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别跑,王爷他真香了! Author: 愈伤 Book ID: 8898989 Selected chapters: 166 1、王爷回来了! 沈暮一大清早被外头的脚步声扰了清梦,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就看到贴身侍女画兰神色喜悦,像是有什么大喜日子将近。 “公子!公子!快醒醒!王爷回来了!” 沈暮翻了个身,嘴里嘟哝着:“回来就回来了……赶紧去请麻醉科的医生会诊……” 等等! 沈暮一个机灵,垂死梦中惊坐起:“你再说一遍!谁回来了?” 画兰见他这副喜悦到震惊的模样,掩嘴笑道:“是王爷啊!您心心念念的王爷可算回来了!赶快起身让奴婢为您梳妆打扮打扮,好去见王爷啊!” 不!我好害怕!我需要抢救一下! 沈暮打算安详地躺回去清醒清醒,却被画兰一把从床上拉起来:“公子可不能赖床了!画菊画竹,快进来伺候公子洗漱!” 画兰语音刚落,两个长相清秀的丫头立刻手脚麻利地端着盆走进来,沈暮如同丢了魂般的牵线木偶任由她们摆弄着。 要凉了!那该死的王爷竟然回来了?不是吧!这才三个月啊!怎么就回来!他该怎么办啊! 沈暮内心惊涛骇浪,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只是21世纪在医校里熬出头的博士后,好不容易在实现医院大展宏图,救死扶伤的理想。 连续做了十台手术后,终于光荣猝死了,结果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好巧不巧啊,这特么还是狗血的穿书穿到了自己难得闲暇翻开的一本男频爽文。 原主也叫沈暮,是龙傲天男主四皇子燕王容煦的炮灰男妻,这原书的沈暮一个变态痴汉,满心满眼只有容煦,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奋斗一辈子。 当初能嫁给男主,也是靠了祖传的一块丹书铁券向皇帝求旨才得来的。 然而容煦不仅没有被他的深情感动到,反而越来越厌恶,因为原主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善妒。 沈暮还记得原主是怎么死的,当初原主一直不断地针对女主,各种栽赃陷害,还挑衅力挺男主的世家小姐,终于在有朝一日触碰了男主的底线,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说实话,沈暮挺为原主感到可惜的,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作践生命,这绝对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情了! “公子?公子?” 画菊为他梳着头轻声唤道。 “公子这是怎么了?从起床开始便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可是风寒未痊愈?” 画菊的语气有些担忧。 原主三个月前因为思念容煦过度,在亭子里纳凉时不小心落如湖中,染上风寒九死一生之时,沈暮就这么穿过来了。 “哎呀!今日王爷回来了!公子高兴坏了,书里说了乐极生悲,看我们公子可不就是这模样嘛!” 画兰说道,她是自小跟着沈暮的丫鬟,自然也知道她家公子对那位燕王爷情深义重。 沈暮内心五味杂陈,你们好懂哦! “公子都有三年没见过王爷了,怕是激动坏了!我们啊可得好好打扮打扮!画竹,去把公子素日里喜爱的那件青玉长衫拿来!” “这就去!”画竹应道。 画菊梳着沈暮柔顺的长发,看着铜镜中那昳丽的容貌赞叹道:“公子,你真漂亮啊!” 沈暮终于回过神来,伸出青葱如玉的手指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在说什么猪话,漂亮是形容女人的,不是叫你们多读书嘛!” 画菊才不怕他,还吐了吐舌头。 沈暮的侍女都是自小跟在他身边的,沈家曾是跟随先帝的部下,有着从龙之功,最后先帝赐予丹书铁券,凭此券可以向天子提任何一个要求。 后来沈家尽数战死沙场,只留下沈暮一人,被养在了太后膝下。 沈暮吃的穿的用的,都与宫里的皇子公主一个品级,甚至更好。 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眼瞎了,看上了燕王容煦,还拿出丹书铁券向皇上请旨嫁他为妻。 大梁王朝民风开放,男风盛行,家中有男妻也是一桩美事。 沈暮虽然在原来的世界性取向也是男,但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猛1啊!他可不是下面那个! 根据书里的描写,龙傲天男主怎么看都不像是被压的那个,更别说他这个小身板了! 他穿过来时原主已经嫁给容煦快三年了,借着原主的记忆,沈暮这才知道成亲当夜,容煦自行请旨到南蛮剿匪,这一去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沈暮日日给他寄信问安,却终究石沉大海,从来没有得到过回音。 沈暮来到这世界,只不过才三个月啊!那对他厌之如履的便宜夫君就回来了!沈暮想想就觉得心梗! “公子,今儿个日头转凉,就不戴玉冠了,戴这个柳翠发带如何?刚好搭上公子这一身行头!” 画兰说道。 沈暮兴致全无,随口说道:“你看着办吧。” 磨磨蹭蹭一清早,沈暮终于梳洗打扮完毕,铜镜中的人身着一袭青衫,墨发如瀑,面容尚且有些稚嫩,端的是一个翩翩少年。 沈暮恍然,这身体只不过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年纪罢了,画兰还贴心地给他搭配了一把折扇。 说来也怪,原主竟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可能是,21世纪的沈暮钻研医学,惹上了满脸的沧桑,而镜中的少年却意气风发,眉目张扬。 “公子好像又长高了呢!”画菊笑道。 沈暮有些颓废的心情终于缓解了,挥了挥扇子神气道:“那当然了!我以后可是要长到1米8的人!” 1米8是他在原世界的身高,不知道来了这里,能不能再长长。 沈暮走出了院子,来到大厅,远远地瞧见了堂外那马尾高束,身姿挺拔的黑衣男人,即使穿着粗布麻衣,也无法掩盖身上冷冽的气质,哪怕他此刻正拿着锄头挖地,沈暮都觉得他十分帅气。 他心头微动,用力挤了挤眼睛,让眼睛变得有些通红,又酝酿了一下情绪,准备好满腹相思话语,朝着堂外的人奔去。 “王爷啊——” 挖地的黑衣男人茫茫然回头,一眼就看到了那向他飞奔而来的青色身影。 “三年不见,是1095天,是65700个小时,3942000分钟,236520000秒啊!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念着你啊!” 沈暮声泪涕下,伸出颤巍巍的手拉住黑色男人的衣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泪眼婆娑:“王爷啊!你这三年日子可是很苦?可比三年前瘦了不少!” 说罢就要伸手抚摸他的脸。 黑衣男人睁大双眼,仿佛受到惊吓般立刻后退几步,屈身拱手恭敬道:“王妃请自重!属下裴晏,王爷尚未回府!请王妃稍等片刻!” “啊?” 2、认错人了哈哈哈! 沈暮脸上惊愕又茫然。 “你谁啊?” 男人又重复道:“属下裴晏,是王爷的参将,王爷路上……有些事情路上耽搁了,遂令属下先回府。” “哦。” 沈暮没注意到他话里的停顿,干巴巴应了一声。 原来认错人了啊!有些尴尬哈哈哈哈,这也不能怪他,他又没见过容煦,反正小说里怎么帅怎么来,他又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 眼尖一瞟,看到了满院狼藉。 “你在干嘛啊!” 沈暮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种下的药草被铲烂了,内心差点崩溃。 裴晏老实回道:“这桃树如今长势过盛,若再任其生长下去,怕是行走不便,况且这附近杂草丛生,王爷遂令属下早些前来将其移栽他处。” “谁让你干的!” 沈暮内心抓马。 “王爷。” 裴晏继续老实说道。 “不是没回来嘛!” 沈暮已经将那素未谋面的便宜老公挂上暗杀榜了,这可是他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曼陀罗啊!具有麻醉效果的药啊!就这么被当野草给铲了!这些人眼瞎还是咋! “这……” 裴晏面露难色,不知该作何解释。王爷吧,其实早就回来了,只是带回来了一个人,依照王妃的性情,怕是容不下。 “王爷在哪儿!” 沈暮眼眶微红,落在裴晏眼中如同受了天大委屈般,令人心疼。 可不委屈嘛!曼陀罗生长不易,他穿过来那天,在后山散步才发现了杂草中的它,这可是他精心栽培了三个月啊! 这时代根本就没有研制出麻沸散,这可是他日后开医馆要用的救命神药啊! “王爷……他……” 裴晏支支吾吾,沈暮这样子像极了知道丈夫出门在外偷吃后,生气,怨恨,委屈的表情。 “何事如此大吵大闹。” 门外传来沉稳又冷冽的嗓音,沈暮回头,看到了穿着锦衣华服,头戴玉冠的男人,他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端的是绝世罕见的容颜,不笑时周身的气场令人胆颤。 沈暮一眼便与那男人的视线对上,像是埋藏于海底深处冰山般寒冷,身上还隐隐散发着杀气。 沈暮打了个哆嗦,他怎么忘记了,小说中的男主可是百战沙场的战神啊! 他迅速收回方才想暗杀他的天真想法,吸了吸鼻子,用了眨了眨眼睛,酝酿了情绪,迈开腿像那人奔去。 “王爷啊——” 沈暮掐着嗓音。 本文来自免费找书小说网站zhou520.top “你终于回来了!” 沈暮跑到他跟前,在心里排练不下三百遍地想握住他的手,可是又被他周身的杀气给打退,便像站军姿般直直立着,眼含深情看着门口那石狮子。 “三年不见,是1095天,是65700个小时,3942000分钟,236520000秒啊!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念着你啊!” 一旁的裴晏挠挠头,觉得这话分外耳熟。 小说里描写男主有洁癖,要是自己这手碰上他了会不会被砍断啊呜呜! 沈暮为了保险起见,拿出了折扇戳了戳容煦的手后迅速收回,期间还习惯性地甩了甩,继续自我感动泪眼婆娑地说着台词。 “王爷啊!你这三年日子可是很苦?可比三年前瘦了不少!” 话是对着容煦说的,眼睛却看着门外的石狮子。 见鬼哦!身上这么重的杀气,顶着再好看的脸,沈暮也装不出一片深情来。 容煦同样眉心一皱,厌恶之情言溢于表。 他不打算理会这个当初滥用丹书铁券嫁给自己的便宜男妃,径直走了过去,与沈暮擦肩而过。 还好还好,不愧是男主,真有逼格,又高又冷,尤其是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模样简直帅死了! 沈暮暗自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听到容煦说道:“将这些野草清理干净,王府是没人了吗?本王不过三年未回,院子竟如此荒瑟不堪。” 沈暮一听,猛然转过身来,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野草?说谁野草?你全家都是野草!” 这曼陀罗才不是野草!这可是麻沸散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个医疗器械极具缺乏的时代,它简直就是救命仙草啊! 沈暮怒气冲冲地瞪视着容煦。 他肤色白,一生气就容易脸红,内心的激愤与崇高的医德不允许他让任何人贬低自己辛辛苦苦栽育出来的曼陀罗。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知道它将来能救多少人的性命吗!花花草草也是有生命的!更何况这可是我种的!” 问过我了吗!我答应了吗!你凭什么把它铲掉! 沈暮义愤填膺,作为一个医生,看到稀缺的医疗资源被浪费,这简直就是在他心窝处插刀子。 容煦眉峰一挑,一双如寒星般的眼眸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眼前的人似乎生气极了,琉璃色的眼眸仿佛燃烧着怒火,此刻正怒目圆睁地看向自己,完全不似三年前一见到自己就恬不知耻缠上来的人。 “嗯?你种的?” 容煦尾音上挑。 “对啊!我种的!” 所以你凭什么把它铲掉! 容煦看着他这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这是哪儿?” 沈暮面色闪过一丝茫然,但还是老实答道:“燕王府啊,怎么了?” 这人有病吧!总不至于出走三年就不认得自个儿家门吧! 容煦轻笑一声:“那本王又是谁?” 沈暮一脸看智障的眼神:“你是容煦啊!” 这本书的男主,这个世界的中心,只要是个人都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容煦啊! 当然沈暮除外。 “既然如此,本王打理自己的院子,与你又有何干系。” 容煦语气中隐隐有几分冰冷。 他本就厌恶沈暮,沈家满门忠烈,竟然出了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不惜浪费丹书铁券也要做自己男妻的人。 要知道,不是随便一个军功显赫的将门世家都能得到天子亲赐的丹书铁券,仅此一块别说封官进爵,哪怕将来你犯下滔天大错,这也是能成为你的护身符。 三年前沈暮不过才十五岁,懂什么情爱,他数次不分场合对自己诉衷肠,非他不嫁,哪怕被自己冷言拒绝后也不知收敛,最后竟然用了这丹书铁券逼自己就范。 3、娇滴滴的女主! 被气懵的沈暮仿佛被一盆冷水泼醒,他真是失了智的竟然敢对阎王爷发脾气,他是嫌命短吗喂! 沈暮立刻换了张脸,笑脸就跟贴上去的一样:“没错没错!是我脑子不清醒,这是王爷的地盘,王爷爱如何便如何。” 话刚说完,转过身去,脸色立刻冷了下来,蹲下身去将那几株曼陀罗的尸体捡起来。 踏马的大丈夫能伸能缩,保命要紧!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尽量在龙霸天男主面前刷好感,他可不想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一旁的裴晏当场见识到了王妃的变脸速度,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锄头,感觉自己是个恶霸,摧毁了邻村小孩用泥巴搭建的小房子。 就……莫名有罪恶感。 容煦更是如此,沈暮蹲在那的感觉就像一个受委屈的小孩,看得容煦不由得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刚才对他太凶了? 不过沈暮在怎么说也算是自己明媒正娶的王妃,也算王府的半个主人,就算在花坛里种点东西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 容煦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沈暮闻言立刻转过身来,当场又表演了一个变脸速度,笑得和蔼可亲,花见花开。 “王爷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这虚伪的笑容看得容煦心头莫名一哽,他觉得刚才那个对自己发脾气的沈暮,看起来更令他舒服。 容煦正准备开口说话,门外忽然呼啸而来了一辆马车,等待马车停稳后,从车上走下一个披着大麾,身量高挑的女子。 她眉眼生得极好,是中原难得一见的异域风情,叫人一眼倾城,再见倾国,她走一步便轻咳一声,苍白的脸色十分惹人怜爱,从门走到院子不过几步距离,弱不禁风的她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那女子的身高快赶上容煦了,她柔柔弱弱地走到了容煦身边。 “王爷。” 她启唇说道,声音雌雄莫辨,尤为悦耳,像是山涧中冷冽的清泉,又如同烈日下和煦的微风。 不得不说,沈暮沦陷在她动听的嗓音中了,他可是十足十的声控啊! “你来了。” 容煦不冷不热地应了声,紧接着王府的李管家也走了进来,谨遵容煦吩咐。 “给她安排一个住处,就住我那里吧。” “啊?” 沈暮、裴晏、还有李管家异口同声,三道目光齐齐看向容煦。 沈暮:这王爷有毒吧!你那院子能住人吗!床硬邦邦的!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住那!你是嫌她死得不够舒坦吗! 裴晏:王爷这是作死吗!没看到王妃还在气头上?还说这么令人误解的话!真是无药可救了! 李管家:王爷这是搞什么啊!让王妃独守空房整整三年,现在还带回这么一个貌若天仙的姑娘,还叫人家住进自己的院子……听听这像话吗! 容煦一脸茫然:“有何问题?” 当然有问题!问题老大了!大家眼观鼻鼻观心,愣是没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那姑娘向前一步,又拿出帕子柔弱地轻咳一声:“在……小女子名唤陆淋雪……” 陆淋雪!? 沈暮不由得睁大眼睛,双眼就像激光一样直勾勾地看着。 陆淋雪!怪不得长得这么好看,原来是书里陪着男主出生入死,同甘共苦的女主陆淋雪啊! 沈暮双眼比灯泡还亮,心里的小算盘打得贼响,这是大腿!要抱!把她伺候高兴了将来让她去给男主吹吹枕头风,饶自己一条狗命! “初来乍到,实在打扰诸位了,还请各位多多关——”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惊天动地,咳得惹人心疼。 沈暮一瞧,怜香惜玉的心思半分没起,反倒是十年的医学生涯养出来的职业病立刻犯了。 “姑娘不必多言。” 他向前一步扶住陆淋雪,趁这功夫的时间,三指齐齐搭在她的手腕上。 沈暮眉头轻皱:“姑娘这是后天不足之象啊,脉象柔缓无力,若有若无,姑娘先前可是受过重伤?”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纷纷向他投去惊奇的目光。 陆淋雪先是一愣,随后温婉一笑:“多谢王妃关心,我前几日遭遇山匪袭击,不慎受伤,幸得王爷相救,才保全一命……” 说罢又是一阵西子捧心,咳嗽连连。 沈暮眉头微皱,觉得她脉象似乎不该如此,还想再试探一番时发现人家早就把手捂得严实,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那这样吧,我给你开个方子,好好调理一下身体,你平时多注意休息。” 沈暮说着,习惯性地想在胸前掏出笔,却落了个空,他才恍然惊觉。 要死!他已经不是21世纪的外科圣手沈医生了! “王爷,淋雪姑娘身体孱弱,你那院子着实不好养病,要不让她住到我这儿来吧,我也方便照顾她!” 嘿嘿嘿!惊讶吧!感动吧!恨不得以身相许吧!娇滴滴的女主,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不必了,就让她住我屋里。” 容煦冷冰冰的话仿佛一锤棒子,把沈暮的千秋大梦给敲碎了。 “为什么啊!” 大概是他的失望与震惊表现得太过头了,众人纷纷向他投去第二道惊奇的眼神。 此刻的沈暮气愤至极,眼角有些薄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是真委屈!容煦这么不相信他?觉得他另有目的?担心他借着机会栽赃陷害女主?所以直接一口拒绝了他的好意? 然而这幅模样落在别人眼里又是不同的意思。 容煦:危险人物当然自己看着才安全,沈暮是上赶着去送死? 裴晏:完了完了!王妃肯定是被王爷伤透了心了!王爷啊!你安心地去吧! 李管家:不愧是从宫里养出来的,这王妃的气度,这正妻的风度,啧啧啧! 陆淋雪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在容煦与沈暮之间流转,现在特殊情况下,她也不能节外生枝了。 她拿起帕子轻咳:“多谢王妃好意,我听从王爷的安排就好了。” 沈暮不服气地瞪了容煦一眼,容煦则是一脸莫名其妙。 真是的!好好一个献殷勤的机会被容煦给搅黄了!沈暮牙根痒痒。 “淋雪姑娘,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啊,千万不要客气!” 沈暮看向她的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她是什么大金子。 陆淋雪莞尔一笑,笑得沈暮心神荡漾,女主啊女主!简直美死了!要是再矮点儿就好了! “多谢王妃。” 沈暮喜笑颜开:“不客气不客气!” 感觉女主对他还是有点好印象的嘿嘿嘿! 4、抱歉打扰了!你们继续! 沈暮的心情终于变得几分好,他甩了甩扇子,看着满地被破坏的花草,看都不看容煦一眼,指着裴晏说道:“你!把这些野草挪到我院子里!一棵都不准少!” 他故意在野草二字咬得极重,似乎是故意说给某个不识好歹的人听。 “淋雪姑娘啊,我待会儿给你开一张方子,保证你药到病除!你且安心等候啊!” 这话沈暮莫名听得有些怪,但又觉得没啥问题,细细想了想,发现这话有点像自己以前在手机里看到的,那些做微商的人吹嘘自己的产品,我们家的产品是最吼的! 容煦的书房中,陆淋雪解下那件大麾,露出手臂上血淋淋的伤口,哪怕容煦就站在她跟前,她似乎没有丝毫顾忌,径直解下衣服,拿出药自己撒上去。 药粉触及伤口的那一瞬间,她额间顿时冷汗淋漓,脸上血色全无。 饶是如此,她也没有喊出一声。 而面对如此楚楚可怜的病弱美人,容煦仍然是那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我能在阿慕尔图塔手里救下你,自然也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死在中原,你最好老实一些,不要给我耍花招。” 容煦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只有与他亲近的人才知道,这话里满满都是警告与威胁。 陆淋雪神色不变,缓过了伤口的阵阵揪痛后,抬起深邃的眸故作无辜道:“王爷指的是哪方面?” 容煦眉头微皱,眼神不善地看着她。 陆淋雪恍若未闻,随后又从袖子中拿出一罐小药瓶,到出黑色的药丸兀自服下。 她低头垂眸道:“如今我只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能侥幸逃出来保全一条命已是万幸,这里是中原并非北漠,我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莫非王爷是指……王妃?” 陆淋雪话音刚落,纤细的脖子被容煦掐住,只要轻轻一捏,绝色美人从此香消玉殒。 “你装什么装!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容煦缓缓靠近,漆黑如墨的眼瞳暗藏杀机。 陆淋雪勾唇一笑,哪怕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她依旧镇定自若,她敢赌,容煦不敢,不敢杀她。 她也缓缓靠近容煦,两人身量相仿,两人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纠缠在一起。 哪怕陆淋雪此刻面色苍白,气势也没有输他半分。 “王爷,你怕不是忘了,当年沈将军和我母亲一见如故,与沈小公子有婚约的人是我吧?” 容煦闻言,周身的气场立刻变得冰冷,她还敢提! “可怜我这未婚妻,还没来得及见上夫婿一面,就已经被你捷足先登了。” 容煦额头青筋暴起,眼底迅速结起万丈寒冰,手中的力道不自觉捏紧三分,陆淋雪呼吸有些不顺畅,被迫仰起了头。 从远处看,像极了正在交颈缠绵的恋人。 “我说……王爷——” 她话还没说完,书房的门就被人急吼吼地推开。 “淋雪姑娘——” 沈暮探进一个脑袋,待看清了书房里的情况后干净利索地合上门。 “抱歉打扰了!你们继续!” 说罢两腿像是风火轮般火急火燎地走了,只留下茫然的俩人在书房里面面相觑。 “我这未婚妻……果真有意思呢。” 陆淋雪语气轻缓,雌雄莫辨的声音隐隐听出一股耳鬓厮磨的深情味道。 “哼!收起你的。小心思!看清局势,他现在是我的人!” 容煦松开了手,转身坐到了椅子上,看着下属呈上来的信件。 陆淋雪慢条斯理地将大麾重新穿好,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听说他对你情深义重,不惜用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券也要嫁你为妻,怎么今日见到王妃,感觉与传闻有所出入啊?” 容煦握着信件的手指微蜷,漠然说道:“与你有何干系。” 陆淋雪轻笑:“自然没有干系,可是王妃对我似乎喜欢得紧啊,毕竟我和他有婚约在先……” 容煦将信件摔在桌上,凌厉的眼神看向她,其中的警告不言而喻,而陆淋雪也是不闪不避。 “王妃似乎有事情找我,那我就不打扰王爷了。” 看着陆淋雪缓缓走出门后,容煦才喊来了王府的李管家。 “这三年,沈暮在王府都做些什么?” 容煦问道。 他当初请旨去南蛮剿匪,一面是想避开这烦心的婚事,一面是脱离朝中翻涌的局势。这三年,他也没少收到沈暮那酸软的信件,但全部被他当做废件给当烧了。 直到三个月前,北漠皇室动乱,殃及边境,他不得不回到王城从长计议。 只是,怎么这沈暮变化这么大,他何时会看诊了?还是随口胡扯的? 总而言之,容煦感觉他对自己的态度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李管家心下一喜,这王爷终于想起来关心王妃了! “王妃这三年,每天都站在门口思念王爷啊!那眼神望眼欲穿!那神色,相思入骨啊!” 容煦:“?” 可是他人都回来了,也没见沈暮表现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啊,反而还对那个陆淋雪言笑晏晏的! “王爷不知道啊!老奴就没见过像王妃这般善解人意的贤内助啊!就凭王爷当初在新婚之夜撇下王妃一个人,远赴边境,还一去就是三年,这对痴情的王妃来说,是多么重的打击啊!” 容煦:“。” 打击?怕是不见得吧?但是想了想,这三年来,沈暮也不是没有给自己写信,自己不仅一次也没回过,还当废纸烧了。 “这三年那些京城贵女可没少笑话王妃,都是因为您当初不理智,太冲动的行为!新婚之夜让王妃一人独守空闺,三年来对他不闻不问的!倘若不是王妃对您一片痴情,问问天下哪个妻子能忍受如此大的委屈!” 容煦:“……” 李管家越说越义愤填膺,好像在为沈暮打抱不平,看容煦的样子像是一个十足十多负心汉,而李管家更像是沈暮的娘家人,上来讨债的。 容煦脸色顿时精彩纷呈。 “本王记得,你从前对沈暮此人颇有微词的。” 5、他讨厌沈暮! 李管家从小看着容煦长大,一直照顾着容煦,在他被沈暮缠上来时,可没少对沈暮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 可毕竟沈暮是先烈遗孤,又深得太后宠爱,沈暮嫁进来那日,李管家还是规规矩矩风风光光地招办了婚事。 然而没能等到拜堂,容煦早已急急火火地请旨往南蛮剿匪了,这才三年不见,怎么李管家对沈暮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王爷!做人不能如此肤浅,凡事不能只看表面!以前是老奴有眼不识泰山,错将王妃对您的爱意误以为图谋不轨,可是您看看,王妃乃沈大将军之子,陛下器重,太后宠爱,又生的风流俊逸,您再看看您自个儿!” 容煦疑惑不解:“本王如何?” 李管家眉头一皱,状似有些嫌弃:“王妃之前也算是京城著名的文人才子,您呢?虽说爱慕您的京城贵女数不胜数,可他们仅仅只是看上了您的皮囊啊!只有王妃,不嫌弃您犟如毛驴的脾气,不嫌弃您孤高冷傲的灵魂,哪怕独守空闺三年都不哭不闹!” 容煦被他这戳心窝子的指责说得头疼万分。 “行了行了!你就告诉本王,他这些年究竟做了些什么,怎么……变化如此之大?” 李管家闻言,又是长吁短叹。 “王妃日日在您常坐的凉亭里以泪洗面……” 容煦眼角微抽,以泪洗面,李管家究竟收了沈暮多少钱! “看到天上飞过的鸟儿,都以为是您的来信……” 容煦无话可说,沈暮写来的信他根本一封没看! “三个月前,王妃因思念过度,不慎掉入湖中,九死一生啊!” 容煦心头一紧,九死一生? “王妃昏迷了三天三夜啊,谢天谢地终于醒过来了!醒来后的王妃一改从前一蹶不振的行为,开始发奋读书,自学医理,府中的下人以为王妃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变成如此勤奋好学的模样,结果王妃说……” 李管家说着说着,竟然被自己感动了似的开始抹眼泪。 容煦咬牙,他不该当管家的,他应该去茶馆当个说书先生!容煦从没发现以前他还有能把话说得天花乱坠的口才! “说什么!” 李管家抽抽噎噎说道:“王妃说,王爷在外保家卫国,护卫疆土,您又不是什么罗汉神仙,您会受伤,会流血,会疼啊!他远在京城不能为您做什么,只想学学医术,在您受伤时能为您分担疼痛!” 容煦闻言,眸光微动,这人竟然是这样想的?那看来方才在院子里给陆淋雪看诊,说的自然不是假的,他倒是有点儿小瞧他了。 只不过,才学了短短三月,能学出个什么名堂来。 “就凭这个,你就对沈暮刮目相看?” 容煦漫不经心地问道。 “自然不是!” 李管家神色激动,拍了拍衣袖走到容煦跟前。 “王爷难道没发现,老奴今时不同往日了吗?” 此话一出,容煦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神惊讶道:“你的脚?” “对啊!王爷可算发现了!” 李管家手掌一拍,神色激动道:“这得多亏了王妃医术高超啊!给老奴扎了几针,又给几个药包泡了几天脚,这不!老奴已经能正常走路了!” “沈暮?” 容煦眼中满是不不可置信,他竟然有如此本事? “可不就是王妃嘛!不止啊,连王府那张厨娘,不是一直眼睛不好嘛!都是陈年老病了,王妃给瞧了过后,喝了几副药下去,现在都能看得清路了!王妃日日钻研医术,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帮到王爷啊!如此情深义重,王爷断不可辜负了王妃啊!” 容煦:“……” 李管家走后,容煦坐在书房里独自沉思着,这沈暮……看来真是坠入湖中后,水进脑子把他给灌清醒了。 沈暮自小在皇宫中长大,锦衣玉食,受尽万千宠爱,可容煦不同,他母亲性子刚烈,志向在大漠长河,可偏偏被他父皇看上了,就这么被送进宫中。 父皇很宠爱他母妃,可以说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生下容煦后又封她做贵妃,可是她又怎么会爱上一个亲手折下她羽翼的男人呢? 母妃最后尝试着逃脱这冰冷的囚笼,可她翅膀都断了,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哪怕最后生下了容煦,她也不曾爱过他父皇,到最后,郁郁寡欢,红颜枯骨。 临终之际,她告诉容煦,她这一生身不由己,向往自由却被束缚了双脚,她想去看塞外的风沙,江南的落雪,她要容煦为自己而活,不要被人左右,哪怕哪个人是九五至尊。 她还说了最后一句,她不爱容帝,从来没有。 至此,容煦因为母妃的离世,与当今的容帝关系不和,可母妃是父皇深爱的女人,哪怕容煦与他再有嫌隙,容帝对他的宠爱不减半分。 只是三年前,沈暮用那一块儿丹书铁券逼迫容煦娶他,而他的父皇,竟然也默许了,容煦忍无可忍,连觐见都没有,只是派人通传一声他要去南蛮。 这一去,就是三年。 要不是北原有异动,要不是他在北原见到了…… 容煦右手紧握成拳,随后无声地笑了出来,母亲说她要去追风,去寻找自由,去找她爱的人了。 她就这么一走了之了,而被她毫不留情抛下的容煦,就是她没爱过容帝的证据。 母妃的离开,让容煦陷入了他不配被人爱的自我怀疑,一个连母亲都不爱的孩子,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真心待他呢? 沈暮出现得太突然了,初见他时,他不过才十二三岁,看到了御花园树上结的梅子,不顾众人阻拦自己爬上树摘,最后不小心掉了下来。 真是造化弄人,那时候和容帝赌气闹离家出走的容煦刚从塞北回来,途径御花园时,顺手接了他一把。 后来沈暮就跟魔障了似的一直缠在他身边,像一只吵闹的云雀,说着喜欢他想嫁他为妻。 容煦对此嗤之以鼻,沈暮好歹也是忠烈之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在宫里养尊处优惯了,长得水灵灵的跟个姑娘似的,四书五经都被他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止一次当众拦住他的去路,在众目睽睽之下诉衷情。 他讨厌沈暮。 这是容煦当初的想法,可是现在,听着李管家说他为自己钻研医术,因为他会受伤,会流血,会疼…… 容煦心中微动。 6、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已经在回自己院子的沈暮不由得在心里腹诽,什么垃圾男主,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女主都虚弱成什么样了,满脑子还是想着那档子事儿!真是卑鄙无耻下流! 也不知道娇滴滴的淋雪姑娘能不能受得住,小说里描写男主身强体健,那方面想法还极强,夜御十人不在话下。 但是有严重的洁癖,那啥之前都得要先沐浴清洗,这会儿拉着女主迫不及待地在书房为爱鼓掌了。 哎!为了她能降低自己心理防线的人,这不是真爱是什么呢? 沈暮一边在心里甜蜜又气愤地磕着真人CP,一边把容煦骂的一个禽兽不如,狗血淋头,可怜了那娇滴滴的女主,跟着他出生入死也就罢了,受伤了还不得安生! 算了算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女主调理调理身子,要不顺便给那精力旺盛的男主熬点泻火的药膳? 沈暮合起了扇子,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刚走进院子,浓烈的药香扑鼻而来,画兰正拿着蒲扇小心翼翼地熬着药,看到沈暮回来时脸上十分惊讶。 “公子不是去找王爷了吗?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 “找什么找啊!王爷忙着正事儿呢!这功夫一时半会儿怕是忙不完的!” 沈暮漫不经心地说道,他也没有丝毫架子,跟着画兰一块儿蹲下来看了看熬着的药。 画兰仔细观察自家公子的脸色,发现他似乎没有一点儿伤心的痕迹,画兰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公子,你不要难过,奴婢可都打听清楚了,那陆淋雪只不过是王爷在郊外随手救下的,王爷见她可怜才好心收留她罢了,公子万不可为如此不值当的人烦心啊!” “嗯?你说什么?” 沈暮方才正专心看着为女主准备的药,没太听得清。 这疑惑的样子落在画兰眼里,可就变了一个味道,画兰情不自禁心疼起自家的公子来。 “公子,你现在可不是伤心的时候啊!你要振作起来!你起早贪黑钻研医术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能够帮到王爷?” 啊? 沈暮一头雾水。 画兰又道:“现在王府上下都被你对王爷的一片痴情感动了,都站在你这边,相信不久的将来,王爷一定能看见你的默默付出的!” 沈暮:“。” 顾不上沈暮渐渐变得无语的脸色,画兰继续安慰道:“依奴婢瞧,王爷只是暂时被那陆淋雪的美貌迷了心窍,她哪里比得上公子啊,等再过些时日,王爷自会将她赶出去。” “公子不必烦恼,正所谓日久生情,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王爷一定会被公子的一片真心打动,最后公子与王爷会携手归隐,一起走到天涯海角,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过上衣不蔽体的生活。” 画兰已经陷入自己甜蜜的幻想中,一脸神往。 而沈暮则是:“……” 他智商虽然没有爱因斯坦高,但听听这姑娘说的都是什么话啊!他说呢,今天怎么不下雨了,敢情是这丫头给自己整无语了! “我说画兰啊,你最近到底有没有好好读书!看看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沈暮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她这不灵不灵的脑瓜子。 毕竟他可是21世纪的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接受的可是九年义务教育,灌输的是先进的马克思主义思想。 他也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君权至上,男尊女卑的时代,底层人民的生活有诸多不易。 他不是救世主,救不了太多人,对于这些被三从四德浸透到腐朽的,束缚到麻木的女子。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们灌输不以夫为天的思想,从根部开始潜移默化地改变她们。 于是沈暮就让她们多看书,看四书五经,看那些本来只能给男人看的书。 谁知道,这丫头不知道将书读到什么地方去了! 画兰捂着自己的头眼露不解道:“公子,画兰说得不对吗?” 沈暮不假思索,义正言辞地回答:“哪里对了!你这说得简直大错特错,错得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啊?” 画兰脑子发懵,她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不理解公子说的话了。 “你要记着,我弃文从医不为任何人,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心中所坚持的道,我只想走我心甘情愿选择的路!如果你只是单纯地认为我是为了男……为了容煦日夜钻研医术,那你简直就是把你家公子往低里瞧!要不是我心理素质够硬,听完这话现在早就框框撞大墙了!” 沈暮道:“读圣贤书让你觉得在高处,可钻研医术时常提醒你身处人间,我走过的每一条路,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救下的每一条生命,他们都是鲜活的热乎的,生命有价值,我习医理才变得有意义。” 小时候沈暮也不知道为何会走上医生这一条道路,又苦又累,工资还少,全年无休,生产队的驴都没有他们能忙! 一不小心遇上医闹,又是打官司又是停职处理,风险大利润少,好心没好报。 可是亲眼看到自己手底下的病人活蹦乱跳,握着你的手跟你说一声感谢时,沈暮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自己的辛苦都变得有价值和意义。 画兰听不懂,但是她觉得公子好伟大,爱情让人盲目,也让人奋进!此时此刻,他面前的公子好似神仙下凡,身上隐隐散发着神圣的光辉。 “咕噜咕噜——” 药罐子被热腾腾的水汽顶起来了,沈暮蹲下,手脚麻利地用一块厚实的布巾将罐子取下来,画兰给他端来一个瓷碗。 “公子,你对王爷真好啊,连煎药都亲力亲为,王爷若是知道了,一定感动到痛哭流涕,肝肠寸断!” 画兰由衷地赞叹着,一旁的沈暮眼角微微抽搐,真不知道原主以前到底是多爱容煦,以至于他身边人都带着几百米长的滤镜看待他和容煦的关系。 “多读点书啊!臭丫头!” 沈暮将黑溜溜的药汁倒出来,放凉一些,中药不可趁热喝,需要沉淀将散乱的药性完全融合就在一起,才能发挥出最大的药效。 7、不喜欢容煦! “我这可不是给容煦喝的,他身体好着呢,没病没痛吃什么药!美得他!” 画兰奇道:“不是给王爷?那给谁啊?” 王爷回来后,公子就开始捣鼓着忙东忙西,一会儿又是亲自开方,一会儿又是抓药的,这细心程度,画兰想不出来除了王爷还能有谁值得公子这般对待啊? 沈暮展开扇子,笑得格外阳光明媚。 “自然是给淋雪姑娘!” “什么?” 画兰大吃一惊,心想着他家公子是不是伤心难过疯掉了? “公子,你在给她煎药?为什么啊?” 画兰为自家公子打抱不平,可怜的公子是造了什么孽啊!三年前王爷连拜堂都不见人影。 公子一人独守空房,整整一宿没睡,就连王爷去了南蛮的消息,都还是三天后从其他人口中得知的。 现在王爷终于回来了,画兰本以为能看到公子与王爷恩恩爱爱,琴瑟和鸣的,可是呢!结果呢! 王爷不仅没有立刻来看被冷落多年的公子,还差人拔了公子辛苦寻来的草药,这也就算了,又带回一个绝世美人,当众扬言叫美人住自己院子! 画兰愤愤不平,可怜的公子,还在替王爷着想,被迫养成了端庄大方的正妻胸怀,敞开大门迎接美人进门,现在还对她细心照顾! 公子何时受得了这般委屈! 沈暮看着眼眶逐渐变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掉小珍珠的画兰,大吃一惊。 “哦哟!我滴个乖乖!你怎么了这是?” 沈暮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看到女人落泪。 画兰委委屈屈地吸了吸鼻子,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水。 “公子,你大可不必委屈自己,我们去找太后,找陛下,他们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画兰义愤填膺,忿忿不平,摆出一副只要沈暮一声令下,她就能拿着刀霍霍冲出去。 沈暮不解:“做什么主?” “王爷行事这般不检点!刚回京就带了一个绝色美人,想必消息肯定传到了太后娘娘耳朵里了!只要公子说上一句,太后肯定是站在公子这边的!” 沈暮无言以对,他身边的侍女们,不得不说虽然在读书这方面没什么天赋,可毕竟也是自小和原主在皇宫长大的,看来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宫斗技能是一门必修课啊! 对此,沈暮想解释,解释说他其实对容煦没什么感情,在今天以前他对自己而言不过是一个纸片人罢了,他喜欢谁带谁回来,他一点儿也不想管。 可在他们面前,他还是容煦一往情深的沈暮啊。 “画兰啊,我老实告诉你吧,我其实根本——” 唔…… 不喜欢容煦—— 怎么回事!沈暮心口猛然传来一阵疼痛,像是血液栓塞流经动脉血管给堵住了,他捂着胸口,顿时冷汗淋漓。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画兰立刻将他扶着坐下,神色担忧得仿佛他下一秒就要嘎掉。 “我……没事……” 沈暮调整了呼吸,迅速给自己把脉,脉象平稳有力,节律规整,气血充足,心包处也没有什么异常,那他这如同濒临死亡般的窒息感从何而来呢? 他很确定,不管是原来在21世纪的自己,还是现在的沈暮,身体一点儿毛病都没有,可是方才那阵强烈的刺痛…… 画兰看着沈暮苍白的脸色,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 “公子!我去找大夫瞧瞧!” “回来!” 沈暮立刻将人拉了回来说道:“我就是大夫,找什么啊,我没事儿,别担心了啊!” 那阵疼痛来得出奇,只不过一会儿功夫就没了,沈暮又再次检查了自己的脉象,正常,没什么问题。 画兰还是不放心,公子虽然勤奋钻研医理,也确实治好了王府里不少下人的陈年疾病,可是自从公子落水后,身体总是时不时出现疼痛,怎么能叫人不担心呢? 撞进画兰担忧的眼神中,沈暮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了好了,我真的没事儿,别哭丧个脸行不行啊?” 他的侍女什么都好,就是太关心他了,大字不识几个吧,但现在开始学也不算晚。 沈暮将来注定是要离开的,他孑然一身,不习惯身边有人守候,所以只希望能教给她们一技之长,能在这茫茫世间安身立命。 画兰闻言立刻抹了一把脸,公子就是这般乐观又善解人意,从小便乖巧懂事,平日里自己受伤了也一声不吭的。 将军和夫人都去世早,公子幼时便住进了皇宫里,外人瞧见了他过得光鲜亮丽,可只有跟在他身边的人才知道,公子其实一直都很敏感孤独的。 “公子——” 年纪最小的画菊脚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有些愠气,看起来十分不满极了。 沈暮奇道:“怎么了你又?” 今儿是一个个的,一会儿是哭丧个脸,一会儿又是气鼓鼓的。 画菊撅着嘴说道:“那被王爷带回来的女子正四处找你!她以为她是谁啊!我们公子是她想见就能见的吗!” 沈暮心下一惊,这几个丫头不能仗着自己年纪小不懂事儿就口出狂言! 这可是女主啊!未来他能不能活着离开,全靠她给男主吹枕头风! “人在哪儿呢!快点儿请人家进来!” 画兰画菊俱是一惊,画菊愤然道:“公子,我们请太后娘娘做主,我们不怕她!公子不能咽下这口气!” “哎呀!你们可住嘴吧!快点把人请进来!” 可不能让女主久等了啊! 画菊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老实地往外边走去接人了。 “公子,这陆淋雪才刚进王府,这会儿就来见你,怕不是别有用心,奴婢看这人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公子可得小心啊!” 画兰一字一句都是对沈暮的担忧,然而沈暮却有些头疼。 你们啊你们!都错怪那娇滴滴的女主了,小说里写了那可是能和男主并肩作战的传奇人物。 人家为什么能当女主,依仗的不仅仅是绝世容颜,还有那宽阔的胸襟,不然凭什么能在男主后宫团里杀出重围? 8、这一招叫曲线救国! 这万一有一天他沈暮出了个什么好歹,或者真的决定悄无声息地一走了之了,现在对女主好些,说不定女主能看在他的面子上,会善待这几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丫头。 “画兰,你坐下听我说。” 沈暮语气忽然变得严肃。 画兰微微一愣,随后说道:“公子!这不合规矩,下人不得同主人共坐,这不合规——” “坐下!什么下人不下人!你难道要我仰着头跟你说话,你要累死我啊!” “是……” 画兰有些不自然地坐在石凳上。 沈暮看着她这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又是一把辛酸泪,他在这个身体醒过来的那一天,就不止和她们说过做人要有骨气,难道别人说你是奴隶你就是奴隶了? 但现在还不是跟她们讲大道理的时候,沈暮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说,不能总让她们对女主抱有如此大的敌意,她们必须得和谐共处才行。 沈暮摇了摇折扇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们关心我,也总担忧着我会不会被人欺负了去,但我是谁啊,怎么会让自己受委屈呢!我没事儿的!一点儿事儿也没有!” 画兰听他这样说,心中越发担心,就是因为公子平时总把没事没事挂在口中,所以她们才会留个心眼儿,事事为他忧心。 “我对淋雪姑娘好呢,其实也是为了吸引王爷的注意!” 画兰神色一惊,转而面露不解:“吸引王爷的注意?” “是啊!” 两人一说一应,不远处茂盛的大树抖落几片叶子。 沈暮能做医生,不仅要有高超的医术,那忽悠人……呸,给病人画大饼说大话保证你明天就出院的狂言……不!那暗示性的心理语言战术也是被他练到炉火纯青。 什么振奋人心,把人听得泣涕涟涟的故事张口就来,他捶了捶胸口违心地说道:“你也知道我对王爷一片痴情,我那么爱他,为了他不惜用丹书铁券也要嫁给他,为了他勤奋刻苦钻习医术,还不是为了改观以前他对我不好的印象?” 画兰一脸还能这样操作的表情,沈暮越说越可行。 “你想啊,以前的我那般缠着他,如今他厌烦我也是理所应当的,所以我得挽回我在他心中的形象!而这突破点就在淋雪姑娘身上!” 沈暮眉飞色舞,画兰却听得云里雾里:“突破点……是什么点?” “意思就是,你想啊,王爷若是看到我对待他带回来的姑娘这么好,肯定觉得我宅心仁厚,胸襟宽阔,不是一般深宫怨妇那般拈酸吃醋,那我的这挽回形象的大业是不是成功一小步了呢?” 画竹脑子迟钝地转了转,随后眼睛一亮,是哦!好有道理的样子!毕竟以前的公子为了王爷,做过的那些事情是在太啼笑皆非了! “而且啊,真正爱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要毫无保留地支持他,全心全意地相信他,在他寂寞的时候陪伴他,在他困难的时候帮助他,然后让他越来越依赖你,习惯你,最后离不开你!这一招叫曲线救国!” 最好是这样!在他最爱你的时候再一脚踹了他!当然沈暮没敢说出来,最好男主永远不要记起他,现在沈暮巴不得让男主休了他! 哎!等等!说起休了他,沈暮在原主的记忆里怎么隐隐约约看见原主好像确实写过一封和离书来着?还是自己想离开想疯了脑子出幻觉了? 画竹半是惊喜但是疑惑,虽然她听不懂,不理解公子口中所说的什么线什么国,但是看到公子这般神采飞扬,胸有成竹的模样,她从心底认为公子这么做一定不会让自己吃亏就对了! “所以啊,为了你家公子未来的幸福生活,你们一定要好好对待淋雪姑娘!我的态度就是你们的态度,只要王爷看到我连对待他救回来的女子都这么宽容相待,还不把他感动死啊!” 沈暮终于把重点给说完了,几个傻丫头,所以你们赶紧清醒清醒,看清现实吧,那位绝世美人啊,才是你们,不!我们未来的依仗! 画竹听明白了,公子平日里总是看起来乐呵乐呵的,原来还有如此高超的谋略,不愧是她家公子!不愧是太后一手带大的! 画竹就说嘛,太后宫里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任人宰割的呢!原来那位姑娘是公子的一步棋啊! 高!高!实在高啊! 画竹惊喜道:“公子!画竹明白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对待淋雪姑娘,一定会让王爷对你刮目相看,然后回心转意,此生对你死心塌地,将来一起得道升天,共赴黄泉!” 沈暮:“……” 求你了丫头!多看看书吧!那些四字成语不是这么用法啊! “公子,陆姑娘来了。” 画菊去而复返,身后跟是穿着一身大麾的陆淋雪。 沈暮立刻站起身来,笑得格外阳光明媚,他走到陆淋雪面前,越看越觉得,这女主颜值简直杀疯了!怎么有这么好看的纸片人啊啊啊啊啊! “淋雪姑娘,这个时候来找我,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面对美人,尤其是娇滴滴的美人,沈暮不由自主放柔了语气。 画竹正一脸不喜,自家公子何时如此憋屈了,年轻气盛的她正想发作一番,却被画竹迅速拉到了院外。 陆淋雪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皆是万种风情,离得近了沈暮才看得清楚,她的眼瞳竟然是罕见的浅碧色,如同神秘的幽潭若有若无地散发勾人的魅力。 她柔柔启唇:“方才在书房……” 话音未落,沈暮便一阵咳嗽,他想起来了刚才在书房…… 不是吧不是吧!难道书里说的是假的?这王爷一会儿功夫就没了? “王妃?你怎么了?可是感染了风寒?” 陆淋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吓了一跳,魅惑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我没事我没事!” 沈暮立刻说道:“我方才不是故意的!淋雪姑娘,你千万不要介意!” “什么?” 陆淋雪雌雄莫辨的声音中是浓浓的疑惑。 9、你这样的想法很危险! 沈暮缓解了方才内心的那一抹尴尬,细细观察了女主的脸色,好像比原来还苍白几分,身为医生的职业操守,他总是要叮嘱几句。 “淋雪姑娘啊,我知道你与王爷感情身深厚,正所谓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啊,你若是拒绝,他断然不会强迫你的,更何况你身子虚弱,断不可勉强……” 哎呀!说着说着,沈暮说不下去了!古人说话讲究的是委婉含蓄,他一个现代人根本学不来那套! 如果可以沈暮直接想告诉她,你这个身体经不起折腾了知道吗! 是那多巴胺加肾上腺素一起分泌直冲大脑麻痹神经的快感重要,还是你的小命重要,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陆淋雪轻笑一声,看着沈暮隐隐泛红的莹润耳垂,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与王爷之间……” 陆淋雪垂眸微顿。 一旁的沈暮立刻竖起耳朵听,小说里没怎么详细描写男女主的相遇,但是在沈暮看来,两人能做到同生共死,那可是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关系啊!他们的相遇肯定是非常惊心动魄的。 陆淋雪抬头,一眼就看沈暮那双亮晶晶的眼,她不由得轻笑出声。 “王妃怕是误会了,我与王爷不过萍水相逢,王爷心善,可怜于我才对我施以援手,未曾想到竟让王妃误会于此,淋雪真是罪该万——” “不不不!淋雪姑娘你快住脑!你这样的想法很危险!” 沈暮立刻焦急地打断了她的话。 搞什么飞机!你俩都在书房迫不及待地那啥了,你还说萍水相逢!你当我眼瞎呢! 沈暮立刻镇定下来,看来女主肯定觉得王爷见色起意,为了报答不得不以身相许,这时候女主还没喜欢上王爷呢! 作为炮灰工具人,也为了将来能沾染一下女主的主角光坏,为自己寻找一把强有力的白保护伞,沈暮觉得自己非常有这个义务推动两人的感情发展! 他义正言辞道:“淋雪姑娘,我了解王爷,他身居高位如履薄冰惯了,这些年宫里勾心斗角,朝堂上局势莫测,见惯了尔虞我诈的人怎么会心慈手软呢?” “啊?” 陆淋雪脸上的不解逐渐变为震惊。 沈暮继续给女主洗脑:“我从来没见过王爷如此细心地对待一个人。” 陆淋雪:“?” 沈暮循循善诱:“我对王爷一片痴情,这一份感情天地可鉴!我感动天感动地却感动不了他!可是你刚走进王府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向来冷若冰霜的王爷,只对你一人展开笑颜!” 陆淋雪:“??” 这沈暮在胡说八道什么?你怕是不知道刚才对我情深义重的王爷差点把我掐死了! 而沈暮完全不知道陆淋雪心里在想什么,继续声情并茂:“我知道自己不讨王爷喜欢,还总是平白无故惹他厌烦,早知他会遇到淋雪姑娘这个命中注定的人,我就不该占了你的位子叫你见了我就难受!” 陆淋雪:“???” “我早该知道的,萤火之光怎堪与皓月争辉,这世间,也就只有淋雪姑娘这般温柔贤淑!端庄大方!蕙质兰心的女子才配得上王爷!” “咳咳咳咳——” 陆淋雪听不下去了,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喉咙中还隐隐尝到丝丝血腥味,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可以被人如此真心实意的胡言乱语给噎到吐血! “淋雪姑娘!” 沈暮吓了一大跳,想给她拍背,又顾及这个时代男女有别立刻打住了自己的想法,只好顺手把气她的手腕。 “姑娘这脉象……好生奇怪啊!” 陆淋雪闻言后立刻缩回手,藏进大麾下。 “不过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老毛病了,多谢王妃惦记。” 陆淋雪咽下胸口那一抹不适感,笑意盈盈地对沈暮说道:“我想,王妃定是对我有诸多误会,其实我……” 话音停顿,陆淋雪脑海中闪过一个有趣的念头。 “淋雪姑娘?我误会什么了吗?” 沈暮疑惑地问道。 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逐渐在陆淋雪脑海中成型,她嘴角上扬,一笑生花,像是篝火宴会上,正激情摇摆身段的异域舞娘。 沈暮差点被这魅惑的笑容给电到,该死的女主!这四处发射的魅力!挂不得男主会对她不离不弃! 也不知道女主最后当上皇后了没有啊,可惜小说没有看到最后,不知道结局如何,哎可惜啊! “王妃有所不知,家中长辈早已为我许下一门亲事,奈何……” 沈暮大吃一惊,什么!竟有此事! 沈暮迅速脑补,女主其实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两家早已商量好了婚期,可谁曾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男主对女主强取豪夺,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我,要么陪他一块儿死,你自己选吧! 娇弱的女主为了保护心上人,忍辱负重不得不得跟了男主,被虐身虐心,后来各种共患难,墙纸爱,你追我逃我俩插翅难逃终于陷入爱情的漩涡…… 他还沉沦在自己脑补出来的古早狗血虐文中,紧接着就听到陆淋雪继续柔柔弱弱道:“奈何我福薄,自小体弱多病,一直乡下养病都未曾见过他一面,此次前来中原,本想问问他对我可曾有过半分情意……” 陆淋雪说着说着,竟隐隐带上哭腔,这我见犹怜的姿容,沈暮作为一个医生的职业操守,迅速换了一个思路,立刻想到了生离死别。 心上人身染重病,早已离开人世,因为对未婚妻的深沉的爱,不想叫她伤心,便让家里人瞒着,未婚妻望眼欲穿的等待,迟迟未等到心上人的来信,便孤身一人前往京城寻夫。 “可是谁曾想……” 陆淋雪微微抽泣,沈暮立即竖起耳朵听着,准备了一肚子世事无常,生命无常的安慰话语。 “等我到达京城时,才从他人口中得知……” 来了来了!重头戏来了!沈暮连帕子都准备好了! “三年前,夫婿早已喜结良缘,我俩幼时的一纸婚书不过是家中长辈一时兴起,乱点鸳鸯谱罢了……” 什么! 10、我可以不去吗! 沈暮天打雷劈!他千想万想,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是这么一个版本!这是什么啊!女主千里寻夫,发现夫婿早已早三年前娶亲! 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哪个男的这么不识好歹!这可是女主啊!绝世美人,秀外慧中!怎么会有男人瞎了眼的啊! “淋雪姑娘……你……你别难过,正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吊死一棵草,更何况那还是个睁眼瞎的,为他伤心难过不值当!祝他妻妾成群,婚姻如意实在太假了!我们祝他后院起火,头顶一片青青草原!呱呱乱跳的娃儿都是替别人养的!这才是对一个男人来说最沉重的打击!” 沈暮义愤填膺,看起来生气极了,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眼瞎了不喜欢女主!当然沈暮除外,毕竟他是超级大猛1! 陆淋雪余光看着沈暮这副气鼓鼓的样子,噗嗤一声,微微垂眸遮挡住眼中的笑意。 “我心灰意冷,准备返程回家之时,竟然突遇山匪,九死一生之际,是王爷从山匪手中救下了我……” 原来是这样的啊!男女主的故事线已经完整了! 试想一下,孤苦无依的女子千里迢迢寻夫,却发现未婚夫在三年前早已另娶她人,在背后默默祝福后悄然离去,可谁知又遇到山匪拦路,危难时刻,她的盖世英雄从天而降! 至此一眼,许诺终生,一见钟情,生死不负! 呜呜呜!男女主的爱情故事果然好感人啊! 原书的沈暮这个破电灯泡!竟然横叉一脚!活该他死的凄惨!活着不香吗!嗑CP不香吗!恋爱要看别人谈才有意思啊!他脑子有坑啊去破坏人家! “没错!淋雪姑娘!这就是缘分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佛语有言,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世擦肩而过!你苦尽甘来才遇上了王爷啊!” 陆淋雪脸色一顿,她一点儿也不想和容煦有这孽缘! “淋雪姑娘!你且放心!我一定会替王爷照顾你,你和王爷的缘分乃上天注定!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属于你的东西别人是抢不走的!” 所以你放心!我一定会把正妃的位置还给你的! “啊……是吗……” 陆淋雪笑容微僵,她实在想不通这沈暮是怎么想的?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觉得她和容煦天造地设,不过细细想来,这游戏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对了!淋雪姑娘!我根据你的身体状况,专门为你熬了药,现在也放凉了!刚好合适!” 沈暮白话音一落,立刻拿起桌上的药碗,试了试温度,刚刚好! “你气血亏虚,脉象时促时缓,时整时乱,必须得好好调整,否则啊将来可能会伤及根本啊!” 陆淋雪看了那碗乌黑黑的中药,不由得眉头微蹙,先前也没听说沈暮会医术,这药……一看就苦。 想了想她还是说道:“多谢王妃好意,只是王爷已经为我寻了专门照顾我身体的大夫……” “那感情好啊!我们可以互相交流交流!毕竟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沈暮手掌一拍,简直妙极了! 他来这里快三个月了,都没有出过门,一直没有机会和这里的医生交流过,这下可以来一场古今医生会晤了! “我根据淋雪姑娘的身体开了一方药!” 说罢就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方子,递到她手中。 “一日三服,保证你药到病除!” 沈暮神采飞扬,自信满满!好一个热烈张扬的少年郎! 陆淋雪微微一笑,伸出素手接过。 “多谢王妃。” 沈暮罢了罢手笑道:“不要跟我客气!” 他还是没有忘记正事,端着药碗:“这药可不能——” “公子!” 他话没说完,画兰去而复返,神色有些惊喜道:“公子!宫里来旨了,命你和王爷前去赴宴!” “你说什么!” 沈暮被这消息砸得一个眼冒金星。 大厅内,传旨的太监德公公停着圆滚滚的肚子,笑眯眯地看着沈暮,随后又把视线转向面色冷峻的容煦。 “燕王殿下在外征战三年,实属不易,陛下挂念得紧,今夜在宫中摆了宴席为殿下接风洗尘,殿下可一定要准时参宴啊!” 声音又柔又细,听得沈暮别扭极了,原来古代的太监都是这般说话的啊,他又涨知识了! “嗯。” 容煦不冷不热地应道。 德公公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目光慈祥地看向沈暮。 “小公子,听闻三月前公子落水,太后娘娘与陛下忧心不已,本想派遣太医前来探望,可公子一直拒不见人,这可把太后娘娘心急坏了!” 德公公说得真心实意的,沈暮也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的,只好哈哈一笑:“劳烦陛下和太后娘娘挂心了,我已经没事儿了!” “无事便好,小公子,太后娘娘说了,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一定要和娘娘她老人家说,娘娘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德公公说完还意有所指的看了容煦一眼,容煦还是面无表情,可背在身后的手却逐渐握紧成拳。 沈暮还是一脸懵逼:“我没什么委屈好说的啊!” 这是实话,如果可以现在去和太后说想与容煦和离可以吗? 德公公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如此,老奴就先行一步了。” 沈暮微笑地目送德公公走后,立刻垮下脸,神色慌张地看向容煦:“什么宴会啊!我可以不去吗!” 救命啊!他一点儿也不想去啊!刚穿过来那会儿宫里确实来来回回不少人,但是都被他打发回去了,现在是陛下身边的总管亲自传旨! 沈暮一个头两个大,不去会不会就是可抗旨不尊的砍头罪名啊! 对比于沈暮这般忧心忡忡的神色,容煦倒是显得镇定多了,只是看到沈暮这满是抗拒的表情,他不由得有些好奇。 “你不想去?” 容煦问道。 沈暮一听,以为有戏:“不去不去!我一点也不想去!所以我可以不去对不对!” 他依稀记得原著这一段剧情,小说里是有这一场宫宴的,只不过提前了三个月。 11、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那时候容煦回来的时候刚好是中秋节,街上人来人往,他很高调地将女主接进了王府,女主缓缓走下马车,一笑动人心。 紧接着,燕王殿下带回一个绝色美人的消息迅速传遍大街小巷,另不少京城贵女伤心落泪。 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原主,丈夫三年不归家,回来时竟然还带了一个女子,消息越传越疯癫,甚至有版本传言要纳她为妾! 原主作为对容煦爱得深沉的炮灰,还是燕王妃,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于是在宫宴当晚,哭哭啼啼地在太后和陛下面前告状,说得那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一字一字说自己的万般委屈,一句一句贬低女主是从哪里来的狐媚子勾引容煦! 容煦好歹也是皇子,陛下自然不会惩罚他,可毕竟人是他带回来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有损皇家颜面,于是准备将女主赶出去! 容煦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惜与陛下闹得不可开交,说什么都得把女主留在自己身边,最后的结果就是女主被安置在了郊外的院子,这才算给城中百姓和受委屈的原主一个交代。 这当然还没有结束!善妒的原主三天两头上门挑衅女主,冷嘲热讽甚至还使出低级的手段各种陷害,以至于容煦对原主越来越厌恶,甚至眼不见心不烦搬到了郊外与女主同吃同住! 沈暮想想!原主怎么这么蠢啊! 现在什么陛下太后的!他可没少看宫斗剧,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不用等容煦把他五马分尸,他自己先被乱棍打死了! 这种鸿门宴,沈暮当然拒绝了! 容煦见他这副去了会死的表情,不由得勾唇一笑,这人究竟在耍什么花招? 他如此厌倦沈暮,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有一次入宫的时候,御花园里有个花奴处理杂草的时候,错把他种下的花给铲掉了,他一气之下竟然还告到了太后那。 这样小肚鸡肠的人,为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竟然大动干戈,容煦生平最讨厌气量如此啊狭小,心胸如此狭隘的人了,可偏偏沈暮还是那副他最看不惯的作风。 思及于此,容煦又想到今早他将沈暮种的什么花也给铲可,沈暮好像也挺生气的,但更多的好像是委屈,看得人罪恶感十足。 “所以王爷!我真的可以不用去对吗!” 沈暮闪着卡姿兰的大眼睛,满怀期待地看向他。 容煦有些怔然,他从未看见过沈暮这帮清澈的眼神,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沈暮的长相是极好的,只是平时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充满狂热和占有欲,所以容煦第一意识就厌恶他。 为何今日的他…… “王爷?” 沈暮又问道。 容煦瞬间回神,沈暮如此抗拒今日的宫宴,莫不是另有目的?他冷哼一声道:“你不去是想让燕王府落人舌根吗?” “啊?” 沈暮没听明白,这王爷怎么忽然大变样了! “你不想去,是想让外人知道本王如何冷落你?以至于你委屈到连皇家宴会都赌气缺席?沈暮,该说你手段了得还是计高一等?倘若真是这样,那本王从前可真是小看你了。” 容煦的声音冷淡极了,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然沈暮却听得火冒三丈! 有病吧!他只是不想去而已!这王爷竟然用如此揣测他!怕不是有什么被害妄想症!怪不得人家能当男主呢!他只不过不想去,就被他分析个歹毒的心肠来! 沈暮干脆破罐子破摔:“那你想怎样啊!你平时不是巴不得我离你远远的吗!以前多少次宫廷宴会,只要我在你就不来吗!” 这话确实是真的,以前原主为了追容煦,三天两头举办风雅论会,邀请那些皇子公主还有达官贵人之子来参加,可容煦一次没来过。 原主为此还落了不少笑话。 “现在你是几个意思啊?我去你嫌我烦!我如今不想去了!你觉得我有心机!容煦!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沈暮越说越气,说得有些大声了气有些喘不上来,眼睛脖子通红一片,仿佛受了无限委屈。 容煦心头一愣,想解释他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但是可能吗? 以往沈暮做的每一件事情无非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他早已先入为主惯了,认为他做什么事情一定都是别有目的的。 可是看到他现在这副委屈的模样…… “本王——” 容煦还没说完,沈暮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容煦看着他消失在转角的青色背影,回想着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些? 自己要不要去跟他道歉?但是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啊!道哪门子歉啊!他堂堂燕王殿下!才拉不下这个脸! 可是想起他望向自己那双委屈又失落的眼,容煦心中又产生了深深的负罪感。 “王爷!” 一个矫健的黑色身影跳了进来,是容煦的心腹暗卫听风。 容煦立刻回过神来,看向听风皱眉说道:“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翻墙,你以为自己是贼?不能走门吗?” 听风嘿嘿一笑,满不在意:“属下觉得从墙外翻进来,更有气质!” 容煦一脸无语。 “对了!王爷,属下今日听到王妃说……” 听风压低了声音在容煦耳边说着什么。 容煦眉头微皱,眼神闪过一丝惊愕,紧接着开始松展,最后变得淡然。 “他当真如此说?” 听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千真万确!” 容煦顿时陷入沉思,随后勾唇一笑:“曲线救国?亏他沈暮想的出来,本王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听风看着王爷笑得一肚子坏水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毛,他试探性地说道:“王爷,属下觉得吧!王妃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堪。” 容煦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道:“王妃是沈大将军遗孤,又自小养在太后娘娘膝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人虽然骄纵任性了点儿,可是本性并不坏,要真说起来可能就是眼神不太好使竟然看上王爷……啊——” 12、快住脑吧沈暮! 听风还没说完,已经先挨了容煦一拳头。 “本王如何?” 容煦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听风立刻闭嘴,拨浪鼓似的摇摇头:“王爷英明神武!天下无双!” “自己去挨板子!” 听风立刻点点头,心里不断叫苦,王爷这脾气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继续去盯着沈暮,有什么动静立刻过来禀报。” “属下遵命!” 听风转身正想从墙上翻出去又听到容煦说道:“走正门!” 听风差点脚下一滑:“遵命!王爷!” 管得真宽!听风不情不愿地往大门走去,又听到容煦问道:“弄月何时抵达京城?” 听风神情顿时变得严肃:“回王爷,弄月应当明日便可抵达,六皇子不知究竟是雇了哪一路人,功夫变化莫测,实在难缠!” 容煦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幽深:“老六这些年还是这样子,只敢躲在阴沟背后重拳出击罢了,注意观察他的动向,若发生了冲突立即撤退,不可落下痕迹!” “是!” 听风得令后,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沈暮怒气冲冲地回了院子,画兰一瞧见立马展开笑颜:“公子回来了!画菊画竹!快过来伺候公子梳妆打扮!” “来啦!” 沈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小丫头连拉带拽地扯进屋子里,旁边是一套规规矩矩的锦衣华服,画竹轻车熟路地给他束发。 “等等等等!你们干嘛!” 沈暮立刻站起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们。 画菊答道:“公子可是高兴糊涂了,今夜可是宫宴啊,我们可得好好给公子重新打扮打扮!” 一说这个沈暮就来气:“什么宫宴!我不去!” “什么!” 画菊呆住:“公子不是一直想和王爷一起参加宫宴吗?这可是德公公亲自来传旨啊,王爷一定会去的!公子且放宽心!” 沈暮听明白了,这丫头以为是容煦不想去,自己也不去啊!然而并不是,他是纯纯不想去啊! “我说了不去!我不想去!” 沈暮说着就想往外跑,又被画菊给拉了回来。 “公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宫中为王爷接风洗尘,这一次公子与王爷一同出席,刚好给那些看低公子的人一巴掌!叫他们总说公子不受王爷待见的!” 沈暮想说的是,他确实不受容煦待见啊! “再说了公子,自从你落水后,太后娘娘便一直挂心你,你也许久未到太后宫中请安了,今儿又是宫宴,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去啊!” 沈暮一脸生无可恋,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他不可能窝在这里一辈子的,身边的人和事,他总要一一去面对。 他闭眼道:“我知道啦,给我更衣吧!” 几个丫头立刻手脚麻利地帮沈暮装扮好,等到他走出王府,就看到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还有负手而立的容煦。 沈暮微微一愣,这阎王爷怎么还在啊? 容煦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过身去,与沈暮的视线对上。 沈暮偏爱于青色的衣裳,容煦很早就知道了,他长相极为出挑,肤色雪白可是眉眼有几分凌厉,美丽却不显得阴柔,青衣衬得他身姿玉立。 “你怎么还没走?” 沈暮脱口而出,语气有些惊讶,方才画兰告诉他沈暮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容煦向来不喜和他一起去的,便断定了容煦不会等他,所以就自己安排了马车。 “等你。” 容煦的语气有些不自然,毕竟今早或许是他说得确实太过分了,既然沈暮有心改正,那自己确实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沈暮差点没惊掉了下巴,还是画竹率先反应过来,在背后戳了沈暮一把,随后掩嘴偷笑。 “我们走吧。” 容煦说道,沈暮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马车,车厢离地有些高,容煦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他,可沈暮早就抬腿自己坐上去了。 马车内寂静得可怕,容煦闭目养神,沈暮则是东抠抠西抓抓,想着要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宫宴。 其实说实话,沈暮到现在为止还是没能接受自己现在的身份,回去是不可能回去了,毕竟在原来的世界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可在这里他就能活下去了吗? 可他是个炮灰啊,这踏马还是宫廷剧,就算将来不是被男主杀死,也会死在其他人手下,所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有价值,再抱几个大腿! 没错! 沈暮暗戳戳想着,可是现在剧情都乱套了!男主本该是三个月以后才回来的,这居然提前了! 按照接下来的剧情,原主应该会在宫宴上哭诉一番,然后就是女主被赶去郊外别庄,男主离家出走,三人上演他追他逃的狗血戏码。 沈暮拖着下巴,他现在好不容易和女主搞好了关系,可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还有这个主宰自己生命大权的男人…… 他偷偷撇了一眼容煦,嗯,在闭目养神,又瞥了一眼,啧,男主就是男主,怪不得能接会成为全京城妙龄女子的梦中情人,这颜值果真不是盖的! 沈暮看着看着,竟然仔细观察起容煦来。 脸部线条流畅,轮廓分明,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高挺的鼻梁下的唇形十分完美,是小说男主必备的薄凉样式,剑眉下是深邃的眼窝,那睫毛长的在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 啧啧啧!真不愧是男主!也不怪女主会动心,这样一张建模脸摆在你面前,换做21世纪那些不拘小节的女性朋友,早就趴上去舔了。 可惜啊可惜,沈暮虽然喜欢男人,再怎么说他也是上面那个,容煦一看就不是能压的,要是容煦变成下面那个…… 沈暮顿时被自己这可怕的想法给吓到了,浑身毛骨悚然!天啊!他是脑子挨驴踢了吧竟然想把阎王爷压在身下! 活着不香吗!多活几年不快乐吗!快住脑吧沈暮! 一旁的容煦早就注意到了来自沈暮的视线,看得他是坐如针毡,一会儿欣赏,一会儿又是炽热,现在看向自己的眼神竟然是惶恐?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13、我心里一清二楚! 容煦忍无可忍,索性直接睁开眼睛,冰凉的眼神直直与他对视,沈暮立刻被他吓得直接站起身里,头径直磕到了马车顶部。 “啊痛死我了!” 沈暮一声惊呼,立刻捂住头。 “你干什么。” 容煦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 “我……我没干嘛啊……” 沈暮眼神飘忽,心里拔凉拔凉的,再没有与男主和离之前,沈暮可千万不能再得罪他。 这一副在打着什么鬼主意的样子,落在容煦眼里看起来就像做贼心虚,一想到以前不好的事情,容煦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你不要以为有太后给你撑腰,你就能任意掌控本王。” 沈暮闻言,无语地看了容煦一眼。 “我说王爷,这个你大可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一清二楚!” 容煦微微一愣,他心里清楚什么? 沈暮接着说道:“不就是淋雪姑娘的事嘛!我都知道,你对她一见钟情嘛!毕竟淋雪姑娘国色天香,王爷你把持不住也是人之常情!我理解!” 容煦:“??” “如果你是担心我会向太后娘娘告状!那你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我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沈暮为了显得自己更有信服力,还竖起了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手势。 “我知道我在你这儿可信度为零,但是也请你至少相信我一次,我绝对不会破坏你与淋雪姑娘的感情,也绝对不会做出伤害淋雪姑娘的事情!” 容煦:“???” 他是谁?他在哪儿?沈暮究竟在说什么?容煦耳朵嗡嗡作响。 沈暮想起了自己今早随口一扯的那个曲线救国计划。 “只是王爷,你此番带了一个绝色美人回京,这件事情怕是早已传到了宫里,这局势对你,对淋雪姑娘怕是不妙啊!” 沈暮故作深沉,一副看起来很靠谱的样子,容煦竟然不自觉跟着他的思路走:“那你想如何?” “其实很简单的!” 沈暮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我可以去和太后娘娘禀示,要你娶淋雪姑娘做侧妃如何!” 容煦仿佛天打雷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脸色震惊到皲裂。 沈暮以为他是被自己的大度给感动到了,继续说道:“你想啊!这样既不会让淋雪姑娘受到刁难,王爷又能抱得美人归!两全其美!皆大欢喜!你说是不是!” 容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沈暮等了半天没得到回答,偏头看了一眼,发现容煦正用一种看死人一般的表情看他。 沈暮心里一个咯噔!要死!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男主好像又生气了!这脸冰得像是要滴水啊!这眼神仿佛要把他戳个千穿百孔,也解不了心头之恨一般! 不行不行!他肯定说错话了!沈暮大脑飞速运转,他要死啊!男女主这么恩爱! 而且女主将来可是要做皇后的人!容煦怎么可能忍心让她做妾呢! 他这烂嘴!说话之前就不能动动脑子嘛! 眼瞧着容煦的脸越来越黑,沈暮急的快要哭了:“王王王爷!如果你不忍心淋雪姑娘做妾!我我我愿意——” 自请下堂—— “唔……” 今早那一抹尖锐的刺痛又冒了上来,沈暮痛得捂住胸口,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脸色苍白,连带着额头泛上一层细汗。 “沈暮!” 容煦立即扶住他肩膀焦急地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暮要紧牙关,等待胸口处的窒息感缓解,半晌后才微喘着气,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脱身。 “我……我没事……” 沈暮语气有些微弱,他立刻给自己把了脉,节律整齐,平稳有力,一点生病的迹象也没有。 “你究竟怎么回事?” 容煦见他突然心口疼痛,那脸色苍白,冷汗淋漓的模样不像做假,可这会儿又渐渐恢复了。 沈暮欲哭无泪,他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啊!一天之内突发心口绞痛,问题是他还查不出什么原因来! 治病必求于本,辩证得辨清病因,方可对症下药,可现在,他连为什么会心口疼痛也不知道。 沈暮开始担心自己小命,上辈子自己好歹也是劳累过度猝死的,可这具身体健健康康,无病无痛,除了肤色白吃不胖还练不出肌肉以外,完全没啥毛病啊! 那他为什么会心口痛啊喂! 容煦见他不说话,脸色苍白一片,直接上手拿袖子给他擦汗,沈暮被他这突如其来地动作吓了一大跳,立刻偏头偏头躲开,瞪大眼睛惊恐道:“你想干嘛!” 大概是他的反应太过强烈,容煦有些茫然:“你额头上有汗,我想帮你擦擦。” 沈暮闻言胡乱地往脸上擦了擦,又习惯性地啪啪给自己甩了几巴掌巴掌。 白皙的脸立刻浮现出几个手指印,他终于清醒了一些,然而这操作看得容煦有些震惊。 “我没事,多谢王爷关心。” 沈暮还在为自己这查不出病因的疼痛烦心着,结果容煦这一动作又把他吓得够呛。 这倒不是他反应太过,主要原因是在原来的世界,被一个偏激的病人的家属拿着刀子捅过,对方也是这样靠得越来越近,然后锋利的刀尖只差那么一厘米就插进心脏…… 哪怕事情过去了很久,即使他现在来到了这个地方,每次想起这件事情,沈暮仍是心有余悸。 容煦见他脸色顿时又变得有些难看,方才他在干什么? 自己给自己掌掴?他肤色天生就比常人白,估计刚才也没有把握好力气,脸上红艳艳的手掌印看得尤其刺眼。 “你若是还觉得自己不舒服,便叫御医看看。” 容煦半晌后才说道。 沈暮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也没听清容煦说什么,随意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王爷关心。” 许是被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给刺激到,容煦又想起了李管家说他为了自己学习医术,毕竟时间不长,怎么能比得过宫中那些花白老胡子们。 容煦又说道:“就算你当真有心钻研医术,可若无老师悉心教导,半懂不会,学得个医术不精,成了半吊子庸医,岂不是害人害己,误人误事?” “嗯?你说什么?” 14、这竟然是绿茶女二! 沈暮立刻抬头看他,眼神微微带怒:“你说我是庸医?” 容煦不忍心打击他便说道:“学医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积累经验……” 废话!你以为我5+3+3+3的时间是去玩游戏吗!我不知道吗!可是他听到了容煦说的话! “你说我是庸医!” 沈暮气不打一处来,他可是沈暮!21世纪中西结合最优秀最顶尖最高端,被誉为外科圣手的沈暮! “你竟然说我是庸医!” 沈暮生气的样子似乎是要吃人,可偏偏眼睛因为受方才的胸口痛的影响,眼神有些湿润,脸上的红印子还没有消退,看起来一点儿威慑力也无,反而还有些奶凶奶凶。 容煦看着他,想起了早上见到他时,他对自己发火那眉眼生动的样子。 他轻咳一声道:“我的意思是,有人带着总比你自己去摸索好些,太医院有的是医术高超的圣手,你若是肯虚心求教,他们必定倾囊相教——” “我知道!” 沈暮立刻打断他:“你说我是庸医!” “我——” “你说我是庸医!” 沈暮冷笑一声,好得很! 这里连最基本的中医基础理论都没有成型,看病的八纲辨证都没有,连路边的救命野草都认不出来,竟然敢说自己是庸医! 等着吧!今天的我你看不起!明天的我被你高攀不起! 容煦不明白沈暮的心理变化,以为他是被自己的话给打击了,立即解释道:“本王的意思是——” “王爷,王妃,到了。” 外头的侍从轻声说道。 “嗯。” 容煦轻应一声,还想把自己刚才的话说完,沈暮早已起身,冷哼一声,还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甩袖钻出马车。 被留在车厢里的容煦不明所以。 “王爷!” 裴晏立刻走了过来,看着沈暮怒气冲冲,扬长而去的背影,看着容煦的眼神里满是强烈的谴责。 容煦纳闷:“你是什么表情?” 裴晏方才可都听见了,清脆的巴掌声,王妃委屈的乌咽,跳下马车的时候脸上还有刺眼的手印! 王爷的脾气现在是越来越暴躁了!就算再生气也不能动手啊!王妃哪能够他打的! “王爷!你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打王妃呢!” 容煦:“?” “听风可是都跟我说了,王妃为了你曲线救国,钻研医术,不惜委屈自己对淋雪姑娘言笑晏晏,你怎么可以!” 裴晏越说越气! “你在胡说什么?” 容煦这茫然的样子,落在裴晏眼中却是一副不思悔改的样子! “王爷啊王爷!你真是!” 裴晏无话可说了,转身去追沈暮去了。 反正宫里除了六殿下也没人敢对王爷下手,王妃就不一定了,裴晏权衡利弊,还是去保护王妃吧,他一点儿也不想和这个无心无情的王爷呆一块儿了! 沈暮在专人带领下缓缓走进了富丽堂皇的宫殿,皇家气质真不是盖的啊!宫殿金顶红门,古色古香的格调,华丽的楼阁,灯红点缀,这一瞬间,沈暮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自己穿越到了这个时代中。 “公子?公子?” 侍女画兰轻声呼唤,将沈暮的思绪唤了回来,画兰年纪最稳重,每次宴会都是她陪同前来的。 “公子可是太久没来了,这会儿都恍惚了。” 画兰笑着说道,她家公子自从落水后,性情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沈暮稍稍回神,看着这座宫殿不由得心生好奇:“画兰,你说这宫殿得有多少年历史了?” 虽然说是小说里架空的朝代,但这工艺匠手,实在是巧夺天工啊!看着这风格大概是唐宋时期的。 画兰正准备回答,一个清脆张扬的女声先行回答。 “王妃这话真是有趣,谁不知我大梁王朝立国百年之久,这乐华宫自然是建国之初便已经存在的,听说前阵子王妃不慎落水,怕不是脑子摔坏了?竟然问出这种蠢问题!” 她话语间满是讽刺与鄙夷,沈暮茫茫然回头一看。 来者的束发俨然是未出阁女子的打扮,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品味,她穿着一袭绿色流沙长裙,偏偏头上戴了一朵大红色的艳丽牡丹花,眉毛画得很粗,像蜡笔小新,口脂也是极为大胆,是寻常人难以驾驭的大红色。 这又红又绿的配色,给人一视觉上的冲击,尤其是那女子明明是偏于温婉系的长相,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可偏偏把自己打扮的不伦不类,活脱脱把自己穿得老了十岁。 沈暮有些茫然,脱口而出道:“大姐,请问你是谁?” 女子闻言微微一愣,粗黑粗黑的眉毛快要拧成一块,脸色一片涨红大骂道:“沈暮!你叫我什么!再说一遍!” “啊?” 沈暮满脸疑惑,还是画兰率先反应过来,赶紧扯了扯沈暮的衣裳,小声说道道:“公子,这是苏丞相之女苏嫣婉……” 苏嫣婉! 沈暮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衣着打扮不伦不类的女子。 她竟然是苏嫣婉!小说中对男主一片痴情,爱而不得最后黑化的的绿茶女二啊! 原书中女二和沈暮可是死对头啊,他想起来了,就是这一次宴会,因为男主把女主浩浩荡荡带回王府的事情,苏嫣婉可没少对原主冷嘲热讽,原主气不过在后花园与她大打出手。 原主还把女二的脸给抓花了来着,女二对此怀恨在心,后来女二为了赶走女主,和沈暮联手,在东窗事发后,将一切都甩锅到沈暮身上。 可以说,原主几乎是被女二一步一步诱导,最后自取灭亡的! 沈暮需要缓一缓,他不是震惊这会儿遇到了女二,只是惊叹于小说中的绿茶女二不该是貌美如花,美若天仙的吗? 就算长不到女主那般倾国倾城,也不至于披着个晃眼的东北大棉袄出来吧!还有这令人一言难尽的眉毛,看得沈暮真的好想给她来一刀! “沈暮!你为何这般盯着我!真是无礼!” 沈暮深吸一口气,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哎呀,我当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苏小姐啊!居然在这里碰见你,真是不巧啊!可能真是前些日子摔坏脑子了,才几日不见,苏小姐怎得就这么……苍老了?” 15、你们别乱说! 这打扮一点也不像十七八岁该有的,她应该属于甜美类型的邻家少女,可偏偏把自己往成熟御姐的方向打扮,结果可不就是不伦不类吗,从里到外透漏出一股浓浓的违和感。 “你说什么!你竟然说我老!好你个沈暮!你竟敢如此羞辱我!我要你好看!” 苏嫣婉撩起袖子,大摇大摆地走向前来。 “啊!” 她还没走几步,就被宽大的裙摆绊倒,一个扑通径直摔倒在沈暮面前。 “唉唉唉!苏小姐!何至于此啊!” 沈暮低下头看着把大红色牡丹花都摔出来的人,赶忙说道:“你们在干嘛!看热闹呢!还不快把你们家小姐扶起来!” 苏嫣婉的侍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迅速走过来将人搀扶起来,苏嫣婉那一个叫狼狈不堪,横着那蜡笔小新的眉毛瞪着沈暮。 “沈暮!你等着瞧!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说罢在沈暮无语凝咽的视线中马不停蹄地走远了。 “啧啧啧!这女二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啊?就这花里胡哨的品味是怎么哄骗原主给她卖命的啊?” 沈暮不由得啧啧称奇。 “公子在说什么?” 画兰在一旁问道。 “啊!没什么没什么!只是看到苏小姐,觉得分外亲切啊!” 画兰闻言冷哼一声:“公子就是太善良了!素日里就不爱与她计较!苏小姐仗着家中权势,不过与王爷有过一面之缘罢了,逢人便到处说王爷对她心生好感,真是好不知羞!” “啊?还有这回事儿啊?” 沈暮有些好奇,这苏嫣婉看起来却是是不太聪明的样子,原主若是智商在线,却是不会与她一般计较。 不过他为了嫁给容煦,连丹书铁券都拿出来了,你还指望他的脑子正常到哪儿去啊! “哎!” 沈暮摇了摇头,还是女主好啊,漂亮温柔大方,本想多抱起几条大腿来做自己的护身符,看到女二这么一个德行。 沈暮想了想暂时把她排除在外吧,只要她不主动来招惹自己,沈暮还是愿意与她和谐共处的。 再说了女二在小说里可是男主的一大把势力,最终可是登上贵妃的位子的,最后因为看不惯女主的专宠。 几次三番与原主陷害女主,事情败露后只不过被贬了位份,原主就不一样了,那可是五马分尸啊! “沈小公子啊!你怎么还在这儿啊!太后娘娘可等你好久了!” 沈暮茫茫然回头,来人是一个年纪稍大的妇女,看起来颇有威严,沈暮没反应过来,身边的画竹就行了一个宫礼道:“见过吟秋姑姑。” 哦!吟秋姑姑啊!沈暮想起来了,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啊! “姑姑辛苦,方才路上偶遇苏小姐,与她多聊了几句。” 沈暮彬彬有礼道,他从小就被养在太后膝下,吟秋姑姑也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沈暮对她自然十分亲切。 吟秋闻言后眉头轻皱:“苏小姐?公子可有受委屈?” 没等沈暮回答,吟秋便自顾自道:“哎,苏小姐就是娇蛮任性惯了,对燕王殿下又情有独钟,对公子自然颇有怨言,公子若是委屈了,告诉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没有没有!” 沈暮立即摆摆手:“没有的事,多谢太后娘娘关心!” 他现在可不想得罪那么多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虽然有太后这个后盾,但也不能随便乱用啊! 吟秋仔细看了看沈暮的脸色,眼神隐隐露出些许心疼。 “公子,凡事不可强忍着,你心中若有委屈大可说出来,就好比今日……” 吟秋欲言又止。 沈暮纳闷:“今日?今日怎么了?” 看着沈暮这满脸不在乎的样子,吟秋脸上的心疼之色越发浓重,她走向前来,握住沈暮的手轻轻拍道:“公子放心,太后娘娘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不!你们别乱说!我真不委屈! 在吟秋姑姑的带领下,沈暮终于走进了乐华殿,他心里有点紧张,都说宫里可都是会吃人的。 沈暮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真像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动不动就砍头,株连九族。 今早没少听画兰给他讲小课,沈暮一路上都目不斜视,当然也没敢往高处看,一直走到殿中央规规矩矩地跪下。 “沈暮见过陛下,太后娘娘!” “小暮来了,快快起身!” 一个慈祥的声音从殿上传来,沈暮想着这应该就是太后娘娘了。 沈暮长舒一口气:“多谢太后娘娘。” 他站起身来,抬头一看,太后年纪不过五十来岁的样子,保养得很好,眼角细纹很少。 陛下也和历史书上那些画出来的大汉不一样,看起来也平易近人,不过可能是身居高位久了,喜怒不形于色。 沈暮不动声色地往四周看了看,找自己的位置,一眼就看到了在前方坐着的容煦,没等他走过去,就听到太后说道:“小暮,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啊?” 沈暮差点没反应过来,随后有些受宠若惊说道::“是!” 太后笑了笑:“这孩子,这么久没见,知道煦儿回来了,倒还规矩了不少啊!” 坐在下方的容煦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不少人肯定也听出来了,太后这话意有所指啊。 沈暮根据原主不太清晰的记忆,他以前经常喜欢伏在太后腿上撒娇,那动作谁做谁别扭。 沈暮在现实世界也是三十好几的男人了,自然做不出来,索性就坐在了太后脚下的台阶。 “咦?今天怎么这么老实啊?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坐在最后方的苏嫣婉暗暗冷哼一声,又是这阵仗,每次宴会太后总是明里暗里地问沈暮受了什么委屈,最后的结果当然就是沈暮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真叫人厌烦! 容煦则是事不关己,按照沈暮的性子,这会儿仗着有人给他撑腰,不知道要哭哭啼啼到什么时候。 太后伸出手,沈暮立刻抬手握住,扬起大大的笑容:“太后,有您宠着我呢!我能受什么委屈啊!”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都有些惊讶,这沈暮是转性了? 16、这题沈暮会! 本文来自免费找书小说网站zhou520.top 容煦眉头轻皱,他竟然不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告状? 皇帝哈哈一笑:“无妨,小暮,有什么委屈可直接与朕说,朕一定会替你做主的。” 沈暮心里一个无语,我看上去是那么好欺负的样子吗!怎么谁谁都觉得他受委屈啊! 刚刚想到,沈暮立刻反应过来,也不怪皇帝太后这样想,主要是沈暮以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太深入人心了! 思及于此,沈暮在心底轻叹一声,这原主以前到底是有多离谱啊! “陛下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夫君可是燕王殿下,在这儿京城,谁敢让我受委屈呀?” 这样说总没问题吧!我说得没错吧!你们能不能别再抓着我问问问了!和这些人打哈哈真的好累的啊! 忽然被提及的容煦余光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还以为他转性了,看来只是学会把话说漂亮了。 太后话锋一转,看了一脸冷漠地容煦一眼后,似笑非笑道:“既然不是旁人让小暮受了委屈,那是不是煦儿……” “嗯?” 沈暮愣愣然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太后。 我靠!这太后脑瓜子是怎么想的啊!他有这么说说过吗!你别冤枉我啊喂!我还想多活几年啊! “没有没有!太后你想多了,王爷怎么会让我受委屈呢!” 该死的!平时巧舌如簧的他,现在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救命!谁来救救他! 沈暮一筹莫展时,殿下忽然传出一个清润的笑声。 “今日的宴会是为了庆贺四哥凯旋,四嫂应是高兴过头了,毕竟四哥一去便是三年之久,儿臣听闻当时战况紧急,四哥连新婚之夜都未来得及拜堂便匆匆远赴边疆……” 那人语气微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容煦。 “四嫂这三年也不哭不闹,没有任何一句怨怼,此番深情,着实另臣弟钦佩啊。” 沈暮眉心一皱,这人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啊!怎么这么阴阳怪气的啊!你有话不能直接说吗!非得跟个太监似的! “或许是小别胜新婚,臣弟方才听下人说,四哥和四嫂……怕不是有什么误会?竟然在马车内掌掴四嫂?” 容煦:“?” 沈暮:“?” 动手?什么动手?沈暮一脸懵逼,茫然地看向容煦。 而容煦此刻也盹死回过神来,心中冷哼一声,目光也看向沈暮,眼底的寒意令人不战而栗。 原来他故意整出这死动静,对自己下手这么狠,敢情是在这里挖坑呢! 沈暮被他眼底的冰冷吓了一跳,立刻收回视线。 阎王爷有病啊!好端端地干嘛一副要吃人的眼神看着我!要动手也是你动手啊!我敢打你吗! 大殿中安静了顷刻,众人的视线在沈暮和容煦之间来回流转着,仿佛在等一出大戏。 整个京城上下,谁人不知沈小公子爱慕燕王殿下,可惜燕王殿下对其厌恶不绝,巴不得离得远远的,就连成亲那日,连拜堂都没有,直接一走了之,三年未归。 这下到好了,人刚一回来,就出现了这种事,要知道燕王殿下品德高尚,就算在厌恶沈暮,也只是冷视不理,这会儿竟然没直接动起手来了! 那这沈暮到底是做了什么令人发指的事情,才会让一向端庄从容的燕王殿下失控,动起手来了! 容煦冷笑一声,正打算说话,上头的沈暮率先开口了。 “我为何要有怨怼?我夫君在外奋勇厮杀,护卫疆土,为的是保护我国疆土完整不受外敌侵害,我汉人百姓不会沦落在胡人的铁蹄下隐忍偷生,王爷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家国天下,我作为他的妻子,自然是毫无保留地尊重他,支持他,何来怨怼一说?” 沈暮看着台下的那人一字一句说道,他的声音很清澈,但仿佛有魔力一般清楚地传到了殿中每个人的耳朵。 容煦怔愣地看向他,一时之间竟无法回过神来,沈暮……他当真这么想的吗? 那人脸色微僵,没想到这沈暮竟然不像往常那般按常理出牌,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确实如此,四哥这些年一直在外征战,着实辛苦,可毕竟四嫂等了你三年,四哥哪怕再不喜四嫂,也确实不该当众动手掌掴四嫂——” “谁告诉你王爷打我了?” 沈暮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这人谁啊!怎么这么讨厌!一张口就颠倒是非黑白!简直烦死人了!他沈暮只想活着不好吗! “太后,王爷才没有打我呢,方才在马车上,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沈暮一时之间卡壳。他甚至不知道他被容煦掌掴的消息是从何处传来的,这要怎么解释啊!他要怎么说嘛! 沈暮大脑飞速转换着,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解释时,容煦已经先开口了。 “方才在马车上,沈暮只是帮本王检查身体而已,竟不知从哪个下人口中传出去,说我二人动手了?” 检……检查身体? 沈暮迅速反应过来,顺着容煦的话往下说,立刻点头说道:“对对对!我只是帮王爷检查身体而已!王爷才没有打我呢!” 众人目光立即变得奇异起来,什么检查身体,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吗?这检查的手段……也太那啥了吧! 沈暮张口就来:“王爷在外征战,甚是辛苦,我恰好最近自学了医术,刚好派上用场,也不知道从何处传出的消息,倒是让各位误会了!” 众人的表情一言难尽,什么检查身体一定要在马车上? 太后微讶一笑:“小暮还自学医术?” 沈暮自豪道:“那是当然了!” 皇帝也打趣道:“小暮素日里看到书本就打瞌睡,怎么这会儿倒钻研医术来了?” 众人纷纷看向他,对啊!沈暮那个骄纵的性子,宫里的夫子都拿他没辙。 虽说是沈大将军之子,可生得文文弱弱的,当初为了追容煦,还学人家附庸风雅,因为不知道诗词歌赋还闹出了不少笑话。 这题沈暮会! “太后,我自知并非考取功名利禄,走上仕途的料子,也没有能力继承父亲的衣钵,王爷时常在外征战,受伤是在所难免,所以我想习医,希望能帮到王爷。” 此话一出,大殿内鸦雀无声。 17、活着好难啊! 容煦眸光微动,一脸果真如此的表情,原来他果真抱有这样的心思,看来自己实在是太敏感了。 太后为之动容,心疼地拍了拍沈暮的手,眼里隐隐泪光闪烁,这孩子对容煦爱之深情之切啊。 苏嫣婉眼神愤愤,这沈暮果然好生歹毒!诗词歌赋不成便罢了,竟然想出如此下三滥的招数吸引王爷的注意! 在一片寂静中,那阴阳人又开始引言怪气了。 “原来如此啊!四嫂的一片深情果真令人涕泪千行啊!” 他摇了摇酒杯,看向沈暮的眼神多了些许探究,没等沈暮觉察出他是何种意思,又听到他说道:“听说四哥带回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微微一笑便让天地黯然失色,四哥有如此艳福,着实让臣弟羡慕啊。” 容煦眉头紧皱,熟悉他的人已经知道这是他生气的表情,他这话当然是故意说给沈暮听的,依照沈暮善妒的性子,这会儿不可能会继续咽下这口气。 然而那阴阳人确实低估了沈暮。 “你说的是淋雪姑娘啊?她的容貌确实是人间难得一见啊!不仅拥有绝世容颜,还性情温柔,端庄大方,你羡慕是没用的,淋雪姑娘早已心系王爷,旁人自然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沈暮一脸无所谓,仿佛在陈述什么大实话,但确确实实是他的心里话。 那人的笑容僵硬在脸上,顿时精彩纷呈,没想到沈暮竟然真的不按常理出牌!这叫他怎么接! 容煦的脸色也顿时难看得紧,陆淋雪究竟跟沈暮说了什么!沈暮脑子里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和陆淋雪…… 简直胡说八道!容煦心里憋着一口气! “哼!王妃就可真是心胸宽广啊!王爷三年未归,好不容易回京了,身边带着一个绝色美人,王妃不仅不生气,还妥善安置,实在是我辈楷模啊!” 苏嫣婉重重地放下酒杯,话语中满是讽刺,看着自家丈夫把一个女子带回家,还直接安置在了自己院子里,事情都到这份儿上了,她就不信沈暮还能沉得住气! 但是她果然低估了沈暮。 他不仅不生气,还一脸谦虚地说道:“哪里哪里,既然是王爷带回来,那就是王爷的贵客,我自然要好好招待,况且淋雪姑娘身世凄苦,又身娇体弱,千里迢迢进京寻夫,未婚夫早已另娶她人,心灰意冷离开却遭遇山匪,幸亏王爷心善救下她,否则一代美人则在荒山野岭中,自此香消玉殒?” 苏嫣婉一听,破口大骂的话顿时噎在喉中,一脸不可置信,这人是沈暮?他娘地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怎么敢情你丈夫救回来的女子是你情人还是咋!你这一脸后怕的样子是有多大方啊! 容煦表情皲裂,顿时气息不稳,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握紧成拳。 陆淋雪!他就该杀了她! “哈哈,不愧是王妃,这胸襟气度果然是旁人不能比的。” 阴阳人尬笑着,沈暮也只是假笑了一下便不想再理他了。 太后摸了摸沈暮的头:“看来小暮嫁人后,着实稳重了不少啊,但哀家还是希望你不要委屈自己,若是受人欺负了一定要说出来,有哀家在,无人敢欺负你,知道吗?”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沈暮心里微暖,说不定与容煦和离可以从太后这里下手。 “多谢太后!有太后在,自然无人欺负我!” 沈暮笑着,太后终于把他放下去了,他的座位就挨着容煦旁边,沈暮有些不情不愿地坐下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觉得阎王爷身上的气场更冷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外边挪了挪,故意坐得离容煦远了一些,这一小动作自然也被容煦敏锐地发现了,他侧过头看了沈暮一眼,他正一脸郁闷地戳着桌上的饭菜。 容煦也和大家一样,本以为沈暮会借此机会胡说一通,方才一直在胡搅蛮缠给他使绊子的人机也是七皇子。 此人惯会煽风点火,就凭他说出了陆淋雪那档子事儿,沈暮换做以前早就在太后面前委委屈屈地告状了。 可是今日,他不仅没有哭诉,还帮了自己一把,这倒是减去了不少麻烦,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一次,姑且算他欠沈暮的一个人情吧。 宫宴上无非就是唱歌跳舞助兴,沈暮无聊至极,这饭菜看起来也没什么胃口,连茶水都是苦的,沈暮小尝一口就已经不想动了,只能拿着筷子戳弄着那不知什么什么东西的点心。 这样不行!他最不擅长应付这些场面了!想起以前在医院上班,每次开会领导总要拿他出来当门面。 他虽然能说会道吧,但也仅限于在他专属领域上啊,这会儿在古代,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他也不知道那些话能说那些话不能讲啊! 沈暮有点儿苦恼,他感觉头顶都要郁闷地长蘑菇了。 如果可以,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京城,最好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操旧业,开间医馆,早晨上山采药,下午坐诊看病,这才是他想做的。 可现在,单单沈暮这一个特殊的身份,早就和皇家扯不开关系了,他也不敢保证能不能安全活到最后。 毕竟一方面自己还有这莫名其妙的心疾,一方面他得想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和容煦和离。 哎!活着好难啊! 沈暮心里正憋屈着,旁边的容煦不知道给他拿了什么东西,放在桌子上,沈暮定睛一看,是一小盘精致的点心,瞧着样子好像还是他爱吃的。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容煦,眼神询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容煦神色依旧,压低声音语气有些不自然道:“吃些吧,垫垫肚子。” 沈暮有些受宠若惊,他其实来的时候也没有吃什么。 在以前单位聚餐的时候沈暮冬也是饿着肚子去,准备大吃一顿的,本以为皇家宴会上最起码也有些什么山珍海昧之类。 谁知道,那么华丽的宴会,竟然就只有花生瓜子茶!还真以为在开座谈会啊! 18、叫你得意叫你装! 不过,沈暮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容煦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这个点心的?还把它带进来了? 没等他把问题问出口,容煦好似知道他疑惑一般率先回答道:“宫宴上的吃食为了雅观,从不准备大鱼大肉,这是李管家给你准备的,凑合吃吃吧。” 哦!沈暮恍然大悟! “那我得回去好好谢谢李管家了!” 沈暮说道,便拿起点心小口小口吃起来,唔,还真是王府的味道! 点心当然是李管家准备的,但一开始容煦并不想带,只是一直被他说得烦了才同意捎上来的。 容煦用余光看他,发现他此刻正吃着点心,一脸满足,腮帮子有些鼓鼓的,像是一只小仓鼠,嘴角还沾了一些点心的碎屑。 不知为何,容煦很想帮他擦掉,可是碍于情面,他还是没有伸手,只是提醒道:“你脸上……” “嗯?” 沈暮正嚼着东西,疑惑不解地望向他,神情无辜又茫然,乌黑发亮的眼如孩童一般清澈。 容煦眸光微动,径直伸手帮他擦去了嘴角的碎屑,沈暮只感觉脸上似乎有一片温暖的羽毛轻轻擦过,带着干燥的温暖还有一层的薄茧。 “现在没事了。” 他语气淡然,仿佛刚才只是他心血来潮的动作。 “哦,谢谢啊。” 沈暮倒没有什么感觉,道了句谢谢后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欣赏歌舞。 而坐在他旁边的容煦反而没有那么淡定了,刚才替沈暮擦拭过碎屑的那只手藏在袖子里,食指和拇指微微一捻,好似在回味方才那一抹丝滑的温热触感。 看着沈暮把一盘普通的点心吃得如此津津有味,容煦忽然有一丝好奇。 这家伙不是在皇宫长大嘛,吃得那是山珍海味,而且皇家宴会,参宴的人通常都会自备一些,难道沈暮不知道吗? 他还没细想,一旁的沈暮咳嗽起来,容煦心头一惊,立刻伸手帮他拍背,好一会儿沈暮才缓过来。 “唔,有点干……” 沈暮拍着胸口说道,看着桌上的苦茶,眼中满是嫌弃,半天没有下手。 容煦无奈地摇摇头,这家伙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他拿起自己的酒壶给沈暮的空杯子倒了一杯:“尝尝吧,这酒不烈的。” 沈暮眼神一亮,看着琉璃盏里那清透莹亮的酒液,空气中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一下子勾得他有些馋了。 “谢谢王爷!” “嗯。” 容煦淡淡应了一声,心中暗想,自己只不过一杯酒而已,他就欣喜成这样了? 沈暮浅浅尝了一口,唔!真的好好喝啊!一小口又一小口,一杯立刻见了底,沈暮意犹未尽,抬起眼巴巴地看向容煦。 容煦无奈,又给他倒了一小杯。 殿上的太后看了两人的小动作,偏过头去笑眼盈盈地对吟秋道:“看看,这两人的关系也不似传闻中那么糟糕嘛。” 吟秋也同样笑道:“小公子确实稳重过许多啊!” 宴会上也算其乐融融,苏嫣婉看着容煦和沈暮暗戳戳的小动作,心中又是嫉妒又是愤恨! 这个沈暮凭什么啊!要本事没本事的!他凭什么得到燕王殿下的青睐! 苏嫣婉越想越气,又想到白日里在花园被沈暮如此羞辱,心里越发咽不下这口气! 真是想不到这沈暮落了水,竟然还把脑袋给灌清醒了,装乖卖巧能装到及时?她现在就揭开他的真面目! 苏嫣婉猛地站起身来,动静之大惹得众人不约而同地向他看去。 她看向沈暮,露出一个端庄从容的假笑:“听闻王妃早些年是京城中颇负盛名的文人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王爷归京,不知王妃可否为大家吟诗作词,给大家伙助助兴啊?” 叫你装!叫你得意!沈暮!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丢脸! 她话刚说完,殿中又陷入一片寂静,大家都知道苏丞相的千金一直爱慕着燕王殿下,与沈小公子处处不对付,可偏偏苏家在朝堂又非常有势力,太后毕竟是后宫之人,自然无法干涉。 但凡与沈暮接触过的人都知道,沈暮那肚子里别说有一丁点墨水了,平日里与京城中的纨绔子弟厮混在一起,大字都不识几个。 方才听他说为了燕王殿下要钻研医理已经足够啼笑皆非了,现在这苏小姐说这话分明是让他难堪! 太后不悦地皱了皱眉头,这苏家女儿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她还在这儿呢!就敢这么针对小暮! 连容煦都忍不住向她投来凌厉的眼神,然而苏嫣婉一个直脑子的人根本觉察不到容煦眼中的情绪,只为自己吸引到燕王殿下的目光而感到欣喜。 “嗯?你说什么?” 沈暮有些迷糊,他刚才贪杯,不小心把容煦的酒都喝完了,那酒越喝越上头,入口时醇香淡淡,没想到这后劲儿还挺大的,这会儿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苏嫣婉讥讽冷笑道:“王妃当年可是登过京城才子榜首的,小女听闻王妃出口成章,提笔留下千古名句,怎么?难不成是谣言?亦或者不过是有心人为了引人注意,自导自演罢了?” 她话里的明枪暗箭,只要有脑子的人都听出来了,众人对于当年沈暮为了得到燕王殿下的注意,不惜花重金买下痴情赋,还到处宣扬自己才华满溢,在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 刚才的阴阳人也立即唱和道:“苏小姐真是说笑了,四嫂乃武将世家之后,自小学习的是武学之道,怎么会擅长笔墨文章呢?” 苏嫣婉见有人和自己站一块儿,瞬间有了底气继续说道:“六殿下此言差矣,我大梁上下谁人不知,沈大将军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作为沈大将军之子,想来王妃不会差到何处去。” 沈暮反应有些迟钝,实在听不懂他们两个人在唱双簧引自己入套,话不过脑便道:“我不会作诗啊……” 他踉踉跄跄想站起身来,差点没站稳,容煦立刻扶住他。 “小暮这是喝糊涂了啊,煦儿,将小暮带下去好生照顾吧。” 皇帝适时出声,声音中带着隐隐的威压,看来是要护着沈暮了,容煦立即应声说是,苏嫣婉气得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19、醉里挑灯看剑! 容煦本想拉着这个醉鬼离开的,可沈暮不知道忽然发了什么疯忽然甩开了他的手,脚步不稳地走到了殿中央。 “沈暮!” 容煦立即叫住他,可沈暮这会儿已经醉糊涂了,他勉勉强强地走到了苏嫣婉面前,喝了酒的脸有几分微红。 “可是我会跳舞啊,你们想看吗?” 众人不由得被他的话惊讶到,沈暮在说什么?跳舞?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有得到回应的沈暮有些茫然,转了个身看向高台:“不想吗……” 声音软绵绵的,似乎有些委屈。 太后立即出来说道:“小暮状似醉的不轻啊,煦儿,把你的王妃带下去。” “是。” 容煦走过来,还没碰到沈暮的手,却被他一把扯过领子拉过来,容煦呼吸一滞。 他离沈暮很近很近,近到闻到了浓烈的酒香中那一抹淡淡的独属于沈暮的味道。 两人姿势亲密又暧昧,殿中的人不由得瞪大眼睛,这王妃……还真是大胆啊! 不过比起从前那不择手段追求燕王殿下的风流事迹,大家也没那么惊讶了。 “沈暮……” 容煦看着他迷离的眼,像是被人欺负的小孩一般委屈。 “那我跳给你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沈暮忽然发力,一把推开了容煦,在众人震惊又茫然的视线下,他几步走到了裴晏面前,一把抽出了他的佩剑。 “沈暮!” “小暮!” “王妃!” 数道声音同时响起,毫不例外都是被他的肆意妄为的大胆给震惊到了,这可是在宫宴上啊! 然而沈暮没有任何回应,他又走回了殿中央,在路过容煦的桌子时,还顺手拿了那一壶酒。 沈暮摇摇摆摆走到殿中,仰头豪饮一口酒,动作潇洒又豪气,手中的剑猛然一抬,周身的气势顿时变得凌厉起来,众人仿佛被他震慑到了一般。 他身姿修长,仿佛立于天地之间,带着一身浩然正气,可修长的身影又隐隐透露出与生俱来的孤独。 “醉里挑灯看剑!” 沈暮长剑一挥,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声音清澈又张扬,带着醉意的软绵,却让人听出了肃然之气。 “梦回吹角连营!” 他变换了身形,长剑绕身挽了一个剑花,看似杂乱无章,步履虚浮的身法之下,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平衡中,沈暮将余下的酒全部倒在了剑身上,目光深情地看着手中的剑。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他的剑舞得越来越快,身形如风般变幻莫测,剑光四溅,其中暗藏的杀机随即涌来,众人的思绪竟也随着舞他一起走进那刀枪铁马的战场。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沈暮手中的剑已经挥出了残影,剑气凛然,腾腾的杀气扑面而来,众人的思绪伴随着空气被划破的尖锐声响,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 余烬未熄的尘土瓦砾堆里,两方大军厮杀,战鼓声响彻被大火烧红的半边天,将军迎着如雨般的箭矢驰骋在最前方,马蹄声踏踏扬起滚滚尘土,凌厉如霹雳,扫掠如飓风。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烈火燃烧的战旗在黎明破晓中迎风飞舞,将士们银白色的战甲被鲜血染红,所有的厮杀声渐渐远离而去,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终于挣脱墨黑的云,洒向血染的河山。 “可怜白发生……” 连天不休的烽火终于在胜利的号角吹响的那一刻落下帷幕,这一战,为家国天下,为盛世太平,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将归来,华发已生。 “哐当——” 剑落在地面的清脆声响终于将众人从战场上带回来,沈暮像是脱力的剑客,在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梦境里过完了他戎马征战的一生。 沈暮仿佛卸力的皮球,整个人径直向地面倒下去,然而在跌入云端的那一刹那,被一个可靠结实的怀抱接住。 容煦抱住他,眼神一片炽热,众人也纷纷从那兵戈铁马的战场中回过神来,手一摸发现早已是大汗淋漓。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皇帝喃喃自语般,众人才恍然惊醒,他们眼中那不知廉耻,不学无术的燕王妃,可是护国大将军沈肃的儿子啊,怎么可能是个草包呢! 沈暮这一舞,惊动了众人的心,这一首诗,诠释了沈家没落的悲凉。 “父皇,沈暮已然不省人事,儿臣先行告退了。” 容煦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皇帝也迅速反应过来说道:“快快带下去吧,照顾好小暮。” 皇帝又叮嘱道,容煦也只是点了点头,动作轻柔地横抱起睡着的沈暮径直走出了乐华殿。 不管众人如何的窃窃私语,容煦小心翼翼地抱着沈暮,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稳,生怕惊扰了他。 “王爷。” 听风迅速走过来压低声音道:“马车已备好,可是要回府?” 容煦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沈暮,点了点头,听风得令迅速去将马车驱来。 马车上,沈暮靠在容煦怀里睡得很踏实,不吵不闹的,容煦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以前他有多看不起沈暮,今夜的沈暮越是让他惊艳,想起他早上说的曲线救国,为自己钻研医理,容煦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可是方才那一舞,确确实实震动了容煦的心弦,在他眼里,沈暮从来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的,简直侮辱了沈氏门楣。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作为武将之后,他怎么可能没有一颗醉卧沙场的心呢? 细细想来,沈暮的遭遇也确实可怜,沈氏夫妇双双战死沙场,阵亡那年沈暮不过七岁,就面临这个沉重的消息。 或许是他对外展示的风流纨绔形象太深入人心,以至于世人都忘了,沈家满门忠烈,一身傲骨,从来不出窝囊废,更何况还是作为沈大将军的遗孤沈暮呢? 容煦探出手来,想碰一碰沈暮的脸,却在只剩下厘米之差时停下。 无论现在沈暮究竟有几分真意,至少他现在确实不能用以前的眼光看待他了。 20、他在做梦! 沈暮像是身处一个虚无的空间中,这里一片寂静,仿佛连时间都停止流动,前方似乎出现了一抹白光,他不自觉的顺着那光线走。 “公子,今儿风大,我们回屋子里可好?” 是画兰的声音,沈暮只感觉视线如同黑雾散去,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环顾了周围,发现竟然是燕王府,还有凉亭中那人…… “咳咳咳——” 那人捂着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给咳出来,听得身为医生的沈暮有种不详的预感。 “王爷可有回信?” 凉亭中的人声音枯哑。 沈暮现在就是一个幻影,无人看得见他,他走到凉亭中,定睛一看,哦豁!竟然是自己的脸,只不过他面色苍白,像冰雕雪筑,看不到丝毫血色,玉簪束着的长发披散下来,脆弱得像风一刮就倒。 沈暮凭借多年的经验,这应该是久病之兆,病情十分严重,早已侵入肺腑,时日无多。 怎会如此?难道原主是生病去世吗? 画兰给他披了一件外衣。 “公子,今日也没有收到王爷的回信。” 他脸上有些许落寞,但也只是一瞬间便被他隐藏了去,一旁的沈暮奇怪至极,难道原主的侍女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吗? “我知道了,画兰,你去把我的剑拿来,就是父亲留给我的那一把……” “是。” 画兰走后,凉亭里只剩下原主一人,夏末的阳光仍旧有些灼热,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衬得那白瓷般的肌肤越发透明,他的眼神也是如同垂暮的老人般腐朽,一点生气也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暮心中越发疑惑,紧接着他就听到原主轻笑一声,像是自嘲。 “果然,还是摆脱不了这个命运啊……” 什么命运? “王爷应该快回来了吧?我还等到那时候吗?” 凉亭的里人自言自语般,瞧他这样子,难道他早就知道自己身患绝症,将不久离开人世? “沈暮。” 那人轻唤一声,此刻正站他面前的沈暮吓得一个激灵,他发现原主此刻正抬着头,眼里似乎有一抹微光,仿佛绝望之际忽然被点亮的火苗,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差点让沈暮以为他看得见自己了。 “我无法完成的事情,就交由你了。” 什么?什么事情?什么叫交给我? 沈暮立刻焦急起来,这到底怎么回事啊?难道说他来这里其实并不是一个偶然吗? 当初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沈暮也不是没想过要回去,但又想了想,他在原来的世界孑然一身,也没有什么牵挂,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死了。 等等!他已经死了!那这个世界的沈暮呢?他看起来好像也快死了…… “我用我的一切来跟你交换,沈暮,好好活下去,不要让我失望啊……”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飘渺,沈暮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喂!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沈暮想开口呐喊,可是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眼睁睁地看着原主站起来,走到凉亭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今日的阳光。 “帮我照顾好容煦……” “还有那几个丫头……” 他留下这么两句话,仿佛仿佛油尽灯枯一般,身体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入湖水中。 看着他逐渐沉下去的身体,悬浮在半空的沈暮干着急着,喂喂喂!你先别死啊!你把话说清楚啊!喂喂喂! “公子!快来人啊!公子落水了!” 去而复返的画兰立即大声呼喊,岸上立刻围满了人,沈暮在他坠入湖中那一瞬间,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跳下,在快一些!他快要握住那人的手了。 可是在手指接触的那一瞬间,周围的环境变得扭曲,沈暮的大脑仿佛被什么东西入侵,记忆也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沈医生!” “师兄!” “快准备呼吸机!” “来不及了,上电除颤!” 叮叮叮—— 熟悉的宣判生命终结的声音响起,沈暮眼前一片空白,耳边空寂得可怕,他仿佛走在潮湿的河岸上,隐隐看到不远处似乎有一个人影。 沈暮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迅速飞奔而去,可是脚步沉重极了,他怎么追也追不上,好不容易快要抓到那人的衣角,猛然发现他离自己要几十米的距离。 “沈暮。” 那人的声音虚无飘渺,仿佛来自另一个过度。 “你是谁……” 沈暮似乎被什么东西绊倒,狠狠摔在地上。 “你该回去了。” 那人似乎走到了他旁边,沈暮愣愣地抬头,发现竟然是一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你究竟做了什么……” 沈暮表情痛苦,茫然地四肢好像被灵巧的藤蔓缠住,无法动弹,那人笑了笑,笑得温柔可亲,仿佛在和他告别。 “回去吧。” 他话音刚落,顿时化作萤火般消散于天地之间。 喂—— 沈暮想大声呼喊,喉咙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一个天旋地转,他猝然睁眼,头顶是古色古香,云纹繁琐的床帐。 “这是哪儿啊……” 等待黑色的重影散去,沈暮恍恍惚惚地直起身来,头痛欲裂。 “公子!你终于醒了!” 画兰立即走向前来,沈暮呆愣地看向她。 “公子!你可真是吓坏我了!公子酒量浅,王爷竟如此这般恶劣,放任公子纵酒!真是杀人诛心!罪无可赦!心怀不轨!” 沈暮:“……” 这丫头又在乱用成语了! 他也想起来了,昨夜他是去参加了宫宴来着,好像还喝了一点儿容煦递给他的酒,那酒越喝越香,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公子?哪里还不舒服吗?” 画兰眼神里满是担忧。 沈暮长舒一口气,不管是现在的身体,亦或者是在原来世界的沈暮,酒量都不是一般的差。 “我没事儿,昨晚我怎么回来的?” 沈暮整理了一下思绪,所有记忆都好像中断在他丢下长剑的那一瞬间,昨晚他是干了什么事儿吗? 画兰闻言,不由得掩嘴笑道:“公子果真忘记了!昨夜啊,是王爷抱你进来的!” “哦。” 21、你再说一遍! “什么?” 沈暮随意地点了点头,而后瞬间回过神来:“你再说一遍!” 谁?抱我?回来的? 画兰见他这一副又惊又喜的样子,脸上的笑快咧到耳边了。 “王爷啊!公子昨夜喝醉了,王爷把你从宫中抱回来的,一刻也不曾松手!那模样别提有多稀罕了!” 沈暮神情出现一丝皲裂,昨晚男主抱他回来的?怎么对他的态度忽然变化得这么快啊? 按照男主的性子,应该是直接把他丢大街上,这才符合容煦厌恶原主的风格啊! “公子,王爷一早便去上朝了,临走时还交代了给公子准备醒酒汤,我们伺候公子起身吧!” 沈暮点了点头,他需要捋一捋昨晚发生的事情。 画菊画竹又端着水进来了,沈暮还是怏怏地,就这么任由她们折腾。 关于昨晚发生的一切,他还是有些印象的,隐约记得苏嫣婉好像叫他吟诗作词来着,他不会啊!可是沈暮会舞剑。 没错,在原来的世界中,沈暮每日除了泡在病案分析里,唯一的爱好就是舞剑。 这在当代沉迷于各种网络游戏的大龄青年来说,沈暮的这个爱好几乎是冷门小众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舞剑,大概是追寻一种寄托精神,长剑在他手中,好像拥有了天地万物。 他倒也还记得自己念了一句很应景的词,最后怎么样了?失去意识后他感觉自己一直在做梦来着。 对!做梦! 他梦见了原主落水那一天,还有那他说的奇奇怪怪的话,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好好活下去?难道原主真的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吗?还有那句摆脱不了……摆脱不了什么?他究竟要做什么? 沈暮后知后觉发现,沈暮落水的那一日,恰好是自己猝死的时间,在他高烧不退,九死一生之际,他就这么在这一副躯体醒过来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梦吗?还有容煦…… 梦里的沈暮说,要好好爱容煦…… “啧!” 沈暮一脸郁闷。 “公子怎么不高兴啊?” 画竹问道。 “没有啊,我高兴死了。” 沈暮回答得一点儿感情都没有,比起昨夜直接喝断片,还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沈暮觉得这比做了十台手术还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去问画兰:“我是不是……有一把剑?” 画兰微愣,随后点头道:“公子怎又忽然问起了?那是将军留给公子的……” “拿来让我瞧瞧!” 沈暮激动地说道,画兰疑惑不解,但还是去拿了,临走时还说要画竹画菊看顾好他,沈暮则是一头雾水。 画竹见状立即解释道:“公子也别怪画兰姐姐多心,三月前就是因为公子说了想看一眼将军留下的剑,画兰姐姐就去取来了,可谁知一时疏忽,竟让公子坠入湖中……” 画菊也立刻说道:“是啊,那时候画兰姐姐还自责了好久,生怕公子不醒来,姐姐就要随公子一同去了……” 两个小丫头脸上还是一脸后怕,沈暮瞬间明白过来了,为何梦中原主还说了一句照顾好这几个小丫头,真心换真心的道理,沈暮并不会不懂。 “哎呀!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坐在你们面前嘛!我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沈暮赶紧拍了拍两个小丫头肩膀安慰着。 不一会儿,画兰就回来了,手中还紧握着一个剑盒,看起来很有历史了。 “公子。” 画兰将剑盒放在茶桌上,沈暮站起身来,几步向前,伸手缓缓打开了剑盒,沈暮的眼睛似乎被一道白光闪过,他微微闭眼复又睁开,看清了那一把剑。 那是一把薄如蝉翼的长剑,剑身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在屋内朦胧的光线中发出森冷的寒意。 沈暮仿佛被什么镇住,下意识地握住剑柄,大脑似乎被什么东西团团围住,他隐约看到了满地疮痍,到处是数不清的残肢,血流随着剑间蜿蜒而下,鲜红的画面令人难以呼吸。 他顿时失去力气,坐在了凳子上。 “公子!” 画兰立即扶住他。 “我没事……” 沈暮深吸一口气,将剑横在身前,仔细看了这把长剑,最终在剑柄下一寸看到了两字。 恨生。 这把剑叫恨生吗?好奇怪的名字啊。 “这是将军留给公子的,公子幼时及其喜爱舞刀弄剑的,将军也常夸公子有天赋,可是自从将军逝世后,公子便没有再碰过这把剑了。” 画兰说道。 沈暮眸光微动,随后把剑放回了盒子里,他喜欢舞剑,自然看得出这把剑不是什么凡品,尚未开封便已经有如此强烈的剑气,毕竟原主可是武将之后,用的佩剑自然不会差到哪去。 剑是名剑,可若一辈子尘封在冰冷的盒中,与破铜烂铁有何区别,它生来骄傲,就该有属于它的价值。 沈暮两指在剑身处弹了弹。 “去帮我寻一个铁匠,我要为它铸造一把剑鞘,如此绝世好物,自然不能让它腐朽在木盒里。” 画竹立刻说道:“是。” 沈暮懒洋洋地走出院子,今天天气出奇得好,秋日里艳阳高照实在是难得,他走到了湖边,这里竟然不知何时起架起了围栏。 他百无聊赖地往湖中丢下鱼料,那鱼也不知道是怎么养的,肥嘟嘟的还傻乎乎的,就这么张着嘴要吃的,沈暮玩心大起,故意往它旁边丢,结果它也不争不抢。 “王妃。” 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字身后响起,像是山涧泉水般空灵,沈暮回头一看,竟然是女主! “淋雪姑娘!” 沈暮立即睁大双眼,丢下了手中的鱼料,乐呵乐呵跑到陆淋雪跟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微卷的长发用简单不过的白玉簪子挽起,脸上不施任何粉黛便已经是倾国倾城,浅碧色的瞳孔似乎有眼波流转,整个人犹如天仙下凡。 陆淋雪微微一笑,沈暮差点被这笑容给迷惑到了。 “王妃看起来心情不佳,是发什么事了吗?” 22、不能惹他生气! “没有啊!我很好啊!” 本来方才的心情还是挺郁闷的,可是忽然看到漂亮的事物,心情忽然变好了! “淋雪姑娘身体如何了?” 沈暮问道。 陆淋雪笑道:“多谢王妃关心,我感觉好很多了……” 她语间微顿,抬起浅碧色的眸,看起来美丽又柔弱。 “闲来无事就想着过来找王妃,希望不要打扰了王妃的兴致才好啊。” “怎么会呢?” 他巴不得赶紧在女主面前刷满存在感,昨晚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后,心情本来就烦躁,这会儿竟然能主动和女主贴贴,沈暮简直幸福死了! 这叫老公不在家,原配和小三咳咳咳—— 沈暮赶紧住脑,淋雪姑娘才不是什么小三呢! 他立刻说道:“我觉得我与淋雪姑娘很是投缘啊,不知为何,每次看到淋雪姑娘都有一种亲切感!” 就那种看到免死金牌的亲切感! 陆淋雪闻言也是心生荡漾,倾国倾城的脸笑得越发魅惑:“说来也巧,我见到王妃的第一眼,亦是如此。” 沈暮大喜:“那可真是太巧了啊!” 原来女主对他的好感度这么高啊!看来以后就算容煦想要对自己动手,有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腿,只需要她说上两三句话,小命这不就保住了吗嘿嘿嘿! “今日天气真是不错呢,我来京城不算长,倒也听说这外头甚是热闹,一直很想去看看的,可王爷……” 陆淋雪缓缓低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看起来楚楚可怜。 沈暮不明所以:“王爷怎么了?” 陆淋雪轻咳一声:“王爷不准我到外头走动,甚至放言不准我离开他的院子,此番找王妃也是偷偷过来的……” 说话间,她还微微抬眸瞧了一眼沈暮的脸色。 “啊!” 沈暮果然脸色大变,这正好是陆淋雪想要的效果,她被容煦关在王府里,四处都有人监视着,她自己的人还没靠近王府半步就被容煦的人发现了。 所以她需要沈暮带她出去。 陆淋雪继续叹气,柔柔弱弱道:“王爷还说不准我接近王妃半步,就连这偌大的王府都不准我任意走动,若是我不听话……” “不听话会如何?” 沈暮也跟着紧张起来,眼里都流露着担忧。 陆淋雪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低声道:“若是我不听话,王爷会很生气,届时——” “淋雪姑娘!” 沈暮目光忽然变得坚定,严肃地看向陆淋雪。 陆淋雪眼神闪过一丝得意,还没等她暗喜,就听到沈暮说道:“我觉得你一定要听王爷的话!不能惹他生气!” 陆淋雪笑容僵在脸上:“??” 沈暮郑重说道:“王爷不喜欢你任意走动,一定是因为对你用情至深!他不想让外人看到你绝世的容颜!” 陆淋雪:“???” 你踏马在说什么! 沈暮越说越在理:“王爷可谓是对你爱之深情之切,你美丽的容颜只能给他一个人看!所以淋雪姑娘!你一定要对得起王爷这一份热烈的喜欢!” 陆淋雪:“……” “为了不让王爷生气,所以今天遇到姑娘的事情,我绝对不会透露半句!请姑娘放心!” 陆淋雪:呵呵。 “这王府将来都是姑娘的,王爷既然说了不准我与姑娘有过多接触,所以我走就是了!” 陆淋雪:“????”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王府能去的地方倒也不少,风景也还算不错,姑娘放心!我现在立刻回到自己的院子,保证不出现在姑娘面前!姑娘可尽情玩耍!” 陆淋雪:“……” 沈暮说罢像是两脚抹油一般,甚至没来得及欣赏陆淋雪精彩的脸色,径直往回跑了,只剩陆淋雪一人在风中凌乱。 沈暮现在是一刻也不敢走出自己的院子了,刚才陆淋雪那番话点醒他了。 容煦不顾他这个男妻尴尬的身份,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把陆淋雪给接近王府里,还说了那么一番话,这不就是摆明了他已然认定陆淋雪才是这个王府的女主人吗! 他不给陆淋雪离开自己院子,绝对占有欲作祟,那么一个绝世大美人在自己面前,肯定舍不得给别人看到啊!金屋藏娇嘛沈暮不可能不懂! 刚刚陆淋雪还说了不让女主和自己接触,果然啊!自己在男主心中不是什么好鸟。 真的深爱一个人,怎可能放任她与一个心怀不轨的人接触的呢!尤其像陆淋雪这般高雅圣洁,温柔端庄的女子! 小说里写了容煦生气,后果很严重,那简直就是男主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啊!所以为了小命,沈暮还是少和女主接触为好啊! 否则真的触到了男主的高压线,不等他拿自己五马分尸,他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哪口枯井里了呜呜呜! 活着好难啊! 沈暮心里苦,本以为抱上女主的大腿就没事了,可是他小看了男人的占有欲,更别说那人是男主容煦了,别到时候没等女主给自己吹枕头风,他就先被男人的妒火给烧死了呜呜! “公子不是去湖边喂鱼了吗?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啊?” 画竹正帮沈暮晒着药材,看到他回来有些疑惑。 沈暮摇了摇头,颓废地坐在了院子的躺椅上,一脸生无可恋。 “公子怎么了?为何愁眉不展?” 画竹担忧地说道。 沈暮翻了个身,怏怏地抬眸,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人啊,活着怎么就这么累啊!” 本以为抱上了大腿,都差点得意忘形了,结果被一时的欢喜冲昏了头,女主都已经住进王府了,他这尴尬的处境啊啊啊啊! 画竹眼瞧着自家公子一脸失魂落魄,想来应该是在王府里呆的太久了,自从公子嫁给王爷后,就很少出门走动。 一方面是因为那些京城贵女时常会取笑公子,城里也流传着关于公子各种不堪的流言蜚语,久而久之,公子也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不爱出门了。 另一方面,则是公子日日都在等待王爷的回信,生怕一个不留神就错过了什么,所以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画竹生怕公子把自己憋出病来。 23、本公子买单! 从昨晚王爷抱着公子回王府的情况来看,想必公子的计划已经在实施了,与王爷的关系也有所缓和。 京城里但凡与王爷有关的鬼吹草动,就像野火疯燃一样传遍整个京城,所以想必昨晚的消息不少人肯定已经知晓了。 画竹虽然识字不多,可一旦涉及到关于沈暮的事情,头脑总是清醒又精明的。 “公子,今日天气十分不错,要不要出去外面逛逛啊?” 画竹试探性地问道,然而沈暮仍旧神色怏怏,一脸颓废青年的样子,半点兴趣也无。 画竹又道:“公子,过不久便是中秋佳节了,外头的街巷已经开始筹备了,画竹听说眼下热闹得很,公子要不就当出去玩玩散散心如何? 沈暮闻言眸光微动,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好像确实没有出去逛过,这可不行啊,来都来了嘛!怎么可以不好好潇洒潇洒呢! “行!那我就去出去逛逛吧!” 沈暮一拍大腿痛快地决定道。 燕王府就处在王城中心,出门便是热闹的大街,沈暮把画竹画兰画菊都带上了,美其名曰带她们见见世面。 其实是因为自己对这个世界是在陌生得很,带着她们自己也安心。 几个小丫头也是第一次出门游街,看到小摊贩上那些琳琅满目,稀奇古怪的商品纷纷好奇的不得了。 沈暮当然不用说了,他们主仆四人宛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这看看那瞧瞧,不一会儿,手里便买了一大堆东西。 “公子!这个瓷娃娃好漂亮啊!” 沈暮一看,大手一挥:“买!” “公子公子!那糖葫芦看起来好好吃啊!” 沈暮看着那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散发着莹莹光泽,看起来十分可口。 “老板!来四串糖葫芦!” “公子公子!这簪子真奇特啊!我好喜欢!” 画竹站在一个小摊贩前,抓起一支翠绿色的簪子,簪身是竹节样式的,看起来与这丫头倒是十分相配。 “确实不错!画兰画菊,你们也去挑挑自个儿喜欢的!本公子买单!” 沈暮豪爽地说道。 两个小丫头立刻眼放金光,推推嚷嚷地走到小摊贩前,左挑挑又挑挑。 街上确实很热闹,还没到中秋呢,小河边已经开始挂上了红灯笼了,原来古代人都是这么过节的啊! 沈暮虽然恶名在外,可京城里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却少之又少,这会儿大家都只是以为哪家小公子出来游街罢了。 他还是穿着平日里喜爱的青衫,没有到及冠之龄,所以便没有束发,画兰给他用了青色的发带,整个人显得朝气蓬勃,端的是温文尔雅的书生意气。 主仆四人在小集市上流连忘返,沈暮俊俏的模样倒是吸引了不少窈窕淑女的爱慕的眼光。 尤其是他对身边那三位女子宠溺的语气,以及强大的钞能力,又是让人羡慕一番。 京城最豪华的酒楼上,站着一个男子,他身形欣长,穿着一件蓝色云纹的合身劲装,腰间挂着白玉丝绦,狭长的丹凤眼此刻正垂眸看着楼下在不停买买买的人。 “那人可是沈暮?” 他启唇问道,身后立刻走上来一个侍从装扮的人,也探头看了一眼。 “主子,确实是沈公子。” 侍从说道。 那人勾唇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我这四嫂可真是深藏不漏啊,昨晚那惊人一舞,可真是让众人刮目相看,都说他平日里深居简出,这会儿倒是玩得开心啊。”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始终盯着沈暮,看他耐心地给自己那几个侍女精挑细选,最后还自掏腰包结账。 “只是这眼光似乎不怎样了,偏偏看上了容煦。” 他轻哼一声,叫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侍从立即回答:“主子,可要请沈公子上来喝茶?” 他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勾唇一笑道:“这是自然,四嫂难得出来一趟,这会儿遇见了,不打招呼怕是不合礼数啊。” 沈暮这会儿已经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就只顾着买买买,他确实也给自己买了不少好东西。 一想到王府里那娇滴滴的,弱小可怜无助的淋雪姑娘,他也想给她买点儿好玩儿回去送她解解闷。 “买什么好呢?” 沈暮正犹豫着,买些什么好呢?看了看那些东西,又觉得实在配不上美丽的淋雪姑娘,可是自己又想不到该送些什么。 画兰倒是看出了沈暮脸上的纠结,有些疑惑地问道:“公子在为何事烦忧?” 沈暮看来一路来来往往的小摊贩,叹气道:“我想着该给淋雪姑娘买些什么东西好呢?容煦那么霸道的一个人,不给她出王府也就算了,连院子都不准出来,她一个人肯定很郁闷啊。” 几个小丫头也纷纷凑过头来,自从上次听说了公子曲线救国的计划后,她们对陆淋雪的态度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自从淋雪姑娘来到王府后,公子与王爷的关系肉眼可见的缓和了。 “公子公子!要不就买糖葫芦吧!这个糖葫芦真的好好吃啊!” 画兰提议着,嘴里还不忘吃着两口甜丝丝的山楂糖衣。 沈暮敲了敲她的脑袋:“少吃点甜的!不然以后牙疼起来要命!” 画竹也说道:“公子要不就买点儿针绣?淋雪滚一看就是个心灵手巧的,想来应该很喜欢这方面的!” 这提议似乎不错,画竹倒是根据她自己的想法来,这丫头绣工不错,所以她这样一说,沈暮到也可以理解,但是买回去给淋雪姑娘,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不合适。 到底哪里不合适呢,沈暮也说不清楚,反正一想到娇滴滴的淋雪姑娘在灯火烛光下,为容煦绣鞋垫,怎么想怎么毛骨悚然! “你们在想什么呢!淋雪姑娘一看就不是寻常女子,人家的学识教养,谈吐气质,就不像是小户人家出来的,怎么可能看得上这些小玩意儿呢!” 关键时刻,还是画兰靠谱,沈暮问道:“那你觉得给淋雪姑娘买些什么好呢?” 24、一个传三代! 画兰立刻欣喜道:“公子,送人东西要投其所好!不然送得不合对方心意,双方处境倒也变得难堪!” “没错!” 沈暮十分赞同,又问道:“那淋雪姑娘喜欢什么呢?” “这还用说嘛!” 画兰这会儿就像一个情感导师一般:“公子想想,淋雪姑娘是跟着谁回来的?” 沈暮仿佛被点醒一般:“王爷!” “对啊!” 画兰点了点头:“淋雪姑娘被王爷救回来,自然是感恩涕零的,公子可是王爷明媒正娶的妻子,客随主便,公子大可不必对淋雪姑娘这么好,免的她寺龙而乔!” 沈暮:“?” 寺龙而乔?这丫头说什么? 见沈暮不理解,画兰又解释道:“奴婢的意思是,公子啊,你对淋雪姑娘已经足够好了,又是给她瞧病,又是亲自煎药的,这会儿还给她送东西,可别太客气了!万一他仗着王爷的势力在王府里作威作福,哪天骑到公子头上拉屎,这还了得!” 沈暮:“……” 他无言以对,拿出拍了拍画兰的头:“姑娘家家!怎么说话如此粗俗!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画兰捂着头痛呼:“奴婢也没说错啊,而且为什么要嫁人啊?公子不是说了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吗?” 沈暮心头一咽,不久前射出的利箭,这会儿正中他的眉心,他捶胸顿足,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看来以后可不能随便说自己在21世纪的话梗了,看看把人家带坏成什么样了! “不行不行!你们忘了淋雪姑娘对我的重要性吗!你看看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沈暮无奈地摇了摇头,要不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几人又继续往前逛着,沈暮忽然回过神来,气呼呼地说道:“还有!那个词儿叫恃宠而骄!不是什么寺龙而乔!真是不知道将书读到什么地方去了!以后每天多看看书,我亲自监督!” “哦……” 几个小丫头齐声应道。 礼物什么的,还是自己想办法吧!靠这几个丫头是靠不住的。 沈暮又继续往前走着,拦着来来往往卖力吆喝的人,看着他们手里卖着的东西,看着都是摇摇头,都不是很满意。 忽然间,一个饱满的点鼓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沈暮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卖着拨浪鼓的小摊贩。 那拨浪鼓实在精致,大概有巴掌那么大,鼓边还镶嵌着绒绒的毛,摇摆的小珠子是红色的,打在结实的鼓皮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公子,可要买拨浪鼓?我这拨浪鼓啊!可是纯手工制作的!皮结实着呢!一个传三代!” 沈暮眼角微微抽搐,竟然还能这么推销商品的。 他拿下了一个拨浪鼓,分外小巧,不知为何,沈暮就是觉得很适合女主,虽然她不是小孩子了,可是每每看到她,沈暮总觉得她似乎很孤独,与生俱来的孤独。 “老板!我就要这个!” “好嘞!” 老板喜笑颜开,沈暮也爽快地付了钱,拿着拨浪鼓在街上走着,越摇越喜欢,想着淋雪姑娘看见了也是欢喜的。 沈暮看着手中的拨浪鼓,没注意到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人似乎也是个没看路的,径直撞上了沈暮。 “我靠!” 沈暮被他撞得后退几步,手中的拨浪鼓也滑了出去。 “公子!” 几个人异口同声,立刻向前扶住沈暮。 画菊这暴脾气一下就上来了,她家公子身娇体贵的,怎么有人这么无礼! “放肆!你走路没长眼啊!” 画菊怒气冲冲,那人连连说道:“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你——” “哎呀!行了行了!画菊,回来回来!我没事儿的!” 沈暮捂了被撞得通红的额头,也不知道那人的胸膛是什么做的,硬邦邦的,疼死了! “公子!实在抱歉!是小人走路不长眼!冲撞了公子!” 那人诚惶诚恐,连连道歉,怕得瑟瑟发抖。 “没事没事!” 沈暮倒是无所谓:“你没事吧?下次走路的时候小心些,这万一要是撞到一个姑娘家家,可就不好了!” 那人有些愣然,随后立刻说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随后拿出了方才沈暮滑落的拨浪鼓恭恭敬敬奉上:“这是从公子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实在抱歉!” 沈暮接过,看了看也没有什么损坏。 “好了!我人没事儿,东西也没事儿!记住啦,下次可要小心些啦!” 说罢,就带着几个丫头走了。 那人久久停留在原地,看着沈暮的背影,眉头微皱,不一会儿,一个西域装扮的人走到了他旁边。 用北原语问道:“如何?能否与殿下取得联系?” 那人微微摇头,也同样用北原语回道:“消息放在了那玩意儿里,希望殿下能看到。” 两人一同看着沈暮离去的背影,脸上满是愁思。 “公子!前方便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了,公子可要进去尝尝鲜?” 画菊提议道。 沈暮抬头看了一眼高高耸起的酒楼,招牌上的字写那一个叫龙飞凤舞的,叫什么福满楼,这名字,听起来真是豪气啊! “是啊,公子,我们逛了这么久了,要不就上去歇息歇息?听说这福满楼的食菜可好吃了!” 沈暮撇了几个丫头,她们都是眼放金光,迫不及待了。 “你们啊!” 沈暮拿着扇子挨个敲了她们的脑袋:“几个馋鬼!” 他甩了甩袖子,看向福满楼道:“来都来了嘛,那就走呗!” 说罢便长腿一迈,向福满楼走去,几个丫头欣喜若狂,立刻小步跟上。 沈暮一行人刚走进去,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满满当当的人,一个小二装扮的人立刻言笑晏晏地走了过来。 “公子,请问有预订嘛?” “嗯?” 沈暮微微一愣,不解地问道:“预订?” 小二点点头说道:“是的,公子,咱这楼啊都是要提前预订的,因为过往的来客实在太多了!就连一楼的桌子都已经占满了啊!” “这样啊……” 沈暮面露遗憾,转过身对几个丫头说道:“今日怕是吃不到啦,我改日再带你们来!” 25、超级大反派! “好吧……” 他们只好遗憾地转身离开,没得沈暮走出门,一个清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不是四嫂吗?真是巧啊,竟然在这里遇见,四嫂也是来这吃饭吗?” 沈暮疑惑地回头,看到了一个穿着雍容华贵的男人,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看起来深情万分,明明是温润如玉的公子,可是说起话的语气,落在沈暮耳中总有那么几分阴阳怪气。 这人怎么看得那么眼熟?沈暮想了半天硬是没想起来。 “你这人真是奇怪,来饭店不吃饭,难不成来洗澡啊?” 沈暮没好气地说道。 那人像是被噎住,久久说不出话来,但看起来也不像是恼怒,继续微笑以对:“这福满楼早已客满,若是四嫂不嫌弃,与臣弟一道如何?” 沈暮歪着脑袋看他,清澈的眼神满是疑惑,他叫自己四嫂?还自称臣弟? “你是谁啊?” 沈暮直接脱口而出问道。 那人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这沈暮到底在搞什么把戏!几次三番让自己下不来台也就算了,今日还故意装作不认识! 就在沈暮与那人僵持不下时,画兰忽然扯了扯沈暮的衣裳,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公子,这是当今圣上第七子,容熙殿下!” 什么! 沈暮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他是容熙! 小说里与男主争权夺位的超级大反派容熙! 看着沈暮从震惊到不可置信的脸色,容熙心中绕有兴趣,从宫宴上开始,沈暮就一直装作不认识自己,这会儿听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竟然这么惊讶。 真有意思啊。 容熙心想着,但是他不知道沈暮心中在惊讶什么。 然而沈暮内心确实慌得一批,这可是容熙啊!要不是容煦有主角光环,登上帝位的可就是他了! 这反派在书中那可是扮猪吃老虎,看似人畜无害,实则心狠手辣的主啊!该死的!沈暮脖子一凉,这人得罪不起! 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沈暮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原原原来是七殿下啊!真真真巧啊!在这儿碰上您嘞!您来这里来吃饭的吗?” 容熙:“……” 这话挺耳熟的,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看着沈暮如此迅速的变脸速度,容熙心中的兴趣越发浓厚,听说这沈暮自从落水后,脑子变得不清醒了,可是在他看来,到不像是不清醒,简直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沈暮脸上的笑快要僵住了,这阴阳大反派到底在笑什么啊!看得他心里毛骨悚然的!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过痛快吗! “四嫂可当真幽默风趣啊,到这饭馆可不就是来吃饭吗,难不成还是来洗澡了?” 容熙把原来的话一字不漏地奉还给了沈暮。 沈暮哈哈一笑,说话不过大脑直接说道:“这个不好说啊!这年头啊,吃饭喝酒洗澡睡觉都已经发展成一条龙服务了,要不是国家政策不允许,吃喝嫖赌早就形成地下产业链了!哈哈哈哈!” 容熙满头雾水:“何为一条龙……服务?” 沈暮忽然止住了笑声,该死的!他怎么又把21世纪那一套给说出来了! “哈哈哈哈,什么一条龙服务?我乱说的啊,七殿下可别当真啊哈哈哈!” 为什么这原主脑子里关于大反派的任何信息都没有啊喂!沈暮在回想自己刚才的所言所语,应该没有得罪这个大反派吧!他这条小命现在可得罪不起任何人了呜呜呜! 他今天就不该出门的!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沈暮打哈哈说着:“我忽然有点急事儿就先走了,我们下次再约啊,七殿下!” 说罢转过身去,颇有些手忙脚乱地赶着三个小侍女走出门,又没等他迈出一步,又被容熙喊住了。 “四嫂既然来了,为何不一同留下吃过饭再走呢?可是臣弟在此让四嫂不自在了?” 容熙这话说得给沈暮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沈暮得体地笑着:“没有啊没有!七殿下可真幽默啊,如殿下这般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鬼见鬼……啊呸!这么英俊潇洒的人,怎么会让人不自在呢啊哈哈哈!” 容熙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难得遇见了,眼下时候也不早了,就请四嫂赏臣弟一个面子,就让臣弟请客,好好招待四嫂如何?” 他是笑着说话的,可那一双微挑的丹凤眼里却看不到一丝笑意,看的沈暮心里拔凉拔凉的。 “哈哈哈……殿下太客气了!我真的——” “四嫂果真是痛快人,楼上雅间已备下薄酒小菜,四嫂请。” 沈暮:“???” 瓦特法克! 沈暮就这么不情不愿地跟容熙去了楼上雅间,真是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这福满楼不仅仅只是名字豪横啊!这单独的雅间还搞得这么诗情画意! 外里走一点儿,就是风景极佳的小阳台,视野开阔,往下一看都是来来往往的互相吆喝的行人,被隔开的里间是客人的地方,没有允许不得进入,外头还有歌舞弹唱,怎么说呢这场景。 沈暮顿时忘记眼下的处境,认真看起来这酒楼内部来,看来一楼是正儿八经来吃饭的。 看看这样式,这布局,外头还有一群貌美可人的舞娘,外加上一个嗓子跟个黄鹂似的歌姬,沈暮觉得这简直就是高档娱乐会所里,那些专门为VIP客人尊享的标配啊! 容熙给沈暮倒了一杯酒,放到了他面前。 “听说四嫂三月前落水后,身体一直不适,连太后娘娘派人探望,四嫂也拒不见人,如今看到四嫂安然无事,想来太后娘娘应当放心了。” 沈暮盯着那一杯酒,也没拿起来喝,毕竟自己面前坐着的可是大反派,那可是男主的死对头,谁知道他会不会利用自己来对付男主呢! 反派的最终结局是什么来着?沈暮仔细回想了一下,小说里写的好像是男主被反派设计造反,实则是反派逼宫嫁祸给男主,最后反派计划落空被男主给砍了头,脑袋还在城门口挂了七天七夜来着。 啧啧啧!要狠还是男主狠啊! 小说里写了男主其实这么恨反派,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反派似乎也看上了女主的美貌,期间还各种献殷勤来着,然而女主早已心许男主,一直不为所动。 反派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直接将女主给绑了囚禁起来。 沈暮看到这里时直接好家伙!不搞事的反派果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反派啊!当男主知道自己的女人被抢走后,又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直接闯进了七殿下的王府,场面直接修罗场! 当然这些都发生在沈暮死翘翘以后了,思及于此,沈暮又开始担忧自己的未来。 26、糖醋排骨! 现在还是赶紧想一想,怎么样才能拿到和离书,什么女主男主反派,通通离他远点儿!沈暮要为自己而活! 容熙看着不发一语的沈暮,他就一直盯着那方才他倒给他的那一杯酒,好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四嫂?” 容煦轻声喊道。 “啊?” 沈暮终于回过神来,一眼望进容熙那多情的丹凤眼中。 “啊对对对!你说得很有道理!” 沈暮立刻回道,随后又开始沉浸回自己的世界中。 容熙又是一噎住,他刚才说了什么?看着沈暮这心不在焉的样子,容熙想了想以前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得罪过他吧? 从昨晚的宴会开始,容熙就注意到他了,不知为何就是感觉沈暮和从前不一样了,看着他被六皇子和苏家小姐一唱一和的针对,换做以前,他怕是早就火冒三丈了吧。 虽然以前他与沈暮没有多少接触,只是见了面会打个照面而已,但是关于沈暮的消息,在这京城里却从来没有断过。 无非就是他使出那些花样追求容煦,那些手段层出不穷,今天在街上偶遇,明天邀人游舟,三天两头举办风雅宴会,都只是为了容煦。 沈暮或许不记得了,他们在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有时候容熙倒是挺嫉妒容煦的,父皇深爱着他的生母陆贵妃,哪怕容煦这些年来与他关系僵硬,父皇仍旧宠爱他,还有一个对他情根深种,死心塌地的沈暮爱着他。 容熙垂下眸,将眼中的不甘遮掩而下,半晌后复睁开眼,看着还在想出天际的沈暮。 “四嫂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啊?” 沈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思绪,连忙说道:“没没没想什么!就是……”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眉头轻皱道:“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嘛!怎么还不上菜啊?” 容熙闻言回答:“是臣弟疏忽了。” 说罢拍了拍手,几个手脚麻利的人立刻端着菜上来,散发出来的香味勾得人流口水。 只是看到桌上那道糖醋排骨时,沈暮忽然愣住。 21世纪的沈暮是个孤儿,父亲母亲早早离世了,就留了一间破旧的屋子给他。 他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身边的邻居对他很好,每年逢年过节的时候,总有领居为他添一双筷子,桌上总有有一道沈暮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有这道菜,他总能吃上两大碗米饭。 沈暮看到那色香味俱全的糖醋排骨,久久无法说话,这里怎么会有呢?在王府里不管沈暮怎么和厨娘说,她也做不出来,因为这个时代没有糖醋排骨这道菜。 容熙看到他惊讶的表情,发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糖醋排骨,他心底忽然闪过一丝笑意。 “四嫂可喜欢这糖醋排骨?” 容熙笑着问道,这下子沈暮更加惊讶了。 “你……你怎么知道它叫糖醋排骨?” 他为什么会知道啊?这里根本没有糖醋排骨这道菜,除了王府里的人,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 容熙闻言,眼中的笑意越发深,不知道是不是沈暮的错觉,他竟然觉得容熙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有些好看…… “四嫂忘了吗?” “忘了……什么?” 沈暮惊讶的同时,又满是疑惑,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开始在脑海中发酵,这个容熙不会也是……从21世纪穿越过来的吧! 不是吧不是吧!如果真是这样!呜呜呜!沈暮内心闪过他乡遇故知的喜极而泣之感。 然而还没等他把心里的眼泪擦完,就听到容熙说道:“四嫂曾经和我说过,想吃糖醋排骨的。” “什么?” 沈暮的惊讶这会儿直接写在了脸上:“我曾经……和你说过?” 什么时候说的?他不是才刚来这个世界三个月吗?这三个月里,他是真的做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就在王府倒弄他的药草,别说出去见外人了,他连身边的侍女都不记得,更别说见过这个反派,还和他说糖醋排骨了! 容熙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他果然忘记了啊…… 不过一瞬,他又将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温和笑道:“是啊,那时我尚且年幼,四嫂也初到皇宫,曾说过想吃这道菜,可是没有人会做。” “等等!你说什么?” 沈暮的大脑感觉要烧起来了,索性直接站起来说道:“你是说我小时候……就和你说过糖醋排骨?” 容熙见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惊愣,尽管有许多疑惑,他还是老实说道:“没错,四嫂说有这糖醋排骨,一顿饭都可以吃两大碗了。” 沈暮瞳孔骤缩,忽然觉得双脚有些软。 “四嫂!” 容熙被他这幅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伸手接住他,可是又碍于身份,再触碰到的那一刻又收了回去。 沈暮抓住了椅子,紧握着扶手,指节泛白,脸色变得极差。 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原主为什么会和容熙说过糖醋排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嫂,你可有事?” 容熙有些担忧地问道。 沈暮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随后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道糖醋排骨,久久无法移开。 “我有告诉过你,这糖醋排骨要怎么做吗?” 沈暮问道。 容熙见他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顿时放下心来,耐心回答道:“四嫂说,将排骨切成小块,放入雄黄酒,陈醋,姜蒜腌制片刻,在油烧至八分热时再放入排骨……” 他每说一句话,沈暮内心越是惊涛骇浪,容熙说的做法,每一步都与他印象中的糖醋排骨一模一样。 难道自己来到这里真的不是一个意外吗?沈暮开始沉思,这里到底是什么世界?还有昨晚那个莫名其妙,令人匪夷所思的梦…… 沈暮顿时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担心下面的人做不好,所以便亲自做了这道糖醋排骨,四嫂尝尝味道如何?” 容熙有些兴奋地说道。 沈暮则是诧异至极:“你亲手做的?” 容熙点了点头,丹凤眼里是无法藏匿的喜悦。 沈暮今天已经不知道被雷了多少道了,他还没接受刚才容熙说的自己很久以前就说过糖醋排骨,这会儿又得知了这道菜竟然是他亲手做的! 天啊!夭寿啦!反派竟然亲手给他洗手作羹汤! 27、过来! 尽管如此,沈暮还是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儿尝尝,一瞬间,鲜嫩的口感在味蕾绽放。 “好吃哎!” 沈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七殿下的手艺不错嘛!” 容熙见他如此喜欢,心里顿时松下一口气:“四嫂喜欢便好,今日这顿,就当圆了幼时的遗憾了。” 再如何说,容熙心中还是有些许失落的,沈暮果真不记得了。 当年沈将军战死,七岁的沈暮就被接到皇宫中,被养在了太后膝下,将军遗孤,将门之后,即使他并不是皇室中人,可待遇却也如宫中的皇子公主别无二差。 可容熙不过是宫婢所生,因为有几分姿势就被陛下纳入后宫,可帝王之爱能有几分真心,不过许许几日,陛下早就忘记了他母妃了。 容熙名义上是皇子从,可在宫中活得连奴才都不如,那些太监宫女都能随意欺负他,挨饿受冻都是常有的事情,因为主子不争气,连带着满院子的人都怨声愤气,甚至还会对容熙拳打脚踢。 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死就死了,反正也没人会在意,直到他遇到了沈暮…… “对了!你会做糖醋里脊嘛!” 沈暮这会儿已经吃得忘乎所以了,来这里三个多月了,虽然每天都是山珍海味,可那味道实在是一般般,都快把他的味觉给吃到退化了。 “这个糖醋里脊个这做法差不多,里脊肉用刀背拍拍,然后切成手指大小的,裹上面粉,起锅烧油!” 沈暮正眼怀期待地看向容熙。 容熙微微低头,一眼就撞进了沈暮那双清澈的琉璃色眼瞳,很干净,没有掺杂任何杂质,一如幼时初见。 本文来自免费找书小说网站zhou520.top 他缓缓一笑说道:“四嫂若是想吃,我当然愿意去尝试一番。” 这顿饭也算是沈暮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吃得最舒坦的一顿了,没想到超级大反派竟然还有这么好的手艺,果然啊小说里厉害的人总得有点儿反差感,人物形象才能立得起来啊。 吃完饭容熙被他下属喊走了,沈暮也无聊便走下楼,刚好看到门口那三个丫头正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着饭,不亦乐乎,画竹还在跟着一个小二打扮得人聊着什么,一脸认真地听着。 刚才他跟着容熙上楼时,本来想带着她们一起去,可那三丫头死活不肯上去,沈暮忽然反应过来,这毕竟是个封建时代,在沈暮面前就算了,三个丫头也是窝里横,反正沈暮也愿意宠着她们。 可容熙再怎么说也是皇子,在她们眼里是身份尊贵的,她们再怎么无法无天,也断然不可能随主子一起上桌吃饭的。 沈暮也不放心她们,就让容熙在一楼给她们找了桌子吃饭,毕竟容熙也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自然也答应了。 “公子!” 画兰看到沈暮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小跑过来,剩下两个丫头看到沈暮下来了,也跟着过来了。 沈暮看着她们向自己飞奔过来的身影,不自觉心里一片柔软,想他在21世纪都是三十好几的老男人了,这会儿来到这儿,还要被十几岁的姑娘照顾,真是羞愧啊! “慢点走!我不是说了刚吃完饭不能跑嘛!” 沈暮看着她们说道。 画菊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沈暮问道。 画竹立刻回答:“公子,这里的芙蓉糕味道十分不错,香甜软糯的,公子肯定爱吃!奴婢方才问了问侍生它的做法,等回府了做给公子吃!” 沈暮心里暖呼呼的,这世间唯有真心才能换真心,要是原主真的那么糟糕,怎么会有对他这么忠心耿耿的丫头呢。 “你们啊!” 沈暮挨个敲了敲他们都脑袋,也不知道自己死后,这三个丫头的结局如何,沈暮隐约记得,当初原主蠢得被人利用,竟然利用巫蛊之术来害女主。 后来被人揭发,带着男主浩浩荡荡闯进了沈暮的院子,当场逮了个证据确凿,帝王之家最忌讳这些神鬼之说,可沈暮偏偏要在太岁头上动土,终于惹恼了男主。 最后还是画兰出来替他顶罪了,她字字句句都在说是因为看不惯女主受尽容煦的宠爱,自家公子被冷落多年,她为公子感到委屈才出此下策。 原主就这么活下来了,可画兰最终被乱棍打死,尸首被扔到了乱葬岗,还被野狗啃食殆尽。 沈暮思及于此,忍不住轻叹一声,这原主怎么老是害身边人呢!安安稳稳做他的潇洒公子不好吗!偏偏要死要活的去感受爱情的苦。 可惜啊,这世间,恋爱脑是一种病,绝症,无药可救,只能靠自己去治愈,要是不经历一场刻骨铭心的疼,不尝过挫骨扬灰的痛,是治不好的。 如今看来,光抱一个女主的大腿是行不通的,难说以后会发生什么变故,容熙看起来倒是挺像一个好人的,可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反派,按照常规套路,跟男主作对,通常都是没有好下场的,否则倒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沈暮又是叹气,怎么非得跟男主沾边呢!就没有一个清清白白两不靠的人嘛! “公子不开心吗?怎么这般唉声叹气?” 画竹问道。 沈暮摇摇头道:“没事啊。” 多一条选择,多一条活路,沈暮想了一会儿,要不他尝试着感化反派,潜移默化之下叫他不要和男主做对了?想了想还是算了!他可没有那么大本事,搞不好还小命呜呼了! “四嫂怎么到这儿来了?” 刚才匆匆被属下喊走的容煦去而复返,这会儿也走下楼,画兰三人也快速行了一个礼。 沈暮闻言达道:“饭吃完了,打算回去了,谢谢七殿下的款待。” 容熙微微一笑:“四嫂客气了,糖醋里脊臣弟回去便钻研一番,希望来日四嫂能腾出时间来尝尝味道。” 沈暮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 他们一起走出了酒楼,沈暮临走时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七殿下,你是一个好人。” 容熙闻言,眼露不解:“四嫂何出此言?” 沈暮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这世间有很多东西都是虚妄的,譬如权势,地位,名利以及美色,越是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东西,越是危险致命的。” 所以你千万不要被女主的美色所诱惑,不要去和男主争个头破血流,不要到最后一无所有,实在不行就回家种地,这才是理想的生活! 沈暮尽量说得含蓄委婉,希望他能听得懂。 容熙眉头轻皱,一双丹凤眼意会不明地看向他:“四嫂有话不妨直说,臣弟愚钝,无法参透四嫂话中深意。” “我的意思就是——” “沈暮。” 他话没说完,就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 沈暮愣愣地转过头去,一眼就看到了前方那英俊挺拔的身影。 还是那张五官深邃,是多少画师都无法绘画出来的建模脸,神色有几分冰冷,负手而立,一双寒星般的黑眸此刻正看着沈暮。 “王王王爷?你怎怎怎么在这儿啊?” 沈暮已经慌了神了,然而容煦却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周身的气场仿佛要凝结起来,眼睛冰冷得像是要吃人,沈暮心里凉飕飕的。 半晌后,容煦语气毫无波澜地说道:“过来。” 28、你觉得谁是! “啊?” 沈暮有些呆,大脑转的有些慢。 “我叫你过来。” “哦哦哦哦哦!来了来了!” 沈暮这会儿听懂了,立刻跑过去,内心的着急让他的步子有些慌乱,还没走到容煦跟前就被绊了一下。 “我靠!” 沈暮一个前仰,眼睁睁看着就要跟地面来一个亲密接触。 “公子!” 画兰惊呼道。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落到身上,等沈暮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接住,身体径直撞进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中,夹杂着烈日下狂风的气息,很温柔,很和煦。 他愣愣地抬头,刚好与那寒星般的眼眸对视,离得近了,沈暮甚至能在他深邃的眼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沈暮到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画面,好像曾几何时,自己也曾被容煦这样俯视,而他只是一眼便沦陷。 “这般急躁,不会看路吗。” 容煦还是那副冷淡的脸庞。 “谢谢……王爷……” 沈暮下一瞬便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道。 “真巧啊,竟然在这里遇见四皇兄。” 容熙缓缓走过来,丹凤眼微微上挑,似是带着一抹笑。 “七弟不去慈宁宫请安,跑到这里清闲来了。” 容煦声音不冷不热,可是不知为何,沈暮听在耳中,却感觉有一丝隐隐的怒气。 他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嗓子道:“王爷,我待在王府里实在郁闷就出来逛逛街,进楼吃饭发现没位子了,这不恰巧就遇见了七殿下,他为人大方,看到我们没顶到位置,于是我就跟他一块儿拼桌了哈哈哈哈——” 沈暮干笑着,就算男主和反派现在开始明争暗斗,起码也得等他吃到容熙做的糖醋里脊再说啊! “是吧,七殿下!” 沈暮笑呵呵道。 容熙看到沈暮如此为自己说话,眼底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确实如四嫂所说,我们只是恰巧遇见,然后……拼桌。” 这词倒是前所未闻,容熙念出口忽然觉得有几分新鲜。 “是吗。” 容煦目光落在沈暮身上,眼中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是啊是啊!可不就是嘛!” 沈暮继续打哈哈说道。 奇怪奇怪真是奇怪!本来就是这样啊!为什么他会这么心虚啊!踏马的又不是偷汉子!他心里怎么有种做了见不得光的慌乱感啊喂! 容煦冷笑一声:“你找理由也不知找个自己信得过的,堂堂燕王妃,难道会订不到区区福满楼的位置吗。” “嗯?” 沈暮看向他,茫然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在这福满楼是VIP?来吃饭不用排队那种吗?” 容煦没理解他说的VIP是什么意思,看着他疑惑的眼神,确认了他是真的不知道。 “知道就好,自己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何必去麻烦一个外人。” 容煦意有所指地说道,一旁的容熙自然感觉出来了,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可粗神经的沈暮却没有他们这般玲珑剔透的心思。 “外人?这里哪有外人啊?” 这话刚说出来,容煦脸色差点没绷住。 “你觉得谁是!” 容煦说道。 沈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给吓了一跳,容煦应该是生气了,可是沈暮好像是魔障了,不仅没有觉得害怕,鬼使神差下,一只手反而还搭上了容煦的手腕。 容煦微微一愣,没反应过来,只是感受到手腕处有一寸柔软的触感轻轻按压。 紧接着就听到沈暮说:“王爷脉沉而数,是肝气上逆,心火亢盛之象,王爷万不可轻易动气啊,若长此以往,轻则寝食难眠,心神不宁,重则火气攻入肺腑,脏腑失司,届时再想着调理便为时已晚啊!王爷!” 容煦:“……”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说得这么头头是道,不过听着沈暮这语气一点也不像担心的样子。 “哦?那你说本王该当如何?” 这问题可问道沈暮的专业领域上了,他展开折扇神气说道:“这个嘛,当然也好治,首先要先保持平和的心态,不要计较那些芝麻豆大的小事儿!其次嘛当然也需要适当的发泄心中的不快,但是呢!房中之事一定要特别节制!否则会耗气伤津!” 容煦:“??” 你要不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一旁的三个丫头纷纷愣住,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暮,心里早就七上八下,就连跟在容煦身边的裴晏和听风都吸了一口凉气。 容熙更是如此,表情实在耐人寻味,这种话是可以当着他们的面说吗?他这四嫂果真不一样了,可是却还是与幼时那般有趣。 沈暮也是心疼女主,又当了一辈子医生,最忌讳的就是患者不遵医嘱,所以他一定要把最坏的结果给说了,来给患者一个警醒。 当然,他也有私心,也想借此机会敲打一下男主,不要总是缠着女主不放,本来人家身子就弱,根本经不起他的折腾,容煦应该懂得怜香惜玉才行啊。 “所以啊王爷,虽然你年轻气盛,精力充足,但是也不能太过放纵自己,现在就不好好养着,提前享受,把肾气耗尽了,这人还没到中年呢,牙齿头发开始掉了——” “够了!” 容煦听不下去了,眼角的青筋微微凸起,目光直直地看向沈暮,打量了半晌后说道:“那沈大夫有没有什么好的疗法?” 他语气平和的,身后的裴晏和听风都感觉背后吹来一股凉气,内心在为沈暮说着一路走好。 然而沈暮就是没感受出来,还以为容煦听进去了,挥了挥扇子说道:“这简单啊!等我回去给王爷开道方子,连服几日,保证王爷神清气爽!” 容煦冷笑一声:“那还不赶紧走。” 说罢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坐上了马车,沈暮还有些发懵,裴晏立刻有眼力见地走上来,一脸你好自为之的表情说道:“王妃请!” “啊?我?” 沈暮指着自己不确定地问道。 裴晏忍痛点了点头,王妃啊王妃,你现在是越来越敢说了啊!竟然当众说王爷不行!哎啊! 沈暮刚好也走了一天,腿脚一片酸痛,这会儿还有免费的车能蹭一蹭,他简直求之不得。 于是他三两步便走上马车,弯腰钻进去时还不忘回头跟容熙说一声:“七殿下,到时候不要忘了呀,我在王府等你!” 容熙闻言,勾唇一笑:“绝不会忘。” 马车内的容煦本来是闭目养神的,这会儿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蓦然睁眼。 29、我不会如何啊! 沈暮刚坐下就感觉有一道强烈的视线看着自己,他转头一看,那阎王爷此刻正盯着自己不放。 他咽了咽口水,摸了摸自己的脸试探性地问道:“王爷,我脸上有东西吗?” 真是的!这么盯着人不放很没礼貌哎!沈暮在心里暗暗吐槽着。 容煦收回目光,声音冷淡:“没有。” 又是熟悉的沉默,尤其是现在阎王爷身上还隐隐散发着寒气,真叫人难受,沈暮忽然有些后悔坐上来了,这该死的马怎么走得那么慢!这破路怎么那么的长! 沈暮又是左抠抠又挖挖,内心煎熬万分。 “你和容熙有什么约定。” 容煦突然的出声差点每把沈暮给吓到了,真是奇怪了,他对容煦的反应怎么就这么大呢! “也不算什么约定,我想吃一道菜,这里没有人能做得出来!七殿下说了他会做,便答应了要给我做!” 沈暮觉得这事儿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而且这本来就是实话。 容煦眉头轻皱,神色顿时冷了半分:“什么稀奇的菜,只有他能做出来?” 沈暮得意洋洋,展开手中的扇子说道::“这菜叫糖醋排骨!还有它的好兄弟叫糖醋里脊!都是我爱吃的!可是这里竟然没有人能做得出来,得亏今天遇到了七殿下啊!我才吃上了!” “没人做得出来?你带来的厨娘不是自诩天下第一厨?你是看不起她吗。” “唉唉唉!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我可没说!小心让梅婶听到了生气哦!” 沈暮立即说道,梅婶以前是跟在沈夫人身边的武婢,沈氏夫妇双双战死沙场后,梅婶也回了老家。 当初沈夫人对她恩重如山,她便投桃报李,知道沈暮嫁来了燕王府,生怕他受欺负,就跟着一道过来照顾他。 容煦常年在外打仗,王府几乎没有什么丫鬟伺候,沈暮来的时候,就只有一个料理王府事物的管家和四个看门的,好歹也是一个皇子,偌大的王府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也是沈暮来了之后,燕王府才渐渐有了点儿人味儿,一开始燕王府的人都是心疼容煦的,竟然因为一块儿丹书铁券就要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可是又转念一想,生在皇家,哪有自由可言。 但是看到沈暮这三年来一直在苦苦守候,就连当初容煦在新婚之夜抛下他都没有一句怨言,大家忽然有些心疼他了。 “本王倒不知,你与容熙关系如此之深。” 容煦觉得自己不该多此一言的,可是不知为何,听到沈暮如此夸赞其他男人,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 沈暮闻言回答:“别说你不知道,我也是现在才知道的!容熙说我俩小时候见过呢!虽然我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但是我要是知道他手艺这么好,那我当初——” “当初如何。” 容煦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万分,目光晦暗不明地看着沈暮,眼底的情绪叫人无法参透。 沈暮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说啊,要是知道他做得一手好菜,你当初便如何。” 容煦脸上挂着一抹笑,可是怎么看怎么让人毛骨悚然,心情拔凉。 “我我我不会如何啊!” 沈暮有些结巴了,完了完了!他是不是说错话了啊!就他这情商要是放在这种地方根本活不过半集好吧!有没有人告诉他,他这会儿要说什么才你呢个拯救自己啊! 容煦见他不说话,心里那股莫名的怨气忽然噌噌上涨。 “沈暮,你不要忘记你的身份,这桩婚事,当初是你用丹书铁券求来的。” “嗯?所以呢?” 沈暮不明所以,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容煦见他这幅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简直要被气疯了!但还是忍着怒气说道:“你是燕王妃,他称呼你一句四嫂,现在你与他如此亲密,不怕落人闲话吗?你置燕王府于何地?” “朝三暮四才是你真正的心性吧?你用丹书铁券换来的婚姻便是如此对待的吗?你在人前说的字字衷情也不过如此罢了,你的喜欢可真是廉价啊。” 容煦的话很冷,沈暮闻言一愣,哪怕他在迟钝,这会儿也知道容煦说的什么意思了,他心中忽然泛上一丝苦涩。 真是奇怪啊,他明明不是原主,可是听到这句话时,心脏似乎被无数根针尖刺痛了,从心窝处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知道他是男主,有强大的主角光环,哪怕原主这个炮灰的身份再尊贵,在如何对他一片痴心,得来的不过是无端的猜忌。 “你也知道我是燕王妃啊。” 沈暮声音有几分颤抖,自嘲似的看向容煦。 看着沈暮琉璃色的眼眸中是难以掩饰的失落与难过,容煦心头微颤。 “王爷尊贵,原是我不配,在年少时惊鸿一瞥便遥遥一见倾心了,是我天真又下贱,白捧上一颗真心全让人当笑话看……” 他说着说着,眼底逐渐通红,脸上的笑容分外刺眼,容煦在这里一刻突然慌了神。 “我——” “我沈暮一生坦坦荡荡,喜欢也是如此,知道王爷心中无我,也知道你我二人之间也不会有结果,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你会对我有半分心动,我也愿意去尝试,明知不可而为之,是我这辈子最勇敢的事情。” 沈暮声音逐渐平静下来,他为原主感到不值。 “容煦,或许在你眼中,沈暮此人很廉价,可他的喜欢不是,你可以讨厌他,猜忌他,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质疑他的喜欢……那是对他赤裸裸羞辱!” 沈暮话音有些哽咽,忽然觉得视线一片模糊,直到一滴滚烫的泪水砸落在手背,视线才恢复清晰。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容煦忽感手忙脚乱,立刻伸手想为沈暮擦去给,却被沈暮偏过头去躲掉了。 “是我失态了,不劳王爷费心。” 沈暮语气冷淡,自己抬起袖子把脸擦个一干二净,随后又往外边挪了一个位置,尽量远离容煦。 容煦内心从未如此慌乱过,他承认自己方才说的话确实有些过分了,他并不是看不起沈暮的喜欢,其实从昨晚开始,他就已经对沈暮改观了,只是…… 他听不得沈暮口中夸赞其他男人。 看着沈暮委屈又冷傲的样子,容煦头一次感到深深的愧疚,他要给沈暮道歉。 30、负心汉! “沈暮,方才我——” “王爷,王妃,我们到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裴晏的声音会忽然响起,沈暮径直站起身来,看都不看他一眼就直接跳下马车。 容煦也跟着下车,想跟他把话说清楚,可是沈暮根本没给他机会,直接走进王府,容煦就这么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王爷!你看看你!又惹王妃生气了!” 裴晏一脸指责的表情,仿佛容煦是什么罪不可恕的坏蛋。 “就是!” 听风也抱着手走过来,和裴晏一般同仇敌忾。 容煦黑着脸看向他们二人:“你们很闲?这么爱听墙角,本王把你们种在地里!” 裴晏回道:“王爷,你这回住真的过分了!就算你真的不喜欢王妃,你也不能如此质疑他对你的喜欢吧!你这个薄情的负心汉!” “负心汉!” 听风应和道。 容煦一向不爱说话,平日里根本说不过他们这群流连与花街柳巷,看惯了人间风流韵事的下属。 “你们——” 裴晏也不给他机会狡辩:“王妃他有什么错啊,只是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而且他也说的没错,喜欢一个人就该坦坦荡荡的,哪怕知道你不喜欢他,他也一直在为自己争取,王爷!你简直身在福中不知福!” “太对了!” 听风忍不住为裴晏拍手鼓掌,其实这些年沈公子对王爷的穷追猛打,他们这些做属下的也是看在眼里的,正所谓烈女怕缠郎,那时候他们还想着王爷冰冷无情的一辈子,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被沈公子打动。 沈公子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真的都把他们给感动了,可偏偏他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个没有心没有清没有人味的燕王殿下呢! 容煦闻言冷笑一声:“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听风故作羞涩,摸了摸下巴神往道:“我倒是想啊,若是王妃看上我,我立刻把自己洗干净了—— 啊!” 他话都没说完,就被容煦一脚踢飞了。 听风帅气地落地躺下,捂着胸口一脸哀伤,戏精上身的他开始装起来。 “王爷……何至于此啊!” 容煦冷哼一声:“收起你那不该有的心思!沈暮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听风矫健翻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说道:“是是是!王妃他眼里心里都是你嘞!但是你看看你怎么对他的?王爷!听我一句劝,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但还不是因为冲着你的身份,地位,只有王妃一个人,他喜欢你仅仅因为你是你啊!” “没错!” 裴晏立刻接话。 听风继续说道:“属下实在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王妃呢?要身份,沈将军那可是被先帝奉为护国大将军,赐予的丹青铁券,可是见此物如见天子的象征,堂堂沈大将军独子难道会配不上区区燕王殿下吗?你到底在骄傲什么嘛!” “太对了!” 裴晏点点头,说话的艺术果然还得是听风! “王爷,六年前冬日,我们和北夷云州之战,朝廷支援的粮草迟迟未到,后来是邻近的龙城节度使千里迢迢携粮支援,我们才艰难地打赢了这场仗,你当真以为龙城真的是受陛下的旨意吗?” 容煦微微一愣,错愕道:“什么意思?” 听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用胳膊推了推裴晏说道:“你说吧!我怕我待会儿忍不住动手以下犯上!” 容煦凌厉的眼神落到裴晏身上。 裴晏一个哆嗦,随后也叹气道:“王爷,其实六年前朝廷的军粮根本就没有及时送达,那时候你在忙着与众将商讨对付北夷的计策,分身乏术,朝中也被六殿下掌控着,是王妃飞鸽传书到了龙城……” 容煦手握成拳,咬牙说道:“这些你们为何不与我说!” 当初云州之战,北夷人遭遇雪灾,竟然闯进城里烧杀抢掠,而他们也没有预料到,便也没有做好准备,百姓损失惨重,容煦不得不得用军饷来接济。 但结果也是杯水车薪,那时候朝中又有六皇子故意针对,放缓了朝廷运来军饷的速度,这让本就艰苦的云州雪上加霜。 最后还是那一批粮饷及时送到,这才解决了燃眉之急,容煦本以为是朝廷送来的,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是来自龙城。 龙城是沈将军的驻扎地,以前那里只是一处人烟稀少的小城,时常遭受边境胡人的骚扰,因为沈将军坚决守护,这才逐渐发展壮大起来。 后来,随着沈将军的名声大响,他也去到了更高处,但是沈将军的传说一直在龙城流传。 朝廷有令,为了防止给郡城之间的军队相互勾结来凝聚兵权,涉及到兵符以及军饷等敏感事物的都不得轻易泄露,所以龙城竟然敢在那时候给他们送来粮饷,不知道是冒了多大点风险。 而沈暮,究竟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劝得动龙城的节度使亲自运送。 裴晏说道:“王爷,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们本来也是打算告诉你的,可是运行粮饷的将军说,这是王妃的的意思,他说过不准让我们告诉你。” 容煦沉默不语,沈暮当初竟然为自己做了这样的举动吗? “所以啊,王爷,就算不看在王妃对你一片痴情,就凭当年这一件事情,我觉得你至少也不能无端猜忌王妃了!爱一个人是会累的,等到有一天王妃真的对你失望透顶了,转身就找一个比你好千倍万倍的人,你就等着后悔吧你!” 裴晏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后悔吧你!” 听风也哼哼附和。 容煦的心跳好像落了半拍,可扪心自问,这一段婚姻是沈暮强求来的,他先前对沈暮一点儿感觉也无,现在不喜欢他,将来……更加不可能会爱上他。 他抬眸,神色平静说道:“倘若真是如此,我祝他幸福便是。” “你你你!” 听风闻言简直气得捶胸顿足。 “王爷啊!你怎么就不好好考虑考虑呢!你连王妃如此真心对待你的人都没有一点儿喜欢,那你喜欢什么啊?” 听风继续说道:“那些因为荣华富贵喜欢你的人,终有一天也会因更高荣华富贵离开你,因为恩情对你舍生忘死的人最终也会因为更大的恩义背叛你,喜欢总要有一个缘由啊没可是你看看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王妃图谋的啊!只有王妃啊,他就一心一意喜欢你!” 容煦瞧了他们一眼说道:“你自己也说了,喜欢总要有一个缘由,我身上也确实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沈暮图谋的,可他仅仅只是见过我一面,就发誓此生非我不可,一见钟情?可能吗?皇宫里出来的人怎么可能把感情放在第一位置。” 裴晏和听风皆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迟疑,不约而同地沉思起来。 要说当初沈公子忽然爱上王爷确实是有些令人难以置信,毕竟他们才刚见面不久,而且听说那时候沈公子似乎大病初愈,据说是烧糊涂了神志有些不清楚,见到王爷第一面就说什么回来了,感觉神叨叨的。 紧接着就是各种各样的穷追猛打,那阵势简直不堪入目,大家在嘲笑他的同时,纷纷不由得称赞他的一片痴心。 可是王爷这么一提起,真的处处有疑点,他们毕竟也是在底层摸爬滚打惯了,自然不会相信这世间所谓的真情,只是看到沈暮这般,一时之间被他感动了,可是真的回过头来想,沈暮这突如其来的真心确实疑点重重。 “那,王爷,你有什么发现吗?王妃他到底……” 裴晏压低了声音问道。 容煦摇了摇头随后说道:“他没有任何破绽才是最令人怀疑的。” 主仆三人顿时陷入沉默,容煦现在满脑子都在想着六年前粮饷的事情,又想到方才自己刚惹了沈暮生气,这会儿心里正郁闷着呢。 他转身走向王府,思考着对策,身后的听风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但是王爷!该道歉的还是得道歉啊!你刚才的话确实说得过分了!” 容煦脚步微顿,转过身去脸黑如墨说:“本王知道!” 31、公子吃饭了! 画竹和画菊正站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望,公子晌午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中,连晚膳都直接推掉了。 “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儿啊?不吃饭饿坏身子可如何是好啊!” 画菊揪着袖子担心说道。 画竹也是同样的表情:“可不是!公子身子本就孱弱,素日里还总是不肯好好吃饭!真叫人担心!”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眸色中满是担忧。 画兰端着刚刚热好的饭菜过来,就看到两个小丫头在这里神色凝重,窃窃私语着。 “公子还是不肯吃饭吗?” 画兰说道。 画竹回答:“是啊,姐姐!这都热了三回了,公子还是半点未动,就一直在桌案上捣鼓着什么玩意儿,自游街回来后便一直这样!” “不止呢!” 画菊适时插话道:“公子回来时就怒气冲冲的,我瞧见他眼睛通红,姐姐,你说是不是王爷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三人对视一眼,不禁想到昨晚公子也是与王爷共乘一辆马车,不知为何竟然传出了王爷掌掴公子的谣言,眼下这个情况,很难不令人往那方面去想。 画竹愤然地哼了一声:“王爷也真是的!公子这么些年受了那么多委屈,本以为这次回来公子会开心的,可是三天两头欺负公子,惹公子生气!” 画兰眉头微蹙:“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啊,要是让王爷听见了,可别给公子惹来祸事。” 画竹不服气:“我又没有说错!但凡公子当初没有嫁给王爷——” “你们在说什么。” 低沉的冷音在院中响起,三人一个激灵,慌张地转过头去,就看到了一身玄衣,负手而立的容煦。 “王王王爷!” 三人立即过去欠身行礼:“见过王爷!” “嗯,起来吧。” 容煦的声音依旧冷淡,目光一撇看到了画兰手中的食盒,又看到了沈暮房门紧闭。 “他还是不肯吃饭吗?” 她们差点没反应过来,这可是王爷第一次踏进公子的院子!还提这么一句,是在关心公子吗! 还是画兰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说道:“回王爷,公子回来之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屋中,饭菜都热了三回了,公子还是不肯吃饭……” 容煦闻言,视线落在他紧闭的房门上。 他还在生自己的气啊,方才也听了裴晏他们给自己出主意,要去哄一下沈暮,竟是出了一堆馊主意! 容煦轻叹一口气,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们可曾他提起过糖醋里脊?” 沈暮这会儿正忙着写和离书,他真的受不了了!翻阅了书籍,又参照了上面的说辞,这才终于写出了一封像样的和离书。 什么男主女主!什么五马分尸!沈暮觉得自己再不离开这个鬼地方!他明天就活不下去了! 只要离开王府,离开京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就不信他21世纪堂堂外科圣手,哪怕到了乡村野地会活不下去! 只是那几个丫头…… 沈暮心里还是有几分不舍的,女主现在的处境似乎也不是很好,现在估计也护不住她们。 哎!沈暮忽然有几分纠结,该怎么安排她们好呢? 要不就让她们到容熙身边?不行不行!容熙再怎么说也是反派,一点也不稳妥! 那要不送到太后宫中? 沈暮摸着下巴开始沉思起来,太后的结局是什么来着?好像是因病去世吧?她如此爱护原主,想必应该也会善待原主身边的人吧? 如果沈暮能让她多活几年,那几个丫头的去处是不是也有保障了?就算她将来驾鹤西去了,毕竟太后宫中出来的人,也没有人敢欺侮! 没错!沈暮眼睛一亮,就这么办! 沈暮拿着手中的和离书,将它装进信封里,事不宜迟,他现在就去找让容煦! “公子!公子!吃饭了!” 画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语气十分欢喜。 “公子!公子开门啊!有好东西!” 画竹也呼唤道。 沈暮一头雾水,有什么好东西啊? 他起身便去开门,三个丫头立刻窜进门来,径直走向桌子。 “你们干嘛啊?” 沈暮不解地问道。 “公子快来看看!” 画菊兴奋地说道,随后打开了食盒,一瞬间,可口的香气散发出来。 沈暮微微一愣,缓缓走过去,桌子上摆着的赫然是糖醋里脊!不仅如此,还有他想吃但梅姨从来没做好过的粉蒸肉!再一看,竟然还有一杯散发着浓郁茶香的奶茶! 奶茶!他竟然在这个世界!看到了奶茶! “这是……” 沈暮愣愣地说道:“梅姨……怎么把她们都做出来了……” 他刚来的时候非常不习惯这里的饮食,沈暮作为21世纪的三好青年,每日兢兢业业的工作,就是喜欢吃各种各样的美食。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明明材料俱全,就是没人能做得出来!沈暮自己更加不用说了,他的手拿拿手术刀还行,但是做菜嘛!简直一言难尽! 画兰立刻捂嘴笑道:“公子!才不是梅姨做的呢!这些菜啊,都是王爷亲手做的!” “什么!” 沈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道:“王爷?容煦做的?” “是啊!” 画竹接过话:“都是王爷做的!可专心了!这些都是公子前几日念叨着想吃,可是梅姨做不出来!王爷啊可全都给公子做了!” 沈暮顿时一言难尽。 容煦……他竟然还有这种手艺?还……亲自为自己下厨? 沈暮看着这满桌熟悉的饭菜,都是自己以前非常喜欢吃的,连奶茶都做出来了…… “公子别愣着啊!快坐下尝尝王爷的手艺!” 画菊立刻拉着沈暮坐下,细心地给他放了筷子。 沈暮拿起来,夹起一块糖醋里脊,酸甜可口,外焦里嫩,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的,浓稠的番茄汁水包裹着嫩嫩的里脊,一口下去,鲜嫩多汁,口齿留香,回味无穷。 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又夹起了一块粉蒸肉,糯而清香,酥而爽口。 “公子,快尝尝这个奶茶!闻着可香了!用的还是新鲜的牛奶,王爷做的时候可小心了!” 画竹轻轻将那装着奶茶的瓷碗拿起了,沈暮接过后,用瓷勺舀起轻尝,牛奶是新鲜的,茶叶是现炒的,做出来的奶茶果然是浓郁至极。 “公子?味道如何?” 画兰问道。 沈暮点了点头:“太好吃了!” 画兰笑道:“公子不知道啊,王爷今日来过了,知道你不肯好好吃饭,可是担心呢!” “啊?” 沈暮觉得自己仿佛在听鬼故事,容煦?担心自己这个炮灰? “是啊是啊!” 画竹立刻说道:“然后啊,还问了我们糖醋里脊的,我们倒是听公子提前过,可是哪里会做啊,王爷就到了后厨询问梅姨了!” “不止呢!” 画菊也兴奋地往下说:“王爷还问了公子平时爱吃哪些菜!看啊!公子想吃的王爷都做出来了!” 沈暮听完后,内心顿时五味杂陈,这容煦是在搞什么把戏啊?干嘛忽然对自己这么好?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沈暮心满意足地享受完这一顿晚饭后,在几个丫头到底推波助澜下,来到了容煦的院子,说什么要好好感谢王爷一番,在好好聊会天,美其名曰促进感情。 沈暮被她们烦的无奈了,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 刚准备踏入院子门,又想到现在女主也在里面住着呢,他这会儿进去,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见到不该见到的事情啊! 沈暮内心纠结着,忽然听到“咵嚓——”一声,好像是瓷碗碎裂的声音。 “我说过别想在他身上动心思!” 容煦微怒的声音穿出来,沈暮心头一个咯噔。 哦豁!男女主吵架了?这么刺激吗!这是他能听见的吗! 电视剧里总演那种趴墙角偷听后被一剑封喉的戏码,沈暮这会儿总算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了,因为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啊! 既然是天性那就绝对无法违抗的!沈暮弓着腰,将耳朵贴近门缝里偷听着,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32、他凭什么! “王爷,何必如此动怒呢?倘若我真的对他动了心思,王爷觉得自己能有几分胜算呢?” 陆淋雪的语气不缓不急,仿佛胜券在握。 容煦似乎被她的话噎住,随即说道:“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若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你丢在路上任你自生自灭!别挑战本王的耐心。” “是吗?” 陆淋雪没有丝毫慌乱抬起浅碧色的眼眸,里头似乎暗藏着深不见底的笑意:“可王爷还是带上我了不是吗?我在这里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王爷何必限制我人身自由呢?再说了,我在这王府实在无趣极了,不过与王妃见了一面,王爷看起来似乎……很生气啊?” 门外偷听的沈暮心头一紧,我靠了!小说里不是说了女主聪慧无双吗!这会儿干嘛自爆把柄啊!不知道男主什么德行吗!你想死别拉上我啊喂! 容煦冷哼一声:“本王再说一次,我与沈暮之间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先管管你自己吧。” 陆淋雪轻笑,随意又优雅地从袖中拿出了那一盏琉璃瓶,动作熟悉地倒出了黑色的药丸,皱眉咽下。 “若我无事的话,王爷,那可就真的没你的事了不是吗?” 她的语气带有几分嘲讽,听得沈暮云里雾里的。 这两个疯公颠婆到底在说什么啊!就不能说点人能听懂的吗!怎么正常说话还能扯上自己的呢! 等等!这什么声音啊? 沈暮好奇心越发浓重,又将耳朵贴近了几分,里头隐隐约约传来几声轻喘,沈暮心头警铃大作。 不是吧不是吧!刚刚不是还吵得气势汹汹的吗!这会儿怎么又迫不及待地搞在一起了? 沈暮继续趴着门缝听。 “你以为你还能坚持多久?你骗的过所有人,骗不过本王,若沈暮知道你这美丽的皮囊下——” “王爷。” 陆淋雪脸色苍白,神情有几分痛苦,每次吃完这个药,她的身体总会难受万分,经脉中似是有无数虫蚁在啃噬,她抬起头,不允许自己落在下风。 沈暮竖着耳朵听,就听到陆淋雪声音颤抖地说道:“只要你不说,王妃又怎么会知道呢?况且现在王妃已经认定了我是你带回来的小妾,你对我可是情深义重啊。” 这话说得没错啊!沈暮继续听着,内心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怎么没声音了啊? 沈暮想在靠近一点儿,没等他挪动脚步,感觉后领被人提起,忽然脚下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感受到了一瞬间的自由落体后,整个人摔在了坚硬的石板上。 “我靠!疼死我了!” 沈暮感觉自己的背火辣辣的疼,眼泪都疼出来了,正想爬起来发现整个背部已经疼到麻木了,扯一下上半身都跟着遭罪。 他气呼呼想骂一通,一抬头,鼻尖上正有一柄锋利的坚韧指着他,在残颓的夕阳下散发着奇异的红光。 沈暮后知后觉地咽了咽口水,顺着长剑往上看,入目的是穿着一袭黑色衣裳的女子。 她眼眸如冰,与沈暮和那阎王爷初见时是如出一辙的冷,此刻暗藏杀意,左脸上还有一道浅色的伤疤,看起来丑陋又骇人。 “怎么回事?” 容煦走了出来,看清了院子的情况后,脸色顿时微冷。 “弄月,把剑收起来。” 他命令道。 被称作弄月的女子握剑的手微顿,看向容煦说道:“王爷,此人在您门前鬼鬼祟祟,属下怀疑他——” “收起来,本王不想重复第二遍。” 容煦的声音有几分冷意,弄月神情微愣,王爷从来没有用这样冰冷的语气跟她说过话,但还是听话地收起了剑。 沈暮还是有些被吓到了,容煦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的时候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没事吧?” 容煦的声音多了几分担忧,伸手去扶起他,刚一碰到,立刻扯到了沈暮背后的伤口。 沈暮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了,强烈的疼痛顿时让他脸色有些苍白,他下意识抓住了容煦的手说道:“疼……” 他可以吃各种苦,可是受不了一点儿疼。 容煦闻言脸色一变,立刻问道:“伤到哪了?” 沈暮答不上来,刚才他被摔得不轻,这会儿感觉哪哪都疼,他明明就是学医的,这会儿疼痛让他连自自我诊断都有些迟钝了。 容煦立即轻轻地将他抱起,沈暮身下一空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这突如其来的公主抱让他本就迟钝的脑子更加发懵。 “自己去领罚。” 容煦放下这么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将沈暮抱了出去。 弄月看着容煦抱着沈暮,细心呵护的样子,手中的剑顿时握紧了几分,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嫉妒。 主子从来没有用如此温柔的语气对人说过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展露过担忧的神色。 “弄月姑娘可真是大胆,竟然敢对王妃不敬。” 陆淋雪好似姗姗来迟,眼里藏着几分戏谑,好笑似的看着她。 弄月神情愣住,难以置信道:“他是沈暮?” 刚才那人竟然是沈暮?那个对主子死缠烂打,不知羞耻竟然拿丹书铁券嫁给主子的沈暮? 陆淋雪眼神可怜地看向她:“你方才打伤的人,可是燕王妃啊。” 弄月呼吸一滞,为什么?主子不是一向厌恶沈暮此人吗?为何忽然对他如此关心爱护他?还为了他惩罚自己? 陆淋雪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轻飘道:“弄月姑娘,看清自己的身份,你只不过是一个侍卫罢了,主子的事情,你没有资格管。” 弄月闻言咬紧了下唇,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但还是目光冰冷地看向陆淋雪回道:“我什么身份,不用陆姑娘提醒。” 陆淋雪轻笑,没有回应,径直略过她,脚步轻缓地追着容煦的方向去了。 弄月顿时松下了方才紧绷的身体,眼底此刻满是不理解的嫉妒,为什么主子的态度忽然转变这么快?沈暮到底做了什么? 她是被容煦从乱葬岗捡回来的,那时候她还吊着一口气,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刚好被容煦所救。 从此,刀山火海,她都愿意替容煦去闯,她是一把锋利的刀,但只有容煦一个人能掌握。 她和裴晏听风不一样,她的武功是容煦亲自教的,自从被容煦所救那一日起,弄月就决定,这一生只为了容煦活着。 弄月从来没有看到过主子露出过这样的情绪,尤其那个人竟然还是沈暮! 沈暮! 弄月捏紧了手中的剑,眼底忽然涌上强烈的嫉妒之火,他凭什么! 33、我自己脱! 画兰看到自家公子被王爷抱回来的时候,又又吓了一大跳,没等她感慨公子和王爷的感情逐渐变好,就听到容煦说道:“去打盆热水来。” “啊?” 画兰没反应过来,定睛一看,发现自家公子神情痛苦,她的心跳立刻扑通扑通到了嗓子眼。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画兰立刻过去想查看一番,却被容煦挡住:“去打盆热水。” 容煦语气冰冷地说道,这丫鬟是听不懂吗?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 画兰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转身就跑出去打水了。 容煦放下人后,伸手想解开沈暮的衣服,缓过了那一阵疼痛后的沈暮终于清醒过来,立刻还手制止,眼神警惕道:“你干嘛!” 眼神此刻还有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受惊的兔子。 容煦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给你看看伤到哪里了。” 说罢便想继续手上的动作,却被沈暮死死地压住。 “不……不用了!我没事的!” 沈暮顿时心跳加速,就算那是个弯的,但也没有在同性面前裸身的爱好啊! “没事?” 容煦语气顿时有几分不悦:“方才喊疼的是你,现在说没事的也是你,你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沈暮这会儿也跟他杠上了:“我是大夫!再说了这是我的身体!我说了没事就没事!” 他理直气壮地瞪着容煦,看起来神气十足,如果不是眼睛湿润,眼角薄红的话,看起来应该很凶。 然而容煦一点儿道理都不想跟他扯:“要么自己脱,要么本王给你脱,自己选。” “什么??” 沈暮一脸不可置信,阎王爷什么时候这么无赖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沈暮败下阵来,毕竟刚才他确实摔得有些狠了,这会儿确实很疼,沈暮估计着可能有些地方都渗血了。 他磨磨蹭蹭地解开了衣衫,往下拉的时候又不小心扯到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情不自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容煦见状主动帮他把外衣脱下来,不容拒绝地说道:“本王帮你。” 沈暮立刻说道:“不不不!我自己脱!” 然而已经很没用了,容煦三两下的将衣裳褪下,待看清了沈暮后背的情况后,眉头锁皱。 “怎么这么严重?” 他看着沈暮后背摔得一片红紫,肩胛骨处应该是被石子擦过,瓷白的肌肤被磨出一个窟窿,血淋淋的。 沈暮被半强迫地褪了衣裳挂在腰间,此刻正有些脸红,去而复返的画兰此刻也端着热水进来了,看到屋内的情况,立马转过身去。 “王爷!公子!奴婢什么也没看到!” 沈暮无奈,这丫头脑子里想的什么啊! 容煦已经先开口说道:“把水拿过来。” 画兰听话地照做了,走到跟前,看到沈暮后背的情况,忽然瞪大了眼,紧接着像是家里死了人一样哀嚎。 “公子!我的公子!你怎么摔成这样了啊!奴婢该死啊!没有照顾好公子!奴婢愧对将军和夫人,竟然让公子受如此大的伤!奴婢到了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将军和夫人啊!” 沈暮:“……” 够了!夸张了!你先闭嘴好不好! “行了。” 容煦及时开口:“去把药箱拿来。” 画兰擦着眼泪,哭哭啼啼地去了。 容煦拿起毛巾沾水,又将它拧干后说道:“有点疼,忍一忍。” “别废话了!快些吧!” 沈暮捂着手臂,背对着他闷声说道。 容煦果然也没讲废话了,上手给他擦背,沈暮忍不住抽气,肩膀也微微颤抖,容煦见状放轻了擦拭的速度。 沈暮养尊处优惯了,细皮嫩肉的,一点都受不起打击,看着这触目惊心的背,容煦心中暗想着,弄月下手真是越来越不知轻重了。 好像是一场酷刑结束,毛巾都被血染成了红色,容煦这才将沈暮的背给擦了干净,画兰也拿着药匆匆忙忙地跑过来,画菊画竹两个丫头也来了。 两丫头看到沈暮的背,两眼一黑,开始嚎着嗓子哭哭啼啼。 “公子!公子啊!” “怎么伤成这样啊!疼不疼啊!” “怎么可能不疼啊!公子平日最怕疼了!可总爱忍着不说!” “公子!” “公子啊——” 沈暮立刻打断她们:“行了行了!嚎丧呢你们!我还没死呢!等我死了埋地里你们再来我坟前哭行不行啊!” “不准说这样的话!” 几个丫头难得凶了起来,沈暮立刻闭嘴。 “把药拿过来。” 画兰有些犹豫,她想亲自给公子上药,毕竟王爷是个粗人,万一弄疼了公子该怎么办? “王爷,还是奴婢来吧!” 画兰说道,容煦眉头轻皱,沈暮见状说道:“给他吧,这么晚了快去休息吧,几个小姑娘大半夜在我房间又哭又叫的像什么样啊!” “公子……” 沈暮故作严肃:“还听不听话了!看看你们一个两个,十来岁的年纪黑眼圈就这么重了,以后小心变丑了怎么办!” 画竹抽噎道:“那些都没有公子重要!” “走走走!再不走我就要被你们气死了!” 在沈暮坚持下,三个丫头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还千叮咛万嘱咐要容煦下手轻点儿。 “这几个丫头,倒是对你忠心。” 容煦打开药箱说道。 沈暮顿时警心大做,看着容煦试探性地问道:“如果将来……我是说将来啊,要是我做错了事,你会……放过她们吗?” 容煦眉头轻皱,转过头来看向他问道:“你做错了什么事情?” 顶着他询问的目光,沈暮继续硬着头皮说道:“我说的是如果啊!她们是无辜的,就是太在乎我了,如果有一天,我因为不理智做了不好的事情,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过她们?” 容煦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沈暮说的假设可真有意思。 他语气淡然地问道:“你会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竟然要本王放过她们。” 沈暮面色有些纠结,毕竟原主做的那些,他是绝对不会做的,可是他注定要离开这里的,也不可能带她们走,所以就只能用最坏的结果来假设。 “说啊,你会做什么错事。” 容煦的语气还是没有丝毫变化,但眼神已经逐渐变得富有深意。 34、简直有大病! 沈暮干脆破罐子破摔说道:“要是我因为你,做了对淋雪姑娘不好的事情,然后你要杀了我,但是一切都是我做的!冤有头债有主,我希望你不要牵连无辜!” 容煦神情微愣,没反应过来。 沈暮以为他被自己这恶毒的说法给吓到了,立刻给自己狡辩道:“但是啊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做啊!我把淋雪姑娘当亲妹妹一样看待!我真的没有对她怎么样的!” 看着他慌乱解释的样子,容煦忽然被他气笑了。 沈暮见他居然笑了!心里更加惶恐,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我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事情,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真的不会因为你去刁难淋雪姑娘的!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一生,我真的不想和她争抢什么——” “沈暮。” 容煦打断他的话,眼底笑意一片,沈暮疑惑地看向他,容煦微微低头说道:“我绝对不会因为你对陆淋雪做了任何事情,就对你如何,但是我希望你离她远点儿,她不是什么好人。” “啊?” 沈暮大脑发懵,这这这!他听到了什么!男主说女主不是什么好人?这是拿了相爱相杀的剧本吗? 等等!刚刚容煦说,不会因为他对女主做了什么事情就对他如何?可是小说不是这么写的啊!当初你可是讲我五马分尸的! 容煦看他这狐疑的模样,又接着说道:“陆淋雪此人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你不要被她所欺骗了。” 那可是女主啊!那可是你冲冠一怒的女主啊!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娇滴滴的女主! 沈暮心痛! “行了,转过去,我给你上药。” 沈暮有些麻木地转过去,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容煦说的话,容煦的动作果然很轻,也没有让沈暮感到太疼。 容煦擦完药后,看他还有些不自在便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暮脸色微僵,立刻回答:“没有!没有了!” 容煦见他这幅心虚地模样,就知道他肯定还有哪里伤到了。 “沈暮,不要对我说谎,不说我自己检查了。” 语音刚落,在沈暮呆愣的目光下,容煦自己动手。 “别别别!” 沈暮脸色微红,倒是还有一处,但是有些难以启齿…… 容煦眉峰微挑:“说不说。” 犹豫了半晌,沈暮才支支吾吾道:“在……腰下……” 容煦想来是个行动派,立刻叫沈暮趴下,动作干净利落地解开裤子。 “怎么比背上还严重?” 容煦看着沈暮的臀部以及腰上那一片,已经摔得青紫,隐隐有淤血渗出。 沈暮忍着羞耻说道:“其实……也不算严重……” 容煦轻哼一声:“你不是大夫吗?医者难自医的道理你不会不懂,这要把淤血揉开才行。” 他说着,就拿起了方才画兰带过来的药油,涂抹在手上搓热。 他看了沈暮一眼:“忍着点,这可能比背上的疼。” 沈暮微不可及地应了一声,随后就感到一双长着厚茧的大手游走在腰间和臀部,来回揉搓着,酸酸痛痛的同时,还有一丝羞耻。 容煦见他微微颤抖,又问道:“疼?” “不疼!” 沈暮立刻回答,这简直比酷刑还煎熬,秉着速战速决的心理,沈暮说道:“王爷,你快点儿吧!早死早超生!我要睡觉了!” 容煦无奈道:“这快不了,淤血揉不开,遭罪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沈暮在心底暗暗说道。 容煦见他不说话了,以为他疼得太过了,便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今晚的饭菜……味道如何?” 容煦有些不在地问道。 沈暮想也没想便回答:“很好吃!我很喜欢!” 听到他说喜欢,不知为何,容煦心里忽然变得有几分柔软,但还是继续淡然道:“比容熙做得如何?” 听他这么一问,沈暮倒是认真思考起来:“七殿下只给我做了糖醋排骨 其他的我倒是没尝到,暂时说不出来谁的更好——啊!好痛!” 沈暮忽然经叫起来,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瞪着容煦:“你干嘛!” 容煦没有丝毫愧疚,他都做到这份上了,这家伙竟然还说分不出谁更好,这番话叫他把方才的好心情给打散得一干二净。 “疼点儿让长个记性,说说吧,今天都偷听到了什么。” 容煦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沈暮心中却警钟大起。 来了来了!阎王爷终于来兴师问罪了,他这也是第一次偷听啊,没有什么经验,不仅瓜没吃到,还遭受如此横祸,沈暮欲哭无泪啊! “嗯?为何不说话?” 容煦似乎是饶有耐心。 说什么说!我压根什么也没听到!真是无语!他就不该因为好奇去听墙角,还差点儿被人给刺伤了! 想着想着,沈暮也忽然来气:“你们说了什么难道心里不清楚吗!问我干嘛!怎么?难道你们二人的play还要拉上我吗!” 有病!简直有大病! 容煦难得疑惑:“什么怕累?” 沈暮脑子一顿,该死的,他又说了不该说的了!反正也解释不清楚,沈暮干脆埋头不说话了。 见他不说话,容煦也没有在勉强,他巴不得沈暮看清陆淋雪的真面目,省得他整天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 “今日你也算无辜受累,我已经重罚弄月了,明日就让她来向你请罪。” 沈暮随意地嗯了一声,而后反应过来,转过头瞪大眼睛看向他:“你说谁?” 你再说一遍!差点把我杀了的那人是谁! 容煦不知他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但还是老实回道:“弄月不分青红皂白便出手伤你,是她的不对,但也是你在门外鬼祟在先,这才让她误会,下次若有事找我直接进来便可,无需如此偷偷摸摸。” 不是!你刚刚说那女子叫什么!沈暮在缓慢地接受信息。 弄月? 沈暮终于想起来了,小说里那个忠心耿耿,冷酷又无情,病娇又阴狠,被男主救回来细心培养的杀手女三号,就叫弄月! 天啊!他这是什么倒霉鬼啊! 剧情中,弄月可是不止一次想弄死过原主啊!最后原主都被五马分尸,尸体都被扔到荒郊野外了,这个歹毒的女人还是不解气,叫人将他的尸首寻路回来拿去喂狗! 喂狗啊!我的天!沈暮内心拔凉拔凉的!他红着眼瞪着容煦,这狗男人为什么一天到晚给他拉仇恨啊!他就想活着不行吗! 35、你不能罚她! 容煦见他眼里含着泪光,以为他是不满意自己的处置结果而感到委屈,便改口说道:“待明日她过来,你亲自处罚也可。” 沈暮简直忍无可忍咆哮道:“处罚什么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容煦:“?” 沈暮只想赶紧补救一下自己在女三心中的形象,这梁子要结大了,将来自己真的能离开京城,这疯批女三把自己追杀到天涯海角,他还有小命去浪迹天涯吗! “我听说了,弄月是你一手带大的,对你忠心耿耿,你怎么可以因为这一点儿小事惩罚她呢!” 她对你的爱已经是病态了你知道吗!你这会儿不仅伤害了她的心!还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容煦:“??” 沈暮加快语速为她开脱:“你不能罚她!今天偷听的人是我,以后换做别人,你难道想让她放过别人吗!她又没有错!只是想保护你!你简直不识好人心!” 容煦:“……” “再说了!人家一个女孩子家家!你怜香惜玉就算了!怎么可以下重手!我告诉你!不准罚她!明天也别叫她过来了!” 我不想见她!我害怕呜呜呜!沈暮一想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一般,他就心里发毛呜呜呜! 容煦对他这强烈的反应还是有些疑惑,弄月并非一般女子,从小作为杀手来培养的,心肠比谁都硬。 沈暮在深宫中被保护得很好,从他和几个侍女的相处模式就不难看出,他确实很懂得如何尊重和保护女孩子,不仅让那几个丫头读书识字,刚才还做了那种假设,哪怕自己出事了也不想连累她们。 “既然如此,那便听你的。” 沈暮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听他说道:“不过该道歉的还是要道歉,弄月也是越发没规矩了,我这燕王府外面的苍蝇都飞不进来,连基本的判断都没有,以后还怎么成事。” 沈暮没松下的一口气差点把自己呛死,不是吧!这阎王爷怎么公私不分啊!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还有。” 容煦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道,随后说道:“你这身子骨未免太弱了,等伤势痊愈了我让裴晏教你点防身的。” 沈暮睁大眼睛:“不用了吧!” 但是又想了想,他上辈子辛辛苦苦的工作,连健身的时间也没有,所以才把自己给猝死了,重来一次,他可不能重蹈覆辙! 容煦装作没听到他的话:“就这样决定了,今夜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说罢,容煦起身,还帮他他帘帐放了下来,不经意低头一看,发现沈暮正盯着自己。 “还有何事吗?” 容煦问道。 沈暮躺下,因为背后有伤,他只能侧着睡,径直翻过身去背对他:“王爷慢走,记得帮我把烛火灭了,还有把门带上啊!还有还有!不准罚弄月!” 容煦:“……” 容煦果真照做了,刚关上房门,看向了自己的手,下意识地搓捻了指尖。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也没少为那些受伤的兄弟上药,都一样是人,为何肌肤触感会不一样的呢? 方才在给沈暮上药的时候,容煦清晰地感觉到了他身上的肌肤又滑又嫩,应该是长期养尊处优养出来的,可是细细抚摸还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很软很紧致,叫人爱不释手…… 容煦立刻止住自己脑海中的想法,长腿一迈走出沈暮的院子,听风也刚好从围墙外跳了进来。 “主子。” 听风低声喊道。 “都安排好了?” 听风回答:“都安排好了,贵……陆夫人暂住在城郊外的别庄中,主子放心,那里很安全,不会有人发现的。” 容煦闻言,忽然自嘲一笑:“发现了又如何,她都是一个死人了,只有她的宝贝儿子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想起本王。” “主子……” 听风欲开口,却被容煦挥手打断:“行了,陆淋雪肯定也着急了,过几日,安排她们见面吧,还有,叫她把王府外那些烦人的苍蝇赶走,省得本王眼见心烦。” “是。” 听风得令后,行了个礼正欲离开,又被容煦叫住:“弄月的处罚就免了,明日让她到沈暮院中请罪。” “啊?” 听风脚下一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主子一向赏罚分明,怎么这会儿忽然转性了?弄月伤的人可是王妃啊!王爷讨厌王妃,偏袒弄月到如此地步了吗! 容煦见他这幅样子就知道他想歪了,破天荒地解释道:“是沈暮要求本王不准处罚她的,你记得与她解释清楚。” “王妃?” 天啊!这是什么神仙王妃啊!自己被打伤了还要以德报怨! 听风还想在八卦八卦,容煦已经转身走人了。 “不行!我得赶紧把这消息告诉裴晏他们!以后要是主子生气了要罚我们,就去找王妃吹枕头风!” 听风拍了拍手,两眼一亮:“就这么办!” …… 早已回到房中的陆淋雪,拿出了那个精致的拨浪鼓,方才她本来也想过去瞧瞧沈暮的,中途遇上了他的几个丫鬟。 丫鬟说容煦正帮他们公子上药,陆淋雪听后还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冷心无情的王爷,什么时候会照顾人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她刚进王府时,那几个丫头对她可是横眉竖眼的,一点儿脸色都没好过,可是一阵子,竟然转变态度了。 陆淋雪拿着拨浪鼓轻轻摇晃起来,那几个丫鬟说,这拨浪鼓是沈暮给买来解闷的。 “解闷。” 陆淋雪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沈暮是拿她当小孩子吗?真是挺没意思的。 不过,她陆淋雪倒是很吃沈暮这一套。 陆淋雪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轻轻拨弄着拨浪鼓,看了许久,忽然在那层鼓皮下发现了一丝裂痕。 陆淋雪眼神微变,立刻沿着鼓皮小心翼翼地撕开,里头竟然有一张纸条,她立即打开来看。 半晌后,紧皱的眉头松开,嘴角微微翘起。 “容煦啊容煦,成大事者,最忌讳的就是心软,如你这般的,帝王大业何时才能完成的呢。” 陆淋雪将纸条点燃,片刻后化为灰烬。 “不过这一次,我是真的欠你一个人情了。” 36、是他太笨了! 弄月不是第一次走进这阴暗的刑堂,但以往都是因为自己任务失利,主子大惩小戒处罚自己罢了,可这一次,主子竟然因为沈暮惩罚自己! 她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主子肯定是被沈暮那个诡计多端的男人威胁了,弄月咬了咬牙,她一定要记得今天的屈辱,总有一天,会替主子除掉沈暮这个绊脚石! “弄月大人,请吧,主子说了十二道盐刑。” 刑堂使面带微笑,弄月面无表情,径直脱下外衫,刑堂使拿起细长的鞭子,泡进了盐水中,又在空中一甩,清脆的鞭响划破空气。 弄月咬紧下唇,闭上双眼,准备迎接这一场鞭刑。 刑堂使又将鞭子浸泡在盐水中,半晌后又捞了出来,正准备往弄月上打。 “等等!” 弄月睁眼,发现来的人竟然是听风。 “见过听风大人。” 刑堂使缓缓行礼。 听风摆了摆手说道:“主子说了,弄月的处罚就免了。” 什么? 弄月睁大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主子不惩罚她了?她就知道!刚刚主子只是在外人面前随便说说而已!他才不会处罚她呢! 听风领着她走出刑堂,眼看着弄月迫不及待地往容煦院子的方向走,他立刻拉住了她。 “哎哎哎!你干嘛去啊!” 弄月回道:“去给王爷请罪,今夜是我惹王爷不快了。” 听风一脸无语:“请什么罪啊!他现在都歇下了,你去个什么劲儿啊!王爷说了,让你明天去给王妃请罪,真是的,怎么连王妃都敢打!你是胆大包天啊!” “你说什么!” 弄月惊讶至极:“王爷叫我……给沈暮请罪?” 听风闻言立刻不得了:“哎哟喂!我说你最近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啊!怎么可以 直呼王妃的名讳我告诉你!你今天免了这一场刑罚,是王妃给你求情的!” 弄月更是震惊:“他?为我求情?我用得着他为我求情吗?要不是他,主子也不会委屈自己到南蛮,三年不归!沈暮此人心思歹毒,诡计多端,他怎么可能——” “弄月!” 听风无奈地扶额,怎么这丫头性格越来越轴了!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你看看你自己在说什么!小心王爷听见了,王妃给你求情都没用!” 弄月仍是一脸怨恨,这个沈暮究竟对王爷做了什么! 听风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对主子忠心,但是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在怎么说这桩婚事也是陛下亲旨,沈暮公子是王爷明媒正娶的燕王妃!我们只不过是下属,没有资格管主子的事儿!” “我——” 弄月捏紧了手中的剑,她只是一个下属,一个侍卫,当然没有资格去插手主子的事。 “你记住了,现在的王爷对王妃今非昔比,你不能再随意出口对王妃不敬了!否则,王爷怕是真的会不留情面了!” 听风继续说道。 弄月依旧愤愤不平:“凭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公子,就靠着沈大将军的余荫就目中无人,王爷为何如此待他!” 听风真的是心累,这丫头怎么是一点儿话都听不进去呢! “行,我告诉你为什么!” 听风说道:“你只看到王妃对王爷穷追猛打,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嫁给与王爷,你说他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对咱们王爷一片真心吗!” 弄月冷哼一声:“真心是什么东西,留着做他将来背叛王爷的利刃吗?” “行行行!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儿!六年前云州之变,及时运来的那一批粮饷,是从龙城来的。” 听风语气严肃道。 弄月一头雾水:“那有如何?” “啧!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那时候王爷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朝中什么局势你不了解吗?” 听风见她还是不明白,索性直接摊开了说:“龙城,是沈大将军的主营地。” 弄月微微一愣。 “自从沈将军离奇战死后,龙城守卫军一直与关内减少了来往,当年,要不是王妃飞鸽传书,劝动了龙城军暗中运粮,那一场仗,怕是损失惨重。 “所以,你别再说对王妃不敬的话了,他哪怕对王爷真的有什么企图,可是王爷身上到底能图什么呢?” 听风继续说道:“人家再怎么说都是将门之后,又自小被太后扶养,就算真的要入皇室宗谱,五公主蕙质兰心,跟他年纪相仿,在合适不过了。” “当然他是断袖,就算嫁也能嫁给最得圣宠的六殿下,可偏偏就看中了咱们王爷,还顶着谋逆的风险劝动龙城军给王爷送粮,你说说,哪家王妃能做到这个份儿上!” 弄月大脑顿时发懵,久久沉默不语。 听风见她应该是听进去了。 “所以啊,咱们王妃真的不是随意拿捏的人物,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听风便转身,习惯性地往墙上一跳,形如鬼魅的身影融进无边的夜色,只留下弄月一人伫立在原地。 弄月一早便听话地去沈暮的院子里负荆请罪了,还没踏进院门,就听到里头传来沈暮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咆哮说道:“你们再给我解释一遍,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说道:“死去的人……就像我的丈夫,不……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都像……” “呕——” 沈暮气的要吐血:“画兰的丈夫死了,你呢画竹!” 画竹颤巍巍地回答:“不管是白天还……还是晚上,我都在死个不停……” 沈暮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呢,画菊,你想怎么死。” 画菊顶着强大的压力回答:“我的……丈夫,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舍不得死……” “呵——” 沈暮内心麻木了,他的心情就跟远处那一棵树一样悲凉,叶子不停地落啊落。 他不是一个好老师呜呜呜,是他太笨了!这么聪明的学生都要被他教傻了呜呜呜! 沈暮拿起扇子,咬着牙挨个捶了捶。 “像你丈夫是吧!” 画兰遮住脸。 “死个不停是吧!” 画竹捂着头。 “舍不得死是吧!” 画菊连忙挡住。 沈暮一脸生无可恋地坐下,无语问苍天。 37、你不要过来啊! 画兰瞧见公子这幅被气到颓废的样子,自责又心疼。 “公子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你还有伤在身呢,我们再好好学就是了……” 她们不说还好,一说沈暮就来气! “好好学!好好学!都怪我平日里太宠着你们了!看看学成什么样子!” 三个丫头立即低下头,画竹仍是有些不理解:“公子,我们女孩子为什么一定要学习这些诗词歌赋呢?以后只需要识得夫君的名字不就好了?” 沈暮闻言,抬眸看着她们问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剩下两人齐齐点头。 沈暮见状,内心顿时充满无限的悲哀,感慨这个封建的时代,同情这些被女德规束的女子。 他刚来的时候,没有见过多少人,因为害怕这个陌生的世界,陌生的时代,就经常爬上王府里最高的小楼,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出来的大多都是脸上挂着麻木的妇女,她们身上散发着封建社会腐朽的气息。 他不是神,只是一个大夫,医得了身体的伤痛,却救不了荒芜麻木的人心。 可是对于她们三人,十来岁的年纪,正是天真灿烂的时候,沈暮将来注定要走的,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只想在临走时能教她们认清自我,不低头,不弯腰,不下跪地活着,而不是冠夫姓,活在男人的股掌之间。 “你们记住了,女孩子一定要多读书!” 沈暮从来没有用如此严肃的语气说道:“别听人家说什么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迟早都是要嫁人的!这句话是错的!” 几人愣愣地抬头。 沈暮继续说道:“你们自小学习的男尊女卑,这话的意思说男人要自尊,女人要谦卑,不是说男人的地位尊贵,女人的地位卑微,我知道这个世界对你们有太多的不公,男人难道就一定要建功立业,考取功名,女人就一定要遵从三从四德,在后宅里相夫教子,哀怨一生吗?” 他知道现在跟她们说这些太晚了,或许她们的思想也已经被这个时代捅坏,可沈暮想着能做到哪做到哪。 “你们希望以后遇到困难,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你们丈夫解决吗?错!大错特错!我早就跟你说了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为什么要你们多读书,这个世界没有让你们行万里路的条件,所以读万卷书便是你们认识世界的唯一途径!” “你!画竹!” 被点名的画竹愣愣抬起头来。 沈暮说道:“你擅长女红,绣法好得一批……不!绣法是极为出色的,难道你以后想着为你丈夫缝一辈子衣服?而不是想着自己开一家绣房自食其力?” 画竹怔住:“公子……我……” “你有自己拿得出手的本领,在这艰难的世道也不至于活不下去,你难道不想凭着自己的本事活在这世上,而是依靠别人吗?难道你将来想听到谁谁谁家的小娘子绣法极好,而不是看!就是她!画竹!整个京城绣法最好的人就是她了!冠夫姓的活着只会遮挡住自己的光芒,所以,你要学会自己发光 而不是借着别人的光来点缀自己!” “公子……” 画竹忽然泪眼婆娑。 “哎哎哎!瞧你这样子!” 沈暮立刻拿出帕子给她擦脸,画兰也是忽然发愤图强般:“公子说的没错!我们要发自己的光!” 画菊眼中也燃着烈火:“没错!” 可是一会儿又暗淡下来:“可是公子,我什么都也不会啊呜呜呜!我是不是……要完了呜呜!” “怎可能会完呢!我告诉你们,天生我才必有用!我分析分析啊……” 沈暮抓着下巴,仔仔细细想了她们三人各自的优点。 “画竹刺绣不错,以后开家绣坊,画兰衣着品位十分在线,梳妆打扮更是一流,以后可以考虑做个化妆师!” “化妆师?” 画兰不解地问道:“什么是化妆师?” 沈暮回答:“化妆师嘛,就是能正确选择并利用化妆材料,像是胭脂水粉啊这些,进行改变或美化其外貌,从而塑造各种人物形象的人群,总的来说嘛,就跟易容差不多!” “易容!” 画竹睁大眼睛,惊喜地问道:“我真的可以吗!我可以吗!公子!” 沈暮敲了敲她的脑袋,认可地说道:“当然可以!你!画兰!将来就是我们京城第一化妆师,什么闺阁小姐全都是你的粉丝!每天踏破门槛排成长龙来找你化妆!” 画兰捂着脸心花怒放。 “我呢?我呢?公子?” 画菊拉着沈暮的衣裳说着,她年纪最小,手又笨,还吃得多,什么也不会。 “画菊嘛……” 沈暮思考了一会儿,画菊眼巴巴地看着沈暮,呜呜道:“我是不是一个废物啊?我这么没用,我什么也不会,每天就吃喝拉撒睡呜呜呜呜——” “谁说你没用的?你味觉灵敏,以后可以考虑做一个美食鉴赏家,总的来说就是品尝各种各样的美食,对他们呈现出来的味道做一个评价,你说这道菜是好吃,那它就是精品,你说不好吃,那它就一般,一道菜能否在京城中名声大动,就靠你画菊说了算!” 沈暮拍了拍她的头说道。 “美食鉴赏家!” 画菊眼里发光,差一点儿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沈暮给她们每个人的未来都做好了打算,时间还来得及,他可以慢慢教她们。 “公子!那你呢!” 画兰忽然问道。 “啊?” 沈暮忽然大脑宕机,他要怎么跟她们解释,他不会留在京城呢。 “我嘛,当然就是——” “王妃。”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沈暮回头一看,弄月拿着长剑直直站在门口。 沈暮脑海中闪过那个描写得深入人心的片段,女三将原主的尸首一块一块剁碎喂狗! 弄月神色冷淡,脸上那道骇人的伤疤就这么大大方方的露出来,一点儿不担心让别人瞧见。 在沈暮惊恐的目光下,弄月提着剑缓缓向他走过来。 沈暮坐立难安,立刻跑开躲到了石桌后面,大声喊道:“你不要过来啊!” 38、拿着吧! 弄月停下了脚步,紧接着就看到那三个侍女一个赛一个勇地挡在沈暮面前,身体也是哆哆嗦嗦的。 “来……来者何人!” “报……报上名来!” 弄月:“……” 她径直单膝下跪,低头说道冷声说道:“弄月失礼,无意冒犯王妃,请王妃恕罪。” 本文来自免费找书小说网站zhou520.top 三个丫头俱是一懵,身后的沈暮更是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不是吧不是吧!女三竟然来给他道歉了!他还能活着离开京城吗!容煦啊容煦!你真的是我的灾星啊! 沈暮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声音有丝丝颤抖:“弄月姑娘……快快请起!” 弄月闻言将头垂得更低说道:“弄月不小心伤了王妃,请王妃责罚,弄月绝无半点怨言。” 别说了别说了!沈暮越听越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什么!” “竟然是你!” “是你打伤了我家公子!” 沈暮:“??” 画兰这会儿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怒气冲冲地走到了弄月面前。 “你竟然敢打伤公子!真是大胆!我伺候公子这么多年,从来没看到他受过如此重的伤!” 画竹和画菊一块儿站在画兰身后,画竹叉着腰说道:“你这个姑娘好生歹毒!” “够了够了!姑奶奶你们赶紧闭嘴吧!” 沈暮几步走过来,一手将三个丫头拉了回去,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疯批女三!我们惹不起啊! 弄月抬起头,冷眸看向他。 沈暮被激得一个哆嗦,拿出扇子将弄月扶起来。 “弄月姑娘,快起来吧!我并无大碍!” 沈暮不敢多看她,只是草草地扫了一眼问道:“王爷昨日可有罚你?身上可有伤着?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用上了不出两日伤口便能愈合了。” 弄月微微一愣,她虽然很早就跟在王爷身边,但几乎都是在外执行任务,从来没见过沈暮。 这会儿近距离观察接触后发现,沈暮此人似乎和外界传闻不一样,从刚才在门口听到他对自己侍女的教育,以及如此温声细语地对自己说话。 沈暮见她不说话,心里越发凉凉,着容煦竟然还有如此阳奉阴违的一面!说了不准罚她竟然还敢动手! “画兰,去把我的金创粉拿来给弄月姑娘!” 沈暮说道。 “公子!” 画兰不服气地说道:“此女打伤了你,你竟然还要把如此珍贵的金创粉给她!那可是你熬了多少个日夜做出来啊!” “快去啊!” 沈暮催促道,画兰不情不愿地进屋了。 弄月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说道:“不用了!王妃!多谢王妃求情,昨日王爷并没有处罚我。” 沈暮顿时松下一口气,没有就好没有就好,他还是有希望在女三面前刷刷好感的。 “你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了,一直尽忠职守,昨晚你表现得很好!不慌不忙,出手迅速,不愧是王爷身边的第一护卫!王爷的安危交给你,我很放心!” 弄月愣愣地抬头,沈暮背着光站在她面前,嘴角带笑,眼眸清澈,像是世间最珍贵的璞玉,弄月心中忽然闪过深深的愧疚。 如此光风霁月的谦谦公子,被自己打伤不仅没有一句怨怼,还为自己求情,现在还反过来安慰自己。 弄月内心顿时五味杂陈。 “多谢……王妃夸奖,保护王爷是属下份内职责……” 她声音有一丝沙哑。 去而复返的画兰带着一个小木盒走过来,看到弄月还是觉得十分碍眼。 沈暮拿过盒子里的小琉璃瓶,放到了弄月手里。 “这是我自己研制出来的,大伤小伤都能用,关键时刻还能保命,你拿着!” 弄月立刻摆手,她怎么好意思拿王妃亲手研制的药呢? “王妃!这万万不可!属下不能拿!” “拿着吧!” 沈暮坚持要给她,一方面是想在她面前刷刷存在感,防止将来那些事情发生,一方面是心疼她,一个女孩子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这个时代的女子最看重的就是容貌,她还顶着这么一道骇人的伤疤,背地里不知道遭受了多少非议。 “你既然在王爷身边做事,又干着这么危险的活儿,这万一受伤了,王爷的安全谁负责啊?所以保障王爷安全的前提是,你自己无伤无痛才可以保护王爷啊!是不是?” 沈暮耐心说道。 弄月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感动,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 “多谢……王妃赐药……” “不客气!” 沈暮莞尔一笑说道。 送走弄月后,沈暮忽然叹了一口气,都是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方才那一点害怕女三的念头忽然散个一干二净。 这三个丫头至少还有自己护着,女三一辈子都在为了容煦活着,到最后好像为了保护容煦被反派抓住,严刑逼供到身体没有一块好地方,她也没有背叛容煦。 哎!都是苦命人啊! “公子!” 画兰走过来说道:“你总是这么心软!将来会吃亏的!” “就是!” 画竹也十分赞同:“奴婢瞧那女子,一身杀气的,害怕得紧,况且她还打伤了公子!公子为何还要如此对她!” 沈暮啧了一声说道:“你们啊,不能这样想啊,这世上,没有谁生下来就是杀人的,如果可以,谁不想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活着啊?” “你们站在光亮里,就本能地觉得这世上都是光亮的,美好的,然而那些黑暗只是被少数人承担下来了,弄月姑娘自己也很辛苦的,你们下次见到她,要对她客气一点儿知道吗?” 沈暮语重心长地开导她们,三个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对了,画兰,交给你任务,你适不适合做化妆师就看这次了!” 画兰一脸兴奋:“公子快说!” 沈暮勾唇一笑:“看到弄月姑娘脸上的疤了吗?你现在就开始研究一下,如何有效且自然地掩盖脸上的疤痕!” 弄月走出了沈暮的院子,手里的药瓶被她握得发烫,忽然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愚钝,竟然听信外人的片面之词,就觉得王妃是个诡计多端,不择手段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弄月顿感觉得自己心中满是罪恶。 39、你好,花孔雀! 今早起床后,沈暮看了看自己种的曼陀罗,长势喜人啊,再过不久就能收割了,再研制研制研究出麻沸散,这将是自己这个时代医学领域上一座伟大的里程碑! 沈暮摇了摇扇子,看着满院子的各种药材,在他原来的世界可都是丙级药品,没想到今天他竟然实现了药草自由! 虽然原主不受容煦待见,但该有的都不缺,他这院子也很大,后院原来是一片荒地的,这会儿完全被他利用起来了。 在这个时代也是自有一套医学理论,沈暮在刚醒来的时候就了解了一下历史,和他们那一套理论相差不大,但远远落后于21世纪,医学的发展相当于唐朝初期罢了。 沈暮这一段日子,除了教导她们三人以外,也在自己编写相关的医学论作,等个什么时候找个靠谱的印刷厂,把自己的书给发行了,都是些基本知识罢了,核心技术还是得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行! “公子!” 画竹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沈暮转过身去说道:“怎么了?这么毛毛躁躁的?小心些别摔着了!” “公子,你上次说的剑鞘已经打造好了,你可要来看看啊?” 画竹说道。 沈暮有些惊讶:“这么快吗?带我去看看!” 两人来到了前院,沈暮一眼就看到了石桌上的剑鞘,一把拿起来,材料不知道用什么皮制作的,粗糙至极,就很一般。 沈暮有些不悦:“这也太粗制滥造了吧!” “公子不满意吗?” 画竹问道。 “当然不满意!这怎么能当我的剑呢!你看看!” 沈暮拿起恨生剑往里面放,不仅塞不进去,那剑鞘径直从中间撕裂了一道口子。 “啧!真是奸商!” 沈暮仍在桌上,拍了拍手。 画竹脸上一惊,随后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骗了。 “太过分了!公子说得对!果然太会说话的人就是骗子!他还吹嘘自己的手艺天下无双,连剑的尺寸都不曾看一眼就说自己能制作出来!” 画竹气呼呼,将那粗制的剑鞘拿起,不服气道:“奴婢要去找他算账!” “哎呀!好了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回来吧!” 沈暮在权说着将人拉了回来,又借着这个机会教育说道:“所以啊,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漂亮话谁都会说,尤其是那些听起来跟吃了蜜一样甜的话,肯定是陷阱,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咱们不去他家就好了。” “哦……” 画竹怏怏地应道,忽然有些自责,公子交给自己的事情总是没有做好,自己真的好没用啊呜呜呜呜! 沈暮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好了,别想太多了,上次跟你说的流云锦可绣好了?这可是来年风靡京城的新款式啊!你现在要做的呢,就是赶紧缝制出来!等在中秋集市上试试水,如果反响不错的话,距离你的目标又进了一步!” 画竹顿时恢复了情绪说道:“是!公子!奴婢这就去!” “去吧去吧!” 沈暮欣慰地笑了笑:“对了!别忘记背书啊,我过几日要抽查的!” “知道了——” 真好,自从给她们每个人都画了大饼……不!给她们指定了目标后,她们总算不那么黏着自己了,忽然总是被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想做一点儿自己的事情都没有。 沈暮从盒子里拿出了一排银针包,现在可没有钛合金属这些高科技含量的东西,所以大部分都是金属银做的。 当然这么珍贵的东西,用来扎人真是可惜了。 沈暮取出了一根银针,细长而轻巧,在阳光下散发着点点星光,又拿起了比它短上些许的银针,放在一起做对比。 这个时代,不做点儿防身武器怎么行呢,沈暮可不能像上次那样被弄月一把摔在地上了,况且他日后要闯荡江湖,在敌人向自己出手之前,他就得先一击毙命。 而这,便是他的秘密武器。 沈暮虽然是外科圣手,但针灸也是拿得出手,在21世纪,一分钟扎一百根银针的速度可不是吹嘘的! 他拿起了一根短针,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瞄准了树上的一只麻雀,准备练练自己的眼力和手速,忽然听见传来一个轻快张扬的声音。 “属下见过王妃!” 沈暮立刻收回银针,回眸一看,有些恍惚,好一个风流俊秀的少年郎啊。 “你是?” “属下名唤听风,王爷特派属下今日过来,教王爷一些防身之术。” 听风眉眼浅笑,说话也是如沐春风,不得不说,他们家王妃这模样确实不错啊! 和这么一个人美心善的王妃在一块儿,总比去别庄守着那死人好!还得是他聪明把这活从裴晏手中抢了过来嘿嘿嘿嘿! 沈暮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想半天才想起这听风是男主的侍卫,本领还挺高的,就是有点自恋,哪个姑娘多看了他一眼都觉得对他有意思。 嗯……长得嘛,也是风流倜傥的,也确实惹出了不少桃花债来着,后期好像还有一段剧情是他沾花惹草,惹上了哪座山头的土匪头子,人家绑了他回去要当压寨夫人来着。 最后当然没成功,男主出动不仅把人救回来了,还顺道把那群山匪给灭了,沈暮记得小说中,除了男主女主以外,听风这只花孔雀的人气是最高的。 “哦,你好,花孔雀。” 沈暮径直将自己脑中的话说出口。 听风闻言一愣:“花孔雀……是何物?” 沈暮一下子惊醒,该死的!这嘴怎么就爱说大实话呢!孔雀鸟在这个时代好像还没有出现,瞎编一下忽悠过去得了! 他立刻正正经经地解释起来:“花孔雀是一种非常漂亮且高贵的神鸟,羽毛绚烂夺目,鸣声嘹亮,并且性格坚韧不拔!威武不屈!我觉得很适合你!” “真的吗?” 听风心花怒放,呜呜呜,第一次见面就得到了王妃如此夸奖!他是花孔雀哈哈哈!高贵漂亮,坚韧不拔的神鸟!王妃果然好温柔!他一定要好好对待王妃呜呜呜! 沈暮严肃地回答:“自然是真的。” 当然反正现在花孔雀这个名字的言外之意,在这个时代又没人了解,他一点儿也不担心会被拆穿。 沈暮将银针放回盒子里,将披散的头发竖起,露出了白皙的后颈,又把袖子挽了起来,随后问道:“我们学什么?” 听风刚才看完了沈暮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内心直呼哇塞! 王妃是怎么把这随意的举动,做得如此帅气的!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学习!将来一定能迷倒万千少女! 为了给王妃留下更好的印象,听风立刻说道:“属下什么都会,就看王妃想学什么!” 嘿嘿嘿!这么说没问题吧!王妃一定很崇拜他吧嘿嘿嘿! 沈暮眼睛一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确定?” 听风微微一愣,忽然觉得王妃的笑容别有深意,他来不及深思,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向自己飞来,他反应敏捷,立刻侧身,偏头一看,一根细长的银针被钉在树上。 听风咽了咽口水,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柔弱的王妃。 沈暮又重新拿了一根银针,对他露出一个天真无害的笑容,随后温和说道:“这样不行,你要跑起来哦。” 40、我的腿呢! 院子里满是残碎的落叶,树枝上,墙上全是长长短短的银针,听风脚尖所到之处,都被沈暮精准无误地射出尖锐的银针。 “王妃!歇一歇吧!” 听风落在屋檐上,没等把一口气喘完,迎面又是一根,他立刻翻身而下,一个帅气的姿势落地,沈暮却没打算放过他,落地又是三根齐发而出的银针。 “我的亲娘嘞!” 听风灵巧地躲开,都快两个时辰了啊!他已经当个活靶子两个时辰了!是谁说王妃手无缚鸡之力的!这简直就是要把人万针穿心的节奏!听风简直想把他碎尸万段! 沈暮摸了摸,发现针盒已经空了,他缓缓向前走几步,抽出了钉在树上的银针。 “王妃!王妃!我们歇一会儿吧!就歇一会儿!” 听风立刻捂着腰走了过来,他轻功算好的,可还是免不了中了三针,他们家王妃啊!真的知人知面不知心! “好吧,那就歇一歇吧。” 沈暮甩了甩手,刚好也累了,不得不说,这样练习可比那些靶子好用多了啊! “过来喝杯水吧。” 听风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坐下,这可比上战场还累啊。 “辛苦你了!” 沈暮给他端起茶杯递到他面前。 听风受宠若惊地接过:“不不不!一点儿也不辛苦!王妃……实在是功夫过人啊……” 他现在手都还是抖,可还是镇定自如,胳膊上,腿上都中了一针,一开始他也没在意,直接拔了出来,可后面渐渐开始觉得全身发麻,颤抖,无力,要不是他功夫深,应逼了下去,这会儿怕是直接动不了了。 沈暮慢悠慢悠地喝了一口水,余光瞟了他一眼,心中有些失落,看来他的功夫还是不到家啊,练习了这么久,才中了三次,其中一针明明打中了让人肢体发软的穴位,结果这人竟然一点儿事儿也没有。 果然,还是他太弱了啊,这样怎么行呢!以后要是遇到更危险的人,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沈暮看了听风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听风隐隐觉得沈暮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哀怨,他顿时坐如针毡,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啊!他其实没有这么弱的啊!只是刚刚中的那三针影响了他的速度! 不行!他不能让王妃觉得他不行!他要振作起来! “王……王妃!” 听风猛地站起身来,忽然间,两腿一软,径直跪了下去,连带着杯子都摔在地上。 听风:“???” 沈暮:“!!!” “我的腿!我的腿呢!” 听风挣扎着想站起身来,可这腿就跟被砍了一样,毫无知觉,听风想伸出双手摸摸自己的腿,紧接着,又惊恐地发现,他的右手呢!他的右手怎么也没有了! “我的腿啊啊啊啊!我的手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听风心里慌的不得了,抬头仰天长啸,凄惨的叫声吓飞了好不容易在树枝上落脚的鸟雀。 “哎呀哎呀!不急不急!” 沈暮眼中满是惊喜,不慌不忙地又拿出了银针,朝听风腿上和右胳膊上,眼睛都不带眨地猛扎几针。 “好了,赶紧免礼吧!” 沈暮拍了拍手,在听风疑惑又惊慌的目光下,哼着小曲儿又悠哉悠哉地去捡自己的银针了。 听风先试着活动了自己的右手。 “啊!我的手!我的手回来了!” 紧接着又试着站了起来。 “啊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也回来了!” 听风仿佛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噩梦,他的胳膊他的腿,忽然就动不了了!他是个废物了呜呜呜呜! “多谢王妃救我一命!” 听风一脸正义凛然地在沈暮面前单膝下跪。 沈暮一脸智障地看着他,顿时一言那尽,想了想毕竟下次可没有这么好用的活靶子了,还是告诉他真相吧,否则再来一次他怕是要怀疑自己有病了。 “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失去知觉吗?” 听风惊愕地抬头,随即想起了自己就是这两条腿和右手各中了沈暮的银针! “莫非是——” 沈暮神气一笑:“我刚刚打中了你的腿和右手,正常人应该会立即倒地,无法动弹才对!” 他眼底满是光芒,狠狠地拍他的肩膀:“不错!你确实很优秀啊!中了我的针,竟然还能坚持这么久!我很欣赏你啊小伙子!” 听风怔在原地,内心瑟瑟发抖,简直怀疑人生!他是谁!他在哪儿!他听到了什么! 他可是王爷身边的第一护卫!从小就被培训着,什么残酷的训练,什么高深的暗器,他什么没有经历过! 可是现在!他竟然被三根银针打中后无法动弹!这要换做以前,他是万万不敢相信啊!不仅是他不信!整个暗组的兄弟们都没法信啊! 听风心里满是悲壮,王爷知道他的夫人是什么一个狠角色吗? 沈暮见他这久久回不过神的样子,以为他还有哪些不适。 “怎么了?你是不是还没有恢复完全啊?” 沈暮顿时有些担心,他是不是下手太重啊?毕竟习武之人有些身体结构会与常人不同,可是他又自信于自己的手法,断不可能出错的。 “不不不!” 听风立即摇头摆手,站起身来,目光一言难尽地看着沈暮,不经意间对上了他清澈担忧的眼神,顿时苍凉地仰天长叹。 “看来啊,我们以后的训练得加强了,哎……” 听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暗组是王爷秘密培养的,明面上是侍卫的身份,可实际上是被培训出来的杀手,除了保护王爷的安全以外,还是他手中最锋利的的刀。 他的本领在暗组里已经算高的了,可现在,王爷亲自培训出来的,竟然折在了王妃的三根银针下…… 听风心里有愧!听风无颜面对! 沈暮倒是不知道他内心如此丰富,以为他是担心会出现刚才的情况,便说道:“你不要害怕,虽然你方才中了针,可我也把你治好了不是?没关系的,要是你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我肯定第一时间把你治好!” 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满意的陪练,沈暮舍不得把他放走,不然自己的眼力和手速也提不上来。 听风心里隐隐有一个主意,一个甩袖恭敬地单膝下跪。 “属下有一不情之请,求王妃出手相助!” 沈暮:“???” 41、王妃一百个乐意! 书房里,容煦收起了从北疆传回来的书信,面无表情地看着听风。 “你说的是真的?” 听风低头,严肃回道:“主子,千真万确,王妃仅用三根银针,便使属下失去知觉,无法动弹,此等功夫,实在高深!” 容煦眸光渐深,食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敲。 一旁的裴晏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还是觉得他在吹牛,忍不住说道:“要我说,你是不是最近练功懈怠了,好歹你也是上过暗组榜一的杀手,就三根银针,还能把你扎成一个残废?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听风轻哼一声:“别不信!我的功夫在暗组里已经是出类拔萃的!王妃拿着飞针盯着我扎了三个时辰!我不过才中了三针,要换做是你这个小废物,在就被扎成筛子了!” 裴晏不服气:“说谁小废物呢你!” 听风翻了个白眼:“谁回我谁废物呗!” “你——” “行了。” 容煦出声说道,两人愤愤不平地对视一眼,狠狠别过头去。 “若你所言非虚,这沈暮,本王倒真是小瞧他了。” 听风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主子,王妃的手法前所未闻,若主子应许,属下想通过王妃这一独门绝艺来训练暗组的弟兄。” 容煦眉头轻皱,问道:“他能同意?” 听风回答:“王妃一百个乐意!” 裴晏还是不相信:“王爷,属下还是觉得这事儿太假了!王妃要是有此等功夫,怎么可能看得上——” 容煦冷眼看向他,裴晏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真是假,本王亲自去看。” 容煦说道。 沈暮看着院子里晒着的草药,像是在看闪闪发光的大金子,仲秋的阳光懒懒洒下,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药香。 “公子,看看我新调的胭脂!” 画兰兴冲冲拿起一小瓷罐子,沈暮用药匙轻轻取了一些,涂抹在手背上,红里透粉,在光下闪着一层金色。 “不错!” 沈暮赞叹道,这颜色简直绝了!纯天然染料制成,没有任何化学添加剂,健康又美丽,要是放在现代,绝对引起姑娘们的热爱! 画兰喜道:“这多亏了公子的建议!加了一些金箔粉,又用洛神花为主色,辅以紫草提色,这效果果然比寻常口脂鲜艳许多!” “是你聪明!我不过提了两句,你就已经能举一反三了,真是如此可教也!” 沈暮毫不吝啬地夸赞,看着这鲜亮的胭脂,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这种款式的再多做一些,我要送给淋雪姑娘,这颜色对她再合适不过了!” 女孩子嘛!最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了! 画兰心花怒放,像是打满鸡血一般:“遵命公子!后院画竹染布好像还剩下些染料,奴婢多做些,叫淋雪姑娘选择!” “去吧去吧!” 沈暮笑道,这丫头啊,是越来越懂得人情世故了!这种性子,想来就算日后自己不在她们身边了,应该也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他拿起了桌上的银针,打算在重新改进一下,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能人高手,若遇到听风那般武艺高强的,一针怕是解决不了,所以他得再想想其他办法。 可是要如何改进呢?沈暮顿时陷入了沉思,况且目标是移动的,他也不可能一招制敌,沈暮视线一转,目光落在墙边被他种下的断肠草,黄色的花蕊开得正艳。 沈暮眼神一亮,既然无法在短时间内立刻将敌人制伏,可若是加了某些药物作为辅助呢? 他勾唇一笑,断肠草全株有毒,特别是嫩芽和嫩叶,误食几片便可丧命,毒性可使神经麻痹,严重者心脏骤停,如果将银针泡在汁液里,淬练成毒针,虽不足以致命,但能让人暂时丧失知觉也比自己打中穴位来得快。 当然银针上无法附着大量的汁液,必须得重新制作特殊的银针才可,沈暮立刻来到石桌前,拿起笔,在白纸上重新设计一款适合用来淬练的银针。 “公子!公子!” 画菊提着裙子跑的飞快,仿佛后面有什么吃人的东西在追着跑。 沈暮皱了皱眉,看了她一眼:“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毛毛躁躁的,磕着碰着怎么办!” 画菊气喘吁吁,眼神放光地说道:“公子!王爷来看你了!” 沈暮一个惊吓,将手里的毛笔甩了出几米远,睁大眼睛问道:“你说谁!谁来了!” “王妃嘿嘿嘿!” 沈暮抬起头,听风不知何时出现围墙上。 紧接着就看到听风大视线落在他身后,有些埋怨地说道:“王爷,我说了爬墙更快吧!您还不信!” 沈暮:“!!!” 他惊恐地转过身去,一眼就看到人高马大的男主站在离自己不远处,手里还拿着方才被自己丢出去的毛笔。 “你你你来来干嘛!” 沈暮别提有多震惊了,从几日前容煦给他上完药后,两人便一直没有碰面。 一方面是两人的院子离得远,这极有可能是当初成亲时容煦安排的,另一方面,沈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容煦则是早出晚归,两人关系堪比室友合租。 容煦见他如此震惊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怎么,本王不能来?” 这是一道送命题啊! 他怎么不能来!燕王府都是他的,沈暮能说他不能来吗!无事不登三宝殿,沈暮仔细想了想,自己最近好像没做什么错吧? 既然没有,他心虚个什么劲儿啊真是的! 沈暮立刻说道:“当然不是了哈哈哈!画菊,快去给王爷泡壶茶来!” 画菊兴奋道:“这就去!” 说罢立刻提着裙子泡没影了。 容煦缓缓走到石桌旁,将笔放下,余光瞥见了沈暮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他剑眉微蹙。 “你怕我?” 他的语气不像是询问。 沈暮立刻罢手:“怎么可能!你能到我这儿来!我欢喜还来不及呢哈哈哈哈!” 见鬼!他好像确实说对了!沈暮每次见他确实有些犯怵。 听风见状便跳下围墙,丝毫不见外地往沈暮旁边凑,一脸兴致勃勃地说道:“王妃!你要是真的害怕,就拿出银针像上次那样!咻——王爷肯定躲不过哈哈哈哈!” 沈暮睁着眼看着听风,这家伙在说什么!那可是活阎王!他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敢拿针咻他! 42、我无所不能! “他开玩笑的哈哈哈,我就是随便玩玩!我才不会拿针扎你呢!” 沈暮转过头去和容煦说道 容煦没理会他,拿起了一张图纸,看着上面那奇形怪状的东西问道:“这是何物?” “这个啊?” 沈暮想了想这个没什么不能说的:“我设计的银针,那普通的银针没有什么太大的杀伤力,要是遇到听风这样的高手,我基本没有什么胜算,所以得制造出一款更厉害的飞针!” 容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杀伤力?有意思,看不出来你竟然还会这个?” 沈暮神气地甩了甩袖子,露出得意的小表情:“我无所不能!” “不过,你无缘无故为何要制造这种东西?” 沈暮无语地看向他:“当然是拿来防身啊!不然拿来玩儿啊!” 容煦接着问道:“为何要制造武器防身?你是信不过燕王府的守卫?还是说有人想加害你?” 沈暮:“!!” 不就是一个武器嘛!这阎王爷至于这么敏感多疑吗! “没……没人想害我啊!我就是想玩玩啊!你想太多了!” 容煦见他如此反应,心想着他肯定有秘密,并且对自己有所忌惮,他有预感,这一份来源不清的忌惮一定与自己有关。 “这飞针样式实在罕见,既要讲究材质轻巧,还要求能在孔隙之间暗藏玄机,这并非一般铁匠能制造出来的。” 容煦放下图纸缓缓说道。 沈暮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这男主这么厉害吗! 毕竟断肠草的汁液不能像鹤顶红那样直接涂抹在针身,而且药效极易挥发,所以就需要这些孔隙来保留,他设计的时候也想到了这一点儿,这个时代好像确实没有先进的工艺能制造出来。 哎!好烦啊!没有科技的世界,真的寸步难行! 沈暮顿时有些颓然,坐在石凳上呆呆地看着那图纸。 世上有一种无力就是你想吃一道菜,知道它的做法,打算下班回家了给自己做一顿犒劳自己,结果可悲地发现今天竟然没买菜!没买也就算了!结果菜市场还不开门!更悲催的是,就算菜市场开门,竟然没有你想要的配料! 沈暮心中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容煦瞧见他这暗自伤神的小模样,就像是自己辛辛苦苦交上来的作业,不仅没有得到先生的夸奖,还被训斥一通。 他轻咳一声:“不过,本王身边倒是有人能制造出来。” 沈暮抬头,眼神发亮:“真的吗!那你能让我见见他吗?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容煦垂眸看他,乌黑的眼眸叫人看不真切, 沈暮难得露出一丝紧张,容煦半晌一直不说话,他等得有些心急:“你是有什么难处吗?你说出来,只要我能办得到,只要你帮能让他帮我制造出这飞针,我都答应你!” 容煦眉峰一挑:“什么事情,都答应?” 沈暮想也没想便点头:“自然!” 随后又留了个心眼:“但前提是!我得办得到!” 容煦勾唇一笑:“成交。” 沈暮惊喜地站起身来:“你答应了?” 容煦回答:“这东西虽精巧,也不至于造不出来,不过耗费些许物力罢了,但是,你得向本王证明,本王造这种东西,是值得的。” 沈暮眼露疑惑:“怎么证明?” 容煦微微偏头:“听风。” “属下在!” 听风立即跳出来,脚尖一点又上了围墙。 容煦下巴一指听风的方向:“一刻钟之内,你若能射中他三针,本王便答应你。” 沈暮大吃一惊:“就这么简单?” 容煦说道:“简单?你是对自己的手法太自信,还是小瞧听风的本事?” 听风蹲在围墙上说道:“王妃!放马过来哦!这次我要认真了!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沈暮眼角微微上抽,他想着要不要告诉他,上次三个时辰的练习他早就摸透这家伙细微的变化了,现在别说三针了,他随手都能射中他。 这有种带着答案去考试的感觉。 “行行行!那我真的不会手下留情的!” 沈暮说着,便从盒子里拿出了银针,容煦则是悠闲地坐了下来,拿起了一盏茶。 “开始吧。” 他话音刚落,还没等把茶盏放到唇边,听风忽然发出一声惨叫。 容煦杯子抖了抖,惊愕地抬头一看,沈暮射出的第一针竟然就扎在了听风腿上。 沈暮手指顿了顿,还抽出时间关心他:“放心!这一次我没打那几个穴位!你残废不了的!快跑起来!” 听风咬了咬牙,立刻将针拔出来,随后施展轻功,容煦看了一眼,这确实是听风的本事,似乎都把逃跑时常用的几个动作都拿出来了。 可是沈暮依然一副淡定的样子,素指修长,眼神微眯,三根银针齐齐发射,容煦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眼睁睁看着它们射中了听风。 “好了!” 沈暮收回来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容煦:“我超额完成任务!” 容煦被他这举动有些惊呆,听风更是如此,一把将胳膊上的针拔出来。 “王妃!你这次怎么忽然这么准了?” 沈暮神气道:“这还不简单!因为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哈?” 听风一头雾水,他发现王妃最近说的话真是越来越听不明白了。 “你嘛!轻功虽然很厉害,但是你习惯右脚起跳,还喜欢借着外展的树枝,还有偏于平形的瓦片作为落脚点,我上次瞄准了你那么久,稍微观察一下就看出来了!” 听风震惊:“意思就是说,王妃能猜出我下一步举动?” “聪明!就是这样!不过也仅限于我的院子,毕竟是我熟悉的地方,要是换了环境,我可能那个猜得没那么准了!” “猜……猜的……” 听风欲哭无泪:“王爷,你瞧,我没说谎吧!” 沈暮紧张地看向他:“你要求的我可是做到了!你可不许耍赖!” 容煦心服口服:“不会,但是现在本王另有一个要求。” 沈暮立刻警惕:“怎么婆婆妈妈的!什么要求赶紧说!” 容煦说道:“你手速飞快,洞察力也十分不错,本王要你就用这样的方式训练听风他们,一来你也能提升自己的敏锐力,二来他们的功夫也能有些长进,两全其美,如何?” 沈暮欣喜若狂:“还有这种好事?” “你看吧,王爷!我说了王妃一百个乐意!” 听风说道。 沈暮当然乐意了,活靶子当然越多越好,可他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做的! “但是呢!我也有要求!” 容煦闻言也有几分好奇:“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沈暮拿起了银针说道:“人嘛!只有向强者学习才会进步,我希望接下来的活靶……不!和我一起训练的人,轻功都不要弱于听风!否则一扎一个准,百发百中的多没意思啊!” 听风睁大双眼,忽然觉得眼前的王妃在闪闪发光,天啊!王妃怎么连说大话都这么帅气! 容煦挑眉轻笑:“可以。” 随后对听风说道:“叫浮影和弄月,让他们轮番上阵,不要叫王妃觉得百发百中,太轻松了。” 听风以为自己听错了,浮影可是他们暗组轻功最好的人啊!身如鬼魅,影去无踪,王爷竟然这么宠着王妃吗?还有他刚刚从王爷的话里,品出了一丝宠溺是怎么回事啊? 沈暮当然没有听风那么能察言观色,立即狗腿似的给容煦倒了一杯茶:“多谢王爷!我一定帮你把他们训练地妥妥帖帖的!” 43、雇佣童工! 容煦答应了要给他造飞针,沈暮高兴得几天都睡不着觉,毕竟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也应当好好回礼一下才对! 沈暮左思右想,男主嘛,有的是奇珍异宝,普通的他肯定看不上,难不成要送钱?他立刻打住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那多俗气啊,况且人家会缺这个? “那送什么好呢?” 沈暮难得困扰起来,经过这一件事情后,他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容煦抱有几分惊惧了,等他再把自己的秘密武器练得纯熟一些,就不需要日日担心受怕了。 “公子!你要给淋雪姑娘做的口脂我都做好了!公子快看看!” 画兰抱着一堆小罐子兴冲冲走了过来,放在石桌上。 沈暮也回过神来,这些日子好像确实没有见到女主了,他拿起其中一只小罐子,颜色是很正式的复古红,很适合美艳的装扮。 他在脑海中想了一会儿,如果淋雪姑娘换上红色的衣裳,在搭配这个口脂,绝世的美貌,冷艳的眼神,简直美爆了! 另一个是偏日常的橘红,适合居家打扮,穿上浅色系的衣裳,涂抹这个口脂,妥妥纯欲风! “不错!” 沈暮十分满意,淋雪姑娘一定会喜欢的! 口脂送给女主,女主打扮的好看了,容煦看着心中自然也欢喜不是吗!他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容煦身边养了那么多护卫,都是为了保护他安全的,那要不给他们送点紧急救伤的药?他们好,容煦才好嘛,沈暮觉得自己可真是太聪明了! 打定主意后,沈暮拿出了最近刚研制出来的药,上次那个金创粉送给弄月了,他做的金创粉毕竟和这个时代有所不同,也不知道弄月有没有用上,他也想蹲一个反馈,当然,他希望弄月永远都别用上。 上次容煦说了来找他的时候直接去找,不用偷偷摸摸的,可沈暮还是担心又撞上小两口吵架,他又按耐不住好奇心去听八卦,所以这次还是稳妥一点儿。 离容煦的院子还有一段距离时,沈暮捡起了地上的一颗石子儿,往屋檐上一丢,这是听风告诉他的,他们平常都会隐藏在屋顶,丢石子是他们一个小暗号。 毕竟暗组轮番守职的人这么多,不是人人都见过沈暮的,这万一又像弄月那般,不小心误伤了沈暮可就有嘴说不清了。 石子刚落下,沈暮身后立刻响起一个憨厚的声音。 “王妃!你找我!” 沈暮转过一看,一张稚嫩又青涩的面孔,年纪似乎不大,一脸憨样,满眼纯真,这人似乎没见过来着。 “你是?” “回王妃,我叫浮星!今日是我轮值嘿嘿嘿!” 浮星憨厚地挠了挠头,笑得眼角弯弯。 沈暮有些惊呆:“轮值?你?你才多大啊!” 浮星不解王妃何出此话,但还是老实回答:“回王妃,我已经十五岁了!” 十五岁!正是少年肆意张扬的年纪啊!看不出来容煦这个黑心肝的!竟然雇佣童工!这么小小年纪就出来上班了! 沈暮心痛啊! “王妃是来找王爷的吧!王爷在和我哥哥谈话呢!这会儿时间应该说的差不多了!” 沈暮疑惑:“你哥哥?” “是啊!我们都听说了!王妃身怀绝技,一针就把听风哥哥扎成残废了!可厉害了呢!然后王爷就把我哥哥喊回来了!” 浮星说着,还酷酷地比划了几个飞针的动作,看得沈暮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这听起来感觉不像好话,沈暮心想着,他好歹也是个医生,把人扎残废这种话,怎么就听起来……怪怪的。 浮星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暮,忽然发现听风哥哥说得果然没错!王妃长得真的好看极了! “这是什么啊?” 浮星看到了沈暮手上拿着的东西。 “这个啊,是给淋雪姑娘的口脂,女孩子最喜欢这个了。” “啊?” 浮星一脸震惊:“这不能吧!” “什么不能?” 沈暮疑惑地问道。 “女孩子喜欢是没错啊,可是——” “浮星。”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沈暮回头一看,走廊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衣男人,下半张脸被高束的衣领遮住,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 “哥哥!” 浮星立刻飞跑过去,浮影眼中似乎多了些许温度,他摸着浮星的头说道:“别乱说话。” 浮星一头雾水:“我没有乱说话啊?” 浮影松开了他,走到沈暮跟前,微微低头:“见过王妃。” 沈暮睁大眼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哇塞,好酷啊!这模样,这气势,应该就是小说里杀人不眨眼的刀客了吧! “免礼免礼!你就是浮影吧?” 沈暮看了几眼,十分满意!紧接着从袖子中拿出了一些药瓶递到他跟前,浮影有些不解,没有接过。 “这是我给你们做的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还有这个啊,我下手不知轻重的,这要是误伤了你们,可不要说我欺负人哦,以后就请你们多多关照啦!我们互相进步!” 这种漂亮话沈暮是会说的,并且说得十分真诚。 浮影任无动于衷,收到主子的信时他还奇怪万分,见了主子才知道竟然要陪沈暮一起训练,浮影那时还在云州,本想拒绝的,可是浮星说想回来。 没想到刚看到沈暮,他竟然如此口出狂言,听风说他很厉害,尤其擅长使用飞针作为独门暗器,可浮影实在看不出来,他厉害在何处。 “多谢王妃,我并不需要。” 浮影可不信听风那一套,他自己平时只顾着吃喝玩乐,功夫一直都是半吊子水平,被人吊打也是活该。 “嗯?” 沈暮抬头看他,这人拒绝得这么爽快吗?竟然不需要?难道这就是高手吗? 既然他这样说了,沈暮也不勉强,转头就对浮星说道:“既然你哥哥用不到,那就给你吧!” 浮星受宠若惊:“给……给我?” “给你啦!你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不!就轮值了,万一遇到危险,受伤了可以用用,有备无患嘛!” 浮星有些迟疑,看向浮影,像是询问他的意见,浮影朝他点了点头,浮星立刻接过,喜笑颜开:“谢谢王妃!” 浮影也说道:“谢王妃赐药。” “不客气!” 沈暮摆了摆手。 “王爷在书房,王妃进去便可。” 沈暮点了点头,又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后就去找容煦了。 44、以后更不会! 他拿着准备送给女主的口脂,心想着她会不会喜欢,走到书房门口,为了防止撞见上次那种尴尬的事情,沈暮还是先打个招呼吧! “王爷?王爷?你在吗?” 沈暮在门外喊了几声,书房内立刻传来低沉磁性的声音:“进来。” 沈暮得到允许后,打开门走进去,书房很大,沈暮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女主。 容煦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手里放飞了一只白鸽,随后才转过身来问道:“何事找我” 他语气矜持,方才他和浮影在院子里的话,容煦都听见了,这家伙倒是自信,以为打中听风了,就觉得自己手底下的人都随便拿捏,不过倒也挺贴心的,竟然还给他们送药。 这会儿他来找自己,想来应该也是为上次自己答应帮他打造武器的事情做感谢吧。 虽然以前的他为了追求自己,各种礼物层出不穷,但容煦却从来没收过,容煦忽然有些期待,不知道他这次会送自己什么。 沈暮将手里的小罐罐放在桌子上,语气随意道:“不是找你的。” 容煦:“?” 沈暮又环顾了一周,没看到人,疑惑地问道:“淋雪姑娘呢?” 容煦的脸色精彩纷呈,但也继续保持镇定:“你是来找她的?” 沈暮理所应当地说道:“是啊!画兰的手艺有所长进,我叫她多做了好些样式的口脂,特地过来送给淋雪姑娘,她去哪里了?” 容煦看着这些被精致的小瓷器装起来的口脂,眉角微抽,心情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转过头去,语气冷漠道:“她走了!” “什么!” 沈暮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走……走了?去哪了?” 容煦见他样子,更加来气,陆淋雪陆淋雪!他眼里心里就只有陆淋雪?这会儿听见她走了就这么难过? “去她该去的地方。” 沈暮这下子慌神了,为什么会这样啊!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啊!女主和他不是相处好好的吗!小说里的剧情也没发生啊!怎么好端端的女主就被送走了啊! 他立刻为自己狡辩道:“你相信我!我什么也没做!不是我把淋雪姑娘赶走的!真的!” 容煦对他的话有些茫然:“与你有何关系,你紧张什么。” 就是跟我没关系!我才紧张的啊! 沈暮迅速镇定下来,试探性地问道:“是你把她送走的?” “不然呢?一直把她留在这里做什么。” 容煦回答得理所当然,这操作让沈暮有点懵,留着做什么还要问吗!那可是女主啊!你违抗旨意都要把她留下的女主啊!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女主啊!你竟然把她送走了! 发生了什么啊这!沈暮大脑放空,一点一点整理事情脉络。 一开始,他就抱着和女主打好关系的心思,只为了在将来要是男主要杀自己的时候多一条活路,到那晚宫宴没有按照原来的剧情发展。 算算时间线,这会儿也差不多到了原主几次三番上门挑衅女主,各种低级手段栽赃嫁祸,男主和女主一起搬到了城郊别院去。 沈暮回过神来有问道:“你把……淋雪姑娘送到哪去了?” 容煦心中越发不满,像是憋着一口气,他就这么在乎陆淋雪? “问这个干什么,怎么,你要去找她?” 语气中是浓浓的不满,沈暮立刻摇头:“当然不是!” 他怎么敢去啊!真去了可不就是走小说剧情了吗! 随后又继续问道:“那你……要过去……陪她吗?” 沈暮问得很含蓄,谁料容煦正用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你你要是想去!我绝不阻拦!我也不会去打扰你们!我发誓!” 容煦:“……” 他咬了咬牙,心里暗骂着,陆淋雪到底编织了多少谎言!怎么能把沈暮的脑子洗成这样! “沈暮。” “王爷请说!” 容煦欲言又止,从回来后,沈暮的态度一直让他捉摸不透,他以前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穷追猛打,还大放厥词说一定会让自己爱上他之类的话,容煦很反感。 沈暮如此举动,让容煦觉得自己就像被他追逐的猎物,那种势在必得的自信感,虽然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不似那些人总是掺杂着各种欲望和利益,只有纯粹,浓烈的喜欢,可容煦就是看不上他这一派作风。 “我最后再告诉你一次,我和陆淋雪之间的关系,并非你想的那般,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居心叵测,诡计多端,危险至极,她说的话,一句都不能当真。” 容煦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初带陆淋雪回来,本来就是逼不得已的事情,没想到前线的事情没处理好,后院就快要起火了。 沈暮愣愣地看向他,心底的警钟噔噔大响,居心叵测!诡计多端!危险至极!容煦确定这话说的不是他吗!怎么这些歹毒的词语会拿去形容那娇滴滴的女主了! 到现在为止,好像所有剧情都崩了,从容煦带陆淋雪回来,他决心要与女主和平共处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发生一系列的蝴蝶效应。 沈暮缓了缓心情,抬头认真地问道:“所以,王爷,你不喜欢淋雪姑娘吗?” 容煦差点没被这话送走,顿时脸黑如墨。 他?喜欢陆淋雪?亏他沈暮想的出来!这话陆淋雪竟然也说得出口! “不喜欢!” 容煦狠狠地说道。 “以后呢?” 沈暮穷追不舍地问道。 容煦则是一脸麻木,他就知道陆淋雪话术了得,仗着自己那张迷惑人的长相,没少颠倒是非黑白。 “以后更不会!” 沈暮心下了然,一条一条分析着,现在男主和女主的感情线塌了,自己当然也不会走向小说中的结局,所以现在他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等再过些时日,自己把飞针练得在纯熟些,自保能力再强一些,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先等容煦把武器造出来。 现在关于麻沸散的研制也差不多了,画兰画竹各自的本领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成长。 一切他能力所能及的事情,他都尽量做到,现在他也没有什么放心不下了,好像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沈暮心想着,相信再过一段时日,他就可以与容煦提出和离,从此天南地北,永不相见了。 沈暮点了点头,像是确定了什么事情一般:“我知道了,多谢王爷告知于我。” 容煦被他这忽然平静的语气搞得一头雾水,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胡乱猜测他和陆淋雪的关系,莫名其妙说那些叫人听不懂的话,容煦隐隐觉得,沈暮与从前不一样了。 可是哪里不一样了,他自己又说不上来,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深刻去了解过他,沈暮在医术上有极高的天赋,以及能以飞针作为暗器的招式,他都从未知晓。 以前的自己巴不得对他避而远之,怎么可能会想着去了解他呢? 三年前被逼迫不得不娶他时,容煦是屈辱的,所以才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京城,去南疆。 回来后,沈暮的变化让自己难以想象,又想起回来当日李管家对自己说过,自己在成亲当晚一声不吭地走后,沈暮被那些京城贵女取笑了很久,城里满是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可他也不哭不闹的。 想起回来后沈暮做的每一件事情,因为陆淋雪是他带回来的人,他便悉心照顾着,甚至还说出来不介意让自己纳她为妾!这也是沈暮所谓曲线救国计划里的一部分! 思及于此,容煦忽然想到,到底是自己亏欠他良多,沈暮没有错,只是他不该喜欢自己,喜欢上一个无心无情的人。 既然他无法用同等的感情来回应沈暮的喜欢,那就在其他方面来补偿他也是可以的,比如沈暮最近喜欢的飞针暗器,他不介意帮沈暮多铸造一些。 容煦轻咳一声,正欲开口,抬头就看到沈暮麻利地收拾了桌上的口脂,随意说道:“王爷继续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罢转身就走,关于他们二人难得的独处时间,他也没有丝毫留恋。 45、这马有毒吧! 换做以前,他断不会是这幅模样,以前的沈暮巴不得黏在他身边,可如今他对沈暮而言更像是一个认识的陌生人。 到底哪里不对了? 容煦捏了捏眉心,这样的沈暮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他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就好像是原来很黏你很喜欢你的小猫,只是一段时间没有见,它忽然就对你生疏了。 更可怕的是,你明明不喜欢这只小猫的,却因为他的客气与疏离而感到莫名其妙的……生气。 真是奇怪! 容煦正烦躁着,忽然从房梁上跳下一个人影,他眼皮子也没抬径直说道:“听风,再从屋顶下来,下回自己去领板子。” “主子 是我啊!” 容煦抬头,发现来人竟然是裴晏,他不悦地皱眉:“你干什么学听风那一套偷鸡摸狗的路子,不能走门吗。” 裴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听风说,王妃觉得他这一套从天而降的出场方式很酷!我也想学学嘿嘿嘿!下回在王妃面前露两手!” 容煦:“……” 这一个两个!怎么都像是被沈暮迷了心窍一样! “主子,事情已经办妥当了,只是……” 裴晏语间微顿,容煦目光不悲不喜地看向他。 “陆夫人说……想见主子一面……” 容煦闻言,神色未变,也不发一语,裴晏安静地等待着,半晌后,才听到容煦的声音传来:“不见。” 意料之中的答案,裴晏从小跟在容煦身边,知道他经历的一切,主子冒着生命危险把陆淋雪带来中原避难,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 沈暮今日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便捷的劲装,王府里施展不开手脚,容煦说今日让听风带他去训练场,他激动地一晚上都没睡着。 “公子!王爷在外头等着你啦!” 画梅提着裙子兴冲冲地跑过来,沈暮在院子里刚做完热身运动,转过头来问道:“你说什么?容煦也要去?” “是啊!” 沈暮心头一个咯噔,这男主这么闲吗?干嘛等着他啊? 画兰也拿出了先前沈暮准备好的银针,快速背上,兴奋地说道:“公子别磨蹭了!快走快走!别让王爷等急了!” 沈暮被两个丫头拉着胳膊就走出门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要去郊游了。 王府外,沈暮远远就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容煦,他今日也是穿了一身便装,头发高高束起,剑眉星目,神色冷峻,两条长腿十分吸睛。 沈暮抱着手在内心啧啧赞叹,这身高啊!这颜值!这腿!不愧是建模脸!不愧是龙傲天男主!不是沈暮自恋,自己要是长得跟他一样高,说不定自己才是男一号了! 容煦注意到了沈暮的视线,他微微低头,一眼就看到了沈暮。 他今日穿着墨绿色的窄袖骑装,只用镂空雕花的青冠束着头发,一身青衣袖口也缀着淡黄的缎边儿,瞧着比平日多,几分英挺和潇洒,端的是意气风发,像是一棵挺拔的小青松。 对视的一瞬间,容煦似乎是在他眼里看到了几分欣赏,很纯粹,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艳羡,让容煦有几分莫名其妙。 他收回目光,拉了拉缰绳,下巴一抬说道:“走吧。” “嗯?” 沈暮没反应过来,他茫然环顾了周围,没发现马车,容煦身后还有一匹黑色的骏马,正大呼大气地甩着尾巴,还威风地打了个响鼻,一看就知道不好惹的样子。 “你不会要我骑马去吧?” 沈暮指着那匹马,有不可置信,那匹马也拖着长长的马脸,两只大大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沈暮甚至能在那匹马的眼里看出了一丝轻蔑. 我靠!这马有毒吧! 容煦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说道:“不然呢,王府到营地的路,不适合马车出行,自然是要骑马的。” 沈暮看着那比自己还高的黑色骏马,有些为难地咽了咽口水。 容煦观察到他的小表情,有些好笑道:“怎么,你不会骑马?” “是啊!不会啊!怎么地吧!” 沈暮并不觉得他不会骑马有多丢人,毕竟他确实不会啊!他仰着头,不甘示弱地看着容煦。 容煦轻笑一声,随后向他伸出一只手。 沈暮愣然,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他这动作是何种意思,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容煦那只好看得过分的手,白皙匀称,骨节分明,因常年握着兵器 指腹有一层茧子。 “上来。” 低沉的嗓音从上方传来,沈暮抬眸看向他,高大冷峻的男人背着光向他伸出手,因为光线的缘故,沈暮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可是鬼使神差地,他竟然也朝他伸出了手。 一瞬间天旋地转,沈暮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此刻正坐在了容煦怀中,距离拉近,沈暮鼻尖窜进了一股淡雅的乌木沉香,如同塞北狂沙,烈日高照,是干燥的阳光的气息。 “坐稳了。” 沈暮霎时间回过神来,只感觉容煦有力的肩膀微收,手里的缰绳一扯,身下的马儿仿佛收到指令一般,马儿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如离弦的箭般狂飚卷尘,向北而驰,飒沓如流星。 “我靠——” 沈暮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受着秋季微凉的风呼啸而过,像是化为实质一般挂在身上。 “有我在,怕什么。” 容煦的声音落在呼啸的风中,两个人离得太近了,沈暮的耳朵此刻还靠在他的胸前,他甚至能感受到容煦说话时胸腔里震动的声响。 沈暮试着睁眼,耳边是踏踏的马蹄声,周围的树木像是连接不断的绿绸,不停地往后倒退。 沈暮内心忽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笼中鸟脱离了束缚,飞回天空的怀抱,又如同被压抑的灵魂在此刻得到自由,在风中狂舞。 “好好玩儿!” 沈暮眼里闪着亮光,方才的因为马儿狂奔带来的恐惧顷刻间烟消云散。 容煦低头说道:“绳子给你,自己试试?” 沈暮有些惊喜:“我?可以吗?” 他其实是有一点儿想试的,可是他又没有骑马的经验,心里还是有一丝害怕。 容煦不由分说地把缰绳放到他手里,腾出另一只手虚虚地握住了沈暮纤细的腰身,如同一个保护的姿势。 “本王在这里,你怕什么。” 沈暮闻言,犹犹豫豫地握紧了手里的缰绳,容煦一把抓着他的手,带着他将绳子一扯,沈暮心下一惊,感受到身下的马儿忽然加速,他下意识地往身后靠去。 “放心跑,我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容煦像是承诺般说道。 46、我小孩子啊还猜! 听风和裴晏也骑着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目光不约而同地看着前面看起来如胶似漆的两人。 “看看啊看看,这还是王爷嘛!就算是我摔断腿了他都不会让我骑那匹赤焰马,哎呀!人与人之间,果然是不能比啊!” 听风凉飕飕地说道。 裴晏白了他一眼,十分无语:“野鸡少给自己加戏,也不看看人家是谁!那可是王妃!” 听风回道:“要你说啊,我不知道啊!” 他看着前面逐渐消失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状似沉思道:“不过,王爷竟然为了哄王妃高兴,还把浮影叫回来了,只希望待会儿浮影能手下留情啊,别太狠了,王妃这么骄傲的一个人,怕是受不得打击啊!” 裴晏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浮影自有分寸,不像某人,就会那几招烂路数,连王妃的三针都躲不过去,还险些被扎成残废!” “你!” 听风不服气,直接伸手挥了他几拳,却被裴晏轻巧地躲过。 裴晏毫不留情地嘲笑道:“看看!你都废物成什么样了!” 听风冷笑一声:“废物说谁呢!” 裴晏眉峰一挑:“怎么?不服气?上个月你可是输了我三招!” “那是我让你的!废物!”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我这么厉害,输给我也不丢脸!” 裴晏正想拍拍他的肩膀,洋装似的安慰他,却被听风一把甩开了。 “就你,追上小爷再说吧!” 听风说完,扬手挥鞭,身下的马儿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向前驰去,扬起一阵飞沙。 “喂!你!” 裴晏见状,也迅速抽起鞭子,朝着听风的方向追去。 …… 容煦是当今圣上所有皇子中,为数不多手上握着兵权的皇子,所以在京城中自有一个军营。 他常年在外征战,虽然在朝廷中没有文官的支持,可是武将中皆是对他称赞有佳。 这些年他又一直驻守边疆,打了不少胜仗,燕王殿下的威望,在民间更是显赫。 也不知道容帝是怎么想的,沈暮不懂得什么帝王心术,可好歹也是看过不少宫斗权谋剧的,容帝宠爱容煦,连帝王最忌讳的兵权都可以交到他手里,可偏偏让他在朝中孤立无援。 按照沈暮的印象,这个时间点,好像是朝中几位皇子开始争夺东宫的开端,反正过程如何沈暮是不知道的,他只需要知道,最后的赢家必定是容煦就好了。 至于他嘛,想来也看不到容煦登基为帝,加冕为王的那时刻,因为他早就手握核心秘术远走高飞了! 容煦的赤焰马跑的飞快,一会儿功夫就载着两人跑到了军营,许是先前容煦打过招呼,这会儿竟然有什么人。 下了马后,沈暮走在容煦旁边,观察了一下四周,周边都是一排排整齐平房,每隔一段距离都有几个木桩子,看起来应该是用来训练的。 沈暮仔细地看观察了好一会儿,心中隐隐有些失望,他本来还想看看古代的部队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真像电视剧里那样每天光着个棒子,舞刀弄剑的。 谁知道,这会儿又冷冷清清的,其实说差不多吧,又感觉差得远了。 容煦细心地觉察出了旁边的沈暮走两步便叹一口气,他用余光看来几眼,看到他时不时地皱着眉头,像是苦恼又像是失望。 他忽然停下脚步,沈暮一时没注意,额头径直撞到了容煦的肩膀。 “我靠!” 沈暮捂着额头,愤然地抬起头瞪着他说道:“干嘛忽然停下来啊!” 痛死了!疼得他眼泪都要掉出来了!这些人的身体难不成都是铁打的?怎么一个比一个还硬啊! 沈暮揉着额头,也不怪他们这里的人身硬如铁,只怪这身体也太娇弱了,虽然跟他以前一模一样,但他也不至于这么弱不禁风吧,好歹干的也是拼在前线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活儿。 容煦安静地看了他半晌,沈暮肤色比常人还要白一些,不过轻轻蹭到了他肩膀,这会儿额头已经红了一块儿,尤其是他此刻因为疼痛逐渐泛红的眼眶,像是被人欺负了一般,看得容煦眸光微动。 感觉到容煦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沈暮径直抬头与他对视:“有事说啊!” 容煦回顾神来,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无事。” 说吧便背着手自顾自地向前走去了。 沈暮看着他高大的身影,那双腿比他的命还要长,走得飞快也就算了,还一点儿等他的意思都没有。 “神经病吧!” 沈暮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骂道。 “喂!等等我啊!” 沈暮立刻小步跟上,走了好一会儿,路有些曲折,越往前走沈暮发现,离军营越来越远,四周安静无声,只剩几只鸟雀鸣叫,沈暮心里有些发凉,快步跟紧了容煦的脚步。 “不是要训练吗?这是哪里啊?” 容煦感觉到了他声音有几分颤抖,便放缓了脚步,难得解释道:“外头的军营是做给别人看的。” “嗯?” 沈暮没听明白,疑惑地看向他:“什么叫做给别人看?” 容煦偏过头,眼神意味不明,他勾唇一笑压低声音道:“你猜?” 沈暮:“……” 有病吧!爱说不说! 他一把扯开了容煦,没好气道:“猜你个大头鬼!我小孩子啊还猜!” 沈暮不想在理会这无聊的人,大步向前走去。 容煦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顿时变得有几分幽深,他不信沈暮方才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如今朝中的势力,都倾斜向了六皇子容照,可容照的母家秦氏一族本就势力庞大,一个帝王当然不会允许外戚弄权的。 所以容帝便把兵权分给了容煦,一方面是用来制衡六皇子,一方面也是想敲打一下容煦。 说起来,在众多皇子中,论城府,容煦不及七皇子容熙,他很早便脱离了皇宫,去了边疆,没有容熙八面玲珑的心计,论出身,他比不上六皇子容照,他的母家陆氏虽然也是京城望族,可对上秦家,却还是差了一些。 容煦如今能得到容帝的宠爱,全是依仗于他对早逝的母亲,那一点儿深入骨髓的爱意。 帝王之爱,能得几时? 生于皇家,无兄弟之亲,更无父子之情,所以,容煦手上必须有自己的筹码,而他暗中培养的暗阁,便是保命的底牌。 为了引人耳目,他将暗阁的人都安插在了军队中,换句话来说,暗阁便是他上豢养的私兵。 裴晏,听风,浮影,弄月皆是暗阁中人,今日他敢把沈暮带到这里来,就是想试探他。 容煦迫切地想要知道,他到底为何铁了心地要嫁给自己,难道真是为了那子虚乌有的爱意? 他可不会相信。 可六年前,云州之战,沈暮为何冒着生命危险,甚至赔上了整个龙城军,也要助自己一臂之力? 容煦只想赌一把,就赌沈暮当年的相助并非因为自己有利可图,赌他确确实实对自己存在那几分爱意。 可是,容煦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家伙似乎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47、还不是因为你教得好! 沈暮顺着小路走,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宽阔,终于看到了前面有一个石门,里头隐约传来嬉闹的声音。 “王妃!你终于来啦!” 浮星看到他后立刻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柄长剑。 “你也在啊!” 沈暮捏了捏浮星的脸,果然还是小孩子可爱,纯真的脸,清澈的眼,小说里没提过浮星这个人物,也不知道他将来结局如何,沈暮只希望容煦能护住他。 “王妃!你怎么来得这么慢啊!我们都玩儿……不!训练了好一会儿了!” 听风也把脑袋凑了过来问道。 沈暮笑了笑:“路上有些事儿耽搁了,我们开始练习吧!” 他迫不及待地拿出了针盒,这地方真宽敞!人还这么多,够他练上一天的了! “不急!王妃不急!” 听风正想按着他的手,从远处射来一颗石子,精准无误地打中了他的胳膊。 “啊!” 听风一声痛呼,捂着手哇哇乱叫。 沈暮有些惊喜,他怎么没想到啊!石子也是可以拿来当暗器的! “手不想要了是吧。” 几人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发现容煦正站在门口,语气有些凉飕飕的。 “别啊!王爷!我这不是想带着王妃先热热身嘛!” 听风挠了挠头说道。 容煦轻哼一声,背着手缓缓走过来。 沈暮眼睛发光地看着容煦:“你刚刚是怎么做到的啊?跟我的银针不相上下!不对!比我还酷一点儿!” 容煦心头一动,余光矜持地看了他一眼,心底忽然产生一阵暗喜,不过一颗石子而已,沈暮竟然觉得酷。 他轻咳一声,正想开口,裴晏不知道何时也挤了过来笑嘻嘻道:“王妃!这招我也会啊!给你露一手瞧瞧!” 裴晏仿佛自告奋勇般,也捡起了一颗石子,还没耍个帅丢出去就被容煦踢了一脚。 “耍猴呢,赶紧滚去训练。” 容煦发出命令,几个人立刻拔腿就跑,四下散去。 沈暮见状不满地说道:“哎!你让他们走了!我跟谁练啊!” 不过几个活靶子而已,至于他真着急!容煦心里隐隐有几分不爽,随后说道:“不是觉得我方才那一招很酷吗,我可以教你。” “嗯?” 沈暮有些惊喜:“你教我?就是丢石子那招吗!好啊好啊!我要学!” 后山很宽敞,应有尽有,容煦带着他来到射箭训练场。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啊?” 沈暮问道。 “你使用银针拿来当武器,无非就是它轻巧又能伤人,其实用石子也是一样的,最重要的就是手腕的力量。” 容煦说着,又拿出了一挽弓箭。 “从拉弓射箭开始练起吧。” 沈暮眼神一亮,君子六艺中也有射艺,他以前可从来没有接触过呢,有点儿意思! 他兴冲冲地接过弓箭,正准备帅气一拉,却被容煦给制止了。 “又怎么了?” “把这个戴上。” 容煦拿出了一副护腕,低下头来,细心地给沈暮戴好,他手腕很细,腕带绑了好几圈才定住。 沈暮满意地看了几眼,这护腕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好瞧极了。 容煦给他戴上护腕后,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看着沈暮自信满满的样子,毕竟作为将门之后,射箭应该也是会的。 可是又忽然想到刚才他连马都不会骑,这射箭…… 容煦安静地看着,看到沈暮势在必得地抽出了旁边的箭羽,拉弓上弦,右手握着箭矢对准了远处红色的靶心,轻轻一拉。 “哎!” 沈暮一声惊呼。 容煦瞥了一眼,嗯,果然不出他所料,箭不仅没射中靶心,歪了就算了,因为力度不够在空中短暂地飞行后就掉落在地。 沈暮不死心,又抽出了一支羽箭,再射,又空,还射,继续歪,几个回合下来,沈暮一个靶子也没中。 “怎么会这样啊!” 沈暮不理解,明明他用细长的银针都能做到百发百中,怎么偏偏换来弓箭,连靶子都碰不到呢! 他可不会承认是自己太笨了! 沈暮打算再接再厉,又从旁边的箭篓里抽出一支,刚搭上弦,身后忽然贴上一个宽阔的胸膛。 他微愣,手背忽然传来一阵温热感,容煦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虚虚环住他,左手握住包住沈暮的手,右手也引着他拉弓。 “身正体直,勿缩颈、勿前探、勿后仰、勿挺胸。” 容煦耐心地说着,一步一步引导沈暮。 “手指要尽量放松,但不能太松,以免失去控制力,就会出现方才行于空中后脱力的情况,拉弓时,手臂向后拉,但手肘不能太低。” 他的声音在沈暮耳侧拂过,鬼使神差的,沈暮就这样被他带着走,容煦握着他的手一起拉弦。 “咻”的一声,离弦而去的箭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精准而又飞快地打到了正中心的红色靶心上。 “啊!中了!” 沈暮欣喜至极。 容煦放下手,带着那一抹温润的触感藏于身后,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 “你悟性不错,一点就通,多练几日,想来对你日后使用银针或飞石之类的暗器大有帮助。” “真的吗!” 他又拉了拉弓弦,在找回方才的手感,脸上是被夸奖后按耐不住的欣喜,澄澈的眼里仿佛星光坠落,随后又看向他笑道:“还不是因为你教得好!” 容煦被他这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差点晃了眼,又听到他说的最后那句话,嘴角微微上扬。 “嗯,先练练手腕的力量,若是练得好了,不仅银针飞石,叶子也可以成为你的武器。” “叶子?” 沈暮睁大了眼,用叶子来做暗器!这不是在武侠小说里才能看到的剧情吗!他兴致勃勃地问容煦:“那你会吗?” 容煦脸上有些许得意,矜持说道:“自然。” “哇塞!那也太酷了吧!” 沈暮一声惊呼:“可以给我看看吗!” 听出了他话里的期待,容煦垂眸看他:“想看?” 沈暮立刻疯狂点头,眼神发亮:“想!” “那就看好了。” 容煦话音刚落,摘下了几片翠绿的竹叶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沈暮呆呆地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透着几分冷峻,乌黑深邃的眼眸仿佛叫人一眼万年,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容煦手臂一挥,手中的竹叶仿佛化作凌厉的飞刀,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最后直直落入靶心。 “太帅了!” 沈暮被这一招震撼到了,眼神里满是崇拜地看着容煦。 “我以后也能像你这样吗!” 容煦收回手,回答道:“只要你功夫到了,自然就能。” 沈暮斗志昂扬:“那我现在就要加倍练习!” 他立刻拿起来了弓箭练习手腕力量,容煦就在他旁边细心地指导着,时不时亲自上手教他,看上去两人就像是贴在一起,安静又和谐。 站在不远处的听风一行人,脸上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王爷现在对王妃的态度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啊,一边不停怀疑试探人家,还又情难自禁地跟人家亲密接触。” 听风抱着手说道。 裴晏闻言回答:“不会说话就闭嘴行吧,再怎么说王妃也是王爷正儿八经娶进门的,虽然说两人没拜堂,但就凭王妃做的一切,我看啊就算王爷的心是石头做的,这会儿也该被捂热了!而且你看看,这都把人带到这儿来了!” 听风一向不爱听这不靠谱的裴晏说话,他用手肘轻轻顶了顶十分靠得住的浮影问道:“你怎么看?” 浮影目光深幽,看着不远处的两人,手里摩挲着几日前沈暮送给浮星的药,声音有几分低沉。 “王妃果真是不简单啊。” 48、自己去领板子! “累死我了!” 沈暮刚回到王府,就迫不及待地躺在椅子上,今天练了一天射箭,真是腰酸背痛,尤其是右手的虎口处,直接磨破了一层皮,叫他拿筷子都费力。 画兰小心翼翼地给自家公子上药,看着沈暮这青葱如玉的手被磨红一片,一边上药一边泪水汪汪。 “呜呜呜,公子……” 沈暮眼皮微掀,十分无奈:“丫头,别嚎了!我只是擦伤了手,又不是死了!” “快闭嘴!” 画兰抹了一把泪,抽泣道:“沈将军和沈夫人从小就不会逼迫公子习武,就是怕公子受罪,如今你自个儿……” 她说不下去了,知道自家公子什么脾气,越不让他做的事情,他偏要去做,不死不罢休。 “好啦好啦!过几天就好了,骚瑞啦,叫你们担心我,等练出茧子了,就不会再这样了!” 沈暮安慰她说道。 画兰眼露不解:“骚……骚瑞是何物啊?” “咳咳咳咳!” 沈暮手握成拳轻咳几声:“就是抱歉的意思!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中秋快到了,你的胭脂准备得如何了?到时候在市集上售卖,看看反响,这可是你成名的第一步啊,必须重视!” “都准备好了!” 画兰兴奋地说道:“根据公子的提议,我用荷花膏和珍珠粉相配,调制出来的铅华不仅自然白皙,涂抹在脸上还能有美容养颜的效果,不似以前的铅华,用过之后脸上就变得干巴巴的。” “不错!我看好你!” 沈暮伸手拍了拍画兰的头,一不小心扯到了手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忍不住在心底暗骂这副跟弱鸡似的身体。 “公子快别动了!先上药!” 画兰拉过他的手继续轻柔地擦药,沈暮也任她动作着,等到以后她们都有自己的事业后,应该也没时间顾及自己了。 沈暮闭上眼,感受着晚霞的微风,人啊,还是忙一点好啊。 “公子!” 画菊手里拿着一封帖子跑了进来。 “怎么了?” “公子!七殿下给你送来了请帖!” 沈暮有些惊讶:“嗯?七殿下给我发请帖做什么啊?拿来给我瞧瞧。” 他一把接过画菊手中烫金的帖子,字迹隽秀,笔锋有力,只有简单几行字:糖醋里脊已备好,请君品酌。 “哎呀!我都差点儿忘了还有这回事儿了!没想到七殿下还记得啊!” 沈暮将请帖收好,自从上次吃过一次容煦做的糖醋里脊,就再也没吃过了,他也不好意思再叫容煦做,毕竟人家是男主,给自己打造暗器,又帮自己训练,这已经很麻烦人家了,怎么还有脸叫人家洗手为自己做羹汤呢! “行吧!画兰画菊,明日叫画竹别忙活了!我们去吃顿好的!” 沈暮站起来说道。 …… “王爷,您要的东西老奴给您找出来了。” 李管家手里捧着一个古朴陈旧的盒子,看起来像是被精心保管起来的。 “嗯,给沈暮送过去吧。” 容煦正在画着图纸,上次看到了沈暮画出来的银针设计图,给了他一些灵感,他也想设计出一款新暗器。 李管家欲言又止,有些犹豫。 “怎么?” 容煦抬眸问道。 李管家语气沉重道:“王爷,这枚玉戒可是贵妃娘娘留给你唯一的东西啊,您当真要送给王妃吗?” 容煦神色微顿,有几分自嘲道:“不过是一枚玉戒,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留下的价值,现在只不过给它提供了一个去处罢了,拿去给沈暮。” 他话刚说完,便又低下头继续捣鼓着那一幅图纸。 李管家见他说得如此决绝,微不可及地轻叹一声,随后带着盒子走出门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容煦一人,继续在图纸上勾勾画画,一点儿也没受到方才事情的影响。 浮影从门外走了进来,脚步轻巧,如神不知鬼不觉般,直到走到容煦跟前单膝下跪。 “主子。” 他声音低沉又恭顺。 容煦抬头看了他一眼:“何事。” 浮影做事向来靠谱,在暗阁,他不在时一向都是浮影处理,这会儿过来找自己,应该是有什么大事。 浮影缓缓起身,从袖中拿出了一个药瓶,递到了容煦跟前。 容煦看了一眼,这精致的药罐子应该是沈暮给他的。 “这是王妃赠予浮星的药,几日前,浮星在城郊时与陆姑娘的人起了冲突,浮星不敌负伤,用了王妃给的药后,片刻工夫 伤口便已愈合。” 容煦眉头轻皱,想到从回来时,沈暮便一直说自己想钻研医术,后山那块儿荒地也被他种了各种各样的植物,他几次不经意路过他的院外时,也闻见阵阵药香。 难道,他竟然真有如此本事? “所以,属下斗胆,能否请王妃多研制些许此等良药。” 浮影终于将自己的目的说出口,他们是容煦的刀,不怕痛不怕死,可是绝对不能受伤,外头有无数人对主子虎视眈眈,他们是容煦最后一道屏障,即使容煦早已武功高强,但他们也得好保持十二分警惕。 容煦陷入沉思,沈暮捣鼓那些玩意儿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他研制出来的药,竟然有如此效果,容煦眸光微动,但他想到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你们为何会与陆淋雪的人起冲突。” 容煦问道。 浮影神情微顿,随后才回答:“王妃几日前做好的胭脂水粉,原来是送给陆姑娘的,可她早已离开王府,于是便叫浮星送了过去,那些人看到这些女儿家的东西,觉得是王爷在故意羞辱陆姑娘。” “呵。” 容煦发出一声嘲讽,有些好笑:“这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吗,若不这样,她连我中原的门都进不来,这会儿又在要什么面子。” 他说完后,随即反应过来,这个沈暮!连对一个离开的人都这么上心!偏偏对自己,药都舍不得送! “此药,本王找个时间会与他提一提,若是他愿意,便是皆大欢喜,若是不愿,便算了。” 浮影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开,就听到容煦说道:“先别让听风知道此药的存在,省得他像苍蝇似的缠着沈暮,叫人眼见心烦。” 听风和裴晏自从见识到了沈暮那一手飞针后,整天没个正行,一有时间就往那跑,也不看看谁才是他们的主子! 容煦一想到这里心里就来气! 浮影脸上难得有一丝尴尬,随后说道:“主子,听风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有了,也是王妃送的。” “什么!” 容煦脸上顿时精彩纷呈,冷声问道:“裴晏呢!” “也有。” “弄月呢!” “她是最早得到的。” 容煦:“……” “暗阁不少兄弟都得到了王妃赠予的神药。” 容煦拳头捏得硬邦,他心里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来气,怎的他身边的侍卫个个都有,偏偏他就没有! 他冷笑一声:“叫这些有药的自己去领板子!” 浮影:“???” 49、倘若敢有出格的事! “好端端的为何要送我玉戒啊?” 沈暮有些想不通,他和男主关系现在好到能送东西的地步了吗? “王妃,这不是普通的玉戒,而是一枚扳指,戴于拇指来扣住弓弦以便拉箭 作用是防止放箭时, 快速回抽的弓弦擦伤手指。” 李管家耐心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吗?” 沈暮恍然大悟,把扳指套进了右拇指中,不大不小刚刚好,他又拿起了弓箭,试着比划了一下,果然有这一枚扳指分担了阻力,虎口处竟然真的没感觉疼痛了。 “公子的手戴上这扳指真是好看!” “是啊是啊!以前夫人巴不得把所有的首饰都给公子戴上,可惜公子从小就不爱戴这些东西。” 画兰和画竹一脸惋惜地说着。 沈暮抬起手对着阳光看了看,随后说道:“那我就带这扳指吧,美观又实用!” 不得不说,他确实挺喜欢这枚扳指的。 “替我和王爷说声谢谢!” 送走李管家后,沈暮又拿起扳指看了又看,简直爱不释手。 画菊走了进来:“公子,马车已经备好,我们可以出发了!” “这么快?那我们快走吧!” 主仆四人风风火火地出门了,刚走到大厅处,容煦也刚好要出门,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上了。 “王爷!” 沈暮兴冲冲地跑了过去,他们院子隔得远,这会儿遇上了,就亲自和他说声谢谢吧。 “谢谢你送我的扳指,我很喜欢!” 沈暮说着,一边展示戴上扳指后的手语气欣喜道:“真的太实用了!” “嗯。” 容煦背着手矜持地应了一声,可目光还是忍不住看向他,不过是一枚扳指而已,他就开心成这样。 “你要去哪儿。” 容煦见他们这般准备充分的样子问道。 沈暮没有什么心眼,老实回答道:“七殿下约我,我正要过去呢!” 什么!容熙约他出去? 容煦心中满是不爽,语气微冷道:“他有何事找你,在哪里见,只有你们二人?” 沈暮有些愣然:“信上没说,只是叫我在福满楼那等他,不和你说了!我的糖醋里脊在向我招手!我先走了!” “你!” 容煦看着他迫不及待往外跑的身影,气急败坏。 虽然说他没有权利干涉沈暮的交友,他名义上他还是燕王妃,孤男寡男,还一副兴高采烈像是要去见情郎的样子! “听风!” 容煦语气怒及。 “属下在!” 听风不知道从哪做围墙翻了下来。 “你去跟着沈暮!” 听风不解:“跟着王妃?为何?” 容煦咬牙骂道:“叫你跟着就跟着!废那么多话!倘若他敢有出格的事情就立马把人给我绑回来!” “啊?” 听风越发一头雾水:“王妃对你忠贞不渝,不就是吃个饭嘛,能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还绑回来?王爷你是不是——” “快滚!” “遵命!” 听风脚下一点儿,飞上围墙,一溜烟便不见了人影。 …… “七殿下!好久不见啦!” 容熙转过身来,上挑的丹凤眼带着丝丝笑意:“四嫂,好久不见。” 沈暮大大咧咧地坐下,一点儿形象也无,也不知为何,这个反派总是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两人认识了很多年似的,在他面前,沈暮可以不用装模作样的。 “你别叫我四嫂了!听着怪怪的!叫我沈暮吧!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 容熙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嘴角微微上扬说道:“沈暮。” 沈暮抬头看他,脑海里闪过几个奇怪的画面。 叫我沈暮吧—— 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 这是谁的记忆?沈暮晃了晃神,是原主的还是他的?为什么他感觉这么熟悉呢?幼时和容熙相识的人明明是原主,可……为什么他竟然觉得这么熟悉……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沈暮?沈暮?” 容熙唤了几声。 “嗯?” 沈暮忽然回过神来:“怎么了?” 容熙问道:“无事,上次你说的糖醋里脊我已经做好了,快尝尝。” 他将糖醋里脊放到了沈暮跟前,又细心地摆好了筷子。 沈暮眼睛一亮,色香味俱全的糖醋里脊就在眼前,他已经好久没吃过了,这会儿馋得流口水。 他夹起了一块尝尝,唔,好吃!就是味道和容煦相比似乎差了那么一点点,不过也还算可以了! “味道如何?” “非常奈斯!” 沈暮毫不犹豫地肯定道。 容熙有些疑惑:“奈斯?是不好吃的意思吗?” “不不不!不是的!” 本文来自免费找书小说网站zhou520.top 沈暮立刻说道:“奈斯是非常棒的意思!你做的很好!我很喜欢!” 容熙松了一口气:“你喜欢就好。” 两人有说有笑,气氛很是不错。 不远处的树上听风和裴晏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听风烦扰地将眼前的蚊子赶走,又拍了拍自己的脸,一抓就是一个包。 “王爷最近是发什么疯啊!王妃都把命挂他身上了!他这会儿还疑神疑鬼的干嘛啊!” 听风又狠狠地拍了自己两巴掌,两只蚊子的尸体径直出现在手掌心。 裴晏倒是气定神闲,蹲在树上观察着两人。 “也不怪王爷多疑啊,你看看王妃和三年前不一样了,王爷担心也是正常的。” “担心什么?担心王妃红杏出墙啊!” 裴晏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你这个蠢货!这话能乱说吗!小心点儿别让王爷给听见了!” “切!” 听风不以为然,就冲王妃当初为了王爷,冒死调动龙城军,给他们支援,就不可能会做出背叛王爷的事情,他实在想不通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裴晏轻叹一声,这家伙平日里看着鬼精鬼精的,还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红颜知己都不知道换了几茬了,竟然看不出王爷的小心思。 “你想想,现在的王妃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听风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嗯……比以前更漂亮了!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我也挺不喜欢他的,喜欢主子的人遍地都是,他这种不要脸的穷追猛打,就像苍蝇似的,也不怪王爷不喜欢,换做要是有一个姑娘对我这般,我也受不了了!” 他继续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次回来,王妃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又说不出来,就感觉他好像对王爷的关心大不如前了,以前王爷一回来,那可是巴不得给他端茶送水,殷勤得不得了,可现在……啧!” “但是也不能怪王妃啊!只怪王爷自己不争气!” 听风愤愤说道。 裴晏听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关王爷什么事儿啊?” 听风又抓了一把脖子,这秋末的蚊子真是歹毒! “你想啊,三年前王爷直接抛下王妃一走了之了,连堂都没有拜,我也打听了,当年的事情对王妃打击可不算小啊,因为这事儿王妃没少被那些京城贵女耻笑。” 裴晏顿时陷入沉思,确实如此,当年的事情着实是王爷做得不够地道。 可反过来想,王妃在明知王爷无心于他的情况下,用丹书铁券强行嫁给王爷,这怎么说都是他咎由自取吧。 “况且这三年,王妃寄给王爷的那些信,你不是也看了嘛!情真意切的,看得我都感动了!要不是从小和王爷一起长大,对他知根知底,知道他可能会对王妃动心,就冲他这种叫我俩来蹲哨的行径,我都以为他是不是爱上王妃了!” 裴晏一旁无语说道:“那是你!不是我们!要不是你拖着我来,我会出现在这儿?” 果然还是他小瞧了听风,这会儿分析得倒是有点儿道理。 这三年,王妃写的信都是他们在收,王爷说拿去烧了,然而他们却都收起来了,不仅如此,还看了不少! 虽然不地道吧,但这种感觉蛮不错的,王妃也没写什么酸软的情话,就问问王爷最近如何,叫他天冷加衣,还有京城近来发生的一些事情诸如此类的。 对于他自己在王府受的那些委屈,关于京城里有关于他的流言蜚语,那是只字未提。 包括当六年前云洲之战,他都还没进燕王符的门呢,就能有如此胆魄为王爷冒险。 有时候裴晏觉得自己挺看不透这个王妃的,现在他们二人的关系似乎有些缓和了,王爷也愿意睁正眼瞧他了,可是王妃似乎对王爷没有从前那般……喜欢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狠狠地把裴晏吓了一大跳。 王妃不喜欢王爷?这怎么可能呢!可是又想想王爷回来后,王妃那些善解人意的举动又该作何解释呢? 裴晏用胳膊顶了顶听风问道:“你有没有觉得……王妃似乎对王爷冷淡了许多啊?就感觉没那么喜欢王爷了。” 听风不由得瞪大眼睛,八卦地凑了过来:“你也这么觉得?” 裴晏惊呼:“什么叫也?” “我其实早就发现了!你看看现在的王妃,有自己的想法了,也不在王爷身边绕了,但才不是不喜欢王爷呢!” 听风继续分析着:“你想想啊,你忘了王妃说过的那个计划了?” “曲线救国?” “对!” 听风拍了拍手,一脸嫌弃地发现竟然还拍死了一只蚊子,他摘了一片树叶擦擦手。 “王妃才不是不喜欢王爷呢!他要是不喜欢干嘛对我们这么好啊!又是给弄月求情又是送我们药,这是爱屋及乌啊,而且他还为了王爷学医,这样有行动的喜欢不比空口说白话来得实在嘛!” 裴晏想了想,好像确实有些道理,但他还是想不通:“那我们现在在这里干嘛?” 听风也不明白:“王爷叫我跟着王妃,说要是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就把人绑回来。” “能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王爷疑心病什么时候这么重了?不过,我看这七殿下确实也是长得俊俏,你说王妃会不会——” 听风立刻推了推他一把:“滚滚滚!这绝对不可能!王妃对王爷的真心天地可鉴!要是有假!就让老天爷降下一道雷把你劈死!” “哎!有你这么诅咒人的!” 裴晏不甘示弱,两人差点儿在树上打起来。 争执了半天,听风发现裴晏身上竟然一个蚊子包也没有,对比自己满脸抓痕,惨不忍睹。 他咬牙问道:“为什么蚊子咬我不咬你!” 裴晏一脸悠然,用炫耀似的口吻说道:“我出来的时候擦了花露水!” “花露水?什么玩意儿?” 听风不解地问道。 “王妃送我的,就一小瓶,驱蚊效果极佳,快闻闻,现在还有一点儿香味儿呢!” 裴晏伸出胳膊凑到听风跟前,果不其然,一股很淡很淡的薄荷香窜入鼻尖。 “狗日的!为什么王妃给你不给我!这不公平!快拿出来给小爷用用!” “不给!” 两人又在树上打了起来,幸好这棵树够高够大,绿叶严密,没有吸引行人的注意。 听风胡搅蛮缠地捶打着裴晏,余光瞟了一眼福满楼,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就看到他们家王妃主动握上了七殿下的手。 他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不可置信地发出一声低吼:“我靠!!!” 裴晏不明所以,转过头一看,随即也睁大了双眼。 他看到了王妃低头靠在七殿下胸前,相互依偎,暧昧至极。 “我的亲娘嘞!!!” 50、为什么容熙不是男主! “你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些心力不足,你平时很忙吗?” 沈暮收回了给容熙把脉的手问道。 容熙也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仍是一副温润尔雅的样子。 “不忙的,中秋快到了,父皇吩咐了些差事于我,许是没休息好吧。” 沈暮轻应了一声,拿起了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药方。 容熙安静地看着他,眼底的情绪意会不明,阳光落在沈暮又卷又翘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映下一片阴影。 沈暮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吗?容熙心头微微刺痛。 “好啦!” 沈暮拿起纸,等待墨水干透递到了容熙手上。 “你就照着我的方子,一日两次,小火慢煎,早晚服用,我先给你开个三天的剂量,如果效果不佳,你就告诉我,我再给你改进改进!” 沈暮说道,毕竟中医治病也是讲究缘分的,他也想看看自己开的药方有没有效果。 上次给淋雪姑娘开的方子,也不知道她到底用没用上,毕竟这古代人的身体素质和现代人不一样,用药剂量也是因人而异。 “多谢阿暮。” 容熙微微一笑。 两人的关系今日后又更近了一步,容熙已经从对他直呼其名到亲切的称呼了。 “举手之劳!” 沈暮站起身来,走到了小露台前,抬头看了一眼今日的天气,对面高楼飞过一群白鸟,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湛蓝如洗的天空,远处亭台楼阁若隐若现在古树中,风景宜人。 “天气真好啊。” 沈暮不由得赞叹一声后,转过身来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谢谢你的款待!” 容熙也站起身来,看着他背影随后笑问道:“阿暮可还有什么想吃的?待我回去后在钻习一番。” 沈暮眼神一亮:“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阿暮医术了得,今日慷慨为我诊疾,不过是一些吃食而已,算不得什么。” 听听这话! 沈暮内心狂喜,笑容没有丝毫掩饰地出现在了脸上。 “那我就不客气啦!” 紧接着他说了一堆自己想吃的,像点菜一般,什么炸鸡,奶茶,辣条,在21世纪爱吃的垃圾食品通通都点了个遍,又简单说了一下做法。 “会不会太多了?” 沈暮不好意思地问道。 容熙微微一笑:“不多,只要是阿暮想吃的,我都愿意去尝试做出来。” 他语气轻缓温柔,带着几分缱绻与宠溺,听得沈暮耳朵有些发烫,反派男主到底和原主什么交情啊!怎么对原主这么好呢!只不过都被他给享受了,沈暮内心顿时有几分不自在。 想了想其实容熙对他挺好的,虽然容熙没有男主那种让人一眼万年的容貌,可他有一双上挑的丹凤眼,看起来深情又温柔,气质温文尔雅的,叫人心生好感。 哎!沈暮忍不住在内心轻叹,为什么容熙不是男主呢!可反派毕竟是反派,那是永远干不过男主的。 沈暮忽然想起那些蝴蝶效应,他穿过来后,小说里好多剧情都没有发生,那是不是间接说明他其实是可以改变小说中人物的命运呢? 对于容熙,他觉得他是很珍惜这个朋友的,他既然尝试做出了改变,那为何其他人不能变呢? 思及于此,沈暮还是想委婉地问道:“我觉得容熙啊,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先试探试探,看看他有没有嘱意于那九五至尊的苗头,如果有,沈暮得想个办法旁敲侧击劝他打消这个念头。 容熙闻言心头一震,在很久很久以前,沈暮也曾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当初是怎么回答来着? 他记不清了,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饥一顿饱一顿的,说不准没熬到成年就已经在冷宫中变成一具白骨,无人问津罢了,哪里敢想什么以后。 他没有回答,便反问了沈暮,他一直觉得,七岁的沈暮曾自信满满,张扬热烈说过的话。 容熙笑道:“我并不想成为任何人,我只想成为自己。” “啊?” 沈暮被他这话给愣住,这反派是怎么这么有一个阿Q思想啊!他想的也是自己曾经最向往的呜呜呜! 这世上有多少人说想做自己,可又有多少人又真正能成为自己呢?容熙都有这思想觉悟了,不至于想不开去争那个位置吧? 沈暮继续追问:“那你指的成为自己,具体是什么样的?” 具体是什么样的? 容熙顿时也有些疑惑,他从未想过,年少时的不如意让他只想离开冷宫,他要求不高,如果条件允许,他只希望有一间自己屋子,不用忍受饥寒交迫的痛苦。 见他沉默不语,沈暮便说道:“我觉得人生在世嘛,只要自己活得开心就好了,很多时候你自觉痛苦,是因为心中杂念太多了,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要,越是想要的反而往往越不得如愿,如此陷入循环,麻木又痛苦。” 沈暮看向他笑道:“容熙啊,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与你一见如故,虽然你说我们幼时曾见过,但我从落水后,记忆便不甚清晰,忘记了事情,可我很珍视你这个朋友。” 容熙安静地看着他,启唇问道:“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嘛!我将来想做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还要去很多很多地方,尽我之力救很多很多的人,再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沈暮顿时陷入自己的幻想中,他一直很期待自由的来临,也一直在准备着。 “那四皇兄呢?” “嗯?” 容熙忽然问道:“你不在乎他了吗?” 沈暮转过头来,关容煦什么事儿啊!他人都要走了!在乎个毛啊! “我——” “公子!” 沈暮正想开口,画兰提着裙子立刻跑了上来,脚步有几分着急。 “怎么了这是?” 沈暮疑惑地问道。 画兰调整了呼吸立刻说道:“王府来人了,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 “找我干嘛?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啊?” 他一不管事二不管人的,王府里有管家,他几乎从不插手王府的是物,两袖清闲,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嘛! 画兰催促道:“公子快下去看看吧!” 沈暮点了点头,对容熙说道:“今日忽有急事,容熙啊,我们下次再聊啊!” 容熙也笑着点点头:“我送送阿暮吧。” “不用不用!” 沈暮拒绝了容熙的好意,就随着画兰下楼了,刚走出福来楼,听风和裴晏正焦急地在马车旁等他。 51、你管这叫误会! “你们来这儿干嘛?” “王妃!” 听风立即走向前来:“您方才怎会——” 他话没说完就被裴晏拉住,眼神示意他不要声张。 “王妃,时间不早了,王爷特派我和听风接您回府。” 裴晏淡定地说道。 沈暮随意点了点头就上了马车,心里想着这王爷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还派人来接他?该不会是有什么目的吧? 但是想了想,他身上有什么可图的呢! 把沈暮送上马车后,听风低声气道:“你干嘛不让我问清楚!” 裴晏回答:“说你笨也别把脑子丢了啊!这种事情要怎么问啊!先试探一番再说,我觉得王妃不是那种人!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听风瞪大眼睛:“误会!这误会!都抱到一块儿了!你管这叫误会!你眼瞎了吗!” “那你说该怎么办!直接告诉王爷?告诉他王妃红杏出墙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你让王爷的脸往哪儿放!万一真是误会,你让王妃以后怎么做人啊!” 两人相互对视,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无奈。 当初沈暮对王爷的一片痴情,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这要说他忽然变心,他俩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但那时候的沈暮毕竟年纪轻轻,万一对王爷只是一时迷恋罢了。 但迷恋至于把身家性命都赔进去吗?难道是这三年来王爷的冷落让沈暮心灰意冷,最后移情别恋了? 不可能! 可是方才他俩亲眼看到的情况又作何解释呢? 思及于此,听风不由得怨恨王爷那张乌鸦嘴,什么出格的事情啊!这会儿真被你说中了! 听风不由得替自家王爷抹了一把辛酸泪,叫你作呗!活该!昨日的你对王妃爱理不理,今天的你连他大腿都抱不起! “听风?裴晏?” 沈暮忽然掀开帘子探出头来。 两人齐齐回头。 “王王王妃有何吩咐?” 听风方才见到了那令人惊悚的一幕,这会儿有些不敢直视沈暮了,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沈暮听出了他话里的紧张,心里有几分奇怪,但也没有往深处想,目光一瞬,看到了他满脸被蚊子叮咬出来的红包。 “啊,你刚才去哪儿了啊?怎么被蚊子咬成这幅狼狈样?” 听风欲哭无泪回答道:“多谢王妃关心,我哪儿也没去!”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自己哪也没去呜呜呜! 沈暮在马车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罐子递到听风手上。 “涂上吧,这个叫清凉膏!我自己研制出来的,可以清凉散热,止痒止痛,对治疗蚊虫叮咬可是非常有效果的!” 沈暮说道。 听风呆呆地接过,看着手心里小小的罐子,心想着王妃就连对他们这些下属都这么好,怎么可能移情别恋,红杏出墙呢! “多谢王妃……” 沈暮笑道:“不客气!” 听风拿着小罐子朝着裴晏晃了晃,表情有些许得意。 裴晏暗戳戳翻了个白眼,随后对沈暮说道:“王妃是有何要事吩咐吗?” 沈暮被他提醒后也终于想起来自己方才要说的话。 “你们有没有橡胶,中空管,我想把听诊器造出来!不然不好诊断疾病!” 裴晏一脸茫然:“何为听诊器?” 沈暮知道他们肯定不理解,便解释道:“怎么说呢,听诊器就是一种用来听心音的工具,制作原理嘛,现在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如果有了听诊器,我就可以确定容熙的心脏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两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裴晏问道:“王妃方才说,七殿下的心脏如何?” 沈暮觉得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往外挪了挪,撑着下巴跟他俩说话。 “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们,就是有没有一种方法将自己的脉象隐藏起来的?” 听风闻言便回答道:“王妃说的应该是属于龟息大法一类的,此功法不仅可以控制脉搏与呼吸,还能在短暂时间内让人陷入假死状态。” “对!就是这种情况!” 沈暮打了个响指。 裴晏追问道:“王妃为何忽然提起此事?是七殿下有什么问题吗?” 沈暮摇了摇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方才容熙说他时常感觉呼吸不畅,夜里难免,我探了他的脉象,并未发现有何异常,只是我俯耳听他心音时,感觉很微弱,时有时无的……” 他忽然沉思起来,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呢?照理说脉象和心率的跳动应该是相对应的,可他感觉容熙的脉搏与心率好像是个跳个的,就感觉心脏处有什么东西控制住一般,所以他才需要听诊器来辅助治疗。 听风心中一喜:“王妃方才在给七殿下看病?” 而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沈暮:“是啊,不然我干嘛要做听诊器啊。 两人闻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他们就说嘛!就冲王妃对王爷的情深义重,怎么可能说变心就变心呢!肯定是他们误会了! “王妃请放心,那什么听诊器,只要王妃向王爷提出来,王爷一定会答应给您造出来的。” 裴晏说道。 沈暮心里有些纠结:“可是容煦帮我制造银针,已经很麻烦他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在打扰他了。” 看看啊!这才是设身处地为王爷着想的王妃啊!只是一件小小的事情都生怕给王爷带来麻烦!要比贤惠,要比大度,谁能比得上他们王妃? 听风心里一阵感动! “没事的王妃!王爷啊,其实一直想补偿你呢!奈何他性子冷,脾气倔,不肯拉下脸面,您要是主动与他提起,属下敢保证,他一定二话不说地答应您!” 听风拍了拍胸脯说道。 沈暮脸上茫然一片:“补偿?为何要补偿我?” 裴晏轻咳几声,他其实早已看出王爷其实对王妃也是有几分在意的,虽然更多的是出于愧疚之心,但如果能促进两人之间的关系,他们是很乐意去做的。 “王妃,是这样的,王爷吧,他其实面冷心热,不善言辞罢了,王爷心中其实还是十分关心王妃的!” 沈暮闻言内心有些惊悚,裴晏是被男主滤镜涂得多厚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啊,那可是把他五马分尸的男主,这话说得沈暮怎么听怎么别扭! “行了行了!你们不愿意帮我找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沈暮放下帘子,重新回马车里坐好。 裴晏和听风面面相觑,低头小声交谈着。 “我们是不是说错话了?感觉王妃有些失望?” 裴晏回答:“应该不会吧?我觉得你说得很对啊,王爷一定非常乐意帮王妃这个忙的,可是王妃好像确实不怎么开心呢,啧,这是为什么呢?” “我觉得啊,王妃肯定是太爱王爷了,才舍不得让他为自己的事情烦忧!” 听风一脸认真地分析着。 裴晏摇摇头,他却不这样觉得,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王妃对王爷的疏离多一些。 52、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多给我拿些点心啊!不然又要饿肚子了!” 沈暮不停地往自己袖子里塞东西,今日便是中秋节了,宫里早早便来了旨意,特别说明了要他和容煦一同前去。 他一点儿也不想去,上次那个宫宴,又无语又无聊,一点儿意思都没有,饿肚子也就算了,还得听那些人阴阳怪气! “公子,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参加宴会嘛?怎么近段日子这么反感呢?” 画菊一边给他塞着点心和一些零嘴,都是根据公子所说,按照他的口味,画菊亲手做的。 沈暮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说道:“人是会变的嘛!我以前喜欢参加宫宴是因为喜欢容煦才去的,现在我——” 不喜欢他了—— “呃……” 沈暮捂住胸口,许久未发作的剧痛从心窝处顺着经脉向四肢蔓延,仿佛血液里流动着无数根尖刺,像岩浆一般流过全身。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画菊立刻扶住他,焦急万分:“好端端的怎么又突发心疾了!” “没事……” 沈暮迅速镇定下来,两指一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又是同前几次一般,没有任何异常。 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每次触发心疾都是有一个特定的诱因吗? 沈暮仔细回想起每一次心痛时的细节,第一次是在院子里给淋雪姑娘煎药时,他对画兰说,他根本不喜欢容煦,第二次是在马车上,他曾对容煦说自请下堂…… 不是吧不是吧!不会这么倒霉吧!难道自己每次对别人说不喜欢容煦或者要跟容煦和离之类的话,就要遭受这种痛楚吗! 我的老天鹅啊!沈暮崩溃了,这是什么狗屁设定啊!如果不能拿到和离书,他根本就不能离开京城!不能离开京城他就得一辈子活在被男主五马分尸的阴影之下! 怎么办啊呜呜呜! 沈暮像是蔫掉的花朵,垂头丧气起来。 “公子?公子?可是身体还是不舒服?” 画菊担忧地说道:“如若不然,我们去同王爷说上一声……” “不用了,我没事儿。” 沈暮摇了摇头,知道自己又让她担心了,沈暮拍了拍画菊的头说道:“我真的没事儿的!不要担心,你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售卖今晚的胭脂水粉!这可是我们赚大钱的第一步!” “嗯!” 画菊眼神发亮,用力地点了点头。 …… 沈暮垂头丧气地走出王府,又看到了容煦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沈暮内心不由得愁上三分,看向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哀怨! 容煦觉察到了沈暮那不对劲儿的眼神,有些奇怪,但还是没有多问。 “都准备好了,上车吧。” 他语气平淡,与往常没有什么分别,可这会儿沈暮得知自己还得看他脸色过日子,气不打一处来,左右也不能离开京城,他装都不想装一下了。 “我不坐!我要骑马!” 反正走不了,一辈子留在这里还不是落得个死,这会儿还不如活得硬气点儿! 容煦微愣,思索一番后想到许是上一次沈暮骑过马后觉得十分有趣,这会儿又想再试一试罢。 “听风,将本王的赤焰马牵来。” “遵命!” 听风得令,立刻将马牵来。 赤焰马毕竟是草原烈马,这会儿知道主人需要自己,立刻飞奔而来,闹腾腾地打了个响鼻。 沈暮看着这匹烈马,心头一慌立刻说道:“我不要骑这匹马!” 容煦和赤焰马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前者是用一种不识好歹的眼神看着,后者更加了嫌弃加鄙视竟然在一匹马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你什么眼神!瞧不起我是吧!” 赤焰马又腾腾一叫,故意仰着脖子,这态度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你!简直岂有此理!”沈暮气得浑身发抖。 一人一马竟然开始置起气来,容煦看得有些许好笑,他翻身上马,朝着沈暮伸出手。 沈暮抬头看他,不为所动。 “上来吧,再不去便晚了。” 沈暮闻言抱着手,傲娇地扭头:“我可没说要跟你骑一匹马!” “嗯?” 容煦见他这幅难得孩子气的样子,甚是不解,从方才见到自己开始,沈暮好像便是有些生气的样子,又是不愿坐马车,又是不愿意骑马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现在骑艺不精,要是单独骑马,会受伤的,这万一不幸坠马,缺胳膊少腿的,你也不想日后当个瘸腿大夫吧?” 沈想了一会儿,好像确实如此,但是他看了看这匹赤焰马。 “你看它像是乐意的样子吗!你确定它不会公报私仇把我摔下来吧!” 赤焰马长脸一拉,一脸不屑,看得沈暮血压蹭蹭上涨! 容煦不由得失笑:“放心,有本王在,它不敢,上来。” 见他如此坚持着,沈暮也不好再拒绝了,伸出手借着容煦的气力翻身上马。 赤焰马欢腾一跳,立刻飞奔而走。 …… 皇家宴会,不少朝中重臣也受到了邀请,携带了不少家眷赴宴,容煦和沈暮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共骑一匹马踏进宫道,引来了不少官家小姐的注意。 “哎!快看!是燕王殿下哎!” “天啊!三年未见!燕王殿下真是越发俊俏了!” “等等!快看!坐在他怀中那人是谁啊!” “你们什么眼神啊!沈暮都不认识了!殿下出征三年,他也收敛了三年,竟然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今日竟然能与殿下共骑一匹马!” “哼!居然是他!当真是好福气啊!” 坐在马上的沈暮恨不得把耳朵给堵起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他就知道,就不该来这一遭! 感受到怀中的沈暮有一些不对劲儿容煦低头一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喷薄而出的热气径直落在沈暮的脖颈处,让他有些痒痒,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也仰起头回答:“我没事儿。” 隔着距离和角度的不同,远远看去,就好像两人在马上交颈相吻,亲密无间,难舍难分。 那些爱慕容煦的官家小姐们看到这一幕,气得把手中的帕子都给咬烂了! 53、不是好人! 宫殿的最高处,吟秋在太后耳边说了几句,太后闻言喜笑颜开:“此言当真?” 吟秋笑着点了点头:“不少人都亲眼看见了呢!真的不能再真了!” 太后饮了一口茶水说道:“哀家就知道,煦儿对小暮并非表面上那般无情,如此哀家倒也为他们少操些心思了。” 容帝见到太后如此开心,不由得好奇问道:“发生了何事让母后如此高兴?” 太后微微敛住了笑容道,将方才吟秋说的事情同容帝说了一遍,容帝听完脸上也是欢喜:“哦?这小两口现在关系倒是更进一步了,看来这三年,容煦也长进了不少,都学会疼人了。” “谁说不是呢。” 太后也说着,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前些日子煦儿带回来的那个美若天仙的姑娘,现在在何处?总归是来路不明的人,放在他们身边,难免留下隐患。” 容帝点了点头,自然是十分同意的,但神色也有几分凝重:“也不知道此女何种来历,容煦带回来后也从未提起过,前些日子得来消息,听说容煦将她安置在郊外了,周围守卫森严,连朕的侍卫都进不去。” 太后闻言眉头微蹙:“容煦对她如此看重?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皇儿,将此人细查一番,毕竟来路不明,对煦儿,对小暮总归是不好的。” 容帝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些年来,容煦因为他母妃的事情与他关系向来不好,不管容煦想要什么,他都尽量满足,只不过仍然没有缓和父子俩的关系。 只是这陆淋雪,听起沈暮上次说过,容貌乃是绝世罕见,到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叫一向对容煦一往情深的沈暮,对她如此看重,还为她说话。 容帝不由得好奇起来。 宫宴开始,沈暮依旧坐在容煦身旁,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回菜变多了,人也变多了,沈暮感觉有几十道恶毒有嫉妒的眼神盯着自己,活脱脱要把自己给生吃了一般。 至于嘛!为了一个男人至于嘛!你们要是有本事也坐他旁边啊!还看我!看我干嘛!简直有病! 沈暮视线转了一圈,都是一些生面孔,在对面的坐席那终于看到了容熙,仿佛这人从自己进来开始就目光就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似的,看到沈暮的视线,容熙微微一笑,举起了酒杯隔空与他对饮。 沈暮无聊的心思微微驱散了些,也拿起了桌上的茶水,以茶代酒与他碰了一下。 一旁的容煦自然是看到了他俩的互动,心中莫名来气,但也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和容熙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 沈暮粗神经,自然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径直回答:“七殿下人很好的。”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沈暮还多问了一句:“他其实人很好的,做饭也好吃,容貌也不错,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容煦差点没被他这句值得深交送走,沈暮这些年是在后宅里待的太久了吗,皇室出生的人,有几个是好的,就只有他傻傻的觉得容熙给他做了几顿饭就觉得人家是好人了吗! 沈暮想到了容熙的结局,虽然上次也明里暗里地想让容熙改变争夺皇位的想法,但历史上的哪个皇帝登基后,善待自己的手足呢? 思及于此,沈暮还是想在容煦面前多给容熙说说好话。 “王爷,你觉得七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容煦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拿起酒杯小饮一口,轻哼一声:“不是好人!” 沈暮:“……” 他又换了句话:“你们现在应该还没有什么过节吧?” 剧情里因为原主多次栽赃陷害女主,在直接疯魔的情况下,派出杀手去刺杀女主,中途被容熙给救了,容熙因此对女主一见钟情,有意外得知了女主是男主的人,于是就利用她。 不过这些都是剧情里的事情了,毕竟现在沈暮不是原主,他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只不过,怎么偏偏容煦对容熙的印象还这么差呢? 容煦偏过头去,好笑问道:“你如何知道我们现在没有什么过节。” 沈暮一时语塞:“……我就是知道!” 沟通不了!不沟通了!沈暮直接不理他了,拿起筷子吃起来,传说中的山珍海味,味道实在一言难尽。 幸好他自己带了一些东西,沈暮趁着无人注意,偷偷摸摸往袖子里一捞,结果,摸了个空! 糟糕!他的点心呢!他的零嘴呢!哪去了! 沈暮霎时慌张起来,立刻举起袖子左翻翻右翻翻,没有!一个也没有! “在找这个?” 容煦从旁边丢了一个小锦袋过来,沈暮一看,这不是画菊给自己装零嘴和点心的袋子嘛? “怎么在你那儿啊?” 沈暮拿过来疑惑地问道。 容煦回答:“方才从你袖子里掉出来,我顺手捡上来了。” “啊……这样啊,多谢!” 该硬气硬气,该认怂认怂,这么简单的做人道理,沈暮是懂的。 解开袋子,果然是画菊做的小饼干,沈暮大方的拿了一块儿举到了容煦跟前。 容煦只是看着,并没有接过,反而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吃呗,好吃呢,还怕我下毒害你不成啊?这就当做你帮我捡回来的谢礼了!” 沈暮故意说道。 容煦知道他没有那个胆量,还谢礼,这么扣扣搜搜的谢礼,心是这样想的,但手还是接了过来。 谢礼也还完了,沈暮就自己拿出了饼干美滋滋的吃起来,吃得一脸满足。 果然是画菊的手艺,她真的挺有当烘焙师的天赋的,在这这设备不齐全的时代,竟然还把饼干做的这么酥脆! 看他吃得这么开心,容煦看着手里的饼干,也放到口中轻轻一咬,酥脆可口,前所未尝。 “好吃吧!” 沈暮笑嘻嘻说道:“这可是画菊的手艺,虽然做菜吧一窍不通,但是做点心啊厉害着呢!” 他翻翻找找,又在锦袋里翻出了一块儿小狗形状的递给容煦。 “尝尝这个口味的!” 两人的小互动都被上面的太后和容帝看在眼里,不由得感慨,这两人从一开始形如陌路到现在一起分食点心,真是不容易啊。 中秋宫宴,歌舞升平,气氛倒也还算不错,坐在下方的苏嫣婉看到沈暮和容煦之间亲密的举动,气得摔了筷子走人,苏丞相见状,叹了一口气,这女儿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酒过三巡,容煦被容帝叫到书房去了,太后年纪大了早就退宴了,尽管如此,大家该怎样就怎样,已经有不少人借着酒意作诗作曲,沈暮担心那些人针对自己,便偷偷溜出去了。 54、都给你们买! “听风?裴晏?你们在吗?” 沈暮溜达到了后花园,不一会儿,从后方假山上立刻跳下两个人影。 “在呢!王妃!” 沈暮立即转过身去,就看到听风和裴晏站在身后。 听风笑嘻嘻道:“王爷知道宫宴后王妃肯定闲不住会偷跑出来,遂令我俩跟着王妃了!” 沈暮点了点头,这他自然是知道的,方才容煦跟他说过,宫中人多眼杂,他把听风和裴晏留下来照顾自己了。 “这宫宴实在无趣至极,我们去外面玩吧!顺便看看画兰她们的胭脂水粉卖得如何了!” 两人听到沈暮这般说,就领着他从侧门出去了,沿着宫墙走,再绕一道便是京城主街,中秋佳节,灯笼高挂,各式各样的小摊贩比往常还多许多。 沈暮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繁华的街景,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小孩子手里拿着漂亮的花灯你追我赶,琳琅满目的小商品令人应接不暇,有很多没见过的东西,沈暮通通都买了下来,还顺便给王府里的人都买了中秋礼物。 “这个手套蛮厚实的,带给浮星吧,他应该会喜欢的!” 沈暮挑挑选选。 “李管家腿脚不好,给他买对护膝!” “这个木簪子好适合弄月啊!买了!” 沈暮转过身去对默默跟在身后的两人道:“听风!裴晏!你们有没有想要的?自己去挑挑,本公子请了!” 沈暮大方地说道。 “真的吗!王妃!那我要那个糖画儿!” 听风一脸惊喜,搓搓手说道,裴晏拍了拍他的脑袋骂道:“你怎么这么不客气啊!王妃!我也想要一个糖画!” 沈暮大手一挥:“一个哪够吃的!老板!给他们做五个!” 老板欢呼一声好,立刻手脚利索地给做起了糖画。 两人心神一亮,像小孩子一样眼神亮晶晶地盯着那个糖画摊子,三人就这么一边走一边看,一边买一边吃,玩的不亦乐乎。 “怎么就只买吃的啊你们!” 沈暮这会儿已经给他们买了糖画,糖葫芦,杏仁酥,枣泥酥了,这两货像是刚从家里放出来的小孩儿,看到吃的就买,买了就给他抓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谁才是主子。 “画菊做这些小零嘴的手艺可好了!下次你们想吃什么就去找她好了!” “多谢王妃!” 两人手里抓着糖画,眼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了,路过的小孩子眼巴巴的看着他们手里这么多糖,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阿娘!我也想像哥哥一样,要这么多这么多的糖!” 一个小孩子拉着一位妇人的衣裙说道。 妇人捏着他的脸笑说道:“还吃呢!你牙齿都快被糖吃光了!小心你还没长得哥哥这么般高,牙齿就跟隔壁老爷爷一样了!” “啊!” 小孩子立刻惊恐地捂着嘴,可是还是经不住糖人的诱惑,眼神恋恋不舍地看着听风手里的糖人。 沈暮笑了笑,弯下身来,将没吃过的一个小兔子糖画送给了小朋友,又摸了摸他的头道:“不多吃就不会掉牙了,还能跟哥哥一样高哦!” 见他如此可爱,又给他几块糕点。 小孩子眼露惊喜,但还是抬头询问了母亲的意见,见那妇人微笑地点了点头,随后才兴奋地接过,声音脆生生道:“谢谢哥哥!” 妇人也拉着小朋友的手说道:“多谢公子。” “不客气!” 沈暮说道,随后又拍了拍小朋友的头叮嘱道:“好好听你阿娘的话哦!” “嗯!” 小朋友拿到糖后,牵着阿娘的手一蹦一跳地离开了,一旁的听风和裴晏见状,纷纷开始效仿起来。 “哥哥!我还要那个蜜饯!” “哥哥!我想要吃栗子糕!” 沈暮哈哈大笑:“行!都给你们买!” 听风和裴晏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还能如寻常人一样过中秋,他们从小作为杀手来培养,以往的岁月都伴随着血腥与黑暗,唯一有价值的忠诚和性命都献给了主子。 从边疆回来后,所有的关心与温暖都是从沈暮那里得来的,暗阁里的人都是被容煦亲自挑选的,要么是被抛弃的孤儿,譬如听风和裴晏,要么是在走投无路之下被容煦所救,赌上性命与忠诚,求得一处栖息之所,譬如弄月,还有浮影和浮星。 他们这一辈子注定不能为自己活着,随时做好为主子豁出性命的准备,为奴为仆,他们早就习惯了,可是,这世间,竟然还有一个人,会在一些他们早已忽略甚至是可以忘记的事情里,做到细水无声般的纵容。 一路买买买,吃吃吃,终于走到了画兰她们搭建起来的小摊贩,沈暮本以为凭借她们的手艺,摊子肯定会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结果竟然看到三个丫头坐在那闲的愁眉苦脸。 “怎么了这是?” “公子!” 三个丫头仿佛看见救星般立刻站起来。 沈暮看了一眼小摊上的胭脂水粉,整整齐齐,出来的时候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别说一个都没卖出去啊?” 画兰伤心道:“公子,别说卖出去了,就连一个过来问的小姐都没有呜呜呜呜!” 画菊:“对啊,我们都守在这大半天了,旁边算命的骗子都比我们挣钱!可怜我的小熊饼干呜呜呜!” 画竹:“还有我呢!公子!我这些布料别说有人来买了,大家伙儿连看都不带看的呜呜!” 沈暮轻叹一声:“你们都不学学人家吆喝几声嘛?看看人家多卖力,宣传搞得好才能吸引人嘛!” 三人低下头:“我们实在是不好意思……” “哎!行吧!” 沈暮拿起小熊饼干,尝了一块儿:“味道真不错,这要是今晚卖不出去,明天可就潮了!” “王妃王妃!我们也想吃!” 听风和裴晏已经迫不及待了,沈暮点点头:“自己拿吧。” 两人立即你一块我一块地吃起来,可是画菊做得太多了,那是吃不完的,沈暮正想着一个法子,该怎么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呢? “有了!” 沈暮灵光一闪说道:“听风!麻烦你跑一趟,去把我房中那把焦尾琴拿来!” 听风疑惑:“王妃,你是想?” 沈暮回答:“今儿中秋嘛!我高兴,想弹一曲儿!” 听风不疑有他,道了句是,用自己的轻功回到王府,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去而复返。 55、他俩有戏! 人来人往,繁华热闹的长街上,沈暮轻抚着这古朴的焦尾琴,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挑,低沉婉转的琴音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般。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沈暮轻声吟唱着,像是独在异乡的游子举杯望月,千里寄相思。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过路的人纷纷停住了脚步,安静聆听着沈暮的琴音。 琴如风,音如韵,清澈如泉流,悠如云卷,抚琴公子的指尖轻抚于琴弦之上,琴音如深谷幽山之音,夜幕狂野之下的微风,清澈明净,触人心弦。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游子欲归无计,心情悲痛,故而聊以悲歌来代替哭泣,聊以遥望来代替还乡。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原本热闹不止的长街,此刻变得很安静,随着那抚琴公子的歌声,仿佛看到了圆月之下,只有一人形单影只,落寞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此事古难全,不知道出了多少游子的辛酸。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曲毕,余音在耳畔回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瞬间将众人从那无穷无尽的愁思中拉到了一个豁达的境界。 “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赞一声,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鼓起手掌,更有甚者,在人群中悄然泪下。 沈暮将手轻轻放在琴上,止住了那最后一抹弦音。 “多谢各位捧场,今夜中秋,花好月圆,亲友欢聚!” 他声音悦耳动听,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沈暮转头,对三个丫头说道:“别愣着了你们!快把我们的东西拿上来给客人们介绍啊!” 画兰反应过来:“哦哦哦哦!好的!” 三个人立刻手忙脚乱,拿胭脂的拿胭脂,拿点心的拿点心。 沈暮笑道:“各位,感谢大家捧场,今日中秋节,买胭脂送点心,买点心送染布,买染布送胭脂!都是绝世佳品!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呀!” 立刻人来了兴趣:“还有这种好事?我看看我看看!” “这胭脂可真奇特啊!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布匹你是怎么染的?这颜色真是稀奇啊!” 三个小摊立刻堆满了人,主仆四人站在,嘴里不停地给他们介绍着,不少姑娘都对画兰做出来的胭脂水粉很感兴趣。 沈暮立刻暗示她,这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到了,画兰立刻点点头,终于踏出了成为京城第一化妆师的第一步。 “各位姑娘,这是我最新研制出来的铅华,不仅上妆自然,还能完美的遮掉脸上的瑕疵!如若不信,大家请看!” 画菊立刻坐在凳子上,画竹将那白罐子里的东西倒在手心,指尖一点,均匀地抹在了画菊脸上,紧接着,又给她画眉,点染朱唇,原本画菊平平无奇的脸,在画竹高超的手艺下,像是换一个人,美丽又自然。 “竟然如此神奇?” “天啊,刚刚发生了什么?”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也有不少人跃跃欲试,画竹求之不得,先前她也不少在王府给她们画,已经得心应手了。 听风和裴晏就站在不远处看着,眼里对他们家王妃又多了一丝耐人寻味。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感觉王妃这话里好像有点其他意思啊?我记得沈大将军没有战死前,王妃好像一直跟着沈夫人在江南生活吧?” 听风抱着手,看着沈暮忙忙碌碌的身影又道:“你说,王妃唱这一曲儿,他是不是想家了?” 裴晏闻言说道:“王妃那时候才多大?应该也才七岁左右吧?他记得小时候的事儿吗?不过有一说一,王妃真的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 听风也表示赞同。 王妃的变化他们是看在眼里的,不知道是不是三年前,真的被王爷新婚之夜一走了之的决绝给伤透了心了,所以才变成这样,但无论如何,这样的王妃才是最值得欣赏的。 “王妃那东西好神奇啊!竟然可以改头换面,你瞧见了没有,这简直就跟换了一个头一样!比易容术操作简易,效果还好!” 听风吃着方才的小熊饼干赞叹着:“王妃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咱们不知道的啊!” 裴晏从他手里抢了一点儿过来,也吃的津津有味:“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啊,有王妃在,我们的日子会变得越来越好!” “嗯?你为什么这样说?” 听风问道。 裴晏一脸八卦地回答:“你想想,王妃对我们这么好,还不是因为王爷,爱屋及乌罢了,要是王爷知道了王妃如此多才多艺,还对他一往情深多年,我觉得啊,他俩有戏!” “谁有戏?” 低沉磁性的嗓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隐隐的压迫感,听风和裴晏吓得一个激灵,猛然回头,就看到容煦那张俊美无双的脸。 “王王王王爷!” 裴晏有点儿结结巴巴了。 