都好似被鬼压床一样动不了,眼睛也沉重不堪。   黑暗之中,视觉受限,他闻到了一股混着淡烟草味的薰衣草香气。   哪里闻到过呢?   像是…那个叫做“织机”的心理诊所。   对,就是诊所里的安抚香氛,他回来之前也沾上了一些……   卫极画努力睁开眼睛,模糊中看到穿着神父袍服的黑影。   是在“织机”里见到的那个接头的间谍?   怎么…跟到这儿来了?他艰难地想。   “很抱歉打扰你的休息,但在你明天的刺杀任务之前,我需要再对你嘱咐一些事。”   穿着神父袍的老头见卫极画在床头坐着,以为卫极画还醒着,也不管卫极画鬼迷日眼地虚着眼睛努力看他,就严肃道:“你消失的时间很长,有被策反的风险。组织上对你的刺杀任务还有多余的安排。”   “阿尔诺夫的保镖众多,刺杀结束后,你绝对无法存活。为了以防你贪生怕死不完成任务,我们派遣了人手协助你。”   “八个狙击手包围酒店外各个节点,另外还有20余伪装身份的特工。他们会在刺杀中途帮助你,但假如你稍有不对,便会对你这个叛徒执行锄奸任务!”   卫极画:……   这命运教派能派20个伪装的特工混进来,还派八个能躲开保镖的狙击手在外面围着。为什么非要他去刺杀那个叫“阿尔诺夫”的激进派高官?   这不多此一举吗?   难道搞这种一定会死的任务,就是为了把长久失联的“特工”当耗材物尽其用吗?!   假如他真的是那个特工,为组织九死一生,拼尽全力才活着回来。重新联系上组织后,得来的却是猜忌和一个必死的任务,叫他用死来证明自己的忠诚没有改变。   如此行径,不会让其他知道此事的特工心寒吗?   命运教派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测试这些特工的忠诚?   而且他就是个怕被当场打死才认下身份的冒牌货,他也要证明忠诚吗?   卫极画第一次那么想骂人,但是由于意识不清晰,嘴里一长串激烈的话和努力挣扎都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微弱呓语。   “阿巴…阿巴阿巴…”   神父老头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好,既然你同意了。那我们就等待你死后的好消息。”   卫极画:“!!!”   他挣扎着想要继续说话讲道理,“…呃…呃呃…你…我不……”   “哦,不用再说了,我已经领悟到你的决心了!希望你生得光荣,死得伟大!我们会永远铭记你的功绩!”   神父老头留下几滴鳄鱼的眼泪作夸赞,转身笑嘻嘻的走了。   卫极画:……   这一刻,他的忧郁无与伦比,整个世界没人懂他的压力。   倒霉熊也没有这么拍的吧?这个鬼世界把他当高压锅呢?   卫极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也说不出话,只能忧郁破碎地凝望窗外。   日月轮转,天光渐白。   次日,窗外的大雪在清晨逐渐停了。   白羽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卫极画忧郁深沉地站在窗边。   “何休?你…你又一晚上没有休息?这样真的熬得住吗?发生了什么?”   白羽走到窗台边,顺着卫极画的视线望去,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冻土和北国冷硬肃穆的红砖街道建筑,“…你在看什么?”   卫极画深深叹了口气,带着哲学般的怅然,文艺忧郁道:“明眼见,天开阔。可这片冻土,何时成了困锁的囚笼?阿南刻那场灰霾的雨,究竟是停了?还是变作雪的意象如影随形?”   “啊?什么意思?”白羽茫然,小声试探,“这是什么三流小说中的台词吗?”   卫极画沉默了一会,终于说人话:“有八个狙击手在外面,待会的学术交流会还会混进来二十几个其他组织的间谍。”   “啊,其他组织?”白羽不解道:“剧团不管吗?”   卫极画移开视线。   他是可以发消息下达任务命令,让剧团的舞伶行动小队和那些一心想升职的正式成员过来。   但问题是,剧团是犯罪组织啊。   他就一个废物三流小说家,又不是驯兽师和灯光师那种正经的邪恶干部。   平时尽量避开还好,但假如把剧团那些罪犯叫过来,中途不小心暴露出哪里不对,让那群罪犯看出他外强中干想干掉他怎么办?   或者那些罪犯拿不准主意,把他露出的破绽传到剧团,让剧团长知道了怎么办?   一个废物小说家,凭借弄虚作假的演技混成了干部,剧团估计会视为他故意挑衅剧团的威严,虐杀他都算好的。   先不说灯光师要不要玩他的尸体,光是驯兽师被砸断肋骨和被欺瞒后恼羞成怒的报复,卫极画都承受不起。   他左右思索,纠结了一会,“我让剧团的人在外围等着,假如出现了什么脱离控制的事情,再来控场。你参会时小心谨慎,有不对劲的地方就躲起来,找机会逃。”   “那你呢?”白羽疑惑。   卫极画推拒:“我不在这次参会名单中。”   “你可以伪装成我的助手,这次带队的领队不是你的下属吗?就是那个说自己叫‘芋泥波波茶’的。让他往名单里添一个不就行了?”   说着说着,白羽忽然看到卫极画的脸,后知后觉不太好意思,“哦,好像不行,你这张脸在学术界太有知名度。那些神学家和文学家应该都认识你…要不你直接刷脸进去,如果有人问,就让芋泥波波茶把你的名字也填进这次参会名单,说之前是系统出错,没有来得及把你录入进去?”   卫极画:……   他究竟做了什么让白羽默认他要进去?   他就没有不去交流会的选项吗?他能交流个鬼,一聊起来就露馅。   难道要他去和那些专门来北国锈骨堡参加交流的神学家、文学家、生物学家、药物学家讲自己是怎么写三流小说的吗?   这事听起来也太诡异了。   卫极画一点也不想去交流会和那群学术大佬见面,这显得中途辍学且作为不出名三流小说家的他很呆。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绝望的文盲。   “唔?何休?你怎么这副表情?你不想和那些学者交流吗?”白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卫极画若有所思,“你很期待?”   “那当然了。”白羽憧憬道,“北国的学术交流会含金量很高的,几乎每一个泰斗级别的学者都会来参加北国的学术交流会。这已经是全世界的惯例了。只有被邀请过,才有资格在学术界立足。   我是外地人,在阿南刻很受排挤,阿南刻的特有职称没评到位,从来都没来过。这次还是因为北国封锁,多数国宝级的学者觉得可能会有危险,导致参会学者不够,捡了便宜才被邀请过来的。”   …嗯?这样吗?北国的交流会这么厉害?   卫极画纠结。   既然交流会上都是最出色的行业大佬,那随便说两句,岂不是能让他学到很多东西?   …算了,难得有机会,进去看看吧。   命运教派不是把酒店周围都包围了吗?反正不去交流会也走不了。他先做个要认真完成刺杀任务的样子,中途再想办法闹出点乱子,乔装改扮趁着混乱溜走。   卫极画揉了揉太阳穴,下定决心,“我和你一起去,但中途有事的话,我可能提前离开会场。”   白羽赶忙道:“我会给你打好掩护的!”   ……   锈骨堡市中心,卫极画的刺杀目标“阿尔诺夫”正站在市政厅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这位激进派的高官手中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俯视窗外淹没在大雪中的城市,喃喃自语:“北国沉寂了太久,不是吗?当初四国分裂战争,其他国家占据大陆的丰饶地段,唯独我们北国居于这片冻土。是时候重新让战争划分一次了。”   他身旁穿着正装的季氏财团代表微笑着附和:“当然,大家都需要战争的火焰融化这片冻土的积雪,点燃这个世界。季氏能因此获利,北国也能够获得更辽阔、资源更丰饶的土地。这是一件双赢的事,何乐而不为呢?北国的民众和未来都会赞颂您如今做下的决定…我代表季氏财团提前恭贺您。”   “客套的话少说,我只想知道,季氏财团承诺的物资会到位吗?”   季氏财团代表姿态闲适,“这是当然,无论是改良后的‘七日循环’,还是军火武器、食物供给,都不会少。不过我们需要更多学者。研讨会这些只是用来证明北国安全的引子,我们需要更多各领域的顶尖权威。在战前就要将他们扣下,避免为世界的进程造成损失。”   “哼!谁知道你们的想法是不是和说法一样?”   阿尔诺夫冷笑道:“我不在乎你们想做什么,我只在乎物资能不能到位。这次的学者被化名诺瓦兄弟会的鸽派绑架了部分。今天凌晨传来消息,郊外发生了一场爆炸,派遣专员探查后发现是他们关押学者的地下据点。他们恐怕也有别的计划,一旦让周边的其他国家察觉到我们要发动战争,切断运输链……”   季氏财团代表轻描淡写地说:“这不重要,贵国是封锁状态,真真假假不都是由新闻主宰?我们会帮助贵国压下所有消息,为货物安排好运输。您只需要在今天的学术交流会站台,让记者拍上几张照片,把新闻传出去,让那些担心不安全而犹豫的学者都来北国就好。毕竟贵国学术氛围浓厚,含金量如此之高…他们为了继续精进,总会来的。”   “最好真像你说的那样。”阿尔诺夫冷哼一声,“如果没事就请离开吧,我稍后会去参加学术研讨会。”   “…小心刺杀,大人。”   季氏财团专员提醒他,“有一个喜欢制定规则并且制止战争的恐怖组织十分活跃。最近,季氏三房季泉大人在阿南刻中心广场被活剐3000刀虐杀的事,您想必也听说了。”   “刺杀?呵,你该知道,这里是北国。”   阿尔诺夫将手中的咖啡杯重重放在办公桌上,抬手在额头上连点三下,“命运指引我们。我背负着整个北国的未来,民意所向。是命运要让我成为掀起战火,用他国苦痛塑造我国荣光的先知义人,除非是死神,谁有资格带走我的性命?” [98]交流会:  北国交流会在下午3点正式开始。\r\n\r按照惯例,下午一点,   北国交流会在下午3点正式开始。   按照惯例,下午一点,整个锈骨堡市便已经为稍后的学术交流会运作了起来。   通往会场酒店的道路全部被清空,记者、车队、保镖、还有被临时调来的士兵,聚集的人群熙熙攘攘。   酒店正门前的积雪被清扫出了一条完整的通道,两侧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抱着枪的士兵。他们耳朵里的通讯器发出微微电流声,目光扫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卫极画和白羽倒是不用从酒店正门进。作为受邀的外来学者,白羽就住酒店里面,到时间直接上电梯去顶层会议厅就行。   不过酒店内部的防卫也很森严,与外面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从房间到电梯口,至少有40多个站岗的士兵,每个人都全副武装。   这还只是外围,会场内部只会更多。甚至还有那位激进派高官“阿尔诺夫”的精英保镖。   被安排要当着这么多人去刺杀阿尔诺夫的卫极画心虚极了。虽然他没打算真的去刺杀,只想找机会跑路,但还是做贼心虚,努力目不斜视,生怕被看出哪里不对。   他就是个从小普通到大的废宅小说家,从来都没干过什么违法乱纪的坏事,小时候上课不小心睡着都不敢面对老师忧郁的眼晴,他是真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啊!   卫极画不太适应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干脆直接把领带扯下来,解开领口的两枚扣子。   没错,他终于有机会把他那件薄薄的黑风衣换掉了,现在这套体面的正装是昨天那个逼他来刺杀的神父老头留下的,说这套衣服便于他假扮学者混进会场。   说实话,这身衣服感觉是那种一件就足以过冬的高级货,很有韩剧男主角的意思。看着薄,实际上比羽绒服还暖和,再贴几张一次性发热贴就更暖和了,在有空调的室内还有点热。   穿上这身衣服,配合卫极画很能唬人的忧郁艺术家气质,挂上从芋泥波波茶那儿拿来的参会证,那股高知学者味儿挠一下就上来了。一路上居然没有士兵怀疑卫极画这个大学都能没念完的社会闲杂人员。   白羽也换了身正装,脖子上挂着参会证,并排走在卫极画旁边。他在自己国家的时候被保护得很严密,见到这么多密集的士兵没有任何不适应,完全没看出卫极画的做贼心虚和故作从容,还以为卫极画不看那些边上的士兵,是不把那些士兵的威胁放在眼中的意思。   “何休,按照惯例,我们这个时候就该先入场了。进去吗?还是过一会儿?”白羽问。   啊,惯例?   现在就进吗?   不还没到时间吗?   卫极画很慌,在会场通道入口拐角偷偷鬼祟张望那条通往会场的长廊。   整个走廊都铺着暗色的红地毯,灯光亮恍恍的,两侧的士兵和记者扛着长枪短炮。会场进门处两扇厚重的橡木大门敞开着,门口设了一道安保,三个保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检测仪,全部严肃沉默,高大的身躯仿若几座铁塔挡在门前。   卫极画有点担心芋泥波波茶到底有没有给自己把参会身份的事情处理好,硬着头皮跟白羽往会场走,一路上又反复想待会儿过去用不小心少录了名字的理由后,能不能凭借[何休]在学术界的地位刷脸通过。   走着走着,他们到了会场门口。   白羽有参会证,名字也在参会学者的系统里,检查得很顺利,排在卫极画前面没要两分钟就通过了。   很快,就轮到了卫极画。   卫极画递出参会证,正欲编点谎话和旁边准备查询系统的保镖解释自己的名字因为意外没能提前录入参会学者名单中,看见他长相的保镖却忽然愣住了。   三个保镖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盯着卫极画的脸。   “何……何休教授?”最前面那个保镖带着一丝不确定,惊讶地开口试探。   卫极画有点懵,但还是故作从容,“是我。”   “真是何休教授?”第二个保镖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充满敬仰地激动和卫极画搭话:   “两个月前听到您失踪的消息真令人担忧。能见到您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您的书我读过很多遍,特别是那本《四国回忆录》,真是太动人了!既道明了战争的本质和罪恶,又阐述了20年前那场分裂战争的不可避免性,简直就是文学史和反战史上的里程碑!我曾经上前线时就读您的书,是您给了我在战场上坚持活下来的动力,我才能有幸在这里遇见您哩!”   “我们又何尝不是呢?何休教授!”   另一个保镖和旁边几个站岗的士兵也激动地接连开口:   “我的妻子也喜欢您的书!我们正是因此相识!”   “何休教授,您记得我吗?我是南刻大学毕业的,有幸抢到过您的选修课,我写论文的时候还引用了您的观点哩!您那篇《论神学与文学的融合性》深入浅出,写得真是太好了!”   “还有我还有我,何休教授!听说您有一本不对外公开的自传体著作,叫做《雾中肖像》,说不公开这本著作是因为这本著作暂时还未完成,请问我们十年以内有机会读到这本著作吗?”   这些声音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会场入口附近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落在卫极画身上。   会场内的学者和后面准备入场的学者听到会场入口的动静,也忍不住越过人流往卫极画所在的地方看:   “何休?何休也来了,他不是两个月前失踪了吗?”   眼看吸引的注意力越来越多,就连不认识[何休]的人也看热闹似的向周围人了解打听,卫极画连忙无奈温和微笑着抬手,将所有的声音压下,“好了,我很感激大家的关心,但交流会议要开始了,等会议结束,有机会再和大家交流,好吗?。”   他的话很有用,所有人都止住了声音。保镖什么信息都没查,甚至都没怎么搜卫极画的身,稍微意思一下就放行了,生怕冒犯到人生偶像。   等进入会场,内部的交谈声也低了一个档次,所有的学者和学生都注意到了卫极画,但不好意思明目张胆的看,只能偷偷的看。   特别是那十几个跟导师一起来的文学系和神学系的学生助手,看到卫极画时,有个女孩手中的会议手册都掉了。连旁边几个一直偷吃茶歇小蛋糕的学术蝗虫也不吃了,全都跟文科生亲眼见到诗仙李白再临一样,激动地悄悄交头接耳无声尖叫。   “你果然好出名啊。”刚才被人群挤离卫极画身边的白羽忍不住感慨。   卫极画无言以对。   他能说他只是一个废物三流小说家吗?整个会场估计就数他的学历最低。   卫极画心虚地维持着[何休]平等漠视所有人的冷漠人设,面无表情向前走,准备找个能完整看到整个会场动向的座位。   这个研讨会的会场真的很大,估计是北国专门建来开研讨会的。进门处有各种小甜点和咖啡茶饮的茶歇,往里面走就是一片光线柔和的沙龙区。   沙龙区没有座位,只有少量沙发和小圆桌,中间空出来方便人站着聊天。大概是用于学者们相互交流的。   再往里走,就是阶梯式的礼堂主会场。   卫极画准备坐在高处的角落,穿过边缘过道时,却偶然看到几个穿着新城建设灰色工装制服的修理工从旁边的电力小门里出来。   这几个新城建设的维修工人正被酒店的工作人员指引着从不起眼的侧面往走廊外面跑。   酒店工作人员低声叮嘱:“快,再去检查一下外面的电压,研讨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会场一定不能出现问题!任何问题都不要有!我们都承担不起那个责任!”   嗯?新城建设的人?   新城建设还没倒闭呢?   卫极画抽了抽嘴角。   原先那个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是在极乐之宴的游轮上死了的。   先是被驯兽师带着手底下的杀手组警告了一通,差点被阉了。好不容易驯兽师走了,又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狼追,最后又是被莫名其妙出现的两枚鱼雷爆炸掀飞沉海,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可以说,这位先任董事长跟卫极画一样很倒霉了,不过命没有卫极画硬,半路就死了。   后来,新城建设应该是又换了一个董事长,并且还背靠季氏财团。所以旧城区化工厂的污染才那么嚣张,甚至新城建设那位负责化工厂区域的主管就有资格下令封锁整个旧城区,要把整个旧城区灭口,将人们的尸体做成药物。   但恰巧,这件事又碰到了倒霉的卫极画。以至于让卫极画引来了剧团,导致新城建设和旧城区那座化工厂被驯兽师发现和毒品线有关联。   …那新换的那个董事长肯定也死了。   所以…这情况,是又换了一个董事长?   新城建设也是厉害,在剧团的手段下都还没破产,分部和工作人员遍布诸国,背靠季氏财团,生意做那么大。   不过也对,新城建设做的是建筑生意和给工人派活的生意。   卫极画想起了工头老王,还有那群吃到廉价盒饭就很高兴的农民工。   全世界那么多工人,总得找工作才有活路。剧团大概是考虑到新城建设的体量太大,波及到太多工人,怕直接除掉新城建设后会对这些工人的家庭造成影响,才只杀了新城建设的董事长和部分高层。   剧团也太守秩序和规矩了吧?规矩守得都不像个恐怖组织,除了动不动就用残酷手段虐杀人以外还挺善良的。   卫极画苦中作乐,忽然注意到那群新城建设的工人们在角落遗落了一把扳手。   按北国学术交流会这大张旗鼓的架势,明显任何纰漏都不能出。工人不小心把扳手遗落在会场本来只是一件小事,但假如被追究,掉落这把扳手的工人一定会丢掉工作。   卫极画心想工人也不容易,烂好人的本性发作,为避免这把扳手被人发现后祸及那位倒霉的工人,就顺手把扳手捡起来揣进了兜里。   [何休]的名声很大,所有人都在暗中关注。卫极画的所作所为也都被尽收眼底。   许多偷偷观察卫极画的学者看到了他捡起扳手的行为,非常不解。毕竟卫极画这幅忧郁学者的气质和扳手太不相符合了。   但因为卫极画先前说不要围着他,让学术交流会正常进行,便没人过来多问,哪怕他们不知道卫极画突然莫名其妙捡一把扳手揣在兜里想干什么。   卫极画不敢和人交流,乐得清闲,正欲回座位坐着,忽然有人像看不懂脸色一样刻意上前和他搭话。   “您就是何休教授?久仰大名!”   卫极画疑惑抬头,却发现周围已经被保镖围了一个圈,面前和他搭话的大胡子男人则装作热情地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卫极画认得这个大胡子男人。   那个神父老头给他看过照片。   这个大胡子男人就是他的刺杀对象,北国激进派主战高官——“阿尔诺夫”。   不是…这人怎么到他面前来了?!!!他根本没有参与刺杀的想法,他只想偷偷找机会逃掉啊!这人专门凑上来干什么?找死吗?   卫极画心中崩溃。   万一那些潜伏在会场中的特务看到他靠近阿尔诺夫却没有动手,不会直接把他认定为是叛徒,对他执行锄奸任务吧?   卫极画艰难抬起头,也朝阿尔洛夫伸出手,咬牙切齿,“很高兴见到您。”   “啊,我的荣幸。”阿尔诺夫微笑着和卫极画握手,旁边的记者恰到好处抓紧机会赶紧拍照。   阿尔诺夫想着[何休]的名气大,多聊一聊,多拍几张照片肯定对新闻有用,觉得自己有必要在学术交流会开始之前在这里多聊两句。   反正[何休]的名气那么大,总不可能被杀手或刺客之类的恐怖分子冒充,阿尔诺夫这样想着,便闲适地继续跟卫极画搭话:   “您有所不知,我对您仰慕已久。当初听到您失踪的消息,我真是太难过了。现在能见到您,多亏命运的指引……”   他脸上挂着虚假的敬仰微笑,“哦,对了,无意冒犯,我刚刚看见您捡起了一把扳手。这是因为什么呢?有什么用处呢?”   卫极礼节性陪着对方尬聊:“啊,您问这个?”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顺手,大概是为了修理一些会提前造成危害的东西。”卫极画微笑着说。 [99]肯定想不到:  一阵寒暄后,研讨会还是正式开始了。\r\n\r这次参会的学者中   一阵寒暄后,研讨会还是正式开始了。   这次参会的学者中,研究文学和神学方面的比较多,学历最低的卫极画暗自好学,躲在角落旁听。   他听得很入神,发自内心觉得那些在这里被讲出来的东西自己一辈子也写不出来,在心里震撼地细细品鉴那些长段词句。   人家出口成章,引经据典。他出口却是:天生邪恶的高中生罪犯主角,拥有老套的真假少爷身世设定。   怪不得人家是文学家和神学家,而他只是个三流小说家!   朝闻道夕死可矣啊!真是来对了!   卫极画甚至都忘了自己要赶在刺杀对象“阿尔诺夫”离开前逃跑。   可正当台子上一个文学教授引用解析讲到何休的著作时,坐在最前面的阿尔诺夫却站起了身。   阿尔诺夫这次本就只是为了新闻内容才过来站个台,拍几张照片作秀。现在坐在最前方认真听讲的照片也拍完了,自然要以“公务繁忙”为理由提前退场。   毕竟哪个在新闻中站在地里深入基层的高官在拍完照片后会真的扛起锄头劳作?   保镖护送着阿尔诺夫,护送着他来去匆匆,路过卫极画所在的偏僻角落。   阿尔诺夫真的很忙,一边往外走,一边和同派系的其他官员打电话,压低的声音野心勃勃,“第一军区做好备战了吗?一周之内,物资一定要到位,别管那些愚民,他们需要一个勇敢的领导者,七日循环会代替我控制他们,我们势必让战火席卷这个世界,换取我们的荣耀。绅士们,相信我,我们的名字会载入史册!”   这时,台上正好引用到何休那本《四国回忆录》的内容:   【战争是人类刻在基因中的本能,源自利益分配不均。世界上从没有正义的战争,所谓的正义仅是借口,是矛盾激化的体现,于是才有了政治。】   卫极画的目光随着阿尔诺夫的离开垂下。   几个保镖脚步无声地围绕着阿尔诺夫,形成标准的护卫队形,不留任何死角。   阿尔诺夫走了。   按照刺杀思路,这时候,卫极画也该跟上去。   卫极画试图消极怠工,坐在角落的座位上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却忽然如芒在背。   ——有人在看他。   锐利的,冰冷的,含着杀意的目光。   是负责监督他行动的间谍特务吗?   卫极画装作不经意地用视线余光扫过整个会场,试图找到谁在看自己。但因为[何休]名气太大,太多人在暗地里看他,卫极画并没有从那一双一双偷偷看向自己的眼睛中找到看起来像“特务”的人,仅仅只能感受到有几道冰冷而危险的视线锁定了他。   这就要现在马上起身离开会场跟上阿尔诺夫了?   非要逼他去杀吗?拖一会儿都不行?   非要那么急?   这群间谍真是太死板了,一点也不懂变通!   卫极画认命站起身。   唉…真希望他离开会场时就随便出现点儿乱子,让他好趁乱逃跑。   按照卫极画的猜想,那么多人盯着学术研讨会,待会是肯定会出问题的,就是不知道多久才能闹起来……   “我有事要提前离场,你在场内小心,”   卫极画把藏在身上的枪递给白羽,仔细叮嘱,“拿着防身,有事就赶紧躲起来,能逃出酒店就去命运教派的教堂,我来接你。”   “嗯?好!”   白羽连忙悄声点头,尽量遮掩卫极画突兀离开的举动。   会场内学者的视线,白羽能帮忙挡。出入口的安保,卫极画却只能正面碰上。   他尽量装作若无其事,走向入口处。   门口关卡的几个安保刚送走了阿尔诺夫,抬头见卫极画也要离开会场,有些疑惑,“何休教授?您这是?”   “忽然有些事情要去办。”卫极画温和道。   “这样啊…”安保莫名在他慢条斯理的语调下忘记阻拦,赶忙让出了通道,“您请。”   卫极画点头道谢,从容地从安保身边离开,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风中似乎有一股冷冽的雨雾气息。保安队长吸了吸鼻子,目送卫极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队长…”旁边的安保忍不住小声道:“按照规定,我们不能随便放人吧?而且这个时间段也太有嫌疑了,阿尔诺夫大人一走,何休教授就跟着退场了……”   确实如此。   按照学术研讨会的惯例,假如没有特殊情况,在会议未结束之前,门口关卡的安保是不能放人随意进出会场的。   更别提因阿尔诺夫的到来,安保和防护翻倍加强,假如出现任何疏忽错漏,他们这些守卫都得连带着被枪毙吃枪子儿。   可卫极画……卫极画的表现太从容了。   正常人看到被重重保护阿尔诺夫提前离开,为了避嫌,就算真有事情要去办,肯定也会等一会儿再离场。   可卫极画直接就光明正大的出来了,临走之前还和旁边那个生物基因领域的学者交流嘱咐了一下,好像他在阿尔诺夫走后直接跟着一起离场是很正常的情况一样理所应当,完全没带心虚的。   [何休]教授名气那么大,总不可能想不开去刺杀阿尔诺夫大人吧?现在走得那么急,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就算待会儿跟上阿尔诺夫大人,指不定也是有什么重要的原因想追上阿尔诺夫聊两句。   毕竟[何休]教授的风评一向很好,那些灰色的东西从来都没有粘上过。总归是不会出现问题的。   …这样一想,让[何休]教授提前离开也没什么,周围还有那么多安保和被借调来的持枪士兵呢,让他们稍微注意一下[何休]教授的去向不就行了?   安保队长觉得自己和其他安保实在是因为这次研讨会有点太紧张了,居然会警惕[何休]教授,这真是太不应当了!   他调整对讲机频道,“这里是主会场,何休教授离开会场了,记得也注意一下何休教授的安全,收到请回复。”   对讲机另一头传来沙沙的电流杂音,然后是干脆的回应:   [B区收到,我们会——呃——!!!]   话音未落,细微的电流音瞬间变成刺耳的尖啸,好像是另一头的对讲机因为什么意外摔在了地上。   哗————   如同金属刮擦玻璃的巨大响声从对讲机中炸开,电流声剧烈波动,隐约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模糊人声。   [不好!…开火!]   [啊…快……拦住他们!]   安保队长握着对讲机的手指猛然收紧,赶紧把对讲机贴近耳朵试图从那片混乱的噪音中分辨出发生了什么:   […诺瓦…是诺瓦兄弟会!他们冲进来了!安全通道上来的,他们——]   安保队长浑身发凉,迅速追问:“你们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了?诺瓦兄弟会怎么会冲进来?喂!喂!?B区!B区!报告情况!收到请回复!!”   [诺瓦兄弟会!他们要来抢夺那批学者!!一定要在记者面前保全那些学者!保不住就把记者一起杀了!一定不能让这种丑闻传出去——]   声音在这时断了。   另一头拿着对讲机的士兵没了声音,只有急促的枪声透过对讲机失真的电流音传来。   安保队长握着对讲机的手开始发抖,迅速切换对讲机的频道,带着弹舌口音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所有单位注意,B区遭遇袭击,疑似诺瓦兄弟会武装人员!主会场立即进入封锁状态!重复!主会场立即进入封锁状态!立刻关闭所有出入口!”   ——嘭!   又是一声爆炸!   安保队长反应了一会儿,正想通过对讲机全频道询问哪里又出现了问题,才发现这声爆炸的闷响没有电流音。   这代表,爆炸不是从对讲机中传来的,而是更近的地方。   ——是他身后的研讨会场!   安保队长猛然转过头!   他迟了一步!   会场的橡木大门“砰”地一声被从内部锁上!门缝里面透出来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里面快速跑动,挡住了灯光。   乱了…全乱了!   潜伏在会场内部的20多个命运教派特务在确认卫极画跟着阿尔诺夫离开后便再也不掩饰!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不知从哪掏出的冲锋枪,枪口对着天花板一连串激烈的威慑警告:   “所有人抱头蹲下!这里被我们接管了!闲杂人等蹲右边,学者全部排左边!跟我们走!”   从会场通往天台的门被打开,巨大的螺旋桨声嗡鸣着卷起气流。装载重机枪的直升机在高空中盘旋,等待接收这批被控制住的学者。   “何休呢?不是说何休也在吗?何休在哪?!”武装直升机上的机枪手吆喝着向下张望。   刚跑路跑到一半的卫极画若有所觉。   他正在从安全通道走楼梯离开酒店,隐隐约约从楼梯侧边的小窗口听到了螺旋桨声,还有下方喊打喊杀的枪声。   卫极画警惕地停住脚步,小心掩藏身形凑到小窗口前看向外界。   酒店外面的士兵已经和另一伙人打起来了,密密麻麻的火舌像弹幕一样让人眼花缭乱。   果然不出他所料,学术研讨会一定会出问题。有多方势力都盯着这里。   赶紧趁乱逃吧。   卫极画狗狗崇崇,通过先前研究好的消防疏散图直接往车库底下钻,避开所有混乱准备从地下车库的3号出口离开。   他安排的线路很通畅,一路上都没有碰见什么阻拦,也没有碰上那几个不明势力的火拼。   很好,就这样保持下去……只要不碰到之前离场的阿尔诺夫…就可以……   卫极画提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借着地下车库的阴影放轻脚步。   “阿尔诺夫大人,这边走!”   前方几辆车的遮挡后传来了保镖邀功的声音,仿佛专门为了打脸卫极画对于自己运气的不切实际期望:   “我们已经安排您的替身和车队一起离开了。从这个出口离开绝对安全!那些刺杀的人肯定想不到您会从这里离开!”   听着保镖的话,阴影中,卫极画表情彻底死了。   哈、哈,他就知道,这鬼世界不会放过他。 [100]暗杀:  地下车库内的废气与沉闷塑胶味充斥着鼻腔,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嗡   地下车库内的废气与沉闷塑胶味充斥着鼻腔,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嗡鸣,头顶的节能灯管直射刺目惨白的光线,让光滑的塑胶地面一片一片被照亮,踩上去很容易咯吱咯吱响。   卫极画的影子被头顶的惨白灯光拉得很长,与暗绿色的塑胶地面混在一起,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   他慢慢把腿收了回来,谨慎地后退了一步遮掩自己的身形,后背贴上一根承重柱,坚实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前方的车阵和持枪保镖声音窸窸窣窣。   卫极缩在承重柱后,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时候被撞上,怎么看都很可疑吧?   万一被怀疑他是来刺杀的就完蛋了。   就算他没那个意思,只要对方怀疑,或者潜伏在上面研讨会场的命运教派特务被抓了活口指认他,他还是得死。   卫极画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感觉自己胸膛里的声音快得像狗熊蹦迪。他努力深呼吸,侧头从水泥柱的边缘悄悄往外看。   在几十个保镖的保护下,虎背熊腰的阿尔洛夫走在最中央,步履沉稳,神情严肃,好像还在打电话。   “嗯,对,我现在人在锈骨堡,这里情况还好。”   阿尔诺夫按着耳边的蓝牙耳机,对电话另一头问,“滨海堡的暴乱压下来了吗?马上会有多余的七日循环送过去,悄悄摊在食物配额里,潜移默化几天让他们接受,尽快将暴乱压下来,别让那群愚民碍事。”   片刻,不知电话那一头说了些什么,阿尔诺夫的表情变得很不悦,冷冷对那一头讥讽道:“我当然知道不能让信息传出去。那些不好控制的知情者都会被灭口……还有那群反对我们的保守派,我的意见是不再拉拢他们,直接把他们一起处理掉,让北国高层彻底洗牌,由我们来掌控权柄。”   “季氏财团?呵,别信任他们,他们只想以此获利,从所有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当战争开始,第一个背后捅刀的人就是他们,所以一定要等他们把前期物资先送到位再开战。”   滴的一声,电话结束。   阿尔诺夫收起挂在耳侧的蓝牙耳机,突然皱眉,若有所觉。   北国的高官大部分都是战场出身,作为激进派的领头人物,阿尔诺夫更是其中佼佼者。他渴望战争,渴望战争带来的一切利益与名望,也无比熟悉战争。   从战场上磨练出的直觉让他对于视线极其敏锐。   直觉从不对他说谎。   ——有人暗处在看他。   虽然很微弱,但他能感觉到。   那道视线在他的感知中,就像针一样,让他的潜意识促使眉心微微刺痛,绝对无法轻易忽略。   对方一定听完了他全程的电话内容,正幽幽地隐没在阴影中看着他。   会是谁呢?   争权夺利的其他政敌?保守派的诺瓦兄弟会?还是其他势力?   阿尔诺夫沉下脸,放轻脚步,抬手示意保镖们维持安静,悄无声息地向卫极画所在的方向靠近。   他并未多说话,只是用眼神和手势指挥保镖们从周围散开围过去。   保镖们无声移动,像一群在阴影中潜游的鱼,悄悄靠近卫极画的所在方位。   ——胆战心惊的卫极画在阿尔诺夫挂断电话时便赶紧缩回头,利用沉重柱把自己严严实实藏起来。   不会吧…阿尔诺夫不会发现他了吧?   他又没弄出什么动静,连视线都很克制。这群保镖都没发现他,怎么阿尔诺夫就能发现他?   冷静、冷静!   这种时候慌了就完了,说不定这是巧合呢?他不可能倒霉到这种程度吧?说不定只是阿尔诺夫要上的车恰好在他这边?   他藏得这么好,应该…应该不至于被发现吧?   卫极画屏住呼吸,紧紧贴着柱子,听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尽到他甚至能听到皮鞋踩在塑胶地面上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然后脚步声停了。   周围的影子开始分散,只有最中央那道高大魁梧的影子停留在原地,离他很近很近。   卫极画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努力屏住呼吸。   “阁下。”   阿尔洛夫阴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阁下听了那么久,貌似有些过分吧?”   卫极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真的被发现了!!!   卫极画僵硬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第一反应是跑,可马上又想到自己估计跑不掉,于是第二反应是赶紧老实出去解释。   他想赶紧解释这一切都是误会,但快速运转的思维却迅速联想了不好的结果。   逃跑是没有作用的,周围的保镖肯定已经散开,就等着埋伏他。那么多保镖,都是带着枪的,他一个废宅小说家怎么可能逃出去?   然后是解释或求饶…刚才阿尔诺夫似乎是在电话说了会把不好掌控的知情者全部灭口吧?   那他呢?听到这一切的他呢?   这里又不是公众场合,杀了他灭口不会造成任何影响,阿尔诺夫完全可以这样做。所以假若选择求饶,活下去的几率也会很小。   卫极画的脑子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所有的恐惧,慌乱和想逃跑的冲动都被求生的欲望与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想到阿尔诺夫和一群保镖就在柱子另一侧,即将前看到他,不知是破罐子破摔还是怎么的,卫极画脑子一抽,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   这个动作快得像是触碰到底层代码,卫极画姿态潇洒随性地屈起一条腿,半靠着柱子,双手抱臂,嘴角勾起似有似无的弧度。   天呐!他帅得吓人!   简直像是他本身就站在这里,从来都没有因为害怕躲起来一样!   卫极画做完这一套动作,心里感叹自己太帅了,但感叹完又后知后觉有点懵。   啊…等等,他到底在干什么?!   现在装什么啊?!!有什么好装的?非要在这种时候装一把吗?命都不要了?!   卫极画都快给自己跪下了求自己别装了,但发现自己装得更起劲了,根本跪不下来。   完了!晚了!晚了!   阿尔诺夫已经看到他了!现在改动作去求饶已经没用了!   卫极画绝望地想。   事已至此。   反正大概率都要死,要不然继续装?   “阿尔诺夫先生。”   卫极画叹了口气,慢条斯理从承重柱后走出来,“真巧啊,又见面了。”   车库里安静了一瞬。   “咔哒——”   所有围拢的保镖都警惕地向突然出现在车库中的卫极画举起了枪。   阿尔诺夫站在原地没动,高大的身躯像棕熊一样魁梧,眼神发沉地盯着卫极画。   卫极画和他认知中的[何休]很不相符。   阿尔诺夫本以为[何休]只是个普通的学者,顶多名气大了一点,还和惩戒军团有些关系。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不还只是一个学者吗?   但现在的卫极画完全打破了他的刻板印象。   卫极画太难以琢磨了。   没有哪个普通学者能在被几十个持枪保镖包围的情况下用这种姿态和他说话。   除非对方根本就不怕,除非对方有恃无恐,除非对方根本就没有把他、还有这些保镖放在眼中。   明明…卫极画是在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漠然得让人心底发凉,仿佛他们不是同类一般鬼气森森。就像是鬼怪或是什么脱离于这个世界的存在用看物品的眼神俯视他们。   在外界眼中,他应该已经离开了会场才是。就算有人要找他,也会是去找那个提前离开会场的替身。卫极画如何能够精准预判到他还在会场,并且提前在这里来堵他?   这恐怕不只是卫极画口中的“巧合”吧?   阿尔诺夫抬手示意保镖们放下枪,声音恢复作为高官的沉稳,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何休教授?您不是在研讨会会场吗?怎么到这里来了?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聊吗?”   卫极画低笑,站直了身体,“算是吧。”   算是?   这是什么回答?   阿尔诺夫在脑中过了一遍卫极画的话,见卫极画没有问他刚才讲电话时的信息,便心照不宣也没有提起,脸上浮现出宽和笑容,“何休教授对政治有兴趣?”   他邀请般亲自拉开卫极画旁侧的车门,“不如和我一起上车聊吧,这里刚才遭受到了恐怖组织的袭击,已经不安全了,正好我要离开,是否有荣幸带您一程?”   卫极画看了看周围的保镖和那辆车,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车子前方的引擎盖,忽然嗤笑一声,“算了吧,不打扰您的时间。”   阿尔诺夫豪爽地哈哈大笑,毫不计较,“既然您拒绝,那我也不该再多加邀请。我还有要务在身,先行离开,何休教授保重。”   说完,阿尔诺夫自己坐进了车内,魁梧的身躯占据了大半个后座。坐在驾驶座的保镖发动车子,缓缓离开。   卫极画在原地漠然望着车子发动。   阿尔诺夫看起来城府挺深,邀请他一起上车绝对不怀好意。假如他真的以为阿尔诺夫是个好人了上车,在那种封闭环境内,可就由不得他了。被当场毙了都算好的。   不过他说自己不上车,阿尔诺夫真的就这样干脆地走了?   一个在刚才的电话中说“不好控制的知情者都灭口”的人,被他听完了全部的电话内容,真的会善罢甘休吗?   卫极画盯着阿尔诺夫那辆在视线中越来越远的车子,后背开始发凉。他转过身,赶紧往车库的另一侧跑。   上面都是恐怖袭击和暴乱,各方势力都快乱成了一锅粥,只有地下车库的几个隐蔽的出口勉强安全一些。   阿尔诺夫走的是3号口,他得换个方向走2号口。绕过酒店进门处的B区,从员工货运通道那边穿过去,应该能避过酒店上面几层的混乱。   卫极画心中生出了一种紧迫感,加快脚步。   行动间,塑胶地面发出轻微声响,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头顶的灯管随着他的跑动一根接着一根亮起,把卫极画的影子越拉越长,像一条追逐他的漆黑怪物。   卫极画一直跑,直到看见墙角标注着“安全出口”的荧光绿指示牌。   好,这里就是出口…只要……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忽然停了一下。   随着他的停步,塑胶地面上的脚步声立刻消失。车库内只剩下换气系统的嗡嗡工作声。   车库内变得无比安静,一时间,似乎只有卫极画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不对劲…   味道,味道不对。地下车库内只有沉闷的尾气味和塑胶味,可为什么现在…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分明不抽烟啊。   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烟草味呢?   …呼吸声。   呼吸声,呼吸声不止他的。   ——就在他身后!   卫极画猛然往侧一闪,一道金属的冷光擦着他的耳侧滑过! [101]一把扳手:  刀刃的冷光在车库的白炽灯光中反射,突兀闪了一秒,卫极画提前一步   刀刃的冷光在车库的白炽灯光中反射,突兀闪了一秒,卫极画提前一步躲过突如其来的刀光。   他迅速转过身,拉开距离,见到一个穿着保镖服饰的高大北国男人。   是刚才保护阿尔诺夫的保镖队长。   大概是为了隐蔽不闹出动静,对方的枪背在背上,手中只握着一把军用匕首。   阿尔诺夫果然不会放过他。卫极画恍惚想。   跑不掉了…   对方把他堵在了安全通道前的死角。用于逃离的安全通道是锁上的,得有时间撬锁才行,可面前的保镖队长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卫极画下意识往背后退了两步,对方却逐渐逼近他。   “何休教授,很抱歉…您一直是我很崇拜的人。但谁让您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呢?”   保镖队长反握匕首,手臂上的肌肉把衣袖撑得紧绷,声音像砂纸一样沉闷沙哑,“这里没有监控,也不会有其他人。等您的尸体被发现时,他们会认为您死在诺瓦兄弟会,又或是研讨会现场那群不明势力的特务手中……”   “别怪我,谁让您该死呢?”   保镖队长冷冷举起了那把军用匕首。   卫极画仰头望着向自己脖颈抹来的刀刃,耳朵忽然嗡的一下,让大脑中出现刺耳的杂音。   什么叫做他该死?   每天朝不保夕,又困又饿又累,他已经拼尽全力活下去了,却总是接连不断遇到这种事情…为什么他就该死?   这些人难道以为他想呆在这里吗?这些事情难道是他主动掺和的?   他有什么错?   卫极画能够感受到心脏在胸膛中重重地跳动,血液在血管中涌流。他身体僵硬,胃里有东西在翻涌,恶心得想吐,又想喊。   他很怕,怕得不得了。   他只是个普通人,面对死亡总是会怕的。   那把越来越近的刀会在瞬息之间割断他的喉管,让血液从动脉中喷涌出来。   他会死。   这样的方式,死亡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喉管被割破后,他不会第一时间死。涌出来的血液会灌进气管中,让他在剧痛中窒息,属于他自己的温热血液会呛得他一直咳嗽,倒在地上挣扎着,“嚯嚯”地捂着喉咙被割开的刀口说不出话,在血液流失的痛苦中逐渐感受冰冷的身体,逐渐感受意识一点点模糊,直到彻底沉入黑暗。   这将会是一个很漫长,很痛苦的过程。   假如这样死的话…就太狼狈、太痛苦了。   可是为什么呢?   卫极画盯着越来越近的刀,隐约能够看清对方掌心边缘的老茧。   这种时候,按照卫极画的性格,他应该赶紧求饶逃跑,或者是像之前一样继续努力挣扎假扮点儿什么,糊弄糊弄人,尽量让自己活下去。   是的,是的,他一向这样做,现在也照样不就好了?不也有活下去的几率吗?   可是,可是,这一次,卫极画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愤怒。就像驯兽师所说的天平,不慎让兽性压过了人性,叫他无法平衡好理智和愤怒。   他凭什么要一直忍让?   一群在他的小说里连背景板都算不上的玩意儿,有什么资格让他忍让,有什么资格和他说“你该死”这种话?   卫极画站在原地,沉默地低下了头。   一切暗流都是无声的,如同阴云下悄无声息的细雨,只有感受到雨丝落在你的脸上,恍然抬头,才会发觉不知何时下雨了。   保镖队长以为这是卫极画认命了。   毕竟在他的眼中,卫极画只是一个学者,连反对战争都只能著书,试图用文字的力量叫人们醒悟。   这样一位文人,能有什么威胁呢?他只看到卫极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都没有逃跑或求饶,也没有做无谓的挣扎。   这样的人,保镖队长曾经在战场上见过许多。那些敌国被迫上战场的义务兵,还有被他堵在角落的许多目标。   临近死亡时,这些人大都是和卫极画同样的表现,恐惧到极点,浑身僵硬,什么都做不了。   “真可惜,恐怕人们看不到您没写完的那本《雾中肖像》了。”保镖队长遗憾地举起了那把军用匕首。   卫极画抬手拽住了他握刀的右手。   “呃——你!”   因卫极画身份而轻敌的保镖队长瞳孔收缩。   卫极画的力道大得吓人,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扣住他的手腕,几乎是瞬息之间,他的腕骨竟直接被卫极画拧断卸下来了!   这一切轻易到像在拆一具精密的器械,只需要找到脆弱的一环,然后暴力拧断连接处。   一个普通的学者…怎么会?!   思维未动,保镖队长未被限制的左臂已条件反射如同闪电一般猛地握拳朝卫极画的太阳穴砸去!   右手被制住时,左手是翻盘的关键。这一拳若是砸实了,普通人轻则昏厥,重则颅骨开裂。   这拳头冲破空气的阻碍,凛冽的拳风甚至带着破空声!   可卫极画单手扣着保镖队长的右手,微微仰头,拳风只擦过了他额前的发丝,耳侧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饰在黑暗中跳过一道流光的轨迹。   保镖队长被卫极画扣着右手腕骨向前的动作扯得重心不稳,试图用蛮力挣脱,手筋处却传来一阵麻痹的感觉,猛地刺入大脑神经,像是整条右臂被抽空一样使不上半点力气,手中的军用匕首掉到地上,在地下车库的塑胶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屈起左臂想反抗,卫极画却在这之前扣着他的右手腕抬腿直踹,让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剧烈的疼痛从关节处炸开。   保镖队长挣扎着去取自己背在身后的枪,却被卫极画用膝盖踹中侧脸,踹倒在地。   “……你算什么东西?”   卫极画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居高临下的灰蓝色眼睛阴森可怖,连着他的枪和脸一起踩在脚下,红底的哑光皮鞋将枪支和他的脸抵在地上,踩得嘎吱作响。   “令人作呕。”卫极画说。   车库顶端的白炽灯管似乎在闪,惨白的。电流不稳的声音滋滋让它们接触不良地闪动,仿若掠过的影子攀爬蔓延,一点点将人从现实世界拉扯进不知名的地方。   那些白光闪啊闪,只有卫极画逆着光。那些白光闪啊闪,眼前除了刺目的白光,只有被卫极画所笼罩的阴影无比清晰。   保镖队长发不出声音,他的四肢已经没有了多少行动能力,眼睁睁看着卫极画踩断了他的枪,连那把军用匕首也不知道被随意踢到了什么地方。   …卫极画离开了,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什么无用的背景。   ——于是笼罩他的阴影也离开了。   保镖队长用勉强还能活动的左手撑着身体,从地面上艰难地扭过头,终于又看到了卫极画的背影。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卫极画包裹在西装裤下的小腿,等到再支起一截身子,他才完整看见卫极画正装下宽阔的肩背和被衣物剪裁紧咬的窄腰。   卫极画显得很是沉默,一次都没有再看过他,一步一步走向安全通道的门,随手掏出一枚胸针拧动门锁。   门开了。   不…不……   卫极画怎么能走呢?   就这样,就这样?   卫极画就这样把他扔在这里,甚至都不屑于杀他?   保镖队长一阵恍然,脑海中只有愤怒!   他无法思考自己在没有成功杀掉卫极画后会遭受何等的惩罚,也不愿去想失去行动能力的他被卫极画丢在这儿后碰到诺瓦兄弟会的成员或者学术研讨会场那群特务会遭受怎样的结局。   他只看到卫极画这样毫不在意地丢下他要走……   凭什么?凭什么如此轻蔑?   他可是来杀卫极画的!如今却连被卫极画放在眼里的资格都没有!只留下一句冷漠的:“你算什么东西?”   这算什么?!   “何休!”保镖队长咬牙切齿的大喊,“北国的规矩,不可苟且偷生!您这是侮辱我的荣耀!请您杀了我!”   拉开安全出口准备离开的卫极画闻言,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漠不关心的转回了头去。   保镖队长咬紧了牙关,抓住大腿武装带上的一把带有神经毒素的小刀,猛然朝卫极画扔出去,“我不接受您的仁慈!既然您放过我!那您就跟我一起死吧!”   投掷的刀总归也比不过子弹,卫极画在保镖队长将刀丢出来的时候就顿住了脚步。   他的沉默终于更低沉了。   ——卫极画是个烂好人。   在没有必要的时候让卫极画主动杀人,卫极画是绝对做不到的。   无论是当初云海会所想让他染毒的花姐,还是被剧团逼迫杀死的金议员。   花姐是哄骗拉扯许多清白好人下水的毒虫,是装作善心、为虎作伥的伥鬼。但卫极画也仅仅只是在逃亡的中途把过敏的花姐塞进后备箱,等着对方自行死亡,从没想过主动下手伤害一条人命。   金议员则是为了政途害死许多人的凶手。那个喜欢戏弄般往卫极画脸上吐烟圈的流鸳,还有那些死在街道上的尸体,一切的一切…旧城区一切的人命都该算在金议员和那条产业链相关人等的头上。   否则,哪怕是被剧团逼迫,卫极画也不会为了能让自己活下去就那样狠下心直接对金议员扣动狙击枪的扳机。   明明距离杀死金议员已经过去两天了,卫极画却还是能够回忆起那个画面,反复回忆起那片在自己扣动扳机后炸开的血雾,回忆起那些尖叫。   他不想杀人,他只想活下去,他不想害任何人。   可卫极画没想到,他都要放过保镖队长一命了,对方却还是执着地要他死。   为什么?是因为他看起来很软弱好欺负吗?难道仁慈和善良都应该遭人践踏?   敬畏生命是错的吗?   明明保镖队长只需要呆在这里,只需要努力一点就可以离开这里,从上面那些诺瓦兄弟会的手中活下去。   明明,这样的小事比在各种事件和恐怖罪犯手中挣扎活下去的他简单多了,为什么…还要和他过不去?   带有神经毒素的小刀定定的钉在卫极画耳侧的门板上,刀柄微微晃荡,只差一点就会擦破卫极画的侧脸。   卫极画躲避闪身间,动作幅度太大,衣兜里的那把沉重的扳手掉在了地上。   那是他为了防止那些工人被斥责才帮忙收起来的。   哦,这真的是一把很重的扳手,纯金属,砸在塑胶地面上也有重重的声音,有些清脆,恐怕能把人的脑袋砸出几个凹陷。   卫极画转身,重新捡起了那把因为善意而捡起的扳手,面无表情地向保镖队长走去。 [102]剧作家大人的恩情还不完:  卫极画捡起了那把扳手,车库顶端的白炽灯管还在闪。\r\n\r惨   卫极画捡起了那把扳手,车库顶端的白炽灯管还在闪。   惨白的光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他身后,将他吞入黑暗中。   保镖队长松懈了支撑地面的力道,重新躺在地上,半张脸贴着地下车库的塑胶地面,呼吸间带着灰尘,抵着一片凉意。   他左手还能勉强动弹,被卫极画卸掉的右手却完全废了,软软地垂在身侧。于是他咧开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解脱般看卫极画向他走过来。   四个大国中,北国是和自由之邦“阿南刻”最像的国度。他们体内都流淌着不愿屈服的斗争血脉。分裂战争时,北国因为政权原因,被迫和其他三国一样成为了背叛者的一员,无法如阿南刻一般守着故国最后的名字坚守不降,这始终是大部分北国人心中的遗憾。   人失去的东西,往往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心中越来越珍贵。   对于每一个北国人来说,特别是北国战场上退役的老兵来说,荣耀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假若因为轻敌输给他人,绝对是值得下冥府,被永生指责的罪责与耻辱。   但假若输给了他人却苟活了下来,则是一种从人格方面彻彻底底的羞辱。   保镖队长不让卫极画走,是因为卫极画该杀了他的。   是的,卫极画只有像现在这样回来杀了他,才是让他如愿的结局。   保镖队长喉咙动了动,想为自己的如愿以偿笑出来,他咧嘴盯着卫极画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愤怒,想让对方看清自己,却什么都没看到。   卫极画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拽住了他的衣领。   那是一双属于文人的手,苍白、修长,只有中指的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笔茧。   但就是这样一双手,拽住了保镖队长的衣领,单手将像熊一样魁梧的保镖队长从地上提了起来。   “嘭!”   保镖队长的后背撞上塑胶的地面,脑袋被摁住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保镖队长瞬间感到眼冒金星,视线仿佛黑了一瞬,却仍然在黑暗中看见卫极画的脸。   卫极画正居高临下地垂眼望着他,正是这个将他砸在地上的动作,让他看清了卫极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卫极画的眼睛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恐怖的血丝伴随眼底一层像是许久没有睡过觉的薄薄青黑,阴鸷平静得可怕。   卫极画没有说话,面无表情抛接手上的扳手,另一只手则拽住保镖队长的领口。   “——呃啊!”   扳手落下,隔着衣物和上方的皮肉,骨头断裂的声音像折断一根树枝,砸起来手感沉闷,可无论是再大的力气,卫极画都感觉这还不够。   不够,不够发泄胸膛中沉默的情绪。   卫极画就像在梦境中无论如何也无法达到目的一样憋闷挣扎,只想用暴力和谁的惨叫来宣泄。宣泄那点朦胧的、难言的、无法疏解的烦躁与怒火。   “呃——!”保镖队长闷哼着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   扳手没有停止,被卫极画举起,又重重落下。   这一次砸在保镖队长的锁骨上,碎裂的声音更明显更清脆,像是砸碎一块薄冰。   保镖队长的脸因为剧痛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卫极画却没有任何动容,面无表情再次抬起手。   飞溅的血迹落在他的脸上。   保镖队长终于不再闷哼了,只感觉意识在涣散,感觉自己逐渐被死亡吞噬,只能看到眼前卫极画的面容模糊。   于是他彻底对卫极画咧开了嘴角,鲜血从口鼻中溢出。   卫极画沉默无言,再次举起扳手。   这一次,他对准的是保镖队长的脑袋。   满是血迹脏污,咧着嘴,然后是脆弱的头骨。只需要最后一次,他就能将这张脸砸得凹陷进去。   脑浆和血液会从被砸碎的头颅中溅射到他的脸上,他将会夺走这个人的生命,对方也无法再像上次一样因为他的仁慈想要杀他。   卫极画盯着对方脏污的脸,手悬在半空将要落下,扳手上粘着的血迹却从他的手掌蔓延至手腕。   这种感觉很怪异,像一条温热的小蛇,一点一点地攀爬,毛骨悚然地爬过皮肤,最后一滴、两滴,泪水一样滴在保镖队长的脸上。   卫极画忽然被吓到似的站起身,猛地后退了两步,看向自己的手和手中的那把扳手。   ……粘稠的血,温热的血。   他、他干了什么?   只需要再来一次,他就能轻易地杀死一个人。   他真的会干出这样的事吗?   卫极画的手停在半空中,恍惚地望着掌心和指尖的猩红。这些血干掉以后,在他的掌心结了一层薄薄的茧,覆盖住了他原本的掌纹和苍白的皮肤。   卫极画张了张嘴,理智回笼。   他究竟在干什么?   握着一把沾满血的扳手,正准备砸碎一个人的头?   他打算用这种方式将一个人活生生地杀了吗?他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   卫极画恐惧地望着自己的手。   他从小到大都是个循规蹈矩的普通人,他清楚自己绝对不会主动杀人。可为什么?为什么他现在会干出这样的事?   ……是什么,是什么……他被这个世界同化了吗?还是什么东西…在他没察觉到的情况下影响他了?   七日循环?   对,对了,今天是第二轮循环的第二天,今天那枚药还没吃……   卫极画慢半拍地从身上掏药盒。   他从毒蛇那里得到的阻断药仅剩六枚,在铁制的小药盒内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剧、剧作家大人?”   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安全通道的门口传来。   卫极画迟缓地抬起头,发现是芋泥波波茶站在通道口。   先前为了保险起见,卫极画用剧团干部的身份私下安排了两个舞伶行动小组,在学术研讨会场酒店外接应。   芋泥波波茶的伪装身份是这次学术研讨会的领队,排查周围时恰好见到同频道信号,发现了酒店外的那两个舞伶行动小组。   为了多给卫极画留下一点印象好升职,芋泥波波茶多留了个心眼。卫极画一离开学术研讨会,十分会钻研上进的芋泥波波茶就也找机会出来了,打定主意第一时间出现在卫极画面前,赶在那两个舞伶行动小组之前先到达工作地点,方便在卫极画需要的时候当狗腿子。   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刚下来就撞上了这种场面。   车库内惨白的灯光闪烁,沉闷的空气中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一个人倒在地上,胸膛凹陷,四肢扭曲。卫极画则站在血泊中央。   血泊中央的卫极画垂着眼眸,神色平静,苍白的脸上全是溅上去的血点,惊悚恐怖,全然看不到上一次见面时的温和。   他面无表情从手中的铁盒中倒出一枚效果未知的白色药片,将药片吞了下去,沉默到让人心中发毛。   芋泥波波茶下意识抖了一下,忽然想起剧团中关于卫极画的传言。   这个传言是从灯光组和驯兽师的杀手组传出来。   他们说,新干部“剧作家”大人,是个比“灯光师”大人还扭曲的疯子。打断了“驯兽师”大人的几根肋骨,还蛊惑“灯光师”大人一起虐杀了灯光组许多代号成员。   那可是代号成员啊…按照正常的晋升路线,从被发配到战场上的罪犯,再到惩戒军团,一路爬到军官,再到剧团外部分支成员、剧团外部正式成员、剧团内部成员、还有预备代号成员。   在这中途,究竟要经历多少任务才能成为代号成员,被其他下属成员尊称一声“大人”?   这么多灯光组的代号成员,居然就这样直接在卫极画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被用于玩乐虐杀了……   芋泥波波茶之前也是很恐惧这个传言的,但在见到卫极画之后,他就改变了想法,认为是大家误传。   毕竟“剧作家”大人很温和,他两次冒犯,对方都没有计较。脾气好到不像是剧团的干部,甚至不像是一个罪犯。   可现在…现在的场景,终于让芋泥波波茶开始慌了。   之前剧作家大人的脾气是很温和,不过,有点…太温和了。   他第一次开枪差点误杀对方,哪怕是个普通人也应该有脾气。但剧作家大人却微笑着告诉他没关系,这句话甚至是用安抚他的语气说的。   这太离奇了。   太过完美,往往是假的。   剧作家大人可是剧团的干部,又怎么会真的是个宽宏大量的好人呢?所以那些在剧团中关于剧作家大人的传言肯定也不是空穴来风。   剧作家大人恐怕真的是个恐怖扭曲的疯子,刚才吞下去的不知名药片,说不定就是维持对方精神稳定不要发疯的东西。   真是要命了!   芋泥波波茶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想起自己曾经对卫极画的冒犯就欲哭无泪,声音发颤,“剧……剧作家大人……您…您现在心情怎么样?不会连我也杀吧?”   卫极画沉默一阵,“…我在克制。”   ——克制?!那就是假如没克制住就还会杀了他的意思!   芋泥波波茶更慌了,赶紧把话题转移到工作方面,“剧作家大人,我有要事禀报!您离开会场之后有一批藏在研讨会现场的特务把参会学者们都抓走了!”   卫极画闻言,随手扔下手中抹掉指纹的扳手,站在血泊中捏了捏额角。   吃了阻断药后,他的理智和认知似乎开始逐渐恢复了,只是思维还有些迟缓。   不过这并没有太大影响,脑震荡已经够让他的思维迟缓了,现在思维再迟缓也慢不到哪去,卫极画仍然能理解到芋泥波波茶说了什么。   …研讨会、特务。   应该是命运教派那群负责监督他刺杀“阿尔诺夫”的特务。   可那些特务把参会学者抓走做什么?   ……似乎北国每一方势力都在抓这些参加研讨会的学者。   那白羽呢?也被抓走了吗?   卫极画哑声问:“…那群学者抓去哪儿了?”   “还不清楚…”芋泥波波茶赶紧道:“他们派了几架武装直升机,直接把那群学者抓上天台带走了。我在酒店外围碰到了您安排的舞伶行动小队,已经通知他们分出一队人去追了。”   “就这样吧。”   卫极画疲倦地闭上眼睛,“联系整个第七幕区负责情报的‘经理人’,去追,今天晚上之前我要得到结果。”   “…啊?”芋泥波波茶愣了一下。   “有问题?”   “我…我级别不够。”   芋泥波波茶窘迫,扭扭捏捏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自己的身份权限偷偷暗示:“要预备代号成员才有这么大的权限,您在北国一定有许多杂事需要属下帮忙办,所以您看,能不能…给属下开个临时权限?”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掏出剧团发给他的那个手机开始研究怎么给芋泥波波茶开临时权限。   他脑震荡,睡眠不足,还刚吃了药,脑子不太灵光,在权限赋予界面不小心点错了地方,一套操作下来,原本只想搞到临时权限爽一把的芋泥波波茶连升两阶,成功被提拔成了代号成员。   芋泥波波茶的信息提示音“叮”了一声,一步登天!   “大人,您怎么直接提拔我啦?!!!”   芋泥波波茶看到手机上的信息提示音,瞳孔地震。   他本来还要做好久的任务,攒好多积分才能当上预备代号成员,预计最快也要两年。   等当上了预备代号成员,还要想方设法得到干部的青睐,并且只有等到干部手底下代号成员有空缺,才有机会顶了那个空缺成为代号成员。   结果现在就突然一步登天了?!!   他开头真的仅仅只是想要个临时权限爽一爽啊!   剧作家大人居然这么赏识他?   ——剧作家大人的恩情还不完!   少走几十年弯路啊!   忠!诚! [103]和我的保险说去吧!:  研讨会酒店附近的一座民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脑上监控屏幕的光   研讨会酒店附近的一座民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脑上监控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闪烁。   几个命运教派的特务守在监视器前。最中央则坐着之前给卫极画派发刺杀任务的神父老头。   “会场内部,汇报情况。”   通讯器另一头传来回复:   [这里是内部会场。]   “‘心理医生’呢?死了没?他的刺杀是否成功为你们创造机会转移那批学者?”神父老头问。   神父老头这句话的信息含量很高。   “心理医生”,指的就是卫极画顶替的那位北国特务。   假如卫极画现在能在这里听到神父老头的话,估计就能明白。关于刺杀是否成功根本不重要,这群特务只想让他去刺杀制造混乱,创造机会。真正的目的则是为了声东击西转移研讨会的学者。   这群命运教派特务根本就没有想过这次刺杀能有成功的概率,完全就是奔着让卫极画去死,然后在死前为他们做出点贡献来的。   因此,卫极画被会场内的特务们盯得很紧。   [‘心理医生’已跟随目标离开,但我们并未等到刺杀的混乱和‘心理医生’死亡的信息。学者正在转移。]   会场内部的特务们第一时间汇报关于卫极画的信息。   “没有刺杀?他叛逃了?”神父老头皱眉,“那你们怎么有机会转移学者?”   [诺瓦兄弟会在冲击会场所在的酒店,大部分守卫和士兵都被调到下方抵抗。顶层会场内部的学者已经押送转移完毕,我们的直升机正在准备撤离。]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就不用再管‘心理医生”了。锄奸队和酒店外的各狙击点位注意,一旦见到‘心理医生’就立刻处决他!”   神父老头语气坚定,义正言辞:“还有,就把他的尸体也带回来。他贪生怕死,背叛组织,我们必须要开集体批斗大会!把他当成典型来批斗!我们的集体中一定不能有这种坏家伙!绝不能让他成为蛀虫叛徒的榜样!”   [老大,您说得太好了!一定要狠狠地批斗这种叛徒、特务、两面派、贪生怕死变色龙!]   通讯器另一头的特务激动补充:   [不过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对着学者名单点人数的时候发现这批学者里少了一个,叫‘何休’。他是今天参会系统里临时增加的,元首点名要见他。]   “何休?好像听说过……”   “啊,这个属下知道!”一个特务赶紧向神父老头汇报:“就是两个月前失踪的那位,属下昨天回教堂还听到两个神父说碰到了何休……”   “对啊老大,这事属下也知道,何休是个在神学界和文学界很有威望的大人物,影响力很大!”   “这…这样吗?”   神父老头闻言坐直身体,瞬间严肃了起来,“原来是一位影响力这么大的学者,居然还能惊动元首!这位‘何休教授’一定是一位高风亮节,深明大义的组织同盟!他的存在就是对‘心理医生’那种坏家伙最大的震撼!”   “找!现在还空闲的特工,包括在附近的特工全部出动!务必要找到这位何休教授!都给我听好了,何休教授一点皮都不能破,不然像‘心理医生’那样的坏家伙一定会嘲笑我们组织的办事能力!”   ——嘭!嘭嘭嘭嘭嘭!   一连串的枪声忽然从楼下传来。   民房内部本还在批斗卫极画的命运教派特务们立刻拔出了武器,警惕地止住说话的声音。   枪声是从外面的伍伯特街传来的。   神父老头隐蔽地掀开一半的窗帘,灰蒙蒙的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苍老得像干树皮的手背上。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们押送转移学者的运输机和武装直升机击落了两架紧急调来的警用直升机,正在天空中朝他们原先指定的位置撤离。   而会场酒店的外围连带着他们下方的伍伯特街则全部都被诺瓦兄弟会变成了火/拼现场。一组庞大的车队直接被截停了,几十辆黑色的轿车被堵在街道中央,前后左右都是车,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被诺瓦兄弟会密集的子弹倾斜。   车窗碎裂,轮胎漏气干瘪,几辆车子侧翻,有保镖在车里叫喊着挣扎往外爬,刚露头就又被击中倒了下去,身下的血迹在满是积雪的地面上蔓延开。   神父认识那些黑色轿车。那些是阿尔诺夫的车队。   ……诺瓦兄弟会也要在今天刺杀阿尔诺夫吗?   不过这也说得通。阿尔诺夫是支持发动战争的激进派高官统领之一,而诺瓦兄弟会则是北国高层保守派势力的伪装。   只要杀了阿尔诺夫,激进派的权力天平就会重新洗牌,战争计划自然要推延。   可现在来看,阿尔诺夫定然知道自己会被刺杀,早已提前做好了充足准备。随着时间流逝,赶过来的士兵保镖越来越多,诺瓦兄弟会成员已经逐渐陷入颓势。   这些被压着打的诺瓦兄弟会成员迅速搜索车队中的车辆。   第一辆车空的,第二辆车空的,三辆、四辆全是空的。   最终,诺瓦兄弟会的成员从一辆位于后方的轿车内拽出了一个男人。对方穿着和阿尔诺夫同样的衣物,连身形都相差无几。   但不对…这不是阿尔诺夫。   神父老头站在民房的窗口,若有所思地望着下方的混乱。   他并不关心诺瓦兄弟会的伤亡情况,他只想知道阿尔诺夫现在怎么样。毕竟阿尔诺夫一死,就是皆大欢喜。   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阿尔诺夫明显不在下面的车队中,下面那个被诺瓦兄弟会抓出来的只是个替身。   那么…真正的阿尔诺夫又藏在哪里?   神父老头放下了窗帘。   视野被遮蔽,恢复昏暗,瞬间变得像地下车库一样气息沉闷。   “这车库也太暗了,灯一点也不亮,都看不太清。”   负责守护真正阿尔诺夫的一位保镖开车驶离地下车库,小声抱怨。   “别抱怨了,”坐在副驾驶的另一位保镖低声道,“上面打得那么凶,电路早就断了。这下面还能有电量供应,全靠酒店储备的发电机。”   “我也没想抱怨…就是有点可惜。不知道队长现在有没有杀掉何休教授。”驾驶座的保镖低声道。   坐在副驾驶的保镖理所应当:“队长和我们一样都是从战场上退役的,军衔就数他最高。怎么可能不成功?”   “也对…”开车的保镖挠挠头,随口道,“不过假如何休教授死了,那他活着时出版那批书价格不知道得炒到多高,得提前囤几本才行,一本收藏,一本自己看,其余的送给家人朋友。”   谈话间,视野变得明亮,车子已驶出了车库,轮胎碾过道路上的冰辙,进入公路与街道。   阿尔诺夫乘坐的车辆位于所有保镖的车辆正中,四周都是保护他的保镖和被临时调来的士兵,防护异常严密,绝不可能有人突破于此。   更何况就算有人要刺杀,也肯定已经被伍伯特街的替身车队引走了,不可能会知道真正的阿尔诺夫在这里。   所以位于后方车辆的几个保镖没有太紧绷,甚至还在继续就着卫极画聊天。   “我感觉何休教授怪怪的,正常的学者怎么可能这么冷静。当时他甚至没有把阿尔诺夫大人放在眼里,好像预料到我们会过去。”一个警惕的保镖低声道。   “哈哈哈,你还是这样胆小。”副驾驶的保镖无奈道,“何休再怎样也只不过是个学者,说不定是故作镇静哩!只能说他运气不好该死,为了战争,为了荣耀,只能处理掉他。”   “…喔,可我总感觉他怪怪的,他之前是不是拍了一下阿尔诺夫大人那辆车的引擎盖?我记得他在会场里好像捡了一把扳手哩,万一他做什么手脚……”   “那么一点时间,只不过是拍了两下,并且我们都看着,他能做什么手脚?”副驾驶的保镖哈哈笑着问。   警惕卫极画的保镖终于不说话了,他也对自己过度戒备的猜测有点不好意思,决定最后再确认一眼前方阿尔诺夫乘坐的车辆,却忽然看到引擎盖在行驶中途竟然瞬间弹开了!   阿尔诺夫乘坐的是一辆北国生产的防弹轿车,表面伪装成普通商务车的样子,实则是军用的,开到战场上都能横冲直撞。   考虑到激烈袭击问题和极速检修的需求,这种车子的前引擎盖都是可以被手动打开的设计。   卫极画先前随手拍了拍阿尔诺夫那辆车的引擎盖,震动恰好弄松了卡扣,没有叫人发现。   现在车子驶出车库,开上了公路,路面颠簸到达了临界值,那松动的卡扣立刻弹开!   引擎盖再也无法被压住,瞬间跟着卡扣一起弹射而出!   黑色的金属板猛地翻了过来!重重拍在挡风玻璃上!   ——防弹的玻璃没碎,但视野消失!驾驶位只剩一片漆黑!   坐在驾驶位的保镖经验丰富,急忙放缓速度想要停车。   他的做法很正确。毕竟北国的路上总是湿滑积雪与冰层,假如贸然转动方向盘,或者紧急停车,车子就会失去控制,在路面上打滑。无论撞到什么,还是侧翻,都会造成危险。   但这一次,为了避免紧急停车造成危险的处理方式却产生了失误。   因为视野受损,驾驶位的保镖没能看到在车队前方开路的车道已经在十字路口转了弯!   “滴——滴——”   巨大的鸣笛声传来!   这条道路很偏僻,一般用于运送为发动战争准备的军用物资。   一辆运送物资的大货车恰好从十字路口经过,由于车辆太高,视野受限,完全没有提前看到阿尔诺夫乘坐的那辆车子!   “嘎吱——嘎吱——”   碾碎半截车辆与钢铁的声音令人牙酸。   货车司机只感觉车子抖了一下,以为自己刚才穿过了一条减速带。然后又抖了几下,碾碎了旁边护卫阿尔诺夫的车辆。   “奇怪,怎么一直抖?这片也有减速带吗?怎么那么多条减速带?我记得没有啊……”   摸不着头脑的货车司机望了后视镜一眼。   这一看不得了,原本以为回头能看到新增添的减速带,结果回头只看到身后被碾扁大半截的几辆车子!   货车司机浑身冷汗!   不嚎!压中人了?!!!还压中了那么多!!   怎么办?!!死了吗?!   货车司机惊恐妄想,反复回头确认。   其他的车子被碾碎了,但阿尔诺夫那辆车子只被碾碎了一半,里面的人应该还有生还的可能。   货车司机立刻神色大变!   要知道,正常的大型货运车辆,都是被公司或者是国家买了巨额保险的。假如出现了意外,司机只需要赔付很少一部分,大部分损失都是由保险赔偿。   途中压死了人,也是这样一个流程。   但假如没有把人压死,让人活下来,并且造成了残疾,那就完了。   这个人今后无法工作的人生,还有一系列长久的治疗费用,很大几率都会由肇事的货车司机承担。   所以压死了人和压残了人,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结局。   让人死了赔的钱可比让人活着赔的钱少多了!   到时候上了法庭,货车司机只需要说:“他在视野盲区”、“我以为减速带呢”、“我们都在用力的活着”,得到一点社会同情的舆论就能结束这场事故。   于是货车司机心一横,开始倒退车子,喃喃自语:   “别怪我啊!我真的以为是减速带啊!我跑一趟的工资赔不起你们!开这么高档的轿车,一看就是有钱人,就别和我们这种底层人计较了!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口牙!”   大货车猛然后退,嘎吱一声,把阿尔诺夫剩下的半截车子也压扁了!   “呼,这样应该没事了。总算解决了,真是虚惊一场啊!”   货车司机如释重负,打开车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呼出一口冰冷的空气。   “…救、救我……”   微弱的求救声从车底下传来。   ——是阿尔诺夫。   阿尔诺夫是从战场上出来的将领,生命力顽强,可以说是很能活了。   他在最紧要的关头成功打破车子逃了出来,只是腿废掉了,被压在车子的废墟中,挣扎着在血泊中往外爬。   货车司机听到呼救声,疑惑地低头看向后视镜,看到阿尔诺夫往外爬,顿时吓得瞳孔地震!   “都说了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我都那么用力了!!你怎么还活着!!”   货车司机迅速倒车来回碾压,大吼道:   “不要再喊了!和我的保险说去吧!” [104]难道要家访?:  伍伯特街的枪声稀稀散散,诺瓦兄弟会的成员看见替身后也知道自己被   伍伯特街的枪声稀稀散散,诺瓦兄弟会的成员看见替身后也知道自己被阿尔诺夫设计阴了一把,边打边逃,近乎全军覆没。   街边一栋民房3楼的窗帘紧闭着,神父老头坐在椅子上,其余命运教派的特务在旁边的电脑前盯监控。   一个特务转过头汇报:“老大,下面的诺瓦兄弟会成员确认阿尔诺夫不在车队中后就撤离了。研讨会场酒店的诺瓦兄弟会成员也停火准备走了。”   神父老头躺在椅子上,没有睁眼,慢悠悠地问:“我们的人呢?”   “已经成功趁着混乱带那批学者撤离了。”特务低声道,“不过您让我们去找何休教授这件事有点问题。怎么找都没见着人…在酒店外围的一个狙击手倒是有消息,他说在酒店东边那条公路上看到了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一辆货车,老大。”特务严肃道,“有一辆货车碾过好几辆车,见没碾碎,还倒回去碾了几遍。”   神父老头闻言睁开了眼。   酒店东边那条公路?   这个神父老头知道,那条路是连通港口和军用物资仓库最近的通道。因为比较偏僻,平时少有车子经过,一般只有运输物资的大型货车才会从那里过。   近两个月以来,北国全面备战状态,这条通道的货车就络绎不绝,每天至少得来个十几辆。所以普通的社会车辆为了避免被当作刺探军情的特务,一向对那条公路避之不及。就算要经过,也会尽量绕路。   那么,现在又怎么会有那么多辆普通的“社会车辆”恰巧出现在那里,并且一起被一辆恰好经过的大货车碾碎呢?   那些“社会车辆”为什么不躲?又为什么一定要走那条路?好像不怕被人举报是特务一样。   毕竟,按照北国现在的局势,哪怕是小孩都有可能会因为哪里稍有些怪异就自发举报自己的父母。   一旦被举报,那就是逮捕审讯一条龙,宁可错杀一百个,也不放过任何一个。   那些被碾碎的车子为什么不怕被举报?   除非……那几辆被碾碎的车子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社会车辆。   神父老头迅速道:“那条路有监控吗?黑入街道监控。”   “老大,那条路段没有监控,不然那个货车司机估计也不敢反复故意把人压死。”   神父老头皱眉,“那就派那附近的特工过去,录像仪带好,把画面切过来。”   十多秒后,电脑上的监控画面切换。   不再是学术研讨会酒店内部的监控,伍伯特街边的监控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偏僻的公路。   一辆大货车停在路中央,司机在车边来回踱步,正在痛哭流涕地给保险公司和执法机构打电话,神情悲切,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他们在视野盲区、我以为减速带呢、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况且他们故意跑到这来说不定是特务哩。”之类推卸责任的话语。   而这辆大货车的底下一片狼藉。几辆黑色轿车像被踩扁的易拉罐,扁扁地堆在一起,车身变形,车窗破损,歪歪扭扭,有的侧翻了,轮胎还在朝着天空慢悠悠地转动。   那些血和尸体在被压扁的黑色轿车残骸内,简直就像是被一拳锤爆的果酱面包,随着难以抑制的巨大冲击力,鲜红的酱汁和果肉碎粒如同放屁一样伴随着抛物线般的冲击轨道崩溅出来,在满是积雪和冰辗的公路上崩了一地。   神父老头感觉自己有点老花眼,朝电脑屏幕凑近了一点,对现场的特务下令:“把画面放大,对准3点钟方位轿车残骸外的那一截混着灰色大衣的尸体。”   另一头的特工闻言,赶紧调整了镜头的倍率,力求让神父老头看清那团尸体…哦,不对,是力求让神父老头看清那团肉泥原先是谁。   可等调整完倍率,见到那件被肉泥和血浆浸染得完全失去本色的灰大衣,负责拍摄的特务却忽然神色大震。   这件灰色大衣,不是阿尔诺夫今天穿的那件吗?   这摊肉泥是阿尔诺夫?   怎么被碾得那么碎?!!   特务大惊,下意识扭头望向那辆杀了阿尔诺夫的大货车,才发现了阿尔诺夫的半截脑袋居然还挂在那货车的轮胎上!   “老大!!是阿尔诺夫!”负责拍摄的特务失声,赶忙大声对神父老头喊,“这些被碾碎的轿车都是阿尔诺夫的护卫车队!真正的阿尔诺夫在这里!他死在了车祸中!”   “你这小子!老夫还没有老到耳聋的地步,别吼那么大声!”神父老头不悦地骂了一句,盯着货车那头的画面,却也无可否认那具尸体的身份。   ——衣物和被碾碎的半张脸都是对的,那绝对是阿尔诺夫。   “老大,这绝不是意外,”旁边的特务提醒道,“那货车司机是故意杀人的,我们的狙击手看到了,他来回撵了两遍,还从后视镜确认所有车子都被压扁才罢休。”   “并且在这之后,这个货车司机看到阿尔诺夫活着从轿车爬出来半截,还倒回去反复碾压阿尔诺夫,把人碾碎了才停车酝酿情绪给保险打电话。”   神父老头沉默了。   结合现有的信息,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意外。   仔细一想,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内确实有一个供员工物出入运输物资的隐蔽出口能通往现在这一条路。只不过因为这个出口是为了方便后加的,酒店原本的建筑图纸上没有标注这个出口,神父老头之前就没想起来要查一查。   所以阿尔诺夫原本的计划是安排替身走大路,将那些想刺杀他的诺瓦兄弟会成员瓮中捉鳖,自己却带着由亲卫构成的保镖悄无声息从这条路离开。   阿尔诺夫有那么多护卫车辆,绝不可能因看不到行驶过来的货车而出现车祸事故被货车碾碎。   这不是巧合,世上不可能会有这么多巧合。   只能是有人在阿尔诺夫的车上暗中做了手脚,并且提前计算好了一切,算好了阿尔诺夫会从这里离开、算好了阿尔诺夫的车辆行进速度,并且还提前计算好了会有货车司机过来,甚至连货车司机会为了不赔钱刻意将人碾压致死的性格与行为都准确无误。   这一切变量稍有差错,阿尔诺夫都不会死。   究竟是谁…竟然如此精密地计算了这一切?   神父老头眼睛眯了起来。   “老大,您说有没有可能是‘心理医生’?”   一个特务猜测道:“我们给他的命令就是刺杀阿尔诺夫。虽然这只是想利用他死前最后的价值造成混乱转移研讨会场那群学者,根本没想过任务成功的可能性。但他确实是在阿尔诺夫离开会场后就立刻跟着一起出去了。说不定他就是发现阿尔诺夫用替身的事情,跟着找到机会,用这种方式把真正的阿尔诺夫杀了?”   “倒是有这个可能…只是……”神父老头挠挠头,“‘心理医生’本事那么大吗?居然刺杀成功了,我记得他以前没那么聪明啊,能力考核评级样样都是吊车尾,所以才没有让他执行重要任务,现在还直接让他去执行必死的任务。假如他真的像我们认为的这么厉害,早该多用他了,以前岂不是亏了?”   神父老头懊恼,“算了,下次有要命的困难任务再让他去吧,暂时撤销对‘心理医生’的锄奸计划,等他回来和我们接头就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现在先找何休要紧,元首那边等着呢。”   “是!”   周遭的特务连忙低头,“那阿尔诺夫那边怎么办?把刺杀成功的功劳报上去吗?”   “等‘心理医生’回来问清楚具体的情况再报上去吧。”   神父老头转了转脖子,望着电脑画面中阿尔诺夫死亡现场一片惨状的血迹和肉泥,低声嘟囔,“还真挺像被锤扁的果酱面包……”   “…啊?您说什么?”   “抱歉哦,只剩下果酱面包了。”   命运教派教堂内,穿着紫袍的修女站在派发圣餐的偏厅,歉意地对卫极画说,“这位教友,您来得太迟了。”   她指了指教堂彩窗外逐渐昏暗的天色和再次落下的大雪,“今天太晚,已经没有豆奶了,只剩下果酱面包了。”   教堂内的灯光明亮辉煌,很容易让人意识不到窗外的天色确实已经暗了。   “好吧,谢谢,果酱面包就果酱面包吧,能多给我一个吗?鸡蛋也来两个吧。”卫极画扁扁地要饭。   修女小姐很热情地给卫极画多装了几个煮好的鸡蛋,“当然可以,我们这里别的不说,就鸡蛋最多,全是走私来的,利润比毒品都高呢。反正明天记得早点来哦。”   “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愿命运指引我们。”   卫极画成功要到饭,在额头连点三下继续装邪/教徒。   他也不想那么晚才来领饭吃,主要就是他不确信白羽有没有被抓走,安排芋泥波波茶与剧团内专门负责情报和其他事务的“经理人”查那批学者的去向的同时,就想顺道来命运教派的教堂看看能不能等到白羽和他汇合。   当时学术研讨会酒店外面的火拼闹得很大,卫极画又是个怕死的窝囊人,吃完毒蛇的阻断药后就理智恢复,不敢冒险,一直窝窝囊囊躲到现在,确认了安全才过来。   唯一庆幸的是,命运教派并非全部都是特务。   兴许只是北国这个分部的命运教派有部分神职人员是特务。现在那些特务都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派了出去。教堂内剩下的其他人都是真正根正苗黑的邪/教徒。   这些邪/教徒脑子里只有传教,看到卫极画来领鸡蛋也不认识卫极画,随便说一句“命运指引我们”,再对着额头连点三下行个礼,这群邪/教徒就把卫极画当自己人了,热情得不得了。   卫极画领了东西,还得了一杯修女小姐送的热姜茶。抱着一堆东西坐在教堂的弥撒椅上蹭空调暖气,咬了半天都没扯开面包的塑料包装袋,急得一拳锤爆果酱面包。   包装内的果酱和气体迸射出来,总算打开了。   卫极画一边啃面包,一边等白羽。   可直到他慢吞吞地把面包吃完,都还没见到白羽过来。   卫极画终于确定白羽肯定也是和其他学者一起被那群让他去刺杀阿尔诺夫的特务抓了。   难办啊,天都快完全黑了,剧团的“经理人”现在都还没传消息回来。   没了白羽,他今晚住哪啊……   总不能随机在工作群里挑一个幸运的剧团成员,用领导家访的理由跑这个剧团成员家里和这些犯罪组织的变态罪犯一起住吧?   万一碰到个以毒蛇为榜样的纵欲派…… [105]剧作家大人不会要……:  北国昼短夜长,随着日暮西坠,教堂外的白昼很快消失,白天才停下的   北国昼短夜长,随着日暮西坠,教堂外的白昼很快消失,白天才停下的雪立刻重振旗鼓。   “铛——铛——”   教堂顶端的巨大铜钟被敲响了,这代表晚祷时间结束,教堂内停留的教徒都稀稀拉拉地离开。   “这位教友,外面要宵禁了。”   一位紫袍修女提醒卫极画,“现在再不走,待会就走不了了哦。”   “啊,谢谢……”刚才听着命运教派的邪/教传销不小心在弥撒椅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的卫极画揉了揉额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在教堂维持一个姿势坐得有点久,腿都麻了,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涌回小腿,才慢吞吞地往教堂外走。   白羽在学术研讨会上被抓了,现在都还没消息,卫极画还没想好今晚能去哪混着住一晚。   唉——   他叹着气往教堂外走,还没怎么清醒,眼睛都睁不开,甚至感觉自己一觉醒来有点发烧,刚走出教堂,就在离开教堂的阶梯上被呼啸的北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漫天的鹅毛大雪在逐渐消失的天光中劈头盖脸抽了卫极画几巴掌,硬生生把他抽清醒了。原本因为低烧发烫的脸和耳垂很快就因为寒冷而刺痛麻木。   …又累又困,脑震荡还疼。待会儿就要宵禁了,结果现在还没找到今晚住哪。以北国晚上的气温,就算卫极画换了身厚实的正装,里面还贴了许多一次性暖贴,也顶多只能扛一个小时。   卫极画走在大雪纷飞的北国街道上,感觉现在这情况跟自己第一天穿越的时候一样不知前路,茫然无措。   ……还是找个剧团成员凑合一晚吧。   和变态罪犯呆一晚上总比被冻死或者被宵禁巡逻的士兵抓进监狱里当特务审讯好。   卫极画掏出剧团发给他的那个手机,开始挑选今天的幸运罪犯。   北国的剧团成员,他比较熟的也就只有“芋泥波波茶”和“鼠鼠我这次洗定了”,要么就是之前那个舞伶小队的红面具队长。   芋泥波波茶刚得了代号,正在查白羽和那批学者被命运教派特务绑去了哪里。暂时指望不上。   舞伶小队的红面具队长,卫极画不清楚对方的具体身份,对方也因为级别太低不在北国第七幕区的工作群中,没办法,私聊。   那就只能选“鼠鼠我这次洗定了”。   从鼠鼠在工作群里说在教堂领东西时碰到他来看,鼠鼠应该就住在教堂附近,走不了多远。   鼠鼠应该挺老实吧?   卫极画不确信地想。   昨天他让鼠鼠去杀北国总统,鼠鼠还吓得惊恐万状呢!   今天过去刚好可以借着三天时间快到了的理由再恐吓一下鼠鼠,到了宵禁时间,就可以不留痕迹地借宿一晚上。   大不了明天免掉鼠鼠去刺杀北国总统的任务好了。反正他也没打算真让鼠鼠去杀总统。   嗯,不过北国对总统的称呼好像是叫元首吧?   卫极画用钝钝的脑袋费力回忆了一会,忽然想起这位北国元首好像是灯光师的父亲。   要说灯光师的父亲能当上元首,靠的还真是心狠手辣。   当时这位元首在分裂战争结束后,为了向党派成员证明自己对国家的忠诚不会为私人感情所变,先是在全国新闻直播中亲手处决了自己的妻子,又当众对自己年幼的独子用刑。   那时候,才六岁的灯光师看着被杀死的母亲,像只小狼崽似的发了疯,对“父亲”尖叫哭喊,乱抓乱咬。   而他的“父亲”却仅仅只是在面向全国的新闻直播镜头下露出悲悯与不忍之色,随即变为“坚定”,将自己的儿子也绑上了刑架。   六岁的灯光师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又被割断了喉咙,扔在了战场上。   这是北国元首证明自己对国家忠诚,不留私人感情的最后一部分。也是每一任北国元首继任前的惯例。   他将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被扔在战场上,于失血中死亡,或者被敌方抓走折磨。   假若他能不为所动,那他就是板上钉钉的新一任北国元首。   这一点,他做得很好。   他毫无波动地看着灯光师被敌国士兵带走,就转身离开。   也就是带走灯光师的敌国士兵恰好碰见了喜欢捡漂亮小孩的剧团长,灯光师才能活到现在。   灯光师倒是一直想回北国报仇来着,但剧团各干部管辖的区域都是划分好了的,北国作为第七幕区,并不在灯光师的辖区内,原先是由“主演”在管理。   灯光师曾耐着性子提了好多次暂时交换一下辖区,“主演”都没同意。   卫极画也是前两天被剧团长划分到第七幕区,才知道原先管理第七幕区的“主演”不知道怎么失踪了。   说实话,按照北国这乱成一锅粥的情景,卫极画都有点怀疑“主演”失踪是灯光师趁乱动的手。   ——嘶   灯光师不会对他也动手吧?   不…应该不止灯光师。   北国这块儿第七幕区在剧团内一直都是个香馍馍,剧团很多成员都是北国出身,包括驯兽师也是北国人。   北国好战,不顾民生,驯兽师和灰鸟之流都是因为战争被害得家破人亡才被抓上战场的。除此之外,还有因为吃不起饭,偷窃军用物资倒卖被抓上战场的。   总之,各有各的惨,都是北国害的。很多剧团成员都想回北国搞恐怖袭击。   剧团长估计就是因为考虑到其他和北国有私怨的干部绝对会制造混乱,才专门把没有北国背景的卫极画划分来管理这块区域。   可以说剧团长安排得很好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就是没考虑过卫极画会被其他想要得到第七幕区的剧团成员杀掉的可能。   卫极画想通这点以后,感觉自己哪哪都不安全,站在北国大雪纷飞的街头吸了吸鼻子,冰冷的空气从被冻得没有知觉的鼻尖涌入肺部,胸腔一阵刺痛。   算了,还是先找鼠鼠吧,不然再过会儿就宵禁了。学术研讨会的事刚结束呢,肯定闹得很大,他可不想被巡逻的北国士兵当成特务抓起来审问。   卫极画用冻僵的手指滑动手机屏幕,调到第七幕区工作群私聊鼠鼠:“你在哪?”   鼠鼠我这次洗定了:[?!!]   ……   命运教派教堂街道,临街的一幢老式红砖居民楼内。   限量供应的暖气片咕嘟咕嘟地响着,“鼠鼠我这次洗定了”拉紧了窗帘,正裹着用工业券新换来的被子缩在床上,只露出一张很符合剧团成员颜值标准的清秀脸蛋,清秀漂亮得甚至有点像女孩。   他已经躺了半个小时了。   原本他是想规划怎么刺杀北国元首,好获得卫极画的青睐。但在电脑面前噼里啪啦敲键盘黑了好几个内网,都没找着北国元首最近的行程和现在所处的位置。   今天还因为一个人独居被邻居怀疑是特务……   遭受双重打击的鼠鼠决定摆烂。   北国的天气冷,资源也紧张,每天物资和热水都是有限的。为了节约热量,鼠鼠就在供应热水的时候提前洗了澡,缩到了床上。   窗外风雪呼嚎,而被窝暖暖的。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了。鼠鼠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马上就要坠入梦乡。   下一秒,床头的手机震了一下。   鼠鼠不太想动,闭着眼睛试图用意念解锁手机。   这种鬼天气,谁愿意把手伸出温暖的被窝?   别开玩笑了,他可是享乐主义的纵欲派!他才不会搞意志坚定不怕冷那一套!除非剧作家大人让他从床上起来自己动!否则他绝不会动!   叮咚——   手机因为“未读信息”又震了一下,跟催命似的。   谁呀!这么没眼力劲!非逮着人家睡觉的时候发信息!   鼠鼠气急败坏,半梦半醒间艰难摸到床头的手机,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打算开始骂人。   下一秒,他看清了是谁给他发的信息。   [——来自第七幕区工作群的“剧作家”的私聊,快来看看吧!]   鼠鼠的眼睛猛地睁开!弹射般从床上跳起来!吓得手上一抖,手机都掉在了被子上!   剧、剧作家大人!!!   剧作家大人怎么突然给他发信息了?催他去杀北国元首?!!   鼠鼠手忙脚乱,在床上满地乱爬,撅起屁股捡起手机,惶恐地点开那条私信。   [剧作家:你在哪?]   鼠鼠:!!!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等不及三天以后,现在就要杀他?!!   为什么啊?!难道剧作家大人看到他在工作群里的话了?   鼠鼠吓得想把手机关机,假装自己没看到这条私信,可手机居然又震了一下。   [剧作家:发个定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什么意思?