容煦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沈暮身上,他正兴高采烈地给那些人介绍着什么,容煦知道他向来能说会道,这会儿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哄得那些姑娘小姐开怀大笑。 “什么有戏。” 容煦又重新问道。 听风和裴晏哪里敢说方才他们在背后讨论主子的情感问题,立刻摇摇头:“没有没有!什么戏也没有!” 容煦看了他们一眼,注意到了听风手里拿着的小锦袋,有些眼熟,跟沈暮那个有些相似。 他问道:“手里拿的什么?” 听风闻言立刻双手奉上:“这是王妃给我们的饼干,可好吃了!王爷可要尝尝?” “他给你们的?一整袋?” 容煦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惊讶,听风继续说道:“是啊!不止呢!王妃今日还带我和裴晏买了好多好吃的!” 裴晏也点点头,笑容无比灿烂:“王妃可真是人美心善,他还给王府里买了东西,说是中秋礼物!” 呵! 容煦在心底冷笑,真不错,带着自己两个暗卫逛街吃喝玩乐,还给王府里的人买了中秋礼物,沈暮多大方啊,但是在宫宴上,连分一块儿饼干给自己都扣扣搜搜的! 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听风和裴晏看着自家主子忽然冷下来的脸,后背发凉。 怎么了这是?王爷是在陛下那受了什么委屈吗?怎么好像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啊,好可怕呜呜呜! “听风!裴晏!” 沈暮突然叫他们,一转过来也看到了容煦站在那里,他眼神微讶,随后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啊?” 沈暮跑到容煦跟前问道,容煦背着手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搭话。 56、我跟你商量点儿事! 沈暮也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反正容煦无论何种时候都是一脸高冷,不近人情的模样。 “你既然来了,我跟你商量点儿事呗!” 他情绪激动,微喘着气,许是高兴过了头,说话有几分温软。 容煦眉峰一挑,沈暮难得用这种软和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故作高冷道:“什么事情。” 沈暮立即说道:“你也看到了,画兰她们的做胭脂水粉可受欢迎了!我想给她们开家胭脂铺子!你可以帮我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地段吗?” 等铺子开起来,三个丫头日后的生活也得到了保障,他也能少一桩心事了,到时候,她们有自己事业,有自己的生活,无论未来的自己何去何从,都不需要为她们担心了,沈暮美滋滋地想着。 容煦闻言,沉默了好一阵后才说道:“这件事情你同李管家说,他会帮你的。” 沈暮心头一喜:“你答应了?” 容煦见他如此欣喜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莫名:“不过是一件小事,以你燕王妃的身份同他说一声,他自然会去做,何须我答应。” 沈暮开心一笑,眼角弯弯,本就映丽的长相在朦胧月色与昏黄灯火下,更显得柔和。 “我这不是怕你说我滥用私权嘛,再怎么说还是得先和你商量一句嘿嘿嘿!” 容煦闻言,不解地问道:“什么私权?” 沈暮自然而然地回答道:“你向来不喜欢我在外面用你的名声四处招摇,我这不是担心要是冒然请李管家帮忙,你心里不舒坦嘛!你答应了一切都好办了!” 容煦:“……” 沈暮没注意到容煦逐渐变化的脸色,仍自顾自地说道:“你放心!我们的铺子也绝对不会用燕王府的名声做宣传的,绝对不给你带来一丝麻烦,我保证,等我们铺子开起来,肯定能赚大钱,到时候欠你的我们一定会还清,绝对不会当老赖的!” 正所谓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靠自己最好,他们虽然在容煦的帮助下开了铺子,那这经营权啊,房屋地契什么的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不然沈暮担心哪一天,容煦因为自己的缘故迁怒她们,从而断了她们的后路,那他所做的一切不就白费了吗? 当然,那么有逼格的男主,当然不屑于做这种事情,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沈暮得保证,三个丫头的将来可以高枕无忧。 容煦看着他,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到底是什么东西变了,就算沈暮不想借着燕王妃这个身份来找一个好店铺,大可以通过其他的方式来,毕竟有太后的宠爱,难道连找家铺子的能力都没有吗? 他连开一家铺子都要询问自己的意见,还如此信誓旦旦的说一定会将这个人情还回来,仿佛和自己扯上关系会带给他多么大的灾难一般,甚至还如此急于撇清与自己的关系。 容煦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缺了一块儿,以前毫无波动的心潭,仿佛一颗石子掉入,激起层层涟漪。 “沈暮。” 容煦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忽然叫住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 沈暮疑惑地抬头看他,清澈的眼神没有掺合一丝杂质,此刻正望着他,容煦从那双琉璃般璀璨的眼神里,看不到任何一丝爱慕,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大可不必——” “公子!” 画菊兴冲冲地跑了过来,看到容煦时候赶紧手忙脚乱地行了一个礼。 “公子!画竹姐姐的胭脂都卖出去了!他们也很喜欢我的饼干,还有画兰姐姐的衣服!公子!我们要一步登天,得道成仙了!” 沈暮:“……” 有些无语,有些丢人,沈暮忘记了,这段时间好像很久没有监督她们看书了,这可不行啊,有钱了知识与见识也要跟得上,可不能当一个暴发户! 批评的话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说,不然会打击孩子的积极性的,沈暮想了想后立刻说道:“不错不错!你们真棒!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了,赶紧收拾收拾,我们该回去了。” 画菊有些怔愣,问道:“为什么啊?现在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们可不得趁这个机会好好宣传宣传吗?” 沈暮回答:“效果达到了就好了,做生意不能太着急了,我们得保持点儿神秘感,你看现在人越来越多了,先勾起她们的好奇心,叫她们念念不忘,这样才能让我们的胭脂卖得更好知道吧!” 画菊自然是不明白的,但是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 中秋节过去后,大家都忙碌起来,李管家帮忙张罗着开那几家店铺子,估计是容煦打过招呼了,李管家特别上心,但是他不知道,容煦根本没有同他说起这件事。 不知不觉间,王府里的人都在慢慢接受沈暮是燕王妃的事情了,这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容煦偏偏心不在焉。 “我们在郊外附近,发现了金龙卫的身影,他们似乎意图想潜进山庄,但被兄弟们拦下了。” 裴晏正汇报着近段时间来的异动,等了半天愣是没听到容煦的一点儿回应,他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就看到容煦正看着桌上,给王妃打造好的银针发呆。 “王爷?王爷?” 裴晏连续唤了几声,容煦才回过神来:“嗯?嗯……那就继续守着吧,我就知道陆淋雪不会那么老实地呆着,找个时间把她们丢出京城吧。” “是。” 裴晏应声道,随后又大着胆子往上看了一眼,发现容煦果然又在盯着飞针发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从中秋过后,裴晏发现自己王爷总是心不在焉的,这王妃的银针都完工好几天了,他就这么盯着,也不拿给人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爷!” 听风从门外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容煦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何事?” “王妃托我来问,银针造好了没?” 听风目光一瞥,看到了桌上桌上摆放整齐的银针,他惊讶道:“这不是做好了吗?为何不给王妃送去啊?王妃都问我好几回了!” 说罢便想伸手去拿,却被容煦拍了一掌。 “唔!” 听风吃痛地捂住手,眼神不解地看向容煦。 “哼,既然如此急着要,为何不亲自问本王。” 容煦冷哼一声,他就这么不想见到自己? 57、绝对是! “这……” 听风和裴晏面面相觑,其实吧,自从回来之后,他俩早就看出来了,王妃的心思或许早就不在王爷身上了,可偏偏王爷还在自视清高 , 浑然未觉。 “王爷,属下觉着王妃近段日子太忙了些,而且啊,不想为这一点儿小事情打扰您,您瞧瞧王妃,多善解人意,多温柔体贴啊哈哈哈——” 听风分析得头头是道,容煦深邃的眼立刻抬头看他:“是吗?” “绝对是!” “可是本王也觉得,他对本王似乎越来越冷淡了,有事也是找你们传报,巴不得离本王越远越好。” 迎着容煦怀疑的目光,听风回答得斩钉截铁,可是他也顶不住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也有些心虚,毕竟王妃的疏离确实是真真切切的。 一旁的裴晏看不下去了,索性说道:“王爷,属下觉得王妃并不是对王爷冷淡了,而是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了,换做以前,王妃整个心思都放在您身上,说不讨厌那是假的,但是现在,这样的王妃聪明伶俐,不仅能制出疗效极佳的奇药,还练了一手百发百中的飞针暗器,这不是很好吗?” 容煦将目光放回桌上的银针,确实很好,可容煦觉得哪哪都不对,他感觉沈暮对所有人都很好,对那三个丫头,尽心尽力,不过开间铺子,凭借他的身份轻而易举便能做到,却还多此一举地让自己帮忙。 说什么滥用私权!什么叫滥用私权!难不成燕王妃这个位置给他带来什么耻辱吗?还是他不想和自己扯上任何关系? 他能对自己身边的暗卫掏心掏肺,又是送药又是送礼,还带着他们游街!容煦目光狠狠地射向他俩,听风和裴晏立刻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 反观自己,对现在的沈暮而言,如同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就连上回那什么玩意儿的听诊器,要不是听风说起,自己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儿! 裴晏仔细看了看容煦的脸色,想着他应该是听进去了,便试探性地提议道:“王爷,要不您试着对王妃好些?” 容煦抬头看他:“本王对他不够好?” 裴晏无语凝咽,怎么好了?你说说怎么好了?不就是给人做顿饭,人家七殿下不也能?看看王妃对七殿下的评价都比你高,你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只能帮帮他制造点儿东西了! 要不是他现在头上还冠着燕王妃的称号,就凭借沈暮现在的名气,早就被那些人当成宝贝似的抢着要了,哪像你嘞,身在福中不知福! 裴晏继续说道:“王爷,您想想,以前您对王妃的态度那可是厌恶至极啊,况且成亲那晚,您又一走了之,这三年王妃也没少给您写信,还被您下令烧掉了,得亏这些王妃不知道,否则换做是我啊,一颗炽热的心早就凉了。” 容煦沉默不语。 “王妃当年豁出性命从龙城为您运粮,属下寻思着,其实王妃并没有对您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就算当年用力丹书铁券逼迫您,那也只是因为太喜欢您了,所以才会出此下策的。属下倒是很欣赏王妃的性情,喜欢就自己去争取,无需在意他人的眼光,他如此浓烈的爱意,不计任何回报的付出,结果落得个新婚之夜被抛弃的下场。” 听风一脸惊讶地看着裴晏,真看不出来,这小子竟然还有这一手呢!说得比我唱的还好听! 容煦听完后,觉得裴晏说得十分在理,便问道:“那你说他现在对本王是个什么心思。” 裴晏摩挲着下巴,细细回想起沈暮近日来的所作所为回答道:“属下觉得吧,王妃现在对王爷可能没什么心思了。” 容容煦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沈暮对他没什么心思了? 听风听他说的这话,顿感不妙,王爷那是什么人啊,心高气傲的,怎么能接受裴晏这死脑袋直白的说法呢! “王爷!属下倒是觉得王妃对王爷并不是没什么心思!” 容煦看向他:“哦?说来听听。” 听风轻咳一声说道:“王妃对王爷的感情是不容置疑的,只是三年的时间着实太长了些,爱情这东西吧,最经不起推敲的,王妃心里自己也清楚,这一段姻缘也是他强求来,若是王妃后悔了,就算此时抽身离开,你二人一拍两散,也无人敢说什么闲话,左不过王妃会落个自讨苦吃的下场罢了。” 容煦闻言,眉头顿时微蹙。 听风继续说道:“然而王妃并没有,自王爷回来后,王妃所有的改变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他并不是不喜欢王爷了,而是比起爱情,有其他更重要事情值得王妃去做,或许是以前他对王爷的狂热与迷恋,叫大家忘记了,王妃可是沈大将军之子,志在山顶的人不会贪恋山腰的风景的,所以王爷,现如今暂且不去考虑王妃对您是否还还剩下几分喜欢,至少现在的王妃比三年前变得更好了不是吗?” “那你说究竟要怎么办?” 容煦问道。 “属下觉得,王妃也是很有可能被王爷以前的冷漠伤透了,自感心灰意冷,现在王爷忽然向他示好,反倒是让双方陷入尴尬的处境,倒不如循环渐进,一步一步来,王妃最近不是在找什么药嘛?听说很重要,王爷可以借此机会在王妃面前表现一下!” 听风一席话说完,容煦脑海中大一团线竟然逐被理顺了。 裴晏咋舌,听风分析得头头是道的,行吧!姜还是老的辣 不愧是红颜知己从东边排到西边的。 …… 关于主仆三人在书房里讨论的一切,沈暮根本就不知道,他也没那心思去了解,铺子的事情正步入正轨,他可以专心研究自己的方子。 “太子参九钱,茯苓六钱,白术六钱,甘草四钱……” 沈暮拿着小称将中药打包起来,听说前些日子浮星生病了,他有些担心,打算给他抓些中药。 “王妃。”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沈暮回头一看,发现来人竟然是弄月。 面对女孩子,沈暮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是弄月啊,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弄月素日高冷的神情,在面对沈暮时也不知不觉松下,她其实根本没什么事情,沈暮给她买的中秋礼物她收到了,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礼物。 原本是想和沈暮道句谢谢的,可是她还是话锋一转轻声说道:“无事,王妃好些日子没有去训练了,所以属下过来问问。” “最近啊?最近确实有些抽不开身,听说浮星病了,我正给他写张调理身子的药方呢!” 沈暮说着,目光一瞬,看见了弄月左脸颊上骇人的伤疤,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弄月,你现在可有时间?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弄月点点头道:“但凭王妃吩咐。” 沈暮打了个响指,对院子里大喊一声:“画菊!快点儿!来活儿了!” 58、你干嘛来了 容煦听了裴晏的话后,觉得自己确实应该试着和沈暮相处相处,这会儿走到了他院子外,隔着石墙就听到了院内传来的欢声笑语。 “天啊!这竟然真的能遮掉!” 画兰惊叹道。 “别急别急!弄月姑娘的肤色跟我新调制的丹橙很相配!再来试试这个!” 弄月?容煦眉头轻皱,她来这里做什么? “王妃……属下……” “嘘!” 画菊俏皮地说道:“弄月姑娘!你就放心吧!我们肯定让你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不错!这回倒是没用错成语了!” 沈暮夸赞了一句,画兰得意一笑,随后就拿起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往她脸上抹,沈暮拿着扇子慢悠悠地围着弄月转了一圈。 弄月求救似的眼神看向沈暮,原来沈暮叫她留下是为了在她脸上捣鼓这些东西,早知如此,她就该说没时间,不对!她今天就不该来! “你戴着簪子确实好看!” 沈暮忽然说道,弄月微微一愣,下意识抚摸上了自己头上的发簪,是沈暮送给她的中秋礼物,发簪是很普通不过的材质,可在却雕刻了一弯弦月。 “画竹,我记得你前些日子不是做了一身云墨石榴裙吗?刚好跟弄月姑娘相配!” “这就去!” 画竹面上一喜,立刻飞奔而去,前几天扎布的染料窜色了,染出了偏于暗色的墨黑,她舍不得那布料,索性就直接给沈暮做了一件衣裳,可是沈暮不喜欢黑色,这衣裳就搁置了下来。 留着也是浪费,弄月气质清冷,画竹裁剪衣裳的时候是往轻巧灵活的方向制作的,颜色内敛,不管是男子或是女子都能穿。 弄月见状,立即起身说道:“王妃!属下怎能——” “坐下坐下!妆都没化好呢!” 沈暮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弄月啊,我知道你并非一般的闺阁女子,你很强大,可是现在并没有什么事情要你去做,容煦身边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为什么不能让自己活得轻松一些呢?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开心的前提是一定要学会取悦自己!” “女孩子可以不漂亮,但不可以不开心!” 弄月愣然,抬头看着眼前眼带温柔笑意的沈暮,想起自己脸上丑陋的伤疤,顿时有些自卑地低下头来。 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从小作为杀手培养的弄月,早就没有了女儿家爱美的心思,每日只想着如何干净利落地完成任务。 脸上这道伤疤,是她第一次接过容煦交给的任务时落下的,说不难过那是假的,可是后来她也渐渐习惯了,她这一生本就只能藏匿在黑暗里,她又不是高楼妓子那般,以美貌作为武器。 “公子!化好了!” 画兰收工,沾沾自喜地看着弄月,越看越满意,邀功似的看向沈暮。 “不错!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快拿面镜子给弄月姑娘瞧瞧!” “是!” 画菊立刻手脚麻利地拿了面镜子举到弄月面前:“弄月姑娘快瞧瞧,可还认得出自己?” 弄月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左脸颊丑陋骇人的伤疤被遮住了,画菊化妆手法高超,她的五官本就比寻常女子凌厉些,画菊在她眼尾处点缀了黑色的小花,配上了丹霞的口脂,冲淡了那冷人的气势,微微上挑的眼角与黑色小花增添了几分清冷的魅惑。 “这是……” 弄月下意识地抚摸上自己的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喃喃自语般:“这是……我?” 画菊抿嘴一笑:“镜子里的可不就是你嘛!” 沈暮拿着折扇在手里拍了拍笑道:“是不是被自己美晕了?女孩子绝对不能自卑哦!要相信自己,你本来就很美!” 弄月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从脸上留下伤疤后,她就再也没有照过镜子了,知道自己长相丑陋,便很少露面,只有在主子派任务给自己时才会出门,更多的时候她都是在暗山里呆着。 可自从沈暮来了之后,不仅仅是她,整个暗山的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公子!公子!衣服来了!” 画竹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一件黑色的衣裳。 沈暮说道:“带着弄月姑娘换上!” “王妃!” 弄月立刻拒绝,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一左一右被三个丫头也拉起来,往她们屋子里带。 沈暮慢悠悠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还不忘对她们说道:“看看哪儿不合适给弄月姑娘改改啊!” “知道了知道了——” 沈暮笑着摇摇头,端起茶杯正想喝一口,就看到容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没喝完的茶水瞬间堵在喉咙,沈暮被吓得剧烈咳嗽。 “沈暮!” 容煦立刻过来给他拍背,心想着他见到自己过来这么激动? 沈暮咳得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该死的!不知道是被这水呛死还是被突然出现的容煦吓死更憋屈啊! “没事吧?” 沈暮缓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没事我没事!不过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儿吗?” 容煦神色一顿,听沈暮这语气,似乎是不待见自己?一想到这个念头,他的心情顿时有几分不快,便生硬地说道:“无事。” 沈暮一脸无语:“没事儿你干嘛来了?今天不是训练的日子啊?” 容煦闻言心里更加不爽了,径直从袖子里拿出了盒子,丢到了沈暮身上。 “你要的东西。” 沈暮手忙脚乱地接过后,打开一看,顿时眼神一亮,这不是他的银针吗!终于制造出来了呜呜呜! “终于做好了!谢谢你容煦!” 沈暮衷心地感谢道,别的不说,虽然容煦不喜欢他,但对于他提出来的要求,哪怕他再怎么不愿,也是会尽力做到的。 容煦看他因为高兴和生动的表情,拿着银针像是对待珍宝一般爱不释手,眸光微动。 不过一盒银针而已,就值得他高兴成这样。 尽管如此,容煦还是说道:“你这银针确实奇特,即使现在有浮影他们陪你训练,在危机时刻,也无法精准命中敌人,就算射中,你就能保证能像制服听风那样,让他们失去活动能力吗?” 沈暮闻言,得意一笑:“这我当然知道了!眼力和手速是次要的,要是我的仅仅只是想射中别人这么简单,只需要用普通的银针就好了,犯得着大费周折自己设计飞针嘛!我当然是有自己的秘密武器了!” 容煦见他这幅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不免得有几分好奇,便问道:“秘密武器?这词儿倒是新鲜,说来听听。” 沈暮眼神多一丝警惕,立刻捂住了盒子,像是防贼一样看着容煦:“都说了是秘密武器了,干嘛告诉你啊!万一你偷偷告诉别人,我搞出这飞针的意义何在!” 容煦顿时一言难尽,半晌后才幽幽说道:“在你眼中,本王就是这样的人?” 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是这个武器的核心只有把握在我手里,哪怕你是男主,我都不会告诉你的!死心吧! 沈暮在内心默默吐槽着。 容煦自然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只是看到他那抱着盒子跟个护食的小兔子似的,心里那一点儿闷气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他动作随意地坐下,自顾自地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哎哎哎!” 沈暮立即阻止道:“这是我喝过的茶啊!你不是一向不愿与别人共饮一壶茶的嘛?” 容煦眉峰一挑,因为幼年在宫中曾经被有心人投毒 差点命丧黄泉的缘故,他对于入口之物都十分谨慎,但这些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一是因为没有必要,二则是从来没有人能与他对坐饮茶。 可为何,沈暮会知道呢? 59、是非常不错 容煦没有回答他的话,在沈暮逐渐惊讶的目光下,径直拿起茶杯,便闻到了很浓郁的香气,他浅尝了一口,开始时是很淡很淡的茶香,久后回甘,夹杂着些许花香,味道很特别,与容煦以前饮过的茶水不一样。 “茶不错。” 他说了这么一句。 沈暮沾沾自喜:“不错吧!这是我自己做的养生茶!” “养生茶?” 沈暮轻哼一声,有些自得道:“这个叫乌龙茶,也叫清茶,汤浓韵明微香,其香气浓郁,入口甘甜,汤水色泽相对清淡,尤其头泡、二泡茶更是如此,三泡之后 其汤色呈黄绿色,汤水入口,细搅可感其带微酸,口感特殊,而且酸中有香 香中含酸。酸中有甘,甘中带香,水香长流。” “听起来不错。” “是非常不错!” 沈暮对于对于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是非常自信的,不管是飞针还是药物。 容煦见他这神采飞扬,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有一块儿地方像是被触动了一般,想起听风和裴晏说过,先慢慢了解沈暮吧。 “听说你想造什么听诊器?” 容煦忽然问道。 沈暮眼睛一亮,坐下来后疯狂点头:“没错!你可以帮我吗!这是图纸!” 他立刻将听诊器的图纸翻出来,眼神发亮,满脸期待。 容煦看着纸上这奇特怪异的,名为听诊器的东西,看了看材料与制作方法,倒也不是什么困难。 他勾唇一笑说道:“看起来倒是挺简单的,只不过,上次是因为日你帮了本王的暗卫们一个大忙,作为回报,本王才答应替你制造飞针,这回,你想那拿什么作为交换?” 沈暮闻言一愣,随后陷入沉思,他怎么忘了这茬呢!他最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来啊?自己本来就惹容煦讨厌了,还这么得寸进尺。 人家容煦不仅帮自己制造飞针,还教自己骑马,上次还白嫖了他一顿饭,其实想想,容煦对自己挺好的,可是他好像也确实没有什么东西能回报给他的。 看着沈暮一脸纠结的样子,容煦觉得有些好笑。 “那要不,我把我的秘密武器告诉你?” 沈暮用着打量的语气说道。 容煦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这人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啊? 见他不回话,还露出那样的眼神来,是看不起自己还是咋?沈暮不服气道:“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容煦轻声笑道:“你的秘密武器无非就是在针上涂抹一些毒药罢了,有什么好说的。” 沈暮瞪大眼睛:“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事儿他可是一个人都没有告诉啊,容煦是怎么知道的,他从哪儿知道的啊! “很难猜吗。” 沈暮惊讶成了苦瓜脸,有些苦笑不得:“猜?” 容煦说道:“你在针身上设计了许多孔隙,不就是为了把毒药藏在里面吗,这种武器比比皆是,本王一眼就看出来了。” 说着,容煦忽然拿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说道:“这匕首也是淬了毒的,匕身也做了无数个孔隙,这锻造之法,与你的银针有异曲同工之处。” 沈暮看着那匕首,忽然感觉内心悲凉,男主不愧是男主,他自认为的伟大武器,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就是人与人的参差吗?沈暮内心惆怅。 容煦看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以为他是打击太重了,便说道:“浮影说你的针法已经出神入化了,就算不用在针身上淬毒,威力也是有的。” “有什么用啊!那我还不如直接撒毒药来得快……” 等等!沈暮灵光一闪,撒毒药? 在武林小说里,遇到强大的对手脱不开身时,他们不就是拿出一包药粉朝敌人撒去,为自己的逃跑争取时间吗? 既然银针无法精准地将敌人一击毙命,那戳瞎他的眼睛总可以吧!不不不!太狠毒了,普通的沙子尘土也能起到这种效果的,如果加点辣椒粉,那不就完美了吗! “就这么办!” 沈暮激动地站起身来,忽然的斗志昂扬差点儿把容煦吓了一大跳。 “什么这么办?” 容煦问道。 沈暮兴致勃勃:“银针厉害,淬了毒的银针更加厉害,可在出手时总是要考虑各种因素的,再说了我毕竟是个大夫,再如何我也不想去害人的,我打算制造出以后要是遇到危险,就用药粉把他们给毒晕——”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容煦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包药粉。 “这个叫明日醒,一种迷香,遇风则扬,能将半步之内的敌人迷晕。” 沈暮:“……” 该死的!是他见识短浅了,这个时代虽然医学落后了些,但该有的东西都不会缺的! 飞针不行,用毒不行,沈暮有些抓脑,就没有那种操作简便,还出其不意将敌人一击毙命的武器吗? “你不是一心钻研医学,济世救人吗?为何想要研究这些东西。” 容煦好奇地问道。 沈暮不假思索地回答:“那我济世救人的前提得是先保障自己的安全吧,万一遇到特殊情况,他二话不说先给我来一刀,那我还济个屁的世啊!” 容煦又问:“特殊情况?比如呢?” “比如那些医闹,很多大夫治好了那一个病,结果病人又出现其他情况了,家属就开始闹事儿,他们意识里就认为大夫就该把病看好,怎么没治好就算了还加重病情了!当然这些极大概率会出现在一些庸医身上,至于我想制造这些东西也是为了后面——” 沈暮立刻收话,该死的!自己在说些什么啊! “后面如何?” 容煦继续追问。 “后面……呃,后面嘛……” 沈暮顿时有些心虚,他现在能说自己后面要离开京城,远走高飞,再也不会回来的事情吗? 思索半晌,他还是决定蒙混过关,抬起头看着容煦一脸傲娇道:“秘密!不告诉你!” 容煦眉峰微挑,这算什么秘密?不过他倒是真的猜不出沈暮制造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这飞针虽然看似威力小,但沈暮毕竟有一些本领在身上,一些虾毛蟹将自然是对付不了他的。 不过,他为何无缘无故想要练习这些东西呢?容煦这些天以来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什么医闹保护自己这些蹩脚的理由容煦自然是不会相信的,堂堂沈大将军之子,又深得太后宠爱,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付他啊。 60、义诊 前几日托李管家帮忙开的铺子已经找好了,沈暮今日也起了个大早来帮忙,地方是在主街一带,人来人往,很是繁华。 经过上次中秋做的宣传来看,反响还是十分不错的,先把化妆技术搞起来,然后隔壁在开个衣铺,等名声再大点儿,把画菊的点心铺子也开上,沈暮都给她们计划好了。 因为上次给弄月穿的衣裳合身又轻便,沈暮便直接送给她了,弄月惶恐地要拒绝,还是沈暮“威胁”了她好久,她才勉强收下,听风和裴晏看到那一身衣裳,眼睛都绿了,喜欢得不得了,嚷嚷着要沈暮也给他们做一身。 沈暮无奈,就和画竹说了声,给他们也做了,要做就要做一整套吧,毕竟都是容煦身边的人,还帮过自己不少忙,总而言之不能厚此薄彼,沈暮也让画竹给浮影浮星他们都各做了一套。 此时,容煦的书房里,听风正一脸得意洋洋地转来转去,容煦将手中的书本往桌上一扔,“有什么事。” 听风立刻狗腿地凑向前来,展示了自己的新衣服,还转了个圈,笑得十分讨打,“王爷!看我今天帅不帅!” 容煦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真不知道这些人有什么好炫耀的,自己又不是没有衣服穿,不就是衣服是沈暮做的吗,不就是样式奇特了点儿好瞧了些吗,一天天风骚地在他面前晃悠干什么! “沈暮这些天在做什么?” 听风立刻回答,“王妃忙着开胭脂铺子的事儿呢!今天刚开张,人可多了呢!裴晏,弄月他们都去帮忙了,王爷可要去看看?” 容煦看着听风那张迫不及待想飞身离开的脸,这意思,裴晏去了,弄月去了,就我还在这里守着你,真是没意思!主仆多年,要是容煦连这点儿心思都看不出来,那可真是有些不识抬举了。 “那便去瞧瞧吧。” …… “这位小姐,您肤色白,适合涂这樱红,更显气质……” “这是我们最新出品的胭脂,不管是日常打扮还是参宴,都非常适用,今日刚刚上新,买二送一哦!” 铺子里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姑娘,看到那些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顿时欢喜得不得了,尤其是门外还挂着什么“买二送一”,大家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方式,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目光,走进来也不想出去了。 当然,这些方法都是沈暮提议的,毕竟新店开业,要是不搞些活动,怎么可能吸引来顾客呢! 他也什么都教给了画兰三人,没什么放心不下的,就在旁边架起了一个小摊子,写了“义诊”二字,虽然没什么人,但看病治病才是他最想做的。 容煦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一幕,沈暮头戴斗笠,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旁边的胭脂铺子人满为患,堵的水泄不通,而沈暮的义诊小摊子却无人问津,清闲得可怜。 等到他悄然走进,沈暮才发觉有人过来了,惊喜地抬头问道,“请问看病还是抓药——” 沈暮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些吃惊,“王爷?你怎么忽然来了?” 容煦垂眸看他,斗笠翻飞,隐隐露出沈暮那张映丽的脸,澄澈的眼神带着些许疑惑和惊讶,他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眼神,“听说你们胭脂铺子今日开张,我过来瞧瞧。” “原来是这样啊。” 沈暮笑了笑,眉眼弯弯,日光下照,似是有流光闪烁,“托王爷的福,这地段选得好,人来人往的,我们卖的胭脂水粉大家都很喜欢!多谢王爷!” 容煦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沈暮,眼里是很纯粹的喜欢与欣赏,以前在大胆追求自己时,他的眼神总是炽热的,容煦见惯了那些世俗眼神里深藏着的欲望于野心,所以下意识便觉得沈暮也是如此。 可是他恍然发现,沈暮与他们从来都不一样,正如他所说的,他喜欢一个人时,从来都是堂堂正正的,绝不会藏着掖着,一开始容煦极其厌恶他那自以为是的喜欢,热情似火,令人心烦,可现在,那双眼里再没有当初浓烈的喜欢…… “不用谢我。” 容煦语气有些不自然地说道,目光转向小桌子上的纸笔,“你在写什么?” “这个啊。” 沈暮拿起了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先具仁心而术居其后,先立身为人而后为医,医术有医道,医者有医德,习医者,总得要有个自己的警句吧!” 容煦低头一看,他不是第一次看到沈暮的字,藏锋之间看似笔逸清婉,实则落笔之时笔力苍劲有力,一个引人注目的“大医精诚”排于前头。 “世有愚者,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故学者必须博极医源,精勤不倦,不得道听途说,而言医道已了,深自误哉。” 沈暮说道,“这是药王孙思邈先生在此书所言,王爷不老是说我读了几本书,认得几味药,识得几样脉相,便自觉能治病救人了嘛,今日闲暇,忽然想起,便抄写下来就当警示自己吧。” 他用着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说道,容煦心里像是被触动一般,久久不语,这一刻起,他可以确定,沈暮说得好好钻研医道,并不是随口一说的。 而一开始用来堵住众人,那所谓的害怕自己受伤而习医的借口,才是假的,他想真真切切学医的心才是真的,不管是练习飞针,还是种在后山的那些不知名的,被他当做珍贵药材的植物,他都在为了实现当初众人以为的玩笑话努力着。 察觉到容煦站了半天,也没有要走的迹象,沈暮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立刻手脚麻利地腾出了一个凳子,抬头问道,“王爷要坐吗?” 容煦本来想拒绝的,可是鬼使神差的竟然真的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紧接着,沈暮也从旁边拿出了一个跟他一样的斗笠,“王爷戴上吧,这京城认识王爷的人可不少呢!” 容煦也听着他的话将斗笠戴上了,两人难得有如此安静的相处时刻,也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你以后是打算开一间自己的医馆吗?” 沈暮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自然,但我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 他说的自然是实话,在他的计划里,先暂时在京城攒下足够的经验,毕竟这里的人和21世纪总归还是有区别的,哪怕以前的沈暮临床经验丰富,但是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总得从头学起,生命,是最经不起一点儿闪失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不会留在京城,哪怕知道自己不会落得原主那样的下场,但他跨不过内心那道坎,活在男主一辈子的阴影下,而这些,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容煦以为他说的没有能力是指医术方面,觉得沈暮是觉得自己现在学的医理不够足以支撑自己开一家医馆。 “能力也是后天练出来的,明日起,我带你进宫,太医院里有的是医术高超,经验丰富的太医,你可以与他们交流一番。” 沈暮闻言,心中一喜,看向容煦惊喜地问道,“真的吗?明日就能去吗?” 上次进宫的时候容煦也说过这话,但好巧不巧的沈暮心疾犯了,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没想到容煦竟然主动提起,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容煦点了点头。 沈暮立即喜笑颜开,“市面上能买到的医书我都已经看过了,听说最有价值的医术被太医院收录了下来,我正愁没这机会去见识见识呢,多谢王爷!” 容煦轻应一声,随后反应过来,沈暮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习惯了对他道谢,但是凭借他们的关系,沈暮并不需要如此客气的,不管是银针制造还是铺子开张,以及现在为他引荐太医院一事。 他太客气了,客气得两人似乎只是寻常朋友,甚至是刻意的疏离,容煦正想开口说一说此事,这时候也刚好走来一个樵夫。 “小大夫,可以帮我瞧瞧我这身体有什么毛病吗?” 沈暮立刻放下笔,“当然可以了!快请坐!” 樵夫放下了柴火,坐了下来,沈暮认真地询问了他的名字,身份,籍贯,住址,最后才哪里不舒服,认真地记下来,望闻问切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悉得不像第一次。 “你这个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有些正气不足,再加上入秋了,天气转凉,邪气入体,才会觉得疲惫乏力,我给你开个方子,你照着方子服药即可……” 断断续续的,又来了几个人,都是寻常百姓,大概是看到是义诊,并不要付银子,来凑个热闹,但毫无疑问的,沈暮总是能准确无误地说出他们最近一段时间的身体变化,本来是凑热闹的心情,这会儿对沈暮肃然起敬,甚至开口叫他神医了。 夕阳西下,人群也逐渐散去,容煦也恍然发现,自己竟然坐在这里陪了沈暮一天,而现在,倦鸟归巢,人也不例外,沈暮却不着急收拾摊子,就一直在研究着刚才给那些来瞧病的人记录下来的情况,看得格外认真。 容煦有些好奇便问道,“你在看什么?” 沈暮答道,“千人千病,我得把他们的情况记录下来,做成诊籍。” “这样有什么用吗?” “当然有用了!你别小看这些诊藉,在将来你遇到不同的病患,他虽然是同一种疾病,但表现出来的症状不一样,或者症状一样,但疾病却不一同,这就需要用到方才记录下来的不能病例情况做一个对比,可以更准确地治疗疾病!” 容煦不理解,但听起来十分有道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时候不早了,该回府了。” 沈暮也才反应过来,“太阳都落山了啊!” 他动作迅速地收拾好摊子,放回了胭脂铺子,等出来的时候,发现容煦还在门口,负手而立,身姿挺拔。 “你怎么还没回去啊?” 沈暮问道。 容煦言简意赅,“等你。” 沈暮微微一愣,奇异的感觉自心底蔓延,但又实在讲不出来为何会这样,半晌才应了一句,“哦……” 他慢吞吞地走了过去,跟容煦肩并肩走在长街上,铺子离燕王府并不远,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到,可沈暮却故意走的很慢,容煦自然也察觉到了,也将脚步放缓。 两人就这么走着,四周的灯火将他们影子拉的很长,谁也没有讲话,气氛却莫名融洽。 “容煦。” 沈暮停住了脚步,忽然叫住他。 容煦转过身来,深邃的眼眸此刻显得很温柔,“怎么?” “没事啊。” 沈暮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就是想叫叫你。” 容煦:“……” 他们继续走着,没走几步,沈暮又喊他名字,容煦也次次回应,像是在玩什么游戏一般,到最后沈暮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容煦也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笑,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眼神里的温柔快要满溢出来。 听风和裴晏也守在不远处。 “裴晏啊!” “干嘛?” “没事啊,就是想叫叫你!” 裴晏:“……” “裴晏啊!” “说事儿!” “没事啊,就是想叫叫你!” “裴——靠!” 听风话没说完,就挨了裴晏一拳头,“再叫小爷名字,就把你嘴巴缝起来!” 61、大型老人互殴现场 “来了宫里怎的不叫人传句话呢!小暮都好久没来看哀家了,快过来让哀家看看,近些日子瘦了没?” 太后一脸慈祥,眼中满是笑意,眼角留下了丝丝皱纹,两鬓间也隐隐有岁月侵蚀的痕迹。 今日容煦本带着他来太医院,宫里人多眼杂,沈暮前脚刚入宫门,太后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后脚就派了吟秋姑姑来接他,说是太后想他得很,而容煦也被陛下给叫去御书房了。 沈暮来这里也很长一段时间了,哪怕他不是原主,但还是能感受得到,身居后宫的太后娘娘,或许是书中除了那几个忠心耿耿的丫头外,是为数不不多真心对沈暮好的人了。 太后轻轻抓着沈暮的手,清明的眼一刻不眨地看着沈暮,“呀,看来日子过得不错啊,看这小脸圆的,跟个小猪似的!” “啊?” 沈暮下意识地捂着脸,睁大眼睛,“太后!你不要吓我啊!我才不要变成猪!” “哈哈哈哈——” 慈宁宫里难得一片欢声笑语,这里的人大多知根知底,沈暮七岁时就进宫,大家伙儿也是看着他长大的。 “太后果然眼尖啊,小公子果真比上次圆润了不少,奴婢估摸着身量,还想还长高了呢!” 吟秋笑道。 “不错。” 太后也是满意地点点头,“看来煦儿回来后,也比从前稳重了不少呢,见到你过得好,哀家也没什么放心不下了,想起当年你入宫的时候才这么小,眨眼间就长这么高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哀家也在这深宫中熬了三十多个春秋了……” 这话沈暮听得心里酸酸的,虽然以前他也爱看不少宫斗剧,知道宫里的女人大多都是身不由己,今日我不害人,明日便有人害我,能坐到如今的位置,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苦楚。 小说毕竟是男频爽文,所有女性角色的存在都是为了突出男主的高光与逆天时刻,但沈暮看着眼前的雍容华贵的太后,岁月从不败美人,哪怕是年过五巡,也可以看出她年轻时动人的风姿,哪怕是已经身居于高位,眼中的精明于锐利也不曾随着时间的流逝的减少。 太后的一生,或许是惊涛骇浪的过往吧,沈暮心想着,她的手段于胆识不逊色于任何一个男子。 “听说你近些日子开了家胭脂铺子?” 太后忽然问道。 沈暮闻言立刻回答,“没错,什么都瞒不过太后呀,主要是画兰那几个丫头在忙活,最近还研制出了好多新花样,此次来的匆忙没有带些来,等下次啊,我把画兰也叫上,给太后试试!画兰的化妆手艺可好了呢!” 太后掩嘴一笑,“哀家都这么年纪了,还学着你们这些小年轻化什么妆啊,说出去岂非叫人笑话呢。” “怎么会呢?女为悦己者颜,化妆是为了取悦自己,让自己高兴的,与别人有何关系呀?” “你啊,自小就不爱读书,也不知道去哪儿学来这油腔滑调的。” 太后宠溺地点了点沈暮的头,“时候也不早了,在哀家这儿用过午膳在走吧,哀家叫人做了你最爱吃的枣泥糕,上次熙儿来请安,还提起你说的什么糖醋排骨?哀家照着他说也叫御膳房尝试着做了些。” 沈暮眼神一亮,竟然还有糖醋排骨吃,但他扭过头去故作傲娇,“不要!太后方才还说我是小猪!这会儿又是糖醋排骨又是枣泥糕的,这下子我真要胖成小猪了!” “哈哈哈哈——” 慈宁宫里难得有如此欢声笑语,沈暮最终也还是留了下来陪太后吃饭,又陪着太后说了好些话,到了太后午憩的时间,沈暮这才在宫婢的引领下,去太医院。 容煦临走时说如果在太医院忙完了就等一会儿,他晚些时候再来接他,宫里毕竟人多眼杂,以沈暮的身份,虽然知道无人敢对他如何,但容煦终归是有些担心,在听风、裴晏和弄月三人之间,叫他挑一个人跟在身边。 毕竟弄月是女三,虽然原书中的情节不会在发生,但抱大腿的想法已经在他脑海中根深蒂固,自然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 对此,听风和裴晏还闷闷不乐了好久,不约而同地对弄月露出不满的眼神,果然是最毒妇人心!这家伙儿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明面上没有和王妃过多的接触,结果王妃就选了她!明明他俩才是最受王妃宠爱的! 弄月接收到两人共同幽怨的眼神,有些摸不着头脑。 “公子,如今的太医院院首名唤张令胡,自小钻研医术,擅长各种疑难杂症,就连陛下都对他的医术赞不绝口,即使年过古稀,本该是告老还乡的年纪,却被陛下诚托留在太医院。” 自从画兰她们给弄月做了衣裳后,几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哪怕如今沈暮已经嫁给容煦,她们也从未改口叫他王妃,仍旧像以前一样称呼他为公子,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王妃是燕北王容煦的王妃,终究冠上了皇室的名,可公子只是她们的公子,不改原来的称呼,是因为这样能更亲近些。 弄月和她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长了,也索性改了称呼,不再叫沈暮为王妃,而是公子。 沈暮一边走着,一边认真听弄月给他介绍太医院的情况,沈暮内心有些小激动,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一个机会,亲身经历这场古今中医的文明交流会了! “不过,听说这位张太医脾气甚为古怪,据说太医院不少人无缘无故都都被他痛斥过。” 沈暮一边悠闲地走着,一边说道,“老中医嘛,有点脾气是正常的,夫大医之体,欲得澄神内视,望之俨然。宽裕汪汪,不皎不昧。省病诊疾,至意深心。详察形候,纤毫勿失,你想想,要是你去看病,坐在你面前的大夫对你嬉皮笑脸的,你一看心里就会产生一种他不靠谱的感觉,所以啊,医者与病患之间还是保持一些距离,你越是神秘,脾气越古怪,人家心里越觉得你本领高超,深臧不露!” 弄月不理解沈暮说的大道理,但是看着他如此胸有成竹,话语之间也是自信满满,令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终于走到了太医院,没等沈暮踏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激烈的争吵。 “手足心热,舌红少津,脉细数无力,大便干燥,小便短赤,夜间盗汗,眠觉不宁,正所谓阴虚则热,此乃阴虚火旺之症!当用滋阴降火之方药!” “真是够了!你这老顽固!书中所言!治病当要有整体观念,不可片面决断,丞相之病症看似阴虚,实则乃是由于阴虚过度,无力制阳,导致阳热偏盛,灼烧阴液,体内生湿,故而出现阴虚阳热之相,这是一种虚性的亢奋,因为体内湿热,必须得以清热除湿之药,去除体内湿气!” 站在门外的沈暮,觉得后面这位大人说的话有些耳熟。 “书中所言?我呸!哪本书!那本先人古籍?怕不是你自己无中生有杜撰出来彰显自己医术高超的吧!” 一个不屑的声音冷哼一声,“大医精诚所言,夫为医之法,不得以彼富贵,处以珍贵之药,令彼难求,自炫功能,谅非忠恕之道!” 大医精诚?沈暮的表情逐渐凝重。 “有所劳倦,形气衰少,上焦不行,下皖不通,胃气热,热气熏胸中,故内热,故丞相大人此病之因为阴虚生内热之证!” 沈暮越听越耳熟,直到现在,听到这位大人说了这么一句,瞬间明白过来,这不是前不久他在这个时代的医学经典做了一些自己的补充,花了点小钱印刷发行的医学知识吗? 原来是被这位大人给看到了,刚巧又遇上这么一个病例,看来是新医识的出现与传统医学产生了巨大的碰撞啊! 沈暮在内心啧啧称赞,果然啊,一代医学先辈们每每发现了疾病的新本质,总会闹得不可开交啊! 看来啊,他是时候翻新一下这个时代的治病法则了! 沈暮背着手大步迈进,“各位大人请听我一言——” 话没说完,迎面丢来一本书,沈暮立刻偏头躲了过去,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群人互相争吵,骂得脸红脖子粗,你扯着我我抓着你,整个太医院乱成一锅粥,场面惨不忍睹,不堪入目。 一时之间,沈暮仿佛看到了21世纪两个小区大爹大妈为了争夺那一块广场舞使用权,大打出手,问候彼此祖宗的大型老人互殴现场。 “还温病!我看你脑子有病吧!” “什么感受湿热病邪所致的急性外感热病!还分寒湿热湿!我看你简直胡说八道!” “你这老匹夫!传统的治病方案早就不顶用了!该革新了,你别一直啃着老祖宗的留下来的知识固步自封,错过了疾病施治病的最佳时机!” “我呸!” 于是又开始了互相抱作一团,丢书丢笔,你追我赶,你打我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见证了整个过程的沈暮一脸无语,随后看向弄月,“太医院……一直都这般吗??” 弄月见状也难得眉头轻皱,“属下不甚清楚,只是偶尔听裴晏他们说起,现在太医院两极分化严重,一派是以苏万柳太医为首的革新派,认为传统的治病方式在如今已不能根治病患,甚至有加重病情的现象,便主张以温热寒凉来治病。” 沈暮沉思着,这不是妥妥寒凉派代表嘛! “另一派便是以张令胡太医为首的守实派,用的仍旧是传统的治病方式,根据自己以往大经验,以及病人的疾病表现对症下药,认为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会有错的,所以这两派时常烽火交加。” 沈暮懂了,如此看来,他应该归属于革新派那一别,不能找这位张太医了,他看向弄月问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停下来啊?” 弄月点了点头,随后干净利落地抽出了手中的剑,哐的一声,耀目的白光闪过众人的眼,冷声说道,“再不闭嘴就让你们变哑巴。” 强大凌厉的气场顿时让整个太医院鸦雀无声。 62、六淫致病学说 沈暮终于有登场的机会了,迅速站出来以一派和事佬的姿势笑道,“各位,各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你是谁!” 立刻有人问道,沈暮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弄月便冷声呵道,“放肆,不准对燕王妃无礼!” 众人瞬间反应过来,想起好像燕王殿下昨日派人来传话,说燕王妃今日要来太医院跟他们学习,交流医学知识来着。 他们当然知道沈暮是谁,虽然沈暮本人在京城中名声颇大,但毕竟他们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医,很少有人见过他,对于沈暮,他们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一直跟着燕王身后追着跑的风流公子,从上次宴会上沈公子称要为了燕王殿下钻研医术,大家也是当笑话看看罢了,都没当回事儿。 见众人沉默不语,沈暮心想着是不是吓坏他们了,万一现在就把距离拉的远了,日后不好得医学文化的友好交流,于是便拍了拍弄月的背小声道,“弄月,我们要尊老爱幼,你快到我身后去,别吓到老人家。” 弄月听话地点了点头,沈暮十分满意,目光在太医院这一群老头转了一圈,嗯,不错,胡子够长,看起来好像还挺像模像样的。 还是张令胡大弟子孙太医镇得住场子,站出来语气颇为恭敬地说道,“原来是燕王妃,万分抱歉,今日我等正辩论丞相大人的疾症,实在分身乏力,无暇顾及与王妃交流医理,请王妃见谅。” 这话说的真是好听,此人话里虽然虽然满是恭敬,但宫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更比说这些人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了,有点心眼子的人都听出来这分明就是在下逐客令,赶紧走吧!这不是来玩的地方!没人想理你,有多远走多远行吧! 弄月听完眉头轻皱,她自然是听出了这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正想替沈暮出头,料想到沈暮竟然说道,“无妨,既然是讨论,那我就在旁边听听呗,就当学习学习了!那个凳子可以坐吧?我就在那儿旁听可以吧?应该不碍着各位什么事儿吧?” 众人表情均是有一瞬间的哑然,在大家一言难尽的眼神下,沈暮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摇着扇子走了过去,在梨花凳子上坐下,还一脸看好戏,不,是求贤若渴的眼神看向众人。 “各位继续呀!不用管我!当我不存在就行!” 沈暮一脸无所谓地说道,众人面面相觑,不由得在心里想着,怪不得人家能追到燕王殿下,怪不得人家是燕王妃,这心理素质果然强大。 “继续啊!怎么都不说话了?” 沈暮像是好奇地语气问着,可看似云淡风轻的气质中却隐隐透露出微不可及的压迫感,众人不约而同地闪出一个年头,他这话说得颇有陛下坐在堂上那淡淡的一句“众爱卿为何一言不发”的感觉。 他们还哪敢说话,暂且不提沈暮燕王妃的身份,他们还是大梁的臣子,就算对沈暮再不屑,可心里还是尊敬那为国战死的沈大将军。 沈暮视线转了一圈,忽然有些奇怪,这些人怎么都用这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难道是他不够亲和?这可不行啊! 他轻咳一声,主动打破了僵局,“方才在门外听到各位大人语言颇为激烈,不知道是在讨论什么?可否说来听听,让在下学习一二呢?” 他语气随意,姿态也放的很低,在座的各位谁不是人精,既然沈暮有意与他们套近乎,他们自然也不会拂了他的面子。 孙太医说道,“回王妃,我等在研究讨论苏大人的病症,几日前,苏大人不慎感染风寒,下官为其看诊,见其手足心热,舌红少津,脉细数无力,苏大人自诉大便干燥,小便短赤,伴有夜间盗汗,眠觉不宁,心生烦扰之像,判断为阴虚火旺之证……” 沈暮认真听着,手足心热、面色潮红,舌红少津、口干舌燥,大便干燥、小便短赤,易烦躁、盗汗、潮热,种种现象,确实是阴虚火旺的表现。 “四诊合参,中医辩证,当用滋阴降火之药物——”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孙太医的话没说完,一个衣裳有些凌乱,满脸怒气的太医也站了出来,甩着袖子指着孙太医的鼻子大骂,“凡事不可只看表象!你难道不知道苏大人虽有热像之症,可上焦却有水气积滞,阻遏气机,苏大人自诉有身重困倦,舌质虽红可苔偏黄腻之事你是一字不提!” “内经有言,寒极生热,热极生寒,依我看,苏大人这是热气过盛,煎熬津液,可体内水气阻滞,遇冷而下,聚集中焦——” “胡说八道!” 孙太医气得胡子直飞,“老朽看病治病多年,从未听过如此荒谬的言论!” “所以你是老顽固!不思进取!固步自封!怪不得你治不好病!” 这可真是骂人骂道心窝子里了,一个五星级厨师最忌讳别人骂他做饭难吃,一个十年车龄的司机师傅最忌讳别人说他车技稀烂,对于这些头发花白,山羊胡须的老太医来讲,这一句“怪不得你治不好病”无异于是戳着他的脊梁骨骂,砸掉自己百年招牌的那种。 眼睁睁看着两拨人马又吵起来了,沈暮有些头疼,但他也从中整理出了那位苏大人的症状。 阴虚火旺肯定是有的,孙太医辩证方向没有错,用药自然也是对的,看起来他因该是用以阴阳学说结合体质分类论病,《内经》有记载:筋骨之强弱,肌肉之坚脆,皮肤之厚薄,腠理之疏密,各不同。 平素体质不可不论,这真是一个年轻又古老的医学命题啊,又与阴阳平衡相联系,可谓是复杂至极,孙太医看来平日就是靠着体质与阴阳辨病的,他是对的。 但方才那位太医,提出的方向倒是很新颖呢! 沈暮侧过头去问弄月,“那个是谁啊?” 弄月看了一眼回答道,“公子,那人就是革新派崔万柳崔太医。” 啊,是他啊!那个看了自己编写的新修医药的大人! 这位崔太医当然也没有错,他用的辩证疾病方论正是自己从21世纪从先辈们传承下来的“六淫”致病学说来诊断疾病的。 所谓“六淫”是指自然界中风、暑、湿、燥、寒六种外感邪气的统称,又称“六邪”,淫,有太过,浸淫之意,引申为不正、异常。 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人体在环境中通过自身的调节机制,产生了一定的适应气候变化的能力,从而是人体的生理活动与六气的变化相适应,所以正常的六气一般不容易使人生病。 但是六气的变化有一定的规律和限度,当气候变化异常,超过了自然本身的限度,如春天应温而反寒,秋天应凉而反热,以及气候变化过于急骤,如暴冷、暴热等,人体不能做出与环境相适应的改变时,可导致疾病的发生。 这个理论虽然浅显易懂,但这个时代的人以人为本,自觉人高于天,不会去考虑人与自然一体论的存在,况且这个时代还没有外感病因,邪气入体致病的概念,忽略了人与自然相适应的整体观念,所以这位苏太医看到了还没有被世人所接受,那自己所撰写的新修医药,并且用到临床中时,自然而然地与传统医学发生了碰撞。 “姓孙的!你别仗着自己年纪大就欺人太甚!传统的医学早就不能将人类的疾病治愈了!你怎么还执迷不悟!” 孙太医冷哼一声,“我看是你自己没本事!治不好就治不好,有什么丢脸!承认自己无能有这么困难?何必搞出那一套子虚乌有的谬论来!” 崔太医满脸通红,“你迂腐!你无能!你不思进取!” 孙太医据理力争,“你自大!你清高!你最了不起!” 沈暮左看看右看看,摆摆手,“两位大人……别吵了……” “有些人真是不知廉耻,素日里本就品行不端,现在竟敢拿人命当儿戏!” “孙大人,您少说两句……” “有些人牙尖嘴利,自己没什么本事,没能力治好病,想来平日里定是全靠拍马屁才得来如今的一切,哼!如此小人行径,真令人不齿!” “崔大人,您听我一句劝……” 压根没人理他,沈暮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又吵起来了!真是的!他不知道是福是祸,今天颇有种出师不利之感,想来好好交流学习的,可是一直给他看一堆小老头吵架! 沈暮忍无可忍,索性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够了!别吵了!都安静点儿!看你们一个个的胡子一大把,还学着小孩子拌嘴!觉得自己倍儿有面子是吧!” 太医院中争吵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时之间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皆投向沈暮。 沈暮本不想成为今天这场口角之争的焦点,但事关这个时代医学未来的发展,他不得不挺身而出。 本文来自免费找书小说网站zhou520.top 沈暮轻咳一声,看向孙太医,缓缓说道,“孙太医,方才听您说起了苏大人,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孙太医见沈暮没有架子,还不耻下问,心里顿时对他有些好感,“王妃请说,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暮问道,“既然大人断定了苏大人乃阴虚火旺之证,那具体给他服用了哪些药物呢?” 孙太医答,“自然是滋阴降火之药,以玄参为君药,清热凉血,泻火解毒,以滋阴,麦冬为臣药,养阴生津,润肺清心,桔梗为佐药,宣肺祛痰,利咽排脓,最后加入甘草,补脾益气,祛痰止咳,缓急止疼,清热解毒,调和诸药。” 沈暮了然,这是很典型的玄麦甘桔饮,又继续问道,“那苏大人服下后,症状可有所缓解?” 孙太医面露难色,“苏大人连服用此方三日后,舌红少津,心烦不宁之热像确实有所缓解,可……” “可是不知怎的,苏大人夜间不盗汗了,现在是自汗,动则尤甚,原本还能活泼乱跳的,现在却出现了头部昏沉疼痛,身热不扬,四肢不温,身重肢倦,胸闷皖痞,腹胀了。” 崔太医抱着手冷不丁地替他把话说完,“原来这些症状是没有的,就是吃了你那几付药,现在好了吧,原来的病没治好,新的病症又出现了!” “你!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苏大人本就体质本就阴虚,伤及体内营气,津液亏少,你竟然还想给他用泻下之药,这不是把烧腾热锅中的水分都给他抽干了吗!简直胡闹!” “你怎知我的药方没用,若是我用了我的药,我敢保证以上症状必定有所缓解。” 两人一来一往,眼看着两个小老头又要吵起来,沈暮及时说道,“我听明白了,孙大人,您是根据苏大人体内阳盛阴虚之表现,针对此症来用药的的对吧?” “没错,正是如此。” 沈暮点点头,“大人在辩证论治之时,想来必定也是考虑到了人体之阴阳,不知大人可曾深究阴阳学说中的交感互藏?” “王妃说的可是阴阳二气在运行过程中,达到和谐状态时就会发生感应和交合,从而实现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的平衡状态,此谓交感互藏?” “不错!” 沈暮眼露赞赏,看来孙太医还是懂得这些的,既然他有这些理论基础,那应该会很好沟通了。 “世间万物,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阳二气在相互作用中维持着动态平衡,若是这个平衡被打破了,则阴阳双方便会向各自相反的方向发展,阴可转化为阳,阳亦可转化为阴,正所谓物极必反,孙大人可认得此理?” 沈暮声音清澈,说话时条理清晰,叫人不由自主跟着他的思路走,孙太医是研究传统阴阳论的,懂得这个道理,便点了点头,“自然是认得的。” “既然如此,阴为寒,阳为热,苏大人一开始表现出来的是热证,体质阴虚,大人辩证方药自然是没错的,可为何服用滋阴降火的药物一段时间后,非但没有完全缓解原本的症状,反而出现身热不扬,四肢不温的寒像了呢?” 孙太医立刻回答,“阴中寓阳,阳中抱阴,想来是滋阴降火之药物剂量不足,阳盛太过,热气化寒,故而导致寒像发生。” “那现在的情况就是,苏大人体内寒热互结,纠缠不清,水火不容,寒症与热症共存,一冷一热,在体内相争,原本表现出来的热像没有了,像是收敛了一般被藏在体内,那是因为寒胜于热,将热围困与体内,故而见身热不扬 肢体困倦,而因为热不及寒,抑制体内阳气生疼,脏腑气机运化受阻,尤其是寒热相争,导致体内水液内停产生了一种气,这种气常积聚于中焦,故见胸闷皖痞,腹胀……” 沈暮一点一点分析着苏大人的疾病变化情况,原本一些只当他瞎胡闹的太医们听到这些,眼神不由得专注起来,每个人学医治病自有一体,但在这宫中,为了表现自己很重要,一些至关重要的方子和治病理论都是自己藏着,从不对外公布。 可沈暮如今却是一点也没藏私,不仅将此病的症状分析得头头是道,就连大家从未听到过的理论都说了出来,哪怕心里在如何觉得他信口胡扯,可摁心自问,沈暮所说的每一条都在理,他们根本无法反驳。 “那请问王妃,您口中所说的寒热相争导致体内产生的这一种气,到底是什么?” 孙太医虚心地问道。 沈暮答道,“人虚则寒,寒则湿,湿则凝,凝则瘀,瘀则堵,堵则瘤,瘤则癌,万物淫为首,百病湿为源,这湿上行可化热,下渗可为瘀,无论为何种,都可积聚在人体内,导致气机阻滞的气便是湿气。” “这……” 崔太医脚步不稳地站出来,“可是六淫之中的湿气?” “正是。” 沈暮不假思索地回答。 崔太医甩了甩袖子,整个人一下子就容光焕发起来,“看吧!我说了!苏大人乃湿气阻滞,根本不是什么阴虚火旺!” 以孙太医为首的传统派立刻变了脸色,虽然沈暮说得在理,可是要他们承认这是崔万柳说得那般,无论如何他们是不愿意接受的。 “到底是不是湿气,还有待考究!” “没错!人命关天,岂能用生命当儿戏!” “古往今来,什么六淫治病简直前所未闻,见所未见!” 沈暮咋舌,这些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啊,方才不是还对自己的说法赞同得不得了嘛,看来还是得循环渐进才能让他们接受这个新的致病学说才行。 “王妃,下官信您的说法!” 崔太医目光坚定地看向沈暮,沈暮在心里叹气,你信我也没有用啊,医学理论的变革,不是靠我们几个人就能改变的,要想改变当前传统的治病模式,还得从这些能听懂话的老头下手才行。 沈暮偏过头去对孙太医说道,“孙太医,我观察到你行走时多踮脚慢行,还时不时按揉膝处,请问您是否经常感觉肢体关节酸痛重着不移,或有肿胀,肌肤麻木不仁,阴雨天加重或发作之症状?” 孙太医微微一愣,脱口而出,“王妃如何知道?” 他确实有如此症状,他这个症状已经有了十多年了,正所谓医者难自医,这个病症也不知道是如何发生的,哪怕他试了多少古门偏方,改善的结果也是甚微。 尤其是阴雨天,膝关节处隐隐作痛,所以每次膝关节疼痛发作,他便知道这天要下雨了,因此他也时常提醒周围人要带伞,原来大家只是当他说笑,结果竟然真的下雨了,众人都惊讶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 孙太医也只是苦笑,哪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他这种情况就跟那个“春江水暖鸭先知”一个理罢了。 沈暮挥了挥折扇说道,“这便是六淫中的风,寒,湿三邪合而为病形成的疾病,称之为痹症,风邪盛者称为行痹,寒邪盛者痛痹,湿邪盛邪为着痹,大人此症便是湿邪壅盛之着痹,此病迁延难愈,预后很差,若是长期住在潮湿之地,病情会进一步发展,关节将会肿胀,甚至变形,据我观之,大人已经开始出现了此等症状,我说的对否?” 孙太医脸色顿时变得凝重,却没有回答,看向沈暮的眼神越发高深莫测来。 沈暮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们继续说回苏大人的情况,为何苏大人阴虚中又会有湿症之像呢?如若我没猜错的话,苏大人的病情从夏末开始就已经发作了。” “没错!苏大人约莫是在长夏之季便出现此症!看过了许多大夫一直不看好转,陛下体恤苏大人,便派了太医去探望。” 立刻有人说道。 沈暮点点头,“长夏乃夏秋之交,阳热尚盛,雨水有多,热蒸水腾,湿气充斥,为一年之中湿气最盛的季节,此时湿气淫胜,最易伤人致病,湿气在人体内,升而不扬,聚而不散,易形成水湿滞留于脏腑之中,故而阻滞气机,如湿阻胸膈,气机不畅,便会胸闷,湿困脾胃,气机升降不利,则脘痞腹胀等。” 太医院众人纷纷竖耳听着,有的甚至已经拿出纸笔记录下来。 “那为何苏大人又会有阴虚火旺之症呢?” 有人提出疑惑。 沈暮答道,“六淫致病,从来不是单一攻击人体的,例如风为百病之长,一是指风邪常兼他邪合而伤人,为外邪致病的先导,且风性轻扬开泄,故而有了我们大家所熟知的风寒、风热等症。而从一开始苏大人表现出来的症状,孙太医辩证没错,用药也是对的,不过苏大人的湿气从暑夏开始便已经很重了,暑为夏季之主气,且暑多夹湿,夏季不仅炎热,还多雨潮湿,天暑下逼,地湿上蒸,暑热与湿气合而为病,但因为夏季阳盛,湿气一直被压着,到了秋季,阳气收引,又被大量滋阴药物刺激,湿气开始在脏腑之前游窜。” “所以综上所述,孙大人主张以滋阴药物,用药正确,阴虚要滋阴会加重湿热,而湿热需清热祛湿也会伤到阴津。” 沈暮话音一落,整个太医院哑然无声,在众人都被这一番说辞震惊得大脑不知做何处理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掌声,“王妃此言,可真是叫老朽大开眼界啊!” 沈暮转过头,发现是一个两鬓斑白的山羊胡老头,心想着这人是谁,太医院众人纷纷躬身行礼,“院首。” 63、痹症 院首?张令胡?沈暮有些惊讶,这张太医胡子咋这么长呢!都到胸口了!果然啊,这太医院的大夫都是一个样,怎么都爱留着这胡子啊,古代的大夫难不成都是靠着这胡子的长度判断你医学的高低? 张令胡背着手走了进来,趁着这个机会,沈暮也仔细大量起来,年过六旬的他精神面貌极好,目光炯炯有神。 “方才听了王妃所说的,老夫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番,不知王妃可否为老夫答疑解惑?” 沈暮微微一愣,难不成这小老头一直在门口听着?他清了清嗓子道,“张院首请说。” 张令胡顺了顺那一把山羊胡子,故作高深的样子看得沈暮眼角微抽。 “前不久横空出世的六淫致病论在大梁掀起了不小的风波,老夫也拜读了些许,发现其中有些观念与内经中不谋而合,只是有一点老夫不甚理解,书中所说的六淫当中可两种或两种以上合而为病,也就是王妃方才所举的风寒湿并行,合而为痹,这个痹症该如何理解呢?” 沈暮了然,看来这个时代对痹症的研究还没有透彻,譬如风邪所致的行痹,主要症状见全身关节或肌肉酸痛,甚至是屈伸不利,跟天气变化紧密相关,一开始只是间断性发作,发作时人们也只当自己劳累一天身体出现的小毛病,并不给予重视,可是当病情发展入里,风邪又兼杂其他,症状加重,到最后骨头肿大,甚至坏死,想医治也来不及了。 “这个痹症也有不同的分类,如按照六淫病性来分,可分为四种,一是风邪偏盛所致之行痹,特点为疼痛游走,痛无定处,时见恶风发热。二是寒邪偏盛所致之痛痹,特点为疼痛较剧,痛有定处,遇寒痛增,得热痛减,局部皮色不红,触之不热。三是湿邪偏盛所致之着痹,也就是孙太医目前所患之症。” 又用到孙太医这个工具人了,沈暮有些不好意思,医生看病也是有医德的,不能在公共场合大肆谈论病人的情况,沈暮看了孙太医一眼,发现他没有什么不满,不仅在认真听着,也学着那些人做笔记,沈暮顿时也放下心来。 “这个着痹,特点表现为肢体关节酸痛重着不移,或有肿胀,肌肤麻木不仁,阴雨天加重或发作” “没错!正是如此!” 孙太医情绪有些激动,握笔的力度不由自主大了几分,“敢问王妃!那这着痹可有法子医治?” “哎呀!老孙!你先等王妃说完!” “是咯噻!你啷个急做啥子!” 有个听得入迷的太医已经把乡音给说出来了,孙太医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退了下去。 沈笑了笑继续说道,“而这第四种,情况有些复杂,是风寒湿热齐头并进,攻而入李所致之热痹,关节疼痛,局部灼热红肿,痛不可触,关节活动不利,可累及多个关节,伴有发热恶风,口渴烦闷,此症乃所有痹症当中治愈最难,疗程最长的症候,并且预后极差。” “若按照季节对应的部位发病,则可分为在冬为骨痹,在春为筋痹,在夏为脉痹,在秋为皮痹,此之谓“五体痹”,若骨、肉、筋、皮、脉如果长时间感受到风寒湿邪气的侵犯,旧病还没有好,又感受了新的邪气,就会通过五体入侵五脏,就会从五体痹病演变为五脏痹病,筋、脉、肌、皮、骨五体痹分别演变为肝、心、脾、肺、肾,此之谓“五脏痹……” 沈暮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来看看古代大医学家们平日里是如何看病的,顺带观摩观摩,没想到意外碰上了一群小老头毫无风度争吵,误打误撞又能在这里说出这个时代缺乏的医学致病理论。 张令胡也是听得渐渐入迷,他本是守时派的佼佼者,那什劳子的六淫致病学说根本无从依据,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医学发展至今,已经停滞不前很多年了,人们的身体也随着王朝的更迭在悄然发生变化,而疾病也是如此,可现在医家治病还在用着祖宗留下来的经验和方子,那些古老方药早就不能治愈人类的目前的病症了。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果然啊,一味的守成不变,固步自封,医学药方也得不到及时的更新和发展,这才是最致命的。 张令胡还有诸多问题想与沈暮更深一步交流,还没等他迈出步子,一堆太医院的弟子纷纷像是花果山的猴子开饭了一般,径直略过他往沈暮跟前跑,差点儿没将他挤到门外去。 “院首!院首!麻烦让让!我有疑问想请教王妃!” 张令胡:“……” “王妃!王妃!我对症辩证觉得自己是皮痹,可并无痛感,此症何为?” “我这是自觉寒冷,遇热则减!” “我跟你反着来啊!我是时常感觉骨蒸潮热,疼痛难忍,得冷则缓!” 沈暮也是认真地听着来人的情况,不紧不慢地为他们讲解。 “痹症不痛但麻木不仁的,是疾病日久邪气深入,营气卫气运行滞涩不畅,经络气血空虚,所以不痛,皮肤得不到营养,所以麻木不仁,痹病感觉寒冷,是因为病人本身就阳气衰少,阴气偏多,阴气与寒邪相得益彰,所以感觉寒冷。” “痹病发热的,因为病人本身阳气偏多,阴气衰少,病邪与阳气相合侵犯阴气,所以就会发热。出汗多而且皮肤湿润的,是感受湿邪太重,身体阳气衰少,阴气偏胜,湿邪与阴气相互感应,所以出汗多皮肤湿润,凡是痹病,遇到寒气就会筋脉痉挛拘急,遇到热就会筋脉驰缓。” 太医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沈暮一直看病写方子,这年头谁还没有一点而病呢,尤其是古代医疗水平不全,古人住所都偏爱依山傍水,在水里建个宅子以此来彰显自己身份不凡,沈暮看了一天,怪不得这群小老头这么积极呢,问一个就是湿邪壅盛所致的着痹,问两个就是爱吹吹风喝喝小酒,一聊聊到大半宿的偏头痛。 等到太阳半挂在山头,沈暮给他们写着方子的手已经酸了,而容煦来太医院接沈暮时,他还坐在人群中一问二脉三写方药。 容煦就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沈暮一改往日的慵懒闲散的气息,认真地问询那些人的情况,又专心把脉,再三确认后才开始写下方药。 “王爷,天色不早了,可要去将王妃带回?” 跟着的侍从问道。 容煦摇了摇头,“不必了,就在这里等他。” 沈暮这一段时间一直在忙着编写新医方药,容煦是知道的,一个医者需要看过很多人,治过很多病,才能积累自己的一番经验,而这也是沈暮所需要的。 以前的沈暮在大胆追求他时,容煦只觉得他不知廉耻,后来他说要钻研医学时,容煦只觉得他不过一时兴起罢了,可是再见到他日日练习针灸,就连府里后山那一块儿荒地都被种上了草药,他亲自精心照料着,容煦知道,沈暮所说的每件一事情,都不曾开玩笑。 那,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是真话吗? 宫里传来悠扬的钟声,不知不觉,夜幕将至,众人才回过神来,时间都已经这么晚了。 “王妃!以后常来啊!” “王妃啊,这方子配伍实在神奇,下官恳请您下次来时能细细道来!” “没问题的!等我下次写一本中药配伍,给大家做个参考!好了好了!给大人留步!” 沈暮被太医院一伙人恋恋不舍地送出门,他揉了揉酸痛的右手,自己还是不习惯用这毛笔写字,效率低工作慢,看来还是得自己研究出一支碳素笔来啊! 他走出太医院,就看到了燕王府的马车,以及站在旁边抬头看天的容煦。 64、卤味诱惑 沈暮微微一愣,这人怎么在这儿啊?不会又在等自己吧?哎?他为什么要说又?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容煦好像不止一次这样等着自己了。 他就站在那儿,不骄不躁的,没有一点儿不耐,这给沈暮的感觉就好像是,丈夫在公司楼下等自己深夜加班的妻子回家……呸呸呸!沈暮立刻回过神来,他这脑子在想什么啊! 觉察到沈暮的视线,容煦回过头来,月色朦胧,宫墙院瓦上的灯火昏黄,映着容煦的五官有些不真切,衬得他的身形也越发高大伟岸,可是沈暮却觉得那双看向自己的眼格外深邃。 “忙完了?” 容煦出声问道。 “啊……嗯。” 沈暮回过神来,“刚忙活完,你怎么……不,我想说你是” 沈暮有些卡壳,他想说你怎么在这里,但是又觉得问出来很蠢,又想说你是在等我吗,又觉得更蠢了,堂堂燕王殿下,大晚上的出现在太医院门口,是有病还是没事儿干啊,肯定是有原因的啊,而那个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出现在自己身上。 “沈暮,过来。” 容煦轻声说道,语气一改往日的冷硬而变得柔和。 “啊?” 沈暮今天本就忙活了一天了,大脑有些迟钝,这会儿又被方才看到容煦站在那,脑子里出现的丈夫接妻子下班的戏码给洗脑,这会儿更加凌乱了。 “回家了。” “啊哦哦哦!来了!” 沈暮立马小跑过去,坐了一天的的腿本就有些酸痛,这会儿又跑的急了重心不稳,后脚跟一绊,整个人径直向前摔去,一瞬间,他又被一个温暖宽阔地怀抱接住,鼻尖是熟悉的冷香,夹杂着烈日狂风的味道。 “故意投怀送抱?” 他听到容煦胸腔里发出的闷哼的笑声,沈暮耳朵有些热,立刻从他怀里起身,瞪着眼说道,“谁投怀送抱了!你少臭美!” 说着便气鼓鼓地自己上了马车,心脏却还在狂跳着,他不是第一次被容煦接住了,可是今日不知为何却有种一样的感觉。 容煦也坐上了马车,手里拿着一件披风递给他,“穿上吧。” 沈暮一看,本来不觉得冷的,只是中秋过后,气温急剧下降,白日里倒是还好,太阳一落山便觉得寒意刺骨,沈暮又是个怕冷的,这会儿也不矜持了,接过来自己穿上,还不忘说了句,“谢谢啊。” 容煦眉头微皱,他又说谢谢。 客气又疏离的感觉悄无声息地萦绕在两人之间,马车里是异样的安静,沈暮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那个,今天谢谢你带我进宫,我跟众多太医学习过后受益匪浅!” 虽然大半时间都是他在讲病看病,但这可比支个小摊子在胭脂铺子前义诊好多了。 又是谢谢! 容煦垂眸看他,马车里很宽敞,车厢上挂了一盏琉璃照着的灯,容煦的半张脸埋在黑暗里,越发衬得他五官深邃。 他久久不说话,就这么盯着沈暮看,叫沈暮心里有些发毛,沈暮暗想着自己是哪儿得罪他了?刚才不是好好的?可是一看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儿,阎王爷看起来好像莫名有些……哀怨? 沈暮咽了咽口水,小声喊道,“王爷?” 容煦收回了眼神,扭过头去语气生硬道,“不客气!” 沈暮听这语气不太对,不会真生气了吧?感觉好像还是自己惹的,可是他做了什么啊?沈暮抬头仔细看着容煦的脸色,只到了一张阴阳割昏晓的完美侧脸,空气中又重新陷入诡异的安静。 他不说话,沈暮也不想说话了!心里也是藏着一股气!拽什么拽啊!男主了不起!王爷了不起!长得帅了不起!冲我摆什么臭脸啊!我招你惹你了! 沈暮也抱着手半靠在车厢壁上,眼不见心不烦地扭过头去。 容煦用余光打量他,真行啊沈暮!我为你铸造世上独一无二的飞针,给你做饭,教你骑马射箭,连不能让人知晓的暗组都带你去了,结果你给听风弄月他们又是送药又是缝衣裳,平日里跟他们嬉皮笑脸亲密无间,为何到了我这儿便只剩一句谢谢! 沈暮心中也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想,他严重怀疑自己被这家伙冷暴力!耐不住脾气的沈暮扭过头去恶狠狠道,“喂!容煦!我招你惹你了!你干嘛冲我发脾气!有话就说啊!” 容煦眉峰一挑,他其实是有那么一点而生气的,但若说他生气的原因是因为沈暮一直在不停地对他道谢,无形之中拉远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他们拥有这世间最亲密的关系,两人却总仿佛像是陌生的朋友。 这种无理取闹话容煦自然是说不出口的,只是看到沈暮会对自己发脾气,会跟自己抱怨,这世间总有人会伪装自己,只会讲自己真实的一面坦露给信任的人,这些应该是听风裴晏他们无法享受的,可偏偏只有容煦能看到。 不知不觉间,容煦心底的那一点而不满烟消云散了。 沈暮如果有读心术,听到容煦竟然还有这种自我洗脑的技能,看属性怕不是个抖马,那他做梦都要笑死了! 感觉到容煦周身的气场似乎发生了变化,沈暮不由得狐疑,这人发疯呢? “我没生气。” 容煦语气温和地说道。 沈暮径直回答,“我不信!你从上来开始就一直冲我摆臭脸!” 容煦:“……” 他想说,他不是,他没有,他只是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只不过刚刚是真的因为沈暮三句两句离不开的谢谢感到莫名不爽。 容煦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就听到沈暮腹中传来咕咕的响声,他讶异地看向沈暮,发现沈暮愣住了,随即有些尴尬地捂住了肚子。 沈暮羞恼地偏过头去,该死的!今天在太医院忙着跟那堆小老头探讨医学了,从太后宫里出来后,别说点心了,就连口茶水都没来得及喝! 容煦脸色是不易觉察的温柔,“饿了?” 沈暮这会儿还处在社死的尴尬中,嘴硬道,“不饿!气饱了!” 话音刚落,腹中又是一阵亢奋的咕噜声。 沈暮:“……” 他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容煦轻笑一声,沈暮听到后更加不满了,眼神愤懑又哀怨,“好啊!你冲我撒气便罢了!现在还取笑我!” 容煦立刻止住了嘴角的笑意,眼神却藏不住,端着哄诱的语气道,“那,我跟你道歉?” 沈暮抬头,撞进他深邃又暗藏笑意的眼里,方才那一点异样的感觉立刻又浮上心头,他扭过头去语气有些不自在地说道,“不……不需要!” 容煦又继续说道,“前些日子叫梅姨买了一些食料,听风上次说过想吃什么卤味?” 沈暮闻言一个激灵,微微偏头,但也没说话。 容煦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是叫这个名儿吧?我记不太清了,反正说了是用什么花椒,料酒,酱油醋查混在一起,就能酿制出来,我闲来无事便做了些,又忽然想起听风似乎出去做任务了,这卤料似乎放不得久啊……” 沈暮立刻看向他,眼神放光,“我我我我!我有时间!做给我吃!我想吃!” 卤味啊!从他来这里后就在也没吃过了!这会儿馋的口水直流! 容煦眼皮子微抬,沈暮生怕他不答应,立刻握住了容煦的手,“做给我吃!卤料真的放不得久!过了今晚就变味了!反正也是浪费!你做给我嘛!” 他情绪激动,说话的语气也比平日里软上三分,听起来像是撒娇,容煦勾唇一笑,“行,回去就做给你。” 沈暮内心激动万分,正想说一句谢谢,又听到容煦说道,“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你说!别说一个要求了!就是十个百个!我都能像尔康一样答应你!” 沈暮这会儿已经被卤味勾引得没尊严了,容煦看向他,语气认真道,“从今往后,不准再对我说谢谢。” “嗯?” 沈暮有些疑惑,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啊?不过他也没心思往深处想,立刻道,“好!我答应你!那我想吃鹌鹑蛋!” 容煦笑道,“可以。” “鹌鹑蛋都有了,再来个卤蛋不过分吧?” “不过分,还想吃什么?尽管提。” 听他这么说,沈暮开始点菜了,“鸡翅!鸭翅!莲藕!土豆!能放进去的统统放进去!” “行。” “呜呜呜!容煦!你好帅!你真帅!你是天下第一帅!” 原本安静的马车里忽然变得吵闹起来,仔细一听就能知道,沈暮在给容煦吹了一路的彩虹屁。 而默默守在马车后的听风裴晏弄月三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听风挠了挠头,指着自己道,“所以我现在是不是该在外面执行任务啊?” 弄月面无表情,“你说呢?” “不是吧!” 听风欲哭无泪,所以自己这样子就是王妃口中常说的工具人嘛?呜呜呜王爷也真是的!也不提前说一声! 裴晏幸灾乐祸地拍了拍听风的肩膀安慰道,“去吧!没个三五天别回来了,别让王妃看见你啊!不然王爷就穿帮了!” “滚!!!” 65、好久不见啊 “殿下,就是此处。” 一个络腮胡的大汉穿着中原服装,用北原语轻声说道。 陆淋雪修长的手指掀开头上的幂离,浅碧色的眼眸紧盯着招牌上的“画凝脂”,门口皆是来往的行人,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从里头散发出来的独特的胭脂香。 如今北原大乱,她在这场争斗中身受重伤,不得不跟着容煦来到中原,北原内乱势必会影响中原边境安宁,她也正是看中了容煦不会坐视不理,想借着他的力量杀回北原,迅速掌握北原的势力。 可是容煦似乎不是这么想的,她被带到东郊别院后,就被容煦叫人看守起来,无法与外界联系,就连想见容煦一面都难如登天,准确来说,是容煦压根不想见她,所以,陆淋雪便只能自己亲自来找他了。 燕北王见不到人影,那这燕王妃总有机会见到吧。 陆淋雪缓缓走进那间胭脂铺子,铺内的装置都格外新颖,中间是圆盘型的大桌子,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胭脂水粉,有的陆淋雪甚至没见过,靠墙的放了一整排梳妆镜,不少女子都兴奋地坐着,迫不及待想试试那些胭脂。 不仅如此,往上一看还展示了许多风格迥异的衣裳,华丽的,朴素的,应有尽有,叫人应接不暇,旁边还有一些酥香可口的点心,这家……到底是个什么铺子啊? 陆淋雪心里正想着,画兰迎面走来,笑意盈盈,“这位小姐,请问您是要看胭脂水粉吗?本店新出了一款牡丹照花口脂,这是限量款的!先到先得哦!” 画兰兴致勃勃地介绍着,陆淋雪掀开幂离,露出那张不施粉黛却已是倾国倾城的脸,微微一笑,如山泉清涧却雌雄莫辨的声音说道,“画兰姑娘,是我。” “啊?淋雪姑娘?” 画兰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从陆淋雪离开王府后,她们已经许久没见了,那段时间,沈暮嘴里还念叨着。 陆淋雪说道,“听说王妃开了家胭脂铺子,左右闲来无事,便过来凑个热闹。”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四周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沈暮的身影,“王妃不在吗?” 画兰答道,“真不巧啊!淋雪姑娘,我家公子今日进宫去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陆淋雪眼中闪过几分失望,她出来一趟不容易,今日无论如何一定要见到容煦。 画兰不清楚她的想法,只是前些日子知道公子心里一直挂念着她,如果公子见到淋雪姑娘,应该会很开心,于是画兰便说道,“若姑娘不着急的话,不如就在我们这歇歇?说不准公子待会儿就回来了呢!” 陆淋雪正愁着没有理由留下,见她这么说便立刻答应下来,画兰给她安排了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这间铺子看似普通,实则别有洞天,也不知道是如何设计的,走进来时只觉得空旷,没想到竟然有隐藏的二楼,不仅能看到长街的美景,还能看到楼下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 从她进门的时候便看到了铺子外粘贴着什么“买一送一”、“满三十减五”、“拼团价更划算”诸如此类的字眼,就知道是沈暮弄的,她撑着下巴,手里拿着奇形怪状的小饼干,却没有入口,她在王府的时候见过,也是沈暮给她吃的。 想起在王府时,沈暮总是三天两头往自己面前送好东西,时不时驱寒问暖,陆淋雪想不明白,他对容煦一往情深的事迹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照理说,容煦将自己带回来,他应该是心怀芥蒂处处针对才是,但他非但没有,反而对自己十分要好。 陆淋雪轻笑一声,咬了一口那个小马形状的,不知道是如何制作的,酥香薄脆,十分可口。 “沈暮……” 陆淋雪芳若自言自语,这样一个有意思的人,她忽然很想带回北原,不过想来容煦应该不会同意的。 但,跟她有关系吗?她看上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得到,不管是用任何手段。 …… 沈暮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自从他在太医院展露头角,给那几个有小毛病的太医们开药方子,他们迫不及待地回去喝了以后,感觉症状果真缓解了不少,尤其是关于苏丞相的病情,孙太医和崔太医听了他的意见,改进了方药,苏丞相的病状是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 平日里那两人抬头不吵低头骂的,竟然难得凑在一起,一起讨论沈暮开的方子,甚至还能举一反三的,现在专门治湿气太重的病症,俨然成为这一方面的专家了。 太医院也是一改往日针锋相对的局面,变得其乐融融起来,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沈暮的到来所致的,一开始众人只是以为为爱痴狂的燕王妃不过一个草包罢了,可谁知,竟然深藏不露,不仅见多识广,许多现在出现了却不知病机的症候,一眼就被沈暮看出来了,还详细说了如何对症处理和防病治疗,一点都不藏私。 众人纷纷感慨,这才是大医该有的风气啊,他们学医不就是为了济世救人吗?却总是吝啬那些权势与美名,实在是违背了当初学医的初心。 人行阳德,人自报之;人行阴德,鬼神报之。人行阳恶,人自报之;人行阴恶,鬼神害之。寻此二途,阴阳报施岂诬也哉。所以医人不得侍己所长,专心经略财物,但作救苦之心,于冥运道中,自感多福者耳。 沈暮撰写的《大医精诚》也成为了太医院的医训,但被沈暮强烈要求改正,言辞令绝说这不是他写的,而是唐代药王孙思邈所写,众人自然不曾听闻,但沈暮如此坚持,便改了过来。 “累死我了……” 沈暮从马车上下来,又是加班的一天,他总算见识到了古人那求贤若渴,废寝忘食的精神风貌了。 那张令胡太医的宅子和燕王府在一条街上,因为沈暮不能常常到太医院去,年过七旬的张太医日日早起,驾着马车等候在燕王府外,美其名曰邀他一同前往太医院,不到日暮时分不放他回来,一路上为了能跟他多交流交流,张太医的马车上不知道厚着脸皮坐了几个人。 沈暮感觉好惊悚,这要是放到现代,这种情况还得了啊!院长亲自开车来接你上班,到点儿下班了,科室主任、副主任还恋恋不舍地,一同坐上了院长的车送你回家。 这件小事情还引来了燕王爷的不满,因为本来来往接送沈暮这件事情是他亲自来的,后来上次叫他碰见张太医送他回来途中,那辆超载的马车,被冷若冰霜的燕王爷以“危车载人”的理由给狠狠批评了一顿,成功从张太医手里抢回了对沈暮的接送权。 想了想,还是古代的医学风气好些啊,可沈暮实在无法忍受,他又不是正经上班,凭什么要他007!于是他强烈要求上下班的时间严格控制在自己手上! 但太医院那些小老头实在太难缠了,每次到点儿下班都不放他走,沈暮在现代工作打压下,也早已养成了社畜的奴性,根本不敢开溜,所以就叮嘱了容煦,一到点儿就立刻来接他,燕王爷亲自来接人了,大家自然不敢不放人。 沈暮不得不感叹,原来当关系户的感觉这么爽啊! “觉得累今日便不去了,我叫人去太医院传报一声便可。” 容煦说道。 沈暮眼睛一亮,故作扭捏道,“这样不好吧?” 容煦回答,“没什么不好,你在太医院并没有正式任职,何必日日都去。” “那好吧!今日便歇息歇息了!” 沈暮伸了个懒腰,容煦倒是提醒他了,他没有在太医院担任官职,身上除了那些所谓的“嫁妆”,根本没有一点儿财产,这可不行的!所以他必须发展点副业挣钱! 不过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便双眼明亮地看向容煦。 觉察到沈暮炽热又别有深意的眼神,容煦根本不需要猜也能知道他在想什么,“说吧,今天想吃什么?” 沈暮立刻欣喜,搓了搓手道,“我想吃打卤面!要香辣的!” “嗯,走吧。” 容煦矜贵地应了一声,走进了胭脂铺子,沈暮经常来这里,所以容煦就差人在那里置办了一间小厨房,有时候人客盈满,时常忙到深夜,容煦干脆买下了附近的宅子,重新设计一番,供给沈暮和几个丫头居住。 沈暮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容煦身后,自那晚容煦给他做了卤味后,两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好,沈暮似乎也理解为什么容煦能做男主了,果然是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无论沈暮想吃什么,根本不需要说太多详细地步骤,容煦总弄做出来,还非常符合他心意和口味。 “公子!” 画兰一眼就看到了沈暮,立刻兴冲冲地跑过来。 “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沈暮问道。 画兰朝着容煦行了个礼后便回答,“公子!你猜猜谁来了?” “嗯?谁啊?” 没等画兰回答,就听到一个清冷声音传来,“王妃。” 沈暮抬头一看,发现陆淋雪站在楼梯上,还是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浅碧色的眼眸笑意盈盈,“好久不见啊。” 说话间,目光不动声色地向容煦一瞥,容煦看到她时顿时眉头紧皱,正想问出你为何在这里,一旁的沈暮欣喜地说道,“淋雪姑娘!好久不见啊!最近好吗?” 语气欢快,热情的不得了。 66、窗口 陆淋雪缓缓走下来,沈暮每次见到总是会被她惊艳到,来到这里后他也见过不少美人,可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陆淋雪,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儿就是,女主长得委实有些高了,跟她说话有些费脖子。 “淋雪姑娘身体可好些了?” 沈暮问道。 陆淋雪微微一笑,“托王妃的福,也多亏了王爷的照拂,已经好多了。” “淋雪姑娘来得正好啊!上次你走得突然,我叫画兰她们专门给你配制的胭脂都没来得及送出去!” 沈暮兴致勃勃,这可是女主啊!不化妆都已经貌若天仙了,只需要一点点粉黛点缀,那还不得迷倒千万人啊! 陆淋雪神色微顿,有些苦恼,沈暮总爱送她这些玩意儿,但眼下她又无法跟他解释清楚,她陆淋雪根本不喜欢这些东西! 沈暮许久没见到陆淋雪,这会儿竟然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容煦在一旁看得脸如墨色,每次看到陆淋雪这张虚伪的脸,总是令他感到无比恶心。 “你无缘无故来到这里,究竟有何目的。” 容煦冷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陆淋雪笑颜如花,浅碧色的眼眸看起来十分无辜,“王爷误会了,我真的只是来瞧瞧王妃的。” 容煦冰冷的目光紧盯着她,而陆淋雪也没有丝毫畏惧地与他对视,夹在中间的沈暮忽然感觉气氛十分不对劲儿,这两人怎么感觉要打起来了? 沈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着,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男主和女主怎么火药味儿这么重啊?难道拿的是相爱相杀的剧本?但好像也不对吧?容煦不止一次在自己面前说过陆林雪的坏话……额,不是,说她不是什么好人,可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身世已经凄惨了,怎么容煦还这如此铁石心肠? 说实话,他只是很瞌这俊男靓女的CP的!两人站在一起,样貌别提有多登对养眼了! “王……王爷!淋雪姑娘!” 沈暮立刻说道,“你们二人也是许久没见了!应该坐下来好好聊聊才是!” 容煦话语间满是厌恶,“我与她没什么好聊的。” 陆淋雪垂眸,她知道容煦是什么性子,也知道沈暮是个什么性情,便故意放缓声音道,“是我太冒失了,今日只是想来看王妃一眼,不曾想平白无故惹了王爷不快……” 听听这委屈得不得了的语气!沈暮立刻用谴责的目光看向容煦,“人家难得来一趟,招你惹你了,你别总是这样对人家!” 容煦闻言,直接被气笑了,他究竟有没有将自己的话放在心里!他不止一次提醒过他陆淋雪并非表面看上去那面简单,果然也是他看清了这个人,东郊别庄那么多守卫,竟然还给她偷跑出来了! “小女子自知欠王爷良多,无力还清,本该知足,只是王妃待我极好,上次走得匆忙未来的及作别,心中有愧疚……” 她说得楚楚可怜,而见识过她真面目的容煦听得要吐了,这要是再让她继续演下去,沈暮怕是巴不得像上次那样胡言乱语要自己纳她为妾,容煦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地打断她,“够了。” 陆淋雪的声音戛然而止,容煦偏过头看向沈暮,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你先去歇息,我跟她有事要谈。” 沈暮还有些愣然,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陆淋雪略带歉意地朝沈暮笑了笑,随后便跟在容煦上了楼。 “这……” 沈暮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两人相处模式怎么越看越奇怪啊?一点也不想正常男主女主该有的气氛,就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公子!你糊涂啊!” 画兰在一旁焦急出声。 沈暮更加迷糊了,“怎么了?” 画兰看了二楼一眼,气呼呼道,“虽然公子总说要我们好好对待陆姑娘!可我怎么看她都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方才她肯定是装可怜才故意这样说的!你看看王爷这都跟她上楼了!” “额……” 沈暮这倒没有什么觉得不对,甚至还有心思分析这丫头进来读书渐涨,竟然没有用错成语。 “公子!我们可不能就这样放任他们!” 沈暮头顶有无数个问号,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跟不上这丫头的脑回路了。 “我们走!” “去哪儿啊?” 沈暮没反应过来,就被画兰拉着胳膊也跟着上了楼。 …… 画凝脂在二楼做了镂空的布局,这也是沈暮亲自做的设计,总体内部是一个圆环状,楼上不仅有雅间,她们还把实验室也都搬来这里了。 “你打算何时启程,前往北疆?” 陆淋雪看着站在窗前的容煦,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容煦冷笑,“这会儿到是不装了?” 陆淋雪垂眸一笑,端着可怜无辜的语气说道,“若王爷也喜欢,我自然可以继续装下去的。” 容煦心中一阵恶寒,每次看到这张脸,他总是想起当初那张冷漠无情,抛下自己转身离去,走向火海的女人。 陆淋雪站起身来,神色凝重,“如今阿慕尔图塔已经掌握了整个北原,中秋已过,于北疆而言,便是凛冬,届时他一定会在边境发动战争,就算你不是真心想助我重新夺回北原政权,也应当不会放任边关百姓死在北原的铁蹄之下吧?” 容煦早就想到了她今日来此的目的,“北原的消息,你以为只有你知道?若我没猜错,阿慕尔图塔早就已经与北地羯族起了冲突,就算他再不自量力,也不敢轻易招惹实力强悍的大梁,你是害怕他会与羯族联合起来,到时候对你而言会是更大的威胁吧。” 陆淋雪被揭穿了心思,也不见恼火,她轻笑一声,“王爷的消息自然是比我灵通的,我确实担心若是他们目标达成一致,联合起来,王爷现在若是不及时采取措施,到时候他们一同进攻,王爷腹背受敌,怕是损失惨重啊。” 容煦转过身来,目光冷冽,“现在的羯族首领呼延律莫,疑心重,无利不贪,若是阿慕尔图塔手里没点儿拿得出手的东西,你以为他会心甘情愿合作吗?你如此心急便过来找我,无非就是知道了他要拿北原五座矿山做为筹码,拱手相送于呼延律莫罢了。” “不错。” 陆淋雪浅碧色的眼眸越发深幽,“北原除了那一片草原外,就属矿山是最有价值的,我那王兄竟然为了与羯族合作,不惜将祖祖代代赖以生存的矿山送出去,这也是我未曾想到的,这矿山若是落到羯族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容煦轻应一声,“与本王有何干系。” 陆淋雪说道,“王爷若能阻止阿慕尔图塔将矿山送与羯族,待来日我重掌北原后,只要王爷需要,我愿意在十年内为王爷免款打造兵器。” 容煦闻言也没有一点儿心动,目光看向窗外,眼尖地发现了对面隐约露出的青衫衣角,不知为何心情莫名有些好起来了,他看着那自以为藏的很好的青影,漫不经心道,“本王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听他这样说,陆淋雪就知道这事有得谈了。 “王爷当真不需要?眼下朝中,六殿下最得圣宠,在朝堂之上风生水起,甚至有人传不久之后便会入主东宫,可究竟是不是这回事,王爷必定心如明镜,这些年陛下将王爷放逐在外,被驱逐朝堂,可毕竟王爷声名显赫,这世上,不是每个帝王都能忍受功高盖主的威胁,天家能有几分真情,这一点就不用我提醒王爷了,若那一日真的来临,有我北原做为王爷的后盾,王爷尚且有这个实力与六殿下一搏不是吗?” 容煦看向她,神色毫无波澜,“你是在逼本王造反吗。” 陆淋雪轻笑,“王爷此话言重,我可没有这么说,只不过朝局如此,我现在还背靠王爷这棵大树呢,倘若王爷有了什么闪失,与我也是并无益处,所以便多为王爷考虑了些。” “你对我大梁朝局,倒是了如指掌。” 陆淋雪谦虚回道,“哪里哪里,不比王爷对我北原了解颇深。” 容煦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发现那一抹青影还在,将腰间的玉佩摘下,丢给了陆淋雪,“此物可号令我靖北军八千人马,羯族这些日子也是野心膨胀,若是不敲打敲打,他当真觉得自己能称霸北地了。” 陆淋雪收下玉佩,“多谢王爷。” 容煦没有应下这一句谢,紧接着又听见陆淋雪说道,“眼下还有一件事情需要王爷帮忙。” “说。” “东郊别庄一直有金龙卫的影子,我担心……” 陆淋雪欲言又止。 她不说容煦也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件事情我不想管,当初来中原时,就已经警告过你们了,如今的局面是你们咎由自取。” 陆淋雪见状,便心中了然,“我知道了,还有一事想告知王爷。” 容煦见她没完没了,已经逐渐不耐烦,看这日头已经快正午了,他还惦记着去给沈暮做打卤面。 “我母亲,想见王爷一面。” 容煦神色微顿,随后说道,“不见。” 预料之中的答案,陆淋雪也没有失望,看着容煦一直在窗口处站着,她有些好奇,以往容煦有要事相谈时,从来都是门窗紧闭,再派着暗卫四处看守的,怎的这会儿在这里竟然如此粗心大意了? “王爷为何要打开窗子?” 陆林雪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 容煦冷哼一声,“本王乐意!” 陆淋雪,“……” 谁给你惯的臭脾气!真是莫名其妙! 67、煮奶茶 沈暮看着画兰弓着身伸长脖子费力地望,一副要捉奸的样子,实在是一言难尽。 “王爷还算规矩,知道把窗子打开,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这陆姑娘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是怎么回事?王爷看起来更生气?” “哎呀!太远了!看不太清!” 沈暮听着她一边眯着眼睛瞄,还实时播报,拿出折扇敲了敲她的脑袋,“行了你!姑娘家家的!怎么就爱干这种事情呢!传出去你还做不做人呢!” 画兰捂着脑袋,“公子,我这也是为了你着想啊!你现在和王爷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这万一被人有心挑唆几句可怎么办啊!” 沈暮无奈,“你以为王爷是什么人啊,他自己有判断能力,要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挑唆他,那他这些年在外征战岂不是白忙活了。” 画兰还是不死心,沈暮便继续说道,“就算你信不过淋雪姑娘,也应该要相信王爷的性情啊,他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被人骗不成?” 当然,会不会被骗沈暮倒是不清楚,但如果对面是陆淋雪这样一个绝世美人,就算真的被骗,应该也是心甘情愿的。 哎,也不知道容煦是哪里不对劲儿,现在好像还和女主针锋相对,这样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呢? 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后,沈暮已经很少再去想这其实是一个纸片人世界的事情了,可有时候他总是会忍不住去想,如果一切真的按照原剧情发展,自己应该还在不断作死,而男主也到了即将带着女主上战场的剧情转折点。 然而,现在的事实却是,容煦每天送他上班,接他下班,三天两头做饭给他吃,自己犯懒了他就派人到太医院说一说他有事不来了,还亲自陪着他训练。 思及于此,沈暮恍然,容煦竟然这么耐心啊,尤其是他还做的一手好饭,会做饭这样一点儿已经打败了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了好吧,想着想着,沈暮的肚子叫了一声。 真是的!都到饭点了!这两人还没说完吗? “公子!窗子被关起来了!他们不见了!” 画兰惊呼出声。 “什么!” 沈暮也立刻探出脑袋看,发现对面窗子不知何时关了起来,不是吧!人呢?容煦难道忘记了这还有一个饿肚子的他吗! 这个没良心的!见色忘义!还叫自己去歇息等他,结果呢!哼! “你在做什么。” 沈暮忽然传来容煦低沉的声音,沈暮猛然回头,就看到他不知何时背着手站在那里,深邃的眼眸似乎带着些许戏谑。 “你你你忙完了啊?” 沈暮不知为何有些心虚,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容煦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在这里干什么。” 沈暮卡壳了,“我们……看风景!没错!画兰说这里风景好!” “对对对!” 画兰立即点头,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容煦轻笑,也不打算拆穿他了,“还不饿吗,走吧,去给你做打卤面。” 沈暮喜笑颜开,“好啊!早就饿!快走快走!” 这事儿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沈暮吃着容煦做的打卤面,那一个叫痛快,容煦也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如果有人告诉容煦,在未来有一天,他会心甘情愿给一个人洗手作羹汤,那容煦一定会觉得这个人是疯子,他一向冷心冷情,就算闲得发慌,都不会做这种事情。 可是,看着沈暮吃着自己亲手做的饭,还赞不绝口说着好吃,容煦心中忽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异样感。 容煦其实并不会做饭的,只是因为自己那早死的母妃喜欢做,而他尝过母妃做饭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他学着做饭,只不过也想做出母妃的味道,他只是想证明,自己也曾在那么一瞬间,也是被母妃在乎过的…… “好吃吗?” 容煦忽然问道。 沈暮从碗里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嘴角还沾了一点儿酱,吃着面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好恰!太好恰了!” 容煦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刚好桌上给他煮的奶茶也烧开了,容煦倒进了白瓷碗了,茶香与奶香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味道四溢。 这可是古代最先进的奶茶啊!纯天然的,没有香精佐料,不放任何添加剂,就上次容煦给他做过一次后,沈暮就一直念叨着,后来容煦就时常给他做了。 沈暮这会儿也被香气勾得发馋,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容煦笑道,“先放凉些。” 沈暮迫不及待,伸手捞了过来,“我吹吹就凉了!” 说得吹吹只不过装模作样地吹了两口后,就直接低头喝了一口,紧接着又立刻连连吐出,“烫洗人了!” 他吐着舌头,又四处找凉的茶水,容煦在一旁忍俊不禁,“沈暮,你怎么这么蠢啊。” 沈暮猛喝了几口茶水,终于缓解了舌尖那一抹滚烫,恶狠狠地瞪视着他说道,“你才蠢!” 中秋过后,院子里的树叶已经落光了,偶有秋风吹来,显得几分萧瑟,午后的阳光落到两人身上,在这荒凉的季节中,看起来莫名温馨。 听风和裴晏也在旁边的角落里煮奶茶,两人手忙脚乱的,都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好茶叶。 “你到底行不行啊!别再浪费了!” 裴晏看着这些被煮坏的牛乳,因为王妃想喝奶茶,可是他们这里又不养牛羊,所以每日的牛乳都是从关外快马加鞭运过来的,都是新鲜的。 他们在关外也是有那么一点点人脉的,就托了点儿关系,叫运来的人顺带也给他们带了一份儿。 可是怎么也做不出容煦的那一种味道,尤其是这牛乳,怎么刚热上就一团一团,还有这茶叶也是,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有容煦做的那种茶香呢? “真是好生奇怪啊!我明明店铺是按照王爷的步骤来做的,怎么就不成呢!” 听风一脸沉思。 “这都第六回了!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瞧见了王爷怎么做的啊!” 裴晏咬牙切齿,他就不该让听风去! 听风说道,“我看见了!我学了!认真在做了!” “那你看看这做出来的什么玩意儿!能吃吗!”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王爷就是这么做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着快要打起来,围墙上忽然传来弄月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裴晏抬头气道,“做奶茶!” 弄月眼露不解,“为什么要做?” 听风也没好气,“想喝就做啊!” 弄月从腰间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酒囊,刚打开,一瞬间奶茶香气四溢,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下,她轻喝一口。 “你怎么做的!” 两人异口同声地咆哮道。 弄月说道,“公子给我的。” “什么!” 听风和裴晏互相对视一眼,忽然迈开腿往前跑,边走边喊。 “王妃!我也想喝!” “我也要!你不能只给弄月!” 68、下雪了 沈暮睡得迷迷糊糊的,似乎听到长街外来打闹的声音,他习惯性地将被子掀开,忽然感觉一股阴凉之气窜进温暖的被窝,沈暮一个激灵立刻将自己捂住。 “怎么忽然这么冷啊……” 他裹着被子哆哆嗦嗦地在床上做起身来,画竹也刚端着热水走进来。 “公子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沈暮打了个哈欠,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外面怎么这么热闹啊?” 画兰从衣柜里找出了沈暮的衣裳,还翻出了一件狐裘,回答道,“公子,今儿可是冬至,下雪了!外头好多小孩儿在堆雪人玩儿呢!” “什么!下雪了!” 沈暮眼露惊喜,“快把窗户打开让我瞧瞧!” 画兰走过去,将窗子打开,一阵寒风夹杂着纷纷扬扬的细雪吹进来,落在窗棂上,沈暮不想下床,就伸着脖子使劲儿望,光秃秃的树上挂满了银条,像是银装素裹般。 “好漂亮!” 沈暮惊叹,他以前很少见过雪,这会儿已经迫不及待地穿上画兰准备的冬装,匆匆洗漱一番后就出去玩雪了。 院子里应该是被人打扫过的,一点积雪也没有,沈暮有些失望,一路走出王府,素日里热闹的长街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一群小孩子正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路上还堆了一群扭七竖八的小雪人,一个个丑了吧唧的,应该是那些小孩子堆的,他们没那手艺,堆不出来,沈暮蹲下身来看,又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嘶,好冷! 沈暮此处看了看,捡了一堆石子和枝桠,给那些小雪人加工了一会儿后又给他们装上眼睛和手,弄完了他又自己欣赏了一会儿,这么一看好像更顺眼了! 他自己给这群小雪人加工,自己也顺便捏了一堆小动物,沈暮正玩得不亦乐乎,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哇!雪人长手了!好漂亮!” 小孩子这一声惊呼,也引来了他的同伴,不一会儿,一群小孩子纷纷围了过来,睁着惊羡的眼光看着沈暮。 “这只鸭子好可爱!” “我喜欢这只小鸟!” “哥哥!你可以帮我堆一只狗狗吗!” 一个脸色红通通的小孩子拉着沈暮的衣裳,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当然可以啦!” 沈暮摸了摸他的头,捞起了地上的雪,手指灵活地捏出了一只小狗,又捡了两颗石子给它当眼睛送给他。 “谢谢哥哥!” 旁边的小孩子见到了纷纷也拉着沈暮的衣裳,七嘴八舌的。 “哥哥!我想要可以骑的大老虎!” “我想要会种地的小兔子!” “那我要会飞的猪!” 沈暮真是感叹于这些小孩子丰富的人想象力,一个人玩有什么乐趣的,玩雪就是要大家一起玩才有意思呢! 他拿出方才画兰给他准备的小铁锹,笑道,“可以哦,可是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呀,我们一起做好吗?” “好!” 小孩子们异口同声,蹲在沈暮身边,跟他一起堆雪人,一些人去捡石子和树枝,还有的甚至跑回家中,娘见打的掏出了胭脂水粉,在那些雪人脸上涂涂画画。 容煦刚从外面回来时,就看到这么一副画面,沈暮被一群孩童围着,一起合力堆着一个巨大的雪人,他穿着白色的狐裘,几乎要与雪景融为一体,可容煦还是一眼就能看到他。 雪人快有半人高了,地下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雪人围着,容煦眼力好,看到有的甚至还画上了腮红,俨然是一个雪人军团。 “哇!我们的大雪人终于做好了!” “哥哥好厉害!” 沈暮拍了拍红通通的手,脸上满是笑意,“看!雪人大军!快玩去吧!” 他给那些人都捏了很多雪人,用了点哪个小孩顺来的胭脂做了标记,小孩子们也玩出了花样,各自领着雪人队伍,扮演起了部落冲突。 沈暮就由他们玩了,他又转过身专心地看着那半人高的雪人,总觉得还差了点儿什么,就又捏了一个大帽子给它戴上,可是帽子太重,雪人又有点儿高,他抱着就已经很费力了,更别说戴上去了。 他正艰难地把雪帽子往雪人头上挪,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我帮你。” 沈暮愣然回头一看,容煦穿着黑色大麾向他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拿起帽子,轻而易举地抬起就放在了雪人头上,细心地摆正了一番后问道,“这样可以吗?” “这个嘛……” 沈暮绕道雪人面前仔细看了一番,指挥着容煦,“往右边挪一点……对!再往下一些……斜着戴更酷……可以了完美!” 沈暮拍了拍手,发现堆了那么久的雪人,手指早就冷得没知觉了,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搓了搓手,容煦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沈暮微微一愣,冰冷的指尖刚接触到温热的手正慢慢回暖,让他忽略了两人此刻的动作有多亲密,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挣脱。 容煦眉头微皱,说道,“怎么这么冷?别玩了,先进屋吧。” 沈暮没反应过来,就被容煦拉着手走进了屋里,李管家早就把炉子烧的热乎了,上头还煮着热茶,沈暮见状迫不及待地往炉子前一坐,伸出手取暖,“真舒服呀!” 容煦解下了大麾,看到沈暮一坐下就不想动了,深情惬意,鼻尖还有些通红,像一只慵懒的大猫。 “先去换身衣裳,别感染了风寒。” 容煦说道。 沈暮一脸无所谓,舍不得离开这小火炉,便说道“不会的!我身体好着呢!” 他话音刚落,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容煦,发现他正好也在看着自己。 沈暮顿时觉得有些尴尬,但还是嘴硬道,“风……风寒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我会自己治!” 容煦不说话,就这么一直盯着他看,沈暮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热腾腾火炉,老老实实地去换衣服了。 沈暮刚回院子,就收到了宫里的传信,冬至下了第一场大雪,又是例行皇家聚宴。 69、赴宴 “宴会宴会宴会!不懂这种场合有什么好去的!饭又不好吃!酒也不好喝!竟看那一堆人在那儿假笑!” 沈暮任由着画兰画竹穿着衣服,梳着头发,玩了早上的雪,他本就觉得有些累了,还要去参加那狗屁宴会,沈暮忍不住嘴里抱怨。 “公子,冬至聚宴是皇家惯例嘛,再说了,还有王爷陪你一块儿去呢!” 画兰一边给他套上厚厚的衣裳一边说道。 沈暮撇了撇嘴,嘴里嘟哝着,“就是他也要去,我才觉得一点儿也不好玩!你们是不知道,每次我坐他旁边,都能感觉到那些官家小姐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撕碎!” 画竹闻言回道,“以前那些姑娘小姐还不是铆足了劲的往王爷跟前凑,可谁让她们都比不上公子呢!现在王爷眼里心里也只有公子一人,那些人对公子自然是嫉妒在心的!” 沈暮立刻瞪大眼睛,“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讲啊!你哪只眼睛看到容煦满心满眼都是我了!” 他前几天还骂我蠢来着! 沈暮在心里愤愤道。 画竹面露疑惑,“难道不是吗?” 沈暮连连摆手,“才不是呢!” 正说着,李管家走了进来,笑盈盈地行了个礼,“王妃安好!” 沈暮回头一看,问道,“怎么了?” 李管家挥了挥手,立刻有下人端着一件厚实柔软的白色狐裘,放到了桌子上,沈暮不解地看向他,李管家笑道,“这是蒙西进贡的狐裘,仅此一件,王爷特地向陛下讨来的,就连后宫的娘娘想要都没有!” “啊……” 这狐裘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还是容煦去向陛下开口要来的? 沈暮心中顿时一言难尽,他虽然不清楚朝堂上的局势,但经常和听风裴晏他们聊聊八卦,听说当今容帝跟容煦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好,具体是什么原因,听风他们也不曾吐露。 好几次,容煦送他去太医院的时候,跟在容帝身边的德公公还亲自前来请容煦到御书房,说是有要事相谈,而容煦从来都是一口回拒,只是在不耐烦的时候才会去见他。 沈暮毕竟是21世纪的人,平时也没少看那些下饭的宫斗剧,知道皇家亲情关系凉薄,可是当今的容帝贤名远播,后宫也是一片祥和,没有上演电视剧里那种栽赃陷害争宠的桥段。 可是为何容煦会如此抗拒,甚至是厌恶陛下呢?这一点儿也不像正常父子该有的相处关系,只不过,容煦竟然会为了一件狐裘特地去请求陛下…… “看!我就说嘛!王爷心里肯定是有公子的!” 画竹说着,拿起了那件狐裘,给沈暮穿上,说道,“这狐裘与公子这一身行头很是相配呢!到时候公子就穿着它站在王爷旁边!气死那些嫉妒公子的官家小姐!” 沈暮拍了拍她的头,无奈说道,“你把你家公子当什么人啊,我犯得着跟那些姑娘争风吃醋啊!” 冬至宴会规模颇大,朝廷官员几乎是拖家带口地来参加了,沈暮坐着燕王府的马车慢悠悠地从宫道上走,再怎么说他也是入了皇室族谱的正经王妃,自然不用跟那些外臣走一条道,这样倒是避免了那些记恨目光的洗礼。 出门的时候沈暮才知道,容煦已经提前进宫了,临行前把听风裴晏都留给他了,沈暮想着外面天这么冷,马车也够大,索性就叫他们两人一同进来了。 他们还诚惶诚恐,立刻拒绝了,在他们的观念里,下属怎么能和主子共乘一辆马车,哪怕他们平时在沈暮面前放肆了些,但在他们心里,沈暮也算是他们的半个主子了。 沈暮掀开帘子,外面还飘着雪,寒风顺着领子袖子往人的骨头里钻,就这么一会儿沈暮已经觉得脸上冷得生疼,更别说他们还站在外面了。 “快点进来!我不想说第二遍!” 沈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凶一点儿,不然这些人不听话。 裴晏一脸为难,“王妃……这不妥,我们守在外面,可以更好的保护您……” 而且……哪有主子和仆人一起坐马车的,当然,王妃身边那几个丫头除外,沈暮对她们很是宠溺,甚至是纵容,好几次裴晏都撞见她们和王妃一同上桌吃饭,气氛融洽,有说有笑,不像主仆,更像家人,裴晏那时候在外面看着还有些羡慕。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说出来的,一些你无法拥有的东西,说出来就有些矫情了。 “哪里不妥!你说说哪里不妥!不就是叫你们进来坐坐嘛!又不是要你们的小命!外头这么冷,你们又不是铁打的!生病怎么办!” 沈暮哑然,不就是一起坐个马车吗!咋还能这么多规矩!他看着他们都觉得冷! 他强硬说道,“快给我进来!我又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自己能保护自己!” 裴晏一时无言以对,他们自小接受的都是如何在恶劣的环境下生存的,接受过了最残酷的训练,所以这一点风雪对他们而言根本不算什么的…… 沈暮见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就是不肯进马车。 “行!不进来是吧!那我出去!我们一起吹风!这才痛快呢!” 说罢,他起身作势要钻出马车,听风和裴晏立即阻止,“不不不!