真要来杀他?   鼠鼠惊恐万分,赶紧跳下床准备跑路,脚踩在地毯上都发软。但他根本顾不上了,光着脚到处翻箱倒柜收拾东西,可收着收着,他忽然有一种诡异的警惕预感。   这种诡异的预警救过鼠鼠很多次。   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跑到窗边,胆战心惊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窗外大雪纷飞,路灯昏黄的光被雪反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细碎地在风中飞舞。   楼下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很高,穿着黑色的正装和大衣,衣物下摆在风中翻飞。路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雪地中,像一片恐怖的黑色沼泽。   那人正好也抬头向上看。   鼠鼠对上了那双眼睛,隔着四层楼的距离,隔着漫天的风雪,隔着玻璃和窗帘的缝隙。   ——那是一双漠然的灰蓝色眼睛。   那双眼睛正望着他。   对,不是看着他,是望着他,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这里。   和他对上视线后,这双眼睛的主人露出了一个微笑。抬起手开始数数。   一。   一楼。   二。   二楼。   三。   三楼。   四……找到你了。   卫极画的手停在了4楼的位置,对着鼠鼠所在的窗户,像是在确认,又仿佛是在标记。   手机信息再次震动。   [剧作家:我、看、见、你、了]   看到这条信息,鼠鼠的腿彻底软了。   他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盯着那行鬼气森森的私信,浑身兴奋得发抖。   剧作家大人在剧团内的名声可没多正常,那是绝对的疯子神经病,据说比灯光师大人还恐怖。   现在剧作家大人在他楼下数他的楼层,惊悚到让他想起了那种专杀独居女性的恐怖杀人魔!   而剧作家大人现在站在楼下,数了鼠鼠的窗户,要来鼠鼠的家……   明明鼠鼠自己就是个杀了个不少人的罪犯,现在却一点也不敢想之后会发生什么。   鼠鼠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不听使唤,浑身发凉,脸却忍不住发烫,心脏激动得直跳。   这种数楼层还对他笑的感觉,剧作家大人不会是要入室奸杀他吧? [106]心理医生:  鼠鼠对上卫极画阴冷的视线,猛地拉上窗帘,害怕得感觉自己的心脏要   鼠鼠对上卫极画阴冷的视线,猛地拉上窗帘,害怕得感觉自己的心脏要跳得炸开了!   剧作家大人数了他的窗户,好恐怖!   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剧作家大人真的要对他做什么……   嘶——   鼠鼠赶紧止住这个冒犯的想法,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心跳响得像野猪乱撞,既害怕卫极画上来,又害怕卫极画不上来。   啊,甜蜜的痛苦。   他居然能被剧作家大人亲自找上门。就算是死也值回票价了!   其他纵欲派做得到吗?!   鼠鼠期待又紧张,一边发抖一边紧紧盯着自家大门。   咚、咚、咚……   木门被人屈起指节敲响。   北国的民居一向简朴,鼠鼠租住的屋子是1栋老式的红砖居民楼,就连房间的木门也是老式的薄木门。就像是俄国文学中那些描述自己苦难的文学家住的小屋子,门板既不隔音,也不能挡住什么小偷窃贼,寒酸得一脚就能踹开。   卫极画本可以直接进来,但他却敲门了。慢条斯理,优雅得体,完全不像是来入室杀人的恐怖杀人魔,反而像个很有礼貌的客人上门拜访。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第二遍。   鼠鼠腿是软的,手也是抖的,一点也不敢叫卫极画久等,从地上爬起来就光着脚跑去开门。   嘎吱——   木门的铰链发出晦涩的尖响。   楼道的声控灯被惊扰,昏黄地亮起,让门口卫极画漆黑的影子悄无声息爬进屋内蔓延开来。   卫极画静静地站在屋外,发顶、肩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自带一身阴冷凛冽的寒气。微微低垂着头看了一下门口的鼠鼠。   ——他比少年模样的鼠鼠高大半个头。   高大的阴影背着光,完全将鼠鼠所在的方寸之地笼罩,灰蓝色的眼睛从垂落的黑发后看过来,漆黑的眼睫沉沉坠着雪花,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辨不清神色。   屋内的暖气在门打开那一瞬间就不停地向门外溜走,往卫极画身上吹,让那些积雪融化。   融化的冰冷雪水滴滴答答的掉在地板上,苍白森冷,像站在门口的鬼怪损毁了皮囊。   换五分钟前的鼠鼠,肯定早就开始心疼这些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暖气了。可现在,他只觉得身上一片发冷。   ……明明卫极画近在咫尺,他却完全感觉不到卫极画的体温。   这种天气,正常人呼吸和说话时肯定会因为温差带出白雾,可卫极画微不可查的呼吸间什么也没有。   简直、简直就不像是个活人……   鼠鼠搭在门把手上的手都忘了松开,感觉一股寒意从他踩在地板上的脚往上窜,冻得他心跳都停了。   “不请我进去吗?”卫极画微笑。   楼道的灯在卫极画说话时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干扰,电流不稳,发出极轻的“滋滋”声,光灭了一瞬又亮了。   “大、大人…请、请!您请!”   鼠鼠害怕极了,露出僵硬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把卫极画迎进去。   卫极画有点莫名其妙。   他其实是打算一脚踹开鼠鼠家的门恐吓一下。但习惯使然,抬腿踹门之前觉得这样有点太过分,就下意识礼貌性敲门。   本来以为鼠鼠会因为他太礼貌,觉得他这个新干部好欺负,结果对方居然这么恭敬。   这是怎么回事?他都还没开始恐吓呢……   卫极画百思不得其解,一边跟着鼠鼠往屋里走,一边嘎嘣嘎嘣地悄悄嚼嘴里的冰块。   冰块是他专门提前含嘴里的,这样说话和呼吸不冒白气,比较体面。   零下30度,本来就冷,还含个冰块,听起来挺蠢的。   不过卫极画是个就算死也要装一把的装货,别说外面零下30度大雪冻得他浑身失温发麻想满地乱爬,就算外面下冰雹,他也要坚持咬冰块保持体面。   体面的卫极画就这样体面地进了鼠鼠的家,反客为主,光明正大地占据了最靠近暖气片的沙发。   “剧、剧作家大人……”鼠鼠颤颤巍巍地跪在他脚边,眼神惧怕中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兴奋,“…您现在来找属下,是想?”   卫极画微笑,“你刺杀北国元首的任务怎么样了?”   “啊,这?这个?”跪在地上的鼠鼠失落地低下头,惋惜地小声嘟囔,“…原来不是入室那啥啊。”   卫极画没太听清他嘟囔什么,一头雾水,“你说什么?入室什么?”   “啊…啊,没事!没、没说什么!”   鼠鼠哪里敢在卫极画这个剧团干部面前暴露自己是纵欲派?   他只有唉声叹气,连回答卫极画的问题都有气无力了,“属下是说北国元首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黑了好几个内网都没找到人。您能不能多给属下一点时间?三天真的太短了……”   卫极画不置可否,“看情况吧。”   说完,卫极画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不留痕迹看了看鼠鼠家墙上的挂钟。   还有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就宵禁了。   好,很好。   为了今晚不流落街头冻死,或者是被当成特务抓去审讯,再拖十分钟!到时候就借这个理由在鼠鼠家借住一个晚上了!   卫极画轻飘飘踢了一脚旁边抱着他小腿扭捏恳求的鼠鼠,打算让对方去给他泡个茶,“松开。”   “哎——呀——!”   鼠鼠顺着力道故作娇弱地被踹倒在地,回想毒蛇曾经在纵欲派教过的知识,刻意摆出个惹人怜惜的姿势,一套连招几乎和毒蛇一模一样,给卫极画吓得表情空白。   “…你想死吗?”卫极画咬牙切齿。   自从在惩戒军团看到纵欲派大选举后,卫极画见谁都怀疑是纵欲派,刚才差点被吓得夺门而逃,盯着鼠鼠的表情越发恐怖。   鼠鼠:……   奇怪,毒蛇大人教的姿势怎么不管用?毒蛇大人不是说用这个姿势总能引起所有干部大人玩S/M的兴趣吗?   怎么到他这里,剧作家大人就直接要弄死他?   剧作家大人亲自来找他的机会多难得,难道他今天就要错失这个百年一遇的机会了吗?   鼠鼠想再努力上进一下,被关上的门板却又被敲响了。   鼠鼠下意识抬头和卫极画对视了一眼。   卫极画没说话。   他当然也听到了敲门声。   “去开门。”卫极画低声说。   干部的命令至高无上,鼠鼠赶紧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吧嗒吧嗒的跑去开门。   楼道里站着三个人,清一色的黑色棉大衣,左臂上套着灰袖章,手电筒的光柱在鼠鼠开门后就对着屋里扫来扫去,晃得人眼晕。   是“灰袖章”。大部分北国民众都害怕的对象。   无论是举报“特务”,还是什么“不劳动”、“不爱国”、“囤积物资”、“搞私有主义”都归他们管。   鼠鼠在这三个灰袖章身后看到了自己的邻居。   是个长着三角眼的男人,畏畏缩缩又有点心虚的躲在三个灰袖章后面偷看他,眸光愤怒,好像他是什么阶级敌人。   这下事情的经过很清晰了,大概是他的邻居逮着什么信息把他举报了。   “就是他!”   邻居高声指认,“自从他租了这间屋子就一直独居在家,没有任何其他家庭成员,也没看到他出门劳动工作,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是个特务!就算不是特务,也一定是我们集体中的坏分子!”   鼠鼠皱起了眉。   什么时候举报不好,偏偏在剧作家大人来的时候举报,早知道就提前把隔壁的邻居杀了!哪有今天的事?!   鼠鼠有点担心这些灰袖章的手电筒乱晃触怒卫极画,赶紧上前一步挡住门口,“麻烦各位大晚上的过来一趟,只是各位可能不知道,这位邻居先生与我有旧怨哩!这些举报完全是莫须有的污蔑!”   “污蔑?”   领头的灰袖章语气严厉,一枪托砸向鼠鼠的脑袋。   “闭嘴!我们可不管是不是污蔑,只要有举报,你就有嫌疑!有什么话进审讯室说吧!”   北国的灰袖章一向暴力执法,甚至极端到认为所有被举报人都是坏分子,这一枪托直接对着脑袋砸得毫不留情,要是个普通人,现在肯定已经倒在地上了,被砸中太阳穴之类的小害部位当场死掉都有可能。   鼠鼠忍着没躲,额头重重一痛,手指微微蜷缩,指尖已经碰到了自己藏在门口的枪。   他在犹豫。   假如不动手,被抓进审讯室,绝对不可能活着出来。   动手的话,以他的能力,在短时间之内解决掉三个灰袖章,再解决掉邻居,应该不至于闹出太大的动静,也不会让任何人逃掉。   可是…三个接到举报来抓人的灰袖章失踪,要不了半个小时,灰袖章的总部就会知道。   这样的话,他就必须得抛弃掉这个经营已久的安全屋了。   何况屋子里还有剧作家大人呢,万一剧作家大人觉得他不该闹得那么大呢?   “是谁来了?”   就在鼠鼠纠结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从屋内传来。   三个灰袖章同时警惕地抬起头,手电筒的光齐刷刷照过去!   卫极画在光线中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走到门口,于鼠鼠身旁停下,面露迷茫地望向门外的三个灰袖章,“初次见面,请问…我弟弟怎么了?”   手电筒的光还照在卫极画身上,让他在昏暗中如此显眼。   三个灰袖章都愣住了。   这又是谁?不是说这间屋子只有被举报的特务一个人居住吗?没听说过被举报人没有亲属啊?难道真的是恶意举报?   灰袖章转头看向身后的邻居。   举报鼠鼠的邻居吓得一愣,连忙摆手辩解,“我从没见过他!什么哥哥弟弟的,我就没听说过!他肯定是来接头的特务!”   “特务?”卫极画面露不悦,谎话张口就来,“在下与弟弟一直都忠于国家,您这简直是在下听过最恶毒的侮辱!”   “等等,都闭嘴,别吵!”   一个灰袖章冷冷看向卫极画,“你说你们不是特务,怎么证明?”   “在下是一位心理医生,在旁边经营一家心理诊所。从父辈开始,我们一家就一直在北国生活。”   卫极画出示从北国男人汽车里拿出来的医生执照,“这个想必可以证明。”   灰袖章皱眉接过那本心理医生执照,从副页的产权名称那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织机。   织机……附近好像是有一家名叫“织机“的心理诊所,并且已经开了很久了。不可能会是假的。   灰袖章沉思一会,把那本心理医生执照还给卫极画,“拿着吧,这次可能是诬告,我们会带着诬告你们的人回去审讯,有结果后会通知你。”   “还有,有一个恐怖分子刺杀了阿尔诺夫大人,现在全城戒严搜查,假若有关于这个恐怖分子的相关信息,务必立刻举报!否则,按照叛国论处!”   卫极画眯了眯眼睛,微笑,“好的,假如有这个恐怖分子的信息,在下一定会立即举报的。” [107]搜查:  灰袖章拖着举报鼠鼠的邻居离开了,邻居不敢反抗,走前愤恨地瞪了卫   灰袖章拖着举报鼠鼠的邻居离开了,邻居不敢反抗,走前愤恨地瞪了卫极画一眼。   在这位邻居眼中,鼠鼠绝对是隐藏间谍,而卫极画这个突然冒出来给鼠鼠开脱的人就一定是间谍同伙!再不济也是个主动投向间谍的国奸!   何况卫极画长得比较坏,鬼气森森的,看着就不像好人。站在鼠鼠旁边,瞧着居然比鼠鼠这个间谍都还要坏100倍!   邻居被压着往楼梯口走,最后扭头阴沉地对卫极画冷哼。   卫极画被瞪得莫名其妙。   瞪他干什么?明明他拿出了产业证明和身份证明,说得上是板上钉钉的良民,怎么不瞪鼠鼠反而来瞪他?   又关他什么事?   卫极画一路看着邻居被抓走,迷惑地关上了那双薄薄的木门,转身却看到鼠鼠在后面用一种灼热的目光盯着他。   他不解:“做什么?”   “剧作家大人!”鼠鼠语气崇拜:“您说我是您弟弟…还帮我解围,您对我太好了!比我哥哥还好呢…小时候我和哥哥本来相依为命,可惜他在战场上贪生怕死把我卖了,拿我去换军粮补给。”   卫极画一愣。   他本来一直紧绷神经防备鼠鼠这个剧团出身的罪犯会在察觉到他是个凭运气和演戏苟活下来的普通人后对他动手,现在听鼠鼠讲了以往的伤心事,不由得沉默一阵,“那你哥哥……”   “唉嘿?您问这个?当然是死了!”   鼠鼠回忆当时美妙的场景,陶醉道,“我捅了他整整18刀,血溅在脸上暖和极了,并且把手伸进肠子和腹腔的感觉就跟去逛超市时把手插进米里一样舒服!”   “而且那时候他还活着呢!我把他的肠子扯出来勒住他的脖子,他的惨叫声真是让我爽死了……可惜他身上没多少肉,剃下来风干还要缩水,卖不上价钱。我只换到了一次找军医处理伤势的机会跟几盒子弹。”   卫极画:……   假如用“逛超市时把手插进米里”这种奇妙的比喻来形容把手插进人的腹腔,那确实很爽了,就跟在超市里偷偷捏碎方便面一样妙哉妙哉。   卫极画感觉现在光是回忆,鼠鼠就快要翻白眼爽抽过去了。   他就知道,剧团这群罪犯全不是正常人。   心里刚升起的同情就这样像暖气片散发的热情一样溜出去了……   这些罪犯背地里怎么那么吓人!   卫极画想夺门而逃又不敢,挣扎着维持表情不变,尽量装作若无其事悄悄往后挪了一步。   “大人,您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也想试试?这里的房东好像也想举报我来着,要不我现在下去把他拖上来?他都有几率让我们暴露身份了,也不算违反剧团规则伤害平民。”鼠鼠跃跃欲试。   “不用了,别闹事。”卫极画痛苦地捏了捏额头。   鼠鼠失落:“真的不吗?”   卫极画被对方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   死脑子!快动啊!   快想想!快想想怎么合理拒绝还不会被怀疑!   “嗡——”   揣在衣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剧团给卫极画发的那一部。   卫极画如释重负,赶紧抓住机会,利用打开手机的行为委婉拒绝鼠鼠的杀人邀请。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他的脸,信息一条一条跳出来。   是芋泥波波茶的汇报。   [剧作家大人,那批学者的下落查到了。他们在城北的一个地下研究所。但根据情报来分析,这次的事情大概和北国元首也有点关系。]   [北国元首明面上一直都是中立派,从没站过队。但今天阿尔诺夫死了,元首第一时间接管了激进派的议会,正在预备重新控制军队。]   [我们怀疑元首其实是主和派,诺瓦兄弟会也是在北国元首的默许下诞生的。现在阿尔诺夫死了,主战派群龙无首,所有反对元首的人都暴露出来被控制住了。]   [那批学者原先是主战派要跟季氏财团换物资的,现在不知道被抓起来要做什么,但属下已经安排第七幕区所有的“经理人”留意相关信息了。]   北国元首?   卫极画皱眉。   灯光师的这位禽兽老爹怎么也参与进来了?   万一事态闹大,让灯光师找到理由过来,就难办了……   不对,等等。   芋泥波波茶的信息里说阿尔诺夫死了?   刚才那些灰袖章好像也说阿尔诺夫被一个恐怖分子刺杀了,正在全城戒严搜查,让他一有信息就立刻举报……   阿尔诺夫真死了?   他不是下午刚碰到阿尔诺夫吗?这还没过几个小时呢……   谁这么厉害,直接就把阿尔诺夫杀了?   难道今天下午那场学术研讨会,除了诺瓦兄弟会和命运教派特务以外,还有高手!!!   卫极画想了半天,都没想到这位有能耐的凶手是谁,索性不想了,发信息让芋泥波波茶把那批学者所在研究所的定位给自己。   “剧作家大人?怎么了吗?”鼠鼠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窥视他,想看卫极画在发什么又不敢。   卫极画刚才被鼠鼠的杀人邀请为难到了,故意低声恐吓,“是你没找到的北国元首,看来你有得玩了。记着时限,三天之内,你还有一天半。”   鼠鼠:……   鼠鼠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大人,您可以暂时不提这个吗?”   “不可以。”   卫极画微笑着揉了揉鼠鼠的脑袋,成功把鼠鼠吓得往后踉跄两步。   恐吓完鼠鼠,卫极画感觉好多了,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的时间。   很好,终于到宵禁时间了。   就借着这个理由在这里留一晚上吧,鼠鼠的床看起来很暖和的样子,正好抢过来好好休息一晚!   卫极画美滋滋地做好规划,扭头却看到这间屋子的窗帘还有一条缝隙,便打算把鼠鼠没关严实的窗帘拉上,多少阻挡一下外面的寒气,让暖气更暖和。   他走到窗边,抬手。   ——哗啦!   楼下忽然传来了一阵玻璃碎裂声!   …这是发生什么了?   卫极画停下要拉窗帘的手,微微掀起了窗帘一角。   透过窗帘的缝隙,他抹了抹格状玻璃窗上模糊的水雾,擦出一片可以向外窥视的小窗口。   楼下整条街好像都乱起来了。   不,不对,不是骚乱。   看起来更像是隐秘搜捕?   卫极画暗暗看着几队开着运输卡车的士兵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街道尽头涌进来。   黑色的军大衣,黑色的钢盔,黑色的枪管。   钢盔和枪管的金属质感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光。   这些士兵没有列队,也没有喊话,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依次踹开街边商铺的橱窗玻璃和民居的大门,训练有素地冲了进去。   所有屋子里面都没有尖叫声,只有挣扎间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就是被捂着嘴拖出来的居民和商铺老板。   这些被抓住的居民和商铺老板被扔在雪地上,士兵按着他们的肩膀,用手电筒分别照着他们的脸,记录是从哪里抓住他们的。   “这些带走!其他人继续!四个小时,附近这几条街都必须得调查完毕!”   不明所以的居民们挣扎着被拖上了停在路边的卡车。   有人似乎在喊:“我们是良民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家里!”。   但很快,这些声音就被压了下去,士兵们像一台台没有感情的机器,踹门、抓人、拖走,然后是下一户。   鼠鼠租的屋子位于街道中后段,并且是4楼,士兵们暂时还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并没有发现卫极画站在4楼窗边发现了这场隐秘搜捕。   卫极画手指捏着窗帘边角,一动不动盯着那些士兵的行径。   他的第一反应是宵禁。   北国的宵禁很严,过了时间还在街上走动的人都会被抓走审讯,一般会被打为特务,活下来的几率很小。   但他从没听说过,宵禁会连着坐在家中的人也一起抓走。   这绝不正常。   卫极画想。   这些士兵的穿着好像确实和宵禁巡逻的士兵有些差距,像是特殊卫队……   那这些特殊卫队在深夜这样悄无声息地大批搜捕抓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卫极画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猜想。   ——这些士兵在找人。   附近的街道,除了命运教派的教堂外,正好就是学者研讨会的会场酒店,阿尔诺夫离开时,差不多是从这几个街道经过的。   难道是因为阿尔诺夫死了,北国元首为了做表面功夫,打算用这几条街的民众给主战派一个交代?   不,这个几率很小。   芋泥波波茶的信息里说,主战派现在已经被北国元首控制住了。   那就没必要大张旗鼓抓那么多人啊?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信息量不够。卫极画再如何想也想不通。   不,先别想了!没时间了!   现在重要的是怎么在这些士兵搜到这里之前逃走!   卫极画捏着窗帘的五指收紧,指腹发白。   他看到楼下已经有一队士兵走到了街尾,马上就是他所在的这栋红砖民居。   这些士兵会把这几条街都翻个底朝天,每一间屋子、每一扇门、每一个人。   很快,这些士兵就会搜到这里,很快就会搜到这栋楼,很快就会踹开这间屋子的木门!   “剧作家大人?”鼠鼠察觉到有点不对,声音紧张,“下面怎么了?”   卫极画没有回答,沉默思考退路。   楼梯不能走,从楼梯下去会直接和街上的士兵碰上。   翻窗呢?   可是附近这几条街道应该也被封锁了吧?从下面根本走不通。   天台呢?从天台走,从街边这些楼房的顶端想办法离开?   “看来我们得走了。”   卫极画转头看向鼠鼠,沉声问,“这里有天台吗?”   “啊?天、天台?”   鼠鼠没有看到楼下的景象,但看卫极画的态度,也隐约知道下面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不在意料之中的事,迅速道:“有天台,我在选择这里作为安全屋之前,就提前看好了天台有一条不引人注目的逃生通道。”   “带路。”   卫极画拉上窗帘。   夜空陷入黑暗。 [108]没有关系:  北国夜间风雪大,脚下的铁皮和砖块都被铺了一层厚雪,踩上去有簌簌   北国夜间风雪大,脚下的铁皮和砖块都被铺了一层厚雪,踩上去有簌簌声。   卫极画翻过天台的矮墙,轻巧跳上隔壁楼的屋顶,踏碎几块松动瓦片上的薄冰,差点因为太过湿滑掉下去。得亏跟在鼠鼠后面才没丢脸。   他看着鼠鼠仿若在战壕中练出来的跑酷方式,为求稳妥,窝窝囊囊地抓着屋顶的通风管道,歪歪扭扭滑到另一侧。等脚落到实地,才加快速度,免得鼠鼠发现他身手垃圾后知道他是个凭运气上来的水货干部,从而一枪打死他。   北国夜间风雪大,奔跑起来,风雪就更大了。卫极画在疾驰呼啸的风声中踏过天台的边缘,下方的黑衣士兵也正押着几个还在挣扎的居民往后方的卡车上拖。   终于,越过附近的几个街区,那些士兵被甩在了身后黑暗的风雪中。   鼠鼠停在前面,卫极画努力控制急促的呼吸不发出声音,低低喘了两口气,蹲在一户人家的露台边缘稍作休息。   还好停下来了。再继续的话,他真跟不上了。   卫极画本来就脑震荡没恢复,平衡性和方向感不太好。还因为气温有点低烧,现在从4楼爬上天台,又为了跟上从战场前线一路升职活到剧团正式成员的鼠鼠,像极限跑酷似的踩着各种危险的边框翻了几个街区,八分多钟跑了差不多得有3公里,肺都快炸了。   冰冷刺痛的空气呼进肺里换一个循环,变成热的,快速带走他体内残余的热量。   零下30多度的气温让卫极画的四肢几乎麻木,哪怕他提前偷偷在自己躯干还有四肢关节处贴了命运教派特制一次性取暖贴也效果不佳。   不,这样说也不对。   取暖贴本身的效果还是很好,不好的是北国的温度。假如没有从命运教派抓一大把在极端条件下也能发热的取暖贴,卫极画估计自己现在还能不能喘气都不一定,走不到中途就失温了。   好难受,好想躺下……   低烧似乎变成了高烧,卫极画感觉呼吸时喉咙里都是血腥味,鼻子也在呼吸间冻麻了,身体躯干外面那层皮肤是冰的,内部却向外发烫,好像内脏和免疫系统过载。   他努力支撑着摇晃的身体,直起身,缓慢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卫极画演得很好,鼠鼠没看出他有任何勉强,还以为他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赶紧跳过来:“剧作家大人…您看,接下来怎么安排?”   “……”   卫极画没有回答。   他现在暂时说不出话来。假如可以,他很想直接闭上眼睛脱力躺在地上晕过去,连自己躺下昏迷以后会不会被冻死都不想管。   然而现在他却必须得撑着像破风箱似的肺,努力控制呼吸的节奏,将呼吸压到微不可查。   他肺部原先的污染受损咳血都才因为好心罪犯的“帮助”刚开始恢复两三天,千疮百孔刚止住,现在这样不堪重负,好像又有血想顺着呼吸道往外涌。   这样可不行……卫极画迟缓地想。   怎么能在一个剧团成员面前露出破绽,让人知道他外强中干呢?   这和把自己脖子送到那群罪犯的刀口有什么区别?暴露了肯定会死吧?   还是尽量想办法把鼠鼠支走,再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吧…不然就算他是铁做的也熬不住了。   卫极画渐渐平复呼吸,费力抬起眼,假装自己刚才没说话是在观察四周。   可这一抬眼,还真让他在不经意间看出了名堂。   远处的街角。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停着一辆深色的面包车。   这辆面包车很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车顶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和周围其他车辆一样普普通通地停在路边,从正常人的视角来看,是绝对看不出问题的。   但卫极画刚才看到一个黑影,昏暗的光线下,紫色的袍角一闪而过。靠近内侧那一方的车门打开又关上,里面有光线和热气涌出来,还有几个晃动的影子。   寻常人会觉得这很正常。   但这是北国,正当夜间宵禁。附近还有一支来自未知部队的士兵在隐秘地批量抓人。   正常情况下,怎么还会有普通人在外面活动?   那辆面包车内明显还有几个人,并且是专门在等刚才上车的那个黑影。   而刚才那个黑影一闪而过的紫袍,虽说在暗处,但依照卫极画将自己保护得很好的视力,他能够很清晰地在昏暗中确定那是紫色。   北国人都是习惯性穿深色或灰黑色,尽量避免鲜艳明亮的色彩。   至少按照卫极画来北国时的所见所闻是这样。   而紫色……   ——命运教派的神父和修女才会穿紫袍。   刚才上车的是命运教派的神父修女?   或者说…命运教派的特务。   卫极画扬起唇角,转过头看向鼠鼠。   “那辆车。”他说,“跟上,看看会去哪。”   鼠鼠愣了一下,顺着卫极画的视线向下方看过去。   下面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雪和路灯,其余什么都没有。就算有车子,也只有停在路边的。   道路两侧都是这种车子,全部都堆满了雪,看起来停了许久,不像有人的样子。也不太符合卫极画命令中“跟上”的要求。   剧作家大人到底是让他跟什么?   鼠鼠蹲在露台边缘纠结,本来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还奇怪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卫极画的命令,刚鼓起勇气想询问,下一秒,那辆停在街角的车就启动了。   那辆车毫不起眼,像一尾黑色的鱼,无声驶入风雪中。   假如不是鼠鼠因为卫极画的命令一直盯着那边,恐怕都发现不了那辆车走了。   鼠鼠惊讶地瞪大眼睛。   他刚才真的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辆车。   ——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却没有在意。   路边停的车太多了,一辆顶端和玻璃上堆满了雪、没有光线、同时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太普通,普通到鼠鼠的大脑将其自动过滤掉,连他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预感也没有察觉出异样。   鼠鼠感到一阵羞愧,望向卫极画又变成了崇拜。   剧作家大人居然提前让他跟上那辆从外表根本看不出问题的车!   真不愧是干部,能力就是不一样啊!   在他大脑过滤掉那辆车的时候,剧作家大人肯定已经总揽全局思虑良多了吧!   刚才剧作家大人不回他的话,静静地望下面,肯定也是在提醒他要仔细观察。   而他!   他这只愚蠢的鼠鼠!居然没有察觉出剧作家大人的警醒!粗略地观察了一遍就以为没事!还在心里偷偷腹诽剧作家大人是不是中途累了想休息一下!   这真是太不应该了!   剧作家大人的意图哪里是他这种普通小角色能揣摩清楚的?!   “我马上去追!”鼠鼠迅速道。   可扭了个身,鼠鼠忽然又顿住,“……对了,大人您呢?”   他想问卫极画待会要干什么,方便自己跟上那辆车后去找卫极画,却对上卫极画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鼠鼠瞬间止住声音。   啊!好险!犯错了!   干部的行踪也是他能窥探的?!!他刚才是脑子抽了,找死吗?这话就不该问出口!!   鼠鼠尴尬且讨好地笑了笑,生怕卫极画不爽把他杀了,赶紧从露台边缘翻了下去,追着那辆命运教派的车消失在风雪中。   卫极画确认鼠鼠离开,终于松懈的闭上眼睛,脱力地瘫坐在露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雪,靠着墙咳了两下。   终于整走了。   休息会儿。   也不知道鼠鼠是怎么想的,居然还问他待会要干什么。   他当然是找个暖和的地方休息一晚上啊!   他就是一个废柴小说家,体力怎么可能比得过鼠鼠那种战场上活着出来的罪犯!   说实话,顶着一堆负面状态还能把这种运动强度跑下来,卫极画觉得自己真是出息了。   假如他当初被迫上前线被子弹和炮弹撵得满地乱爬,想方设法嗷嗷哭着求人一定要把他安排到后方的时候,能有现在这么厉害的意志力,他肯定已经当军官了。而不是成为一个废宅小说家,以至于穿越到这种鬼地方来拍倒霉熊和铁人三项。   卫极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勉强休息够了就搓了搓自己冻僵的脸,慢吞吞地顺着通风管道从露台爬下去,准备找个暖和的地方休息一晚。   前路好迷茫…到底哪里比较暖和,又可以躲开宵禁的事过夜呢?   卫极画拖着冻麻了的腿,漫无目的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雪花落了他满身,像这个世界的温度抚摸他。   没有目的,往往比紧迫的压力更让人恍惚。   卫极画忽然感觉很累。   刚刚休息那会儿缓和下去的疲倦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身体越来越沉重,在寒冷中不断发热,还很困。   他甚至不切实际地想,就算现在随便来个罪犯把他抓起来扔在暖和的地方关一晚上也好过——   思绪还没结束,刚慢吞吞跨过一个街道拐角的卫极画就突然被一阵强光晃了眼睛。   什、什么东西?   宵禁的巡逻队吗?还是刚才那些秘密抓捕的特殊部队士兵?   卫极画用手挡住视线,眯着眼睛艰难地透过指缝看清光线的来源。   是…车灯?   好像还是那种非法改装,超过了规定亮度的车灯……   一个背上背着狙击枪的人影从车门处探出个脑袋,看清卫极画的模样后大喜:“队长!好像是‘心理医生’!”   “什么?”驾驶座上的另一个人影哈哈大笑,“之前好像是收到‘心理医生’在刺杀阿尔诺夫的过程中贪生怕死偷跑了的消息!一直都没找着人,没想到居然在这儿碰上这叛徒了!那就直接毙了他吧,拿回去在锄奸队那里领赏!”   “队长,我们的通讯设备在下午那场任务中损毁了,听新闻里说,阿尔诺夫已经死了。万一上头撤销了杀‘心理医生’的信息呢?这不是错杀有功之士吗?”   “这倒是个问题……那就先别杀了。我们不能乱杀有功之士,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坏分子!等回去了再看是给他公开表扬还是开批斗大会!先抓起来吧!上面召集我们这些在外面的特工小组全部回去汇合呢!别迟到了!”   卫极画听着这群人带着北国口音叽里呱啦的快速弹舌,感觉听了一段西海岸的黑人嘻哈RAP,茫然地站在车灯前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他就不必思考了。   两个背着枪的高大北国男人利落的从车上跳下来,绑架代替购买,直接把他抓上了车。   “呃?请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卫极画脑子冻僵了,坐在车上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抓了,和车厢内的其他人大眼瞪小眼。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   一个北国大汉拔高声音,冷笑指着卫极画,“上面可通知说你是个叛徒!”   “对!”   旁边另一个北国大汉瞪着卫极画,义正言辞接话,“投降派!”   “不止啊,我感觉他气质有点像那个什么……”   “大军阀!”   “哦,对对对!还有!你看他穿的这么好,一点也不符合艰苦朴素的作风,就是逆流邪风走资派啊!这种资产阶级分子,就是混进群众队伍里的坏人,黑线人物!黑帮凶!”   卫极画:……   “不是…骂得有点过了吧?”卫极画抬起头,表情复杂,“我什么都没干啊,要说不好的,也是给我发任务的人吧。”   一旁的男人瞪大眼睛,“好好好!居然还攻击领导!你是不是还暗中盘算,怀恨在心?”   卫极画:……   好多高帽子,脑袋要带不下了。   卫极画痛苦的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然而,这个动作却暴露了他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   众所周知,蓝紫色鸢尾花是季氏财团的标志。   车厢内的北国大汉们齐齐愤怒地指着卫极画,“资产阶级野心家!” [109]这一定是考验:  满车的北国特务都没有信卫极画的解释,因为季氏财团的标志,一路上   满车的北国特务都没有信卫极画的解释,因为季氏财团的标志,一路上对卫极画都过分警惕,把卫极画盯得坐立不安。唯独这队特务的队长比较随性,嘻嘻哈哈的,到了目的地,还头一个跳下车,装模作样摘下帽子向卫极画行了个礼。   “赏光下车吧,大少爷?看看你的脑袋能不能给我们换个三等功?”   卫极画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老老实实下车了。   现在差不多是晚上8点左右,天色黑了个透彻,车子停在一处城内的偏僻居民区前,周围没有其他住户,屋子都是荒废的,倒塌居多,风从破损的墙洞穿进穿出。   特务队长走在最前面,推开其中一栋屋子的门。   从肉眼上看,那栋屋子和周围的屋子没有任何区别,内部荒芜,只有屋顶破洞掉下来的几块烂瓦片。   特务队长在屋子最里面蹲下来,单手掀开倒塌的沉重房梁,隐藏在灰尘中的摄像头露出红光扫描他的瞳孔。   验证通过,一块不起眼的地面下沉划开,露出一道向下的楼梯。   这些北国特务的据点很严实,和之前那个诺瓦兄弟会的据点一样藏在深深的地下,卫极画下了楼梯,又跟着抓他的那群特务过了一个检查关口,才通过电梯到了真正的地下据点。   特务队长怕卫极画又像任务中途一样找机会偷偷跑了,专门让卫极画走中间,也就是没确定卫极画是个叛徒,才没拿枪抵着卫极画走。   可这样层层簇拥却不拿枪,弄得像是在护送大人物。   据点内的其他人都不太敢凑近。   之前卫极画被抓时隐约听见抓自己的这群特务用带弹舌的北国口音提过“上面召集我们这些在外面的特工小组全部回去会合”。   现在来看,大概没有听错。   这个地下据点的大厅宽阔,地面铺着光滑的黑石,头顶的灯管一排一排延伸出去,视野极好。卫极画一边被围着往前走,一边能看见周围穿着各色衣物的男男女女。   有北国普通黑灰色衣物装束的,有穿特战防弹衣的,还有穿神父袍和修女袍的。他们好像真的是因为什么特殊原因被临时全部召集回来,有的来去匆匆往走廊跑,有的站在墙角低声交谈。   “伪装命运教派的神父修女真不是人干的,他们就是邪教啊。感觉他们好像发现我们是卧底了,但是故意不揭穿我们,还故意让我们混进去,然后一个劲的把我们往死里用,天天让我们走私日常生活用品,遇到妨碍他们传教的事情也让我们去处理。”   “谁不是呢?除此之外一天到晚都开讲座,讲得我舌头都干了,我这辈子都没说过那么多话,等元首的命令期结束,我必须得马上想办法调走。”   “也不知道元首让我们在命运教派卧底干什么,我们组的老大都已经混成命运教派在锈骨堡的教堂管理人了,还不收网……”   灯光落在中央大厅光可鉴人的黑石地面,踩上去脚步声空旷回荡。   卫极画路过,仔细去听这些特务的对话。   “怎么?想打探消息?”走在他前面的特务队长回头,“走快点,我们去组长办公室。”   组长办公室?   卫极画不解,下意识攀谈:“去组长办公室干什么?”   “你原先上级没教过你吗?被召回来不得先回去汇报任务情况和人员回归情况吗?”   特务队长领着被押送的卫极画打了个哈欠,“你刺杀阿尔诺夫中途消失的事情还没算呢,虽然阿尔诺夫死了,但是也得问问组长怎么处理你。”   尽量在押送中保持从容的卫极画闻言心头一紧。   虽然阿尔诺夫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死了,但卫极画确实是在刺杀阿尔诺夫任务中途跑了,以至于他很心虚。   他在各种不同的谍战影视剧里看到过,在特务机构中出现这种任务中途逃跑的行为,是非常恶劣的,最差也得被枪毙。   可是假如让他待会儿撒谎说是自己成功杀了阿尔诺夫,被询问细节时却一问三不知,肯定会被拆穿,到时候又是吃枪子儿的结局。   最关键的是,卫极画根本就不是“心理医生”,只是随意顶替了这个身份。刺杀阿尔诺夫的任务都是神父老头把他认错了才发给他的。   一般这种潜伏特工都会存留档案,假如那位组长办公室恰好有相关档案,或者是那位组长见过他顶替的那位“心理医生”,发现和他对不上号,那结局还是吃枪子。   三个结局都是吃枪子儿,这个组长办公室绝对不能去!   卫极画想再挣扎一下,但特务队长却早有先见之明,让同队的特务在他周围严严实实押送他。   况且现在所处的还是这群特务们的据点,整个据点内密密麻麻都是对方的人,在没有外力介入的情况下,能逃走的几率很小。   卫极画被押送着往内部走,不留痕迹地扫过周围的人群设施和这片宽阔的大厅,试图找到可以利用的信息。   视线巡游间,又有一队被召回的特务从后面的电梯出入口下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混在其中。   对方像模像样地穿着一身命运教派的神父紫袍,领着一队特务从电梯口出来。   ——是刚才被卫极画叫去追车的鼠鼠。   不愧是能从战场上活着升到剧团的正式成员,隔了那么远从露台上爬下去追一辆在夜色中疾驰状态下的车,居然真能追上。   而且就在这么短短的时间内,还把满车的特务都搞定了,直接顶替了对方队长的身份。   看鼠鼠这一身打扮和大摇大摆的做派,看起来顶替的身份还不错。   卫极画觉得有必要让鼠鼠救一下自己。   好歹出自同一个剧团,再怎么危险,也比周围这群想给他吃枪子儿的北国特务安全。   他用目光扫过鼠鼠。   在战场上待过的鼠鼠对于视线很敏感,果不其然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立刻下意识隐蔽地看过来,碰巧和被簇拥在一群特务中的卫极画对上。   卫极画站在人群中,明面上不好说话,只能抬眼,试图暗示鼠鼠看见自己被押送的境遇,寄希望于鼠鼠能像努力升职的芋泥波波茶一样会钻研会来事,能读懂领导者眼神语言。   他很确定鼠鼠看到了他。   然而鼠鼠的表现却出乎意料。   鼠鼠起先和他对上视线时很惊讶,迅速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看了他一眼,逐渐变成崇拜和了然。   那表情不是:“大人?你怎么被抓了?”   而是:“大人您真厉害!还得是您啊!”   卫极画都被鼠鼠的表情给整蒙了。   他现在是被抓了啊!!为什么一副觉得他很厉害的表情?他被抓了有什么好崇拜的?到底哪里厉害了?   难道是讽刺他?   电梯口的鼠鼠被卫极画逐渐冰冷的视线盯得一个哆嗦,根本没想自己崇拜的眼神竟然起了反效果。   他是真觉得卫极画很厉害。   在剧作家大人的命令下,他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追上车子,搞定车里的特务混进据点。   本来以为绝对不会有人比他更快,还洋洋自得,结果剧作家大人居然提前到了!   并且剧作家大人还是以身份高贵的大人物姿态,被一整队精英特务保护着,进了据点也丝毫没有松懈,始终被簇拥在正中央。   鼠鼠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分明是剧作家大人对他的考验啊!   剧作家大人的第一场考验是观察力,检验他是否能观察到那辆街边有问题的面包车。   这项考验他失误了,根本没有察觉出异常!   而剧作家大人的第二场考验,就是让他追上车,用最快的速度混进来。   然而他…他这只愚蠢的鼠鼠!   在经历一次失误后,竟然仍然没有看出剧作家大人的用意!   骄傲自满,洋洋自得地进来,甚至还在想剧作家大人让他进来做什么。直到见到早已在此等待的剧作家大人,才明白,这又是一场考验。   他又输了!   他又不合格!   剧作家大人还能提拔他吗?说不定这就是剧作家大人打算提拔他当代号成员的机会,而他却没有珍惜!   鼠鼠心中一阵惶恐,不敢直视卫极画的眼睛,感受到卫极画落在自己身上越来越冰冷的眼神,越发觉得自己让卫极画失望了。   不,等等……   还有机会!   一定还有机会!   他在前两次觉得剧作家大人的命令莫名其妙时都是考验。   那现在剧作家大人无故望着他,却没有让他滚,肯定也是个考验!   仔细一想,前两个考验是相互关联的!   第一个任务是考验观察力,发现异常的车辆。   第二个任务是考验办事效率,跟随车辆混入这个据点。   那这第三个没有言明的任务,就是考验他的主观能动性和综合能力水平。   是让他在据点里收集信息?还是配合剧作家大人稍后的命令?   或者是刺杀什么人?   鼠鼠感觉自己悟到了剧作家大人的用意。   但他刚进入据点,信息量太少,还不清楚剧作家大人真正的考验,必须得先融入集体,踩熟地皮!   好!他一定不会让剧作家大人失望的!他一定要当上代号成员!   他现在就去探查信息!   鼠鼠彻底曲解了卫极画的求救信号,心里觉得卫极画肯定在等待他搞出点大动静交出完美答卷,激动地朝卫极画点点头走了。   卫极画:?   不是?怎么接受到他求救信号后还走了?   看不惯剧团有一个这么废物的干部吗?嘲讽似的对他笑一下就走了,想让他被抓去吃枪子儿自生自灭?   这些剧团的罪犯咋这么坏?!   “喂,大少爷,看那边做什么,走了!组长等着呢!”   押送卫极画的特务队长不耐烦催促。   卫极画:……   卫极画挣扎无能,面无表情被压进了走廊深处的办公室。   “老大,我们来汇报。”   特务队长敲开了办公室的门,示意身后的其他人把卫极画露出来,“失踪的‘心理医生’给你带回来了,我记得之前收到了对他的锄奸令,是不是得给我们算个三等功和二等功?”   办公桌后传来老神在在的声音:“功劳就别想了,你们的消息落后了,‘心理医生’的锄奸令已经撤销,他杀了阿尔诺夫,是我们的功臣。”   卫极画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抬起头。原本提心吊胆的一路,现在却发现这个组长是熟人。   ——居然就是当初认错他后给他发任务的神父老头。   不过神父老头怎么说他杀了阿尔诺夫?他根本没做这个任务啊?   卫极画疑惑。   押送他过来的特务队长听见神父老头的话,也不相信,质疑:“他真没问题吗?我们刚才碰见他的时候,他带着季氏财团的标志,一副大少爷的金贵模样。”   说着还指了指卫极画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   神父老头瞥了一眼,不置可否,摆摆手打太极,“既然任务完成了,那就是忠诚的。只不过是一个标志罢了,‘心理医生’一直都在北国,不可能会和季氏财团扯上关系。”   “至于‘大少爷’和‘太子爷’这种称呼,你自己听听像话吗?难不成‘心理医生’还能是季氏财团的继承人?!他是继承人,他能来这里?”   季氏财团嫡系长房正统继承人卫极画:……   谢谢,是被抓来的。 [110]另一个人:  见到神父老头后,卫极画和季氏财团的关系就这样被糊弄了过去。\r\n   见到神父老头后,卫极画和季氏财团的关系就这样被糊弄了过去。   但在神父老头说完卫极画刺杀阿尔诺夫有功之后,却传达了另一条命令。   ——元首要见卫极画。   卫极画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话题是怎么突然跳跃到了这里,甚至心头一惊,觉得神父老头是不是表面上说确定他和季氏财团没关系,背地里却查清了他就是季氏财团明面上的继承人。   可卫极画稍加思索了一阵,就立刻推翻了这个想法。   元首想见的,估计是“杀死阿尔诺夫的人”。   卫极画根据已有信息,已经知道这个据点的特务不属于命运教派了。那么,这个特务机构真正的主人,很大概率就是北国元首。   也就是灯光师的畜牲老爹。   北国元首一直都保持中立,原先剧团内的信息说怀疑他偏向主战派。   现在来看,又有点偏向主和派。因为主和派的诺瓦兄弟会就是在北国元首的默许下建立的,现在这个属于北国元首的特务机构还有刺杀主战派领头人阿尔诺夫的任务。   当然,也有可能两边都不是。毕竟北国元首就算是靠战功发家,也算得上是位政客,要权衡手下各方势力强弱,避免一方独大,心里总有自己的小九九。   那北国元首现在召见卫极画这个刺杀阿尔诺夫成功的“特工”,就很值得推敲了。   有可能是要私下表扬,给他更重要的任务。也有可能是要公开甩锅,政治交换。   为了避免自己因为推测先入为主,卫极画打算见到了北国元首再说。   “现在去吗?”卫极画问办公桌后的神父老头。   “当然,反正你穿着正装呢,也用不着换衣服。”神父老头摆摆手,对旁边的秘书道,“送他过去见元首。”   “是。”   秘书低头,恭敬地朝卫极画行礼,“请跟我来。”   卫极画抬眸,在神父老头身后,看到那副高高挂在墙上的人物半身像。   是个红发的中年男人,脸型方正,线条硬朗,五官严肃,压迫感很强,嘴角却挂着微笑。像一块被风雪打磨过的岩石,用绿色的眼睛向下方俯视,好像正在注视办公室内的所有人…无时无刻。   和灯光师一样的红发绿眼。   挂墙上的这个就是北国元首?   神父老头看到卫极画望着墙上的挂像,露出一个由衷的微笑,“面见元首是荣耀,不必紧张。”   “去吧,元首注视着你。”   卫极画没觉得见灯光师的禽兽老爹有多荣耀,但是又不敢反驳,假装认同地点了点头。   秘书带着卫极画坐武装运输机往锈骨堡外飞。夜色中,宵禁的城市与落雪的野外一片静谧。   卫极画倒是很好奇鼠鼠查不到的北国元首藏在哪,但飞机刚飞出城,秘书就给他一个眼罩,让他把眼睛蒙着。   空中没有拐角参照物,失去视觉后,被降噪耳机罩过滤的引擎杂音也成为了干扰项。   卫极画这次记不着路,运输机又摇摇晃晃,不知不觉,他疲倦昏沉的大脑就在噪音中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秘书摇晃他。   “醒醒,我们到了。”   秘书见卫极画表现疲倦,问,“稍后要见元首,你很困吗?是否需要咖啡?”   卫极画扶着昏沉的脑子,“抱歉,不用咖啡。”   “那就请吧。”   秘书说:“不要让元首久等。”   卫极画没多说话,戴着眼罩,被一路引着向前走。走了好一段距离,前面的秘书终于停下了。   “咚咚咚……”   他听到敲门的声音。   “元首,人带来了。”   门内传来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卫极画随着这道声音被扯下眼罩推进了门内。   门内的空间很大,但并不像卫极画想象中的那么奢华,里面只有一张堆满文件的宽大的办公桌,两把椅子。   这完全不像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居所。但很符合北国的粗犷实用主义,很是简朴。   北国元首如同卫极画在挂像上看到的一样是个红发绿眼中年男人,此时正背对卫极画欣赏办公室窗外的景色。   …欣赏办公室“窗外”的景色,这样说其实有点不准确。   北国元首办公室没有窗户,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并不是真实的,而是投影出来的。   ——投影中是阴雨连绵的阿南刻。   卫极画甚至看到了他混熟的执法局和市中心的云海会所,连旧城区也隐没在灰蒙城市群落的边角,仿佛披了一层雨雾朦胧的轻纱。   站在这片投影前的北国元首像现在才意识到有人进来一样回过了头,“抱歉,请坐吧。”   卫极画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进来的门。   办公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推开和关上时几乎都没有声音,没有让他听到任何动静。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慌。但灯光师的畜生老爹居然到现在为止给他的感觉都颇为拟人,没他想象中那么凶,压迫感也没那么强。   就像是黄毛上门,以为岳父是个黑道大哥,自己一定凶多吉少。结果到了岳父家才发现岳父居然意外儒雅,也没有要和自己动手的意思。   卫极画纠结了一会儿,默默地坐下。   见卫极画坐下了,北国元首也坐到了办公桌后面的那张椅子上。   “阿尔诺夫是你杀的?”北国元首的声音沙哑。   卫极画很想说不是,但是这种场合,说不是肯定会被枪毙,只能道:“是。”   “啊,不必紧张。我没有要追究你的意思。”   北国元首笑了,眼角细微的皱纹加深,温言细语道:“很多人都认为战争是丑恶的。而阿尔诺夫是个好战分子,为了争名夺利,不顾代价。你杀了他,是在帮北国,这对大家都好。”   卫极画不知道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从小到大都是普通人,就算脑子好用,这时候也听不出政客说话的意图,不知道现在该顺着北国元首的话适时发表一下自己对战争的看法表忠心,只管点头假装自己听懂了。   北国元首见他跟木头似的“装傻”,以为卫极画是不想轻易表达言论和思想,便换了个说法。   “听说你是个心理医生?”   卫极画想起自己顶替的身份,颌首,“是的。”   “看来我没记错。”北国元首和善地笑了笑,“因为一些事,我近来承受困扰,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总在噩梦中惊醒。既然你是心理医生,有把握治好我的病吗?”   这又是一个暗示。   但卫极画没听出来,他下意识觉得自己很没用,根本就没往北国元首想让他表忠心那方面想。   他甚至觉得自己接不上北国元首的话,让气氛十分尴尬,坐立不安,现在听到北国元首要和他倾诉,大松一口气。   虽然他不是心理医生,但熟读众多心理学工具书和儿童心理学著作。反正都是听人倾诉开导人,在阿南刻当男公关和在北国心理医生应该都差不多。   于是卫极画拿出当男公关的派头,正色起来,撑着桌子凑近,露出温和体贴的微笑:“心病还需心药医,假如不介意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北国元首后仰身子,盯着卫极画,罕见地语塞了一会。   他真没弄懂卫极画的路数。   卫极画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怎么还真叫他倾诉?   他作为北国元首,他敢倾诉,卫极画还真敢听他的想法不成?   换到以前就是负责守门的大头兵突然冲进首长办公室,把首长逼到墙角,让首长把国家大事还有心里的想法全部都大胆倾诉出来。   还不止,卫极画甚至凑得那么近,笑得温和无害,一点也不顾及双方身份,莫名让他心里一阵发毛。   北国元首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以为卫极画是个朽木不可雕的愣头青,叹息一口气,挥挥手让卫极画出去,“算了,不麻烦你了,待会我还要接待一个客人。时间上来不及,你出去吧。会有人送你回锈骨堡。”   卫极画:?   怎么了?怎么又不倾诉了?不是失眠噩梦睡不着,要找心理医生吗?   现在心理医生来了,又不说了?   卫极画搞不懂北国元首在想什么,觉得对方真不愧是灯光师的老爹,精神问题一脉相承,在灯光师那里有用的儿童心理学拿到这里居然对北国元首不起作用!   算了,不倾诉就不倾诉,又没给他开香槟塔,他还懒得伺候呢,这时间不如去找个地方睡觉。   这样想着,卫极画点头转身就走,直接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外没有人,之前送他来的秘书不在。只有在办公室外站岗的两列士兵。   卫极画不知道路,也没人带,就在走廊凭着感觉乱走。   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没有任何窗户,明显是一个地堡或者是封闭建筑,周围的布设很简洁,大多是钢铁金属。   卫极画在走廊上绕了两圈,没找到出口,却恰好和一个抱着文件的年轻军官撞上。   军官没注意到前面有人,埋着头撞上卫极画胸口,手上的文件脱手,身体猝不及防往后倒。   卫极画赶紧伸手拉住军官,另一只手接住文件。   “嗯?何休教授?”   被拉住的军官看见卫极画的脸脱口而出,“您怎么在这?元首大人一直想见您呢。”   刚从北国元首那出来的卫极画一愣,“啊?”   “快走吧,别让元首等急了。”年轻的军官把卫极画往元首办公室拉。   卫极画看着周围执勤士兵催促的目光,不敢拒绝,疑惑地被拉着重新往北国元首的办公室去。   刚才北国元首说待会儿要见客人,难不成就是见何休?   可是以何休的身份,他根本不知道待会儿自己要和北国元首见面的事情啊。   北国总统要见的到底是谁?   …除了他,还有谁? [111]你会死得很惨:  北国元首坐在办公室中,拿起了钢笔。\r\n\r办公桌的桌面上是   北国元首坐在办公室中,拿起了钢笔。   办公桌的桌面上是一份档案资料,来自卫极画顶替的那位“心理医生”。   出于卫极画刚才“不上道”的表现,北国元首在这份档案上批注:   【不予重任,下放解决】   批注完毕后,北国元首将文件移开,捏了捏鼻梁,站起身,继续望着身后“落地窗”外虚假的阿南刻投影沉默。   阿南刻灰蒙的雨雾一如既往,静谧无声。   咚咚咚……   门被敲响,打破了这片静谧。   年轻军官的声音从门外的通讯系统传来:“元首大人,何休教授到了。”   何休?   北国元首闻言,皱了皱眉。   他是安排了人去找何休,也确认了何休会过来拜访,但是按照日程表定好的时间,应该在20分钟后。   何休怎会提前来见他?   北国元首沉思。   曾经,他抱有轻蔑心理,以为何休只是个和惩戒军团有点关系的普通神学教授。得到何休在失踪两月重新出现的消息后,就让手下的特工去把何休抓过来。   然而,他并没有等来何休。   在下达命令后的20分钟内,他只等来了手下几只秘密部队全部消失的讯息。   那几支只属于他的隐秘部队,包括执行抓捕何休任务的特工,都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不见,连求救信号都没传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通直接打到他办公室的未知电话。   对方冷冷地警告了他的行为,并告知他,何休教授会在今天屈尊降贵拜访他。   这完全不是正式的外交辞令,对方毫不把他北国元首的身份放在眼里,还直接在他周围引爆了几个炸弹,威胁他不要对何休教授不敬。   北国元首因为对方的嚣张而愤怒,派人严肃审查,却没有查到任何信息,反而又被贴面引爆了个炸弹。   经此一事,北国元首紧赶慢赶搬出了日常办公居住的元首宫,躲到了这个隐秘的地下堡垒中。   然而,就像是一只跟随他的幽灵。电话还是打了进来。   北国元首终于认命了,他确认了接待何休的流程,并且在周围设置好了大量兵力,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看看何休到底要干什么。   可是…给他打电话的人不是说何休日理万机,在忙重要的事情,能抽出时间和他见面是他的荣幸,让他老实等着吗?   怎么提前20分钟来了?   思绪瞬转,北国元首没贸然让何休等待,却也不习惯没有准备地面见一位摸不清底细的对手,抬手提前按下办公桌下通知周围军队的按钮。   完成这一切后,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换了一副表情。   是一个并不热络,也不疏离的微笑。   “何休教授,久仰——”   北国元首的声音迟疑地卡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何休。   是卫极画。   是刚刚才从他办公室出去,被他在档案资料上批注“下放解决”的卫极画。   卫极画静静地站在门外,衣物上还带着未消散的寒气,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默然倦怠。   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耳饰映在走廊冷峻的灯光中,似乎正幽幽发亮。   北国元首脸上出现一种被冒犯后的不悦。   他的笑容没有收敛,眼神却扫过卫极画,逐渐恢复了疏离,沉声道:“怎么是你?无论有什么事,我现在都没空,先下去吧,孩子。”   “…孩子?”   卫极画将这个词含在唇舌间,似笑非笑地看向北国元首,似乎能透过他的皮肉、他的骨骼。   这注视轻飘飘的,直到将北国元首盯得心中发麻,卫极画才笑了一声,“真奇怪,不是您想见我吗?”   “我想见你?”北国元首皱眉,冷声道:“假如我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你刚才不是来过一趟了吗?”   “哦,抱歉,我忘记了。”   卫极画抬手把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摘下来,兜里掏出一副金丝眼镜戴上。   动作间,他金丝眼镜的链条在走廊冷峻的灯光下摇晃,代替刚才那枚被摘下的耳饰发出幽光。   “好了。”   卫极画微笑着摊开手掌,没有停留,径直走进办公室,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回了原先的位置。   “继续先前的话题说吧。”   他敲了敲办公桌的桌面,像这间办公室真正的主人一样慢条斯理道,“不是要倾诉您的心理问题吗?请坐?”   北国元首站在门口,定定地看了卫极画一阵。   他之前以为卫极画只是个普通的特工,面对他的问话,只会简短回答,就将卫极画评价为“不堪大用”,随意打发。   但,从现在来看,他似乎看错人了。   卫极画…卫极画就是“何休”。   对方只是随意顶替了一个特工,到他面前来看看他的反应。而他,手底下的重要特工被对方顶替,却没有丝毫察觉。   北国元首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脸色阴沉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与卫极画面对面坐下。   “何休,你到底想干什么?挑衅我北国吗?”   卫极画:?   卫极画本来等着听北国元首跟自己倾诉心理问题,结果对方突然一句“你是不是在挑衅?”,把他质问得莫名其妙。   什么叫做他想干什么?他还想问北国元首想干什么呢!   他又不是自己想来的,他好端端的走在路上想找个地方睡觉,突然一车面包人…啊,不对。突然一面包车的特工跳出来,急头白脸的把他给抓了,说元首要见他。   结果把他大老远弄来这儿见一面,还没说几句呢,就跟他说待会儿有事,让他先走。   等他走到一半,居然又给他换了个身份拉回来。   卫极画觉得自己的脾气真是太好了,从头到尾都窝窝囊囊,发现北国元首不说话,还专门接着上次的话题避免尴尬。   可对方莫名其妙就上来质问他。   卫极画火气也上来了。   他忍着脑震荡和睡眠不足过来,本来就有点不耐烦,加上被七日循环影响,今天还没来得及吃药,如今引线被点燃,就彻底压制不住烦躁了。   这个世界是他写的小说,所有的角色都只是他随手打出来的字符。不管多高的身份,都不可能让他有敬畏之心。何谈一个北国元首?   平时讲礼貌是普通人心态和理智人性占据高位,现在兽性占据高位,对方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挑衅?呵…你算什么东西?”   卫极画冷笑。   “我猜猜…你每天在噩梦中惊醒,看到的是被你为了权势扔在战场上等死的儿子,还是被你折磨致死的妻子回来找你索命?”   “哦,不对…你这种卑劣的低级生物,恐怕不会反省吧?在自己办公室投影阿南刻的景象,是在自我安慰,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是不是在想?这都是为了北国…为了北国委曲求全,为了北国的民众,为了北国的荣耀,你要抛弃私情,保持公正理智,暗暗隐藏自己的情感,权衡好各方势力。”   “你一面纵容主战派,一面默许主和派。实则利用两方争斗,争权夺利,想要独裁统治。自欺欺人地看着那些被主战派用七日循环控制的民众,一边控制他们,一边觉得不是自己动的手,甚至觉得是自己拯救了他们,你觉得自己真是伟大极了……”   “哈、别逗大家笑了,假如不用七日循环控制北国,你猜猜北国的民众会不会暴动?”   “你这种软弱无能的废物,能办得到什么?”   卫极画撕开先前温和的表象,双手极具侵略性地撑在桌面上,露出恶意的狰笑,“要不要试试?”   北国元首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惊怒踉跄后退了两步。   卫极画尖锐的言辞让他猝不及防,却像手术刀一样精确地撕扯开他那些几乎已经骗过自己的一切假面。   他本来自己都忘了的……   他本来都催眠过自己了……   为了获得权势,为了现在的位置。   在亲手虐杀妻子的那天,在亲手伤害孩子的那天,在亲手将孩子扔在战场上等死的那天。   那天他做了一场美梦。   梦中,温柔的妻子坐在床边望着他,没有哭泣,没有责问,也没有尖锐的恨意,只伸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像母亲一样用柔软的手掌覆盖住他仍含有白日惊惧血光的眼睛。   妻子如同北国辽阔的平原与山脉,沉默怜悯,包容着他的恶行,轻声安抚他早已快要崩断的悔愧:   “我可悲又可怜的挚爱,你一定被吓坏了。不要为此担忧,哪怕现在我也爱着你,笑一笑吧,难过就在我怀里哭一场,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妻子的安抚让他平静了下来,他终于安心地在妻子纤细单薄的怀中落下了白天没能落下的泪。   可这时,他却忽然想起,妻子单薄的肩背早已被自己抽出了骨骼,彻底凹陷了进去。妻子柔软的腹腔,被灌入了火油燃烧。   而妻子合上他双眼,避免他受白日血光侵袭的双手……   那双柔软的、白皙的、被各种精油和香料保护得纤细漂亮的手掌,在白天被他亲自拔下了指甲,剥开了皮肉,白骨森森。   ——这双血肉模糊的白骨手掌像合上他双眼一样在梦中温柔地掐住了他的脖颈。   妻子一如既往,温声道:   “我可悲的挚爱,你不该杀了我们的孩子。”   于是,北国元首惊醒了。   从此,他强迫自己忘记了一切。他说服自己所做的都是正确的,他从不喜形于色,待人温善,将所有的民众都当做自己的孩子。   直到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合格的元首,甚至连他自己都认为这副假面才是真的。   而这层层的欺骗和假面,现在被卫极画毫不留情地恶意撕开,暴露出内层真实、丑恶、卑劣的本身。   “何休…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揭穿我的一切吗?整个北国,谁会相信你?”   北国元首声音沙哑,定定地看向卫极画。   卫极画却出乎他的意料,低笑,“揭穿?哈,不不不…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这种废物浪费时间。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过,你敢和我赌吗?”   仿若一个宣判,一场既定因果的预言。   “你会死得很惨。”卫极画微笑着叹息。 [112]只要他想:  北国元首阴沉地站在办公室中,耳边还回荡着卫极画离开前的判决。\r   北国元首阴沉地站在办公室中,耳边还回荡着卫极画离开前的判决。   卫极画说,他会死得很惨。   “…我怎么可能会死呢。”北国元首喃喃自语。   他转过身,缓缓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椅子的皮革发出轻微摩擦声,在寂静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我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我妥善权衡北国各方派系,在这片资源匮乏的冻土,我必须做到毫无私情。我不需要妻子和孩子,北国的所有民众才是我的孩子,我在他们面前扮演着慈父,扮演着严父,扮演着永远正确,永远不会倒下的太阳……”   “我又怎么会死于这片依靠我照耀的广袤冻土呢?除非…何休动手。”   北国元首深吸一口气,沉沉抚摸办公桌下已被启动的按钮。   在卫极画进入办公室之前,他就按下了这枚按钮。   这枚按钮的信号连接着现阶段他能私下调用的所有军队,一旦他启动按钮,外围隐藏的军队就会以他所在的地下堡垒为圆心不断向中央收缩,让“何休”无法活着走出这里。   “看来先死的只会是你。”   北国元首回想卫极画离开时看他的眼神,弯起了唇角,“如此傲慢,竟敢孤身来见我…就算你带着部分隐藏的人手,也绝无法与军队抗衡。这样的情况,你会怎样做呢?何休,我真期待啊——”   “期待什么?”   一道如同大提琴般低沉优雅的声音缓慢打断了他。   北国元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又很快恢复常态。   ——先前离开的“何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这短短的时间内,“何休”好像换了身衣服,原先带着艺术家气息和设计感的正装变成了一身近乎于老派的学者打扮,优雅、简洁。   头发也比刚才梳的更整齐了些,几缕碎发被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就连身上的冷冽寒气都悄然改变,没有任何攻击性。   …金丝眼镜倒还在,链条从耳侧垂下来,但刚才那种藏在斯文皮囊下阴森的恶意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带有书卷气的温和。   对方就这样站在门口,姿态松弛,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一个老朋友来串门,又像是在阳光下翻开的旧书,安静温和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可北国元首却沉下脸色,没有丝毫放松。   何休怎么又回来了?第三次?   早年在战场上的经历让北国元首本能感到危险,像一头常年在雪地中行走的老狼,突兀中闻到了恐怖陌生的气息。   他看着门口的青年,发出声音时比他想象中更加平稳,“你又回来做什么?”   “又?嗯…我刚才来过?”   何休失笑,无奈扶住额头,“哈、好吧…果然玩不过他。”   北国元首愕然:“什么?你……你、刚才那个是假的吗?”   何休怜悯地看了北国元首一眼,用戴着四分休止符戒指的手随意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没说话,转过身走了。   一个身着礼服长裙,画着蓝色眼影的女人在办公室外等候,见何休出来,赶忙跟上。   假如卫极画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个女人就是他急着想回阿南刻寻找的毒蛇。   毒蛇装得一副清冷职场女性的样子,实则本性难移,踩着高跟鞋急忙跟上何休,“主演大人,我们现在走吗?不是说要聊一段时间吗?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你想留下?”何休低笑,开玩笑那样轻飘飘道,“剧作家刚才来过了,再不走,可就要和这里的人一起死了。”   “啊,剧作家大人?”   毒蛇一愣,“剧作家大人脾气很好,待人很温和啊。”   “哦?”何休顿住脚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当然是亲身经历啊,我之前躲在浴室偷拍剧作家大人换衣服,他都没生气。发现我以后还担心我在镜子后面躲着难受,很温柔地伸手扶我出来……”   毒蛇本来很自得地扬着下巴,可说到这里忽然危机感应,打了个寒颤,扭头看到何休正微笑着看他。   “呃…主、主演大人?”毒蛇憋红了脸,罕见的有点害羞,扭捏作态,“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呀?”   “…没什么。”何休伸手帮毒蛇把碎发别在耳后,微笑,“只是记得下次不要再这样了,会给他造成困扰的。”   “没、没有啊……剧作家大人好像不太在乎的样子,所以我复制录像带后在纵欲派内部售卖了。”   毒蛇得意吐舌头,“卖得很好呢,不过得来的钱全部捐给命运教派了……剧团内部没有不允许卖录像带的规矩啊,不会是要收非法所得吧?”   “看来驯兽师还是太纵容你了。”   何休叹息着拍了拍毒蛇的脑袋,“有多少人买了你的录像带,回去把名单给我,要是漏了任何一个,你就回惩戒军团当后勤兵吧。”   “啊!?降职?”毒蛇惊恐瞪大双眼。   “怎么还有降职这种处罚?!”   地下堡垒的走廊中,准备离开地下堡垒的卫极画听到拐角细微的声音,停下脚步拐了个弯,看到之前带自己来这里的秘书。   “怎么会突然收到降职的处罚?”   秘书拿着电话,正在走廊边缘的休息区低声讲话,“元首怎么会突然把我们部门的所有特工都降职?我们做错什么了吗?”   卫极画迅速闪身躲在拐角,皱眉侧耳。   秘书还在和电话那一头讲话:“真的没有确切消息吗?只说没有做好内部防范,让不该进来的人混了进来?”   “我?我也不太清楚,我刚送了‘心理医生’到元首这边来,在见‘心理医生’之前,元首并没有说什么。难道是‘心理医生’?”   “好了,不说了,稍后我去拿心理医生的档案,假如他就是那个混进来的特务,我会在离开中途解决他……”   解决?   卫极画一愣。   偏头夹着电话的秘书在此时敏锐转身,看向卫极画所在的拐角,冷声道:“谁?!谁在那?”   卫极画心头一惊,藏在拐角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没有动。   ——他被发现了。   秘书的脚步声从休息区的方向传来,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什么,细微听不清。   那秘书没有挂断电话,但显然,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通话中了。   他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朝附近站岗的士兵招手,示意士兵跟自己一起靠近卫极画所在的拐角。   卫极画闭了闭眼睛,努力将呼吸压低。   他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他能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还有附近端着枪的士兵悄无声息小跑过来。   卫极画下意识摸了摸大腿上的武装带。   空空如也。   他这才回想起,他为了进研讨会专门换了身衣服,只带了一把藏在后腰的枪。   而那把枪在离开时被他交给了白羽防身。   卫极画微不可查蜷缩手指,“七日循环”的作用在压力下持续影响他的理智。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想杀人,不想卷入任何麻烦,只想活着。但这个鬼世界从来不给他机会。   来了北国更是如此,每个人都在逼他,总是想让他死。   卫极画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在听到对方要杀自己后,还要躲在墙角屏住呼吸,等着被发现?   …什么不反抗呢?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呢?   这些人最先对他心怀恶意,不是吗?   珍视生命的原则在他们眼中根本没用,不是吗?   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把他当做人,随口就是要杀了他,以前也一定干过很多这样的事情吧?   是否有像他一样倒霉顶替身份被抓过来的无辜者,也像这样被轻易解决掉呢?   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恶意在卫极画心中滋生。   他缓缓地、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玻璃管,其中的药液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中发出幽绿的危险色彩。   是白羽那支基因病毒。   卫极画在学术研讨会把枪交给白羽防身的时候,为了避免白羽出现问题误伤到自己,就提前从白羽身上顺走了这支基因病毒。   现在,恰恰好,这支病毒跟随他来到了这座封闭的地下堡垒。   一旦这支病毒在这个地下堡垒内打碎挥发,就会不分敌我,在20分钟内,让所有人身体机能崩溃,窒息而死。   只要卫极画想,他随时能让这些想让他死的人都先他一步去死。   “七日循环”和大脑的倦怠让平日温和的表象缩减,卫极画看着手中的这支病毒,忽然觉得多杀点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卫极画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好。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思维被药物影响。   …不如说,在刚才见到北国元首时,他就已经被影响了。   他的言语变得很尖锐,没有平常那么礼貌,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就喜欢看人痛苦一样,恶意撕开北国元首的假面。   这是因为药物的作用在减弱。   药盒里的药物数量有限,卫极画本来打算一天吃一颗,尽量撑过这第二轮七天。但现在却发现,一天一颗根本就不够。   明明今天凌晨才吃了一颗药,现在才刚刚到晚上,就又被影响了。   卫极画知道现在自己应该赶紧再吃一颗药,保持理智,再想办法逃走。   可他就是不想。   他甚至有些沉迷这样随意发泄自己恶意的畅快。   究竟是他自己的思维作祟?还是药物对他的影响呢?   不,不重要。   卫极画忽然笑了一声,看到身侧的通风口。   啊,世界都在帮助他,世界都在促使他。   真是恰恰好,他身旁就有一个空气循环系统。甚至是联通整个地下堡垒的循环口。   卫极画舔了舔嘴角,暴力拧开循环口的铁栅栏,随手将那支药剂扔了进去。   “嘭!”   玻璃试管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药剂,在他身后开始挥发了。   卫极画没有等待,也没有在乎拐角不远处向他所在位置悄悄靠近的秘书和士兵。   ——他的脑子很好用,特别是在有压力的情况下。   按照自己被蒙着眼睛送进来的记忆,卫极画轻轻抚了抚衣摆,顺着来时的路,从容地转身离开。 [113]来抓他的?:  卫极画的离开很迅速。\r\n\r周围士兵和怀疑拐角后有人的秘书   卫极画的离开很迅速。   周围士兵和怀疑拐角后有人的秘书围过来时,拐角后已经空了。   秘书的手指扣在枪柄上,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供北国元首躲藏的地下堡垒内部错综复杂,哪怕是在这里待过几个月的工作人员,也有可能迷路。   秘书本怀疑拐角后的人是卫极画,毕竟只有卫极画一个陌生人来了这里,他在电话里说的也是要解决对方。对方听到这件事,会躲起来很正常。   可他带着卫极画来的时候,卫极画是被蒙了眼睛的。他顾及到卫极画也许是个经受专门记忆力训练的特工,还特地带着卫极画绕了很多圈路,避免卫极画把路认下来逃跑。   所以,应该不是卫极画。   秘书记着,之前见到卫极画时候,卫极画的脸色很苍白,眼下乌青,好像长久缺乏睡眠,脑子也受了伤。   他唤醒在直升机上不小心睡着的卫极画时,也摸到过卫极画的额头,对方甚至还在发高烧。   这么多干扰项和负面状态的情况,卫极画怎么会还能记得路,并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不见了呢?   假如刚才在拐角的真是卫极画,那也太离谱了。这根本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   可除了卫极画,还有谁会在这里?   秘书沉思着扫了一眼拐角所处的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他正想离开仔细搜查,脚下却隐约踩到了异物。低头一看,是一小块儿不明显的碎玻璃渣。   秘书顺着玻璃渣,缓缓抬起头。   …走廊墙壁顶端,通风口的栅栏歪了。   不是螺丝松掉,是被人从外面单手暴力拧开的。金属栅栏呈现出扭曲的状态,空出了一个口。   秘书后退两步,打开手机的后置手电筒。   手电的光束照了进去,在狭窄的金属管道内延伸,照出一小片亮斑。   管道内部,其余碎裂的玻璃渣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有一小摊幽绿色的液体正在挥发。   通风管道不远处的空气循环口,工作状态下的循环扇叶正飞速旋转,将那些挥发的空气送往管道联通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是什么东西?”   秘书隔得远远地嗅了嗅,什么都没闻到,“没有味道,但感觉不对。”   身后的士兵见他如此反应,连忙也退了几步。   其中一个士兵眉头紧皱,警惕地捂着鼻子,声音从指缝里露出来,“大人,里面有什么问题吗?需不需要通知安全排查组戴上防毒面具去看看?”   秘书沉吟片刻,“也好,警惕一点儿,先上报吧…咳咳咳……”   他说到一半忽然咳了起来,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   “大人,您的脸——”他身后士兵的声音变了,紧张道,“您的脸好红!”   秘书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烫……他的皮肤在发烫,好像有火在皮下烧。   不对,不对,他的眼睛也开始发痒了,视线变得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   好奇怪,好像身体的所有免疫系统都罢工了,只能接受无菌环境。而现在,在外界,仅仅只是呼吸空气,就让他的身体全面崩溃。   秘书挣扎着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撑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亮着手电筒的手机在他手里松开,哐当摔在地上,光线照在他窒息的脸上。   周围的士兵也开始咳了,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脸涨成青紫色。更多的士兵已经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手指艰难无用地抓挠地面。   秘书靠在墙上,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意识越来越模糊。但他瞪大的眼睛停留在走廊墙壁高处那个被暴力拧开的通风口栅栏处,大脑里有一个念头在转,像通风口的换气扇一样转动着发出嗡鸣,越来越清晰。   通风口…循环系统……   那支试管被打碎在通风口,而这个通风口连接了主要的循环管道,几乎关联着整个地下堡垒的空气循环系统!   那些看不到、闻不到、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会随着空气挥发,被送到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每一间办公室。   谁会察觉到空气中的危险呢?   ……每一个人都会无知无觉。   是卫极画?   …一定是卫极画!   卫极画就是那个混入他们的敌方特务!   卫极画凭借这个机会潜入地下堡垒,一定是要让他们都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秘书的眼睛在死亡来临时瞪得很大,残余的意识隐约想到自己该提前杀了卫极画。   然后,他不动了。   走廊安静了下来,只有空气循环系统运转时低沉的风声。   风在管道中流动,把卫极画留下的基因病毒送到地下堡垒的每一个角落。   大厅内,正在交接班的文职军官忽然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人扼住了喉咙,有人倒在了地上,文件散落漫天飞舞,对讲机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电流声。   走廊里,巡逻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枪支摔在地面的声音沉重,惨叫着敌袭。   监控室内,坐在监控屏幕前监视卫极画行动的技术员恍惚地揉了揉额头,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撞翻了桌上的咖啡。   整个地下堡垒似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封闭墓穴。   ——空气循环系统还在运转,唯一的幸存之地,只有北国元首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有一套独立的空气循环系统和维生系统,暂时还未被惊扰。   “元首,元首!”   北国元首办公室的门被砸响,急促又慌乱。   “什么事?”   北国元首抬起头。   他正在远程安排主和派的后续事宜,并且向周围的军队传讯,让军队务必活捉卫极画。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内的安静,也打断了他的思路。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门外是北国元首贴身护卫队的队长,穿着全身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   “元首大人,我们得走了。”   护卫队长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沉闷地传来,“地下堡垒出事了,空气中似乎被投放了一种未知病毒,接触到的人会在20分钟内窒息而死。”   “病毒……”北国元首坐在椅子上,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办公室内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和虚假落地窗外投影里阿南刻灰蒙的雨雾无声落下。   北国元首缓缓看向办公桌上那份“心理医生”档案。   [不予重任,下放解决]   这是他先前以为卫极画只是一个普通特务才批注的。   卫极画离开前说,懒得管他的事,不会插手,让他想做什么就做,并且和他打赌说,他会死得很惨。   而现在,对方刚离开,就出现了这样的事。   是因为卫极画发现他提前安排了军队,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吗?   他做得这么隐蔽,卫极画又怎么会提前知道?   “元首大人,地下列车已经准备好了。”   护卫队长低头提醒,“您的日程表上,一个小时后还有一场议会。”   “我知道了,走吧。”   北国元首漠然,没有多问地下堡垒内的其他人,只把用于批注文件的钢笔别在了衬衫口袋中。   钢笔在雪白的衬衫上反射出淡淡的金属光泽。   光泽在雪地中闪烁。   卫极画抬手将其捞了起来。   ——卫极画刚打发了门口的守卫从地下堡垒绕出来。   但他发烧太严重,混着脑震荡晕晕沉沉,地下堡垒外的雪又太厚。卫极画在雪地中平地摔,不小心跌了一跤,代表剧作家身份的钢笔胸针也掉在雪堆中。   卫极画在没过自己大腿的雪地中一脚深一脚浅,终于走到了雪堆边儿,捡起了自己的胸针。   北国元首所在的隐蔽地下堡垒不像特务据点一样在锈骨堡的城内,反而是在野外。   野外的夜晚比城市亮,周围一片白茫茫,顶多只有光秃秃的枯树隐没在阴影中。方向难辨,位置难辨,离城市也不知道有多远。   卫极画捡完胸针就脱了力,靠着捡胸针的雪堆,意识在寒冷下有些模糊,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摸手机,试图开个地图定位。   阿南刻化工厂工作人员的手机…冻死机了。   北国男人的手机…没信号。   卫极画努力摸索,摸出剧团发给他的手机。   这次终于能用了。   他连上了剧团在北国搭建的第七幕区内网,把冻得没有知觉的手在身上蹭了蹭,打算私信芋泥波波茶或者是正在城内特务据点探寻信息的鼠鼠来接自己。   先看看芋泥波波茶…状态显示是:[任务中]   任务描述是:[带回研讨会上被转移的学者]   卫极画叹了一口气,又跳到“鼠鼠我这次洗定了”。   对方显示的也是[任务中],任务描述是:[正在执行考核任务,这是剧作家大人的命令,没事别找我!]   卫极画给鼠鼠发了私信和自己的定位,“过来接我。”   鼠鼠那一头迅速回话:   [好的!属下马上过来!正好这个地下特务据点属下也查清楚了,是现在在这里和您汇报,还是当面和您汇报?]   地下特务据点?   鼠鼠应该是在神父老头的那个据点…那里能有什么?   卫极画被冻得意识模糊,为了保持清醒揉了揉眼睛,“就在这汇报吧。”   [好的!我发现这些特务把主和派的高官都抓了,主战派也抓了不少,全部都关在据点底层。季氏财团的人也来了,径直被带进了关押那些高官的地方。]   卫极画抹掉手机屏幕上的水雾,在黑夜中调低手机的亮度,勉强看清上面的消息。   主和派和主战派都被抓了?还有季氏财团的人?   这是要干什么?   这些北国特务抓他的时候不是很仇视季氏财团吗?   卫极画打字问:“是谁带季氏财团的人去见那些被抓的高官?”   鼠鼠回复:   [一个穿紫色神父袍的老头,我在命运教派的教堂见过他。没想到他是个特务,好像是这个特务机构的组长,地位还挺高。]   神父老头?   那就是北国元首的人。   北国元首到底想干什么?把自己国家两派的高层全抓了,又引来了季氏财团。   这是什么政治手段吗?不像啊?   就算要处理掉其他两派的高层搞独裁,也不该把臭名昭著的季氏财团引进来吧。   卫极画发觉自己真搞不懂北国的局势。   所幸他已经把白羽的基因病毒扔在了地下堡垒里,希望北国元首早点死,让这些事情就不了了之,赶紧开放国境封锁让他出去。   卫极画闭上眼睛,屈着腿靠在背风的雪堆后尽量保存体温,希望鼠鼠快点过来。可手中那个剧团发给他的手机却再次震动。   是鼠鼠。   [大人,您发给我的位置共享我大概知道地点了,但是这个内网显示不太准确,定位周围太多人了,您具体在哪里呀?]   卫极画一愣。   他已经离开地下堡垒走了一段距离了。这里野外雪地,白茫茫一片,只有他一个人啊,定位怎么会显示周围太多人?   剧团发的手机,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会出错的……   更何况监测周围生命信号的功能是被卫极画写在设定中的,“主角”甚至利用手机上的生命信号小地图经历过一次逃亡剧情。   卫极画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   他躲在雪堆后悄悄看了看周围白茫茫的雪原和漆黑阴影中张牙舞爪的枯树森林,哆哆嗦嗦地打开手机的定位,开启附近范围生命监测地图。   手机跳转到地图界面,加载反应了一会,逐渐浮现出图像。   卫极画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紫色的钢笔符号,和代表他剧作家身份的胸针一样。   而在他周围……   密密麻麻。   ——全是代表人类生命信号的红点。   卫极画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手机的光照着他的脸,让他灰蓝的瞳孔中映出那片刺目的红光。   地图中的红点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像一团蠕动的蚂蚁群。   这是又闹什么…军、军队吗?   来抓他的?   安排这么多军队来抓他这个普通小说家?   卫极画呆呆地靠着雪堆,把手机屏幕摁灭。   光消失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他吞没。 [114]劫停:  地下堡垒遭受未知病毒袭击的信息传出来时,毒蛇在堡垒不远处的瞭望   地下堡垒遭受未知病毒袭击的信息传出来时,毒蛇在堡垒不远处的瞭望塔上拧断了一队执勤士兵的脖子。   他在裙摆上轻巧地擦了擦手,光着脚把那几十具北国士兵尸体都踹下塔,才重新穿上自己那双小羊皮底的奢侈品高跟鞋,去摸嗡嗡响个不停的手机。   手机信息上是剧团“经理人”的汇报。   毒蛇看完信息,赶紧抬头:“主演大人,果然不出您所料,剧作家大人直接扔病毒把整个地下堡垒的人都杀了!”   “…是吗?”   何休正站在瞭望塔的顶端,意味不明地望着下方夜色中漆黑的雪原。   风很大,吹得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细微的雪落在他肩头融化。   毒蛇踩着高跟鞋框框框地从旁边的铁梯爬上来,小声嘟囔,“主演大人…您出门怎么不带其他人,就带我一个呀?和剧作家大人一样,他也独来独往的,从来不带其他手下。”   何休没有多言:“暂时不要把我的信息透露出去。”   “啊?不暴露您的消息?”毒蛇挠挠头,灵光一闪,“您不会是不想回剧团帮剧团长处理文件吧?我听说参谋长也不见了,都两个月了。惩戒军团积压的事务和剧团的事务全部送到了剧团长桌子上,还有灯光师大人在外面折损的财政报表,办公室都快淹了。”   何休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面无表情,“只是一点文件而已,别管那么多,剧团长过段时间会处理的。”   毒蛇讨好搓手,“主要是不太安全呀,外围的‘经理人’刚才还传了情报过来,说北国元首在周围部署了军队。单单只是我们附近就有三个团,大概4000人左右,方圆5公里都被围成了铁桶。”   “主演大人…您是知道我的,我是研究细菌和病毒的文职人员啊,现在没有用毒气弹的条件,又不太擅长打架。刚才解决这瞭望塔的巡逻士兵都不敢让他们一起上…这才几十个士兵,光是拧脖子,属下的手都麻了。”   “况且,北国现在是封锁状态,惩戒军团的军队进不来,剧团在北国的下属部门特种部队人数也不够……当然,这些小事对您肯定是没有影响的,属下主要是担心自己的小命…毕竟那么多人呢。”   何休笑了一声,“好了,用不着那么担心,已经让人接管了。”   “接管?”   “嗯。”何休心情颇好地给疑惑的毒蛇解释,“北国属于第七幕区,原先是我的辖区,那些军队的高层都是我的人。包括北国元首自以为的私人卫队和他的特务机构,连带着部分主战派的军队。”   “啊?”   毒蛇迟疑,“那,那您的辖区现在被剧团长分给了剧作家大人……阿嚏——!”   说到这里时,毒蛇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他就穿了件礼服长裙,露胳膊露腿还深V高开叉,比死装的卫极画穿得还薄。   卫极画还知道偷偷往衣服里面塞一次性取暖贴呢,毒蛇就没那么机灵了,一路跟着何休冰天雪地,还以为何休在跟他玩考验意志力的S/M放置小游戏。   这突然一打喷嚏,让何休都注意到他冷了。   毒蛇是何休顺手从驯兽师那里要过来的,多少也是驯兽师的下属。驯兽师更是剧团中精神最正常、干活最多、最听命令、最受宠的干部。   就这么把毒蛇冻死,有点对不起驯兽师帮忙处理的文书。   “穿上吧。”   何休随手将外套脱下来递给毒蛇,“不必在意辖区问题,我的一切本就是任剧作家操控的。但他到北国这么些天,连剧团的成员都没怎么联系过,想来根本不屑于此……”   毒蛇受宠若惊地裹紧了何休的外套,以为这是玩了S/M的奖励:“既然北国都是您的人,那北国封锁也是您推波助澜?”   “有一定关系。”   何休对毒蛇的想法毫不在意,望着下方漆黑的雪原轻声微笑,“我只是想看看……对世间万物、连带着自己躯壳状况和伤势都漠然不在意的剧作家……在被这么多人包围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咳咳……”   雪原中,被人念叨的卫极画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和耳垂,靠在雪堆后烧得迷迷糊糊,努力坚持不让自己昏过去。   作为废物小说家的卫极画完全没有其他人想象中的潇洒,他被包围,只会急得团团转。   好冷啊…身上还一直发烫,脑袋晕乎乎的,估计等不到鼠鼠,甚至等不到向中心突进的军队发现他,他就会冻死在这儿了。   卫极画颤颤巍巍拆了一包取暖贴,窝囊地贴在自己衣服里。慢吞吞地开始刨自己靠着的雪堆,打算抓一把雪捧在额头上降温,避免高烧把自己好用的脑子烧坏了。   反正周围没人看,他也不在乎体面了,挖坑一样乱刨,甚至还异想天开,思考刨个雪洞钻进去能不能躲避军队的搜查。   卫极画一边妄想一边刨,刨一会儿就把冻僵的手塞进衣服里,贴着肚子用取暖贴暖一会儿,弄暖和了就继续刨。   挖着挖着,还真让他刨出了个狗洞来。   “嗯…?”   卫极画狗狗祟祟爬进自己挖的雪洞里,发现底下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冻泥土地面,而是一块凸起来的金属板。   不…这是一扇,看起来像金属板的铁门。   门已经被冰冻实了,不过看起来,把边缘的冰敲掉就可以打开。   卫极画敲了敲这块金属门,发现门板底下是中空的。   怪不得这块的雪比其他地方的雪厚,甚至堆出了一个雪堆。原来底下是凸出来的。   一切都是那么巧合。   假如不是卫极画像少女漫女主一样笨手笨脚平地摔,在雪中不小心把代表剧作家身份的胸针摔到这里,他还真不一定能发现这底下有路。   卫极画三两下敲碎了冰,用胸针撬开了锁,暴力掀开了地下暗门。   他用手机的后置电筒往里面照,发现是一条向下的铁梯子,连接着底下很深的地方。   卫极画犹豫了一会,叼着手机钻了进去,然后用雪把自己造成的痕迹和这地方的入口掩埋。   他的四肢被冻得有些麻木,叼着手机的手电筒,小心翼翼地顺着梯子往下爬。爬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触碰到了地面。   这是一条隧道,温度比上面暖和许多,两侧是灰色的混凝土墙壁,头顶每隔十多米,有一盏昏暗的灯。   隧道中央铺着两条铁轨,边缘的墙壁上还镶嵌着工作状态的不知名控制系统,拉杆和按钮屏幕一应俱全。   铁轨和控制系统上都没有锈,像是经常有人维护。   难道是矿洞?   不,应该不是。   北国闹得物资很匮乏,民众每日配额连饭都吃不饱,别说矿工的工作地点了。   正常的矿洞怎么会维护得这么好?连铁轨上都没有一点生锈的痕迹,周围也没有老鼠之类的生物。   卫极画的脑子再次从高烧昏沉中占据高地,忽然想起这附近就是北国元首藏身的地下堡垒。   那这条隧道…应该是紧急逃生通道?   旁边的控制系统可以叫来列车吗?   卫极画挪到镶在墙壁上的控制系统边儿,开始捣鼓。   屏幕上都是无法辨认内容的指令代码,看不懂。唯独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拉闸,非常显眼。   就像电视剧和动画片里一样,逃亡的主角、轨道、控制台、拉闸。   按照电视剧的剧情,他只需要拉动一下这个拉闸,就会有一辆列车或者是矿车开过来,载着他逃脱升天。   卫极画觉得现实中可能没有电视剧演的那么轻松,但还是死马当活马医,握住那个红色的把手向下一拉。   “嘎吱——”   铁闸发出的声音很响,在隧道中像一声尖叫。   草木皆兵的卫极画被吓一跳,冻麻的腿没站稳,后退两步,不小心站到了铁轨上。   嗡——嗡——   隧道深处忽然传来震动。   卫极画一愣,仔细听了一会,又以为是幻听。   可下一秒,很轻微的震动感却清晰地从他脚下踩着的铁轨上传来。   顺着铁轨,顺着远方的黑暗,一头巨兽般的列车正在咆哮冲来。   卫极画反应过来时,只看到了两道向自己疾驰而来的巨大列车车灯。   还真有列车!   卫极画惊恐的瞪大眼睛——   啊啊啊!腿冻麻了退不开!!!!   疾驰的列车速度飞快,北国元首正坐在首节车厢的座椅上。地下列车很稳,几乎感觉不到在移动。   北国元首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热可可,膝盖上则架着文件夹批改文件。   他旁边是跟随他的护卫队,护卫队长则在前方和驾驶员交谈,要求对方提速,一定要让元首能够按时到达会议现场。   “大人,不能再提速了。”   驾驶员低声道:“万一前面有什么障碍物或者是人,列车的速度太快会来不及反应。”   护卫队长打断,“这条隧道时常有工人检修,今天也刚查过一次,正常情况下不会有障碍物。”   “那…假如是人呢?”   “假如是人就撞过去,”护卫队长冷然道:“这点还要我教你吗?”   吱——!!!   列车忽然减速,像被什么东西阻拦,触发紧急制动,车轮与铁轨剧烈摩擦,发出尖锐的刺耳长鸣!   高压气流也“嗤——”地迸发!   列车内所有人的身体都猛地前倾!北国元首抓住旁边的护手栏杆,但桌上那杯热可可却还是洒在了裤子上,烫的他皱了一下眉。   “怎么回事?”   护卫队长抓住驾驶员,紧紧盯着对方。   驾驶员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脸白得像纸,缓缓转过头,伸手指前方,喉咙发不出声音,“人、有人…把车停下来了……”   护卫队长一惊,目光越过驾驶员的肩膀。   列车的挡风玻璃外,隧道光线昏暗,因紧急制动而产生的灰白气流四下弥漫,让前方一片模糊。   车灯穿过那片雾气,照在铁轨上。   ——迷雾中,一个青年静静站在列车前方。   面对疾驰而来的列车,青年没有任何躲避的反应。   就这样用不知名手段将他们所在的列车逼停,静静地站在前方等待他们。   车灯的强光透过迷雾落在青年的脸上,显出几分朦胧,让眉骨的阴影落在深邃的眼窝中,让那张苍白得近乎于透明的脸在昏暗中阴森恐怖。   在这寂静的隧道内,雨雾一样凛冽的气息,如同死亡降临的味道,悄然钻进了车厢。   护卫队长的手握住枪柄,身体却止不住颤栗。   对方根本不像是人类,也不像是会呼吸的活物。   身体和意志告诉护卫队长快逃,理智却告诉他根本无处可逃。   列车前的青年…究竟是…… [115]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聊?:  雪原瞭望塔上,黑夜低垂,西风呼啸。\r\n\r何休站在瞭望塔边   雪原瞭望塔上,黑夜低垂,西风呼啸。   何休站在瞭望塔边缘,外套给了毒蛇,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灰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节苍白的锁骨。凛冽的寒风从衣领灌进去,让衬衫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背轮廓。   他沉沉站在那里,像是一道修长寂静的鬼影。   毒蛇躲在下面的背风处,收到了经理人的信息,赶紧探出个脑袋:“主演大人,军队把附近搜遍了,都没有见到剧作家大人!剧作家大人跟鬼似的,又凭空没了!”   “…是吗?”   何休沉沉地望着下方漆黑的雪原,目光落在那些缓慢移动、举着军用手电在雪原中不停搜索的士兵身上。   他的唇角很轻地弯了弯,像是在翻开书的最后一页前,就已知道了结局。   “当然找不到…”   何休轻缓温和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我早知道的,他永远难以琢磨,难以揣测。轻描淡写地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每每还未明白他的意图,就已经被他扔在一旁,开始了下一幕……”   “……我有时因此而恨他,想方设法想弄懂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好,没能得他注目。醒悟过来,又明白他不在乎。”   毒蛇听得一愣一愣的,“呃,主演大人…您到底在说什么?属下有点没听懂,怎么听起来像被人抛弃的深闺怨妇?”   “…深闺怨妇?”   何休撇了毒蛇一眼,倒没生气,只轻轻笑了一声,“这种形容,未免关系太亲密,用于现在还不恰当…多念点书吧。”   “现在不恰当,那什么时候才恰当?”   地下列车隧道,被卫极画吓傻了的驾驶员正在试图逃跑,被护卫队长强硬拽住了衣领,神色惊恐,“大人!放我走吧!现在逃不恰当,那要什么时候才恰当?死的时候吗?”   不怪驾驶员恐惧。   这里是北国,北国民间一直都流传着一个名为“雾中之影”的恐怖传说。   民众们口口相传,雾中雪中,有藏于虚妄之中的鬼怪。面容苍白,身形高大,阴森恐怖,常常在路边拦车,对人微笑。行人遇见,则会因它而迷失于雾中。   原先卫极画碰到的北国男人,包括北国大部分人都是听着这个恐怖民间故事长大的。所以不明所以的卫极画每次在北国拦车,都会吓到人。   “大人!求你了,你们也逃吧!对方都能直接把列车拦下来了,绝对不是人啊!民间传说里,这种怪物会把我们都悄无声息带走啊!不是我对元首不忠诚,但我家里还有妻子孩子呢!”驾驶员在车厢内瑟瑟发抖。   “闭嘴!”   护卫队长一枪托狠狠砸上驾驶员的脑袋,“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怪!”   “所有人!安静!保持戒备!保护元首!”   护卫队围成一堵人墙,努力让视线穿过前方未散的白雾。   雾气朦胧,卫极画正站在列车前方的铁轨中。   卫极画的脑子一堆负面状态,还有点懵懵的,丝毫不知列车里有人,也不知道列车里的人把他当成了能够徒手拦车的民间传说。   他的脑子还在处理刚才列车向他冲来的那一幕。   车灯亮得刺眼,铁轨在震,而他腿冻麻了来不及退开。   卫极画本来以为自己要像卧轨自/杀的日本社畜一样被列车碾成铁轨中的卫极画酱,人都吓蒙了,结果列车突然就停了。   气流扑面,他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被白雾弄得看不清离自己仅有两三米远的列车,只记得不管是死是活都要保持体面。   卫极画很体面地维持从容的站姿,等麻掉的腿恢复行动能力。   他前方的列车很大,车灯镶嵌在流线型的金属车头里,像是两只庞然的眼睛。   受限于雾气和灯光,卫极画看不清列车内部,也没找到列车编号。但列车停在他面前很安静,没有撞死他的意图,感觉里面好像没人。   这时,卫极画想起自己刚才在控制台拉下的那个红色拉闸。   他拉了拉闸,车就来了。   难道?这辆无人驾驶的列车是被他叫来的?   啊,原来是这样。卫极画松懈下来。   仔细想一想,这么深这么长的隧道。就相当于地铁站,肯定有中途上车的人嘛,拉下拉闸就是召唤车子过来的方式。   北国的地下交通还真方便,也是让他这个没有在北国纳过税的外国人享受上北国的民生设施了。   他还没一个人坐过私人列车呢!好高级啊!   卫极画想着车子里没其他乘客,也用不着为了礼貌狼狈赶时间,就拖着自己被冻麻的腿,很兴奋地唇角上扬,敲了敲看不清内部的窗口,慢条斯理地往列车的车厢门口走。   车厢门是金属的,银灰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冰霜。   卫极画扣住门把手,往下一压。   …没压动。   嗯?锁了吗?   卫极画无所谓地掏出胸针,随手把锁撬开,丝毫不知躲在车厢内听到锁孔被撬动的驾驶员和护卫队员有多惊恐。   这就跟好不容易从一个副本逃出生天,结果副本中的boss从副本里冲出来中途跳脸围堵一样恐怖!   就算从现实层面来说,一个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扔毒气杀了整个地下堡垒的人。幸存者乘坐列车逃出来,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对方却静静地等在前方,硬生生站在轨道上,凭借一人之力,把他们的列车给逼停了!   面对这种明显不是人类的怪物,谁能不怕?   对方甚至还刻意逗弄猎物似的,慢条斯理地从列车旁侧,顺着越来越逼近的脚步,一个挨着一个的敲击沿途的车窗,对他们露出鬼气森森的温和微笑!   原本他们还能在心里自我安慰,说他们藏在高密度的车厢里,车门是锁着的,对方进不来。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了撬锁声。   “——锁!锁被打开了!”   驾驶员惊恐,呜呜被捂住了嘴。   “闭嘴,保持安静!”护卫队长咬牙示意一个护卫控制住驾驶员,自己悄悄靠近舱门,拽紧了舱门的开关闸。   护卫队长的紧急补救行为让车厢外的卫极画只来得及把门拉开一条缝。   拉到一半,门就拧不动了。   “奇怪,卡着了吗?”   卫极画小声嘟囔了一句,因为没吃药,没多少耐心,把手插进门缝,抓着车厢用力掰。   车厢内部,死死抓着门把手和外面卫极画拔河的护卫队长惊恐地见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门缝探了进来,五指猛然抓住车厢门的内壁!   金属扭曲的声音在隧道内回响!   车门和门框硬生生扭曲变形,发出凄惨尖锐的金属撕裂声!   特殊合金制成的车门被撕开了!   卫极画“轰”地一声单手把门拉开,高高兴兴地从被拉开的缝隙探头,和车厢内的藏着的人对上视线。   人,很多人。   站在座椅旁的,站在过道边的,靠在车门边的,全部都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像恐怖生化人的防毒面具,拿枪指着卫极画。   北国元首则站在后面,定定地盯着卫极画。   而卫极画幽暗的眼睛因疲倦布满了恐怖的血丝,眼珠缩小,大片大片的眼白形成诡异的模样,微笑着从被撕开的车门缝隙直勾勾地盯着车厢内。   “……”   “……”   空气像被冻住了。   车厢内的人看着卫极画,卫极画看着车厢内的人,双方的表面看似都很镇定,实则双方都很害怕。   卫极画都快吓跪下了。   这不是被他叫来的无人列车吗?里面怎么这么多人啊?怎么北国元首也在里面啊?   他刚刚才放狠话讽刺得罪了北国元首,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才赶紧跑掉。结果现在居然又碰上了!对方还带着这么多人!   不会是来追杀他的吧……   卫极画艰难呼吸,思维却因为七日循环中堆积的压力越来越烦躁。   好了,好了。   他知道他该冷静。   可是他提前离开了地下堡垒,北国元首却暗中派兵队来围杀他。   他再退一步,躲到这里,试图从这里离开。对方也阴魂不散,仿佛一定要他死。   一步退,步步退。他到底还要退多少步?   凭什么他要忍着?   …事已至此。   反正都要死,管那么多做什么?   卫极画转了转脖颈,推开破损的车厢门,顶着那些指着他的枪口,抬步踏入车厢。   他站在车厢内,身后是黑暗的隧道和呼啸涌动的气流迷雾,灰蓝色的眼眸扫过车厢内的每一个人,轻点数目。   “夜安,又见面了。”卫极画嗤了一声,“看来人数不少。”   车厢内一片死寂。   被护在后方的北国元首站起身,直视卫极画,沉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卫极画摊开手掌,“搭个便车,不行吗?”   护卫队在卫极画抬手的瞬间便警惕起来:“元首大人——”   北国元首抬手打断,沉稳道:“不必,让他过来。”   北国元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卫极画,抬手请卫极画来自己旁边的空座。   他统治了北国这片广袤的冻土十多年,面具长在了皮肉中,在自己的国民面前,绝不能因为任何事物产生情绪波动。   卫极画用这种方式上车,上车后却没有立即动手。北国元首确信还有得聊,并且有把握卫极画也明白利害关系,不会当着这么多护卫的面对他做什么。   “请。”北国元首抬手。   命令落下,保卫北国元首的人墙像潮水一样退开。   士兵们的枪口跟随卫极画移动,每个人都警惕地举着枪,追随那道漆黑迷蒙的影子。如被风雪压倒的麦穗,不得不向他俯首,又因他而退却。   卫极画漫不经心穿过周围的士兵,带着凛冽的雨雾气息,拨开靠得太近的枪口,停在北国元首面前。   北国元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步棋走对了,他抱着要和卫极画纠缠一会儿的预想,缓声道:“既然是搭便车,就坐吧。我们聊聊——呃!”   卫极画在他说话间猛然扼住了他的脖颈,轻巧地露出阴狠恶意的微笑,“我让你说话了吗?你这种废物有什么资格和我聊?”   在士兵们惊恐愤怒的目光下,卫极画抓着北国元首的脑袋狠狠撞在地上,毫不在意指着他的枪口,只朝旁边瑟瑟发抖的驾驶员扬了扬下巴,“开车,去锈骨堡。” [116]开始之前:  列车在黑暗中行驶了许久。呼啸的风声从破损的车厢门冲进来,将暖色   列车在黑暗中行驶了许久。呼啸的风声从破损的车厢门冲进来,将暖色的灯光和车厢变得冰冷可怖。   “哐当——哐当——隆隆隆隆——”   列车停下了。   停在了一处昏暗的地下站台前,距离地面不远,隐约能够听到上方传来街道的人声。   现在正好是清晨派发物资的时间,上面民众排队的声音隔着一层井盖细细碎碎。   列车驾驶员停下车,小心翼翼地转头窥视旁边的护卫队长,“呃,大、大人…到锈骨堡了。”   “到了?好……”   护卫队长深吸一口气,握紧枪,终于看向被护卫队层层包围的卫极画,“锈骨堡到了,可以放开我们元首了吗?”   人群中的卫极画没有说话,倦怠地垂着眼。   他衣物上的冰雪未融,坐在北国元首旁,拎着北国元首的脖颈,姿态很松弛。   北国元首之前被他往地上砸了一下,规整的红发散落遮盖隐隐有血渍的前额,辨不清神态,坐在他旁边,宽厚的脊背挺得很直。   “何休,锈骨堡到了,不管你要做什么,就此打住吧。”   北国元首声音低沉,像一位平静的长者,“军队已经部署,命令已经下达,我安排好的一切都在执行的过程中。哪怕我死在这里,也绝不会停止。你杀了我无济于事,甚至会让这一切提前。”   卫极画扼着北国元首的脖颈,微微抬了抬眼。   他的脑袋太疲倦,又一直在发烧,列车的抖动让他脑震荡犯恶心,刚才差点睡着,听到北国元首和他说话才回过神。   不过北国元首到底是在说什么?他怎么听不懂呢?   部署了什么军队?下达了什么命令?怎么提前?提前什么?   这北国元首怎么说话只说半截,一副默认他怎么都明白的态度,以为他的目的是制止对方的计划?   他能知道什么鬼啊?   卫极画对此根本就一头雾水……   他原本只打算挟持北国元首借机离开的,怎么北国元首就误以为他要生气杀人了?   这让他怎么下得来台?总不能真把北国元首杀了吧?没了北国元首这个人质,卫极画毫不怀疑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护卫队的人开枪打爆脑袋。   他纠结了一会,打算直接把北国元首控制着带走,抓着北国元首的脖子就示意旁边的护卫队别挡道。   “这是怎么了?”   车厢外传来脚步声。   车厢外是隐蔽的站台,会出现在这里的,只有工作人员和士兵。   这对于卫极画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毕竟他背后没长眼睛,就算他挟持着北国元首往外逃,只要人一多,后面有人偷袭他,他就会立刻现出原形。   当场“脑洞大开”,“心花怒放”都算好的。   卫极画不动声色警惕了起来。   可站台外的人,却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士兵,也不是工作人员。而是穿着季氏财团制服,领口处有蓝紫色鸢尾花标识的季氏财团成员。   大概有七、八个。   领头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严肃中年人,外面穿着利落的防弹衣。身后是其他拿着枪的季氏财团外勤行动组特工。   一个特工看见车厢内的情形,目光在卫极画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微微侧头低声和领头的中年人小声说了些什么。   领头的严肃中年人抬起头看了看卫极画,又看了看被卫极画挟持的北国元首,确认卫极画的身份,认出卫极画就是季氏财团前几天找回来的那个明面上的继承人,眉头紧皱,“卫少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卫极画被叫出了姓氏,有些诧异。   他不认识这个严肃中年人,估计对方应该是季氏财团的一个中层小领导。   按照卫极画原本的性格,多少会攀谈几句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信息。但在七日循环的影响状态下,卫极画没有太多耐心,甚至因为对方的语气隐隐不尊重而想杀人。   “你刚才…是在质问我吗?”   卫极画烦躁地捏了捏额角,“你是什么身份?季氏财团的一条狗?”   严肃的中年男人因为卫极画的话,表情略有些不善,盯着卫极画看了片刻,终于变成了职业化的公事公办,“卫少爷,请放开元首大人。元首大人代表北国,和我们季氏财团之间还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没有结束,假若您和元首大人之间有什么误会,可以交给我们来处理。”   他毫无情感波动,“现在,请您离开吧,这里的事,我们会办妥的。”   卫极画突兀笑了。   这个季氏财团的中层小领导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话语间没有丝毫尊敬。   季氏财团现任董事长是“主角”的奶奶,这位季氏财团董事长唯一的孩子,就是“主角”的父亲。   至于季氏其他两房,都是前任董事长,也就是主角爷爷的其他妻子生的。   在“主角”父亲被“主角”杀了的情况下,卫极画顶替了“主角”的身份,那就是又占嫡又占长,在“主角”奶奶没死的情况下,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唯一继承人。   不过在设定中,这位“主角”的奶奶寿数将近,季氏二房和三房的成员趁机暗中掌控季氏,阳奉阴违,打心里觉得“主角”迟早要死,以至于季氏财团内部也都多有轻蔑。   后续的设定结局中,季氏财团内部是被“主角”大清洗全杀了的。   而现在…顶替“主角”身份的是他。   他是不是脾气太好了,太给这些玩意儿脸了?   留个标记让剧团的犯罪分子过来把这些玩意儿都杀了吧……   卫极画单手掏出手机,用无闪光模式对着几个季氏财团的成员拍了一张,然后共享当前地点,顺手发了个任务出去。   “卫少爷,你在做什么?”   季氏财团带队的中年人见卫极画在原地抓着北国元首摆弄手机,语气严肃,“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们和元首大人有要事要谈,请你先离开。”   卫极画没说话,他刚好发布完了任务,随手放了北国元首,借着季氏财团在这里的机会离开护卫队的包围圈。   “…等等。”   刚站起身的北国元首叫住他,用手帕抹去额头上被他撞出的血,脸上仍没有任何表情,面沉如水,哑声对卫极画道:“何休,我的安排不会停止,但两个小时后,锈骨堡市政中心底下有一场拍卖会。假如你有想要的东西,在献祭开始之前,可以去看看。”   卫极画抬了抬眼,还是没明白北国元首又以为他懂了什么,只是记住了对方所说的信息。转身离开。   季氏财团领头的中年人见卫极画走了,轻蔑地收回视线,回头对北国元首微微欠身,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元首大人,很抱歉,那位是我们明面上的继承人,刚找回来不久,许多规矩不懂,身体也不好,医生说他活不了多久。假若他对您有任何冒犯,请您见谅。”   中年男人说这话时没注意到周围护卫队的表情。   ——什么叫做刚才那个怪物是季氏财团找回来的继承人?   那怪物鬼气森森的,真的是人类吗?   而且什么叫做刚才那个怪物身体不好,活不了多久?   徒手拦住列车,并且直接把他们的合金车厢门硬生生掀开,这叫身体不好?哪个医生下的诊断?   季氏财团这种说辞,是要包庇那个怪物杀了他们一整个地下堡垒的军官和精英、并且当众挟持他们元首的恶行,随便找个借口威胁他们闭嘴吗?!   护卫队长愤恨至极,几乎想要质问季氏财团什么意思。   北国元首却在这时平静无波地先开口了,“季氏财团的歉意,北国接受了,但愿物资能按时到位。”   “这是当然。”季氏财团领头的中年男人露出微笑,“不过您刚才何必多与那位说话?您没必要看在季氏的份上包容卫少爷,他没什么能力,在财团内部也没有任何话语权,对您来说,他没有任何作用吧?”   “包容?呵……”北国元首轻轻用手帕摁住之前被卫极画砸得还在涌血的额头,不置可否,“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说完,他示意驾驶员重新启动列车,“走吧,按照日程表,还有半个小时,我有一场重要会议。”   驾驶员张了张嘴,连忙点头。   列车重新启动,咆哮着离开站台,冲进了幽暗的隧道。   季氏财团的中年人站在原地,望着离开的列车和空荡荡的铁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回去,唾了一声,“什么玩意儿?”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头顶,地面上已经有几个剧团成员遵循着卫星定位赶过来了。   “剧作家大人刚发布的任务好像就是在这里!给了好多积分!我们做完这个任务说不定就能升职当正式成员了!”   “你跑什么!等等我啊?”   “等你?就那么几个目标,谁抢到算谁的!”   几个很有上进心的剧团成员你争我抢,挨挨挤挤,跟第一时间冲往食堂抢饭的学生一样从北国飘着雪的街道中风似地刮过去,路上的行人都顾不着了,恰巧撞上了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卫极画。   地面本就湿滑,柔弱小说家卫极画被这群努力升职的犯罪分子一撞,差点没站稳。   “唔…!”   卫极画在冰上打了个滑溜,拼尽全力才维持住自己没有狼狈摔倒,恼怒地扭过头去看刚才那群撞了自己的路人。   干什么的?跑那么快?   七日循环的影响下,卫极画恼羞成怒想追上去,被冷风一吹,又觉得没必要,扶了扶晕乎乎的头,挪到了街边。   现在刚刚清晨,5点多左右,天蒙蒙亮,还弥漫着晨雾,旁边物资派发点的北国民众已经在飘飞的雪中排起了长龙。   有工人,有商人,全部都穿着颜色暗沉的北国风格厚衣,再不济也有个夹袄。   忧郁的卫极画站在这里鹤立鸡群。   北国民众的物资里面都有大量药物,用于洗脑和控制的“七日循环”,还有用于保证身体维持工作强度的兴奋剂和强化剂。   前两天,药物过量的人就引发了骚乱。   今天磕多了药物犯病的人更多了,在排队的人流附近,还有街边街角,到处都是身形扭曲抽搐,上下肢怪异折叠,双眼泛白如同“丧尸”的北国民众。   卫极画靠着街道边的红砖建筑,小心躲着这些药物过量的瘾君子,打算先去隔壁街区的命运教派教堂领点纯天然无污染的走私鸡蛋。   他一边往教堂去,一边思考北国元首之前跟他说的“假如有想要的东西就去市政厅地底拍卖会”和“在献祭开始之前”是什么意思。   主战派抓学者是为了和季氏财团做生意。   但之前诺瓦兄弟会还有命运教派都提到了抓学者献祭的事。   现在北国元首也说要有献祭。   到底是要献祭什么?   卫极画明确记得自己没有在小说中设置过任何玄幻因素。所以这“献祭”肯定没什么作用,只能是忽悠人的邪教。   但北国元首除了人品不行以外,看起来挺正常的,被他当众控制都能喜怒不形于色,怎么会信这个? [117]香薰:  卫极画惦记着献祭和拍卖会的事,心事重重往教堂走,走到中途,手机   卫极画惦记着献祭和拍卖会的事,心事重重往教堂走,走到中途,手机滴滴响了一下。   是鼠鼠:   [大人,您在哪儿啊?我到了,没见着你人,怎么周围全是军队啊?]   卫极画心头大震。   糟了,他把鼠鼠给忘了!   之前被军队围着的时候,他让鼠鼠去接他,结果他自己成功跑掉,就把倒霉的鼠鼠给忘了。   鼠鼠现在不会被军队追得满地乱爬吧!   卫极画赶紧愧疚地打字:“你现在怎么样?”   鼠鼠受宠若惊:   [我吗?我挺好的呀。就是开头过来的时候被军队发现了,差点打起来。]   [我是搞网络方面的,不是专职的武斗派,打不过太多人,就打算去把他们的指挥官先暗杀了。结果发现那些军队的指挥官以及大部分高层军官都是我们剧团的人。]   卫极画一愣。   ……军队的指挥和大部分高层军官是剧团的人?   卫极画记得,他在第七幕区工作群里,看到剧团的大部分成员因为北国全境封锁和限量发放物资、严肃排查特务的事处境比较艰难。还联系不上外界,只能等着他这个新干部到达。   他没在群里看到有在北国当军官的剧团成员啊…这些混进北国军队的剧团成员是哪儿来的?   卫极画不动声色装作闲谈继续打字:“他们有说他们的任务是做什么吗?”   [问过了,说是原先掌管第七幕区的主演大人失踪前下的命令,让他们潜伏在北国元首手底下。这次是被北国元首调来抓“何休”的,好像是一个文学和神学方面的教授,也不知道有多厉害,居然要出动军队来抓。]   卫极画:……   好样的,这些军队还真是北国元首调去抓他的。北国元首被他在列车上砸那一下真是不冤。   [大人,您到底在哪啊?这些潜伏的剧团成员听到是您叫属下过来的,突然之间对属下好客气。属下该怎么回答呀?]   [哦,等一下,大人,属下好像在一座瞭望塔上看到您了,马上过来!]   瞭望塔上看见他了?   卫极画疑惑地扭头看了看四周,没有任何类似于瞭望塔的建筑。只有锈骨堡覆盖着冰雪的红砖街道。   他没在刚才那个不知名雪原的瞭望塔上啊…他都已经回锈铁堡了,鼠鼠到底是怎么看到他的?   卫极画想问鼠鼠是不是看错了,但鼠鼠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大概确实是因为天太黑看错了吧……等鼠鼠爬完瞭望塔应该就明白了。   卫极画将这抛在脑后,转而去看芋泥波波茶的信息。   芋泥波波茶前段时间刚从他这里拿到代号,上进努力极了,20分钟前就给他发了工作汇报。   [属下借用伪装身份混入了被未知势力带走的学者之中,现已查明该势力为北国元首手下特务机构,被挟持的学者被分成了两部分。]   [神学领域类学者被严加看管,疑似正在进行不知名特殊仪式。其他领域学者被分批次隐蔽转移,最后出现的信号点位于锈骨堡市政中心。]   不知名特殊仪式…市政中心……   卫极画瞬间联想起北国元首刚才和他说的话。   “献祭”应该就是抓那些神学领域学者去搞邪/教活动进行的“不知名特殊仪式”。   至于其他领域的学者被分批次隐蔽送往市政中心……   北国元首说,献祭开始之前,有想要的东西可以参加锈骨堡市政中心地下的拍卖会。时间就在两个小时后。   难道除神学领域以外的学者都被送去拍卖了?   ……作为生物基因领域的学者,白羽大概率也在里面。   卫极画转身往北国市政中心去。   那些被抓去进行献祭仪式的神学领域学者可以让芋泥波波茶带剧团的人找回来。   但锈骨堡市政中心底下的这个拍卖会,只能卫极画去。   北国地下四通八达,动不动就是地下基地和地下隧道。假如直接带着剧团的人去围堵,在不清楚具体情况之下,很容易打草惊蛇。   拍卖会的工作人员带着“货物”从四通八达的地下跑了的概率很大。   毕竟之前抓白羽的北国男人就是受雇把白羽往郊外送。那个郊外的地点,指不定就是联通城内的地下通道出入口之一。   而卫极画独自去拍卖会就不一样了。   北国元首专门邀请了他过去,就代表提醒过市政中心的人。   卫极画很清楚北国元首专门邀请他去参加拍卖会的意图。   大概发现“何休”身份神秘,想借此卖个好,并且想试试能不能用这场拍卖会内的货物,从卫极画身上为北国搞点好处。   说实话,卫极画兜里1分钱都没有,刚才甚至都打算去命运教派的教堂领鸡蛋混顿饭。   他身上仅有的零钱是阿南刻市发行的货币,在其他地方全球通用。可在全境封锁、物资匮乏的北国,就必须得换成“劳动积分”,并且配合不同的“物资券”,才能日常开销。   但想来那么大的拍卖会,应该不会不收外汇吧?   卫极画心虚地摸了摸剧团给他发的工资卡,打算待会看看里面能刷多少钱出来。   这是张不记名的黑卡,自从他拿到手,迄今为止还没用过。   卫极画感觉自己在各种霸总小说中看到的黑卡好像都是无限额的,努力催眠自己不要怕。但这张卡里面有没有钱,他心里还真没底。   不管了……希望剧团长或者是管财政的“魔术师”有提前给他发工资。   卫极画晃晃悠悠地往锈骨堡市政中心走。   高大宏伟的市政中心笼罩在清晨的白雾中,尖尖的塔顶铺了一层雪。   红砖的外墙刺目显眼。   这个时间点,已经有市政厅的工作人员从大理石的阶梯上来回出入了。   而市政厅外停的车子却比人还多,车上下来的个个都是衣着光鲜的上流人士。相互之间没有寒暄,也没有眼神交流,好像素不相识,径直走向市政大厅的侧门。   卫极画悄悄望着这些上流人士的去向。扭头看到市政大厅阶梯前扫雪的环卫工人手套上有命运教派的标识,悄悄扯了扯对方,抬手在额头上连点三下装邪/教徒:“命运指引我们。”   环卫工人被硬控,下意识松开手上的扫帚,摘下手套在额头上连点三下:“命运指引我们。”   卫极画成功打入内部,“这位教友,打扰了,请问那么多人是去干什么的呀?”   “您问他们?当然是杰出企业家!”   环卫工人骄傲地挺起胸膛,“听说今天会有很多杰出企业家自愿来捐款资助哩!这可真是一件光荣的事!”   “原来是这样啊,”卫极画也赶紧热情洋溢地说:“这真是一件光荣的事!您这样一说,我也被感染得想去捐款哩!”   “您能有这种想法真是太好了!就该这样干!”环卫工说。   卫极画达成目的,敷衍了一句,转身跟着“前往捐款”的上流人士们往侧门走。   捐款肯定是假的,只能是这些社会名流去参加拍卖会的借口。   信息已经问到了,拍卖会场的入口大概就是在侧门。   卫极画随着前面的人进了侧门。   门内是一条宽阔的走廊,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暗红色的壁纸。走廊两侧站着一队持枪的士兵。   北国元首还真提前和士兵说了卫极画会过来,领头的士兵见到卫极画,甚至都没有像对其他参会者一样搜身,恭敬地端着托盘迎上来。   托盘上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苍白面具。   卫极画偷偷观察前面离开的参会者,发现他们都戴了这种没有五官的面具。便装作若无其事,也把面具戴上了。   戴上面具后,领头的士兵朝他欠身,“大人,请随我来。”   卫极画被士兵领到了顶层包厢,没有和其他参会者打照面。   “大人,今天的拍品共计47件,支付方式不限。可以是由阿南刻发行的全球通用货币,也可以是贵金属、有价证券、药品、军火、技术资料……各种物品均可折价。假若有任何需要,请按铃呼叫我们。”   士兵说完,就低头退下了。   卫极画终于有机会打量周围。   他所在的包厢位于整个地下拍卖场的顶层,空调暖风温度适宜,内部铺着深色的地毯,沙发茶几一应俱全。茶几上甚至还有提前送来的果盘和开好的红酒。   这简直让卫极画梦回云海会所,想起了自己在几天前当男公关偷吃客人果盘儿的时候,顺手坐下摸了两个小番茄吃。   也不知道北国元首是怎么安排的,整个拍卖场似乎只有卫极画所在的这一个独立包厢。其他客人都一视同仁坐在下方,卫极画可以透过自己包厢前方的单向玻璃从高处纵览全场。   下方是环形的座位,围绕着中央的拍卖台层层向上延伸,像一座倒过来的山。   卫极画幽幽扫视下方座位的客人,在最前方发现了季氏财团的工作人员。   他们戴着面具,制服上的季氏财团蓝紫色鸢尾花标识却光明正大,没有任何掩饰。   不过这群季氏财团工作人员不是在列车站台的那一队。那队人已经死了,卫极画刚刚才收到了任务被人完成的消息。   卫极画稍微检查了一下包厢内部,没发现监控和录音设备。   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40多分钟。   时间还早……   卫极画随手摘下脸上的面具扔开,揉了揉额头,疲倦地闭上眼睛。   包厢中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并不浓烈,似有似无,像图书馆一样宁静妥帖,令人下意识放松精神。   他打开毒蛇给的药盒,干咽了一片抑制“七日循环”效果的抗污染药,把自己像煎饼一样扁扁摊上了符合人体工学的松软沙发。   躺在这里好舒服,不想动……   风餐露宿挣扎求生,脑震荡似乎恶化了……发烧也越来越严重了,脑袋因为困倦昏沉沉的。   原先压力大还好,还能勉强撑着。可现在到了这样舒适温暖,暂时什么事情都不需要做的环境,卫极画时刻绷紧的弦一下子就断掉了。   反正时间还早……又难得有这么舒适的环境……   卫极画这样想着,在警戒心下难以入睡的障碍消失,恍惚地睡着了。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他的大脑仿若沉入泥沼。   不对…正常的包厢的香薰一般都是果木香调或者是茶香调,北国的国情,更是以木质调为主。   可这个包厢的香薰……为什么……   一双戴着四分休止符戒指的手悄无声息,轻轻抚上卫极画的眼睛。   卫极画的意识陷入了黑沉。 [118]出价:  “女士们,先生们!第13号拍品,十亿两次!十亿三次!成交!”\r   “女士们,先生们!第13号拍品,十亿两次!十亿三次!成交!”   清脆的落槌声顺着扩音器响彻整个地下拍卖场。   ——顶层包厢的卫极画骤然惊醒。   “呼…呃……”   他扶着身体从沙发上爬起来,扭头猛然环视四周。   没有人。   到处都没有人,和他进入包厢时一样空空如也,只有他自己。   第13号拍品…拍卖会已经开始了吗?   他睡了多久?   他怎么会睡着?   对了!香薰!他睡着前,包厢内的香薰有些奇怪!   卫极画抓过茶几上的香薰瓶,对着扩散气味的藤条嗅了嗅,却只嗅到了淡淡的果木清香。   不对…不对,之前包厢内分明不是这个味道!   卫极画把香薰瓶放回桌上,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身上的衣服被动过。   卫极画脱了外套解开扣子,发现自己后背那道原先在极乐之宴游轮被鱼雷击沉时,让冲击波划出来的那个见骨的伤口居然被换了药,缠了几层干净的纱布。   连他身上其他摸爬滚打时新增的细碎伤口都被处理了。   卫极画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有些微微的刺痛,青紫了一圈,像被人掐过。颈侧那处四分休止符的针孔好像也又被扎了一下,油画般绚丽的色彩变深了。   这种在他昏迷时悄无声息出现想掐死他,但是又没掐死他,反而怕他自己把自己玩死,不求回报帮他把伤治好,还留个标记展示所属权的行为……有点眼熟。   这不是在阿南刻就潜入他家,在他昏迷时掐过他一次的田螺姑娘吗?   咋追到北国来了?   搞这么阴湿?像恐怖私生粉似的。   卫极画用指腹抹了抹好像为了按着喂了药的湿润嘴唇,莫名有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   就是这种阴湿的阿南刻恐怖罪犯,太对味儿了!   被扎了一针后,脑震荡似乎都减轻了,七日循环的药效也被压制了不少。卫极画甚至感觉自己在刷新状态后又精神了起来。   他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衣服,确认自己在进包厢之前就已经把一次性取暖贴撕下来提前扔掉,没有在田螺姑娘面前暴露窝囊的样子。   还好,体面保住了!   没让田螺姑娘发现他是个废物而掐死他。   卫极画松了一口气,转而去看下方的拍卖。   田螺姑娘好是好,就是总偷偷把他弄昏迷。等他现在惊醒时,拍卖会都进行了一半了。   也不知道白羽还在不在后面的拍品里。   卫极画望向下方的中心拍卖台。   穿着深色礼服的男人站在拍卖台中央,声音提高了些:   “接下来这件拍品序号14,是一件活物。”   舞台中心升起了透明的展示柜,被绑住手脚的白羽在里面挣扎。   惨白的聚光灯照在了他身上。   主持人开始向台下的买家介绍:“第14号拍品名叫‘白羽’,身份为阿南刻大学教授,主攻生物基因领域与人体潜能进化。”   “起拍价,5亿,每次加价不得少于5000万。”   拍卖大厅中安静了一瞬,有人开始举牌。前排贵宾席的季氏财团工作人员也加入竞价,价格逐渐攀升,5亿五千万、6亿、7亿……   白羽蜷缩在展示柜中,手脚被缚,似乎又回到了被装进汽车后备箱时的场景。   他又被卖了,像一件货物。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   卫极画离开前明明给了他防身的枪,还教过他如何开枪。但由于不熟练枪械,他根本做不到开枪时的准头,只杀了十多个人,就打空弹夹和其他无法反抗的学者一起被抓了。   那些经过特殊训练的特工毫不费力就能抓走他。   白羽听着自己的价格在拍卖会中不断攀升,忽然很想笑。   母国将他保护得很好,没有透露太多他的能力。   在阿南刻,他又因为是外地人的原因饱受排挤,名声不显。研究款项批不下来、工资也天天扣、甚至倒贴钱上班。   但在这里,就因为他是主攻生物基因和人体潜能进化的学者,价格就一路攀升,现在甚至已经攀升到了十亿。   假如这些参加拍卖会的社会名流知道他有让人长生的能力,不知价格会有多少呢?   哈、说不定他都不会出现在这个拍卖场,而是直接被北国留下。   也不知道何休在哪里……   上一次有何休救他,但这一次……   白羽扭动被缚的手腕,满怀恶意地悄悄摸向自己的衣物夹层。   因为北国的低温环境适宜,那支曾给卫极画展示过的,可以在20分钟内让附近所有人全部窒息的基因病毒,一直被白羽随身携带,就藏在衣物夹层。   拍卖场正好是一个封闭的环境,便于病毒挥发。   假如他真的要被买走,那就找机会打碎病毒,让这群贪婪的社会名流一起死。   一想到这么多光鲜亮丽,各怀目的,把他视作货物的社会名流在窒息时痛苦扭曲的丑态,白羽就兴奋得浑身发抖。   他摸索着,摸索着,忽然一顿。   衣物夹层,空空如也。   想象中那支冰凉的病毒不翼而飞。   是…是谁?   病毒呢?   搜身时被收走了?   不对……那些士兵明明没有搜到夹层。   这么关键的时刻,他的病毒到底被谁偷了?!到底是谁这么缺德?!   白羽瞪着圆溜溜的琥珀色的眼眸陷入茫然。   “20亿。”   一道漠然的声音从顶层包厢传来。   白羽张了张嘴,呆呆抬起头。   整个大厅参加拍卖的客人也都下意识抬起了头,望向顶层的包厢。   那里只有一扇暗色的玻璃窗,从下方和外界,看不见里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   真是稀奇,这座藏在锈骨堡市政厅地底下的拍卖会场,每次拍卖,向来都是一视同仁在下方主会场,身份高的顶多坐前面贵宾席。   可这包厢又是怎么回事?   从来都没有人知道这个会场上面还有一个顶层包厢啊。   这包厢里的人,到底是……   在众人迟疑的猜测中,拍卖会主会场贵宾席的季氏财团工作人员站了起来,沉沉地望了一眼头顶的包厢,再次举牌:“季氏出价30亿。”   顶层包厢沉默了一瞬。那道淡淡的声音道:“五十亿。”   包厢内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情绪都听不出来。好像这些钱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数字,完全不需要试探着一点点增加,开口就再次加价了20亿。   季氏财团的工作人员脸色变得很难看。   白羽年纪轻,名声不显,在阿南刻也饱受排挤。手头并没有什么突出的项目。就算是主研生物基因和人类潜能进化,30亿的价格也顶天了。而包厢中那人却直接把价格变成了50亿。   只是一个普通学者罢了,假如没有人搅局,十亿就能拿下。可现在却凭空变成了50亿。   花50亿来买一个普通学者,这完全超出他们这次任务的基础预算。更别说后续还有其他的学者都必须得拿下。   季氏财团坐在贵宾席首位的那个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顶着自己职权范围的底线最后一次加价,“55亿。”   报完价格后,他仰头望向顶层包厢,目光穿过暗色的玻璃窗,和包厢内的卫极画凭空对视,提高声音警告,“这批在拍卖会上的学者都是季氏财团盯上的货物,你确定要和我们季氏财团争?”   他说完,就定定地盯着包厢。   他以为对方在听到季氏财团的名头后一定会退却。   但下一秒,包厢内的声音再次响起:“80亿。”   拍卖大厅的空气随着这道声音静止。   而这道声音却仿若是为回应刚才季氏财团的威胁,没等任何人加价,也没等主持人落锤,便轻描淡写继续道,“200亿。”   200亿……一个普通学者,200亿?!!   方才威胁卫极画的季氏财团代表站在下方,手中还举着牌子,却再也说不出话来。眼睛瞪大,瞳孔中倒映着顶层那扇暗色的玻璃窗,嘴唇气得发抖。   他不知道那个包厢中的是谁,但他知道,对方这样做,已经不是在和他竞价了。   对方是在挑衅季氏财团,并且警告他老实点。   随口就花200亿买一个普通学者,那包厢里的究竟是谁?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所有人都为200亿的价格而沉默,呼吸都被压低。没人继续举牌,也没人说话。   舞台中央,主持人举着悬空的小锤,笑容越来越大,“200亿一次!”   会场中带着面具的客人们窃窃私语,无人加价,只用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的脸望向顶层包厢。   “200亿,第二次!”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手中小锤落下,发出清脆的阵响,“200亿三次!成交!”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是下一件拍品!序列号15……”   拍卖大厅重新热闹了起来。有人举牌,有人加价,有人落锤,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而舞台中央,展示柜下降。   柜子里的白羽被放了出来,工作人员推搡着他穿过一条窄长的走廊。   他腿上的绳子被解开了,但靠上了镣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发软。   基因病毒不见了,他还被控制住了,现在被推着去见买家。   两百亿,两百亿。   究竟是谁花这么多钱买他?又想要做什么?难道是发现了他有研究长生的能力?   白羽脑子乱糟糟的,像被困在屋子里的飞蛾,无论如何扑腾着翅膀撞击玻璃也找不到出口。   他终于被推到了走廊的尽头,在侍者敲门后被带进了顶层包厢。   门无声滑开。   暖色的灯光驱散了走廊惨白刺目的灯管,深色的地毯柔软沉静,空调的暖气悄无声息。房间内侧的壁炉中,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微声响。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果木香薰。   果木香薰中,丝丝冷冽的雨雾气息似有似无。   白羽僵在包厢门口。   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刚才那扇单向的玻璃落地窗前。   “何、何休……”   白羽声音发颤,脚踝上的锁链叮当。   卫极画转过身,唇角弯了弯,“很诧异?”   白羽张了张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壁炉的火光和房间的金色水晶灯下明亮无比。   他鼻头酸酸的,盯着卫极画抽了抽鼻子,险些以为这是幻觉,直到被绑久了的腿血液不流通,有些发麻,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卫极画上前一步轻笑着伸手接住他,“好了,没事了。”   白羽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呜呜的哭,“何付…我的基因病毒被偷了,不知道是谁那么缺德,不然我就不会这么惨了!这些北国人品行太低劣了!连我的东西也偷!”   偷走基因病毒的卫极画:……   那很坏了。   他心虚的拍了拍白羽的肩膀低声安慰,“好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白羽在安慰之下勉强点点头,也是很委屈。但还是让出了卫极画前面的位置。   押送白羽进包厢的士兵站在包厢门口,穿着深色制服的拍卖会侍者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对卫极画鞠躬:   “大人,您的拍品已送到,请问是现在付款吗?”   卫极画随手递出剧团给他的黑卡,不顾剧团长的财务报表豪掷千金,“付吧。”   他来之前查了这张卡,是不限额的。所以现在一点都不带心虚,和那些霸总小说中为美人一掷千金的男主一样潇洒得视金钱如粪土。   可出乎他的意料,侍者却微笑着推回了卡。   “抱歉,大人,元首嘱咐过,由于最近是备战状态,我们这里不收这么大的现金流,您看能用其他军火或药物、保密资料交换吗?”   口袋空空的霸总.卫极画:…… [119]是今天:  卫极画总算知道北国元首专门提醒他来拍卖会是想干什么了。\r\n\r\n   卫极画总算知道北国元首专门提醒他来拍卖会是想干什么了。   感情北国元首不是想要他的钱,而是以为他背靠大势力,想从他这里得到军火、药物或保密资料之类的大批量物资,以此供应北国的战争储备。   卫极画之前看北国元首控制了主战派,以为对方不会再发动战争了,根本没想到北国元首居然还打算背着其他国家暗中备战。   难道真要准备继续发动战争?   卫极画思索,终于在侍者僵硬的笑容和门口士兵们的警惕中抬起眼,“军火药物…保密资料?”   “我记得拍卖会开始之前,你们说的是支付方式不限。可以是由阿南刻发行的全球通用货币,也可以是贵金属、有价证券、药品、军火、技术资料……”   他说到这儿时稍微停顿,似笑非笑,“可现在…突然不收货币,只要军火药物和保密资料,这也是你们元首的意思?”   “大人,您说笑了。”侍者对卫极画的态度没有丝毫意外,恭敬欠身陪笑,“元首说,您会同意的。”   卫极画疑惑。   北国元首说他会同意?   什么意思?   卫极画感觉莫名其妙,但忽然回想起,自己之前讽刺北国元首时,好像是有说过懒得干涉对方行为,但赌对方会死得很惨。   但那是他压力上头说着玩的啊。   北国元首还真把他当乐子人,认为他会在中途提供帮助,以便于让事情更有趣?   他这个空架子能提供什么帮助?军火药物和保密资料,他能有哪样?   兜里空空的卫极画下意识看了一眼白羽。   站在旁边的白羽悄悄凑近了些,躲着侍者低声和卫极画叽叽咕咕,“何休,不能给他们军火武器和保密资料,北国元首就是个疯子,他要发动战争,还信了命运教派那个邪教。”   “嗯?”卫极画一愣。   命运教派?怎么又和命运教派扯上关系了。   命运教派里的那些特工不是北国元首派进去潜伏的吗?北国元首会信命运教派?   而且这和北国元首要发动战争有什么关系?   白羽像是看出卫极画的疑惑,小声讲:“命运教派在其他地方是邪教,但在北国是得到北国元首公开批文的国教。除了我这种其他领域的学者被送到这里换取战争储备资源以外,其他对神学有研究的学者都被抓去准备仪式了。”   “他们昨天晚上还抓了很多民众当人牲,我偷偷看到了仪式内容,北国元首要以这些“人牲’让锈铁堡成为仪式中心,一路向外辐射,把北国1/3的国土都献祭掉,然后再发动战争。”   白羽叭叭叭地讲完,又小声补充:“当然,我不知道他们在战争之前献祭那么多人的仪式到底是为了干什么,这个得去问北国元首。”   卫极画了然,点点头微笑,“好了,我知道了。”   他已经大概弄懂现在的情况了。   设定中,命运教派这邪教干啥啥不行,能全世界开花全靠开讲座发鸡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所以北国元首的献祭仪式肯定是没有用的。只能是命运教派为了在北国光明正大传教,顺着北国元首的内心潜意识忽悠人。   就跟算命先生似的。   心理医生说:你心眼小,斤斤计较,格局不大,性格孤僻,敏感多疑,猜忌他人,容易心生嫉妒。推荐吃点药,定期来复诊,尝试控制脾气。   算命先生说:您胸怀城府,这是帝王之象啊!自古帝王称孤道寡,其余庸人天生不配与您为友,怎可理解您的高度呢?   北国元首杀妻害子,白天在国民面前装慈父,晚上天天在噩梦里被美丽老婆掐脖子,饱受折磨,本来就精神不正常。被命运教派这邪教一哄,就算知道是假的,也多少得信点。   那现在就只需要担忧北国元首准备发动战争的问题了。   军火与药物,剧团和惩戒军团里肯定不缺。卫极画作为干部,想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他现在被困在北国,肯定是拿不到这些东西的。   但保密资料……他还真有。   “既然你们元首这么肯定我会同意,行。”卫极画轻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侍者解开白羽腿上的锁链,“备车。”   侍者惊喜,瞬间意识到这是卫极画同意用特殊物资换白羽的意思:“好的,大人。”   锈骨堡外风雪呼啸,沿着公路,拍卖会的车开进了一处被白雪覆盖的偏僻山谷。   风从山谷的入口呜呜地灌进来,像哀嚎丧叫。穿着深色制服的拍卖会工作人员拿着手电筒在雪地里扫来扫去,全副武装的士兵们顶着风雪将这片山谷围住。   卫极画带白羽坐在一辆军用越野的后座,没有下车。只闭着眼睛等待,车内的空调暖风呜呜地吹,车窗随着内外温差升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模糊的白。   终于,车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   是拍卖会的鉴定师在敲车窗。   卫极画降下了车窗,在瞬间涌进来的雪花中微微眯起眼睛,“怎么?找到了?”   车门口的鉴定师忍不住激动,“找到了。”   说这话时,他的视线忍不住飘向山谷另一侧。   那里停着一架战机。   高大、森冷。   流线型的外壳,纯黑的隐身涂层。展开的机翼像是一只巨鸟,尾未处描绘着惩戒军团的“幕布囚笼”标识。   这架战机是卫极画从惩戒军团的中转站开出来的,本来想开着跑路,结果被20多架不知名战机追击,一不小心就开进了北国,又因为一次性的防伪涂层磨损,怕被北国发现后打下来,就停在了这儿。   开起来倒是挺顺手的,应该是惩戒军团的最新型号。   在设定中,惩戒军团以战养战,军工技术一向都是全世界最先进的。特别是这些用于实战的战机、坦克、航母。   这架飞机再怎么也算得上是保密资料了吧?   “大人……”车门口的鉴定师忍不住问,“这架战机,您、您真的要折算给我们?”   卫极画有点心虚,怕不够200亿,“难道不够?”   鉴定师连忙摆手,“够了够了,当然够了!这架战机光是裸机造价就得80亿往上,假如您愿意给我们拆解,别说是200亿,就算是500亿!我都愿意出这个钱啊!”   卫极画闻言松了一口气,望着远处围绕那架战机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工作人员和忍不住惊叹的士兵,“行了,你们带走吧。”   说完,他关上了车窗。   车内除了卫极画,只有白羽坐在旁边。   白羽盯了一会儿窗外的战机和绕着战机打转的北国工作人员,扭头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卫极画,“何休,那是惩戒军团的东西吧?为了换我就把这么先进的战机给北国,会不会不太好?北国元首可是要发动战争的。”   “没关系,我故意的。”   卫极画摆摆手,狗溜溜地抬起手机对外面正准备挪动转移战机的北国士兵拍了一张,并且把战机尾部的惩戒军团“幕布囚笼”标识拍了进去。   拍完照片,他打开剧团内部的任务板块,把照片发给了负责各类情报工作的“经理人”。   [用不经意的方式把这张照片散布出去,特别是北国周边的几个小国。]   打字,发送。   卫极画关上了手机。   两天前,他进入北国时,应该在周边小国的国境内流窜了一阵。那时候,隐形涂层已经磨损了大半。   那些小国不可能没有发现他。   不把他打下来的原因,只能是看到飞机上的惩戒军团标识不敢动手。   现在卫极画给经理人发布一个这样的任务,主要是为了甩锅。   假如北国士兵和这架“在国境线内七进七出”的战机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并且照片上,他们还在悄悄转移这架飞机。   周边小国看到后,一定会怀疑之前的事情是北国假扮惩戒军团冲入他们国境线图谋不轨。   让经理人用“不经意”的方式把照片流露出去,那些小国就会认为这照片是他们靠自己的手段得到的,加大信任度。   虽然对方不会因为这件事确定北国要发动战争,但有防备总归是好的。说不定会联合起来在国际上谴责北国无故侵犯他国主权,提前警惕,断了周围的运输线,避免北国从外界得到军需物资。   卫极画转了转脖子,忽然感觉把信息传出去以后就没什么事做了,转头问白羽,“献祭是多久开始?”   “嗯…我不太清楚,不过应该快了,”白羽撑着下巴,“大概就在今天吧?”   “今天?”   “对啊,他们昨天晚上抓了很多人呢,然后到处分布点位。会算着时间在指定地点杀了他们,让他们的血环绕整个锈骨堡。我被送进拍卖场之前,就在路上看到有特务分别领着那些民众,送到各自点位去了。”   昨晚抓的人?   卫极画皱眉。   那就是昨晚他和鼠鼠碰到的特殊部队,在附近几个街区抓走的那群民众?   至于特务把这些民众分别送到不同点位的任务,应该就是北国元首昨天召集所有在外的特务回地下据点的原因。   ……昨天晚上抓人是悄悄抓的,还安排隐蔽性为主的特务押送,那就代表不能暴露。以免引起惶恐,避免让城内的人知道以后提前逃脱。   但几个街区的人于夜间全部消失,按照北国这种工作劳动最光荣的情况,等到工作时间,其余工友发现岗位缺人,就一定会被发现异常。   刚才卫极画就看到物资派发点排起了长龙,现在天已经差不多彻底亮了,马上就是工作时间。那几个街区民众消失的事情一定瞒不住。   所以献祭的时间……   就是现在!   卫极画心神大震。   完蛋,北国是他的幕区范围!他刚上任,北国元首就搞事献祭1/3的国土,剧团知道了不会追责他吧?   卫极画猛然从越野车的后排下车,坐进了前方驾驶位,“坐稳,我们回锈骨堡看看。” [120]怎么降临你别管:  公路笔直延伸,卫极画顺着自己前两天进锈骨堡的路线,把车子往边防   公路笔直延伸,卫极画顺着自己前两天进锈骨堡的路线,把车子往边防检查站开。   检查站没有任何改变,像一堵高大沉默的黑墙,顺着山脊起伏绵延。   可等到快要到检查站口时,卫极画松缓油门放慢了速度。   北国从两个月前开始戒严,两天前的检查站就已经守卫森严了,持枪的士兵三步一岗,十步一哨,只有凭借当初那个北国男人的身份,才能从诺瓦兄弟会的3号出入口走。   但现在,检查站周围的戒备更森严了。   距离卫极画和拍卖会的人出城还不到三小时,城市就彻底封锁了。路障从原来的关口向外延伸了至少两公里,每隔50米就有一个哨位,每个哨位十个士兵为一队,全副武装。   冰冷的铁丝网被士兵焊接起来,横亘在公路中央,周围还有沙袋堆成的掩体,作为射击点位架满了机枪。   检查口内部,黑压压的民用车流像拥挤的沙丁鱼群一样想出来,却被堵在了检查口处,公路上的坦克通过一道道关口往城内开,将那些想要逃离的车辆逼退。   卫极画是又怂又刚的窝囊型人格,刚才还觉得自己一定要回锈骨堡看看,现在见势不对,又想跑,下意识挂倒档离开公路,把车子开进了旁边的小树林。   说来也巧,车子刚倒进树林,附近就出现了人声。   ——是个开着军用车辆的男人。   卫极画粗略看着有点眼熟,应该是昨天在神父老头那个据点里见过的特务。   这特务将车停在马路边,从车里拉下来了三个被绑在一起的北国民众。   这些北国民众的衣着都不整齐,有一个还穿着睡衣,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脸色发青。   卫极画记得他们,这些都是昨天晚上在鼠鼠附近那几个街区被抓的民众。   所以……这就是被抓来做祭品的“人牲”?   卫极画的五指攥紧了方向盘,呆呆盯着这几个“人牲”垂着头,像被放牧的羊,神志模糊似地跟着前方的特务在一块公路空地上停下。   “到地方了,跪下。”   特务抬腿踹这三个人的膝盖弯。   砰!砰!砰!   “老实点!”   三个民众被踹倒在地。   他们的膝盖压在公路上,在被坦克履带压实的冰辗上碾化了部分雪水,泥泞脏污。   其中一个在这时仿佛若有所感,从地面上抬起半边脸,见到停在树林枯枝中的车,又歪了歪头,死死盯着车内的白羽与卫极画。   白羽胆战心惊,“何休,他们——”   “嘘。”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的卫极画赶紧捂住白羽的嘴。   嘭!嘭!嘭!   三声枪响,声音短促。   枪装载了消音器,那枪声像是枯枝被风雪压断了,飘进树林,让卫极画措不及防。   …那三个北国民众被杀了。   他们的身体从跪着变成了趴着,血从他们脑袋下面渗出来,在雪地中泅开,慢慢扩大,然后连成一片。   人倒下的声音,和枪声一样轻轻的。就像是…拍打一床潮湿的厚棉被一样轻微、沉闷。   就这样,三个上一秒还活着的的人,就这样轻易地死了。   白羽怀揣不安,“何休…他们……”   卫极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和我们没关系。”   他不再说话,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剧团给他发的那个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卫极画点开了剧团第七幕区的工作群。   消息很多,潜伏在锈骨堡内的剧团成员正在群内讨论现在的情况和局势,互相交流已知信息。   卫极画看到有人在群里发了城内现场视频。   视频是在街上拍的。   两侧有红砖居民楼,命运教派教堂在街区内露出半边尖顶,大雪纷飞,天色暗沉。   没错,是锈骨堡的街道。   街道已经彻底乱起来了。   前两天有人被迫吃多了强化剂和药物,在物质派发点发疯,没过多久就有士兵及时赶过来处理骚乱。而现在,士兵却变成了引起了骚乱的源头。   直升机在城市上空盘旋。   枪声哒哒哒地连发,尖叫的民众惊恐茫然地在街上奔跑逃窜。   街上到处都是尸体,而士兵们从那些尸体中跑过,神色冷漠,不停地开枪,打得那些北国民众的尸体支离破碎,打得原本严肃雪白的街道变成了血色。   每一个穿着北国朴素暗沉风格衣物的尸体,流出来的血都是最鲜艳的红色。   而另一条街,装甲车、坦克,机枪喷吐火舌扫射着左右两边的红砖居民楼。   简短的视频在这里结束。   第七幕区工作群内热火朝天。   [我要看血流成河:怎么突然打这么激烈?一觉醒来就开打了?]   [纯情干部火辣辣:搞献祭仪式呢,昨天晚上北国元首派特殊部队暗中抓了好几个街区的人,我记得鼠鼠也住在那片,现在都没声了。]   [我很可爱请给我钱:以鼠鼠的能力,不可能会跑不掉啊。怎么会没声?前面不是还惹恼了剧作家大人被安排了刺杀北国元首的任务吗?不会是任务中途变成死耗子了吧?]   [泷:那很正常了。别管他,他是纵欲派,爽着呢。现在最关键的难道不是处理这场骚乱吗?你们怎么什么都不干,整天在这水群?到底动不动手啊?]   [我系M捏:剧作家大人已经接管第七幕区了,大人没有命令下来,谁敢擅自行动?不要命啦!]   [好想升职加薪:可是这个也得汇报上去吧?]   [纯情干部火辣辣:好问题,但我们没权限联系干部大人啊。]   ……   工作群里,因为这句话,陷入了一连串的省略号。   忽然,一个和群内所有网名都格格不入的陌生群员冒出来。   [序章:我有权限。]   群内陷入了寂静。   [纯情干部火辣辣:?]   [好想升职加薪:?]   [我要看血流成河:?]   [我是狗皇帝:?你是何人?朕怎的从未在宫中见过你?]   [序章:咋还能不认识我呢?我是芋泥波波茶啊。]   [纯情干部火辣辣:?]   [想点男公关:???不是?串吗?]   [序章(芋泥波波茶):我说我是芋泥波波茶,你系耳朵隆还系盐津虾?]   [我是狗皇帝:居然是真的?芋泥波波茶你怎么突然就改了个这么正经的网名?害我差点没认出你。]   [序章(芋泥波波茶):很奇怪吗?我升职了,现在是剧作家大人手下的代号成员。]   [好想升职加薪:???!!!你成代号成员了?真的假的?你不是积分都没攒满吗?连预备代号成员都还没当上!怎么一夜之间突然就变成代号成员了?]   [序章(芋泥波波茶):当然是剧作家大人赏识我(得意),我和你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屏障了,以后见了我别这么没大没小,必须叫“序章大人!”]   [好想升职加薪:序章大人!大人!大人!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您能不能向剧作家大人引荐一下小人?(谄媚搓手)]   [序章(芋泥波波茶):看情况吧!行了,不说了,我去汇报了。]   群内的消息轻松活泼,卫极画看着工作群里的剧团成员,对北国元首献祭1/3国土的事情莫名没那么慌了。   毕竟这些剧团成员看起来都胸有成竹,毫不担忧的样子,被困在城内还轻松地聊天。要解决北国元首的事情应该很轻易吧?   毕竟人家都是专业的国际恐怖分子,总归比他这个靠演技苟活的废物小说家要厉害。   卫极画松了口气,点开芋泥波波茶的私聊界面,果不其然收到了汇报。   [序章:剧作家大人,北国元首现在要献祭整个锈骨堡,请问……]   卫极画打字:[不只是锈骨堡,还有周围的其他城市,总共1/3的北国国土。我看到你们的群聊了,既然胸有成竹,我就不干涉你们了。原先怎么做的就怎么做,自主行动。]   [序章:……]   芋泥波波茶在手机另一端看到卫极画的信息,天都要塌了。   其实北国的形势是很严峻的,毕竟两个月以前就全境封锁。让他们都来不及撤离被困在了这里。   并且由于封锁比较突然,现在处于北国的只有少部分剧团成员,补给军火什么的都不够,外面的军队也进不来。   他们刚才能乐呵呵的在群里吹水聊天,纯属是知道剧作家大人已经接管了北国,觉得天塌了也有干部在前面顶着,所以看热闹不嫌事大。   反正就算城市封锁,以他们的能力也能跑出来。   但剧作家大人居然直接放权给他们,甚至还跟他说北国1/3的国土都随便他们搞?   难道是剧作家大人看他们太得意忘形了?要用现在的局势先考验他们一番吗?   可剧作家大人全程不干涉,难道就不怕他们为了完成考验弄出大乱子吗?   要知道,他们都是罪犯出身啊!   就算是灯光师大人那种精神不正常的干部,也会因为顾及到剧团长,在大事上尽量把控方向,避免手底下的人为所欲为乱来。   可剧作家大人竟然…说不干涉他们?   嘶——剧作家大人真是太残忍了!全然不在乎北国的结局!   难道北国二十多亿人口,在剧作家大人眼中,居然只是一个测验他们能力和服从性的题目吗?   剧作家大人是想测试出,没有任何指令和限制的情况下,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不对不对,剧作家大人的命令绝对不可能那么简单。   现在北国明面上有代号的就他一个,难道剧作家大人暗中测试他的领悟能力,让他统领全局,管束其他成员,并且妥善安排好其他成员的任务?   善于钻研的芋泥波波茶一拍脑袋,大彻大悟!   [序章:剧作家大人,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我一定会狠狠地控制他们!]   信息送达卫极画的手机界面,卫极画一阵茫然。   什么控制,控制什么?芋泥波波茶的回话怎么莫名其妙的?   啊…他和这些犯罪分子果然想不到一块去。   算了,既然任务已经发下去,那就不用管了。他这种废物小说家还是有点自知之明,赶紧带着白羽这个同样柔弱的生物教授跑路,等安全了再出来吧。   卫极画躲在树林里悄悄确认杀人的特务离开,像后面有狗在追一样调转车头就往锈铁堡的反方向开。   可就是这一瞬,另一辆军用越野车从公路的另一头冲过来。   那辆车速度极快,卫极画赶紧踩刹车。   “吱嘎——”   尖锐卡顿的刹车声在冰面上摩擦滑行!   车子停稳了。   对面那辆车也停下了。   两辆车面对面停在雪地里,车头相对,仿佛是卫极画刻意把对方的车拦了下来。   对面那辆车的驾驶座打开车窗,探出一个士兵的脑袋,警惕质问:“你们是哪个部门的?!竟敢拦截我们!你们要干什么?”   卫极画:……   现在说他想逃跑有用吗?   卫极画痛苦降下车窗,“抱歉,我们没看到你们。”   士兵皱着眉,上下扫视卫极画,“算了!看你们开的车是军用的,想必是出来完成任务的特工,你们被征用了!跟我们走!去参加献祭仪式!”   卫极画:…… [121]还是逃吧:  倒霉的卫极画终究还是被强征抓回了锈骨堡,和白羽一起跟其他被集结……   倒霉的卫极画终究还是被强征抓回了锈骨堡,和白羽一起跟其他被集结的士兵站在城郊偏僻区域的街道前吹冷风。   先前强行征用卫极画的军官站在方正前方,脚下垫了几个木箱子,居高临下地大声训话:“这片街区是我们负责的区域,街区中的民众务必一个不留!挨家挨户搜仔细!这是任务!绝对不能有多余的同情心!”   “是!”   锈骨堡的街道大雪纷飞,北风萧瑟。士兵的回答铿锵有力,个个眼神坚定。   大概北国给士兵吃的食物里也都加了改良版的“七日循环”,士兵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不忍、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为杀死普通民众的命令而感到疑惑,只有执行命令的“热情”。   卫极画在这群士兵中格格不入,被冷风吹得偷偷往方阵里钻,试图装作不经意地用周围士兵们的身躯挡风。   军官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训完话就拍拍肩膀上的雪,从前方的木箱子上跳了下来。   “行动!”   命令的声音像一把尖刀,刺入空旷的街道与两侧的红砖居民楼中。   士兵们整齐有序地四散而开。没了士兵们的遮挡,冷风也没有了阻碍,劈头盖脸往卫极画脸上砸。   现在街道上就只剩下卫极画和白羽了。   军官看见他们还站在原地,“你们两个站着做什么?我们的时间很紧,还不快去开始仪式?其他人都开始了!”   确实已经开始了。军靴在雪地中跑动的声音、撞门的声音、士兵呵斥的声音,士兵开枪的声音。   他们让骚乱越来越大,让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让雪地变成了一块儿血地。   街口的坦克冒出白烟,一枚炮弹恰好炸在了卫极画所在的街区附近,两栋小楼直接被炸塌了。   崩飞的砖石碎片差点砸到卫极画的脑袋!   卫极画窝窝囊囊,没敢说话,一只手拎着刚才军官发给他的枪,一只手扯着白羽,老实巴交准备开始仪式任务。   当然,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老实巴交。卫极画爱撒点小谎,一离开军官的视线,他就借着“去杀民众完成任务”的借口与机会带白羽从小路跑了。   北国的地下交通网络四通八达,卫极画知道有一条地道可以直通命运教派的教堂内部。   这条地道的消息是他之前去命运教堂领鸡蛋攀谈时听到的,刚好就在这片街区附近。   “走。”   卫极画带着白羽钻进了一栋居民楼。   进入密道时,白羽兴奋极了,“何休你好聪明啊,居然直接就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混进城了!你怎么知道那个军官会强行征用我们?”   卫极画:……   他要说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倒霉被抓回来,估计没人会信。   卫极画都懒得说话了,故作高深指了指密道上方,“…嘘,听。”   密道狭窄昏暗,顶端是厚厚的冻土层,除了呼吸以外,没有任何声音。   但卫极画这样故意吓人,出于对卫极画权威的信任,白羽以为真的有什么东西,赶紧噤声努力听。   “……”   “……”   密道内寂静无声,白羽凝神听了一阵,什么都没听到。   这狭窄得乏善可陈的隧道内漆黑一片,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甚至都感受不到旁边有卫极画的存在。   …卫极画怎么没有呼吸声?   白羽一惊,却发现卫极画已经停在了前方。   “…嘘,别说话。”   卫极画靠着密道出口的铁门,看白羽追过来,悄声抬手捂住白羽的嘴。   ——他这次真听见声音了。   微弱的烛光穿过门缝,对话的声音从密道外的教堂内部传来:   “在北国成为国教这些年,我们的扩散很顺利,北国大部分人都成了我们教派的信徒。这些都离不开大家的努力。今天我们的工作总算要告一段落了!”   “结束了就好,在北国太不容易了!上次北国元首居然问我这次的仪式为什么和两个月前何休的仪式不一样。还好我用何休献祭失败,需要改良仪式内容的说法糊弄了过去。”   “还是你聪明啊!把替代仪式伪装成神降仪式,这些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困难条件全被北国元首替我们办完了,我们只需要坐着等就行了。”   “哈哈哈,是不错。不过这北国元首献祭1/3的国土和民众,发现仪式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会不会报复我们啊?”   “何止是报复?现在整个北国都相信我们的仪式能让神降临。到时候北国元首发现仪式没用就好笑了。”   “管他的呢。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坚信神肯定是存在的,上次神降仪式失败,这次我们就用替代仪式!得到了结果就走!”   “看情况吧。那些潜伏进教会的特务都认得我们,我建议还是做好出现问题的准备。前两天我已经安排好车了,过会儿仪式开始就会有人在教堂密道的出口处来接我们,拿到仪式结果就走!”   ……   头顶教士的对话结束了。   白羽小声问卫极画:“何休?他们说的那些仪式是什么呀?”   卫极画默不吭声。   不出他所料,命运教派这些邪教徒果然是在坑蒙拐骗。   根据刚才的谈话内容,这些命运教派的邪教徒用“替换仪式”伪装成“神降仪式”。让北国元首替他们完成这些“献祭1/3国土与人口”之类苛刻的条件,还计划着中途跑路。   卫极画弄不太懂这两个仪式的区别。   神降仪式……简单明了,一听就知道是让神降临的仪式。何休两个月前参与的就是这个。   但“替换仪式”是什么东西?居然要献祭北国1/3的国土和民众,对比起来,代价比“神降仪式”还大。   卫极画想了一会儿,没想通。   算了,他又没在书里设置玄幻因素,这群邪教徒怎么搞都没什么用。等剧团的人处理就好了。   卫极画听着外面没了动静,打开密道的铁门,手臂一撑,就轻巧爬了上去。   “上来。”他伸手把白羽也拉出来。   密道的铁门藏在教堂侧廊的告解室后面。他们出来时,刚才在外面聊天的教士都离开了。   那些紫袍的神父、修女,包括领鸡蛋的教徒都不见人影。只有微弱的烛光照亮教堂空旷的穹顶和琉璃彩绘。   教堂内没人,刚好方便卫极画观察情况。   “先上2楼看看——嗯?白羽?”卫极画扭头,发现白羽没跟上自己,反而往教堂的休息室转。   卫极画疑惑,“你干什么?”   “我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武器。”白羽忧郁:“基因病毒和枪都没了,总感觉心里慌慌的。特别是最有用的基因病毒,我现在还在想那个偷了我病毒的家伙,我死也不会放过他。”   卫极画:……   卫极画生怕暴露是自己把病毒偷了,赶紧装作若无其事,沉稳道:“好,那注意安全,有事就叫我。”   白羽点点头,“好!”   卫极画也点点头,赶紧独自溜上了2楼。   偷看白羽没有异常举动,他勉强松了一口气,借着教堂的窗户看向外面。   教堂外的广场上站满了抱着枪的士兵,那些消失的神父修女都在外面。站在广场中央那座的高大祭台下。   那座祭坛是用灰白色的石料砌出来的,四面立着巨大的石柱,柱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顶端则燃烧着蓝紫色的妖异火焰。   卫极画注意到祭坛边缘还站着一些被枪指着的男女老少,定神一看,发现是那批在学术研讨会上被掳走的神学领域学者和他们的助手与学生。   虽然知道不管什么仪式都没有作用,但让这么多德高望重、大部分头发都白了的权威学者在旁边站一排,再配合上那些神色肃穆的神父和修女,卫极画觉得这场仪式怪慎重的。   ……献祭都开始了,剧团成员应该到了吧?   卫极画打开手机查看附近的剧团成员定位。   小地图实时展开,在周围众多红点中,代表剧团成员的深红色信号源分散布满了整个教堂外围。   卫极画悄悄数了数:2、4、6、8……   能显示为信号源的,都是工作群内的剧团成员。   这种等级,在行动中是有资格带队的。   现在剧团的军队进不来,暂且不论,只说停留在北国的“舞伶”行动组。   一个显示信号源的剧团成员大概带了两个“舞伶”小队。   这样算下来…是来了多少人啊?   这么多恐怖分子藏哪了?怎么只看得到信号源,没看到人影啊?   卫极画正疑惑着,忽然听到一声巨响。   “——嘭!”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了整个广场!一朵绚丽的礼花在祭坛上空炸开!   灰尘火光中,勾勒出模糊的人影。   ——居然是芋泥波波茶。   卫极画一下被逗乐了。   芋泥波波茶也是出息了,胸前佩戴着“半开剧本扉页”图案的胸针,一身正装,像变魔术那样从礼花中走出来。   凭借代号成员的身份,他得意地被众多剧团成员簇拥着,在祭坛中央闪亮登场。   “日安!大家还真是热情啊,整个剧场都被调动起来了!”   芋泥波波茶的声音在枪声与爆炸声的间隙里清晰传遍了整个广场。   他文质彬彬地对祭坛下方的士兵行了个礼,微笑着张开手臂,“不过这里是第七幕区,剧作家大人可不喜欢不受控制的剧目,观众还是坐回座位,将舞台交给演员吧。”   话音落下,剧烈的枪声和爆炸轰鸣。   一张张代表“舞伶”的红面具幽幽从火光中浮现。   “敌袭!敌袭!”   枪声炸开,广场变成了惨烈的屠杀现场。   北国士兵甚至来不及还击,就一排一排地倒下。   十多个剧团成员带着舞伶小队从阴影中走出来,脸上尽是在北国憋久了的变态快意。   这群剧团的恐怖/分子开头动手时还有些拘束,等脚下踩着的尸体越来越多,渐入佳境,终于重新露出了释然享受的笑容。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空气中混合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芋泥波波茶倒是还记得卫极画之前安排的任务,在接连不断的爆炸中让人把主持仪式的神学领域学者都带走。美滋滋地想着卫极画知道了肯定会夸奖他细心。   但很可惜,看到这一切的卫极画现在只想跑路。   卫极画焦虑地躲在2楼,望着下方正在燃烧的广场,心里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觉得这里真的是不能再留下去了。   他本来以为剧团的成员只会把那些负责仪式的学者劫走,并且用其他比较隐秘的手段,趁北国元首现在不在锈骨堡,假传北国元首的命令,或者绑架能管事的高官把这场乱杀人的献祭仪式停下来。   结果剧团的犯罪分子简直就是群疯狗!   城内那么多北国军队,他们居然敢直接搞恐怖袭击故意威慑挑衅!   卫极画听到了不远处响起了坦克引擎的轰鸣声,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从远到近,像一辆正在靠近的火车。武装直升机的螺旋桨更是不停在广场上方盘旋,声音大到连教堂都在震。   “封锁街道!”   “顶上!顶上!把那群神学领域的学者抢回来!仪式必须要继续进行!”   火光冲天,布控在城市内的部队都在迅速向教堂广场集结。   这一场恐怖袭击下来,北国的封锁一定会继续延长。   而且关键的是现在军队已经全部围过来了,这该怎么跑啊!!   卫极画都快扭曲了。   那群个个都身怀绝技的罪犯搞完恐怖袭击,肯定是有能力跑掉的,但他就是一个废物小说家啊!!还带着一个比他还废物的柔弱生物教授白羽,他怎么跑?!   假如现在冲进广场和那些剧团成员一起跑,卫极画估计他刚出教堂的门就会被榴弹打死!   这可怎么办?卫极画痛苦隐忍,揉了揉额头。可抬起头时,却忽然看到刚才还在广场中进行仪式的神父和修女正趁着混乱悄悄往后面溜。   这些邪教徒要趁乱跑路?   对了!刚才在密道里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们好像就是要借着这一次离开北国!   卫极画扭头低声喊下面的白羽,“白羽,我们和命运教派一起走。”   “离开北国吗?”   白羽也是听到那些教士说有渠道离开的,当卫极画躲在教堂2楼观察下面情况的时候,他就去搞了两件紫色的神父袍,觉得可能用得到。   现在听卫极画说要跟着命运教派走,白羽赶紧把怀里抱着的神父袍分了一件给卫极画。   “给!刚才我用烛台打晕了两个在杂物间收拾资料的神父,刚好可以顶替他们。”   柔弱的生物教授白羽如是说。 [122]何休一定是文职人员:  “都到齐了吗?”\r\n\r教堂密道出口外,十几辆不起眼的车静   “都到齐了吗?”   教堂密道出口外,十几辆不起眼的车静悄悄地停在隐蔽处。趁着混乱悄悄溜出来的命运教派教士在隔壁街道传来的炮声中清点人数。   “十、二十、三十、四十……”   教士修女们陆陆续续上了车,两个穿着紫袍的教士姗姗来迟从密道口出来。   或许是因为风雪有些大,他们戴上了神父袍自带的兜帽,遮盖着看不清脸,只能隐约看到下巴。   打头的教士点过这最后两个归队的紫袍教士,“五十八,好,锈骨堡的人齐了。上车,分散离开这片区域,然后停车原地待命,仪式结束就走!”   伪装成教士的卫极画闻言赶紧将头上的兜帽向下扯了些,等完全遮盖住脸,便拉着白羽挑了一辆无人的车。   其他车都坐满了,只有末尾的车子空着。   卫极画和白羽刚坐进去,打头点人数的那位教士头目就也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车子在风雪中缓缓启动。   卫极画和白羽坐在后座,教士头目坐在前面,车内无人说话。   好一阵,前面的教士头目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两个…怎么上车了还带着兜帽?感觉你俩有点眼生。”   这句略带疑惑的询问把柔弱生物教授白羽吓得够呛,下意识抓着藏在神父袍下的沾血烛台,想先下手为强。   卫极画赶紧按住白羽,避免白羽用那盏已经“打晕”两个教士的烛台把教士头目也给砸死。   毕竟脑震荡被田螺姑娘治好了,刚才还睡了40多分钟,卫极画的精神状态比较平和,爱随口撒点小谎:“你的警惕性不错,值得赞扬。我们是阿南刻总部派来的。”   “总部?”教士头目面露困惑,“可我没听说过这个消息,也没见过你们。”   卫极画面不改色:“不必担忧,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我们是总部派来确认仪式正常的,不要对外暴露我们的身份。”   他这话言简意赅,没有半点心虚,教士头目虽然还有些怀疑,但终究没有质疑,“既然是命运指引,那两位上使是来查什么的?”   “替换仪式。”卫极画说。   “替换仪式…?”   听到卫极画提起他们将神降仪式变成替换仪式的信息,教士头目终于放下了戒备,“您问这个啊…请放心吧,仪式一切正常。献祭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等仪式结束,我们就能得到结果。”   这教士头目还怪精,只说了仪式一切正常,却没有说替换仪式的内容。   卫极画不太在乎这些神神叨叨的邪教仪式,只旁敲侧击想问出这些教士有没有在仪式上留下后手,便装作一副严肃的样子:“你们都逃到这里来了,怎么保证仪式正常?”   教士头目笑了两声,“上使,您说笑了,那些神学领域的权威学者都还在祭坛边,北国元首的士兵可是拿着枪的,一定会让他们‘帮忙’完整走完仪式。”   卫极画嗤笑,“你是说那批学者?呵…很遗憾,那群学者被刚才恐怖袭击的恐怖分子抓了。”   “被抓走了?!”   教士头目一惊,赶紧打开手机通过教堂的监控画面查看广场情况。   教堂广场上的交火声仍在继续,坦克飞机都来了,几乎乱成了一锅沸腾得冒泡泡的粥。   本该在祭坛下方主持仪式的神学领域学者竟然全部都被刚才那些恐怖分子抓着往外跑!紧急赶过来的军队都拦不住他们!   ……主持仪式的学者被抓走了?!!这还得了!   教士头目瞬间就急了,但是又想到坐在自己后座的卫极画和白羽是被从阿南刻总部派来的“上使”,只能硬生生克制住惊慌。   他被外派到北国那么多年,眼看就要调回阿南刻升职了。为了更进一步,他现在绝不能出现纰漏!   教士头目稍加思索,决定把这件事瞒下来往好的方面讲。   他拿出哄骗教徒的话术打马虎眼儿,“上使,那些学者走了没关系。还有一个神学领域的权威没被恐怖分子抓走,北国元首一定会让他继续进行仪式的。”   “哦?”   卫极画听到‘神学领域权威’这个关键词,促狭道,“你这个神学领域的权威是不是叫…何休?”   “上使英明!”   教士头目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像一朵被晒干了的菊花,“正是何休教授!您也知道,何休教授在神学界的地位那可是泰斗啊!”   他竖起大拇指,在卫极画面前疯狂投入赞美之词,“那可是何休,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没他一半能力。只要他在,仪式照样能成!北国元首肯定会把他抓去主持大局的!”   卫极画似笑非笑地盯着教士头目,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嘴角的弧度,“你亲眼看见何休被抓了?”   教士头目愣了一下。   ——要问有没有看见何休被抓,当然是没看见的。   何休就是他编出来的托词。况且那会儿广场祭坛上那么乱,爆炸和子弹轰轰的响,他光顾着带其他教士趁乱撤退了,哪还顾得上看谁被抓谁没被抓。   但为了升职,他肯定不能在总部来的上司面前这么说。   教士头目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笃定起来,把糊弄信徒的说谎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上使有所不知,我来之前亲眼所见,那何休教授被北国元首的特殊部队包围了,插翅难飞。这会儿估计已经在祭坛上了。”   “是吗?”卫极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确定?”   教士头目的笑容僵住。他下意识看着卫极画,却看不见卫极画那双隐没在兜帽阴影里的眼睛。但他觉得自己正被那双眼睛注视,似有似无,如芒在背。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还是信誓旦旦咬死不认,笃定道:“看、看见了,真看见了!”   卫极画旁边的白羽低着头忍笑。   这些命运教派的邪教徒太好玩了,居然跟何休信誓旦旦地说“我亲眼看见何休被抓了”。   而何休居然也不否认,故意促狭着吓人。   以前怎么没发现何休是这种性格?两个月前的何休不是从来少言寡语,平等漠视所有人,从不浪费时间吗?结果在这种潜伏在他人队伍中的情况下都还要恶劣地逗人玩?   白羽笑得抓着卫极画大腿一直抖。   卫极画无辜被掐,面不改色撕开白羽的爪子。   教士头目看白羽低着头一个劲发抖,赶紧转移话题,“这位上使怎么了?”   卫极画侧过头撇了一眼白羽,语气平淡,“他晕车。”   “…啊,晕、晕车啊。那是很难受了。”   教士头目尴尬地低下头继续看监控,假装自己很忙。   监控中的画面依然混乱,教堂前方的广场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片燃烧的地狱。   几辆坦克歪倒在街道两侧,炮管折断,履带崩裂。直升机的残骸砸在附近居民楼上,冒出滚滚浓烟。   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壳,到处都是焦黑的爆炸痕迹。血迹从祭坛的灰白石阶一路延伸下来,顺着那些符文蔓延整个广场。   祭坛周围仍有源源不断赶来的士兵,那些造成混乱的恐怖分子却已经趁乱带着那批学者撤走了。   …完了…这下完了。   那些学者真被抓走了,仪式怎么办?   教士头目的双手有些发抖,甚至想现在冲下车,豁出这条命去维持仪式正常运行。   可忽然,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出现在了监控画面中。   广场上明明到处都是士兵,到处都是爆炸,光是流弹的弹射就能打死路过的人。   这青年却毫不在意,如入无人之境,在混乱中慢条斯理地走向祭坛,漠然无视脚边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员,踏过血泊,拾阶而上,拣起祭坛中央那把仪式匕首。   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焰钻进广场附近的建筑群炸开,浓烟滚滚,静谧的雪像灰蒙的雨。   祭坛的妖异火焰跳动,细密的蓝紫色火星随飘散的雪落在他周身,又熄灭。   火光迷蒙映出了他苍白的脸。   只要见过,就没人会不认识这张脸。   ——是何休。   盯着监控画面的教士头目喜极而泣,“上使!是何休!我没骗您啊!他真的在祭坛上!”   卫极画没看到监控画面,以为对方又在说鬼话。   他发现闭上眼睛会很舒服,所以从刚才就借着兜帽的遮挡闭上眼睛趁机睡觉。   可惜现在被喊醒了。   旁边的白羽慌乱地扯他,“何…何休……真的是你。你怎么在祭坛上?”   “嗯?我?”卫极画茫然。   他来北国用的是两个月前失踪的那位何休教授的身份,假如“何休”在祭坛上,那他又是谁?他怎么不知道他被抓去接替仪式了?   等等,不对!   卫极画忽然想起,他从灰鸟那得到证件的时候,听灰鸟说,何休教授是失踪了,不是明确死了。   假如他在这里,那现在,在祭坛上继续仪式的那个……不会是真的何休教授被抓去主持仪式了吧?!!   卫极画赶紧看向监控。   不好……好像真的是在两个月前失踪的何休教授!长相几乎和他手里的身份证件照片一模一样!   这可怎么办?!!   何休教授失踪两个月,肯定深陷围窘。   而他,为了在剧团那群恐怖犯罪分子面前保住命,就趁着人家被困,顶替了人家的身份,现在还害得人家被抓了!   他之前甚至为了逃生,就不问自取借了何休教授的钱没还!!   设身处地带入何休教授的视角,卫极画都要骂一句:这该死的卫极画怎么这么坏?!!   卫极画心里急得团团转,既怕自己被白羽当场拆穿不是何休,又觉得亏欠何休,想冲下车去救人。   虽然他先前沦落到惩戒军团中转站,知道了何休教授是惩戒军团的参谋长,可卫极画对此并没有什么实感。   从南刻大学那些学生的态度来看,何休教授绝对是个待人温和的大好人。   而且参谋长这种职位,听起来是文职啊。   卫极画心里纠结极了。   何休教授也就和他长得一样,身高差不多。但明显比他清瘦一些,一看就是个柔弱的文职人员。   之前他顶替何休教授身份时碰到了刺杀,对方甚至直接在飞机上动手脚想炸死他,得亏他换了战斗机才躲过一劫。   所以,何休教授这种身居高位的文职人员,肯定树敌良多,时时面临危险。现在居然还独自被抓上了北国的祭坛!   北国元首要献祭1/3的国土。   假如剧团那群自由发挥的罪犯不能阻止这场献祭仪式,那北国元首绝对不可能放任主持仪式的何休教授活着。   因为从政治层面上来讲,所有知情者都该被处理掉。   卫极画想到这里,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   算了,被拆穿就被拆穿。反正他都是借的何休教授的身份。   欠了何休教授那么多,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何休教授死在这里吧……卫极画的良心做不出这样的事。   “上使?您怎么了?”   教士头目看卫极画沉默,小心翼翼问,“现在有何休在,仪式应该能正常进行,您是要安排人去何休手上拿仪式结果吗?”   “仪式结果……”   卫极画抓住这个借口,“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拿。”   说着,卫极画不顾阻拦,转身下车,消失在风雪中。   他从密道返回教堂,顺带提前把碍事的紫袍子脱了。   也不知道何休教授见到他的时候会不会感到惊愕……肯定很不想看到他这种品行低劣的冒牌货吧。卫极画窝窝囊囊地想。   ……希望何休教授知道他顶替身份和不问自取借钱的事以后不会生气。 [123]参谋长被绑走了!:  卫极画爬出密道,溜出教堂,在轰鸣的枪火声中尽量压低存在感。\r\n   卫极画爬出密道,溜出教堂,在轰鸣的枪火声中尽量压低存在感。   地上到处都是死状惨烈的尸体和残肢,偶尔不小心踩上去,脚感软唧唧的,容易摔倒。