王妃!这外头天寒地冻的!你感染风寒可如何是好!快回去坐好!” 沈暮冷哼一声,“那你们就快点进来坐好!” 听风和裴晏还是犹豫着,恰好去而复返的弄月手里提着食盒轻功一跃跳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径直坐了进去,听风和裴晏瞪大眼睛。 “公子,奶茶已经热好了,这里面还有画兰姑娘给您准备的点心和零食,可要现在吃一些垫垫肚子?” 沈暮眼睛一亮,“那就吃些吧!” 弄月应了声,轻车熟路地翻出一个小桌子展开,又将食盒里的点心和奶茶拿了出来,奶茶用了个瓷白罐子装着,弄月取出一根极细是竹筒签字插了进去。 “你们怎么不进来?” 弄月转过身去有些疑惑地问道。 听风和裴晏哑然无声,为什么弄月这么熟练?这种事情她是不是干过很多次了! “快点儿进来!弄月都比你们听话!” 沈暮催促道。 什么!弄月能跟我们比!我们才是最听话的!听风和裴晏这会儿胜负欲也上来了,立刻手脚麻利地爬上马车,嘶,果然比外面暖和多了。 沈暮把点心和奶茶都分了出来,上面竟然还有瓜子花生,“随便吃,别客气,弄月,把这一杯奶茶给车夫分去,叫他也暖暖身子。” “是。” 弄月点了点头。 连车夫也有!听风见状心中五味杂陈,跟着王妃不知道能过上什么神仙日子呢! “早进来不就好了,大家在一起才热闹呢!该吃吃该喝喝啊!” 沈暮一点儿架子也没有,抓了一把瓜子随意嗑了起来,弄月倒不用怎么说了,担心听风和裴晏两人太拘束,沈暮也给他们捞了一把,随后眼睛发亮问道,“最近有没有什么瓜?” 这话一听,他们立刻来精神了,每次他们和王妃在一起,除了练练武艺就是开着做茶会,这会儿也没有拘束感了。 听风也拿起瓜子一边磕着一边唠道,“前些日子,我听说彼焦山那边有人抢新郎!” “哦豁!” “抢新娘倒还说得过去,抢新郎是怎么回事儿啊?” “哎呀!快说来听听!” “是这样的,听说那里以前是一群山匪来着,山寨规模还不小,寨里发生内斗,二当家把大当家给踢了自己当老大……” 外面风吹雪落,寒风刺骨,马车上,四个人围着小桌子,喝着奶茶,磕着瓜子,聊着八卦,其乐融融。 70、再遇苏嫣婉 院子里的梅花已经开了,冷香阵阵,天地之间白雪茫茫,唯有那一抹红是唯一的艳色。 容煦站在檐下看了好久,神色冷淡,梅花清冷孤傲,却终究抵不住暴雪的倾寒,被压在枝头,了无生气般。 “燕王殿下,陛下在里面等您许久了,宴会也快开始了,您看这……” 德公公出声提醒,容煦这才收回了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被白雪覆盖,远远望去,纯白又肃穆。 “走吧。” 容煦语气毫无波澜,脚步一迈,走进快二十多年都没有踏入半步的梅苑。 梅苑的墙上挂着许多丹青,容煦看也没看一眼,径直向内走去,就看到容帝对窗作画,容煦无声地行了个礼。 “煦儿,你来了,过来看看朕画的可还行?” 容帝声音清缓,好似寻常父子正在聊着家常。 容煦低眸一看,画中的人拥有着令世间所有人都惊羡的容颜,身着一袭红衣,执伞而立于雪白的天地之间,宛如人间精灵,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风雪无法侵蚀她的容颜,岁月带不走她的时间。 “尚可。” 半晌后,容煦才说了这么一句,容帝有些欣喜,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又听到容煦说道,“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红色,您忘了吗。” 容帝脸色一僵,拿着画笔的手指微颤,低头看着桌上的风雪美人图,轻叹了一口气,“朕喜欢她穿红裳,这世间,没有人比她更适合红色了,可她偏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容煦却自顾自地替他把话说完了,“可她偏偏不喜欢,不喜欢你,不喜欢有关于你的一切。” “你……” 容帝抬头看着容煦,见他神色冷傲,这儿子模样倒是随自己,可这脾性却跟他那早死的狠心母妃随了个十成十。 “别去打扰她了。” 容煦语气平淡地说道。 “可她是你的母亲啊……” 容帝望着窗外逐渐偃息的飞雪,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 可容煦注定是冷心无情的,对于母亲这个词仿佛没有一点儿感触,甚至是母亲这个角色在自己的记忆里仿佛一个从未出现过的陌生人。 “我没有母亲。” 他对于母亲仅剩的记忆,就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场大火,那毅然决然走进火海,自以为挣脱了囚笼奔向自由的的背影,任凭他在身后如何撕心裂肺的呼喊,她也不曾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别去找她。” 容煦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便转身离开了梅苑,留下容帝一个人在房中望着院里的梅花独自伤神。 风雪在容煦出门的那一刻似乎也停止了,天色也逐渐暗淡下来,容煦抬头最后瞧了一眼梅苑的大门,踏着满地的落雪离去。 …… 宴会还没有正式开始,沈暮不想这么早就进去了干坐着,就在御花园玩儿,雪不知何时也停止了,沈暮不开心,就叫听风他们去把树上的雪摇下来,自己站在树下戳着地上松软的雪。 这刚下的雪还是新鲜的呢,一戳一个洞,软绵绵的,凉飕飕的,沈暮玩的正起劲儿,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这不是燕王妃嘛,天寒地冻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外边吹风?莫不是跟燕王闹了别扭,一个人跑这儿委屈来了?” 沈暮茫茫然地回头,映入眼帘先是一双厚厚的雪绒盆底鞋,沈暮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穿这么厚的鞋子,走这么滑的雪路,难道不怕摔嘛? 紧接着注意到那快要拖地的厚实的昂贵斗篷,他才反应过来,哎呀,这披风好长啊,这要是不穿个高点儿的鞋子,确实得拖地。 目光再往上挪,一张刮了不知几层腻子粉的脸,眼形是偏向温婉的杏仁眼睛,可偏偏在眼尾处勾了一道长长的眼线,尤其是那两道眉毛,又粗又黑!口脂有点儿眼熟,好像是画兰最近刚研制出来的,适合邻家可爱风的温暖橘色,可偏偏几种不同风格的元素全都用在了一张脸上,平时见惯了画兰给那些人化妆变成美女的正常操作后,现在见到这幅不伦不类的“美人”,沈暮顿时两眼一黑。 “这位大……额,姑娘,你好,请问你是?” “姑娘”脸色陡然大变,双手叉腰,美唇轻启,破口大骂,“沈暮!瞪大你的狗眼!看看姑奶奶是谁!” 沈暮闻言果然瞪大了眼睛,眼中写满不可置信,“苏……苏大小姐?” 这是小说里传说中男主的脑残粉兼毒唯的恋爱脑女二苏嫣婉!? 苏嫣婉鼻尖轻哼一声,神情傲娇,两道眉毛轻轻上扬,像是会动的两条毛毛虫,看得沈暮内心毛骨悚然。 然而更令他觉得惊悚的是,苏嫣婉今日明明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喜庆斗篷,里面却穿了一件大绿色的衣裳,沈暮头一次认识到了红配绿赛狗屁这一句话,给你带来的视觉上强烈的冲击了。 我的老天鹅啊!谁教你这样化妆的啊!你就这个样子出来家里人同意吗?你就这么糟蹋自己的脸呢!你对得起路人的眼睛吗?简直作孽啊! 沈暮在心里无助地向天伸出尔康手,像是一个失去双手的哑巴跪在雨夜中抱头痛哭大喊着,为什么我不是一个瞎子! 苏嫣婉注意到了沈暮脸上那麻木、压抑、酸楚、甚至是悲痛的表情,以为真被自己猜中了,他是真被燕王殿下丢出来了,原本粉墨重彩的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哼!有些人仗着自己脸皮厚就死缠难打,像个狗皮膏药似的黏着燕王殿下,别以为自己会念两句诗,会治几种病,就能得到燕王殿下的青睐,现在还不是被燕王殿下丢下了吧!活该你被人嫌弃!” 苏嫣婉的话里满是讥讽,可偏偏沈暮的关注点都在她那一张一合的嘴巴上,口脂没有抹均匀,甚至沾到了牙齿上,牙缝之间好像还卡着什么东西,凭借沈暮多年的经验,刚才她也是吃过饭了才出来的。 树上给沈暮摇雪的三人听到自家王妃被人如此诋毁,纷纷忍不了,正想从树上跳下来给王妃撑腰,就听到他们王妃又软又怂,用着委婉的语气说道,“那个……冒昧地说一句,你牙上有菜……” 苏嫣婉下意识捂住嘴巴,恼羞成怒,“沈暮!你!” 她气急败坏,大步向前伸出手想抽他两个大嘴巴子,可是还没碰到沈暮的衣领,又沉又高的盆地鞋子地雪地上一滑,苏嫣婉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前扑去。 苏嫣婉花容失色,沈暮也是看得心惊肉跳,这可不得把人摔个粉碎性骨折! 他立刻伸出手扶住了苏嫣婉,谁知道这姑娘家家,看着弱不禁风的,一只手根本没法握住,他急得对树上的三人大喊,“快救救我啊!” 三人立即跳下来,听风和裴晏扶住了沈暮,弄月则是拿着长剑虚虚一挡,苏嫣婉这才勉强站稳了脚。 “王妃!你没事吧?” 听风关切地问道。 沈暮摇了摇头,“我没事,还好有你们!” 他目光转向苏嫣婉,“苏小姐,你可有事?” 苏嫣婉扶着头上的首饰,咬牙切齿地瞪视着沈暮,头上带着的步摇和珠翠在方才差点儿摔倒的时候缠在一起,解不开了,这会儿沈暮还故意这样问她,简直就是明晃晃的羞辱! “沈暮!你给我等着!” 苏嫣婉恶狠狠地哼了一声,立刻转身走人,用力过度还差点儿摔倒。 沈暮看得内心无力吐槽,无语地问道,“这苏小姐到底是什么奇葩的存在啊?她这衣着品味,难道就没有人管管吗?” 听风红颜知己一大堆,对于苏丞相之女苏嫣婉也是略有耳闻,便说道,“我听说啊,这位苏小姐自生下来开始便有一种怪病,就是眼睛无法辨识五色,但她自己却不知道,也不准别人提起。” 沈暮讶然,这不是就是妥妥的色盲嘛!怪不得她的衣着打扮如此令人一言难尽,可惜了色盲是遗传病,没法治,根据现在的技术水平也制造不出色盲眼镜来。 不知为何,沈暮忽然有些心疼这位苏小姐,他也没少听京城里关于她的消息,骄纵蛮狠又无礼,如果说沈暮是容煦的头号粉丝,那能跟他争第一的非苏嫣婉莫属了。 不过,苏嫣婉为何会如此痴迷于容煦呢?小说剧情里也没详细说过这个原因,沈暮忽然有些八卦。 古老沉重的钟声传来,裴晏说道,“王妃,宴会开始了,我们走吧!” 又要参加这无聊的宴会了,“沈暮叹了一口气道,“走吧。” 71、你不在我不想一个人 沈暮看着前方那富丽堂皇的宫殿,看来人很多啊,这都换地方了,他最讨厌参加这种聚会了!尤其讨厌那些人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种无奈就是你明知大家都讨厌你,你却不得不在他们面前晃悠,没办法,幸好原主身世家底够厚,那些看不惯他还干不掉他的人,只能暗自咬牙了。 沈暮仿若心如死灰地踏上被清扫干净的阶梯,寒风瑟瑟,他下意识讲脖子缩进厚实的狐裘里,心中一阵感慨,该说不说,这狐裘真是暖和啊,容煦人还不错! 他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容煦的声音,“沈暮。” 沈暮抬头,容煦正在台阶上低着头安静的看他,一身黑色的大麾衬托他的身子越发挺拔,深邃的眼神有几分淡漠,好像幽静的潭水一般毫无波澜,周身气场比冬至风雪还要冰冷。 沈暮心头一个咯噔,敏锐地觉察出阎王爷似乎有些不对劲,好像被压抑的情绪积累到了极致后,寻找不到一个发泄的出口最后只能积压在心底的无助感,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脆弱来,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 该死!沈暮狠狠住脑,这可是龙霸天男主,他怎么会把他和脆弱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呢,但他还是一步两个阶梯走到他跟前,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容煦缓慢地眨了眨眼,感受到了手心传来风雪的凉意驱散了萦绕心间的阴霾,他立刻反握住沈暮的手,长年挽弓射箭的手有一层温暖的茧子,将沈暮冰凉的手包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又玩雪了?怎么这么凉?” 沈暮轻啊了一声,没有觉得两人现在这举动有多么亲密,便顺着他的话答道,“方才去御花园里逛了一圈,听风说你被陛下叫走了,在那里说不定可以碰上你,你不在我不想一个人。” 你不在我不想一个人…… 明明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却像是在冬日里饥寒交迫的乞儿拥有了一碗热汤,容煦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心情从梅苑里走出来的,那一场大火带走了他的母妃,也带走了从来都不属于他的一点儿怜爱。 对于沈暮而言,他有那么重要吗? 从小到大,那个美丽女人时常在自己耳边狰狞地说道,你算什么东西!不要以为多了你就能困住我! 容帝以为自己的存在能留住母妃的心,可越是困锁便越要挣扎,容煦忘不了那个九五至尊的父皇低声下气求自己,帮他留住母妃,可他不知道,容煦只在那个女人脸上看到了无穷无尽的厌恶。 他只是一个男人为了留住一女人的工具,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有人爱过他,甚至在母亲死后,自己那一点唯一的价值都荡然无存。 容煦是被抛弃的,是不配拥有爱的,这一点是他那个自私美丽的母妃,唯一教会他,留给他的。 所以,当眼前的少年怀着一腔汹涌的爱意,如同飞蛾扑火般闯入他的世界时,他是冷漠的,甚至是无动于衷,还记得很可笑,他无法相信别人口中所说的喜欢和爱,因为他不配拥有。 可他听到了沈暮随便说的一句你不在我不想一个人……这句话给他带来的冲击比任何酸软的情话来得更加汹涌澎湃。 容煦将他的手握住,藏进了自己温暖的袖口,眼底的冰寒转瞬融化,低下头温声说道,“我方才从另一侧过来了,没有路过御花园。” “原来是这样啊!” 沈暮也没在意,“我就说呢!御花园四通八达的,你要是路过我应该会瞧见的。” 一阵寒风袭来,吹得沈暮鼻子有些发冷,他想抬手摸一摸,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容煦紧紧握住,反应过来后的沈暮有些愣然。 而容煦则是若无其事地牵着他的手向前一步,“走吧,宴会开始了。” 沈暮就这么呆呆地任由他牵着走,等到跨进殿中,满座宾客纷纷向他们投来奇异的眼光,忙着交谈的停止了说话,忙着举杯的停止了喝酒。 真是醉了!又是这种眼神儿!看得沈暮是如坐针毡!如芒背刺!他就不该等着容煦!还不该跟他一块儿进来! 沈暮不动声色地往容煦身后挪了挪,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偏偏阎王爷这会儿偏不如他所愿,侧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两人身高相差,沈暮现在都一米八了却还只到容煦下巴,他转过来的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刚好落到沈暮的耳朵,又热又痒,远远看去,像是一对难舍难分的恋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耳鬓厮磨。 沈暮微微仰头,鼻尖有些泛红,瞪视着他,压低声音恶狠狠道,“都怪你!要是眼神能杀人!我都在那群爱慕你的官家小姐眼皮子底下死过千万次了!” 容煦剑眉微挑,忽然觉得心情大好,宫婢走向前来正准备为他们解下衣裳,而容煦确实先行一步替沈暮解下了那一件狐裘递给了宫婢,动作温柔细致,沈暮一个激灵,感觉到扎盯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又尖锐恶毒了几分。 “你还嫌我不够招人恨啊!” 沈暮立刻握住他的手,容煦看了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牵住,戏谑的眼神看着他,“现在好像更招人了。” “你!” 沈暮顿时有苦说不说,容煦知道在招惹下去就该炸毛了,顺着手将他牵到坐位上,几十步的路程,沈暮起码想挣脱了无数次,却被容煦紧紧牵住,无法挣脱,到最后却只能屈服,一脸心如死灰地任他牵着走。 刚一坐下,沈暮都能听到四处正明目张胆地窃窃私语。 “燕王殿下和燕王妃关系是越来越好了啊!” “可不是!燕王妃近些日子到太医院来学习,都是燕王殿下亲自接送呢!”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燕王妃这也是苦尽甘来了!” “不过,这小两口也太腻歪了吧,都进门了还手牵手。” 一位妻管严的大人正说着,脑袋忽然被自家夫人弹了一下,“你要不要也松开老娘的手!让我喝口茶先啊!” 那位大人立刻连连道歉,狗腿似的说道,“夫人!我来喂你!” 容帝的目光看向坐在台下的容煦,以前他母妃总是口口声声说他不配爱,连带着他们生下来的儿子都是深深的憎恨,这也导致了容煦自小便冰冷不近人情。 可今日,容帝分明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对待他母亲一样的情绪。 “东郊里住着的什么人,查清楚了吗。” 太后威严的声音低低响起,容帝的思绪瞬间回笼,垂下眼眸说道,“查清楚了,是雪梅。” “哼。” 太后的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怒,“当年她抛夫弃子也要远走高飞去寻她那心上人,现在突然回来了,怎么,莫不是想回心转意了?” 容帝开口,“朕……不知。” 太后目光落在容帝身上,见他神色略微颓然,语重心长道,“皇儿,陆雪梅当初的决定,你还不明白吗,为帝王者,最忌讳的就是为情所困!” “我知道……” 容帝声音沙哑,目光重新落在容煦身上,他那狠心的母妃曾对他下了一个诅咒,叫他永生永世如她一样,不得所爱,不得自由,可容帝觉得,这个诅咒注定是无法实现了,因为象征着陆雪梅一生耻辱的容煦,也生了人的感情,会去感受爱。 旁边的窃窃私语声听得沈暮心烦意乱,偏偏容煦现在不知道抽什么疯,还在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体贴入微,像极了模范丈夫。 72、显眼包 “吃点这个。” 容煦自然而然地把菜夹到沈暮碗里,举止亲密。 “你干嘛!没看到他们都在看我们吗!” 沈暮真是臊得慌,本来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很招摇过市了,现在阎王爷还闹这一出 沈暮觉得自己没被那些姑娘小姐的眼神盯得千疮百孔,反倒是先被自己臊死了! 容煦不以为然,反倒觉得沈暮这着急的样子十分有趣,他轻笑道,“他们看他们的,我们吃我们的,这两者有何关系?” “就算两者之间没有关系,我也不想当这个显眼包!” 容煦疑惑,“什么叫显眼包?” 沈暮说道,“那么多人怀着看好戏的心情看着我,不就是显眼包了!” “这样啊。” 容煦心下了然,他今日不知为何心情大好,拿起了桌上的点心,在众目睽睽之下喂到了沈暮嘴边,笑得如沐春风,“来,张嘴。” 沈暮:“……” “你干嘛!” 沈暮这会儿已经满脸通红,瞪大眼睛看着逐渐不正常的容煦,手里下意识去抓住容煦的袖子,这癫王爷待会儿真给自己喂上了怎么办!他一个大男人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人投喂!他也是要脸的! 容煦看了一眼沈暮拉着自己袖子的手,不知所措地摩挲着,他发现,沈暮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有这个动作。 “我们并非见不得光的关系,为何要在意他人的眼光,而且,你看户部尚书,不也正给他家夫人夹菜?” 沈暮愣了半晌,视线茫然转过去,方才被夫人揪着耳朵的那位大人就是户部尚书,这会儿正殷勤地给他夫人端茶倒水,生怕她渴着饿着了。 好像是注意到了沈暮的视线,户部尚书还抬头对沈暮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沈暮一脸麻木。 他差点儿忘了,他跟容煦明面上还有一层夫夫关系呢! 沈暮羞愤地说道,“这能一样吗!人家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真夫妻!两情相悦才这样的!我们又不是!” 我们可是假的!假的能以诈骗罪抓进国家单位踩缝纫机的那种! 两情相悦才会这样的。 容煦的心莫名被这句话触动了一下,他和沈暮之间的婚事,是沈暮一厢情愿强求来的,哪怕他们举行了婚礼,却没有拜堂,他还在大婚当夜一走了之,对沈暮不闻不问。 从回来后,沈暮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甚至是有意疏离,好像每次容煦偶尔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好,沈暮虽然会开心很久,但在接受时总是诚惶诚恐,眼中还有令人一眼到底的不可思议。 思及于此,容煦忽然有些明白了,他为何如此抵触这样的宴会,如此排斥与自己在大庭广众下的亲密接触,他们不是两情相悦的真夫妻,这是问题都归结所在。 回来后,沈暮的性情与从前大相径庭,虽然他在北疆时常收到沈暮的来信,五天一封,三年来满满当当塞了几大箩筐,容煦只是叫人烧了,他不知道沈暮这三年来究竟经历了什么,是否真的像听风所言,三年的时间太长,爱情又是最经不起推敲的。 他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敢喜欢了。 容煦开始想对他好一点儿了,可每次沈暮在接受的时候总是很惶恐,他还记得那次开间铺子的事情,沈暮竟然还说不想欠着自己,容煦顿时反应过来,他这是想跟自己划清界限?他眼底微暗,既然当初是沈暮主动招惹他的,容煦自然不会允许沈暮退出。 沈暮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他开始自我反省了,便开口说道,“我知道我以前任性妄为,也给你带来了不少烦心事,但是王爷!我真的一直改变啊,希望你看得见!我真的不会再给你带来麻烦的!我发誓!” 他诚恳的语气,让容煦听得有些不舒服,“所以你是在意我们不是——” “噔——” 悠扬亢奋的丝竹声弹起,沈暮抬头一看,是到了歌舞演奏的环节了,都是千篇一律的舞,没什么好看的,偏过头去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容煦似乎又说了什么,可是舞乐之声有些嘈杂,沈暮只看到他嘴唇在动,实在没听清,于是下意识地又凑近了些,“你说什么了?我听不太清!” 周围的丝竹管弦之音,声声入耳,容煦安静地看着沈暮,半晌后才轻声笑道,“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今日宫宴,是准许自备酒食的。” 经他这么一提,沈暮才注意到,平日里不怎么动筷子的那些人好像都在吃着喝着,但他还是面露不解,“所以呢?” “这是我做的。” 容煦说道。 “啊?” 沈暮怔然地着满桌的食物,薯条,酥油饼,还有切好的水果,画兰的拿手点心,还有自己最爱吃的卤味! “上次你说那个奶茶口味已经喝腻了,我用了你做的的那个乌龙茶叶做了底料,又加了一点儿桂花。” 容煦说着,从旁边的食盒中拿出了白瓷杯装载的奶茶,刚一打开,清甜的桂花香窜进鼻尖。 沈暮不由得眼睛一亮,立刻拉住容煦的袖子,“容煦!我想喝!” 容煦嘴角勾起,找了一盏小茶杯,给他倒了一点儿。 沈暮迫不及待地拿起小抿一口,桂花的清甜冲淡了乌龙茶的苦涩,与馥郁的牛乳香完美地结合,这一瞬间,沈暮忽然觉得这味道像极了自己以前在21世纪喝过的霸王某姬的一款奶茶! “呜呜呜!好好喝!容煦你好厉害!我还要!” 他眼神发亮,正欢喜地看着容煦,好像生怕容煦不答应,还紧拉着他的袖子。 沈暮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他极度欣喜或者极度生气的情况下,就会叫容煦的名字,不带任何奉承,没有掺合一丝杂念。 容煦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好,这里还有虾,要吃吗?” “要!” 沈暮一边喝着奶茶,一边吃着薯条,桌上堆满了容煦给他剥好的虾,已经腾不出手的沈暮似乎忘记了方才拒绝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投喂的原则,大爷似的用手肘推了推容煦,眼神示意他,容煦则是很自然而然地拿起了虾,喂给他,还很熟练地拿起帕子给他擦脸。 73、小游戏 就在刚才还议正言辞坚决不当显眼包的沈公子,这会儿已经是舒舒服服地被人伺候着,不仅没有一点害臊,甚至还得寸进尺地跟容煦提要求。 “我还想吃烧螃蟹!稍微做辣一点儿!不能太辣了!不然吃的闹肚子!” “可以,孜然味和胡椒味的要不要做一些?” “要要要!” “薯条都有了,我想吃全家桶!” 全家桶?从未听闻。 容煦问道,“全家桶是何物?” 沈暮沉思了一会儿,便说道,“全家桶应该是鸡的全家吧?” 他嘴里还吃着东西,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容煦每次看他吃着自己做的东西,都会有一种满足感,他不动声色地抬手给沈暮擦了擦脸,竟然还跟他开起了玩笑道,“鸡的全家?那岂不是包括公鸡,母鸡,小鸡?嗯,再加一个尚未孵化出来的鸡蛋?” 经容煦这么一提起,沈暮好像还真的没想过,21世纪满大街都是肯德基爷爷,还有麦当劳奶奶,在休息的时候,沈暮最爱吃的就是全家桶了,只不过全家桶到底是个什么他也从没想过。 “应该是鸡的全家吧?但是好像也不太对……” 鸡的全家怎么可能就那么一小桶呢! 容煦见他皱眉认真思考的样子,心底似乎被投入一颗石子,一圈一圈荡起柔柔的涟漪,沈暮总是在无意识地露独属于容煦可见的可爱一面,惹得容煦总是忍不住想逗他,“鸡的全家都有了,是不是也会有鸭的全家?” 谁料沈暮竟然认真地回答,“没见过鸭的全家,应该没有吧,但是你这么一说话我想起来了,我还想吃烤鸭!啤酒鸭!” 沈暮总是会点出一堆他从未听说过的菜谱,但容煦却很乐意为他尝试去做。 只不过烤鸭容煦倒是知道,这啤酒鸭又是什么?用酒来煎炙?可这啤酒有什么东西? 还没等他问,沈暮就自顾自地说了,“这个啤酒制作起来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也麻烦,就是用这个——” 话音未落,一个精致的小球被抛到了沈暮的桌子上,他拿起一看,神色茫然地环顾了四周。 “竟然落到燕王妃的桌子上了!” “这可真是好彩头啊!” 周围的人都在说着,只有沈暮一脸茫然地看向容煦。 容煦解释道,“这是冬至宴上的小游戏,花球落谁家,来年必有好运。” “哦……” 沈暮了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中央,有个巨大的轮盘,有专人负责转动,然后花球就会被甩出去,看看会落到哪里。 这跟包饺子吃到硬币一个道只不过这游戏也太草率了吧,而且沈暮坐的地方离那儿挺远的,怎么还能丢到这儿来了。 果不其然,沈暮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燕王妃真是好大福气啊!这花球竟然还能抛到您那儿去,想来明年必定好事连连,只不过转个花球而已,实在无趣。” 想也不想,又是恋爱脑绿茶女二苏嫣婉出来整活了,沈暮死鱼眼地看着容煦,瞧瞧啊瞧瞧,你的桃花运给我惹来的麻烦! 容煦接收到沈暮有些哀怨的眼神,一脸雾水。 太后看着今日一身花红柳绿装扮的苏嫣婉,眼睛颇为生疼,但毕竟苏家在朝中很有势力,太后也是看着苏嫣婉长大的,知晓的她心性其实并不坏,只是因为不识五色,丞相又极度溺爱,才养出了这般骄纵跋扈的性格,否则凭借她前几次对沈暮几次三番的出言不逊,太后早就出手整治她了。 “婉儿说这话,想来是有什么好玩的点子了?” 苏嫣婉微微一笑,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沈暮身上。 “听闻燕王妃中秋佳节于长街上,弹奏一曲,琴声余音绕梁,引得城中百姓拍手叫绝,不知今日冬至,我等可有幸观摩王妃再奏一曲啊?” 他还没答应呢,立刻有宫婢抬着古琴上来,沈暮对上她的视线,好像是看到了一丝幸灾乐祸。 沈暮在心底轻叹,就苏嫣婉这智商,是怎么当上女二的啊!小说里的原主是怎么被他骗的啊! 虽然他一点儿都不想和苏嫣婉计较,但他三天两头的总是在自己面前嗡嗡作响。 一想到原主凄惨的结局,其中一大半都是有这女儿的手笔,沈暮想了想,有些脑子,你不敲打敲打,怎么发现得了它是用榆木做的呢?同理,有些人,你不给她一点儿颜色瞧瞧,她还给你蹬鼻子上脸! 不过颜色就算了,毕竟人家真的看不见,沈暮从不爱干这种往人家伤口上撒盐的缺德事儿。 沈暮凑过去在容煦耳边问道,“如果我不小心把苏嫣婉惹哭了,你会不会打我?” 容煦一脸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会打你?” “因为苏嫣婉啊!” 她可是你未来一大把助力兼头号粉丝。 容煦不知道沈暮想到了什么,只是觉得心中十分无语,不会又是把苏嫣婉当成另一个陆淋雪来看了吧? “我与她毫无关系,你想如何便如何。” “行,这可是你说的!” 得到了容煦的保证后,沈暮这会儿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容煦见他如此,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沈暮神秘一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在容煦疑惑的目光下,沈暮站起身来说道,“苏小姐过誉了,雕虫小技罢了怎么敢在陛下太后面前卖弄呢!听闻苏小姐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尤其擅长作诗写词,不知今日可否让我讨教讨教?” 沈暮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生怕错过这场好戏。 苏嫣婉再如何骄纵都是丞相之女,学得也是四书五经,在京城中也是榜上有名的才女,虽不及那常年缠绵病榻上的第一才女杜棠梨,可她的作诗写词毕竟是经过陛下认定的精品。 而沈暮,众人皆知他除了冠有一个沈将军遗孤的头衔,早年间虽然也曾混迹于文人雅士的交流会,但并无绝口文章流出,更何况他为了追求燕王殿下,那些笑话闹得层出不穷,也不知道他肚子里究竟有多少墨水,竟敢向苏嫣婉发出讨教。 苏嫣婉神色一惊,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作诗写词?沈暮竟然敢跟她比作诗写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既然他自取其辱,那就别怪她苏嫣婉不留情面了! 74、作诗两首 “既然王妃有意邀请,那臣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嫣婉走先前来,“为了确保比赛公证,我们请陛下做考官如何?” 容帝的目光落在沈暮身上,面上隐隐露出一丝担忧,他也算看着沈暮长大,这孩子看了多少书,他也是知道的,可这会儿竟然还主动挑战身为才女的苏嫣婉,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然而沈暮却一脸淡然,在容帝看向他时还缓缓欠身行礼,状似胸有成竹,而一旁的苏嫣婉注意到,心中又是一口气,凭什么人人都向着沈暮!到底凭什么! 容帝见沈暮如此,想来应该是有所准备,便说道,“宴会也着实无趣,难得有佳人才子吟诗颂词,那朕也来凑个热闹吧。” 他正想着沈暮擅长哪方面的诗词,打算给他出题权当放水,免得待会儿不好收场,苏嫣婉又说道,“没有对比就没有意义了,为了显示比赛公正,我擅写闺阁清婉一类的诗词,不知王妃擅于何种诗词风格?我们分别以自己擅长和对方擅长的风格作诗两首,供在座各位品鉴欣赏如何?” 容帝眉头轻皱,这下子想给沈暮放水都没机会了。 可是沈暮却悠然自得,一脸胜券在握,“就听苏小姐的吧。” 看他如此镇定自若的样子,苏嫣婉越看越气!暗自发誓一定要他当堂出糗,将他踩在脚底下! “至于我擅长的风格嘛……” 沈暮顿时陷入了苦恼,他一个21世纪穿越而来的文化人,前半辈子的时间都花在了读书上,他是不会写诗作词,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唐诗宋词三百首可不是白背的! 但现在要说什么风格嘛,沈暮想了想便说道,“我没什么擅长的风格,要真说起来,家父常年征战沙场,那便选个边塞诗吧。” 他这话一出,众人有些恍然,是啊,沈暮再如何都是那为国捐躯沈将军之子,怎么可能是毫无用处的纨绔子弟呢?谁不想在自己父母亲的怀抱里长大,可沈暮却自小父母双亡。 他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身世凄苦而自怨自艾,也没有因为深得太后陛下的宠爱便无法无天,唯一闹得满城风雨的大概就是他爱上了燕王殿下,不顾一切也要嫁给他的骇俗之事了。 “好,那便照王妃说的办!” 苏嫣婉眼中满是得意之色,仿佛看到了沈暮丢人显现的大好场面。 宫婢将笔墨纸砚都抬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落座,苏嫣婉率先提笔,写下了自己擅长的诗词,只不过沈暮所说的边塞风格,她没有接触过,这会儿有些犯难。 沈暮拿着毛笔,思考着应该用哪位老祖宗的诗词呢? 苏嫣婉说自己擅长闺阁清婉一类的诗词,那不就是妥妥婉约派嘛!我华夏大国,最出名的婉约派女词人李清照的词随便提一首出来都能秒杀在座各位了! 想着,沈暮便提笔写下了李清照很著名的一首词,至于自己方才说的征战边塞诗,虽然这里的历史是架空,但地名也有几个相似之处,好巧不巧的,原主的父亲所驻扎的地方刚好是龙城。 这让沈暮想起了历史上那个擅骑射,勇夺匈奴首级的大将军李广,行,那就写这首诗吧!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两人都已经写好了各自的诗词,苏嫣婉得意地看了沈暮一眼,眼中尽是骄傲之色,而沈暮则是一笑置之。 对于一些瞧不起你的骄傲之人,你的藏拙而厚积薄发,在来日便是对她一种致命的伤害。 宫人将两人写好的诗词都挂了起来,供在坐的众人品鉴。 苏嫣婉写了一首关于咏雪的词,毫无意外地是正常发挥,一句“试问飞雪入谁家,却见天地已白头”得到了不少人的赞赏。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宫人大声地念了出来,众人眼中都是惊叹之色,一旁的苏嫣婉听完这首词,脸色顿时暗了下来,比起沈暮所写的这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自己的“试问飞雪入谁家,却见天地已白头”显得如此平淡。 婉约词是苏嫣婉擅长的,接下来就是沈暮所擅长的边塞诗了,众人也有几分期待,已经有迫不及待的文臣向前一步,看完了沈暮所写的诗后,神色俱是一惊。 “蒋大人!写了什么啊!” “是啊!快给大家伙念念啊!” “观大人这神情,莫非是什么绝世之诗?” 不等宫人念出来,一些爱好诗词歌赋的大臣纷纷争先恐后地往前面看。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容煦细细品味着这最后一句。 龙城是沈大将军的驻扎地,这些年来,因为有沈大将军坐镇,边境的胡人一直不敢来犯。 很多人这才意识到,那为爱痴狂的的燕王妃哪里是什么草包公子,人家平时只是不爱显山露水,几个月前那惊鸿一舞已经足够震惊众人了,今夜这一首诗,更是令众人看到了那烈士之后的傲骨。 先有那一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珠玉在前,又有“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一句振奋疏狂在后,这下子,众人对于苏嫣婉写了什么已经不在乎了。 “谁说小暮平日不爱读书的,看看,今夜不是压了婉儿一头?” 太后看着呈上来的那一句婉约词说道。 容帝也是如此,目光落在那一句“不教胡马度阴山”,恍然想起沈大将军在世时,那英姿勃发的身影,或许沈暮此刻大概也在思念自己的父亲吧。 “是啊,我们对小暮果然还是太疏忽了。” 容帝冷不丁地这么提了一句,太后也反应过来,顿时也心中有愧,这些年来,沈暮唯一向他们提过的一个要求,就是嫁给容煦,起初他们是极力反对的,后来沈暮亮出了那一块丹书铁券,他们也不得不同意了。 沈暮嫁过去后过的什么样的日子,他们也不是不清楚,京城中也多有对他的流言蜚语,但他们却坐视不理。 现在却…… 75、有大瓜吃 太后的视线转到台下,发现容煦还在给沈暮剥虾,素日里有洁癖的他竟然心甘情愿地拿自己的袖子给沈暮擦脸,眼带笑意,没有丝毫怨言。 “小公子这也是苦尽甘来了,太后不必忧心。” 吟秋说道。 太后也轻笑一声,“是啊,不管是小暮还是煦儿,他们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不过……” 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情没有处理完。 “皇帝啊。” 太后忽然叫了声,容帝转过头来问道,“母后请说。” “东郊别庄,煦儿心太软,你又不舍得下手,那便由哀家来做吧,这些年来,哀家为你们父子俩做的也不差这一件事儿了。” 容帝神色一僵,半晌后才说道,“那就……劳烦母后了……” 苏嫣婉听着周围的人都在讨论沈暮写的那两首诗词,而自己却无人问津,她顿时有些茫然,自小被成为才女的她,在众星捧月下长大,要什么有什么,她可是权臣之女,怎么可能比不上沈暮呢? 可是看着沈暮所写的那两首诗词,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比不上。 苏嫣婉看向沈暮,发现他正一脸舒适地吃着燕王殿下递过来的饭菜,明明是他赢了,可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这让苏嫣婉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对沈暮的故意针对和嫉妒,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另一边,沈暮自然觉察到了苏嫣婉哀怨的视线,看得他有些不自在。 “怎么办怎么办?我感觉苏小姐要哭了!她还一直瞪着我!我今天还能走出这个门吗!” 沈暮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 容煦给他喂食的手指微顿,眼神不置可否,出声问道,“为何你如此在意苏嫣婉?” 我也不想在意啊! 沈暮在心里说着,人家又不像淋雪姑娘那样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每次苏嫣婉看自己的眼神,都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了,而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当然这些沈暮自然不敢说出口。 他没有回答容煦这个问题,转过头看向他说道,“苏姑娘心悦你,你可知晓?” 出乎意料的容煦竟然回答,“我不知道,她从未在我面前表现过这般心思。” 沈暮见他语气如此坦然,忍不住说道,“人家好歹也是黄花大闺女!要名声的好吗!怎么可能直接到你跟前说,喂!容煦!我喜欢你这种不要脸的话!” 容煦眉峰一挑,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沈暮说这句话了。 “嗯?你说什么?” 他故意问道。 沈暮没什么心眼,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人家是女孩子,喜欢一个人都是很含蓄的,为什么她会故意针对我!还不是因为喜欢你!” “嗯,喜欢我。” 容煦好似不经意地应着,随后不动声色,用平淡的语气问道,“那你呢?” 沈暮没听懂他的意思,“什么?” 容煦正想说着,有个婢女诚惶诚恐地走了过来,恭敬说道,“燕王殿下安,我家小姐有话要同殿下说……” 沈暮抬头一看,哦豁,是苏嫣婉的侍女! 他立刻用手肘推了推容煦,眼神暗示着他,看看啊看看,人家这不是来表白了嘛!你快去!女二啊女二,我已经尽力地在帮你了!你以后能不能别在用那凶巴巴的眼神看我啊! 而容煦不明所以,径直说道,“我与苏小姐素不相识,有何话要说。” 沈暮的一腔热血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侍女也是愣住,没想到燕王殿下竟然如此不近人情,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一旁的沈暮看不下去了,便说道,“要不你还是去一下吧,万一苏小姐真的有什么事情跟你说呢?” 侍女顿时向沈暮传来感激的眼神,可容煦却淡淡地看向他,问道,“你希望我去?” “自然!” 沈暮回答得斩钉截铁。 容煦的心情顿时有些不爽快,索性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像是生闷气一般。 侍女见状有些焦急,小姐可是下达了死令叫她无论如何都要请到燕王殿下的,她立刻用着求助的眼神看向沈暮。 沈暮也是无奈,这男主怎么该有风度的时候没风度呢! “容煦,人家说不准真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呢!你就过去看看呗?” 还能有什么事情,不就是要表白嘛!主要是沈暮也想去吃吃瓜,看看女二与男主诉衷情的感人场面! 容煦瞟了他一眼,察觉到他眼中似乎暗藏着一些小心思。 “我若是去了,有什么好处?” 容煦问道。 “啊?” 沈暮背着问题砸懵了,“什么……什么好处?” 这不是他该去的嘛?怎么问他要好处来了? 容煦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本不想去的,是你替她求情让我去,我总得要得到一些好处,否则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这……” 沈暮脑子直,完全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操作,不知道容煦在拐弯抹角地给自己挖坑,可想看八卦的心情还是占了上风。 “那你想要什么好处?” 容煦闻言,勾唇一笑道,“暂时没想好,先欠着,等来日在向你取要。” “行行行!你快去吧!别叫人家等久了!” 沈暮已经迫不及待了,拉着容煦起身,侍女简直对沈暮感激涕零,立刻说道,“殿下请随奴婢来,小姐在后花园等候!” 容煦轻应了声,临走时还看了沈暮一眼,沈暮做了个加油的手势,也没管他会不会看懂。 陛下和太后也不知何时退场了,众人依旧在讨论诗词歌赋,好不热乎,也没有人关注到沈暮这里,他悄悄从后方溜了出去。 风雪已经停止,空气中弥散着淡淡地冷香,沈暮环顾了一下四周,对着屋檐三角处低声呼唤。 “弄月——” “你们在吗?” 话音刚落,三个身影立即出现在沈暮面前。 听风乐呵乐呵道,“在呢!王妃!” 裴晏也不甘示弱地刷着存在感,“王妃,叫我们前来所为何事啊?” 站在他们身后的弄月满脸怨气,她的身量远不及这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被挤在了两人身后,想往沈暮跟前凑却没有一丝机会。 公子叫你们名字了吗!这么积极干嘛!没见过公子吗!真是好生不要脸! 沈暮自然没有顾及到她的心思,搓了搓手,眼神放光。 “快!快带我去后花园!有大瓜吃!” “什么!” “有大瓜!” 听风和裴晏神情俱是兴奋,自从跟了沈暮以后,他们这三人没少聚在一起谈论那些不为人知的惊天往事,他们的心思堪比村门口坐着的地下情报局。 “快走快走!” 沈暮已经迫不及待了,两人使用轻功,带着沈暮一起消失在雪夜深处。 76、他和别人不一样 后花园的湖水已经开始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容煦站在亭子里,忍不住皱眉,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四处漏风,目光又不着痕迹地往四周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座假山后面,心中暗想着只希望某人出来的时候能多穿一些。 “自我出生起,从未感受过人们口中所说的天空是蓝色的,大树是绿色的,与我而言,不过是灰白一片,唯一的色彩不过是极致的黑,是殿下告诉我,所谓色彩便是我今日的心情……” 沈暮尽力地伸着脖子,想听得清楚一些,弄月三人跟在他身后,顿时大气也不敢出。 天杀啊!要死了!王妃所说的吃瓜,竟然是带着我们听王爷的墙角!还是听爱慕王爷的女子一番深情告白! 这合理吗!这真的合理吗!这是王妃该有的反应吗! “这说什么呢!” 沈暮隔着一段距离,实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便点名说道,“弄月!你过来给我实时翻译!” 弄月立即摇头,把头甩得像拨浪鼓一般,“王妃……这不妥!” 不仅不妥,她也不敢啊!那可是王爷!要是早点知道王妃带着他们偷听王爷的墙角,给他们吃熊心豹子胆他们也不敢啊! 沈暮的视线又转了一圈,听风和裴晏也默契地把头转过去,要多抗拒有多抗拒,一点儿也不想做这个翻译官。 “算了!我自己听!” 这帮靠不住的人!平日里吃瓜比谁都积极,怎么这会儿就按鹌鹑似的了!天下八卦,莫非大瓜,怎么,难道你们主子的瓜就不能吃了!这更应该吃了好吧! 沈暮又往上挪了挪,竖着耳朵听。 “我对殿下一片真心,殿下难道真的不知吗?” 苏嫣婉的声音隐隐染上哭腔,听起来叫人心生怜爱。 “抱歉,苏小姐,我对你并无此心。” 容煦冷淡的声音传来,沈暮心想着,哎呀,这个世界从此又多了一个伤心的人啊!他就说呢,为何女二会如此执着于容煦了。 苏嫣婉是不辨五色,除了灰白黑以外,看不见任何色彩,沈暮都能想象到,在众多姑娘小姐的聚会中,大家各自都选了自己心仪的花,这个姑娘说她喜欢红花,那个姑娘说她喜欢黄花,只有苏嫣婉,无助地看着自己手中,不知到底是什么颜色的花,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色盲无法理解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你告诉她天空是蓝的,大树是绿的,她是看不到的,可是忽然从天而降了一个人,告诉你,你和别人没什么不同,你今天的心情是什么,你眼中所看到的便是什么颜色。 这句话,对于一个色盲患者来说,是真的足够让人暖心一辈子了。 “为什么!殿下不喜欢我!难道是喜欢那个沈暮吗!他有什么好的!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偷听的沈暮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差点儿脚下一滑,不是吧苏小姐,好歹也是费了心思才帮你把主角约出来的,你好好表白就表白嘛!就算被拒绝了也应该维持一下你淑女的风度,提我名字干什么呢! “他和别人不一样。” 藏在假山后面的沈暮,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一愣,容煦的声音低沉,明明和平日里冷淡的语气别无差别,可是不知为何,沈暮听着却有一股缠绵悱恻之感,像是春风来临之际,轻抚化水的冰湖,慢慢消融。 “不一样?他究竟哪里不一样!” 苏嫣婉泪光闪烁,“若我当初也像沈暮那般对王爷死缠烂打,王爷是否会高看我一分?” “不会。” 容煦目光平淡,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没有沈暮,本王也不可喜欢你。” “哈……” 苏嫣婉苦笑一声,那是她年少时便仰望的月光,只有燕王殿下一个人没有将她归做异类看待,她不识五色,殿下便告诉她,她开心的时候便是红色,难过的时候便是蓝色,他叫她不要自卑,这世间所有的颜色,她苏嫣婉皆配得上。 可是她钟情的那一抹月光,却从来没有片刻落在她身上。 “王爷……” 苏嫣婉的声音逐渐染上哭腔,似乎在哭诉些什么,沈暮又有些听不清了,他费力地探头,一阵寒风吹过,激得他鼻子有些发痒,他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苏嫣婉抬头厉声说道,“谁在那里!” 沈暮心下一惊,“糟糕!被发现了!走走走!” 他立刻推着听风三人快步离开,沿着后花园的小路跑了一阵后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吓死我了!” 沈暮心脏怦怦直跳,现在还有些惊魂未定,长叹一口气,“差点儿被发现了!” 听风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欲言又止,他们要如何像王妃解释,凭借王爷敏锐的洞察力,其实早就发现他们了,只不过王妃还在傻傻地偷听,王爷没有拆穿罢了。 然而现在他们最担心地是,王妃带着他们蹲墙角偷听这一件事情,他们要是没有容煦惩罚,那绝对是他转性了! 弄月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说道,“公子,其实王爷他……” 她还是没说出口。 沈暮见她忍着不说,便问道,“怎么了?你要说什么?” “哎呀这!” 听风也是一脸纠结,仿佛不知道从何说起。 沈暮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与自己关系再如何要好都是容煦的近身侍卫,竟然跟着自己做出这种偷听墙角的“背主”行为,想来会受到责罚的。 思及于此,沈暮也忽然有些懊悔,都怪自己吃瓜心切,完全没有顾及到他们。 “你们放心吧!这件事情天知地知,我知你们知,只要我们不说,谁会知道的呢!” 沈暮安慰他们说道,“还好我们跑得快,要是被容煦发现了,那可真糟糕!” 天寒地冻的,沈暮也不担心有人会偷听,这会儿已经开始跟他们分享本次八卦心得了。 “我觉得啊,容煦实在是有些不知好歹了,苏嫣婉性子虽然骄纵了些,但至少对他也是一片真心吧,他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呢!” 沈暮正津津有味地说着。 “公子……” “王妃!” 三人仿若撞见了鬼一般,纷纷挤眉弄眼的,暗示沈暮赶紧闭嘴。 然而沈暮却没有理解到他们的意思,还以为他们是不赞同自己的想法,继续说道,“正所谓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我也是替苏小姐感到可惜啊,佳人有意,郎君无情,啧啧啧!” 一想起容煦对倾国倾城的陆淋雪都总是表现出一副厌恶的心理,又想到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苏嫣婉的一番深情的表白。 沈暮摩挲着下巴说道,“容煦是不是眼神不好啊,不喜欢苏小姐便罢了,难道连淋雪姑娘这般美若天仙的叶也入不得他的眼嘛?” 三人感受着来自沈暮身后那道冰冷的视线,觉得觉得空气比往日冷上了三分,王妃啊!求您快闭嘴吧! 要说男女主拿的是相爱相杀的剧本吧,可是这些日子他们几乎都没有怎么交集,别问沈暮怎么知道的,因为他已经大概估摸出容煦一天的行踪了,大概就是送他去太医院,上朝,接他回府,闲暇之余带着他去暗山训练。 人都见不上面,感情线怎么发展嘛!沈暮跟容煦相安无事的共处了许久,发现他一点也不像书中所描诉的那一般,毕竟是男频爽文男主啊,怎么身边那些该有的莺莺燕燕一个没见着呢? 不仅如此,这么久了,除了一开始容煦带了陆淋雪回府,就再也没有一个女人被带回来。 沈暮的脑子越想越歪,甚至突发奇,一脸神秘地说道,“你们说容煦……是不是不行啊?” 此话一出,听风想死的心都有了,裴晏索性闭上双眼,坦然地准备迎接自己的死亡,弄月尚有一丝理智,深吸一口凉气,冒着生命危险出声提醒,“公子……快别说了……” “嗯?” 沈暮终于注意到了他们三人不有些心如死灰的神色,然而直脑子的沈暮完全不知道他们现在正身处绝境的漩涡中,还一脸疑惑地问道,“怎么了你们?” 无人回答,因为不敢回答,他们现在宁可自己今夜从未跟沈暮出来过,宁可自己耳朵聋了也不想听到沈暮说的这句容煦不行。 他们可是容煦身边最亲近的人,主子那点儿二三事他们应该知道不少,沈暮还以为自己猜对了。 “你们放心吧!这种事情要早发现早治疗,只要容煦肯配合——” “配合什么。” 一个熟悉的低沉嗓音自身后响起,沈暮忽然觉得空气凝滞了,愣愣地转过身来,一瞬间,沈暮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去阎王殿报道了。 容煦一身黑色的大麾,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眼神戏谑,还有一丝飕飕的凉意,他带着极力压制过的威压缓缓向沈暮走进,高大的身影轻而易举地将沈暮笼罩其中,他低下头缓缓靠近沈暮,薄唇轻启,“配合什么。” 看着这一张逐渐在自己面前放大的俊脸,沈暮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靠得近了,沈暮甚至能闻到容煦身上特有的乌木沉香。 沈暮大脑立刻宕机,他什么时候来的?他来了多久了?他听见了什么?自己方才又说了什么! “说啊,要本王配合你什么。” 本文来自免费找书小说网站zhou520.top 容煦又说了一句,傲然孤高的眼神居高临下的看着沈暮,目光极具有侵略性,沈暮这才看清,原来容煦的瞳孔是琥珀色的,此刻专注地看着你,显得越神秘深邃。 “没没没……什么!” 沈暮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不知道是因为在背后说人八卦还当场被而心虚,还是因为他看到了与往日格外不同的容煦,以前的容煦是从里到外的冷,可现在他却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了…… “没什么?” 容煦尾音上挑,语气好似漫不经心,听不出来他究竟生没生气。 “真的没什么!” 沈暮立即狡辩,“不信你问他们!我们只是出来散步!对!散步!” 容煦目光轻飘飘一瞥,听风顿感大事不妙,此刻只想逃离出容煦的视线。 “王爷!属下想起还有任务没完成!属下告退!” 话音刚落,几步轻跳,迅速消失在后花园的假山中。 裴晏也立刻说道,“王爷!听风做事鲁莽!属下去祝他一臂之力!” 说罢,也立刻施展轻功想着听风的方向追去。 被两人抛弃的弄月神色未变,语气也很平淡,“王爷,属下去监工。” 不一会儿,后花园里便只剩下容煦和沈暮两人。 沈暮心里暗骂这三货没良心不靠谱,跑路也不带上自己,他也好想撒腿就跑,离开容煦的视线,可容煦如同审视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压得他不敢动。 两人正僵持着,寒风吹过假山之间的缝隙,吹奏起仿若鬼哭狼嚎的声响,寒冷的天气让他不舒服,这容煦的威压让他更不舒服! 看看看!看什么看啊!我就是去偷听了怎么了!你能砍死我不成!还站在这里吓唬我!你当我是吓大的啊! 沈暮这会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猛然抬头瞪视容煦,正想吐出一句豪情壮语,一阵冷风从背后传来,他被冻得哆嗦,又狠狠地打个喷嚏。 该死的!气势全无! “出来为何不多穿些衣服。” 容煦的语气有一丝不悦,沈暮微微一愣,半晌后感觉身上一暖,竟是容煦脱下了那一件厚厚的大麾披在自己身上,他愣愣地抬头与容煦对视。 “你……” 沈暮呆呆地望向他,顿时说不出话。 “走吧。” 容煦说着,自然而然地牵住了沈暮的冰凉的手,紧握在手心,离开了后花园。 沈暮完全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一个情况,容煦不生气吗?他还把衣服给自己穿了,这种时候他不应该是大发雷霆吗? 手心逐渐回暖,沈暮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天容煦好像不止一次牵自己的手走路了! 这!这!这怎么回事啊!这正常吗!这也太惊悚了吧! 他手心微颤,冷与热的交缠在掌心生出一层潮热。 感觉到沈暮似乎在发抖,容煦偏过头来问道,“冷?” 沈暮立即摇摇头,“不……不冷了!” 容煦没再说话,继续走着。 沈暮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那个……我可以自己走!” 说着他便想抽回手,却被容煦紧紧握住,沈暮没有挣开,有些发懵。 容煦径直说道,“这里的积雪无人清扫,雪天路滑,本王牵着稳妥些。” “哦……” 沈暮呆呆地应了一句,心里的别扭感更强烈了。 为了吃瓜,费尽心思把容煦给推了出去,结果差点儿被抓包,紧接着在背后编排他,直接被抓了个正着。 本以为会看到大发雷霆的容煦,结果现在,人家不仅没有丝毫影响,对自己的态度也越发迷糊起来。 沈暮犹豫半晌,看着走在自己前方的容煦,试探性地开口问道,“那个……你不生气吗?” 容煦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他,看了他半晌后才答道,“生气。” 果然。 沈暮想着,怎么可能不生气嘛!但他已经想好了为自己辩解的借口。 “我这不是见苏小姐对你一片痴心嘛!这种没有盼头的喜欢最煎熬了,我也是给她创造一个机会,也正好让你们二人之间把话说清楚,不断其根,难消其念,既然你心中对她无意,那更应该说清楚讲明白了,不然白白消磨人家姑娘的时间!” 沈暮越说越有理,末了还加了一句,“我真的不是故意偷听的!我真的只是路过!路过而——” “不是。” 已…… 沈暮的声音戛然而止,容煦说什么?什么不是? 他不解地看向容煦,只见他深邃的眼神似笑非笑,缓缓靠近沈暮,又是那种叫人心跳加速的眼神,沈暮下意识往后退,却被容煦抢先一步扣住了手腕。 容煦低头,炽热的气息喷薄在沈暮敏感的耳际。 “你方才说,本王不行?” 77、隔墙真的有耳 容煦的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可是沈暮却敏感地觉察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下意识地往后退,然而容煦没有给他机会,一把将沈暮扯到自己怀中,深邃的眼眸既具有侵略性地直视他。 “我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暮咽了咽口水,现在的容煦好像很生气,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别人当着他下属的面说他不行的,换做以前,沈暮早就把自己埋在哪都想好了。 可眼前的容煦,与往日截然不同,他情不自禁地与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瞳对视,看到的是日照金山,冰雪消融,借着满地白雪映照的光,沈暮甚至能在他眼眸里看到自己此刻窘迫的模样。 “那是什么意思?” 容煦声音低哑,端着的是蛊惑般的嗓子,听得沈暮浑身酥麻,以前他也没少在声优圈子里冲浪,听那些令人面红心跳的嗓音,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容煦。 “我……我……” 沈暮眼神飘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今日的容煦,反常得像是被妖怪附体!简直蛊得要命! “嗯?本王听着,你说。” 那油腻的霸总语气,听着叫人鸡皮疙瘩起来了,可是从容煦口中说出来,却该死的好听!酥到心底! “我——” 沈暮话没说完,一个天旋地转,他被容煦拉入怀中,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容煦早已将他带进假山之间窄小的石缝,沈暮蓦然睁大双眼,正想开口询问,容煦修长的食指在他唇间轻轻一抵,示意他禁声。 沈暮疑惑地望着他,忽然就听到两人所藏匿的假山前传来声响。 “今年冬至,陛下又留宿梅苑!当初那把火都已经烧得一干二净了!陛下还花费心思去修缮!她可真是阴魂不散!死了都不让本宫安生!”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啊。 沈暮在脑海深处搜索一番,可是却想不起来了,听着这语气,看来是有大瓜!沈暮顿时竖起了耳朵在听,完全没有在意到两人现在的姿势如此暧昧。 “娘娘,梅苑那人都已经死了多少年了,归根结底,今夜是她的忌日,陛下难免哀愁,可尽管如此,一个死人如何比得上您呢,如今后宫以您为首,六殿下又深得陛下宠爱,朝中更有尚书大人坐镇,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帮助六殿下入主东宫啊。” 六殿下? 沈暮思索了一番,原来是小说中宠冠后宫的秦贵妃啊,她是六殿下容照的生母,当朝尚书是她的哥哥,怪不得这么放肆呢,竟敢直接在这里讨论立储之事,只不过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响,未来储君人选,那九五至尊的位置,只有容煦才能坐得。 “你倒是提醒本宫了,照儿明日便回来了,天家历访民间,历来都是整个皇室最出色的皇子领头,经此一事,整个大梁都知道我儿才是陛下最中意的储君人选,那个贱人的儿子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儿相提并论!” 秦贵妃话语中满是恶毒的怨恨。 婢女闻言立即有些惶恐道,“娘娘,小心隔墙有耳啊!” “哼!这里天寒地冻的,能有什么人!” 秦贵妃无所顾忌,倒是让在一旁偷听的沈暮心中有几分窃喜,抱歉啦贵妃娘娘,这天寒地冻的,隔墙真的有耳呢! 沈暮美滋滋地想着。 “那贱人的儿子此番回京,不是说带了个美人回来?沈暮善妒,竟然也咽得下这口气!” 沈暮一愣,这秦贵妃说话就说话,怎么还人身攻击呢!当事人还在这里呢!你不怕咬舌自尽啊! 等等!沈暮脑海中闪过一个激灵,她刚才说贱人的儿子?不会就是……容煦吧? 他的目光缓缓地转向容煦,假山石缝之间有些暗,方才还下过雪,有些凉意,月光隐隐露进来,容煦身高在那儿,刚好落在他身上。 容煦的眼神一直就落在沈暮身上,看到他望向自己时,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沈暮不理解他的意思,紧接着就看到容煦伸出双臂,将他一把拉入厚实温暖的大麾中,沈暮怔然,这才回过神来那假山的石壁又冷又硬,差点儿没把他后背冻得冰凉,只不过,他俩这姿势……是不是不太对劲儿啊? 沈暮张口,却看到容煦微微低头在他耳边用仅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继续听。 喷薄的热气有些痒痒,沈暮想动,然而窄小的空间不容许,便只好作罢,继续听外面那俩人谈论。 “说来也真是奇怪,沈公子当初对燕王殿下死缠烂打,各种丢人现眼的手段层出不穷,平白无故惹人笑话也就算了,还有损皇家颜面……” 沈暮听得一言难尽,他头一次感受到了原来亲耳听到别人在背后议论自己是这种感觉啊。 “可是自从燕王殿下回来后,这性子倒是变得乖巧了不少,尤其是他经常出入太医院,奴婢听闻朝中不少重臣与他来往颇深。” 秦贵妃细眉一皱,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这难道又是为了吸引容煦的把戏?” 沈暮暗戳戳翻了个白眼,秦贵妃是吧,小说里她是怎么死来着? 婢女说道,“奴婢瞧着不像,与其说沈公子用如此拙劣的伎俩去吸引燕王殿下,倒不如说是燕王殿下的一步棋。” 哦豁!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这脑子一个比一个敢想!沈暮气得跺了跺脚,发现自己似乎踩到什么东西了,紧接着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声,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踩在容煦脚上! 沈暮立即抬头,发现容煦也在看着他!眼中还有几分戏谑。 真是受够了!为什么人人都觉得自己学医是为了吸引容煦,讨好容煦啊!沈暮心里本来就气,一看到容煦这戏谑的眼神,顿时更气了! 也不知道现在他哪里来的勇气,也或许是知道现在两人的所处的境地,容煦不敢拿他怎么样,沈暮抬起手掐着容煦胳膊,好似在发泄自己的不满。 然而容煦却没有反抗,任由他所为,甚至还腾出手在他背后拍了拍,像是安抚一般! 沈暮瞪视他,人家好歹也是征战沙场的将军,皮糙肉厚,自己这点儿力度对他一点伤害都没有! 78、我有点儿冷 “听说沈公子近日以来确实在钻研医术,就连太医院院首都对他赞不绝口,不少身患疑难杂症的大臣纷纷慕名登访,奴婢怀疑这是沈公子在替燕王殿下笼络朝臣。” 真行啊,沈暮想着,他只是想好好学医悬壶济世,落在这些人眼里怎么就变成笼络人心的手段了! 然而秦贵妃却不以为意,嗤笑一声,“笼络朝臣?容煦这些年一直在边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陛下有意打压,那是陆雪梅的儿子又如何,陛下自作多情了这么多年,以为靠着他就能留住心爱的人,结果呢?” 沈暮眉头微皱,这话他怎么听不懂了? 原著中一来就是讲容煦一步一步开大金手指登上皇位的,以及描写与各路美人的爱恨情仇,对于他身世与经历几乎没有任何提及,整个剧情都是围绕男主展开的,就连配角的戏份都很少,沈暮忽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陛下是天子,高高在上,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可偏偏他遇见了陆雪梅,倾尽所有都没有征服这个女人,他这般骄傲,怎么容许一个证明了自己无能的的人登上皇位呢?容煦的存在时刻提醒他,那自以为是的深情就像是一场笑话!” “可是娘娘,陛下对梅苑那人如此痴心,燕王殿下毕竟是她的儿子,您就不担心……” 婢女欲言又止。 秦贵妃仍旧不以为然,“担心什么?当年陛下执意要纳陆雪梅为妃,她何其光芒万丈,大梁第一才女,虽然身为女儿身,本领不逊色于男子,有着步入朝堂的鸿鹄浩志,如此高傲之人,怎么会爱上一个折断她羽翼,困她于牢笼的男人呢?陆雪梅对陛下恨之入骨,连带着容煦都厌恶至极,说起来本宫还算他的救命恩人呢,当年要不是本宫及时出现出手相救,容煦早就被他亲生母亲给活活淹死了!” 婢女惊讶至极,“奴婢也略有耳闻,当初陆氏杀子未遂,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陛下大怒,下令斩杀了众多知晓此事的人,对外宣传是谬论,不曾想,此事竟然是真的吗?” 秦贵妃说道,“陛下以为与陆雪梅生了孩子,觉得与她便有所牵绊,可殊不知,陆雪梅恨毒了这个儿子,容煦尚在襁褓之中,她便想着用被子活活将他闷死,还勒令不准乳母喂奶饿死他,容煦两岁时被她丢进池塘,若不是本宫,他早就死了,容煦若是个知恩图报的,就不该企图对本属于我儿的皇位!” 沈暮心头大震,这女人……在说什么?她说的是容煦吗?是自己认识的容煦吗?真的会有人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他抬头愣愣地看着容煦,发现他的也正看着自己,不,应该说,今夜,他的视线就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过。 雪又开始下了,几片雪花精准地掉入石缝中,落在沈暮头发上,容煦伸手将落在沈暮头上的雪拍开,神色平淡,仿佛秦贵妃说得那人不是他,一切与他无关。 可平日里迟钝如沈暮,在此刻却敏感地觉察出了容煦心中那被掩饰得极好的……哀伤。 容煦垂眸安静地与他对视,望着那双淡然无波的眼眸,与方才有微光流转的神态全然不同。 沈暮不知为何,鼻子突然发酸,心口处莫名其妙地涌上一股奇异的疼痛,与前几次突发的心疾不同,这一次像是喷涌而来的洪水,他想拼命地堵住,可还是裂开了一丝裂缝,洪水从那一处裂口喷薄而来,直到视线一片模糊。 “怎么哭了?” 容煦突然出声,温热的手轻轻擦拭他脸上不知何时留下的泪,沈暮这才从自己方才异样的情绪中回笼,他立刻偏过头去,却被容煦给转了回来,直直与他湿漉漉的眼睛对视。 “为什么哭?” 容煦语气平淡地问道。 为什么哭?沈暮也有些呆愣,他方才……为什么哭?怎么会哭呢? 他是医生,在医院看见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一早就关闭了自己强大的共情能力,什么虐妻杀子,家暴出轨一类的事情看得太多了,他或许会有些感触,可却早已麻木,就当故事一样听听就罢了。 可是这些故事发生在了容煦身上,沈暮心底却蔓延着无穷无尽的心疼。 是的,心疼,对容煦的心疼。 小说中对容煦的描写简直无所不能,生来就是王者,可事实却是一个被亲生母亲憎恨,屡次对他下毒手的美强惨。 去他妈的小说! 沈暮知道,自己该与那本胡编乱造的小说完全脱离,来正式面对这个全新的世界,并非是一本男频爽文的世界了。 “我刚刚……” 沈暮刚想说话,却忽然意识到了两人所处的境地,他警惕地向外看了一眼问道,“她们……走了?” 容煦的目光向外一看,说道,“嗯,走了。” 沈暮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细小的飘雪忽然落在沈暮的长长的睫毛上,他正想伸手拿下,却被容煦抢先一步,沈暮只感觉眼皮一热,随后温热又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们也走吧。” 他听见容煦说道,紧接着一只手被容煦牵住,像方才那样,容煦动作小心地拉着他走在雪路上。 沈暮跟在他身后,容煦不发一语,沉默地走着,沈暮看不清他的神色,可是他觉得,容煦很难过,也很……脆弱,比白日在殿外看到他时还要脆弱。 他心中有好多关于容煦的疑惑,但知道现在不是问出口的好时机,他也不确定容煦是否会回答他。 现在,看着容煦那有几分孤单寂寥的身影,沈暮只想给他一点儿安慰。 “容……容煦!” 沈暮忽然叫住他,容煦停脚步,回过头来看他,眼神如同幽深的潭水,毫无波澜,死气沉沉。 比起如此沉郁的容煦,沈暮更愿意看到方才眼里有碎光闪烁,那个被大妖怪附身的容煦。 沈暮语气有些生硬,干巴巴地说道,“我……我有点冷,你抱抱我吧。” 说完他自己耳朵都有些热。 容煦闻言脸上没有丝毫变化,可眼中那化不开的落寞似乎减退了几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垂眸盯着沈暮看。 沈暮感觉这雪还没落在自己脸上就已经化成水了,简直臊得不想当人了,可他神色依旧淡定,“你……你没听见吗,我说我很冷,你过来——” 抱抱我…… 话没说完,他被完全笼罩在一个温热结实的胸膛,两人的距离比方才在那窄小的石缝中还要近一些,容煦揽住他的双臂只是虚虚地抱着。 “还冷吗?” 容煦将头埋在了他的颈窝处,声音沙哑,略带一丝颤抖,像是无家可归的小孩寻求到了一处能遮风挡雨的栖息之所。 沈暮也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不经过大脑思考的,甚至是下意识就这样做了。 “冷,再抱紧一点儿。” 沈暮回答道。 容煦果真照办了,抱着他的双臂不自觉地用力,像是要紧紧把他抱进自己的身体中,而沈暮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反抗,任他所为。 雪落在两人身上,可沈暮却不觉得冷,容煦将所有风雪阻挡在外,只留下那坚实温暖的怀抱。 他什么也给不了,也什么都做不到,只想抱一抱他,好能借此来驱散萦绕在容煦身边的无助与落寞。 79、这是王爷做的 大雪自冬至后便未停过片刻,沈暮也是日懒倦梳头,裹着被子整日围在火炉旁取暖,看着窗外的白雪皑皑,容煦在那夜显露出脆弱身影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在此之前,容煦对他而言,不过书中一个无所不能的纸片人,想要什么便能得到,可是那夜在假山听到的关于他的一切,让他开始对容煦多了几分思索。 21世纪的沈暮虽说是一个孤儿,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没有感受过多少人间温情,可他总归是在大家的怜爱与照顾中长大了,有时候他也一直在幻想,他出生在一个健全的家庭,有疼爱他的父母,万家灯火总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着的。 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世上怎么会有母亲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据秦贵妃说的,容煦两岁时被她丢进池塘九死一生,从小经历着母亲的各种手段的杀意,因为怨恨容帝对她的残忍,所以便将一切过错都推脱到了无辜的容煦身上吗? 陆雪梅。 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奇女子,不屑于万千荣宠的帝王之爱,血浓于水的骨肉对她而言,不过是上位者想牵制她的一个筹码,她不肯低头,甚至能亲手杀了这个给她带来耻辱的筹码,因为怨恨容帝的狠心无情,自以为是,所以她可以毫不留情地对亲生骨肉痛下杀手。 那容煦呢?他又做错了什么? 那夜容煦落寞孤寂的身影一直在沈暮脑海中浮现,在他看来,容煦就是一个坚不可摧的王者,可他看到了王者最脆弱的一面,无助又隐忍。 与他而言,那屡次被亲生母亲杀害的经历,是不是他这一辈子的都无法释怀的梦魇? 这几日容煦也未在出现,前几日他实在难以压住心中的好奇,偷偷摸摸问了弄月关于容煦母亲的事情,谁料弄月立即变了脸色,纷纷说着自己不知道,他又连续问了听风裴晏,这两人听后神态跟弄月也是如出一辙。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们只是听自己问起便这幅失态的模样,后来应该是怕他再度问起,几个人默契地不来自己跟前晃悠了,沈暮心里有事也不知道该跟谁说,真是又烦又乱! 画竹走进来时就是看到这么一幅画面,火炉里烧得旺盛的炭火滋滋作响,而沈暮一直看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子这几日怎么了?不说话也不想吃饭,就一直看着窗外发神。” 画竹面露担忧。 画兰回道,“是啊,自冬至宴会回来后,公子便一直都是这幅样子,连素日里最爱吃的莲子羹也只是寥寥下肚便说没胃口了。” 两个小丫头互相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担忧,她们自小跟在沈暮身边侍奉,深知她们公子的脾性,向来都是大大咧咧的,对任何人都很宽容,害怕孤独,喜欢热闹,每日开心得没心没肺的。 可如此沉静的公子,让她们有些束手无策,第一反应便是公子是不是生病了。 “我们去问问公子吧?” 画兰提议道,画竹也是赞同地点了点头,两人正准备走进去,画菊提着食盒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画菊小脸通红,兴奋地问道,“公子可起床了?” 画竹点点头,看着她手里提着的食盒问道,“你拿的什么?” 画菊答道,“吃的!” 画兰走过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几日公子总说没有胃口,连我做的点心都提不起兴趣。” “这不一样!” 画菊一脸神秘,“这是王爷叫我送来的!” 两人脸上俱是一惊,“王爷?” “对啊!” 画菊满脸笑意,“这是王爷做的,公子肯定喜欢!” 沈暮还神思在外,就听到三个丫头欢欢喜喜地跑进来。 “公子!这大冬天的,吃些东西暖暖身子吧!” 沈暮头也不回,缩在被子里神色怏怏说道,“我不想吃。” 他确实不想吃,胃是情绪器官,他身为医者,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从不在意任何与他无关的事情,可偏偏关于容煦的事情,他总是忍不住去想,去关注,以至于现在他一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沈暮知道自己这样不行,可是他却无力改变。 画菊笑道,“公子!这是王爷给你做的!” “什么!” 沈暮立即来了精神,面色惊讶,“容煦做的?” “是啊!王爷听说公子这几日总是茶饭不思,有些担忧,方才做好了派弄月姐姐亲自送过来呢!” 沈暮看着那食盒,内心顿时五味杂陈。 “公子,快尝尝吧,不要辜负王爷的一片心意啊!” 画兰催促着。 沈暮点了点头,“打开吧。” 三人得令,立刻手脚麻利地搬来了小桌子,放在火炉边,沈暮体质耐热不耐冷,一到冬天整个人只想呆在炉子旁边。 食盒被打开,沈暮立刻闻到了可口的香味,顿时眼睛一亮,一盘金黄的炸鸡被端了出来,沈暮有些愣然,这不是前几天他跟容煦提过的全家桶吗? 容煦竟然……真的给他做出来了。 “公子快尝尝啊!” 画竹给他摆好了筷子,沈暮却说道,“不要筷子,这炸鸡啊要手抓着啃才有味儿!” 说罢沈暮径直拿起了一块儿金黄的鸡腿,一口下去,外酥里嫩,这口感,简直比他在21世纪随便走进去的白胡子老爷爷的店好吃了多少倍! 这容煦到底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沈暮抓着一个接着一个地啃,吃得津津有味,三个丫头见到,一连病殃殃了好几日的公子终于有了精气神,比沈暮吃着炸鸡还要开心。 书房中,容煦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雪,隐有渐小的趋势。 “东西可送去了?”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弄月说道,“回王爷,送过去了,公子很喜欢。” 容煦轻应了一声,半晌后转过身来,见到弄月没有退下,还一脸欲言又止,容煦便问道,“还有何事。” 弄月思索片刻,还是老实说道,“前几日,公子问了我们关于……贵妃娘娘的事情。” 她说完,已经做好迎接容煦本以勃然大怒的气场,然而容煦只是神色淡淡,仿佛早有预感一般。 弄月疑惑地抬头,“王爷?” 容煦垂下眼眸,那夜冬至,秦贵妃在假山大肆谈论他不堪的往事,容煦心中一片寂静,可是看到沈暮在他无动于衷的情况下,流下了心疼的泪水。 像是干枯沙漠等待死亡的树枝抽出了嫩芽,如同毫无生气的死水被丢进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 记忆中那张妖艳狠绝的脸,回荡在耳边那恶毒的诅咒,似乎都随着雪夜里的那一个拥抱逐渐淡去。 他容煦不配得到爱吗?他不值得被人爱吗?他偏不! 半晌后,容煦睁眼说道,“若是日后他再问起,便都跟他说了吧。” 沈暮,是你先说的喜欢我,也是你主动来招惹我的,既然如此,那你就得接受那个不堪的我,那个最真实的我! 80、大女主剧本 容煦一连几日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了,可无论沈暮说想吃什么,第二日总会出现在饭桌上,这让他有些怀疑,容煦是不是安排了人在这边监视自己,观察了一阵才发现,竟然是画菊这个死丫头日日跟容煦通风报信! 沈暮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排成一排的三个丫头,一个个鹌鹑似的缩着头。 “公子,你不要生气,前几日你的模样着实把我们吓到了,我也是没有法子了才去找王爷的!” 画菊楚楚可怜,可眼里却一点儿悔改的意思都没有,分明写着我错了下次还敢。 沈暮无奈,“我就是没有胃口吃饭,至于你去烦人家,你以为王爷不忙吗?他天天起早贪黑去上朝已经很辛苦了,还得听你碎碎念,给我做饭!” 他扶额叹气,这些丫头怎么总是为他瞎操心呢! 画菊十分不赞同地反驳道,“才不是呢!公子,王爷可关心你了!上次知道公子不想吃饭,都急得团团转呢!” 沈暮眼角微抽,这话你听了自己信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几日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呢?怎么连听风弄月他们也许久没出现了。 沈暮从来不会特意的去打听关于容煦的事情,可是冬至过后,他却格外在意,尤其是关于容煦母亲的事情,他的童年过往,沈暮总是忍不住去想。 画兰在一旁仔细观察着沈暮的脸色,出声说道,“公子这几日总是发神,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沈暮摇了摇头,正想说无事,可话到嘴边又问道,“你们知道……容煦的生母是谁吗?” “啊?” 三个丫同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面面相觑,不知自家公子为何忽然问起这件事情。 “你们知道?” 沈暮见她们这模样,应该是有戏。 三人忽然沉默不语,半晌后画兰才眉头轻皱说道,“公子,王爷的生母在皇宫中,不,甚至是在整个大梁,都是一个禁忌,无人敢提,当年将军战死,我们跟随公子一同入宫时,也曾略有耳闻。” 沈暮摆了摆手,“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 画兰点了点头道,“听闻王爷的生母姓陆,名唤雪梅,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然而最令她出名的并不是她的容貌,她自小天资聪慧,十六岁时便女扮男装参加科考,一举拿得头榜。” 沈暮心头一惊,这陆雪梅看来还真是个奇女子,在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她竟然有如此本事打破墨规,可见才华与本领绝非常人可及。 “陆雪梅一举拿下状元后,便成功踏入仕途,在朝廷上有着一番作为,可后来遭人嫉恨,被人陷害,而最重要的一点儿,她身为女子的身份被人揭穿了,朝野上下皆是大惊,纷纷要求陛下以她欺君之罪的处死她。” 这这这!这要是发生在现代,可不是妥妥拿的大女主的剧本吗! “后来呢?” 沈暮问道。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听说是陛下看到了陆雪梅绝世容貌后,一见钟情,封她做陆贵妃,千娇万宠,再后来,便有了王爷,可在王爷三岁时,陆贵妃所住的寝宫被一场大火烧毁殆尽,陆贵妃葬身火海了。” 沈暮低头沉思,看来这个版本是被美化后呈现给世人的了,沈暮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问道,“你们刚才说为何陆贵妃在皇宫甚至是整个大梁都是一个禁忌?” 画兰有些犹豫,但还是回答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甚了解,只是以前在太后宫中时,偶尔听到宫里那些姑姑提起过,这位陆贵妃曾经与北原多有来往,甚至有人说她是北原派来的细作……” 沈暮的心情像是过山车一般,一个女扮男装,一举拿下头榜的女状元,在朝堂上大展身手,女子身份被揭穿,为了保命入宫为妃,最后却葬身火海。 一个天资聪颖的女子,先是当朝状元郎,后是后宫宠妃,不论是哪一个身份,单个拎出来都足以瞩目耀眼,但如果她是别国派来的人呢? 一个外邦人,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思入朝为官,而后身份暴露,有借以美色入主后宫保全性命。 沈暮想了想,这不大可能,就连秦贵妃都说陆雪梅性子高傲,满腹才华,陛下宠爱至极,她若是真的贪图荣华富贵,早就拥有了,那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还有她说的,陆贵妃杀子未遂,屡次三番地对容煦下手,在众人的印象中,是从未听闻的。 沈暮顿时陷入茫然中,他本以为自己拥有上帝视角来看这些纸片人壮烈的一生,可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认识的所有人,似乎都没有按照剧情发展。 他不禁怀疑,自己到底真的有看过那一本书,还是臆想出来的,更有可能的,自己也是个假的,他脑海中的21世纪也只不过是一场梦。 “那容煦……后来怎样了?” 沈暮尾音有些颤抖。 画兰摇了摇头,“我们入宫时,王爷已经不在皇宫中了,这些年,关于陆贵妃的往事,宫中也无人再提,更多的是不敢提。” 不敢提。 沈暮了然,毕竟一个被认为外邦奸细的女子,总归是一个敏感的身份。 只是容煦…… 如果他不再是男主了,没有所谓的金手指,那他的未来该何去何从呢?他会不会像各种史书上写的那般,生于帝王之家,手足相残,尔虞我诈,成王败寇,死于争斗中。 沈暮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种心情,换做以前他根本不会在乎容煦的死活,可是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可以为一个人做到茶饭不思。 他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容煦了? 沈暮晃了晃脑袋,他又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做的那一个离奇的梦,原主病殃殃的,说什么用一切作为交换,不要让他失望,还有莫名其妙的照顾好容煦,这妥妥的临终遗言啊! 但他确实是跳了湖来着,而那一天,似乎也是沈暮穿过来的时间,越是想着越是细思极恐,沈暮忽然觉得自己背后冒着岑岑冷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说这根本就不是一本小说,不是纸片人的世界,那自己究竟是什么人?原主那临终遗言,又是什么意思? 沈暮记得梦里的原主是看完最后一眼画兰拿过来的剑后毅然决然跳入湖水中的。 剑?对了!那把剑! 沈暮忽然惊呼道,“画兰!把恨生剑拿过来!” 画兰有些疑惑,“好端端的,公子怎么又看那恨生剑了?” 沈暮无法与她们做过多解释,“没事,我就想看看,你快拿过来吧!” 画兰虽然有疑虑,但还是老实去将恨生剑取来了。 81、父母爱情 沈暮仔细看着那薄如蝉翼的恨生剑,还是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那为什么梦里的沈暮会这么在意这一把剑呢?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吗? 画竹问道,“公子从前最不喜爱的就是舞刀弄枪,我记得在江南老家的时候,夫人追着公子练剑强身健体,公子总是撒泼耍赖不肯练,最后还是将军出马,拿着棒子追着公子满院子跑,公子才不情不愿地拿起剑来练呢!” 她话刚说完,便勾起了画兰画菊的回忆。 “可不呢!那时候公子日日偷奸耍滑,才练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嚷嚷着要出去玩!” “我想起来了!有次公子才刚拿起剑练了不到一会儿,就偷偷翻墙出去玩儿,结果正好被将军逮着了!后面被将军拿着竹条打了一顿!” “对对!还有啊!公子为了不练剑就装病!结果被夫人拆穿了!结果公子又吃了一顿藤条闷肉!”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沈暮一边听着,脑海中恍惚闪过一些记忆,水声潺潺,拱桥如弯月,目光所到之处,尽是一片烟雨蒙蒙,桥上的行人撑着油纸伞走过,仿佛置身于流淌的水墨画中。 他站在小阁楼上,青砖黛瓦在游动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往下看,院子里的细柳已经抽出了嫩芽,墙角开始长出了不知名的小黄花,紧接着,他听到暴跳如雷的一声,“沈暮!反天了你!给老子下来!” 刹那间,沈暮顿时从那记忆中回过神来,这是原主的记忆吗?可为什么他这么熟悉?就好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 她们说的江南临川应该是原主母亲的老家,沈暮对她一点儿印象也无,不仅是她,就连他的父亲,骁勇善战的沈大将军,他也一点儿记忆都没有,只是在脑海中依稀想起他们大致的轮廓。 关于这些人,沈暮越是竭尽全力的回忆,记忆越发模糊。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画兰看着沈暮的有些煞白的脸色,顿时担忧起来。 沈暮思绪回笼,看着这恨生剑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画兰还是不放心,随后自顾自地从沈暮手中抽出了恨生剑,像是埋怨般说道,“每次公子拿出恨生剑,总没好事!我把它拿下去了!省得公子瞧见了不舒服!” “嗯?为什么这样说?” 沈暮每次说要看恨生剑时,画兰脸色总是不太好,好像不愿意让他多有触碰,沈暮知道大概是因为上次原主在湖心亭里说要画兰去取恨生剑的时候,就坠入湖水中了,画兰还因此自责了好久,怪自己不该去取剑,一时疏忽才让他在坠入湖中后九死一生。 画兰眼眶有些通红,“将军在临行前将恨生剑交于公子后便战死沙场,夫人随军出征也一并阵亡,公子抱着恨生剑在灵堂中跪了七夜,随后便发起高烧,昏睡不醒,众人都说公子熬不过去了……” 画竹似乎也是被勾起了伤心的往事,十分赞同画兰的说法,看着这恨生剑,越发觉得它不详起来,拿出了一块儿布将它包起来。 “画兰姐姐说得对!若不是京城派了太医下来救治,将公子从临安带回京城,又得太后娘娘悉心照料,公子该怎么办啊?” “上次也是!我就不该去取这剑!没看住公子,这才叫公子坠入湖中白白受罪!” 画兰画竹说着说着,眼看着就要哭起来,画兰说道,“若不是这把剑是将军留给公子的遗物,就算公子会生气,会责备我,我也是要找个远远的地方将它埋起来才好!” 沈暮有些头疼,一个人的祸福旦兮,关一把剑什么事儿啊!这顶多算是巧合罢了! “好了好了!别难过!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沈暮安慰着她们,“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几个丫头连连点头,今日无意中倒是提起了关于他父亲母亲的事情,沈暮有许多疑虑,便忍不住问起她们。 明明是自己父母的事情,却还要从旁人的口中知晓,明显是一件可疑的事情,然而她们不仅没有怀疑,反而很高兴。 “自从将军和夫人去世,公子大病一场后便忘记了以前诸多事情,太医说什么公子是伤心过度,所以将关于将军和夫人的事情都忘记了,旁人提起时公子都会难过到昏厥……” 这沈暮倒是可以理解,这应该就是创伤性应激征,一个人所能承受压力与悲哀是有限的,若是超出了心理所能承受的范围,机体为了保护自身便会做出反应,让人选择性忘记,而这种情况将是伴随终生,无法治愈的。 沈暮知道,但她们不会理解,反而觉得沈暮是在好转。 沈暮的父亲名唤沈啸,是骁勇善战的将军,在他戎马征战的一生中,从未有过败绩,沈啸二字,对于边境的蛮夷人来说,如同梦魇。 他的母亲是临安穆氏长女穆柒悦,江南多温婉佳人,可偏偏穆柒悦是个例外,自小便喜欢舞刀弄枪,还立下豪情壮志要上阵杀敌,这话在这种封建时代,无言是一个笑话,可偏偏穆柒悦做到了,她无惧世俗对她指点的言论,摒弃女子就该三从四德的禁锢,靠着自己在兵法上的天赋,获得了容帝的赏识。 后来,沈啸和穆柒悦在战场上,两人彼此相互吸引,一见钟情,他们之间的信任是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坚固,一路相互扶持,情比坚贞,他们之前的爱情故事在大梁人人称赞。 听说当初沈啸向容帝请旨,求娶穆柒悦时,穆父还死活不同意,他们是文人,讲究温文儒雅,慢条斯理,最不喜欢的就是武将这一派豪放不羁的作风,哪怕女儿如此,他们心里的盘算也是嫁一个儒雅的夫君,好改正改正那泼辣的性子。 然而两人早已是两情相悦,用情至深,沈啸为了娶到穆柒悦,心甘情愿入赘穆府,此消息一出,震惊整个大梁,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愿意入赘! 而穆父还是咬牙不松口,还是穆柒悦在她爹面前随口胡扯称自己腹中已有了沈啸的骨肉,穆父两眼一闭,眼含泪水应下了这门婚事。 穆父虽然舍不得女儿远嫁,但沈啸毕竟是护国大将军,因为有他的存在,边境蛮夷才不敢进犯大梁,穆父还是做足了嫁女的准备,然而沈啸却也给足了岳父足够的面子,也怕穆柒悦习惯不了北方的气候,在穆府买了一处宅子,几乎在临安定居下来。 直到后来沈暮出生,性子不像爹也不像娘,不喜爱舞刀弄枪,是典型的江南文人公子,穆父可高兴得不得了,每次他爹娘逼着他习武,他不听话就藤条伺候时,沈暮可没少往自己外祖父家跑。 再后来,边境蛮夷忌惮这夫妇二人的威胁,竟然联合在一起,先是西凉人诈降,后有南蛮和东夷人互相勾结,上演了一场声东击西,大梁军腹背受敌,沈啸和穆柒悦先后战死,拼死一战后才勉强打赢了胜仗。 穆父也经受不住痛失爱女的悲切,握着小外孙的手,不舍地离开人世,沈暮也大病一场,直到京城派了人过来将沈暮接走,江南临安穆府,从此衰落。 所以为何京中哪怕沈暮做出如何出格的事情,大家心有不满,却无法真的去弹劾他,因为众人都知晓,若无沈氏夫妇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边境胡人的铁蹄才无法踏碎大梁的山河,边城百姓不需要担心受怕。 沈暮听完父母的爱情故事,他们那悲壮的一生,心中仿佛沉寂了一片的死水开始涌动。 他看到了院子里的阳光洒满一地,一个气急败坏的男人手里拿着藤条,追着他满院子跑,在石桌上画着边防布阵图的温婉女人将笔往桌子上狠狠一摔,大声呵斥,“你俩个给我滚出去!” 画面一转,他爬上了院子里最高的一棵树,眺望远处,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直到树下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长岁,你个兔崽子!爬树上干嘛!快下来!” 他惊喜地往下看,是一个穿着战袍的男人,仿佛是日夜兼程地赶路,脸上隐有疲惫之色,可眼神明亮。 “快下来!爹在下面接着!” 他心中是难以抑制的喜悦,奋不顾身地往下一跳,可树下的人仿佛烟花一般消散,他没有落入那个结实的怀里,而是坠入了冰冷的水中,悲伤的感觉像是洪水淹没口鼻,让他喘不过气来。 “公子!公子!” 沈暮在三个丫头惊慌失措的呼喊中失去了意识。 82、沈长岁 “沈长岁!叫你看书你竟敢在书本上画画!你是不是皮子又痒痒了!给我过来!” 沈长岁?这个名字好陌生啊?是在叫我吗? 沈暮发现自己好像变小了,短手又短脚的,似乎是感到有危险来临,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迈着小短腿就向着门外逃命,还没迈出门槛,就感觉自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揪着领子给提溜起来。 “好你个小王八蛋!一天天净惹你娘亲生气!夫人莫要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好好教训这个兔崽子!” 沈啸好言好语地劝着,穆柒悦怒气冲冲,拿着上面了一堆小王八的书本狠狠地往他身上一摔,“看你生的好儿子!文也不成武也不就!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整天无所事事,若再如此这般偷奸耍滑,就把他丢到军营里历练一番!” 沈啸闻言眼神一亮,“夫人这想甚是不错啊!到了军营也没人惯着他!这臭小子的驴脾气确实搞好好磨一磨了!” 小沈暮闻言睁大双眼,在空中拳打脚踢起来,大声嚷嚷着,“我不要去军营!我不要去!阿娘坏!爹爹坏!我要离家出走!我要去跟外祖父告状!” 沈啸立刻捏住他叭叭的小嘴,他呜呜地发出声音,沈啸心里愁的这小家伙再多说一句话,他这个当爹的也要被罚了。 “嘿哟!你还告状呢!这次不把你屁股打开花我就跟你姓!” 沈啸狗腿似的跟穆柒悦憨笑道,“夫人放心!这次我一定会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走!送你上刑场!” 小沈暮被他提着,来到后厅,这里是平时他们一起练武的地方,旁边有练射箭的靶子,有大有小,大的靶子已经是千疮百孔,小的靶子新得像是被人遗忘一般。 沈啸把小沈暮放到台子上,看着这小家伙一脸不服输的犟劲儿,心里觉得又气又好笑。 他无奈地说道,“你这兔崽子,怎的就不能安生两天呢,你看把你阿娘气的,还连累你老子。” “哼!我不要看兵书!不想学那又臭又长的兵法!看不懂我也不想看!” 小沈暮抱着手,小嘴撅着能翘上天了,“我也不想练武,不想当将军!!” 沈啸拍了拍他的小脸,“行,兵书不看就不看吧,练武的事情也有的商量,那你就好好跟你外祖父学点儿诗词歌赋,养养你的性子,可你看看,你日日到你外祖那修身养性,这都多少时日了,肚子里还一点儿墨水都没有,你这是把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小沈暮仰着脸,“外祖父总要我跟他学儒术,日日教导我要守规矩,什么之乎者也一大堆,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些破规矩,你们总是逼着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总说大丈夫如此才能有所作为,可我偏不,悦己者自成山海,我偏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 沈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着自家这小小年纪就嚷嚷着要做自己的兔崽子,问道,“不错!这潇洒不羁的作风倒是有几分你爹的样子,那你说说,你日后想做什么?” 小沈暮双手叉腰,脚步向前一迈,一脸神气,“我要习医!我要当大夫!为人子女者,不知医为不孝,为人父母者,不知医为不慈,不学医不明理终究人财两空,寿国以寿万民,寿万民以寿国!” 他目光炯炯,让人难以相信这竟然是从七岁孩童口中说出来的话。 沈啸大惊,这兔崽子竟然还这么一个想法呢! “你此前从未显露过习医的想法,怎么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小沈暮沉默了一瞬,才扭扭捏捏地说道,“你们总是去打仗,留我一个人在家,我也想跟你们去战场,可是你们总是不带我,我也知道我没有习武的天赋……” 沈啸看着他,忽然想起沈暮出生后,他们总是聚少离多,他们对沈暮多有疏忽,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却总是将他丢在家里因为他们身上肩负重任,不得不舍下他奔赴战场。 “我不想你们受伤……如果我习医了就不一样了!我可以跟你们上战场!你们受伤了我可以帮你们医治,我还可以救很多很多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细弱蚊声,可沈啸耳力记好,清晰地听见了,他想起来这家伙看似顽皮,可一颗心比谁都通透,上次他娘回来的时候受了点伤,他就守在床旁,一刻也不愿离开,就这么紧巴巴地看着,不哭不闹的。 沈啸捏了捏他的小脸笑道,“行!真不愧是我沈啸的儿子!竟然有这般雄心壮志!爹支持你!” 小沈暮抬起头,眼神一片清澈,“真的吗!等我以后当了大夫,就可以跟你和娘亲一起走了!” 沈啸点了点头,但也有些犯难,虽然他们总是逼着儿子习武,也有意培养他继承衣钵,可最希望的还是他能平静安宁地活这一生。 “习医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要跟我们去战场……你阿娘怕是不会同意吧?” 小沈暮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为什么啊!” 沈啸说道,“爹爹阿娘嘴里虽然念叨着让你习武,有意培养你继承我们的衣钵,可心里总归希望你能过上平稳的生活,远离战场上的打打杀杀,给你取字长岁,便是希望你长命百岁……” 小沈暮不爱听,张口便想嚷嚷,不过还没来得及撒泼耍赖,穆柒悦的声音传来,“你父子俩在嘀咕着什么呢!” 沈啸眉心一跳,立刻冲他眨了眨眼,小沈暮心领神悟,紧接着沈啸拿起了旁边的藤条,大声骂道,“兔崽子!我今天非得打得你满地找牙!” 小沈暮熟练无比,立刻撒腿就跑,边跑边喊,“别打了别打了!我下次不敢了不敢了!” 院子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穆柒悦看着一脸语塞。 自那以后起,小沈暮果真看起了医书,不得不说,他在这一方面确实有天赋。 他想着,只要他在努力一些,就能跟上爹爹娘亲的脚步,就可以跟着他们去战场,他可以成为龙城军坚强的后盾,可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驿马铁铁声狂乱,百里加急的战报送到了江南。 他看着父亲母亲穿上了战甲,神色冷峻,他躲在门后,听他们讨论军情,部署作战计划,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他心里慌得可怕,在沈啸即将翻身上马的那一刻,小沈暮终于出声喊道,“爹爹!带我走吧!” 沈啸回过头,看到兔崽子眼眶通红,他笑了笑,走过来狠狠地捏了捏他的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才是时候!你说啊!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们走!” 小沈暮抓着沈啸的手,泪水顿时夺眶而出。 沈啸长着厚茧的手擦过他的脸,语气是从未有过地严肃说道,“长岁,爹爹保证,下次归来时,便是我们一家人团聚的时日,爹爹到哪儿都会把你带上。” 说罢,便想转身,可披风却被小沈暮紧紧攥住。 “我不信,你骗人……” 沈啸握住他的手,“爹爹怎么会骗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要好好听外祖父的话,你不是想成为大夫济世救人吗?等你学有所成,爹爹便来接你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永远也不会分开。” 小沈暮目光有所动摇,但还是不想撒手,沈啸的副将走了过来说道,“将军,该启程了。” 他闻言后,立刻紧张地又攥紧了沈啸的披风。 沈啸无奈,将自己从不离身的佩剑摘下,郑重地交到了他手中。 “此剑名唤恨生,随着爹爹上阵杀敌,我曾用它斩下了匈奴王的首级,也曾用它在月下舞剑博你阿娘一笑,长岁,我把它交给你了。” 他将恨生剑交到了小沈暮手里,“好好保管它,好好爱护它,我回来的时候可是要检查的,知道了吗?” 小沈暮紧紧握住恨生剑,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啸欣慰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阿娘前些日子不是教你舞剑嘛,去,来一曲给你爹瞧瞧,就当为我们送行了!” 小沈暮果真抽出了恨生剑,离开剑鞘的那一刹那发出了强烈的剑鸣,薄如蝉翼的坚韧在月下发出森冷的寒光。 小小的身体,手握长剑,翩翩起舞,沈啸看了许久,在下属的催促下翻身上马,鞭子一抽,没有回头地离开了。 爹爹…… 不要走…… 赶快阻止他啊…… 沈暮在内心焦急地呐喊着,可是这幅身体无动于衷。 沈啸出征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钻研自己的医术,只希望自己能成长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好能跟上爹爹阿娘的脚步,累了便一遍一遍地在院子舞剑,练习阿娘教自己的那支舞。 阿娘说,这支舞是她自创的,名唤阵前舞,在战场的号角吹响时,她会在前方为大军呐喊助威,他们大梁的将士将会勇往直前,浴血奋战后平安归来,他也想这般,等到他有足够的能力配和爹爹阿娘站在一起时,跳这一支舞。 在闲暇之时,他会爬上院子里的树,看着城门的方向,等待着爹爹凯旋归来。 又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他看完医书后坐在院子里擦拭恨生剑,外头传来马蹄声,他立刻放下剑跑出门去。 是沈啸身边的副将,他未来得及欢呼,副将下马,一个踉跄跪倒在他跟前,发丝凌乱,眼中满是红血丝,哑声说道,“公子,将军和夫人……殁了……” 小沈暮仿若一个晴天霹雳,耳边一阵沉默的轰鸣,世界顿时一片漆黑,他在……说什么? 骗子!都是骗子! 沈暮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人,只是记得自己好像与什么人有过约定,他想不起来了,每次绞尽脑汁去想,脑海中总是传来一阵钝痛。 他百无聊赖地走在御花园里,前方有一棵很高很高的树,鬼使神差地,他不顾侍女们的劝阻爬了上去,望着临安的方向,望着龙城的方向,像是在眺望什么人。 恍惚中,听到树下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他往下看,像是有人在同自己招手,他下意识地向跳入那人的怀抱。 耳边是侍女的急切的尖叫,他果真被一个人接住了,迎着强烈的日光,他费力地睁眼,是一张俊俏得过分的眉眼,他拥有世间令人艳羡的容颜,只是深邃的眼眸里分明透着高山积雪般的冷。 “多谢燕王殿下出手相救!多谢燕王殿下出手相救!” 侍女纷纷磕头,后怕的声音满是感恩,沈暮脑子有些不太清晰了,她们在叫谁啊? 燕王殿下?是那个不到十八岁便立下赫赫战功的燕王?当今容帝的第四子容煦? “容煦……” 他喃喃喊出声,破天荒的,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搭在他的额头上,伴随着关切又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在。” 83、内伤七情 沈暮费力地睁眼,发现自己靠在一个结实的怀抱里,味道跟梦中的如出一辙,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 直到他看到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瞳,与梦中截然相反的,这双眼里此时满是担忧与关切,不是梦里所见到的,那寒风刺骨的冷意。 “哪里不舒服?” 容煦的声音有几分沙哑,拿着帕子轻轻地擦拭他滚烫的额头。 沈暮却没有任何反应,视线没有焦距,就这么呆呆地盯着容煦看,脸色苍白,看起来脆弱无比。 容煦觉得他的眼神很哀伤,看向他时似乎在传播一种求救的讯息。 “怎么了?说说话好吗?” 他将沈暮抱得更紧。 沈暮的眼睛轻眨了眨,半晌后,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句,“不是……你不是这样的……” “什么?” 容煦不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知道生病的人内心都是极其脆弱的,他也哄诱似的顺着沈暮的话说下去,“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沈暮似乎是听见了,沉重的大脑慢慢思索着,片刻后十分委屈地说道,“你好凶……” 说着说着,忽然抽泣起来,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容煦一时之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安慰他,温柔地哄着,好一会儿,沈暮才又睡了过去。 他伸手轻轻搭在沈暮的额间,触手依旧一片滚烫,容煦细心地将被子给他盖好,看了他许久后才起身离开。 容煦刚走出里屋,外间的人一大堆人便立刻围了上,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三个丫鬟,眼睛一个比一个通红。 “王爷!公子……公子如何了?” 画兰心急如焚地问道。 容煦没有回答,只是说道,“醒了,现下又睡过去了,你们好好照顾他。” “是!” 画兰应声,带着画竹画菊轻手轻脚地进去了。 三个丫头走后,一堆太医也跟着围了过来,宫中知道沈暮生病,便立刻派来了太医过来,而有些太医却是不请自来的。 自从沈暮来到太医院,便提出了各种新型的疾病医治理论,知道沈暮生病的消息后,即便没有圣旨,不少太医特纷纷冒着大雪赶过来探望。 容煦在乌泱泱的太医中扫了一眼,“到现在为止,王妃一直高烧不退,他的病研究的如何了?” 声音毫无波澜,无形中自带威压。 众太医极少跟容煦接触,一时之间被他的气场所震慑,张令胡立刻走了出来,恭敬说道,“回王爷,依臣看,王妃应该是患有内伤七情所致。” 容煦眉峰一皱,“内伤七情?” 张令胡答道,“不错,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重情则伤己,无情则伤人,当人在遭受强烈打击,内心无法承受的情况下,就会导致脏腑功能受损,七情分属五脏分别为怒伤肝,怒则气上,喜伤心,喜则气缓,思伤脾,思则气结,悲伤肺,悲则气消,惊恐伤肾,恐则气下,惊则气乱。” 容煦安静地听张令胡说着,“凡人之情志所伤,往往来源于所处环境与个人经历,王妃此证,应该以恐为主伤,可王妃往日之症状未显,故老臣猜测王妃应当是内心过于恐惧,精神无法承受,故而选择忘记,只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又被迫回忆这一段痛苦的记忆。” 张令胡此话刚出,不少太医都想了起来,崔万柳也出来说道,“老臣记得,王妃初来京城时,似乎也是这般症状,高烧不退,梦中妄语,啼哭不止,仿若惊弓之鸟,彼时,太医院众人束手无策,只好日日以安神汤喂着,本以为王妃将会缠绵病榻终生,可不知为何,在一日王妃的病情竟然奇迹般的好转了,只是遗忘了许多事情。” 容煦对于沈暮来到京城后的这一段经历全然不知,因为那时候他已经离开京城了,现在,唯一了解沈暮的人便只有跟在他身边的三个侍女了。 画兰被王府的人急匆匆地传了回来,一提起沈暮刚来到京城的样子,她便忍不住速蔌然泪下。 “当年,将军和夫人先后战死的消息传来,紧接着穆老爷去世,公子在灵堂前跪坐七日,不吃不喝,不哭不闹,最后终于承受不住晕过去,此后便高烧不退……” 她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幸得陛下派遣太医,赶往临安,又得太后娘娘垂爱,将公子接往宫中医治,公子这才捡回了一条命,自那以后,公子便忘记了很多事情,尤其与将军和夫人有关的。” 说着说着,画兰又是忍不住啼哭起来,“都怪我!明知将军和夫人的死,是公子的心病,却还要提,今日公子竟主动问起,本以为公子已然痊愈了,便同他说了许多,可谁知……” 画兰迅速平息了自己的心情,随后看向容煦,眼神里满是祈求,“王爷,自从将军和夫人去世后,公子从未真正的开心过,那日在御花园与王爷初见,公子对王爷一见倾心,因为不懂情爱,给王爷带来了诸多不快……” 容煦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沉默不语。 “可自从认识了王爷,公子相比以前,性情活泼了不少,请王爷看在公子对您一片痴心……不,看在将军和夫人的面子上,善待公子……” 画兰句句真切,最后情难自禁地向容煦下跪。 她没有读过什么书,在她的观念里从来都是尊卑有别,这些日子以来被沈暮教导,知晓女子应有自己的一身傲骨。 幼年时候她在街头乞讨,受尽屈辱,是夫人将她救了回来,给她一个新的身份,开启了新的人生。 她比沈暮年长了几岁,从小看着他长大,夫人临走时嘱托她要好好照顾沈暮,她非但没有完成,还让公子受了那么多委屈,她愧对于夫人的嘱托。 容煦亲自将她扶起,他忽然理解了为何他身边的人,总是如此偏向于沈暮,就连以前对沈暮颇有微词的暗卫们,都会在无意识地偏袒他。 沈暮以一颗真心示人,他将他们照顾得很好,要说沈将军的死是造成他七情内伤的根源,那自己这些年来的冷漠就是将他推向更深黑暗的利刃。 “本王知道,你下去吧,照顾好他。” 容煦说道。 画兰走后,容煦又问起了太医院的人,“王妃的病,可有治愈之法?” 众人又是不约而同的沉默着。 最终还是张令胡站出来说道,“王妃此证,乃是心疾,情欲之感,非药能愈,七情治病,当以情治。” 世间多的是喜怒哀乐怨,岂有波澜不惊之道?世人与生俱来七情六欲,岂有无动于衷之理? 正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沈暮当年因为经受不住双亲战死的打击,在嫁给容煦后,又备受冷漠,他看似乐观坚强,可往往只是如今这般,一次不经意间的聊天,都能使他陷入七情内伤的折磨中。 容煦知道,终究是自己亏欠他良多。 他让太医院的人一起讨论着关于沈暮的病情,制定最有效的治疗方案,便差退了所有人。 来到沈暮的房间时,三个丫头正照顾他,看到他来时便默契地退下了,容煦伸手探了探沈暮的额头,还是很烫,从发病至今,已经烧了整整两日了,体温一直没有退下过。 容煦看了一眼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屋檐未来得及落下的水滴凝结成冰,他褪去了自己的衣裳,仅穿着一件里衣站在窗前,直到身体冷到麻木,他才上床,将滚烫的沈暮拥入怀中。 如此反复,直到后半夜,天将微明,大雪停息,沈暮的烧总算是退下来了,可人还是没有醒,似乎是习惯了容煦守在身旁,每次容煦起身离开,他总是有所察觉地惊乱,容煦无奈,便一直躺在他旁边守着他。 84、喝药 一直到了午后,难得出了太阳,沈暮的烧已经完全退了下来,发烧整整三日,宫中也派了不少人来慰问,容煦都将人打发回去了。 “王爷,该用膳了。” 画竹将饭菜摆好,又把给沈暮熬好的药给端了上来,容煦刚好在给沈暮擦脸,十分尽心尽力,画竹说道,“王爷歇息歇息,奴婢来给公子喂药吧。” “不必,把药放下,本王来喂便好。” 容煦头也不回地说道。 画竹便放下了,临走时看到容煦动作轻柔地给沈暮擦脸,内心十分动容。 从小到大,她家公子总是十分讨厌吃药,他嗜甜厌苦,哪怕现在学医了,偶感风寒宁可自己熬过去,或者给自己扎针,都不愿意喝药。 每次叫公子吃药时,都要软硬泡磨许久才愿意吃那么一小口,紧接着又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偷偷吐掉。 画竹有些感慨,还是王爷有办法啊,总能让公子乖乖喝药。 她正想着,刚一抬头,就看到容煦拿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又将沈暮抱了起来靠在自己怀里,随后熟练地低头吻住他的唇,将药一点一点喂了进去。 画竹:“……” 画竹:“!!!” …… 沈暮是在快日落时醒过来的,身体软绵无力,就好像负重越野五十公里一般劳累,连动跟手指头都觉得费力。 “画……咳咳咳咳——” 他刚一开口,喉咙又干又哑,像是七天没喝过水一般,他捂住嘴咳得惊天动地,没等他缓过来,一只大手轻拍着后背,“醒了?觉得怎样了?” 容煦立即给他倒了一杯水,沈暮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完了整整五杯后,终于缓解了喉中的不适感。 容煦给他垫高了枕头,让他靠在床头,沈暮还在恍惚中,便感觉容煦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动作亲昵地蹭了蹭。 沈暮兀自睁大眼睛,身体僵住,一动不敢动。 这什么情况啊! “烧退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容煦关切地问道。 沈暮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瞳,是快要溢出来的担忧,看得人心头一颤,仔细一看,里头还有几缕血丝,面色似有几分憔悴。 “你……你怎么了?” 沈暮的声音还是有几分嘶哑,但他也顾不上自己,立刻抓起了容煦的手,想试探一下他的脉搏,却被容煦一把握住。 容煦笑了笑,“我没事,倒是你,一直高烧不退,昏睡整整三日了。” 沈暮惊愣,“我睡了三天了?那我这是怎么了?” 他依稀记得在和画兰她们聊天来着,好像聊到了自己的父母,紧接着他好像被拉入了一个世界,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这一段记忆,但却熟悉得好像自己曾亲身经历过。 容煦正想开口回答,随即想到沈暮刚醒,担心他听到关于沈将军的事情,又会受不住昏过去,便改口说道,“没事了,先吃点儿东西吧。” 他说着,拿出了旁边的食盒,里头是热腾腾的白粥。 经他这么一说,昏睡了三天的沈暮确实觉得自己有些饿了,正想伸手接过自己吃,可容煦早已拿起了勺子在碗里舀了一勺喂到了他嘴边。 沈暮愣住,抬头呆呆地望着他,怎么了这是?前几天不是还对自己避之不及的,这容煦怎么这么不对劲儿呢? “张嘴。” 容煦说道。 沈暮立即拒绝道,“不不不!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就好了!” 他伸手去拿,却被容煦躲了过去,拿着勺子说道,“我喂你。” 见他如此坚持,沈暮觉得自己在扭扭捏捏地就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便只好张嘴,接受着容煦给自己喂饭。 一小半碗下肚,沈暮的气色终于红润起来了,他在床上躺了许久,早就腰酸背痛的,想起来活动活动。 容煦自然是没有什么异议的,转身无寻了一件的披风,沈暮摸索着下床,刚伸了伸懒腰,看到自己穿着的这一套丝绸质感的里衣时,忽然惊住。 这!这这!见鬼了!这不是他原来穿的那套! 沈暮清楚地记得,自己先前穿的是纯棉的,可这会儿怎么变成丝绸了呢! 容煦去而复返,手里给他拿了一件厚实的外裳,给他穿上后见他一副呆傻的样子,担心他是不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怎么了?” 沈暮吸了吸鼻子,扯着自己的衣裳问道,“我的衣服……怎么变成这样了?” 容煦眼露不解。 沈暮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我记得我穿的不是这个!” 容煦理所当然地答道,“你昏睡的时候我给你换的。” “你……你换的?” 沈暮当场石化。 “怎么?” 容煦见他这幅难以接受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莫非你还想让你的侍女给你换?男女有别的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啊,确实如此,平日里沈暮换衣服的时候从来不要她们伺候的。 “再说了,你如今都已经是入了皇室宗谱的燕王妃了,夫妻本是一体,我给你换衣裳又怎么了。” 沈暮这会儿直接是惊吓了,他听到了什么?容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什么叫夫妻本是一体?是他病糊涂了还是容煦疯了! 院子里的雪刚被打扫干净,半边太阳还挂在山头,原本雪白的天空此刻仿若被血染一般殷红。 雪是地上霜,红是天上云,红白交加,煞是好看。 沈暮裹着厚厚的披风,躺在垫了不知道多少褥子的躺椅里,欣赏着天边的色彩,眼中满是惬意。 “哎呀!这时候要是有奶茶喝就好了!” 沈暮看着容煦意有所指,暗示之意已经不能在明显了。 一旁陪他坐着的容煦眉峰一挑,装作一副不懂的样子,“是吗,我也觉得。” 沈暮:“……” 哼!装什么装!该聪明的时候你不装! 沈暮扭过头去,有些气呼呼的,容煦笑道,“你才刚醒,这会儿喝什么奶茶,不怕齁得慌。” “我喜欢!我乐意!哼!” 沈暮不满地嚷嚷着,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想理会容煦了! 容煦眼神里满是温柔,好似不经意般说道,“上次做的卤味我做了一些改进,没有加辣椒,味道还不错,” 沈暮一听,顿时来了兴趣,眼神清亮地看着他,“我!我想吃!” 沈暮想起方才自己还说不理他,这会儿比谁都殷勤,面子顿时有些挂不住,便嘴硬地说道,“好……好不好吃总得我尝了才能评定!” 容煦轻笑,“行,我去取来,你且安心等会儿。” “那你快去!早去早回!” 沈暮目送着容煦的背影,心里暗暗期待着他改进后的卤味是什么味道。 “公子!公子你可算醒了!真是吓坏我们了!” 画兰端着药碗,身后的画兰和画菊也走了进来,三人泪水往往,见到沈暮就是扑过去嚎着嗓子哭。 “公子呜呜呜……” “你受苦了!” “对不起公子!都是我的错……” 沈暮一个头两个大,拍了拍她们的头安慰道,“好了好了!我没事了!叫你们担心了……别哭了好不好?我刚醒呢,经不住你们这么哭哭啼啼的!” 三人抽抽搭搭着,沈暮真是怕了她们了,见她们这幅后怕的模样,看来自己这场病生的实在是吓到她们了。 “我真的没事儿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不要担心我了。” 他轻声同她们说话,好不容易将她们的情绪安抚下来了。 画兰拿起了一旁的药,“公子,该喝药了。” 沈暮脸色一僵,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啊? “公子,这是众太医根据为你开的方子,你这次可一定要全部喝完,不能吐掉了!” 沈暮偏过头去,“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在那吧,我会喝的!” 画兰见他如此,就知道他铁定不会好好喝药,她这一次一定要盯着公子把药喝完。 容煦走进来时就看到三个丫头围着沈暮,苦口婆心地劝他喝药。 画竹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王爷?你来了?快来劝劝公子,他不肯吃药!” 容煦看了桌子上乌黑的药,“本王亲自监督他喝完,你们先下去吧。” “是!” 画竹应声道。 画兰还是不死心,毕竟自己公子花样百出,又有前科,她一定要看着公子喝完才安心。 但最终还是被画竹给拉走了。 “画竹,你干嘛拉着我!公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不在他怎么可能好好吃药呢!” 画兰不满地说道。 画竹则是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吧!王爷在呢!公子一定会好好喝药的!” 画兰不解,画竹便拉着她偷偷藏在了门背后,小声说道,“嘘,不要出声!” “卤味呢!快给我尝尝!” 沈暮已经迫不及待了,刚生完一场病,口淡乏味的,太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 容煦下巴一点,“先把药喝了再吃。” 沈暮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不死心地跟他讨价还价,“我要先吃!” 容煦不惯着他,“先喝药。” “我要先吃!” “先喝药。” “先吃!” “喝药。” 两人僵持不下,最终还是沈暮败下阵来,盯着那碗闻着发苦的药,看了半天还是没有下得去口。 “药太苦了……” 容煦回道,“尚可,不是很苦。” 沈暮冷哼一声,抬头看他,清澈的眼里满是强烈的控诉,“你又没喝过!你怎么知道不苦!” 容煦剑眉轻挑,随后说道,“我不知道?你以为你这几日的药是怎么喝下去的?” “什么……什么意思?” 沈暮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紧接着,就看到容煦拿起那碗药,仰头一饮而下,随后,就看到容煦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下巴被人捏住。沈暮睁大双眼,唇齿交碰间,中药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门后的画兰吓了一大跳,立刻捂住画竹画菊的眼,拖着两人离开了。 