还有的尸体死得早,已经在风雪中被冻硬了,僵硬的肢体或五指有时候会不可避免地勾住卫极画的小腿。   “呃呃我……”卫极画灵魂都要吓出窍了,感觉到那些冻僵的肢体隔着西装裤的布料碰到他的腿,头皮发麻,像被点着尾巴的狗一样在心里吱哇惊恐乱叫。   “借过、借过…不关我的事啊…我是路过的普通小说家,冒犯冒犯…你们要报仇就去找你们元首吧,都是他干的……”   卫极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反反复复给尸体道歉,忍着害怕躲过路上的残肢,胆小怕事地往祭坛的方向挪。   他要找的何休教授正站在祭台之上,衣着单薄,衬衫被血染红,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被仪式匕首割出了三道恐怖的伤口,粘稠的血液顺着小臂蜿蜒至指尖,滴落在祭台上。   何休很专注,苍白的脸在祭坛四柱火光中忽明忽暗,唇角淡淡的弧度抿着,那双和卫极画相似灰蓝色眼睛低垂,神情不明。   雪花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肩上,静谧地掩盖祭坛四周支离破碎的可怖尸体。   ——这是何休,真正的何休。   不像证件照片和视频图像上见到的那样失真,不是南刻大学那些学生们眼中温和疏离的教授,也不是惩戒军团里那些罪犯喊的“参谋长”。   任何身份都只是侧面的映照。   而现在,站在祭坛中央的是一个活着的人。   火焰中,飞雪中,蔓延的血迹中,显得过分脆弱安静。像一幅被遗忘在暗室中的旧油画。   亲眼见到失踪的何休教授这副模样,内疚之情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样将卫极画淹没。   卫极画脑子里有很多话想说,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为了活命顶替了何休教授的身份,骗何休教授的同事和学生,住何休教授的房子,还不问自取借人家的钱。   连知道何休教授被抓,他都要来迟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被逼迫着主持仪式受伤,流那么多血。   看看何休教授这苍白安静的样子,说不定是失血过多说不出话了!   卫极画羞愧得不敢和何休搭话,原本想第一时间告知顶替身份的事情,现在也偃旗息鼓。   他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终于心虚地在祭台下方小小声:“…何休?”   听到卫极画的声音,祭台上的何休似乎有些错愕。   那双与卫极画相似的灰蓝色眼睛越过脚下蜿蜒的符文,越过四周还燃烧冒烟的直升机残骸,越过那些在地上挣扎爬行的伤员,落在了卫极画身上。   卫极画不知何时站在祭台下,正仰头望他。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居高临下看到卫极画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近到他几乎能闻到风雪中似有似无的冷冽雨雾气息。   明明是居高临下,身高也相差无几。可站在下方的卫极画抬眸看他时,却比他想象中更高。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祭坛上朦胧的蓝紫色火焰,倒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倒映着他的脸。   何休走到卫极画所在的祭台石阶前,手臂上被割开的伤口血肉翻卷,血腥气滴滴答答。   台下的卫极画盯着何休的手臂伤口,急得手足无措。他想让何休赶紧下来包扎一下伤口,但是话到临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也冻僵了做不出表情。   何休教授没见过他,他顶着和对方相似的脸贸然出现,对方肯定很惊诧吧?假如他直接开口让何休包扎伤口,并且说这里危险让对方跟他走,何休教授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觉得他别有用心?   那他现在是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让对方知道自己没有恶意,等获取了对方的好感,再借势提出让对方赶紧处理伤口跟自己走?   呃…好复杂的选项。怎么又像是在旮旯给木!?他之前旮旯的都是恐怖罪犯,根本没有旮旯正常人的经验啊!   以他一看就很坏的男鬼长相,到底要怎么获取何休的好感?   卫极画冷着一张脸盯何休,憋了半天:“在做什么?”   这话刚说出口,卫极画就后悔了。   …他究竟在说什么?精湛的旮旯给木技巧呢?   居然一来就质问吗?!!   卫极画都快给自己跪了,绝望地在幻觉里看到何休头上冒出扣好感的提示。   幸好,现实的何休教授貌似是一位温和的文职人员,哪怕被他质问,也没有像其他一言不合就犯病的恐怖罪犯一样就地取材用手上的仪式匕首捅他一刀,反而静静地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替换仪式罢了。”   何休叹息:“神注视着谁,世界就围绕着谁而运转,如同命运的丝线,一切都要为被那位‘被选中者’让路……命运教派想用替换仪式得到那位‘被选中者’的信息,再杀了他,取而代之。”   卫极画在台下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替换?什么被选中者?什么取而代之?   命运教派怎么搞这么玄乎?   要不是清楚自己没在小说中设置玄幻因素,卫极画都差点要相信了。   假如用命运教派这种玄幻仪式的视角打开他的小说,那这个“被选中者”不就是指的“主角”吗?   全世界都是小说中的故事,那剧情肯定要跟随主角运转啊!不跟着主角转,难不成还跟着配角转吗?   命运教派搞这么个神神叨叨的仪式,就算真乱蒙着成功把主角杀了又怎样?   玄幻小说可以随便设置个事件让主角复活,没有灵异情节的现实小说就直接设定主角没死,任这些邪教仪式搞破了天都没用。   只要卫极画这个作者不同意,主角就不可能被替换。   所以卫极画觉得这些邪教仪式真有点扯。   当然,卫极画无意否决何休教授对于神学的研究。正常情况下,卫极画绝对会尊重他人的任何行为。   但现在,何休教授为了这个替换仪式,往手上划了那么多刀,要是再站在这不走,血迟早得流干。   何况北国士兵正在源源不断地往这个广场赶来,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卫极画权衡利弊,不得不做一次恶人,让对方认清现实。   他对祭台上的何休伸出一只手,诚恳道,“跟我走吧,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仪式不会有任何用处。”   何休闻言,愣了愣,盯着卫极画向他伸出的手,苍白的唇角弯了一下。像一条蜇伏很久的蛇悄然抬起头,稍纵即逝。   “仪式已经成功了。”他说。   卫极画:?   卫极画扭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改变的祭坛,还有周围废墟的浓烟与地面的尸体,没看出有任何区别。也没看出有什么仪式成功的征兆。   见鬼了,难道何休教授因为失血过多神志不清,开始说胡话了?   “哈、”看到卫极画的茫然,何休忽然突兀地笑了。这一发笑,就没个间断,变成了一连串的神经质低笑。   何休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笑过了,他的头微微垂下来,黑发从额边滑落,短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胸腔发出震动,笑得一阵一阵地闷痛。   像忍了许久,却碰到一件很好笑又值得愉悦的事,于是终于不忍了。   卫极画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周围的士兵已经围过来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可何休却站在祭台之上笑个不停,手臂狰狞的几道伤口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血,卷起的衬衫袖口、甚至衬衫下摆都被浸透了,变成一种刺目的暗红色。   北国士兵都来了还不跑!叽里咕噜笑啥呢,疯了吧?   卫极画是中途休学的丈育,真搞不太懂何休这种高级知识分子在想什么,冷着脸上了两节石阶,抬手握住何休的腿弯,像抓猫一样把人直接从祭台上拽了下来!   何休的身体骤然失衡,重心前倾。   ——他的瞳孔微不可查放大,身体在失重中僵硬一瞬,就被卫极画扯进了怀里。   雪从肩头簌簌地落下来,他的下巴磕在了卫极画的肩上,耳廓不慎擦过了卫极画冰冷的呼吸,像一片雪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以何休的视角,刚好能看到卫极画被掐出一片青紫的脖颈和颈侧的四分休止符针孔,油画般迷离的蓝紫色,像是一个刺青,一个标记。   于是他又笑了,抬起鲜血淋漓的那只手臂,用沾着血的指尖摩挲卫极画颈侧那处刺青。   脖颈是要害部位,脆弱、柔软、没有任何防护。用力一掐,就会因窒息而死。划开一道口,大动脉的血液就会喷涌而出。   正常人被摸脖颈,都会感觉不自在下意识躲开。卫极画也同样努力想躲,但因为隔得近,还是何休被抹了一身的血。   那些粘稠温热血液顺着卫极画的脖颈流进领口,将衣物沾染成暗红色,被北国零下30度的冷风裹着雪花劈头盖脸一吹,很快就湿答答地贴在身上湿冷一片。   ……冷得卫极画不小心把专门含在嘴里、让自己说话不哈热气的冰块生吞了下去,差点把自己给噎死。   哪怕是为顶替身份的事对何休很愧疚,卫极画也有点怒了。   干什么啊!!!没事呼他一身血干什么?!!   卫极画小发雷霆,决定成为一个冷酷的人,在逃跑过程中都不和何休说话了。以此避免在没有含冰块的情况下说话,毁坏形象。   他恼怒地把何休抱紧了一点,趁着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赶紧体面地逃跑,却没看到周围端着枪的北国士兵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带走何休。   北国部队的大部分将领和军官都是何休安插进去的下属,这些士兵也都知道何休的身份,暗中听从何休的命令。   可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们大人可是惩戒军团的参谋长,向来冷漠严肃。   可现在居然突然出现一个长得和他们参谋长一模一样的陌生人,直接像抓猫似的把参谋长从祭台上扯下来扛走了?!!   怎么办?要救参谋长大人吗?!   可是参谋长大人为什么没反抗啊?   不行!这种当着他们的面绑走参谋长的行为太恶劣了!   一定要把参谋长大人救下来!说不定还能得到参谋长大人的赏识呢! [124]他才是何休:  祭坛周围,不知道是谁先想进步,两个年轻的士兵看到自家参谋长被绑   祭坛周围,不知道是谁先想进步,两个年轻的士兵看到自家参谋长被绑走,径直冲出掩体。   旁边的老兵一前一后拽住了这两个新兵,“等等!”   “您拉着我们做什么哩?!”   两个年轻士兵挣脱不掉。一个焦急地大声道:“人人都说胆大吃饱,胆小受饥。参座被绑走可是立功的好机会!您究竟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呢?”   “我也这样认为,”另一个士兵也说,“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您的意图。”   精明的老兵摁住这两个新兵,严肃地低声道:“军队中只需要服从!参座没有命令!你们看看其他人是怎么做的再说吧!”   年轻的士兵们闻言,立刻环视周围。果然周围的枪声都停了,那些端着枪的同僚们纹丝也不敢动,明明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又不敢扣下去,悄悄看着祭坛缩减自己的存在值。   按理来说,他们没有收到放下枪的命令。见到参座被当众绑走,是一定要迅速做出反应的。   可何休被被卫极画从祭台上拽下来的时,朝他们这些下意识想开枪的人看了一眼。   很轻很轻的一眼,甚至算不上瞪,只是在卫极画看不到的角度,轻飘飘从卫极画的肩膀上越过,冷漠地扫过他们。   于是,除了愣头青的年轻新兵,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再往前一步试试了。   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兵已经有了对于危机的神经感应,下意识放慢脚步,随便对着天空放几声空枪,装作正努力往卫极画的地方冲,并且到处找掩体。   在这种好似打假赛的放水中,士兵们一边在枪声炮火声中声嘶力竭大喊着“站住!”、“快放下他!”之类的话,一边眼睁睁看着那个长得和他们参座一模一样的青年把他们的参座带走了。   轰隆!轰隆!   刻意躲着卫极画扔的榴/弹在旁边的楼房边爆炸!四周枪林弹雨,发挥了充分的描边技术,一枚子弹都没打中,声势却无比浩大!把跑路的卫极画吓得一个激灵!   不是吧,他犯什么天条了?   北国的火力咋这么猛?就这么想追回何休吗?!   但是怎么榴弹都来了!也不怕把现在唯一一个能主持献祭仪式的何休一起炸死!   何德何能啊!!!   卫极画很想抱头鼠窜,但是他现在抱着被刺激得“精神不正常”的何休教授,怕自己表现得胆小会让本就应激的何休教授没安全感。   所以哪怕逃跑,卫极画也保持体面。步子背地里迈得大,表面上却假装走得很慢。   他后面的士兵看见他慢悠悠且毫不畏惧子弹的态度,心头十分煎熬。   在北国,浪费是最可耻的恶行!更何况是浪费子弹和军火炮弹这种通用物!   卫极画到底要他们放多少空枪啊?!本来北国的军火就告急,现在子弹都要用完了!卫极画就不能快点滚出他们的视线吗?!   不说强迫卫极画跑,至少要走快点吧!   绑了他们参座,还这么光明正大慢悠悠地到底是要干什么?   借着参座的默许,故意挑衅他们不能动手吗?!还是恶劣到在这种资源紧缺的备战时期,故意消耗他们的军火子弹?   北国士兵们都快义愤填膺了。   对于北国劳动光荣,浪费可耻的理念来说,卫极画的道德也太败坏了!简直就是该被公开批斗的阶级敌人!   而被评价为“阶级敌人”的卫极画正在绝赞逃命中,丝毫没有察觉士兵们描边开枪浪费子弹的心疼不舍。   温度太低,脑子就容易不灵光。   他被冻傻了,只觉得自己真是困难极了,带着失血过多神志模糊的何休教授逃命,还要顶着风雪,越过半个重重枪火的广场装从容。   卫极画忧郁极了,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等到离开广场,找了个被暴力搜刮的无人店铺,才努力维持松弛感,把何休放下。   ——何休教授的运气可真好啊!他这种倒霉熊带着对方走了一路,居然都没被子弹打到过!   卫极画忍不住羡慕地在心中感叹。   而且…那些北国士兵好像都没有往这边来,附近游荡的士兵也不知道突然收到了什么通知,竟然全部离开了!   以至于他现在所在的整条街道都安安静静,好像他要走的必经之地都被提前清场了!   卫极画在心中再次感叹何休运气好,环视现在藏身的店铺,看店内的空调暖风还算起作用,便把何休往里面隐蔽的试衣间一推,反手锁上门,开始脱衣服。   何休兴许是有些疑惑,靠在试衣间的墙壁上看卫极画脱衣服。   卫极画动作利落,沾血的外衣、衬衫,一件一件随意丢在地上。   试衣间很小,两个成年男性站在里面连转身都困难。何休能听到卫极画衣料摩擦的声音,衬衫的领口蹭过颈侧皮肤,袖口的黑曜石袖扣刮过了外衣内衬,腰带扣碰在试衣间的门板上,发出极轻的金属声响。   卫极画脱了上半身的衣服,才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绷带。   这是他今天在拍卖会上被迷晕后,那位帮他治伤的好心田螺姑娘缠的。躯干上和手臂上所有的伤口都缠了好几层,一圈一圈绕得很紧。   卫极画从自己身上拆了一截最干净的下来,利落地用牙咬断。   “过来。”他指着试衣间内的矮凳扬了扬下巴。   何休垂眼看了看他,像是不能理解他想做什么,却还是在他安静地坐下。   卫极画在矮凳前半跪下身,“手给我。”   何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小臂上三道狰狞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发紫,血还在从伤口深处缓慢向外涌,像一节被冻住的河泉,在寒冷中流得不快,却一直没停过,一路从祭台所在的教堂广场淌到了这里。   这样的失血量,居然还能站着说话,卫极画都想感叹何休的身体素质好。怪不得人家是惩戒军团的参谋长…虽然是文职。   卫极画叹了口气,看何休发愣,单膝半跪在矮凳前,不容置疑拽过了何休的手缠绷带止血。   一圈、两圈、三圈。   他将绷带从何休的小臂内侧绕过去,冰凉的指腹蹭过没有被割伤的皮肤,能感觉到何休安静的脉搏。不快,却仍旧存在。   好歹血是止住了,再晚命都没了。   卫极画在何休手臂上系了个结,“绷带是今天中午时刚缠上的,虽说是从我身上拆下来的,不算无菌,但暂时先勉强用着。嫌弃的话,待会有机会换掉。   狭小的试衣间灯光昏暗,温热的风从顶端的中央空调口涌出来,让昏暗的灯光投射在卫极画的眉眼间,显出几分虚幻的朦胧光晕,让他本就深邃的眉骨在眼下投出一片晦暗不清的阴影,仿若隔了一层摸不清的雨雾。   何休居高临下,盯着卫极画垂眸包扎时还坠着细碎雪花的幽深眼睫,微微笑了笑,“不,已经很好了。”   卫极画闻言,心道何休教授还挺随和的,正欲说点什么铺垫一下自己顶替对方身份的事,抬起头撞上何休的视线,忽然发现何休一直在看他。   阴冷的,贪婪的,带着扭曲粘腻的恨意,如影随形……像悄然缠上他脖颈,用蛇信舔舐他耳垂的蛇。   可下一秒,这些情绪又消失不见。   卫极画心中大惊。   何休教授这咋了?发现他顶替身份要弄死他?   他什么时候暴露的?!!!   卫极画下意识想逃跑,可是回想起是自己先顶替了人家的身份,还不问自取借了人家的钱,第一时间开始窝窝囊囊地心虚。   说到底也是他不对…何休教授可是惩戒军团的参谋长,这么位高权重的身份,居然现在都还没跟他翻脸。   这脾气显然比阿南刻的那些罪犯温和多了!比每次给他治伤时都要掐他一下的田螺姑娘还善良呢!   好好处一处,说不定能和解呢?   卫极画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转移话题:“北国对文职人员来说不太安全,我要提前带白羽离开北国,你呢?”   “白羽…”   何休低喃这个名字,温和地问,“是穿白色恐龙羽绒服的那个?”   卫极画一愣。   他倒不奇怪何休认识白羽。   毕竟白羽是何休在南刻大学的同事,一起教书的。并且因为被其他人孤立,白羽之前还一直缠着平等漠视所有人的何休。两人的关系应该是比较熟的。   但何休怎么知道白羽来北国有穿过白色恐龙羽绒服?   难道之前他们去教堂领豆奶的时候恰巧被何休碰见了?   想到这里,卫极画点点头承认,“你看到他了?”   何休轻轻地笑了,金丝眼镜的链条坠在耳侧摇晃,在光线下隔着镜片看不清神情,“只是听教堂的教士提起过。”   哦,果然是在教堂碰到的。   既然都是熟人,那就好说了。   有熟人在,何休教授肯定不会那么应激。就算因为他顶替身份的事情想找他麻烦,也总不好当着白羽的面跟他动手吧?   卫极画脑子转的飞快,赶紧道:“既然您和他是熟人,大概也知道北国对他来说太危险了,我要先带他离开,您要一起走吗?”   “啊,当然……”   何休与卫极画的鬼气森森不同脸上尽是温和的书卷气,含笑点了点头,“我很荣幸。”   卫极画看何休没有意见,大松了一口气。   遇事找熟人,果然没错!   他随手穿上衣服,带何休回了原先的车内。   车子还停在原地,白羽早就趴在窗口等了,看到走在前面的卫极画,赶紧打开车门,“你回来啦——唉?”   白羽坐在车座上,抬头却发现,与卫极画长相相同的何休悄然出现在卫极画身后。   他的声音停住,“何、何休?”   “你认错了。”卫极画说。   认为熟人之间肯定有话聊的卫极画把何休推到前面,让对方和白羽挨着坐,严肃补充:“他才是何休。”   白羽:?   何休看着白羽迟疑的模样,当着卫极画的面对白羽露出了一个微笑,温和地主动开口,“你好,许久不见。” [125]可恶的特权阶级!:  汽车在北国的风雪中行驶。\r\r\r挡风玻璃上的雨   汽车在北国的风雪中行驶。   司机在前面开车,教士头目坐在副驾驶,小心翼翼望着后面。   后座,何休坐在最左边,白羽坐在中间。   本来是白羽坐在最右边,何休被推到中间的。但卫极画觉得自己不能打扰熟人叙旧,直接把门关上了,给了他们一点视线交流时间,才从另一边上来。   可等他上车以后,车内的气氛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凝重,一直凝重到现在都还没人说话。   卫极画感觉莫名其妙的。   司机在开车,不说话很正常。   教士头目看见他和何休长相相同,一时间震撼没想起询问,这也很正常。   但何休和白羽为什么不说话?他们两个不是熟人兼同事吗?   白羽之前被其他人孤立,挺粘何休,何休刚才也主动开口打招呼。为什么现在就不说话了?甚至两人都没有质问他顶替何休身份的问题。   卫极画觉得现在真是太尴尬了,不敢主动开口。   幸好三个成年男性挤在一辆车子的后座,位置上是有些局促的。邻座的人完全是大腿贴着大腿,手臂贴着手臂。白羽在中间坐立不安,很快就忍不住了,期期艾艾地下意识扯了扯卫极画。   “何休…”   “你又认错了。”卫极画急于向何休证明自己不是故意顶替身份的,严肃更正了白羽的错误,“何休教授在你左边。”   说着,他侧头,用修长的指尖敲了敲自己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看到了吗?这是区分物,戴金丝眼镜的才是何休教授。”   白羽瞪圆了眼睛,盯着卫极画,又扭头看了看何休,磕磕绊绊半天,“我、我知道。我分得清你们两个!”   初次见到卫极画的时候,白羽就觉得“何休”对他的态度有些变化,变得更加温和,非常有耐心,沉稳可靠。到了北国,他更是发现“何休”与两个月前的差异之处。   可他没有在意。   何休就是何休,有什么区别呢?唯一的区别只能是何休不像以前那样把他当一个认识的陌生人,他很高兴能这样。   直到现在,他突然见到了另一个何休。几乎是立刻的,他就分辨出了两者的差异,回想起了自己忽略的细节。   这才是真正的何休。   除了在学生面前好说话一些,何休对其他人一向是冷漠无视,甚至冷漠到有些残酷,把所有的人都当做蚂蚁似的。就算表面温和书卷气,也无法掩盖其底色。   白羽很擅长感知人的情绪,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而他在两个月后的现在认识的“何休”,浑身冷冽的雨雾气息,鬼气森森。虽说在他人视角看来还是有些居高临下的漠然,却比真正的何休更加随和。   白羽无意对比两人,毕竟在他被所有人孤立针对的时候,何休是唯一对他一视同仁的人。   可,对于白羽来说,他在两个月后的现在认识的“何休”,才是他的“何休”。   救了他的“何休”,轻声和他说晚安的“何休”、保护他、教他开枪的“何休”。   白羽更想和“何休”交朋友,见到何休反而感觉怪怪的。   …就是感觉,对方不再像以前一样了。   以前何休一视同仁漠视所有人,不针对任何人。在他遇到困难不得不求上门时,何休还会主动帮他。   但何休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人类看到蚂蚁有趣,随手丢了颗糖在地上。   ——人的确会帮助蚂蚁,仅限于有趣。   扔一颗糖是有趣,随意踩死也是有趣,包括用开水把蚂蚁全部烫死也算有趣。   一切都取决于人类的心情,瞬息之间都有可能改变。   而现在,何休的态度终于不是漠然地把他当蚂蚁了。   …何休把他当针对目标了。   白羽能够察觉到何休刚才和自己打招呼时隐约的恶意,有些不知道这恶意从何而起。   他不太敢和何休坐一起了,扭捏地小声继续拉扯卫极画,“我坐中间有点晕车,可以换个位置吗?”   “晕车?”   卫极画疑惑。   之前进南刻大学时是白羽开的车。到了疆域辽阔、遍地冻土的北国,他和白羽也是通过车子到处跑。   白羽怎么突然就晕车了?   是位置太狭窄,空气太闷,不习惯被夹在中间吗?   “过来吧。”   卫极画无奈将白羽拉到自己腿上。   车子正在高速行驶中,不太好停下,只能在车内交换位置。卫极画身体往中间挪了挪,把白羽换到自己的位置,又贴心地把窗户按开一条缝通风。   “这样会好些吗?”   白羽感激,“…好多了。”   卫极画放下心来,在中间坐好。   他还挺想坐中间的,中间正对着空调暖风,被旁边两个人夹着也比较暖和。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的腿太长,放在中间屈起来比较局促,会很不体面,变得像并拢双腿认真端坐的小学生。所以卫极画将一条腿伸到何休所在的左边,另一条腿伸到白羽所在的右边。   说实话,被人夹着还真挺暖和的,空调的暖风微微拂面,卫极画坐好没半分钟就困了,眼皮酸涩沉重,意识也有点不清醒了。   可他模模糊糊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和教士头目说两句,让对方答应带他们离开,就努力让自己精神起来,开始和眼皮那仿若成年鳄鱼的咬合力做斗争。   何休悄然抓住他冰凉的手。   卫极画抬起倦怠的眼睛,“嗯?”   “休息一会儿吧。”何休慢条斯理说。   “就算是乐曲,也总该拥有休止符作为短暂的停留。”   何休的呼吸落在卫极画耳侧,如同轻缓的大提琴声,温和沉静,“您对人类的躯体兴许是没有太多了解,人类是需要吃饭和休息的。过重的压力、过强的活动、过重的伤势,都会对人类造成影响。这具躯壳受伤太多,假如太久不休息,迟早会受损。”   何休说话缓慢,带着奇特的韵律。   卫极画本来就困得神志不清,现在听对方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更困了。完全没听清对方具体说的什么内容,只当对方是高级知识分子,说话比较含蓄有诗意,听着听着就越来越困。   呼…睡一会儿吧,不要想太多了。   何休教授声名远扬…又是惩戒军团的参谋长,命运教派肯定要卖何休教授的面子,带他们离开北国大概是没问题的……   并且,现在车里那么多人,白羽肯定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被关着突然应激发疯捅他一刀。   何休教授也是…现在都还抓着他的手没放,估计是看他的手太凉了关心他呢……大概不会再计较他顶替身份的事,趁他睡着掐死他吧?   这样一想,这辆车子真是太安全了,放心睡一会儿应该没什么关系……反正稍微有点动静,他应该也会醒来。   卫极画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何休脸上的笑容加深,将卫极画拉着往自己这边靠了靠。   坐在另一边的白羽下意识不想让卫极画和何休扯上关系,第一时间把卫极画往自己这边拉,客气地和何休道:“车子里比较挤,往我这边多坐些就行了。”   “不必,”何休微笑着护住卫极画的头,避免把卫极画弄醒,另一只手则一根一根悄然掰开白羽抓着卫极画手臂的手指,“就靠在我这边吧。他对我总是不一样的,还是不要麻烦外人了。”   白羽皱眉。   听到何休和卫极画关系更亲近的话,他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但看到何休与卫极画相似的面容,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执着把卫极画拉回来,不想让一身危险气质的何休和卫极画沾上关系,“不麻烦,我这边比较空。”   何休脸上的笑容不变,“是吗?被忽略的感觉确实挺空的,习惯就好了,您在阿南刻不是一直被孤立忽略吗?我以为您早已经习惯了,毕竟您就该和几十万年前灭绝的恐龙一样不存在呢。”   白羽琥珀色的狗狗眼瞪大,第一次发现表面温和有礼的何休居然还有说话这么恶劣刻薄的时候。   好刻薄!攻击他就算了!还攻击他的恐龙!!   居然有点像卫极画偶尔恶意对那些罪犯开恶劣玩笑的时候。   “什么恐龙?”   半梦半醒的卫极画听到半截话,费力睁开眼睛,揉了揉额角。   何休温和微笑,“没什么,白羽教授正在与我讨论克隆恐龙的技术。”   卫极画半信半疑。   他倒是听说过白羽想克隆恐龙的梦想。但他刚才明明听见何休教授好像是讽刺了白羽,并且何休和白羽还莫名其妙把他拉来扯去,怎么这会儿又这么和谐了。   卫极画撑起下巴,故意问何休:“嗯?在谈论克隆恐龙的技术?你要给他克隆恐龙投资吗?”   何休:……   卫极画看何休不说话,低笑了起来,抓住两人的手合拢在一起,“好了,既然都是同事,就不要吵架。无论有什么矛盾,用这种话来伤害人也太过分了。”   何休别开脸,任由卫极画像调和小学生矛盾一样抓着自己的手和白羽握手言和,垂下眼看不清神色,唇角却微不可察勾起了些弧度。   白羽被卫极画拉着,勉强原谅了何休,也不再多说话了。   他们维持着这种僵硬的平衡跟随命运教派的车子一路上了飞机。   这架飞机有隐身涂层,是一架大客机,停在一处荒僻的雪原,靠近海岸线。   坐其他车的命运教派教士也陆陆续续到了这里,见到卫极画三人,疑惑地询问教士头目,教士头目却只扭曲复杂地偷看了中途让上级给他发警告信息的何休一眼。   可恶的特权阶级!居然连他们这种邪/教都能找到渠道警告!!!   哎,权力!   哎,势力!   哎,世界!   太叫人生气了!   天生邪恶的特权阶级,老夫一定要把你——   何休扭过头,轻飘飘地朝教士头目一瞥。   教士头目偃旗息鼓,忍气吞声。   怀着对特权阶级的愤恨,他恼怒地向其他教士摆手,“不该问的别问,赶紧上飞机,准备走了。我们还要带着消息回去追杀那个仗着被神注视,让全世界都围着他转的‘世界中心’!这种特权阶级一定要处理掉,换成更努力上进的人才行!” [126]楚决到底在哪里?:  北国为献祭1\/3国土的问题自顾不暇,命运教派买通了管控封锁的工   北国为献祭1/3国土的问题自顾不暇,命运教派买通了管控封锁的工作人员,飞机又有隐形涂层,很顺利就趁乱离开了北国。   卫极画自以为是来搭顺风车的,客随主便,就没敢问飞机要开去哪里。   等到飞机穿过云层,停在笼罩在连绵阴雨下的灰蒙城市,卫极画才发现自己又被送回了阿南刻。   好样的,兜兜转转想逃跑,结果现在又被这罪恶之都逮了回来。   细密的雨丝像雾一样落在脸上,卫极画忧郁地45度角仰望天空。   北国是剧团划分给他的辖区,现在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他却偷偷跑了,指不定要被剧团问责。   还有季氏财团,上次他想跑的时候,三房的季乐文就派了一飞机的杀手想杀他,他碰巧和另一个绑匪弄错了登机牌才保住一条命。现在回来,肯定又要被针对。   事已至此,先回家吧。找点吃的,好好睡一觉,然后找毒蛇把身上的七日循环彻底处理掉,再考虑怎么跑。   卫极画下了飞机,准备回旧城区。可走了一段,忽然发现何休和白羽都跟着自己。   ???   这是干什么?在危险的北国跟着他可以理解。但现在都到阿南刻了,就应该分道扬镳,各走各路,各回各家。   这两个在各自领域顶尖的教授从北国逃出生天,大难不死成功回到了阿南刻,难道就没其他事要干吗?怎么还跟着他?   卫极画停住脚步,神色无奈,“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何休…”白羽抓住他的一只手臂,眼巴巴的仰头望他,“我在南刻大学混不下去了,你去哪里呀?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卫极画尴尬地抽了抽嘴角。   白羽怎么还当着真何休的面这么大声叫他“何休”啊,真正的何休教授都被忽略在了后面。   卫极画下意识看向白羽旁边的何休。   何休起初没说话,耐心在卫极画面前等白羽说完了,才仿若知道卫极画想法那样声音沉静地率先开口,“我不在意名字,只是身份罢了,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卫极画疑惑。   “不,”何休闭上眼睛,叹息着摇摇头,“没什么。”   何休的表情忧虑,语气无奈,好像有什么无法说出口的难处似的。   卫极画看了很多心理学书籍,知道怎么分辨别人话中的用意。但现在让他实地检验,他就辨不出来了,下意识想和何休说假如没地方去可以去他家里。   “嗡嗡嗡——”   手机铃声响了。   “稍等,我接个电话。”   卫极画歉意地笑了笑,走到无人之处打开手机,发现是灯光师。   “喂喂喂~是剧作家吗?”   灯光师的合成电子音从电话那一头甜腻腻地传了过来,“是吗?是吗?快点回答我嘛~”   卫极画沉声道:“是我。”   他害怕灯光师是代替剧团来追责他,或者是知道剧团要追责他才提前打电话过来嘲笑他,表面沉稳,实则胆战心惊等待灯光师的下文。   但灯光师好像不是为北国动乱的事来的,张口就直入主题,“卫极画~你能不能和我换一下辖区?”   “换辖区?”   卫极画想起北国元首是灯光师的父亲,又回想起灯光师在亲眼看见母亲被杀后又被北国元首割开脖子扔在战场上的仇怨。   灯光师本就精神不正常,这种大仇大恨,提出交换辖区的事情也不稀奇。   不如说,灯光师不来换辖区才稀奇。   灯光师为了报仇,反复找剧团长打了好多次申请,耐着性子啃笔头,几千字几千字的写。但每次都被剧团长为了维持稳定打回去。   申请被打回,灯光师扭头就去找原先管辖北国第七幕区的“主演”。结果因为和“主演”不熟,被当空气无视,又吃了闭门羹。   卫极画都怀疑“主演”在两个月前失踪是灯光师搞的鬼了。   现在灯光师发现卫极画这个熟人被分配到了第七幕区,肯定要来磨卫极画的。   不过这些信息都是卫极画写在大纲里的,他只能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故作疑惑地问灯光师,“你想换辖区做什么?”   灯光师扭扭捏捏,简单带过:“我和北国有点旧怨,听说北国被剧团长划分给了你管辖。本来第一时间就想找你交换的……”   “嗯,然后呢?”卫极画好笑道。   “有什么然后的!都怪你!”灯光师的电子音很委屈,甚至还在另一边抽了抽鼻子,“都怪你立刻就去了北国,导致我因为封锁的原因联系不上你。”   不是?怎么就哭了?   卫极画几乎都能想象到对面灯光师的电子信息面罩上出现委屈恼怒的表情,无奈地温声哄,“我的错。”   灯光师听到他低声哄自己,终于满意了,“既、既然你这么认错,那我就暂且不生你的气啦!不过想让我原谅你的话,可没有那么容易!你必须把北国所在的第七幕区让给我!”   “当然!我不白拿你的!我拿第九幕区和你换!”   灯光师大方地推销:“第九幕区是整片海洋哦,只要是有海的地方,都是第九幕区的范围。包括那些总有阴私交易的公海,好玩的也比北国多!想怎么炸就怎么炸,并且海上还很难有消息传出去,只要提前截断信号就好,就算你乱虐杀那些在公海上开派对的权贵子弟也没有关系~”   卫极画握着手机听灯光师欢快地絮絮叨叨。   他倒是想直接把北国的烂摊子扔给灯光师,让灯光师去处理。但他怕剧团长找他麻烦。   可是不同意灯光师的要求,卫极画又怕灯光师这个神经病找他麻烦。生怕自己步了前面那一位“主演”的后尘,悄无声息就失踪了。   “我再考虑一下吧,稍后给你答复。”他对灯光师说。   说完,不等灯光师生气,卫极画就迅速挂断了电话。   “嗡嗡嗡——”   灯光师的电话重新打进来。   卫极画选择拒接。   “嗡嗡嗡——”   灯光师锲而不舍。   卫极画像冷暴力的渣男一样再次选择拒接。这下终于没声了。   可下一秒。   “嗡嗡嗡——”   电话铃声又响了。   卫极画正想暂时把灯光师拉黑,却发现这次是驯兽师。   驯兽师怎么也给他打电话?   卫极画百思不得其解,点击接通。   俗话说,一条狗有一条狗的拴法。   卫极画欺软怕硬,习惯性恐吓驯兽师这位剧团中唯一精神正常的干部,通过装变态让对方不敢来找他麻烦,张口就是似笑非笑的性骚扰:“驯兽师大人贵人事多,怎么会有空给我打电话?想我了?”   “……”   驯兽师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阴沉沉的:“卫极画,你不要太过分。”   “我哪里过分?”   卫极画百无聊赖,“算了,有什么正事,说吧。”   驯兽师冷哼一声,不置可否,“你现在是不是暂时离开北国了?”   卫极画听驯兽师这么问,“提这个做什么?你也想要北国所在的第七幕区?”   “也?”   卫极画对驯兽师的疑问笑了一声,“灯光师刚刚才打了电话来。”   “是吗?但听你的语气,肯定还没答应。”   驯兽师声音沉沉,“卫极画,说真的,我和北国有一些私怨,看在我们最先认识的份上,把北国让给我。作为交换,我欠你一个人情,阿南刻所在的第一幕区也给你。”   卫极画闻言,陷入思考。   北国是烂摊子,像烫手山芋一样不好处理。但同时又是个香馍馍,剧团大部分人都想抢。执意留在手上反而会出问题。   灯光师打电话时,卫极画没有第一时间同意交换,是因为害怕灯光师把乱子闹得太大,让剧团长来追责他。   但驯兽师就不一样了。驯兽师是剧团内罕见的正常人,同时也是唯一一个精神正常、勤勤恳恳干活、兢兢业业听指令,以至于最受宠的干部。   驯兽师的权威无需多言。   把北国交给驯兽师,驯兽师就算是为了去报仇,也多少会因为剧团长的规矩顾忌着些。   这样的话,卫极画就可以扔掉北国这个烫手山芋,美美隐身,让灯光师和其他干部去找驯兽师闹。   想想就觉得可行!   卫极画拿着电话,装模作样对驯兽师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好,我同意——”   “等等!”   尖锐的电子合成音在这瞬间打断了他!   “卫极画!你干嘛挂我电话?你在和谁讲电话?!”   机场的货运机器人被灯光师远程操控着冲向卫极画所在的地方,附近的无人机也从远处用最快的速度嗡嗡飞了过来。   灯光师的电子合成音从无人机的音响处恼羞成怒地传来,“卫极画!你挂我电话就是为了和别人讲电话?!那个小三是谁?我要杀了他!”   电话另一头听见灯光师怒骂的驯兽师:……   驯兽师强忍怒意,“小三是我,你有意见?”   “驯兽师?怎么是你!”   驯兽师没有理会灯光师,深吸一口气,对卫极画沉声道:“卫极画,你也看到了,灯光师年纪小,精神不正常,总是这样无理取闹。到了北国,他同样会为了私仇毫不顾忌。我和他之间,你应该知道该选谁。”   卫极画:……   之前是确定该选谁的,现在不确定了。无论选任何一个,另一个都会记恨他吧。   卫极画痛苦隐忍,觉得连阿南刻温和的风都变得忧郁了起来。   他打电话打了太久,不远处的白羽看到他所在的地方围满了无人机和货运机器人,有些担忧地把手做成喇叭状,大声喊,“发生什么了?怎么那么多无人机?”   卫极画抬起头,发现何休也在看他,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周围的无人机。   卫极画:……   他也是没辙了。怎么突然四个人都盯着他!?并且这四个人好像都能弄死他的样子!!   卫极画选择逃避:“过几天再说,我有事先走了。”   “什么事?”电话另一头的驯兽师问他。   卫极画绞尽脑汁想理由,终于想到了住在自己隔壁的变态杀人魔楚决。   与现在这种被四个随时有可能弄死他的恐怖罪犯和潜在犯罪分子围着的情况相比,稍微哄一哄就害羞逃跑的楚决显得无比可爱。   几天不见,卫极画竟然有些怀念楚决拿刀抵着他脖子的感觉,就连随口乱扯的谎话都变得真情实意了起来。   他表情温柔无奈,对所有人低声叹息,“我也想和你们多聊聊,但是现在天都要黑了,我可不能夜不归宿。我家小朋友还等着。下次再说吧。”   “那我就先告辞了,抱歉。”   卫极画微笑着挂断电话。   这句话音落下,在场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沉下了脸色,冷冷地看着卫极画回旧城区。   表面装作从容的卫极画被身后的视线盯得毛骨悚然,悄悄加快脚步。   楚决!救命啊!   楚决!他需要楚决!   之前在剧团的消息里不是看到说楚决在阿南刻到处乱杀人发疯吗?怎么关键时刻不见人影啊?!   能够在小说中和这些恐怖分子玩犯罪游戏的楚决现在到底在哪里?!救一救啊! [127]一封信:  旧城区。\r\n\r距离化工厂污染事件,已经过去了三天。\r\n\r   旧城区。   距离化工厂污染事件,已经过去了三天。   死去的流鸳和行人尸体都被季氏财团分支的“慈善机构”带走了。   明面上说的是帮助安葬,避免尸体腐烂出现疫病。其实无论是割器官还是对尸体废物利用都有可能。这些三教九流的底层黑户流民,也不可能有亲人去追寻探查。   权力之下,尸体没了,警察查不到。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等到霓虹重新亮起,旧城区还是那个鱼龙混杂的旧城区。一整条街都是亮着粉紫色灯光的发廊和老式歌舞厅、游戏厅、柏青哥店。   低矮的老式楼房,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遮挡住整个天空的私接电线,纵横交错,日夜不分。   霓虹落在细雨朦胧中,劣质的香水混着恶臭的二手烟,模糊人们的神色,与街机游戏的击杀音效构成了卫极画熟悉的旧城区。   [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   卫极画在这些霓虹灯牌的闪烁中穿过人群,踏过坑洼地面上的水洼往弄沅巷走,路上看到一家关门的早餐店。   [福贵早餐店]   是当初那个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开的。当时胖老板以为卫极画故意找茬,还想杀卫极画来着,结果胖老板不小心被自己的刀飞起来捅死了。   这件事,卫极画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很扯。   幸好楚决那杀人魔小孩儿帮他把胖老板的尸体处理了,避免了他被警察误会。   卫极画叹了一口气。   明明只过了几天,现在重新看到胖老板早餐店的招牌,却感觉仿若隔世。   胖老板的早餐店很多天都没开门了,死前摆在外面没来得及收的蒸笼都被在旧城区偷东西为生的流浪儿偷走了,冷冷清清。   卫极画担心周围又碰到什么恐怖杀人魔,决定走远一点再找东西吃。   弄沅巷不远处有许多小餐馆,苍蝇嗡嗡飞,他挑了一家干净些的小店。找了里面能够纵览全局的角落,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油腻腻的桌子,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现金,确认钱够,才放心坐下,用一次性筷子戳破封在碗碟上的塑料膜。   “吃什么?”   围着围裙的餐馆老板来点菜。   卫极画盯着贴在墙上的醒目红底菜单,“有什么推荐吗?”   餐馆老板随便推荐了几个特色菜:“爆炒肥肠,油爆鳝鱼,农家小炒肉,金沙虾仁。”   卫极画听着老板的推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想到阿南刻作为犯罪之都的混乱状况,有点不敢点那些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鳝鱼,也不敢点不知道是什么肉的炒肉,同时还担心肥肠不干净。   他犹豫了一会儿,忍痛选了最贵的,“炒个金沙虾仁吧,再炒个青菜,然后要一瓶豆奶。”   身形健壮的老板闻言,表情很不善,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柔弱小说家卫极画下意识挪了挪自己屁股底下的大红色牡丹花塑料凳,抵到了身后的墙,“怎、怎么了?”   餐馆老板扫视他身上昂贵的北国风格正装,视线落在他领口的血迹和脖颈的一圈被掐过的青紫上,冷笑一声,“怎么?怕我这里的肉是人肉?”   卫极画惊恐得想直接夺门而逃。   居然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吗?!!   餐馆老板像是看出了卫极画的想法,轻蔑一笑,“人肉可是高级食材,人家上流人吃的。你什么档次,这么点儿钱,配吃人肉?你吃个屁!”   卫极画:……   那倒确实。人肉那都是极乐之宴的上流人吃的,也就只有胖老板那种低级杀人魔不懂行,才把好肉贱卖,扰乱市场。   他之前居然还在心里觉得胖老板的包子太贵,真是太不应该了。   卫极画忧郁地抹了一把脸,“就这样吧,一个金沙虾仁,一个炒青菜,一瓶豆奶,再给我一碗米饭。”   老板冷着脸用圆珠笔在点菜单上快速划出菜名,“米饭茶水在吧台,自己去打。”   菜很快就端了上来。   金沙虾仁是用咸蛋黄炒的,冷冻虾,不知道冻了多久。吃起来绵唧唧的,像面粉做的,还很咸。青菜没怎么洗干净,有些发苦。   不过许久没吃饭的卫极画还是就着豆奶一连吃了三碗饭。   他主动为米饭多付了两块钱。   “米饭不要钱。”老板冷着脸把多出来的2块钱退给他,“浑身上下一股恶心的外地人味儿,赶紧滚,这里晚上不太平。”   嗯?晚上不太平?   卫极画没有在意老板充满阿南刻风情的排外言论,反而要素察觉。   作为罪恶之都,阿南刻一直都很不太平,天黑了更是很少有行人在外晃荡。   不过旧城区是例外,毕竟是做廉价皮肉生意的红灯区,昼夜不分,人来人往。   可这家炒菜店的老板怎么会暗示他赶紧走?   他不在的这几天,旧城区发生什么事了吗?   按理说,秦惊浪的执法局长父亲现在应该已经成功上位当市长了。对方又不像是金议员那类的政客,是个真正办实事的好官员。假如发生了什么大事,肯定不会就此放任。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卫极画想再和餐馆老板多攀谈两句,对方却因为他身上的北国风格正装认为他是外地人,没给他好脸色,尽显阿南刻排外的本性。   “哥,我不是外地人,我是本地的。”   卫极画爱撒点儿小谎,赶紧道:“我刚去北国出差回来呢。到底发生什么了,您跟我说说?”   “你是本地人?”餐馆老板面露狐疑,“干什么的?还要去北国出差?”   “我以前在云海当男公关,头牌。您去预订包房的官网上搜,还能搜到我的艺名和照片。”   卫极画指了指自己的脸,面不改色,“您也知道,先前云海出了事,我迫不得已,就在附近这一片站街。”   老板盯着卫极画的脸看了一会儿,“长成这样在这一片站街?怎么可能默默无闻?我怎么没看到过——”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餐馆外传进来。   “爸,我回来了,这周考试我…嗯?!!”   一个圆脸络腮胡兴冲冲地从门外进来,扭头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卫极画。   圆脸络腮胡瞪大眼睛,瞬间变得娇羞起来,粗犷的声音变成了油腻的夹子,“卫极画哥哥?怎么是你呀?好巧哦,你竟然来我家餐馆吃饭了~”   赫然就是当初以为卫极画在站街,并且还用自己是学生为理由要求打折的圆脸络腮胡!   长得这么着急,竟然真的是大学生!!   卫极画肃穆地后退了一点。   餐馆老板的视线在卫极画和圆脸络腮胡之间来回扫视,“你们两个认识?”   “哎呀,爸,你说什么呀?当然认识啦!”圆脸络腮胡嗔怪地往餐馆老板的胸膛捶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他娇羞地强行抓住卫极画的手臂和自己父亲介绍卫极画:“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讲过的卫极画哥哥。他之前在弄浣巷那边站街,很幽默风趣哦,嘴上说着自己阳痿,实际上生意都做到执法局去了,执法局的警官们都忍不住来问我他的名字呢!”   说着,圆脸络腮胡一路夸张地造谣补充,“卫极画哥哥就是阿南刻老公王!听说那些罪犯一看到他就下意识夹紧腿捂屁股!再贞洁烈男都要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   卫极画:……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在餐馆老板面前面不改色把手从圆脸络腮胡怀里抽出来,“是的,叔叔,我的梦想是成为站街高手,让所有本地罪犯都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我当时还去执法局站了会儿。”   他说话实在是毫不心虚。   阿南刻一向民风淳朴,人才辈出。像卫极画这样敢光明正大说自己阳痿,大大方方说自己的梦想是一直站街的人,有这种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餐馆老板的表情不由得变得很复杂:“滚,离我家远点。”   卫极画打探消息失败,只好忧郁地回了弄浣巷56号,熟练地上楼撬锁回家。   家中空无一人,各种布设一如既往。   他啪地一声打开灯。   几天没回来,桌子和茶几没有任何灰尘,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衣柜里的衣服也重新被楚决填满了。   卫极画估计楚决全部都是照着他最初的男公关造型来的,衣柜里的衣服各种闪闪发亮的银链子,低调的宝石、钻石扣,无论哪一件都充满设计感,一股忧郁艺术家风格。   反正都是免费衣服,卫极画也不嫌弃,洗澡换了身衣服,就在客厅那张裸露出弹簧和海绵的旧沙发上躺下。   虽然消息没有打探到,但好歹是回家了。   阿南刻的气候比北国好多了,含着雨丝的空气凉爽适宜。他又刚刚吃饱了饭,洗了个热水澡,躺在沙发上感觉浑身都懒洋洋的。   虽然因为久了没吃饭,刚才又吃得太多,导致现在胃有点抽搐锐痛,不过和身上的其他伤势对比起来还能忍受。   卫极画准备好好睡一觉。   “咔哒——”   隔壁楚决家的窗口忽然传来了按动收音机的声音。   [各位听众朋友们!晚上好——!我是你们的朋友卡尔!]   [嘿!这时候一定有人要问了:“发生什么了?”“这么快就到白天了吗?”“到早间新闻了吗?”]   [醒醒吧!你们这群懒东西!别睡了!赶紧醒醒你们的瞌睡!现在是晚上!我为你们带来了一条超级有趣的紧急大新闻!都给我起来听完了再睡!]   [你们大概都知道前两天的事了——季氏财团的继承人之一因为阴谋死在了飞机上,另一位年纪小的继承人开始发疯!]   [你们知道的——上层总是很乱。明面上这两位继承人是竞争关系,现在闹得这么凶,背地里什么父子关系兄弟关系肯定早就一团乱糟。季氏财团总部大楼都遭了殃!被那位发疯的小朋友恐怖袭击大屠杀!]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件事闹大了,传到了季氏财团董事长的耳朵里!]   [哦,我们可怜的老奶奶!活了整整260岁,好不容易熬死了丈夫获得了权力,才当了100多年的土皇帝呢,就卧病在床,以至于丈夫情妇生的其他两房崽子夺权。害得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死了儿子不说,两个孙儿也死了一个,另一个还是个血腥暴力的杀人魔!]   [我们可怜的老奶奶,掌控季氏财团这个庞然大物的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后竟然快要不行了!她的遗愿就是见一见她可怜的孙儿!]   [这究竟是阴谋?还是权力的交替?管他呢!季氏财团其他两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无聊的阿南刻终于又有得闹喽!我只想看到血流成河!]   “咔哒——”   新闻还没说完,收音机的开关就又被按了一下。   “喵~”   乱按收音机的小猫从隔壁的窗户挤了过来。   骨瘦嶙峋的小猫在几天前就被养得像个煤气罐罐,现在更是越来越圆润。它从窗户挤进来费了好大的力气,跑起路来更是咚咚响,猛地一下跳上沙发,砸在卫极画胸口上!   刹那之间,雷霆乍惊,宫车过也!   卫极画差点被砸骨折。   “咳…咳咳咳……”   他艰难咳了两声,把小猫拎起来,“你来找我做什么?有事?”   “喵喵喵喵喵!”   小猫挣扎着跳上茶几,绕着茶几底下打转儿。   ——地上有东西。   是一个信封,大概之前放在茶几上,被猫碰到地上去了。   可谁会悄无声息潜进他家给他留一个信封?   卫极画慢吞吞从沙发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信封。   手感很厚实的黑色封面,上面烙印着季氏财团的蓝紫色鸢尾花标识。   季氏财团留下的…… [128]被抓走:  卫极画捡起了遗留的信封。\r\n\r是一封打印出来的信件,看不   卫极画捡起了遗留的信封。   是一封打印出来的信件,看不出字迹,署名是“何文芷”。   在设定中,这是季氏财团现任董事长的名字,也就是卫极画现在这个身份的奶奶。   根据大纲设定,现在的时间节点,主角的奶奶不是卧病在床吗?   一个依靠特殊手段活了200多岁的老不死,连管理季氏财团都费劲儿,甚至让其他两房情妇生的杂种借机夺权,怎么会有空给他写信?   卫极画疑惑地打开信封。   [我的儿子是你杀的吧?]   信纸开头的第一句话就让卫极画皱起了眉。   [我的亲生儿子死于你之手,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与你没有半分祖孙情分。但我更希望是相同血缘的你来继承季氏财团。看到信后到兀尔山找我,我不喜欢等待。——何文芷]   信很简短,就这几句话。除此之外没有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   卫极画团巴团巴,把信纸揉成一团。   何文芷的儿子,就是他穿越来这个世界时,在灰羽公寓顶层碰到的那两具父子尸体当中的中年男人“季景”。   卫极画根据现有信息猜测,总觉得对方来者不善。   何文芷明显知道亲生儿子是“主角”杀的,现在却写信来说想让顶替了“主角”位置的他继承季氏财团。   不是有利可图,就是别有用心。   况且因为季乐文派了一飞机杀手的事,卫极画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死了的。现在刚从全境封锁的北国回来,何文芷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卫极画摸出命运教派的那枚打火机,把信纸烧掉,扔进了洗碗槽。   “咚咚咚……”   “咚咚咚……”   大门被敲响了。   外面传来扯着嗓子的声音,“小卫?你在吗?”   卫极画走到玄关看猫眼,发现是房东大妈。   和前几天见到的一样,穿着松松垮垮的碎花裙,踩着拖鞋,拎着一大圈叮叮当当的钥匙,头发烫得卷卷的。   房东大妈旁边还跟着一个提箱子的中年男人,卫极画不认识。   房东大妈站在楼道间拍了一阵门,没听到卫极画回应,开始找钥匙开卫极画家的门。   卫极画悄无声息把门打开。   “哎哟喂,吓煞人咯!小卫啊,你在屋里啊?刚才怎么不应声额啦?”   卫极画从昏暗中探半张脸,露出个歉意的笑,“刚才没听到。怎么了吗?”   “还不是隔壁哦,之前跟你说过豁。”房东大妈用手扇了扇风,“你隔壁那两夫妻现在都还没动静,人家楼下漏水,都说了好几天嘞!问问你见没见过他们?”   卫极画在昏暗中摇摇头,“抱歉,我刚从外地回来,不太清楚。”   他隔壁住的是楚决,隔壁的夫妻自然早就被楚决给杀了。上次秦惊浪过来找他,楚决就把尸体处理了,大概已经切碎冲到哪个下水道去了。   现在也不知道楚决干了什么,还让下面的水管漏水。   不过这都不关卫极画的事。他是完全没有参与过这种犯罪事件的优秀市民,就算里面还有尸体,也是警察该处理的事。   房东大妈听卫极画说不知道,没多问,只管身后的那个提着箱子的中年男人招手,“来来来,把这户锁打开。原本的锁被换了,我的钥匙打不开。”   中年男人上前一步,在楼道前蹲下,打开箱子拿工具。   ——原来是开锁匠。   看来房东大妈今天是打算彻底解决隔壁漏水的事了。就是不知道屋子里还有没有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   卫极画想看这事如何收场,也不回去睡觉,就狗溜溜的等在旁边凑热闹。   假如里面有尸体,而他这个邻居恰巧回避的话,就会加大嫌疑,警察来了肯定怀疑他。所以他还不如当爱凑热闹的好事群众,就在楼梯口看看。   “嘎吱…”   老旧的门轴发出生涩的声音。   门锁被锁匠打开,贴着各种贷款代/孕小广告的防盗门削开一条缝。   楼道的声控灯恰巧灭了,光源只剩下房东大妈手中的手电筒,从门缝挤进去,照出一小块明亮的地板。   “咚!咚!咚!”   房东大妈在楼道中跺了两下脚,声控灯却没有重新亮起。   “这灯泡怎又坏了…”她烦躁地嘟囔。   “灯坏了?”蹲在地上摸黑收拾工具的锁匠挠挠头,“那我待会儿修一下。”   房东大妈摆摆手,算是默认,推开楚决家的大门,用手电筒左照右照。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手电筒照到的地板上落着薄薄的灰尘。   黑暗中,几双眼睛悄然透过手电筒的光线看着门外的人。   总共五个人,穿着深色的战术服。他们缩在玄关的墙壁后面,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面,呼吸压低,紧紧盯着那条被推开的门缝和门外房东大妈晃来晃去的手电筒。   他们是在阿南刻一带活动的雇佣兵。接到中间人的任务,说委托人让他们来这间屋子找一个叫“楚决”的少年。   委托人的身份不清楚,任务报酬却很丰厚,提前给了一笔定金。只要求他们要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带走“楚决”,送去指定地点交差。   说实话,一个住在旧城区红灯区附近的少年,能值这么多价钱。就应该保持警惕了。可听中间人说,这位他们要找的“楚决”是委托人的兄弟,双方背着家里长辈争家产,不能闹出任何动静,所以委托人必须用这么高的价格请他们这种最好的雇佣兵才放心。   有了这种说法,雇佣兵们也就接下了这段任务。   但,“楚决”家根本就没人,他们找了五分钟多,把整个屋子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找着,只听到隔壁有猫在叫,楼道间就有人来了。   居然是还是房东和开锁匠。   雇主要求的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绑走“楚决”!所以绝对不能让这两个无关人等发现他们!否则打草惊蛇,任务肯定要失败!   门开的那一瞬间,五个佣兵化作黑影扑了上去!   最快的是佣兵队长,战场上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让他的动作快得几乎只是短短一瞬。   门口的锁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就被捂住了嘴!钳住手腕强行拖进了屋里!扳手和螺丝刀在楼梯口滚动了两下,掉下了台阶。唯留空缺的工具箱遗留在空荡荡的楼道中。   房东大妈惊恐地张大了嘴,可她的尖叫还没能从喉咙里挤出来,雇佣兵就冲到了她面前!   “啊啊我——唔!!!”   房东大妈的嘴被捂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双腿不停地在地上扑腾挣扎,脚上的拖鞋都掉了一只!   隔壁狗溜溜看热闹的卫极画见此突发情况,惊恐极了。   他没想到看热闹还会惹祸上身,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冷静冷静!   他现在是在自己家门口,处于隔壁那几个绑匪的视线死角。   动作放轻!悄悄地溜回自己家!   对!对!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卫极画身体后撤了半步,肩膀已经转过去了,手摁住门把手一直不放,胆战心惊护着老旧的门轴,尽量不发出能够引起绑匪注意的声音。   很好,现在只需要关上门,再轻轻的松开门把手,躲进家里,就不会被绑匪发现了!   卫极画紧张地屏住呼吸,悄悄往后退回身。   就在他即将成功逃回家中的时候,隔壁的房东大妈挣脱了雇佣兵捂着自己嘴的手,恐惧地大声朝着卫极画所在的方向喊:“小卫!小卫!救我啊!报警!报警!”   雇佣兵们动作一顿,本来收回的视线随着房东大妈的声音转向卫极画所在的屋子。   糟了!被暴露了!就算现在关上门也会被强行砸开!   卫极画当机立断冲向楼梯口,准备逃到街上!   “别放他走!”   一声爆喝!   三个雇佣兵从隔壁冲出来!   能在阿南刻这片地方混出头的雇佣兵,个个身经百战,在听到命令的瞬间,速度快得像是枪膛里射出的子弹,在昏暗的楼道中拉出三道模糊的黑色残影!   楼道狭窄,这三个身形高大健壮的雇佣兵冲出来,手臂上鼓起的肌肉恐怖狰狞!   这一下这么强大的压迫感冲过来,把卫极画的底层代码都给吓出来了!   他心里惊恐惨叫想逃跑,身体却不受控制,表情冷漠,根本没有要逃的意思,转身就是一套提前给“主角”设计好的耍帅小连招,侧头抬腿踹开一个,重心后移收势,旋身抓住自己身后的防盗门把手借力!   “嘭!”   他感觉到一个佣兵防弹衣下的胸骨发出了一声沉沉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他折断,让其他两个队友撑了一下,才没有跌下楼梯。   啊啊啊啊啊!!这下仇结大了!   卫极画躲开重新冲上来的雇佣兵,左手不受控制握拳,一拳砸在了对方的太阳穴!   砸中太阳穴会死人的吧?!!!   卫极画越来越惊恐,指骨发痛,血液却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加速流动,像奔涌的河流,无法依靠他的意志停止。   他给主角设置的耍帅小连招帅是帅,但是以他这种废物小说家的体能,估计没个几招就要原形毕露!   到时候怎么办啊?!!   死腿!快跑啊!还在装什么?!!别耍帅了!!   卫极画努力和耍帅的底层代码抗争,抬腿往楼道冲。   他打算装作要继续打的样子,吓住挡在楼道口的那个雇佣兵,虚晃一枪,直接跑路!   然而,卫极画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刚中断设计好的耍帅小连招,他就收不住力气,左脚绊右脚,像日漫女主一样平地摔,“啪”地一声砸在了楼梯口的那个佣兵身上。   卫极画:……   天要亡他。   卫极画接受不了这样不体面的狼狈情景,假装昏倒,扁扁的趴在地上不动了。   “嘶——”刚才被一拳砸中太阳穴,现在还在晕眩的雇佣兵抹了一把耳朵里溢出来的血,试探性推了推身上的卫极画。   卫极画装死,咕嘟咕嘟滚在地上,假装自己是一只猫饼。   “他怎么不动了?”   被砸中太阳穴的雇佣兵心有余悸,眼中还残余刚才看到卫极画向自己过来的惊恐,“他刚才是奔着杀我来的,但突然就倒了。”   “发生怎么了?”   已经处理好开锁匠和房东大妈的雇佣兵队长从楚决家走出来。   “老大,这人有点奇怪。”   被卫极画隔着防弹衣踢断肋骨的雇佣兵扶着墙壁,粗声粗气地吐出一口血喘息,“照刚才那个架势,他完全可以杀了我们。可中途突然就倒了。”   “中途突然倒了?”   雇佣兵队长低头打量倒在地上的卫极画。   卫极画装死。   为了保持在所有罪犯面前的体面,他晕倒的动作十分潇洒,倒在地上没有丝毫狼狈,眉头紧皱,似乎是在昏迷中与身体的崩溃对抗,帅得惊人,好像下一秒就会重新醒来暴起杀人。   雇佣兵队长蹲下身,探究地抬起卫极画的脸。   苍白的脸上沾了些灰尘,眼睫低垂,眼下一层淡淡青黑,像是许久没有休息过。   雇佣兵队长打开便携手电,仔细照了照卫极画,发现对方脖颈上有一圈被掐过的青紫,头部也有曾经受到剧烈冲击的痕迹。   解开衬衫领口后,身上居然还缠满了绷带,密密麻麻全是伤,最深的深可见骨。额头微烫,似乎还是发烧状态。   “啧…”佣兵队长咂舌,“顶着这么多伤,看样子还在极限环境下熬了很多天。晕倒很正常,不如说他刚才能活动才不正常。也就是运气好,要是他身上没有那么多伤,我们都得在半分钟之内死这儿。”   “啊,这么厉害?”   一个雇佣兵挠了挠头,“那老大我们现在怎么办?‘楚决’还没找到,就招惹了这种狠角色……”   “等会儿。”佣兵队长掏出楚决的照片对比卫极画的脸,左看右看,“这长的差不多啊?”   “长得差不多?”   “嗯,只是年纪上有差距。应该和‘楚决’有点关系。”   雇佣兵队长摸了摸下巴,做下决定,“去拿绳子,快点!先趁着他昏迷,把他绑了,送他去委托人那里交差。后续不行再去抓‘楚决’。” [129]交差:  坏掉的声控灯让老旧的楼道内昏暗无光,卫极画的手被反绑在身后,塑   坏掉的声控灯让老旧的楼道内昏暗无光,卫极画的手被反绑在身后,塑料扎带勒进了手腕的皮肉里。   他维持着假装昏迷的姿势,想象自己是一袋毫无威胁的面粉。1米92的身形,扁扁地被一个没受伤的雇佣兵扛在了肩上。   他听到,后面有个雇佣兵在小声问房东大妈和锁匠怎么办。   雇佣兵队长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冷漠平静,“人太多带着不方便,容易打草惊蛇,杀了扔隔壁屋里吧,免得‘楚决’起疑心。”   得到队长的命令,房东大妈和锁匠被扔进了卫极画的屋子。一个雇佣兵拔出了随身的短刀,利落地走了进去。   卫极画还没来得及反应,血液的味道就钻进了他的鼻腔。   死…死了……   卫极画恍惚。   他本来不该这么害怕尸体的,但房东大妈和锁匠刚才都还活生生的,现在突然就被杀了。   两条生命,如此轻易、如此轻易就被剥夺。这群佣兵却仿若习以为常。   假如他刚才没为了体面假装晕倒,假如这些佣兵没有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脸,没有临时起意要将他送给中间人。   假如,假如。   假如稍错一步,他就会像房东大妈和锁匠一样,被这么轻易地随手杀掉。   罪恶之都,罪恶之都。   阿南刻还是原本的阿南刻。表面上再像正常城市,也从来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因为在这里生活的人,表面上再像人,也都不是正常人。   “咔嗒——”   卫极画家的门被关上,血液的味道被屏蔽,被门锁在了屋内。   雇佣兵架着“昏迷”的卫极画往楼下走。   卫极画的膝盖在雇佣兵们下楼的颠簸动作中撞到墙壁,痛觉很尖锐,然后就是沉闷的余韵从神经蔓延开来。但他忍住了,根本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乱动,紧闭着眼睛,生怕让这群雇佣兵知道他醒着。   颠簸停了一会儿,停在了楼道口。   昏暗的路灯从外面透进来,落在卫极画眼皮上。昏黄的灯光隔着眼皮是红色的,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像闭着眼睛看太阳。   卫极画闭着眼睛,听到前面的雇佣兵队长似乎在骂人:“操!旧城区还真够狠的,这么一会儿,车就没了!”   他悄悄眯着眼睛偷看。   楼下原本是停着一辆车的,他回家时就看到过。   但是现在,他家楼下空无一物。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路灯昏暗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   ——这些雇佣兵的车被偷了?   …那很正常了。   旧城区本就鱼龙混杂,偷东西的更多。特别是那些成群结队的小乞儿,都是有组织有纪律的。   他们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同样也知道能从哪里得到食物和住所。   看在他们年纪小的份儿上,红灯区的流鸳和客人大部分都会包容他们。所以一辆车子停在旧城区的路边超过五分钟,基本等于主动把车送给这群小乞儿。   他们会在最快的速度之内撬掉车胎,然后拆掉发动机和车子有用的零件,甚至是车子的钢铁框架。   当然,有时候他们也会把整辆车偷走。   除非你是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才能去找这群孩子的头领,让他们把东西还回来。   这些东西写在设定里,卫极画都不敢犯。他原先从花姐那儿得来的高级商务车、还有从季氏财团特派专员那里得来的豪车,开到旧城区后都没了。旧城区又大,弄得他每次出行只能坐地铁。   所以现在,卫极画也想看看这群雇佣兵在没有车的情况下怎么收场。   他后背抵着墙根,继续假装自己是袋面粉,心里默默祈祷能有巡逻的警察过来,最好是很能打的小周警官,让小周警官神兵天降,赶紧从这些雇佣兵手中拯救他。   可还没念多久,一个雇佣兵就为了赶时间随便去路上抢了一辆车回来。   “老大!走吧,免得待会儿引起人注意了。”   佣兵们迅速上车。   倒霉的卫极画也被塞进了还带着血迹的车内。   车子若无其事开出了弄沅巷。   卫极画的脑袋砸在车玻璃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玻璃上划过,一盏接着一盏明明灭灭,偶尔在昏暗中照亮他的脸。   [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   细密的雨丝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刮净,街边的霓虹灯牌大片大片被甩在脑后。   这辆装载着雇佣兵和卫极画的车子表面上和路上的其他车子都没有什么两样,却恰恰好路过了一条不起眼的暗巷。   暗巷深处,雇佣兵们真正的目标“楚决”面无表情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血,脚边歪七扭八躺着十几具肢体扭曲的模糊轮廓。   得知卫极画在前往阿瓦隆的飞机上出事后,楚决直接去季氏财团抢族谱和行程表,这几天就在全世界到处飞,把二房、三房各处的旁支都杀了个遍,只有二房的掌权者没找着。   还有罪魁祸首季乐文,那玩意儿挺会跑,不知道躲到哪去了。   除了这两个,其他有名有姓的季氏财团家族成员,无论身处世界的哪一端,都被楚决在短短三天之内照着族谱杀完了。   杀了那么多人,哪怕楚决顶着季氏财团明面上剩下的“唯一继承人”的名头,也不会太好过。他刚回来,就又碰到了几轮杀手。   过路车辆的车灯偶然掠过巷口,让楚决轮轴转三天没有睡觉的脑袋有些晕,眼睛一瞬间接受不了强光,隐隐刺痛。   他嘴里含着醒神的薄荷糖,忽然感到很烦躁。   自从发现卫极画出事的消息后,他就一直很烦躁。   烦躁,愤恨,怒火。   剧烈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吞噬掉他目所能及的一切。楚决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了,满脑子都是卫极画。   一面愤怒卫极画怎么可以这么轻易死在其他人手上,觉得敢抢他东西的季乐文真该死。又一面悔恨自己没有提前杀了卫极画,以至于让其他人抢了先。甚至连尸体都没有得到!   卫极画、卫极画……哈、居然就这样轻易的死了。   卫极画也不过如此。   楚决感到恶心、反胃,像他喜欢的鲫鱼汤中增生了某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寄生虫,哪怕滚烫的沸水也无法让其消融,反而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他终于体会到了卫极画小说开头,那段写他杀了自己生父后的心理独白。   [巨大的失望窒息般笼罩了我,仿佛被装进真空包装袋里,所有空气被抽干,幼时所追求的幻梦失去色彩,彻底在我眼前干瘪下来。我忽然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索然无味,是的,索然无味。   在他幻想中永远完美、永远沉稳温和、永远高高在上操纵所有人命运的卫极画怎么会死呢?   卫极画应该是他幻想中妥帖沉静的父亲、温柔包容的母亲,抑或是好脾气的兄长,永远温和地注视他、等待他。   卫极画应该优雅、从容、带着漫不经心的倦怠,带着奇异的掌控感,让他心跳加速,让他在兴奋中窒息。   假如卫极画死了,就像全知全能的上帝搬不起一块石头一样令人信仰崩塌,让完美无缺的神像出现了裂痕!   有裂痕的神像,就不再是神像了…只会是丑陋恶心的骗子,和他的亲生父亲一样是可以被杀死的人类。   可是、可是……他现在连亲手杀了卫极画泄愤都无法做到!   卫极画为什么不给他这个机会?是不喜欢他吗?他难道不是卫极画的主角吗?   作为主角,他难道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卫极画偏爱的人吗?   他的性格,他的经历,他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拜卫极画所赐!卫极画凭什么这么对他!卫极画凭什么对他这么坏!   卫极画……卫极画……   楚决发了狂似的将刀捅进身下的一具尸体里,将那具尸体想象成卫极画,一边委屈到抽泣,一边用自己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言语骂卫极画好讨厌。咬牙切齿的,嘴里的薄荷糖都气得咬碎了。   路过的车灯听到他的低语,照在他被血糊得面目全非的脸上。   鬼使神差,楚决抬起了头。   那辆车。那辆车。   车灯从巷口扫过来的时候,楚决的眼睛刚好从被翻开的尸体上移开,刚好落在那道光里。光很强,很白,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但他没有闭上。   他看见了那辆车,黑色的,毫不起眼。   但他也看见了坐在后座的那个人的轮廓。   漆黑的发丝遮住了脸,靠着车窗,身体微微侧着,领口不知道被哪个该死的东西解开大半,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在雨雾和霓虹中朦胧,仿若一场幻梦。   “啊……”   楚决嘴里咬碎的薄荷糖后知后觉渗出清甜的薄荷味,化在舌尖。   他踢开脚边那具刚才被当做卫极画的尸体,从尸体胸膛中拔出刀,站起了身。   阴影中,楚决看着那辆车从巷口经过。车灯的光从巷口滑过去,又在墙壁上拖沓出模糊光影从,然后消失。   楚决在浓稠的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子的尾灯也从远处的拐角消失,直到周围尸体落在他皮肤上的血都已经凉透,直到薄荷糖的甜味消耗殆尽。   他忽然笑了一声,轻巧地用尸体身上的衣服擦干净手上黏腻的血,从兜里摸出一枚新的薄荷糖撕开,森白的牙齿在黑暗中咔嚓咔嚓地将那枚新的薄荷糖嚼碎。   包着薄荷糖的绚丽镭射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开车的雇佣兵因为长久的驾驶感到疲惫,将刚拆开的一枚薄荷糖塞进嘴里提神。   车在黑暗中行驶了很久。窗外的景物从低矮的民居变成了空旷的工地,又从工地变成了荒芜的野地,从野地变成了一片黑漆漆的、看不清边界的空地。   “老大,中间人指定的交货点到了。”   “行,把人扔这儿。看看雇主怎么说,我们先撤。尽快找地方换辆车,免得被人发现。等换了车,我们就安全了。” [130]兀尔山:  卫极画被扔在了荒芜野地中的废弃仓库里。雇佣兵们开着车离开。\r\n   卫极画被扔在了荒芜野地中的废弃仓库里。雇佣兵们开着车离开。   坐在驾驶座的雇佣兵又拆开了一枚薄荷糖,绚丽的镭射糖纸在黑暗中发出蓝紫色的迷离光彩。   昂贵的高级货,只从包装就能够看出价格同样漂亮。   正常雇佣兵,就算喜欢吃甜的,也都偏向于能快速补充能量的巧克力棒。绝不会把能拿去买装备保命的钱用来买这样华而不实的奢侈品糖果。   雇佣兵队长不由得问,“你哪来那么多糖?”   “前两天在季氏财团前台拿的。”   开车的雇佣兵从兜里抓了一把同样的薄荷糖分给队友,笑嘻嘻的,“队长你忘了?前两天季氏财团被他们那个发疯的继承人恐怖袭击,不但叫了安保和警察,还把我们这些佣兵都作为外包人员叫过去了。”   雇佣兵队长抽了抽嘴角,“我们去的时候不是都已经打完了吗?就拿了个辛苦费。”   “就是因为打完了我才拿啊。辛苦费才值多少?那可是季氏财团的总部办公塔,我们平时哪有资格进去?怕不是刚靠近就被打成筛子。我想着不能白跑一趟,至少得留个纪念,就趁乱把前台剩下的糖全拿了,都是定制的高级货呢。我看了二手平台,有人求购,一颗出价两千多!提神可管用了。”   “什么?!一颗2000多?”   雇佣兵队长一巴掌拍在开车的佣兵头上,“这么贵,你拿来吃?”   “我寻思尝个味嘛。”   “你吃个屁,你配吃这么贵的东西吗?!拿来!我拿去卖了之后平均分配!”雇佣兵队长一把夺走所有的糖。   开车的佣兵不好意思地憨笑,“抱歉嘛,我本来就是拿来平均分配的。只是看着这糖挺漂亮,所以尝尝味。”   “糖漂亮?”   雇佣兵队长闻言,也仔细打量手上的一大把薄荷糖。   季氏财团定制的糖果,包装与外形上都具有季氏财团的风格,通体是蓝紫色调。   那些在黑暗中也散发着蓝紫色迷离光晕的镭射糖纸上,细密烙有鸢尾花暗纹。明明是塑料制成,却像是宝石饰品一样炫彩夺目。   …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啊,对了。   刚才他们抓的那个青年,耳侧发间好像就戴着一件蓝紫色的鸢尾花宝石耳饰。   ——季氏财团的标志。   平时看到季氏财团的标志可能是凑巧。但假如…联想这几天的新闻。   “不好!”   雇佣兵队长神色骤变,“停车!掉头!快!”   “什、什么?”开车的雇佣兵面露不解。   车里的其他雇佣兵也都露出疑惑之色:“老大,怎么了?怎么忽然这么急?到底发生什么了?”   “狗操的中间人隐瞒了消息!”雇佣兵队长不寒而栗地捏紧了手上的薄荷糖,“我们摊上大事了!”   “刚才那个青年,身上戴的是季氏财团的标志!还有这个任务原定的目标!他们两人之所以长得像,是因为他们俩根本就是亲兄弟!这两人是季氏财团之前找回来的继承人!”   雇佣兵队长的声音越来越急切:“中间人隐瞒了雇主的消息!这个任务是季氏财团上面隐秘的权力斗争!拿我们这些底层佣兵做替死鬼!”   “什么?季…季氏财团?!!”一个佣兵失声惊叫。   不怪这些雇佣兵吃惊。   季氏财团的庞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季氏财团的军火生意和情报生意横跨诸国,各种子公司涵盖方方面面。这些雇佣兵身上的衣服、还有带着的枪、武器、受伤后用的医疗物品、几乎全都是季氏财团子公司的产业。   在阿南刻,季氏财团更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私人军队都有十多万!   而他们,只是几个普通的雇佣兵,虽说混出了点儿名堂。但要论犯罪和危险程度,在阿南刻这个犯罪大舞台上都排不上号!   今天随随便便接个小委托,以为是个简简单单的家庭矛盾,居然就把季氏财团的继承人给绑了?!!!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相当于几个不识天颜的小混混为了偷鸡摸狗的几文钱把皇宫里唯一的太子给绑了!   碰见这种事,管他们是不是故意的,他们都死定了!   雇主为了隐秘,一定会派人来把他们灭口。   那两个明面上的继承人,再怎么说也是继承人!象征着季氏财团的脸面。   卷进这种绑架太子爷的事件中,他们要么悄无声息死在街头的哪条暗巷中;要么就作为权力斗争的替罪羊,替雇主背上罪名,被打为恐怖分子通缉枪毙!   雇佣兵队长急切:“调头回去!快!看看能不能赶在雇主的人过来之前把太子爷送回去!想办法从这件事中脱身!”   “哦哦、好!”   开车的佣兵连忙掉头,一脚将油门踩到最底。   嗡——   引擎响了一下,没动。又响了一下,还是无法发动。   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像是不断挣扎前进的车子轮胎被什么东西扯住了。   雇佣兵队长皱眉,“怎么了?什么东西?!”   “好像是轮胎被勾住了,我下去看看。”   一个佣兵下了车,在黑暗的荒芜野地中打开手电,蹲下身照轮胎。   他本来以为会是什么障碍物,可低下头,却看到勾连在路中的绊锁。   “是有人故意在这里设了阻——呃!”   佣兵向队友警示的声音中断,变作闷哼。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血从指缝间喷泉似的溢出来。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被一把掷出的短柄小刀无声贯穿。   雇佣兵倒在了野地上。   他的尸体理应给队友警戒,却没有人把视线放在他身上,分析危险来自于何方。   因为车上的所有佣兵都看见了。   车灯前方,模糊的身影逐渐走近。   是一位少年。   浅色的衣物上腥腥点点,清秀苍白的脸上都是没擦干净的血,顺着他的额角和苍白的脸颊往下淌,然后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荒地上的石子边儿砸开细密的花。   少年轻巧地转着手上的短刀,灰蓝色的眼睛悠悠盯着他们。咔嚓一声,嚼碎了嘴里的薄荷糖。   “晚上好。”少年声音如同猫儿似的轻快。   雇佣兵队长瞪大了眼睛。   车子的挡风玻璃被砸开了。   很快,弹壳铺了满地。看似纤细柔弱的少年毫发无损,车内那些身经百战的佣兵却变成了尸体,七零八落被扯得到处都是。像被猫咬断的老鼠。   雇佣兵队长的枪没了子弹,拖着断掉一截的腿往外爬,试图去捡死去队友掉落的枪,再作顽固挣扎。   他爬得很艰难。   身后的纤细少年慢条斯理跟着他,靴子踩在野地的碎石子上,咯吱、咯吱。   “——呃啊!”   雇佣兵队长惨叫一声。   少年抬脚踩在他的断腿上,一手抓住他的头发,阴鸷地强迫他看向自己,“喂,刚才在你们后座的人呢?他去哪了?”   雇佣兵队长声音发哑,“我说了…你就会放过我?”   “说吧,说不定呢?”少年恹恹打了个哈欠,“我现在没有多少耐心。”   雇佣兵队长咬紧牙关,只能相信这少年,“在前面,前面两公里左右,有一个废弃仓库。中间人说在那里交货。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中间人?卫哥怎么总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朋友?”   少年低声嘟囔着,烦躁地啃了啃指甲,不再理会地上的雇佣兵队长,随手抽出扔到一个佣兵尸体上的飞刀,转身就往卫极画所在的方向走。   雇佣兵队长看着那恐怖的少年离开,奋力爬向队友尸体所在的方向,猛地捡起了队友那把还有剩余子弹的枪。   “嘭!”   枪声响起。   雇佣兵队长眉心破出一个血洞,径直倒在了地上。   楚决看着尸体倒下,随手把小巧的枪塞进衣兜,神色莫名,“用刀杀人是因为我喜欢见血,你还真以为我不会用枪?”   他顺手摸出一颗从季氏财团那里拿的薄荷糖,拆开绚丽的镭射糖纸,将与卫极画眼睛相似的灰蓝色糖块含进嘴里。   楚决是法外狂徒,也不管自己有没有驾驶证,就开上雇佣兵们的车,含含糊糊的哼着不知道是哪儿的轻快曲子去找卫极画了。   绚丽的镭射糖纸被从车窗扔出,落在地上被风吹的哗哗响。   不远处的卫极画也在和绑住自己手腕的塑料扎带做斗争,用卷帘门一处尖锐的破损来回磨蹭。   他被关在郊外野地的一处废弃仓库中,附近暂时没有听到车子的声音。   这正好方便了假装昏倒的卫极画。   他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在没人来“接货”之前跑路。   卫极画把塑料绳磨得咔嘣咔嘣的,寂静无人的仓库外却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有人来了?   卫极画停下磨塑料绳的动作,偷偷瞄了一眼外面。   是一条车队,大概有六辆车。   为首的车停在仓库面前,穿着办公便装的男人从驾驶座走下来。   卫极画认得对方。   是季氏财团公关部的领导,那张脸经常出现在各大新闻中。   那群佣兵的雇主是季氏财团?   眼看季氏财团的工作人员就要进仓库了,满脑子疑惑的卫极画赶紧继续躺下装晕。   那个季氏财团公关部的领导带着一堆人进仓库,同时正在讲电话,第一眼就看到了倒在不起眼处的卫极画。   “是的,季三少,我已经看到了。”   公关部的领导看清卫极画后,低声对电话另一头汇报,“不过好像有些问题,仓库里的不是‘楚决’。是……之前您派杀手处理掉的卫极画。”   “去兀尔山?您也在?好的,请您放心,属下马上送他过去。”   “是,属下会注意没有尾巴跟着的。属下一定会保证您的安全,不会让您失望。”   电话挂断。   那位讲电话的公关部领导朝身后的外勤组特工招手,“过来,把人带走,转道,去兀尔山!”   卫极画的睫毛颤了一下。   兀尔山。   这不就是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写信让他去的地方吗?   他之前在执法局拘留所住单间的时候,好像听小狗警官在执勤时说过关于兀尔山的事。   那是个旅游景点,5A级景区。   阿南刻地铁2号线转7号线,从地铁站出来以后打车,就可以用最划算的方式到城外的“兀尔山”。   可是为什么要去兀尔山?   那里应该没有什么啊?听秦惊浪说,那里就是一片普通的山,顶多风景好看点。   然后就是山顶上有一座阿南刻神庙旧址博物馆,专门供奉“高纬创世之神”的,坐缆车上去180块,门票要480。   季氏财团到底想搞什么?郊游还是拜神?弄这么莫名其妙,总不可能是家族集体活动吧?   季氏财团最主要做的是军火生意,可以说全员都是黑心货色。这种家族的集体活动怎么可能就是去坐缆车逛博物馆?   一定有问题…… [131]难道是团建活动?:  兀尔山脚,缆车起点站。\r\n\r天空夜深,停车场空空荡荡,露   兀尔山脚,缆车起点站。   天空夜深,停车场空空荡荡,露营地的游客也都已被驱逐。景点入口处的感应门关着,屏幕上显示:   [道路维护中,景区暂停营业。]   保镖四散着在屏幕和缆车周围巡逻,确认附近安全。   季氏财团三房的新任掌权人季乐文带着一个娇媚女人,在层层保护中走向缆车。   他手里正握着手机,屏幕亮光停留在通话记录上。   刚才那通电话,是他派出去“接”楚决的人。可刚才,这些去“接”楚决的下属却打电话告诉他,那群雇佣兵抓到的是卫极画。   好啊,卫极画…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要问季乐文在两个被找回来的继承人当中最恨谁,卫极画肯定是当仁不让排第一的。   先是在极乐之宴游轮沉没当天像鬼一样从海里爬出来掐着他的脖子挟持他,害他被一些不懂上层规矩的新人警察抓进了执法局,在上流社会中丢尽了脸。还让那2000多个极乐之宴的食材也丢了。   然后就是云海会所、黑虎帮、金议员、化工厂、南刻大学……   这一整条属于季氏财团三房的“七日循环”链条当中都有卫极画的身影,全被搞了个干净。   季乐文甚至怀疑,就连他父亲季泉的死亡,都有可能是卫极画的暗中操控。   因此,季乐文对卫极画可以说是恨得牙痒痒。专门派了一大群人盯着卫极画,随时关注卫极画要干什么。   在得知卫极画要用假身份去阿瓦隆时,他更是安排了整整一飞机的杀手。   可这样周密的刺杀,竟然也被卫极画看穿了!   听到那些杀手说上飞机的不是卫极画时,季乐文都怀疑卫极画是不是会未卜先知。愤怒得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忧郁地抽了半小时的烟。   可烟还没抽完,他就听见楚决认为卫极画那狗玩意儿被他们季氏财团害死了。   这楚决也是个狗日的疯子!跟神经病似的见人就咬,把他派的杀手全杀了,还冲进季氏财团总部办公塔搞恐怖袭击,照着季氏的族谱挨个杀人!   偏偏楚决明面上的身份是季氏财团主脉的继承人,季氏的私人军队不能对楚决以下犯上,招来的雇佣兵也不敢下死手。   季乐文就这样在保镖的保护下被追着杀,堂堂季氏财团三房新任掌权人,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了好几天。   谁又能想到,被派去抓楚决的雇佣兵居然把卫极画抓住了?   呵,卫极画也不过如此。   季乐文阴狠地想:   那狗日的楚决不是很在乎卫极画吗?   他非得当着楚决的面狠狠地折磨卫极画那狗东西!   季乐文冷冷关上了手机。   身侧娇媚的女人扶上了他的肩膀,“三少爷,刚才电话里说什么呀?”   这娇媚女人的长相与在南刻大学拉皮条的林恩珠有一些相似,赫然就是林恩珠那位给季乐文当情妇的表姐。   能够混到上层,这位情妇知情识趣,一向不多问别的事。可这次,她却在电话中偶然听到了卫极画的名字。   季乐文派一飞机的杀手去杀卫极画时,她也在场,季乐文甚至还兴致勃勃地给她讲过这件事。   这代表季乐文对卫极画有兴趣。借着此事说话撒娇,就能让季乐文高兴。   “三少爷,到底是什么嘛?”   她用甜腻的语调摇晃季乐文的手臂,“是什么让您这么高兴呀?那我也高兴高兴?”   “呵,这可是件大好事。”   季乐文想把卫极画的事说出来,又觉得只有自己才配和卫极画斗,便拍了拍女人的屁股,轻傲道:“行了,这里用不着你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女人愣了愣,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不再多言,“那我走啦!”   季乐文给女人撕了一张提前签过名的空白支票做补偿,“走吧,要多少自己填,随便买点什么喜欢的。”   女人眉开眼笑,离开时抛了个媚眼,像一只跳踢踏舞的猫。   季乐文没在管女人,径直登上了去往山顶神庙的缆车。上车前,他对外面低着脑袋的保镖吩咐,“待会儿卫极画会被我的人压过来,等卫极画到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   保镖队长点了一下头,退后一步,让出缆车的门。   哗啦——   滑动的车门被关上。   带着卫极画的季氏财团的外勤特工将车子停在露天停车场内,依次下车。   车里的卫极画听见动静,微微支起头。   他装晕装了一路,闭着眼睛都快睡着了。现在勉强清醒了些,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车窗,发现前方头顶上是巨大的界碑石刻:   [兀尔山风景区]   ——这么快就到兀尔山了?   卫极画不理解这些季氏财团的特工把他抓来干什么,可看周围人貌似挺多的,他也不敢反抗,在车里一动不动,假装自己还昏迷着,偷偷观察特工们分布的位置。   他这辆车上的季氏财团特工都下去了,可能是觉得周围防卫森严,没人专门盯着“昏迷且被缚”的卫极画。   假如看准时间和视线死角,从车子另一边下去,逃走的成功率很大。   卫极画在车内环视。   他所在的这辆车是一辆高档轿车,大概属于刚才的那位季氏财团公关部的领导。   领导大部分爱抽烟。驾驶座和副驾驶中间、包括卫极画现在所坐的后排中间,都有可供使用的内置点烟器。   卫极画被绑久了,血液流通有点不流畅,四肢都是麻的。他笨手笨脚挪动身子去够点烟器。过程中不小心撞掉了一盒卫生纸,好半天才成功借着车子内部的点烟器熔断了手腕上的塑料扎带。   焦糊味在密闭的车厢里散开。断掉的塑料扎带从手腕上掉落。   卫极画把扎带随手往旁边一扔,迅速解开了自己腿上的其他扎带,就看准时机溜下了车。   景区附近的山都是森林,夜风带着松枝和泥土的气息,很清新,却并不代表安全闲适。   离开兀尔山景区的公路被保镖堵了,卫极画出不去。周围的山林也都守卫森严。   唯一的通路就是……上山。   卫极画在汽车的遮掩下抬起头,望向头顶缆车通往的山顶。   越过宽阔的阶梯,越过那些在射灯中低矮翠绿的景观树和在灯光映照下仿若蓝宝石的流淌水池,那里有一座宏伟庞大的古老神庙,通体由白色大理石构成的罗马式对称建筑在黑夜中灯火通明。   ——阿南刻神庙旧址博物馆。   不管了,至少是个能遮挡视线的建筑,先进去躲一阵。   大不了就一直在上面熬时间,好歹这博物馆也是个5A级景区,季氏财团总不可能一直把这周围包场封锁,不开放给游客吧?   卫极画回想自己在工具书里学到的特工潜行技巧,狗狗祟祟躲开沿途的保镖,悄悄溜上了正在运行中的空置缆车。   他没有注意到,他挣脱的塑料扎带,正带着火星,刚好掉在了他弄掉的纸巾盒上。   车子内置的点烟器没有明火,安全措施很好。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发生火灾。   可卫极画的塑料扎带烧得比较久,正正好带着火星掉到了他刚才弄掉的纸巾盒上。   卫极画离开车子内部时,怕发出声音,没有关门。   一阵夜风携带着山林间植物生产的丰富氧气,幽幽地从敞开的车门吹了进来,将那点火星变成了火苗。   火苗碰上纸巾这种助燃物,瞬间士气高涨,耀武扬威开始燃烧车子后座的真皮脚垫。   火势蔓延、蔓延、越来越大。最后,整个车子内部都烧起来了,像囚禁了一颗跃动的火球。   火焰的光亮在黑夜中无比明显。   “快看!着火了!”   “不好!三少爷要的卫极画还在里面!”   有人喊了这句话,所有人都心慌意乱。   对啊…三少爷要的卫极画还在里面,况且卫极画明面上的身份是季氏财团主脉的继承人。   假如卫极画在车里被烧死了,就相当于是太子爷在他们的保护之下被烧死了,他们哪里还有命活?   “来人!来人!救火!”   离得最近的保镖们迅速冲向起火的车子,隔着滚烫的车窗,灼烧的火焰中却没有卫极画的身影。   一个保镖对着后侧被卫极画打开的车门大声喊:“门是开着的!卫极画不在车里!”   ——卫极画不在车里?   一个因为重伤昏迷,并且被绑着的人。按理来说,在着火后应该很难逃脱,为什么卫极画不在车里?   另一个保镖见到此情此景,瞬间回想起了卫极画在暗处解决掉他们毒品链的恐怖,望着燃烧的车子,忽然神色一震:   “不好,快退!”   他的声音迟了一步,车内过大的火势直接烧到了油箱!   “——嘭!”   让众人快逃的声音被爆炸吞没。   车子在爆炸声中发散出巨大的热浪,周围隔得近的保镖猛地被掀飞!   “呃呃啊!我的腿!快来人!”   有人被侧翻的汽车压在地上,鲜红的血在停车场的地面扩大。像是一颗被压扁的番茄,鲜红的汁液从口鼻、耳朵浓稠地挤出来。   有的人则被巨大的爆炸冲击拍得人事不醒,腿骨和肋骨被压断,从皮肤里戳出来,像刚破土而出的番茄嫩苗。   随行保护季乐文的保镖太多,停车场的车子很密集。一辆炸开,其他的也无法幸免,火势很快就开始扩散。   