85、还是睡着的时候老实些 沈暮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的如此漫长,心脏似乎都要停止跳动,苦药随着温软的舌渡尽口腔,动作温柔又小心,沈暮下意识地吮入喉咙。 察觉到沈暮的老实,容煦似乎是故意放缓了喂药的时间,唇舌相碰间,他加深了这一个吻。 沈暮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手指无意识地勾起了容煦落在他胸前的一缕发,用力一扯,像是快要濒死的鱼一般,牙齿奋力一咬。 容煦轻哼一声,随后才意犹未尽地离身,唇间有一抹殷红,眸中似有星辰璀璨,低头看着全然惊呆的沈暮。 沈暮不是惊呆了,准确来说是惊吓,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儿!他不过睡了三日,怎么容煦……变成这样了! 他刚刚在干什么!他们这是接吻吗?容煦问过他了吗!他同意了吗!等等!这是重点吗! 沈暮迅速反应过来,像是炸毛的小猫一般,澄澈的眼里满是怒气,瞪视着容煦,“你!你!” 容煦看着沈暮,从脸到颈脖,满是淡粉色,尤其是耳间,鲜红欲滴,双唇染上了一丝血,像是口脂点缀着,美得像一个妖孽。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拇指在自己唇间轻轻一扫,指尖果然有血丝,沈暮瞧见了,眨了眨眼,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你……你活该!谁叫你这样……对我的!” 沈暮有些心虚地说道。 容煦勾唇一笑,“还是睡着的时候老实些,至少不会咬人。” “你!” 沈暮又气又羞,简直想踹人!这可是他的初吻啊!上辈子这辈子活了多少年了,虽然是个弯的,连男朋友都不知道去哪里领的,更别说……这种事情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还怎么见人啊!沈暮一脸生无可恋,尤其还看到容煦那张不知悔改的脸,眼不见心不烦,他索性将盖在腿上的毯子往上一拉,将整张脸严实地盖住。 毯子下的沈暮,心脏依旧狂跳不止,他双手捂住脸,方才发生的事情一直在脑海中回放着,该死的!容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会了! 自己昏睡的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变成这样?沈暮一边回想着这几日以来容煦的变化,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微妙的呢? 从自己开始学医,造飞针,射箭,画兰和画竹的铺子也开得红红火火,到现在他自己可以自由出入太医院,跟那一群老头一起研究医学理论,这一桩桩一件件,都离不开容煦的帮助。 越是往深处想,沈暮越觉得惊悚,自己似乎越来越习惯容煦的存在了,不管自己提出什么要求,容煦总能做到最好,他为什么要这样? 容煦这几天动不动就牵自己的手,这三天还……那样给自己喂药,刚刚还说什么夫妻本是一体这种令人误解的话,后知后觉的,沈暮得出了一个不可能的结论,这容煦不会是对自己有意思吧? 沈暮差点儿被自己这逆天的想法给吓死!容煦喜欢自己?这!这可能嘛! “沈暮。” 容煦忽然唤了一声,差点儿没把做贼心虚的沈暮送走,他不耐烦地拉开毯子没好气到,“干嘛!” 容煦拿出了方才取来的卤味,“不是想吃吗,尝尝味道。” 沈暮眼神暗戳戳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卤味,隔着都能闻到可口的香气,馋虫都被勾出来了,可现在的沈暮偏偏过不去心理那道坎,还死鸭子嘴硬道,“不吃!不想吃!拿走拿走!” 容煦被他这一边说拿走,一边还眼勾勾地盯着的模样逗笑了。 “行,不吃就不吃吧,左右过了今晚应该也放坏了,丢掉也浪费。” 沈暮听着他话里有话,紧接着就听他说道,“听风应该回来了吧?这就给他吧。” 沈暮心头一惊,立刻翻身坐起,大骂他无耻!好巧不巧的,围墙上忽然跳下了一个人影,语气欣喜,“王爷!您叫我!” 正是听风。 “王妃没有胃口,这卤味你拿走吧。” “多谢王妃!多谢王爷!” 听风早就馋这卤味好久了,可偏偏王爷只给王妃一个人做,自己想偷偷摸摸吃点儿都没法,他想也没想直接伸手去拿,却被沈暮不知从哪儿抽出的棍子狠狠打了手。 “给我放那儿!” 沈暮一脸护食的样子,气冲冲地说道。 听风捂着手,一脸委屈,不是说了给自己吃嘛! 容煦笑了一声,“既然王妃不舍,那便留着吧。” 听风一惊,“不是!王爷!可你刚刚不是说——” 容煦不听他讲废话,说道,“把他带走。” 话音刚落,裴晏也从围墙上跳了下来,捂住听风的嘴,干净利落地将人带走了。 沈暮有些惊讶,怎么容煦只是叫了他们名字,都没有大声喊,他们就好像有顺风耳似的立刻出现了。 他好奇地问道,“你那些暗卫,是不是会训练什么听音辩位之类的功夫啊?怎么你才喊他们名字,他们就立刻能听见了?” “听音辨位?” 容煦头一次听到这么新奇的词儿,但还是回答道,“没有,离得近自然能听见。” “离得近?可为什么我没有发现他们啊?” 沈暮对于周围环境的变化其实是有些敏锐的,可从来没有发现他们在身边藏着。 容煦继续说道,“他们是暗卫,隐匿在角落里,除了保护主子外,还有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出其不意地将敌人一击毙命,所以你无法感觉他们的存在。” 沈暮心中顿感不妙,“那你的一举一动,是不是都被他们盯着?你不会觉得不自在吗!” “他们不敢。” 容煦说着,便问道,“为何你如此在意他们?” 沈暮终于松下一口气,“那就好。” 他只是莫名有点儿羞耻,这要是他和容煦在院子里……的事情叫人看见,他真的要羞死了! 没等他将这口气完全放松下来,就听到围墙外裴晏的声音传来,“王妃大可放心!不该看的我们不会看的!看到了我们也不会说出去!” 听风也跟着附和道,“没错!例如今日王妃喝药一事,天知地知,我们知——啊!” 听风惨叫一声,竟是容煦丢出了一颗石子正中他头上。 裴晏小声道,“叫你多嘴!” 容煦语气平淡,“离远点儿。” 感觉到两人已经走远了,容煦才转过身来,“他们已经走了,你——” 容煦视线一转,发现沈暮一脸僵愣麻木的表情。 “你怎么了?” 沈暮羞愤得想踹死人,“你不是说他们不会看嘛!啊啊啊啊!没脸见人了!” 他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容煦拍了拍他的头,宽慰道,“放心,他们不会到处乱说的。” 沈暮龇牙,“你还敢提!” 容煦挑眉,“我们已经是夫妻了,这种事情不过是情难自禁的事,何须如此在意?” 沈暮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老天爷啊!听听这是什么话! “还是你在意的是我们没有行周公之礼,所以算不上夫妻?” “你闭嘴!” 沈暮脸烫得要命,觉得自己要被容煦这一语惊人的本事给劈得外焦里嫩了! 容煦见他反应如此强烈,委下身来说道,“真是这样?” 沈暮对上他戏谑的眼,只觉得羞愤难当,径直一把推开他,恶狠狠道,“是你个大头鬼啊!” 容煦心情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知晓这人要是再逗下去,可真的要炸毛了。 “卤味给你留着了。” “不吃!谁爱吃谁吃!” “行,留着今晚给你当宵夜。” “……” 86、我们都看在眼里 日暮降临,天空那一抹红消失殆尽,只剩下满地雪白,檐下的灯笼也已经照起,沈暮这才发觉,容煦快陪了自己一天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容煦,发现他拿着笔不知道在书上勾勾写写,半晌后,沈暮说道,“都这么晚了,你还不走?” 容煦闻言,放下书笔,抬头看他,问道,“困了?” 他认真看向你的时候,目光专注,沈暮受不了这种眼神,迅速移开视线,“没……没有。” 话音刚落,他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没等他自己缓过来,只觉得身体一轻,容煦连人带着毯子将自己横抱起来。 “你干嘛!” 沈暮被吓得一个激灵,不自在地扭动起来。 “安分点儿,待会儿摔下去了我可不会管。” 容煦说道。 “我自己会走!不要人抱!” 他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姑娘,一动不动就要人抱着走,这像话吗! 容煦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道,“又不是第一次抱你,你这会儿害臊什么?” “你!” 沈暮扭过头去,不想再同他说话。 容煦将他放在床上,放下床帷,又起身去点灯,屋子顿时亮堂起来,随后又走到院子外面,将东西都收拾进来,坐在凳子上继续看着书。 沈暮安静地坐在床上,发现容煦还在,他出声问道,“你怎么还不走啊?” 容煦的声音隔着层层床帘传来,“等你睡下了我再走。” 沈暮心里一个咯噔,还我睡下了你再走!你怕不是有什么企图! “我睡觉不用人守着!你快走!” 容煦没动。 沈暮又道,“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容煦眼神微顿,半晌后才道,“那你早些睡。” “知道了知道了!” 沈暮不耐烦地说道,直到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他借着床头未熄灭的烛火起身,往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这才确信容煦走远了。 沈暮轻手轻脚地坐到了桌子前,打开食盒,里面的卤味竟然还有些温热,他迫不及待地吃起来。 刚吃一口,顿时满足得不得了,容煦到底是怎么做的啊!简直太好吃了吧!就是这人也太坏了!竟然还想便宜了听风! 沈暮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在心里暗暗地吐槽容煦。 正吃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公子,你睡了吗?” 是画兰的声音。 沈暮手中的卤味差点儿甩了出去,随后迅速收拾桌上的残局说道,“没有,你进来吧。” 画兰闻言便开门后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个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吃的。 “怎么了?” 沈暮问道。 画兰笑着说道,“王爷方才在厨房给公子煮了汤,他说公子今晚定会起来吃宵夜的,想着吃多了会睡不着,做好后便吩咐我给公子拿过来。” 沈暮啊了一声,容煦这都能猜到!真是失策啊! “放下吧,我待会儿喝。” 画兰应了一声,便将汤放了下来。 沈暮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谁家王爷大半夜地去厨房给他煮汤喝啊,普天之下,也就除了容煦才做得出来吧。 “公子昏睡这几日,一直都是王爷在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公子高烧不退,王爷着实担心了好久呢!” 画兰说道。 “啊?你说什么?” 沈暮觉得自己被雷到了,容煦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画兰回答道,“公子高烧不退,太医院能来的人都来了,用了各种法子,愣是没把烧退下来,最后还是王爷褪了衣裳,在雪地里站着,用身体给公子降温,如此反复的折腾了半宿,公子才退了烧。” 沈暮闻言睁圆了眼睛,这莫不是参考了电子榨菜里头著名的那一段风流王爷俏尼姑的经典剧情? “公子夜间睡不踏实,是王爷守着的,王爷才走了半步,公子立刻就惊醒了,像小孩子似的,王爷便一直哄着公子入睡,公子一直抓着王爷不让走,王爷索性便同公子一起睡了。” 沈暮身体一个哆嗦,要不是对画兰知根知底,他完全有理由怀疑眼前这个人是假的。 “你……你是说,这几日,我和容煦一直在一起睡……睡觉?” “是啊,王爷对公子的悉心照顾,我们都看在眼里。” 画兰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感慨起来,“当初公子执意嫁给王爷时,过得实在委屈,还好王爷也是个知道疼人的,如今这般,公子可算苦尽甘来了!这可不就是公子所说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了?” 沈暮听得实在无言以对,容煦这些日子以来为他做的一切,他也都看在眼里,如果说心里没有一点儿动容,那是不可能的。 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再也没有当初那想迫切逃离容煦的想法了,相反的,与容煦相处以来,不得不说,他的生活质量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在这里,只要是自己想吃的,就没有容煦做不出来的,长得又高又帅,声音也好听,贵族身份,手握军权,小手一挥,身后跟着一群能抗能打的小弟,跟家里长辈关系不和,至少不用担心婚后婆媳关系。 呸呸呸!他在想什么啊!他和容煦不就是名义上的夫妻关系嘛!明明当初对容煦爱得死去活来的人是原主,怎么现在他自己也有些…… 呸!住脑吧沈暮! 画兰见他一直不说话,表情时而喜悦时而懊悔的,便担忧地问道,“公子?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儿不舒服?” 沈暮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我没事儿!这么晚了你也快回去吧,姑娘家家不要熬夜知道吗?” 画兰走后,沈暮看着这晚汤,食材清晰可见,山楂,麦芽,神曲,沈暮有些奇怪,这不是自己这几天研究出来的健脾和胃的方子吗? 山楂,麦芽,神曲合称焦三仙,是可以治疗食滞胃脘的药材,传统的熬药方式,总是一大股苦味,所以他在研究着如何保留它们的味道,做成食疗。 原来今日容煦看的是他写的书啊,没想到他竟然想成了熬成汤。 沈暮尝了一小口,眼神一亮,味道竟然出奇地不错! 吃完宵夜喝完汤,沈暮忽然觉得自己睡不着了,脑子里一遍一遍回荡着画兰说的,容煦这几日一直在照顾他。 沈暮又不是石头,不可能感觉不出来,容煦对他真的比以前好太多太多了,而且,自己似乎也越来越依赖他,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疑团,譬如他每次一说出关于离开容煦或者不喜欢他之类的话,心脏总会传来剧烈的疼痛,为什么呢? 还有那些光怪陆离的梦,自己那充满传奇色彩的父母,沈暮脑海中总会浮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记忆片段,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于是受到了原主记忆的影响,可经过这一次高烧三日不退,他隐隐觉得,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其次就是关于容煦,从他人口中得知了他凄惨的身世,那一瞬间,沈暮是实实在在地为他心疼,替他难过。 沈暮翻了一个身,看着头顶上的床帐,睡意全无,刚刚想着容煦,现在脑子里全都是他的身影。 他今天说了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他最近好像越来越撩人了,每次说出来的话总让人脸红心跳的!这不是耍流氓嘛!没想到容煦私底下是这样的人! 自以为发现了容煦真面目的沈暮,在心底将他狠狠地唾弃了一番,可是又忍不住回味,容煦有时候真的挺温柔的,尤其是他认真看着你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沉溺,就跟被大妖怪施了法似的。 沈暮想着想着,脑子里又忽然冒出了陆淋雪的身影,这个故事里的正牌女主,虽然容煦说过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可沈暮越想越觉得奇怪,容煦连这样一个绝世美人都不动心,难道真对自己有意思? 咳咳咳—— 沈暮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太自恋了啊!但是转念一想,要是容煦对其他人露出那温柔的眼神,事事有求必应。 那想想……真是越想越不舒服! 够了够了!真是的!别想了!八字还没一撇呢!你真是够了沈暮! 他将被子拉过头顶,强制自己赶快入睡,可心底总是忍不住去想着关于容煦的事情。 容煦容煦容煦! 沈暮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折腾半宿,才隐隐有了睡意。 87、打牌 这几日的天气真是奇怪,明明昨日前还出着大太阳的,今日又开始下雪了,一下就是半个月,恍然之间,已是深冬。 自从容煦说了那堆莫名其妙的话之后,沈暮就下意识地避开他,也不算避开,他俩住的院子,一个往东一个往南,沈暮自入冬以后身体就犯懒了,上次又生了病,日日都蜗居在被子里,谁来叫愿动一下。 而容煦则是不知在忙些什么,沈暮也没有刻意地去打听,如果不是有意绕弯拐路,他们两个可以说是面儿都不见不着。 沈暮有些感慨,这阵势,跟老死不相往来有什么区别啊! 饶是他在心底吐槽容煦总是不见人影,可平日里那些他喜欢吃的东西也没少出现在饭桌上,沈暮越来越觉得,容煦一定是在刷存在感,这些好吃的东西就是证据! 沈暮看着旁边这三人,打牌打得正起劲儿呢! 这天气冷,外头还下着雪,沈暮便一直没有出去过,又觉得无聊,便自己画了一副牌来玩,正愁着没有牌友呢吗,就叫了听风弄月还有裴晏他们来玩,果然,打牌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啊!三人自从接触了这么有趣的东西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王炸!我又赢了!快快快!给钱给钱!” 弄月一脸厌烦地从袖口处挖出了一锭银子,毫不客气地扔到了裴晏身上。 听风伸手扫着桌上的牌,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钱包,越想越觉得气,“你是不是偷偷使炸了!” 裴晏擦着赢来的银子,嗤笑一声,“技不如人好好练就行了,怎么还血口喷人呢!你要是没钱呢,我可以给你打个欠条,但是要算利息啊!” 听风简直气得要死,像是回家告状的孩子一般指着听风,对一旁看着医书的沈暮说道,“王妃!你看看裴晏!,再不管教,他嗜赌成性了可如何是好啊!” 沈暮放下书,看了他一眼,无奈说道,“听风啊,裴晏说得没错,打牌这回事儿嘛,七分靠技术,三分靠运气,要是下次幸运之神完全站在你这一边了,说不定你就能连本带利地赢回来了呢!还有啊,记得我昨天欠我的三两银子也给还上啊,我那个不算利息的。” 听风一脸惊呆的表情。 “哈哈哈哈——” 裴晏毫不留情地大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还有我的!我可不像王妃那般仁慈!该还多少还多少,你要是今天还上了,那就不算利息了!” “你!你简直趁火打劫!” 听风捞起了袖子,俨然一副壮士一去不复返地气势,“再来!我就不信了!我还赢不了这三两银子!快点!再来一把!这一次,我要把我失去的统统拿回来!” 无聊的冬日,裴晏巴不得有点乐子,闻言后就开始洗牌,一旁的弄月忍不住蹙眉,这听风真是人菜瘾大,跟他一块儿打牌真是掉身价,还有裴晏也真是,跟掉钱眼里似的、 弄月忍不住嫌弃,怕是在跟他们玩在一块儿,自己都要被他们传染成智障了。 “我不玩了。” 弄月说完后便起身来到了沈暮身边,给他试了试壶中的茶水,已经变冷了。 “公子,茶有些凉了,我给你去换一壶新茶来。” “辛苦你了!还是弄月体贴啊!” 沈暮夸赞了一句,又拿出了平时教育画兰她们的阵势出来,“你们啊!跟弄月学学,看看人家,不要总是沉迷于赌博了,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把牌收了休息一下!” 弄月拿着茶壶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都是趾高气扬的,她平时性子冷,这么被沈暮一夸,都忍不住得意洋洋起来,尤其是在两个自以为是的人面前、 听风和裴晏幽怨的眼神盯着弄月,互相对视一眼,不由得在心底暗骂这个女人心机深沉!平时总是趁着他们不在,跑到王妃跟前来装乖卖巧的! “别在那干瞪眼了,过来休息休息!” 沈暮话音刚落,两人立刻争先恐后地凑到了他跟前,听风熟练地将瓜子给端了过来。 最近他们也不出任务,就一直赖在了沈暮这里,每日打打牌,聊聊天,日子别提过得有多好了! 弄月回来的时候,那俩人已经围在沈暮身边,说说笑笑,还冲她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脸色,弄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公子,王爷说今日可比昨日冷许多,便给您煮了姜茶暖暖身子。” 沈暮神色一顿,漫不经心地问道,“王爷回来了吗?” 弄月回道,“刚回来。” 沈暮轻应了一声,这容煦,又是这样!他轻轻拿起姜茶抿了一口,没有姜的辛辣,茶香很淡,是容煦亲手做的。 他状似随口一问道,“容煦最近很忙吗?” 裴晏回答道,“挺忙的吧?自从六殿下回京后,没少给王爷使绊子,明里暗里向陛下请旨让王爷回疆。” 六殿下?就是那个秦贵妃的宝贝儿子?他干嘛一直针对容煦?沈暮忽然想起了冬至宴会当晚,他和容煦躲在假山后听到的瓜,这六殿下怎么越看越像拿着反派剧本的人呢! 说起反派,沈暮又想起了原剧情中的大反派容熙,现在他和容熙也多有来往,他一点儿也不像反派,整日游山玩水的,几日前还给他写了信,说他去了江南。 “这六殿下也真是的,自从历访民情回来后,说话行径便越来越放肆了!彼焦山的那群山匪不是闹得凶嘛!陛下本来就有意将剿匪的任务交给王爷,可六殿下横插一脚,现在山匪不仅没剿成,还损失了不少兵力,六殿下见情况不妙,便将这任务推脱了王爷!” 听风在一旁不满地说道,“王爷在边疆三年,这才回宫不到半年,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赶王爷回去!陛下都没发话呢!他倒好!一天天净给王爷找事儿!” 上次听了秦贵妃那一番言论,沈暮就对他们母子俩也没有什么好印象,出于私心,他也很不想让容煦离京。 “放心吧,眼下年关将,且剿匪的事情迫在眉睫,陛下自然不会这么快便让王爷走的,只是为什么六殿下如此针对容煦呢?” 沈暮将自己的疑虑问出口,还有秦贵妃那晚上说的话,他也有几分没听懂。 裴晏仔细给他分析着,“现如今,朝中东宫之位空缺,六殿下是秦贵妃所出,尚书令秦如山是他舅舅,秦大人在朝中颇有的威望,六殿下自小开始,便毫不掩藏对东宫之位的野心,朝中也培养了不少党羽,甚至不少人都在传,他将会成为储君,可是陛下迟迟没有下旨。” “为何?” 沈暮问道,脑光一瞬脱口而出,“因为容煦?” 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好像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为什么他……” 沈暮想说那为什么容煦现在这么被动呢?一直被六殿下抓着辫子赶,如果陛下最嘱意的太子人选是容煦,有为何默许六殿下对他暗中使坏呢? 裴晏说道,“因为王爷不想。” 容煦不想?不想当皇帝吗? “陛下这些年来,一直在逼迫王爷就范。” 裴晏的话着实让沈暮吓了一跳,生于皇室,勾心斗角,谁不想坐上那个位置呢?照裴晏这样的说法,只要容煦愿意,陛下分分钟就能让他入住东宫,可容煦不想,甚至是逼迫。 “这些年来,陛下看似一直在放逐王爷,任由六殿下发展自己在朝中的势力,甚至有意纵容他暗中给王爷使坏,就是为了让王爷有危机感,又担心王爷会斗不过六殿下,便将兵权交给了王爷。” 说起这一件事情,裴晏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便说道,“王妃,其实三年前,王爷在大婚当日离开,是因为陛下想利用婚事困住他,而彼时太后又与秦贵妃都有亲近,所以才……” 裴晏挠了挠头,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提起这件事情,如今王爷王妃的关系越来越好,旧事重提,难免伤了情分。 可毕竟当年王爷逃婚是真的,王妃独守空房,在京城里受尽他人嘲笑,还被王爷冷落了三年的事情也是真的,尽管如此,王妃却不计前嫌,及时相隔千里,也仍然心系王爷。 沈暮并没有觉得难过,毕竟那三年受尽委屈的人不是自己。 “我知道,我并不怪他。” 沈暮说了一句,他是不怪容煦,但也无法替原主选择原谅他,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要是原主还在,也一定会选择原谅吧。 88、铃铛 冬日的胭脂店生意不怎么景气,大概是天气太冷了,姑娘们都不愿意出门,沈暮在被子里龟缩了几天后,终于被画兰强行拉了起来到铺子里活动,说是活动,其实就是换了个地方烤火炉。 沈暮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外飘着细雪,长街上还有一群幼童在追逐打闹,上次沈暮给他们堆了雪人以后,与他们熟稔起来。 孩童们纷纷叫沈暮出来一起玩,被沈暮拒绝了,这种天气,他可不想再出去吹风受冷。 炉子里烤着地瓜,画兰担心他觉得无聊又想回去躺着,便从厨房里拿了一些出来叫他照看。 沈暮也来了兴趣,拿着棒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又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嗯,还没熟,继续烤。 火炉旁边还有一堆废弃的试验品,这个看起来快要熟悉了,这将会成为他第一个烤成功的地瓜, 围着炉子烤地瓜,在寒冷的冬日也是一番乐趣。 正戳着起劲儿,沈暮忽然听到清脆的铃铛声,很空旷,像是远方故人的呼唤,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探头一看长街一片白茫茫,孩童早已不知道去哪里淘气了,根本没有什么人,更别说那一阵动听的铃铛声。 “是我听错了?” 沈暮喃喃自语着,又看了一眼长街的尽头,只有车轱辘留下的痕迹,不一会儿,就被迅急的细雪掩盖。 他也没在意,这天气怪冷的,现在他只想赶紧回去围着炉子继续照顾地瓜。 刚一转身,就看到一个身着红裳的,打着油纸伞的女人站立在石阶上,伞缘遮住了整张脸,身上散发着一种高贵而神秘的气息,叫人不看轻易靠近。 沈暮目光一震,一时之间找不到词语来形容眼前的景象,天地之间白雪茫茫,只有那一抹红是唯一的艳色。 “沈暮,是你吗?” 女人忽然说话了,声如冷玉,既不疏离,也不冷漠,是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沈暮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看到女子轻挪脚步,方才清脆的铃铛声音复现,沈暮这才回过神来。 “是我!请问你是?” 沈暮立刻回答道,目光全被她腰间挂着的那一串银白色的铃铛吸引,形似风铃,可却比风铃圆上许多,铃身似有祥云星月的图案点缀,古老又神秘。 女子轻笑,随后说道,“多年未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沈暮眉头一皱,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女人,不知为何,她总是给自己一种危险的气息。 “你是谁。” 沈暮问道。 女子没有回答,低落的伞缘缓缓上抬,露出一张绝世容颜,深邃的双眸泛着幽幽光华,隐隐流露出一丝傲人的不屑,红唇勾出半月形的弧度,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美感。 沈暮看着那张脸,艳丽无双,堪称绝色,不像陆淋雪那般美得纯粹,她的美甚至可以化作一把利器,危险又迷人,像是悬崖峭壁上野蛮生长的玫瑰,又像是寒风冬夜里兀自绽放的红梅,叫人不敢直视,可偏偏,沈暮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觉得遍体生寒。 “你……是谁……” 沈暮的气息有几分不稳,这个女人给他感觉无辜又可怕,像是温柔里淬了剧毒。 女子唇角的弧度似乎大了几分,笑颜如花道,“容煦还好吗?” 沈暮神色顿时凝重起来,心中的疑惑顿时胜过了害怕。 这人跟容煦什么关系啊?不会是容煦的烂桃花吧?看着也不像啊!这女子看起来美若天仙,可年纪应该在三十到四十之间吧? 最重要的是她竟然也认识自己,可沈暮脑海中却搜索不到关于这个人的一点儿蛛丝马迹。 “你到底是谁。” 沈暮正色道。 女子正想开口说话,远处长街却忽然传来熟悉的马蹄声,女子收敛了笑容,对沈暮说道,“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沈暮思考着她这话是何种意思,就听到女子腰间了铃铛叮当作响,风雪渐大,几欲吹得他睁不开眼,等到风雪过去,沈暮蓦然发现石阶上的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人呢?” 沈暮立即四处环顾,就连长街上的车行痕迹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更别说方才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唯有石阶上油纸伞的轮廓清晰可见,象征着刚才那个女人确实存在过。 “你出来干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唤回了沈暮的思绪,他转身一看,发现竟然是容煦,穿着大麾,手里牵着缰绳,赤焰马在他身后打着响鼻。 沈暮有些恍惚,他们好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明明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可平日里就是见不着。 “你回来了啊……” 沈暮干巴巴了这么一句。 容煦没说话,松了缰绳,赤焰马收到指令,立刻跑走了,他解开大麾熟练无比地披到了沈暮身上,说道,“进去吧。” 沈暮应了一声,随后脑光一闪,迅速跑回了铺子里,一时之间心急如焚,“我的烤红薯!” 果不其然,烤地瓜已经变成烤黑炭了,硬邦邦的,一敲就稀碎。 沈暮有些郁闷,看着地上的黑炭,郁闷无比,他今天已经不知道坏了多少个地瓜了。 容煦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沈暮低头戳着地上那焦黑的东西,旁边还有一堆黑成炭的地瓜,估计是被他烤坏的。 容煦感觉他头顶快要长蘑菇了,他走过去拍了拍沈暮头上的细雪,他赌气似的扭过头去,“别拍我头,会变笨的!” 他轻笑一声,看了一眼地上的的红薯,说道,“已经很笨了。” 沈暮抬头怒瞪,“你聪明你来!” 他将手中的棒子递给容煦,满脸不服气的样子,容煦眉峰一挑,接过他手中的棒子,在他旁边坐下来。 “等着。” 容煦说道,从炉子旁挑了一个最大的地瓜,往炉子里一放,沈暮也乖乖地在旁边坐好,眼巴巴地看着。 门外雪正飘飘洒洒,屋内火炉烧得正旺。 “熟了没有啊?” 沈暮一直盯着火炉里的烤地瓜。 “还没有。” 容煦给它翻了个面,说道,“还没有。” “好吧。” 沈暮有些失望。 才刚过去一会儿,沈暮又问道,“熟了没有啊!” 容煦看他一眼,无奈说道,“还没有,再等一会儿。” 沈暮已经等不及了,“我闻到香味了!差不多可以了!再烤下去就焦了!” 说着抢过容煦手中的火钳子,正欲将火炉中的地瓜取出,容煦一把住他阻止道,“我说没熟就没熟,你这会儿取出来待会儿可就真的焦了。”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考黑的地瓜怎么来的了,沈暮肯定是刚把地瓜放进去没一会儿,又取出来看它有没有熟,如此反复,能吃才见鬼呢。 沈暮闻言,只好作罢,他需要其他事情来转移对地瓜的注意了,又想到方才出现又消失的神秘女人,“对了,刚才有个女人到这儿来找你了。” 容煦闻言眉头轻皱,“什么女人?” “呃……” 沈暮忽然卡了壳,努力地会想起方才那女人的容貌,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她很漂亮!就是……呃……非常漂亮!” 沈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她,脑海里只记得那女人容貌惊人,可是任凭他如何回忆,对她具体的模样就像是隔了一层白雾一样模糊。 “一身红衣,撑着伞,声音……也好听……我怎么忽然想不起来了呢!她腰间有个漂亮的铃铛!她是我见过的穿红色最好看的人!” 沈暮话音刚落,容煦眸色顿时幽深万分,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 “怎么了?” 沈暮见他面色古怪,疑惑地问道,“你认识她吗?” 容煦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道,“不认识。” “那真是奇怪了,可她对你好像很熟悉的样子,更奇怪的是,我怎么忽然记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呢!按道理这么好看的人,应该看她一眼就忘不掉啊……” 沈暮絮絮叨叨地说着。 容煦忽然说道,“地瓜可以吃了。” 本文来自免费找书小说网站zhou520.top 沈暮立即将那个女人抛到脑后,迫不及待地拿出火钳子将地瓜夹出来,他撕开烤的松软的皮,没等容煦给他找个垫手的东西,沈暮一边哈气一边吃起来了。 “真好次啊!” 这才是正宗的烤地瓜! 沈暮吃到一半,忽然想起这地瓜是容煦烤的,不分他是不是有点儿过不去啊。 他看了容煦一眼,发现容煦也刚好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个……你吃吗?” 沈暮依依不舍地将地瓜分了过去。 容煦不由得有些又气又好笑,都吃到一半了才想起来要分自己,但是见到他那副不舍的样子,心里那点儿气也便消失了。 他径直接过沈暮分过来的地瓜,,在沈暮震惊的目光下,拿走了一半后说道,“吃的。” 沈暮看着着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那一小半地瓜,不可置信,欲言又止,最后无奈作罢。 容煦将他的模样尽收眼底,发现今年的地瓜格外好吃。 而沈暮因为被分走了大半地瓜,正闷闷不乐,心里正想就这!就这!这家伙一点儿风度都没有! 容煦见他在郁闷下去,真要生气了,便说道,“再给你烤一个?” “好!” 沈暮回答得干脆,自己去找了个超大的地瓜,放心地交给了容煦。 容煦接过,随后说道,“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快说快说!” “容煦语气有些严肃,“以后不要跟陌生人讲话。” 沈暮一听,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呢,但还是立刻答应下来,“好!” 89、这很正常啊 傍晚,雪还是下着,沈暮吃饱喝足后人也开始犯懒了,想坐马车回王府,容煦担心他吃撑了,硬是拉着走路回去。 容煦撑着伞,两人慢悠悠地走在长街中,街道两旁的住户已经开始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传来了欢笑声。 “要过年了啊,京城过年应该很热闹吧。” 沈暮看着那红灯笼,细雪飘着也挡不住它发着温暖的微光,忽然就感慨了一句,这是他过得第一个新年。 容煦见他满脸神往,眸光微动,想起当年两人成亲时,自己一走了之,三年不归,沈暮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此后便足不出户,他向来是爱热闹的人,也不知道那三年的新年是如何过来的。 裴晏说过,当年的事情,沈暮并不怪他,可容煦知道,横在两人心头的疙瘩一直都是存在的。 “边疆过年的时候,远比京城热闹得多。” 容煦忽然说道。 沈暮闻言也忽然来了兴趣,“怎么个热闹法?我听裴晏他们说起,年关是边疆最动乱的时候,不下雪倒还好,一下雪,塞外的草原荒芜,胡人的牛马挨不过冬天,日子都不好过,为了资源就会发动战乱,他们大过年的正喝着烧酒呢,就听到战鼓声。” 八卦小分队平日里除了聊八卦,要么就是听沈暮讲对于现在的时代来说,21世纪那些天马行空的科技,要么就是沈暮听他们说起在边疆那些惊心动魄的战事,尤其是听风,将自己以一敌百的风姿描绘的栩栩如生,连沈暮听了都忍不住对他肃然起敬。 容煦眉眼顿时柔和下来,“以前的情况确实如此,甚至更糟,但后来边关平定,边境各国向大梁俯首称臣后,边疆各城也开始了商贸往来,每逢冬季,胡人便会购买大量过冬的物资。” 他声音一顿,接着说道,“你少听裴晏他们吹嘘自己的英勇神迹,他们说的,边疆三岁小孩都不信。” 比三岁小孩还不如的沈暮顿时陷入了沉思,可是不得不说,听风裴晏他们确实很有讲故事的天赋,他可以把一长工半夜偷偷溜进主人家的厨房里给自己加餐,不少人听到了厨房里传来传来切菜刀声音,硬是说成厨房闹鬼,这个故事还连锁了三天,听得沈暮津津有味。 “他们也不是只说了自己,还跟我说了你上阵杀敌的英姿。” 沈暮说道。 容煦忽然停住脚步,漫不经心地问道,“他们都说了本王些什么?” 沈暮答道,“听风说得最多的一次就是王爷在叛月关那一战!我听了好几回呢!” 容煦闻言,心中暗自窃喜,叛月关是他以少胜多,打得最完美的一战,边疆甚至都自成书本讲述那一战的情景,但容煦还是端庄地说道,“险胜罢了,有什么好听的。” “哪能呢!” 沈暮立刻反驳他,“听风说得可精彩了!那日黄沙滚滚,战鼓声声,乌云蔽日,王爷身身披玄色铠甲,一人一马立于十万敌军前!” 容煦闻言,眉头一皱,“然后呢?本王以一敌十万?” “当然不是!哪怕王爷身后空无一人,气场也未曾弱下半分,号角吹响,十万敌军立即冲来,王爷临危不惧,岿然不动!忽然间!王爷身下的骏马向天一吼,怒气冲冲,振聋发聩,似天神发怒!” 沈暮说得相当精彩,仿佛自己亲眼看见,而容煦的脸则是越来越黑。 “电光石火间,王爷的骏马摇身一变,后背长出双翼!翱翔于天地间,伴随着声声龙吟,口中吐出岩浆烈焰,将十万敌军一举歼灭!然后,骏马带着王爷飞上天宫,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后,双双回归天位,功德圆满,位列仙班,受万人赞颂,留传世佳话!” 容煦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就没有正常点儿的故事?” 沈暮想了想道,“这很正常啊!” 容煦忍了又忍,有些无语道,“这哪里正常?长出双翼的马,口吐烈焰岩浆,以后少和听风他们一块儿玩,我看你现在脑子里就快回归天位了!” 沈暮无辜道,“可我们寻常老百姓都爱听这个,故事越奇幻,信服力越强,王爷在边疆百姓的心目中才越发高大生动,这样每每有敌军来犯时,大家才不会慌乱无张,相信只要有王爷在,胡人的铁蹄才不敢踏入大梁,百姓不用日日担心受怕。” 容煦心头微动,半晌后才说道,“你说的确实有些道理,可即使没有这些奇幻的故事,我也不会让边疆百姓受辱于边境胡人之下。” 沈暮抬起头看他,看了很久很久,容煦注意到他的目光,问道,“怎么?” “没什么。” 沈暮笑道,“我相信王爷。” 两人继续走在回王府的路上,家家户户都流露着幸福的灯火,可这些幸福的背后,始终是有人来守护的。 沈暮又看了身边的容煦一眼,这一刻,他无比深刻地意识到,这个容煦是有血有肉的人物,不是自己古板印象里那个金手指炫天酷地的大男主。 “雪好像停了。” 沈暮忽然说了一句,容煦听完后将伞从头上挪开了一点儿,看到还有细雪飘洒着,不算小,但不至于将人淋湿。 “没停,还下着。” 说完正想将伞重新挪回来,却被沈暮拦住,“等等,这样也不错啊。” “什么不错?” 沈暮灿然一笑,看着落在容煦发鬓上的雪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啊?” “什么话。”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容煦握伞的手指微蜷,心头像是涌进温暖的热流,温暖整个心房,随之蔓延全身,他看着头上同样落了雪的沈暮,道,“以前没有,现在听过了。” 说着,他便将伞收了起来。 他们肩并肩往前走着,沈暮又说道,“这上面还有淋雪姑娘的名字呢!我许久没见到她了,她去哪了呢?” 容煦一听他提起陆淋雪,整个人顿时不好了,“她走了,回她自己家了。” “啊,又是没来得及跟她告别……” 沈暮有些遗憾地想着。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她……哎!你忽然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沈暮追着容煦的脚步,这人就这么讨厌陆淋雪?连她名字都不能提? “等等我——” 话还没说完,沈暮感觉脚下一滑,整个人径直向前扑去,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走在最前的容煦又立即抱住了他。 “叫你想着别人,路也不看,摔倒了吧。” 容煦的声音毫无波澜,可动作却温柔十足,他将沈暮扶好,熟练地牵起他的手,这一次,他放缓了脚步。 如果这世间真的有神明能实现人心中的祈愿,那他希望,不止是今夜淋过雪后算共白头,他只想就这样牵着沈暮的手一直走下去,到真正的白发苍苍。 90、我带你去 年关将至,家家户户也开始囤起了年货,长街上也开始挤满了人,哪怕是下着小雪,也挡不住迎新的热切。 李管家正在院子里忙张罗着挂上红灯笼,这也是沈暮提出来的,上次看到不少家户门上挂着,他也心痒痒,就叫李管家买了一些回来。 “灯笼、炮竹、还有春联!” 沈暮细细说着要采购的东西,下人也立刻记着,燕王府也多年没有热闹的过年了,这一次难得王爷回来了,必将过得喜庆些。 容煦今日竟也没有出门,看着府里上下忙里忙外,而沈暮则是在帮着把大红灯笼挂上檐角,努力踮脚还挂不上去,都差点儿把自己惹生气了,容煦看不下去,自己走过去帮他把灯笼给挂了上去。 沈暮看见他时还有些奇怪,“山匪的事情都解决了吗?” 这几日听裴晏提起过,容煦忙着帮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六殿下收拾烂摊子,山匪闹的很凶,彼焦山附近的村民担心闹到自己,不少人拖家带口地往城里走。 容煦将灯笼挂上后,才回答道,“山匪已经投降,我派听风去善后了。” “那就好,这几日山匪闹得人心惶惶的,年都过不安生。” 沈暮说着,又忽然想起那个六殿下,便提醒道,“那六殿下自以为是的将剿匪的事情从你手里抢了过去,不仅没完成还叫那些山匪气势更嚣张,剿灭山匪,也算大功一件,待此事过去,你在百姓中的威望必将水涨船高,保不齐他会对你搞些什么小动作。” 容煦看了他一眼,发现沈暮一脸认真地说着,看来听风他们还真是什么都敢跟沈暮说啊,不过看到沈暮如此关心自己,容煦也很受用。 “他掀不起什么风浪,若他真有几分本事,陛下自会对他另眼相看,若他只知道与我作对,自会有人收拾他。” 沈暮闻言,想起听风曾说过,容帝想逼迫容煦入住东宫,可容煦非但不想,甚至是远走边疆,听他的语气,容煦似乎是很嫌弃那个位置一般。 生于皇室,尔虞我诈是基本生存技能,就算日后六殿下真的继承了皇位,真的能忍受容煦功高震主的威胁吗? 心里正想着,沈暮试探性地问道,“你难道对……那个位置一点儿想法都没有吗?” 容煦神色微顿,脑海中忽然浮现火光之中,妖艳的面容,眼中尽是嘲讽,她在飞舞的火光里涅磐重生,却留下让自己腐烂于地狱的诅咒。 他想培养你当皇帝?哈哈哈哈!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话了!忌惮我的能力,又不得不依赖我,由此制造出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筹码来牵制我? 女人狂笑不止,嘲讽的眼神怜悯地看着她,如玉般的指尖冰冷无比,轻轻捏住他脆弱的喉咙,嫣然的红唇一字一句道,你也配? 他的出生本就是一个笑话,一个自以为能让飞鸟心甘情愿臣服的囚笼,可飞鸟何其高傲,一身都是烈魂胆魄,怎么可能屈服于华丽冰冷的高墙? 沈暮见他沉思着,想来应该是在考虑未来的事情了,本以为他会说出一个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答案,谁料他听见容煦忽然问道,“你想当皇后吗?” “什么?” 沈暮仿佛天降一口大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道,“皇……皇后?” 容煦疯了吧!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想吗?” “不想!” 他是男人!怎么可能当皇后!虽然说这个时代的贵族可以娶男妻,纳男妾,可这史书可没有哪一个皇帝有过男皇后的! 沈暮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只想好好研究医术,将来开间医馆,皇后有什么好当的!一堆人天天在身后跟着你,烦都烦死了!” 容煦轻笑出声,“我也不喜欢。” “你不喜欢是一回事儿,可若是六殿下一直对你步步紧逼,你也不能掉以轻心,你要早为自己做些打算才好。” 沈暮实在不知道容煦是怎么想的,他不再以所谓的原著作为参考后,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容煦,他的母亲,他与容帝之间的矛盾,这些他一概不知。 又想到裴晏说起的,容帝想让容煦做储君的,可容煦拒绝了,这世上当真有人能拒绝得了皇位的诱惑吗? 容煦偏过头来,正好对上他担忧的眼神,他伸手整理沈暮散落的一缕发丝说道,“这些事情,你都不要担心,你只需要好好考虑将来把医馆开在哪里,如何经营才不会叫它倒闭就好了。” 沈暮一听,心里那一点儿劝容煦早做准备的担忧之情都没有了,立刻扫开他的手,“呸呸呸!我都还没开起来,你现在就说这般不吉利的话!而且,我再跟你说正经事儿呢!天家无父子,更无兄弟,这世上没有哪个皇帝能忍受功高震主的威胁,若六殿下登基为帝,寻个莫须有的罪名把你搞死了,你就去阎王爷那哭吧!” 都什么时候了,容煦还想着有的没的,他手里是有能够与六殿下抗衡的筹码还是天真地觉得六殿下不敢杀他? 容煦看了沈暮许久说道,“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放心吧,真若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先保证你的安全,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伤害的。” 沈暮有些愣然,没想到容煦竟然会说这样的话,“我……我没有这样想。” “我知道,你只是担心我。” 容煦轻轻碰了碰沈暮的脸,眼中染上几分笑意。 沈暮脸色有些不自然,立刻偏过头去,“谁担心你了!少臭美!” 容煦轻笑出声,随后问道,“你想去边疆看看吗?” “边疆?” 沈暮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画面,记忆中他哭着闹着,抱着一个高大男人的大腿,说自己也想去边疆看看。 “对,边疆有大漠的风沙美景,璀璨的星群原野,春日万物生,牛马成群,荒漠绿洲,山川湖海安定,那里的风是自由的。” 我也是自由的。 容煦说道。 沈暮安静地听着,脑海中随着容煦的描绘逐渐勾勒出一副大漠美景图,说得他内心也是蠢蠢欲动。 “可是家眷不是不准离京吗?陛下会允许我跟你一起走?” 沈暮忽然问道。 容煦垂眸,安静地看着他,“这些你都不需要担心,你只需回答,你愿不愿意跟我去。” 沈暮也回望他,眼神坚定,“去!” “好。” 容煦眉眼微弯,“等年初一过,我便带你去。” 91、设计图纸 距离过年还有几日,可街道之中已经年味十足了,从三日前,雪便未在下,可天气仍旧十分严寒,树地下也有着大块小块厚厚的冰堆在一起。 从上次容煦说过过完年就带他去边疆,沈暮兴奋的心就没有压下来过,这几日甚至已经开始收拾起了东西。 “公子,你真的不带上我们吗?” “我们不在你身边,谁来照顾你啊?” “对啊,公子,你就带上我们吧!王爷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照顾好你呢!” 三个丫头排站着,从昨日自己无意中透露出要跟容煦去边疆后,她们可没少来自己面前晃悠装可怜。 “边疆什么地方,你们跟着去做什么?要听话啊,画兰的胭脂店好不容易开了起来,画菊的甜品铺子也有了起色,你们要是都走了,这些谁来管啊?” 三人低下头来,这些铺子一开始不仅仅是她们的心血,也是公子对她们的重大期盼,若是公子当真要与王爷离京,短则半月,长则一年都不会回来的,这些铺子久而久之也会荒废了。 沈暮语重心长地跟她们说着,“如今你们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等再过个三年五载,画兰或许已经成为了京城第一化妆师,画竹做的衣裳火遍大江南北,画菊的甜品家喻户晓,到时候你们就是正儿八经的自己当老板,你们不再是大字不识,愚昧无知的女子,而是能靠着自己双手自食其力的伟大劳动人民,你们忍心放弃辛苦经营起来的心血吗?” 三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沈暮知道她们都听进去了,他来到这里后,就经常督促她们读书,如今的她们也比过去稳重了许多。 画菊擦了擦眼泪,说道,“公子,那你可要照顾好自己,我如今也已经识得许多字了,会经常给你写信的!” 沈暮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行啊,那你可得好好些写,我看到你们会回信的,你们也是,平日里再忙,也要抽出时间来看书。” 画兰画竹点了点头。 今日也无事,午后太阳也已经升起,冲淡了清晨的寒意,沈暮便跟着她们一起到铺子里视察情况。 三人如今都各自经营着自己拿手的活,“画凝脂”一整座小楼已经完全被容煦给买了下来,在沈暮的设计下,整体布局也全部改观。 第一层就是画竹做的衣裳,沈暮将21世纪流行的款式都大致画出了个样子,画竹又有天赋,经过自己的设计后,重新开创出了新型款式,大梁的衣服款式多以长衣大袖衫为主,如今见到了这些新奇的衣裙,窄袖束腰款式,随风摇曳的襦裙,都深受京城姑娘小姐的喜爱。 沈暮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想起听风他们经常需要外出执行任务的的,这些繁琐的衣服必定是穿不上的了。 “画竹,就上次你给弄月姑娘做的那一种款式,给听风裴晏他们也做几套,切记装饰之类的不要太繁琐,布料要轻盈透气的,也不能太薄,最好都做成深色系的。” 怕画兰弄不清楚,沈暮拿出纸笔,将款式给画了出来,整体偏向于夜行衣的款式,可却没有夜行衣那般严谨,也能拿来做常服,沈暮一边画着,又将自己的一些点子给加进去,腰封可以做几个暗袋,用来装一些暗器之类的,下摆做成双层样式,用来收纳一些小型武器,而手肘则是做成偏宽袖样式,在内层缝上几个夹层,又是可以放几把小匕首。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沈暮将设计稿拿给了画竹,“就照着这种款式来做,关键点就是要轻便灵活,不能做的太过规束,否则会影响他们的活动能力。” 画竹接过,看了几眼,眉头轻皱,忽然觉得这衣裳的款式有些熟悉,她不确定地看了又看。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沈暮问道。 画竹摇了摇头,说道,“没有问题,只是公子画的这款衣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尤其是这种可以藏纳暗器的设计,瞧着十分眼熟啊……” “你见过?” 沈暮有些奇怪,这衣服虽然不常见,但也并不是没有,只是腰封,下摆和袖口的暗袋设计,是他参考了明代锦衣卫的蟒袍想出来的。 画竹越看越觉得眼熟,但是实在是想不起来究竟何处见过,她转过朝着画兰的方向叫道,“画兰姐姐,你过来看看,这个好眼熟啊!” 画兰闻言走过来后接过看了一眼,神情微微一愣,“这是……这是夫人在世时曾设计过的一款衣裳,原是打算做给将军穿的!” “啊?” 沈暮震惊,不是吧!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娘亲做给他素未谋面的爹? “你不会看错了吧?” 沈暮说道。 画兰回答,“不可能看错的,腰封的设计和双层下摆的暗袋,与夫人所设的如出一辙,当年……” 画兰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沈暮,忽然想起上次公子也是听完了将军和夫人的事情后昏厥过去,高烧不醒,现在对于他们的事情,画兰正犹豫着该不该提起。 “当年发生什么了!你快说快说!” 沈暮催促道。 画兰见沈暮没有什么异常,便继续说道,“当年夫人醉心于兵法绝学时,也在研究一些能在战场上防御敌害的战甲,可这些军械用品都需要经过陛下审批才准许制造,树大招风,将军也怕朝中有不轨之人借此来诬陷将军豢养私兵,于是夫人便设计这一款衣服,可以容纳傍身的暗器。” 沈暮恍然,他娘亲这想法竟然跟他想一块儿去了。 “夫人当初也已经将图纸画了下来,可边疆告急,她只将图纸交于我,便匆匆奔赴战场。” 画兰说完,仔细观察沈暮的脸色,没有什么异常,顿时放下心来。 “那原先的图纸可还在你身上?” 沈暮有些好奇,看看他娘亲设计出来的衣服跟他的究竟有多相像。 “在的,夫人的许多东西,我一直都有小心收着,当年来京城时,也恰好带上了,公子稍等,我去取来。” 沈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图纸上,虽然这个时代并不缺乏各种款式的夜行衣,诸如听风他们的服装,也有类似来容纳暗器的夹层,可若是装的太多,不仅影响行动,还容易伤到自己,所以沈暮这才私心设计一款适合他们的衣服,日常时候也能穿。 爱美之心,无关性别,人皆有之,谁不喜欢漂亮衣服呢? “公子。” 画兰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盒,画兰打开,里头有一张边角泛黄的图纸,沈暮拿起,打开一瞧。 哦豁! 又拿起了自己画的图纸相互对照,这一比,不能说是毫不相关,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甚至是画得比他的更仔细,包括束口的袖腕处,他娘亲已经做出了相对应的护腕,护腕腕身可以放置类似于飞针的武器,这不适武侠小说里侠客该有的做派吗! 沈暮越看越觉得惊喜,脑海里甚至得出一个,他娘亲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离谱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将画纸收了起来,“我娘做的这一款,可比我精细多了,就照着这款做吧。” 沈暮忽然对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母亲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便问道,“我娘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上次听到她离经叛道进了军营后,和自己的父亲在战场上惊鸿一瞥,一眼万年,现在又得知她设计出的这一款服饰竟然和明代的锦衣卫蟒袍如此相似,沈暮便越发好奇起来。 画兰心下一惊,“公子怎么好端端地又想起夫人了?上次公子高烧不退,太医说公子就因为回忆起了往事,痛苦万分这才昏了过去!” “这……” 沈暮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当日那是怎么回事儿,就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线在缠绕自己,无法挣脱。 “我觉得没事儿啊,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沈暮如何说,画兰就是不肯给沈暮讲关于他娘亲穆柒悦的事情,沈暮便装可怜道,“你们知道的,我啊自小便没了母亲,幼年又高烧不退,脑子烧傻便罢了,还将父亲母亲忘的一干二净,身为人子,我真是不孝!” “公子……你别这么说,将军和夫人知道后会伤心的……” 画兰说道。 沈暮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有点儿想娘亲了,关于她的记忆被我忘的一干二净,如今能让我记起来的只有你们了,你们还不肯告诉我!” 沈暮越说越可怜,画兰再如何心狠,也见不得自己公子这般,便应了下来,“公子若是听着觉得不舒服了,记得及时告诉我们,别像上次那般吓人了。” “好!你快说说!” 又是听故事时候,沈暮又叫画竹拿了瓜子花生来,主仆四人围在火炉旁,听着画兰讲他娘亲的故事。 “夫人性子活泼好动,平日里最喜舞刀弄枪,一点儿也不像江南女子该有的温婉与风情,别瞧夫人看起来弱柳扶风的,听老爷说起,夫人幼时经常将一同上学堂的男孩子揍哭了!” 沈暮听画兰说着,这形象与自己梦中那一位拿着棍子追着自己满院子跑的女人不谋而合。 92、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 穆柒悦出身于江南穆氏,穆氏祖上原来也曾是将门世家,后来渐渐崇尚超然物外到的思想,举族搬迁来到江南,就这么过了几代人后,边疆战乱,民不聊生,穆氏一大半男丁遵循了祖上的一道遗律:穆氏上下,逢乱必出。 后来,边境狼烟四起,穆氏果真响应,奔赴战场,多少人意气风发地走出去了,回来的却寥寥无几,损伤惨烈,朝廷为了纪念这一支逢乱必出,护佑疆土的军队,封赏穆氏为江南王室,尊享皇室同等待遇。 可显赫一时的江南盛族渐渐凋零,却也无缘享受这一殊荣,到最后却也只剩下穆老爷这一支,而穆柒悦又是穆老爷年过三十才得来的,可以说是受尽宠爱。 说来也奇怪,明明后来的穆氏都倡导与世无争,顺应自然的天人思想,可穆柒悦的性情却与之完全相反,她喜欢热闹的人间烟火,崇拜江湖侠客的恩怨分明,厌恶墨守成规的迂腐制度,有一天,她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忽然信誓旦旦地说要去参军。 这可把穆老爷吓了一跳,姑娘家家平日里舞刀弄枪的也便罢了,众人只当她在娱乐,可参军不是儿戏,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上战场的。 可穆柒悦仍然坚持,说道,“从前没有,自我穆柒悦起便有了,前朝亦曾有过女子为皇开创盛世鸿景,世事易变,朝代更迭,本朝为何不能有女子为将护佑山河安康?” 穆老爷气得够呛,拿着棍子满院子追着穆柒悦跑,“收起你这大逆不道的想法!战场那是什么地方,刀剑无眼,稍有不慎便死于乱箭狂刀之下,保家卫国那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弱女子能干什么?别自顾不暇了还要拖累战场上的将士们!” 穆柒悦爬到了树上,满脸不服,“君子立世,不分男女,谁说只有男子才能建功立业,封侯拜将,而女子只能在闺阁后院,相夫教子,了残一生,我偏不!我不要困于红楼高台,为他人作嫁裳,我也做不臣服的烈马,不认输的王权,我要乘风破浪,披荆斩棘!” “你!” 穆老爷一口气上不来,穆柒悦见状立刻跳下树,赶紧给他顺气,随后将他扶到石凳上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水,穆老爷喝了一口才缓过来。 穆柒悦认真说道,“爹,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任何人不能做的,你不能因为我是女子,就对我抱有逊于儿郎的偏见,这世上,并非是男人的天下,女子也可入室登朝堂,策马走边关,我不想上半生靠着穆氏祖上的余荫度日,下半生笼罩在夫君的荣耀光环之下,这世间对女子的束缚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做依附别人的菟丝子,我亦有一身傲骨,绝不屈人之下!” “你以为你不想就能打破这个世道对女子的偏见?你以为你不甘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阿娘?” 穆柒悦偏过头一看,发现是穆夫人走了过来。 她在穆柒悦旁边坐下,目露忧心,语重心长道,“小悦,阿娘知道你自小便于一般闺阁女子不同,你有鸿鹄壮志,不甘拘束与红墙院瓦那一方天地,所以阿娘从小便由着你,放任你,哪怕你说将来不嫁人生子,阿娘也支持你,可你现在说要去参军……战场那是什么地方啊?你为如此执着于那建功立业呢?” 穆柒悦定定地看着穆夫人,握住她的手达道,“可是阿娘,你也知道我自小与别人不同,我写的诗词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我制的水车能灌溉百亩良田,我造的弓箭可以击落千米高空的大雁,你也曾看我写的兵书,称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意,用在战场上可以挽救多少将士的生命,如若我平庸无奇便罢了,可是上苍既然给了我这一身不俗的本事,又得你与爹爹对我多年来的细心栽培,天意如此,我亦如此,既然这样,我又如何能辜负自己,辜负你们呢?” 穆夫人和穆老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陷入沉默中,半晌后,穆老爷目光深意地看着闺女,眉眼是江南女子惯有的温婉,可这性子却如草原烈驹般桀骜难驯,也不知道究竟是随了谁啊。 他轻叹一声,拍了拍穆柒悦的手说道,“小悦,你有非凡本事,惊世之才,无论你做什么将来都是能成就自己的,可你为何就想去参军……去战场啊……那可不是你们幼时玩的小游戏,说不想玩了回家吧就能拍拍手和伙伴说再见的……” 穆老爷声音有一丝颤抖,“你日日早起练剑,手心都磨出茧子了,夜晚掌灯苦读兵书,熟知兵家要塞,这些爹娘都看在眼中,疼在心里,若是你想建立功名,爹也有不少至交好友在朝为官,爹可以——” “我不要。” 穆柒悦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坚定道,“爹爹,我时常听你说起,穆氏当年先祖也曾是驰骋沙场的将军,他们的丰功伟绩难道是陛下无中生有赏赐吗?难道是敌人贪生怕死不战便降吗?他的每一战,每一场胜利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得来的荣耀,既然先祖能做到,我也可以!你们不想有一天,世人提及你们时,不再说什么江南穆氏啊?就是那个名噪一时的江南王室啊?如今已经没人了吧?真可惜啊!”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胡话!” 穆夫人拍了拍她的脑袋,叫她不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穆柒悦吐了吐舌头,“我只是举个例子啊,如果我能重振家族荣耀,那穆氏新一代辉煌的史书将从我开始写起,将来世人提及你们的时候,不再冠有江南王室的前缀,而是穆大将军穆柒悦!你们就是穆大将军的高堂!受万民敬仰,你们培育出了一个所向披靡的女将军!这说出去多威风啊!” 穆老爷和穆夫人被逗笑了,穆夫人轻抚着她的手道,“什么女将军啊,阿娘只要你平安健康地归来就好了。” 穆柒悦心头一喜,“阿娘!你这算是答应了?” 穆夫人叹了一口气,“不答应还能如何?照你这性子,心意已决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一直打压困所着你,倒不如随你去吧。” 穆柒悦鼻尖一酸,立刻跪下向父母磕头,“女儿不孝,总是让你们担心受怕,我保证,不会让我大梁的疆土流入胡人手中,我保证,每一次出征都能凯旋归来!” 后来,穆柒悦换了一个身份,又在穆老爷的帮助下,成功进入军营,最先开始是从最底下的号角兵做起,在一次与匈奴的战役中,敌人地势易守难攻,我方折损了不少兵力,而穆柒悦凭借自己在天文地理,兵关要塞上的天赋,将自己曾写的兵法运作到这场战争来,最后大获全胜。 而穆柒悦凭借自己的忠勇与谋略,由最开始鼓舞士气的号角兵走到了沈大将军身边,成为了他最信任的军事,两人一同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她也渐渐走进了沈啸心里。 到现在,边关要塞仍有这一对夫妇的传说,如果说沈啸是剑,所向披靡,骁勇善战,一生从未有过败绩,那穆柒悦就是执剑的人,她的每一出兵法计策,都能准确无误地命中敌人,在最大程度上减少我军的损失,也因为有他们的震慑,边疆三十多年来从未出现过大乱。 沈暮听完关于娘亲的故事,心中的敬仰之感油然而生,原来这沈暮的出身这么显赫吗?没落王室的武将之后,风头正盛的将神之子,哪一个身份拿出来都足以他横走了。 而容煦又是个征战沙场的王爷,沈暮想起自己生病时做的那一个梦,他爬上御花园的树在看着什么,朦胧中似乎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只是一个名字,他便毫无顾忌地往下坠落,等到睁眼一看,发现是容煦的脸。 现在想起来,那会儿他应该是听到爹爹在喊他,以为是沈啸回来了,所以在这么安心地往下跳吧。 越是想着,一个想法忽然跳了出来,当初的沈暮不会因为容煦像他爹才对他迷恋的无药可救吧!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 不不不!沈暮甩了甩脑袋,又下意识拍了拍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儿,一旁的画兰立刻惊叫出声,“公子!可是不舒服了!快!快请大夫过来瞧!” “回来回来!我没事!大惊小怪的!” 沈暮将画兰叫了回来,这些丫头对于自己的事情实在是过于敏感了。 “真的没事吗?公子你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画兰还是一脸担忧,沈暮再三说了自己没问题后,她才放下心来。 “夫人走后,留下的好些东西都被我收起来了,公子可要看一看?” 画兰说道,当初他们离开江南时,除了一些重要的随身物品,画兰将穆柒悦留下的一些东西带上了,想着要是以后公子哭闹着要娘亲,至少也有些东西怀缅寄托也好,可是公子大病一场后,连将军和夫人都忘记了,那些东西就被她小心收起来。 沈暮闻言眼神一亮,说道,“要!拿来吧!我也想看看我娘亲都留下了什么东西!” 93、穆柒悦的日记 穆柒悦留下的东西还真不少,足足有三大箱子,听画兰说里面都是她常看的一些书籍字画,幼时还喜欢舞刀弄枪,自己设计出了不少兵器,平日里还喜欢捣鼓各种玩意儿,水车、耕犁之类的器具她都有研究,一些模型和废弃的工具她也都收起来了。 沈暮听后格外有兴趣,没想到他娘亲在兵法上有过人的天赋,连动手能力都这么强。 他打开其中一个大箱子,都是一堆书,书角微卷,泛着陈旧的黄,沈暮拿起其中一本,心中忽然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沈暮翻开,首先是一个大圆圈,中间看起来有点像车轱辘,但是这旁边长长短短的小圆筒的作用又是什么呢? 他继续翻页,看到成型的东西才恍然大悟,这压根不是什么车轱辘,是她设计的水车! 对于一些农民来说灌溉农作物,通常都是挖沟渠来作为水源,若是小面积种植还好,但种个百亩千亩,极其容易导致水流半路枯竭,而水车的出现极大的改善了这一问题。 水车的结构设计包括水轮、轴承、传动装置和提水装置,水轮就是七主要的核心部分,而水轮的关键除了考虑水流的速度、流量外,最重要的便是水轮的直径。 水轮的直径越大,提水效果越好,但同时也伴随着很多问题,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当水轮直径过大,轴承所受的压力也随之增大,在长期使用后就会出现劳损裂开的情况。 而穆柒悦的设计稿,却极大改变了这个问题,在轴承能承受的压力不变的情况下,改变水轮直径的大小与厚度,在借助轮转水桶的重力来保持自身将水调离的动力,这样一来,不仅节省了材料,还能延长水车的寿命,也极大提高了提水效率。 沈暮越看越觉得惊奇,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大力推广,造福百姓呢! 继续往后翻,从一些农具、车辙到后面越来越锋利的军用武器,一本厚厚的图册上全是一个少女改造传统工具,解放人力畜力的奇思妙想。 沈暮不禁感慨,每一个朝代的覆灭,或许是因为上无清明的君主,下无劝谏的忠臣,可每一段历史的发展,都是因为有穆柒悦这样看重民生,为劳动人民深切考虑的人的存在,文化才得以发展,文明才得以传承。 而自己来到这里以后,又开始干起了老本行,传道医学知识,习医者若是故步自封,百姓求医治病无路,救人的方子和药物无法流传于世,这又何尝不是一个医者的悲哀呢? 沈暮又翻开了另一半书,里面不再是什么设计稿,而是类似于日记一样的碎碎念,字迹有些模糊了,可依稀能够辨认。 “今日绵绵小雨,不想上学堂,可阿娘的脚步声已经在外头了,哎,天下苦学久矣!” 沈暮乐呵一笑,早晨赖床的事情是从古都有的啊,看这字迹还很稚嫩,看他娘亲这想法,想来那时候也不过总角之年吧! “今日爹爹又说我不务正业了!那什么才叫正业?女子就该知书达礼,温柔贤淑才算正业吗?他自己做的诗词还不如我呢!” 听画兰说穆柒悦自小顽劣,偏偏穆老爷又舍不得下重手,以至于她平日里没大没小的,沈暮从这字里行间隐隐看见一个叛逆的少女,拿着笔碎碎念的记录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往下看,都是寻常的事情,但都被她一一记录下来了,沈暮看这这字迹,从开始时的张牙舞爪,参差不齐,变得圆劲流美,清雅灵秀。 “我又看到她了,她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更高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 沈暮有些奇怪,这个“她”是谁啊?为何前面穆柒悦没有提起过呢? 他继续往下看着,后面越来越多的都是关于这个“她”的记录。 “她说她去过了好多地方,大梁往南,有河名唤绿江,峰峦叠嶂,碧水如镜,青山浮水,倒影翩翩,两岸景色犹如百里画廊,她还去过荒无人烟的大漠,千里黄沙,见证长河落日的孤独,去过无人踏访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树直入云霄的气势,这些都是我向往却从来没见过的。” 这是什么?沈暮脑袋冒出几个问号,难不成是个徒步行者?或者探险家?古代也不是没有。 “我知道她的名字了!她告诉我,她叫梅娘!” “梅娘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很想把她带回家给爹娘认识,可她不愿意,还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存在,好奇怪啊,不过这样也好,如果梅娘有很多朋友,就没有时间给我讲故事了。” “梅娘告诉我,女子亦有傲骨,红墙院瓦不是一生的归宿。” “梅娘说,我是她见过在行军打仗上最有天赋的人,她曾问过我,若我有一个机会,能走出宅门,看一眼大漠的狂沙飞舞,见过戈壁滩上绵延不绝的商队,听到那象征着安宁的驼铃声,是否会甘心困居于后院,过此一生?” 沈暮越看越觉得心惊,这个梅娘到底是谁?穆柒悦对她大量的描写,沈暮甚至能从中感受到她心境的变化。 “梅娘说她要走了,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她该去的地方,我不知道她要去哪儿,但我知道一定是更高更远的地方。” “梅娘走了,我去找她的时候已寻不见人影,问了附近的人,他们都说此处是荒居,多年未曾住人,我想起她曾说不能让外人知晓她的存在,可是她走了……一点儿痕迹都不曾留下,这世间,除了我还有人会记得她吗?” “我想去找梅娘,可她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中间有大片书页已经粘连,无法撕开,翻到最后,也只剩聊聊几句话了。 “我要去参军了,梅娘说过我的天赋不该埋没于此,我做得了美玉琳琅,铅华红妆,也配得上关山烈酒,绫罗缨枪。” 沈暮心里忽然觉得有一阵难受,这个神秘的梅娘忽然出现,给穆柒悦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甚至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最后又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到底是谁? 沈暮忽然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便叫来了画兰,一问她也是一头雾水,说从来没有听夫人提起过这个人。 “夫人年幼时鲜少与那些闺阁女子玩耍,她们在绣花的时候夫人在河里捞鱼,老爷也是无可奈何了,总是担心夫人会没有朋友,但是这个梅娘……我确实从未听过。” 画兰说道。 沈暮有些失望,不过按照穆柒悦的性格,既然梅娘说了不准向任何人提起她的存在,她就不会说出去,越是如此,沈暮对这个梅娘越发好奇。 他正打算继续翻看着,忽然看到裴晏急忙忙地跑过来。 “王妃!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暮眼角微动,按照套路,一般出现这种剧情的话,不出意外就是出意外了。 “我很好,我没事。” 沈暮招呼着裴晏坐下,画兰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裴晏一饮而尽。 “出什么事情了?看把你急的。” 沈暮问道。 裴晏立刻回答道,“听风不是被王爷派去彼焦山善后了嘛,将那群山匪押送回京的时候,又遇到了前些日子到处抢新郎的女当家!听风被她给瞧上了,二话不说将人给绑了回去,说要他当压寨姨夫!” “什么!” 沈暮眼露精光,忽然闻到了八卦的味道!这不是原著该有的剧情嘛!这必须要去现场瞅一眼啊! “这女当家目光也一般啊,怎么偏偏看上听风了,也不知道那货有什么好的也真是奇怪,他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裴晏还在这儿说风凉话,沈暮顿时有些无语,觉得他的话有些怪怪的,便问道,“你说他还不回来,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裴晏径直回答,“三天前。” 沈暮大惊,“三天前?听风都被抓去三天了,你们愣是没一个来说这个事情?” 他要被他们之间的塑料兄弟情给惊呆了。 谁料裴晏一脸理所当然,“那女当家就看中了听风,有没有对剩下的人怎么样,我寻思着正事儿要紧,就先将那群山匪押回来了,本想着听风的功夫虽不如何,但从山寨手中脱身也应该绰绰有余了,可现在三天了,山寨里忽然传出了那大当家要娶新郎的消息,我这才知道听风没跑出来,眼下王爷不在,我便只能来找王妃出出主意,将听风给捞回来了。” 沈暮:“……” 听风啊!你死不瞑目! “行了,事不宜迟,赶紧出发把听风给捞……不,给救回来啊,活生生的人说被绑走就绑走,还不明不白地给人家当姨夫了,传出去丢的是我们燕王府的脸啊!” 沈暮当机立断,这么关键的剧情怎么可以不亲眼见证呢,女贼抢亲啊!去晚了万一看不到怎么办! 咳咳咳!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将人救回来,沈暮想着要不多准备点儿银两,山匪嘛应该最看重钱财的,大不了多花钱把听风买回来就好了。 刚走出府门,容煦也刚好骑着马回来了,看到沈暮这一身外出的装扮,便问道,“要去哪儿?” 沈暮立刻说道,“你回来得正好!我跟你说啊,听风被人绑走当压寨姨夫了,我们现在赶紧去把他捞回来啊!” 容煦眉头轻皱,此事方才他也从弄月口中听说了,只是没想到沈暮竟然会这么看重听风,竟然冒着如此严寒的天气,亲自去救他。 可是怎么看着有些怪怪的? “愣着干嘛啊!快走啊!再晚一步听风都要嫁人了!” 沈暮催促着,容煦看向他,眼中非但没有一丝担忧,反而还有一丝……看戏的意味? “王妃!马车已经备下了,我还准备了瓜子,核桃,和你爱喝的奶茶!我们可以出发了!” 裴晏兴奋地说道。 “还是你靠谱!” 沈暮拍了拍手,说着就迫不及待地想钻进马车,容煦这会儿也看出来,这哪里是想去救人,分明就是想去吃喜酒! “坐马车去,你怕是连等酒席散了都赶不上。” 容煦说道。 沈暮一心想着看戏,立刻转过头来,下意识问道,“那怎么办?” 容煦朝他伸手,言简意赅,“上来。” 大概是习惯成自然,沈暮伸手握住,容煦一把将他捞起来。 “坐稳了。” 说着,长腿一夹,赤焰马立刻飞奔出去。 身后的裴晏将瓜子核桃塞了个满怀,提着热乎的奶茶也翻身上马,一边跑一边喊道,“王妃!等等我啊!” 94、小河寨 彼焦山的另一头,一座山寨被装置的喜气洋洋,几层檐下都挂满了红菱彩绸,来往宾客尽显豪迈之情,新人都不见入场,他们便已经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了。 伪装后的沈暮几人成功混了进来,这里有不少人手里都拿着家伙看守着,原本以为上来会费些功夫,可今日是大当家大喜日子,上山的路就有个登记礼金的人守着。 沈暮凭借自己三寸不烂之舌,给自己编了一个滴水不漏的身份,是大当家的朋友,听说她今日娶亲,特地过来道喜,那些手下没有怀疑就放行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银子够多。 此刻,两人坐在最角落的酒桌上,小声地讨论着。 “这彼焦山绵延千里,有不少山匪各自为帮,这个小河寨就是其中之一,起初,这小河寨专靠打劫过往商队谋生,后来寨子里内讧,二当家看不惯大当家的作为,就联合底下的人反了,这二当家一改往日小河寨的做派,带领寨子的山民们开田种地,偶尔会接济山下的村民,也算是彼焦山众多山匪中的一股清流了。” 裴晏在一旁说着。 沈暮回道,“看来这二当家还是很有想法啊,不仅摒弃了那一套山匪的作风,自力更生了还有心去接济百姓。” “是啊,自从二当家接手了小河寨后,又以雷霆手段迅速收服了附近闹得很凶的山匪帮子,不得不说,也算是女中豪杰了,可是也因为她刚烈的性情,至今无人敢娶,不久前,山下频频闹出的抢新郎事件,也是这二当家的着急了吧。” 沈暮想起他们上次谈论过的大八卦,这二当家名唤应红娇,脾气性情暴躁,可功夫不凡,手段了得,否则也不会有人如此死心塌地地跟着一起掀大当家的位子,由此一事后,她便彼焦山里出了名。 在她的带领下,小河寨渐渐改革,这彼焦山不少百姓时常受到一些山匪的打压,就连官府也不愿意管,于是应红娇便出手了,先是带领手底下的人将附近猖狂的山匪打了一通,打服为止,又将他们收编,纪律严明,小河寨山下的村民对她也是十分崇敬。 后来,彼焦山山脚下有对新人喜结连理,正拜堂时,应红娇带着人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将新郎给绑走了。 此举一出,震惊附近的村民,两位新人的父母差点儿报官了,结果翌日一早,小河寨的人又将新郎给全须全尾地送回来了,为表歉意,还随了一百两的银钱。 众人见她态度如此诚恳,想来是误会一场,眼见新郎也没有什么损失,况且因为应红娇收服了猖狂山匪的缘故,大家也便没有再揪着不放了。 本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又一日,彼焦山又有一对新人成亲时,应红娇带着人风风火火地来了,将新郎给绑走,众人大惊,隔天一早,小河寨又将新郎给送了回来,连同那一百两的银钱。 情况与上次一模一样,众人猜不透这应红娇究竟是何种心思,据两位新郎说法,被绑走后,应大当家什么话也没说,就看了一眼,随后摆摆手就让手底下的人将人送回去了。 事情再一再二不再三,近几年来,只要是成亲的新人,应红娇总会突然出现,二话不说地将新郎绑走,第二日又将人送回来,甚至有些人为了防止如此事件发生,准新郎在成亲前日,亲自上山同应红娇说,可不仅没有见到她的面,拜堂时照样被绑走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彼焦山现在只要有人成亲,新郎小河寨一日游已经成为当地的风俗,甚至有人还说当日的新郎没有被劫走,一定会过得不幸福的离谱传闻。 究竟应红娇为何如此执着于抢新郎,原因无从得知,可问题就是,不是抢新郎嘛,把听风抢走干什么! “各位远道而来,参加我小河寨应大当家的婚宴,条件简陋,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 一个粗犷的声音吆喝着,众人的视线纷纷转过去,男人一脸络腮胡,身强体壮的,看起来不好惹的样子。 “二当家的可别这么说,今日是寨主大喜之日,弟兄们欢喜还来不及呢!” “是啊!话说怎么不见新郎新娘出来敬酒啊?听闻大当家千杯不醉,我们可带了不少人呢!” “你个混小子,敬酒是假,自己想喝才是真吧!” “哈哈哈哈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逐渐活络来,大概都是熟人,也没有太多繁琐的礼节束缚,众人也都是随心所欲。 络腮男人也是仰天长笑,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大当家还在梳妆打扮呢,以往抢了那么多新郎,今日好不容易轮到我小河寨娶新郎了,可不得打扮打扮!” “哎呀,应大当家成了亲,这山下的新郎们不知道是喜是悲啊!” “可不,前些日子大当家要成亲的消息刚传出去,那百姓着实惊吓了不少呢,都说以后这抢新郎的风头怕是就此断了!” “甭管那些,只要大当家高兴,我们就高兴!” “没错!来来来,继续喝酒啊!” 看来大家伙也是明白人,都知道应红娇做的那些事情,可是竟然没有人觉得她不对,可见她平时威严了得。 “都知道应红娇喜欢抢新郎,难道没有人知道她如此执着于抢新郎的缘由吗?” 沈暮出声问道,“再者就是,听风那会儿也没穿喜服啊?就这么无厘头地将人绑走了,这也说不通啊!” 裴晏也想不通,“是啊,这应红娇眼睛怕不是有什么毛病,连听风都能看得上,人饿了真是什么都吃得下啊!” 沈暮一脸语塞,“你就不能盼着他点儿好嘛,人都被绑走三天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这也不怪我啊!” 裴晏一脸无辜,又继续说道,“听风平日里无事的时候就喜欢流连于花街柳巷,京城里那些有名的花魁,舞娘,一般都是他的红颜知己!” 这个沈暮知道,听风性情风流,并且一看就知道是个大渣男,可他的长相就很斯文败类,又特别能讲甜言蜜语,那些未见过大世面的姑娘几句话就被他哄走了。 那时候沈暮知道他干这种欺骗少女感情的肮脏事时,还教育了他,后来了解了之后才知道,那些高楼妓子,舞姬花魁,大多都是朝廷不少重臣的入幕之宾,知道的消息不少,通过她们可以打听不少消息。 听风当初被暗阁推出来实施美男计的时候,也是抗拒的,可耐不住众人对他的各种吹嘘,他一时得意忘形便去了,一回生二回熟,既然无法拒绝,那不如就顺从,反正他也没什么损失。 沈暮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可怜他还是继续批评他,现在想了想,这听风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忽然就被应红娇绑走,二天就放出要娶他的消息。 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在他脑海中。 “你说,这应红娇会不会是听风以前的哪位红颜知己啊?被听分欺骗了骗了感情伤透了心,然后……” 沈暮一个你懂的眼神。 裴晏先是一愣,随后露出震惊的表情,悄声说道,“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当初听风嘴上说着不想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结果比谁都笑得开心!现在听王妃这么一说,应红娇要强娶他的事,那可就说得通了!” “只是这应红娇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啊?你们不是说听风的红颜知己与那些达官贵人多多少少都有所关系嘛?可这应红娇,山匪出身,能有什么关联呢?” 沈暮问道,裴晏也想不通。 “还有一种可能,你说这应红娇会不会是听风的旧相识?两人之前还是青梅竹马什么的,听风还说了什么长大后一定要娶你之类的说法,然后两人失散了,再重逢,应红娇认出了他,又想起了当年的承诺,于是就将他绑走,强取豪夺!” 裴晏一脸敬佩地看着沈暮,不得不说,王妃的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呢!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再见面,你为山匪我为将,针锋相对,强取豪夺,这要是写成话本得多吸引人啊! 但言归正传,裴晏还是清醒地说道,“这不大可能,听风与我从小便跟随王爷,也从来没听他说起过有个什么青梅竹马,听风那点儿破事儿,在暗阁里也不算秘密,他平时潜入风月场所时,都是易容的,身份也是假的,无人能看得出来。” 沈暮想了想,确实如此,方才想到听风与应红娇的爱恨情仇时,他又想到了一个能赚大钱的好方法,那就是写故事! 他在21世纪那么多年的宫斗剧,偶像剧,玛丽苏杰克苏,你追我跑,我俩插翅难逃的狗血上头电视剧不是白看的! 除了听风,他还可以写容煦!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与剧情完全脱轨,那也不妨碍他继续胡编乱造! 想到了容煦,沈暮这才回过神来问道,“容煦怎么去了这么久?这寨子看起来规模也不是很大啊?怎么这个时间还没回来呢?” 方才三人一起上山,沈暮和裴晏两大八卦王者急着要去吃席看戏,容煦作为主子,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使唤不动人了,于是叮嘱裴晏好好保护沈暮,自己亲自去打探听风的消息。 只是都过去这么久了,凭容煦的功夫,还不回来就有些反常了啊。 两人正大眼望小眼,忽然看到有人兴冲冲地拿酒的拿酒,上菜的上菜,说说笑笑,热闹万分。 沈暮正疑惑着,就看到方才的络腮胡大汉去而复返,满脸兴奋。 “各位!大好消息!方才大当家遇到了真命天子!大当家高兴,特地将珍藏了多年的女儿红与诸位分享!各位放开肚子喝!”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沈暮右眼突突直跳。 “这也太突然了吧?那前几日绑回……不,带回来的新郎呢?” “大当家说了,感情的事情说也说不准,娶一个是娶,娶两个也是娶,大当家也不能厚此薄彼,今日,都将两人一块儿娶进门!正所谓双喜临门啊!” “好!双喜临门!” 众人不约而同地鼓掌喝彩。 “这一会儿就娶了两个,这身份可怎么安排呢?” “大当家对真命天子喜爱非常,他肯定是正夫啊,至于那小白脸,虽然说后来者居上不地道吧,但毕竟两人有感情基础,就当个姨夫吧!” 听完全程的沈暮顿时不好了,眉头锁皱,低声说道,“这正夫不会是容煦吧?” 裴晏也同样目露担忧,“极有可能。” 沈暮心里一口气差点儿上不来,至于这么倒霉嘛!这还是无所不能的男主嘛!就算没有男主光环,不至于就这么随随便便当了别人的正夫吧! 还有那听风也是够惨,好好的正室就这么变妾室了,果然你主子永远是你主子,这一出贬妻为妾的戏码看来不止能发生在男人的后宅中啊! “王妃,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裴晏问道。 沈暮细想了一会儿道,“见机行事吧,现下人多眼杂,等他们喝的差不多了我们在偷偷溜进去,总而言之,先找到王爷他们再说。” 裴晏点了点头,听力敏锐的他忽然听到天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鹰隼鸣叫,裴晏猛然抬头,果然看到一只老鹰在空中盘旋。 “王妃!是苍隼!” 裴晏低声说道,沈暮眼露不解,裴晏便解释道,“是王爷养的猛禽,我们先去看看,王爷应该是出事了!” 沈暮眉头紧皱,左右环顾了四周,无人在意他们这一处小角落,“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先找到容煦要紧。” 95、妻能忍!妾不能忍! 另一边。 “那两人还不肯换喜服吗?” 应红娇一身鲜红的嫁衣,长发挽起,化的妆与普通闺阁女子出嫁毫无差别,可偏偏她眉目凌厉,不像是温柔似水的小妻子,更像是后宅中喜欢刁难儿媳妇的后娘,她手腕上还有一串小铃铛,看起来与这一身行头格格不入。 她语气满是不悦,抢了那么多次新郎,终于遇上一个看上眼的了,还绑一送一,一个赛一个养眼,就是骨头一个比一个还硬。 “大当家,不肯穿啊,什么话都说了,大夫人和小夫人就是不肯穿啊!” 一个瘦高的男人苦恼地答道。 应红娇晃了晃手腕上的铃铛,奇怪的是,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哼!怎么这么没用,换个衣服都磨磨唧唧的,再学不老实就把人打一顿啊,耽误拜堂的时辰怎么办!反正这两人,我应红娇娶定了!” 瘦男人叹气,“大当家啊,白露散已经失效了,那两人也是有点儿功夫在身,别说打一顿了,我们连靠近他一步都被丢出来了。” 应红娇不耐地说道,“那再喂点儿下去啊,等人老实了还不是任我们摆布!” 瘦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两人警惕性极高,我们送过去的食物他们一口都不吃,这白露散没法发挥作用啊!” 应红娇皱眉,想起那小白脸宁死不屈的样子,还有那生人勿近,高冷无比的男人,征服欲瞬间被激起。 “性子够烈!我喜欢!既然如此,那我就亲自去看看!” …… 另一边,听风呜呜地抱着容煦的大腿,委屈地说个不停。 “王爷!那娘们太凶残了!” “她威逼利诱我!她还想强行占有我!她……她给我下药!” 听风一桩桩一件件,悲愤地指控着。 “差一点儿啊!王爷!要不是我宁死不屈,差一点儿我就要失去清白之身了!” “她不是人啊!我过的好苦啊!王爷!” 听风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容煦全然不理,继续看着手中的纸条,又用了点儿桌子上的胭脂写了几行字,将字条卷好。 他向窗外看了一眼,立刻有一只海东青飞来,眼神锐利,容煦将信条绑到了它脚上。 “去找裴晏。” 容煦说了一声,海东青立刻展翅,伴着一声高亢的鸣叫,转瞬间消失在视野之中。 “王爷呜呜呜!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你们来救我了呜呜!” 听风这会儿已经哭成一个废人了。 容煦目露嫌弃,艰难地将腿从他手里抽出来,谁料听风哭得忘我,挪不动一点儿。 “行了,别哭了。” 容煦说道,听风抽抽搭搭地擦着眼泪。 等到他完全平复了心情后,容煦说道,“一介山匪罢了,以你的功夫,为何逃不出去,真是给燕王府丢人。” 不提还好,一提听风更加委屈,“她不是一般的山匪啊!那应红娇可邪门了!功夫远在我之上!她那些手下也不是吃素的,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却是训练有素的,我几次想逃出去,都被发现了!” 想起自己悲惨的遭遇,听风又开始呜呜咽咽,“我本想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翻窗出去,还没走到墙角,就有人立刻冒出来,二话不说又是将我痛打一顿!我根本招架不住!他们使的功夫真是前所未闻,见所未见!他们手里还有奇怪的迷药,无色无味,被人误食后不出片刻便感觉浑身无力,连王妃所制的清神香都无法解开。” “还有那应红娇,属下和她对过几招,发现她不像是寻常习武之人,她身上的气息也与常人有所不同,杀气腾腾的,依属下之见,这种气息若是没有经历过战场的厮杀,是养不出来的……” 容煦眉头紧皱,他们都是在战场上经历了千锤百炼的,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沾染肃杀气,这里的人警惕性不亚于行走军旅的士兵,否则,他也不会如此轻易地被抓了。 他刚想到这里,一旁的听风不合时宜地问道,“不过,王爷,就算这小河寨的人功夫再如何高深莫测,也不是您的对手啊,您怎么如此轻易地被抓进来了呢?” 容煦脸色略微有些不自然,但依旧镇定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你被抓的消息被王妃知晓,他立刻就过来救你了。” 听风闻言,脸上又是震惊又是愧疚,愧疚的同时内心无比感动,“呜呜呜!我就知道!世上只有王妃好啊!竟冒着生命危险上山救我!呜呜呜!” 他在一边默默地自我感动,一会儿一会儿笑,像失心疯。 容煦见状,没告诉他沈暮过来就是为了吃他喜酒的事实,现在自己也被关着,外面又有专人把守,更重要的是,自己方才中计了,内力浑然使不上来,否则也不会被困在这里束手无策了。 也不知道沈暮现在如何了,只希望裴晏这家伙能聪明一些,发现不对后尽早带他离开,这小河寨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必须打探清楚才能安心。 “对了王爷,我在此处多日,听到小河寨子的山匪们说最近彼焦山多有盗墓贼出没,有几波人和山寨中人起了冲突,但都被应红娇给打回去了。” 听风又降低声音道,“听说啊,这彼焦山中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好像就埋在小河寨的后山,那里是山寨的禁区,除了应红娇和她的心腹,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容煦顿时陷入沉思,彼焦山地势险要,峰峦起伏,往北万丈深渊,传闻当年前朝有帝王陵寝葬于深渊之下,为此还有不少盗墓贼前仆后继,但结果都是有去无回。 而彼焦山又是千年龙脉,除了那寻不见踪迹的深渊帝王陵寝外,沟堑山谷,湖河流迹,甚至是在悬崖峭壁之上,坟搭着坟,墓叠着墓,在以前,彼焦山随处一挖,都能挖出前朝哪个重臣或者皇妃的墓冢来。 容煦问道,“你功力何时能恢复?” 听风回答,“傍晚之时应该可以。” 随后听风好似想到什么继续说道,“王爷,这应红娇的迷药甚是厉害,王妃前些日子不是正在捣鼓厉害的迷香嘛,不如我们顺一点儿回去?” 容煦看他一眼,目光耐人寻味。 听风以为容煦是不赞同,随后想到王爷再如何可是皇室贵胄,他们也算是正儿八经在军队中历练过的,怎么能去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呢! 他心里顿时警铃大作,立刻想狡辩自己只是随口一说,紧接着就听见容煦说道,“此事便交给你来做吧。” “啊?” 听风一时没反应过来。 容煦轻抬眼皮,挑眉道,“难不成要本王去?” “我去我去!肯定是我去啊!怎么能劳烦您呢!” 听风喜笑颜开,他话音刚落,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两人齐齐转头,就看到应红娇一身嫁衣,气势十足地走了进来。 应红娇凌厉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随后勾唇一笑道,“看来我不在,你们二人相处得也不错,过了今日,你们便是我应红娇的人了,在过门之前,我得给你们立下规矩,免得日后不知轻重,犯了我霉头。” 容煦心里一阵恶寒,眼神漠然地看向别处。 应红娇姿势随意地坐下,立刻有人上来给她端茶送水。 她饮了一口茶水,缓缓启唇道,“第一,你们日后需要和平相处,不得争风吃醋,尤其是你。” 应红娇看向容煦说道,“你身为正夫,需识大体,辨善恶,明是非,以妻为天,恪守夫纲,上孝父母亲,下教子女爱,我父母双亡,孝敬父母亲便算了,若日后有了孩子,得随我姓。” 听风瞪大眼睛,这娘们欺辱自己就算了,竟然敢对堂堂大梁燕王殿下口出狂言! 真是妻能忍!妾不能忍! 听风撸起了袖子,立刻站出来指着应红娇说道,“简直痴人说梦!胆大包天!” 应红娇一记眼神,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语气轻飘道,“哦?” 听风冷哼一声,“我奉劝你一句,识相的最好快点儿把我们放了!否则,要你们吃不了兜着——啊啊啊啊!” 他还没说完,手指咔擦一声,传来刺心的疼痛。 听风瞪大眼睛,就看到应红娇不费吹灰之力地捏着自己的手,微微用力。 “你很有胆量啊。” 应红娇松了手,听风吃痛地捂住手躲到了容煦后面。 “男人嘛,太主动了就没意思,我就当你故意引起我的注意才对我这般大呼小叫的,你要聪明一点儿,学学大夫人这般镇定自若,对人爱搭不理的,这样的男人才吸引人呢。” 应红娇摆了摆手,“去,给两位夫人换上喜服,外面宾客都来的差不多了,我们该去敬酒了。” 她话刚说完,立刻有一堆人抬着喜服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大夫人,二夫人,我们伺候你们换上吧!” 一个小刺头笑道,说着就伸手去解容煦的衣服,还被碰到他的衣角,清脆的骨裂声随之响起。 “啊——” 小刺头被容煦废了只胳膊,又被一掌拍到了门上。 应红娇看了小刺头一眼,眸色骤然变冷,缓缓看向容煦,带着森冷无情的肃杀之气。 容煦面无表情,神色漠然道,“在你动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承担得起小河寨三百四十九条人命的份量。” 应红娇脸色大变,“你什么意思?” 三百四十九,确实是他们小河寨总人口,这三百四十九人当中,三百人是小河寨的常住人口,剩下的四十九人,是看守后山的人,除了她自己以及心腹,无人知晓他们的存在。 那眼前的人是如何知道的? 96、奇怪的味道 两人安静地对峙着,空气忽然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应红娇看着容煦,心想着此人来头不小,身份必定不简单,更重要的是,他竟然知道后山存在的那四十九个人! 应红娇手指一挥,“来人,把他给我单独关押起来!” 语音刚落,立刻有人进来,与此同时,方才的络腮大汉也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大当家的!不好了!后山起火了!” “什么!” 应红娇神色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快点儿带人随我去救火!还愣着干什么!” 说罢,她再也顾不上容煦等人,眼怀深意地看了容煦一眼后,立刻风风火火地走出门去。 等所有人都走后,房间终于空了下来,听风向前问道,“王爷,莫不是裴晏他们有所动作了?那我们现在立刻去与他们汇合吧!” 容煦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听风疑惑不解,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什么才是? 他不信邪,自己走出门,刚一打开,森冷的刀尖横在他脖子上,门外看守的人起码围了三层。 听风悻悻一笑,“你好,再见!” 说罢立刻关上门,大步走到容煦面前,满脸不服气,“太憋屈了!我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连一群山匪都打不过!王爷!我真是给你和王妃丢人了!” 容煦看他一眼说道,“你知道就好,等天气再暖和些,叫王妃给你们加强训练。” 听风用力地点点头,随后又问道,“王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容煦微握拳头,感受内力的恢复情况,说道,“等。” 小河寨后山起火,想来是裴晏的手笔,现在他们二人的功力还没恢复,门外又有专人看守着,硬碰硬也只是自讨苦吃。 …… “王妃!大火已经烧起来了!现在寨中一片混乱,我们先与王爷汇合吧!” 裴晏擦了满脸的灰说道。 沈暮眉头紧皱,眼前火光冲天,冬日干燥,枯枝败叶满地都是,所以很容易便点燃,山中雾气湿重,几日前又才下过雪,四周又结有冰块,所以沈暮并不担心会造成火烧山的局面。 只是,这空气中散发出来的味道,非常不对劲。 “王妃?王妃?” 裴晏唤了几声,沈暮才缓过神来,随后问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味道?不就是草木燃烧的味道嘛?有什么不对吗?” 裴晏回答道。 不对,不只是草木灰的味道…… 沈暮借着滔天的火光,缓缓蹲下身来,看着地上泛着不正常的土,他伸手捻了捻,又放在鼻尖轻嗅,眼神顿时明了。 “你来看看。” 沈暮对裴晏说道。 裴晏见状,也立刻蹲下身来,抓起地上的泥土摊入鼻尖,一瞬间,他清晰地闻到了夹杂在草木灰之中刺鼻的火药味! 裴晏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明白了过来,他惊愕地看向沈暮,“王妃!难道这后山竟然私藏有黑火药?” 根据容煦传过来的消息,弄月提前潜入了小河寨的后山中,奈何其中有人看守,且都是训练有素的人,想进去难如登天。 容煦便推测这后山中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便叫裴晏先去后山打探。 彼焦山是龙脉,这里葬着多少身份尊贵,家世显赫的王侯将相,在大梁朝中并不是什么秘密,但毕竟盗墓有损阴德,可这世上并不缺乏求财之人,小墓早已被人挖空,大墓不知所踪,所以在容煦传出消息,说后山有古怪时,裴晏只觉得是哪个帝王的陵寝。 可若是这后山藏着的是火药,那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大梁有严格规定,民间不得擅自制造和使用火药,自火药问世以来,人们逐渐认识到了它所带来的威力,甚至有人用火药为材料制造出了超大规模杀伤力的武器。 听闻在在十多年前,用火药制造出了武器的人是一个炼丹师,他大喜过望立刻进宫献给了先帝,先帝见到了它带来的危害,立即下令民间不得擅自使用火药。 因为见识过火药的威力,知晓它会给人类带来灭顶之灾,先帝有先见之明,将关于火药的记载通通销毁,只有朝廷严格管控之下的火药制造厂才能使用。 大梁对火药的管控是严格的,可是如今,在这彼焦山中,竟然出现了大量火药的踪迹! “先不要声张,等找到容煦后再做进一步打算。” 沈暮比任何人都清楚民间私藏火药的危害,这小河寨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山匪营地了,先不说应红娇培养的那些身上有肃杀之气的护卫,单单这座后山,究竟藏了多少火药,对朝廷而言,就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他迅速镇定下来,问裴晏道,“可知道王爷的具体方位?” 裴晏闻言立刻吹了一声响亮的哨子,“苍隼就在附近,听到哨声会立即过来的。” 沈暮点了点头,苍隼就是白日里给他们通风报信的那只海东青,是容煦养的,长得十分凶猛,沈暮也是第一次见。 两人等了一会儿,还没有鸟过来。 裴晏挠了挠头,又吹了一声哨子,又等了片刻,还是没有鸟飞出来,沈暮看向他的眼神渐渐无语。 “这……不应该啊!苍隼不会又跑到哪去野了吧!” 裴晏不死心,正准备再多吹几声,背后传来凶狠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嘛!” 沈暮心下一惊,猛然转过身去,就看到一群人手里拿着武器将他们二人包围起来。 “各位大哥!误会!误会啊!” 沈暮立即说道,可为首的人压根不听他狡辩,大手一挥,“将这两个鬼鬼祟祟的人抓起来!”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拿着绳子走向前来,沈暮看准时机,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包药粉向空中撒开,众人被辛辣刺鼻的味道激得连连后退,咳嗽不停,泪流满面。 “什么东西啊!” “辣死我了!” “又辣又痒!” 沈暮趁着这个机会,带着裴晏迅速逃跑,两人不知跑了多久,看到后山的大火扔在烧着,嘈杂的声音应和着。 “怎么回事儿啊!那只鸟呢!” 沈暮喘着气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苍隼是所有海东青中性情最温顺的一只了,听到哨响一定会过来的!” 裴晏也是一头雾水,难道苍隼出事儿了? 沈暮没好气地说道,“关键时刻掉链子!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它怕不是去哪里浪了!” 话音刚落,林子中突然飞出了一只半米长的海东青,目标明确地径直扑在沈暮身上,扑扇着翅膀,尖锐的喙戳着沈暮的脸,架势要将他啄出花来,沈暮立即伸手遮住。 “我靠!什么毛病啊!” “王妃!” 裴晏立刻去帮沈暮驱逐,却被苍隼狠狠地啄了一嘴,他一声痛呼,“你发什么疯啊!” 沈暮只觉得自己的手要被啄烂了,但是不疼,感觉得到这海东青是收了力了,随后肩膀一沉,竟是那只海东青落在他的肩膀上。 “怎么这么沉啊!” 沈暮只觉得肩膀被踩了一脚,沉甸甸的,他偏过头来,与那只海东青锐利的眼神对上,它似乎有灵性一般,还歪了歪脑袋,不知为何,沈暮在它不解的眼神中似乎看到了一丝……轻蔑? 因为同样的眼神,他也曾在容煦那匹赤焰马中见过。 “苍隼!别闹了!快点儿带我们去找王爷!” 裴晏捂着手说道。 苍隼脑袋一歪,一点儿理他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审视着沈暮。 沈暮被它这锐利的眼神盯得不舒服,想起书本所说的海东青是万鹰之王,是所有禽类中最通人性的,莫不是方才听到自己的抱怨不开心了? 他试探着商量道,“那个……苍大哥啊!我错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行行好快带我们去找容煦吧!” 本来没指望它听懂的,可谁知苍隼忽然展开翅膀,差点儿呼噜在沈暮脸上,紧接着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声,向前方飞去。 “走走走!快跟上!” 沈暮立刻说道。 97、刺青 后山的大火迅速被控制下来,看守的四十九个人并无大碍,只是受了奇特的迷香,应红娇脸色阴沉,索性后山的入口设有机关,若无她的密钥,是无法打开的。 想起今日抓到的那个男人,他竟然知道后山四十九人的存在,那这后山里藏着的东西,是不是也被人知晓了? 他被关押起来,竟然还能有所动作,与外界取得联系,看来还真是有几分本事!这山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他的眼人。 应红娇一声令下,“来人!迅速将所有下山的封锁,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手下人闻言立刻去办,刚转身又听到应红娇说道,“那两人是留不得了,今日他们放火烧我后山,那让他们葬身火海吧!” 她眉见满是阴冷,后山的秘密绝对不可以被外人知晓! …… 房屋一处接连一处的起火,听风手起刀落,放倒了最后一个看守的人,满院子都是躺着的尸体,奇怪的是没流出一丝血迹。 对于他们这种上过战场的人来说,血腥是可以激发人体兽欲的兴奋剂,他暗卫出身,多少腥风血雨中走过,本想一剑封喉,干净了事,但方才容煦特别嘱咐过,杀人别见血,听风这才收了力气。 尽管他如何小心,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溅上几滴鲜血,火光映照在他略微惨白的脸上,如同方从地狱中挣脱而出的修罗。 “王爷,所有人都清理完毕了,接来如何。” 听风不动声色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渍,暗暗祈祷容煦没有看到。 容煦看了一眼埋满院横尸,略微一皱眉,“不是叫你不准搞出血腥气?” 听风表情差点儿绷不住,“王爷!我真的已经很小心了!” 以前不是要求速度越快越好嘛!听风发现自家王爷要求越来越严苛,也越来越无理取闹了! 容煦下巴一抬,目光指着地上的一具尸体道,“把他衣服解开。” 听风得令,提着剑挑开了尸体胸前的衣服,火光冲天之下,他们清楚地看到了那人胸前赫然纹着一朵黑色的梅花刺青! “王爷!这……” 听风后背一阵发凉,目光惊愣地看向容煦,后者没有反应,似乎是早有预料般,紧接着听风又挑开了院子中所有尸体,毫无例外的,全部人胸前都纹着一朵黑色的梅花。 “王爷,这些人胸口的梅花刺青,与在叛月关遇到的那批神秘人如出一辙。” “嗯。” 容煦轻应,语气毫无波澜,可听风却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 他静静地站立着,岿然不动,越是不愿意想起的事情,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刻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记忆中总是嘲讽,冷漠的那张脸,再次遇到的时候仿佛变了一个人,温柔,慈爱,甚至让容煦以为童年所遭受的那些杀意都是一场噩梦,眼前这个浑身上下散发着圣光的人才是真实存在的。 可结果,却只是一场被人精心策划的阴谋! 听风只觉得主子现在很不对劲,他只要缘由,却无从开口。 半晌后,忽然听到容煦说道,“你说,她在大梁埋下了这么大的手笔,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本王缴获了,到时候会不会又说这是她特意留给本王的?” 容煦的声音勾起一抹讥讽,听风不敢回答,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他见过容煦发狂的样子,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表现得越是平静,可内心积压的风浪越是波涛汹涌。 听风巍巍地抬头,见到容煦青筋暴起的手紧握成拳。 他咽了咽口水,出声道,“王爷……” “容煦!” 听风猛然转身去看,看到急冲冲向他们跑过来的清瘦人影,心中一阵狂喜,“王妃!” 容煦神色有几分茫然,缓缓转过身去,只来得及看清一个模糊的人影,身体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人紧紧抱入怀中。 “你没事吧?” 沈暮仿佛失而复得一般紧抱住他,声音中满是颤抖的害怕。 方才跟着苍隼过来的路上,遇到了前来与他们汇合的弄月,她说容煦被关在了这里,还中了药,这药十分奇特,连他精心制造的清神香都无法解开。 沈暮心中毫无由来地一阵慌乱,他制造的清神香用可以说在这个时代是最顶尖的了,在这医学发展程度中等的时代,如何能有迷药与他制的解药相抗衡? 紧接着又撞上了来追杀他们的人,沈暮虽然不懂武,可以能看得出那些人是训练有素的,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不是常人能有的,那是浴血沙场才会沾染上的血煞之气! 沈暮来不及多想了,只想赶紧找到容煦,随着苍隼一声急促尖锐的叫唤,他看到了这里冲天的火光。 “你……” 容煦的声音有沙哑,身体有些僵硬。 沈暮总是能敏感的觉察到容煦平日被压抑的情绪,他立刻抬头,“怎么了?是不是伤到哪儿了?” 容煦没有说话,沈暮心下一急,便立刻去检查他的身体,从脸到脖子再到胸口摸了一遍,最后准备去探他的脉搏,还没抓到他的手腕,就重新被一只有力的胳膊紧紧抱住。 沈暮脸上闪过几分茫然,觉得这个拥抱与那晚雪夜中,他们从御花园出来后,他让容煦抱住的感觉如出一辙。 “你……怎么了啊?” 沈暮喃喃地问道,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容煦这样脆弱的模样,在宫殿外,在御花园中,虽然总是一闪而过,只是片刻就被他藏了起来,可这一次,他却是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他那难以捕捉的脆弱。 无助,绝望与愤恨,所有世上最痛苦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人束缚其中,挣脱不得,不见天日。 容煦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抱着他,又是沈暮,他总是在自己最不堪一击的时候出现,又能在第一时间觉察到自己被藏得极好的脆弱。 从小到大,被那心狠的母亲迫害,又被自己自以为是得到的迟来的关心算计,他不能相信任何人,他可以利用任何人,可是沈暮,他太特别了。 “我没事了。” 容煦恢复了往日的状态,一旁的听风也清楚地感受到了方才那快要爆发的王爷收敛了自身的气息,变得柔和。 这一刻,他也无比认识到了,王妃的重要性。 “王爷!公子!我们被包围了!” 弄月和裴晏急匆匆赶来,就看到两人抱在一起,立刻转过头去看天看地,沈暮情绪终于回笼,看到周围这么多人,顿时臊得不行,立刻想挣脱容煦的怀抱,可是越挣扎,容煦像是反骨一般抱得越紧。 “你干嘛!快松开!正事儿要紧!” 沈暮捶了他几拳,容煦有些遗憾,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沈暮见他有些失魂落魄,还有点儿委屈的样子,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容煦很少会露出这样情绪,看的人顿时有些不忍心,沈暮神色有些不自然,拍了拍他的手安慰下意识地安慰道,“乖一点啊,回去再抱啊。” 他话刚说出口,容煦即刻抬头,眼神有些炽热,沈暮这会儿也终于觉得不对味儿,“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说——” “好,我们回去再抱。” 容煦微笑说道。 沈暮:“……” 该死的!他真不是那个意思啊! 容煦收起了方才的情绪,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燕王殿下,“应红娇究竟是什么来历,可探查清楚了?” 弄月立即向前答话,“回王爷,方才捉到了应红娇的心腹,他已经全部招认,真正的应红娇早已在十年前死去,现在的应红娇乃北原百香魁前首领玉玲珑之女,真名唤玉水依。” 沈暮认真听着,他们八卦小队在讲故事的时候,他听过裴晏提过一次,在这时代的版图中,中原有强盛的大梁,往北就是拥有广袤草原,晴空万里,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北原王庭。 而这百花魁据说是北原最神秘的一簇分支,据说里面的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智慧,甚至能与神明沟通,只出现在草原深处,神秘莫测,行踪难定,连北原王室都得对他们敬畏三分。 那时候沈暮听后,想着只不过是类似于祭司,巫祝一类的职位罢了,自周天子后,人间再无人敢称人皇,都是称天子,意为上天之子,为了巩固人心,无外乎都是借用虚无缥缈的神力来给百姓洗脑,由此以来,那所谓的能与神明沟通的人便拥有了超越王权的地位。 而这所谓的百花魁,与这种差不多,没想到这应红娇竟还藏有这么大的身份和来历啊。 “二十年前,北原向大梁俯首称臣后,百花魁对懦弱的北原王庭不满,便叛出了北原,可他们一无封地二无兵力,很快就被北原大军给打压下来,至此,百花魁便不知所踪。” 容煦冷笑,“二十年了,百花魁一族隐姓埋名在我大梁江山横行霸道,竟无一人所察。” 弄月低头不语,沈暮也立刻觉察出不对来,这世上没有哪个国家愿意分享自己的土地给外来者居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保不准一个国家不是毁于王朝的覆灭,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一个小小的政权所取代。 想代替一个人很简单,你只需要模仿他的样子,他的习惯,到最后假的都会变成真的,可是要想取代一个国家,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混入其中,先伪装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团体,用自己的势力影响周遭的人,一点一点从内部瓦解这个国家。 对照时间,小河寨也是十年前开始出现转变,不在打劫过来来往的商队,而是洗心革面,不仅除掉了彼焦山中作恶多端的其他山匪,还时常救济山下的百姓,不止是彼焦山下的居民,京城中甚至多有称赞他们。 山匪横行的彼焦山,连官府都不愿意踏足的地带,出现了这么一位不求任何回报,堪称一股清流的山匪组织,在百姓眼中,确实值得叫人称颂,如此以来,不管应红娇如何任性,对于抢新郎事件,众人也只会当她玩心大发罢了。 毕竟没有人会拿起屠刀挥向庇护自己的保护神,可是异族若要悄无声息地潜入中原,肆意发展,旁人怎会毫无所觉呢? 沈暮满是疑惑,心头似乎有一道墙堵着,直觉告诉他,这所有的一切与容煦有着直接关系,可是又能有什么关系? 他猜不透,所以更揪心,但眼下绝对不能自乱阵脚,沈暮眉头锁皱眉道,“裴晏在后山入口发现了火药痕迹。” 裴晏冷不丁地被沈暮提到,一时之间有些呆愣,这不是王妃自己发现的吗?这么大的功劳怎么还能顶到自己头上呢! 容煦闻言立刻看向裴晏,“火药?” 裴晏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没错,王爷,我根据您的指引去后山查探时,发现那共有四十九个武艺高强的人把守,不敢轻举妄动,最后得有王妃所制的迷香将他们迷晕,本想进去查探一番,可入口竟设有机关,为了吸引应红娇的视线,便点燃了火,可谁知空气中隐隐有火药燃烧的未味道,细看后发现后山泥土中混有黑火药。” 容煦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抹头绪,沈暮忽然拉住他的手问道,“这会不会是冲你来的?” 对上他担忧的眼神,容煦微笑道,“与我关系不大,也有可能是冲你来的。” “啊?” 沈暮一头雾水,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正想追问清楚,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随后,应红娇的声音传来,“燕王殿下大驾光临,纡尊降贵到我这小河寨,不知有何贵干?” 沈暮的手指微紧。 容煦立即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别怕,我们去看看。” 沈暮点了点头,跟着容煦走了出去。 98、微生墨雪 应红娇已经换下了那一身鲜红的嫁衣,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常服,头发高高挽起,腰间别着一根黑色鞭子,手腕上那一串铃铛依旧戴着,借着火光,沈暮觉得那铃铛上的纹路莫名有些熟悉。 容煦站在她对面,哪怕对面人多势众,他的气场也未曾落下半分。 “玉首领无缘无故绑了本王的人,还多次对本王出言不逊,新仇旧恨,我们要如何清算啊。” 应红娇脸色大变,“你!你是如何得知?” 容煦什么时候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那关于后山的秘密,他又知道了多少?她来不及细想,就看到弄月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上来。 “乌尔丹!” 应红娇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你竟敢背叛我!” 乌尔丹粗喘着气,嘴里被塞了一大块布巾,呜呜咽咽,不断地摇头。 容煦下巴一抬,弄月点了点头,将他口中的布巾取出来。 乌尔丹立刻嚎叫,“大当家!我没有!他们对我用了奇怪的东西!逼我就范!你相信我!我绝对不可能背叛你!” 他叫得撕心裂肺,大有你不信我我就立马去死的慷慨之情。 “大当家!你快走!寨子里马上就有官兵来搜山了!你快走唔唔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弄月重新将布巾塞了回去,可他在呜呜叫唤,弄月嫌吵,伸手一敲将人给劈晕了。 应红娇此刻再也镇定不得,没想到自己竟然绑了个炸弹回来!连累整个寨子的弟兄们不说,连后山的秘密的保不住了! 容煦不慌不忙,姿态从容,“玉首领,或许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一谈。” 应红娇眼神微眯,容煦威名远扬,一直都在边疆打仗,甚少回京,应红娇在彼焦山颇有名气,这些年来,为了守住后山的秘密,很少下山, 山中的岁月无聊至极,唯一的乐趣就是盯着山下的新郎,每逢有新人喜结良缘,她总要将新郎掳走,增加乐趣,不为别的,反正就是两个字,好玩。 此前对面山头的山匪甚是嚣张,她本来也打算将他们痛打一顿的,可那些人是正儿八经的流氓出身,日后收进小河寨,也难以教化,思量再三便没有去管,谁知道这回朝廷这么硬气,不仅派了官兵过来,还一并清扫彼焦山不少惹事的山匪。 她本来也打算往前凑个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捞走,谁知半路上遇到了模样干净的小白脸,长得对她胃口,反正她应红娇也不是第一次抢新郎了,娶一个压寨姨夫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结果,招惹来了一个阎王爷。 “不知道燕王殿下想谈什么,我这小河寨一清二白,可拿不出能与王爷谈论的资本。” 应红娇谨慎地说道,如果能和容煦谈和最好,反正后山的入口没有她的密钥,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进去,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能保证小河寨里的弟兄们能够全身而退。 容煦说道,“本王不需要你有什么资本,关于小河寨后山的秘密,本王也可以不去探究,你们百花魁虽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这十余年,彼焦山下的百姓能安居乐业,亦有你们的功劳。” 应红娇一字不落地听着,满腹疑惑,眼神中满是探寻,实在不知道这容煦想搞什么花样。 沈暮也是惊讶地看向他,后山那么大黑火药竟然不管?他们可是异族人啊,难道容煦也要放过他们吗? “王爷此话何意?我应红娇是个粗人,还请王爷有话直说,不要跟我打哑谜。” 容煦继续说道,“本王只问你一些事情,若你能老实回答,小河寨今日之事,本王概不追究,若你有半句假话……” “彼焦山山匪横行,山中有的是小帮小派互相勾心斗角,一方山寨被吞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之事。” 他说话的声音虽不大,却暗含令人畏惧的气场,应红娇隐隐有被他的气场所震慑道。 即便如此,她也极力地保持镇定,“王爷请问,在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容煦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沈暮的手,沈暮自然感觉出来了,一脸茫然地看向他,容煦却没有回头看。 “大当家可认识陆雪梅?” 谁?沈暮有些惊讶,陆雪梅不是容煦他生母的名字嘛!难道这应红娇和她有关系?可应红娇不是北原百花魁一族嘛!如何能与陆雪梅扯上关系? 应红娇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是在脑海中极力回想,半晌后才说道,“不认识,我从未听过此人。” 容煦似乎早有所预,目光深幽,语气毫无波澜地念出一个名字。 “微生墨雪。” 微生墨雪?这又是谁啊?