这附近是景区山林,就算有灭火器,也救不了这么大一片的火。保镖们只能来来回回去附近的水管接水。   摔倒的、被撞的,痛呼的,停车场内的火光和爆炸噼里啪啦,能站着的保镖都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挨个因为各种巧合惨死。   有一个保镖甚至直接被爆炸掀飞了十多米,脑袋恰恰好撞在了停车场收费口的闸机上!尖锐的一角刺入眼眶,血液顺着脸往下淌。   这个角度,他短暂的、像被闪电劈中一样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他看见了,他残余的那只眼睛恰恰好能看到头顶的缆车。   那架缆车正在升起,并不算太高,离地面大概20多米,还在缓缓地往山顶上爬升。   车厢顶端亮着灯。   …金属的外层,四面视野宽阔的观景玻璃。   一位青年坐在车厢内,靠着厢壁,姿态松弛,一条腿随意交叠在另一条腿上,微微偏着头俯视下方的他。   俯视…没有任何蔑视和得意之类的多余情绪,是居高临下的俯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什么都没有,深邃的眉目沉在灯光下,笼在阴影中,幽暗得难以辨认,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聊闹剧的中途退场离席。   是…是卫极画。   他们刚才提到的卫极画坐在上方,漠然俯视他们在下方挣扎的情景,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在火光的映照下暗光涌动。   他们刚才竟然,竟然敢轻视卫极画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保镖“嗬嗬”地仰着头抽气,倒在地上没声了。   整个停车场现在完全就像是在番茄果园里现摘现熬的番茄汤,到处都是被挤出汁的番茄和秧子,被火光煮沸,滚烫得咕嘟咕嘟响。   夜风闻到汤的香味,迫不及待似的呼呼催促,吹得火焰越来越大。被煮沸的鲜甜番茄汤从锅里漫出来,从停车场漫出来,一路蔓延至整个景区下方。   而承载着卫极画的缆车却还在火光中上升,漠然穿过雾气,穿过夜色。   缆车升得很高,越来越高,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上方的卫极画,对缆车投以恐惧惊骇。   而在众人眼中恐怖至极的卫极画一脸茫然地看向下方蔓延的火光和在火焰下扭来扭去、看不清具体情形的保镖。   这群季氏财团的保镖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开始开篝火晚会跳舞了?   难道是季氏财团的团建活动? [132]何文芷:  山脚下的大火越发凶猛,被季乐文叮嘱在山脚下等待卫极画的保镖队长   山脚下的大火越发凶猛,被季乐文叮嘱在山脚下等待卫极画的保镖队长急忙打季乐文的电话,想和季乐文汇报卫极画把所有人都杀了正往山顶上去,可他怎么打也打不通。   电话另一头反复传来信号不通的提示音。   怎么会没有没有信号呢?信号被屏蔽了吗?还是季三少已经遭遇不测了?   保镖队长联想到卫极画这些残忍可怕的手段,急得神思不安。   于是被认为残忍可怕的卫极画刚下缆车就打了个喷嚏,总感觉有人在念叨他。   他左右看了一眼,没人,茫然地挠了挠脸。   缆车的终点是兀尔山顶的观景台。   这一片距离神庙旧址博物馆还有一段距离,属于游客休息区,周围有公共座椅,还有一排一排开在仿古小石屋里的店铺。   冷热饮奶茶店、快餐店、咖啡店、印着神庙图案的景区文创店沿路分布,空气中还残留着没散干净的烤肠味儿。   卫极画闻着都有点饿了。   景区里卖高价烤肠和玉米也是传统特色了。   卫极画是到景区必买烤肠的那种游客,反正到了景区不被骗点钱促进经济发展就感觉怪不习惯的。   不过现在店铺都关门了,他只能溜溜哒哒地路过休息区和售票大厅,成为一个半夜逃票的低素质游客,从电子验票机闸门上方跨过去。   连接着一段长长的宽阔石阶,神庙旧址博物馆就在前面。   这座博物馆不像是一座普通的建筑,没有太多现代的重建,大部分维持了原本的模样。   就像是那种…常常会出现在旅游杂志和纪录片中,类似于金字塔、古罗马斗兽场之类的奇观。   巨大的白色神庙,典型的罗马式结构,柱身支撑着殿堂,外层雕刻着各种神话史诗的画面。   如同缎带一般的流水呈阶梯状,在灯光的映照下环绕整座神殿流动。周围错落有致地栽种着景观树和奇异的花草,叶片翠绿油亮,看起来比普通的植物更生机繁茂,漂亮得像是3a大作里的游戏截图。   卫极画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在晚上逛博物馆,有些新奇地穿过一个又一个开放给游客的展厅,脚步声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空旷回响。   这些展厅都太大了,不方便躲藏。他想找一个比较好藏的地方,避免季氏财团的保镖知道他逃跑后把他搜出来。   卫极画在被改造成博物馆的神庙内挑挑拣拣转悠好一阵,终于看到了一处被标识牌禁止游客通行的寂静走廊。   标识牌没写那是什么地方。但根据建筑的规制,卫极画猜测这条走廊应该通向神庙的正殿。   正殿很大,对开的铜制大门铸着两位神使传播福音的浮雕。穹顶上漆黑的壁画描绘星星的诞生、月亮的圆缺、太阳的运行轨迹、命运丝线的连接。   往深处走,还能看见一座巨大的神像。   这座神像的姿势很奇特,身体微微前倾,抬手拿着笔,好像正在写什么。只有信徒跪在下方仰视,才能够从奇异的视角看到神像手中握着的那支笔似乎是书写出了穹顶壁画那些命运的线条起伏。   唯一的问题是这座神像没有脸,不知是在设计之初就没有雕刻五官,还是后来因时间侵蚀而风化模糊。   ——这大概就是神庙供奉的高维创世之神。   这个世界大部分人都信这位“高维创世之神”,假如躲在神像后,肯定比躲在其他地方要安全。   毕竟很少会有人这么冒昧且冒犯地去看自己信仰的神身后藏着什么,除非明知是躲雨的流浪小猫小狗。   卫极画听到有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他来不及多想,赶紧手脚并用爬上神像所在的高台,窝窝囊囊地躲在神像后面。   脚步声近了。   一个穿着紫色神父袍的男人走进了正殿。   他身后则跟着带了一大群保镖的季乐文。   季乐文语气硬邦邦的,“二叔,那老太婆都要死了,你还窝在这里当神父呢?”   季乐文的二叔?那就是季氏财团二房的掌权者?   神像后的卫极画悄悄观察下方的紫袍神父。   鬓角有几丝白发,看不出具体的年纪,气质儒雅。   卫极画在设定里写了:季氏财团二房的掌权者,为了避免董事长何文芷的猜疑,从少年时期就在神庙里修经,对外宣称不问世事。   但这位季二叔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不问世事”,通过暗示给人出谋划策,还让人帮忙趟雷,季氏财团三房搞的七日循环线路都是被对方撺掇的结果。   哪怕是父亲季泉为这事死了,季乐文都还非常信任这位二叔,时常来神庙找对方。   “二叔,我说真的。何文芷那个老太婆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季乐文的声音压低,短促道,“昨天听到消息说她的病加重了。”   穿着神父紫袍的季二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他缱绻地站在神像前,仰头凝望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也是,人终究不是神,再如何用尽手段延长自己的寿命,都会显得拙劣可笑。家主已经260岁了,想必是她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季乐文听到这话,心头一震。   他已经等了季二这句话许久。   在季乐文看来,何文芷就是一个借机霸占季氏财团的外姓人,这老不死掌权那么多年还不够,居然还想抓着权利不放,把季氏财团留给她亲生的子孙。   “二叔,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季乐文赶忙道:“您也知道我脑子不好使,您只管下令,我一定为您马首是瞻!”   季二凝望神像,没有回头,不置可否,“主脉那边的两个明面上的继承人。他们不死,我们就永远是旁枝。季氏的规矩,你应该清楚。”   “是,我知道。”季乐文低声道,“继承人必须从主脉出,旁支的人,再有本事,也会根据先前签订的条例被送往惩戒军团,生死由命。只有主脉的人死了、废了、疯了、不想干了,才轮得到我们……”   “当初的季景放弃继承权,跑去当律师,死在了外面。何文芷那老不死的,却又把季景的儿子找了回来。”   季乐文的手在身侧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脸上表情冷漠,“我已经抓到了卫极画。楚决这些天为了卫极画杀了那么多人,只要卫极画在我手上,我让他替代我去惩戒军团,他会同意的。”   “是吗?”   季二声音平和,没说信或不信,只是轻笑,“随你吧,假如控制不了局面,家主那边,我会去说。”   季乐文以为二叔这是要给自己兜底,喉结动了一下,点点头。   “突突突突突突……”   神庙外忽然传来了螺旋桨叶的轰鸣声,像是直升机要停在这里。   “什么声音?”季乐文扭头质问保镖。   兀尔山神庙遗址在所有人眼中都是神圣之地,就连季乐文也是老老实实坐缆车上来的!   包括那些来阿南刻访问交流的国家领导人,为了表达对高维创世之神的恭敬,连缆车都不能坐,必须得像朝圣的圣徒一样恭恭敬敬走路从山脚下爬上来,然后一步一步登阶梯走进神庙。   可现在,居然有人敢开着直升机上来?!   被楚决追着杀了好多天的季乐文条件反射以为是楚决,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只有楚决那疯狗才会干出这种事,一下子就给吓应激了,生怕楚决来弄死他。   保镖用对讲机联系神庙外巡逻的其他人,神色大变,“三少爷!外面来的不是楚决!”   “不是楚决?”   季乐文冷冷地打断保镖:“那你们这么一惊一乍做什么,规矩都——”   季乐文偶然看到正殿门口,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身形高挑,穿着深色的旗袍,领口上别着一枚蓝紫色的鸢尾花宝石胸针。   她眼角有些不明显的皱纹,花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髻,用一支木簪别着。姿容美丽,像一幅被保存得很好,颜色还没褪尽的油画。   只有透过她浑浊的灰蓝色眼珠,才能够看出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何文芷   季氏财团的现任董事长,一个用尽手段活了260多年的老不死。   人的细胞寿命是有限的,再如何努力延长,那些被磨损的端粒也有极限。   她吃了多少经过特殊处理的人,数都数不清,每天都不间断,相当于是一直用兴奋剂让细胞维持活力。   最近两年,何文芷油尽灯枯终于撑不住了,病得起不来床,久居季氏财团在大洋彼端的私有国境内。连季氏财团的权力都被以季乐文为首的旁支借机篡夺了部分。   可明明昨天才传出这老东西病得快死了的消息,为什么现在对方却突然来了阿南刻!   季乐文的脸色有些发白,却不敢表露出半点不满。   何文芷完全不在乎季乐文的反应,在贴身安保的簇拥中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了神像面前,抬起头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穿着紫色神父袍的季二朝她行了一个礼,递上了点火器。   何文芷在旁边的金盆中浸手,接过点火器,走到神前,点燃供台金属香盆中的焚香。   乳香和没药的清浅香气微微散发开来,灰白的烟气像是一条不知道要攀升到哪里的命运之线,通向神所在的地方。   何文芷随手将点火器递给季二,“你退下。”   她算得上是季二的嫡母,同时也是季氏现任家主。她的命令再轻描淡写,也没人敢在明面上违抗。   季二低下了头,退后一步,神色不变,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逐渐消失。   周围跟随何文芷和季乐文的保镖也都陆陆续续退出了正殿,没了声音。   长明灯的火苗在无声地跳动着,香盆里的烟升上去,升到穹顶,被壁画上那些灰蓝色的云吞没了。   现在,除了躲在神像后面狗狗祟祟的卫极画以外,神庙正殿里只剩下何文芷和季乐文。   卫极画几个小时前在家里收到了何文芷的信,知道对方约自己来兀尔山。现在看到何文芷倒也不太惊奇。   不过季乐文就惨了,刚刚还在说何文芷的坏话,现在就正好碰上了。   季乐文不得不对相貌年轻的何文芷低下头,“奶奶。”   何文芷看着季乐文,一时间没有说话,那双与卫极画相似的灰蓝色的眼睛毫无波动,过了许久,才意味不明地说,“我只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孙子。你父亲只是外室生的庶子,你该叫我家主。”   刻意讨好却被讽刺的感觉很难堪。   季乐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铁皮,“……家主。”   何文芷淡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滚烫的烙铁,“你对卫极画下手的事,我都知道了。你的胆子很大,你父亲季泉活着的时候,也不敢对我的人动手。”   季乐文的脊背僵了一下。   “学会知足是人生的必要课题,不要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何文芷声音平静,继续道:“按照规矩,季氏财团属于主脉,旁支的人,做好旁支的事就够了。年满18岁就去惩戒军团,服役期满,方可回族内参加事务。你把手里的事务交接一下,结束了就过去。”   季乐文的脸色由青变白。   惩戒军团…惩戒军团里可全都是疯子、罪犯和杀人狂!   季氏财团把旁支送去惩戒军团的规矩,就是为了让他们这些旁支死在战场上,避免他们和主脉抢东西。   他这么久来苦心谋划自己的势力,不就是为了让卫极画和楚决代替他去惩戒军团吗?   现在何文芷一句话就要夺了他的权,给卫极画那中途被找回来的神经病铺路?   凭什么?就因为他是旁支,他就生来比卫极画低一头?活该要去死?   季乐文试图最后挣扎,“家主,我——”   “不必再谈。交接的文件,明天会有人送到你办公室。”   说完,何文芷转身离开,经过季乐文时,她眼角微垂,声音仿佛隔着一层雨雾,“去往惩戒军团的运输机,后天起飞。”   季乐文张了张嘴,站在原地,看着何文芷漠然的背影,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吵。   何文芷能坐稳季氏财团董事长的位置,手段人尽皆知。   何文芷不会放过他的。   他知道的,他想要不属于他的东西,何文芷绝对会为了卫极画处理掉他。   让他去惩戒军团,就是让他去死,绝不会让他有机会活着回来。   可是为什么呢?   这里是神庙,无所不知的神注视着这一切。   高维创世之神在上,为什么他只是对卫极画动手,就该去死?   卫极画不也毁了他管控下的毒品线,让他成为了笑柄吗?   他只不过是危及到了一些贱民而已,关卫极画什么事?卫极画凭什么要针对他?   卫极画甚至还害死了他的父亲!   逼他至此,还不够吗?   季乐文忽然感到一阵愤怒。摸索身上,却想起自己随身的枪在何文芷进来的时候,就被何文芷的保镖搜身带走了。   这简直是羞辱!   季乐文越想越怒,扭头抄起了祭坛前的金属香盆,冲上去追何文芷!   嘭!   没料到季乐文敢对自己动手的何文芷猝不及防,身体晃了一下。   她表情没有变,伸出手摸了摸从自己头上温热的触感。   啊,是血。   她指尖沾染的,是温热的、粘稠的、从她体内流出来的血。   “去死吧!”季乐文低声叫,一手捂住何文芷的口鼻防止她发出声音被外面的保镖听见,另一只手则再次用力,高高扬起了沾着血迹的金属香盆!   燃烧的乳香和没药从仪式香盆中泼洒,飞散的香料和血迹一起在神像前污秽了神庙的大理石地面。   何文芷没了声息,这位掌控季氏财团多年的皇帝今天终于迎来了终结。她倒在神庙的正殿中,唯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望着穹顶上方描绘着命运丝线的壁画。   ——她死了。   季乐文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杀了何文芷,腿开始发抖。   他的脑子在这个瞬间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发着抖,擦掉金属香盆上的指纹。连滚带爬地跑了。   神庙内陷入了寂静。   躲在神像后面就莫名其妙看了一场激情杀人的卫极画:……   何文芷给他写信的时候,他还吓得不行,生怕对方要阴他。结果对方这么牛哄哄的出场,还没五分钟就死了。对方约他过来的意图,他也没来得及问。   阿南刻这鬼地方的风水果然有问题,人人都能瞬间变成杀人犯,稍不注意命就没了。   卫极画忧郁地揉了揉脸。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躲着的地方。现在何文芷死在这里,肯定是不能继续待了。   一旦外面的保镖发现何文芷死了,整个神庙都得被翻个遍,他想跑也跑不掉。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从神像后面爬出来,小心翼翼地路过何文芷的尸体。   但是由于躲在神像后面太久腿软,他踩到了地上被打散的香料,一个没站稳摔倒,一只手不小心按在了杀死何文芷的仪式香盆上。   下一秒,一堆许久没有听到内部动静的保镖冲了进来。   正在何文芷尸体边拿着仪式香盆的卫极画:…… [133]神庙里怎么有警察?:  兀尔山脚,火光在夜色中映红了半边天。\r\n\r作为朝圣之地,   兀尔山脚,火光在夜色中映红了半边天。   作为朝圣之地,周围又都是森林,兀尔山的火情很快就引起了附近人的注意。   起初是被季氏财团清场赶出景区、不得不在外围森林躲着露营的驴友看到了火光,担心发生山火,去查看的路途中又发现火光是停车场那边传来的,还有数不尽的哀嚎声。   驴友们见势不对,马上报了警。   报完了警,没事干的驴友又赶紧抓住流量拍视频放上社交平台,开现场直播狠狠涨了一波粉。   现在,整个阿南刻几乎都知道了兀尔山起火的事。   众所周知,阿南刻盛产各种神经病疯子,还有各种精神压抑、强行假装自己很正常的普通群众。   费力上了一天班,既要担心说错话被同事捅死,又要担心领导看你不爽弄死你。下班后还要拿着被老板找理由扣得所剩无几的工资,胆战心惊地躲着各种罪犯去买菜,回家挣扎着吃完一顿生命体征维持餐,碗都不想洗,精疲力尽倒头就睡,结果睡到一半突然被新闻吵醒。   这种时候,人心里产生的杀戮欲望是很难抑制住的。   大家都跟坐在角斗场观众席上的喋血观众似的,谁不想急头白脸地赶过来看季氏财团的笑话血流成河?   何况阿南刻每天还有死人彩票大揭秘,每天开奖赌昨天死多少个人,买中相应的数字就能大发横财。现在有这种能够到达现场预估中奖数字的一手消息,谁会没精神?猜中数字就直接可以辞职了好吗?!   于是,无数私人车辆跟着消防车一起涌向了兀尔山。   消防车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叫混在一起,红色的车灯在烟雾中闪烁,水柱从高压水枪里喷出去,落在那些还在燃烧、或者已经烧得只剩下铁架的车壳上。   “嗤——”地一声,白色的蒸汽升起来。   执法局的警车紧随其后,一辆接一辆地驶入封锁线,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蓝色的醒目弧线。   警察从车里跳出来,有的在拉警戒线,有的在疏散围观群众,有的蹲在地上做记录,有的在对讲机里喊着什么。   周玉沉默地从一辆警车的副驾驶慢吞吞下来。   他听说了季氏财团继承人“飞机失事而死”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想打电话给卫极画确认对方是否安全。掏出手机才发现他没有卫极画的电话号码。   去敲卫极画家的门,又无人应答。   加上这几天季氏财团老是被剩下的那个继承人恐怖袭击,隔不了一会儿就要出警。周玉已经高强度熬了三天了,没睡过一个整觉,只在中途趴在办公桌上短暂睡了一会,睡也睡不安稳,总是梦见卫极画。   在审讯室问他“我能相信你吗?”的卫极画、在赌场中为他赢回所有受害者生命的卫极画、在游轮沉没前骗他们离开的卫极画、低笑着逗他说“好好活着,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的卫极画。   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睛总是倦怠忧郁,见了他,却又总是笑,如同隔着层灰蒙雨雾般叫他看不清晰。   可下一秒,梦中的卫极画就变成了在季氏财团的权力斗争中浑身是血的尸体。   梦中常惊醒。久而久之,周玉就不太想睡觉了,只能尽量用忙碌的工作麻痹自己,试图快点利用时间忘记卫极画。   刚刚他才处理完一起郊区的杀人事件,野地里躺着的那几个雇佣兵尸体零零碎碎,致死的刀口很熟悉。和被另一个继承人杀死的季氏财团成员尸体伤口基本吻合。   周玉本来是打算回执法局把这条线索写进卷宗的。但刚坐下没多久,就又收到了兀尔山出现山火和恐怖袭击的出警通知。   他警服的领口还没扣好,帽檐压得很低,遮挡了那双还有些发红的眼睛。   陈永年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手里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锐利的目光看到周玉满是血丝的眼睛,疲倦地呼出一口烟气,拍了拍周玉的肩膀,放缓语气低声劝,“小周,别把自己逼太紧了。我知道你和卫极画相熟,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去休息一会儿吧。”   周玉固执地摇摇头,“不用了,师傅,我还好。”   “行,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也不多说你了。”   陈永年方正的国字脸露出无奈,掐灭手上的烟头,私心让精神恍惚的徒弟去安全的地方,便朝火场边缘的群众扬了扬下巴,“你去那边,维持秩序,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周玉点了点头,往人群的方向走去。   山脚下聚了不少人,有听见出事赶过来的景区的工作人员、露营的游客、还有赶来看热闹的阿南刻市民。   这些好事群众挤在警戒线外面,踮着脚尖往火场的方向张望,举着手机兴奋地拍摄现场画面,低声议论。周玉走过去的时候,他们也没注意到,还在窃窃私语:   “听说停车场里死了好多人。”   “可不是嘛,这场火跟天罚似的,季氏财团的保镖全完了。也不知道惹了谁。”   “肯定是季氏财团的人在兀尔山干了什么,惹得高维创世之神动怒。”   “好好好,那就好玩了,你创世神叔叔必须狠狠地惩罚黑心资本家!”   “更大概率是权力斗争吧,也不知道有没有活口。”   ……   周玉听着群众们的窃窃私语,板着那张清秀的小圆脸,默不作声地在警戒线内驱逐想搏流量冲进来直播的网红。   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忽然从他身后冲出来,一瘸一拐往警戒线外面逃,不小心撞到了周玉身上。   这完全是个血人,黑西装内的高领作战衣被血迹浸透,左臂垂着,骨头从袖口里戳出来,白森森连着筋和血丝,显得很恐怖。就连对方的腿也像是被什么重物砸断了,有大片大片的烧伤。   周玉迅速扶住他,“你是季氏的保镖?”   那人看见周玉身上的警服,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瞪大眼睛抓住周玉崩溃告状,“卫……极画……”   周玉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听到卫极画的名字,他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连保镖崩溃告状的语气都没注意,满脑子只有“卫极画”这三个字。   …卫极画,难道卫极画还活着?   周玉深褐色的圆钝杏眼微微睁大,在火光中亮起来,抓住保镖问,“你说什么?卫极画?你见到卫极画了?”   “是、是他!是卫极画……”   保镖声音发抖,以为周玉是问他卫极画的恶行,抹着眼泪语无伦次告状,“警官,你要为我们做主啊!卫极画就是个杀人魔!精神有问题的疯子!我们去找他时,他不在车里,停车场、火,还有这些人,都是他杀的!都是他!一定是他!”   周玉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季氏财团的保镖看起来像是受到了极端惊吓。但比起季氏财团,周玉更愿意相信卫极画。   他没有依照主观意愿就不顾他人证词包庇卫极画的意思。   兀尔山一场火死了那么多人,大部分都是烧伤和爆炸伤,卫极画怎么可能一次性把这么多人都杀了?从逻辑来分析,这明显不可能。   这保镖一定说了假话!   说不定又是季氏财团的权力斗争,用各种阴谋针对卫极画!   “你们到底对卫极画做了什么?!”   周玉抓住季氏财团保镖的领口,低声质问,“说真话!前因后果都给我讲清楚!”   保镖本能感到危险,“我、我们把他绑了……三少爷发现卫极画还活着之后就让雇佣兵去把他绑了,我们只负责把人送来啊!我们没有——”   “闭嘴!”周玉打断了保镖的话,“卫极画现在在哪?说!”   保镖声音发颤,“山上、山上…有人看到他坐缆车上山了!”   得到信息的周玉松开保镖,转过身就往缆车的方向跑。   卫极画一定是在这些人的追杀下,才不得不通过缆车逃向山顶。   据保镖所说,之前派杀手要杀卫极画的季乐文也在山上。   季乐文肯定带了很多保镖,卫极画却是孤身一人逃上去的。   假如卫极画被抓住,季乐文会不会趁着山顶上没有外人,就直接编出一个罪名把卫极画杀了呢?   梦中卫极画鲜血淋漓的尸体反复出现在周玉的脑海中。   他没有喊其他人,也没有用对讲机呼叫增援,因为他知道,一旦在这时候冲上山顶救下卫极画,就一定会被季氏财团针对。   周玉不想因自己的事情拉其他人下水,只能自己冲上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上,这次一定要救下卫极画!   他推开挡路的人群冲向缆车。   “小周,你去哪里!”   师傅陈永年焦急担忧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周玉没有停,他跑到缆车入口,正好有一辆缆车到达站台,门开着,车厢还亮着灯。   “我去找卫极画!”   周玉对陈永年喊了一句,也不管对方的反应就迅速跳进了缆车。   缆车启动了,缓缓往上升。清新的夜风从车厢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松脂和山脚火焰燃烧的气味。周玉站在车厢里,仰着头,看向山顶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大白色神庙。   那座巨大的神庙像一艘亮着灯的白色巨轮,而卫极画…就如同当初站在即将沉没的极乐之宴游轮上,目送他带着那些幸存学生远去时一样静静地、静静地隔着一层蒙蒙雾气注视他。   ……   山顶神庙。   又拍了一集倒霉熊的卫极画确实如小周警官想象中一样很安静。   他刚从何文芷的尸体旁边爬起来就被冲进来的保镖们拿枪指着,吓得胆战心惊,都不敢吱声了。   卫极画感觉他大概是倒霉到了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谁会在躲着逃命的情况下,目睹一场激情杀人,亲眼看到季氏财团的董事长何文芷被杀。   然后在想逃跑的时候不小心在何文芷尸体旁边脚滑摔倒,并且恰恰好把手上的指纹按在了旁边那个杀死何文芷的凶器上,再被冲进来的保镖当场撞见抓个正着?   这就跟没有实权且不得民心的太子在金銮殿拿着杀了皇帝的凶器,站在皇帝的尸体边上被文武百官和其他继承者当场撞见。   这下不是死也是死了。   哈、哈、哈……假如他现在把真相说出来,会不会被理解为是编故事挑衅?真的会有人信他吗?   卫极画闭上了眼睛。   几十个、上百个保镖都向正殿赶来。   黑色的西装,黑色的耳麦,黑色的皮鞋,黑色的枪。密密麻麻的脚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这些保镖刚进殿就第一个看到了先前没在神庙内见到过的卫极画,然后是倒在地上的何文芷。   董事长……家主被杀了!!!   数不尽的惊恐枪口指向卫极画。   被枪指着的卫极画没有动。   他半跪在何文芷的尸体旁,一只手搭在沾了血的仪式香盆上,手指触着盆沿那层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暗红色滑腻的液体。   卫极画的脸在神庙明亮的灯光下格外苍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更深了,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杀死自己的亲生祖母只是一件小事。   何等可怕……   何文芷分明是他的亲生祖母,不但在其他旁支/那里护住他,还坚持把继承权给他。   但卫极画竟然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从兀尔山脚下上来,像鬼一样穿过了层层防线出现在神庙中,将自己的亲生祖母给杀了!还光明正大地在尸体边等他们这些保镖出现!   正常人能干出这种事?   杀了何文芷对卫极画来说根本没有好处!甚至会引发一系列的连带问题和麻烦!可卫极画偏偏就是这样做了。好像他杀掉何文芷没有任何别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想杀就随手杀了,就跟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理所应当。   卫极画简直就是个见鬼的疯子!   保镖们的枪口指着卫极画,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发烫,却没人敢在这时候第一个对卫极画这位明面上的继承人开枪,有的保镖甚至想胆怯后退。   “呃!?”   门口几个落单站在边缘的保镖忽然被后方的力道打晕,悄然拖走。   有一个保镖还勉强残留意识,努力在陷入昏迷前用模糊的视线扭头,发现莫名其妙给自己后颈来一下的居然是个穿着警服的圆脸小警察。   …神庙里怎么会有警察?警、警察来这做什么?   …抓卫极画?   那为什么、要打他们?   难道,卫极画把执法局也掌控在手中了吗?   还没想通这一点,保镖就昏死了过去。 [134]抓住我的手:  数十支枪口直直地指着卫极画,卫极画闲适地扭了扭脖子,在尸体旁缓   数十支枪口直直地指着卫极画,卫极画闲适地扭了扭脖子,在尸体旁缓缓站起了身。   周围的保镖下意识后退。   卫极画是季氏财团明面上的继承人,现在何文芷这位董事长被杀。按理来说,整个季氏财团就应该归卫极画。包括他们这群拿枪指着卫极画的保镖。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对继承人举枪的。   可卫极画就是个疯子,当着他们杀了坚持要把继承权给他的何文芷。   何文芷一死,继承权是否落在卫极画头上都说不定。   这疯子到底要做什么?!   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让保镖们感到恐惧无措,举着枪又不敢开,甚至被卫极画站起身的动作逼迫得不断后退。   不是他们想退,是他们的身体替他们做了决定。   不能开枪,又不能躲,也不知道卫极画会做出什么。身体也带着你自动躲避,谁会不害怕呢?   ——被枪指着的卫极画也怕得不行,本来想抱头鼠窜赶紧解释自己是无辜的,却看到保镖因为他站起来而连连后退。   这是什么意思?知道他无辜,所以不打他?   卫极画瞬间又强行体面了起来,咧嘴笑:“麻烦让开些,不开枪就别围在这里,我要出去了。”   他这话很像凶杀电影中仗着警察没有证据就刻意挑逗警察的罪犯主角,口吻十分轻佻。   偏偏卫极画还自我感觉良好,以为这些措辞礼貌极了,说完还笑眯眯地歪头盯着保镖,等保镖给他让路。   站在最前方的保镖气得咬牙,把手扣在了扳机上:“卫极画!董事长是你杀的!”   “……”   卫极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定定地盯着拿枪对准他的保镖。工具书学到的心理学在这时起了作用,他发现他似乎可以看穿保镖的思想。   做个样子威胁的假象和真正想杀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保镖的手在抖,眼睛死死盯着他,情绪激动。   说明对方心中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心理斗争。既害怕他是季氏财团的下一任继承人,又害怕没能保护何文芷的行为被追责,想要杀了他、或者抓住他来减轻连带责任。   心中想法的争端,往往都在瞬间,对面的保镖随时都可能扣下扳机,让枪口喷出火舌,在他身上开出一个大洞。   就像列克星顿的枪声。一旦有人率先开枪,作为争端爆发的导火索,其他的保镖也会被动地接受对方的选择开枪,以此来逃脱何文芷死亡的责任。   卫极画想:也许我会被直接打穿好几个洞,都拿去当花洒。   没有人会在枪指着自己的时候不害怕,卫极画自打穿越到这鬼地方以来,被枪指了好多次脑袋还是没习惯这样的感觉,只能做到尽量维持冷静。   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表情依旧漫不经心,心里却偷偷用视线数有多少把枪指着自己。   二、四、六、八、十……   奇怪,保镖枪口的数量怎么比刚才少了些?   卫极画脑子迅速回忆起了正常数目。   …季乐文带了几百个保镖上山顶神庙,而何文芷是坐直升机来的,应该只带了一个贴身的精英保护小队。   部分保镖负责神庙外围,所以刚才冲进神庙正殿的大概只有20~30个人。   那现在为什么只有十多个?一转眼的功夫,那些消失的保镖去哪了?   卫极画抬了抬眼。   穿着黑色制服的保镖如同墙上的黑色幕布堵在出入口,挡住他的去路。而后方却像是被一把剪刀无声切开,显出空旷的走廊。   有这种能力,并且现在处于阿南刻的……是小周警官?   啊…上次打电话叫过来还很凶地对他汪汪叫,质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私人联系方式,这次居然不打电话就主动来了。执法局的警犬还真是亲人。   卫极画这下真觉得有点好笑。   保镖听他突兀发笑,脸涨得通红,完全没注意到后方的队友少了,“卫极画!董事长死了!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她是你的亲生祖母!你在她的尸体前笑什么?!你真当有继承人的身份我们就不敢开枪吗?!”   “哈、你们要对我开枪?”   卫极画像是听到什么很有趣的事,非但没有后退,还前进了两步。   保镖愤怒地再三警告:“卫极画!束手就擒!不要再过来了!我们真的要开枪了!”   “好啊,来?”   卫极画挑眉举起双手,歪头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照这儿打,你敢吗?”   保镖被挑衅,下意识扣动扳机。   ——嘭!   枪声没有响。   在保镖的手指扣下去之前,一只带武茧的手就握住了保镖的手腕,与佩戴着战术护臂的手腕和小臂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咔嚓——”   清脆响起是骨头的声音。   那双带着武茧的手直接把保镖层层防护的手腕给捏碎了,像被扳断后还连着皮的树枝,瞬间失去支撑。   “啊啊啊——!!”   保镖发出一声惨叫,手上的枪摔落在地。   卫极画顺势弯腰捡起滑向自己的手枪,在手指间转了个两圈检查弹容量,慢条斯理插进腿上的武装带,轻笑着抬起头对门口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啊,小周警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门口的周玉没有回答,一脚踹飞了另外两个反应过来想对卫极画开枪的保镖,转身回势。   砰!砰!砰!   剩下的十多个保镖在转眼间被解决,砸在走廊上到处都是,剧烈的摔打震动让走廊上的挂画都掉了下来。   仅仅两个呼吸,在场没一个保镖还能站着。   卫极画看着这尸横遍野的一片狼藉,肃然起敬,有点庆幸自己之前在审讯室挑衅小周警官的时候没被揍,“这些人都死了?”   周玉挽起警服的袖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生气地板着那张漂亮得像小姑娘似的清秀圆脸,“你想得美!我收了力的!警察不能随便杀人!我才不会为了你违反纪律!”   哦,那就是没死。   卫极画松了一口气,胆小怕事地想绕过地上的“尸体”去周玉那儿。   周玉嫌他事儿多,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拖着他从“尸体”上踩过去,“刚才不是还有胆子挑衅这些人吗?现在磨磨唧唧装什么普通人?快走!”   卫极画猝不及防,惊恐地被拖着跑,像个被警犬拉着跑的倒霉路人,“小周警官,慢点!慢点!”   小周警官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他不是装普通人啊!他真的是个普通人啊!   他就是一个废宅小说家,现在身上的伤都还没好!之前绑他的绑匪都说他能醒着都不正常!他的体能怎么可能赶上全书武力值前三的小周警官!他跑不了这么快啊啊啊!   卫极画勉强跟上小周警官的速度,肺里像着了火,每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被扯着跑出正殿,跑过走廊,跑过门厅。   夜风从神庙门口灌进来,山顶上其他保镖发现他们,成片成片围了上来,山下还存活的保镖也得到出事的通知涌上山,入目可见黑压压一片,几乎有几百人,甚至越来越多,都有枪。   山顶视野空旷,根本无处可躲。   小周警官强行拖着“文弱”但比他高一个脑袋的卫极画,就像是带着阿斗的赵云一样冲入了人群中,视若无人般往下山的栈道突围,同时还遵守着执法局的规矩没掏配枪。   他看起来很不起眼,蓝色的警服,阿南刻执法局普通警察最普遍的款式。在阿南刻街道上随处可见,执法局门口站岗的、巡逻车上的都是。   这种级别的小警察,在其他地方都不会被多看一眼,冲进季氏财团保镖构成的黑潮中,就像是滴进漆黑海洋的一滴浅色墨水,一眨眼就会被吞噬。   但偏偏就是这一滴浅色的蓝墨在黑潮中扩散,把周围的黑色大片大片清空。   黑潮一般的保镖就像是一锅烧开的油,随着周玉的靠近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沸腾!   不知是周玉太吓人,还是这些保镖接收到了什么命令,打着打着,这群保镖竟然准备开火了!一点也不顾及卫极画“季氏财团继承人”的身份,对着他们就无差别开枪!   “小周警官!小心!”   卫极画一直观察人群,抬手扯着周玉避开一枚子弹。   周玉反手抓了一个保镖当肉盾,“卫极画!你这次究竟又惹了什么事!这些人怎么追着你不放?!”   卫极画急于为自己正名,弱弱地辩解:“我也不知道啊!都是误会!是季乐文害我!我是良民啊!”   “那你刚才装什么装?”周玉恼,“动不动就一副恐怖杀人魔的样子,之前欺负我就算了!刚才又刻意挑衅那些保镖,你见人就逗吗?!”   “我那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你创造机会!”   卫极画一边为自己辩解,一边慌乱在混乱中抬腿踹开几个冲过来的保镖,用自己手里的枪打那些保镖的四肢,限制其行动能力。   涌上来的人好像越来越多了,清理不完似的,一眼都望不到头。上山下山的路都被堵了个严严实实,缆车也被山下的总控台停了。   人的体力有限。再这么一直拖下去,周玉就算能肉身躲子弹也撑不了多久。   “哒哒哒哒哒哒……”   冲锋枪的子弹声连续不断。   周玉在密集如弹幕的金属风暴中把卫极画推回神庙内,“去神庙里躲着!我没死就别出来!”   卫极画被推得一个踉跄,一头栽进了子弹打不到的墙壁拐角,差点没稳住体面。   他知道能力不足就不要往上凑的道理。他这种普通小说家留在外面也帮不上周玉什么,周玉还要分心注意他。   但季氏财团这么多人源源不断围上来,周玉迟早会被耗死,除非周玉扔下他不管,直接从下山的栈道突围。   不过正直古板的小周警官肯定不会那么做就是了。   卫极画觉得,人家小周警官好歹是来救他的,他不能真的就干看着人家拼命。   他做不到躲起来当作无事发生等小周警官想办法。   ……主要是,他写人物小传的时候为了平衡武力值,没给小周警官设定得太灵活。所以小周警官是纯粹的武斗派,还是那种只会听师傅陈永年命令、古板守规矩的正直小警官。   要脱身还得卫极画自己想办法。   想一想,想一想…这么高的山,周围都是悬崖峭壁,除了下山的栈道和缆车,还有什么方式可以离开吗?   飞走?   卫极画的脑子一旦处于压力之下,就转得很快。   他忽然想起,何文芷好像是坐着直升飞机过来的,他在神庙的正殿里都能够听到螺旋桨的声音。   既然现在何文芷死了,那飞机大概率还停在神庙附近。   附近能停飞机的地方应该在……观景台!   卫极画随手用枪柄砸晕一个偷偷向他靠近的保镖,把用空的枪扔掉,换上保镖压满子弹的枪,转身就往观景台走。   不出他所料,一架黑色的直升机停在观景台上,机身处有蓝紫色的鸢尾花标志。驾驶座坐着穿深色制服带耳麦的飞行员,周围还有两个负责警戒的保镖没有离开。   没错,这就是何文芷上山坐的那架直升机。   卫极画尽量绕着视线死角,像电影中的特工一样学着那些工具书里的潜行技巧,鼓起勇气勒住了一个保镖的脖颈,并同时捂住对方的嘴,防止对方发出声音。   对方挣扎的力道很大,感觉是那种以一打十的实战派的精英保镖。从背后偷袭的卫极画都差点按不住对方。   按照工具书上写的,下一步应该把对方的脖子扭断,避免对方造成不必要的威胁。   卫极画不敢杀人,只把对方勒晕,悄悄扔进了花丛。又照本宣科处理了另外一个保镖,悄悄摸上直升机。   车上的飞行员隐约察觉动静,敏锐地转过头。   卫极画正好走到舱门边。   他的手指搭在舱门框上,如同艺术家一样修长漂亮,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黑暗中精雕细琢,像还没上色的苍白石膏像。   “嗯?发现我了?”卫极画有点尴尬,下意识打了个招呼,“你好?”   飞行员对上卫极画那双与何文芷一般无二的灰蓝色眼睛,张了张嘴,想喊人来。喉咙却在下一瞬被卫极画冰凉的手掐住。   “抱歉哦,不要叫出声。”   卫极画的声音温和。   在有淡淡雨雾气息的怀抱中,飞行员的意识逐渐消失。   这种时候,按照工具书上的谨慎处理,就算不把飞行员杀了,也应该开枪打断对方的四肢,防止对方做出不利的事。   不过季氏财团的员工也不一定都是坏的,飞行员这种特殊工种,说不定只是无辜打工牛马。   卫极画左右环视了一圈,终究还是共情打工人,怕飞行员一个人呆在这里失血过多直接死了,就只尽量轻柔地卸掉了对方的四肢,“抱歉啊,到时候找人给你接上就可以了,技术好一点不会痛。记得报工伤和精神损失费,你说你被我吓坏了就行了,反正有黑锅就甩我头上,别给季氏财团省钱。”   他温言细语把飞行员弄乱的头发别在其耳后,尽量安抚其情绪,才将对方放下直升机。   被卸掉四肢的飞行员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能看着卫极画坐进了驾驶座,戴上耳麦,姿态松弛地手握操纵杆。   “卫、卫极画!”飞行员挣扎。   “嗯?想和我告别?”   卫极画喉咙中溢出一声低笑,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似乎在黑暗中灼亮燃烧,如同沉静的油画活了过来。   他对飞行员轻巧地眨了眨眼,“下次见?”   直升机启动,螺旋桨开始旋动,越来越快。   螺旋桨卷着夜风,飞向山顶中央的神庙。   卫极画远远的看到了小周警官。   浅蓝色的警服在漆黑夜色与黑色的保镖中清晰得像盏灯。小周警官的所过之处,周围的保镖就是被割断的麦子。   但过了那么久,小周警官也有些体力不支了,和那些保镖动手时略微有些迟缓,没办法像之前一样游刃有余,所以无法收力控制着不杀人。   往往一拳砸下去对方就胸膛凹陷,生死不知。一个扫腿,一大片人的小腿就断裂。   卫极画在暗中眯了眯眼睛,发现小周警官一只手臂被子弹蹭破带走了一块皮肉,血淋淋地顺着警服的袖子往下淌。   季氏财团……   七日循环的作用下,卫极画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握着操纵杆,把直升机开到正殿门口的空地上方悬停着。   “小周警官,上来。”   人群中央的周玉听见声音,费力地喘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头顶上方。   直升机在上方悬停,正好是神庙大门的神话浮雕。   浮雕刻画的是神降于世的故事。中央那看不清面容的神在此时被逐渐清晰的卫极画所替代。   头顶的圣迹光环发散,琢磨不透的命运之线缠缠绕绕,似乎将他们交织在一起。   卫极画坐在舱门边,一条腿垂在外面,另一条腿屈起踩着舱门的边缘,黑发被风吹得乱舞,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于黑暗中像两颗点燃的星星,在夜色中从天而降,正笑眯眯地对他伸出手。 [135]断层:  直升机在阿南刻城市上方穿行。\r\n\r夜已经很深了,但这座罪   直升机在阿南刻城市上方穿行。   夜已经很深了,但这座罪恶之都却从未真正睡去。   下方街道的路灯昏黄,市中心和商圈的霓虹也不熄灭,像是一条条发光的血管,从城市的中心向四周蔓延。   卫极画一边操纵飞机,一边打开剧团配发的手机研究地图。   何文芷死了,全世界都会出乱子,季氏财团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种情况,去执法局会被抓,回家或者是去小周警官家也会被抓。   去找小狗警官一家也不行。   季氏财团早就对阿南刻这处世界的中心舞台图谋已久。秦叔叔刚当了市长,算是公众人物,时刻都在他人的目光下。   卫极画现在是杀死何文芷的“凶手”,假如明面上去找小狗警官一家,绝对会连累对方,甚至会让季氏财团有对阿南刻动手的理由。   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落脚,最方便的还是剧团给团内成员设置的安全屋。   不怪鼠鼠和芋泥波波茶那些剧团成员想升职,剧团给手底下成员的福利真的很好,除了当上代号成员以后的丰厚待遇,全世界各地也都有供给普通成员的公共安全屋。   有公寓、有豪宅、有别墅、甚至有隐蔽的地下安全设施。里面的武器、医疗物资、包括冰箱里的食物都是一应配全了的,水电费也有专人定时交。走到相应的地点就可以直接进去住。   高级别的安全屋甚至还配备了医师、营养师和厨师,生活方面完全不用操心,一日三餐不重样,还能点菜。   就算你是社恐,害怕住在公共安全屋偶尔会碰见其他同事,也可以申请住房补贴自己去设置安全屋,更安全,更私密,不用经营职场关系。   假如职位再往上爬一点,成为代号成员,就有剧团专门提供的私人安全屋,不和别人混住,屋子只属于你自己。就算你常年不在,也会有专人替你打理维护。   卫极画是干部,他的待遇更好,世界各地每个城市都有相应的5~10个不同的安全屋。假如他有什么看上的房子,剧团也会有专门的人去谈,在一个小时之内帮他把房子拿下,并且布置好周围的岗哨,解决好安全问题。   据卫极画所知,这个可以看中的范围,甚至包括各国的首都中心和国会大楼。   打个比方,这就相当于是卫极画想住北京一环的故宫里,剧团都会帮他想办法,只不过涉及到利益交换,谈的时间要久一阵。   当然,暂时没有任何一个干部会这么莫名其妙要住到各国首都一环去。这群罪犯只是神经病,没有智力问题,他们的安全屋一般都在比较隐蔽的地方。   之前在北国,卫极画其实就可以随便找个安全屋住的。根本不用半夜流落街头,像只超级大坏猫一样到鼠鼠家去恐吓鼠鼠。   毕竟卫极画很体谅打工人,知道上级不能离员工的生活太近。   实在是他当时疲于奔命,没仔细研究自己作为干部的权力,剧团给他发的手机都没时间摸出来多玩一会,才会不得不去欺负鼠鼠。   现在卫极画终于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穷了,一下子就支棱了起来。   他在众多安全屋中挑挑拣拣,选中了海景区。   海景区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游客,结合了富人区薄日港和旧城区的优点,还避开了过分繁华的市中心。很少有熟面孔,出入时混在人流中不会突兀。   可是海景区的安全区屋有两个,住在哪里合适呢?   卫极画研究了一会,忽然看见熟悉的地名。   滨海公寓……   临近南刻大学和海景区的商业圈,出门便利,且能完整看到海景和每天的日出。   那不就是白羽和何休住的地方吗?   卫极画点开详细内容,查看安全屋的房号。   [2105]   隔壁的[2104]是何休家,再隔壁一户的[2103]是白羽家。   居然和白羽在同一层,还挨着何休教授。   好巧啊,他这种中途辍学的三流小说家也是和高级知识分子当上邻居了。   卫极画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下。   他之前在北国听说何休教授写过很多书,有自传、有小说,每本都很出名。到处都能碰到崇拜何休教授的粉丝。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向何休教授请教一下怎么写小说,再找机会拜读一下对方的作品。   卫极画想到这里,直接忽略掉附近的海景别墅,美滋滋的决定就选这个公寓了。   海景别墅是很好,但知识是无价的!   虽然邻居的白羽跟何休教授都有突然弄死他的犯罪潜质,但算起来还是比季氏财团好一些的。   毕竟白羽是生物基因学家,手里捏着能让人长生的端粒。卫极画自认和白羽混熟了,假如季氏财团的人找过来,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他可以拜托白羽帮忙拖延一下。   另一个何休教授则是惩戒军团的参谋长,位高权重,手里捏着军队,跟卫极画所在的剧团出于同源,也算是一起从北国逃生过的同事,遇到棘手的事情可以找对方帮忙。平时还可以请教请教写作方式什么的。   卫极画现在手里也有捏着小周警官,完全不怕白羽跟何休。自以为住过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是时候抛弃动不动就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杀人魔小孩儿楚决,选择更温文尔雅、擅长文学的何休教授做邻居了!   卫极画畅想好了一切,趁着夜色把飞机停在离滨海公寓还有一段距离的商圈附近,关掉引擎,扭头去看旁边的周玉。   小周警官的警服上都是血,小部分是兀尔山那些季氏财团保镖的,大部分是从手臂被大口径子弹擦掉的那块伤口涌出来的。   卫极画操纵飞机离开兀尔山后就又拆了一截自己身上的绷带给小周警官紧急止血。但还是慢了一步,周玉打架时太用力,卫极画给他止血时,他整件警服都几乎被染红了。   而且那枚擦伤周玉的子弹口径太大,周玉手臂上的血肉被撕扯下来很大一块,哪怕紧急止血用绷带扎住了也有血缓慢细密地往外渗。   必须得赶紧去安全屋找医药箱处理。不然会失血过多,还有感染的风险。   卫极画推了推靠在自己旁边的周玉,“小周警官?”   周玉晃了晃脑袋。   周玉最近一直在处理执法局的案子,总梦到卫极画血淋淋的尸体,好几天没正常睡觉。在兀尔山的运动强度又太大,加上失血过多。刚才靠在卫极画大腿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卫极画也不怕腿麻,一个多小时都没让周玉起来,等现在到了地方才出声。   周玉听到卫极画叫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扶着额头揉了揉,“这是哪?”   “海景区。”卫极画说,“我们得快些走了。直升机很显眼,季氏财团要不了多久就会追来。”   他随手把自己外套脱下来,反着套在周玉沾满了血的警服上,拉着对方融入人流。   周玉还没反应过来卫极画要干什么,他想问卫极画现在为什么不去执法局寻求帮助,但看到卫极画在周围行人的视线中悄然对他摇摇头,只好压下满心的疑惑跟着卫极画走。   长着一张清秀小圆脸的小周警官只有180,比卫极画矮一截,骨架亦没有卫极画那么高大。卫极画的衣服套在他身上,肩膀处略有些宽大,袖子也长了点。   好在卫极画常年一副男公关打扮,衣服很有设计感,带着股忧郁艺术家的气质,给周玉这么松散穿着并不会显得太奇怪。真要引人注意,也都被卫极画的脸先引走了。   卫极画对此适应良好,抓着周玉的手腕,穿过夜间仍亮着霓虹灯的商圈步行街。   海景区大多都是游客,不懂阿南刻本地人入夜后不在外逗留的规矩。   不过商圈繁华,巡逻的警察多,这些游客大多数在这里逛了就直接回附近的酒店,倒也不会太危险。   如今夜已经深了,街道上仍然人来人往。步行街两侧的店铺大多亮着灯。咖啡店的玻璃橱窗中,几个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的P图发朋友圈。网红甜品店的柜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游客们抱着椰子,拿着烤串。   夜间的海风从沙滩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   古板的小周警官被卫极画抓着手腕,看到路上手牵手的只有往来的情侣,试图挣脱。   卫极画脸上表情不变,手上死死抓着小周警官,一点也不敢放。   他胆小怕事,生怕和小周警官走丢就碰到罪犯和季氏财团的雇佣兵,让他放手是绝对不可能的!他今天就是死也要抓着小周警官!   “卫极画!”小周警官那张清秀的小圆脸都憋红了,羞恼地压低声音,“你干嘛在外面也拉着我!那么多人呢!别人都看到了!”   卫极画在路口的红绿灯停下,装作没感觉到小周警官的抗拒,回头眨眨眼,“海景区晚上人有些多,别走丢了,小周警官。”   他声音轻巧,尾音微沙。   路口的红绿灯闪烁交错,适时变为明亮的红,停滞的车流声轰然而起,自卫极画身后穿梭。   周玉这才发现卫极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凑得离他很近,车流的灯光明明灭灭,伴随霓虹细碎的光,把卫极画的脸照亮大半,以至于他终于能够看清卫极画那双向来隔着雨雾看不清晰的眼睛。   此时此刻,灰蓝色的雨雾中全然盈满了他的倒影。   周玉张了张嘴,想生气的话梗在喉咙里,最终只泄气地冷哼了一声,“我比你还大几岁呢!又不是小孩,怎么可能会丢?”   “那就当是我害怕。”   卫极画老实巴交,握着周玉的手腕,像打招呼似的晃了晃,“求你了小周警官,让我牵着?”   “卫极画你好烦!怎么动不动就跟个鬼一样阴魂不散的!”周玉气急败坏,终究是没有甩开卫极画。   卫极画得偿所愿,在小周警官的保护下狐假虎威,全须全尾到达了选好的安全屋。   滨海公寓的门锁都是智能锁,卫极画选定安全屋的时候提前从详情页面得到了密码。   密码很简单,门牌号2105,后面加上0807。   0807,8月7号,有点眼熟。   8月7号是立秋的日子,加上前面的门牌号,组合起来像是个年月日。   为什么要用这种像年月日的密码?   根据设定,这个世界现在的时间应该是2143年,往前算20年是分裂战争。   然后再往前18年,就是门牌号的2105年。   分裂战争前18年……有什么特殊的吗?   卫极画的脑子很好使,一旦有什么信息在记忆中出现过,他就能清晰回想出具体的模样。   现在或许是“七日循环”有点干扰他的认知和思维,卫极画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好半晌才想起今天还没吃药,赶紧掏出毒蛇给的药盒,重新倒出了一粒抗污染药片干吞下去。   2105年,8月7日。   何休的生日?   卫极画顺手摸出何休的身份证,一看下面的身份证号码,出生年月还真对上了。   毒蛇的药物在逐渐起效,卫极画模模糊糊想起了有关自己的信息。   他好像也和何休教授一样是8月7号的生日。   除此之外还有……   “卫极画?怎么了?你怎么在发呆?”   周玉的声音惊醒了卫极画。   卫极画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和周玉进了安全屋,正在沙发上打开医疗箱给周玉缝合手臂上的狰狞伤口。   好奇怪,他对自己怎么进房间找到医疗箱的过程完全没印象,就像是时间断层了一会儿。   以前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情况,难道是七日循环的影响加重了…?   卫极画不想小周警官担心,什么都没说,摇摇头,“不必在意。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136]主演大人说的是真的!:  卫极画逮着小周警官,很有安全感,不想和犯罪组织的罪犯继续玩扮演   卫极画逮着小周警官,很有安全感,不想和犯罪组织的罪犯继续玩扮演游戏,所以选安全屋的时候专门没有让剧团的岗哨过来来保护他的安全。   他给小周警官包扎完手臂上的伤口,暂时想不到有什么事情要干了。   按照这个趋势,他肯定是要被通缉的。季乐文绝对会把何文芷的死推到他头上。   好困,先睡一觉吧,穿越到这个鬼世界熬了那么久,日子都看不到头,等天亮了还有得熬。   [2105]跟隔壁何休教授家的布局差不多,70平方左右,只不过没有安置书房,卧室床还挺大。   小周警官为了救他受伤,肯定不能让人家去睡沙发。   不过卫极画也不想睡沙发,他打算死皮赖脸跟小周警官挤一晚上。   卫极画溜溜达达地挤进了卧室,又溜溜达达地发现小周警官已经换掉浑身是血的衣服,洗了澡坐在书桌前写什么东西。   他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发现小周警官是在为擅自离队去山顶救他的事情写检讨。   “怎么在写检讨?陈永年警官罚你了?”   卫极画心生愧疚,“你右手有伤,要不我帮你写?小周警官你去休息吧,我模仿笔迹还挺在行的。陈永年警官绝对看不出来。”   “说什么呢?检讨是用来反思错误的,怎么能让其他人代劳?”   周玉板着那张清秀的小圆脸教育卫极画,“而且你的事有些复杂,我怕贸然告诉师傅会产生影响,还没联系师傅。现在只是趁着有空闲提前把检讨写好,到时候师傅问起来就可以直接交了。”   “哦,这样啊……”   卫极画说服不了在设定上就很古板守规矩的小周警官,又实在过意不去,不好自己去睡觉,只能在一旁陪着,隔空给予情感支持。   他左右环视没看到卧室里有其他凳子,坐在床边打算先玩会手机。   周玉扭头见他毫不讲究地坐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大腿,“卫极画!外面的裤子不要坐床上!”   卫极画:……   他今天回家时才换的衣服!距离现在还没几个小时呢!   虽然可能在被雇佣兵绑架,然后又到兀尔山绝命逃亡的中途摸爬滚打弄脏了一点……   呃,这样一想,照他那在没人时遍地乱爬的窝囊劲儿,好像是有点费衣服。   卫极画心虚不敢反驳,唯唯诺诺地翻了翻这间安全屋的衣柜。   他来得突然,也没通知剧团的后勤人员。衣柜里只有几件男女通用和用于伪装身份的中性宽松衣物,小周警官穿还勉强。他穿肯定不合身。   要不去隔壁找何休教授借件衣服?何休教授身高和他差不多。   卫极画这样想着,摸了摸腰间皮质挎带上的《原初旧约》。   这本《高维创世启示录:原初旧约》是何休的。   听南刻大学那些学生说,这是全世界仅此一本的古籍。惩戒军团的军官也是凭借这本书认参谋长的。   当时卫极画为了逃命才拿这本书伪装何休。现在知道人家何休教授还活着,也该找机会还回去了。这种有特殊意义的古籍,要是不还人家,有点说不过去。   不过都那么晚了,也不知道何休教授睡了没。   卫极画从卧室的窗户探出头,发现隔壁的何休教授家的书房亮着灯。   看样子没睡。   何休教授这么晚还在工作,真辛苦啊。   卫极画打算抓住机会去把东西还了,临走时还不忘给小周警官报备一下,免得自己出了事儿没人救,“小周警官,我出门一趟,还隔壁邻居的东西。”   周玉正咬着笔埋头写检讨,“知道了。”   卫极画得到小周警官的回答,心中充满安全感,果断从窗户翻进了隔壁书房的阳台。   抬起头就发现卫极画不见了的周玉:?   ——其实卫极画翻窗户翻到一半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开头只是刚好看到隔壁的灯亮着,距离也不算太远,下意识就翻窗抓着公寓大楼的凸起,用一种极度潇洒的姿势翻过去了。   等爬到人家阳台上的时候,他才察觉不对味。   他又不是去做贼的!明明何休教授还醒着,为什么他就不能不光明正大地去隔壁敲门,反而像戏剧里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翻人家的窗台?!   卫极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穿越来这几天一直在假装恐怖罪犯,很少有走门的机会,翻窗都翻出肌肉本能了。   现在怎么办?!直接从阳台进何休教授家肯定会显得太没礼貌,至于翻回去重新敲门——   卫极画胆怯地扭头看了看自己过来的路。   啊,看起来有十多米呢,好远!   这是滨海公寓的21楼,下方的行人在视线中都只是不清楚的小点,稍不注意掉下去,直接就会摔成肉泥!   他刚才到底是怎么爬过来的!   卫极画被困在阳台急得团团转,犹豫半天还是决定敲阳台的玻璃门。   丢脸总比挂在21楼的外墙上进退两难好。何休教授那么善解人意,肯定不会计较的。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抬起了手。   然而这时,书房内却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重文件砸在书桌上的重响,然后是毒蛇扭捏的声音:   “大人…您能不能再改一下这些文件呀?驯兽师大人那边实在改不完,他身上还有之前剧作家大人玩出来的伤呢。听狐狸和狮子他们说,驯兽师大人为了在极乐之宴的游轮上保护他们,带伤被剧作家大人玩弄了好久。我可眼馋,啊,不对,我可心疼死了。”   卫极画:?   正想敲门进去的卫极画呆滞地站在原地,有一种尼姑被造黄谣的无力感。   毒蛇说话怎么动不动就是这鬼动静!   驯兽师好端端的一个贞洁处男,摊上毒蛇这种下属也是很有生活了。   而且什么叫做驯兽师身上有被他玩出来的伤?他玩什么了?他有对驯兽师做什么吗?!   他就是一个倒霉小说家,穿越来这个鬼世界的时候,驯兽师还在他刚睁眼的时候拿狙击枪对着他的脑袋,逼他在警察面前玩逃脱游戏呢!   驯兽师那么凶!身边还跟着那么多杀手组的成员,他能对驯兽师做什么?   他还想找机会跟何休教授请教文学问题啊!毒蛇居然背地里偷偷在何休教授面前抹黑他!   卫极画小发雷霆,恼怒地决定进屋和毒蛇理论一下。   书房里的毒蛇对此一无所知,还在跟何休扭捏作态:“大人,这些文件必须要干部审批签字。您就当帮帮忙,晚上加个班。不然我就只能去找剧作家大人了!我将像被丈夫的上司威胁的柔弱人妻一样,为了驯兽师大人忍辱负重,向剧作家大人贡献我的身体…大人您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场景,对吧?”   书桌后始终没有说话何休终于抬起头,“说完了吗?”   在毒蛇叽叽呱呱造黄谣的时候,何休已经把面前的一叠惩戒军团送来的物资调配申请批阅完毕,面无表情地用手里握着的钢笔敲了敲桌面,“文件放这儿吧,你可以走了。”   说完,他又抽出了一叠文件。   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何休低着头,金丝眼镜的链条轻微摇晃,与卫极画一般深邃的眉骨在暖色的台灯下显得很冷淡。   被下达逐客令的毒蛇有点想吃卫极画代餐,色心和色胆一起激增,故作娇弱地靠在书桌前暗示,“大人,我今天为了给您送文件,都没时间去物色新主人了。今晚只能从珍藏玩具里面找点东西随便对付一下了呢。要是剧作家大人在这里,肯定不会这么对我。说不定还会觉得我好辛苦,把我搂在怀里安慰我。”   何休手中的钢笔停顿,翻过一页文件继续批阅,无奈地低声叹息,“毒蛇,多出去逛逛吧,对你有好处。”   “您是说…让我出去假装偶遇剧作家大人?”   “不,我只是让你多出去走走。”   何休把钢笔放在书桌上,很体谅地温言细语,“总在脑海里幻想卫极画是很容易性压抑的,多出去跳跳楼,跳跳海,撞撞货车。人生还是有很多种选择的。”   毒蛇因何休的刻薄挠了挠头。   何休是干部,干部对他的建议,肯定是不会出错的,就算错了,也一定是故意的。   这叫主人的命令!   于是毒蛇试探性问,“那属下现在出去跳跳海?”   “跳楼下去吧,跳楼比较有效率,能让你更快如愿以偿。”何休微笑。   毒蛇得令,信以为真,高高兴兴地打开阳台的门,与困在阳台上的卫极画撞了个正着。   随时随地保持体面的卫极画听到开门的动静就开始整理仪容仪表了,现在正忧郁地靠在廊柱上。   毒蛇拉开阳台门的时候,夜风裹挟着海水咸腥味吹得幽寂。毒蛇高开叉的礼服裙摆在风中翩飞,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本能向后退半步,抬起头却看到松散靠着廊柱的卫极画。   他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在做梦。   没看错吧,这是……剧、剧作家大人?   毒蛇呆滞。   卫极画比穿着高跟鞋的毒蛇高出一个头,石质廊柱的影子斜斜地将他的脸隐入暗处,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头发则被夜风吹得凌乱,几缕散在额前,像被墨水洇开,带着水露的气息,不知在外面悄然站了多久。   书房泄出来的暖黄色光晕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搭在廊柱边缘的手背上,染上幻梦的色彩,像是冰冷漂亮的白瓷。   毒蛇惊喜的眼睛在暗处越来越亮。   啊啊啊啊!!!   剧作家大人怎么会在阳台啊?专门等他的吗?   主演大人说的竟然是真的!跳楼真的会让他更快如愿以偿! [137]新闻:  滨海公寓[2105]。\r\n\r卧室的台灯明亮,写完检讨书的   滨海公寓[2105]。   卧室的台灯明亮,写完检讨书的周玉在等卫极画回来睡觉。   他坐在书桌前,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那张仍带青涩的小圆脸,鼓鼓的脸颊肉从指缝里溢出来一点儿,认真地将自己为救卫极画私自离队的检讨书检查了两遍,卫极画却还是没回来。   还东西给邻居要那么久吗?   是和邻居聊天忘了时间,还是遇到危险了?要去隔壁找卫极画吗?   周玉想摸手机确认具体过了多久,手伸到桌上才发现自己为了避免被定位暴露卫极画的位置,已经把手机关机了。   卫极画的手机倒是没关机。   卫极画三个手机,一个是从化工厂工作人员那里顺的,还有一个到北国时从绑架白羽的北国男人手里拿的。   另一个,则是他作为剧团干部配发的。   这三个手机都不是卫极画的名字,定不了他的位。   卫极画嫌手机太多,去隔壁找何休时顺手把除剧团外的两个手机扔在了桌子上,和周玉的手机并排放着,也没设什么密码。   周玉抬手时正好被手机的感应系统识别到动作,屏幕自动亮起,推送新闻一条条弹出来。   [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遇刺,证据确凿,凶手为季氏财团原定继承人!(爆)]   [季氏财团继承人通缉令(热)↑]   周玉无意看到这两条新闻,手指呆呆地悬停在手机上方。   “季氏财团原定继承人”应该是说的卫极画。   从认识卫极画开始,周玉已经很习惯卫极画的名字出现在各大新闻中了。几个小时前去兀尔山救卫极画时,看那些保镖的架势,他也有预感,这次卫极画惹出的乱子绝对不会小。   但新闻上为什么说卫极画刺杀何文芷?   那可是季氏财团的董事长,换古代就是皇帝被刺杀驾崩了,无论是权力交替还是为了政治影响寻找凶手,相关人等绝对会被杀得人头滚滚,以至于让王朝都产生动荡。   假如何文芷真的死了……阿南刻绝对会首当其冲,被季氏财团借此发难。   不,不、阿南刻不会有事的!   新闻大部分都是在标题上危言耸听的,这条新闻推送上只说何文芷被刺杀,没有确实地说何文芷死了。   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周玉仍带青涩的清秀小圆脸上,那几条新闻的标题也钉在他的视网膜上,叫他难以移开视线。   久久无人操作的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周玉抿着唇把屏幕重新按亮,强行压下不妙的预感,深吸一口气,点开新闻,在心中祈祷何文芷没事。   屏幕跳转。   何文芷被整理过遗容的惨白尸体躺在堆满蓝紫色鸢尾花的透明棺椁中。   周玉的脑子瞬间嗡地一声,曾经因担忧卫极画而被忽略的细节在他的眼前越来越清晰。   他发现,他在几个小时前冲进兀尔山神庙正殿时…竟然见到过何文芷。   ——在卫极画的脚下。   周玉呆呆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的新闻白底黑字,密密麻麻,像一群正在爬行的蚂蚁。   [昨夜11:23分,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于兀尔山顶神庙遗址博物馆遇刺身亡,享年二百六十一岁。]   …死了,何文芷真的死了。   周玉脑袋里很空。   他不愿意想何文芷死了意味着什么,也不愿意想卫极画被新闻用“证据确凿”这种词语指认为凶手意味着什么,只能呆呆的继续往下看。   [神庙博物馆工作人员于现场发现凶器,凶器为一仪式香盆。经季氏财团检验科鉴定,凶器上提取完整指纹一枚,经对比,与季氏财团原定继承人卫极画指纹一致。]   周玉的目光停顿在这一行,盯着看了很久。   他去找卫极画的时候,卫极画漫不经心地站在何文芷的尸体旁,手上的确是拿着一个沾满血的仪式香盆。周围除了包围卫极画的季氏财团保镖,也没有其他人。   那时候,卫极画的解释是:一切都是误会,凶手是季乐文。并且将挑衅季氏财团保镖的行为解释为:为了给他创造机会,吸引保镖的注意力。   周玉信了,甚至至今都没有怀疑。   问他“我能相信你吗?”的卫极画、对他说“你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的卫极画、赌上命帮他赢得赌局保护2000多个受害者的卫极画、在即将沉没的极乐之宴游轮上,目送他与学生们的救生艇远去的卫极画……   卫极画怎么会骗他呢?   卫极画平时是喜欢欺负他,嘴里也没一句真话。但卫极画…卫极画怎么会是一个坏人呢?   …无论什么都好,新闻一定是假的!   古板守旧的小周警官下意识在心里给卫极画找理由。   一定是季氏财团针对卫极画、是为了夺人眼球捕风捉影、是媒体危言耸听!   一定是这样的!阿南刻的媒体就是这样的,什么都要往夸张的方面讲。特别是那个叫卡尔的早间新闻主持人!每次新闻稿都唯恐天下不乱,还怂恿民众犯罪!   这些搞娱乐新闻的简直就是阿南刻的毒瘤!这些人懂什么卫极画!   周玉不想再看这些不知所谓的新闻了,气冲冲地打算关上手机。   可一条推送视频却突然弹了出来。   是那个唯恐天下不乱,大肆夸赞罪犯的早间新闻主持人卡尔。   ——卫极画给卡尔设了特别关注。   现在卡尔的直播开始,手机屏幕直接就跳转了过去,高亢兴奋的声音从手机的扩音口传了出来。   [晚——上——好——我亲爱的市民们!我是你们的朋友卡尔!都睡着了吗?我有独家新闻!]   卡尔穿着熟悉的亮粉色荧光西装,踩着金色的黄金尖头鞋,跟不怕得风湿一样流里流气地露着半截脚踝,癫狂大笑着在聚光灯中一个雷霆大跳登上了舞台,对所有观众张开双臂。   [何文芷刺杀案知道吗?这土皇帝终于死了,还是被她亲孙子杀的!哈哈哈,看来我们要大难临头了!不过管她呢!你知道的——我只想看到这里血流成河!]   [等死吧,我的市民们!据我独家获悉,案发后,季氏财团已向阿南刻执法局提交了搜捕令申请,并派遣法务团队全程跟进。现在!他们对嫌疑人卫极画的住处进行了搜查!]   [你们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吗?哈哈,不怕告诉你们!这位名叫“卫极画”的继承人还真是毫不掩饰,居然就直接把两具尸体扔在了自己的住所里!我真佩服他!因为他杀了人都大大方方的,给了那些警察当头一棒!]   [经初步辨认,这两具尸体分别为该住所的房东及一名锁匠。两人均系被扭断脖颈致死,死亡时间约在数小时前!]   [等等,等等!别走!我不是故意说的这么严肃正经的,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在搜查中,执法人员于卫极画上锁的书房陈列柜中发现很多好东西!你们猜猜是什么?]   [——凶器!]   [嘿,记得吗?这些凶器的主人我都和你们讲过,我们的老朋友“开膛手”,还有“肉屠夫”等犯罪分子。要我说,这就是一场艺术,惊喜的艺术!]   [我相信大家都还记得几天前被杀的金议员,金议员被狙杀时,对方使用的是特殊子弹与狙击枪!这把狙击枪现在也出现在了“卫极画”的陈列架当中。也不知对方的主人怎么样了,复活赛打赢了没有?]   [总之,卫极画真不愧是季氏财团的继承人,这种顶级太子爷玩的东西都和我们不一样!他的收藏真是太艺术了!我也没想到金议员这种绝版人物居然还有返场的一天!]   [更骇人听闻的是,展示柜上其中一把水果刀上竟检测出季氏财团前继承人“”季景”及其养子“季之羽”的血迹!]   [哈哈,你们猜怎么着?卫极画居然把他爹也杀了!哄堂大孝了,朋友们!]   卡尔穿着他那亮粉色的西装在舞台上夸张地扭来扭去:[不瞒你们说,这通缉令发出去。恐怕就算是我那位刚空降的上级领导都会赏识我!那可是位一言不合就弄死上千个人的主儿,连同等级的其他干部都会被他狠狠玩弄!最近刚从北国回来呢!]   直播结束了,屏幕漆黑下去,映照出周玉无言的脸。   “哐当。”   周玉沉沉地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也是白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很白,却把他圆溜溜的眼睛照红了一圈。   他信任卫极画,自欺欺人说新闻是捕风捉影。但,卡尔的直播中,不知道用了什么门路,把那些搜查现场的照片也都展示出来了。   卫极画家中两具血淋淋的尸体,没有打马赛克。   还有…卫极画书房内的凶器陈列架。无论是开膛手的刀,还是那把有“季景”血迹残留的水果刀口径,周玉都亲眼在卷宗档案或是现场中见过。   这绝不是普通的收藏。   正常人会收藏那么多凶手的凶器吗?   绝不会。   卫极画当初说不清楚“季景”的死。   那,现在那把有血迹残留的水果刀又是从哪来的?卫极画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和父亲的养子吗?   还有开膛手和其他的凶手,卫极画都隐隐参与其中,并且说与自己无关。   无论他说得再天方夜谭,在与卫极画经历众多事件后,周玉都强迫自己相信了卫极画。   可卫极画,卫极画为什么会把这些凶手的凶器都像收藏品一样摆放陈列起来?真的仅仅只是为了收藏吗?   恐怕不止吧。   每一个案件都与卫极画有关,开膛手甚至在死前精神崩溃地对卫极画大喊过“我不会受你控制”的话。   假如这些凶手,这些案件,都是卫极画操控的呢?   假如一切的善意,都是卫极画的伪装呢?   周玉心里发寒,胸口越来越闷。他不知道自己从这些新闻当中得到的信息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多少是季氏财团为了逼卫极画现身而编造的。   他也不知道卫极画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按照他的性格,他现在就该直截了当去隔壁找到卫极画当面对质,质问卫极画真相究竟是什么。   假如卫极画还是满嘴谎言,他就该用暴力的手段强制执法,将卫极画抓捕归案。   可现在他竟然有些不敢见卫极画了。   找到了卫极画要问什么呢?问卫极画:“那些人是你杀的吗?”、“那些罪犯都是你的操控吗?”、“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他问了,卫极画就会说吗?   不只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周玉闭上眼睛。   他更害怕的是,卫极画给出肯定的答复,直白地说一切都是在骗他,嘲弄他轻易被骗的愚蠢,就此与他彻底分道扬镳。 [138]小周警官不见了:  在小周警官因为新闻上关于卫极画的通缉令不知所措时,卫极画正尴尬   在小周警官因为新闻上关于卫极画的通缉令不知所措时,卫极画正尴尬地坐在何休的书房,目不斜视,不敢乱看。   他没想到毒蛇会直接从阳台走,导致被碰了个正着,当场抓获。   阿南刻可不是什么社会主义城市。按照阿南刻的法律,要是私闯民宅,房屋的主人有权对闯入者做任何事,直接杀了都行。   卫极画估计要不是因为自己在北国跟何休教授认识,少说也得因为私闯民宅被扭送执法局。   他在何休书房的会客沙发上坐立不安,不敢说话,假装深沉。   而原本打算要跳楼的毒蛇在阳台碰见他后却赖着不走了,娇捏造作地夹着嗓子想往他身边靠,“剧作家大人,您要喝茶还是喝咖啡呀?”   毒蛇身上原本是混合当归的微苦中药味,现在不知怎么突然变成了一股可疑的甜香,一个劲地往卫极画鼻子里钻。   …是什么高档香水吗?怎么闻到后感觉身上发热?   因为毒蛇有前科,卫极画下意识心生警惕。   毒蛇看他察觉了,娇俏地对他吐舌头,“哎呀,大人,药效还要过一会儿才完全发作哦,您怎么现在就发现了?”   卫极画:!!!   啊啊啊?!!这是要搞什么?毒蛇胆子怎么这么大?!!还打算当着何休教授对他动手不成?   何休教授不管吗!就这么放任毒蛇在书房给他下药吗?!   卫极画快吓飞了,心中扭曲尖叫,表面上不留痕迹避开毒蛇身上不知效果的诡异甜香,把毒蛇拨开,装作冷静,“我有事找何休。”   “啊,不是为了我才过来的吗?”   毒蛇失望,但看卫极画没有要追究他的意思,又带着那股可疑的甜香往卫极画身边凑了一点,扭捏地想要再争取一下,“剧作家大人,我今天还是处男呢。”   卫极画忍气吞声,扁扁地憋气。   这样冷漠不语,让他带着森然鬼气的脸显得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情绪。   一旁不留痕迹放任毒蛇下药的何休终于温言道:“毒蛇,你先出去吧。我有一些事情要和剧作家单独说。”   毒蛇被打断了意图,委屈,“…啊?我不能在吗?”   “抱歉,毒蛇,”何休无奈的声音从书桌后面传来,“我知道这对你们这样的纵欲派来说很困难,但这样忽视命令可不行——我假设你能听得懂通用语,对吧?”   毒蛇“啊”了一声,对上何休看似温和却叫人发冷的眼神,缩了缩肩膀,又抠了抠自己的左边屁股瓣儿,扯了一下贴在皮肤上的裙子。   作为纵欲派精神领袖、处男大赛总冠军、四国第一纯洁好男孩儿…毒蛇的色胆和色心一样大,面对干部也敢杠两句,就算打死他,他都能爽到值回票价,觉得是奖励。   现在他好不容易碰到剧作家大人,还改良了药物,剧作家大人也好脾气不生气,这分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主演大人刚才不阻止,非等他下了药即将美美得吃时再叫他出去,不会是故意的吧?!   毒蛇眼神逐渐犀利了起来,按照自己的纵欲派思维开始阴谋论:   主演大人故意放任他对剧作家大人动手动脚,假如剧作家大人因此生气,主演大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骂他一顿,把他赶出去,以此当理中客获得剧作家大人的好感。   假如剧作家大人没有因此生气,主演大人就像现在这样中途把他扔出去,夺取他的劳动成果!!!   嘶——不愧是干部!   真是太邪恶了!   这主演大人怎么那么坏?!!   等等,但是这样一想…万一主演大人不是想抢他劳动成果,而是对他占有欲发作,想将他从剧作家大人手中夺过来,然后狠狠地惩罚他呢?   毒蛇左右为难,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忧郁超过了卫极画。   哎呀,真是的,他怎么总是遭这些可怕罪犯的惦记?他这样娇弱清纯的好男孩,又没有剧作家大人那样高超的旮旯给木端水技巧,在这乱世之中生如草芥,身若浮萍,他该怎么承受得住哇?   “大人,你们太讨厌了!”   毒蛇娇羞地掩面而逃。   卫极画:?   发生什么了?毒蛇怎么会那么听话就直接出去了?谁又让他爽到了?   卫极画胆战心惊盯着毒蛇跑出书房,直到书房的门被关上都还盯着,生怕毒蛇又搞什么小动作往书房里放可疑毒气。   何休注意到卫极画的视线,悄然从书桌后站起身。   卫极画的注意力被吸引回来,一转过头就见刚刚在毒蛇手中救了他的何休教授对他歉意地低声说,“抱歉,毒蛇是驯兽师的下属。我替他向您道歉。”   怎么说这么严重…明明是毒蛇的原因。何休教授制止了毒蛇,现在还来跟他道歉。不愧是有涵养的高级知识分子,真是太有礼貌了!   卫极画还是第一次在阿南刻这鬼地方见到这么温文尔雅的人,下意识也变得有涵养了起来,温声道:“无需道歉。这是毒蛇做的事,与您无关。您方才说有事要和我单独谈……”   “…嗯?您说这个?”   何休有些错愕,随即忍俊不禁,金丝镜片下的眉眼柔和,丝毫不见对着白羽和毒蛇时的刻薄,幽默风趣道,“这是打发毒蛇的,我爱撒点儿小谎。有些复杂的事情,换个说辞就会变得简单许多…是不是冒犯到您了?”   ——冒犯肯定是没有的。   卫极画也爱撒点儿小谎,听到何休教授也跟自己一样,好感度蹭蹭蹭的往上涨,对此很有共同语言,“您说笑了,谎言有时的确比费力的说辞更有效率。”   何休低笑:“您不生气就好,但想必您只是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卫极画听着何休的话,莫名感觉对方意有所指。   他的脑子很好用,在听人说话时,总能很轻易地理解出对方的意图。   何休教授说“您不生气就好”的时候,卫极画感觉对方指的不是这次为糊弄走毒蛇说的小谎话,反而是在试探他。   何休教授没事儿试探他的想法做什么?何休教授有什么骗了他的事吗?没有吧?   不过何休教授后面半句说的是:“但想必您只是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是不是在暗示他赶紧还钱,不要把之前借的钱当做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哦,他之前写借条借了何休教授的钱,还把能证明对方参谋长身份的《原初旧约》给带走了,现在都没还。   卫极画恍然大悟,想起自己的来意,赶紧从腰间的胯带上取下那本《原初旧约》。   惩戒军团和剧团的工资体系是共通的,何休教授桌子上还有财政支出的报告单,他不太敢拿剧团给他发的卡转账给何休教授,让人家左手倒右手增加工作量,暂时只能先把书还回去。   “抱歉。”   卫极画声音有些沙哑,揉了揉眉心。   他感觉刚才不小心在毒蛇那里吸了几口的药物开始起效果了,体温略微有些升高,脑袋也发晕。   怕自己待会昏倒或者出现什么其他情况忘记还书,卫极画赶紧趁着自己还清醒,把《原初旧约》放在何休的书桌上,哑着声音低低道,“这是因为巧合落到我手上的,现在物归原主。”   苍白的手将那本《原初旧约》往何休的方向推了一些,灯光照在那本书的镂空金属封面上,没有任何反光,像被黑洞彻底吞噬。   何休没有拿书,抬起头,那双与卫极画相似的灰蓝色的眼睛很沉静,“您将它还给我…是以后不打算再用了吗?您不喜欢旧约,是更喜欢新约吗?”   啊?   卫极画茫然,本来就在毒蛇药物发作效果下发烫的脑袋更烫了,CPU都快烧了。   何休干嘛问他喜不喜欢这本旧约?还问他还书是不是以后不打算再用?   啥意思啊?这不是何休的书吗?他留着有什么好用的?他对神学又不感兴趣。他只想和何休教授请教文学,问他神学他也答不上来啊……   怎么办?!答不上来会降低印象分吗?!!要不借口已经很晚了赶紧跑?   卫极画在心里急得团团转,毒蛇的药物也逐渐开始让他呼吸困难。   毒蛇的这些药物会加速血液循环、引发躯体亢奋,还会干扰大脑神经递质。对普通人来说是没什么问题的,顶多出现点生理反应。   但是卫极画身上还有七日循环,两相混合起来,那种不受控制的烦躁和恶意又出现了。   要不先走吧,反正书都已经还了……他现在这种状态,还是回去找小周警官安全一点。   得赶紧趁药物彻底起效前离开。不然待会儿又出现记忆断层对何休教授做点什么就完蛋了。   卫极画下意识想跟何休暂时告辞,却发现何休一直盯着他。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强烈,就像是被一条蛇盯上,阴冷黏腻地缠绕上他的脖颈,吐着蛇信,透过衣物缠绕着他的皮肤爬行。   假如卫极画现在意识清晰,就一定能察觉出这不是正常的视线。何休在用一种极度逾矩且冒犯的眼神悄然注视他,甚至带着扭曲的恨意和不知从何处来的愉悦。   “您看起来状态很不对。”何休微笑着上下扫视卫极画,抬起手,光明正大用指腹轻轻摩挲卫极画脖颈上那一圈青紫的掐痕,又逐渐收紧。   卫极画迷茫地反应了一会儿,惯常漠然倦怠的灰蓝色眼睛在灯光下倒映出何休模糊的影子,似乎有什么暗沉的东西翻涌。   脖颈是要害,无论是谁都会在生命被威胁时感到不自在,哪怕意识并不清醒。   这种时候,就算卫极画潜意识里觉得何休是个温文尔雅的文职人员,也会想起对方是惩戒军团的二把手,恐怖组织的犯罪分子之一。   卫极画本能皱眉拽住了何休的手。   他的力道极大,把何休的手腕都握出了白色的指痕。   何休看他抓住自己,唇角微勾,好像原本的恶意都是幻觉一般恢复了正常,无奈道:“您对您的躯壳还是太不在意了些,这种东西也不防备。先坐下吧,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卫极画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思维像沉入泥沼一般转不动,只能尽力想先离开回隔壁找小周警官。他咬了一下舌尖,缓慢道:“…不用,书已经还了,我先告辞。”   “还是先坐下吧。”何休的微笑很沉静,卫极画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旧书油墨味,“我记得您先前提过您现在偏爱的那个孩子,叫…‘楚决’?他是还在念高中?”   楚决?   卫极画后知后觉想起自己顶替了楚决的身份,害得人家没念上大学。   卫极画是个烂好人,以他的观念,向来见不得小孩念不上书。原本打算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赶紧走,现在当即打消了念头,迟缓地停在原地。   比较好的大学最近都已经开始新生报到了,作为世界精英人才培育摇篮的南刻大学更是几天前就结束了报名,新生都要准备军训了。   卫极画还是想让楚决念南刻大学,不过现在报名结束了,楚决也没有原本的学籍身份。这种情况想入学,就必须得要权威人士的推荐信。   ……能不能请何休教授帮忙写个推荐信?   迄今为止,何休教授的态度都蛮好的。刚才掐他脖子想弄死他的架势说不定都只是因为他意识模糊,出现记忆断层先对人家何休教授做了什么,或者直接就是幻觉。   不然为什么何休教授现在还这么正常地和他聊天?   卫极画慢吞吞想通这一切,觉得自己刚才的警惕根本就没有必要,老实地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打算先讨好一下何休,待会方便开口让对方帮忙。   何休轻笑,“茶还是咖啡?”   “…冰水。”   无色的冰块儿叮咚碰撞着玻璃杯,寒气从玻璃杯中透出来,在杯壁和杯沿上攀爬,被灯光照出磨砂的质感,在书房会客区的黑色大理石桌面上倒映出波光粼粼的光影。   卫极画恍惚地拿着推荐信回到[2105],完全回忆不起自己喝了何休的水以后发生了什么。   何休问他要喝什么的时候,他避过了容易被加料的咖啡和茶,连豆奶都没有选,专门选了冰水这种能提神醒脑的东西。   但他的记忆还是出现了断层,不知道是七日循环的恶化还是什么其他问题,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脑袋倒是好受很多了,毒蛇搞的那些药物影响也没了,好像又被田螺姑娘处理了一次。   就是忘了找毒蛇帮他解决七日循环,看来只能下次了。   卫极画有点遗憾,慢吞吞地回了[2105],打算找小周警官问问刚才的两小时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嗯,屋子里怎么没声音?小周警官呢? [139]到我这边来:  安全屋的布局和隔壁何休教授家一样,70多个平方,并不算很   安全屋的布局和隔壁何休教授家一样,70多个平方,并不算很大,卫极画把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就是没找到周玉。   小周警官那份儿为了救他而擅自离队的检讨倒是已经写好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扔在书桌上没拿。工工整整写满了好几张纸的检讨就这样零散遗留在书桌上,怎么看都不太符合小周警官古板守规矩的性格。   …看样子是突然离开的。   以小周警官全书前三的武力值,很少有人能威胁到对方。就算对方手臂受了伤也一样。   假如不是阴谋诡计,那就只能是小周警官自己离开的。   是出门去干什么了吗?还是在他记忆断层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浴室洗衣机里传来小周警官那件被浸透了血的警服漂洗脱水的声音。   卫极画扫视书桌,微微眯起眼睛,顺手从药盒倒出一颗药干咽下去,暂时依靠加大药量压下愈发恶化的七日循环,让思维恢复正常。   去找何休时,他的手机放在书桌边缘。现在回来,位置却变了。   卫极画漫不经心将小周警官的检讨书叠整齐,按亮了自己的手机。   [何文芷谋杀案]、[通缉卫极画]等词条和新闻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涌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昏暗中,手机屏幕的冷光在卫极画脸上切割出森冷的灰霾。他的眼半垂着,睫毛末端坠着细碎的光,在眼下投映一小片晦暗不清的阴影。   [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遇刺,证据确凿,凶手为季氏财团原定继承人!(爆)]   [警方已发布通缉令,悬赏征集嫌疑人卫极画线索(热)↑]   [独家:凶器上检出嫌疑人指纹,案情取得重大突破]   [季氏财团发言人:绝不姑息,必将凶手绳之以法]   [执法局已成立专案组,全力侦办“何文芷遇刺案”]   [卫极画家中尸体(热)↑]   [卫极画凶器收藏架,季景父子血迹残留(热)↑]   卫极画面无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这些新闻,随意把手机扔回书桌上。   “咚——”   手机与书桌碰撞出一声闷响。   卫极画早有预料季乐文会把何文芷的死推到他身上。   执法局发现那两具被雇佣兵杀死后抛弃在他屋子里的尸体,这种情况他也设想过。   但书房陈列的凶器,卫极画是真忘记了。   原先写小说时,他在自己书房陈列架上堆满了各种角色的特定武器模型。现在来到这个世界,卫极画一时忘了这些凶器上面会有受害者的血迹残留。   小周警官就是看到这些新闻,又发现那些有血迹残留的凶器,以为他从始至终都在说谎才走的吧。   按照小周警官的人物设定,倒也不稀奇。   小周警官就是这样一个守规矩到有些古板固执的年轻小警察。   说不定是发现了他的真面目,在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和真相的冲击面前对他信任崩塌,却又因为过往一起经历的事不愿意相信他是个坏人。   “哈、”卫极画忽然发笑。   他还以为向来规矩的小周警官会坚持底线,直截了当地来质问他,或者直接逮捕他呢。   结果,在作为警察的规则与对他的信任互相冲突矛盾、互相挣扎斗争时,因为潜意识不想从他口中得到难以接受的答案,就本能背着他逃了?   哈…真可爱啊,逃得掉吗?   卫极画唇角的弧度在黑暗中扩大,缓缓重新摸出药盒,再次倒出一枚药片咽下。   “叮叮叮叮——”   浴室的洗衣机结束了“漂洗”、“脱水”与“烘干”的一系列工作,发出明亮轻快的提示音。   卫极画轻巧走进浴室,慢条斯理把小周警官那件洗干净的警服从洗衣机取出来,用衣架挂进了自己安全屋的衣柜里。   ……   阿南刻的夜色寂静无声。   夜已经很深了,快要凌晨4点。海景区商业街的游客都不见踪影,唯有璀璨的灯光和商业广场的广告照亮空寂的街道。   离开卫极画安全屋的周玉走在滨海大道上,一盏盏路灯在他头顶沉默地凝望他,又被他留在身后,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与海滨的夜风和周边奢侈品专卖店的淡淡香薰混合在一起跟随他。   周玉什么也不看,慢吞吞往前走。   他从小到大都很守规矩,在学校遵守学校的规矩,在警校遵守警校的规矩,从警后又遵循执法局的规矩。   