沈暮在脑海中极力回想,别说从来没有听裴晏弄月他们提起,连自己所谓的原著都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本以为应红娇也是如此,谁知她听到这个名字后陡然变了脸色,眼中是滔滔无尽的恨意。 “微生墨雪!” 应红娇不知哪里来的蛮力,手中的鞭子狠狠一挥,将旁边本就羸弱的小树劈得个四分五裂。 沈暮吓得一个激灵,这人好端端地怎么说疯就疯了? 容煦将沈暮往身后藏了藏,应红娇失态的变化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勾唇一笑道,“看来大当家是认识了。” 应红娇脸色脸色发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猩红如血,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一字一句道,“微生墨雪!我死也不会忘记这个女人!我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剁其骨!若不是她,我百花魁一族怎会沦落至此!族中两千六百四十五人,侥幸存活下来的只有四十九人!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看得人胆战心惊,沈暮觉得,如果那个微生墨雪在此,这应红娇真的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跟她同归于尽。 “十年前,北原大乱,微生墨雪凭借一己之力推翻北原王的旧政,拥护新帝上位,并且颁布一道规矩,不问苍天,不信鬼神,一切怪力乱神者皆为祸乱朝纲之徒,你百花魁一族首当其冲遭受迫害,一路流浪至中原。” 容煦的声音不冷不热,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应红娇的反应极其强烈,似乎是回忆起了以前痛苦的事情,眸中隐有泪光闪烁。 “当年,我百花魁在北原是何等风光,我们并不像使人所说的那般拥有与鬼神沟通的能力,先祖曾与北原王有过一段露水情缘,此后便念念不忘,想立先祖为后,可先祖只不过是低等的贫民,如何坐得一国之后的位置?北原王为了娶她,给她编造了一个百花魁圣女的身份,向北原百姓颂扬她的丰光伟迹,给她至高无上的地位。” 应红娇将这一段往事都说了出来,那时候北原人极其信奉鬼神之说,而百花魁圣女的出现更是凝固了北原百姓的心,巩固了王室的统治,百花魁一族天生聪慧,他们拥有极其强大的动手能力,会创造与时俱进的工具来造福百姓,他们太聪明了,可是过于聪明的人往往就会被身边的人当做异类。 到后期,战争四起,北原也加入了群雄逐鹿的争夺中,领土失守,百姓流离,死伤无数,北原人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刀和剑,不在寄托于所谓的神明之力,而这一切的转变,都是因为微生墨雪的出现。 微生墨雪是上任北原王的王后,她是一个极其有胆色的女人,她主张以战止战,推行新政令,在北原男尊女卑的制度下,她甚至开创了不问男女,不问出处,皆可为官的先河,这一举措在那时极大地震撼了北原众人,也为北原填补了不少人才的空缺,可这一举措极大地影响了北原贵族的地位。 贵族找到了现任百花魁圣女玉玲珑,想联合百花魁在民众的力量与微生墨雪抗衡,那时候微生墨雪亲自带兵四处征战,她迅速平定了四周不成气候的小番国,野心极其膨胀,甚至准备东征,进犯大梁。 而北原因为打仗,民不聊生,玉玲珑心中不忍,自己的子民颠沛流离,便答应了贵族想阻止微生墨雪东征的想法,可一只风烛残年的狐狸如何能与正当壮年的老虎对抗,玉玲珑这一脚算是踢到了微生墨雪的命门了。 那时微生墨雪以玉玲珑扰乱军心,妖言惑众,妄图阻挡北原一统天下的百年大计,想将百花魁一族除之,但北原中仍有许多百花魁的拥戴者,她不好如此大动干戈,便提议取消百花魁圣女的职位,将百花魁纳入观星台,与那些祀仪地位同等。 至此,曾被北原百姓奉若神明的百花魁一族跌落神坛,可尽管如此,微生墨雪并不打算放过他们,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她比谁都懂得这个道理。 于是她便设计了好几场战役的败绩,在军心不稳的情况下将矛头直指百花魁,并放出谣言,是他们百花魁从中作祟,令天不顺北原,战况才会节节败退,一时之间,众人剑指百花魁首领玉玲珑,百花魁一族被推上北原百姓口诛笔伐的风口浪尖之处,被自己一心一意奉献的子民追杀,迫害,驱逐。 99、他不是男的吗 “我阿娘带着族人在逃亡途中,为了保护我死在了微生墨雪手下,天地之大,竟然没有我百花魁一族的容身之处……” 沈暮听完这一段惊涛骇浪的过往,心中很不是滋味,自古以外,战争带来损失是不可估量的,影响更是千秋万代,,没想到这小河寨背后的历史竟然如此凄惨。 成王败寇,多的是国破家亡,诸如此类的事情大概是见多了,容煦也没有任何动容,只是语气冷漠地说道,“你带领余下的族人来到中原,又在彼焦山有一席之地,后边若无人帮衬,想必是不可能的。” 应红娇顿时从沉痛的过往中恢复过来,情绪也逐渐平静,“我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王爷方才也说了,这彼焦山山匪横行,各大山寨互相吞灭并不是什么大事,我族虽然是潜入了大梁,但也从未行伤天害理之事不是吗。” 容煦没有接过她的话,继续问道,“在背后帮助你的人是谁。” 应红娇目光微动,脸色平静如水,“无人助我,王爷不要无中生有。” “是吗。” 容煦语气淡然,“那后山藏着的东西,是那人叫你看守的吧。” 应红娇顿时气息不稳,目光警惕地盯着容煦,说话凌厉,“王爷不是说过只要我如实回答你的问题,便不再追究后山之事吗,听闻王爷想来一言九鼎,莫不是要反悔了?” 容煦安静地与她对视,气势凌人,应红娇差点儿招架不住,立刻败下阵来,脸色苍白,半晌后,语气艰涩道,“我答应那个人,这后山的秘密,到我死都不能让任何人知晓,除非……” 她语气微顿,又立刻摇头,眼神恢复清明,“我不能说。” 沈暮见状忍不住心想,这应红娇是个高尚之人啊,都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那个承诺,可是这后山藏着的东西大家都知道了,帮助你的人自然是跟这后山有关,这一批黑火药无论放在哪,到底是谁的东西,如果不彻底查清楚,始终是个隐患。 应红娇这个性子,想来也是不会真的说出救命恩人是谁,紧接着沈暮就听到容煦说道,“当年你们百花魁一路向东逃亡,进入大梁境内边陲小城,本以为会遭人驱赶,可是护城守将接纳了你们,还给你们安排了栖息之地。” “后来,战火四起,动荡不安,守将制造出了一批黑火药,却不知从何处走漏了风声,落尽天子耳中,天子怀疑守将有不轨之心,立即派兵调查,但这一批黑火药早就被秘密转移到了彼焦山,他给了你们新的身份,但叫你们立下诺言世代看守这一批黑火药,不可让它流入外人之手,除非守将后人来此,否则你们不得擅自将黑火药运走,是或不是。” 应红娇满脸惊愕,“你是如何得知?” 容煦神色未变,说道,“当年收留你们,给你们容身之所的护城守将,乃龙城大将军,名唤沈啸。” “你!” 应红娇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容煦,满脑子都是想着他知道了这一切,那会不会对沈将军不利。 而沈暮在听到他爹的名字后,也是一样的震惊,他看向容煦,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服,容煦终于偏过头来看他,目光温柔,“当年收留百花魁一族的,确实是沈大将军。” 紧接着又看向应红娇说道,“而给你们编造身份,让你们享受了十年安逸生活的人,乃大梁柔佳侯,也就是神将军之妻穆柒悦,是她让你们世代看守这一批黑火药,你为了遵守诺言,不让外人知晓,将余下所有族人派遣守护后山,又亲自设计了机关不准任何人入内。” “你……” 应红娇眼眶发红,她一直记得沈夫人,像太阳一样热烈,不仅没有驱赶他们,还收留他们,给他们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她最后一次见到沈夫人,她将能打开后山的密钥交给了自己,还留话,若将来她儿子能成大器,寻到此地,,便将钥匙给他,若不成,等到她死,等到百花魁一族消亡于世,就让这批黑火药消失。 应红娇没想到,这一面竟然就是永别,不可一世的女侯爷穆柒悦,最后一次出征后便再也没有回来了。 沈暮身体颤抖,差点儿站不住,容煦立即扶住他。 沈啸?穆柒悦?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语气不稳望向容煦问道,“是……他们吗?” “是。” 容煦说道,“当年确实是你爹娘救下了百花魁,让他们免遭灭族之祸,后来又因为这一批黑火药令容帝疑心,他们便让百花魁守在这里,所以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东西。” 沈暮神情呆滞,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蔓延起不可名状的难过,巨大的悲伤像是洪水一般淹没口鼻,他想挣扎出声,却无济于事,只能用力地攥紧身边的人。 “沈暮!” “别害怕,我在这里。” 容煦立即唤他的名字,伸手去摸他的脸,温热的感觉驱散了心中的阴霾,沈暮缓缓平复方才怪异的情绪,回握住他的手虚弱道,“我没事……”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应红娇出声。 “所以……” 应红娇声音有些哽咽,目光落在沈暮身上,语气颤抖地问道,“你是沈将军之子,沈长岁吗?” 沈暮蓦然睁大双眼,脸上露出一丝惘然。 沈长岁? 给你取字长岁,是希望你长命百岁,过上安宁的生活…… 这个名字,他隐约在哪里听过,在梦里他娘亲气急败坏,手里拿着棍子追着他满院子打。 可他……记不清了,他甚至忘记了娘亲的模样,关于他们所有的一切,他都忘记了,只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夜晚,爹爹跨上战马,决绝离去的背影,再后来,娘亲也离开了。 他们没有回来,也没有人叫过他这个名字。 “王妃!” 身后的听风和弄月异口同声,沈暮的状态很不对劲,上次听完沈将军的事情后高烧不退的情景历历在目。 沈暮捂住心口,神情痛苦地摇了摇头,靠在容煦怀里,声音委屈,“我……我不记得了……” 容煦将他拥入怀中,轻声安抚,“没关系,记不得也没关系,将军和侯爷不会怪你的。” 所有的不安与痛苦,在容煦低沉柔和的嗓音下缓缓褪去,沈暮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靠在了他怀中。 “王爷,王妃他……” 听风不放心地走向前问道。 容煦挥了挥手,“无事。” 说罢便将人横抱起来,动作小心呵护,他面向应红娇说道,“小河寨之事,本王不再追究,应大当家若有疑问,随时到燕王府找本王。” 在应红娇疑虑重重的目光下,容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她望着容煦怀中的沈暮,眉目沉思。 许久后,她才问道,“他和燕王什么关系?” 立刻有手下回答道,“大当家的,那是燕王妃。” 应红娇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燕王妃?他不是男的吗!” 手下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作答,这大梁王朝民风开放,娶男妻纳男妾在贵族中是一件风雅之事,也不怪应红娇惊讶,毕竟她极少下山,最多就去山下抢个新郎什么的,这日子过得跟隐居没什么区别。 “燕王妃……是男的啊,但是吧,这断袖之癖在大梁是常见的事儿,大当家不必如此……惊讶。” 手下回答,哎呀,要怪就怪他们大当家没见过什么世面! 本文来自免费找书小说网站zhou520.top 应红娇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将军啊,夫人啊,你们知道吗,沈长岁是个断袖!你们沈家要断后了! 100、又是那个梦 容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不出所料,沈暮的那三个侍女眼巴巴地守在他院子里,一看到被抱回来的沈暮立即冲向前来。 “公……” 画菊正想出声,却被画兰阻止了。 她立刻打开房门让容煦进去,容煦将人放下,又伸手谈了谈他的额头,没有发烧,呼吸均匀,他顿时放下心来。 画兰放轻脚步,“王爷,公子这是怎么了?” 容煦想起沈暮对这几个侍女多有在意,便没有如实告诉她,只是说道,“今日玩得有些累了,回来路上睡着了,无须担心。” 画兰点了点头,终于放下心来,反正王爷也不是第一次将公子抱入房中,她也没有多想。 “你去打盆热水来。” 画兰想也没想,道了声是后便走出去了,回来时发现王爷已经帮公子换好了衣裳,她将热水端过去,果不其然,还是王爷亲自给公子擦脸。 看来今晚王爷又要留宿在此了,画兰心想着,便放心地走出门去,刚转身,就被容煦叫住。 “王爷有何事要吩咐?” 画兰问道。 容煦沉吟了一会儿,方才问道,“沈暮可曾有取小字?” 画兰闻言,脸色骤然苍白,立刻看向躺着的沈暮,心慌不堪。 容煦一眼就看出了果然有问题,“无事,不用担心,他只是情绪激动睡过去了。” 画兰仍是放心不下,容煦继续说道,“你也知道他心结所在,若是不解开,病情极易反复,你们也不想看到他备受折磨吧。” 画兰咬唇思索了许久,终于哑声说道,“我在江南曾听夫人提起,公子取字长岁,意为长命百岁,将军和夫人先后离世,公子便时常有幻听,总是听见将军出现在任何地方唤他长岁,叫他过去,后来,公子渐渐害怕这个小字,甚至到了无论是谁喊,都会陷入恐惧之中,所以老爷就将关于小字的所有记载都销毁了,至此,公子只有名,再无字。” 容煦了然,看着安静熟睡的沈暮,沈将军和柔佳侯爷给他造成的影响竟然这么大吗? “本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画兰有些迟疑,但还是乖乖地走出门了。 容煦又细心地给他擦脸,望着他的睡颜,轻叹一口气。 …… “沈长岁!你是猴子吗!又爬树上干嘛!给我下来!” 沈暮坐在桃花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树地下的沈啸,吐了吐舌头,“我不要!阿娘说这里可以看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什么狗屁更高更远!你要真想去,我带你去爬山!” “真的吗!” “真的!快下来,小心别把你阿娘种的桃树给爬断了!” “……” 沈啸展开双臂在树下喊他,“下来吧,爹在下面接着!” 沈暮点了点头,起身往下跳,可是没有跳进爹爹坚实可靠的怀抱,而是冰冷的湖水中,刺骨的水争先恐后地涌入口鼻,令他窒息。 爹爹…… 爹爹救我…… 他痛苦地挣扎着,据说人死前,这一辈子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会在脑海中迅速地浮现,沈暮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人,他认识的,没见过的,都一一出现在眼前,像是虚幻一般。 “这个世界只能有一个主宰,那就是我!” 意识朦胧中,隔着咕咕的气泡水声,他听到有人在说话,话语满是癫狂。 “这里的一切必须掌握在我的手中!”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那声音虚无缥缈,像是从虚空中传来。 “沈暮,你不该出现的。” 忽然,他感觉到有一双手在掐他的脖子,他奋力地挣扎着,呼喊着,可无人听到他的求救。 渐渐的,他失去了力气,如同一个破碎的布娃娃,所有感知都消失殆尽。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棵桃花树,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琼楼玉宇,在光下熠熠生辉,强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视线一片模糊。 江南可没有这么大的太阳啊…… 沈暮呆呆地想着。 “公子!这不好玩儿!快下来!好不好?快下来啊!” 急切的声音满是担忧与哀求,沈暮觉得好熟悉啊…… 他机械式地往下一看,映入眼帘的是画兰惊慌失措的脸!她怎么在这里啊?这里又是哪儿啊? 沈暮眼神中满是迷茫,他不是死了吗?死在爹爹阿娘曾浴血奋战的地方,死在那一个人的手里…… “长岁啊,快下来,爹在下面接着!” 恍惚间,他又听到了那亲切的呼喊,沈暮愕然朝树下一看,沈啸的战袍没有解开,像是刚刚回来,他在树底下伸出双臂,笑容依旧。 爹爹…… 他有一次没有任何迟疑地往下跳,可是这次,没有落空,没有冰冷的湖水,他被人牢牢接住了。 “多谢燕王殿下出手相救!多谢燕王殿下出手相救!” 燕王? 沈暮仿佛被惊醒一般,燕王容煦?他还活着?他不是死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岁啊……” “长岁……” “到爹爹这儿来……” 又是那一棵桃花树,他又看到沈啸张开双臂在下面接他,沈啸还是穿着玄甲,可身上、脸上满是血污,嘴角挂着的笑容,更是诡异得可怕。 “下来……” 幽幽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爹爹在下面接着……” 带着无限的煽动力。 滚开!都滚开! 不准……不准叫我! 你们都是假的! 沈暮的头好痛,像是有无数根针齐齐刺破脑膜,四周似乎有恶鬼哭喊,从各处长出无数双鬼手将他抓住,动弹不得。 “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隔着虚无缥缈的云雾,似是有红丝缠绕,白雾与红丝相互交织,隐隐看到其中有一个纤细柔弱的红色影子。 “为什么!你是怎么做到的!” 红影似乎气急败坏。 “沈暮!我绝不允许有人破坏我的世界!” 他在干什么? 沈暮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他看到了,自己跟在一个男人身后,男人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殿下,你不记得我了吗?” “殿下,我很喜欢你……” “殿下,不要再去边疆了好吗?” “留下来吧。” 他像是疯了一般,不知羞耻地跟着他跑,仿佛脑海中被下达了某种指令一般,要跟着他,缠着他,将他留在身边。 他不知从哪儿翻出了爹爹留下的丹青铁券,威逼利诱要男人娶他,大婚之夜,只有他一个人。 “公子,燕王殿下请旨赶往南疆剿匪了……” 画兰语气中满是心疼。 可他仿佛早有预料一般,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道,“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我留不住任何人。 我救不了任何人。 视线中的云雾越来越厚,沈暮渐渐看不清了,所有都感知也越来越弱,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甚至躲藏在无人的角落里,咳了满帕子的血。 他在写什么? 沈暮看到“自己”强撑着身体,手指已经握不住笔了,可是还在倔强地写着,直到身体撑不住,在桌案上吐出一口鲜血。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满脸苦涩。 “容煦会活下来的,对吗?” “我是等不到他回来了……” 他语气很凉,声音很轻,俨然将死之气象。 “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 什么机会?什么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一次,该换我反击了,若最后我一事无成,那便死有余辜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 沈暮急得团团转,视线逐渐清晰起来,他随着“自己”来到了湖心亭,沈暮记得,这是他印象中小说剧情原主落水的地方。 他让画兰去取恨生剑,引开了所有人,碧绿的湖水映照着他苍白无色的脸,他已经活不长了。 “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等你回来,便能瞒天过海了……” “一切就交给你了,沈暮……” “不要让我失望啊……” 他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望着湖水,纵身一跳。 这一次,他没有随着“自己”一同跳入湖中,仿佛是灵魂出窍一般,飘浮在半空,视线中似乎有两个割裂的世界,一面是碧绿的湖水,一面是刺眼的白炽灯。 “公子!” “沈医生!” “快来人啊!公子落水了!” “师兄!你快醒醒!准备做心肺复苏!” 周围所有人都在呼叫他的名字,画兰的,画竹的,还有在医院那些……同事的脸,他觉得很熟悉,可是自己好像从没见过。 这到底……怎么回事? 看到心电监测仪上所有数值变成一条直线,沈暮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死了啊,他是21世纪最顶尖的外科圣手,可是他死了…… 他死了啊…… 回来吧…… 沈暮…… 是时候回来了…… 一个空寂悠扬的声音在呼唤他,眼前似乎出现一片光亮的隧道,他顺着光的方向走,一直往前走。 又是那个梦…… 沈暮缓缓睁开眼,眼神没有聚焦,头顶是层层帷帘,屋内燃烧着熏香,一切是如此的熟悉,仿佛昨日重新,他睁着眼安静地躺着,等待画兰的声音响起。 可是忽然有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遮住他的双眼。 101、可是我有 “醒了怎么不说话?” 熟悉的嗓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一瞬间,沈暮身上所有的细胞仿佛被重新激活,他立刻回握住那只干燥温暖的手,惊讶出声,“容煦?” 坐在床边的人发出一声轻笑 “是我。” 沈暮条件反射似的坐起身来,一眼就看到了容煦那张令世人艳羡的建模脸。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容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我一直在。” “什么?” 容煦一直在?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沈暮脑子还是有些不清醒,感觉脑袋就像一团浆糊,里面一会儿是水啊,雾啊,大太阳的,一团乱麻,他习惯性地抬手想给自己甩两大巴子清醒一点儿,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容煦摁住手。 “你想做什么?” 容煦的语气有些生硬。 沈暮一时愣然,呆呆地回答,“我想让自己……清醒清醒。” 容煦将他的手放下来,“清醒的方式有很多种,但也不能像你这样掌掴自己。” 沈暮眨了眨眼说道,“我……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 现在脑子一片混乱,他这些日子做的梦一个比一个炸裂,真实,诡异,可是冥冥之中,似乎又有人在给他指引,那不仅仅是梦,他急需一个可以倾诉的突破口。 他语气停顿,容煦也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沈暮没等到他的下半句话,不满地抬头,“你怎么不问我梦到什么啊!” 这样我怎么把话说下去啊! 容煦从水里掏出了一张热帕子,看了他一眼后便动作轻柔地给他擦脸,而后才问道,“嗯,梦见了什么?” 沈暮目光一紧,要说梦到了什么时候,他其实没有记得住多少细节,只是梦里的自己主观意识太强烈了,又好像是在别人完全掌控的世界中,到醒来之后,也就记得关于自己被容煦接住后那莫名其妙的……震惊。 他仔细地会想起当时的画面,又坐直了身体,抬头看着容煦,他正在给自己擦手,沈暮斟酌着语气缓缓说道,“梦里……你死了……” 容煦给他擦手的动作顿住,眼神深邃地看向他。 这眼神感觉不太友善啊! 沈暮继续说道,“不不仅仅是你!我……我好像也死了?”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是有些不确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这二,“我死了好像……又活过来了?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了,你在抱着我,然后好像还有点儿不高兴?我就一直跟着你,缠着你,梦里的你……很讨厌我来着……” 沈暮越说越顺,关于什么红影女人,站在树下的爹爹,他是一个也记不住,反而是与容煦相关的,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我在茶楼里故意偶遇你,想吸引你的注意,可是最后好像丢了个大脸……还梦见,我们成亲了,你没有来接我,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画兰告诉我你去南疆了……” 容煦安静地听着他说话,沈暮大概是梦见以前的事情,容煦一时之间心中不知是作何滋味,从前的他,厌烦沈暮是真的,可后来的逐渐动心也是真的。 “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我有点儿难过……” 听到他说有点儿难过,容煦心里顿时揪紧,从来没有过的愧疚与自责的情绪瞬间盈满心窝,他立刻去握住沈暮的手。 沈暮迟钝地看着搭载自己手上,那骨节分明,适合挽长弓执抢的手,愣愣地抬起头与容煦对视,“我好像……给你写了很多信?你有看到吗?” 容煦闻言,面不改色地说道,“我看到了。” 他确实看到了,但是从来没有打开过,后来见得烦了,便全都交给裴晏他们拿去烧了,现在听到沈暮提起,容煦心中不由来得一阵心虚。 沈暮有些狐疑,容煦立刻转移话题,“梦境都是相反的,你说梦见你我都死了,那是不是说明以后我们会长命百岁?” 他们之间不该再有误会了。 容煦继续说道,“当年,我确实因为你无休止地纠缠而厌恶过你,也曾因为你直爽率真的性情对你另眼相看,但现在,沈暮。” 他捏住沈暮的下巴,径直与他对视,沈暮一眼就撞进了容煦那双深邃的眼里,从前冰冷的眸中,今日却落入点点星辉,看着你的眼神,像是爱惜又珍贵。 那个大妖怪又回来了? 沈暮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紧接着他就听到容煦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不管你当年对我是一时兴起的追求与迷恋,还是真心想过要与我一生一世过一辈子,你多次不分场合向我表明心意,可我从没有过任何回应,但是这一次,我告诉你,我喜欢你。” 轰—— 容煦说什么? 沈暮的脑子仿佛被烟花炸开了,胸腔中的心狂跳不止,说不出来是震惊还是悚然,要说震惊吧,其实也不全是,毕竟容煦先前对他做出的各种亲密的动作,还有那暗示性的话,他可能一时自恋过了头脑补过容煦是不是喜欢他之类的。 要说悚然,他不敢对自己承认,甚至是联合身边的人一起来哄骗自己,可是但他意识到自己总会有意无意的去关注容煦,会因为他童年的不幸而心疼落泪,会因为他将那一抹藏得极好的脆弱流露出来时感到慌乱。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从什么时候起,他意识到了自己对固执印象中的纸片人动心,在慢慢接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后,他连承认这个事情都觉得觉得难以置信。 沈暮睫毛轻颤动,下意识地偏过头去不敢看他,却忘了此刻下颌正被容煦捏在手中,容煦自然是不允许他躲避的,有些强硬地抬起他的头。 “躲什么?当初这句话你对我说了多少次你忘了?” 那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沈暮顿时有些羞愤,可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他堵着容煦,强势地跟他表白,容煦不理他,他越是有逆反心理和征服欲。 容煦似乎是玩心大起,他一定要让沈暮回想起来,当初是他先来招惹他,是他先说喜欢的。 “你既然还记得酒楼的事情,那需不需要我帮你回忆你当时为何丢了大脸?” 见沈暮一脸茫然。 他果然忘了! 容煦冷哼一声,语气也不自觉地玩味起来,“当日你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知道了我在酒楼,于是便假装与我偶遇,你早有计划,竟不知是听了谁给你的馊主意,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想对我霸王硬上弓,似乎是觉得动静不够大,还花了大钱在四周安插了那些惯能胡编乱造的说书先生,还放出话来说今日我就会成为你的人,到时候那么多人,我总会屈服在你的淫威之下,我不敢不娶你。” 沈暮瞪大眼睛,脸红得要滴血,顿时羞恼不已,“你!你别胡说!我才没有!那时我只是想当着众人的面亲你!好叫他们看到是你非礼我!” 天知道!沈暮此刻的脑子忽然清醒无比,他记得当时的细节,他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跟容煦偶遇,又是一番惊天动地的表白,又是各种撒泼耍赖,最后不怕死地踮脚往容煦脸上亲,想夺走他的初吻…… 只是话音刚落,他顿时傻眼了,容煦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原来是想亲我啊。” “我没有!” 沈暮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为什么!这明明不是他做的!为什么他回想起来会觉得这么羞耻!关于那天的记忆还这么清晰地出现在他脑子里!好像那事真的是他做的! 容煦闷哼一笑,“嗯,你没有。” 他眼睛一弯,是一个很愉悦的笑容,沈暮极少看到容煦笑,不管在任何场合,容煦总是孤高冷傲,生人勿近的,可是他这一笑,差点儿让沈暮晃了神,仿佛是卸下了所有防备,只在他面前展现真正的自己。 “可是我有。” 他无厘头地说了这么一句,沈暮不知道他此话何意。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轻笑,沈暮只感觉容煦的五官在自己眼前逐渐放大,他的唇上传来一道温热,带着容煦身上独有的乌木沉香的冷冽气息,沈暮大脑直接宕机! 像是试探一般,唇瓣触碰,细细勾勒,察觉到沈暮没有反抗,容煦的掌心扶住他的后脑,闭眼渐渐陷入更加深入的探索,唇齿过界的交缠,心意明了后的放肆,不是上次在院子里的喂药,这是一个缠绵十足的亲吻。 沈暮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安静的空间里蔓延着暧昧的气息,沈暮像是濒死的鱼,想用尽所有力气去反抗,可是浑身无力,最后只能拉扯住了容煦的头发。 容煦终于放开了他,沈暮眼角薄红,气息不稳,像是被逼急的兔子一般看着容煦,潋滟的唇上一片水光,容煦伸出拇指轻轻地压在他的唇上。 沈暮似乎是气不过,张口含住了他的拇指,狠狠一咬! 转瞬间,容煦的眼神立刻发生了变化,深幽无比,变的侵略性十足。 沈暮顿时怂了,立刻吐了出来。 “你!你!你这个登徒子!谁让你亲我了!” 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容煦看着他,笑容越发放肆,“不仅想亲你……” 他的声音有些哑,低下头来在沈暮耳边说了一句话。 沈暮闻言,睁大了双眼,脸色顿时涨得通红,脸上是无法言说的羞耻与震惊。 “你!你给我走开!” 沈暮气急败坏,立刻顺手从身边拿了一个枕头砸向容煦,他也没躲开,就这么任由沈暮动作。 “放肆!” “谁给你的胆子!” “你无耻!” “你下流!” 沈暮一句又一句羞恼的骂音,终于惊扰了外面的人,画兰画竹画菊,听风弄月裴晏等人齐齐闯入房间。 102、见你如见我 “公子!” “王妃!” 几人争先恐后地推开门,就看到沈暮拿着枕头砸着容煦,脸色涨红,像是愤怒,像是羞恼,而容煦则是一脸淡然,仔细观察还能看到他满脸宠溺,看起来心情大好。 “进来干什么!” 沈暮转过头去,“都给我出去!出去!” “哦哦哦哦哦——” 几人小鸡啄米地点头后又快速地走出门,一个比一个着急。 “你也出去!” 沈暮咬牙切齿,瞪着容煦说道。 容煦闻言不紧不慢地起身,但是却没有出去,转过身去从衣柜里给他细心地挑了一套衣服放在旁边。 沈暮满脸警惕地看着他,还抓紧了自己的身上的里衣,“你想干嘛!” 容煦只是打算给他找出来罢了,可是看到他这幅样子,又忍不住去逗弄,他缓缓弯下腰凑近沈暮,沈暮被逼得往后仰。 “你说我想干嘛?” 沈暮一想起方才这人说的混账话,脸上又开始烧起来,伸手去推他,“你个无耻的淫贼!” 容煦抓住他的手,笑出声来,“你在想什么?我只是帮你拿衣服而已,你想到哪儿去了?还是说你想——” “没有!我什么也没想!” 沈暮立即打断了他的话,一脸高贵冷艳,“赶紧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容煦也不再勉强他,无论如何也要给他时间缓解一下才好,他刚走出门,就看到院子外那六人齐齐抬头看他,那眼神像是他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都没事干吗?守在这里干什么?” 容煦话刚说出口,六人立刻该忙什么忙什么,容煦叫住了听风,“去把以前沈暮给我写的信都找出来。” “啊?” 听风装傻充楞,“那些信王爷不是叫我们都拿去烧了嘛!” 容煦撇了他一眼,听风立即点头,“属下这就去找!” 王爷终于想起这些信了,看来是王妃问起了啊! 哼!要不是他多留了一个心眼都把那些信留着,王爷还不知道去哪里哭呢! 沈暮看着容煦走出去后,立刻拿着被子捂住头,脸上又热又辣,每次睡一觉起来,怎么都这么难堪啊! 容煦方才说喜欢他?他还…… 沈暮碰了碰自己的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抹余温,一切情不自禁的动作,似乎都是水到渠成的,沈暮上辈子这辈子没谈过正经恋爱,也不是没有幻想过以后也会又一个知心人相伴到老,可是忙碌的工作让他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事情。 来到这里后,做什么都有人伺候着,他只需要安心研究医药,以前因为工作可以忙到忘记吃饭,沈暮一直都有很严重的胃病,可是自从来到这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一日三餐好像都是容煦亲手做的。 容煦嘛,又高又帅,还会做饭,他还……喜欢他? 一想到这件事情,沈暮的脸总是控制不地发烫。 那他……喜欢容煦吗? 沈暮在心里问着自己,每次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因为容煦的一些情绪受到影响,他总是在开导自己是因为受了原主的影响,对容煦爱到发狂的人是原主,不是他,根本不是他…… 可是,真的是如此吗?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从一开始的想逃离,到现在似乎都有些舍不得离开容煦了,他们还说好了要一起过年,容煦说要带他去边疆,这些,沈暮不得不承认,他一直在期待着。 准确来说,期待的不是这些事件,而是一起做这些事的人。 仿佛拨云见日,风起雾散,沈暮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喜欢容煦,他真的……喜欢上容煦了,光是承认这一件事情,都有些惊讶不已。 不过想想,跟容煦相处久了,确实很难不动心啊。 沈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又是窃喜又是担忧,这种男人最会沾花惹草了,还有方才也是,吻技还这么熟练!都不知道跟谁练了多少遍了! 哼! 明明自己也不差,凭什么所有好处都让容煦给占了啊!一个黄花大闺男,白白嫁了人不说,还坐了三年冷板凳!别以为一句喜欢就能弥补这些年来受的委屈! 沈暮暗自咬牙,心里越想越觉得堵得慌! “公子。” 画兰的声音突然响起,强行唤回了沈暮的思绪。 “啊?怎么了?” 沈暮立刻应声。 画兰清了清嗓子道,“公子,快起来了,李管家买了好些东西,你快去看看还缺什么?” “哦,我知道了。” 沈暮立即翻身坐起,拿起了容煦给他找的衣服迅速换上,画兰也端着水盆进来伺候他洗漱。 今日天气暖和起来了,街道中也越来越热闹,爆竹声一个赛一个响,沈暮来到大厅,就看到听风裴晏他们兴冲冲地围着那一堆烟花爆竹,跃跃欲试地伸手想玩,却被弄月拿着的剑鞘打手。 沈暮的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没看到容煦。 哼!这人!不知道又跑到哪去浪了! “王妃!” 听风看到沈暮,眼里发光,兴致勃勃地跑过来指着一个五颜六色的爆竹说道,“王妃!我想玩那个!我现在就想玩!” 裴晏也不甘示弱,“王妃!今年的爆竹多了好多新玩意儿!你看这个!这个会在地上转圈圈!” 沈暮看着他们,一个个眼里像是闪着激光一般,写着两字:想玩! 这两人好歹也是容煦身边得力的干将,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他无奈地扶住额头,摆了摆手,“去玩吧去玩吧!小心些别把自己炸伤了。” “好!” 得到了沈暮的允许,两人再也没有顾及,你一个我一个地拿着那些爆竹往怀里塞,听风已经迫不及待地点燃了一个螺旋烟火,一圈一圈的发着火光,好瞧极了。 “真好玩!” 听风像是放飞自我,又揣了几个正准备往外面跑,裴晏叫住他,“你去哪儿啊!” “去给外面那群毛孩子见见世面!谁叫他们前几日说我没有爆竹玩儿的!” 裴晏闻言也捞了一堆会上天的烟花,“等等我!我也要去!” 目睹了全程的沈暮:“……” 他忍不住问弄月,“你们以前都过的什么日子啊?听风和裴晏难道连个烟花都没玩过儿?” 弄月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他们从小就跟在容煦身边,刀剑既是他们的武器,也是他们的玩具,别说放烟花爆竹了,他们连一个正经的新年都没有经历过。 自从有了沈暮,他们才知道,原来受伤了也是有人惦记者的,原来逢年过节也是有礼物收的,他们就像是风雨中肆意生长小孩,杀戮与血腥才是他们一生的归宿,可是遇见了沈暮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准确来说,是主子变得不一样了,换做以前,听风哪敢提出想玩烟火爆竹这种幼稚且无理的要求,是因为他们知道,现在主子不一样了,而变化的原因,皆是来源于沈暮。 弄月开口回答道,“公子,我们从来没有过过新年。” 沈暮有些愣然,对哦,他差点儿忘了,毕竟他们是杀手,是暗卫,时时刻刻都要保持警惕,除了执行任务以外,就是没日没夜的训练,前几年又是在边疆,怎么可能过过一个好年呢? 沈暮有些怜爱地拍了拍弄月的肩膀道,“没关系,我跟你们保证,从今往后,只要我沈暮在,年年都快快乐乐!你算算暗阁里今年有多少弟兄留在京城过年的,再去找画兰,给他们都做一套新衣服,过年嘛就要穿新衣裳,这样才喜庆嘛!明日就是大年二十九了,叫他们该放假就放假,别总是窝在后山,也要出来感受一下人间烟火味!” 弄月十分惊喜,但随即面露担忧,“王爷那边……会不会不同意啊?” 沈暮正想开口说自己同容煦道一句就好,就听到背后的声音传来,“既然王妃开口了,你照做便是。” 容煦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又来了多久,沈暮见他还是一身常服,他没有出门啊? 刚一对上他的眼光,深邃有光,似春水流淌,早晨发生的事情又立刻浮现在脑海中,沈暮立即偏过头去。 弄月识趣地消失在了原地,留给他们二人独处的空间。 沈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听到容煦说了一句,“谢谢。” “什么?” 沈暮疑惑不解,好端端地跟他说什么谢谢? 容煦走向他,从身后拿出了一块儿青绿色的玉佩,在沈暮不解的目光下,亲自将玉佩挂在沈暮的腰间,配上他这一身行头,好一个芝兰玉树的小公子。 沈暮看着自己腰间的玉佩,不明所以,“你这是干什么?” 容煦说道,“这是可以号令暗阁的玉牌,从今往后,除我之外,暗阁听命于你,见你如见我。” “什么!” 沈暮吓了一大跳,“我要这玩意儿干嘛啊!” 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可以送给他,说罢便想取下来还给他,却被容煦阻止。 “有他们保护你,我会放心许多,况且这玉佩是我特意为你做出来的,平日挂在腰间权当装饰了,况且这玉佩也只有在你手里才会生效。” 沈暮眨了眨眼,视线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块玉佩,纹路是他平日喜欢的云竹,触感冰凉,一看就是旷世好玉。 他抬起头问道,“可是,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我也用不到啊!而且,你就不怕我把他们带坏,诺,就像听风裴晏那般!每天带着他们四处乱窜,还给你惹是生非!” 他故意说得顽劣不堪,就好像容煦把什么百亿家产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手里,一点也不担心他霍霍。 容煦轻笑出声,“随你高兴。” 沈暮还是不踏实,狐疑地问道,“你别是有所企图吧!” 容煦挑眉,故作思索道,“确实有所企图。” 沈暮心中警龄大作,听听啊!他就知道!世上没有白给的午餐! 没等他问出口,容煦便自己说了,“我喜欢你,所以你值得他们这般对待。” 沈暮:“……” 他立刻转过头去,这狗男人!说的什么话啊!怎么这么会撩!说一句就得了嘛!还要说几次啊! 103、我要确定一下 见他这般,容煦也不再逗弄了,便开始说正事,“沈将军当年的黑火药现世,我担心会有人对你不利。” “嗯?” 沈暮面色不解,“什么意思?” 那批黑火药是他爹造出来的,按照应红娇的说法,当年因为这一批军火还引来了陛下的忌惮,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在世人眼中,他只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罢了,怎么还会被人盯上? 在这里的发生的一切,早已不是他所想象中的那一般,还有关于那一个梦,一切的一切让沈暮觉得,或许他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一个巧合。 容煦想到那帮太医说的,沈暮在听到沈将军和柔佳侯爷先后战死,打击过大,不想再跟他提起,北原的祸乱还没有除,沈将军的黑火药现世,以及……沈暮遇到的那个红衣女人。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沈暮一脸语塞,“我又不是小孩子!” 再说了他也早就过了谁给糖就跟谁跑的年纪了,这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容煦忽然这么奇怪的举动,还说这么奇怪的话,很难不让人怀疑些什么。 沈暮狐疑地看向他,“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容煦神色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说道,“没有。” “撒谎!” 沈暮语气变得有些发懵严肃,“你今早才说了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难不成是哄我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既然是跟我有关的事情,就应该让我知道,你别总是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做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容煦一时间无法反驳,谁说他的王妃是个草包的。 沈暮叹了口气,“是跟我爹有关系吧?” 容煦看向他,没有说话。 “那个应红娇的话有几分能信?” “我已派人去查实了,十年前,确实有一批流民从边疆进入龙城,也确实是沈将军接纳了他们,后来,这一批流民不知所踪。” 容煦知道,沈暮是一定会自己猜到的,与其辛苦地瞒住他,倒不如让他知道一切。 沈暮隐隐有预感,联合他做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梦,直觉告诉他,前方有一个很大的局在等他。 “我在我阿娘的遗物里翻出了一些东西。” 沈暮忽然说道,澄澈的眼睛就这么盯着容煦。 “我阿娘擅机关制造之术,又在行军打仗有极大的天赋,那一批黑火药其实是我阿娘的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沈暮不是在提问,而是肯定。 容煦知道瞒不过他,“没错,是柔佳侯爷造出来的。” “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这一批黑火药?如果是军械不够,凭他们的能力,只需跟朝廷说一声,陛下不可能不给,为何要冒险自己制造?” 抽丝剥茧,沈暮觉得一切没有那么简单,他继续问道,“当年边境大乱,就算他们军力不敌,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溃不成军。” 话已至此,沈暮逐渐猜到,“是军中有细作还是我阿娘身边有陛下的眼线,这一批黑火药其实并不是我阿娘要用的对吧?她应该是为别人准备的,只不过,火药毕竟是敏感的东西,没有官府文书的允许,不得擅自锻造,哪怕是一心为国的武将,在君主心中,终究是长了一根刺。” 容帝并不是昏君,相反,他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君王,沈暮倒是不愿意相信他是因为听信谗言而杀害一心保家卫国的良臣。 可他阿爹阿娘死的蹊跷,还有这一批用处不明的黑火药,阿娘给了百花魁一族栖身之所,代价就是要她看守这一批黑火药。 沈暮还记得,容煦曾说过一句,这一批黑火药是他爹娘留给他的东西…… “别想。” 容煦伸手摸着沈暮的头,眼神深邃,“我知道你心中有诸多疑惑,我亦是如此,待我查清后,都告诉你如何?” 沈暮没有躲避,眼神认真地看向他,确定他没有说谎。 “那你现在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暮握住了容煦的手认真地问道。 容煦看了一眼两人相握的手,“你问。” “你是如何得知那一批黑火药的存在?你见过我爹娘?是他们告诉你的?” 容煦回答,“我从未见过沈将军和柔佳侯爷,但大梁处处有他们的传说,至于黑火药的存在……” 他语气停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将沈暮的手握紧了几分。 “六年前,云州一战,朝廷的军粮迟迟未送达,城中的将士已经是筋疲力竭。” 云州?沈暮有些印象,那是容煦打得最艰难的一仗,他虽然没有入朝为官,但对朝中的局势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了解。 有人在朝中搅弄风云,各自为派,兵部总说军费不足搞武器,户部也说国库亏虚,总而言之,就是没有银子。 “然后呢?” 沈暮问道。 这和他爹娘有什么关系啊? “是龙城将军不远千里,亲自护送了粮草过来,解决了云州的困境。” 沈暮愣住。 龙城? 那不是他爹的驻守地点吗?龙城和云州相隔千里,更何况,兵家要塞,两军守将之间不可私自联络,否则会有结私的嫌疑。 “当初,若不是你派人拿着信物前往龙城,守将又怎会冒着风险亲自护送粮饷支援云州呢?” “我……” 沈暮脑海中忽然闪过奇怪的画面,他站在城墙之上,天将微明,薄雾四散,城墙下却已经开始有百姓摆摊谋生,点点火光,处处呈现人间烟火气。 身后都是训练有素的将士,那些人他没有见过,可他感觉得出,所有人对他都很尊敬? 没等他继续往下想,就听到容煦说道,“话说六年前,你还没有见过我,却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为我运粮……” 沈暮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容煦一声轻笑,眼中满是掉落的璀璨星光,就这么看着沈暮,像一个四处散发魅力的大妖怪。 “实话说,你对我是不是早有图谋?” 沈暮:“??” 你在说什么? 沈暮睁大眼睛,他被容煦这话给惊呆了,就算你自恋也不至于这张不要脸地说出口吧! 然而这种眼神落在容煦眼中,却被他解读成秘密被发现后的惶恐和心虚。 容煦动作轻柔地帮沈暮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眼神真挚,“我以前从不相信人间有所谓的真情,可是遇见你,我便信这一回。”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过炽热,看得沈暮耳根子有些发烫,他甩开了容煦的手偏过头去,“好端端的……说这些干什么!再说了!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从今往后,我对你无任何欺瞒。” 容煦字字诚恳。 沈暮觉得现在的容煦怎么这会……这么会啊!要死了!他并不是什么需要动听的情话去哄的人,可偏偏是容煦,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为什么有些人会心甘情愿被渣男骗,不怪他们手段高明,主要是对着这一张脸,被骗也愿意啊! 沈暮只是一介俗人,也有七情六欲,他虽然是一个爱情小白,可好歹也是被21世纪文化熏陶的,在爱情中,他怎么可以处于被动地位呢?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委屈自己的人,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但是容煦太会了,看着禁欲高冷的,谁知道私底下竟然还能一本正经地口出骚话,更重要的是他还被撩得面红耳赤,丝毫没有招架之力! 真是笑话! 他一个现代人怎么可能会比不过一个古代人! 沈暮看着容煦,满脸张扬,“那我告诉你啊,我本来呢,就是一个善忘的人,喜欢你也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容煦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变,剑眉紧皱,手也不自然地握成拳,目光一刻不移地盯着沈暮,似乎是紧张极了。 沈暮仔细观察他的小表情,心情大好,“但是呢,我这个人眼光一向不错,看人也准,就比如你,一看就是我的人!” 容煦神色顿时放松下来。 “虽然一开始你不喜欢我,但是最后呢,你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沈暮沾沾自喜,哼!跟我斗!好好学学吧!感受来自21世纪土味情话的暴击吧! 谁知道容煦神色依旧淡定,眼神似有微光闪烁,“嗯,夫人手段高明,我确实不是对手。” 沈暮:“……” 沈暮惊讶地看向他,这家伙一点儿脸红心跳都没有?还一脸子滋呵滋呵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还很镇定是吧!行!出大招了! 沈暮抱着手,目光桀骜,眼中是藏不住的得意。 “你既然说了喜欢我,红口白牙随便说说而已,傻子都才信呢!我要确定一下!” 容煦挑眉,眼中带笑,他知道沈暮在闹,可是他愿意陪他一起闹。 “怎么确定?” 他话音刚落,只觉得肩膀被两只手压住,视线一暗,唇间似有柔软的东西擦过。 只是一瞬,容煦瞳孔微颤。 视线恢复清明时,就看到沈暮那张得意的脸,眼中满是得逞后的笑意。 “你——” 沈暮眼睛弯弯,欣赏着容煦震惊的眼神,就你会是吧!酒楼那一次没亲到,这次也算是圆梦了,容煦的表情倒是跟他想象中的差不多,他状似无所谓道,“现在确定了!” 容煦眨了眨眼,看向目光顿时变得深幽,沈暮直觉不对,想立刻拔腿就跑,却被容煦一把拉住被人紧紧锁在一个宽阔温暖的怀中。 “你真的确定了吗?” 容煦声线本就低沉,此刻又有几分沙哑,听起来十分蛊惑人心。 沈暮内心直呼要死!这个大妖怪! 容煦的气息缓慢移动到他的后颈,没等他有进一步的动作,身后猝不及防冒出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靠!别推我!” 沈暮心下一惊,立刻挣扎着从容煦怀里脱离出来,转身就看到听风捂着腿扶着墙起身。 听风感受到了两道死亡视线,“王爷!王妃!我们真的没有偷看!” 沈暮:“……” 你闭嘴! 沈暮受不了,直接跑路消失在原地。 容煦目光幽幽地看着听风,眼中似乎蕴藏着看不懂的情绪,可听风知道,那是王爷生气的前奏。 “王爷!都怪裴晏!是他推我下来的!喂!狗东西!快出来认罪!” 他朝着围墙外用力一嚎,无人回应。 听风欲哭无泪。 “自己去挨打。” 容煦留下这么一句后,转身离开了,看起来心情似乎很不错,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104、桃花树 大年三十,年关已至。 天还没亮,沈暮就被画兰从被窝里拉出来,按照规矩,今日他有好几个地方要去请安。 沈暮嫁给了容煦,是入了皇室玉碟的人了,按理说晨昏定省是必不可少的,但又因为他自小在太后娘娘宫中长大,太后对他又格外宠爱,知晓他的性子,便没有要求。 但这过年总归是不一样的,不仅要去太后宫中,还有宗庙也要去上香,早起的怨气本来就重,可还要去给一堆陌生人请安问好,沈暮顿时滋滋冒火。 画竹给他拿了一件淡橘色的长衫,过年了为了喜庆,又给他搭配了红色的细长腰带,发带也是配套的,一身装扮下来,衬得沈暮越发身姿玉立。 沈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再睁眼时,镜子中人已经全然换了一个模样,头发被规矩地梳起,他不爱戴玉冠,用了发带挽起,沈暮的长相偏于柔和,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状,可眉宇之间自带与生俱来的英气,叫人不看轻视,哪怕他是纨绔子弟,举手投足之间也是透露着矜贵的优雅。 画竹仔细给他梳着头发,从铜镜中看着沈暮,忍不住说道,“公子长得越发俊俏了!” “不错!” 沈暮夸赞道,“看来多读书还是有用的!都会夸人俊俏了!” 还记得那三丫头动不动只会把美丽漂亮挂嘴边。 “公子今日可要佩戴香囊?” 画兰将一排各式各样的香囊排放整齐,供沈暮挑选,沈暮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戴香囊了。” 画竹也走过来,看了沈暮这一身装扮,他们家公子生的腰细腿长,穿什么都好看,只不过这大过年的,不佩些装饰实在是过于素雅。 “公子,不戴香囊戴个玉佩如何?” 画竹提议道,“公子这一身行头实在素了些,太后娘娘若是瞧见了,又得念叨你了。” 因为工作原因,需要经常上手术台,沈暮并不喜爱佩戴首饰,来到这里以后也没有改掉这个习惯,前些日子因为要练习射箭,便戴上了容煦送的扳指。 戴着倒也不是很难受,沈暮便一直没有取下来,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他看了镜中的自己,确实太素雅了些,便转过身去对画兰说道,“你去将盒子里的那一块青翠云竹玉佩拿过来。” 画兰闻言便立刻去取,给沈暮挂上,腰间多了这一块青色的装饰,给人的感觉立刻不一样了。 “果然还是王爷有眼光,送的东西就是好看!” 画兰称赞道。 沈暮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一袭淡橘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是用红色的料子封住,腰间挂着细长的红色腰带,与素净的长衫相得益彰,在搭上青色的玉佩,冲淡了红色带来的艳丽,长身玉立,容颜如画,面向柔和可眉宇之间英气十足,矜贵之中又有几分威气。 “公子的眉眼与将军竟是有几分相似呢!” 画兰忽然说道。 沈暮微微一愣,“是吗?” 说着,他便仔细看了起来,镜中的人看起来好欺负的样子,可气质透露着几分威严,温润如玉与不怒自威两种相悖的气质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竟然不显得突兀,反而越发吸引人。 “是呢!以前常听夫人提起,当年将军在年轻时,也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出门一趟都要被姑娘们丢来的手帕子淹了头!” 她话刚说完,画竹便笑道,“要是公子也没有成亲,凭着公子这出色的相貌,出门一趟,闺阁小姐的帕子肯定不比将军少!” 沈暮仔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来他也算是遗传到了他爹的优势了啊,他爹一个威猛大将军,可能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个形似纨绔的儿子吧。 想着想着,不知怎的,他脑海中忽然看到了一个穿着玄甲的年轻男人,身躯精瘦,却蕴藏极大的力量,他身骑战马,手握长枪,披风烈烈,在战鼓声声中,穿过弥漫的硝烟,直取敌人头颅。 少将军! 身后有人在唤他。 这是…… “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我们得先去给太后娘娘宫中,再去……” 少将军!不要去! 是谁在叫他?叫的又是他吗? “公子?公子?” 画兰又唤了几声,沈暮瞬间回过神来,“哦,好,我知道了。” 沈暮回想着方才的画面,自己的脑子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大堆记忆来,真的假的有些分不清了。 方才那个穿着战甲的男人是谁啊?难不成是容煦?可是看着也不像啊?容煦好像没那么瘦,他还被人称作少将军…… 算了算了!不要想了! “容煦呢?他走了吗?” 沈暮忽然问道。 画兰回答,“王爷提前去准备皇庙的祭祀了,今早也是,一早便起来,去厨房忙了个大早,给公子准备了早膳后,又叮嘱了我们要公子吃下才走的。” 说完又感叹了一句,“王爷可真细心啊!” 沈暮闻言,心中忽然泛起了一丝甜蜜。 哼!这男人! “事不宜迟,我们也走吧!” …… 沈暮先是去了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还给她带了画竹前几日新制的胭脂水粉,太后虽然嘴上说自己一大把年纪了用不着这些东西,可这世上没有哪个阶段的女孩子是不爱美的,还是笑盈盈地收下了。 他也并不是什么正经的皇室血统,也没有官职傍身,并不需要跟那些文武百官一样跟在容帝身后祈天祭祀,左右现在宫中都在井然有序地忙活着,沈暮也就自己溜达了。 他先是去了一趟太医院,里面的人都熟得差不多了,那些人看到沈暮来比谁都要兴奋,拉着他问这问那。 自从沈暮提出了许多中医治则治法后,丰富了这个时代的医学理论,也完善了人们对一些疾病固有的认知,亲眼看到医学发展和改革,沈暮心中一阵感慨。 从太医院出来后,沈暮又带着侍女四处溜达,走到御花园一角的时候,沈暮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被那一棵桃树给吸引了。 沈暮觉得有几分眼熟,脑海中依稀记得自己爬上了这一棵树,向江南方向看着什么,然后…… “公子还记得这棵树嘛?” 画兰语气中满是回忆,“公子幼时顽皮,到了宫里也不安生,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爬那棵桃花树,当年公子差点儿摔了下来,就是王爷接住你的!” 啊,是这样的。 沈暮忽然想起来了,不只是在他的记忆深沉,还是在梦里,桃花树出现的次数多到数不过来,只不过,这桃花树出现的场景一次比一次奇怪。 他缓缓走到桃花树下,桃花未到花期,枝头光秃秃的,不久前又下了大雪,细长的枝桠也被折断,看起来有几分萧瑟。 在他的记忆里,每次桃花开的时候,他总会手痒地去折几枝下来偷偷放在花瓶里,紧接着就是一个妇人拿着棍子追着他跑,微风吹过,粉色的花瓣落满了一地院子,那棵桃花树很大很大,粗壮的枝干伸出了院墙,他也常常顺着枝干偷跑出去。 等到桃花落尽,那娇嫩的粉色退场,枝头开始抽出碧绿的叶,六七月份时,树上结满了丰硕的桃子。 等等! 沈暮回过神来,这里是北方,种植的桃树并不会结果,就算结果也不会像他记忆中那般硕大。 他转过身来问画兰,“我们在江南老家可是有一棵会结果的桃树?” 画兰神色一惊,语气担忧,“公子,你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吗?” 关于以前的事情,画兰都是小心翼翼地提起,不敢说得太多,就是担心沈暮会像从前那般昏过去。 从将军和夫人死后,他们家公子的状态就很不稳定,有时候会跟常人一样安静地玩耍,不哭不闹,有时候会哭得撕心裂肺要找爹娘,甚至严重些会出现幻觉,胡言乱语,总说有人想杀他。 “所以院子里真的有一棵会结果的桃树是吗?” 沈暮又重复问了一遍。 画兰见他脸色正常,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便点了点头,“没错,那棵桃花树是夫人种的,夫人很喜欢桃花,公子年幼时经常在花开的时候将桃树折了,夫人生气追着公子打。” 不是梦,这是确确实实存在于他脑海里的记忆。 这几日,他脑海里总是无缘无故冒出一堆奇怪的东西,起初沈暮只是觉得自己来到了这副身体,慢慢接受原主的记忆罢了。 即便如此,那并不是他,不是他的记忆,不是他的过去,关于原主的一切,他只是当做看完了别人演的电影,演完了上部,下部的主角换人了而已,他有原主的记忆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权当他为了演好专门写了人物小传,让自己更贴切罢了。 可是现在,不仅仅是记忆,就连自己的发展也越来越不可控,前几次做的那些梦,到底是有什么预警吗? 沈暮觉得自己身上似乎藏着一个秘密,关于这个秘密,这个世界的沈暮或许知道,还有梦里那一道咆哮的红影…… 他蹲在桃花树下,眉目深沉,正绞尽脑汁思索间,忽然听到熟悉的女声传来,“沈暮。” “嗯?” 沈暮转过身去,看到苏嫣婉一身浅水蓝的罗裙,不是吸睛的大红配绿,脸上再也没有那些白的吓人的铅华,蜡笔小新的眉毛变成了柔柔的弯月眉,苏嫣婉的长相本就偏于邻家姑娘的清丽,今日这一身装扮像是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风格,有一份天然去雕饰的自然清晰。 “苏小姐?” 105、我们不是一直都是朋友吗 沈暮差点儿没认出来,第一个反应就是这苏嫣婉是换人了吗?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不过印象中的苏嫣婉长相本就不错,今日只是找到了合适的衣服。 但是!这御花园是不是跟他有仇啊!为什么每次他在御花园闲逛的时候,总会遇上苏嫣婉啊!他一点儿也不想和她吵架! “哼!” 苏嫣婉鼻尖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沈暮本以为她看到自己又会阴阳怪气地说话,谁知道她今日竟然心平气和极了,不像往日那般骄纵与蛮横。 “怎么,本小姐不过换了一身衣裳,变漂亮了你便认不出来了?” 经他这么一提起,沈暮反应过来,仔细一看,沈暮觉得她那一身紫罗裙有些眼熟,好像是画竹最新作品来着? 画凝脂的生意越做越大,多的是京城贵女来买,沈暮自觉苏嫣婉讨厌他,但是不知道苏嫣婉了不了解,这画凝脂的老板是他啊? 如果知道应该不会去买吧?毕竟谁愿意去死对头的商铺里买东西,给他提升业绩的啊? 不管她知不知道,开店做生意进来的都是客人,苏嫣婉是丞相千金,想来肯定不差钱,沈暮现在本就跟她无缘无处,也不会去针对她。 沈暮笑了笑,真心实意地赞叹道,“苏小姐天生丽质,好看与否跟衣裳无关。” 苏嫣婉微微一愣,似乎是没想到沈暮竟然会这么说,她神色有些不自然,摆了摆手眼神飘忽地说道,“本小姐自然知道!这衣裳是画凝脂的,本小姐今日的妆容也是你那侍女画的被,本以为你空无本事身边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没想到身边倒也有如此伶俐的丫头在。” “画竹若是知道自己的手艺得到了京城才女的认可,心中必定是十分欢喜的。” 沈暮眼睛微弯,脸上露出很纯粹的笑意,看来这苏嫣婉是知道的,穿了自己店铺的衣服,还享受了画竹高超的化妆技术,现在看到自己,心里可能有些别扭罢了。 听他这么一说,看到他眼底清澈的赞美,不见一丝讽笑,苏嫣婉神情越发不自在。 从沈暮对燕王殿下死缠烂打的那一刻起,她对沈暮各种瞧不上眼,只要有机会,她一定会故意针对他,叫他下各种不来台,叫他当中出糗,可以说他们之前是水火不容的地步。 苏嫣婉早就知道沈暮开了这家画凝脂,她也曾几次偶然路过,里面总是门庭若市,热闹至极,上到豪门贵妇,下到平民百姓,他们都有相应的衣服。 她也看到沈暮几次,他在旁边支了一个看病的小摊子,免费给那些贩夫走卒看病,他也很受姑娘欢迎,不管她们问什么说什么,沈暮总是脸上带笑,认真地回答她们,没有丝毫不耐。 他会教育那几个侍女,叫她们自立自强,谋生的手艺不分贵贱,多学一样本事,就少说一句求人的话,一个女人最好的出路,从来不是找一个好的丈夫,相夫教子,老在后宅之中,而是将自己修炼得睿智强大,万事靠自己,然后风生水起。 他会督促她们看书,亲自教他们识字,也会因为几个丫头太笨而兀自生气,但他从来没有放弃她们,而是更加耐心,哪怕侍女做错了,他也从不打骂,他从来不会嫌弃她们。 她也看到了,日落斜阳,倦鸟归林,人烟散去之时,她追随了半生的光亮骑着马亲自来接沈暮,她从来没有在燕王殿下的脸上看到这么幸福的笑。 在她第一次踏进画凝脂的时候,本以为会受到那几个侍女的驱赶,毕竟她和沈暮那可算是宿敌,谁知道,那几个丫头非但没有对她冷言怼语,像是不认识她一样,热情相待。 她今日穿上的这一身水蓝色罗裙,听说是沈暮亲自设计的,等春天来了,女孩子们要去踏青,肯定想穿得漂漂亮亮的,但太繁琐的衣裳又不方便出门,于是他设计了这一款轻盈的罗裙。 苏嫣婉听那几个侍女说,这一套是刚做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挂上去,因为风格与大梁传统的女子服饰出入太大,可能卖出去不多,便只做了苏嫣婉身上这一套紫罗裙。 本以为这套罗裙上身会差强人意,没想到穿在她身上却极为好看,那个叫画竹的侍女兴致勃勃,还小心翼翼地问她能不能让她帮忙化妆?给这一身罗裙做一个搭配的妆容。 苏嫣婉想没想便答应了,她也想试试这被誉为京城第一化妆师的手艺。 不得不说,画竹的手艺自然是高超的,她听到了旁边的人口中对她满是惊羡的赞叹,说她这一身水蓝罗裙穿在她身上当真好看极了。 苏嫣婉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她不辨五色,世界里除了黑就是白,根本不知道他们口中的蓝色是什么样,因为生怕被人知晓这个秘密,她不得不伪装自己,变得蛮横无理,这样才不会有人因为这件事情看清自己。 但这一次,镜中人像是换了一个样子,苏嫣婉轻抚自己的脸庞,看着镜中的人发呆,青丝束于脑后,露出干净清丽的脸蛋,弯弯的月眉之下,有一双灿若星华的杏眼,被雪白的铅华与大红柳绿伪装的太久,苏嫣婉差点儿忘了,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 “起初我还担心,这罗裙裁制出来后会无人问津呢,今日看到苏小姐穿上后,便没那么大的顾虑了。” 沈暮由衷地说道,他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时代,要改革的不仅仅是医药理论,一些衣食住行也是有与时俱进的,但新事物出现时受到冷板凳是必然对待,这罗裙要是设计出来没人买那岂不是砸在手里,所以沈暮留了个心眼,先做一件出来试试,看看反响。 但是今日看到苏嫣婉穿上,觉得应该不会很难卖出去。 苏嫣婉扬起下巴,一脸傲娇地说道,“怎么?难不成你要本小姐为你这新衣裳做宣传?” 沈暮可不敢想,他和苏嫣婉什么关系啊,就算这罗裙日后真的滞销了,他也不敢产生这样的想法的。 没等沈暮搭话,苏嫣婉又急需说道,“但这衣裳勉勉强强符合本小姐的心意,若是做出来了真卖不出去,本小姐也可施以援手,帮你造势一番。” 沈暮微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苏嫣婉的目光变得探寻。 苏嫣婉顿时变得不自在,立刻凶巴巴地看向沈暮,“别自以为是!我才不是真的想帮你呢!左右我也是无事可做,这京城闺阁少女多的是与我有手帕之交,说句话的事情罢了!” 她说这话的十分不自信,都不敢看沈暮的眼神,但沈暮也看出来了,苏嫣婉想来是喜欢极了这衣裳,否则才不会跟自己这么说话呢! 比起自己对她固有的印象里,那个善妒,比原主爱得疯狂,不择手段的苏嫣婉,沈暮觉得眼前这个天真坦率又傲娇别扭的大小姐,更令人心生好感。 他莞尔一笑,不失分寸地说道,“那就多谢苏小姐了,若是这罗裙真的被我砸在手里,到时候可得劳烦你帮帮解决了。” 苏嫣婉轻哼一声,“好说。” 两人以前从来都是针锋相对的,现在忽然面对面的好好说话,反倒是有些不适应了,沈暮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觉,苏嫣婉不一样,以前从来都是她单方面找沈暮茬,可现在回想起来,沈暮从来不会反击自己,他从来对自己从来都是视而不见的。 想到这里,苏嫣婉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多像一个小丑,沈暮从来没有在意过她,她那些自以为是的小把戏在他看来甚至是一场笑话。 但现在,不一样了。 苏嫣婉曾问沈暮那几个侍女,难道不认识她吗?不知道她和她们家公子有过节吗?干嘛还这么费尽心思地招待她? 侍女笑笑,她眼里很干净,跟她主子一样,她说她家公子曾经教导过她们,开门做生意,从来都是你情我愿的,你若喜欢我做的衣裳,是对我手艺的认可,也是这衣裳的荣幸,如果不喜欢,那也勉强不来,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因为你喜欢的东西是你讨厌的人做出来的就不喜欢了,那你会错过很多风景,失去很多快乐,所以只要是进来的每一位客人,我们都会根据她的长相风风格制定独属于她的衣裳。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人生在世,取悦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用自己喜欢方式,好好生活,心中无事,细水长流。 那一瞬间,苏嫣婉竟然觉得自己活得没有一个侍女透彻,她这些年来因为自以为是的喜欢,就不停地给别人找麻烦,燕王殿下不喜欢她,难道就会喜欢沈暮吗? 她只是不甘,只是在与自己较劲,即便燕王殿下不喜欢沈暮,将来也不会喜欢她。 苏嫣婉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柔和又坚定,“沈暮。” 她忽然唤道。 “怎么了?” 沈暮看向她。 “从前我太过任性,因为喜欢燕王殿下做了许多让你难堪的事情,我这个人一向随心所欲,喜人好恶全凭自己心意,现在看来,终究是我错得离谱。” 沈暮心中大惊,苏嫣婉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今天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看来是真的想和自己握手言和了,虽然沈暮并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但他也很喜欢现在可爱的苏嫣婉。 “苏小姐这话说的,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他不喜欢你也没有错,相反,取舍并不是简单的放弃,有时候放弃比得到更难决断,我很欣赏苏小姐的性情,洒脱不羁,敢爱敢恨。” 苏嫣婉笑了,再也没有任何负担,看向沈暮的眼神变得友善,“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 沈暮歪头问道,“我们不是一直都是朋友吗?” 我们不是一直都是朋友吗? 苏嫣婉忽然了解为什么燕王殿下会喜欢沈暮了,哪怕他以前痴缠烂打,不知羞耻,可那就是沈暮,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喜欢就去争取,哪怕遍体鳞伤也在所不惜。 沈暮很懂女孩子的心思,从他和那几个侍女的相处模式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从来不把她们当做仆人,而是真真切切地当做家人啊。 她看向沈暮的眼神逐渐发生变化,最后轻叹道,“你如果不是个断袖,肯定比燕王殿下受欢迎。” “嗯?” 沈暮没听明白,“苏小姐说什么?” 苏嫣婉张口预言,就听到一个娇媚的声音传来,“哟,这御花园可真是热闹啊。” 沈暮转过头去,果然,是秦贵妃,张扬又泼辣,穿金戴银,衣着华丽无比,极尽奢华,倒是很符合她盛世宠妃的人设。 106、秦贵妃可真是个大聪明 “见过贵妃娘娘。” 沈暮虽然在皇宫长大,但大多时间都蜗居在慈宁宫,宫妃也时常来向太后娘娘请安,但沈暮也极少能看到这位宠冠后宫的秦贵妃,而自从先皇后崩逝,陛下就没有再封后,所有事物都交由秦贵妃掌管。 “臣女见过贵妃娘娘。” 苏嫣婉也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不算热情也叫人挑不出错处。 不知为何,沈暮觉得苏嫣婉对着秦贵妃意见很大啊? 秦贵妃美眸流转在沈暮和苏嫣婉二人之间,红唇轻启道,“今年可真是个好年啊,容煦难得回来,小暮想来是开心坏了吧?” 沈暮内心顿时无语,你管我开不开心呢! 但长辈说话自然不能不回答,“自然是开心的。” 他规矩地说道。 秦贵妃轻笑,像是讽刺像是欢喜,沈暮忽然想起小说里经常描写的所谓银铃般的笑声,呃,好像也不太贴切。 “本宫可都是听说了,如今容煦心里眼里满满都是你啊,想到以前你为他吃了这么多苦,新婚之夜独守空房边便罢了,还要受人针对,京城里的风言风语听得人害怕,本宫想着真是揪心啊。” 沈暮顿时无言以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这秦贵妃是缺心眼还是情商低,想挖苦自己吧还要顺便讽刺苏嫣婉,想尽量地把话说的漂亮但觉得别人太蠢了怕他听不懂似的。 他刚想开口,一旁的苏嫣婉似乎听不下去了,径直开口道,“秦贵妃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您也知道燕王殿下满心满眼都是王妃,两人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修成正果,听闻王妃前些日感染风寒,大病初愈,身子正弱着呢,您何必眼巴巴说着刀人心窝子的话呢!” 秦贵妃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但神色依然端庄笑盈盈地说道,“苏小姐说得是,这大过年的,后宫诸事繁忙,本宫些许是忙糊涂了,平日里也是心直口快惯了,小暮啊,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沈暮脸上挂着假笑,“不会。” 救命!他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在这里呆着了!恶语伤人心,阴阳怪气令人恶心!沈暮简直受不了这秦贵妃了! 秦贵妃又转过身来看向苏嫣婉,一副长辈的样子说道,“阿婉啊,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也该议亲了,知道你对容煦一往情深,但现在你也瞧见了,他心里可都只有小暮一个人呢,你也是时候放手了,我大梁那么多好男儿,供你挑选都来不及呢!” 沈暮的厌蠢症犯了!这秦贵妃真是大聪明,夸人可真难听!骂人可真高级! 他正想着个由头拉着苏嫣婉赶紧开溜,就听到苏嫣婉满不在乎地说道,“看来贵妃娘娘是个大忙人啊,这后宫诸事打理不易,竟然也有心思来关注臣女的婚事了?谢贵妃娘娘关心,您虽然忙,但也要注意身体啊,您看看眼尾都长出细纹了!” 秦贵妃闻言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抚住自己的眼角,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绝对不能忍受有人当众指出自己容颜枯萎的事情。 苏嫣婉勾唇一笑,“贵妃娘娘为这后宫尽心竭力,忙得都没有时间保养了吗?前些日子臣女随家母入宫给太后娘娘请安,仔细一瞧,她老人家是越活越年轻啊,太后都一把大年纪了,这眼角细纹却也不见显,贵妃娘娘也算风韵犹存,可怎么就……” 她的话点到即止,最后故作慌乱地捂住嘴,一脸无辜,“哎呀,我这嘴也真是的,就爱说些大实话,也不管别人爱不爱听,贵妃娘娘是出了名的心胸宽广,应该不会怪罪于我吧?” 沈暮在一旁见证了一场语言艺术的比赛,对付阴阳怪气的人该怎么办?那就比她还要阴阳怪气!用魔法打败魔法!这一波!苏小姐完胜! 秦贵妃的脸越来越阴沉得要滴水,她用力扣紧了手里的帕子,差点儿将昨天刚做好的蔻甲弄断,她笑容阴冷,“怎么会呢,苏小姐为人率直可爱,本宫喜爱十分,怎会与你计较呢。” 苏嫣婉状似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道,“那就好,这大过年的,贵妃娘娘料理后宫本就辛苦,若是因为臣女几句无心之语扰得您不开心了,那臣女可真是罪过啊。” 秦贵妃再也笑不下去了,苏嫣婉这死丫头!嘴毒是出了名的,她也刚好只是路过就看到两人在这里对峙着,沈暮与苏嫣婉那可是出了名的不对付,本想看个热闹的,没想到惹了一身骚! “这皇宗祭祀快要结束了,晚宴也快开始,本宫得先去看看宫人准备如何了,先走一步。” 沈暮点了点头,“贵妃娘娘慢走。” 苏嫣婉也是规矩地行礼,“贵妃娘娘慢走啊。” 秦贵妃端庄优雅地转身离去,两人一同目送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了御花园的转角后对视一眼,随后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 “苏小姐可真伶牙俐齿啊!” “真是痛快!我早就看这人不爽很久了!平日里趾高气昂的爱管闲事,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猫啊!呸!不知死活的疯女人!” 苏嫣婉简直是出了一口恶气。 沈暮见她这般立即说道,“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可以说这般粗俗的话呢!” 苏嫣婉轻哼一声,“实话罢了,还不准人说吗?” 沈暮也算是重新认识苏嫣婉了,她一直都有才名在外,但因为丞相大人的宠爱和骄纵,平日里也是十分毒舌,只要自己看不惯的事情一定会说出口,性情也是极为坦率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沈暮问道,“你和秦贵妃是有什么过节吗?你怎会对她有如此大的怨气?” 他虽然不是很了解苏嫣婉,但也知道这世家繁枝错结,都是牢牢绑在一起的,按理说秦家和苏家也算是老牌世家了,关系不该如此啊? 尤其是秦贵妃对苏嫣婉的态度哈有些暧昧,可苏嫣婉就没有这么客气了,她好歹也是大家闺秀,世家关系的好坏关系到权势的利弊,她不可能不清楚其中的关系。 苏嫣婉闻言后,眼中的厌恶与嫌弃没有半分掩饰,“他们秦家真是狼子野心!陛下身康体健的,秦贵妃的兄长可没少撺掇我爹跟陛下请奏立六殿下太子!” 沈暮心下一惊,向四周看了一眼后压低声音说道,“我的姑奶奶!这话可不能在这里说啊!” “哼!怕什么!” 苏嫣婉语气满是不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们自己做事情也不做干净点儿,难道还指望所有人眼瞎看不见吗!” 沈暮眉头微皱,他虽然不会特意的去了解朝中的局势,但因为容煦会时常打听,如今秦贵妃之子六殿下容照可以说是最得圣心,甚至有传言不久之后他将会入住东宫,可陛下却也一直没有这个打算。 其中的原因,沈暮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听风他们说过,陛下最嘱意的人是容煦,并且一直都在逼迫他。 “容照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区区山匪都解决不了,最后还不是靠燕王殿下?此事之后,陛下对他颇有意见,他们一家子也是急了,那秦大人更甚,狗胆包天地想让我嫁给容照!呸!” 苏嫣婉越说越气,“简直痴心妄想!我就算出家当尼姑,与青灯古佛相伴,我都不嫁给他!” 沈暮有些惊讶,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件事情啊,毕竟苏嫣婉是丞相之女,皇子若得权臣之女相助,在朝中的势力必然大增。 他虽然没有见过这个六殿下,但是看他母亲那个德行,自己没本事还要揽走别人的活,最后收不了场了又推回去,沈暮对他实在没什么好印象。 苏嫣婉说完,眸光一转落在沈暮身上,问道,“你可知燕王殿下是什么想法?” 沈暮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哪能知道容煦是什么想法啊。” 他自然知道苏嫣婉问的是什么意思,他也曾问过容煦,但容煦反问他,想不想当皇后,他那时候没觉察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回想起来,容煦的意思莫非是如果自己想当皇后了他就愿意去争那个位置? 不是吧不是吧! 沈暮顿感一阵毛骨悚然,什么时候容煦想不想做皇帝交由自己来说了算了,他现在严重怀疑容煦在给他挖坑! 苏嫣婉面色古怪地看向他,“你怎么会不知道?” 沈暮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为什么会知道呢?不管他将来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地支持他,一直陪着他。” “可生于皇室,哪怕你敢说自己对那个位置没有半分贪恋,只要你身上留着皇室的血,你就摆脱不了争储的猜忌,尤其是燕王殿下……” 苏嫣婉欲言又止,随后才说道,“旁人都觉得燕王殿下被陛下放逐边疆,总是游离在朝廷之外,可只要……” 她面色纠结,沈暮疑惑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句,苏嫣婉甩了甩袖子,说道,“反正!一切事情都不会你们想的那么简单的!” 沈暮看着她,总觉得苏嫣婉似乎在忌讳些什么,他问道,“你对朝局走势似乎很了解啊?” 苏嫣婉下巴一抬,“稍微了解便能知道了,这天下又不是只有你们男人,我为何不能知道?” 沈暮闻言,隐约觉得这苏嫣婉本事似乎不小啊? 苏嫣婉大概是动了恻隐之心,看向沈暮认真地问道,“你可知燕王殿下的母亲是谁?” 沈暮眨了眨眼,看来果然和容煦的母妃有关啊,关于陆雪梅的一切,一部分是从上次秦贵妃那知道的,还有一些是从画兰她们口中了解的,他一直都很想知道容煦和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每每想问出口,总是想起秦贵妃说的,陆雪梅不止一次对他痛下杀手。 那肯定是容煦痛苦的过往,他不想让容煦去回忆。 “听说过。” 沈暮模棱两可地回答。 苏嫣婉正欲开口,古老肃穆的钟声传来,庄严又神圣,苏嫣婉望向金碧辉煌的宫殿,对沈暮说道,“眼下不是谈论此事的时机,年宴要开始了,我们一起走吧。” 沈暮点了点头,“好。” 107、梅娘 皇宫内的热闹气氛愈发浓厚,沈暮和苏嫣婉前后走向宫殿,引来了不少人异样的目光,要知道这两人可是出了名的不对付,这会儿竟然还走在一起了? 沈暮和苏嫣婉面色平常,各自找到了位置坐下,不时有人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沈暮始终保持着淡定的神色,脑子想着的都是容煦。 苏嫣婉说秦贵妃有意想与她联姻,苏家在朝中根深蒂固,若是得到了他的支持,六殿下的势力必定更上一层楼。 沈暮想起了容煦,哪怕他曾问过自己想不想当皇后,但他可以感觉得出,容煦对皇位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比起一人之上,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他更喜欢在广阔的边疆。 可若是六殿下来日真的登基为帝,据现在他明里暗里那些看似精明实则拙劣无比针对容煦的手段来看,他绝不会轻易放过容煦。 这个顾虑,沈暮知道,苏嫣婉也清楚,容煦不可能不明白,可他一点儿都不在意,他不担心六殿下对他下手,准确来说,他根本没将六殿下放在眼里。 沈暮百无聊赖地拿着筷子若有若无地敲着小碗,容煦他到底凭什么这么毫无顾忌呢? 若是他真的想与六殿下争,只需要同容帝说一声便是了,可他到底想要什么? 沈暮想不通。 周身忽然嘈杂无比,沈暮抬头一看,竟然是陛下的车架到了。 随着太监尖锐悠长的嗓音落下,满座寂静,紧接着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所有人皆起身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暮目光落在缓缓走进来的容帝身上,他一身明黄龙袍,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金龙,威严又霸气,他保养得极好的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举手投足间皆是大气从容。 容帝虚扶了一把,朗声笑道,“众卿平身。” 随着容帝入座,众人纷纷落座,宴会正式开始,丝竹声起,舞姬们鱼贯而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沈暮看着台上的歌舞,脑海里却都是容煦。 皇宗祭祀也早已结束了,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沈暮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有人喊了他一声,“四嫂。” 沈暮一怔,抬头望去,有些惊喜,“七殿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以为你会直接留在江南那过年呢!” 来人正是容熙,他们已经快半年没见了,但时常会互通书信,容熙时常给他分享沿途风景和各种趣事。 从上次他和容熙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后,他也是铆足了劲儿往外面跑,皇子离京原以为不是一件易事,但容熙并不受容帝宠爱,再加上容煦似乎对他颇有意见,在容帝面前说了什么,容帝便准他离京了,这也是沈暮从听风那知道。 容熙微微一笑,他比半年前瘦了许多,但眼中神采奕奕,“我也是由此打算的,但四哥给我捎了消息,托我查探一些往事,目前已有些眉目,事关重大,还是得回来亲自告知四哥才好。” 沈暮微微一愣,容煦竟然会有事情请容熙帮忙,既然是容煦的事情,他不好过问,反正容煦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的。 他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容煦现在也没回来,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容熙摇了摇头,看向沈暮的眼神变得有几分深意,“四嫂难道不好奇四哥让我查什么吗?” 沈暮抬起头,半开玩笑道,“我说我好奇,你就会偷偷告诉我?” 他也只是随便说说罢了,谁知容熙没有丝毫犹豫道,“自然。” “啊?” 这么随便吗? “那你查了些什么?” 沈暮顺口问道。 容熙记得容煦给他捎来的信说过,这件事情不比瞒着沈暮,便老实说道,“四哥叫我查一个人,名唤梅娘。” 梅娘? 沈暮心头一震,梅娘,那不是他娘亲日记里写到的那个神秘的女人吗? 那一本泛黄的小传记里,沈暮看到了娘亲内心世界的转变,是这个突然出现的梅娘,一步步引导她发现自己在兵法上的天赋,最后娘亲因为梅娘的消失一步步走上从军之路。 根据他阿娘的性格,既然梅娘说过不得向任何人吐露她的存在,她肯定不会对外人说起,那容煦是怎么知道这个梅娘呢? 是那几个丫头说出去的?不大可能,沈暮了解她们,但凡涉及到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她们总会十分紧张,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她们自然不会告诉容煦。 “梅娘……是谁?” 沈暮极力让自己镇定一些。 容熙神色有些凝重,“我去过四嫂的故居,江南穆府如今有些萧条,人去楼空,我曾向附近的村民打听过,他们都说从来没有听说过梅娘这一个人,但曾在穆府做过长工的老妇似有印象,柔佳侯爷时常往紫溪阁跑,侯爷自小顽皮,下人没觉得有何奇怪之处。” “我打听到了消息,去过那紫溪阁,只不过是一处早已废弃荒芜的园子,附近的人说过主人家早在几十年前便搬离,那里地势偏僻,就算是乞儿都不会到那里夜宿,可奇怪的是,穆府的下人都知道侯爷是去紫溪阁,可紫溪阁邻近的村民却说,从来没有见过侯爷,更别说这位梅娘了。” 沈暮眉头轻皱,容熙所查到的和娘亲日记里写的应对上了,当年梅娘走后,娘亲四处找遍了,可附近的人都说从来没有见过她。 这梅娘真的是有什么能避人耳目的本领吗?为何能悄无声息地出现,最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不久前途径云州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起过,十几年前,曾有一名来自江南的女子,一袭红衣,头戴幂篱,就算见不得真容,却叫人觉得她幂篱之下,必是惊人之容,那名女子,也唤梅娘。” “这梅娘性情豪放,又身怀武艺,多有江湖儿女的侠肝义胆,在边城结交了不少朋友,彼时云州时有蛮夷扰境,城中守卫贪生怕死,坐视不理,是梅娘带领了绿林好汉,将蛮夷人赶了出去,云州百姓对她赞不绝口,时至今日,云州仍有她的传说。” “云州?” 沈暮心头大动,穆柒悦的日记里曾说,梅娘要去更高更远的地方,如果出现在边城的女子真的是穆柒悦口中的梅娘,她在江南如此低调行事,神秘莫测,为何到了云州便张扬起来了? 等等! 云州?沈暮想起容煦打得最艰难的那一战,便是在云州! 如此说来,容煦是否早已知晓这个梅娘的存在?那他又是如何与江南那神秘出现的梅娘联合在一起的? 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深不可测的谜团,越理越乱,沈暮不知为何,内心无比狂躁。 容煦如果早就知道了梅娘这个人,那为何如今才开始查起了?如果出现在云州的梅娘和穆柒悦日记里的梅娘是同一个人,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世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在你身边,特意地引导你向一个方向发展,沈暮觉得,这梅娘似乎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网,在谋划一个庞大的局。 “你们在聊什么?” 沈暮正心烦意乱,闻言抬头一看,苏嫣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苏嫣婉毕竟是大家闺秀,礼仪还是有的,规规矩矩地向容熙行了一个礼。 容熙点点头权当打了个招呼,他和苏嫣婉并不相熟,看得出两人应该是有话要说,容熙便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沈暮惊讶地问道,要知道他俩一起走进殿已经够惹眼了,沈暮甚至能感受到旁边有几十双看戏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可苏嫣婉非但不有所收敛,甚至丝毫不避嫌地在沈暮旁边坐下,看起来两人熟得不得了。 沈暮:“???” “你干什么?” 沈暮头顶冒出几个问号。 苏嫣婉暗戳戳地翻了个白眼,“受不了那些说三道四的人!到你这来躲个清静。” 沈暮大概是明白了,“可你过来,他们说得更起劲了!” 他甚至听到了旁有人讨论,苏大小姐会不会下一秒就要和燕王妃打起来。 苏嫣婉见他如此抗拒,脸色十分不满,幽幽道,“你刚才还说我们是朋友,现在我过来找你玩儿,你还一脸难受的表情,你几个意思啊!” 她说话的声音不由自主升高几分,惹得周围人的视线越来越明亮。 沈暮立即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嘛,来来来,吃点东西,这是画凝脂最好吃的点心了,快尝尝!” 他赶紧推了一小盘子到苏嫣婉面前,后者鼻尖轻哼,像是勉为其难地伸手拿了一块儿吃的。 苏大小姐竟然吃了燕王妃的点心!就不怕他下毒吗!怀着看戏的人也是一头雾水,素日里这两人可是出了名的不对付,怎么今日看起来和普通朋友没区别啊? 坐在最上方的容帝自然也看到了两人的互动,眉目沉思。 苏婉婉吃得欢喜,她倒是很喜欢这点心,没想到以前沈暮吃得都这么好,那她应该早些和他做朋友才行啊! “对了,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反正这宴会也无趣至极,不如随我出去——” “去哪儿?”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沈暮和苏嫣婉齐齐抬头,容煦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跟前,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一点儿情绪,可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有些胆颤。 108、这是你的花言巧语? “苏小姐要带本王的王妃去哪?” 容煦语气轻飘,好似一个简单的问题,却充满酸溜溜的气息,苏嫣婉倍感压力的同时还觉得有几分新奇,她印象中容煦一直都是孤高冷傲,不近人情的,可是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鲜为人知的一面。 “你回来了!” 沈暮有些惊喜,立刻拉住他的手,脸上的开心显而易见,“大家都回来了,你去哪儿了啊?怎么去了这么久?” 听到沈暮语气中满是眷恋,容煦的脸色终于有几分缓和,他轻轻握住沈暮的手,在沈暮旁边坐下,语气不由自主地放柔,“路上有些事耽搁了,抱歉没来得及跟你说。” 他在语气十分温柔,与往日冷若冰霜的样子判若两人,哪怕苏嫣婉现在不喜欢容煦了,对他这种转变的态度还是大吃一惊,原来在喜欢的人面前,真的会展现自我啊。 看到燕王殿下这一副吃醋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玩,苏嫣婉眼睛溜溜地看着两人,越看越觉得两人郎才男貌,虽然她自己已经被挤了出来。 似乎是注意到旁边有一双亮瞎人的眼,容煦目光凉凉地看了过来,苏嫣婉一个机灵。 “燕王殿下安!” 容煦语气不冷不淡,“苏小姐有何要事本王的王妃说,夫妻本是同林鸟,你与本王说也是一样的。” 苏嫣婉:“……” 你当着以前对你苦苦追求的爱慕者秀一脸恩爱的感觉是不是很爽啊!换做以前的苏嫣婉,早就跑出去在一个无人角落里抹帕子,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和沈暮可是朋友! 苏嫣婉立刻扬起灿烂无比的笑容,“燕王殿下误会了,我只是觉得王妃的点心十分可口,正想跟他请教一下做法罢了!” 容煦眉头轻皱,似乎在辨别这话的真假,沈暮在一旁开口说道,“苏小姐真的只是过来吃点心的。” 说着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看看我设计的罗裙,穿在苏小姐身上是不是很好看?” 沈暮兴冲冲地说道,容煦闻言终于偏过头去看一眼苏嫣婉,她今日穿得这一身衣裙十分轻巧,倒是很适合她,乍一看,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然而容煦却没有说好不好看,眼神越发凝重,落在苏嫣婉身上仿佛化为了千斤锤,看得她瑟瑟发抖。 果不其然,容煦似乎有些生气,但语气依旧平静地说道,“你竟然给她设计衣服?” “啊?” 沈暮一头雾水,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你的药炼制得如何了?要找的草药可有踪迹了?太医院那些人正等着你的新修本草,射箭莫不是也能百发百中了?竟然还有闲工夫去给别人设计衣服,本王这么久了都没有收到你做的衣服!” 沈暮:“……” 苏嫣婉:“……” 沈暮觉得自己真是多嘴,天知道他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新品,谁知道容煦脑回路这么新奇,竟然能想到这一块儿去! “哎呀,你想多了,苏小姐身上的衣服只是一件初品,款式与传统的不大一样,我觉得可能会卖不出去的,但是看到苏小姐穿上后觉得也没有那么难看,而且,我也有给你设计衣服啊,只不过还没有做出来而已。” 沈暮耐心地解释着,容煦听到他也给自己做了衣裳,眸光微动,神色矜贵道,“你都不知道本王的身量,如何做得出来?” 沈暮想也没想,直接说道,“听风他们知道啊,问问他们不就行了,到时候我们一起穿出去,那场面该有多帅气!” “我们?” 容煦敏锐地捕捉到了沈暮话里的词语,“什么我们?” 他语气一顿,“你也给他们做了衣裳吗?” 沈暮一个直脑子,“他们跟了你这么久,做衣裳不是顺手的事嘛?而且大过年的穿新衣裳,沾沾年味嘛!” 他神色坦荡极了,容煦顿时无言以对。 是了,沈暮对所有人都很好,过节都会给府里的人买礼物,这没什么好稀奇的,偏偏容煦觉得心里十分不畅快,想跟他说他是他的王妃,衣服不能随便给外人做,但又想到他开的是见衣铺子,设计衣服不是很正常吗,越想容煦越发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但沈暮更过分! 他索性不说话了,直接转过身去自己饮酒,一副不想和你说话的样子。 沈暮见状,面色茫然地转了个头,无意中与苏嫣婉对视。 苏嫣婉简直笑得憋不住,没想到堂堂燕王殿下竟然会因为一件衣服吃醋,可这王妃也真是的!妻子给丈夫缝制衣服是一件多么私密的事情,他还大方地给主子的下属都给做了一套,一时之间,苏嫣婉不知道该心疼燕王殿下还是该斥责沈暮。 她正想开口劝劝沈暮不能这样子,谁料容煦一记锐利的眼神瞟过来,“你还没走?” “啊?” 苏嫣婉没反应过来,眼见容煦眼神微眯,她心中警铃大作。 “哦哦哦哦!我是该走了!沈暮啊,我们下次再聊!” 说着火急火燎地起身,像是逃离现场一般,临走时还顺走捞走了沈暮桌上的那一盘点心。 沈暮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容煦似乎生气了,他凑着脑袋过去,容煦看也不看他一眼。 “容煦?” 他不理。 “王爷?” 容煦没听见。 他又叫了几次,容煦面容不冷不热,沈暮忽然有些无所适从,他从来没见过生气的容煦,更别说生闷气的容煦了,怎么像个小孩似的不理人呢!还一脸傲娇的。 生气的人是要哄的,沈暮自然懂,他伸出两根手指,装成一只小人跳到了容煦精壮的小臂上,轻轻点了点。 “不要生气嘛!” 沈暮故意放缓了声音,容煦拿着酒盏的动作一顿,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他。 “那只大妖怪去哪了啊?” “在这里啊!” “他为什么不理我呢?” “哎呀,因为他生气了啊!” 沈暮的两根手指像灵活的小人,在容煦身上跳个不停,一个人像是唱双簧一般。 “他生气了,所以他不理我呜呜!” “生气归生气,又不是不喜欢你了,怕什么呀?” 容煦眸光一动,握着酒盏的手指微蜷,沈暮眼尖地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 他继续在容煦身上跳舞着,端腔着深情的腔调说道,“没有你的日子里,似白天没有了太阳,心里失去了温暖,没有你的日子里,似夜晚没有了月亮,生活失去了浪漫,没有你的日子里,我的世界一片凄清和严寒,我的大妖怪啊,快快出现!不要不理我!” 手指小人跳到了容煦胸口,容煦终于转过身来看他,眼底似乎酝酿着风暴,一把抓住他的手牢牢握在手心,像是极力克制般说道,“这个是你的花言巧语?” 沈暮满脸无辜,单手撑着下巴,眼底满是清澈见底的笑意,“没有啊,我在哄你啊,你别生气了,我怕看到你生闷气的样子,又忍不住多喜欢你一点。” 容煦喉结滚动,眼神暗极,倾身向前,沈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容煦宽大的袖子遮挡得严严实实,脸上是容煦喷薄而出的炽热气息。 他顿感不妙,心里没有来的慌乱,“你!你干什么!” 他立刻去推攮,却被容煦牢牢抓住双手压制胸前,容煦眼神有些危险地头在沈暮耳边声音低哑地说道,“你不是说要哄本王?你这哄人的手段实在差强人意,本王不开心。” 沈暮鼻尖都是容煦热烈温暖的气息,心脏怦怦直跳,可竟然下意识地顺着容煦的话问道,“那……那你要怎么办才不生气?” 容煦勾唇一笑,眼底闪过一抹光亮,低下头来,沈暮反应剧烈,立即捂住他的嘴,“你……你清醒一点啊!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有那么多人!你!你不要脸我还想要呢!” 他心中慌乱无比,倒不是真的怕丢人,他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容煦也不可能像前几次那样把他吻得大脑宕机,但是他们周围有这么多人,沈暮从进殿开始便是众人的焦点,他害怕,又有点莫名的兴奋…… 容煦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自然不可能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他,可沈暮方才实在是太过分了,他忽然想起来,沈暮一直都很过分,以前敢在酒楼里当众调戏他,现在敢在大殿里撩拨他。 他不是圣人君子,相反他从来都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他在沈暮手底下吃了那么多苦头,现在要回一点儿利息不过分吧。 “知道你面子薄,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你气喘吁吁的样子……” 沈暮还没理解容煦话里的意思,就感觉后颈一凉,竟是容煦将衣领拉低,他还没来得及适应冰冷的空气,便感觉后颈一热。 沈暮睁大眼睛,感觉到容煦唇舌并用,像是饿极的野兽,伸出尖锐的利齿,急不可耐又呵护至极地撕咬后颈的那一块肌肤,像是在给自己的所有物打上烙印。 “容……容煦!” 沈暮想挣扎着,但浑身没有力气,他从未发现原来自己的后颈如此敏感,被人含着,吸吮着,便觉得浑身发软。 容煦充耳不闻,贝齿轻轻刺入,沈暮发出一声闷哼,却惹得容煦更加变本加厉,狠狠地在他光滑白皙的后颈咬了一口。 “嗯……够了!容煦!” 不知过了多久,容煦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离开时还小心翼翼地伸舌舔了一口,仿佛是什么美味佳肴,惹得沈暮情不自禁地颤抖。 容煦的目光落在沈暮纤细的后颈,被他吸吮,啃咬出鲜艳的红,上头还有一个牙印,是他留下的。 他若无其事地将沈暮的领子拉高,眼底一片深意,看着沈暮那张羞恼通红,又气急败坏的脸,顿时笑了,“夫人哄得极好,为夫现在不生气了。” “哼!” 你不生气了!可把我惹生气了! 沈暮羞愤无比,要死了!为什么在被容煦含住后颈的那一瞬间,沈暮觉得自己要被他吃了! 容煦眼里带笑,伸手帮他整理衣领,“有点红肿,我给你吹一吹。” 说着他又要低头,沈暮立即躲开,环顾了四周后压低声音说道,“你给我收敛一点!” 还给他吹一吹!沈暮才不信这人的鬼话! 容煦目光深幽地看向他,伸手隔着衣领摩挲着方才被他留下印记的地方,一本正经地回道,“在外面要自然是要收敛一些的。” 沈暮闻言脸顿时涨红,他这话什么意思,在外面要收敛,那不在外面呢?谁说容煦高冷禁欲,生人勿近的!这简直就是谣言! 109、震天雷 酒过三巡,年宴零零散散有人散去,只剩下一群顽皮的孩童追逐打闹,沈暮和容煦慢悠悠地在后花园闲逛,讨论着关于梅娘的事情。 “你让七殿下查的那个梅娘,与我阿娘那本小传中的梅娘当真是同一个人吗?” 沈暮将容熙查到的关于梅娘的事情都与容煦说了,又将穆柒悦在日记里与梅娘相关的一切都讲了出来,两人正细细地分析着。 走到一个假山的转角,容煦揽住沈暮的肩膀绕道内侧,随后才说道,“不无这个可能,纵观梅娘的行走轨迹,她是二十年前到的云州,听云州百姓说起,她是从江南来的,是柔佳侯爷书中的记载关于梅娘消失的时间,刚好对得上。” “云州是你的驻扎地,你应该是听过梅娘当年集结绿林好汉赶走蛮夷人的事迹,为何今日却想着要查她呢?莫非她有什么问题?” 沈暮心中一直有疑问,总觉得事情太过巧合,这世间重名的人很多,梅娘也不算一个太稀罕的名字,可偏偏云州的梅娘刚好是忽然出现在江南,又神秘消失的。 两人除了名字相同,根据云州百姓对梅娘外貌的形容,众人只知道她一袭红衣,头戴幂篱,即使看不见她的真容,但她必有倾国之色,对比穆柒悦日记里的梅娘,也同样提到了梅娘的长相,无非就是很美,看一眼就会难以忘记。 容煦沉默了一会儿,思索半晌才说道,“是应红娇说的。” “应红娇?” 沈暮惊讶万分,“这跟应红娇又有什么关系?莫非她见过梅娘?” 从小河寨回来后,听说应红娇来找过沈暮几次,但每次都没碰上,应红娇久久没下山,这会儿来到了繁华的京城,看花了眼,就玩起来了,终于碰上了容煦,将关于沈将军和柔佳侯爷交代的事情全部告知了容煦,其中就提到了梅娘这一个人。 容煦在云州,当然知道有关梅娘的传说,他也同沈暮一样,觉得可能只是重名罢了,但应红娇说,柔佳侯爷对梅娘很是敬重,两人像是相识已久。 “梅娘当年能集结绿林好汉,共同击退蛮夷,本事不俗,云州城里,到现在为止,不少百姓家中还供有她的长生碑,这不是什么秘密。” 容煦说道,“但应红娇说当年梅娘也是忽然出现在了龙城,不知怎的,柔佳侯爷便开始四处搜集制造黑火药的原料,她怀疑这一批黑火药其实是柔佳侯爷给梅娘准备的,可走漏了风声,传到了陛下耳中,陛下多有忌惮,便派人前去询问,百花魁一族也是那时候深受微生王后的迫害,流浪至龙城,被沈将军收留,于是便有了今日的小河寨。” 沈暮顿时眉目沉思,当年穆柒悦认识梅娘的时候,不过十来岁,而梅娘应该有个二十左右的年纪了,梅娘在龙城出现时,容貌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化,穆柒悦当年深受她的影响,自然会一眼就能认出她。 根据穆柒悦对梅娘的崇拜,如果这一批黑火药当真是梅娘需要的,她也不会不答应帮梅娘制造,但毕竟这是很敏感的东西,穆柒悦不可能冒着风险去给她,而且,他爹也不是个没脑子的,这么危险的事情不但不阻止,还主动去帮忙遮掩呢? 梅娘要想过穆柒悦这一关很容易,但要瞒过沈啸却很难,那她是用了什么手段让沈啸信服,心甘情愿去制造这一批火药呢? “一开始我应红娇提起梅娘此人时,我便有所怀疑她是带领江湖豪杰击退蛮夷的梅娘是同一个人。” 沈暮有些疑惑,“为何?” 容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二而是说道,“当年梅娘手中没有任何兵力,仅考一堆空有蛮力的壮士根本不足以敌对蛮夷,她必然是使用了其他的东西来震慑蛮夷,你觉得会是什么?” 沈暮沉思,脑海中忽然有一簇火线被点燃,“火药!她是不是使用了火药作为武器击退了蛮夷!” “聪明。” 容煦笑了笑,“当年梅娘在云州一战,便是用了一种震天雷,据城中百姓所说,震天雷炸开瞬间,与普通烟火无异,但却不会立刻熄灭,落在人身上,会立即点燃,即便用水也无法浇灭,直到将人烧死。” 沈暮心头一凉,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火药武器了!梅娘必定是在其中加入了磷粉之类的东西,磷粉熔点低,极易燃烧,沾衣带许多人下意识地用水扑灭,但这往往会加速磷粉的燃烧。 “此战过后,梅娘在云州城一战成名,老百姓不懂何为震天雷,只觉得那是从天而降的绚烂烟花,是上天降下惩罚蛮夷人的天谴,梅娘便是上天派来的救世主。” 容煦话音一顿,继续说道,“所以当应红娇说起梅娘,谈起她可能与那一批黑火药有关时,我便开始怀疑,这一查才发现,这个梅娘竟然早就出现在了柔佳侯爷身边。” 沈暮心中无厘头的一阵惶恐,直觉告诉他,这个梅娘绝对不会一般人,她竟然懂得制造震天雷,还知晓在其中加用磷粉,这已经是早期的生化武器的雏形了,沈暮很慌乱,如果这样的武器用于战场,简直就是人间炼狱,生灵涂炭。 “怎么了?” 容煦见沈暮脸色不对,立刻扶住他,“你想起什么事情?” 说着动作轻柔地捂住他的耳朵,将人揽在怀里,低声说着,“别想了,别想了,不会有事的。” 沈暮被拥了个满怀,容煦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令人安心,令他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我没事……” 沈暮虚虚说着,眉宇间满是忧心,梅娘绝对不是一般人,这个时代还炼丹师这个职业,世人都知之甚少,更别说接触生化反应,梅娘既然懂得在火药中加入磷粉,她必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更有可能…… 沈暮忽然想起自己梦中,那一道气急败坏的女声,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红影…… 梅娘! 他握住了容煦的手,“如今可还能找到梅娘的踪迹?” 沈暮已经确认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绝非偶然,如果能找到梅娘,一切问题是不是就能有了答案? 容煦摇了摇头,“希望渺茫,梅娘自从在云州出现,击退蛮夷人后,便隐匿了踪迹,最近一次出现还是十几年前,应红娇说的在龙城与柔佳侯爷相认的一次。” 沈暮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世事易变,梅娘是生是死,也无人得知,如果她现在还说着,应该也快四十来岁了吧? 他梦里的那一道红影,听声音是很年轻的,想到这里,沈暮脑海中的线索又断了,他有些苦恼。 容煦以为他在为沈将军和柔佳侯爷的事情发愁,便宽慰道,“无须担心,龙城是沈将军的驻地,那里还有很多沈将军的心腹大将,说不定他们会知道一些消息,等过完年,我们先绕道去龙城,再去边疆。” 沈暮微微一愣,没想到容煦竟然还有这个打算,便点点头,“也好,对了,那个震天雷……” 他还是有所顾虑,语气严肃地说道,“此等东西,绝对不能流传于世,不管那一批火药是不是梅娘想要的,这种破坏力极强的东西若是用于战场,那将会死伤无数。” 容煦极少见他如此认真,就算沈暮不提,容煦毕竟久经沙场,自然知道这样规模的武器若是被有心之人用于战场,后果难以想象。 “我知道,火药被造出来,是要造福百姓的,不管是梅娘或者任何人,我都不会让这种东西出现在战场上。” 沈暮自然是相信容煦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调查清楚梅娘的来历,说不定可以找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 两人肩并肩走着,迎面走过来一队人马,沈暮仔细看,觉得有些眼熟,紧接着为首的人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嗓子尖细,“见过燕王殿下,沈小公子。” 是德公公,沈暮记得他,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宦官。 容煦点点头,语气平淡,“公公这个时间来找本王,所为何事。” 德公公扬起笑容,挥了挥手中的拂尘道,“燕王殿下,大年佳节,陛下在老地方等您呢!还请您移步梅苑。” 容煦眉头轻皱,表情及其抗拒,德公公又说道,“陛下知晓殿下年后的打算,无论殿下做什么,陛下都会无条件的支持,只是……” 德公公欲言又止,暗藏深意的目光落在沈暮身上,缓缓说道,“自古以来,将在外,家眷不得离京,您若想带小公子一块儿离开,没有陛下的允许,怕是……” 沈暮眉心一皱,陛下是如何知道容煦年后要带他离开京城的? 容煦一声冷笑,“这是在威胁本王?” 德公公低头立刻谨慎地回答,“圣心难测,陛下今夜只是想与燕王殿下叙叙旧罢了,即便殿下不想去,可为事关小公子,殿下也应该三思而后行啊。” 容熙眸光冷极,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无非就是他那早死母妃的生辰,每次到这个时候,容帝总要拉上他给一个死人庆生,在他面前说他有多爱那个女人。 恶心!容煦觉得恶心至极。 他讨厌被人威胁,也自负地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他,可现在,他心有牵挂。 容煦深呼一口气,轻轻握住沈暮的手,“你先回王府,我去去就回。” 沈暮看得出来,应该是容帝有话要说,便点了点头道,“好,我等你回来。” 容煦温和一笑,随后叫了一声,“裴晏。” 话音刚落,裴晏立刻从暗处跳了出来,“王爷。” “将王妃安全送回王府。” “属下遵命。” 沈暮看着容煦跟着德公公离开,容煦如此抗拒与陛下相处,大概是与他母妃有关吧。 “王妃,我们可要现在回王府?” 裴晏问道。 沈暮收回目光,说道,“回去吧。” 一路上,沈暮被各种问题困扰着,一会儿是梅娘和梦里那个神秘人,一会儿又是容煦和他母妃的关系。 “裴晏。” 沈暮忽然唤道,马车的帘子从外面掀开,“王妃,怎么了?” “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裴晏心有疑惑,但还是老实坐进了马车,因为以前沈暮总是会和他们谈论各种八卦,裴晏也是熟练无比。 “王妃要问什么?” 沈暮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是容煦特意为他做的,他缓缓抬头看向裴晏,“容煦的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110、苍生赋 梅苑是容帝特意为陆雪梅建造的,她说喜欢梅花,容帝可以在院子里栽满了梅树,她说喜欢安静,容帝将梅苑单独划分出来,远离后宫,她说想要自由,容帝却没有放过她,只想将她一辈子囚禁在深宫中。 容煦走进梅苑,似乎是为了增添一点人气,屋檐下,树上挂上了红灯笼,四处透着喜庆的红,只是太安静了,恍若一座空坟。 “煦儿。” 容帝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容煦面色寡淡地走进,就看到满桌菜肴,丰盛无比,不变的是墙上挂着一副画,墨色未干,应该是新作。 容煦安静地看着画上的女人,浮现在脑海中不是她倾国倾城的容颜,而是阴狠无情,口吐恶语的艳鬼,她不爱任何人,可以舍弃任何人。 只为了她所谓的自由。 “今日是你母妃生辰,大年之夜的生辰,连观星台的人都说,她是一个有福气的人。” 容帝嘴角带笑,似乎是陷入甜蜜的回忆。 “她的福气早就在你纳她为妃的那一刻便耗尽了。” 容帝脸色一僵,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容煦,目光变的威严,是长年居于高位者才会有的气势凛然,周身的压迫感无处不显。 容煦坦然地与对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她是翱翔九天的凤,有一身傲骨,不肯向你低头,你不甘,你愤怒,这世间所有人都要向你俯首称臣,凭什么她不行?你囚禁她,折辱她,以为她对我流露出来的一点儿怜悯,就是她在向你示弱,可是你错了,她不爱你,更憎恨象征着耻辱的我!” “轰——” 不知是哪家小孩点燃了冲天的烟火,在空中绽放,传来一声巨响。 容煦痛苦地闭上双眼,他越是冷静,越控制自己不去想,关于那个女人残忍又冷眼的面容无比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从我出生起,她有多少次想杀了我你会不知道吗?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可是你不在乎,她也不在乎,那我算什么?一个你自以为是能留住她的筹码?一个她用来泄恨报复你的工具?” 容煦一字一句说着,彻底揭露容帝那丑陋的内心,“袍芴进天家,青云览物华,她本能鸿鹄展翅入云霄,却被做了金丝燕雀困于樊笼,为什么?你当真因为她惊天之颜心悦她?还是因为她名动京城的一篇苍生赋而忌惮她?” 容帝拳头紧握,看着周身满是陆雪梅的丹青,都是他亲自画的,久久之后,他轻叹一声,“煦儿,你还是不明白吗。” …… “贵妃娘娘当年女扮男装,一举夺魁,在殿试上洋洋洒洒写下一篇苍生赋而震惊朝野。” 裴晏说道。 “为苍生请命,不论贵富贫贱,为弱者鸣冤,无分华夷愚智,因民而教者,不劳而功成,据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这是贵妃娘娘苍生赋的开篇。” “她不仅在治国方略上有独特的见解,在民生方面也有自己的谋划,兴修水利,灌溉良田,还建造了芳华书院,为更多的女子提供上学的机会,可以说,贵妃娘娘的仕途是青云直上。” “然而,她的思想太过于空前,有一日她竟提出了削弱世家,废除藩王权利的法案,这一举措极大地的影响了世家与藩王的利益,他们开始联合起来打压贵妃娘娘,也是那时,贵妃娘娘女儿身的事情败露,群臣纷纷上谏陛下,以欺君之罪处死贵妃娘娘,而陛下惜才,于心不忍,为了保住她便纳她为妃。” 沈暮安静地听着,这个说法与画兰所说的倒是一致,看来大家所知道的都是被史官精美修饰后才放出来给后人看的。 “既然当年贵妃娘娘惊才卓绝,为百姓做出了诸多贡献,为何如今的民间对她闭口不言?” 沈暮问道。 裴晏神色一顿,随后说道,“王妃应该也有所听闻,贵妃娘娘入仕借用男儿身,被揭露后展现真容,容貌堪称惊为天人也不为过,不论当时陛下是因为惜才故而想保下贵妃娘娘,还是动了其他恻隐之心纳她为妃,不管是哪一种原因,贵妃娘娘一旦步入宫门,仕途也就随之结束了。” 在这个时代,对于女子本就多有不公,陆雪梅凭借自己一身肝胆走进朝堂,又得天子器重,百姓赞不绝口。 本该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只是因为生为女儿身,那些固守己见的门阀世家就借着这一点,对她大肆口诛笔伐,抹灭她辛苦做出的政绩,明明有麒麟救世之才,却被囚禁与深宫,不见天光。 “陛下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贵妃娘娘,许是陛下真的动了情,不管她想要什么,陛下总能为她寻来,除了一点,那就是放她离开,贵妃娘娘也曾挣扎过,逃跑过,每次都会被陛下给抓了回来,贵妃娘娘甚至想过寻死,也无法做到。” “王妃想知道为何民间对贵妃娘娘闭口不言,因为在一日宴会上,皇后娘娘与她发生了口角,贵妃情急之下竟然当众杀了皇后。” “什么?” 沈暮震惊,陆雪梅……杀了皇后?还是在宫宴上?当着众人的面? 如此罪行,陛下竟然就轻易放过了?就算他再宠爱陆雪梅,死的人可是皇后,他的结发妻子,一国之母啊! “当初群臣死谏,请求陛下赐死陆贵妃,但那时候,贵妃娘娘已经怀有身孕,陛下以娘娘腹中皇子为由堵塞了回去,又将那日宫宴上所有知情人,杖毙的杖毙,流放的流放,对外宣称皇后娘娘身患罹症,不治身亡,陛下为了悼念先皇后,将她葬入皇陵,并昭告天下此生不再立后。” 沈暮听完忽然觉得有些恶寒,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果然一点儿都没说错,但是比无情更令人绝望的时候,他的一番深情是对着别人的,最后还要借着你的死来掩饰自己的深情下的无情。 就在沈暮为容帝的无情感到心寒时,裴晏又说道,“其实当年贵妃娘娘会如此行事也是有原因的,陛下沉溺于贵妃娘娘无法自拔,惹来后宫诸多不满,先皇后请太后做主,想借太后娘娘之手除掉贵妃,当年贵妃仕途一片坦途,其中予她最大帮助的是当今丞相苏大人。” “苏大人?” 苏嫣婉的父亲?这跟他又有何关系啊? “太后娘娘因为陛下对陆贵妃的宠爱越发不满,所以当年便设计让陆贵妃与苏大人共处一室……传出贵妃娘娘勾引权臣,秽乱后宫的罪名,毕竟娘娘与苏大人曾共事过一段时间,若两人真有私情,倒也说得过去。” 沈暮大惊,一个帝王宠妃,一个是朝中重臣,虽然他一早就看出太后绝非一般女子,毕竟宫斗活到最后的女人,绝非良善之辈,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大胆! “当日太后娘娘和陛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梅苑抓奸,恰好看到苏大人衣衫不整从贵妃里屋走出来,证据确凿,百口莫辩,陛下龙颜大怒,本以为贵妃娘娘会难逃一死,可最后竟然还是放过了她。” “陛下想秘密处死苏大人,可苏家乃百年世家,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舍不得杀,一个不能杀,后妃与权臣苟合,毕竟是皇室丑闻,不可对外张扬,陛下还是咽下这一口气。” 没想到容帝对陆雪梅的爱竟然道理这个地步,连戴绿帽子也能忍?既然当初苏大人已经触动了容帝的逆鳞,为何如今苏家还好好地在朝上呢? 沈暮想不通,就听到裴晏继续说道,“关于这个计划,早就被陆贵妃识破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彼时她早已对陛下深恶痛绝,索性将计就计,士为知己者死,苏大人深知贵妃娘娘的志向所在,也知晓她在宫中的苦难,他愿意配合贵妃娘娘。” 啊这! 沈暮已经无法用震惊来形容了,这个陆雪梅究竟有多大的魅力,能让容帝为他迷恋得无药可救,究竟是一个多么骄傲的女子,能让一代权臣舍弃生命为她坦然赴死。 容帝连陆雪梅背叛他都不在意吗?陆雪梅的将计就计,不仅没有让容帝厌弃她,还赔上了苏大人的一世英名,士为知己者死,大概或许是英雄间的惺惺相惜吧。 苏大人读过陆雪梅的文章,知晓她是一个亮如繁星,堪比皓月之人,就算不能在朝堂上展现自己的一腔热血,也绝不能在后宫里任其腐烂,最后只是枯井里一具无名白骨。 沈暮忽然想明白了,仅仅只是与权臣私通这一件事情,已经是皇室丑闻了,再加上陆雪梅杀了皇后,无论如何,大梁绝对不能再有关于陆雪梅的任何言论。 她就像一朵绽放在悬崖峭壁上的梅花,经历了千磨万击,终于探出头来看一看这世间的繁华,却被人摘了回去养在花瓶里,瑞脑销金根本不是她所向往的,迎着风吹雨打,乘着逆风翱翔,才是她一生的归宿。 她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折她羽翼,囚她自由的人呢? …… “挥律法之利剑,持正义之天平,除人间之邪恶,守政法之圣洁,积人文之底蕴,昌世界之文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容帝的声音陡然升高,眼底闪过一丝癫狂,“王子凡发育庶民同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喃喃自语般,“好一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是君王,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自古天家无父子,更无兄弟,一路踩着手足兄弟的血肉尸骨上位,这江山是他自己谋划来的,这皇位也是他拼尽权利坐上的。 