许多人都会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特别是师傅陈永年。师傅办案经验丰富,总是会教他应对警察可能遇到的任何情况。   周玉很少有这样迷茫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想去哪儿,只是漫无目的向前走。就像他永远弄不懂卫极画在想什么一样。   他不相信卫极画会杀人,他不相信卫极画会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但证据已经表明,一切都是卫极画在骗他。   证据和真相是每一个警察都最该认真审视的东西,像一个不会说话、不会撒谎、不会偏袒任何人的证人,无声地告诉他,卫极画就是个把他当狗玩得团团转的恶劣凶手。   假如要继续相信卫极画,只会继续被卫极画当做消遣。   周玉忽然感到很难过,胸口沉闷,又像现在凌晨的街道一样空荡荡的。   高处广告的光照到他头上。   是广场上的巨型LED广告屏。屏幕很大,周玉走过广场时,屏幕上的画面正好切换。   一个西装革履的新闻主播出现在画面中央,背景是兀尔山火场的航拍画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本台最新消息,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遇刺一案取得重大进展。警方已锁定嫌疑人,并发布通缉令。”   屏幕的右上角出现了卫极画的照片。不是证件照,是监控截屏,很模糊,但周玉能看清那张脸。   ——苍白的,晦暗不明,灰蓝色的眼睛微微垂着,唇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周玉站在广场中央,仰着头看卫极画那张神态漠然倦怠的脸。风吹得他眼睛发涩。   屏幕里的卫极画也在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巨大的屏幕上显得有些失真,像是隔着屏幕与时间的距离俯视他。   “小周?”   一道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玉认出了对方是谁。   是他师傅陈永年。   师傅一直都很讨厌卫极画,认为卫极画是个极端恶劣的罪犯,从来都没有改变要找到证据抓住卫极画的坚定想法。而他这个徒弟却被卫极画耍得团团转。   周玉抿着嘴唇,看到师傅鬓角的白发,眼睛酸酸的,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师傅的教导,“师傅……”   他想说,他在兀尔山上救卫极画的时候,只以为自己是在救一个无辜的好人。他以为卫极画被季氏财团诬陷走投无路。他以为除了他,没人能帮卫极画了。   所以他擅自离队,在山顶这么多保镖的围攻下去找卫极画,现在却得到了何文芷死亡的消息。   这样恶劣的行为,已经不是降职和检讨可以处理的了。他会被记档开除,再也没办法当警察。   他甚至有可能会因为连带责任,被剥夺终身政治权利进监狱…根据监狱引渡条例,说不定他还会被送到惩戒军团的最前线去,不得不与那些各国的极端罪犯为伍。   周玉本以为师傅肯定会骂他一顿,但用尽所有手段在执法局之前找到他的陈永年却只是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陈永年抬头望向广场上那块投射着卫极画照片的巨大广告屏,复杂地问周玉,“你看到关于卫极画的新闻了?”   周玉沉默点头。   陈永年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掉,呛人的烟气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夜风中散开,“既然看到,那你应该清楚了。凶器上的指纹、家里的尸体、那把水果刀上的血迹,关于卫极画的案子,全部都证据确凿。”   “师傅,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陈永年沉沉地拍了拍周玉的肩膀,“小周,你不是第一天当警察了。你应该知道,罪犯都会伪装。面对这些狡猾的罪犯,警察也会犯错。”   周玉圆钝的杏眼红得像兔子,“……师傅,可是我……”   “小周。”   陈永年打断他。这位从警多年的老警官用熬了许多天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满是严肃地告诫自己年轻的徒弟:“做我们这行,最忌讳优柔寡断。沉浸在过往的错误中,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犯了错,就要认、就要改。”   “卫极画还没发现你知道这些事,对吧,小周?”   周玉情绪低落,“嗯…我出来时卫极画不在……”   “…好,这算个好消息。”   陈永年松了一口气,用拇指和食指掐灭了手上的烟头,安慰自己年轻稚嫩的徒弟,“只要知道卫极画现在的位置就好办了。小周,别担心,你师傅我当了那么多年的警察,在上面还是有一些人脉的。”   “虽然何文芷死了的这件事影响很大,但只要这次抓捕成功,把你私自离队帮助卫极画的事情当成你察觉到不对,刻意接近卫极画,以便于获取他的信任逮捕他。报告交上去以后顶多挨个处分,停职调查一段时间,未来还能有机会继续做警察。”   周玉听着师傅陈永年的话,张了张嘴,脑袋里乱乱的。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温度正好,他却觉得冷,好像站在了岔路口。   两条岔路都很黑,一端是新闻中的“真相”、是站在他面前忧心他前途和未来人生的师傅,关乎到他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当警察。   另一端则是高处巨型广告屏上静静望着他的卫极画。   低笑着逗他的卫极画、给他抗污染药物救他一命的卫极画、和他经历种种的卫极画。   周玉不知道哪一条路是对的,但他已经站在了路口,必须要选出一条。   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盯着顶端大屏发愣。   陈永年拽住周玉的肩膀,严厉拔高了声音,“小周!你到底在犹豫什么?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何文芷的死必然会让季氏财团有借口针对阿南刻!卫极画到底在哪儿?这关乎到你的未来和阿南刻的未来!”   周玉失焦的眼睛缓缓睁大,巨型LED广告屏随着陈永年口中“关乎阿南刻”的警告,像接触不良似的闪烁。   ——屏幕上的卫极画消失了。   那条紧急插播的新闻在时间段过后变回了商场原本的口红广告。   周玉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陈永年身上,迟缓地张嘴,“卫极画…他……”   一丝冰冷的凉意点在周玉的额头,轻柔地止住他的话语。   是雨。   夜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小周警官。”   轻缓熟悉的声音从雨雾中传来。   周玉眼睫颤了颤,身体被这道声音钉住。   ——是卫极画。   雨雾中,阴影中,卫极画远远的声音像是黑暗中低语呼唤,温声哄骗他回头的森冷鬼怪。   那些还亮着灯的奢侈品橱窗灯光穿过雨幕,丝丝缕缕,从侧面落在卫极画脸上,将对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卫极画站在阴影中,正静静地望着他,橱窗玻璃迷蒙倒映出卫极画线条优越却苍白模糊的侧脸,万花筒一般绚丽虚幻。   周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知是惊悚还是畏惧,他似乎听到柔和的夜风也擂起鼓,“咚”、“咚”、咚”地在他的胸膛中响。   陈永年的手还搭在周玉的肩膀上没来得及松开,被掐灭的烟头也还夹在指尖。   这位严肃的老警官渐渐将手从自己的徒弟肩上移开,放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锐利的目光如同一只警惕的狼,戒备地盯着卫极画。   “卫极画!”陈永年咬牙,“现在满城都是你的通缉令,你竟然还敢出来?”   卫极画低低地笑了,沙哑的笑声在胸腔里闷闷地震动,隔着朦胧的雨雾说:“陈警官,您对我恐怕有些误解。而且我这次是来找小周警官的。”   他脸上的笑容浅淡,隔着那层雨幕,定定地望向周玉,声音轻缓,“小周警官,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像是推脱罪名,但我都会解释。”   陈永年见卫极画竟然还敢当着他的面勾搭他的徒弟,气得搭在枪柄上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咬着牙,分出一只手将周玉扯到身后,视线却死死锁定卫极画没有回头:   “小周…你向来守规矩,我从你警校毕业时就带你,从没因为你操过心。你要知道卫极画是罪犯,别犯傻!”   两个不同的声音,两侧岔路,无论选择哪一条,都不能再回头。   “小周警官,你相信我吗?”   街边的商场大屏正在播放3d的香水广告,巨大的明星头像、街道店铺橱窗中挎着奢侈品的模特,它们都无声注视雨幕中的卫极画对周玉伸出一只手。   “到我这边来。”他说。   陈永年焦急打断:“小周!别犯傻!”   周玉沉默,对上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师傅,对不起。我相信卫极画是好人。”   陈永年呆滞地看着向来守规矩的徒弟连前途都不要了,一厢情愿得像被黄毛蛊惑的无知少女一样跑向雨幕中的卫极画。   陈警官的手指在枪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挺了一辈子的腰终于弯了。   阿南刻人才辈出,各种罪犯数不胜数。但别人顶多就犯点罪,挑衅警察,或者设局虐杀警察之类的。   只有卫极画是个最丧心病狂的!三天两头犯罪作案,一天要往执法局的审讯室进个两三趟!恐怖袭击挑衅警察不说,还动不动就跟黄毛一样!   之前骗了局长家的秦惊浪,现在怎么还把他徒弟也给骗走了? [140]要是能和卫极画一起被通缉就好了:  “卫极画,解释吧,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现在就逮捕你!”   “卫极画,解释吧,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现在就逮捕你!”   滨海公寓。   卫极画刚甩掉陈永年警官把周玉骗回来当保镖,人还在玄关呢,小周警官就扯住了他的领口。   周玉矮他一些,手劲儿却是极大的。卫极画这种废宅小说家面对全书武力值前三的小周警官简直毫无抵抗之力,被扯得不得不微微俯身。   他眼神无奈,举起双手轻巧低笑:“小周警官,这个问题你该在刚才当着陈警官问。现在私下说,陈警官不明真相,怕是又要误会我哄骗你了。”   “卫极画,端正你的态度!我问什么答什么!”   周玉板着脸,圆钝的鼻尖几乎要和卫极画碰上,严肃地呵斥警告后,沉声道:   “刚才在外面不问你,是因为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我不能只因见到那些证据指向你,就为了保住自己身上的警服而罔顾真相。也不能为了获取季氏财团息事宁人的可能性,就眼睁睁看着你背上不属于你的罪名,让上层的高官政客把你交出去顶罪。”   “所以卫极画,我现在是很郑重地在问你,既然你说那些证据都可以解释,那就告诉我,何文芷到底是怎么死的?”   卫极画失笑。   小周警官冒着被师傅误会、革职,甚至进监狱的风险在刚才一言不发,等回到安全屋来再质问他。   只是因为口中的信任?   绝对不止。   周玉恐怕是顾及到师傅陈永年肯定已经通知了附近的其他警官,考虑到在外面就让卫极画解释那些证据和事情起因经过会浪费时间,怕卫极画被赶来的其他警官抓。这才顶着让师傅失望的后果,什么都没在陈永年面前说。   小周警官被陈永年警官教得很好,他知道上层的政客是不会管“真相”与“无辜”的。   阿南刻是唯一的独立城邦,是世界的中心舞台,也是人人都想咬下的一块肉。   何文芷被刺杀这么大的事,抓了卫极画根本不管用。季氏财团找不找得到凶手,都会找借口图谋阿南刻。   那些政客也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绝对会为了争权夺利和社会影响找出一个替罪羊。   卫极画只要一被抓进执法局,上层的政客绝对会立刻想办法把他的罪名钉死,无论是动用私刑还是捏造口供,甚至是来个死无对证都会不稀奇。   所以周玉宁愿顶着被革职通缉、甚至是进监狱、被送到惩戒军团最前线的风险,也没有在陈永年面前多问卫极画。   现在,他想卫极画亲口告诉他。   “好吧。”   卫极画叹气,“我向你发誓,何文芷遇刺与我无关。是她要将季乐文送到惩戒军团,季乐文才一怒之下杀了她潜逃。我是被季乐文安排的雇佣兵绑上去的,我家的那两具尸体,也是雇佣兵杀的。”   “那你书房的凶器呢?”周玉目光灼灼,“当初开膛手攀咬你控制他时,你说是季氏财团。现在你的书房摆满了各种不同凶手的凶器,这也是季氏财团对你的诬陷?”   “啊…”卫极画尴尬。   “那个,其实这些和季氏财团没关系。”他学着毒蛇一样扭捏道,“全是盯上我的罪犯…他们盯上我之后莫名其妙死了,我才把他们各自的武器拿回来做个收藏。”   周玉:……   小周警官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深吸一口气,“卫极画,我看起来很蠢吗?非要用这种一听就是假的理由糊弄我?”   卫极画委屈地低下头。   他是爱撒点儿小谎,说话要么真假参半,要么就拿真话骗人,但那些罪犯真的是盯上他之后就莫名其妙死了啊,怎么说真话还没人信!   卫极画忧郁极了,老实巴交,全然不提自己书房里那把杀了金议员的狙击枪,很委屈地用了误导性叙事方式:   “小周警官,你相信我。那些凶手真的是自己死的,凶器也都是我捡的…我就是有一点收藏凶器的爱好。这也不算犯法吧?”   他唯唯诺诺地小声嘀咕补充,“按照阿南刻的法律,这顶多就是私留证物,拘留二十天。罪名还没站街严重呢!站街要扣留一个月!之前陈永年警官就想用站街的理由把我抓进去!”   周玉瞪了卫极画一眼:“灰雨公寓的案子至今没有了结,不抓你抓谁?假设只是你喜欢收藏,那把有季景父子血迹残留的刀呢?这个案子,我师傅一直认为凶手是你。既然那把刀也在你的书房…你碰到那个杀死季景的凶手了?”   “算是碰到了吧……”   卫极画回想起自己刚穿越来就拿着刀在灰雨公寓顶层碰见那两具父子尸体的情景,有点心虚。   他下意识偷瞄了一眼小周警官,见到小周警官那副罪恶克星的严肃表情,很怕小周警官突然暴起把他按在这儿。   可转念一想,那两父子根本不是他杀的,他只是中途穿越过来替楚决背了黑锅,让证据层面上看起来像是他杀的。   他逃离灰雨公寓的时候都已经把现场和残留的证据处理干净了,谁能实锤季景父子俩是他杀的?   他怕什么?   凶手分明是天生邪恶的楚决!关他这种遵纪守法的老实小说家什么事?   卫极画感觉自己瞬间变得正义了起来,浑身上下都闪烁着守法好市民的光芒。   “卫极画,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个杀了你亲生父亲季景的凶手呢?”   “不知道。”卫极画说。   他当然不可能把楚决说出来。   毕竟是主角,小说中所有剧情都会围绕着主角转。无论多复杂的局面,主角都能化险为夷。   楚决那小孩儿和他这种为了活命装模作样的“恐怖罪犯”可不一样,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恐怖杀人魔,每天把人命当业绩冲。   卫极画怕自己刚把楚决卖了送进监狱,要不了两个小时,那粘牙小孩儿就从监狱里跑出来弄死他了。   于是他表情严肃地跟小周警官鬼扯:“我和季景不熟,杀他的可能是我的某个兄弟吧。”   周玉半信半疑,以为卫极画说的是季氏财团的子弟为了继承权谋害季景,还欲再问,楼道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卫极画眯了眯眼,抬起手轻轻握住周玉攥着他领口的手腕,往下压了压,与周玉眼神交流。   两人没有说话,同时悄然贴近门口。   滨海公寓是专门供给高级知识分子和附近白领高管的,隔音做得很好。   正常情况下,在屋子里绝对听不到隔壁的声音,也不可能听到走廊的脚步声。   能够听到脚步声,是因为卫极画和周玉正好站在进门的玄关,走廊上的人也脚步沉重拖沓。   卫极画对此很警惕。   他去找小周警官的时候已经暴露在了陈永年的面前。   陈永年那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只需要稍微一推测,就能预估出他躲在海景区的概率,调动执法局的警察过来全面搜寻。   假如执法局的警察知道了,凭“何文芷刺杀案”借题发挥的季氏财团也一定能得知这条信息,甚至是跟着一起过来。   来的是季氏财团,自然该提前防备。   但假如来的是为了抓捕他逐户搜查的执法局警察…那就更坏了。   卫极画忧郁。   为了保证隐私,滨海公寓的每层楼都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区,四区分隔开,互不相通。卫极画所在的部分只有三户。   分别是白羽、何休、卫极画。   除了软弱可欺的卫极画,白羽跟何休都不是善茬子。   一个是一管病毒就能随便让成千上万人基因崩溃的潜在犯罪分子,一个是惩戒军团的二把手兼参谋长。   万一那些上门调查的警官问话时,白羽跟何休这两神经病突然发疯,爆发第二次分裂战争都算轻的。   卫极画把呼吸压低,贴着门凑到猫眼上。   鱼眼镜片把走廊的画面压缩成一个略微扭曲变形的小圆圈,楼道灯光是声控的,已经亮了。   走廊里,一个人影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感觉有气无力,步子沉重,手上还用绳子牵着个绿色的恐龙拖车,恐龙拖车里装着私人物品和几本书。   白羽?   卫极画一愣。   都凌晨了,白羽怎么现在才回来?   在阿南刻这种罪恶之都,白羽一个柔弱文职人员大晚上不睡觉跑出去遛恐龙拖车,也不怕碰到罪犯被捅死……   “你好,打扰一下。”   几个穿着便装执法局警察从楼梯间的方向走过来,叫住白羽后,向白羽出示证件,“我们是南刻市执法局。你是这里的住户吗?”   白羽迟缓地点了点头,“是,我住在这里。”   “好的,谢谢配合。你住几号房?清楚其他住户的身份吗?”   “我住2103。”白羽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2104是南刻大学文学院和神学院的教授,2105空着,没有人住。”   穿便装的警察看了白羽一眼,目光扫到他牵着的恐龙拖车,又粗略扫过拖车里的东西,“你这是?”   “我也是南刻大学的教授。”   白羽声音平静,“生物基因,主研人类潜能进化。因为和学校发生了一些矛盾,今天刚被通知解聘,工作签证要被注销了,收拾东西准备回国。”   穿便装的年轻警察沉默了几秒,把证件收起来,“抱歉,谢谢您的配合。”   “没关系。”白羽扯出来一个笑容。   几个警察转身离开,在他的视线中消失。   白羽强行扯出来的笑容迟缓地收了回去,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才慢吞吞转身。   [嘀——识别失败]   大门的指纹锁发出了警报。   白羽愣了愣,抬起手,发现是因为自己的指纹磨损了许多。   是在北国被绑架后一路摸爬滚打才磨损的,以至于家门都打不开了。   白羽沉默地又试了一次。   [嘀——识别失败]   [警告,大门将在第三次错误后锁死,并向附近执法局发送警报]   走廊的灯熄灭,白羽呆呆看着大门,沉默地后退两步,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他没有选择再次重试,只是泄气地坐在走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恐龙拖车则靠着他的腿,零零碎碎的个人物品还没占满车斗的一半。   为了跟卫极画一起救下那群被送上极乐之宴游轮的舞蹈生,他得罪学校高层被解雇了。工作签证也被取消了,不能再待在阿南刻,必须要回国。   本来白羽没那么难过的,可现在连家门也打不开。   这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白羽强撑着的那口气一下子就消失无踪了。   连一张没有生命的大门也像阿南刻的本地居民一样排外,想让他这外乡人赶紧滚出阿南刻。   白羽抱着自己的恐龙拖车抽了抽鼻子,难过极了,眼泪哗啦哗啦的流,全部都抹在自己的袖子上,把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他不想回国,也不敢回去面对师长和民众们的眼睛。   他不想回去后再被“保护”起来,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被母国当做神来膜拜,又同时被当做可以根据价值随意牺牲支配的货币。   白羽抱着膝盖,眼睛酸酸的。   他明天就必须要走了,还没能和卫极画见最后一面呢。也不知道卫极画现在在哪里,刚才看到新闻说卫极画被通缉了。   …要是能和卫极画一起被通缉就好了。卫极画的责任感,一定会因此留下他。   无论接下来要跟着卫极画干什么工作,他都会很高兴。   “嘎吱。”   2105那间空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走廊的灯亮了。 [141]这就是你说的体面工作:  阿南刻市中心,云海会所。\r\n\r停业多日的云海会所再度亮起   阿南刻市中心,云海会所。   停业多日的云海会所再度亮起了辉煌的灯。   短短几天,出现多次重大事故与大型屠杀,又同时因卫极画,失去了黑虎帮这个靠山。   而饱经磨难的云海会所却凭借着经营已久的口碑和手段,在这种困难的情况下,用最短的时间重新修整完毕,准备重新营业。   ——被卫极画捡走的白羽则神情恍惚地坐在云海会所的男公关休息室,又神情恍惚地被云海的造型师换了一身男公关打扮。   白羽曾以为跟着卫极画以后,等待他的将是如同在北国时一样的四处逃亡,又或是惊险刺激的犯罪过程。   总之,他们干的应该都是能上新闻,甚至引发国际恐慌的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毕竟卫极画就是一个那样可靠的人,无论遇到何等困难的情景都能够保持体面从容,还能在任何极端的条件下温和地托住他的情绪。   白羽很想让自己变得像卫极画一样成熟可靠。   但为什么、为什么是男公关?   白羽在恍惚之中颤抖着声音问:“卫、卫极画,这就是你说的…城里的体面工作?”   坐在旁边的卫极画正在整理自己衣服上颇具神秘艺术感的银链子。化妆师给他弱化了眉眼的阴森冷意,此时,他显得忧郁破碎极了。   男公关怎么了?!男公关怎么就不是体面工作了?   他刚到阿南刻做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男公关,到现在为止都挺体面的啊!   而且这里又不怎么排外,还能给工作签证。假如是大学生,还给实习证明盖章呢。   懂不懂云海会所的权威?在外面说自己在云海会所工作过,任何人都会高看他一眼!假如能混上头牌,闪闪发光的简历上就又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排除掉云海会所的毒品问题,卫极画已经尝到了当男公关的好处,选择性忽视自己第一次被花姐招聘来当男公关时的硬气,觉得几天前的自己真是太装了,忧郁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小周警官也被迫换上了一身男公关打扮。古板守规矩的小周警官拼命挣扎,“放开我!”   压力给到了造型师。   造型师托尼是云海会所新招来的,黄毛板寸渔网袜,美甲高跟超短裙,打扮十分雷霆,同时还是个全身穿孔的好男孩儿,一眼望去比毒蛇还炸眼睛。   哦不…这里应该叫时尚。   这位时尚的造型师是本地人,原先是个颇具阿南刻特色的罪犯。因为男友出轨把男友杀了,然后和男友的出轨对象撕吊,永久性失去了下半身的“小托尼”。   被捕后,从服装设计学院毕业的托尼刻苦地踩缝纫机坐了半年牢,因为表现良好,提前出狱。   顺带一提,当初把这位托尼抓进牢里的就是刚从警校毕业的小周警官。   现在托尼也是找到了此生难得的报复机会,大喜过望,一个劲儿地把兔耳发箍往周玉脑袋上扣。但很可惜,武力值排行全书前三的小周警官就像是一条狡猾的宽粉,怎么都摁不住。   托尼贴满钻的长长美甲差点戳卫极画身上,浓密的假睫毛扑闪扑闪,嘟着美式厚唇尖叫,“天啦噜!周警官,这素在做什么?你的脸圆圆嘟,兔兔耳朵戴着那么可爱,为什么要躲?吓鼠本可惹~”   “别碰我!”小周警官那张漂亮得像小姑娘的清秀小圆脸都急红了,想跑跑不掉,又不能动手,“卫极画!你快把他拉开!”   卫极画憋笑。   有一说一,托尼还是有职业素养的,没故意给小周警官乱打扮。   小周警官现在穿着白色露背毛衣,附带桃子挂链,简洁又不失可爱。假如像托尼设想的那样配个兔耳发箍和毛球尾巴就可以直接去拍艺术照挂牌等客人指名了。   不过古板守规矩的小周警官很难接受就是了。   卫极画笑眯眯地摁住周玉,“小周警官,造型师也是好心。至少比之前卧底时穿裙子露得少吧?”   “你也知道那是在卧底!”周玉羞耻恼怒,“而且我们怎么突然就要来当男公关了?你不是在被通缉吗?”   好问题!   这就有点说来话长了。   因为小周警官碰见陈永年警官以后,海景区的位置就不安全了。   执法局明显调动了大量便衣警察进行挨家挨户搜查,之前滨海公寓的楼道里,要不是白羽挡了一下,他们肯定已经暴露了。   卫极画也不是不能躲去其他安全屋。但躲过了执法局还有季氏财团。季氏财团势大,搜索范围也会更大。   季乐文绝对会想办法提前找到卫极画,把杀死何文芷的罪名摁死在他身上。   季氏财团的其他人也会为了夺得阿南刻尽快找到卫极画,然后再给他多安点罪名,借此说是阿南刻居心不良,指使他们季氏财团的继承人针对季氏。   自古以来,打仗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既是为了占据大义和舆论,又是为了让手底下的士兵知道打仗是为了干什么。   有了“阿南刻先居心不良”这种理由,季氏财团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对阿南刻宣战了。   想要避免提前掀起战火,就不能被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任谁都不会想到,“屠杀”云海会所两次的卫极画居然顶着通缉,大摇大摆地回了位于市中心的云海会所继续当男公关。   在季氏财团眼中,云海会所对于卫极画过于危险。   虽然名义上,云海会所已经转到了卫极画名下。但云海会所之前闹的乱子那么大,王海龙和黑虎帮都没了,又断掉毒品线和人口贩卖,跟季氏财团彻底没了关系。全靠王海龙的秘书“伊娃”手段狠辣,在众多虎视眈眈的帮派手上保住云海会所重新开业。   那位秘书“伊娃”可不是好相与的。说不定第一个就弄死卫极画。   假如不清楚状况,卫极画也是不敢回云海的。   不过这位秘书伊娃在他的小说剧情里挺重要,卫极画做设定的时候顺手写了几页人物小传,现在刚好用得上。   伊娃是昵称假名,原名叫“伊万诺夫娜”,阿南刻本地人,父母在分裂战争时被南国军官所杀。作为女间谍潜入南国,与杀死自己父母的南国军官育有一子。   得到信任后,颇具阿南刻犯罪风情的伊娃女士就开始借着丈夫的身份疯狂暗杀南国高层,最强的战绩是把当初纵容军队虐杀民众的南国首相一枪毙命,然后把作为仇人的丈夫和儿子也杀了,单人速通南国,全身而退。   几年前,这位伊娃女士隐姓埋名回到了国土范围属于南国,实际上是独立城邦的阿南刻,还伪装成一个普通通缉犯,成为了云海老板王海龙的秘书。   明面上,伊娃扮演被抓住把柄后尽职尽责任打任骂的秘书,背地里却一直都在偷偷满足自己扭曲的虐杀欲望,在阿南刻连续作案,刺杀那些来自南国的上流人物。   每每闹出什么乱子,伊娃就把罪名扔到黑虎帮头上,假装是黑虎帮闹事。   要是没有伊娃女士每天兢兢业业的犯罪作案,黑虎帮在执法局那儿的名声说不定还没有现在那么臭名昭著。   不过现在黑虎帮没了,掌权的只有伊娃。那些零零散散的帮众也被伊娃收编了,堪称超绝行动力罪犯。   哪怕是这样一位极端好战分子,也有心中柔软的地方。   ——她有一个在分裂战争时失散的弟弟。   为什么会在配角的人物小传中增加一个这样的设定呢?当然是为了便于小说中的主角发现后利用。   现在主角还没来,只有方便卫极画。   卫极画刚好认识伊娃女士的弟弟。   对方是剧团成员,在驯兽师手底下为逃避工作“叛逃”了,代号“灰鸟”。   没错,就是那个在海港区帮忙办假证的灰鸟。   卫极画之前还找灰鸟办了何休的身份证。   灰鸟能够悄悄“叛逃”还不被追杀,全赖驯兽师默许,念着战场上的交情帮灰鸟把工作做完了。假如灰鸟真要脱离剧团,肯定是不可能的。   卫极画就是在伊娃面前用“我知道你弟弟在哪,并且还可以让他全身而退”的理由重新当上了云海的老板。   他自认和驯兽师关系还不错,找驯兽师把灰鸟借过来认亲,驯兽师也不会说什么。   卫极画转了转脖子,随手接过托尼手上的兔耳朵,压着小周警官别头上,“这不挺好看的吗?前任头牌还带着猫耳朵呢。”   周玉忍不住去扒拉头上的耳朵,“前任?那现任是谁?”   卫极画视线漂移,有点腼腆:“…是我。”   旁边刚刚努力做好心理建设的白羽听到卫极画这么说,赶紧用云海会所的内网查了一下排名,果不其然看到了榜首的卫极画。   不到半个晚上的工作时间,居然碾压所有男公关一个季度的业绩!   男公关好啊!男公关得当!不但给工作签证,还有这么多钱!岂不是上几天班就能在阿南刻组建实验团队克隆恐龙了?   这一定是卫极画对他的考验!   白羽表情严肃了起来,抬手扯了扯卫极画:“经过一番了解,我认为这个工作机会非常难得,也十分具有行业前景。卫极画,你能不能传授我一点经验?或者让我先假装你的客人体验一下做个参考?”   卫极画诧异地抬起头,脸上缓缓露出一个问号。   他让白羽和周玉换成男公关打扮,只是因为这样在云海看起来比较正常,毕竟云海是个娱乐会所,假扮成男公关方便伪装。   白羽怎么还真那么老实?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劝白羽。   “嗡嗡嗡——”   他反扣在化妆台上的手机发出了响声。   是剧团发给他的那部。   卫极画翻开手机,发现驯兽师给他打电话,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小周警官和白羽。   和剧团的交流不适合让其他人听到。   卫极画光靠猜就知道驯兽师是为北国来的,上次驯兽师就想找他交换辖区,要用阿南刻换北国。他没当场回答。现在来得正好,卫极画正想管驯兽师借灰鸟。   他站起身,歉意地对小周警官和白羽笑了笑,拿着手机出了休息室。   “晚上好?”   卫极画换上了面对驯兽师的轻佻罪犯口吻,声音在手机的电流过滤中有些失真,“我猜你是为交换幕区来的?”   另一头的驯兽师以为卫极画又要发疯,警惕:“所以呢?”   “哈…别担心,”卫极画失笑,“这件事我答应了,辖区和任务都按照你说的正常交换暂代,但你去北国之前要把灰鸟留下借我。”   驯兽师沉默了一会儿,“灰鸟从分裂战争时就跟着我,别把他弄死了。另外,交换幕区以后,你只需要处理阿南刻的相关任务,防止出现暴乱和大型恐怖袭击就好,不想写的文件就不写,发给我,我每天晚上写了以后第二天发给你,你直接用邮件交给剧团长就行。”   卫极画愣住,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如同小学生以为没有作业疯玩一天,第二天上学才发现其他同学都在交作业。   他干巴巴地问:“我们还要写文件交给剧团长?”   驯兽师莫名其妙:“对啊,除此之外,还有各项事件的整理和手底下辖区成员们的大事件汇报,包括任务总结和季度规划。你在北国没有写吗?剧团长应该给你发邮件催过你啊。”   卫极画:……   ——哈哈,他根本就没有看过邮箱。   他还以为剧团长要保持神秘,都没和剧团长打过交道。 [142]他把谁杀了?:  剧团实在有点过分正规化,卫极画从没想过这种犯罪组织居然还要写文……   剧团实在有点过分正规化,卫极画从没想过这种犯罪组织居然还要写文件。   他天都要塌了。   卫极画向来是个不敢违抗任何规矩的老实人,上学时更是每堂课提前预习,作业也认认真真提前交。从来都没有体会过无法交作业的绝望!   在学校没交作业,顶多就扣点平时分,被打两下手。   在剧团这种规矩严谨的犯罪组织不交文件,还忽略剧团长的催促,他一个假装罪犯的普通小说家还有命活吗?   卫极画连驯兽师的电话都来不及挂,慌乱地切换页面转到手机邮箱找到剧团长催他的邮件,急头白脸地把邮件和所有任务都转发给了驯兽师。   驯兽师:?   驯兽师正疑惑电话另一头的卫极画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突然就听到自己邮箱里弹出一连串的信息和工作任务,一看署名——剧作家。   “你把你的工作发给我干什么?”   “帮我写。”卫极画严肃。   他一如既往地恐吓驯兽师:“我是三好市民,看不得这种犯罪任务。”   驯兽师:……   驯兽师很想给卫极画脑袋打开,看看卫极画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整天跟个鬼一样的卫极画到底哪里来的底气说自己是三好市民?   先不说卫极画是个稍有不顺就大屠杀的疯子,动不动就威胁恐吓他,光是通缉令都只能在天上失禁地望着卫极画。   驯兽师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   忍耐、忍耐,理智一点。他还要和卫极画交换管辖幕区去报复北国元首,要是卫极画因为他不帮忙写文件突然反悔不换了,不就让北国元首那狗爹养的伪人逃过一劫了吗?   不就是几份儿文件吗?   反正他每天都批那么多,替卫极画写一点也没关系,说不定卫极画就是故意找理由刁难他,实际上写起来也不会有多麻烦。   驯兽师做好心理建设,谨慎地打开了卫极画打包发过来的邮件。   ——电子文档密密麻麻,全部都还是压缩状态,卫极画一份都没批过。该卫极画总结汇报《任务概要》和《行动纲领》、《工作规划》也一份儿都没有。   “你一点没写?!!上任那么多天,去北国一趟惹了那么多事,你就完全没有正经工作过吗?哪怕你像灯光师那样敷衍着找个代号成员帮你写呢?”   驯兽师强忍怒火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   卫极画被吼得心虚。   他又不是真的罪犯,到北国纯逃命去了,哪有时间写文件?   而且他也不知道有文件啊,甚至不知道可以让代号成员帮忙。他现在手底下的代号成员就只有一个“序章”芋泥波波茶。早知道就提前给努力上进的鼠鼠一个代号,让鼠鼠帮他写了。   事已至此,还是再苦一苦驯兽师吧。   卫极画仗着驯兽师没办法从电话那头爬过来弄死他,毫不悔改地无视驯兽师的怒火,“北国现在是你的幕区,文件该你写。”   “好,卫极画,你好得很。”驯兽师冷笑,“既然幕区换了,阿南刻的任务就归你处理。你杀了何文芷的连带影响自己收尾,还有命运教派。”   卫极画疑惑。   何文芷的事情他知道。但命运教派又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个邪教吗?   正常情况下,驯兽师应该不会管这些邪教信仰。毕竟毒蛇每个月都被命运教派骗走了所有工资。灰鸟也因为这个“叛逃”,驯兽师从没说过什么。   现在驯兽师专门提到命运教派,卫极画感觉会有麻烦事。   他很想逃避任务,又怕死,只好靠着云海会所的走廊墙壁,把拿手机的手换了一只。   如同能够读出卫极画的想法,电话另一头的驯兽师冷冷道,“命运教派本来只是普通的邪教,昨天却忽然把世界各地的大批成员全部都调回了阿南刻,剧团内负责情报的‘经理人’说他们在其他国家有挑动战争的趋势。你亲自动手,一周之内,务必要把领头人找出来杀了。具体情况看附件,懒得跟你说。”   “?”   卫极画想多问两句,驯兽师却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脾气还挺大。   不过这是默认同意帮他写文件了?嘴上说着讨厌他,本质上还是挺有同事爱的嘛。   卫极画美滋滋地想。   有了精神最正常、干活最多、最受宠的驯兽师帮他完成工作任务,剧团长应该不会计较他不回邮件的小问题吧?   他瞬间放下心来,脑袋不晕了,伤口不痛了,也不怕剧团长找他麻烦了。他暂时没管驯兽师说的命运教派,转身就打算回男公关休息室久违的自助餐区域好好吃顿饭。   “大人,5楼金盏花包厢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恭谨的声音叫住了他。   卫极画转过头,身着职业正装的秘书伊娃就抱着文件夹站在他身后,金发一丝不苟盘起,看着很是干练。高跟鞋踩在云海会所铺了厚重地毯的走廊上,寂静无声,仿若猫的脚步一样悄然,以至于他刚才居然没发现对方靠近。   卫极画上下审视伊娃,表面不动声色,“什么客人?”   秘书伊娃低下头,“穿着便装,细节上看起来是神职人员。他们要见前任老板王海龙。”   王海龙……   卫极画神色莫名。   王海龙不是死了吗?新闻都播出来好几天了,怎么还会……   “对啊,主教,新闻上都说王海龙前几天死了,我们来这儿找他真的有用吗?”   云海会所五楼,金盏花包厢。   包厢不大,暗金色壁纸的华丽浮雕纹理在暖黄色的壁灯下若隐若现,大理石圆桌上装饰金盏花,柔和清幽。猩红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三个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都穿着便装,深色外套,领口扣得很严实。只有仔细观察,才能从他们脖颈间藏着的“因果之线”挂坠猜测出他们的身份。   ——命运教派。   “主教,王海龙死了,新闻都播了好几天了。”坐在左边的那个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来这找他真的有用吗?”   坐在中间被称为“主教”的中年男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包厢门,才收回来,“我们在阿南刻是邪教,躲躲藏藏,没有北国那么风光。想要在鱼龙混杂的阿南刻找人,只有借助本地帮派势力。而黑虎帮…是最大的。”   “来这里,是因为王海龙野心勃勃,是我们的第一选择。他死了,云海会所有能者居之,黑虎帮自然会派别的人过来。”   闻言,右边的神职人员点了点头,想要接话,包厢的门却被敲响了。   是来送果盘的侍者。   一个女孩穿着侍者制服翼翼推开门,托盘上的水果码得整整齐齐,“您好,打扰了。”   “谁让你进来的?”坐在右边的神职人员警惕地站起身,语气严厉,“出去!”   只是来打工攒学费的女孩动作僵住了,眼眶涨得通红,端着托盘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   一只手从门口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很漂亮,五指修长,像文人或艺术家的手,骨节并不明显带有力量感,扶在女孩肩上时却很稳。   女孩手中的果盘倾斜,怔怔地抬起头,望见了一双温和的灰蓝色眼睛。   “我来吧。”卫极画声音轻缓,接下了女孩儿手中那个快要倾斜的果盘,另一只手安抚性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把她散乱到脸颊的头发别在耳后。   女孩愣了两秒,小动物似的偷看卫极画几眼,小心地退出包厢。   门关上了。   卫极画端着果盘走到桌前,随手把盘子扔到大理石桌面上,金丝骨瓷与大理石桌面发出明显的碰撞声。   “我了解各位需要保持警惕,但对一个小女孩儿那么凶,不是神职人员该做的事吧?”   他唇角扬起闲适的微笑,姿态松弛地在沙发上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倦怠冷漠,全然不见刚才对侍者女孩的温和。   金盏花包厢内变得无比寂静,气压凝滞而危险。   明明卫极画一副男公关的打扮,却带着怪异的非人感。无论是唇角上扬的弧度,还是漠然的眼睛,都有一种森冷鬼怪般的惊悚。居高临下,没有把人看作是人。   就像是……隔着一层灰蒙雨雾偶然落到这个世界的投影,连接着世界之外更高、更庞大、拨弄因果,叫人类没有资格直视的怪物。   沙发两侧的命运教派成员全部都下意识站起了身,左侧的那个已经将手伸进了外套内侧按住枪柄,右侧的人则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被压紧了的弹簧。   中央的主教神色暗沉,“…你是谁?”   “我?”卫极画低笑,一只手搭在沙发的靠背上,“你说我是谁?”   “我记得王海龙不是你这个样子。”主教说。   卫极画微笑,“王海龙死了,我是这里的新老板。各位客人要见王海龙,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主教眉头紧锁,上下扫视卫极画的装扮,抬手示意两个警惕的命运教派成员坐下:“你也是黑虎帮的人?”   “没看新闻吗?黑虎帮在王海龙死后的几天就一起没了。”卫极画摊开手。   主教闻言瞥向左边的命运教派成员。对方立刻掏出手机查看过往新闻,中途抬起头看了一眼卫极画,表情变得很难看。   这位命运教派成员凑到主教耳边小声道:“主教大人,不对劲儿啊。王海龙和黑虎帮都被这人解决了,黑虎帮总长秋山雄一连全尸都没剩。”   主教淡淡教训:“冷静,我们是神职人员,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喜怒不形于色。绝对不要让人看了笑话。难道天还能塌了不成?”   “可是、可是……天真的塌了。”   刚刚刷完一大片新闻的命运教派成员欲哭无泪,“这人是个通缉犯,他几个小时前把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给杀了。”   “不就杀个人吗?掌控全世界的皇帝死了而已,顶多爆发世界大战…不兑!等等——你说什么?他把何文芷杀了!????” [143]嗯?:  出来找个人就碰见杀了何文芷的凶手,这在古代相当于一个普通小县令   出来找个人就碰见杀了何文芷的凶手,这在古代相当于一个普通小县令出门遛个弯就碰到刚杀了皇帝的太子。   主教再也绷不住脸上的表情,只感觉自己的腿有点不听使唤,想站起来跑,又僵硬得动不了。屁股底下软度适宜的沙发就像个吸盘一样把他吸在了上面。   但他知道,这绝不是沙发的问题。   是现在还一副闲适姿态,似笑非笑坐在他对面的卫极画。   季氏财团由军火发家,多年以来,早已发展为各行各业的子公司,掌控了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季氏财团随便跺跺脚,全世界的经济与民生就要抖三抖。   排除掉惩戒军团,季氏财团可以说就是这个世界的无冕之王。   季氏财团的家族成员,随便打个电话就能直接让某些小国的总统下台。季氏财团的普通中高层,为掠夺他国资源,就能轻易派军队发动战争。   而作为季氏财团董事长和季氏族长的何文芷,身份更是重要无比,稍微出一点事都是外交矛盾和战争导火索。   这种在新闻中都难以见到的要命大人物,竟然就这样被卫极画杀了?   这是掉脑袋的事啊!世界大战都要因此开始了!   …卫极画这疯子,完全不在乎吗?   主教满脑子都尖啸着跑,甚至想用自己旁边的两个命运教派成员吸引卫极画注意,给自己创造逃跑机会。   然而周围的两个命运教派成员也不傻,一个放在枪上的手下意识收了回去,另一个也胆战心惊地坐回了沙发上,一动也不敢动,身体僵硬地埋头不敢和卫极画对视,好似卫极画是个什么恐怖的怪物,多看几下就会把他们吃了。   这些邪教徒的反应逗得卫极画发笑。   他靠着沙发,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指尖姿态松弛地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目光从主教脸上移开,随意从桌上的果盘内摸了一颗小番茄。   尖利的犬齿刺破这枚果实猩红的皮与肉,汁水爆开,冰凉微酸,带着回甘的清甜。   嚼碎番茄的声音在死寂的包厢内清晰可闻。   主教僵硬着身体不敢动,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和旁侧的另外两个邪教成员一样胆战心惊坐成一排,像三个小学生。   卫极画把小番茄咽下去,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漫不经心地一根一根仔细擦干净自己手指上的水渍,“说吧,今天找王海龙,是做什么的?”   主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让他帮忙找人。”   “找人?”   卫极画勾起唇角,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在包厢内璀璨光线下幽幽折射出冷色调的光,“找谁?”   主教神色为难,闭口不言。   他在想该不该说。   他们来找王海龙这个控制黑虎帮的地头蛇帮忙找人,就是为了行事隐蔽。   但假如不说,面前的卫极画明显不会放过他们。对方连何文芷都能随手杀了,还会怕他们命运教派吗?他们恐怕连这个包厢都走不出去。   在为教派尽忠和自己的命之间,还是自己的命更重要一些。   主教低下头,低声说,“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我们不清楚要找谁,只知道特征。”   “别跟我扯那些神神叨叨的,什么特征?”   “…杀人比较多。”   “什么?”卫极画坐直了身体。   杀人比较多也能算特征?想在阿南刻找连环杀人犯,街上不是随便一抓就有一大把吗?   主教显然也知道这个特征太笼统,像念经书唱圣诗一样神色肃穆地补充,“不只是杀人多,他很特殊。就像被神注视的神子一样,被世界所偏爱,无论谁妄图与他对抗,又或是对他有恶意,都会遭受神罚而死。”   好莫名其妙的形容,听起来有点耳熟。   卫极画回想起那些想对自己动手,但最后都莫名其妙死了的罪犯,总感觉主教的话有一种迷之即视感。   他把这种奇怪的感觉抛在脑后,继续问,“有没有具体的特征?比如外貌长相?”   “这……”   主教答不上来了,硬着头皮道:“这个具体是不清楚的,命运没有指示,但被神偏爱的神子,一定如同经卷中的先知一般佳形美容,辉煌典雅的油画和洁白肃穆的石膏都雕画不出他的面容!”   “说人话。”   “呃…黑头发蓝眼睛?”主教小心试探。   卫极画下意识看了看自己。   ——被造型师打理得有点反翘的黑色半长狼尾,忧郁的灰蓝色眼睛。   这是报他身份证号呢?   竟然敢糊弄他!把他看扁了吗!   卫极画真有点生气了,小发雷霆。云海现在是他的地盘,在他的地盘糊弄他,还当他会扁扁的走开吗?!   “你点我呢?”他直勾勾的盯着主教,“你信仰的命运既然能告诉你这么直白的信息,不知道…它有没有说你今天会死在这里?”   主教被盯得心头发凉,终于注意到卫极画黑发蓝眼的特征,瞬间汗流浃背,皮肤上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卫极画跟个鬼一样吓人,他不敢多看,现在才回忆起卫极画居然刚好和他所说的特征对上了!   主教窥视卫极画鬼气森森的阴鸷眉眼,幽幽的寒意让他骨头冷得发麻,身躯颤栗。   “这只是个巧合。”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怪异的东西掐住,发声困难艰涩:“这怎么可能会是您呢?我们要找的那个人绝对不是您。”   旁边的命运教派成员也赶紧拼命点头,“对对对,不是您!那人和您不一样,他是个罪犯啊!”   “对啊,大人!我们要找的人被神注视,却德不配位!注定要毁灭这个世界。我们找他是为了杀他!杀了他换一个配得上的人!”   另一个命运教派成员连滚带爬,扑到卫极画腿边纳头就拜:   “大人!那个被神注视的世界中心主角就是个注定被扫进垃圾堆的废物!他肯定只是一个仗着神眷在众多罪犯手中苟活性命的无能之辈!哪比得上您啊?”   “今天下乱局将起,这一切一定都是您的深远谋划!我笑那季氏财团无谋!惩戒军团少智!只有您这样的人才配得上神眷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邪教徒们一通悲鸣哀嚎,也不忘为了小命拍马屁奉承卫极画求饶。可拍完马屁,他们却发现对面沙发上的卫极画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嗯?大人?大人?”   包厢内痛哭流涕阴暗乱爬的命运教派成员茫然地抬起头,“诶,人呢?”   主教还能勉强维持理智,他刚才亲眼看着卫极画在他们抹黑“世界中心主角”的辩解求饶中冷冷地离开了包厢。   看着包厢那扇关上的门,主教心里七上八下。   卫极画为什么不杀他们?突然走了是什么意思?还会回来吗?   这到底是留他们一条命的意思,还是让他们等着的意思?   主教心里纠结极了。按理说,卫极画都走了,应该是对他们的命不感兴趣,放他们一马。他们该抓住机会赶紧逃,避免卫极画临时反悔。   但假如…卫极画没打算放过他们呢?   如果他们逃了,卫极画回来发现他们不在这里……   主教手心全是汗。   不,他不能赌逃跑成功的可能性。   他不能拿命去和一个连何文芷都敢杀的疯子赌这种可能性。   卫极画突然离开,一定有其他的要紧事。   只要卫极画没有亲口发话让他们走,就先等等。先等等总没错,等卫极画稍后不回来,他们才有资格再走。   毕竟卫极画那疯子总不可能会怕他们吧?哈哈哈…   ——走廊上的卫极画正夺路而逃。   卫极画快被这几个命运教派成员吓死了。   他好端端的在包厢里装模作样恐吓这些邪教徒多说点信息出来,对方要找的人特征就和他对上了!   本来卫极画以为是巧合,但这几个邪教徒居然借着假装拍马屁的理由点他!   他是遇到过很多罪犯,也确实像这几个邪教徒说的一样碰巧活了下来,但他就是运气好而已啊。他活着还有错吗?从那些罪犯手底下活着就被当成世界中心主角盯上了?   而且什么鬼的叫做世界中心主角德不配位?   这些邪教徒分明是在说在北国进行的那个替换仪式啊!   这群人竟然把他当成主角,还要杀了他换一个人!   他招谁惹谁了?这个鬼世界一直针对他!都没停过!   卫极画表情扭曲。   脑袋好疼…七日循环都又要发作了!   可恶!他要狐假虎威找个能处理这群邪教徒的正经犯罪分子过来!   卫极画在走廊上跟被狗撵了一样快步逃窜,一边跑一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找到秘书伊娃的对话框摇人:[到5楼北面电梯口。]   [好的。]   伊娃站在电梯口等待。   她抱着文件夹,金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深色的职业裙装,高跟鞋并拢,站得很直,脸上的表情维持微笑,像一个毫无破绽的橱窗模特,指尖却不自觉地摸索文件夹锋利的边缘。   回到阿南刻后,她已经在云海会所待了好多年了,没人知道她曾经在南国当间谍时的经历。   在王海龙手底下,她过得很不错。装作一个被捏住把柄的普通罪犯,在云海给王海龙做秘书干脏活,虽然有时候,王海龙会朝她撒气。但在云海这种地方工作,她想杀人会很方便。   没人会往云海查,闹出什么乱子,只需要往臭名昭著的黑虎帮身上推就行了。   伊娃以为日子一直都能这样下去,就算王海龙死了,也能换上新的老板。她沉浸在自己扭曲的虐杀欲望中,定期狩猎那些来自南国的上流人物来填满自己内心被仇恨蚀出的空洞,从不考虑未来。   她的家人都因为战争死在了当初那个南国军官的手中,唯一的弟弟也在分裂战争时失散了。   那时候,弟弟的年纪还那么小。作为存留火种的孩子,弟弟本可像鸟一样飞走,却灰头土脸地在即将沦陷的城市中摸爬滚打跑了回来,就为了陪着亲眼见到父母被虐杀后行尸走肉的她。   可弟弟不见了,被抓上了战场,她怎么都找不到弟弟了。   分裂战争那样惨烈,所有国家都围攻阿南刻,弟弟活着的几率很小,恐怕早就在战场上被打死,或者是被炸死。   那时候,军队的补给也断了,至死不屈的阿南刻成为了孤城,哪怕是尸体也会被做成军粮。   伊娃想过,弟弟大概早已进了同胞们的肚子。   这也好,也算是为阿南刻做出了贡献。同胞们多一点力气,在战场上报仇的力气就多一点。弟弟应该也是会高兴的。   可伊娃没想到,现在还能够听到弟弟的消息。   灰鸟,灰鸟。   好听的名字。   她飞走的鸟儿又飞了回来,哪怕灰扑扑的满身硝烟,也总归能够再见到的吧?   伊娃垂一下眼,视线的余光看见随口叫破她间谍身份、告诉她弟弟还活着的卫极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没有过多言语询问卫极画叫她过来做什么,只是低下头,微微欠身,“大人。”   “跟我来。”卫极画说。   伊娃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穿过暖黄色的壁灯和走廊上的抽象挂画。   卫极画在金盏花包厢前停下,将手搭在那扇关闭的门把手上,推开了门。   血的味道先涌出来。   腥甜、厚重,如同铁锈。   满屋子的血,就像是被遗忘的生锈水龙头没有人关,一直流,一直流。直到全部涌进鼻腔,惨烈地冲进眼睛,想要叫人看见。   ——这一切终于如愿被人看见了。   包厢内暖黄的灯还亮着,整个房间却仿若变成了一个残忍血腥的屠宰场,有着浮雕暗纹的暗金色壁纸上尽是红色的喷溅物。   …地毯上也有,和地毯原本的猩红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儿是原本的,哪块儿是后来的。   命运教派的几个成员则倒在沙发边,没有活口,四肢七零八落,断裂的肋骨从皮肤里戳出来,白森森的。那些血像凝固的颜料,变作绘画的极致色彩,从那些躯干的破洞缓慢往外涌。   伊娃平静地望着包厢内的景象,抬起头,看向卫极画。   “大人,您杀了他们吗?”她忽然问。   “嗯?”卫极画像是被她的声音叫醒,转过头,无知无觉地摸了摸脸上被喷溅到的血点。 [144]立秋:  卫极画看到包厢里血淋淋的屠宰场,恍惚间以为是在做梦,小腿发软,   卫极画看到包厢里血淋淋的屠宰场,恍惚间以为是在做梦,小腿发软,在这惨烈的场景中下意识想跑。   他刚才从包厢里逃出来,一直从走廊跑到电梯口,中途没有看见其他任何人存在。   可为什么,这几个命运教派成员死在了包厢里?   为什么他们会死呢?   这究竟是……   “大人,您杀了他们吗?”旁侧的伊娃平静地问。   这是个疑问句,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伊娃觉得,是他杀了这些人吗?   卫极画从恍惚中惊醒,脸上忽然一阵发凉,像是被溅到了什么东西。   “…嗯?”   他无知无觉地摸了摸脸上被喷溅的血点。   暗红的,是血。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溅上的?这些人真的是他杀的吗?   卫极画明确记得自己从包厢里逃走了,这些人绝不可能是他杀的。但,他身上有七日循环。   突然缺失一段记忆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熬过了一轮七日循环,现在是第二轮。   第二轮七日循环开始后,他的精神状态明显比第一轮更加恶化,毒蛇的药也越来越不管用。迄今为止,他已经发现自己出现过两次记忆断层,还不算那些他没发现的。   假如真的是他在药物的作用下发疯杀了人……   不,不对。人的本质是很难改变的,就算是药物影响,他这种老实到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小说家也不可能莫名其妙杀人吧?   人家精神类药物都是放大心中的黑暗面,他没有黑暗面怎么放大?   就跟黑化的蜘蛛侠一样,能想出来最坏的事情就是命令老板给自己实习转正。   他看到尸体就害怕,从小到大连课都没逃过,再坏还能坏得到哪里去?   卫极画对自己有很清晰的认知,在心里抹除掉了自己的嫌疑。   …既然不是他,那就只能是别人。   这一片都是云海的地盘,外面都有被伊娃收拢的黑虎帮残部巡逻。而金盏花包厢在云海主楼的第五层,避开他刚才所在的走廊,就只能从窗户爬进来。   卫极画记得自己从走廊跑到电梯口接伊娃过来的时间很短。对方既然杀了人,还把现场弄成这样,绝不可能在这简短的时间内逃走。   还有他脸上的血。   假如不是他杀人弄上的,就只能是他打开门时被溅上的。   ——对方还在包厢里…   卫极画心头一阵发寒。   要是他没有带着伊娃一起回来,或者是没有中途从包厢里逃走,他是不是也已经被杀了?   哈、哈、哈、阿南刻这个鬼地方还真是民风淳朴。云海会所都变成他的地盘了,居然还会随机刷新出恐怖犯罪分子!   卫极画都快为阿南刻的犯罪率腿软跪下了。   他胆战心惊,不留痕迹扶着门框站稳,推测自己脸上血迹的喷溅弧度。   血迹只溅了他左半边侧脸,溅出的血点儿由下巴到脸颊,从密集到更宽的间距,到眉眼处只剩下零星两点落在眼尾,细密的血点儿附着在眼睫上像坠了猩红的水雾珠串。   左边……   卫极画缓慢转动眼珠。   进门左边是靠近沙发的茶几,他刚才端进来的果盘静静地放在茶几中央。命运教派的主教倒在那里,比起其他两个命运教派成员还算完整,只缺了一只手,断臂的指尖还在抽搐,血液喷涌着,正好碰到果盘边缘。   一枚小番茄咕嘟咕嘟滚下了桌子,在地毯上滚动一段距离。   卫极画站在门口,看着那颗滚动到自己脚下的小番茄,忽然抬头望向门口视线死角的天花板,刚好和坐在上方吊顶水晶灯上的楚决对上视线。   楚决的刀还握在手里,像只蹲在蚊帐顶端看主人的猫一样表情奇异地歪了歪头,血淋淋的脸上甜腻腻地对卫极画露出笑容,脸颊边甚至还有个小酒窝,血珠顺着精致小巧的下巴尖儿往下滴,砸在包厢腥红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卫极画沉默良久。   楚决面对他时看起来是很可爱,但配合上那满脸的血,简直就跟会飞的大蟑螂扑脸一样惊悚可怕!   卫极画很想让旁边能单刷南国副本的伊娃女士赶紧去把楚决抓了,但联想到伊娃是间谍出身,怕伊娃正面打不过楚决这种天生邪恶的恐怖流主角,纠结了好久都不敢开口。   他倒不是怕伊娃没办法全身而退,他更怕伊娃和楚决打兴奋了牵连到他。   毕竟伊娃也是个热衷于虐杀的变态犯罪分子,打起来顾头不顾尾。假如伊娃对他的期望值太高,觉得他很厉害就不顾及他的安全,那么他不小心被弹反流弹弄死的概率还是挺高的。   ——还是用更传统的旮旯给木方式解决问题更安全吧?   卫极画忧郁地闭上了眼睛。   “伊娃…你先退下。”他说。   “好的。”伊娃兴许是在阿南刻待久了,习惯了遍地精神有问题的罪犯,也不多问卫极画把她叫来看一堆尸体是什么意思,平静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公事公办地正常退出了包厢门,还贴心地关上了隔音良好的大门。   罪犯的性癖和爱好都是各有不同的,作为自由城邦,阿南刻向来是一个包容各种神人的城市,现在无论成为她新老板的卫极画要在包厢里面对尸体干什么,都暂时不关她的事了。   伊娃平静无波。   卫极画在伊娃平静的体贴中绷住表情不变。   但很快,他就绷不住了。   坐在上方吊顶水晶灯上的楚决轻巧地跳了下来,黏糊糊的扑到他怀里,把他刚换的衣服又糊了一身血。   “卫哥!你怎么发现我啦!”   楚决亲昵地把手臂搭在卫极画的肩膀上,笑眯眯地踮起脚尖环住卫极画的脖子,仰着脸如同亲吻一般细密含住卫极画侧脸的血渍,尖锐的犬齿在皮肤和颈动脉处来回研磨,含糊不清道:“卫哥,我好想你呀,前几天我以为你被别人杀了,难过了好久,正后悔没提前杀你呢,今天正好赶上了,你说我用什么方法杀你好呢?”   卫极画:……   那很坏了。没有不杀的选项吗?   卫极画微微偏了偏头,防止楚决会就这样突然甜蜜蜜地把他脖子咬断。   他总感觉楚决这粘牙小孩儿就没有一天不想杀他。   其他罪犯通过旮旯给木,往往能拿一次下。只有楚决这难搞的小孩,每次碰见了都要重新攻略才能保住命。   原本搞得挺紧张,卫极画还挺害怕的。现在次数一多,卫极画都有点麻了,想害怕也害怕不起来。   算了,就当是和这些罪犯们的情趣吧。   卫极画叹了口气,托住楚决的腿弯,单手把小孩儿抱起来,在沙发上挑了一个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下。   楚决骤然双脚离地,像昏暗环境下的猫,深蓝色的猫眼透彻,瞳孔圆溜溜的。   他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抱起来,卫极画总是出其不意叫他难以琢磨,让他浑身僵硬发懵。   “…卫、卫哥。”   楚决抱着还在滴血的刀,不自在地坐在卫极画大腿上。他手上明明握着刀,却不自觉拽住卫极画的尾指,让自己手上黏糊糊的血把卫极画的手也弄得血淋淋的。   卫哥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冷冽雨雾气息,隔着衣物,冰凉得似乎没有体温。像被一只鬼怪环抱。   其实他这次都下定决心一定要杀卫哥了,并且还要第一时间动手,让卫哥死在他手里,永远陪着他。   可、可卫哥突然这么对他是什么意思呀?   楚决晕头转向,脸都红透了,想自己从卫极画怀里出去,身体又不听使唤坐着不动,只好嘴上磕磕巴巴,“卫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明天就成年了!”   “是吗?”   卫极画眉眼微抬,抵着楚决的腰,将自己衣服下摆的干净布料撕下一截,胸腔里发出闷闷的低笑,“原来我们小朋友要成年了啊……”   他没有回答楚决问他“想怎么死”的问题,只用旁侧杯中的酒水沾湿手上的衣料,微微俯身,仔细把楚决脸上的血迹擦干净,温声问,“何文芷死了,外面现在查的严,你怎么过来的?”   被酒液沾湿的衣料还带着卫极画身上的冷冽雨雾气息,与脸颊皮肤初次触碰时是冰的,寒意散去后,就是烈酒挥发时的烫。   这些挥发的酒精在脸上灼热起来,滚烫到皮肤刺痛,叫人飘飘然。   楚决抿着唇,感觉自己也变得醉醺醺了。   好奇怪,怎么会有喝醉的感觉……   楚决晕乎乎地把脸埋在卫极画胸口,“我很好啊,何文芷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我不在乎季氏财团未来会交给谁继承,也不在乎会不会再次发生战争。但是总有命运教派的邪教徒看到我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就来追我,我在找卫哥你的路上遇到好多次追杀了。”   果然如此。   卫极画在楚决看不到的地方眯了眯眼。   命运教派在找替换仪式的目标,也就是他这本书的“主角”,想要取而代之。   可惜他这本书根本没有灵异和玄幻元素,替换仪式是不可能起作用的。想要拯救世界,大概只有追杀楚决才可能会有点用。   也怪不得楚决过来直接就把包厢里的命运教派成员全杀了,原来是之前就碰到了追杀。   也算是受他牵连了。   卫极画拍了拍楚决的肩膀,拿出从何休那儿要来后就随身携带的推荐信,“拿着吧。”   “…这是什么?”   楚决把信封翻了两面,疑惑地仰着头望向卫极画。   “是阿南刻大学的推荐信,拿着就能入学了。”卫极画说。   让想学的小孩能念上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卫极画一直都对自己顶替了楚决身份,害人家没了学籍、念不成大学的事情很愧疚。   他也有想过,假如他没有让楚决做他的主角,让楚决从小受到很好的教育,对方会不会就不再是因为环境因素被迫成为一个喜怒无常的连环杀人魔,而是成为一个大有前途的人。   现在能重新去念书,哪怕改变不了楚决,也已经是个很好的结果了。   在这件事上,卫极画没了刻意的表演,总是倦怠微阖的灰蓝色眼眸完全睁开,在楚决愕然的神色中微笑着拍拍楚决的脑袋。   “拿着吧。”   他温声说:“这是答应过你的。顶替你身份的事,总得有个章程,就提前当生日礼物好了。小朋友还是要多念书好,不然长大以后会后悔的。”   “后悔?为什么?”楚决呆呆问。   “算是个人经验吧。”   卫极画含着笑意,“早些去报道,还能赶得上和同学们认识。无论是做一个庸庸碌碌一事无成的普通人,还是做什么其他行业,该上学时多读书总是有用的。”   说完,他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打算看看楚决能不能赶上军训。目光偶然一瞥,忽然看到了现在的年月日。   8月6号。   明天楚决成年,所以,楚决生日该是明天的8月7号。   8月7号,立秋。   ——与何休身份证上的生日一模一样。 [145]有什么要说?:  知道8月7号是楚决生日后,卫极画总感觉有些怪异。\r\n\r虽   知道8月7号是楚决生日后,卫极画总感觉有些怪异。   虽然他没有写楚决的人物小传,不能完全了解楚决的具体情况,但楚决的生日怎么会和何休一样?两人长得也很相似……。   难道有亲缘关系?   楚决的名字是他把“主角”听成“楚决”演变来的,暂且不论,但何休……   姓“何”……同姓的是——何文芷?   卫极画回想起死去的何文芷,确实跟何休、楚决有些相似,也一样黑发蓝眼。三人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很难说得过去。   楚决是季景的儿子、何文芷的孙子。   那大楚决一轮的何休……   卫极画穿越来时就在灰雨公寓碰到季景的尸体,到审讯室还专门偷瞄过一眼陈永年警官手上的档案,清楚记得季景41岁。   假如何休身份证不是假的,按身份证上的编码来算,何休今年应该有…37岁?   41岁的季景不可能是何休的父亲,顶多是同辈兄弟。   但何文芷的人物小传上没有其他亲属与何休的存在,只有季景一个儿子。这又该怎么算?   真是奇了怪了,卫极画想。何休长得倒挺年轻的,跟21岁的他站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跟楚决站在一起也水灵灵得像年纪相差不大的兄弟。   要不是何休是惩戒军团出身,还在注重规矩底线的剧团长底下当二把手,卫极画都要怀疑何休是不是跟何文芷一样靠吃人来维持寿命和年轻外表了。   卫极画仔细擦净楚决脸上的血污,沉思着注视楚决与何休相似的眉眼。   真像……   “卫哥?怎么了吗?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楚决被看得不好意思,脸都红透了,“怪怪的。”   卫极画不留痕迹地弯起眼睛,“不行吗?”   楚决闻言,脸颊上的酒窝更明显了,甜甜蜜蜜的和卫极画撒娇,“卫哥,你最好一直看着我,不然我就杀了你,把你的眼珠固定在我身上哦。”   卫极画:……   阿南刻的罪犯还是太淳朴了,想弄死他都这么光明正大。   卫极画张嘴想多给自己争取一点对其他罪犯雨露均沾的空间,旁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他下意识朝发出声音的地方投注目光。   发出声音的是茶几旁的主教。   断了一条手臂的主教还倒在那里,身体背对卫极画,手臂断口处的布料被血浸透,躺在地毯上生死不知。   卫极画本来以为主教是死了的,流了那么多血,理应和其余两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命运教派成员一样变成这个屠宰场里不会说话的一部分。   但刚才的声音,他绝对没有听错。   发出声音的究竟是尸体神经抽搐,还是这位倒霉的主教还活着?   卫极画神色探究。   ——地上的主教猛然睁开遍布血丝和惊骇的眼睛,然后是大口大口的喘息。   残余的记忆中,他和另外两个命运教派成员不敢离开,在包厢内等待卫极画。   他只是稍微一眨眼,包厢内就多出一个少年。   少年黑发蓝眼,符合他们想要找寻的目标“神眷者”所有特征。   这位少年似乎是在逃亡途中,手上的刀还沾着血,见到他们这个包厢有人影才从云海底下通过窗户爬了上来。   主教本来欲哄骗少年两句,降低少年的防备心把人骗去总部,可这少年发现他们脖子上隐藏的命运教派吊坠就突然动手了。   …像是某种残暴的、以撕扯猎物为乐的野兽。   其余的两个教派成员连枪都还没能掏出来,就被少年一击毙命。一切都是如此轻易,他们连在躯干上的四肢被少年像撕开糖果纸那样硬生生给扯了下来,血液喷溅了整个屋子。   主教恐惧极了,趁着少年抓另外两个教派成员,强行撑着发软的腿往包厢的大门处逃跑,想去找刚才离开的卫极画求救,却骤然被少年抓住了一条手臂。   刀刃绕着他的肩膀关节转了一圈,刺进他的骨缝。他都没来得及察觉到疼,少年就轻飘飘地顺着刀刃的裂口将他的手臂扯了下来。   剧痛和大量失血的惊恐几乎让当时的主教晕了过去了。在他晕倒的最后一刻,包厢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现在…现在那少年走了吗?   这里是卫极画的地盘,是卫极画来救他了吗?   主教不敢赌。忍着断臂的剧痛,嘴像缺失水的鱼一样张着,“嗬嗬”地压低了痛苦的抽气声。   他用还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手背遍布青筋,指节因为失血脱力发白,用尽力气手指抠进地毯的纤维,微微向前爬了一些,挪动了自己的角度。   淡金色的大理石茶几光可鉴人,隐隐映照出他身后的景象。   遍地的血、残肢、还有他自己断了的那只手。   主教迟缓地挪动眼珠,透过大理石桌面的反射,在沙发边缘看到一截被西装裤包裹的修长小腿。   是卫极画……   他记得卫极画的衣着。   这是卫极画,他有救了!   既然卫极画已经回到了这里,那刚才那个动手的少年一定已经被卫极画——   主教激动又劫后余生地向上挪动视线,却见到先前那个杀了其他两个命运教派成员、还扯掉他一只手臂的少年,非但没有死也没有走,还黏糊糊地坐在卫极画腿上。正抱着刀靠在卫极画怀里认真地说些什么。   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们是一伙的?   主教的身体僵住。   倒影中,卫极画坐在沙发上,一手环着怀里的楚决,一手轻轻搭在楚决毛茸茸的后脑勺,微微抬了抬眼。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模糊的投影,冷漠地直直与他对视。   主教的瞳孔在恐惧中越来越大。   不,必须要把“神眷者”在这里的消息带出去!带回教派中!   逃!逃了还有机会活!   如同回光返照,主教猛然撑着失血过多的身体爬了起来,他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到茶几闷响一声,没有停,冲到窗边直接从5楼跳了出去!   “嗯?”卫极画怀里的楚决扭头,看向跳出窗外的主教,意味不明地眯起眼睛,“还活着啊……”   楚决握着手里的刀,想追出去,又纠结地撇了卫极画好两下没动。   “去吧。”   卫极画低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命运教派在追杀你,不是吗?那位主教已经知道了你在这里,一旦让他活着逃出去,就一定会暴露你的信息。哪怕下面有黑虎帮的残部巡逻,见了他会抓住。但下面的黑虎帮还不知道这位主教是我们要抓的人,有可能将他放了。快去吧,别留下麻烦。”   “那…那我解决了就回来。”楚决念念不舍,像是捕猎的猫,像来时一样轻悄地融入夜风中。   卫极画维持脸上的微笑,一直到楚决彻底离开,才站起身,迈步走到窗台前,静静地看楚决与主教的影子消失。   卫极画是烂好人,换正常情况下,他绝不会放任楚决去杀主教。而是会想办法拦住楚决,并且第一时间找理由叫云海的执勤医生过来给主教医治,防止主教因失血过多死亡。   但这一次,并不是正常情况。   卫极画顶着全城通缉。所有人都知道卫极画“杀了何文芷”,把天都捅塌了。   估计大多数人都想着拿卫极画去季氏财团邀功,季氏财团也等着抓了卫极画再多安上一些罪名发动战争。   主教的死因不只是知道楚决在这里,而是知道卫极画在这里。   其余的两个命运教派成员都死在楚决手中,主教也因此断了一条手臂,还亲眼看到卫极画和楚决这个要被替换的“神眷者”举止亲密,肯定会把他们看成是一伙的。   他们跟命运教派的梁子这次算结大了。假如放主教活着,卫极画也一定会被命运教派一起追杀。   所以主教必须死。   断了一条手臂,从5楼跳摔下去。假如想逃,就要避开下面持枪巡逻的黑虎帮残部安保,还得甩掉楚决。   主教跑不掉的。   卫极画弯起唇角,掏出毒蛇给的药盒,再次倒出一枚药片干咽下去,转过身,走出包厢。   走廊的灯还亮着,惨白地照着他脸上残留的血迹。   秘书伊娃守在包厢不远处,见卫极画出来,平静地行了一个礼。   “伊娃,”卫极画的声音从伊娃身边经过时落下来,“包厢里的尸体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还有,叫清理的人小心一些,不要让小周警官发现了。”   “好的。”伊娃面无表情颌首,打开文件夹中的平板向清洁部门下达指令。   卫极画不再言语,穿过走廊离开,金盏花包厢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铰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再次回到男公关休息室时,他已经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又换了一身完整的干净衣服。   休息室的淡淡柑橘调香熏悄悄将他身上没散干净的血腥味消融。   “卫极画?你回来了?”   白羽坐在更衣区,正咔巴咔巴地啃从自助餐区域拿过来的苹果。   他刚把苹果咬了一半,见卫极画回来本来很高兴,可仔细一看,就看到卫极画居然还换了身衣服,联想到这里是男公关会所,瞬间紧张了起来,赶紧迎上前,“怎么出去一会就把衣服换了?难道有人对你动手动脚?”   卫极画若无其事地在旁边坐下,微笑,“有客人点我。开香槟塔时香槟喷出来不小心弄我身上了。”   “啊?”   白羽瞳孔地震,“你不是被通缉了吗?怎么还有客人点你?”   “这你就不懂了吧?”卫极画高深莫测,“这是阿南刻特色。往阿南刻大街上扔块砖头能砸死七个罪犯,指不定客人手里还没我干净呢。”   周玉板着圆圆的脸往卫极画腰上掐了一下,“别逗人玩儿了。想也不可能被通缉还干你的男公关。你到底出去做什么?外面都想着抓你呢,你小心谨慎点儿!”   废宅小说家的卫极画被掐得想嗷嗷叫,强行绷着体面,“联系一些事。”   “小周警官,先去休息吧,”   他说,“我看得出你熬了很多天了,而且你身上还有伤呢。后面兴许还会有得熬,抓紧时间休息吧。我让伊娃带你去房间。”   周玉皱了皱眉,视线在卫极画和白羽之间来回,什么也没说,点头跟着门口的伊娃离开了。   被留在原地的白羽起初还有些茫然,看周玉走前盯着自己看了许久,才愣愣反应过来,“卫极画?你有什么要单独和我说?还是你真把我挂上男公关的花名册,有客人点我,所以要单独留下我做培训?”   卫极画:……   这倒不是。   他没有真的要让一个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生物基因学家和一个执法局警察当男公关的意思。   让白羽和周玉换男公关的衣服,只是为了在云海行动方便,假如有外来人过来,不容易引起注意。   “你不是不想回国吗?”   卫极画无奈地朝白羽伸出一只手,“跟我来吧,我让他们把云海地下空出来了,给你做间实验室,你看看要置办什么,我给你批款。随你想研究些什么。反正下面挺大的,塞恐龙也够了。” [146]替换任务:  玩了那么久的恐怖版旮旯给木,废宅小说家卫极画也是当上霸总了。\r   玩了那么久的恐怖版旮旯给木,废宅小说家卫极画也是当上霸总了。   他一句话下去,公事公办的秘书伊娃小姐就跟霸总文里无所不能的管家一样,一声令下,让苦卫极画久矣的黑虎帮残部被迫为卫极画哄白羽高兴的恶行买单,成为了play的一环。   从卫极画接管云海会所,仅仅三个小时,云海地下原先用于从事人口贩卖的大型牲畜铁笼与军火就都被清空了,只留下宏伟空旷的地下广场。   地下广场占地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上下三层打通,中心层高总共70多米。   惨白的工业射灯换成了明亮的穹顶灯,曾经那些洗不尽的沉闷血腥味和汗液粪便排泄物臭味全部经过了彻底消杀。   来来往往的黑虎帮残部累得跟狗一样,偏偏还得对杀了他们若头“王海龙”和总长“秋山雄一”的卫极画点头哈腰、笑脸相迎。   可恶的卫极画!简直是丧尽天良!   杀了他们所有高层,毁了他们毒品线、截了他们卖出去的人牲,害得他们黑虎帮分崩离析也不放过他们!   之前只是假扮男公关和他们玩玩虐杀游戏,看情况抽杀,日子还算过得下去。现在居然还泡上生物基因学家,开始玩高级犯罪了!   而且卫极画这家伙,在泡生物基因学家的中途,竟然还顶着通缉令骗了个执法局的警察过来。让那小警察放着前途和未来都不要,跟着他跑来这鬼地方。   刚才在包厢杀了人还躲着那小警察呢…装模作样,惺惺作态,令人不齿!   整天泡了这个泡那个的,脚踏那么多条船也不怕翻车!   黑虎帮残部恶狠狠地想:真希望卫极画那个警察小情人能早点发现卫极画的真面目,直接把卫极画给甩了,狠狠的逮捕卫极画,把他们从卫极画手中解放出来!   要是卫极画那些小情人给点儿力,遵循阿南刻传统,把卫极画拆成一块一块的瓜分掉就更好了!   呵呵呵,想想卫极画的惨状就爽。   “暗中盘算什么呢?”   卫极画面无表情抬腿踹翻偷偷对他露出阴险邪笑的黑虎帮小头目。   正常状态的卫极画被惹毛了,顶多毛茸茸地走开。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七日循环影响下的卫极画,具有非常强烈的攻击性,对自己能处理的犯罪分子一点都不客气。   黑虎帮小头目整个人都扑出了地下广场入口处的迎接队伍,撞上钢架楼梯的扶手,发出“哐”地一声闷响。   这倒霉的黑虎帮小头目滚了两圈,从台阶上摔下去,后背着地,疼得呲牙咧嘴,手里的对讲机都飞了出去,砸在水泥柱上。电池盖儿迸飞,掉进了排污水的缝隙里。   虽然知道自己没被弄死一定是卫极画没有使太多力,但当着那么多小弟的面儿被踹下楼梯着实丢脸。黑虎帮小头目趴在地上,在心里把卫极画翻来覆去骂了一顿,终究还是忍气吞声。   卫极画站在楼梯上方的钢架平台上,居高临下,灰蓝色的眼睛在穹顶灯的光线下无比幽深,“怎么还是这副表情?是对我心怀不满?嗯?”   他分明没有在笑,尾音从鼻腔里溢出来,森寒迥然,听起来却轻飘飘的似笑非笑,短促低沉,模模糊糊间,竟如同出现在阴影中缱绻旖旎的鬼物。   黑虎帮小头目莫名觉得卫极画其实也没那么坏。   卫极画之前可都是把杀人当乐子的,在云海屠杀也不止一两次。   无论是他们黑虎帮的若头“王海龙”,还是总长“秋山雄一”,包括他们的其他高层,无论怎么百般讨好卫极画,都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死相凄厉,人形都看不出来。更别提那些被顺带杀了的帮派成员。   那可真是沾上边就得死。   可这次,他怀恨在心,暗中盘算幻想卫极画一定要死得很惨,被卫极画当场发现,卫极画却只是踹了他一脚,让他从那么高的台阶摔下来,肋骨都没断。   卫极画连何文芷都敢杀,肯定不会是怕了他,也不会是没能力一下子弄死他。那就只能是卫极画收了力,没打算要他的命。   卫极画这种神经病怎么会留着他…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黑虎帮小头目忽然有些感动。   难道是因为他统筹安排规划把下面清理得很干净,事情办得很好,卫极画很看好他,所以才稍作警告?   而且他也颇具姿色,万一是卫极画看上他,打算强迫他玩一场办公室恋情呢?   黑虎帮小头目不由得偷瞄卫极画,这一下不得了,瞬间就跟过了一个魅惑暗骰一样。   卫极画漠然倦怠地垂着眼眸,恰好站在上方的通风口处。   云海地下广场空间大,通风口和空调的效率也大。假如是其他人,往往都会在通风口被吹得潦草狼狈。   而卫极画却好似被风偏爱似的,发丝微微凌乱,恰到好处,因他的倦怠忧郁而静谧端肃,只有衣摆和发尾在通风口的气流中冷冽飘动。   高处穹顶灯落下的明亮光彩落在其眼睫末端,发丝都像是在发光,与其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耳挂交相辉映,随便拿一帧都能当拍大片的杂志首页。   ——嘶!   哪怕在这种死亡顶光和仰视的死亡视角下,卫极画都毫无死角!   假如是卫极画的话,发展发展办公室恋情也不是不行。他该答应呢,还是被迫答应呢?不会被强取豪夺吧?   黑虎帮小头目纠结地捂住屁股,又刻意地挺了挺自己领口大开的胸膛,装作不经意地露出花衬衫底下底下描龙画虎布满刺青的小麦色皮肤。   高处的卫极画带着白羽,看下面的黑虎帮小头目一秒钟摆三个造型,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卫极画是很要体面的。   经过灯光师会随时黑入各种电子设备的事件后,他走到哪里都谨慎地注意形象,异常有镜头感。   毕竟偶像被拍到丑照顶多掉粉社死,而他在罪犯面前露出破绽,是真要被弄死的。   刚才察觉到黑虎帮小头目的视线,卫极画立马就不留痕迹地调整自己的动作和位置,甚至专门挪到了通风口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动态感,还借助白羽挡了一点风,防止风把自己的发型吹乱。   可以说,他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设计。   那些犯罪题材影视剧和电影中的高智商反派不可能会在一个小角色面前露出狼狈的表现,必须要维持住高深莫测,别人才会怕他。   但这个黑虎帮小头目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还跟他比上了?   这么刻意的摆动作也想赢过他?哪里有他浑然天成?   天才男公关卫极画不屑一顾,假装没看到黑虎帮小头目的动作,转身拉着给自己当道具的白羽就走。   地下广场很大,其他黑虎帮残部在广场上穿梭,有的推着空货架,有的在清理墙角堆积的杂物,还有人蹲在地上用铲子刮那些渗进水泥地面的陈年血渍。   黑虎帮分崩离析后,他们被伊娃收拢,穿着统一的黑色侍者服装,挡住那些黑虎纹身,压下帮派成员的戾气,个个都老实巴交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卫极画。   卫极画从他们中间走过时就像摩西分海,这些黑虎帮残部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不自觉往两边让开,一点也不敢挡路,胆战心惊压低自己的存在感,避免让卫极画注意到他们。生怕引起了卫极画的兴趣,叫卫极画又一时兴起搞屠杀。   跟在卫极画身后的白羽偷偷扯了扯卫极画,“他们怎么看起来很怕你呀?”   “……怕我?”   卫极画心虚地扫过那些假装埋头努力干活的黑虎帮成员,收获了所有人的身子一缩,尴尬地假笑,“谁知道呢?我又没对他们做什么。”   “对了,这地方的面积够大吗?”   他转移话题,“听说实验室都要放那些大型研究机器,放得下吗?”   白羽赶紧摆手,“够了够了,别说实验室,建研究所都够了!”   “那要招人吗?助手和研究员之类的?”卫极画回想自己看过的电视剧,沉吟片刻,“我记得这些实验项目都是要很多人一起完成的吧?”   白羽点点头,“正常情况是要招人,不过…”白羽说到这里时想了想,停顿到:“…不过这次就算了。”   卫极画闻言,若有所思。   白羽的梦想是克隆恐龙,虽然在务实的阿南刻听起来有点幼稚,不过这种目标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当然,就算白羽不克隆恐龙,要干一些其他的研究,也是需要招聘大量助手和研究员的。   那为什么不招人呢?是考虑到他顶着杀了何文芷的通缉,怕暴露他?还是其他原因?   卫极画想多问问白羽,又觉得没必要问。   白羽只是年纪比较轻,没有暴露自己的研究成果,又是外地人,在阿南刻遭人排挤才名声不显。能力上是没有半点薄弱项的。   以白羽的本事,就算一个人捣鼓,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想要东西弄出来。   并且卫极画又没打算真让白羽研究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给他回报。   白羽现在也算是和他绑定了,先前他为了不牵连白羽,一直没说剧团的事。白羽想让他帮忙重新找个能维持阿南刻签证的工作,他也不好帮忙。   但现在白羽没地方去。假如放着不管,白羽这种潜在犯罪分子说不定会报复社会,只能拉进剧团混混日子,走后门让白羽当代号成员和他一起做薪水小偷。   反正代号成员都是有一笔梦想基金的,消费全部由剧团长买单,随白羽高兴,管他克隆恐龙还是要造火箭都行,浪费了也没关系。   卫极画随手把白羽的简历投给剧团中专门负责这一块的“魔术师”,不等魔术师同意就直接把白羽拉进自己的直属成员列表。连50字的申请都没要,当场划了10个亿给白羽,后续继续追加,随便白羽折腾。   这一套操作刚结束,邮箱里传来了信息。   卫极画以为是魔术师发信息质问他,本来还有点心虚,看署名是芋泥波波茶,又放下心来。   [序章:剧作家大人,听驯兽师大人说,您与他暂时交换了幕区。我和鼠鼠过来交接杀手组的任务。还挺多的,您估计要赶工了。]   [还有,灯光师大人知道这件事后好像很生气。说您跟驯兽师大人换幕区不跟他换是区别对待,气得杀了好多人……大概是去要找您麻烦了。]   卫极画刚放下的心彻底死了。 [147]不嚎!:  卫极画收到芋泥波波茶的汇报邮件后觉得自己有一点死了。\r\n\r   卫极画收到芋泥波波茶的汇报邮件后觉得自己有一点死了。   根据剧团的辖区划分,阿南刻所在的第一幕区由驯兽师负责。   驯兽师对北国元首怀怨已久,卫极画几个小时前刚答应交换幕区,驯兽师就带着所有杀手组成员去了第七幕区的北国,给卫极画留下了错综复杂的阿南刻、包括阿南刻周边区域的一大堆任务。   灯光师则是听到卫极画把北国换给了驯兽师,错失亲手向北国元首报仇的机会,怀恨在心,随时可能来找麻烦。   这也太绝望了,工作堆成一堆,同事想搞他,他自己还同时顶着警方的通缉跟季氏财团的追杀?   卫极画忧郁地回到了熟悉的云海顶层办公室。   原先这个办公室属于云海会所的前任老板王海龙,他来救秦惊浪的时候来过一次。   那一次,想杀他的王海龙莫名其妙死了。被展示架上方的慈善企业家奖杯贯穿喉咙,让办公室花钱换了张地毯。   后来,卫极画接管云海,第二次来了这间办公室。以至于对他态度不好的黑虎帮高层和秋山雄一也死了。办公室不得不重新装修。   被毒蛇用破甲狙击弹打碎的巨大落地窗重新做了替换,被卫极画怂恿灯光师杀护卫打碎的环境摆设也全都是血和脑浆,一整套换下来花费甚多。   好在这些不需要卫极画出钱,秘书伊娃就已经处理好了。   卫极画揉着额头在原先属于王海龙的高背皮椅上坐下,“都出去吧。”   簇拥他的黑虎帮残部听见这话就知道没自己的事了,瞬间狂喜,感天谢地迅速逃出办公室的浮雕大门,心中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他们的脚步声被厚重的猩红地毯吞没无踪,办公室内只剩下昏暗灯光幕墙下的热带绿植还在摇晃。   故作高深莫测的卫极画看人都走了,小心翼翼观察周围没有摄像头和能监视他的电子设备,也是大松一口气,不用再维持恐怖罪犯的状态。   总算有私人空间了。   卫极画赶紧死命蹬地毯,用椅子底下的滑轮把自己“呼呼呼”地划到靠墙的视线死角。   前几天毒蛇用破甲弹在800里开外打穿办公室的防弹落地窗还历历在目,直接把办公室里的黑虎帮高层打成血雾,着实给了作为废宅小说家的卫极画很大的心理震撼,让他现在还心有余悸,生怕一不小心就又来个谁谁谁一发破甲弹把他给弄死了。   他手里的代号都还空着,只给了芋泥波波茶和白羽一人一个,没有像其他干部一样随身安排大量护卫成员,安全方面只有靠他自己注意。   …人手确实是有点少啊,驯兽师这一走,留下那么多任务。他总不可能都一个人干吧?   芋泥波波茶的邮件里好像说鼠鼠跟着一起过来交接任务了,鼠鼠也算是知根知底,挺老实听话,完全不可能会跟毒蛇那种对上司也色性大起的纵欲派一样蛇鼠一窝,要不给鼠鼠也升职奖励个代号?   卫极画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内靠着椅背,轻轻敲击身前的黑檀木办公桌,漫无目的发散思维。旁侧热带绿植的叶片在昏暗的金色灯光幕墙下微微晃动,为此窃窃私语。   “铃铃铃——”   黑檀木办公桌上的通讯铃响了。   伊娃的声音从通讯中隔着电流失真传进来:“大人,您提醒过我的序章大人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   体面的卫极画坐直身体,蹬着地毯把椅子从墙角蹬回办公桌正中央的后方。在桌上的警报按钮和通讯按钮边上找到了开门按钮。   办公室的门自动解锁被推开。   伊娃侧身站在门口,微微欠身,让出身后的两个人。   芋泥波波茶走在前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身讲究正装,仿佛随时要上台表演一样体面极了,脸上带着如同小孩儿第一天上学一样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   鼠鼠跟在芋泥波波茶后面,一进办公室就滴溜溜的左看右看,观察有没有什么能溜须拍马进步的机会。   “剧作家大人。”   两人在猩红的地毯上单膝跪地行礼。   芋泥波波茶低声汇报:“驯兽师大人让我们过来做任务交接。大部分是有关于命运教派的事。驯兽师大人按您的要求留下了杀手组代号成员‘灰鸟’,但灰鸟是命运教派的邪教成员,我们去向他了解情况时,他不愿意多说。发了好多邮件都没有回消息…属下无能,没能问出什么,也没有他的具体行踪。”   “没关系。”卫极画淡淡道。   他知道灰鸟和毒蛇一样都是命运教派的邪教徒,正常情况下不可能会把命运教派的情报说出来。   行踪不定倒是真的。灰鸟每天在海上飘着,只有下午才上岸去邪教听讲座领鸡蛋。芋泥波波茶找不到也正常,毕竟海上兴许连信号都没有。   卫极画的目光从芋泥波波茶脸上移开,转向旁边的鼠鼠,正想开口,看见鼠鼠的打扮,欲言又止。   他对鼠鼠是寄予厚望的,这次还打算提拔鼠鼠,觉得鼠鼠一定是个老实人。   刚才被芋泥波波茶挡着,卫极画没看出什么不对,现在两人一跪下,鼠鼠的穿着打扮就怪怪的。   鼠鼠年纪不大,是个和楚决差不多的纤细少年,长相很符合剧团成员的颜值标准,清秀漂亮得像女孩。   离开了动不动就零下30多度的北国,立马就换上了颜色鲜亮的涂鸦卫衣,配上小皮鞋和小腿袜,很是青春活泼。   卫极画是个很包容的人,熟读各种儿童心理学和教育学书籍,能够理解青春期小孩儿渴望通过各种方式和打扮获取他人关注的心理。   ——但是鼠鼠的裤子未免也太短了吧?   被卫衣挡着,视觉上就没穿似的!就算是跪下来的姿势,卫极画也没有看到鼠鼠裤子的边角!   应该…是穿了裤子的吧?   就算阿南刻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城邦,街道上各种裸奔的和穿着内衣就出门的大有人在。   可鼠鼠不是老实人吗?至少,至少不应该……至少不应该不穿裤子到处跑吗?   应该…是穿了裤子的吧?万一鼠鼠是好男孩呢?   卫极画看鼠鼠光着膝盖跪地毯上,摆摆手,“先起来,坐吧。”   年少不养生,老来养医生。   阿南刻也已经要入秋了,膝盖和大腿都在外面露着,也不怕得风湿。   卫极画把办公室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又将鼠鼠和芋泥波波茶赶去会客区的沙发上坐着。   他本来打算学着那些电影里位高权重大人物的态度,先慢条斯理坐着,威压极重地泡个茶。   但估计顾及到鼠鼠穿得少,便脱了自己的外套盖在鼠鼠腿上,随意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这个距离太近。   鼠鼠心脏加速咚咚响,心跳都快因为兴奋停止了。   在北国那些天,卫极画因为他在工作群里乱发消息,让他在被彻底封锁且没有任何支持的情况下去杀北国元首。   这就跟《西游记》里的九头虫让一只名叫“奔波儿灞”小鲶鱼怪去把唐僧师徒四人除掉一样离谱。   结合北国的国情,相当于让人两天之内在苏联把斯/大/林和列/宁干掉。   北国元首多能躲啊,驯兽师大人、灯光师大人、魔术师大人、包括剧团中掌控情报分支部门的“经理”、掌控后勤军务的“场控”……甚至是其他国家的元首、总统和高官。   结了那么多仇,居然还能活到现在,也是一种本事。   可想而知,北国元首那畜牲有多能躲。   啊不对,北国元首已经离人类很远了,不能算是畜牲,只能称之为“伪人”。   鼠鼠是偏向辅助的文职人员,并不是武斗派,能力主要在于网络电子方面,和灯光师一个路子。   但北国元首太能躲,一会儿就换个地方,鼠鼠再怎么努力也没找到对方。   起初,鼠鼠是很惶恐的。觉得自己在期限内完不成任务,一定死定了。   可经过剧作家大人到他家来找他,还给他安排一些升职小考验后,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剧作家大人从来深谋远虑,肯定不是真的要让他去杀北国元首,只是考验他,想看看他有没有脑子,有没有胆量,有没有忠诚!   假如他找到北国元首,能成功刺杀对方,那当然是最好的。算他有本事。超出了卷面分值,板上钉钉能得到代号。   但假如他找到了北国元首,却没有成功得手,而是死在了北国元首的护卫底下,就是他不够聪明,死了活该。   真正正确的做法,是像现在一样领悟剧作家大人的意图,展现自己的能力,同时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追随剧作家大人的脚步!   没看见剧作家大人在他任务期限还没结束的时候,就把北国所在的第七幕区换给了驯兽师大人吗?   这明显就是提示他通过了考验,让他过来领取代号,从此给肩上加加担子,更进一步海阔天空,继续为剧作家大人尽忠啊!   鼠鼠心里满是小九九。   他在来的路上刷了剧团的内部论坛。论坛上所有人都在讨论剧作家大人新收下的代号成员“独白”。   没有人知道“独白”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能被剧作家大人看中。   据说,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新人,甚至都不是剧团内部成员和惩戒军团出身。   而剧作家大人却越过了所有规矩,给魔术师大人发了“独白”简历,直接让“独白”空降成为了代号成员。   鼠鼠当时翻着那些帖子,看着那些羡慕的、嫉妒的、猜测的、愤愤不平的留言,手指在屏幕上越滑越快,心跳也越快。   他想到自己。他也算是跟了剧作家大人两天,从北国到阿南刻,他以为自己勉强合格,下一个代号成员肯定就是他。   但剧作家大人提拔了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人。   不能再等了。   表忠心可不能慢,这是职场大忌!一旦慢了,就会彻底落后一步!   况且剧作家大人好像还挺喜欢他的,不然大人怎么那么体贴地调高了空调温度,还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   其他纵欲派哪里有这个待遇?   鼠鼠摸着腿上犹带卫极画体温的外衣,夹着腿,刻意道:“剧作家大人…属下听说,您提拔了一位‘独白’大人。独白大人究竟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竟然这么快就得了您的青眼。”   “属下愚钝,也想像独白大人一样为您排忧解难,不知道属下有没有荣幸能够认识独白大人,向独白大人请教学习一下?”   [独白]是卫极画20分钟前给白羽的代号。   他想着白羽单独在云海底下搞研究,不会和剧团的其他人一起行动,才专门挑了这样一个代号。没想到剧团内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卫极画思索片刻,为避免白羽吸引太多注意,没有正面回答鼠鼠,只说:“独白是研究人员,不参加组内任务。”   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却让有心者听出巨大的信息量。   鼠鼠和芋泥波波茶都瞳孔地震。   代号成员是干部手底下的嫡系,待遇都是一样的。   而这位“独白”不参与组内任务,甚至不让独白和他们为伍,连认识一下都没提。   这哪里是剧作家大人嘴上的普通研究员啊?   普通代号成员都是明面上娶回来的小三、小四,这位“独白”才是剧作家大人藏在外面的真爱啊!   不行,不能让这个后来的比下去! [148]海上:  芋泥波波茶和鼠鼠来得突然,卫极画还没看驯兽师走前给他发的任务邮……   芋泥波波茶和鼠鼠来得突然,卫极画还没看驯兽师走前给他发的任务邮件。   他没胆子在两个犯罪分子面前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绷着脸假装冷漠,让伊娃先安排房间带芋泥波波茶和鼠鼠下去休息了。   驯兽师负责的任务一般都是刺杀方面,卫极画怕碰见秦惊浪一家那样的好人,只能暂作拖延,放弃睡觉时间,今晚努力加班,预习一下具体有哪些目标,把不能杀的找理由挑出来。找不到理由就提前通风报信提醒对方躲起来。   但这种拖延,对于热衷于“进步”的芋泥波波茶和鼠鼠来说,就是另一种意味了。   想要升职加薪,不怕事情多,就怕没事干,坐冷板凳。   有目标有追求的下属,往往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揣摩领导的意图。芋泥波波茶和鼠鼠更是其中翘楚。   他们千里迢迢从北国赶回来,剧作家大人却不给他们派发任务。   ——这根本不正常!   一定是“独白”阴险狡诈,在剧作家大人面前吹耳旁风,才让剧作家大人冷遇他们!   这“独白”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还没有得到代号的鼠鼠最着急,在伊娃安排的套房客厅里急得团团转,“那个独白到底是谁?从没听说过啊!剧团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号人?”   得到代号的芋泥波波茶也充满了危机感,跟鼠鼠统一战线,盘腿坐在地上啃指甲,疯狂回忆自己有没有见过那位被破格提拔的“独白”。   “我好像见过。”   芋泥波波茶眉毛拧起来:“前几天,我顶替学术研讨会的领队带队去北国,确实碰到了一个跟着剧作家大人的家伙。身份也对得上剧作家大人说的研究员!叫什么…白羽!是个研究生物基因和人体潜能进化的外地人!”   “外地人?”鼠鼠怒了,漂亮的小脸涨红,“我们难道就是被一个外地人比下去了?”   他气得攥紧拳头,“不行,阿南刻没有孬种!绝对不能输给外地人!别休息了,上班!我们现在就去把那些任务目标全杀了!”   芋泥波波茶怔了一下,随即从地上弹起来,眼中燃起了斗志:“你说的对!现在就走!记得要在现场留下剧作家大人的名字!塑造剧作家大人的恐怖!让警方和罪犯都知道,阿南刻这片幕区已经被剧作家大人接管了!”   “好主意!剧作家大人一觉醒来发现任务目标被我们杀了大半,并且还留下他名字狠狠打了警方的脸,一定会对我们刮目相看!”   “嘿嘿嘿,我也觉得。”   芋泥波波茶越想越美,搓着手嘿嘿笑了起来,“这种杀了人留下剧作家大人名字挑衅警方的想法真是太好了!警方一定会气急败坏,不计代价加大对剧作家大人的搜索力度,让剧作家大人玩的更尽兴!剧作家大人说不定会夸奖我们嘞!”   芋泥波波茶和鼠鼠对视一眼,齐齐露出了想要上进、同时掺杂着兴奋的邪恶奸笑。   ——还在办公室加班加点的卫极画忽然感觉背后一凉,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奇怪,总感觉又有人要诬陷他了。   难道是季氏财团?   卫极画浑身不自在,仿佛身上无形的黑锅又重了几斤。他赶紧端起桌上的热茶灌了一口。   就在这忙里偷闲的间隙,手机忽然响了。   是剧团发的那部手机,但是来电提醒上没有剧团成员的代号和部门名称,是一串陌生号码,尾号归属地是阿南刻。   卫极画谨慎地把电话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不算年轻,“您好,请问是楚先生吗?”   卫极画愣了一下,“不是。”   “哦,那不好意思,打扰了。”电话那头准备挂断,可能是以为打错了。   ……怪了,剧团的电话都是连接剧团自己的卫星和信号,号码前面的区号都不一样,怎么会有陌生电话打进来,还打错了?   卫极画赶紧叫住对方,“等一下,请问您找哪位?”   电话那头停顿,“您认识一位叫楚决的同学吗?档案上显示这串号码是他父亲的。”   楚决?   卫极画皱眉,握着电话从办公桌后站起了身,与其比他预想的更快一些,“是我家孩子,请问他出了什么事吗?”   “冒昧问一句,您和楚决同学的关系是?”   “我是他监护人。”   “原来是这样。”电话里头传来了敲击键盘的声音,“楚先生,我是南刻大学招生办的老师,我们在几个小时前收到了何休教授的电子版推荐信,楚决同学的学籍档案现已办妥,转到了学校。”   南刻大学招生办老师?   卫极画回忆起自己请何休教授帮忙写的推荐信,心中了然。   果然还是有熟人好办事啊,他几个小时前才找何休教授写了推荐信,何休教授就直接把电子版发到了学校。大半夜的就让人把楚决的学籍给办好了。   正常情况哪有这种效率啊。不说作为全世界天才梦想之地的南刻大学有多难考,光说楚决被他顶替身份后一片空白的过往经历和学籍信息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解决了。   何休教授这人能处,太靠谱了。   不过招生办的老师这么晚打电话来,就为了通知楚决学籍转好了?   卫极画询问电话另一头:“老师,请问您现在打电话来是有什么要交代吗?”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招生办的老师语气柔和,兴许是顾及到何休,讲话很恭敬客气,“楚决同学的入学手续办得有些晚,学校明天就要开始军训,我们想确认一下,楚决同学什么时候能来报到?需不需要申请不参加军训?”   军训?   卫极画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军训好啊!赶紧把楚决那粘牙小孩儿关到学校去,不就没空动不动跑过来杀他了吗?   他的态度瞬间变得十分热切,“楚决明天就来报到,军训照常参加。另外,学费是交到哪里呀?”   “啊,这个……”招生办老师的声音有些难为情:“抱歉,何休教授那边已经把各项费用都交齐了,还给楚决同学办了住校…您看?”   “嗯?可以。我本来也打算让他住校。”   卫极画完全没听出何休给楚决办理住校的险恶用心,反而觉得何休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南刻大学管得严,宿管每晚不定时查寝。内部还有装甲车和机器人巡逻。   与此同时,整个南刻大学都建立在岛上,四面全是海,只有一条跨海大桥可供通行,弄得跟堡垒监狱似的,楚决想出来绝对不轻松。   卫极画高兴得变成了难缠的家长,“老师,军训的时候能不能让我家楚决站前面,多让教官看着点他?我家孩子有些内向,假如他不合群,您让其他老师多关照一下他,别让他闲下来。”   电话另一头的招生办老师听到卫极画没有因为何休的安排不满,终于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跟着轻快了起来,“您不必担忧,何休教授都叮嘱过了,选修课给楚决同学报满了,还专门让负责每门课的老师随时点他的名,楚决一定能学到东西的。”   “啊,好,麻烦您了。”   卫极画听到这个好消息,美滋滋地挂了电话,把招生老师发给他的入学须知和军训时间表转发给了楚决,又打开转账界面,随手输了一个整数,备注写上零花钱,点击发送。   [卫极画:《南刻大学军训时间表》、《教务系统链接》(入学须知见附件)]   [零花钱转账5000000(待收款)]   可能是设了特别关注,卫极画信息发出去后,楚决那边几乎是秒回。   [楚决:…卫哥?]   [卫极画:嗯,是我。学籍信息已经办好了,明天记得按时去报到。我现在顶着通缉不能陪你一起,只能下次有机会再陪你去了。零花钱每个月会打一次,如果不够一定要说。]   [卫极画:到了学校好好念书,如果遇到什么事情解决不了,就去神学院或者是文学院找何休教授。他是我同事,长得和我很像、戴金丝眼镜。记得有礼貌,要叫何叔叔。在外面嘴甜一点,大大方方的。]   [楚决:……]   楚决打了一串省略号,不像是答应,也不像是不答应。卫极画没多看,关掉手机出门。   刺杀目标他差不多翻完了,只剩下命运教派还没摸清。他要趁芋泥波波茶和鼠鼠睡觉,赶紧去找灰鸟套话。   ——这个点儿,灰鸟应该在旧城区听命运教派的邪教讲座。   虽然不知道命运教派藏在旧城区哪个犄角旮旯,但集会在天亮前就会结束。只需要在海港区的港口找到灰鸟的船,在船上等灰鸟就好了。   卫极画戴着口罩和眼镜,顶着通缉令,老实巴交绕过四处巡逻搜查他的执法局警察,溜溜哒哒开着伊娃给他准备的车去了海港区。   现在是凌晨,天蒙蒙亮。港口弥漫着灰蓝的晨雾,空寂的海风有些冷。   原先那家卖关东煮的24小时便利店还开着,灯光在昏暗中明亮不改,关东煮的热气在玻璃门后面蒸出一片白雾。   码头上来往的货船已经开始装卸货物了。工人光着膀子进进出出,新城建设的灰色工服在凌晨的微光中来去匆匆。钢卷堆叠出沉重的阴影,起重机的铁臂在高处偶尔晃动一下,低沉地哐当响。   卫极画买了杯三倍浓缩的冰美式,在港口附近的礁石堆找到灰鸟系着灰色彩旗的小船,坐在船舷边吹着海风等灰鸟。   没让他等多久,身形高大、长相英俊的灰鸟就晃晃悠悠地提着一打鸡蛋回来了。   不愧是姐弟,那一头金发的确很像伊娃。   卫极画一只手的指尖在自己额头上连点三下,连成一条线,“命运指引我们。”   灰鸟看见卫极画本来还有些懵,见卫极画行礼,瞬间被硬控,抬手在额头上连点三下,“命运指引我们。”   “您好,教友。”卫极画赶紧借此抓住灰鸟的手,和灰鸟礼节性握手,免得灰鸟找机会跑了。   “呃,您好?”   灰鸟几个小时前才被芋泥波波茶和鼠鼠逼问过,还被驯兽师叮嘱了剧作家会来找他,以至于现在有些风声鹤唳,见卫极画是熟人才勉强没逃跑,迟疑地小声试探,“您是特地在这里等我的吗?有什么事情?”   卫极画听灰鸟这小心翼翼的态度,故作关切地皱了皱眉:“您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对,和平时不太一样,怎么了?有什么是我能帮您的吗?”   “啊,不…”灰鸟摆摆手,小声和卫极画道:“我现在正在躲新上司,不太方便在岸上多留。对方是个神经病,特别残暴吓人,我的前上司都差点被对方玩死。”   “那很抱歉了,那位新上司听起来是有些吓人。”   卫极画严肃地点点头,面色不变,眼神中甚至带着一点儿恰到好处的感同身受与同情,“不过我只打扰您一小会儿。前段日子我去了北国,但看到那边的教士全部都被召了回来。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担心教派内部出现什么问题,偶然路过这里,问问您。”   “您问这个?”灰鸟挠挠头,“好像是在搞什么替换仪式?”   “嗯,这个我知道,在北国弄的。”   “就是这个,”灰鸟顺手把听讲座领回来的鸡蛋放在自己的船上,挨个挨个把鸡蛋上盖了命运教派标戳的那一面排在上面,“我们打算把原本的‘神眷者’换掉,现在正在想法子追杀对方呢。那些教士被召回来的原因,是后续要发动战争了。”   卫极画手指轻微蜷缩了一下,“战争?真要打仗?”   “何文芷不是死了吗?新闻上说是你杀的……”灰鸟看了他一眼,“教派内之前就因为打仗的事准备要开会来着。”   “保守派说把人替换了就不管战争怎么打了。激进派说借着这个机会联合北国元首从中分一杯羹。吵得很凶呢,其中还有各国政要,所以那些主教也被调回来了,要去海上开会,比较隐蔽。”   “海上……”卫极画神色幽深。   海上是灯光师的辖区。 [149]海上枪声:  海港区的天空逐渐明亮,灰蓝色的晨雾被即将日出的光芒撕开一道口子   海港区的天空逐渐明亮,灰蓝色的晨雾被即将日出的光芒撕开一道口子,金光从缝隙漏出来,在起伏不定的海面上碎成一片片光斑。   卫极画告别了灰鸟,心事重重地坐在礁石堆上。   他想掏出兜里的烟装一下深沉,或者喝点酒消解一下忧愁,又比较老实,实在不太会。只能抱着从便利店买来的薯条和豆奶,在海风中忧郁破碎地凝望海面,像个无处可去的落魄艺术家。   驯兽师给他留下的主要任务就是处理掉命运教派那些意图发动战争的激进派。   可按灰鸟的说法,命运教派开会的地点是在海上。   海上是灯光师的地盘…他刚因为交换幕区的事得罪了灯光师,去海上不就是找死吗?   灯光师是走黑客信息流派的爆炸犯,海上是灯光师的优势区。一个炸弹下来,无论是船还是飞机都得被炸沉。   剧团是个犯罪组织,干部之间因为各种小摩擦自相残杀都是正常现象。只要不在明面上把同事弄死,哪怕是剧团长也不会说什么。   卫极画几天前在极乐之宴的游轮上挨鱼雷是挨怕了的,鱼雷击中船体的时候,他的内脏碎块混着血哗啦哗啦地吐出来,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和脑震荡现在都还没好,幸亏昏迷时碰见了田螺姑娘才没死。   他可不想又因为什么爆炸冲击波被撞得七荤八素,还得从海洋大漩涡里逃出来,顶着伤和脑震荡在冰冷的海里跟鲨鱼玩追逐战游个几千米。   但是不去海上处理命运教派的话,剧团长那边又不好交代。要是发现他是一个装模作样的废物小说家,他还是得死。说不定还会因为“挑衅蒙蔽剧团”这种理由死得更惨一些。   …找警方帮忙的话,又因为季乐文那玩意儿的诬陷顶着通缉。   这几条路都走不通。   卫极画焦虑得一直啃薯条。可四周海浪起伏翻涌,海鸥盘旋在码头的礁石上空嘎嘎叫,对他手上的薯条虎视眈眈。   他窝窝囊囊护着最后的几根薯条,还是被一只胆大的海鸥俯冲下来叼走了,在保卫薯条的过程中差点被海鸥的翅膀扇一巴掌。   惹不起这群海上流氓的卫极画痛失一盒薯条,扁扁地回了车里。   车子后备箱躺着一个黑色的吉他盒。卫极画纠结片刻,终于还是打开了盒子。   一把被拆卸开的修长狙击枪安静地镶在黑色的泡沫内衬里,枪管泛着冷光。   ——这是驯兽师的狙击枪。   卫极画穿越第一天从被砸断肋骨的驯兽师手里捡回来的。   之前他从云海跑路,手里提着秦惊浪,不小心在门口被执法局的警官们当罪犯抓了。这把枪就只能放在花姐的车上,和他浸满血的衣服、包括花姐的尸体一起藏着。等再回云海看时,这些东西就一起就不见了。   当时卫极画怀疑是楚决干的,甚至还怀疑过这些东西会被警方发现,不安了好久。直到今天来港口前伊娃把枪还给他,他才明白这些都是伊娃暗中处理的。   不然之前警方搜索云海的时候,肯定能查到花姐的尸体,并且从车里的衣服上查验出季景父子的血迹。卫极画怎么折腾都得替楚决背了这个杀人的黑锅。   现在拿回这把枪,时机刚好。   驯兽师这把枪与何休那把狙击枪一样,都是惩戒军团出品,经过特殊改造,可以替换不同子弹,进行超远距离的狙杀。   只要狠狠心,去把那些想要发动战争的激进派邪教徒杀了就跑。隔得远,说不定也不会有太多危险……   危险的只有负责跟随他一起任务的芋泥波波茶和鼠鼠。   ——人多了容易走漏消息,遇到事情卫极画也不好直接逃跑,还得费时费力和这些随时能杀了他的罪犯虚与委蛇。   一个人都不带,杀了就跑,很简单的……   是的,是的,没错…   他一个人去,不带电子设备,灯光师不可能找得到他。整个世界的海洋面积那么大,全是等着灯光师巡逻的辖区,总不可能正好碰上。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努力说服自己把沉重的“吉他盒”背在背上。   他只是烂好人而已,道德底线还是很灵活的。   不去就得死,去了才有活路。那就得去。   况且要杀的邪教徒都是激进派呢,放着他们不管,让他们发动战争,死的人更多。杀了也是做好事…有什么好害怕的。   杀几个人而已!金议员又不是没杀过!   金议员那一次隔得远,天时地利人和,碰巧运气好。这次想要成功,必须提前多做些布置,不能再被人推着走!   卫极画把吉他盒背好,锁好车门,雄赳赳气昂昂地准备去港口供游客租用船只的店里租一艘船出海。   租赁船只的小店就在海港区与海景区交界处的一座私人小港口边儿,周围停着几辆旅游大巴,来往有许多穿着度假风格裙装和热带花衬衫短裤的游客,正齐齐举起手机等着拍海上日出。   卫极画对日出没兴趣,绕过这些游客,沿着码头一排排拴着的船走过去,在港口的船只当中一阵挑,最终挑中了一架白色的动力艇。   船身大小适中,一个人就能操作,还配备太阳能发动机和起重吊机。这样的船,不但能应付一般的风浪,开得还快,在海上较为隐蔽。   “老板,这艘船租一天的价格怎么算?”卫极画朝躺在躺椅上等着晒太阳的老板问。   躺椅上的老板推起了墨镜,上下打量卫极画,疑惑的视线在他背着的吉他盒上来回巡游。   卫极画心头一紧,生怕老板看出他背着的是枪,以此发现他是杀了何文芷的通缉犯。努力绷住语气不变,“怎么了吗?”   “…哎,小伙子,这种船都是那些大老板开出去海钓的。我看你背了个琴,你是艺术家?一个人吗?要去海上观景取材还是挑小一点的船吧。”   老板蹬着人字拖,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摇晃扇子,指向边缘另一艘比较小的快艇,努了努嘴,“选这个吧?价格也便宜些,到时候套个绳子,你想去浮潜也行啊。大船开远了不安全,你一个人别去远海,近海够你玩了。”   “不了,谢谢建议,我就想要原先那艘船。”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卫极画爱撒点儿小谎,嘴里天南地北,客气道,“老板,不瞒您说,我是南刻大学的学生,我们要组织团体活动一起出去采风,有20多个人呢,就得要大点的船。”   “南刻大学的高材生啊?”   老板的眼神从怀疑变得了然,“怪不得…南刻大学都有自己的船,平常在校园系统上申请了刷校园卡就能免费用。你们来学校外面租船,是因为最近新生军训把船占完了吧?”   “啊,抱歉,我很少了解这些,不太清楚。”   卫极画隔着口罩腼腆地笑了笑。   阿刻市没有正常普通人,他怕老板用假信息骗自己露出破绽,说话便模棱两可,“不过今天就开始军训了,确实是比较热闹。”   “行吧,”老板不置可否,从躺椅旁边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合同,“你选的那艘船一天租金18000,去远海的话,三天给你算6万吧,押金5万,燃油费和海钓装备另算。出了海无论生死都和我们店没关系,可以的话就来签合同。”   卫极画点头,没有讲价,也没敢用剧团给他的工资卡,便拿伊娃给他的卡付了租金和押金。   ——这是王海龙的钱。   王海龙死后,伊娃在他的银行账户被冻结前把钱全部都转移了出来。卫极画就当这是王海龙给自己补的工资了。   他是头牌呢,被骗进云海不到半个晚上,就给王海龙赚了好多钱。结果王海龙一分钱都不发,还想用毒品控制他,死了也算恶有恶报。   卫极画一点不心疼花出去的钱,利落地签了合同。   老板把船钥匙递给卫极画,“行,既然合同已经签了。你是现在把船开走?”   “对,我开去学校那边接其他同学。”   卫极画鬼扯着接过钥匙,为避免有人认出他的脸,趁天色未亮,立刻就准备开船出海。   他背着吉他盒走远,身影消失在码头那些花花绿绿的遮阳伞和租赁柜台之间。   租船店的老板躺在躺椅上,手指捏着那张签了字的合同。   蓝色的墨水还没干透,规整得跟小学生一样一笔一划的签名在指腹上蹭出一道浅浅的蓝色痕迹。   ——“楚决”   老板抬起头,盯着卫极画那艘白色的动力艇在海面上越驶越远,船尾拖出的白浪于灰蓝色的海水中慢慢消散,便把合同对折揣进兜里,踩着人字拖进屋,拿起了桌上的卫星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   “是我。”老板蹲下来,背后靠着油腻的墙壁,声音压低,“刚才有个人来租船,虽然离开时没有往你们的方向去,但他租的是能去远海的船。会议还没开始,我怕他冲你们来,导致会议结果出差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认出是哪一方的吗?总共有几个?”   “就一个,背着吉他盒。”老板语气肯定,“盒子里装的应该不是吉他,凭借我打了那么多年仗的经验,那吉他盒的重量绝对有问题,甚至可能是经过特殊改造过的重型狙击枪。但那人背着却完全看不出来重量,腰背太直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保守派知道吗?”   “我没通知他们,”老板把卫星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他们下手不怎么利落,万一闹出什么事来……”   “知道了,把人拦下来,不用管是不是冲着会议来的,直接在没人的地方杀了,尸体绑了石头扔海里。”   “明白。”租船店老板挂了电话,把墨镜推到头顶。   远处海面上,几艘快艇已经从港口另一侧的隐蔽码头驶了出去。   离开港口的卫极画对此一无所知。   海面上如今风不大,动力艇劈开波浪,白色的船尾拖出一条翻涌的长尾。   卫极画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把指南针和买来的海图摊在仪表盘上。按照从灰鸟嘴里问出来的零碎信息推测命运教派会议的大概坐标。   海上很空,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天、海与偶尔飞过的海鸥。太阳升起来穿过云层,把海面照得发亮,亮得有些晃眼睛。   卫极画有些后悔没买墨镜,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眯着眼睛继续往前开。   阳光就这样一晃一晃,让他视线不清,听力却告诉他,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卫极画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身后。   几个黑点迅速逼近他,三艘极速快艇,还有两艘摩托艇,皆如同锋利的刀切开海面。   卫极画下意识想加速。可他租的这艘船却突然咯吱一下。   ——船被动了手脚!   卫极画的心脏猛然停滞。   船开不动了,身后的快艇却越来越近。总共十二个人在快艇上,还有三个在摩托艇上。穿着深色的防水夹克,戴着遮挡面容的头盔,手中握着枪。   “——嘭!”   第一声枪响从最近的那艘摩托艇上传来,子弹打在卫极画所在的驾驶区,距离卫极画不到20厘米。   挡风玻璃迸溅碎开!几片迎着刺目的阳光从卫极画耳侧划过,在他脸颊上擦出一道血痕!   卫极画瞳孔放大,呼吸停止,呆呆地握着无法运作的引擎操纵杆。   没有交流,没有停顿,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显然…对方不是来打招呼的。   这些人是奔着杀他来的!   卫极画急促地呼吸了两口咸腥冰冷的海风,脸颊的擦伤后知后觉传来刺痛。   他的脑子在压力中忽然变得很冷静,抬头看向身后逐渐逼近的快艇和摩托艇,用发着抖的双手拉开拉链和搭扣,打开了放在自己脚边的黑色吉他盒。   时间紧迫,复杂的狙击枪在两个呼吸内被迅速组装完成。卫极画一枚一枚把子弹抵进去,来不及再架平衡支架,深吸一口气,将这把重型狙击枪架在了肩窝上。   ——准星,清晰可见! [150]我真是太柔弱了:  枪声在空旷的海域炸开,离得最近的摩托艇驾驶员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枪声在空旷的海域炸开,离得最近的摩托艇驾驶员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头盔所在的位置炸开一团血红色的雾气,无头尸体踉跄栽进海里。   海水已经起伏着一片猩红。   用重型狙击枪近距离瞬时狙杀,无法追求精度和正常的狙击姿势,一枪又一枪,只能将枪柄抵着肩膀。卫极画感觉自己肩膀都快被后坐力震碎了,手臂和胸腔里的内脏钝钝刺痛。   驯兽师这把经过特殊改造的枪后坐力很大,分量也重得吓人。正常情况下,这种型号的枪都是装在自动炮塔上当重机枪使的。   要是换个正常人过来,不说能不能将这把枪扛起来的问题,单是开一枪,胳膊就得废掉。   卫极画拉了一下枪栓,弹壳跳出来,滚落在脚边叮叮当当。   痛觉神经随着接连不断的开枪麻木,他的手臂有些抬不起来,肩膀骨头处于半脱臼状态。但想杀他的人还没死完,一旦漏怯,死的就是他。   卫极画只能假装自己不受影响,抬腿踩在原先装枪的琴盒上,维持身体稳定,继续动扣扳机、拉枪栓,听着弹壳跳出来,再扣扳机、再拉枪栓。   海面上的血迹扩散,稀释着从那些邪教徒身下漫出来的鲜红色,在浪花里散开又聚拢。   摩托艇全部熄火了,快艇还突突突地空转,有的斜着冲过来,撞上了卫极画的船。   还有活口。   那艘撞到卫极画的快艇上,一个邪教徒被子弹打断了腿,倒在不起眼的阴影里,抱着断裂的腿痛苦哀嚎。   卫极画单手抬起枪,枪口对准那艘快艇上痛苦哀嚎的邪教徒。   那人忽然不动了。   等了几秒,还是没动。   “哈…”   卫极画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垂下枪口,将枪口抵在地面支撑身体,微微转动肩膀,“咔嗒”一声,把自己脱臼的肩膀接回去,慢条斯理地从船尾踏上了那架快艇,用鞋尖把挡路的残缺尸体往边上趋了趋。   ——意图装死的邪教徒趴在快艇的阴影中,急促地喘气,望着越来越近的卫极画,身躯止不住发抖。   这位幸存邪教徒只是命运教派中的一个普通激进派,今天接到命令过来杀人,就和其他同僚一起出了海。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任务,像以往的任何一次任务一样,只是处理一个碰巧靠近会议的普通人。   对于驱逐普通人的规矩,他这些天已经很熟练了。只需要把这个普通人杀掉,绑上石头,沉进海里。对方的尸体就会在海中被泡烂,又或是被鲨鱼啃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可现在的一切都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所有人都死了。   半分钟前还活生生的同僚们全部变成了狰狞可怕的尸体,一个一个地像曾经被他们杀掉的其他普通人一样栽进了海里。   他的腿也断了…整条腿都直接被子弹的冲击力带飞了出去,飞了几米远。血从大腿根的骨茬往外涌,怎么按都按不住。   他惨叫着倒在了快艇的甲板上,开船的前辈惶恐地跪在地上将他往阴影处推,想保住他的一条命。   可前辈还没站起身,一颗子弹就接踵而至!   前辈上半截身躯都被子弹撕裂成了血雾,被冲击席卷的脑袋更是变成了碎裂的西瓜,迸飞着下了一场血雨,温热地溅在他的脸上。   直到前辈只剩下半截躯干的尸体倒在自己身上,幸存邪教徒才后知后觉地瞪大双眼。   泪水溢了满脸,和血混在一起。他恐惧地趴在地上,再也生不起反抗的念头,像个懦夫一样贴着前辈的尸体,将手指扣进甲板缝隙,只求那恐怖的怪物不要发现他。   枪声一声接着一声,不是很快,但每一次响起,都有一艘船失去控制,让一个同僚不再发出声音。   邪教徒的指甲因为恐惧紧紧抠挖甲板的缝隙,又在恐惧的力道中裂开,但他感觉不到痛。   这是一场长久的精神凌迟。   他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抬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岸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怪物的枪声终于停了。只有快艇引擎空转的声音“突突突”,像是快要熄火的风箱在喘气。   “咚、咚、咚。”   船身晃了两下,幸存者听见皮鞋踩在甲板上的声音。   高大的阴影逐渐笼罩了他。   …那个怪物过来了。   穿着黑色的风衣,内里是一件颇具设计感的雾蓝色内搭,坠着重重叠叠的纤细银链,在摇晃的甲板上也摇摇晃晃,没沾上任何血迹脏污,仿若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活动似的,唯独颧骨处有一道被玻璃划伤的浅浅血痕。   除此之外,对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文雅艺术家。   半长的黑发在海风中微微凌乱,几缕散在额前,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在海面上被阳光照着,白得不太真实,简直像是在发光一样。   可对方灰蓝色的眼睛垂着,空无一物,哪怕是在这样仿若经书中神降的光芒下,那双眼睛也毫无半分情绪,透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怪异感。   明明就处在阳光底下,却鬼气森森,充满叫人心底发寒的压迫感,像是某种大型野兽一步步逼近,让水压一点点漫过胸膛,漫过口鼻,不断窒息。   啊,那怪物的手垂在身侧,单手拎着那把重型狙击枪,枪口朝下,枪管还在冒烟。在靠近他的途中抬腿用皮鞋的鞋尖儿将前辈挡路的尸体拨开,像拨开一块石头。   惊恐的邪教徒终于崩溃了。   “——你不要过来!”   这位可怜的邪教徒全然是吓疯了,惊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声嘶力竭。他拖着断腿往后挪,在甲板上拖出一道恐怖的暗红血迹,手中还举着自己打空了子弹的手枪。   “啧…”   那怪物抬腿踩住了他断裂的大腿。   “——呃啊啊啊啊啊啊!”   骨头断裂的声音沉闷。   邪教徒被捏断了手腕,喉咙发出“嗬嗬”的抽泣惨叫。而那怪物却还是没有放过他,抬手拽住他的头发,将他摁在了快艇的船舷边。   “谁派你来的?”那人温和地问。   邪教徒战栗地贴着冰凉的金属栏杆,眼里满是血丝,意识接近涣散。   他们只是杀了一些普通人而已,普通人就乖乖去死不好吗?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   这位幸存的邪教徒绝望地看着海面上漂浮着的同僚尸体,看见海水的颜色分不出哪里是红、哪里是蓝,混在一起像一桶被搅混了的颜料。   终于,他回想起了卫极画是谁。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他在通缉令上看过卫极画的脸!   ——卫极画是那个杀了何文芷的疯子!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在平常的任务当中惹上卫极画这种疯子?   这疯子随意屠杀他们,根本就没有把他们当做同等的人类!   为什么这种恐怖的疯子会出现在他们的地方?难道对方真的要阻挠他们的会议,阻挠他们发动战争?   邪教徒陷入了无尽的悔恨,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赶紧回答身后这疯子的问题。但极致的惊恐下,他完全说不出话。   “怎么不说话?”   按着邪教徒的卫极画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这个活口什么都不说?   刚刚给自己接上脱臼肩膀时,卫极画痛得想嗷嗷叫,顾及到要营造出恐怖的形象逼问剩下的活口是谁要杀他,才强行忍着假装体面。   可是这个邪教徒为什么不说话?   这可咋办啊?要是问不出来谁想杀他,不明不白死了都有可能。   卫极画为难地回忆起自己为了取材看过的工具书,从里面挑出关于审讯的部分。   审讯…审讯……那他就地取材试一下?   卫极画大着胆子,强行忍着手掌底下活物挣扎的诡异触感,抓着这个邪教徒的头发,把对方头摁进了海里。   冰冷的海水灌进鼻腔、灌进耳朵、灌进嘴里。   邪教徒挣扎想开口,在水中却说不出话,只有痛哭流涕,咕嘟咕嘟地破碎呜咽:“咕嘟咕嘟……呃啊!…呜呜呜…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卫极画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   从手掌传来的律动感清晰地告诉他,有一个温热的活物正在他手中挣扎,即将被他夺去生命。   这种隔应感,对于从小到大都规规矩矩、与人为善、不敢与人起冲突的卫极画来说,是很吓人、并且很难以形容的。   就像是为了抓住墙壁上的蟑螂,徒手将蟑螂按在掌心,并且掌心恰好留出了空洞让它的触角在你的掌心攀爬。   又好比用指甲刮擦没有贴墙纸的墙壁,或者用指甲使劲刮擦黑板!   ——呃啊啊啊啊啊啊!!!   废物小说家卫极画感觉浑身上下都像是有虫子在爬!   好难受!好吓人!!!他要晕过去了!!   为什么对方到现在还什么都不交待!邪教徒怎么会这么硬气!!!!   卫极画心脏实在受不了继续把人摁着了,手足无措,惊恐地把死也不交待的邪教徒推进了海里。   邪教徒咕嘟咕嘟沉了下去。   卫极画:啊啊啊啊!!!   唯一的活口沉了!   卫极画急得想跳下去把人捞起来!   “嘀嘀——”   手机信息提示音打断了他想跳海救人的想法。   卫极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没摸到手机。   为了避免被灯光师发现,他的手机在出海前就取掉电话卡关机,放在了港口的寄存柜里。   现在的手机提示音又是哪来的?   卫极画循声低头,在一具被子弹撕裂得只剩下半截的尸体裤兜里发现手机的轮廓。   这具尸体的死相很狰狞,他刚才假装漫不经心地把对方踢到了边上,其实是为了避免自己看到害怕。   现在涉及到自己可能会被灯光师发现,他不得不蹲下身,伸手去摸尸体裤兜里的手机。   尸体还是热的,大腿肌肉软软的,像在摸一坨温热的史莱姆。   卫极画好绝望,心里的膈应感不亚于在不戴手套的情况下把手伸进温热的屎里,又害怕,又不敢不拿。他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做了好复杂的心理斗争,才强迫自己把手伸进尸体的裤兜,将手机掏了出来。   手机屏幕亮起。   果然是灯光师。   [卫!极!画!]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比格waerwaer大叫)]   [你好讨厌!(大哭.jpg)不但不接我的电话!我的消息也不回!难道非要我用其他人的电话才能找到你吗?!]   [要不是我偶然发现有人来追杀你,趁机用卫星黑了你的船,让你的船开不动,强迫你停下杀人!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会理我?(◣д◢)]   [卫极画!我真的要狠狠控制你了!你为什么把北国所在的第七幕区换给了驯兽师!你为什么不换给我?!!你到底和谁最好?!我讨厌你!!(恼)我不要再喜欢你了!!!]   […等等,我透过卫星看到你了!你为什么拿着驯兽师的枪?!!!]   灯光师那边的信息忽然急了起来,一条一条在屏幕里乱窜,真的很像那种不顾一切waerwaer大叫,疯狂撕咬入目可及一切物品的邪恶比格。   [卫!极!画!你自己没有枪吗?为什么要用他的!!他到底哪里比我好?!]   [卫极画你说话啊!你为什么用他的枪杀人杀得这么高兴!!!]   [你太过分了!我的消息都到现在才看到…你再不回我,我真的要生气了(๑•́ωก̀๑)]   卫极画:……   失算了,灯光师居然能认出驯兽师的枪。   他就说为什么他出海前专门检查过的船会突然故障开不动,原来是灯光师借着那群来追杀他的邪教徒链接信号,把他的船给黑了!   灯光师这小孩儿的粘牙程度简直跟楚决不相上下。   居然为了让他回消息,就随便凭借无关人等的手机连接卫星信号控制他的船。要不是他反应快,差点就被玩死了。连展开旮旯给木选项重新哄好灯光师的机会都来不及。   卫极画扁扁地踢开了脚边的邪教徒尸体。   可恶的剧团,一群神经病!他这种无能小说家落入这个恐怖的世界真是太柔弱了。 [151]是军训的学生:  大抵能够让上流人士安心的聚会都是一个路数。\r\n\r命运教派   大抵能够让上流人士安心的聚会都是一个路数。   命运教派的会议游轮像几天前的极乐之宴游轮一样停在公海的一片无名海域上。   船很大,三层甲板,白色的船身被清晨的阳光照得发亮,顶层甲板上绘有“命运纺锤”和“因果之线”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船尾几个主战激进派的邪教徒站成一排,拿望远镜观察接连不断上船的上流人士。   一个紫袍神父若有所思,“听说这次阿南刻也有代表来了。”   “阿南刻?”旁边的激进派教士警惕地皱起眉,“阿南刻不是不参加任何他国政治的自由城邦吗?那整个城市全是倔骨头,一个个仗着阿南刻是世界的中心舞台、国中之国,就眼高于顶,拽得跟季氏财团似的,向来瞧不起我们这些外地人。他们怎么会屈尊降贵派代表来参加会议?是他们新上任的那个市长的意思?”   “大概率是的。”   一位修女接过话头,冷笑道:“新市长接到邀请后,明面上没有表现任何态度,转头就派人过来了。野心不小。我本来以为他是阿南刻民众票选出来的,说不定是个会给我们造成麻烦的角色,结果背地里还不是跟我们一路人。”   “一路人啊…那这次来参会的是谁?”   “市长公子,太子爷。叫什么…秦惊浪?反正估计不太好相处。”   教士说:“听说这位市长公子以前当警察的时候就仗着他的局长爹和院长妈在阿南刻横行霸道,暴力执法。”   “啊,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他们阿南刻都偏帮偏信的!平常窝里内斗杀来杀去,一旦对着外人,全都互相包庇!我表哥在南国当议员,娶了个阿南刻的女人。只不过是家暴几次把那女人打流产了而已,那女人就把我表哥的爹妈全毒死了!”   “当时就是这位秦大少爷来调解的家暴案!嘴上说‘死的是外籍人士,阿南刻的法律不管’,只调解我表哥先动手的家暴案。结果执法结束后居然直接套了我表哥的麻袋!把我表哥活生生打成了植物人!家产全便宜了那报警的娘们儿!”   “啊?这么嚣张?南国不追责吗?你表哥不是南国议员吗?阿南刻名义上还归属南国呢!”   “问题就出在这儿,人家有个好爹好妈啊!他那院长妈20年前在分裂战争当军医,好多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都得了她的恩惠,全部欠她人情。这大少爷最终也只是被调到执法局底下当狱警避风头,现在还没低调几天呢,嚯,又光明正大出来了,还摇身一变成了市长公子。”   教士吐了一口唾沫,“他爹的!最恨这群上流人!”   “少说两句,谨言慎行…当心被听见。”   紫袍神父朝游轮下方的甲板看了一眼,“那位市长公子离我们也不远。”   目之所及,西装革履的秦惊浪正站在游轮二层甲板的船舷边。   天真单纯到有点朴实的小狗警官也是出息了,神气反翘的小卷毛被梳到了脑后,对着外人时神情不耐,配上那自由散漫的气质,真有几分纨绔太子爷的样式。   秦惊浪是20分钟前到的。   何文芷遇刺案闹得满城风雨,他刚当上市长的老爹老妈收到邀请函,疑心有问题,又因为被众多目光盯着,怕打草惊蛇,只能派他这位新上任的“市长公子”来探听消息。   秦惊浪本来还带着追踪器和隐蔽的录音设备,但船上有信号屏蔽装置,一上船,这些电子设备就都失灵了,直接和准备设埋伏的执法局后援断了联系。   周围的人围绕着他陪笑,全部端着酒杯,穿着剪裁得体的正装,说着听起来客气,但仔细一听又没什么意义的漂亮话。   秦惊浪最烦这些弯弯绕绕,与其在这里和一群不知底细的人浪费时间,他宁愿回去继续当民警,干点家里长家里短的调解任务也比在这儿憋屈地虚与委蛇好。   他有点不耐烦了,靠在船舷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下巴微抬,眼睛危险地半阖着,琥珀色的香槟在玻璃杯上挂了一圈寒气。   “秦公子,令尊新官上任,阿南刻未来可期啊。”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真诚’笑容,“令堂呢?医院里忙吗?”   秦惊浪见到这些装模作样的上流人就烦,像执勤途中不搭理人的警犬,高傲地瞥了对方一眼,鼻腔里挤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嗯”,没接话,连头都没转过去。   中年男人笑容没变,端着酒杯又站了一会,找了个理由识趣地走开了。旁边的几个人对视一眼,没人再凑过来。   秦惊浪把香槟杯里一口没动的香槟倒进海里,随手将空杯搁在了侍者的托盘上。   阿南刻已经不是几天前的阿南刻了,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死了,有了这个导火索,也就有了战争的理由。   作为唯一的自由城邦和世界中心舞台,各方势力都盯着阿南刻这片土地。哪怕他厌烦在这里呆着,也必须得留下,他必须知道哪些人想伸手,哪些人已经伸手了。   秦惊浪寻了个角落不起眼的地方待着,假装看海景,实则竖起耳朵,悄悄关注身后一群聚在一起交流的教士与军官。   “听说何文芷案子有眉目了?”身后一道声音说。   秦惊浪背对身后人群,听着谈话声若无其事换了个姿势,把手臂搭在船舷的栏杆上。   “凶手不就是那个叫卫极画的?新闻上都报道了。”   “新闻是新闻,真相是真相。”身后的声音压低了,“前几天北国那边内乱,阿尔诺夫死了,连北国元首都差点死了,据说都和这位季氏财团明面上的继承人有关。”   清晨的太阳刚出来,栏杆还是冰的,秦惊浪的小臂搁在上面,袖口卷起来一截,皮肤骤然触到金属栏杆有些发凉。   卫极画……   重新听到这个名字,明明没过多久,却有一种仿若隔世的恍惚。   秦惊浪想起了在灰羽公寓楼下封锁线见到的卫极画,想起了在云海会所救他的卫极画。   几天前,去往阿瓦隆的飞机失事,所有人都说卫极画死了。   何文芷被刺杀,他们又说是卫极画干的。   昨天局里闹得很大,听执法局里的前辈说,周玉昨天擅离职守,冲上了兀尔山,帮助刺杀何文芷的卫极画逃走。又拒绝了陈永年队长的命令,执意和卫极画离开,被视为犯罪同伙。   秦惊浪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什么滋味。   他相信卫极画不是坏人。周玉也一样,周玉平时在局里最古板守规矩了,每次他犯了错,都是周玉板着那张圆圆的娃娃脸提醒他,避免他又被骂。   周玉之前和卫极画关系很差,一直想把卫极画捉拿归案,现在连周玉都决定要帮助卫极画,卫极画一定是无辜的!   至少也是有苦衷的!   但是卫极画为什么不来找他呢?明明都背上通缉了,找他帮忙的话会方便一些吧?难道卫极画觉得他帮不到什么吗?   可是,明明是他先和卫极画认识的,卫极画怎么总爱找周玉?之前还只要周玉的电话号码,不要他的……   “那个卫极画说不定已经死了。”   身后聚着聊天的军官和激进派邪教徒对秦惊浪的内心想法一无所知,正高声笑着谈天论地,“只是明面上是继承人而已,何文芷都死了,他还能活多久?就算不被送去惩戒军团填兵线,等战争一开始,也会随便死在什么地方吧?”   秦惊浪的手在栏杆上攥紧,心中生出一股怒气。   …这群一心挑动战争的家伙懂什么?有什么资格说卫极画死了?   他恨恨地咬牙,几乎想要转身让这群人闭嘴。但他现在是来探听消息的,没有任何理由贸然替一个“通缉犯”说话。只好离开这里,一个人闷声走到船尾生窝囊气。   海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在阳光下显出一种十分干净明亮的浓郁白色。无端让他想起总是灰蒙蒙下雨的阿南刻。   “哗啦…”   船下有水声。   不是海浪的水声,海水起伏的水声不是这样的。是一种很轻微,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靠近船体的声音。   秦惊浪下意识看向船体下方。   空无一物。   除了沉沉浮浮的海浪,就只有通体一片的船体。   也没有什么东西啊……幻觉吗?   “咚——!”   一只湿漉漉的手忽然从船舷下面伸上来,猛地扣住栏杆边缘。   秦惊浪骤然瞪大了眼睛。   甲板下面…有几十米高啊。   什么东西,从海里爬上来了……   冰冷的海风从船尾灌进来,凉飕飕的。   苍白修长的五指带着森森冷意,指缝似乎还残留细微暗红色痕迹,混着幽冷的海水、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滴答…滴答…”   另一只手。   同样苍白,同样挂着水珠,手背青色的血管浮起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像随着冰冷的海水从甲板缝隙慢慢往上渗出来。   当你看到祂时,祂的阴影已笼罩了你。灰蓝色的眼睛空洞恐怖,几缕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肤苍白得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温度。   “滴答、滴答…”   水珠顺着苍白的下颌滴在甲板上,如同某种从水中爬出的阴森鬼怪。   秦惊浪呆呆地被那双冰凉的手捂住了口鼻,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对方冰冷的吐息就附上了他的耳侧。   “嗯?秦警官?怎么是你?”   在海里被泡得跟男鬼似的卫极画赶紧搓了搓自己失温的手道歉,跟一块儿冰似的把小狗警官冻得一哆嗦,才不好意思道,“我以为是其他人呢,才想先控制住…弄湿你衣服了,对不起啊。”   小狗警官都蒙了,脑袋里嗡嗡响,圆溜溜的狗狗眼瞪大,“卫、卫极画…你怎么,你怎么……”   卫极画无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能不能去这群邪教徒给你安排的船舱里借件衣服?”   “哦、哦…好!”秦惊浪后知后觉,赶紧带卫极画去自己的船舱。   卫极画提着防水的吉他盒,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跟上。   灯光师闹脾气,通过卫星把他的船停了,他赶时间哄了两句,那粘牙小孩还是生气。   他就想着先把任务完成了,免得待会被灯光师搅局,后续去了剧团长那儿不好交代。便挑了一辆还能开的摩托艇到会议游轮附近,一路躲着人的视线潜水游过来的,人都快冻麻了。没想到还能恰好碰上小狗警官。   这下好了,先哄两句解释杀何文芷的事,再让小狗警官帮他。   说不定能把小狗警官也骗来跟他狼狈为奸。   啊不对,不能用狼狈为奸这个词。他是好人,应该用“戮力同心”、“同舟共济”。   卫极画把身上的海水和血迹冲掉,换上了小狗警官带的备用衣物,随手将自己的湿衣服扔在一边,又体面了起来。   出了卫生间,小狗警官背对他,站在露台上满面凝重。   “怎么了?”   他用干毛巾擦自己一直淌水的头发,也走上了露台。   露台下方有喧哗声,几个穿着紫袍的神父和上流人士在吵些什么。   “好像是南刻大学军训的学生,”小狗警官沉吟,“他们开着船在海上军事演练,正好碰到我们了。那些激进派的邪教徒说要抓住那些学生灭口。我在想怎么提醒那些学生逃。”   卫极画眸色一肃。   南刻大学的军训学生?   他在租船的时候好像听到这些新生今天开船出来军训的消息。   那…楚决那杀人魔小孩不也在里面?   灯光师还没哄好呢,又来一个!他不得被这俩神经病小孩在互相争夺的过程中撕成两半?   卫极画瞳孔地震,比偷情被捉奸还要慌张,迅速转身回卫生间把自己那身湿漉漉衣服藏进洗衣机里。避免两个犯罪分子发现自己和小狗警官有什么关系。 [152]罗盘: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南刻大学的船舰聚集成了一个群落。\r\n\r\n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南刻大学的船舰聚集成了一个群落。   军事学院的高年级学生掌舵,其他学院的学生抽签做后勤,一个个都跟二年级小学生给一年级小学生戴红领巾一样兴奋地接过上一届毕业学长学姐的任务,带着新入学的学弟学妹进行军训的海上演习部分。   也不知道是卫极画特地叮嘱“老师能不能让我家子涵站前面”起了作用,还是何休刻意针对,天生邪恶的粘牙小孩楚决终于遭受了报应。今天早上才来报道,就被人从新生的方阵叫到了指挥室,失去仅剩的琐碎自由行动机会。   指挥室里相当安静,只有雷达扫描的滴滴声和舰船引擎低沉的嗡鸣,听着让人犯困。   几个高年级的军事学院学长学姐围在操作台前看海图,抽到后勤签的舞蹈学院学生则在对讲机里安排任务。   楚决一身南刻大学的深蓝色训练服,冷着脸敲门进了指挥室。   一个穿着利落工装裤的高挑女孩从操作台前转过身,胸牌上写着[军事学院首席],手腕上拴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一只装了轮子的方脑袋纸板狗。   “你好呀,你就是楚决学弟?”   首席学姐很热情,哐当哐当地拖着她的纸板狗过来,“听说你是何休教授推荐进来的?你也在惩戒军团干过暑假工吗?还是有亲缘关系?你长得跟何休教授挺像的,乍眼一看简直就是翻版唉。”   楚决不回话,冷脸避开学姐和那只莫名其妙的纸板狗,听见“何休”这个名字就想杀人。   亲缘关系?何休和他哪里来的亲缘关系?   只有卫哥才能和他有亲缘关系!其他人算什么东西?   他刚重新见到卫哥,正打算快点把命运教派那些追杀他的人处理掉,多跟卫哥待一会,就突然被送来读书了。   住校、课程表,全部排得满满当当,连出去找卫哥的时间都没有!   他是卫哥的主角,整个世界那么多人,卫哥偏偏选他,肯定喜欢他,喜欢得要时时刻刻看着他!   一定是那个叫“何休”的家伙从中作梗给卫哥吹了枕边风!否则卫哥怎么会舍得这么对他?   要是何休趁他不在,天天往卫哥面前凑,把他取代了怎么办?   楚决越想越不高兴,像个自闭小孩,一言不发。   首席学姐见他要走,回忆起何休让她务必盯好楚决的指令,赶紧拉住他,“哎,学弟,你怎么刚来就走了?”   她忍痛解下自己手腕上连接纸板狗的绳子,将自己的爱犬交给楚决,“学弟,现在我们都在海上,你就算要走,也得等演习结束吧…你想先溜溜狗吗?”   “摸一下吧,学弟!它不咬人的,可以随便摸。而且我专门给它装了轮子跟合金骨架,绝对是全世界技术含量最高的纸板狗!”   配合学姐的说法,方头方脑的纸板狗站在原地,被记号笔画出的豆豆眼无辜地盯着楚决。   楚决转身就走。   学姐在他身后追,“哎!学弟!学弟你不要走啊!不喜欢狗的话,我这还有纸板猫啊!”   他们说话间,指挥室上方显示雷达的屏幕出现了一个光点。   “首席!”负责监测雷达的学生扭头对学姐汇报道,“前方20公里外有一艘不知名的船,要绕开吗?”   不知名船只?   带着首席胸牌拦楚决的学姐顿住,皱起眉。   这片区域虽然是公海,但靠近阿南刻海域。一旦有船只经过,都必须向阿南刻提前申请报备。现在突然来艘不知名船只是怎么回事?   她迅速从兜里掏出手机查询。   一旁的楚决本来要趁此机会离开,不经意间看到了她的手机。   学姐的手机套了层磨砂小狗手机壳,还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水晶链子,很有个性,看不出具体型号,但仔细能看见手机边框。   边框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墨蓝色合金,深得像黑色,在光线的折射下才能看出浓郁的墨蓝。   市面上流通的手机没有这种边框,但楚决见过。   ——卫极画有一部手机就是这种墨蓝色的合金边框。   楚决幽幽眯起了眼睛。   关于卫极画的一切细枝末节,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卫极画说,何休是同事。而这位学姐又和何休有关系,还问他是不是惩戒军团出身。   所以…他们都是惩戒军团的人?   可是,惩戒军团上千万人,战场上死得也快,不可能给所有成员都发一个专门联系的手机。   他之前杀季氏财团成员时,好像偶然听到过对方和其他人谈论惩戒军团的分支上层组织。   叫什么呢?   …剧团?   楚决盯着学姐手上的手机。   她好像利用手机申请权限调用了私人卫星,正按照雷达显示的坐标不断放大图像。   船影在画面中慢慢清晰,甲板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展开,露出一团模糊的图案。   ——命运纺锤和因果之线。   其他人不一定认识,出身旧城区的楚决却知道,这是命运教派的标志。   他没有贸然将信息说出来,暗中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指挥室的气氛因为发现不明船只有些紧绷。   “要不然派人上去看看吧,”有人提议,“万一这艘船有异心,我们来不及撤出炮击范围怎么办?”   人们围绕“要不要派人去那艘船上打探信息”吵了起来。有人说担心有危险,有人说阿南刻人不准当孬种。   首席学姐的舍友没参与吵架,凑过去看对方手机上的卫星图像。   忽然,她愣了一下,指着屏幕道:“这里面有个人像何教授。”   楚决眼珠子动了一下,顺着卫星的图像看过去。   ……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船舷边。   一个是卫极画。   另一个是之前去家里找卫极画的那个警察。卫极画特意叮嘱过不许他杀这个警察,说这个警察是执法局局长的儿子,还有利用价值,不能死。   可卫极画不是说只是利用这个警察吗?怎么现在背着他又和这个警察私下见面了?总不可能就是运气差,恰好撞上这警察了吧?   楚决阴沉地想。   对于楚决的这个问题,又拍了一集倒霉熊的卫极画也很想知道缘由。   是的。   ——卫极画又被抓了。   上船时,他本来还觉得很顺利,甚至有空闲时间到小狗警官的舱房里洗个澡换身衣服。   然而,就像是打开了独属于男频龙傲天主角的嘲讽光环,他总是会莫名其妙吸引各种各样反派的注意力,不断地卷入危机之中。   前一秒刚换了衣服,听到南刻大学军训的学生来了附近,正打算低调点做人,一群邪教徒就不知缘由地冲了进来,把他和秦惊浪一起抓走了。   倒霉的卫极画就这样和被连累的小狗警官一起被这群邪教徒押送到游轮的底层审讯室。   “姓名?”   “卫极画。”   “年龄?”   “21。”   昏暗的封闭舱室,白炽灯无比刺目。冰冷的手铐连接桌面和手腕,换气系统在头顶嗡鸣,像苍蝇困在管道里叫,令人心浮气躁,无形给人施加精神压力。   要不是身下的地面在海上摇摇晃晃,背后也缺了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鲜红标语,卫极画都以为自己又叒叕回了执法局的审讯室。   可惜对面坐着的不是严肃的陈永年警官和板着清秀圆脸的小周警官,而是一群穿着紫袍的邪教徒。   为首的邪教徒一副神父的打扮,大概40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癫狂地摆弄面前的金属指针罗盘。   罗盘的指针是一个纺锤的形状,尖端如同失灵了一样反复打转儿,一会儿指向卫极画,一会儿又偏向其他方位。偶尔还隔着墙壁指向被关在隔壁审讯室的秦惊浪,就是停不稳。   “奇怪…太奇怪了,怎么指针还在转?刚才不是指着你吗?”神父喃喃自语。   卫极画在刺目的审讯灯下倦怠地半眯着眼睛,看向神父手中的罗盘。   他在毒蛇手上见过这种罗盘。   命运教派开邪教讲座时用来忽悠老头老太太的,没啥作用。   当然,命运教派的正常邪教徒也会被这个罗盘骗。   卫极画为了小说更有真实性,专门写了一些坊间传闻和新奇故事,等着写书的时候作为支线或者和某些事件关联的伏笔插在正文里。   这种罗盘正是其中之一。   设定是这样写的:   [命运罗盘]   [在阿南刻旧城区和北国邪教人士手中小概率出现的“法器”,指针的主材由特殊陨石锻造,据传源自“高纬创世之神”的伟力,关联命运与因果之线,指向与“神”相关之人。]   [众多邪教徒颇为迷信此物,将其视若真理与便携的神启。实则此罗盘由该邪教的创始人为敛财而制作,里面装着高科技微型感应芯片,只需要提前用皮肤摩擦过一种特殊合金,就可不留痕迹地利用附带的残余磁性改变指针方位。]   [剧团常用这种特殊合金来制造手机外壳,后续剧情可以让主角利用这点。]   设定差不多就是这样,卫极画随手写的,没有任何玄幻因素,纯纯的科技诈骗。   毒蛇拿着罗盘指针乱转,是因为身上揣了剧团的手机,磁性信号太强烈,打乱了芯片运转。   邪教徒拿着罗盘指针乱转,是因为附近不远处可能有剧团的外勤人员经过。   至于卫极画和小狗警官突然被抓过来,大概就是因为他揣着剧团的手机,邪教徒又恰好揣着罗盘,叮的一下就指向他了。   卫极画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被手铐束缚的双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敲了敲,对低头研究罗盘的神父轻笑,“怎么?指针坏了?”   “我猜猜,你们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审讯室安静了,换气扇的嗡嗡声变得更响。神父的手停在罗盘上,缓缓抬起了头,干涩沙哑。   “你…怎么知道?” [153]找到:  拿着个指针乱转的罗盘,显而易见,不是找人就是找东西。\r\n\r……   拿着个指针乱转的罗盘,显而易见,不是找人就是找东西。   可这位命运教派的神父大概是搞多了邪教,思维不正常,居然疑神疑鬼地警惕怀疑,问卫极画怎么知道他们在找人,把卫极画都给整不会了。   “神父,您不觉得您的问题很奇怪?”   卫极画打断神父的多疑多思,微笑着斜睨抬起眉眼。   刺目的强烈灯光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阴影。天然让人抑制不住去注意他,被他吸引所有视线。   神父只看到他在强光下微眯着眼,黑蓝色的瞳仁儿缩得很小,假如遮住微笑上扬的嘴唇,便定定地毫无情绪,显出一股傲慢非人的怪异感。   好似坐在对面的不是一个被手铐铐着的人类,而是穿着人类皮囊,伪装成人类的鬼怪。   穿着人的衣服,长着人的面孔,嘴会笑、会说话,眼睛也会眨,不断用这些手段证明自己是人。   但人不是这样的。   人,绝不会在望着你时让你觉得被某种庞大的生物凝视,不会在笑着的时候让你觉得那笑容底下什么都没有。   卫极画神态间的非人感和傲慢的漠然,无一不让神父的潜意识感到怪异和恐惧。   不戳破对方的身份,暂可相安无事,一旦察觉到那些细微的怪异之处……   “神父,您在害怕什么呢?还是在想什么?”   卫极画忽然微笑着问他:“我的身份让您为难了?”   神父被卫极画盯得抓住了桌上的罗盘,罗盘冰冷的金属质地给了他强烈的安全感,让他回过神来冷声呵斥:   “卫极画,你杀了何文芷,不管你是被诬陷还是不小心,你现在只是个通缉犯!全世界都是你的悬赏通缉令!你以为季氏财团还会救你吗?”   “抱歉,打断一下。”   卫极画笑眯眯地举手,“‘诬陷’和‘不小心’这两个词有些不太准确,何文芷就是我杀的。”   神父抓着罗盘的手收紧,“你说什么?”   “唔?没听清吗?”   卫极画无奈摊开手,耐心很好地温声重复,“我是说,何文芷是我故意杀的。不然您以为呢?我该惊慌失措地向您解释我是无辜的?您又不是警察,我何必做无用的事,在您面前演上一场无辜受害人申冤?”   “…什么?”神父的呼吸停滞,喉咙猛地滚动一下,“你、你杀的何文芷?!你为什么要杀她?”   “您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卫极画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眉眼弯了一下,无所谓道,“这有什么好问的?不是一目了然吗?当然是为了发动战争。何文芷不死,你们如何能得到这样一个发动战争的理由和机会?”   神父无言张了张嘴。   …新闻上都说,是卫极画杀了何文芷,但上流社会的人都明白,这绝不可能。   卫极画只是季氏财团明面上的继承人,手上的权力还赶不过季氏财团的随便一个员工。   而作为季氏财团董事长和季氏家主的何文芷是卫极画的亲祖母,也是唯一一个支持卫极画继承季氏财团的人。   何文芷死了,损失最大的是卫极画。   卫极画怎么可能就这样将何文芷杀了呢?他但凡精神正常,都不可能会干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按照既得利益者推断,何文芷的死只能是季氏财团内部的斗争和阴私手段。   可卫极画竟然毫不在乎地说何文芷是他杀的,并且理所应当,理由仅仅只是为了发动战争?   不是?为什么啊?!卫极画疯了吗?!   此事此刻,哪怕是一心想要发动战争的激进派神父,也无法理解卫极画的想法。   他们命运教派的激进派意图发动战争,是为了替换仪式的后续阶段,为了换取神的注视,就此结束所有的战争动乱,利用神的力量让世界从此和平下来,让所有人都幸福美满。   但卫极画发动战争做什么?   发动战争到底对卫极画有什么好处?   就算想要发动战争闹着玩,等继承了季氏财团,不是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发动吗?反正季氏财团整天为了抢夺资源随时派军队打仗,为什么卫极画就非要杀了何文芷,点燃这个让全世界动乱的导火索?!   卫极画到底是个什么极端恐怖分子?!   神父感觉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湿了,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忍不住干巴地问卫极画:“你到底想干什么?”   “您怎么总是在问我这种浅显的问题?”   卫极画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倦怠,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耳饰映射出幽冷的光,“您不觉得,这个世界有些无趣了吗?”   他语调平淡地一一历数:“四国阶级固化,互相摩擦不断。季氏财团为所欲为,掌控人们的方方面面。惩戒军团也是老样子,作为垃圾收容场,烂比烂,再怎么治理,也会被外界源源不断地输送人类中的垃圾和败类。”   “至于阿南刻,阿南刻还是那个阿南刻,在这个鬼世界都能鹤立鸡群。”   “所以,不如把这一切全部打散重来,让所有人都重新坐上牌桌。”   卫极画双手在桌面上交叠,微笑说:“神父,我并不认同您说的‘利用神让所有人都幸福’。我一向认为,将希望寄托在神身上是懦弱的行为,弱者可以靠其作为精神寄托,鼓励自己鼓起勇气熬过苦难活下去,却无法依靠它来改变整个世界。”   “战争才是强迫所有人参与的途径,我并不在乎途中会造成多少伤亡,毕竟哪怕当下是惨烈的暴行,但对于未来,说不定是刮骨疗毒呢?”   说完,卫极画愉快地对神父眨眨眼。看到神父惊恐得瞠目失语的样子,终于满意地不留痕迹结束了自己的即兴发挥和胡编乱造。   审讯类书籍中说过,绝对不能让他人掌握谈话的节奏。   自古以来,各种影视剧和动漫作品中,不怕遇到想要毁灭世界的反派。就怕遇到说一切都是为了改变世界、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好人”。   他现在被锁在审讯室里,想要保住命,就不能太过温和。必须得表现得更极端,一次性将这些邪教徒吓住,才能反客为主,拥有说话的机会。   反正杀何文芷的黑锅都被季乐文那杂种扔在了他身上,那他当着这些邪教徒说是他杀了何文芷也没毛病,用来假装自己丧心病狂还挺方便。   “好了,别紧张,神父。”   卫极画失笑地轻声安抚抓着罗盘的中年神父,“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们的目的都一致。”   闻言,中年神父咽了一口唾沫。   卫极画所说的一切都令他心惊。   战争,战争。   卫极画亲手杀了何文芷,点燃战争的导火索,还将自己伪装成被诬陷的无辜者,在所有人都无知无觉的情况下登上了他们这艘商讨是否主动开启战争的会议船,又在审讯室里说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他们要挑动战争,卫极画也要挑动战争。他们要通过战争让世界永远和平,卫极画也要通过战争将世界打散重来。   卫极画什么都知道……   这疯子根本不怕死,明明知道这艘船是他们命运教派的地盘,却有恃无恐。   这个疯子早把一切都算好了。一开始,就是故意上船和他们进审讯室的。   连他们会带着罗盘跟罗盘的指向都被算好了……   神父好像一下子被抽取了所有力气,后背滞胀地靠在椅背上,衣物已经彻底被汗液浸透。   “…卫极画,你说你的目的暂时和我们相同?凭什么?”   神父下意识用指腹摩挲桌面上的金属罗盘边缘获取冷静,哑声问卫极画,“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而且这片海域是公海,你一个人,手还被铐着。我们随时可以杀了你,把你沉进海里。”   “是吗?”   卫极画抬起那只没有被手铐束缚的手,像赌桌上发牌的荷官,居高临下,微笑着用指尖推动揭晓一切的牌局。   他的指尖点在桌面中央的金属罗盘上,指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沿着边缘画了一个圈,如触碰琴键般轻巧。   “嗡——”   金属指针纺锤发出震动的颤响,手铐的链条在桌面上拖出一小节。   罗盘停了。   ——命运纺锤的尖端定定地指向卫极画所点的方向。   “看,命运停了。”   刺目的光影被分割成两半,如雨雾一般迷蒙,卫极画在其中微微俯身,轻笑着低语,“去吧…去杀了他,替换赐予他的命运。”   神父被他的言语蛊惑,顺着指针向前方望去,穿过层层船舱,一直到能听见海鸥盘旋鸣叫的甲板上方。   甩掉南科大学其他学生来找卫极画的楚决刚好从这个方位登上船,若有所觉,朝罗盘所在的方向抬起如海水一般深蓝的猫眼。   …奇怪,怎么感觉被谁盯上了?难道是卫哥?   楚决抽出随身的弹簧刀,望了望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   这一块是楚决专门挑的上船地点,巡逻的保镖正在换班,提着刀找了一大圈都空无一人,同样也没找到卫极画。   楚决的兴奋逐渐变成了疑惑。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如同与生俱来的天赋一样总能提前感知到各种恶意和杀意,让他本能地提前做出应对。这还是第一次感知到恶意后没找着人。   ……这么尖锐的危机感和恶意,甚至清晰到要形成实质,只能是和卫极画有关。   难道是卫哥发现他私自逃避军训生气要杀他吗?   应该不会吧?他只是逃军训而已,又不是逃课,卫哥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杀他?   事已至此,先去把那个没分寸感的警察杀了吧。   楚决拎着刀,施施然地整理自己的着装。   以往念小学的时候,他看其他同学第一天领到新校服、或者是领到参加文艺汇演的表演服时,总是很高兴地要拿回去穿给家长看,和爸爸妈妈炫耀,以此得到父母的夸赞。   而偷偷把他换掉的那个“母亲”却对他总是没有好脸色,甚至不许他去上学,楚决曾经此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明白这女人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不过没关系,现在他有卫极画了。   卫极画才是他的亲生父亲,符合他对父母、兄长等家人的所有幻想。   虽说他逃了军训,但也领到了南刻大学军训的训练服。蓝色的、军装样式,比小学时那些同学参加文艺汇演的表演服好看多了。   楚决顺着之前在卫星录像中看到卫极画离开的方向走,迫不及待想给卫极画看看自己身上这套很具有纪念价值的新衣服,四面八方却忽然传来哗啦啦的跑动声。   “快!罗盘指向这个方位!”   一个端着金属罗盘的紫袍神父带着人冲了上来,一见到楚决,瞬间惊喜地大吼,“我看到人了!黑发蓝眼特征都对上了!卫极画没骗我们!赶紧把这小孩儿杀了换人!”   楚决:“?” [154]楚决的天都要塌了:  罗盘指针停止后,领头的紫袍神父带着人急匆匆走了,关着卫极画的审   罗盘指针停止后,领头的紫袍神父带着人急匆匆走了,关着卫极画的审讯室只剩下一个负责看管他的邪教徒。   卫极画刚才纯属为了活命忽悠,全然不知道罗盘指针指向的地方是楚决,心道等这些邪教徒发现凭借指针找不到人后绝对会回来弄死他,决定抓住机会早点跑。   他瞄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年轻邪教徒,狗狗祟祟用没有被手铐铐住的那只手掏出剧团胸针拨弄锁孔。   “咔哒。”   手铐打开。   审讯室位于游轮底层的工作舱,游轮行驶的引擎声顺着金属管道和钢架发出持续沉闷的嗡鸣,完美掩饰了手铐轻微的咔嚓声。   卫极画转了转手腕,塞回手铐里假装自己还被铐着,又偷偷在桌子底下扑腾坐久了发麻的腿,让血液流通恢复正常。   “教友,请问可以过来一下吗?”他忽然出声。   守在门口的年轻邪教徒被他叫得有点害怕,警惕地转过头,没有靠近,“做什么?”   卫极画意味深长,没说话。   不知是不是游轮行驶在阿南刻海域边缘,常年盘踞于阿南刻之上的阴云飘散,这片广阔的海域竟也在此时下起了雨。   晴空瞬息万变,厚重阴云熄灭太阳,底层船舱在海浪中的摇晃变大,蜿蜒的水流从窄小的船舱玻璃上划过,模糊了舱外的海景,无数听不到的风声扑朔着,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穿透倒转,只剩下一片昏暗。   昏暗之中,刺目的审讯灯嗡嗡地亮着,仅在卫极画身上打下一道光。   夺目。   无可指摘的夺目。   蓝紫色的宝石映着眸光,在昏暗中闪烁难以言喻的极致色彩。   那双灰蓝色眼睛实在漂亮得不像话,无论其中的非人感多么强烈,都会令人忍不住晃神。   门口的邪教徒年纪还轻,如同被鬼怪蛊惑着走进一场虚幻迷离的梦境,不由自主地迈动脚步,听从卫极画的言语,走向那片阴影之下的苍白。   他被覆住口鼻,嗅到了湿冷冰凉的雨雾,几乎做不出反抗的想法,便在意识沉沉中瞪大眼睛,“呃——”   窒息来得很快,但没有痛苦,他只是在缺氧环境下产生一种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难言的困倦,仿佛大脑逐渐沉入冰冷而富有侵略性的泥沼。   “嘘…”   卫极画温和地将他揽进怀里,堵住了他于缺氧窒息中呼救的声音,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脑,使他渐渐放松下来,像在讲述一个平静的睡前故事,“不必担忧,我不杀人的,睡一觉吧。”   年轻的邪教徒在卫极画逐字逐句的温言细语中恍惚,彻底失去意识,埋头无声倒在他怀里。   卫极画将人轻巧放下,让其靠坐在椅子上,转身离开前,抬头往头顶的监控画面望了一眼,单手插兜,含了几分笑意。   “在看吗?”   他对监控扬了扬下巴,“把监控画面调整为之前我被铐在这儿的画面,再帮我看看隔壁审讯室有多少人?”   监控寂静无声。   卫极画耐心颇好,似笑非笑,“嗯?怎么装哑巴呢?在生气?”   被他的话激怒,监控自带的简陋喇叭终于传出恼怒失真的电流声:   “卫极画!你怎么发现我在看?!”   是灯光师。   至于灯光师的问题,很简单。   全世界所有的海域都是灯光师负责的幕区。只要有海,都算灯光师的地盘。   这粘牙小孩霸道得很,海上哪里有陌生信号,都要让手底下的灯光组汇报给他。   之前卫极画在海上被命运教派的激进派追杀,灯光师都能凭借卫星和那些人的手机直接停了卫极画的船。现在上了命运教派的游轮,就算有信号屏蔽器,大概率也拦不住。   卫极画就是出门前看到审讯室顶上有监控,随口诈一下,如果是灯光师最好,是游轮上的邪教徒也行。总之,无论对方是谁,都可以先聊了再说,谈不拢再另论。   现在来看,果然是灯光师。   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睛穿过镜头,仿佛能直视另一端气急败坏的灯光师,犹带笑意,“既然在听,就帮个忙?”   “卫极画!你做梦!”   灯光师大声骂他:“你把北国换给驯兽师的事情我还没找你麻烦呢!一来就支使我,我凭什么帮你?!你自己手底下没有黑客吗?我的身价可不是你出得起的!”   “嗯…是吗?可我的身价也很贵啊?”   卫极画对摄像头弯了弯眉眼,锐利迫人的五官在昏暗中被浅浅勾勒轮廓,像太阳底下艳杀的冰凌,隐去了森然凛冽的幽深寒意,只能看到刺目的光,叫人头晕目眩。   只不过是抬起眼这样微小的动作,还隔着摄像头模糊的画质,却让人无端移不开眼,再觉得他好讨厌,也只能在他的温言细语中感到心脏怦然。   “就当抵了你在云海点我时欠的香槟钱,如何?”   他说话时嗓音微沙,平常说话逐字逐句慢条斯理,如今却轻微上扬,像是带了小钩子似的纵容迁就,“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小灯?”说着,还故意双手合十,对着摄像机的镜头,笑眯眯道:“都是我的错,拜托拜托,小灯宽宏大量,原谅我这个坏人吧?”   剧团里都是些罪犯,特别是当干部的,一个个脾气硬得不得了,个个都清高,谁也不待见谁,绝不可能像卫极画这样把人顺毛撸着哄。   灯光师看卫极画居然和自己“低头服软”,心中很是受用,哪怕想和卫极画生气也找不到发泄口,哼了一声,决定大发慈悲暂时原谅卫极画,颐指气使道,“既然你求我,那我就帮你吧。不过你得去跟驯兽师说,让他不许杀北国元首,随便他怎么折磨那畜牲报仇,但必须得留着那畜牲的命,让我亲自动手送那畜牲上路。”   卫极画潇洒地挥挥手,“行,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就给驯兽师发消息。谢啦,小灯。”   给驯兽师发消息只是托词,北国元首那畜牲仇人满天下,十分招人恨。卫极画不太确定驯兽师愿不愿意留北国元首一命,但灯光师反正是在他的保证下暂时信了他的说辞。   灯光师的帮助很有作用。   监控被替换为正常画面,并未引起他人注意。走廊上巡逻的邪教徒也被引走。卫极画拿回那个装着狙击枪的吉他盒,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不远处关着秦惊浪的审讯室。   “秦警官,怎么样?”卫极画敲了敲审讯室大开的铁门示意自己的到来。   小狗警官正在审讯桌前和手上的手铐做斗争,埋着头,表情严肃极了,忽然听见卫极画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才发现真是卫极画站在门口,略微有些错愕,“…卫极画?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也被抓了吗?”   “运气好,糊弄那些邪教徒走了,不过估计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反应过来。”   卫极画用胸针利落地打开秦惊浪手腕上的手铐,抬手将对方拉起来,语气轻松,“走吧,小狗警官,我们要移步了。”   秦惊浪想问卫极画怎么把连带自己这边的邪教徒也糊弄走的,又迫于那些邪教徒可能会很快回来,只能先跟着卫极画走。   游轮的救生舱设置在外面最方便下水的地方,1、2、3层甲板附近都有分布。但直截了当过去容易被人发现。   卫极画从灯光师那里要了整艘游轮的平面图,他的目标是船舱底部存放多余救生舱的隔间。   因为灯光师中途被灯光组的成员叫去处理事务了,卫极画也不怕暴露自己是个废物小说家,甚至懒得绕路躲一躲,一路靠小狗警官处理巡逻的邪教徒,走得非常悠闲。到达救生舱隔间时都还异常体面,身上衣服一点都没皱。   “——嘭!”   秦惊浪武力虽弱于周玉,但空手对付十多个拿着枪的犯罪分子也不是什么问题,一个过肩摔,把守卫附近的两个邪教徒控制在地上,又将两人捏晕,顺手抛尸扔进了旁边的垃圾处理箱。   卫极画慢条斯理走在后面,等小狗警官把邪教徒清理完了才进来。而一向话密的小狗警官抬头看了他一眼,竟有点犹豫,“卫极画,我们真要现在走啊?”   秦惊浪甩了甩手上的灰尘,拎起角落里一个自动充气式折叠救生艇,仰头对着光线检查了两下,叽叽呱呱道:“总感觉不太结实,现在走会不会被浪打翻?”   卫极画漫不经心垂眸打量,不得不承认秦惊浪的担忧并不是无缘无故。   这艘命运教派的游轮临近阿南刻海域,同样共享了阿南刻如同泪水一般连绵不绝的阴云。方才在审讯室时,这片海域就开始下雨了。   如今阴云蔽日,风浪卷起,天色愈发昏暗,浪花混着雨水噼里啪啦地拍打船舱外壁,几乎看不到远处的东西,难以辨别方向与礁石暗流。   在游轮上,凭借游轮巨大的体型,自然可以幸免于难,不惧这些风雨激涛。   但救生艇就不一样了。   顶上甲板的救生艇是比较结实的,但他们现在所处的底层隔间这些救生艇是不同的型号。大概和极乐之宴上面那几艘送舞蹈生离开的救生艇差不多。   只有一个背包大小,到海里还得先游一段距离,避开游轮上其他人的视线再打开了等它慢慢充气。   现在海上在下雨,又那么昏暗,难以辨别方向。这么轻的充气式救生艇,稍不注意就被吹不见了,指不定还会被卷进漩涡里。   但关键是现在不走也没办法。   万一那些邪教徒发现他们之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呢?   两相计较,还是赶紧通过救生艇离开比较安全。毕竟之前听说南刻大学军训演练的船就在附近,卫极画觉得就算他顶着通缉令也没关系,大不了又假扮何休,反正他现在还揣着何休的眼镜和身份证。   “别管外面下雨,赶紧趁着天色昏暗走。”   卫极画惜命得很,管不了那么多,连作为他上船目标的几个刺杀对象都忘到了九霄云外,挑了两个看起来没问题的充气式救生艇,拉着小狗警官就走。   “唉?”   秦惊浪被拉着往无人甲板上跑,穿过走廊时差点没跟上。卫极画停顿着等了一下,身后装着狙击枪的沉重琴盒哐地一声撞在了靠近甲板出口处作为消防措施的高压水闸上,把消防栓都给撞开了。   “唔哇!”   一道细微的水柱迅速从被撞开的地方冒出来,冲了无辜的小狗警官一脸,梳到脑后神气反翘的小卷毛都被冲得湿答答的。   “没事吧?抱歉啊。”卫极画赶紧把人扯过来,拿袖子给小狗警官擦脸。   他下手有点急,导致小狗警官被擦得嗷嗷叫,“卫极画!别擦那么用力,我都要被你摁到地上去了!”   小狗警官扑腾着躲开,呸呸呸吐了一口嘴里的水,尖尖的小犬牙若隐若现,发挥自主能动性自己拿卫极画的衣服擦脸,还叽叽咕咕不满:“你琴盒里面装的什么啊?逃命都还背着,怎么那么结实?感觉好重,把高压水闸都给撞开了。”   “…呃,也没什么,”卫极画心虚,“主要这东西不是我的,别人的东西不太方便扔,很没礼貌。”   他悄悄往旁边挪动了一步,装作无事,胡乱把水闸拧回去,也不管修没修好就转移话题,“我们还是快走吧。”   小狗警官不疑有它,赶紧趁着附近没人,跟着卫极画从甲板边缘下船。   然而,在他们离开后,那靠近甲板处被撞开的消防栓轻微响动了一下。   “滋——”   卫极画刚才忙手忙脚,根本就没把消防栓拧紧,几道水柱悄悄从缝隙喷了出来。   “咣当咣当!”   半拧的龙头终于被水柱冲开,高压的水流喷涌而出!   消防栓本身就在甲板和走廊的交界处,游轮行驶间略微摇摇晃晃,那水柱便向走廊涌去,“滋滋滋”地触发了用于应急照明的强光灯。   灯光明亮,恰好照到了上层船舱走廊。   ——因为卫极画被莫名其妙追杀了一路的楚决猝不及防被下面的强光灯闪了眼睛。   “什么啊,烦死了!”   楚决气得往走廊旁侧一间套房的门上踹了一脚。   哐当一声,门竟然直接开了。   这间房门似乎没锁,之前的住客离开时难道很急吗?   楚决犹豫一阵,转身进了房间。   他在被追杀途中杀了很多人,早上军训时刚发的训练服到现在为止还没两个小时,都已经沾满了血。   实在是杀的人太多了,哪怕他刻意避免,也难免把血溅上去。   楚决有点委屈。   这身衣服他是打算要穿给卫极画看的,现在人还没找到就弄脏了,面目全非。   经常杀人的都知道,血迹不太好清洗,必须得在粘上的时候立刻用冷水才能搓掉,不然就得专门买女性清洗经期血迹的内衣洗衣液。   楚决更是清楚这个道理。   他的新衣服还没给卫极画看呢,不能报废。现在手头没有专门的洗衣液,得趁着追杀他的人还没来把身上的血洗了。   这可是要给卫哥看的,必须得赶紧洗!穿湿衣服也比衣服脏掉好!   他抱着这个想法转身进了这间豪华套房的洗手间,把衣服换下来仔细将血迹搓掉,扭头又发现浴室旁边有一台智能洗衣机。   洗衣机开着,不知道之前是谁用的,工作状态已经结束了,上面显示的是脱水烘干的选项。   ——哦,运气不错耶。   楚决有点高兴今天唯一的好消息,打开了洗衣机的门,把里面原先的衣服掏出来,好把自己的衣服塞进去。可掏着掏着,他却感觉到了不对劲儿。   奇怪,这套衣服怎么有点眼熟?   好像是…卫哥的?   楚决警惕地把衣服掏出来左右检查,左看右看。   昂贵的料子、配套的银链、剪裁合度的腰围和肩围好像也对得上。   这分明就是卫极画今天凌晨见他时穿的那套!   楚决像个小仓鼠一样把脸埋进衣服里闻闻嗅嗅,终于在洗衣液的掩盖下闻到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冷冽雨雾气息。   没有错,这就是卫哥的衣服!   可是卫极画不是顶着通缉令,连他开学都没来吗?他之前还以为那些追杀他的邪教徒喊卫极画的名字是他听错了呢。卫极画怎么会真的在船上?   什么情况才会在船上,还在别人的船舱里把衣服都换了?   楚决跟抓奸一样警惕地环视四周。   卫生间的镜子被雾气氤氲得一片模糊,浴室有使用过的痕迹,地上还有水痕……   外面、外面的床上也扔了东西,不是卫极画的。   那就是之前那个和卫极画勾肩搭背的警察!?   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楚决的天都要塌了!眼神变得跟发现父亲和丈夫同时出轨的绝望妻子一样不可置信。   卫极画连他开学典礼都不来,躲到公海来背着他和警察开房?! [155]走火:  洗去血迹的蓝色作战服被扔进了洗衣机,洗衣机的滚筒反复轮转,发出   洗去血迹的蓝色作战服被扔进了洗衣机,洗衣机的滚筒反复轮转,发出脱水烘干的轻微嗡鸣声。   楚决抱着卫极画的衣服,靠着浴室玻璃门,坐在卫生间冰冷的地面上,阴沉地望着工作中的洗衣机滚筒。   滚筒窗口的液晶门映出他满心怨毒的表情。   杀人杀多了,开了口子,总会染上喜怒无常的毛病。刚开始被追杀都还高高兴兴,现在又瞬间怒火中烧。   楚决向来阴晴不定,把卫极画视作自己的私有物,也没把普通人当自己的同类,根本不能忍受这些随手就能杀掉的“同类”抢夺卫极画的关注。   诚然这一切都是卫极画的原因,发生这种事情,全怪莫名其妙的卫极画走到哪里都随随便便对所有人温和体贴。   但抛开原因不谈,退一万步来讲,其他人就没有错吗?   明明他才是卫极画偏爱的主角,其他人凭什么要跟他抢卫极画的关注?其他人有什么资格?   洗衣机发出工作完成的明快提示音,楚决冷然站起身,把卫极画的衣服收进柜子里提着刀出门。   走到一半,他想起这是那个警察的房间,又扭头倒回来,把卫极画的衣服用防水袋装好揣进背包。代入自己疑神疑鬼的思维,防止那个叫秦惊浪的警察耍绿茶手段,借着还衣服的理由玩心机找卫极画见面。   可恶的警察!早知道就提前杀了!   楚决把绑在腿上的枪压满子弹,拎着刀,气冲冲地出门找船上的邪教徒发泄,一路从三层船舱走廊杀到了第一层甲板。   甲板上,被卫极画撞坏的高压水柱还在不断地向走廊内部喷涌,无奈正值海上暴雨,雨水和海水不断冲刷甲板,漏过木质甲板设计好的缝隙向下方的排水系统涌去。   高负荷运转的排水系统无法识别走廊的积水,让厚实的地毯被淹没,践踏有声。   “嘭!”   倒霉碰到楚决的邪教徒被砸进了吸满积水的厚重地毯中,砸出细碎的水花。   邪教徒捂着被捅穿的脖子,无力翻动了几圈,被应急灯的电线弯弯曲曲缠绕,无法挣脱。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断开的电线在水中发出滋滋的响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电压带动火花,照明系统开始忽闪忽闪,电流迅速顺着地毯蔓延至所有的舱房。   “卫极画!有警报声!”   游轮400米外,橙色的充气式救生艇在暴雨和海浪中风雨摇摇欲坠。   秦惊浪拽着救生艇边缘的扶手,满脸雨水,在暴雨中大声喊:“卫极画!你有没有听到警报声?好像是那群邪教徒的船上在响!”   昏暗之下,可见度很低,只能听到暴雨哗啦哗啦冲击海面的声音。   卫极画难免耳背,“你说什么?听不到!”   小狗警官大声用力吼:“我!说!你有没有听到警报声!那艘船上的灯都亮了!如果你没有听到!那可能系雨太大我听错了!”   卫极画这下总算听清了小狗警官的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拿手遮挡在眼睛上方,眺望命运教派的游轮。   灯光确实都亮了起来,上面的邪教徒和上流人士隔得远,变成了小小的黑点,像被狼驱赶的羊群,全部都往一层甲板上跑。   卫极画忍不住在雨水中半眯起眼睛。   …奇怪,现在那么大的雨,这些上流人士怎么都跑到甲板上淋雨来了?   就算出现了什么危险,被广播疏散,也应该是待在能避雨的地方或者是各自的房间吧?怎么一个个都跟地上有电烫脚一样?难道这群人学嘉豪在雨中舞剑,或者小猪佩奇在雨中跳泥坑,也要闲情雅致地在雨中聚众跳迪斯科?   卫极画百思不得其解,感叹上流人的品位真高雅,感叹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这次来是为了杀人。   这么巧?他要杀人,这群人就全部跑出来跳舞了。   得来全不费功夫啊,这些上流人士和邪教徒跑出来刚好方便他认人。   想到这里,卫极画赶紧挪到秦惊浪旁边:“拽着我一下,别让我掉海里了。”   “啊?哦哦!”   秦惊浪不太理解卫极画的意图,但看到卫极画正在拆身后背着的琴盒,赶紧伸手环住卫极画劲瘦的腰,探头探脑地往琴盒里看。   ——我去!狙击枪!   小狗警官发出尖锐暴鸣:“卫极画!你琴盒里怎么装的是枪啊!之前从你家搜出来一堆凶器,我还以为是季氏财团栽赃陷害诬陷你!你怎么真非法持有枪支!”   “卫极画你犯法了知道吗?!按照阿南刻的法律,这种改装过的大型枪支至少得判三年!”   雨实在是太大了,磅礴的暴雨几乎要把救生艇掀翻,不断带走身体的温度。   卫极画登上游轮前本来就在海里泡了一阵,现在已经有了失温的症状,身上原本结疤的伤口都裂开了。听到正义的小狗警官见到他掏枪后的不可置信,沉默一阵,倏地低笑:“秦警官,这里是公海,阿南刻的法律可管不了私自持枪。”   秦惊浪闻言一愣,哑口无言,“那、那你突然掏枪干什么……”   “你说呢?枪拿出来,除了杀人,还能做什么?”   卫极画忍俊不禁,避开救生艇里的积水,把琴盒垫在自己大腿上利落地组装好狙击枪,又从配件中挑出一只夜视倍镜,将画面同步连接防水的平板,递给秦惊浪。   “拿着。”   “做什么?”秦惊浪手足无措地接着。卫极画却已经将狙击枪架好了,平板画面开始同步。   ——是卫极画狙击倍镜中的画面。   夜视狙击镜自动调整焦距,命运教派游轮上的人们都站到了甲板上,画面清晰可见。   卫极画俯身调整狙击枪,将支撑架固定在琴盒上,漫不经心道:“你来参会,肯定是来卧底的。应该已经把那些邪教高层和主战派的上流人士摸清楚了吧?帮我指出来。”   他的语气太理所应当,好像在犯罪杀人途中要求警察给自己当黑/帮/凶/是什么很正常的事。   秦惊浪懵懵地没反应过来,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已经下意识在平板上帮卫极画把所有目标都标记了出来。   驯兽师的狙击枪配件自带猎杀列表,经过标注后,一个个猩红的野兽标记在平板画面中的邪教激进派高层和上流人物头顶出现,哪怕偶尔被墙壁和障碍物遮挡,也清晰恐怖,恰似死神的名单。   “不对!等等…卫极画!你要杀人?!”秦惊浪后知后觉摁住卫极画搭在扳机上的手。   卫极画扭过头,神情难辨,“怎么了?”   暴雨让一切都变得昏暗,身下的救生艇起起伏伏,醒目的荧光橙色泽明亮,两侧反光条在卫极画苍白的脸上落下一片浅浅的银辉。   秦惊浪第一次看清卫极画的脸。   他仔仔细细,反反复复望去,仿佛要认识一个全新的陌生人。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灰蓝色的瞳孔沉静无光,仿若没有生命的漠然神像。在昏暗中,周身那层浅浅的光显得朦胧不似真实。   天空中传来闷雷,无声的闪电划破云层。   这短暂闪电,似乎有一瞬明亮了天空,穿透阿南刻厚重的阴云,明亮了昏暗的海,竟叫秦惊浪看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灰蒙蒙地注视自己。   他说不清里面藏着什么,只听到卫极画隔着层层雨幕低声叹息。好像那半臂之隔的雨幕已经将他们隔开。   执法局广场的微凉细雨,旧城区的雨幕霓虹。   每次与卫极画见面都隔着太多朦胧,像那些雨丝一样捉摸不透,也抓不住。   能够面对面审视卫极画的,只有这一次。   他们身处茫茫的大海,共同承载于一艘轻飘飘的救生艇上。阿南刻的雨不再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反而隔开了周围的一切,给了他们无法逃离的密闭空间。   “秦警官。”卫极画说。   “有些事情总是要人去处理的。假如不杀他们,难道要留着他们,让全世界陷入战火之中,重演20年前的分裂战争吗?”   卫极画的声音微微沙哑,低低道:“因为季氏财团的算计,我沦落到了一个恐怖组织里。他们要求我杀了这些主战者,以此作为他们手中的把柄。”   “秦警官,经历了那么多事,你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实话实说,除了杀掉这些人,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从那个恐怖组织手中活下去了…至少,这些即将被杀的目标都是恶人。不至于让我受到太多的心理谴责。”   “至于其他的罪名和恶行,此后是否下地狱,我已经无心去管了。20年前的分裂战争不能再重现,你明白吗?”   雨太大了。   卫极画那双叫人恍惚的灰蓝色眼睛隔着渺远朦胧的雨幕,定定地注视着秦惊浪,湿漉漉的黑发几缕贴在脸上,仿若一条条魔魅的黑蛇,让他苍白的脸浸没出鬼气森森的艳丽,叫人心底发凉。   秦惊浪下意识别过脸,不知所措地避开卫极画的视线,手却还握在卫极画搭在扳机上的手上,没因卫极画的话而松开。   卫极画的手是冰的,秦惊浪几乎能够通过自己捏住的腕骨感知卫极画的骨骼走向。   可他感觉不到一点体温。   假如卫极画说的是真的,假如真的必须要杀人。   “你让我来。”秦惊浪推开卫极画。   卫极画本来在狙击点位趴得好好的装深沉,忽然就被暖烘烘的小狗警官贴着脸往边儿上挤开了。   柔弱的废宅小说家又哪里挤得过去宠物店洗澡都要按超级大胖狗收费的实心警犬?   他被扁扁地挤到了旁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编的谎话被小狗警官拆穿了,抬手摁住小狗警官的腰,免得对方从摇摇晃晃的救生艇中掉进海里,才不动声色地试探:“秦警官?你这是?”   小狗警官扬起下巴,像只得意安抚犬一样义正言辞,“帮你杀人啊!”   卫极画:“?”   秦惊浪不愧是人设上写的[自由散漫,不遵规矩,爽朗热忱],居然这么快就接受了卫极画的说辞,还热情地要帮卫极画杀人。   他把被暴雨打湿的神气小卷毛抹到脑后,对卫极画叽叽呱呱:“既然那个恐怖组织要你杀了这些人当把柄,不如我来杀好了。反正把这些主战分子杀了也是造福大众。”   “你是说,你帮我杀?”   本质上不太敢杀人的卫极画有些感动,“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跟我客气啥?都兄弟!”小狗警官乐于助人,“而且你杀了人要坐牢,我杀了人又不用。”   卫极画感觉自己没太听懂:“啊?你说什么?”   “哦,我是说我爸我妈。”   小狗警官嘿嘿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看着有点傻,“阿南刻是自由城邦,我爸这几天不是当上阿南刻市长了吗?同时还继续兼任阿南刻执法局的局长。他头顶上已经没人了,最多受议员牵制。”   “我只不过帮你杀几个想挑动战争的罪犯而已,我爸指不定心里还自豪呢。顶多当着那些议员打我一顿做个样子。打完还不是要老实给我收拾烂摊子。”   “哦,对了,还有我妈。我妈20年前在分裂战争的前线当军医,别人欠她的人情债挺多,功勋也高,每个月有三个无罪杀人数额。我可以让她把前面没来得及用的杀人数额都转让给我。”   “我妈平时挺少杀人的,战争结束后都和平年代了,就杀了100多个。剩下的无罪杀人数额攒到现在已经有576个了,不够的话就预支明年的。再不够还可以买别人的,要杀多少人直接跟我说,用不着和我客气,我家里有点小钱,等我爸死了全是我的。”   卫极画:……   平时秦惊浪一家太朴实,现在才发现误闯天家了,差点忘了小狗警官是顶级权贵中的太子爷。   他有点无奈,“那个…秦警官,其实用不着杀那么多人的,500多个已经绰绰有余了。”   “哦,够了啊。”   秦惊浪面露失望。   救生艇在暴雨海浪中颠簸,瞄准难度很高,卫极画为了精准,准备把还搭在扳机上的手抽出来,给秦惊浪让出位置。   可救生艇却忽然撞到了礁石,他一下子没坐稳,手指一抖,一声巨响猛然炸响,后坐力从枪托迸发!   子弹穿透了雨幕。   “啊!走火了!”秦惊浪被吓了一跳,挤在卫极画旁边探头探脑,“打空没?”   卫极画努力望向命运教派的游轮,不确信道:“……应该打空了吧?” [156]闪电:  开着一艘海钓船的芋泥波波茶和鼠鼠在雨中加班。\r\n\r“序章……   开着一艘海钓船的芋泥波波茶和鼠鼠在雨中加班。   “序章大人,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说话啊?”   趁夜杀了一大堆目标的鼠鼠抱着枪站在海钓船的T型顶棚底下,听雨水噼里哗啦,试图眺望雨幕,只看到一片暗沉的灰蒙白茫。   芋泥波波茶听到鼠鼠的话,三两下啃完一袋补充体力的压缩饼干,干得噎一嗓子,猛灌了半瓶矿泉水,摆手道,“你是不是听错了?哪儿来的说话声?这茫茫大海的,还有那么大的雨,怎么会有人在说话?鬼吗?”   他摆着前辈的架子教训鼠鼠,“你就是太无能了,才熬两晚上就出现幻听了。我告诉你啊,咱们好不容易找到这群邪教徒的踪迹,想升职就赶紧把他们杀了。你要是干不好,回去再加一倍训练强度。”   “前辈!我真的隐约听到声音了,好像还有剧作家大人的声音!”   鼠鼠扭捏地仔细聆听,“好像就在附近!”   见鼠鼠这么肯定,不太像胡诌,芋泥波波茶也严肃了起来,“在哪边?”   鼠鼠努力竖起耳朵辨认,忽然听到卫极画好像是在和谁说话:   [秦警官…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明白吗?]   卫极画的温言细语被雨声冲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这点朦胧反而让他残缺的词句莫名如同海妖的低语一般充满蛊惑意味。   那个被称作“秦警官”的警察似乎也已经被糊弄得晕头转向了,完全不顾原则:[帮你杀人…我爸…阿南刻市长……我妈……无罪杀人数额……]   鼠鼠瞳孔地震。   这说话的警察居然是阿南刻新任市长的儿子?家里还有无罪杀人数额?!这得多大的权势啊!   剧作家大人居然三两句就把这警察拉下水,骗来替他杀人!   把一切会脏手的罪名都扔给别人,自己却干干净净抽身于外,哪怕有证据也定不了罪,只能让执法局无能狂怒。   而帮忙杀人的警察原本拥有绝顶的家世和一片光明的前程,现在却这样因为剧作家大人的刻意引诱一步步落入黑暗。   嘶——   剧作家大人这招太狠了!   不愧是干部啊!干部的恶趣味就是和他们不一样!   真是太邪恶了!他们这种普通罪犯就算拍马也赶不上天生邪恶的剧作家大人啊!   鼠鼠脸颊泛起潮红,浑身酥麻,感觉自己都要站不稳了。   “你听到啥了?怎么这么一副震惊又崇拜的样子?”   芋泥波波茶对鼠鼠听到的东西好奇极了,迟疑地问:“到底是不是剧作家大人?”   “何止是啊!”鼠鼠羞赧,“剧作家大人正在狠狠玩弄一个警察,我们别靠太近了,免得坏了剧作家大人的好事。”   芋泥波波茶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   剧作家大人竟然在玩弄警察吗?!   这个警察是不是又会被收入囊中啊?   那岂不是又有小三要上位?!!   芋泥波波茶生出了绝望的紧迫感,赶紧把热成像夜视仪套头上,想看看那个新来的警察是何方神圣。   这一看不得了,剧作家大人居然手把手地握着那个警察扣在狙击枪扳机上的手!   天呐!那把狙击枪上还有野兽标记,甚至是驯兽师大人的爱枪!   可恶,这警察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连驯兽师大人都成了证明剧作家大人宠爱的背景板!等这警察上位了,那还得了!他们不成小爹养的了?   芋泥波波茶都快急哭了,气得咬牙。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问问那警察凭什么?   “——嘭!”   一声子弹的巨响穿透雨幕!芋泥波波茶和鼠鼠都被卫极画这突兀的枪声惊得一震,下意识顺着子弹的方向望去。   那边是命运教派游轮的方向。   芋泥波波茶和鼠鼠期待地望向那个方位,翘首以盼。   暴雨落在海面和海钓船顶棚上噼里啪啦,无声计时。   捧着笔记本打算学习大场面的芋泥波波茶和鼠鼠维持着期待的姿势等了好一阵子。   ——无事发生。   “奇怪,怎么没动静?”   鼠鼠百思不得其解地把钢笔的笔帽啃得咔哒咔哒响,大不敬地喃喃自语,“剧作家大人是不是打偏了?难道是那个警察干扰的缘故?”   “闭嘴!不许质疑剧作家大人!”   芋泥波波茶不忿地打断鼠鼠,“剧作家大人怎么会打偏呢?就算有干扰项也不可能!剧作家大人向来算无遗策,这种看似莫名的举动绝对别有深意!认真学就行了!看不懂只能是你能力不到家,达不到剧作家大人的深度!无法理解剧作家大人的意图!”   鼠鼠如梦初醒,羞愧难当,“序章大人,您说的真是太对了!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不对,是胜读十年书啊!我之前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您已经是代号成员了,而我还在底下徘徊,甚至怀疑过剧作家大人是不是把我给忘了,现在一想,这完全是因为我的思维觉悟和能力远不及您,剧作家大人才专门让我继续沉淀啊!”   “知道就好,你能有这种想法也不晚。”   芋泥波波茶很满意鼠鼠的迷途知返,语重心长地教诲道:“要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看不懂剧作家大人的行为,就因此而诋毁剧作家大人,无法了解剧作家大人的苦心,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只能度过一场相对失败的人生!”   鼠鼠连连点头记下。   说话间,着火的子弹一路飞旋,带着芋泥波波茶和鼠鼠的浓厚滤镜,终于冲上了命运教派游轮上——的应急灯……   那枚子弹确实如同卫极画所说的那样打空了,没有在船上掀起任何波澜。由于隔得远,雨又大,甚至连枪声都没人听见。   救生艇上的卫极画和秦惊浪都没把这当回事,仔细调整狙击镜,打算重新开一枪。船上却突然传来了骚乱的尖叫声,连暴雨都无法阻隔。   “嗯?出什么事了?”   卫极画茫然抬头,望着站满人的游轮甲板越来越乱,隐约还能听到喊“地上有电”、“所有人都到一层甲板上”、“有个恐怖杀人魔混入了我们之中”之类的尖叫声。   怪了,哪有什么杀人魔!他怎么没看到?而且他的子弹又没打中,这些上流人和邪教徒在甲板上又跳又叫地到底想干什么?   卫极画困惑不解。   ——人遇到不能理解的事情时产生困惑很正常,但假如现在正在甲板上被迫跳“迪斯科”的激进派邪教徒听了卫极画的想法,绝对会气得当场给卫极画一拳。   领头的激进派紫袍主教对此最有发言权。   根据卫极画在审讯室里指出的罗盘方位找到上船的楚决时,他激动极了。   命运在上!这片海域可是公海,楚决区区一个未成年的学生。只要把对方杀了,就能成功替换掉对方,到时候再将对方的尸体往海里一扔,除了神,谁能知道他们把这小孩儿杀了?   激进派主教本来还美美滋滋的,以为送上门的楚决是命运恩赐的软柿子,想快点动手。结果他带了那么多人,居然被楚决给跑掉了。   逃跑的大型猎食动物往往会报复猎人。   原本数量诸多的激进派邪教徒和守卫在这短暂而绝望的一个小时内迅速减少,尸体堆得到处都是。员工保险金都赔不过来!   现在还突发暴雨,走廊里面也不知道怎么全是积水和电,踩上去都烫脚,稍不注意就能把人电得神志不清,他们只能把那些上船的贵宾转移到木制的一层甲板上。   这日子可怎么过?等回了阿南刻,他怎么敢开口向教首交代今天的事啊!   激进派主教浑身湿透站在人群最前面,紫袍贴在身上像一块浸满冰水的抹布。   他刚从走廊里逃出来,小腿还在发麻,周围同样狼狈的上流人士也和他一样挤在甲板上。   冰冷的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人睁不开眼,唯独头顶的应急探照灯在雨幕中微晃。   这是船上少有几盏还能亮着的灯,在暴雨中给予他们微末的安全感。   “大家都冷静!我们所有人都聚集在甲板上,那个杀人魔不会贸然过来的!”主教高声安抚所有人。   “咯吱…咯吱——”   他头顶不起眼处,应急探灯的螺丝连接松动。   这盏巨大的应急探照灯先前被卫极画弄坏的高压水柱冲刷得自动打开,楚决在烦躁中经过时又恰好用一个邪教徒将其砸倒。如今被工作人员重新扶起来装到顶端,没能检查到的螺丝已经支撑不住了。   “咻——!”   卫极画打空的子弹恰好击中了螺丝的连接处。   应急探照灯的光柱落点歪斜,细微隐秘的“嘎吱”声被雨声盖住。   主教还未来得及细想,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   灯轰然砸了下来!   那盏应急探照灯带着半截断裂的支架,从十几米高的船楼顶脱落,砸在甲板中央的桌台上,又弹起来,打着滚儿,滚进人群里!   “呃啊啊啊啊啊啊!!!”   灯体很重,底座是铁铸的,边缘锋利,猛然砸中了七、八个人的背,又弹起来撞到另一个人的脑袋上!   尖叫声被暴雨吞没,许多激进派教徒倒在甲板上不动了,另一个主张激进的主教更是被灯压在了下方!   “把灯搬开!把灯搬开!”有人在暴雨中大声喊:“愣着做什么?!快救人啊!”   还能行动的邪教徒迅速跑去开吊车!   而刚才逃过一劫的主教却站在人群中,嘴唇微微发抖。   他离那盏灯不到半米,如果不是他刚才往旁边躲了一步,现在躺在甲板上不动的尸体必然有他的一份。   他的脑子里嗡嗡响,像一群蜜蜂在飞,眼睛愣愣的盯着那盏突然砸下来的灯。   ——灯上有弹孔。   风把水汽吹成一道道白沫,整个世界都像是泡在水里,主教感到浑身发冷,呼吸困难。   “都让让!别挤!别挤!吊车来了!”   一位工作人员拉动吊车的操纵杆,机械臂的钢索垂下来,勾住那盏探照灯顶端的环扣。   底下的人喊“好了”,他就往上提。灯被吊起来,悬在半空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嘎吱嘎吱——”   机械臂的钢索被重量带着旋转,并没有直直地往上走,而是往旁侧摇摆,灯体撞向船楼顶端那根避雷针!发出“哐”的一声响!   铁铸的灯体撞上铜质的避雷针,像是一串烧烤一样串在了上面!   这本来只是小小的失误,放在天气好的时候,根本无关紧要。甚至还会被当成趣闻笑上两句。   但现在是暴雨。   阿南刻的阴云笼罩了这片海域。   天边忽然亮了一下,云层中的闪电像是从天上某个缝隙里挤出来的光。   雷声沉闷,轰轰作响,当雷声落地前的一瞬间,那条银蓝色的闪电已提前砸在了甲板上的人群中! [157]动向:  [早——上——好——!阿南刻!]\r\n\r[罪恶之都的市民们   [早——上——好——!阿南刻!]   [罪恶之都的市民们,又是新的一天!欢迎来到早间新闻!我是你们的朋友卡尔!]   新闻频道,穿着一身亮粉色西装的主持人卡尔在激昂的音乐声中当中唯恐天下不乱,手舞足蹈地跳上满是镭射灯的舞台。   [哦哦哦,别激动!我亲爱的市民朋友们!不得不说,能和你们这些恐怖杀人犯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真是让我荣幸!这狗操的阿南刻天天有乐子瞧!昨天刚有恐怖分子杀了何文芷,今天就又有屠杀秀!]   [你们绝对想不到!一艘船在今天凌晨开进了阿南刻海域附近的公海,船上全是主张借着何文芷之死挑动战争的代表和邪教徒!]   [哦?你们问我是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的?]   卡尔的语气兴高采烈,脸上挂着恶毒的笑容,故意拖长语调:   [当然是因为,他们——都——死——了!]   大屏幕上出现了几张照片,焦尸、残肢、被铁铸探照灯底座压碎的尸体。   [看到了吗,朋友们?快瞧瞧这些艺术——惨烈!狰狞!血腥!恐怖!可怕!全程没有一丁点马赛克!]   卡尔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呻/吟,陶醉地捧起自己的脸:   [哦…这真是美妙极了!我喋血的、邪恶的、恐怖的市民朋友们!千万别小瞧了这一切,这是一场人为的神罚!]   [主的雷霆,主的羔羊!整艘船莫名其妙电路失灵,所有人都被赶到了一层甲板上!紧接着天降闪电,把那些想要挑动战争的代表和邪教徒全给劈死了!]   [哈哈哈…很离奇的死法,对吧?这些尸体最终还是被一位在附近海域进行军训的南刻大学新生发现的,他等到人全死了才将信号发给了南刻大学的舰队群落。]   [当然,学生们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各位有没有觉得这些死亡的巧合有些眼熟?想想吧,最近几天的新闻中有好多起这种巧合杀人。]   [——犯罪界已将这位神秘的恐怖分子捧上了神坛!私下称其为在世真神!]   [哦——真希望能够认识他,哪怕学到一星半点,都能够让我受益终身!为表决心,我甚至愿意为此献出我可怜的两瓣儿屁股!]   [庆幸吧!你们这群低等罪犯!能够有幸和这样的传奇人物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共同站在同一个犯罪舞台!真希望战争早点儿开始,好叫我看看你们积极进取向榜样学习的能耐!]   旧城区。   低矮老旧的街道,电线如蛛网缠结,暗无天日。铂青哥的弹珠声叮叮咚咚,发廊舞厅前,画着艳俗妆容等客的流鸳一如既往靠着墙壁抽烟。   [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的霓虹灯牌在雨雾中迷蒙,晕开了地面积水的色彩。   两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看起来像是黑/道帮派分子的混混开着装货的面包车路过。   开车的年轻混混偶然看到街边店铺的电视新闻,慌乱地伸手抓住坐在副驾驶抽烟的中年混混摇晃:“喂!前辈!你快看新闻!是不是我们的船出事了!”   “什么?我们的船?!”中年混混手里的烟没拿稳,火星抖到裤子上都是。   这两个混混其实是潜伏在旧城区的命运教派邪教徒。   红灯区鱼龙混杂,最多的就是流鸳、嫖客和黑/道,他们两人打扮成帮派分子的模样,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这次出来是给教派总部采购物资。没想到路上会听到和他们教派有关的新闻。   年轻的邪教徒急坏了,“前辈!我们船上的防护措施这么好,怎么会出问题?更何况还是被雷劈中、加上被应急灯砸死这种离奇的死法?这里面一定有人在搞鬼!”   “是有蹊跷…”中年教士掐灭烟头,沉吟片刻,“昨天去云海会所找王海龙的主教大人和其他两个教友都没回来,像是被灭了口。再加上今天这些人离奇的死法……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找到神眷者,试图对其下手完成替换仪式,却被原定的命运因果反噬……”   “毕竟那可是被神所注视的神眷者,整个世界都围着他转,一切事物都会帮他。逢凶化吉、难以杀死,都是计划内的正常现象。”   “啊?”年轻的邪教徒张嘴:“那我们怎么办?”   “先回去汇报给其他主教大人。我们从长计议。船上的教友既然能够提前找到神眷者,一定有厉害角色帮助。我们先回去,假如主教们找到那位能辨认出神眷者的大人,就把那位大人请过来帮忙。就算给他副教首的位置也不亏。”   中年教士沉声道:“走吧,说不定船上的教友们在死前已经将那位大人的相关信息发到总部了。”   装满物资的面包车在《早间新闻》幸灾乐祸的恶意笑声中启动,驶向了旧城区深处。   而作为新闻主人公的卫极画此时正好从海里爬出来。   他像只绝望的海豹,费劲地背着装了重型狙击枪后至少有80多斤的琴盒,趁着没人注意,手脚并用,扑腾着爬上港口。   到现在为止,卫极画都还茫然极了。   去了一趟公海,啥事没做成就回来了。好像只是为了跑一趟增加运动量。   他本来和秦惊浪坐着救生艇在暴雨中瞄准命运教派的游轮。正准备开枪呢,那艘游轮就突然被雷劈了,顶端巨大的应急探照灯也掉下去,灯光隔得远远的搅碎了海面的粼粼风浪。   借着被光线穿透的雨幕,卫极画恰巧看到了附近的南刻大学军训舰队。负责后勤事务的舞蹈学院学生又恰巧是之前被他救下的那批舞蹈生。   他怕碰见楚决,又怕直接顶着通缉在舰队回去后碰见警察,就用何休的身份请舞蹈学院的学生给他单独安排了艘船,成功避开楚决上岸。   重新踩在陆地上的卫极画试图把衣服上湿答答的水拧干,还是走一路滴一路,只好紧了紧肩膀上装着狙击枪的琴盒带,让自己显得更体面一点。   秦惊浪同样湿答答的。散漫随性的小狗警官可不管体面,像洗澡途中从宠物店溜出来的大型犬一样,刚爬回港口就甩水。   小狗警官可能是没有想到要避开港口货轮排出的废水,出淤泥而全染,脸上黢黑,连甩出来的海水都混着股焦油味儿,闻起来凑凑的。   为了体面先爬上岸的卫极画被溅了一脸水。   卫极画要维持偶像包袱,忧郁又不失犹豫地偷偷往边上挪了一点儿。   秦惊浪见他往边上走,赶忙摇着尾巴跟上,凑凑的焦油味儿如影随形。   卫极画尴尬地绷着微笑,“秦警官,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叔叔阿姨派你去卧底参会,想必是对你寄予厚望,并且海上还有那么多执法局的警官等着你的回信。你现在已经脱离了信号屏蔽范围,不应该和执法局汇报吗?”   “是要汇报。”秦惊浪不好意思地挠头,“通讯器和手机在海里被冲掉了。能不能借下你的?”   “当然没问题。”   卫极画维持脸上的微笑不变,从港口区附近的收费储物柜里掏出自己寄存的手机,把从化工厂工作人员那里拿的那个递给秦惊浪,“送你了,用完扔了就行。我顶着通缉,怕被追踪。”   “哦…”   秦惊浪抹掉手上的水渍,拨通了他父亲“秦汇江”——现任阿南刻市长兼任执法局局长的私人电话。   “喂,爸,是我,我没事。不过那些主战派和邪教徒被雷劈死了……嗯,对,叫陈永年队长和执法局的那些同事赶过去吧,我现在有事先不回来……”   秦惊浪打电话的时候卫极画提前礼节性回避了,直到秦惊浪打完电话,他才转过身,礼貌告别,“秦警官,既然事情结束,那我就先走了?”   “哦,好呀。”秦惊浪点头,上前两步,和卫极画贴得紧紧的,大有一副卫极画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的样子。   卫极画沉默了一下。   不是…他是说他要走了!小狗警官是没有听清楚吗?   电话也打完了,还哒哒哒地跟着他干什么?   难道要因为他非法持枪的事情逮捕他?   …不可能吧?   要换古板的小周警官,卫极画或许还觉得这事有点可信度。但自由散漫的小狗警官怎么会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卫极画试探,“秦警官,你是还有什么事吗?”   秦惊浪一愣,“没有啊,就是因为没事才跟着你啊。你不是被通缉了吗?肯定需要帮忙啊。”   卫极画了然,低笑着轻松道,“这样啊。谢谢啦,秦警官。不过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不用再帮忙了。”   “你是说…你不需要帮忙?真的假的?是真不需要帮忙还是不需要我的帮忙?”   小狗警官眼巴巴,说话吧嗒吧嗒:“不是说是好兄弟吗?你救了我那么多次,还跟着我回家见了我爸妈,现在你遇到麻烦,我肯定两肋插刀,义不容辞。而且你前面都把周玉骗走了……为什么我就不能跟着你?难道我和你的关系比不上周玉?”   卫极画:……   卫极画有点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无奈,“小周警官跟了我,现在也背上了通缉。难不成你要跟着我们一起假扮男公关?”   秦惊浪打断他,“所以你们现在是在云海?”   “啊,对。”卫极画思考片刻点头。   “那行吧。”   秦惊浪叹气,“黑虎帮那次,我已经和你假扮过男公关了,现在过去也没什么用处。那我回去找我爸我妈帮你打听上面的动向吧,一有消息就去云海找你。” [158]邀请:  卫极画精疲力竭地背着80多斤重的狙击枪回到了云海的顶层办公室。……   卫极画精疲力竭地背着80多斤重的狙击枪回到了云海的顶层办公室。   他站着缓了一会儿,看办公室堆了一叠文件,瞬间连上吊的力气都没了。   现在是上午10点半,距离他凌晨离开云海才五个多小时。   小周警官从兀尔山出来之前为办案熬了几天大夜,估计还在休息。   白羽倒是能熬,在云海地底下的实验区没出来。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买的各种大型器械和耗材跟吞金兽一样,短短五个小时,十个亿就已经花完了,多出来的账单还是在云海账面上预支的。   桌子上的文件就是云海昨晚的财务报表和白羽的报销账单。   伊娃把关于白羽的一长串报销单都送到办公室桌上堆着了,明显是等着他回来处理。   卫极画长长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在账单上签名。   笔尖划在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签完这几张报销单,卫极画放下笔想了想,又单独用自己的权限从剧团的账户多划了二十亿给白羽。   他倒不在意白羽花钱多,反正也不是他出钱。单纯是没什么精力去看报销单上面写了什么。   卫极画感觉自己就像是那种为旅游极限打卡不同景点的高精力大学生特种兵,在外面可以撑着,一回到安全的地方就脆皮得很。   熬夜熬多了,头脑昏沉,太阳穴剧痛,偏偏熬过了那个劲儿头,睡不着。整个人昏头转向,浑身发热,还不可抑制地感觉到冷,光是喘气都费劲儿。   兴许是泡了海水,又在暴雨里淋久了,他再次出现了发烧的症状,连带田螺姑娘给他用药压下去的脑震荡都又复发了。换了药的伤口也裂开了,需要重新做处理。   穿越过来,十天都还没过完,已经感觉过了有一辈子那么长了。   卫极画放下背着的狙击枪,打开办公室休息间的门,给浴室的浴缸放满温水,衣服都没力气脱,慢吞吞地缩进去。   热水激发了疲惫,毫无缝隙地包裹着冰凉的皮肤,身上的寒冷被驱散些许,四肢肌肉也开始发酸。   酝酿了好一阵,卫极画终于有点困了。   他迷迷糊糊闭上眼睛,意识在朦胧中陷入黑暗。   “咚咚咚……”   “咚咚咚……”   “大人,您在吗?”   伊娃敲响了休息间的门,冷淡的声音像是遵循既定程序的机器,“很抱歉打扰您,但有特殊的客人来了。”   “…大人?”   “——呃?”   浴缸里差点被淹死的卫极画梦中惊醒,咕嘟咕嘟吐出一连串泡泡,挣扎着从水里直起脑袋。   “…咳…咳咳——咳咳咳咳!”   鼻腔和肺里似乎进了水,他撑着浴缸边缘剧烈咳嗽,溅出一地已经冰冷的池水。   “…怎么了?”他的声音隔着门比想象中还哑。   伊娃在门外恭声道:“命运教派的人。”   卫极画头疼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哪怕脾气好得像棉花,在熬了几天被吵醒后也有点不耐烦了,“知道了,让他们先等着,给我拿套干净的衣服和绷带过来。”   “是。”   伊娃的声音消失。   没一会儿,休息间的门被敲响了,“卫极画?”   周玉的轮廓隔着磨砂玻璃门,声音沉沉:“卫极画,你出什么事了?”   卫极画“啊”了一声,“小周警官?你怎么来了?”   他迟钝地爬起来开门,身上没什么力气,脚下踩着的地面软绵绵的,落不到实处。打开门,就见到周玉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拎着套衣服和药箱,后面跟着云海的执勤医师。   “我在来找你的路上碰到伊娃女士,看她让医生给你送衣服和药箱,就替她过来了。”   “这样啊。麻烦你了。”卫极画让开门。   浴室的灯光遵循着办公室的昏黄色调,不甚明亮。他让开位置时,阴影消退,周玉猝然看到了地面一路蜿蜒至卫极画脚下的血迹。   血色的水渍断断续续,像是一地恐怖诡异的咒文。   循着血迹向后方望,是浴缸中一池被血染红的水。   ——卫极画刚才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   “怎么那么多血?”周玉皱眉,圆圆的脸上满是严肃,侧身请让医生赶紧进去。   卫极画听了周玉的话,后知后觉回头瞥了一眼,见到满池子血,把自己吓了个够呛,还以为是自己流的,惊恐地以为自己流了一缸血肯定要死了,心理作用之下,腿瞬间就软了。   想到自己倒下去会不体面,他又强迫自己多看了一眼,终于发现浴缸里的红色不深。   啊,伤口裂开渗出来的血啊,那没事了,暂时死不了。   卫极画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他身上的伤也不算太多,最严重的只有极乐之宴游轮上挨了两发鱼雷冲击波后被断裂钢材划出来的那道。   虽然深可见骨,长度也几乎贯穿了他大半个躯干,但几天前田螺姑娘已经给他处理过了。受损的骨头补了生物材料,皮肉也缝合好了,缝合处还用医用胶水涂了几层。   这次是背了一路重型狙击枪又用力过度,才把胶水涂层崩裂。没了胶水层防水,在海里泡那么久,伤口自然会恶化。已经泡得肿胀发炎了。   缝的线倒是很结实,没断。清理完伤口做个消毒,用点消炎药,等不发炎了再重新涂点胶水就好。   卫极画靠在漆黑大理石的洗手台前,脱了上衣让医生给自己处理伤口。   可能是他装得太硬气,医生把他当做需要保持神经判断能力的大人物,根本没提麻药的事。   触感冰凉的生理盐水冲去伤口的泥沙,带来阵阵灼痛。   眼看医生要拿针修补缝合裂开的伤口,卫极画彻底绷不住了,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转移注意力:“小周警官?盯着我做什么?”   周玉看他背上深可见骨的伤,眉头紧锁,“你这些伤…”   “不必在意,跟这次没关系。”卫极画轻松道:“是极乐之宴游轮上留下的。鱼雷的冲击波有些剧烈。”   极乐之宴——卫极画和周玉去的那次。很容易叫人联想起他静静留在游轮上望着救生艇离开的情景。   对于被他骗着离开执法局的周玉来说,只要他愿意旧事重提,因此产生亏欠而下意识更加坚定地选择他是一件很轻易的事。   可他却没有给人歉疚的时间,语气关切:“小周警官,你不多休息一会儿吗?我记得你熬了两天,现在还没睡到五个小时呢。”   周玉听出了他的刻意转移话题,沉默一阵:“…总比你好,自打九天前见你,就没见你停过。什么案子都和你有关系,好像你从来没休息过一样。正常人像你这样早该死了。”   “听起来怎么好像是在说我像个怪物?”   卫极画低声细语地开了个玩笑。   周玉板着脸,盯着他没有接话,“卫极画!我说的是正事,你必须得休息一阵了。”   卫极画笑了笑,“这次不行,下次吧。”   说完,医生正好缝完了针,给他上药缠好绷带。   卫极画换上干净的衣服,“行了,小周警官,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周玉莫名觉得他说话间忽然充满了隔阂,态度和之前不太一样,犹豫地低声询问,“不用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是有人要单独见我。”   卫极画摆摆手,离开了。   伊娃等候在走廊上,见他出来,恭敬地领路。   卫极画抬步跟上,走廊地毯沉静无声,两侧抽象怪异的人物肖像在壁灯暗色的光芒下齐齐盯着他。   他没有在意,只跟着伊娃一路往前走。   “大人,其实您该听周警官的意见去休息。”伊娃忽然道。   卫极画困惑:“什么?”   “我是说,您的状态看起来很差。”   伊娃平静地说:“您今天出去时应该带上周警官的。周警官看起来很担忧您的精神状态。”   “啊,这个我知道。”   卫极画蹭地用拇指指腹弹开装着抗污染药的铁质药盒。   他的精神状态不怎么好,因七日循环的影响,最近出现记忆断层的次数也增加了。   卫极画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做出什么离奇的事。   这种情况下,还是单独行动比较合适。   到达命运教派来人的包厢门口,他摊开的掌心抖动药盒,下意识想吃一颗药,却什么都没倒出来。   药盒空了。   卫极画无措地眨眨眼。   毒蛇给的药盒很小巧,只能装12颗药。   最初解决身上的污染时,他吃了两颗。又给了小周警官一颗。然后给了污染严重的工头老王两颗。   到第二轮七日循环时,盒子里还剩七颗。   卫极画本来说剩下的一天吃一颗,尽量把第二轮七日循环熬过去。   但在北国的时候,他身上的七日循环就恶化了。早晚各吃一颗还不够,逐渐变成了一有失控的征兆就吃,一天吃个三颗四颗的。   以至于现在才到第二轮七日循环的第三天早上,药盒就空了。   太凄惨了,全世界都不懂他的忧郁。   萎靡不振的卫极画蔫蔫的。   他没再多和伊娃解释,只抬手推开包厢的大门。   金色的灯光透出来,几个命运教派的代表正坐在里面的沙发上等他。   “久等了,各位。”   卫极画做好了和邪教徒套话的准备,推开门,扯着嘴角微笑欠身行礼:“日安?”   “啊!日安日安!不久等!我们一点儿都不久等!”   穿着紫袍的邪教徒一声雷霆大叫,激动地迎上来,点头哈腰地握着卫极画的手。   卫极画本来做好了谈不拢打起来的准备,甚至还想过是不是命运教派接收到游轮上邪教徒的遗言发现他骗人。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邪教徒谄媚讨好的笑容劈头盖脸晃得眼睛痛。   “久仰大名了啊!卫先生!我们收到游轮上教友们临死前的传信了!您就是指引他们找到那位神眷者的导师吧?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命运教派啊?我们天天都发鸡蛋,民众基础绝对能让您满意的!” [159]先发制人:  “加入命运教派?”\r\n\r卫极画摸不着头脑。\r\n\r邪   “加入命运教派?”   卫极画摸不着头脑。   邪教徒谄媚地朝他点头哈腰,虔诚的语气夸张极了:“那是当然!只有您才能指引我们命运教派走向最终的因果!要不然怎么您一指,罗盘就起作用,让我们找到那个神眷者了呢?您肯定是我们命中注定的先知!伟大命运赐给我们的导师!”   热情的邪教徒们拉着站在包厢门口踌躇不前的卫极画在沙发上坐下:“不过现在那个可恶的神眷者又没了踪迹,我们还得仰仗您才能杀了他,换上更合适的人来拯救这个世界啊!”   “啊?”卫极画愈发茫然。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作为男公关失格了。仿佛他是腼腆客人,而这群热情搭话的邪教徒才是陪酒的工作人员一样。   送果盘的送果盘,倒酒的倒酒。几个长相漂亮的神父还半跪着服务,紫色教袍的领口暗敞,搔首弄姿的。   …好怪。   卫极画战战兢兢。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命运教派的游轮上忽悠那群想杀他的邪教徒端着罗盘绕船跑圈。现在就被找上门来了。   命运教派的游轮可不像极乐之宴一样被打沉了。卫极画清楚记得自己离开之前只是来了道雷,把那些想挑动战争的邪教徒给劈死了。   船上可还有一大堆人活着呢!   按理说,发生了大部分主战派被雷劈死这种离奇的事,船上还活着的邪教徒绝对会和阿南刻的邪教徒通信。   那在通信途中把他骗人的事供出来,让阿南刻本部的邪教徒找他报仇也是正常现象。   但这群邪教徒让他加入命运教派是咋回事啊?没被骗够吗?   难道楚决也去了命运教派的船上,恰好让被他动过手脚的罗盘指着了,还把剩下的活人都给杀了?   这怎么可能呢?   楚决不是被他送去上学军训了吗?就算南刻大学新生军训的舰队在附近,楚决也应该在新生的队列里啊,怎么会跑到命运教派船上杀人?   逃课吗?!   卫极画从小到大老实守规矩,多少带一点古板的中式思想。   假如单单只是杀人,听起来顶多让人觉得这小孩儿是个罪犯。甚至还要感叹一下世风日下,把未成年都逼成了罪犯。   但逃课纯纯就是罪无可赦啊!   一旦敢逃课,这小孩儿在所有人眼中就算是无可救药,一辈子都毁了。   做家长的,逢年过节在亲戚面前聊天都会被戳脊梁骨。各种亲戚同事肯定会把这件事作为谈资品评论足几个月,还会把他家的教育情况当成反面内容教育自家小孩。   他家孩子怎么会逃课呢?!!   卫极画不可置信,浑身冒冷汗。   要是楚决逃课到命运教派船上,还被那群邪教徒追杀,会不会在途中发现那群邪教徒是被他引过去的?   那他岂不是死定了?   卫极画在化工厂可是见过楚决徒手生挖人脊椎骨的!   他要是不为命运教派的事给出个说法,楚决那种阴晴不定又天生邪恶的恐怖杀人魔小孩儿,不甜甜蜜蜜地把他内脏掏出来做棉花娃娃摆床边抱着睡觉都算颇通人性!   不行,在死之前!他还能再旮旯给木挣扎一下!   卫极画绷住表情不变,对包厢里的邪教徒道:“神眷者的踪迹十分隐蔽,我也不是能随时找到的。这次的机会已经是可遇不可求。至于更多,稍后再聊。”   说完,他冷峻地拨开一直贴着他蹭“先知智慧”的邪教徒,转身出了包厢,直接给楚决打电话。   被留在包厢内的邪教徒们愣住,互相眼神交流:   “导师为什么突然聊到一半就走了呀?是我们说错什么话触怒导师了吗?”   “应该不是吧?”一个邪教徒困惑:“我们也没干什么啊,顶多就是往导师身上蹭了一下。”   领头的邪教徒见教友们陷入了焦虑当中,思考道:“我觉得你们陷入误区了,导师说神眷者的踪迹隐蔽,又说到一半就走,说不定就是有所感悟,要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去沟通命运的丝线,拨开因果丝线缠绕的迷雾,找到神眷者的踪迹啊!”   “真的假的?居然还有这种说法?”   “那肯定是真的!沟通命运之线绝对是一件十分耗费心神的事!困难至极!我们只需要等待就能够达成目的,何其轻易!而导师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对呀,有道理啊!他们只需要等着就行了,卫极画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得到了这个解释,安下心的邪教徒们抱着对卫极画的钦佩和崇拜开始盲目地祈祷等待。   而包厢外——   声称“神眷者的踪迹十分隐蔽,我也不是随时能找到”的卫极画只用两秒钟就拨通了楚决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了甜腻腻的声音:“…唔?卫哥?”   楚决把卫极画设成了特别关注,哪怕军训不能带电子设备,也专门提前把卫极画的信号接进了从季氏财团顺回来的隐蔽耳机中。   虽然还在为“卫极画在让人追杀他的途中和警察开房”而怨毒到想今晚就从学校里跑出去把卫极画掐死,但卫极画的电话一来,楚决还是秒接。   并且明明耳机只连了关于卫极画的信号,接电话后也要若无其事地假装不知道是谁,故意“唔?”一声来装可爱。   跟猫被手欠人类戳肚子之后故意软绵绵夹着嗓子,装作生气地用爪子拍人的手一样。   ——其实猫是故意吸引人注意的,纯属绿茶手段。   楚决语气一如既往的甜蜜,满心恶意,故意没有提自己在命运教派船上发现卫极画跟警察不清不楚、附带让邪教徒追杀他的事。   楚决很讨厌欺骗,很讨厌背叛。   这让他想起那个偷偷换掉他的“母亲”,还有为了养子不打算认回他,却又假惺惺熬一碗鱼汤安抚他的“父亲”。   曾经对“母亲”的同情和纠缠着恨的爱;因“父亲”那碗自以为是安抚,实则傲慢偏心的鱼汤而产生的荒诞可笑。   还有对曾经是朋友、总是关照他、把用不上的旧书本和衣物送给他,实际上却占据了他一切的“养弟”产生的扭曲怨恨。   最初的最初,在没有得知真相前,楚决是对这一切都心怀感激的。   但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背叛。他只能将这些欺骗他的人都杀掉。   卫极画是不一样的。   卫极画对他很好,这个世界都是卫极画对他的偏爱,没有掺杂丝毫的杂质。   卫极画是他幻想中毫无缺陷的父亲和兄长,是近乎于完美的雕塑神像。   神像就是神像,神像必须完美无缺。   一旦神像有裂痕,像活人一样出现缺点、出现不符合他幻想的模样、出现狼狈丑陋的姿态,楚决就控制不住扭曲地愤怒。   于是,仿若一只猫戏弄一只必定要死的老鼠,楚决刻意没有把自己去过命运教派游轮的事告诉卫极画。   他满怀恶意,既想听到卫极画因为“有可能会被发现”的心虚在慌乱中辗转反侧,直到再也经受不住精神折磨,在艰难的心理斗争中主动坦白一切并向自己解释,又想看到卫极画装作若无其事、刻意欺骗他的丑态。   这样他就有理由在卫极画恶心的裂痕变得更大之前,说服自己杀了卫极画及时止损。   这样,他就还可以带着幻想,把卫极画的尸体变成不会欺骗他、永远温和微笑着注视他的珍藏,得以每天在卫极画冰冷的怀抱中入睡。   楚决甚至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幻想自己用刀割开卫极画脖颈时的兴奋与快意。   岂料,卫极画没有说出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开头,只低低道:   “楚决,你有没有什么事要和我坦白?”   楚决困惑:“啊?坦、坦白?”   人类试图揣摩弄懂神的思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特别是卫极画这种可以称之为“神人”的三流小说家。   楚决事先想好的质问都让卫极画的先发制人堵在了喉咙里,注意力被转移,忍不住开始回忆自己哪里做错了。   是昨天杀的人数目太多,把尸体扔在外面被人记了数,导致卫极画昨天的阿南刻死人乐/透/彩/票没有买对数额?   或者是杀了太多季氏财团的成员,使季氏财团上层权力出现真空。让季乐文肆无忌惮发关于卫极画的通缉令?   总不可能是他今天凌晨去云海的时候没有走正门,还把包厢弄得到处都是血和残肢吧?   …卫极画又不缺那点钱。   可是,卫极画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冤枉他吧?   卫极画怎么可能会有错?   难道真的是他哪里做错了?要是他没有做错的话,卫极画怎么可能会让命运教派追杀他呢?   以他的能力,那群命运教派的邪教徒又杀不了他,只能是对他无关痛痒的警告吧?   楚决犹豫地想了半天都没想出自己哪里做错了,才让卫极画用这种深沉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他原本是打算让卫极画惴惴不安地犹豫要不要坦白,现在全反应到了自己身上——他背着卫极画干的坏事挺多的,卫极画说的到底是哪件?他要是随便蒙一件说出来,却又不是的话,岂不是又多了一个让卫极画不喜欢他的理由?   楚决局促地悻悻然:“卫哥…你说的是哪件事?”   卫极画言简意赅:“你今天早上军训是不是逃课了?”   楚决:?   “……啊?”   “呼…你们辅导员的电话打到我这里的时候,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是真逃课了。”   卫极画向来温和的语气隔着电流的失真听起来有些严厉,失望中含着一丝恨铁不成钢。   但哪怕再失望,最终,卫极画却还是长叹一口气,对他报以信任,温和地低声道:“楚决,私自逃课这种行径很恶劣。我相信你是一个好孩子,也有自己的判断能力,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你好好告诉我,你逃课是有什么隐情吗?”   楚决不知所措:“卫、卫哥,我……”   “不着急,慢慢说。”   卫极画温和的嗓音满是关切,像是融化的冰在溪流间浅浅流淌,并不急促,轻而缓:“楚决,我没有问责你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今天也在那艘命运教派的船上,却没有听到你的消息。直到你们带队的学姐将你突然不见的事告诉你的指导员、在接到你指导员的电话之前,我都不知道你也在船上。”   “假如你遇到了困难,应该来找我。作为你的监护人,我有责任为你提供帮助。”   “楚决,你可以依赖我的,我希望你知道,我很担忧你。”   他逐字逐句认真道:“无论你遇到了什么事,我都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我不希望你把我排除在外,让我成为最后一个知道你消息的人。”   楚决抵着耳机,心中罕见生出了愧疚,尖尖的小脸儿扭捏发红,闷闷地含糊道,“知道了卫哥,我会改的。”   “哈、那我可要相信了?”   卫极画在另一头低笑,声音低低地刮过耳廓,像羽毛刮蹭,让人胸膛之中痒痒的:   “好了,乖乖的,军训结束后在学校里认真上课,多和同学交朋友。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一直都在。” [160]消息:  卫极画回包厢时,几个邪教徒正翘首以盼。\r\n\r见到去而复返……   卫极画回包厢时,几个邪教徒正翘首以盼。   见到去而复返的卫极画,这些被派来请卫极画加入教派的邪教徒立刻搓着手谄媚地迎上来:“大人,事情解决完了?”   “算是吧。”   刚忽悠完楚决的卫极画再次保住一条命,忧郁极了。   总是跟各种杀人魔来来去去,打完交道还要回来应付邪教徒。整天这样日复一日的,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惆怅地在沙发上坐下,抬声问,“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可不记得我在船上有说过自己在云海。”   “唉呀!您说笑了!这不是您提醒我们的吗?”   一位邪教徒缓声笑:“今日凌晨时,我们有一位主教带人来云海。他是刚从外地被调回来的,不清楚王海龙已死,想借助黑虎帮的势力找到那个神眷者,中途却了无音讯。那时候我们就警惕起来了。”   “现在不到几个小时又出了船上的事。结合船上教友们的信息,我们教派的其他主教就猜测这是不是您给我们的考验。但由于抽不开身,就赶紧派我们过来了。”   卫极画意味不明笑了一声,须臾道:“是吗?”   邪教徒们的话说得莫名,但卫极画还是能够听出其中的信息量。   命运教派大概是凭借前一个主教失踪和船上的信息,猜测楚决与他有关联。   但由于上个主教在云海失踪,其他的高层担心危险,就假装有事推脱,找理由让这些普通的邪教徒过来。   反正这几个邪教徒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等级也不高。能找到他最好,假如不幸死了,就算是作为探路的炮灰,多少能产生些用处。   既然不重要,就随便打发了吧…早点糊弄走了早点睡觉。   卫极画转了转脖颈,耳侧发间的蓝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在光线中微微闪动,僵硬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好,我知道了。”他说:“关于你们的提议,以后再说。回去吧,我有一些事情没有解决完。”   邪教徒们愣住,显然没料到他们等了那么久,就等来这样毫无意义的结果。   领头的明显想多和卫极画说两句,但看到卫极画倦怠微垂的眼睫,又注意到光线下代表[季氏财团]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便悄然朝其他邪教徒摇摇头。   离开前,他恭敬地朝卫极画行礼:   “大人,总有一天,您会发现这个世界是需要纠正的。等到那个时候,假如您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他将一张名片递给卫极画:“我们的教友遍布各处,鱼龙混杂,说不定能帮上您。”   说完,领头的邪教徒微微欠身,带着其他人转身离开。   卫极画接过名片,若有所思地注视上方手写的电话号码,又将其翻了一面。   不同于写了电话号码那一面的纯白底色,名片的背面是一张艳俗的粉紫色镭射闪卡,看起来像是夜总会的宣传卡。   [夢の間]   卫极画认识这个店名。   ——是旧城区弄浣巷附近的那家夜总会。   就在[牛肉麵]与[甘味処夜桜]这两家店铺之间。对面则是另一家名叫[溫柔鄉]的舞厅。   卫极画每次回弄浣巷56号途中,总会看到这家夜总会的粉紫色霓虹灯牌和街道上靠着墙壁抽烟等客的野鸳。   用[夢の間]的宣传卡做名片,难道命运教派的总部就隐藏在那里?   仔细一回忆,[夢の間]前门的霓虹灯牌闪烁,客人来往不绝。偏巷隐蔽的后门却总是关着,有专门的帮派分子值守,通道很干净。   完全不像旧城区的其他夜总会和舞厅,后门坐着一大堆喝醉了到处呕吐的客人和抽烟的嫖客。   卫极画眯了眯眼,随手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把名片放进去。想了想,他又摘下自己耳侧被邪教徒看到过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压在名片上。   他刻意没有将抽屉关紧,保持在当办公室光线昏暗时能够看到抽屉内部宝石幽光的角度。   提前留个后手,要是以后警察搜到云海来,就找机会嫁祸给命运教派。   弄完!收工!终于可以睡觉去了!   卫极画美滋滋地往办公室的休息间走,走到一半又觉得自己现在被那么多方盯着不太安全,有些怕自己被暗杀,转身往小周警官的房间走。   虽说他可以让人在自己房间门口守着,但那样有些不体面。他还有点害怕云海会所的黑虎帮残部因为之前的私仇偷偷报复他。   伊娃是女性,也不太合适。   唯一合适、且能够在任何极端情况之下保住他狗命的,就只有武力值排行全书前三的小周警官了。   同生共死那么多次,卫极画自认为和小周警官的关系挺好。现在去让小周警官把床分他一半,应该不会太冒昧。最差也不会被小周警官扔出去。   于是,熬了几个大夜,并且才睡两三个小时的小周警官在一片黑暗中听到睡前锁好的房门被轻松撬开的动静。   阴暗的影子笼罩了半张床,半截扭曲地倒映在紧闭的窗帘上。   周玉在门被打开的第一时间就清醒了,寂静无声中悄然摸出压在枕头下的枪,随时准备暴起。   卫极画狗狗祟祟靠近床,“小周警官?小周警官,你睡着了吗?”   “卫极画?怎么是你?”   周玉紧绷的身体放松,无语地直起身子:“你要进来直接敲门不就好了,干嘛要撬锁?还有,你走路怎么没声?”   “地上有地毯啊,走路没声很正常。”卫极画腆着脸,想到自己待会要做的事,就有点不好意思。   周玉倒是没看出卫极画的意图,还以为卫极画是有什么事情想让他帮忙办,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小圆脸,让自己快速清醒,直截了当问:“有什么事?”   “啊,没事没事。你睡你的,不用管我。”卫极画腼腆地摆摆手。   可怜的小周警官话还没说完,就被故作腼腆的卫极画往床的另一边儿推了几厘米。   床侧凹陷一块,熟悉的冷冽雨雾气息挤了进来,立刻将被子里的暖意驱散。   因为失温和失血过多,卫极画跟个男鬼一样,完全没有体温,爬到床上像一块冰似的嗖嗖直冒寒气,还阴森得毫无自觉地抓着周玉,免得周玉中途跑了。   小周警官被冻得浑身汗毛直立,这下彻底清醒了,恼怒回头:“卫极画?你做什么!?云海会所那么多房间不都是你的吗?跑来我这儿干什么?”   体面如卫极画,肯定不会承认自己害怕睡觉途中被人弄死,他笑眯眯地诚实了一半:“我来监督小周警官啊,你手上还有伤,刚才却没有好好休息。为了恢复进度,当然只有我来监督了。”   “卫极画!都跟你说了不要故意用这种语气逗我玩儿!我这点儿伤有什么好休息的?只是被子弹蹭掉一点儿肉而已!”   小周警官不忿地板着圆圆的小脸警告:“你身上的伤比我更重吧,而且你也没睡过觉啊。”   卫极画摊手,理所应当:“是啊,所以我现在来休息了。”   周玉气笑了:“你来我这儿休息?”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云海的工作人员大部分原先都是帮派成员,不可信。作为人民警察,小周警官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这样善良的普通民众被报复,对吧?”卫极画揶揄地眨眨眼。   从小古板守规矩的周玉实在说不过他,冷哼了一声:“睡觉!有危险叫你!”   “那就多谢小周警官咯?”   卫极画避开周玉受伤的那条手臂,低笑着用掌心盖住周玉的眼睛,“好啦,闭上眼睛,快点。”   冷冽迷蒙的雨雾靠得太近,也许是卫极画压着微哑的嗓音太轻柔低缓,又或许是卫极画冰凉的掌心舒缓了大脑的疲惫。   周玉本来毫无困意,眼皮却一阵阵发沉,最终,他逐渐黑沉的意识陷入了一片灰蒙的雨雾中。   待到周玉醒来,卫极画已经在旁边批文件了。   窗帘没有拉开,房间昏暗,只有床前书桌上有一盏光线微弱的台灯。   周玉揉了揉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   距离卫极画过来,只过去了四个小时。而他根本不清楚卫极画究竟是多久开始批文件的。   见鬼,卫极画是像南国人一样把睡眠都进化掉了吗?   周玉神色复杂。   ——如果卫极画能够听到周玉心中的想法,他会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也想好好睡一觉,但是刚闭上眼睛两个小时,剧团的文件就传过来了。   要是云海的文件还好,他可以找理由拖着。但现在的文件是驯兽师从北国发过来的。   他和驯兽师交换了幕区,但权限并未完全交接。并且因为他在命运教派的船上答应灯光师,只要灯光师帮他消除监控,他就帮忙找驯兽师留下北国元首的命。   灯光师得到卫极画的承诺,现在也迫不及待跑去北国了。生怕晚去一步,北国元首就被驯兽师给杀了。   就这样,两个管辖其他幕区的干部都去了第七幕区,堆起来的事情更多了。   那些来自北国的文件和部分报告都必须要卫极画签字之后再交给剧团长。还要加上驯兽师辖区的阿南刻、灯光师辖区的各大海域……   北国正在准备打仗,加上灯光师和驯兽师两人伺机报复,国境内事件频发。   阿南刻又是犯罪之都,各种事情密密麻麻。   各大海域更是宽广辽阔,几乎涵盖了全球60%的范围。   写不完!文件根本写不完!   苦命的卫极画急得给鼠鼠也发了个代号,把各种材料文件的大头全交给芋泥波波茶和鼠鼠写,自己光负责审核签字。   但就是如此,他都还写不完!   另一个有权限帮忙写文件的代号成员白羽又在云海地底下不知道搞什么研究,现在还没出来。连饭都没时间吃,根本指望不上。   卫极画好想现在找个理由脱离这堆文件。   在这堆文件面前,哪怕是让他现在去把自己的整本小说完整写出来,他都感觉没有那么卡顿困难了。   终于,一道电话铃声打破了僵局。   ——是秦惊浪。   小狗警官神气得意的声音如同天籁,瞬间拯救了心如死灰的卫极画:“喂!卫极画,我得到条消息,之前发布了对你的通缉令后就躲起来的季乐文今天要到阿南刻旗下的一家子公司视察。这个对你有没有用哇?”   …季乐文。   好样的,正愁没地儿发火呢! [161]录像:  阿南刻,市中心广场。\r\n\r卫极画在灰蒙蒙的细雨中撑着伞,   阿南刻,市中心广场。   卫极画在灰蒙蒙的细雨中撑着伞,穿过中央手持命运纺锤与丝线的巨大命运女神像,踏着飘渺广告声反射在玻璃台面上的回音,抬头仰望广场前方占地辽阔的高大塔楼。   天空在细密的雨丝中仿若被雾气遮盖。城市霓虹变得微弱,周围的高楼大厦站在昏暗雨雾中,影子轮廓模糊,如同巨人般望不到顶端,给人恐怖怪异的巨物畸变感,像是《寂静岭》中的场景。   唯独南刻市中心广场的塔楼在昏暗的雨雾中像一柄利剑,贯彻整个城市,最顶端的巨大鸢尾花十字标记在模糊朦胧的细雨中亮着幽光。   ——季氏械生。   季氏财团旗下的子公司之一。   全世界大部分药物、医疗器械、消耗品、包括各种医学体系、生物技术都出自于此,在医疗领域有着近乎于垄断的影响力。   日常生活中随便开点药、或者去什么医院做手术、整容医美、去医科大学深造学习,几乎都可以看到“季氏械生”的鸢尾花十字标志。   所以,哪怕是在以军火发家的季氏财团旗下,“季氏械生”也权重颇大,普通的季氏内部家族成员根本没资格管,一直都是由季氏三房在控制。   城市各处让底层人免费看病的“医疗保障慈善计划”和捐赠的检测仪器等物,连带让“七日循环”暗中通往全世界的毒品线,背地里都是三房的手笔。   卫极画向剧团举报季氏三房私自在阿南刻流通毒品的问题后,这里就遭了殃。   原先三房的掌权人季泉不出所料地在来公司视察期间被逮住了。剧团那群恐怖分子跟放出笼子的疯狗一样,兴奋地杀进“季氏械生”顶层办公室,硬生生把卫极画这位名义上的三叔抓了出来。   燃烧的火光通彻长夜。   来救季泉的保镖和雇佣兵、装甲车、坦克、武装直升机,几乎把整个市中心广场都填满了。   但“季泉”还是被挂在中央广场的阿南刻女神像上活剐了3000刀。   现在距离那次杀鸡儆猴才过去两三天,中央广场上的血迹还没清理干净,许多被轰碎的地基都是重建的。   卫极画不得不感叹季乐文运气好。   三房遭受了这么大的丑闻,季乐文他爹季泉作为三房掌权者又死了。按理说,三房一定会遭到其他下级旁支的趁机攻陷。   偏偏楚决把和季氏有血缘关系的季氏成员都杀了个干净,现在除了因“谋杀季氏财团董事长何文芷”被通缉的卫极画和到处杀人的楚决以外,有继承权的就剩下二房的掌权人和季乐文那小瘪三。   在这种情况下,季乐文纯属占了天大的便宜。不但成功继承了父亲“季泉”原先掌控的“季氏械生”,还多继承了其他旁支负责的权力领域。   但对于卫极画来说,这情况就不怎么好了。   他被“季氏械生”的七日循环污染,假如没有毒蛇的药,一周前就得精神失常,或者因为一直咳血把所有的内脏都咳出来。   好不容易稳定病情借了何休教授的钱买票跑路,季乐文又把整个飞机的乘客和空乘组换成杀手追杀他。害得他流亡北国,和北国元首那种伪人干瞪眼。   昨天半死不活从北国保住命回来。季乐文不但派佣兵抓他,杀了何文芷之后还要嫁祸在他头上!让他这种遵纪守法的废物小说家被当做恐怖分子,顶着通缉令极限逃生到处跑,有家都不能回。   哪怕是以卫极画这种被惹毛了都只会毛茸茸走开的脾气,也被季乐文弄得有点恼。   他记得他设定中的季乐文只是一个被主角打脸的小反派啊,中前期的时候就被主角当路边野狗一样给玩死了,为什么现在还活着啊?   这小瘪三不会是在楚决要找到他的时候,拿其他季氏成员的行踪吸引楚决注意力替死了吧?   卫极画站在雨中仰望“季氏械生”的大楼,缝隙渗透了顽固血迹的青金石地砖被雨水冲刷。大楼内部打过高浓度氧气的香氛从循环系统换出来,被雨水稀释。   根据小狗警官的消息,今天是“季氏械生”正式交接的日子,一直躲躲藏藏怕被楚决杀了的季乐文会来视察。   作为新任市长,小狗警官一家也按照惯例收到了交接仪式的邀请。   叔叔阿姨会在稍后记者发布会时到。小狗警官则会早一点,和被抽调过来帮忙的执法局警察同事一起维持现场秩序。   至于季氏财团安保严密的的地盘为什么需要执法局的警察来维持秩序…只能说懂的都懂。纯属做个表面功夫给阿南刻面子,表现他们是遵纪守法的企业,拉一下民众好感。   但这正好方便了卫极画。   何文芷的死已经让整个阿南刻被推到了一个非常敏感的边界。假如再把事情闹大,复刻前几天活剐季泉的乱象,战争估计马上就会打起来。   所以卫极画没叫太多人,只让鼠鼠和芋泥波波茶带着两支舞伶小队在附近待命。   鼠鼠是走网络技术和黑客流派的狙击手,体术方面比较柔弱,顶多一打十。在远处另一家暗中与惩戒军团有关系的贸易公司大楼顶层负责远程支援。并随时征用附近所有的“经理人”调用情报。   芋泥波波茶是武斗派,带舞伶小队随时准备增援。   虽然人数比较少,没办法突破季氏财团再度加强的安保,但小队中已经涵盖了各方面的人才。   黑客、狙击手、高机动特殊部队、情报部门,全都齐了。   卫极画的计划是待会儿假装私人保镖跟着小狗警官混进去,季乐文一现身,他就隔空报点,让四千米外的鼠鼠开枪把季乐文给杀了。   也许有人要说,四千米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跟800里开外把鬼子一枪爆头一样离谱。那确实,卫极画的工具书上也只有一次利用无人机不断修正弹道的3800米狙杀记录。   但主要问题是“季氏械生”的公司塔楼周围没有更高的建筑,并且出了季泉那事之后,一切安全问题都被排查过了。假如要突破季氏的安保,就只能从理论上无法进行狙击的四千米外动手。   这么远的距离,不说子弹的动力,光说沿途的风力和阻挡视线的雨雾就是个大问题。   卫极画是个半吊子,他学到的知识都是为了写小说从工具书里学的。下意识觉得子弹能飞那么远,狙击手靠谱一点儿也一定能打那么远。   他一个半吊子小说家都能在今天早上架着狙击枪,在视野受限、下着大暴雨的海面,于摇摇晃晃的救生艇上,隔着4000多米、且在没有无人机修正弹道的情况下,不小心把子弹打到命运教派的船上,鼠鼠这个专业人士肯定也可以。   毕竟他的子弹打偏是因为他是个废物小说家,鼠鼠可不一样。   鼠鼠是从战场最前线绞肉机活下来的专业人士,专精于此道,绝对不可能像他一样柔弱无能!   反正有问题的话,鼠鼠肯定会告诉他的。他把任务交给鼠鼠的时候,鼠鼠什么话都没说,一个劲儿地抱着他喜极而泣,肯定是对此充满信心,觉得有了表现机会吧?   卫极画觉得自己应该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慢悠悠地撑着伞等小狗警官过来带他进去。   “呀,何教授?”一道年轻的女声从他身后传来。   卫极画原先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听到纸板狗哐当哐当的转轮声,下意识转过头,就看到几个穿着利落工装裤的年轻高挑女孩儿从出租车上下来。   几个女孩儿急急忙忙朝他招手想让他等等,急匆匆的下车,连伞也没拿,满脸清澈愚蠢,顶着书就哒哒哒的跑过来了。   四条腿都有着车轮的纸板狗被领头的女孩牵着,跟在后面狗撵她们,哗啦啦的撵出一片水花。   这、这是…南刻大学的大学生吗?   这些考赢了全世界精英的高材生怎么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卫极画有点幻灭,回忆起这几个女孩儿刚才叫自己“何教授”,才终于确认她们的身份。   “何教授!”   领头的女孩非常自来熟,腆着脸把纸板狗的绳子塞到卫极画手里,“教授,可以帮我们看一下狗吗?我们刚从新生军训那边赶过来,没来得及带伞,怕它淋湿了,它是纸板做的,要是淋多了雨就会从一只狗变成一坨狗的。”   卫极画沉默无言低头,方头方脑的纸板狗与他对上视线,用记号笔画出来的豆豆眼很是无辜地盯着他,圆溜溜的,眨也不眨。   卫极画:……   呃,看起来很怪,但看久了居然还有点憨态可掬,心中竟升起了别样的滋味。   可是干嘛这么慎重的把狗给他,自己不能牵着吗?   卫极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你们这是要?”   领头的女孩无奈摆手,“哎呀,我们之前在做暑假工赚学费。现在虽然开学了,但工作还是当兼职照做。毕竟要赚生活费的嘛。今天是突然被兼职方的上级调过来帮忙啦。”   “教授你不知道,这单急得很呢!”   另一个女孩儿补充,“这次是新上级,新上级上面又是个更大的新上级。我们一点儿也不敢拖。这不,新生军训都还没结束,衣服也没换,小狗也没带回宿舍,就赶紧赶过来了。”   卫极画无言以对,男公关本能作祟,安慰引导:“什么样的新上级啊?听起来脾气不是很好?”   “唔?教授您出自惩戒军团,应该也认识吧?”   领头的女孩嘿嘿笑:“是最近名气很高的序章前辈和序曲前辈!他们已经混上剧作家大人的直属代号成员了!我们就是被调过来帮忙的。”   卫极画了然。   “序章”是芋泥波波茶,“序曲”则是他给鼠鼠的代号。   这样一来,这几个女孩儿大概都是在惩戒军团打暑假工攒学费的外包雇佣兵,兼职剧团的舞伶小队。   卫极画旁敲侧击:“你们上级有没有和你们叮嘱些什么?”   “没有吧?就是序曲前辈那边有点难搞,现在还没就位呢。”   “现在还没就位?”卫极画疑惑。   刚才他明明已经收到鼠鼠就位的信号了啊,难不成鼠鼠还有胆子骗他?或者中途跑了?   看到卫极画的表情,领头的女孩联想到在这里碰到卫极画的巧合,以为卫极画也是因为这个任务被调过来的,便主动解释:“听说是狙击距离太远,需要用季氏财团检测不出来的无人机不断修正弹道,序曲前辈去找‘后勤组’申请灯光师大人用的那种无人机了。”   卫极画皱眉:“申请了还要自己去拿?不能让其他下级成员给他送过去?现在任务在即,怎么能擅离岗位?”   “呃…据说是序曲前辈从毒蛇前辈那里买了剧作家大人的视频录像。具体是什么录像我也不知道,但是为了成功申请到和灯光师大人相同的特殊无人机,序曲前辈把录像分享过去了。”   卫极画:…啊?   …不是?等等!再说一遍毒蛇卖的谁的视频录像?   他的吗?!!   他有什么好卖的?!!   毒蛇到底在搞什么?到底什么时候把他录上去了?躲在他家浴室镜子里的时候吗?   还有…鼠鼠为什么要买毒蛇的东西啊?!鼠鼠不是好男孩吗?   这个毒蛇咋这么坏!天天用尽各种手段荼毒剧团里的节制派!也不怕被驯兽师吊着抽!   卫极画一想到自己被毒蛇卖出去给纵欲派当配菜就好绝望。   他这种废物小说家,肯定是没有什么好看的。   毒蛇录像的时候他刚从极乐之宴的游轮上回来,硬扛了两发鱼雷的冲击波,身上都是伤和在海里泡出来的焦油,整个人阴森恐怖得跟鬼一样。   说不定那群战场上出来的纵欲派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铁废物。   他!要!暴!露!了!   卫极画顿时有种想转身就跑的冲动。考虑到附近说不定有潜伏的剧团成员,他又不得不抑制住自己抬腿的冲动,在求生本能之下勉强扯着笑容:“仅仅只是这个,应该不至于让序曲现在还没回来吧?”   “不仅仅是这个。”女孩儿长叹,“各部门之间互相贿赂一下本来没什么的,但失踪两个月的主演大人回总部了,恰好看到序曲前辈分享的视频录像,就把序曲前辈叫去办公室了。”   “我听论坛上的小道消息说,主演大人一直都在查纵欲派来着,序曲前辈上次就碰到了主演大人,主演大人让他把录像删了,但序曲前辈私藏了一份,所以现在才被扣下来了”   卫极画:……   他听着这一串信息含量颇大的话,只能说鼠鼠就是活该。   另外,主演真是个大好人啊。   他还以为“主演”因为不愿意交换北国幕区的事儿被灯光师和驯兽师等人联合杀了呢,原来还活着啊。   活着回来的第一件事居然还是删除掉关于他的视频,维护他这个新同事的脸面。   完全就是靠谱的善良前辈啊!除了驯兽师以外,剧团里居然还有这种和他一样的靠谱成年人吗?   卫极画长吁一口气,心中担心在剧团那群恐怖分子面前暴露自己是草包的忧虑多云转晴。   听说主演是唯一一个直属于剧团长的干部,不负责管其他部门的事务。这么来看,主演一定像何休教授一样是个温和有礼的节制派吧?   卫极画对主演的第一印象瞬间变好了。   他把地上的纸板狗拎起来,让给他提供信息的女孩们放心:“狗给我吧,待会儿执法局会过来维持外面的秩序,我让执法局的警官帮忙存着。”   女孩们赶紧点点头,把爱犬交给了卫极画。   她们对卫极画很信任,满脸都是大学生的清澈愚蠢,哪怕卫极画说交给执法局也没质疑。寄存完狗就赶紧跑去换作战服了。   卫极画看着她们在雨幕中消失,收回视线。不远处的柏油马路上,一辆一辆警车的红蓝色警示灯蒙着一层纱似的靠近。   秦惊浪穿着雨衣,打着之前借给卫极画的那把浪花折叠伞,溜溜哒哒地凑过来,从背后袭击,猛地拍上卫极画的肩膀:   “卫极画!走啦,换身衣服伪装一下,我们要进去了!” [162]让他们来看看我的死相:  卫极画在秦惊浪的车里换上了一身保镖的制服,又从装备箱里掏防护面   卫极画在秦惊浪的车里换上了一身保镖的制服,又从装备箱里掏防护面罩把脸遮住。   秦惊浪在外面打转儿:“卫极画,好了没有啊?季乐文要来了!赶紧的!你不是要去刺杀吗?”   “谁说我是去刺杀的?”卫极画赶紧否认了秦惊浪的说法。   他迅速换好衣服从车上下来,严肃纠正道:“秦警官,你别不是又偷偷开着录音笔诈我吧!我是去观察情况的!违法犯罪的事情可不能干啊!我一直以来都是个遵纪守法的公民!”   “…呃,行吧。你说是观察情况,那就观察情况吧。不过卫极画…你牵的这个是什么?干嘛要我抱着?”秦惊浪一手举着伞,一手抱着方头方脑的纸板狗掂了掂。   唔,还挺重,好像是实心的,起码有60斤。   小狗警官好奇地举起纸板狗,故意对纸板狗呲牙做鬼脸。   纸板狗的豆豆眼呆呆盯着他,和他大眼瞪小眼。   “秦警官,不要对普通市民的宠物这么凶。”   卫极画抬手压下纸板狗,“这是几个在附近兼职的学生寄存在我这儿的。先放你车里,别给她们淋湿了。”   “放我这儿?”小狗警官疑惑,“那你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怎么不顺手带进车里,这玩意儿好像被雨淋湿了一点。”   卫极画摆摆手,把狗放进车里,“那几个女孩儿给这狗加了合金骨架和其他改造。我怕有摄像头。她们公司内部有喜欢私卖别人录像的风气。”   “那你多此一举了,我车里也有摄像头。”小狗警官晃了晃手机,“我上下班途中有时会顺路抓点罪犯,所以在车里装了几个微型摄像头,手机上也能随时查看。”   “你又不是他们公司的人,录了也没事儿。”卫极画不以为意,“行了,去找季乐文。”   嘭——   车门被关上。   五分钟后,后座无人注意的纸板狗转动方头方脑的脑袋,四条腿上装的滚轮嗡嗡响,前进又后退。   发现周围没人后,内置扩音器里传来鼠鼠试探的声音:“喂…喂喂?有人吗?有人吗?警察?没有吗?”   ——那几个舞伶小队的女孩儿说得没错,鼠鼠还真在去借无人机的途中被何休当场扣下了。   作为一个以毒蛇为榜样的纵欲派,鼠鼠的色胆只是稍微略逊于毒蛇。   碰上剧作家大人“赏识”后,鼠鼠就有点飘了。   在剧作家大人让他去探查北国地下特务据点情况,而他又看不出剧作家大人此举的后续具体有何深意时,鼠鼠便抱着好学的心理,发信息向偶然也来了北国的精神偶像毒蛇前辈请教。   毒蛇前辈兴许是把工资全部捐进邪教花完了,手头比较紧。听说他被剧作家大人赏识以后,羡慕地说他估计要出息了,并且问他要不要看点好看的?   鼠鼠问这个好看的是什么?毒蛇只说那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剧作家大人的浴室拍下来的。   ——剧作家大人!   ——浴室!   这两个关键词一出来,又联想到像恐怖男鬼一样恐吓他的剧作家大人,鼠鼠心里痒痒的,抓心挠肝,不由得和任何一个纵欲派一样果断出钱买下了毒蛇的录像。   就这样,鼠鼠的人生彻底毁掉了。   他用毒蛇前辈的视角,躲在浴室镜子里狠狠满足了一波偷窥欲。抱着隐秘的期待等剧作家大人进来,激动地看着剧作家大人脱上衣,一直到剧作家大人若有所觉一样凑近镜子。   鼠鼠的心跳都要停止了,隔着屏幕,比当时躲在镜子里的毒蛇还紧张。   那可是剧作家大人啊!剧作家大人进浴室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和焦油,配合视频录像的时间,这些痕迹分明是来自新闻上说的极乐之宴!   剧作家大人肉身硬扛两发鱼雷,在冲击波和海底漩涡中还没出事,甚至一路从温度接近零下的茫茫大海中游回来,这还是人类吗?!!!   鼠鼠都怀疑毒蛇会被剧作家大人笑眯眯地摁在地上扒皮抽筋。   他下意识代入毒蛇,夹着腿满脸潮红,激动地幻想剧作家大人狠狠地惩罚自己,大脑一片白光,整个人爽得都快昏过去了。又怕毒蛇前辈就这样爽死了,让视频断在这里。   但等到剧作家大人发现镜子里的毒蛇前辈以后,不但没有像他想象中一样把毒蛇前辈浑身骨头打断,还温柔地扶毒蛇前辈从镜子里出来。   鼠鼠嫉妒得质壁分离,恨不得立刻钻进录像里取而代之!   虽然被打断浑身骨头弄得到处都是血也很爽,但向来鬼气森森、惊悚恐怖、连驯兽师大人都会被其打断肋骨的剧作家大人为什么对毒蛇态度这么好啊!   他明明试过勾引剧作家大人了呀!他报班从毒蛇前辈那里学的手段对剧作家大人根本就不管用啊!为什么在毒蛇前辈这就管用了!!   难道毒蛇前辈还私藏了一手?害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可恶!这个毒蛇前辈咋这么坏?!在剧团这种犯罪组织里也是坏到流脓了!一点都不懂得分享!   这种人凭什么当他们纵欲派的精神领袖!   鼠鼠看得见吃不着,都快急哭了,反复观看视频都没能学会毒蛇到底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整个人那是浑身上下像有蚂蚁在爬,满地打滚儿,急得一直啃指甲。   当剧作家大人让鼠鼠去北国郊外地下堡垒附近接他一下时,急切的鼠鼠终于忍不住了。急头白脸地在雪原瞭望塔上找到剧作家大人后,他直接了当地试探询问剧作家大人原因。   ——结果发现认错人了,瞭望塔上的是主演大人。   主演大人听说他有剧作家大人的录像后,打开毒蛇前辈的私聊信息,对照一份名单点了点头,顺势划掉名单上属于他的名字,要求他把录像私发一份,再把原版录像删掉。   鼠鼠虽然是纵欲派,但他也不傻,他是不敢在表面上反抗干部的。   比起剧作家大人那恐怖惊悚且十分具有压迫感的森森鬼气,主演大人是十分的温文尔雅,一抬起枪就要崩了他。   这样没有爽点的普通死法,鼠鼠抱头鼠窜,急着说自己是来给剧作家大人办事的才保住一条命。   结果这次借无人机的时候又不小心碰巧让主演大人发现他私藏了一份录像!   这也太倒霉了!剧团的处男干部里就数主演大人对他的恶意最大!   主演大人就跟剧作家大人的阴湿重男一样,别的纵欲派开银趴都懒得不管!偏偏就管剧作家大人的录像!鼠鼠好说歹说才借着自己急着回来为剧作家大人办事为由保住一条命!连用来修正弹道的无人机都来不及拿!   还好听手下的舞伶小队成员说她们有一条改装过的纸板狗在附近,武器检测装置扫描不出来,能当特殊机器人用,并且海陆空三栖。   不过鼠鼠记得他听舞伶小队的那几个成员说,她们这条狗让人帮忙寄存到执法局的警察手上了。现在周围怎么没人啊?   ——算了,不管了。   先执行任务吧。   鼠鼠操纵着纸板狗远程黑开秦惊浪上锁的车门,又让纸板狗变形,收起外面那层豆豆眼的纸板外壳,打开光学隐身模式,再打开无声螺旋桨,顺着“季氏械生”的大楼开始上升。   爬升,爬升。   这只纸板狗一直爬升到季氏械生的顶层。被收到内部的豆豆眼憨态可掬地注视季乐文在保镖的簇拥下走进私人休息室。   季乐文最近很高兴。   以他的姓氏,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站在金字塔的顶端,胜过了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   虽然不是嫡系,仅仅只是出自季氏三房,但是他也算是季氏的主脉,并且还是三房的长子,他父亲无论后面有再多孩子,都越不过他去。身份甩其他旁支不知道有多远。   他的父亲季泉掌握“季氏械生”,势力越来越大。而最上面掌权的何文芷重病不起,嫡系大房的儿子也死了,只剩下两个刚找回来的无权无势“继承人”。   二叔又整天拜神,不欲和他们三房争权夺利,反而常常出谋划策,指引道路。   这样下去,他的父亲季泉无疑就是季氏的下一代家主和季氏财团的下一任董事长。   季泉的年纪并不大。按照季氏财团维持寿命的手段,估计再活100多年都不止。   ——不要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皇帝活得久了,坐着太子位置的儿子也会无法上位。   有一位太子说得好:“古今天下,岂有40年太子乎?”   当前路明了,清晰可见,且不会再有变动后,一切就只剩下空虚,甚至会在时间的不断流逝中被消磨得面目全非,心态崩溃。   所以,历史上那些被确立为下一任继承人,又迟迟等不到登基的太子才会造反。   季乐文是不敢反抗父亲的,他本以为他会一直当个无能二世祖,只需要听二叔的话,帮父亲争权夺利,就是他能做到的所有。   但当他在海上处理极乐之宴遗落食材的途中不小心碰到卫极画后,一切既定好的未来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般飞驰改变了。   他们三房操控七日循环的事情不知怎么,让那个把阿南刻视为私有物的恐怖组织发现了。   一夜之间,他伟岸的父亲被那些恐怖分子从季氏械生的大楼顶层扯着头发拖出去,挂在中心广场的阿南刻女神像上硬生生活剐了3000刀!   成千上万的雇佣兵和保镖,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没能救下他的父亲。   随即而来的,就是七日循环的毒品线彻底暴露。原先被他们扶持竞选市长的金议员在新闻发布会暴露丑闻后被杀。   在南刻大学中负责另一环的林恩珠也被杀了。林恩珠的表姐正是季乐文如今最宠爱的情妇,对方得知这事后委屈了好久。   而这一切,暗中似乎都有卫极画的身影。   为此,季乐文顺着自己情妇的撒娇,知道卫极画要去阿瓦隆之后,就把卫极画那一趟航班的乘客和空乘组全部换成了杀手。   偏偏这非但没弄死卫极画,还招惹上了楚决!   卫极画绝对是故意的!   对!没错!卫极画绝对早就猜到那艘飞机被他安排了杀手,特地与人换了机票诈死!故意让楚决那疯狗不计代价的到处猎杀季氏的成员!   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等楚决把人全部杀完,再施施然的出来,理所应当地成为季氏财团唯一的继承人。   卫极画…好狠毒的计谋。居然连楚决这个真心为他的亲弟弟都算计!   每每想到这里,季乐文都忍不住心中发凉。   但为了从楚决手中保住自己的命,季乐文不得不也学习了卫极画损人利己的做法。每当楚决要来找他的时候,他就赶紧骗几个季氏家族子弟去吸引楚决的注意力。   ——当你觉得自己出身比不上他人、能力不好、且快要死的时候,不免多想一想你的家人。   季乐文就是抱着“杀了他们,可就不能杀我了哦”的念头,成功献祭掉所有家人活到了最后。   现在,季氏家族除了他和二叔以外的所有可以成为继承人的子弟都被杀光了。   而他又恰好杀了老不死的何文芷,还好运气地成功嫁祸给了卫极画。   季乐文至今都觉得这一切跟做梦一样。   全家人都死了,卫极画替他顶了罪。继承权重比他更高的二叔又不爱争权夺利,一心支持他掌权。   一顿操作过后,季氏财团居然只能由他来继承了,就这样让他美美躺平继承一切。   卫极画机关算尽如何?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他?   今天一过,他就会逐渐掌控季氏,成为季氏财团新的主人。如今大事已成,安保严密,卫极画再厉害,还能顶着通缉过来杀了他不成?   想到这里,季乐文心中暗喜,充满对卫极画的不屑和轻蔑,不由得轻哼出声。   咚咚咚——   休息室的门被秘书敲响了。   恭敬的声音传来:   “三少爷,宾客们都已经到了,阿南刻市长一家也来了,您该出场进行交接仪式了。”   季乐文悠然自得地,陶醉地嗯哼一声,“让他们等着,我是今天的主角,必须得最后出场才行。”   “对了,把那个新任市长家的少爷和其他权贵二代安排到最前面,虽然我和他们已经不是同一个阶级了,但是一定要让他们好好羡慕羡慕我这个同龄人走到了什么样的高位!” [163]这是大逃杀啊(二合一):  “在列位的见证下,请季乐文少爷在交接文件上签字!”\r\n\r\n   “在列位的见证下,请季乐文少爷在交接文件上签字!”   [季氏械生]交接仪式现场,律师捧着授权文件在周围社会名流的注视下一步步迈上阶梯,朝高台上难掩激动的季乐文走去。   穿着紫色神父袍的季二叔面无情绪,手持仪式香炉与命运圣典,作为见证的长辈站在季乐文身侧,并恰时为季乐文递上签字的钢笔。   他捧着的仪式香炉正是季乐文杀死何文芷,又借此嫁祸给卫极画的凶器,其上还沾着何文芷的血。   而现在,这份凶器成为何文芷的“认同”,作为来宾之一,代表死去的前任季氏财团董事长兼季氏家主“何文芷”,将[季氏械生]这个子公司的权力移交给季乐文。   站在人群最前排观礼的小狗警官不留痕迹往边上挤了一点,借着父亲和母亲的遮挡,悄悄扯了扯躲在保镖队列边缘降低存在感的卫极画,小声咬耳朵:“卫极画,我们不是要刺杀季乐文这龟孙吗?还不动手?”   卫极画环视周围严密的安保和人挤人的布局,沉默不语。   这时候,哪怕是爱撒点小谎的卫极画也不好睁眼说瞎话地嘴硬说他们这不是刺杀了。   他隔着战术面罩的声音闷闷地解释:“现在不行,我们离得太近了,狙击手那边不好开枪。”   这是实话。   出了季景那档子事后,为了安全,[季氏械生]的交接仪式现场内部没有窗户,周围只有厚重的合金墙壁。   要隔着四千米打穿这种合金墙壁,并且确保目标在一击之下死亡,必须得上点儿来自惩戒军团的科技与狠活。   鼠鼠用的是惩戒军团兵工厂出品的特殊破甲弹,在惩戒军团内部和剧团内部非常受欢迎。   只有这种经过特殊改造的子弹才能穿透仪式会场的合金墙壁。   那么小小一颗子弹,几乎能当导弹来使。相当于超远使用距离、支持连发、且威力增强、后坐力又超小的破甲火箭筒。   方便又快捷,单人即可操作。左手操作高伤害,右手操作伤害高。一般是用来当便携导弹打运输机和坦克的,长久以来都供不应求,往往还在生产线上的时候就已经被各部门预订瓜分了。   就算是代号成员想要,也得提前让剧团的“后勤组”去惩戒军团的中转站调货。鼠鼠手上这几枚还是卫极画专门从驯兽师的枪盒夹层里扣出来的。   不过从根本上来说,惩戒军团是个以战养战的地方,里面又都是犯了罪的恐怖分子,他们的军工制造可不会管子弹打出去会不会误伤友军,只在乎威力大不大。   只要鼠鼠扣动扳机,穿透合金墙壁的子弹就会像破片手雷一样自动分裂。以季乐文为中心,周围半径10米的倒霉蛋都会被高速震荡的破片无声变成血雾。保准季乐文想抓人挡子弹也没用,还能解决子弹微末的偏差值。   卫极画原先预想的情况,是自己作为秦惊浪的私人保镖,一定会被季氏财团安保部门的特工防备,以此被安排到会场外面。   这样,他就可以预计点位。等交接仪式结束,季乐文脱离众人视线离开时,再让鼠鼠把人杀了。   如此一来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产生不好的政治影响,防止其他国家有理由直接发动战争。   ——只要周围没人目击,剧团的后勤清洁工又处理得够快,直接把变成血雾落在地毯上的季乐文卷走扔进焚化炉,谁知道季乐文死在阿南刻?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完全出乎了卫极画的意料。   他一个外人,怎么会被安排到交接仪式前面呢?   季乐文就不怕遇到杀手吗?居然会安排秦惊浪一家连带他这个保镖站在最前排?   会不会是季乐文看出了他的意图,故意不离开众人的视线,不给他让鼠鼠开枪的机会,还专门把他调到前面当人质,避免他恼羞成怒直接下令让鼠鼠连带周围的人一起杀了?   所以,这场交接仪式是季乐文针对他的阴谋?   嘶——真的假的?   难道…他真的小看了季乐文这个二世祖?   废物小说家卫极画和空气斗智斗勇,警惕地后撤两步。   这隐蔽的后撤步在人群中非常不显眼,周围的安保也没有发现。但台上准备签字完成交接仪式的季乐文却恰巧看到了人群中截然不同的卫极画。   季乐文心头顿时一震!差点吓得腿软没站稳!   要换之前没被毒打过的二世祖时期,季乐文对卫极画这个中途找回来的“继承人”绝对是轻蔑居多。   就算当初在极乐之宴游轮沉没后被卫极画掐着脖子送进执法局,他也是愤恨不平,还敢在背地里对卫极画耍手段,让人刺杀卫极画。   但当他发现自己最近这几天的一切遭遇都有卫极画的影子,并且发现卫极画连亲兄弟楚决都能算计之后,卫极画在季乐文眼中就彻底妖魔化了起来。   卫极画深刻的辨识程度,在季乐文眼中跟裹着白袍,大叫一声“真主在上”,就冲进人群里自爆的神经恐怖分子没有任何区别。   碰见卫极画,无异于做了亏心事以后在青天白日见了鬼。   别说卫极画现在穿着保镖的衣服、还带着遮住脸的战术面罩。就算卫极画化成灰!季乐文都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更何况他昨天才杀了何文芷,还为了保命把这件事推到了卫极画头上。   本来季乐文还洋洋自得,觉得捡了便宜。毕竟按照他对卫极画的认识,卫极画一向都是玩阴的,绝不可能顶着通缉追到这儿来。   谁能想到卫极画真的这么快就来找他麻烦了啊!   不是!为什么啊?!!   拥有正统继承权的竞争对象不是楚决吗?卫极画不应该先按照轻重缓急把楚决那个亲弟弟解决掉吗?总盯着他一个庶出干什么?!   他一个庶出何德何能让卫极画这么阴魂不散的盯着他不放!   季乐文本就害怕,看卫极画在台下后撤两步,更是吓得一个机灵,腿软得差点当着所有人给卫极画跪下了。   “你怎么了?”一旁的季二叔皱眉,扶住季乐文,“现在那么多人都看着,严肃一点。”   严肃?!!   会场都闹卫极画了!他不当场吓晕都算好的了!到底还要他怎么严肃?!!!   季乐文都快吓哭了。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想要绝望地对所有人大喊自己是没有正统继承权的庶出。   可对上季二叔严肃的目光,他只能竭力避开下方卫极画好奇的视线,克制住自己转身就跑的冲动,故作无事扯出艰难的笑容,“哈、哈…没事!没逝!二叔,我挺好的。”   ——季乐文是不敢当众暴露卫极画的。   交接仪式那么严密的安保,卫极画都能在没有任何人发觉的情况下进来,绝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现在让他发现异常,肯定也是卫极画故意恐吓他。要是他失态大喊保镖,说不定会直接中了卫极画的套。   卫极画这种恶趣味的神经病,一定会像猫戏老鼠一样狠狠地玩弄他、折磨他,在他自以为保镖能保护他的情况下,让他绝望崩溃。   还有…卫极画今天好像是和新市长家的公子秦惊浪一起来的。   季乐文清楚记得,秦惊浪刚才躲在台下低声和卫极画说话。但挡在前面的市长夫妇却没有对此表露出任何疑惑。   要知道,这位新上任的秦市长以前可是阿南刻执法局的局长啊!   难道他们都是卫极画的人?   季乐文恐惧地咽了一口唾沫。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三房扶持的金议员被杀了!!还在被杀前当着记者公开了自己的罪行!   原来一切都是卫极画在给自己的手下铺路,用这种方式将阿南刻这个被诸多国家都虎视眈眈的世界中心舞台掌握在手中。   恐怖如斯——   卫极画也太阴险了!   怎么办?今天季氏械生外面都是执法局的警察!周围的安保说不定也被卫极画的人渗透了!只要卫极画一声令下,这些看似忠心耿耿的安保就会把枪对准他的脑袋!   如此绝境,他到底要怎么逃啊!!   季乐文眼前一黑,强撑着签完了交接文件,转身就走。   “哎,三少爷?三少爷你去哪儿?还没有发表感言呢!”律师在后面焦急地喊。   季乐文充耳不闻,脚步愈发加快,赶紧逃离周围密密麻麻保护他的保镖和安保部门特工。   可恶!不要小看他的求生意志啊!他还没有继承季氏财团,怎么能轻易死在这里!   周围的保镖一定都是卫极画的人,他才不会傻傻留在这里!   卫极画肯定以为他在惶恐之下会躲在人堆里让保镖保护他吧?   呵呵,他才不会中计!   他要趁着卫极画没来得及对他动手赶紧躲起来!   嘻嘻,他一定要活下去口牙!!   季乐文带着狰狞的笑容在季氏械生的走廊上狂奔,仿佛已经看到卫极画发现他独自逃离人群后的错愕。   哼哼哼!失望吧!卫极画!我绝不可能死在你手上!只要我想跑!路就在脚下!在我屁股后面吃灰吧你!   ——会场中看着季乐文快速逃跑的卫极画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季乐文这是什么路数?   发现外面有狙击手后,不但不躲在保镖和人群中央,反而单独行动吗?   难道…难道季乐文是有什么针对他的阴谋?   不好!他得赶紧跑!   以防万一!还得顺着季乐文跑路的方向,跟着季乐文一起逃跑才安全!   卫极画迅速拍了拍小狗警官,“情况不对!快带叔叔阿姨走!”   说完,卫极画迅速离场。   秦惊浪看卫极画这么严肃,瞬时紧张起来,以为卫极画被季乐文逃跑的行为激怒,要大开杀戒。   联想到当初卫极画在云海会所的走廊上拎着他叮叮当当莫名其妙就杀了上百个人的战绩,小狗警官瞳孔地震,抓住旁边的老爹老妈,“没时间解释了,赶紧跑!”   不明所以的叔叔阿姨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脱缰的警犬般的儿子拽着跑。   这么明显的跑路行为,在会场中完全没有掩饰。   众所周知,阿南刻是罪恶之都,动不动就有各种恐怖袭击,走在街上都有可能被榴弹打死。   所以,当你见到路人开始逃跑的时候,你最好也跟着一起跑。   能在阿南刻这种鬼地方活那么久的上流人士,个个都是人精,对阿南刻的生存守则了然于胸。   他们见作为东道主的季乐文和市长一家都跑了,全部神色一凛,在本能的求生意志下用最快的速度抛下体面拔腿追了上去!   安保部门的特工和保镖们一看自己的保护对象们全跑了,也赶紧追上去。   于是,[季氏械生]的走廊上出现了一道奇景。   季乐文在最前面跑。   戴着面罩的卫极画在后面追。   所有的上流人士跟在后面。   安保部门特工与保镖也全部抱着枪负重追随,仿若在跑马拉松。   季乐文发现卫极画在后面追着自己,害怕极了。   卫极画发现会场的人在后面追着自己,以为是季乐文安排的杀手,也害怕极了。   后面的上流人士看前面的季乐文和秦惊浪一家越跑越快,以为后面那些抱着枪追他们的保镖和安保部门特工全部被恐怖分子渗透,同样害怕极了!个个抱头鼠窜,拼尽全力跟上,只恨爹妈没有多生两条腿!   而最后面的保镖们看着雇主和保护对象们跑那么快,以为周围有什么危险,想到他们的工资和在业界的名声,皆是惊恐万分!   阿南刻可不是什么社会主义城市!一旦他们无法保护雇主,一定会被当场优化掉!   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迈入斩杀线,全家一起流浪。   为了不让家人饿肚子,他们只能变成罪犯去偷去抢。然后根据引渡条例,被抓起来送去惩戒军团当炮灰填兵线!!!   补要哇!!!   他们不接受!!!今天哪怕是赌上性命!也一定要追上雇主!   所有人都以为跑慢了会死。在这样的误会之下,[季氏械生]的走廊彻底变成了死亡大逃杀!   他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地板不住地震动!   混乱的[季氏械生]不远处,阿南刻广播电视塔屹立于中央广场南侧。   穿着标志性的荧光粉色亮片西装、留着绿色张扬莫西干头、妆容浮夸的主持人卡尔正站在塔顶,带领新闻72台的记者指挥摄像师操控无人机攀升。   旁边的新人记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解地问:“老大,我们不去统计阿南刻今天的死人当新闻,躲在这里干什么?季氏械生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听到新人记者的疑问,卡尔跳起来敲对方的脑袋:“嘿,新人!你的问题太多了!坐牢的时候要是有那么多问题,你的舍友迟早会把他们的棍子塞进你的嘴里!”   新人被敲得满心委屈,忍不住道:“老大,你别吓我了,我也是好奇,干新闻的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好奇心吧?”   边上的摄像师见状赶紧打圆场,“对呀,老大,我也很好奇。”   “呵,既然你们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满足你们的好奇心。”   卡尔傲慢自得地拖长语调:“我从特殊渠道弄到了内部消息,季乐文今天要在季氏械生顶楼进行交接仪式。这次交接仪式非常注重保密,拍照的记者只能是季氏财团内部的。”   “啊,可是这也不见得是很独家的消息吧?”   摄像师不解:“仪式过程中肯定会有见证人,这么多社会名流都去了,还有季氏财团内部的记者,我们在这儿拍又不可能拍到更多…老大,你的内部渠道也不怎么靠谱啊。”   “谁说从内部渠道得到的是这个消息?把那些普通的玩意儿扔开吧!今天我们要拍的可是大新闻!前几天把季泉活剐3000刀的组织今天要杀季乐文!机动小队、黑客、狙击手全部都齐了!你说该不该拍?”   “啊!杀季乐文?”   新人记者激动又恐惧地抖了抖,不可置信道:“可是、可是、季泉死的时候,季氏财团的安保就加强了吧,昨天又出了何文芷的事。假如他们又把季乐文也杀了,战争岂不是立刻就要打起来?这么大的新闻…真的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疯子才会干出这种事?”   “…疯子?哦哈哈…宝贝,你可真会说话。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就是疯子!更何况那位大人从不顾及任何事。”   卡尔陶醉地闭起眼睛,腥红的舌头舔舐裂到脸颊上的夸张口红,怪腔怪调地咏叹:“说不定我们可以看到一场绝对精妙的杀戮艺术,我已经期待很久了。”   摄像师无奈:“老大,不是我想扫兴。我们用无人机去偷拍不会被发现吧?季氏财团的安保可严密了,落地窗的防弹玻璃还有防窥膜。之前季泉被抓的时候我就想拍两张来着,结果靠近400米内就直接被打了下来,更别说现在。何况您这无人机的型号我根本没见过啊,别中途出问题了。”   “中途出问题?你在开什么玩笑?!”卡尔愤怒:“这可是干部同款!区区季氏财团的安保设施在其面前只能形同虚设!并且这架无人机还是今天负责狙杀的那个代号成员为了远程修正弹道专门回总部申请的,你们这群外行蠢货知道什么是代号成员吗?知道想到那种位置得爬多久、杀多少人吗?我都得管他们叫大人!”   “呃…老大,既然这个犯罪组织这么恐怖,你怎么有胆子把那个代号成员申请的无人机偷来拍新闻啊?”   “什么叫偷?这是我拾的!他自己犯事中途被干部叫去办公室了,我顺手把东西捡了又怎样?!又没人知道!”   一旁的新人记者看卡尔这理所应当的语气,忍不住问:“那您给他拿了,他没办法刺杀,我们的大新闻怎么办啊?”   “……”   卡尔罕见地哽住了一会,摊开手,嬉皮笑脸:“那没办法了,这是组织里最恐怖的那位剧作家大人的任务,要是剧作家大人生气,就只能等死了。反正被剧作家大人弄死的我肯定是爽死的!”   说着,他还摇头晃脑:“你们根本就不懂,像我们这种小角色,假如有本事能给剧作家大人这种等级的大人物添堵的话,就算是死也值回票价口牙!!”   新人记者因为卡尔的话抽了抽嘴角,不是很能理解罪犯的思维。   “等等,老大!有情况!”操纵无人机的摄像师大喊:“季氏械生内部所有人都在逃跑啊!!!”   卡尔听到摄像师的话,一下来了劲儿,赶紧打开同步无人机摄像头的平板。   无人机的摄像头自动扫描[季氏械生]的大楼,透过防弹防窥的玻璃看到走廊上狂奔的季乐文等人。   “哇哈哈哈!!不出我所料!屠杀开始了!”   卡尔激动得大喊大叫,上蹿下跳:“大新闻!大新闻!!哈哈哈!快录下来!快录下来!别管什么政治影响和战争!我只想看到血流成河!让无人机给我跟紧季乐文!我们一定要拍下他的死相!呱!我等不及要给观众们讲地狱笑话了!”   正在亡命奔逃的季乐文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预订成了明天早间新闻的地狱笑话,他一边跑一边眼含热泪,已经被阴魂不散的卫极画吓哭了。   他本来只是怀疑保镖和安保被卫极画的人渗透了。现在回头一看,会场里的上流人士和保镖见他逃跑后居然全追上来了!!   该死,原来所有人都是卫极画的爪牙吗?   他不会屈服的!   他得先躲起来才行!   凭借着对[季氏械生]内部环境的熟悉,季乐文咬牙看准前面的拐弯,如同瓜田里的猹一样灵活地顺势将身一扭钻了进去!极其精妙地将身后的卫极画甩开!   跟在后面的废物小说家卫极画慌张极了。   季乐文怎么突然不见了啊?!没有季乐文指引前路,他哪知道哪边是安全的通道!   季乐文不会是想用这种方法想把他引入什么埋伏好的圈套吧?   不行,他得先躲起来!   卫极画迅速抬腿踹开走廊落地窗边缘不显眼的紧急逃生门,营造出自己已经逃出[季氏械生]的假象,试图引开追兵,自己则随便找了一条拐角走廊钻进去!   这样的行为很有效,跟在后面的上流人士和保镖们一下子失去了卫极画的踪迹,以为自己跑慢了,加快速度拼命顺着主干道的走廊狂奔而过。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一只方头方脑的纸板狗顶着呆呆的豆豆眼悬停在[季氏械生]的走廊外。   通过纸板狗观察到[季氏械生]内部乱象的鼠鼠满心疑惑。   在交接仪式开始之前,鼠鼠就操纵纸板狗爬升到[季氏械生]塔楼的高处,努力等待卫极画的狙击指令。   可他等了大半天,都没收到任何消息。只好利用纸板狗到处转悠。没想到现在却恰好凭借纸板狗的摄像头看到这么混乱的情况,还看到卫极画一脚踹碎由钢化防弹玻璃制成的紧急逃生门。   总以为卫极画做什么都必有深意的鼠鼠立刻开始头脑风暴。   奇怪…剧作家大人为什么不下令让他开枪,还把紧急逃生门踹开?   鼠鼠啃着指甲陷入沉思。   如果是其他人,鼠鼠肯定会怀疑对方是因为被人追着疲于逃命,没机会下令。所以才在逃命中途踹开紧急逃生门,引开追兵。   但这怎么可能呢?   那是普通人的做法!听起来也太逊了!剧作家大人向来思维缜密,绝不会这么狼狈!   难道…剧作家大人此举是想暗示他操纵着纸板狗进去?   对哦…好像是有可能。   周围那么多人跟着,如果当众杀了季乐文,因为何文芷之死而产生的战争导火索就会彻底点燃。   剧作家大人是故意用这种方式将季乐文骗到无人处,还专门踹开一个入口让他进去把其他人引开,再让他帮忙把季乐文逼到自己面前吗?   原来是这样,他已经逐渐理解了一切!   鼠鼠激动地操纵着纸板狗从卫极画踹碎的应急逃生门飞进了[季氏械生]大楼。   纸板狗!变形!   金属骨架上有着惩戒军团徽记的多功能杀戮机器人开始收缩,彻底隐藏在原本的纸皮外壳内。   这下,原地只留下了一个方头方脑的呆呆纸板狗,用记号笔画出的憨厚豆豆眼似乎闪着诡异的光。   纸板狗拖着脖子上的牵引绳,装在四条腿上的轮子呜呜地在地毯上滚动,根据鼠鼠黑入[季氏械生]监控得到的实时地图跟上逃走的季乐文。   按照血缘来说,季乐文是剧作家大人的堂弟,剧作家大人作为长房嫡系的哥哥教训弟弟,那是理所应当!   而他!聪明的鼠鼠!作为剧作家大人的下属,帮忙营造他人对剧作家大人的恐惧,那也是理所应当!   鼠鼠一想到自己帮助卫极画折磨季乐文之后得到的赞赏,就忍不住“桀桀桀”笑出了声。   三堂弟,你大哥来找你咯,你可要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