凭什么!一个弱小的女子竟敢跟他提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身为帝王,江山之枕,岂容他人酣睡? 当初她说重视民生,提出兴修水利造福百姓,他允了,她说要削弱藩王的权利,这也是他心中所想的,毫无疑问,陆雪梅在许多思想和做法上,无意中总能与容帝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不谋而合,他能借助陆雪梅之手做许多不能做的事情。 帝王怎么可能会有真心呢?只有最狠心的君王才配生出真心这种东西,他以为自己只是利用陆雪梅罢了。 可到最后,竟然还是免不了俗人的欲念,爱上了她,她想离开?不可以!这天下都是他的,她还想到哪去?哪怕她做了许多错事,他都可以原谅她! 容帝从未想过,自己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竟然会如此卑微地祈求一个女人的爱,他大概是疯魔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陆雪梅就像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他想驯服她,她是自己的所有物,她的美丽,她的光亮只能被自己一个人看见! 可是没想到,自己的步步紧逼,竟然将她逼上了绝路。 容帝逐渐恢复平静,“煦儿,无论你如何想,朕是真心爱你母妃的,不管她做错了什么,朕都可以原谅她,因为她是这世上最率性,最美好的女子,只是朕逼得她太紧了,你是她的骨肉,虎毒不食子,这世上没有哪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儿。” 容煦眼中满是讽刺,“是吗。” 这世上有哪个孩子一次次在亲生母亲的手中死里逃生,孩童啼哭会有母亲的安慰,生病会有母亲心疼落泪,受伤了会有母亲精心照顾和温柔的责怪。 他呢? 想靠近的时候只有那张充满厌恶的脸不耐烦地让他滚,以及每次侥幸存活下来后,那一句失望愤怒的……为什么还没有死! 111、他该有多难过 “陆贵妃怀孕后,陛下日日陪伴,亲自照料着,贵妃娘娘的态度也不似从前那般疏离与抗拒,陛下以为娘娘或许是被他的真心打动,亦或者是疼爱腹中的胎儿。” 裴晏语气停顿,似乎是回忆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说话都有几分艰涩。 “陆贵妃坚持不用产婆接生,临盆的日子将近也不许人伺候着,一日清晨,宫女在娘娘整理床铺时,发现被褥里都是血,陛下赶过来时,发现陆贵妃不知何时已经生下了孩子,但不知所踪,陛下将梅苑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一处无人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浑身青紫的婴儿,便是王爷……” “你说……什么?” 沈暮的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他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知道,陆雪梅对容煦很不好,曾几次痛下杀手,他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听听罢了,就已经觉得无比难受。 可容煦刚出生……他才刚出生啊!他只是一个连哭泣都不会的小婴儿,那么弱小,被人丢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下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抛弃……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 “陆贵妃将对陛下所有的恨意全部宣泄到王爷身上,饥饿不准乳母喂养,生病不准太医探望,王爷若是哭闹不止,她便……将王爷锁进柜中……” “若是不听话,便将人绑起来挂在树上,用鞭子抽得遍体鳞伤,天冷不准给他穿衣,天热不管王爷是否会浮水,将人丢进池塘,当年若不是秦贵妃路过,将王爷捞了起来,或许王爷早已不在人世……” 裴晏声音涩然,诸如此类的事情太多太多了,陆贵妃与王爷根本不像母子,更像是仇人。 沈暮藏在袖子中的手紧握成拳,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呢……他不管吗?” 裴晏苦笑,“管啊,怎么不管,陛下始终觉得王爷是陆贵妃的骨肉,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再恨他也不会亏待王爷,陛下教导王爷要讨好贵妃,要她开心,要她留在宫里。” “王爷年幼,以为这样便能得到母亲的疼爱,便傻傻去做了,谁知陆贵妃见他如此,厌恶之情言之于表,对王爷的打骂更是变本加厉……” 容煦…… 沈暮从来不知道,原来心疼一个人的时候,是可以这么痛。 “王爷七岁那年,已经知道无论自己如何讨好都不会换来陆贵妃的喜欢,便刻意地远离了她,陆贵妃有所觉察,竟开始变好了,逐渐像一个正常母亲一样对待王爷,可王爷只觉得恐惧,直到一年冬至,她亲自给王爷喂下毒药。” “毒……毒药!” 沈暮心跳到了嗓子眼。 裴晏立刻说道,“王妃不必担心,王爷那时候已经对她有了防备之心,并没有吞下,陆贵妃已经是癫狂至极了,她在梅苑引火自焚,还想拉着王爷一起,梅苑偏僻,无人发现,等陛下赶到之时,梅苑已经是一片火海,而王爷满身伤站在一片灰烬前,陛下没有为他及时请来太医,而是……责备他为什么没有看好贵妃娘娘……” 原来这就是容煦的童年吗?父亲教导他卖力地讨好母亲,可母亲却只想如何让他痛苦的死去,他这一辈子活在母亲的阴影之下,难过了不敢哭泣,生病了不敢让人知道…… 容煦……他在今后的岁月里,想起童年的创伤,该有多难过啊,怪不得他与容帝关系不好,怪不得每每提及他母亲的时候,他总是如此冷漠。 …… “煦儿,朕这一路走来,脚下鲜血淋漓,座下枯骨无数,早已是铁石心肠之身,为帝王者,不可生情,可你母妃是朕唯一的软肋……” 容帝的声音有些沧桑,看向容煦的眼神很重很重,“而你就是她的软肋——” “够了。” 容煦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这些话,陛下乐意骗自己便罢了,无需同旁人提起。” 容帝眉头紧皱,显然对他的态度很不满,“煦儿,你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可以独当一面,你母妃若是看见,必定会为你赶到骄傲的,这江山,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为何——” “我不需要。” 容煦一脸冷漠,眼神一片冰冷与容帝对视,半晌后才自嘲一笑道,“我在边疆几年,打了多少胜仗,燕王的名声虽比不上当年的沈将军与柔佳侯爷,但足以震慑关外原野,你以为,她会不知道吗?你以为她此番进京是因为贪图你留给我的江山吗?你以为自己的一番情深终有一天能感动她吗?” 随着容煦一个又一个的提问,容帝气息变得不稳,“你——” “别天真了,陛下,她根本不稀罕什么荣华富贵,她想要的自由你不敢给,她本可以做一个贤臣名垂青史你又忌惮她,她本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被你囚禁的这些年终于滋长出一颗充满恨意的心脏,里面装的都是你,这对你而言算不算一种喜欢?” “放肆!” 容帝额角青筋暴起,“容煦,你不要忘了,你今日的一切都是朕给的,你以为东宫人选非你不可吗,朕还有很多人选,容照一直拿你当眼中钉肉中刺,若等朕百年之后,他登基为帝,你说他会不会善待你这个功高震主的兄长?” “您爱选谁便选谁,与我无关。” “容煦!” 容煦满不在乎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容帝,帝王的威怒满是压迫感,就连守在门外的护卫都被吓得惴惴不安,大气也不敢出,每次到这个时候,陛下和燕王总要大吵一架,纵使他们已经习惯了,但陛下如此大怒还是头一次见。 本文来自免费找书小说网站zhou520.top 两人互相对峙着,气氛是显而易见的紧张,半晌后,容帝轻合双眼,复而睁开,“你什么都不在乎是吗?不在乎朕留给你的皇位,不在乎容照登基后对你斩尽杀绝的隐患,那对你一往情深的小王妃呢?” 提起沈暮,容煦脸色一变,眸光一眯,看向容帝的眼神有几分危险。 “他这般喜欢你,当年宁可用上丹书铁券也要嫁给你,如今苦尽甘来,本以为能与你过上好日子了,你可以不在乎所有,连他你也不在乎吗?朕听说你还想带着他去边疆,若无朕的允许,你以为这京城的大门是你想出就能出的?真是天真!” 容煦暗自咬牙,“你威胁我?” “威胁?朕只不过就事论事告知你实情罢了,你以为你是谁?这不是你的边疆,将在外,家眷不离京,你可以在边疆为所欲为,可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若无朕的旨意,你能在朕眼皮子地下将人带走吗。” 容帝的态度忽然变得缓和,“你觉得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了是吧,那你的小王妃呢?朕以为你将你母妃的无心无情学了个十成十。” “现在呢,你已经有了软肋,你以为还能全身而退吗,你不在乎皇位,若将来容照对你赶尽杀绝,你还能护得住他吗?你可以放弃现在的身份,现在的地位,从此隐姓埋名做一个寻常人,你的小王妃从小便是娇生惯养,享受锦衣玉食,他愿意舍弃一切跟你做一对亡命鸳鸯吗?” 容煦眼神微暗,他不敢确定沈暮是否愿意,他也有自信即使失去了皇室的身份,也照样能逍遥自在地活着,可他舍不得让沈暮跟他吃苦。 “煦儿,无论你如何恨朕,你身上始终留着朕的血,朕又如何能害你?为何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抗朕?” 容煦轻笑,“为何?若我不是陆雪梅的儿子,你会高看我一眼吗?若我真的像那些人一样对你百依百顺,我还能活到今天?你留着我,不过是想将她引出来,可你太没用了,我已经将人带到你跟前,你却抓不到,陛下,十几年前我能放走她,现在也能!” “你——” “关于沈暮,我警告你。” 容煦眼中满是冰冷,“不准动他,否则我也不敢确定我能做出什么事来。” 快要子时了,可却迟迟未见鸡鸣声,守夜的小孩子已经迫不及待想放鞭炮,辞旧岁,迎新年,长街上满是断断续续的爆竹声。 沈暮心事重重,难以入睡,他目光幽深的看向窗外,时不时点燃的烟火照亮空寂的里屋。 容煦还没有回来吗? 他不确定容煦回来时会不会过来找他,可他现在急切地想看到容煦,心里越是想着,越是焦躁。 隐隐听到外头有关门的声音,沈暮想也没想,随便套了件厚实的披风,提着灯笼就往外跑。 刚打开房间门,没走几步,迎面撞见走进院门的容煦,两人四目相对。 “还没睡?” “你终于回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容煦确实是刚回来,每次从梅苑出来,心情总是一塌糊涂,担心自己的坏心情会影响到沈暮,本想过来偷偷看他一眼就好,可谁知…… 未等他再说一句话,身体忽然被人抱住,沈暮提着的灯笼被丢在地上,他似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抱住容煦,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 沈暮的声音有几分哽咽,“你回来了……” 112、多心疼我一点吧 容煦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后立刻低头,轻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沈暮没有说话,只是将容煦又抱紧了几分,他无法回到过去给弱小无助的容煦一点点温暖,但只想在此刻紧紧拥住他。 似乎是感受到了沈暮的依赖,容煦也没有动,只是伸手回抱住他,这人间待他不薄,几次从自己那母亲手里死里逃生,少年时期便独自一人远赴边疆,在这世间,无人在乎他,可现在,他已然有了自己的牵挂。 许久之后,沈暮才放开了他,容煦低头一看,发现他鼻尖一片通红,眼睛清润,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容煦伸出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白皙光滑的脸,“哭什么啊?眼睛红得跟个小兔子似的。” 沈暮怔怔地看着他,吸了吸鼻子,随后低头捞起他的手,细细地抚摸着,很宽很暖,虎口处长着一层厚茧,只是手心有一道浅色的疤痕。 裴晏说,容煦不听话时,陆贵妃不仅会拿鞭子抽他,还会用匕首在他身上画画,沈暮摩挲着这一道掌心疤痕早在上次容煦牵他的手时,他就发现了。 容煦心中仿佛是有一股电流缓缓经过,从掌心开始,阵阵酥麻。 沈暮知道了吗? 他下意识地想藏起手,将伤疤藏起来,却被沈暮强行拉住。 “你……” “疼吗?” 沈暮闷声开口,清润的眼里盈满了心疼,容煦浑身愣住,想说不疼,早就不疼了。 可话到口中却忽然变成了,“疼,很疼很疼。” 沈暮眼睫轻颤,抓着容煦的手呆呆看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容煦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只好捧住沈暮的脸,放柔语气道,“骗你的,一点也不疼。” 比起身体上的疼痛,母妃癫狂的面容几次午夜梦回出现脑海,恶毒的诅咒像利刃一般回荡不清,那是他无法摆脱的梦魇,那是刻在心里的一道深疤。 “可是我心疼……” 沈暮声音颤抖,他自诩见过了太多生离死别,见惯了诸多人间疾苦,还记得医院的老医生说过,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最忌讳的就是与人共情。 于是他早早便切断了自己与外界的共情能力,养出了一幅铁石心肠,他的能力,他的本事决定了他只能救那么几个人,治那么几种病。 上辈子的他,无父无母,没有爱人,直到心里真正有了一个牵挂的人后,你才发现,你会被他的情绪所牵动,只是听到他以前过的不好,就已经心疼得难以复加。 容煦目光一暗,拇指轻轻蹭着沈暮的侧脸,“心疼我?” 沈暮看着他,清润的眼里是一片情深义重,仿佛化为实质,容煦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他的唇,像是需要一个宣泄的突破口,吻得又凶又急,沈暮没有反抗,而是回应他。 不知过了多久,容煦才放开他,两个人气息有些不稳,空气微冷,可萦绕在两人周身的温度却在缓缓上升。 容煦伸出拇指轻轻按压沈暮被自己吻得红的双唇,哑声说道,“那就多心疼我一点……” 多心疼我一点吧,哪怕只是因为可怜我,这样你就舍不得离开我了,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屋内重新点燃了烛火,沈暮跑出去的时候只穿了狐裘,挡风不保暖,这会儿裹着被子坐在床打喷嚏,容煦亲自去厨房煮了姜汤,一口一口地喂给他。 “好辣!” 沈暮皱着一张脸,这会儿恢复精神了,胆子也大了,还敢挑容煦的毛病,“姜汤可以放红糖的,你为什么没放,是不是想辣死我!” 容煦将空碗放在桌子上,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已经放了,再放下去你直接喝红糖水了,还喝什么姜汤。” 沈暮当然知道,只是他想任性一些,想让容煦再宠他一些。 他拍了拍床边,对容煦说道,“过来。” 容煦闻言,便乖乖地坐到他旁边,沈暮分出被子想给他盖上,却被容煦压住,他疑惑地抬头,却看到容煦连被子带人从外紧紧抱住。 “你……你不上来吗?” 沈暮问道。 容煦剑眉微挑,勾唇一笑道,“想让我陪你一起睡?” 沈暮愣住,他原来是有这想法的,所以才叫容煦上来,可是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觉得变了一个味道。 他脸色微红,结巴道,“才……才不是呢!我就是怕你冻着了!才叫你过来的!” 容煦轻笑出声,从背后环住沈暮,将人抱了个满怀,下巴抵在沈暮头顶,轻轻一蹭,“我不冷,现在一点也不冷。”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安心过。 沈暮索性直接靠在容煦身上,握住他的手,抚摸着早已愈合的伤疤,忽然问道,“她……经常打你吗?” 容煦神情一顿,“没有经常,我能见到她的时间不算多。” 沈暮抬头,眼中有些疑惑。 容煦忍不住吻了吻他的眼角,继续说道,“她不喜欢我,不想看到我,听照顾我的宫女说,我以前在襁褓之时就很爱哭,怎么哄也哄不好,她们大着胆子将我抱到她面前……”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怕说了担心怀里的人会哭鼻子,容煦改口道,“都是一些小事情,没有什么好说的。” 沈暮握紧他的手,语气认真地说道,“你的任何事,对我而言,都不是小事。” 容煦微愣,眼睛一弯,露出一个很愉悦的笑容,“嗯。” 他接着说道,“宫女以为她会哄我,就把我放了下走了,走到外面时果然没有听到我的哭声,以为她真的将我哄睡了,直到用晚膳时,乳母过来给我喂奶,寻了半天没见到我的身影,以为她又将我丢了,立刻去禀报陛下。” 沈暮的手微紧,容煦吻着他的发顶安抚他。 “宫女们找了半天,终于在柜子里发现了我,她嫌我哭声吵,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索性直接将我丢进了柜子里,还上了锁,把钥匙丢到井里去了。” 沈暮的心脏被揪着疼,“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是陛下叫了工人来,将柜子锯开,发现我的时候,听说是没有呼吸了,结果……” 容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结果太医说只是我哭累了,又饿晕了。” 沈暮听完很难受,虽然听裴晏说了陆贵妃饿他打他虐带他,几次三番想杀了他,沈暮光是听着就揪心不已。容煦竟然还能如此云淡风轻地讲出来。 他顿时有些懊悔,这是容煦最不堪的过往,他为什么还要提啊!他是傻子吗!为什么还要揭人伤疤! “对不起……不要难过了好不好?我们不提她了!” 沈暮满脸心疼。 “没关系,我已经不在乎了,以前陛下总是让我乖一些,听话一些,这样说不定她就会多疼我一点,我便相信了,我开始讨好她,学着自己做饭,希望她开心,最终换来的只是她的满脸讥讽与不屑于顾。” 容煦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沈暮听得越发不是滋味,那时候的容煦才几岁啊?个子还没有灶台高,踩着小凳子精心地做着给母妃的饭菜,结果一腔热情被泼了一盆冷水。 “陛下越是叫我卖力地讨好,她越是厌恶我,在她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有一次,我不知如何惹到她了,她就将我绑起来鞭打,还叫我不准哭,我害怕就强忍着不出声,梅苑的人都不敢告诉陛下,大概她们也知道,就算陛下知道了不仅不会管我,甚至还会让她变本加厉,此后,她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打我撒气,骂陛下,也骂我。” “后来,我开始害怕了,便躲着她,陛下也不准我离开梅苑,她又对我眼见心烦,非打即骂,我那会儿也懂事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生出要逃走的心思。” 容煦说着说着,忍不住笑出声来,“自我出生起,就从未离开过梅苑,跑到一半就迷路了,我往假山上爬想辨清方向,一不小心摔了下来,掉落假山石缝隙里无法动弹,梅苑很偏,若无陛下允许,宫人不敢到这里来,我就想着回去说不定也会被她打死,现在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今夜不是被冻死,就是被夜间出没的毒蛇咬死,我觉得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 “不准想!” 沈暮立即咬住他的手,恶狠狠道,“现在不准想!以后更不准!” 容煦笑了笑,吻了吻他的手,“好,我也只是想想罢了,后来遇到了一个人,不知道他从哪来的,就这么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他也不说话,就把我从石缝里捞了出来,一路背着我往外走,天很黑,我没有看清他的样子,但我闻到了他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 容煦似乎是陷入回忆,他记得有过这一段记忆,可有些模糊,“他把我把我送回了梅苑,我问他是谁,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在我手上写了两个字,活着,紧接着就不见了踪影。” 沈暮顿时也有些好奇,“他是谁啊?” 容煦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问过梅苑的人,她们都说不认识,我想了想或许只是刚好执行任务路过的刺客吧,他应该是刺杀失败受伤了,在逃跑的时候顺便捞我一把。” 沈暮从他怀里爬坐起来,捧住容煦的脸,像是对待举世无双的珍宝,语气从前所未有的认真,“无论是谁,我都很感谢他,在那夜救下了你,以后,我哄着你,我宠着你,陆贵妃亏欠你的一切,我会一点一点补偿你。” 想了想,沈暮不放心地说道,“但是,你也要听话,不准三心二意,不准沾花惹草,不准对我有所欺瞒,有任何困难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我会是你最坚固的后盾,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113、他在亲吻他的神明 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容煦的心脏像是被温柔地撞击,从儿时起被筑高的冰墙在此刻土崩瓦解,随风飘散,仿佛严寒已久的枯城迎来春天。 他深吸一口气,将内心的汹涌澎湃强行压下,极其克制地握住沈暮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那我现在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嗯?什么要求?” 沈暮问道。 容煦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自下而上地仰视他,“我可以亲亲你吗?” 沈暮顿时红了脸,这家伙怎么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骚里骚气的话! 他下意识地往后仰,却被容煦大力拉回来,像是不死心地问道,“可以吗?” 他的语气像是孩童缠着父母买糖一般倔强,沈暮眼神飘忽,磕磕巴巴道,“可……可以。” 随后闭上了眼睛。 容煦像是得到了允许,微微抬头,虔诚地在沈暮下巴落上一吻,沈暮有些惊讶,睁开眼就看到容煦闪着亮光的眼,很璀璨,很好看。 亲亲就这啊?他还以为…… 沈暮赶紧住脑,心里正想着这容煦竟然这么闷骚,装模作样的,紧接着又听他说道,“要礼尚往来,你可以亲亲我吗?” 沈暮:“……” 没完没了了是吧! 沈暮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容煦一脸泼皮无赖,像是温顺又乖巧的大型犬类,在沈暮胸前蹭了蹭,“你亲亲我吧,亲亲我好不好?” 真是够了! 你不是孤高冷傲,令敌军闻风丧胆,大名鼎鼎的燕王殿下嘛!怎么一副巨婴的样子! 不过,沈暮刚刚说了愿意宠着他,不就是亲亲嘛,他又不是做不来,他捧住容煦的脸,说道,“那你把眼睛闭上。” 容煦乖乖闭上眼睛,沈暮低头在他额头轻轻一啄,片刻的温软转瞬消逝,容煦立即睁眼,眸中满是哀怨,“这样啊?” “嗯?” 沈暮不解,不然呢?你刚刚不是这样的?你还想哪样啊? 他正想温柔地训斥他不要得寸进尺,容煦的大手扣住他的腰身,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里衣穿透肌肤,令沈暮情不自禁地身体微微颤栗。 “你——” 话还没说出口,容煦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袭来,带着急不可耐的热切吻住他,沈暮有些重心不稳,无意识地搭在容煦的肩上,容煦顺势抓起沈暮的腰身,半跪着仰头,自下而上地吻住他。 他在亲吻他的神明。 沈暮感觉像浅滩中濒死的鱼,酥酥麻麻的感觉在全身蔓延,两人肌肤相撞,身体发烫,他敏感地觉察出了身下人的变化,他已经做好下一步准备时,容煦忽然放开了他。 容煦喘着粗气,凝视着沈暮,目光似火般炽热,眼中墨色翻涌,像是波涛汹涌,惊涛拍岸,沈暮在那双深邃的眸底暗藏着不可言说的欲望。 他闭上双眼,半晌后又睁开,眼神忽然变得克制又清醒,仰头又在沈暮下巴轻啄几口,语气兴奋又满足道,“忍一忍,夫人,现在还不是时候……” 忍……忍一忍!你都这样了!该忍的人是你吧!怎么说得像是他迫不及待似的!你怎么有脸将这种话说出口的! 沈暮简直无地自容! 他羞愤地想死,立刻拍打容煦的手,“放开!” 容煦不仅不放,还放肆地在他身上蹭啊蹭,沈暮十分无语,你这样子跟哈士奇有什么区别啊! “再等等……” 容煦情难自禁般喃喃自语,“我要给你一个最盛大的婚礼……那才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他像是被激发了某种亢奋的情愫,眼神明亮又热烈,就是抱着沈暮不肯撒手。 “我好开心……” “我太开心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他反反复复就只会说这么一句,沈暮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了,低头鼻尖与他蹭了蹭,说道,“以后的每一天,你都会这样开心的。” 容煦睁大了双眼,像是忽然得到糖果的孩童,变得有些手足无措,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他揽住沈暮,将人紧紧抱住,“有你在,我就很开心……” 两人互相依偎着,说着话,隐约听到爆竹的声响,沈暮所在的院子与街坊四邻接壤,这会儿忽然听到了隔壁邻居说话的声音。 “等会儿在烧爆竹啊!儿子!” “不要!我就想现在烧!” “你在烧下去,公鸡都躲起来了,哪还敢叫啊!你还想不想明年长得比小栓子高了?” “想……” “那就先收起来,一起等打鸣!这样来年才会有好运!” 沈暮听着隔壁父子的对话,忽然想起来华夏一直都有等公鸡打鸣后才放鞭炮的习俗,因为古人无法精准地确定时间,于是便定下了第一声鸡鸣就是新的一天来临,也便是辞旧迎新,甚至还有说法,最先听到鸡鸣后放鞭炮的那一家,来年一定会财路大富大贵,事事吉祥如意,出门平安顺遂。 “我们也去吧!买了那么多东西可不是白白给听风他们玩儿的!” 沈暮兴奋地说道。 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容煦怎能不答应,立刻起来给沈暮找了厚实的衣裳穿好。 正要出门,沈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立刻快步走到梳桌前,捞起了几个精致的红色小锦囊,“这个不能落下!” 两人一起来到大堂,发现李管家一个人已经摆好了满地的烟花,他佝偻着背,看起来有些可怜。 “李伯!” 沈暮叫道。 “王爷?王妃?你们还没有歇息啊?” 李管家看到他们的时候还有些惊讶,燕王府过年也是冷冷清清的,今年容煦回来了,沈暮又叫人置办了这么多年货,想来会热闹很多,但宫里的宴会毕竟很劳累,李管家琢磨着或许今年又剩自己一个人辞旧迎新了。 “李伯!快去将府里所有人都叫起来!这么多好玩的东西,大家一起玩才开心啊!” 沈暮兴致勃勃地说道。 李管家闻言,脸上的笑意增加了几分,“老奴这就去!” 还没等他走出几步路,听风和裴晏不知从何处就跳了出来,“王妃!我们来了!” 沈暮回头一看,两人都换上了上次沈暮叫画竹做的新衣服,红金色相交辉映的长衫,看起来就像哪家贵公子出游。 114、压岁钱 “王妃!衣服我们穿上了!可真漂亮!我明日要是穿着这身上街,可要被那些姑娘的帕子给淹死了!” 听风甩了甩袖子,不知从哪儿处拿出了一柄折扇,风流倜傥似地扇了扇,却被裴晏重重拍了拍脑袋,“得了你!少臭美!” 沈暮看了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嘛!很好看!” 他好不吝啬地夸奖,随后想到什么似的转过身来看着容煦,他垂着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那样子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 沈暮心一软,摸了摸他的头,像是哄孩子一般说道,“不要伤心啊,我们容煦也有新衣服的,待会儿就差人送到你房里去好不好。” 容煦眨了眨眼,扭过头去像是生气般说道,“不要!” 沈暮一头雾水,怎么又闹脾气了呢?想起容煦的过往,他肯定从未好好过过年,哪怕皇宫按照礼制给他准备新衣服,但那如何比得上家人亲手准备的呢? 想到这里,沈暮也越发耐心,他一手握住容煦的手,一手将他的脸扭过来,温声道,“那你想怎么办啊?” 容煦回握他的手,声音低沉,“要你亲自给我穿上。” 沈暮顿时脸有些热,心里不由得暗骂容煦这个死闷骚!刚刚叫你盖被子你还矜持什么!现在还叫我给你换衣服!换完衣服然后呢!借口赖着不走了呗! 容煦喜怒不形于色,逃离了凄惨的童年后后远赴边疆,身居高位的他因为从小拥有的东西太少了,从来不敢向任何人开口求取,沈暮以前不知道,只觉得他眼光高,瞧不上这些东西罢了,可现在知道了,他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把这个世界亏欠他的都一点一点补上。 沈暮深吸口气,忍不住亲了亲他的鼻尖笑道,“好,待会儿我帮你穿上。” 容煦心脏热得充盈,正想回吻住他,两个没眼力见的手下笑蠢蠢地凑过来了。 听风一脸傻样,“王妃!我想玩儿那个会飞的猪!” “猪会飞有什么稀奇的!王妃!我想玩那个会转圈圈的猪!” “王妃!” “王妃!” 两人一吵一闹,沈暮有些头疼,己亥之年,不少烟火店铺为了吸引孩童的目光,都在包装上做了设计,各式各样的小猪模样乖巧,憨厚可掬,沈暮想起方才隔壁领居说的话。 “现在不能烧炮仗!还没到时辰!” 两个大傻子顿时垮下脸来, “为什么啊!” 沈暮说道,“守岁守岁,就是要等待公鸡打鸣的一个好时辰,要是谁家最先听到鸡鸣,就点炮仗,这寓意着来年福气滚滚,你们这会儿就烧,公鸡都害怕得躲起来了!哪还敢叫啊!” 两人有些不开心,沈暮忽然产生了一种家里养了两个智商不高,经常犯蠢,还一天到晚跟你顶嘴的大孝子的想法,他轻叹一口气,拿起方才的锦囊。 “不要着急嘛!来,这是压岁钱!一人一个!” 听风和裴晏两人面容惊愕,“压……岁钱?” 说完互相对视一眼,纷纷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裴晏这会儿还有点理智尚存,“我们……的吗?我们也有压岁钱吗?” 传说中,有一种叫“祟”的小妖怪,每到大年三十就出来害人,它尤其喜欢抓弄小孩,孩子们遇到了就会大哭不止,发烧生病,等病好了,原本聪明的孩子也变成傻子了,人们担心“祟”出来作怪,便通宵点亮灯火不睡,这便是守祟。 后来也不知从哪流传出来,孩子们把玩着红纸包裹的铜钱时,刚好遇到“祟”作怪,它的手刚碰到那红纸,就尖叫地逃跑了,于是故事便流传出来,大家相继模仿,在除夕之夜会给孩子发“压祟钱”,随着时间流逝,“祟”也逐渐淡出了世人的观念,变成了“压岁钱”。 他们从有记忆起,就跟在王爷身边,虽然俸银那些从来不会缺,更何况他们也早也不是小孩子,这还是第一收到压岁钱,原来被人惦记的感觉是这样的…… 听风和裴晏鼻尖一酸,若不是顾及到王爷那要吃人的脸,他们肯定要像个泼皮小孩一样抱着沈暮的腿嚎啕大哭了。 沈暮无奈一笑,一人一个锦囊塞了一个满怀,“拿去花吧,买点糖吃,来年要称心如意,平安顺遂。” 两人顿时眼放金光,忽然觉得手里的锦囊沉甸甸的,“谢谢王妃!” 得到压岁钱的两人又开始满院子乱跑,你追我赶。 “王妃!听风他抢我的压岁钱!” “你胡说!分明是你借口要看我的!还揣自己兜里了!” 燕王府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李管家看着笑着,不自觉热了眼眶。 “李伯。” 李管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偏头看去,是沈暮拿着红色小锦囊走了过来,“新年快乐啊,这是您的。” “老奴……也有?” 他可比听风裴晏他们震惊多了,他只不过是府上的一个管家,竟然得主人家的压岁钱。 沈暮笑了笑,“这些年辛苦您了,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 李管家眼眶发红,接过那象征吉祥的锦囊,“多谢……王妃!” 沈暮手里的锦囊都分得差不多了,还剩几个留给那几个丫头,还有暗阁里那些,视线找了一圈都没看到弄月,正想开口问,身体忽然被容煦抱住,他低头埋在沈暮颈窝里,语气懒懒道,“夫人都给他们准备了压岁钱,那我的呢?” 沈暮偏过头去,眼睛一弯,“你也想要啊?” 容煦的眼比平时还要亮几分,“我有你就够了。” 沈暮心里一软,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捧住他的脸承诺道,“以后的每一个年,我都会陪你一起过。” “拉钩钩。” 容煦伸出手,表情认真,沈暮无奈笑出声来,“幼不幼稚啊容煦!” 嘴上说着,但还是伸出手跟容煦拉钩钩。 听风和裴晏偷偷看着,眼里都是喜悦的光芒。 裴晏说道,“这是我过过的最开心的一个年了。” “谁说不是呢。” 听风回答,撑着裴晏不注意,伸出手出其不意地捞走了锦囊。 裴晏瞬时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听风!你是不是想死!” “略略略!到了小爷手里的东西就是我的了!有本事来抢啊!” 沈暮看着两人又像孩子一样乱闹,勾起容煦散落的一缕发丝把玩在手中说道,“都说长期与一个人相处久了,性子也会越来越像,听风和裴晏这般闹腾,是不是被你传染了?” 容煦挑眉,握住他的手回答道,“我只想闹腾你,我还可以在各种地方闹腾你。” 沈暮:“……” 能好好说话嘛!骚死你得了!怪不得听风和裴晏素日里总是没个正形,敢情主子都这么一肚子坏水! “公子!快来吃点夜宵吧!” 一声呼叫,大厅里越发热闹起来,画兰那三个丫头提着一堆饭菜上来,摆满了整张桌子。 沈暮看向容煦问道,“你的安排?” 容煦摇头,“是她们自己的主意。” “公子。” 弄月平日高冷不近人情的脸上,染上了一眼看得到的笑意,她今日也穿了与画兰她们统一款式的新衣裳,大概还是不喜欢太过花哨的图案,只选择了橙色的衣裙,自己看来倒也是有几分贵家小姐的风范。 “这衣服很衬你啊,弄月。” 沈暮平日看惯了她穿着便服,款式与男装差不多,今日见她忽然换上了女装,着实有些惊艳。 弄月垂眸,状似有几分羞涩,“多谢公子夸奖。” 沈暮还想在说上几句,就感觉腰间被人捏了捏,他无语地看了容煦一眼,发现他满脸写着不高兴。 行吧!醋死你算了! 他拿出锦囊,递给弄月,“来,压岁钱,收好了啊,别给听风他们抢走了!” 弄月惊喜万分,看着这红色绣着金丝线的锦囊,心脏热乎乎的。 “多谢公子……” 她正想伸手去接,一阵掌风呼过,锦囊顿时消失在眼前。 “哎呀!弄月,反正你平时也不爱出门,这压岁钱我也先替你保管着,不要客气啊!” 听风得意洋洋,弄月脸色一黑,“听风!你找死啊!” 裴晏匆匆赶来,与弄月对视一眼,十分默契道,“揍他!” 李管家看着满院子的鸡飞狗跳,眼角的皱纹笑得一层叠着一层,冷清的燕王府顿时热闹无比,处处是烟火气。 吃夜宵的时候,大家都坐在一起,起初还有些惶恐不安,毕竟在他们的观念里,下人怎能和主人共桌进食,但沈暮没有丝毫架子,众人也都随心所欲了。 “为什么公鸡还不打鸣啊!” 听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点烟花了,可迟迟等不来鸡鸣,他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裴晏白了他一眼,“还不是某人想转圈圈,把公鸡吓得躲起来了呗!” “你好意思说我,不是你先上天吗!竟然有嘴说!真是臭不要脸!” 裴晏往旁边挪了几步,一副不想与执掌交流的嫌弃表情,走到了沈暮跟前问道,“王妃,要不我去找只公鸡掐一掐脖子!我们燕王府今年一定要拔得头筹!” 听风也来了兴趣,搓了搓手跃跃欲试,“没错!王妃!我去找!我知道哪里有公鸡!” 沈暮一脸看智障的表情,“你们要是闲不住了就去后厨把碗洗了好吧!有你们这么作弊的吗!还掐鸡脖子,你们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两人垂头丧气的样子莫名有些可怜,沈暮大概也能理解他们,毕竟他们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年,心情激动也是在所难免的。 沈暮转过头去,问容煦,“现在什么时辰了啊?” 容煦说道,“方才打更人刚过,快子时三刻了。” 那也快差不多啊,沈暮想着,莫不是公鸡真的被方才断断续续的爆竹声给吓坏躲起来了? 他正思索着,忽然听到从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鸡鸣。 沈暮一个激灵,“快!打鸣了!点火!” 他听到,听风他们自然也能听到,立刻手脚麻利地点燃了第一筒烟火,直入云霄,一声响亮的声音过后,在天空炸开,五彩斑斓,转瞬后的余烬随风湮灭,像是坠入人间的星星。 燕王府打响了辞旧迎新的第一弹,紧接着,方才还陷入沉睡的京城像是突然苏醒,家家户户都在点燃烟火,响声不断,听风和裴晏铆足了劲,烟火一个接着一个地放。 沈暮看着满天绚烂的烟花,忽然觉得无比安心,随后觉得掌心一暖,容煦与他十指紧握,抬头看烟花。 沈暮笑了笑,往他旁边靠了靠,两人靠在一起,烟花的绚烂不过转瞬即逝,可他们的日子却细水长流。 115、那本王成什么人了 熬了一宿的结果,沈暮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期间曾几次醒来都是被小孩子断断续续烧的炮仗吵醒的,恍惚中,有一只大手细心地捂住他的耳朵,叫他再多睡一会儿。 沈暮也是在是困极了,在他温柔的诱哄声中又沉沉睡去,在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子落满一地,床一半边却已经变得冰凉。 沈暮坐着床上等待着思绪回笼,昨夜烧了一大半宿的烟火,他实在熬不动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好像还是容煦抱着他回来的。 窗外时不时传来爆竹的声音,新年过去了,但年味仍在,沈暮下床往站在窗外,阳光明媚,空气中还是冒着丝丝凉气,长街偶尔传来街坊四邻互相拜年的声音,那几个丫头也在院子里不知道在倒腾什么东西,言笑晏晏。 大年初一啊。 沈暮想着。 “公子醒了啊,可要洗漱?” 画兰最先看到站在窗前的沈暮,放下了手里的活立刻小跑过来。 “公子,今儿大年初一,方才燕王府来了好多人,说是要来拜年!” 沈暮有些惊讶,他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朋友,莫非是冲容煦来的?想想也不大可能,容煦那个性子几乎不愿与外人交流,也没有哪个人敢大着胆子来给他拜年。 “来得都是些什么人啊?” 沈暮问道。 画兰回答,“都是公子在太医的同僚,太医院院首张太医都来了呢!” “啊?” 沈暮别提有多惊悚了,张令胡?不是吧!他来干什么啊!要知道他现在可没什么官职,他竟然还想着自己来拜年了,这要放在以前他上班的单位,他敢确定,院长要是闲的在家里拍苍蝇,都不可能来给他拜年! “先不说人家是院首了,也算一个长辈啊,难道没人去招待他吗?” 这要是传出去,燕王府的待客之道怕是要被人诟病了,沈暮倒是不担心对自己有什么影响,但要是别人说容煦那就不能了。 画兰笑道,“公子无须担心,王爷已经接待过了,已经将人打发回去了!” 沈暮有些惊讶,容煦竟然亲自接待张太医?他想了想,说不定张令胡比他还受宠若惊呢! 不过这大年初一,亲朋好友之间互相走动也是应该的,既然太医院那一堆白胡子爷爷都来给他拜年了,他作为晚辈,要是不去回礼一下,也实在说不过去。 沈暮匆匆洗漱完,坐在院子里整理药材,医学理论虽然跟进了,但药材却没有,沈暮来这里醒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叫他们帮忙搜罗山里路上那些不起眼的野草,而现在,他最得意的就是研制出了麻沸散! 有了麻沸散,他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容煦迟早要回到战场上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现在的武器做的实在是太变态了,尤其是那种含有倒钩的,要是不将皮肉切开,如何取得出来。 切开取箭,那疼痛不是常人能忍受的,所以沈暮对于麻沸散的制作尤其严格认真。 他专心地整理着新药材,还专门写了一本药草集,附上草药的图案,作用与功效,准备拿过去跟张太医一起分享讨论一下。 有了麻沸散,有了这些能填补中药空缺的药草集,他还需要一套外科手术器械!那才是他拿手绝活! 沈暮立刻拿出纸笔,画出了手术刀,手术镊子,止血钳,手术剪等东西的大致模样,想着将打造这些东西的时间应该提上日程了,可是如此精密的仪器,不好得打造,若是做的不好,连最简单的手术缝合怕是都做不了。 他正有些苦恼,下意识就想到了容煦,他上回既然能帮自己把银针做出来,那这些东西想来不在话下了! 沈暮将图纸收了起来,正准备起身去找容煦,忽然就听到身后传来动静,他转过身去,容煦站在院门外,穿着朝服,像是刚下朝回来后没来得及换掉,匆匆赶来他这里。 “你回来了!” 沈暮惊喜,看到他这一身打扮奇怪地问道,“今日不是尚在休沐之期吗?怎么就要去上朝了?” 容煦缓缓走过来,在他面前坐下,伸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整理好才回答道,“宫中有事,不得不过去一趟。” 沈暮闻言眉头一皱,“这大过年的,都不让人歇息吗?” 容煦抬手抚平他皱起的眉,“不要提那些令你不开心的事情。” 他话音一顿,握住了沈暮的手忽然问道,“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了,失去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沈暮脸色先是一愣,随后回握住他的手说道,“我沈暮好歹也算江南王室之后,荣华富贵要什么没有,虽然我家族没落了,但祖辈余荫犹在,你以为就你区区燕王殿下的身份就值得我如此图谋?” 容煦茫然的眼神看向他。 沈暮站起身来抚住他的脸,郑重说道,“我喜欢你,没有任何目的与套路,就只是单纯的喜欢你,想对你好,想让你开心,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完美,有多优秀,有多高贵,仅仅因为你是你,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只有一个你。” 容煦凝视着沈暮明亮的眼眸,眼睛微微泛红,他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用何种语言来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震撼,他紧紧握住了沈暮的手,双肩微微发颤,只能环住沈暮的腰,额头紧贴住他的小腹。 沈暮觉察到容煦的情绪,想了想估计是今日皇宫又有什么问题了吧,他也不想再去问,自己现在还没有能力帮助容煦解决任何问题,不想在平白无故给他带来麻烦了。 “对了,听画兰说今天张太医来府上拜年了,人家好歹也是个院首,竟然大老远地跑过来,我要是不回礼外民怕是编排我们燕王府了。” 沈暮说道。 容煦抬起头来,他知道那个张太医,胡子又白又长,都垂到胸口了,今日一大早就堵在门口,嚷嚷着说要见沈暮,他就将人打发回去了。 “编排就编排,我们又不怕他。” 容煦有些不开心,这些常年混迹官场的人,哪一个不是鬼精鬼精的,他担心沈暮会被人算计。 沈暮不知道他心底想的,但是他知道容煦向来不喜外人,今早能亲自去接待张太医,估计也是看在了他的面子上。 他敲了敲容煦的脑袋说道,“我跟着张太医也学到了不少知识,去拜访他也是应该的,而且我也不怕他们说我们燕王府,但我见不得别人说你。” 容煦眸光一凝,握住沈暮腰身的手情不自禁地用力,半晌后才说道,“好,那我陪你去。” 沈暮点了点头,之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拿起了桌上的图纸道,“你帮我把这东西做出来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容煦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后心情大好,他接过一看,上面的东西有些奇怪,像匕首但显然不是,剪子也是怪模怪样的,说是火钳但有没有落手的地方。 “这是什么?” 容煦不禁有些疑惑。 沈暮回答道,“这个叫外科手术用具,用途很广,将来你就知道了。” 他一脸神秘,容煦也没有再问了,反而是有些傲娇地说道,“你叫本王给你做就做啊?那本王成什么人了?” 要知道从前,沈暮有什么事情求他帮忙,都是通过听风裴晏他们传信,做一些事情巴不得别和自己沾染关系,现在如此顺口地叫他帮忙,容煦心里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喜悦。 116、我都能给你 沈暮歪头看他,要是换做以前,他自然是不会向容煦开口,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不是看到容煦脸上那暗爽的表情这么明显,沈暮都觉得这是不是他故意不想帮自己忙。 行吧,既然容煦想装,自己也乐意陪他玩儿。 沈暮拿起图纸,佯装叹气道,“哎呀,我也真是的,一点小事情都要麻烦王爷,我也太没用了吧,左右七殿下也回来了,他见多识广,还特别乐于助人,应该会认识靠谱的工匠,若我向他开口,他一定会帮我这个忙的。” 容煦闻言,脸色一变,顿时不开心了,他一把拉住沈暮的手,有些不悦,“你竟然去找别的男人帮忙!当本王是死人啊!” 沈暮一脸无辜,“可王爷方才不是说了不想帮我做的吗?我自然要去找别人了!七殿下人这么好,肯定会帮我的。” 说话间,状似要起身去找容熙。 容煦头一次体验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有些着急地拉住沈暮,像是泼皮无赖般紧紧环住他的腰,“不准去!不准去找其他人!” 沈暮还在拱火,“王爷,你可不能这般无理取闹啊,你自己不帮我就算了,还不准别人帮我。” 他玩心大起,捏住容煦的下巴,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眼中似乎有几分压迫感,“敢问王爷是何居心啊?” 沈暮的动作对容煦而言,说是挑衅也不为过,从陆雪梅死后,这世间再无人敢这么对他,可容煦不仅没有半分恼怒,反而觉得沈暮这个狡猾伶俐的样子光彩夺目极了。 他拉住沈暮的手,亲了亲手背,“你不是说了交给别人不放心吗?我给你做,只有我能给你做,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的话语是如此虔诚,搞得沈暮都觉得自己给他洗脑,好好一个高冷王爷,生生让自己调教成忠犬了。 沈暮眼中带笑,拍了拍容煦的脸,“乖,你听话一些,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嘛!” 他笑得灿烂,容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中毒了,并且毒是沈暮下的,他亲眼看见的,中了毒后还甘之如饴。 像是欲望扎根生长,他喜欢沈暮,想占有他的一切,沈暮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但理智在告诉他,沈暮其实并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他自己就是一棵坚韧的大树,能给别人遮风挡雨,最重要的是,他的喜欢与偏爱毫不犹豫地全都给了自己。 可容煦仍旧不满足,甚至是贪心,他只想让沈暮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叹了一口气,拿起了沈暮的图纸唤了一声,“听风。” 话音刚落,围墙上忽然跳下一个人影,“王爷,你找我啊?” 语气有些含糊,听风嘴里还吃着什么东西,手中各抓着红艳艳的糖葫芦,衣服还是昨晚那一身,看起来骚里骚气的。 他刚跟容煦打完招呼,立刻对沈暮眉开眼笑,“王妃!这个糖葫芦可好吃了!我给你也带了一串!快尝尝!” 沈暮心想着好大儿真不错,给他发了红包还知道买东西回来孝敬他呢! “是吗!给我尝尝!” 听风兴冲冲地拿着糖葫芦递过去,沈暮还没接,听风忽然就不见了人影。 “???” 容煦一脸阴沉,捏住听风的肩膀,将图纸丢进他怀里,像恶霸似的将两串糖葫芦夺走。 “本王也想吃,赶紧滚吧。” 听风:“……” 他有苦说不出,“不是吧王爷,这您——” 都要抢啊…… 没等他把话说完,容煦一记冰冷的眼神,听风立马揣着图纸脚底抹油地滚了。 沈暮见状觉得好笑,从他手里拿了糖葫芦嘎吱吃了一口,不错,山楂很脆,糖衣很甜。 “你跟他计较什么啊?” 沈暮问道。 容煦看着沈暮,视线落在他有些红润的唇,上头还沾染了一点而糖衣的碎屑,他愤愤地低头含住,沈暮被这动作吓了个措不及防,想推开容煦,可谁知对方只是在唇上虚虚地舔了一道,就离开了。 “干嘛啊你!” 沈暮羞愤地环顾了四周,幸好没人。 容煦眼里哀怨地看着他,也不搭话,径直在沈暮的那串糖葫芦上咬了一大口,看得沈暮十分无语。 “你自己不也有嘛。” 还是从听风那抢来的,抢属下糖葫芦吃的主子,容煦绝对是第一个。 “你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做,你想吃的我也可以给你买,你不能找别人!” 容煦语气带着哀怨,好像在和别人较劲,沈暮一听,顿时明白过来了,敢情方才在闹这死出呢!活该,谁叫你装呢! 沈暮好笑道,“行,以后有什么事情我就找你好吧,不找别人。” 容煦转过头去,好像是气不过一般,又将沈暮手中的那一串糖葫芦给咬走。 “好了,别气别气。” 沈暮清楚这人再不哄,不知道会不会自己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了。 “既然你帮我了这么一个大忙,那我应该要回报你对不对?” 容煦眸光微动,还一脸死傲娇道,“哼!本王不需要。” “哦?不需要啊?” 沈暮啧啧叹气,故作遗憾道,“哎呀,看来这新衣服是没机会帮王爷穿上了,我还是去找听风他们吧,这衣服穿起来有些繁琐,得跟他们说说才行。” 话音刚落,他转身状似要走,还没走出半步,容煦的大手立刻揽住他的摇身,带着无法撼动的力量。 容煦低头发泄似的咬住沈暮的脖子,倒是不疼,沈暮只感觉脖间有温热的东西轻轻触碰。 他在沈暮脖子间留下一连串的吻,沈暮肤色白,很容易就会留下痕迹,沈暮能感觉得到,他在很克制地不去咬,容煦语气含糊得有些小委屈,“你欺负人……” 沈暮轻笑,一手抓住他的头,“谁欺负谁啊,王爷,是你先说了不帮我忙,我去找别人你还不准,还不给我机会帮你穿衣服,不穿就不穿吧,你这会儿闹什么脾气呢!” 容煦揽住沈暮腰身的手顿时用力几分,“穿,要你帮我穿……” 像是担心沈暮会反悔,他急不可耐地拉着沈暮就往房间跑,“现在就穿!” 沈暮:“……” 大白天的你做什么这么着急!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好吧! 关起房门,沈暮就去把衣服找出来。 “把衣服脱了。” 沈暮将新衣服拿了出来,容煦闻言径直解下腰带,等沈暮转过去的时候,差点儿没吓死,这傻缺将上衣脱了个精光,露出精壮的手臂和沟壑纵横的腹肌! “干什么你!快把衣服穿上!” 沈暮气血上脑,脸红得要滴血头一次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凭什么人家随随便便就能有十块腹肌,人鱼线,麒麟臂,公狗腰的! 容煦偏偏装得听不懂人话似的,歪着头问他,“夫人,方才是你叫我脱下衣服的,还是说你不满意看到的吗?” 他说得纯情又坦荡,甚至还拉着沈暮的手往自己身上摸。 沈暮羞耻得想死,瞪眼看他,立刻捡起他丢在一旁的里衣给他套上,沈暮尽量不去看他结实饱满的胸肌,可上面交错纵横,层层叠叠的伤疤却让他愣在原地。 “这是……” 沈暮愣愣地伸手去摸,胸膛延至腹部,向下深入裤腰,几乎没有完好的一块地方,沈暮凭借自己对伤疤愈合了解的情况,依稀能辨认出有鞭痕,刀疤,烫伤,层层叠叠,所有的旧伤应是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留下了深褐色的,扭曲不平狰狞痕迹。 沈暮深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胸口不断翻涌而上的酸涩感。 他抬眸,眼睛一片通红,容煦的脸在一片水光中逐渐模糊。 117、拜年 “你总是……骗人……” 沈暮觉得自己来到这里后,掉眼泪的次数越发多了,他自诩不是一个动不动就流泪的人,更何况堂堂其次男儿,三天两头掉珍珠这怎么说得过去,可是每一次都是因为容煦。 容煦抬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沈暮的泪水,他知道沈暮心疼他,可看到沈暮的泪水,他比他更加心疼。 “是不是太丑了?都把夫人丑哭了。” 容煦放柔话语,沈暮狠狠地瞪视他,奈何眼中一片水光潋滟,没有什么威力。 沈暮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不敢想象,容煦的童年都是怎样过来的,每次遍体鳞伤的时候,无人倾诉,独自在黑夜里舔舐着伤口,就这么挨了一年又一年。 容煦忽然有些后悔让他看到这丑陋的疤了,他就不该贪图小王妃的那一点心疼,看到他这样自己心里也实在不好受。 他正准备捞起里衣重新穿上,忽然看到沈暮低头。 容煦瞳孔皱缩,感觉到胸前那些令人作呕的伤疤有细细麻麻又温热无比的吻,像是某种小型动物伸舌小心呵护地舔舐。 “你……” 容煦捏住他的手,声音有些沙哑。 沈暮缓缓抬头,目光真挚,“不丑,一点儿也不丑,但是我不喜欢你欺骗我,我在这里,以后也会一直陪着你,你不再是孤单一人了,你受伤了或者是受委屈了都跟我说一说好不好?” 对上他水润的眼,里面是毫不遮掩的关心,容煦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随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若不是现在时机不对,他真想…… 容煦握住沈暮的手又用力几分,展颜笑道,“好。” 闹了这一个小插曲,沈暮终于帮他穿上新衣服了,容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沈暮自然觉察到了他火热的视线,有些无奈地问道,“看着我干嘛啊,还能把我看出花来不成?” 容煦眼底是显而易见的喜悦,“我忽然想起了话本里说的,妻子会在丈夫出门前帮他整理衣服……” 沈暮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脑袋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往日高冷冰山的燕王殿下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纯情无比还爱胡乱吃醋的少年郎是谁啊! “转过去,给你系腰带。” 沈暮说道,容煦十分听话的转过身去。 给容煦准备的衣服是他亲手设计的,他喜欢千篇一律的黑色,但沈暮只想给他世间独一无二的黑色。 染料是画竹精心制作的,在屋内只是很普通的黑色,可站在光下就呈现出五彩之色。 容煦全部穿好后,沈暮大大方方地欣赏着,容煦本来就是女娲娘娘的毕设,浑然天成的俊美之中带着不可言说的凌厉与威严,仿佛睥睨众生,墨黑色的长袍衬得他身材高大挺拔,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叫人移不开眼。 沈暮越看越喜欢,这种男人竟然是他在谈!这简直想都不敢想啊! “如何?” 容煦问道。 “真好看!” 沈暮赞不绝口,“我已经想象到待会儿出去以后,那些闺阁小姐是如何对你垂涎三尺,甚至想着背地里找人偷偷做掉我取而代之了!” 容煦轻笑出声,环住沈暮的腰身,两人站在铜镜前,郎才男貌,看起来尤其登对。 他低头在沈暮耳边说道,“可本王对你垂涎三尺。” 沈暮耳朵顿时有些热,立刻拍开容煦的手,“你发什么骚啊!一天天没个正形的,快点儿,我要去拜访张太医了!” 真是的!现在的容煦就像开屏的孔雀,偏偏一边还端着样子,一边又满嘴骚话撩拨自己,完事了还强忍着说不是时候! 沈暮想了想,看来真的给他开几副去火的药才行了! 容煦本来是想骑马过去的,可是沈暮坚持要坐马车,他可不想招摇过市的!被那群姑娘小姐愤愤不平的目光给戳死。 两人刚走出府邸,阳光下透,容煦那一身墨黑色的长袍在光下变得五彩斑斓,却并不耀眼,而是很内敛的彩色。 听风和裴晏眼睛看得都绿了,嚷嚷着要沈暮给他们也做一身这样的衣服。 “王妃!我也想要!” “王妃!听风说笑的,他那个身材撑不起这种衣服,还是给我吧!我不会给衣服丢人的!” “你闭嘴!你自己什么样心里没点数吗!” 听风一脸委屈,“王妃!” 裴晏不甘示弱,“王妃!” 沈暮被纠缠得有些无奈,就听到背后冷冷传来一句,“想要是吧,不如等你们死了本王亲自烧给你们?” 听风和裴晏立即闭嘴,动作麻利地溜了。 沈暮刚转过身去,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拉入怀中,容煦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开心。 “这衣服,是本王独有还是人人皆可穿啊?” 这语气,听起来酸溜溜的。 沈暮轻笑出声,看向他的眼神很亮很亮,“我给王爷的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世间只有王爷才配得上。” 容煦眉眼轻挑,情绪肉眼可见的高涨起来,眼神若有若无地往旁边一扫,“若是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再来缠着你做这衣服——” “不敢!我们不敢啊!” “王爷,你说笑了!这衣服只有穿在您身上才是最好看的!” 听风和裴晏瑟瑟发抖,他们想不通一向不在乎这些东西的王爷为何如此霸道了,可是想了想,那毕竟是王妃亲手做的,他们想要估计真的只能等到百年之后,别人烧下来了! 张太医收到了燕王府的拜贴之后,激动得亲自指挥下人将屋子扫得干干净净,就进门的那几块石砖都叫人擦了好几遍,太医院不少人也迅速闻风而来,厚着脸皮借着拜年的由头去了张太医的府里。 没别的,就是听张太医无意间炫耀,不,透露了两句,说沈暮改进了药草集,尤其是研发出了一种可以麻痹人神经,让人暂时失去痛感的药物,大伙儿迫不及待地想过来一睹风采了。 沈暮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张太医,孙太医,崔太医等太医院的顶梁柱一起站在门口,排排站好,双眼放光。 完了,要折寿了,拜访院长,竟然跟科主任,副主任撞在一块儿了。 “见过王妃!” 沈暮点了点头,就看到张太医走上前来,一副准备接他下来的样子,沈暮已经不能说是受宠若惊了,你是想一下院长亲自给他开车门接你下车,那场面简直想想都觉得要遭雷劈了! “张张张太医!不劳烦您老,我自己来就好了!” 沈暮刚想自己跳下马车,忽然手腕被人拉住,他回头一看,燕王殿下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不给他下去,沈暮疑惑地看向他,就见容煦先起身下了马车。 众太医被这突然从马车里冒出了大高个吓了一大跳,方才马车的门帘没有全然掀开,就没有看到里面的人。 结果,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这气度不凡,穿着一身五彩斑斓的黑,眉目冷若冰霜的高大男人,不是燕王殿下又是谁? 容煦半分眼神都没有分给底下那群山羊胡子老头,径直下了马车后,伸出一只手,语气温柔道,“夫人,小心下来。” 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传闻中燕王殿下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尤其是和沈小公子这一段爱恨情仇,在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没想到今日竟然会露出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沈暮羞愤得想钻进马车底,这骚孔雀还嫌自己不够扎眼,偏要拉着自己丢人是吧!即便如此,沈暮还是将手递给了他。 “院首,路上有点事情耽搁了,真是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沈暮面带歉意,彬彬有礼,“前些日子,新撰的药草集已经编写完毕,但其中些细枝末节还得张院首和众位太医补充一番才好啊。” “王妃言重了!应该的应该的!” 众人一看沈暮不摆架子,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自从太医院有沈暮之后,一些治病的方法理论都得到了巨大的补充,他们现在治病的方法也是百花齐放,现在这个世上,像沈暮这样对医术满怀赤诚,又大公无私的人不多了。 沈暮又愧疚地笑了笑,眼神示意旁边的容煦将拜年的东西拿上来,容煦岿然不动,沈暮气得想死!干嘛带着家伙出来!不懂看我脸色行事嘛! 容煦看到了沈暮的眼色,不情不愿地将一个箱子提了下来。 沈暮解释道,“这是我这几日刚写完的药草集,另外还有一些经过研究后能在原先的方子中加减或者作为某种烈性草药的平替,众太医放心,这些草药是我做了多次实验后确定能入药治病的。” 张太医面色一喜,立刻摆了摆手,“快快!将箱子提进去放好!” 沈暮说着,又推了推容煦,下巴一点,容煦偏过头去,又从马车里拿出了几副药材递给他。 “这大过年的,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我根据几位太医一些基础疾病,专门配制的放药,孙太医的痹症上次服用了放药我做了改正,崔太医的湿气方子也不可就用,否则会极大地耗气伤津,这是我新配伍的方子,你二人可以先喝个三副,看看效果,方子我也已经写好了,太医院中若有相同症候的人,皆可适用此方。” 他话刚说完,没等容煦将草药包递过去,有几位太医已经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率先一步将容煦手里的草药包抢了过来,抓着上面的方子迫不及待地开始研究。 张太医搓了搓手,求识若渴的心情胜过了对燕王殿下的恐惧,“王妃啊!可否移步大堂?老夫还有许多问题想请教!” 沈暮也是求之不得,笑着点了点头,“院首请!” 118、你陪我逛逛吧 容煦从来没有觉得这一天过得如此漫长,他的小王妃被那群山羊胡子老头众星捧月,他年纪轻,温润如玉,在众人之中侃侃而谈,无论是谁提出问题或者质疑,他总能不卑不亢地回答。 而他就坐在外围,眼睛也不眨眼地看着在人群中闪闪发光的沈暮。 “王爷。” 听风走进来,在容煦耳边说了一句话,容煦眸光一动,随后说道,“去边疆的计划提上日程,立刻给浮影传信,在北原王室被陆淋雪掌握之前,多给她做点小动作。” 听风点头应是,随后正想转身就走,不放心地问了一句,“王爷,您当真要带王妃一同去边疆吗?” 容煦眼神落在沈暮身上,目光变得幽深,半晌后才说道,“不管去哪儿,沈暮都只能和本王在一起,不是他离不得我,而是我离不开他。” “此花名唤曼陀罗,味辛,性温,归肺、肝经,具有止咳平喘,麻醉止痛,解痉止搐的效果,各位广为熟知的蒙汉药,是取自曼陀罗花晒干后的花叶入药,曼陀罗花全株皆可入药但都有毒,误食会导致人陷入上时间昏迷,毒性会侵蚀麻痹大脑,使人死亡。” 沈暮耐心地说着关于曼陀罗花的有关知识,经过调查研究后他发现,其实这个时代也早就有关于曼陀罗花的应用了,但人们对于它的药用效果仅仅只是用来制作蒙汉药,并且这个剂量掌握得还不是很准确,一不小心很容易死人。 张太医听得入迷,“那敢问王妃,您所说的这个麻沸散……” 沈暮垂眸,关于这个麻沸散,毕竟是麻醉性药物,不是他想握在手里不公开,只是这东西用不好,危险性很大,上次跟他们透露出来只是想引导他们去琢磨,让大梁医学史有这个东西的记载。 “关于麻沸散,我暂时还没研究出来,暂时只能知道它是在蒙汉药的基础上进行剂量的增减,或者辅加其他药物削弱或抵消它的药性和毒性,关于麻沸散的制作,可谓是任重道远,还需要各位太医齐心合作,共同研发才好啊。” 沈暮说道,众太医纷纷点头。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众人围绕着医药学术展开讨论,沈暮也终于有时间休息了,他偷偷走到了外堂,容煦就坐在石凳上,单手撑着脑袋,轻合双眼,俊美又安静。 沈暮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他旁边,伸手轻轻点了点容煦的眉,发现他没有醒,胆子也越发大,指尖移动,往下游走,仿佛以指作画,一寸一寸地将容煦的脸画下来。 一边画一边像个流氓似的欣赏容煦的脸,容煦的长相无疑是令人惊艳的,英气逼人的五官清晰而立体,尤其是那双眼睛,是深邃的琥珀色瞳孔,流畅的下颚线下是性感的喉结,他的相貌与容帝有五分相似,而剩下的五分可能来源于他的母妃。 沈暮指尖移到容煦的薄唇,轻轻按压,出乎意料的软。 他玩心大起,又按了按。 嗯?这都不醒? 他微微靠近想着再进一步动作时,指尖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沈暮心下一惊,抬眸刚好与容煦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对视。 “你……你醒了啊?” 沈暮被抓了一个正着,自己方才像个色批一样看他,真的差点而体验到什么叫秀色可餐,垂涎三尺了。 容煦慵懒地嗯了一声,捏着沈暮方才作画的指尖在手里把玩,说道,“就没有睡着。” 沈暮顿时恼了脸,“没睡着你还故意这样!” 容煦眉峰轻挑,“我如何了?不是夫人想对我这样吗?” “什么这样?” 沈暮眼神飘忽,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虚,只感觉下巴一紧,被容煦轻轻抬起,容煦就这么无所顾忌地靠了过来,猝不及防间,双唇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的大脑顿时发懵。 “王妃!王妃啊——” 沈暮心脏跳到了嗓子眼,顿时恢复过来,立刻想推开容煦,谁知道却被他一把紧紧扣住后脑勺,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张太医兴奋的声音越传越进,一眼就看到了外堂的两人在干什么时,顿时刹住了脚步,立刻掉了个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人。 沈暮终于挣开了容煦,映丽的面容满是红晕,眼角一片薄红,仿佛是被人欺负过一般。 “你!你!你简直不知羞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 沈暮撇了一眼内堂,“你就不知道收敛一些吗!” 真是越说越气! 容煦眼底一片笑意,抱着沈暮的腰蹭了蹭,给他顺毛,“抱歉夫人,方才是夫人先挑起的,我实在情难自禁,顺心而为罢了,夫人莫要怪罪。” 沈暮睁大双眼,心想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什么叫他先挑起的!这简直就是危言耸听!血口喷人! “你!你强词夺理!” 这家伙每次都喜欢在这样的地方做这样的事情,还管不了了! 沈暮看了一眼天色,都下午了,这个年也拜得差不多了,方才被张太医这么撞见了,他面子薄,也是在没脸进去了,索性拉着容煦跟张府的人打个招呼就打道回府了。 走到府外,沈暮本想坐马车回去,却被容煦拉住了手,他疑惑地看向他,就听到容煦面上带着些许期待,语气期期艾艾道,“此处正对主街,热闹非凡,我从来没有逛过街,你陪我逛逛吧。” 沈暮想了想,他和容煦也从来没有逛过街,况且他听不得容煦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每次听到他总是特别容易心软。 “好,我们去逛逛!” 容煦眉眼一弯,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沈暮的手,向着主街的方向走去。 等终于走进了热闹的长街,沈暮简直后悔不堪,自己一时心软答应了容煦要来逛逛,他受着街道上,酒楼上,来自各处姑娘小姐惊讶,好奇,嫉妒,不甘的目光,仿佛他是什么新奇的物种,那些人的眼神巴不得长在他身上。 然而最要紧的是,容煦一直牵着他的手,好几次他想挣开却被容煦握得越来越紧,甚至还故意与他贴近距离。 “看啊!是燕王殿下!” “燕王殿下可真是越来越俊俏了!” “殿下笑了!我从未见过阎王殿下展开笑颜!” “殿下身边那人是谁啊!他凭什么站在殿下身边!两人的动作为何如此亲密!” “哦哟!那是燕王妃啊!你说凭什么啊!人家正儿八经的夫妻,走在一起还要跟你一个外人说不成?” “燕王妃?他竟然长得这般映丽?我怎么瞧着如此熟悉呢?” “我瞧着也熟悉啊!我好像还找他瞧过病呢!就在画凝脂,我身体不爽就找他看看,他给我开了一个方子,我照着方子抓药,喝了几天忽然觉得身子轻松多了!” “哎呀!那是画凝脂的东家啊!京城里好多款式的衣服皆是出自他之手,第一化妆师画兰知道吧,那一身化妆术简直是出神入化!听说啊就是他教出来的!” “还别说!我阿娘前些日子在画凝脂买了几匹布料,那样式和配色简直是前所未见啊!听说就是这位燕王妃的侍女,画竹姑娘染的!” “还有啊!画凝脂有各种各样的点心,尝过的人都说好啊!” 沈暮仔细听了周围人的评价,骂他的也多,夸他的也有,但说的最多的还是关于那几个丫头,看来,她们距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了,沈暮有些欣慰,自己花了诸多时间和经历培养她们,终究没有白费。 以后就算自己不在她们身边,她们照样能靠着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 “殿下传穿的那身衣裳真是好看啊!我从未见过如此新颖的款式,明明是黑色的,可在光下竟然呈现处斑斓之色,甚是奇妙啊!” 沈暮忽然听到有人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 “嗷哟!你们就别想了!听说那衣裳是燕王妃亲手做的,不对外售卖,天上地下,就只有燕王殿下有呢!” “哼!这沈暮果然心机深沉!占着燕王殿下也就算!如此新颖的衣服都不做出来!这不是招人讨厌嘛!” “就是!前几天我看到门口挂着的有一套罗群,现在就不见了!听说是被他偷偷藏起来了!真是的!都有燕王殿下了!为什么还要抢我们的裙子!他又穿不上!” 沈暮听到这些话,简直有苦说不出,容煦身上这一身玄墨斑斓长袍,确实是他亲手做的,当初只想给容煦一个人做到也没错,但你们说的那个罗裙! 那可真是冤枉他了!苏嫣婉穿过一次后,就喜欢得不得了,她平时又有些小心眼,不少人因为知道她不辨五色,以及那一言难尽的衣着品味,没少在背后耻笑她。 因为这一套罗裙,她在那些小姐们终于硬气了一回,众人纷纷问她在何处缝制的,苏嫣婉说这裙子只有她能穿,为此还特意派人过来告诉沈暮,不准偷偷卖给别人,这样的罗裙,只要画凝脂做出来一件,她就以十倍的价格全部买断! 一开始沈暮是不答应的,可没办法,苏嫣婉给得实在太多了! 119、容三岁 沈暮愤愤地看向容煦,“你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容煦绝对是故意的! 容煦非但没有悔错之心,反而一脸无辜,“我陪着自己的夫人逛街,不是很正常吗?” 说着,他垂下眼睫,露出一个很委屈的表情,“夫人知道的,我从小就被囚在梅苑,陛下从来不准我出去,哪怕到了边疆,我也不敢一个人走在长街上,平日里看到他们在街上玩闹,我都可羡慕了,因为有夫人在,我才想跟常人一样,感受一下人间烟火……” 他越说声音越低,“如果夫人不喜欢,我们就回去吧,我玩不玩也没关系的!” 这话说的,沈暮心里就算有气也发作不出来了,他立刻有些心软地握住了容煦的手,“好了好了,我没有说不喜欢啊,我也没有和你一起逛过街,走吧,我们去逛逛,不要不开心了。” 沈暮用着哄孩子的语气哄着他,容煦似乎还有些闷闷地点了点头。 沈暮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看到了从旁边卖着小糖人的摊贩,轻轻抚摸他的脸说道,“容三岁,要是还生气,我给你买个糖人吃吃好不好?” 容煦低头抬眸看他,有些矜持地点了点头,沈暮拉着他走到摊贩前,摊贩老板立即笑脸相迎,“客官!买糖人是吧!想要什么!我都能做出来!” 沈暮看了一遍,老板手艺过人,不管是什么形状都做的栩栩如生,他转过身来问容煦,“你想吃什么形状的?” 容煦不假思索地回答,“吃你。” 沈暮:“??” “你说什么?给我好好说话!” 在张太医的府邸你没骚够是吧!现在可是大街上,青天白日的你还想耍流氓不成! 容煦指着沈暮对商贩说道,“可以做成他这样的吗?” 摊贩立即点点头,“可以!没问题!客官请稍等片刻!” 哦!原来是说将糖人做成他的样子啊!他还以为…… 容煦眼睛眨了眨,一脸纯洁无辜望向他,看得沈暮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给自己喂药,治治这一堆黄色废料的脑子了! “夫人在想什么?” 容煦好似随口一问,沈暮脸上的热意顿时噌噌往上声,他愤愤地转头,就对上容煦那双戏谑的眼,似笑非笑。 好家伙!他就知道!这人就是故意的!故意装可怜!故意跟他到这街上丢人现眼! 沈暮有些悲凉,这些浅显的套路,为何自己被拿捏的死死的!人家能当上王爷,手底下管住这么多人不是没有原因的! “客官!您的糖人做好了!请拿好!” 小摊贩说着,将一个小糖人递到了容煦面前,两人一看,老板的手艺果然十分了得,那糖人做的竟然跟沈暮有七分相似。 容煦接过后,看着那糖人久久不语,沈暮正准备掏腰包给容三岁付钱,就听到容煦忽然说到,“这样的糖人再给我做一个。” 小摊贩喜笑颜开,“好嘞!您请稍等!” 沈暮掏荷包的手差点儿没收住,“你要两个干什么啊!吃这么多甜的也不怕牙蛀!” 容煦似乎手足无措地抓着糖人,呆呆地说道,“我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 一脸楚楚可怜,还小心打量着沈暮的脸色,沈暮产生了一种自己真的带了个三岁小孩出来逛街的感觉,并且这小孩心机还深沉,知道自己就吃他这一套! 沈暮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吃吧吃吧,吃不够我在你买啊!” 容煦眼睛弯弯,点点头,“嗯!” 于是抓着拿起“沈暮”舔了舔他的脑袋,慢条斯理,细细品尝,舔完脑袋舔身体,又慢又磨蹭,看得沈暮眉心一皱,“你……你干嘛这样吃啊!” 容煦拿开说道,“他们都这样吃啊。” 他语气极为坦荡,沈暮看了一眼周围的人,买的都是小孩子居多,那糖人其实还是很有分量的,一口下去怕是会吃了个满嘴,于是大家都是拿在手里慢慢舔着吃, 是啊!他们都这样吃啊!有什么问题吗!没毛病啊! 可你吃的糖人是照着我的样子做的啊! 沈暮忽然觉得自己又被容煦摆了一道,可是他竟然找不到证据! 怎么这几天总是心浮气躁的!沈暮严重怀疑自己最近因为跟着大妖怪谈恋爱后,磁场紊乱,毕竟人和畜牲那是有壁的,在一起多多少少会影响人的! 可是怎么办!他又舍不得放不下容煦,只能忍着了,看来不仅仅是容煦需要喝点降火的药,自己也必须来一副药了! 容煦还在那里磨磨蹭蹭地舔着“沈暮”,观赏了沈暮的全部过程,觉得这糖人似乎甜到了心里。 “你们看啊!燕王殿下竟然在买糖人!” “哎呀!看来燕王殿下是喜欢吃甜食啊!还买了两个呢!” “不知为何,我怎么觉得他吃糖的样子好可爱啊!” “怎么燕王妃看起来有些不开心啊!” “那糖人小娃娃最爱吃嘞!我家那混小子每次都要买三五个,不给买就撒泼,我看燕王妃似乎这模样似乎有些无奈啊!” 沈暮实在听不得周围的人对他俩议论纷纷了,干净利索地付完钱,拉着容煦退出来。 “天啊!燕王殿下莫不是妻管严?怎么连银子都是燕王妃来付啊?” “这就对了!好男人就应该将银钱都上交!这才不敢出去乱吃啊!” “到底是谁传出来燕王妃沈暮丑陋无比,看人家这郎才男貌的,不是很登对嘛?” “对啊!还有的说他善妒,心肠恶毒的,可人家看病不仅不要钱,开的方子还药到病除!” “你们懂什么!沈暮怎么可能不恶毒!他不恶毒会将前几日那件罗裙给扣下不卖吗!真是的!叫人见了猪跑还不给吃猪肉!简直好生歹毒!” 别说了别说了! 沈暮简直欲哭无泪,偏偏容三岁还悠哉悠哉,一脸没事人的样子!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看到了吧!这就是显眼包!” 沈暮没好气地说道。 容煦不可置否,低头在沈暮耳边说道,“夫人听到了吗,他们在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暮:“……” “你怕不是想拉着我秀恩爱?” “秀恩爱?” 容煦头一次听说这样的说法,觉得很新鲜,他牵着沈暮的手语气深深地说道,“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任何人都抢不走。” 沈暮闻言微微一愣,心里顿时一片柔软,嘴角上扬,估计是被容煦的美色迷上眼了,他仰起头轻轻用鼻尖与容煦轻轻相蹭,“你放心吧,我从来不是一个物质的人,也不是让自己受委屈的人,要是跟你以后过得不好,我会自己跑的。” 容煦脸色一变,眼眸变深,立刻抓住沈暮的手,微微颤抖,神色是肉眼可见的慌张。 “哈哈哈哈哈——” 沈暮拍了拍他的脸,“我跑的时候,会带着你,去哪儿都带着你,就算你不愿意走,我也会把你敲晕了别在裤腰带上,带你一起跑。” 容煦神情骤然放松,拉起沈暮的手,放在唇边,极其克制地亲了亲,眼底是一望到底的笑意,“好,骗人是小狗,我们来拉勾。” 沈暮无奈,“容三岁!你可真是够幼稚的!” 话虽如此,还是抬起手跟他拉钩钩,正准备拇指盖章的时候,从旁边跑过一个小娃,撞到他后就要在地上摔个人仰马翻,沈暮立刻眼疾手快地捞住了他的胳膊。 “臭小子!你还敢乱跑!” 一个怒气冲冲的妇人慌慌张张地跑路过来,应该是小娃的母亲。 “给阿娘看看,有没有摔到啊?疼不疼啊?” 妇人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小娃摇了摇头,语气脆生生道,“没有,是这位哥哥救了我!” 妇人立刻抓着小娃的手对着沈暮千恩万谢。 沈暮摆了摆手说道不用客气,临走时还将兜里的几颗糖果塞给了小娃。 容煦眼见了,佯装不满,“你都没有给我糖。” 沈暮气笑了,这都要醋,他指了指那两个“沈暮”,“这不是还有两个嘛!” 容煦抿了抿唇,捞起沈暮的手,“还没有盖章,没有盖章,承诺就不能算数。” “盖盖盖!” 沈暮顺着他,干净利落地跟他拇指印了印。 “他们在干什么啊?” “好可爱啊!他们在拉钩钩!” “只有我觉得燕王妃笑起来真的好温柔啊!” “又会做衣服,又会看病,人长得还很好看!到底是谁在造谣他的!” 沈暮忽然听到一堆追星女孩的言论,他听不得这些彩虹话,立刻抓着容煦的手想离开,忽然胸前掉落一朵花,他茫然地抓起,还没等看清,就被容煦一把抽走丢在地上。 “嗯?”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容煦,见他脸色冷沉,拉着沈暮的手快步离开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中,但众人热闹的讨论声却没有停止。 “是哪位姑娘这么大胆,竟敢将并蒂花丢到燕王妃身上啊!” “你们方才可瞧见了?燕王殿下脸色都变了!” “要是燕王妃不是燕王妃,他那么温柔善良,还多才多艺,我就算死缠烂打也要嫁给他啊!” “胡扯!你嫁给他只是为了那件罗裙!” 120、美甲的真香定律 容煦说过完年后就要离开京城了,沈暮也是早早就做了打算,可这几日他总是不见人影,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沈暮看着桌上的瓶瓶罐罐,这些都是他要带走的东西,上次在小河寨,听风说应红娇的药粉很厉害,不小心吸入就让人身软无力,自己特制的清神香也解不了药性,就从那里顺了一点儿回来给沈暮玩。 可这几天沈暮谈恋爱上头了,就没有去研究,等有时间想起时候,却有点儿心不在焉的。 容煦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的,他们现在也是住在一块儿了,每次等沈暮睡了,他才回来,要不是清晨起来看到床变有人躺过的痕迹,沈暮都觉得他是不是夜不归宿了。 他在忙什么呢? 沈暮单手撑着下巴,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王妃!” 裴晏从围墙上跳了下来,沈暮抬头一看,他换来一身衣裳,紧腕束腰,护腕是皮制的,布料看起来轻盈无比。 “这衣服简直太棒了!你是如何想到的?看这个护腕还可以放暗器!” 说着他表演欲大起,在护腕上转了一圈,猛然间从中射出了一根极细的飞针。 “呜呼!太棒了!” 沈暮看了一眼,“不错嘛!画兰她们动作如此迅速,这么快就做出来了啊!” 裴晏得意扬扬,“画兰姑娘她们现在还只做了这么一身,叫我先试试看,合适了再多做一件!” 末了还不忘说上一句,“对了,王妃!这事儿你可千万别让听风那家伙知道啊!否则他又要闹你了!” 沈暮无奈地点了点头,这两家伙平日里就爱打打闹闹的,说起听风,沈暮忽然想起这几日他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好像跟着容煦一起不见人影。 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问裴晏道,“容煦这几日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裴晏微微一愣,随后笑道,“王妃你多虑了!王爷是什么人啊!能有什么麻烦能难倒他啊!” 沈暮直勾勾地看向他,眼神隐隐有压迫感,“说实话。” 裴晏想着或许沈暮已经猜到了,便老实答道,“王爷这几日忙着离京的事情,本来是确定了初十便启程的,可是陛下不许。” “陛下为何不许?” 沈暮问道。 裴晏满脸为难,挠了挠头,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暮想想也明白了,深吸一口气道,“是因为我对吗?” 裴晏点了点头,“王爷若是一个人离京,易如反掌,但若是想带着王妃安然无恙地离开,怕是很困难,陛下心如明镜,若是此番王爷离京后,让他回来是难如登天了,所以陛下……” “所以陛下才将我扣下,作为牵制他的筹码对吧。” 其实也不难猜,沈暮想想也便明白了,毕竟将在外,家眷不得离京是铁打的规定,就算容煦有通天的本事带他离开,也难免会被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尤其是现在那秦贵妃一家子眼巴巴地子盯着容煦呢! 沈暮闭了闭眼,自己就算不能做容煦的盔甲,但也绝对不能成为他的累赘,他必须想办法,找出一个能光明正大离京的理由。 半晌之后,沈暮睁开眼,头脑清醒无比,眸中一片锋芒。 “裴晏。” 沈暮忽然叫了一声。 “属下在。” “备车,我要进宫一趟。” 慈宁宫中,太后仔细看着面前眼花缭乱的各种胭脂水粉,每一样都是她的心头爱。 以前年轻的时候,都爱光鲜亮丽的打扮,现在随时上来了,也知晓自己不适合那般娇嫩的配色,可适合自己的又实在难找。 沈暮这回带过来的完完全全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红色并非传统的大红,而是偏暗调,其中还加上一些金粉,用在她身上,不仅没有显老气,倒是更加庄重几分。 “太后,您看看这个蔻汁!黄色和紫色乃尊贵之色,但若只涂一种便显得太过浮夸,前几日画兰新作了一种美甲,就是用这两种颜色做出了图案,您可要试试啊?” 太后瞧着那颜色,和一些没见过的工具,觉得分外新奇,顿时也来了兴趣,“小暮说得必然不错,既然如此,那哀家便试试吧。” 沈暮立刻腾出位置,叫画兰过来开始给太后搞美甲。 从古至今,不管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还是上了年纪的妇人,都逃不开美甲的真香定律,其实在做胭脂水粉的时候,沈暮便跟画兰她们说了可以发展美甲行业。 毕竟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有了好看的皮囊,就会开始追求尽善尽美,所以沈暮一早便跟他们提关于美甲的制作,现在看来刚好派上用场了! 画兰给太后做着美甲,沈暮就乖巧地在一旁跟太后搭话。 “今儿个怎么有时间到哀家这儿来了?是不是跟煦儿吵架了?跟哀家说说,哀家替你做主。” 太后温和地问道。 沈暮帮太后捏着腿,力度适中,故作羞恼道,“太后,我就不能是想你了过来探望你嘛!” 太后心情愉悦,“这小嘴,还是跟以前一样甜,都把哀家哄的晕头转向了。” 吟秋也在一旁笑盈盈道,“太后,小公子也是一片孝心啊!” 沈暮枕在太后腿上,仰头看着她,虽然沈暮脑海中关于这位太后的记忆很少,但是这位太后对自己有养育之恩,二十年来毕竟也是真心疼爱自己的,沈暮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太后,我昨晚做梦了,梦到年幼时不懂事,将太后种的桃花给折断了,太后很是生气,但是舍不得罚我!” 沈暮忽然说道,经他这么一提,太后似乎也是陷入回忆中,敲了敲他的脑袋笑道,“你还记得这事儿呢!那桃花是大臣进献,说是江南移栽过来的,那会儿你嚷嚷说是假的,不让宫人栽,后来园艺师过来一瞧,果真看出了端倪,那只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桃树罢了。” 回忆起当年这一桩事情,太后也好奇地问道,“不过,小暮是如何看出那桃树不是来自江南的?” 沈暮眼中闪过一片茫然,略微迟疑道,“我也不清楚,好像记忆中我阿娘在江南老家也栽了一棵桃树,江南的桃树开花的时候会有淡淡的香气,但是那棵没有,我在觉得它是假的。” 太后眉心微皱,有些担忧道,“可是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身体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沈暮摇摇头,“没有啊,太后为什么这么问。” 太后轻叹,腾出一只手抚摸着沈暮的眉眼,“你以前刚来那会儿,病殃殃的,吵着要你阿娘,身体渐渐好转之后,将你爹娘忘得一干二净,太医说你这是心病,治不好了,现在竟然想起以前的事情,想来应该是有所好转了。” 沈暮说道,“我最近总是断断续续地想起从前的事情,爹爹阿娘的面容在脑海里也总是一片模糊,太后,我离家已经十余载了,即便江南穆氏已然没落,那毕竟是生我养我之地,于情于理,我都该回家祭奠先祖,太后,我想回家看看。” 他枕在太后膝下,说着自己的诉求。 太后与吟秋对视一眼,已然明了。 “以前哀家回江南时,没有带着你一同前往,一来是因为你身体孱弱,不宜出远门,二是担心你故地重游,会引发旧疾,而今你身体好转,也主动提起你父母之事,细细想来,你也该回家看看了。” 沈暮心中大喜,“太后,您答应了?” 太后微微一笑,“你自己家看看,还要哀家批准什么?不过你确实要答应哀家几点,开开心心地去,健健康康地回来。” 沈暮用力地点了点头。 “吟秋,去将哀家的宫牌取来。” “是。” 吟秋立刻到里间,半晌后手里拿着一块儿令牌递给了沈暮。 沈暮接过一看,令牌用隶体上刻着一个“兰”字。 “只是哀家的令牌,你收好,出城门时,无人敢拦你。” 太后语重心地说道,沈暮隐隐觉得她似乎知道了什么。 恰巧画兰的美甲也做好了,“太后,这是今年开春最流行的指尖富贵,请您过目。” 太后立刻低头去看,眼中满是惊喜,那指甲不知怎么做的,上面竟然画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 “这果然新奇啊!” 太后抬起手看了又看,赞不绝口,“你这侍女倒是真有几分本事啊啊。” 沈暮笑道,“太后喜欢就好。” 从慈宁宫出来后,沈暮手里拿着那令牌,悬着的心顿时落下一大截,画兰还是有些不放心,“公子,让我陪你去吧,无人照顾你,我实在放心不下。” 沈暮拍了拍她的头,“有什么放心不下的,等到春天来了,你们可有的忙活了,我会很快回来的,好好看店知道吗?” 见沈暮如此坚决,画兰知道自己说再多也于事无补了,与其让公子为她们担忧,倒不如听话些,不要拖累公子。 “公子,那你可一定要保重自己啊!” “知道了!我们回去吧,我也有点事情要跟画竹画菊交代一下。” 沈暮说道。 主仆两人顺着宫道走了出去,沈暮下意识地抬头,看到这宫墙竟然这么高啊,连飞鸟都难以逃出。 进来简单,可要是想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121、杜棠樱和苏嫣婉 太后欣赏着这新颖的甲蔻,越瞧越欢喜,吟秋走进来,面色略带愁容,“太后,小公子此番离京,应该是因为燕王,您当真要放他走吗?” 太后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哀家又不是皇帝,守不了他的江山,若是容煦真能乖乖听话,那才是最大的麻烦,当初他孤注一掷,放走了陆雪梅,又何尝不是为了给自己争取自由,皇帝真是越来越糊涂了,真当所有人都觉得那皇位是个香饽饽,谁都想要啊。” …… 沈暮回到画凝脂时,发现闹哄哄的,好像是在吵架,他进门一看,差点儿黑了眼。 苏嫣婉穿着那被下架的罗裙,舌战群芳,骂骂咧咧,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气质都没有。 “苏嫣婉!你凭什么这么霸道!沈公子将衣服做出来本就是为了做生意的,你倒好竟然不准他售卖这一身罗裙!” 苏嫣婉脸上满是不屑,“你若是有霸道资本,也让沈暮只给你一个做试试啊!我告诉你们,这罗裙在整个京城,只有我能穿!”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沈公子是开门做生意的,若人人如你这般,见到好看的裙子都私藏起来,沈公子如何营生啊!” “呵!你以为这罗裙是人人都能穿的?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种款式,但凡高了矮了胖了瘦了,穿进去都不好看,我劝你们不要自取其辱,穿得不伦不类的,平白无故成为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你!” 那姑娘被气得脸都绿了,沈暮暗道不好!那姑娘叫杜棠樱,可是画凝脂的VIP客户啊!要是被苏嫣婉气走了!每个月都得损失一大笔利润啊! “杜姑娘!苏小姐!你们不要吵不要吵嘛!” 沈暮赶紧出来当和事佬,杜棠樱像是看到了救星,立马走到沈暮身边,指着苏嫣婉骂道,“沈公子!你看她!如此小肚鸡肠,自私自利的人如何配穿你做的衣裳!” “别别别激动……” “杜棠樱!你有胆子再说一遍!你不看看你自己,有缸粗没缸高,除了屁股就是腰!这罗裙穿你身上,你不觉得像一颗炸开的白菜吗!” “苏小姐,你你你你别这样说……” “苏嫣婉!你粗鄙不堪!谁不知道你心悦燕王殿下!你用这样下作的手段针对沈公子,简直不堪入目!同为女人,我替你感到羞耻!” “求求你们了!别吵了别吵了……” “你羞耻!你还羞耻呢!再羞耻也不至于一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吧!你好意思走进来,看看这里哪有衣服是你穿得上的!” “你!” 两人吵着吵着,就抱做一团,大打出手,沈暮直接惊呆了,为了一件衣服至于吗你们! “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快点儿把你们家小姐拉开啊!” “哦哦哦哦哦!” 两家的侍女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去将自家小姐拉来。 沈暮迅速将现场控制下来,视线转了一圈,周围都是在看热闹的人,什么仇什么怨啊!叫他无辜遭此横祸! “各位!实在不好意思!惊扰各位了,作为补偿,今日画凝脂所有衣裳全部买二送一,酒水点心免费供应!” 众人惊喜,立刻该买买该喝喝,人群也散去了。 沈暮终于有时间处理这两个大麻烦了,回头一看,两人的妆花的都差不多了,沈暮摆手赶紧让她们上二楼的隔间重新收拾收拾。 等到两人都收拾好,下楼的时候,也是谁也不让谁,看这又要吵起来了,沈暮觉得一天做十台手术都没有觉得这么累过! “行了你们!在京城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看看你们这样子!哪还有一点儿大家闺秀的风范!” 沈暮抱着手冷艳说道。 苏嫣婉一脸不可置信,“沈暮!你竟然帮着她不帮我!你说了我们是朋友的!你就这么对待我吗!” 杜棠樱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你这种嚣张跋扈,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怎么可能有人拿你当朋友!少自作多情了!” “够了!烦死你们了!要吵吵去外面吵!” 沈暮语调拔高,看起来是有些生气了,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闭嘴。 没想到因为一件衣服,竟然惹出这么多事情来,沈暮有苦说不出,关于这款罗裙,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毕竟苏嫣婉说得对,这罗裙确实很挑身材,必须得足够的高挑纤细才能穿出弱柳扶风的轻盈感。 这也是为什么沈暮当初在设计出来后迟迟没有大批生产的原因,大梁的女子身材多以珠圆玉润为主,所以沈暮这一款罗裙设计出来后,众人只是觉得好看新奇,跟风买后放衣柜里吃灰罢了。 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贪苏嫣婉那点儿钱,明知道她的脾气,有这么好看的东西,她可不得穿上四处显摆? 果然!麻烦这不就来了! 沈暮叹了一口气,追踪溯源,问题还是出在他这里啊。 “杜姑娘,事情是这样的,这一款罗裙,你别看它做的好看,其实穿上以后并不是人人都能达到理想的效果,所以本店才没有大批量制作,也是偶然间苏小姐穿上后,她很满意,就以十倍的价格买下了这一款罗裙,故而并不存在苏小姐将罗裙据为己有的说法。” 苏嫣婉得意洋洋,“听到没有!这罗裙只有我能穿,不让你们买,是怕穿上以后伤了你们自尊心!你还不识好歹!” 沈暮眉头一皱,“姑奶奶!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你就少说两句吧!” “哼!” 苏嫣婉轻哼一声,故作大方地说道,“给你面子!” 杜棠樱咬了咬下唇,“沈公子,我知道你话里的意思了,今日之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另外画凝脂所有的损失,我都照单赔偿,只不过……” 她欲言又止,看向一旁的苏嫣婉,鼓起勇气说道,“沈公子,不知道你是不是受他人所迫,我父亲乃当朝首辅杜时元,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帮你的。” 沈暮心头震撼,他知道杜家,也算是老门世家了,与苏家也是旗鼓相当的,没想到杜棠樱竟然这么为他着想,沈暮心里顿时有点儿感动。 可苏嫣婉一听顿时就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什么受人胁迫!你不要含沙射影!沈暮是正儿八经的燕王妃!就算有事也是让陛下做主,与你非亲非故,跟你杜家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还去找你,你怕不是对他起了心思,企图破坏他与燕王殿下的关系吧!” “你!” 杜棠樱顿时涨红了脸。 “你别说话了!你再讲两句我以后就不跟你说话了!” 沈暮埋怨道,苏嫣婉这下子终于老实地下楼去了。 “杜姑娘,感谢你的一番好意,不过我并没有受人胁迫,苏小姐只是被家里溺爱,这才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方才说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沈暮柔声说道。 杜棠樱自然也知道,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满,“她爹是宰相,我爹是首辅,她是大小姐,我也是家里的小姐啊!我俩谁也不差谁的,可为何我总是要处处礼让她!这到底是凭什么!” 沈暮轻叹一声,“此事本不该叫外人知道的,苏小姐自小不辨五色,在她的世界里,非黑即白,杜姑娘,换做是你,活在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里,众人所看到的红花绿草,蓝天白云,于她而言不过是深浅不一的黑与灰,她甚至连家门前长的大树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她得到了许多人的宠爱,可却失去了享受这个美丽世界的资格。” 杜棠樱微愣,关于苏嫣婉的事情她也多有耳闻,除了她仅次于家姐的才女知名外,就是她素日里那一身浮夸的打扮。 原来……竟是如此吗? 沈暮知道自己不该将苏嫣婉的事情说出去,但他也知道,杜棠樱性情不坏,相反她有一颗包容善良的心,而苏嫣婉,她因为不识五色,自小也没有什么真心朋友,她很孤独,于是用骄傲来伪装自己罢了。 他也很珍视苏嫣婉这个朋友,所以也希望她能敞开心扉,交到一个值得交付真心的朋友。 杜棠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沈公子,我以后不会再与她计较了,苏小姐也是个可怜人啊。” 沈暮眉眼一弯,和聪明人说话确实不用费脑子。 本文来自免费找书小说网站zhou520.top “杜姑娘也不必羡慕苏小姐那一身罗裙,我也有为像杜姑娘这样身量的女子设计了新款式的裙子,不知道能不能请杜姑娘做这裙子的第一个试穿者?” 杜棠樱眼眸一亮,“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 沈暮叫了画竹带着杜棠樱去换衣服后,自己下楼发现苏嫣婉还在,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有话要说,沈暮抬起脚步走过去问道,“你想说什么?” 苏嫣婉直起腰板,神情倨傲地说道,“方才的事情,抱歉。” 沈暮脑袋一歪,“嗯?你说什么?” 苏嫣婉欲言又止,半晌后继续说道,“不小心砸了你场子,今天的损失我照着双份赔偿,你不要生气。” 沈暮眼睛兀自睁大,骄傲的苏大小姐竟然难得如此诚恳地跟他道歉,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摇了摇头,“无事,我并没有生气,只不过你也应该向杜姑娘道歉。” 苏嫣婉眉头一皱,立刻来了脾气,“我为什么要跟她道歉!我又没有错!这罗裙我早就跟买下了是事实,跟她们说了不适合她们穿也是事实!我为什么要道歉!” 说着说着,她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好!是!她比我善良!比我好说话!识大体还善解人意!你们所有人都向着她!” 122、沈郎 沈暮又开始头疼了,但还是耐心地说道,“我从未这样想,你们二人之间各有各的特点,你别总是拿自己的缺点跟别人比较,比不过还白惹自己不开心不是?” 苏嫣婉偏过头去。 沈暮知道她这是听进去了,便继续说道,“杜姑娘对我只是有一些爱才之心罢了,人家好好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被你这么一说,人家心底怎么想?且不说我们二人之间什除了有生意上的往来罢了,你还牵扯到容煦,苏小姐,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也很看重你这个朋友,所以才多说了几句,今日这番话你在大庭广众下说,你让杜姑娘怎么办?你又让容煦怎么办?” 苏嫣婉眸光微动,经沈暮这么一提醒,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差点儿酿成大错,她顿时有些懊恼,眼神幽幽地看向沈暮。 沈暮轻叹一口气,“你本性不坏,杜姑娘也是善良娴淑的女子,你待会儿好好跟她道一句歉,她也不会往心里去的。” 苏嫣婉怏怏地应了一声。 两人正交谈着,换好衣服的杜棠樱便走了下来,满脸欢喜,“沈公子!你做的衣服真的太好看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款式的衣服!” 杜棠樱提着裙摆在原地转了几圈,沈暮看了几眼,赞叹道,“果然襦裙才是最合适我们大梁女子的!” 他设计的这一段大概参考了华夏大唐女子的齐胸襦裙,款式简单,穿起来也很方便,轻盈不繁琐。 苏嫣婉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虽然看不出那裙子是什么颜色,但样式新奇,穿在杜棠樱身上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沈暮有心缓和她们之间的关系,便说道,“苏小姐,你觉得杜姑娘这一身襦裙上身效果如何?” 他话音刚落,杜棠樱也变得端庄起来,眼神似乎隐有期待。 苏嫣婉将杜棠樱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番,好久之后才说道,“这衣裳确实不错,你个子矮,穿起来非但没有让人觉得臃肿,倒有几分轻盈之感。” 杜棠樱矜持地笑了笑,苏嫣婉忽然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下巴一抬傲娇道,“不过,跟本小姐的罗裙比,还是差了些!” 沈暮扶额,咱能不提这事了嘛! 杜棠樱说道,“也是我急了眼,方才沈公子已经与我说明了事情的缘由,不适合自己的衣服实在没必要强行拥有,此番是我狭隘了,我同苏姐姐道句歉,苏姐姐莫要怪罪。” 苏嫣婉微微一愣,没想到这杜棠樱竟然有如此气量,她不自在地说道,“我也有不对之处,说话没经过脑子,你也不要介意。” 杜棠樱点了点头,“多谢苏姐姐。” 沈暮见状,拍了拍手道,“这就对了嘛,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你们都是画凝脂最重要的客人,我的摇钱树啊!少了谁我都会很伤心的好嘛!” 苏嫣婉闻言,眉眼展开,鼻尖发出一声轻哼,“既然本小姐是你摇钱树了,那本小姐提一个要求不过分吧?” 沈暮问道,“什么要求?” 苏嫣婉说道,“你那侍女倒是心灵手巧,化的妆容我很喜欢,你把她送给我如何?” 沈暮眉头轻皱,随后立刻摇头拒绝,“不如何,苏小姐,且不说我愿不愿意,画兰她是一个人,不是物品,不存在送人的说法,如果你喜欢她的化妆手法,大可以派人来学,她绝不会藏私。” 杜棠樱目露惊讶,“沈公子,你当真愿意让画兰姑娘将这高超的化妆技法叫人学了去?” 苏嫣婉也是同她一样的惊讶,按理说这毕竟是她们独有的手法,若是人人都学会了,岂不是丢失了一大笔客源? 谁料到沈暮一脸无所谓,“女为悦己者容,你们喜欢画兰的手艺那是对她的一种认可,谁不想漂漂亮亮的,而且,正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化妆也是一门学问,你要根据个人肤色,脸型,今日的搭配不同,画出来的效果自然也不一样,一套妆容千变万化的,就单单画眉就能有多种样式,你说要全部将画兰会的东西学走,那还是有点儿困难的。” 苏嫣婉立刻说道,“这可是你说的!荷花荷叶!” 她话音刚落,立刻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丫头走出来,“小姐。” 苏嫣婉对那二人说道,“今日起,你们便留在画凝脂中,跟随画兰姑娘学习这化妆之术,要好好学习知道了吗?学成之后本小姐重重有赏!” 荷花荷叶面色惊喜,“是!小姐!我姐妹二人一定好好学!” 杜棠樱也不甘示弱,对身后的侍女说道,“春风春雨!你们也留在画凝脂,听画兰姑娘的,好好学习学习知道吗?” 春风春雨点了点头,“是!小姐!” 沈暮见状,脑子一想,未来自己不在画兰她们身边,如果有杜棠樱和苏嫣婉照料着,也无人敢欺负她们了。 思及于此,沈暮便说道,“两位小姐,不知道你们可否有兴趣加入我们画凝脂?二位都是京中颇负盛名的才女,眼光自有独特之处,在设计衣裳时,若能得到二位的帮助,必能制出一款都适合京城女子穿的衣裳。” 杜棠樱顿时来了兴趣,“沈公子是想让我们参与这新衣裙的制作吗?” 沈暮点点头,“没错,二位在京城中人脉颇深,自然能及时了解京城中当下流行的元素与款式,若我们能弄在这衣裙上,又何尝不是一种创新呢?” 苏嫣婉不假思索,“我加入!” 杜棠樱也没有再犹豫,“我也要!几日前我去参加了宁国公夫人的宴会,发现好多小姐腰间都系着垂丝流苏的样式,我想这一定是今年流行的款式!” 沈暮眼睛一亮,这就是妥妥的时尚风向标啊! “我把画兰画竹叫上,我们上楼细说!” 几人立刻来到了画凝脂的后堂,这里现在已经是小有规模的工厂,从布料的制作,到染料的提取,每一步都分工明确,严谨认真。 “今年的天气比以往热上许多,像那种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不会有太多人喜欢,所以今年我们用柔和的薄锦,再配上轻盈透气的薄纱制做一款新的衣裙……” 听到了沈暮的嘱托,画兰画竹耐心地将着关于新衣裳的设计,从布料的选取,再到颜色的配制,事无巨细地都讲了一遍。 杜棠樱和苏嫣婉眼中满是浓厚的兴趣,越听越入迷,她们身为世家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没想到这布料的制作,和染色的工艺竟然也是一门绝大的学问。 等到从后堂出来,两人脸上皆是意犹未尽,二话不说就跟沈暮说了要一起参与画凝脂设计和制作衣裙的事情。 “我觉得袖口可以加一根丝带,若是忙活的时候可以拉起来绑好,这样就可以不用再戴臂缚了!” “没错!这种款式的衣裳也不用腰封了,可以选用那些绳子编织成形状各一的细腰带!既轻盈好看又方便取下!” 两人才逛了一圈,就已经迫不及待提出自己的想法了,沈暮忽然觉得女孩子的审美眼光果然才是最好的!并且她们还能考虑到什么才是真正需要的。 沈暮喝了一口茶水,说道,“可以,你们的提议都非常不错,如果可以还请两位小姐能将设计图纸画出来,到时候方便画兰她们参考制作。” 两人兴奋地点点头,紧接着又兴致勃勃地说了关于画凝脂未来的发展,不仅要开展化妆学堂的课业,还要站在京城最美丽衣裳的最前沿,势必将画凝脂做大做强! 那雄心壮志,简直叫人热血沸腾,沈暮看到她们能有如此想法,看来自己以后再也不用为那几个丫头操心了。 沈暮将两人送到门口,正准备道别时,就发觉杜棠樱的眼神意味深长,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杜姑娘?” 杜棠樱的目光热烈又专注,看得沈暮心底有些莫名其妙,难不成是对准备入股他们画凝脂还有什么疑虑吗? 没等他问出口,就听到杜棠樱轻叹一声,“沈公子这般人物,我应当早些认识的,怪我自己不分善恶好坏,只听信了京中对公子的谣言,如今……” 她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听得沈暮越发迷糊。 “偏我来时不逢春啊……” 杜棠樱的表情似乎是释然中又有些不甘,看向沈暮的眼神变得清澈认真,“沈公子,听闻你对燕王殿下情深义重,可他始终对你不冷不热,感情的事情一厢情愿始终是一种折磨呢?这世上也有许多人喜欢公子,爱慕公子……” 同为女人,苏嫣婉忽然反应过来杜棠樱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她有些好笑,这心情跟她当初是一模一样的,她正想看看沈暮如何拒绝杜棠樱,就感觉后边似乎有一道冰冷得像是要刀死她的视线, 苏嫣婉警惕地回头一看,就看到了那一张冷得要滴水的俊脸,她差点儿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拉住杜棠樱,“别说了!你快别说了!” 杜棠樱是很有原则的,爹娘教导她喜欢便一定要去争取,于是她便不顾一切地地追求所爱。 她迈出一步含情脉脉地对沈暮说道,“沈郎,我心悦你,燕王殿下不珍惜你,只有我知道你究竟有多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我父亲为你我做主!” 沈暮震住在了原地,什么!这丫头在说什么! 苏嫣婉觉得身后那道视线似乎已经化为实质,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眼神怜悯地看向杜棠樱,自求多福吧杜妹妹! 杜棠樱觉得自己不够诚恳,便继续说道,“沈郎,自上年中秋佳节,听你抚琴一曲,我觉得自己错得离谱,我不该从他人口中认识你,我不忍看你痴情错付,也不想让自己抱憾终生,沈郎,燕王殿下不知道你究竟有多好,倒不如——” “杜姑娘这话说得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极力压制过的怒意,沈暮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发现几日未见的死男人竟然站在那里,嘴角挂着笑,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冷。 沈暮心头一个咯噔,暗道不妙! 123、我不相信! “你你你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沈暮心里一阵慌乱,每次看到容煦这种表情,准没好事! 然而容煦没有回答他,大步缓慢地走过来,眼神落在杜棠樱身上。 杜棠樱心里发怵,但她只觉得容煦肯定是被自己戳穿了心思,做贼心虚! 她越发自信起来,伸长脖子据理力争道,“燕王殿下,你在边疆护卫家国,功不可没,小女子敬佩不已,但沈郎并非攀附你活着的菟丝花,况且你对他无心五无意,为何要豢着他?若燕王殿下有一丝良知尚存,请放沈郎自由!” 苏嫣婉两眼一黑,这姑娘真敢说啊! 容煦眼眸一眯,看向沈暮,似笑非笑道,“沈郎?” 沈暮简直有口说不清了,立刻焦急地向她解释,“杜姑娘!你你你你误会了!我其实——” “杜姑娘此话,真是令本王刮目相看啊,只不过,姑娘怕是卧于闺阁之久,怕是不知我与沈暮的婚姻乃陛下所赐。” 杜棠樱自然知道!她还知道沈暮为了嫁给这位冷面王爷,受了不少罪,嫁过去独守空房还受了三年京城的非议!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替沈暮感到不值,“那又如何!燕王殿下既然不喜欢沈郎,那就不要耽误他!他适合更好的人!” 容煦眼底的笑意愈发冰冷,他缓缓地靠近杜棠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更好的人?杜姑娘是在说你自己吗?” 杜棠樱被他冰冷的视线看得心里发慌,但她还是高昂起头,声音坚定道,“就算不是我!也绝对不是殿下这般视沈郎一片真心为草芥之人!” “杜姑娘可真是语出惊人啊,杜大人平日里便是这样教导你的?这么时时刻刻的盯着别人的夫人?” 杜棠樱面色涨红,“我……我是就事论事!你不要转移话题!” “行了!你们别吵了!” 沈暮拉开两人,“大街上的!你们不要脸我还要的!” 说着他转过去看向容煦,“你就不能少说两句!你跟人家小姑娘计较什么!” 杜棠樱心里一阵感动,“沈郎……” 容煦见状心里莫名一股怨气,“她对我夫人心怀不轨便罢了!现在还想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若是我今日没有出现,你——” 容煦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感觉唇上覆上了一层温热柔软的东西,顿时僵硬在原地。 杜棠樱瞪大眼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她仿佛听到自己的心一块一块碎成玻璃渣渣。 苏嫣婉捂住双眼,又撑开一条小缝看戏,心想着刚刚谁还说要脸来着,结果这会儿在大街上做出如此亲密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沈暮才放开了容煦,神色如常,满脸歉意地对杜棠樱说道,“抱歉杜姑娘,事情并非如你想的那般,我喜欢容煦,对他的爱是刻入骨血一般的真挚,如你所见,容煦对我并非无心无情,我们两人之间或许有诸多误会,但如今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承蒙姑娘错爱,姑娘值得更好的人。” 杜棠樱呆若木鸡,泪眼婆娑,看着眼前的满脸愧疚的沈暮,还有他旁边站着的,轻抿着唇看起来有几分娇羞,满脸得意忘形,还不忘冲她炫耀的高大男人…… “不——” “我不相信!” 容煦经过方才沈暮的盖章认定,这会儿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你信或不信,都改变不了这个现实,毕竟沈郎只喜欢我!” 沈暮拍了拍他的头,“能不能别闹!” 容煦故作委屈,低着头抱住沈暮,在他颈间一顿乱蹭,“你凶我!你为了别人凶我!你肯定是不爱我了!” 这话让两位女子大跌眼镜,她们仿佛看到了一只巨型藏獒在嘤嘤呜呜地跟小主人撒娇,闹委屈。 尤其是杜棠樱,她本就不喜欢容煦,见到他这幅恶心兮兮模样,简直反胃! 饶是沈暮也早已习惯了这个样子的容煦,但也考虑到了外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他立刻抓紧了容煦的头,推到一侧,对两位女子歉意一笑,“抱歉,家夫丢人现眼了!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 杜棠樱嘴唇哆嗦,眼睛水雾一片,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指,眼中满是不甘,“卿本佳人,奈何……” 她看了一眼满脸小人得志的容煦,简直没眼看! “哼!” 杜棠樱跺了跺脚,一脸心碎的表情,紧接着擦着眼泪一路飞快地跑了,苏嫣婉见状,也提着裙子麻溜地跑了。 容煦跟着沈暮走回了画凝脂,一路上了二楼,这里有沈暮专门的房间,沈暮关上房门刚坐下,就被容煦从背后一把抱住,抱得双肩不由自主地发颤。 沈暮微微一愣,“怎么了?” 他以为容煦还在为杜棠樱的事情胡乱吃醋,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到容煦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好端端的干嘛说对不起?” 沈暮转过身来,看向容煦的眼里满是疑惑。 容煦握住他的手,说道,“本来说了年后就带你离开京城的,可是遇到了一点儿事情……” 沈暮恍然,也回握了他的手,“我还以为什么事情呢!放心吧,我都解决完了!看这个是什么?” 说着,他将太后的令牌拿了出来,“我跟太后说了,想回江南看看,刚好这与我们计划的行程对得上,有了这个,我就能光明正大地离开京城了!也不会有人敢说你什么!” 沈暮兴冲冲地说着,却发现容煦的情绪一直不好很高,他有些茫然,“怎么了?我们要一起离开京城了,你不开心吗?” 容煦摇了摇头,“开心,我当然开心。” 沈暮更加不解了,“那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是陛下难为你了?” 容煦的眼神很深,暗藏着沈暮看不懂的情绪。 “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容煦忽然说道。 “什么?” 沈暮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忽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容煦把玩着沈暮的手,神情颓废,语气有几分自责,“我说了能带着你离开京城的,可是陛下只需稍一出手,便将我的想法摔的粉碎,我并不怕他,可是我担心……” 他欲言又止,沈暮顿时听明白了,“陛下想用我来牵制你对吗?” 容煦没有说话,但也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这几日,容帝一直在明里暗里地打压他,尤其是知道他离京时要带着沈暮,便在暗中使坏,直到听了裴晏说沈暮进了太后宫里,拿到了太后的令牌。 沈暮笑了笑,“我当是什么呢!虽然我对这位陛下不是很了解,可我毕竟姓沈,哪怕江南穆氏的光辉不复存在,他也不敢轻易动我,就算你不能寻个正当的理由带我离京,可我能带着你光明正大的回江南祭祖啊。” 容煦依旧愁眉不展,沈暮继续说道,“容煦,我并不是需要你细心保护的花朵,而且你也要承认,你就算再有厉害的本事也抵不过天子的手段,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有挫败感,有些事情单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无法解决时,我会陪你一起想办法的,你不能总是一个人撑着,累垮自己还要叫我担心。” 沈暮一字一句地说着,容煦拧紧的眉头渐渐放松,他知道,沈暮其实很强,并不需要他过多的呵护,可是他无法忍受,别人用他来威胁自己。 容煦从小到大,得到的东西很少很少,所以对于属于自己的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占有欲,这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啊,他必定是用了十倍百倍的爱来小心呵护的,可若有一天,他所珍视的宝贝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容煦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沈暮见他脸色终于有所好转,便拦着他坐下了,“我们什么时候走啊?在京城的一切都安排了,我也没有什么好担心了!” 容煦忽然发脾气似的甩了甩手,一脸正经地说道,“夫人在这里有那么多红颜知己,不得一个个去道别?万一她们担心你一路追到江南该如何是好。” 沈暮歪着头看他,觉得有些好笑,这人反射弧这么长啊,他撑着下巴说道,“哦,说的也是啊,不仅仅只是红颜知己,我在太医院也有一大众至交好友呢!我这一走啊,不知道某人何年何月才会把我送回来,红颜知己倒还好,多买买多逛逛说不准就把我忘了,可你说说太医院那些人,所以啊,要不我们离开京城的日子再往后延一延?” “不准!” 容煦立马拉住他的手,“事不宜迟!我们后日便离开!” 沈暮笑出声来,“其实也没那么着急,画凝脂的事情我还没有处理完呢,还有一些事情跟杜姑娘她们说一下。” 刚提起杜棠樱,容煦脸色立刻沉下来,语气不满道,“你还想她!” 沈暮一脸无辜,“我哪想了,你讲点道理好吧,再说了,人家姑娘被你吓得不知道在哪里掉眼泪呢!” 容煦轻哼一声,“她觊觎你,还妄图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心可诛!” “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谁让你以前名声在外呢!我俩当年的事情都不知道养活了京城离多少说书先生,说什么的都有,人家可不得误会了?别生气了。” 容煦眼神一顿,忽然握住沈暮的手说道,“我以后都不会这样了!我一定一定加倍对你好的!” 沈暮微愣,随后笑道,“嗯,我知道。” 马车上,杜棠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苏嫣婉担心她路上会出什么事情,便送她回来,结果这人一直在骂容煦。 “他到底凭什么!凶巴巴的一看就不知道体贴人!沈郎为什么会看上他!容煦他到底凭什么!” 骂着骂着,又开始哭自己未发芽就枯萎的爱情。 “我的沈郎啊!他是多么温柔多才!善解人意的好男人!竟然……竟然被容煦这无耻之徒给糟践了!苍天啊!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苏嫣婉在一旁看的无语,幸好自己果断决绝,说不喜欢容煦就不喜欢了,至少还能跟沈暮做朋友,相处久了也知道沈暮的魅力,与这样的人在一起,确实很难不令人动心。 他唯一的缺点就是看人的眼光不大行,以前她自己喜欢容煦的时候,觉得谁都配不上他,后来对沈暮有朦胧好感的时候,也觉得容煦他到底凭什么。 “行了行了!你也别想了,人家本来就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又是两情相悦的,你就别去瞎掺和了!” 杜棠樱抽泣着,“我知道,可我就是不甘心!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沈郎这么好的人啊!很难再遇到第二个了!” “沈郎啊——” “我的沈郎!” “容煦!你这个无耻之徒!” 马车上全是杜棠樱的骂声,苏嫣婉无奈地看了一口气,幸好自己当初够理智,不然说不定比杜棠樱还糟糕呢! 124、阿芙蓉 院子里,沈暮把自己的药箱收拾得井井有条,容煦说了他们大概明日便启程去江南了,这几天沈暮也是忙的不可开交,一边要将画凝脂的事情的安排好,一边还要调查关于应红娇那独特的迷香。 昨日忙活完了,沈暮觉着无聊便想起了听风说的那迷香,只是吸入一口便会浑身无力,可奇怪的是,中此迷香后人的意识是清醒的,就连他制造的清神香都缓解不了这个迷香的药性,沈暮一向喜欢猎奇,顿时来了兴趣。 结果这一研究,顿时让他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正常的迷香主要成份就是黄杜鹃晒干后的根茎花叶,磨成粉后可以佐加一些具有昏睡效果的安神香组成,点燃后会叫人陷入沉睡之中。 而应红娇的迷香,与寻常迷香不同的就是,它在里面加入了曼陀罗花晒干后的汁液粉末。 这立刻引起了沈暮的警觉,在这个时代,不敢说自己是第一个发现曼陀罗花具有麻醉效果的人,但能用曼陀罗来制造出迷药的人,对于一些植物的药理必定十分熟悉。 所以在发现了迷香里有曼陀罗成份时,沈暮便第一时间想找到应红娇。 容煦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沈暮手里抓着那药粉沉思着,他径直在沈暮旁边坐下,桌子上满满都是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还在捣鼓这迷香?” 沈暮回过神来,轻叹一口气,“是啊,这迷香的来源要是不弄清楚,我心里堵得慌。” 说完他又问道,“应红娇来了吗?” 容煦回答,“已经派人去叫了,这会儿应该还在路上。” 他伸手沾了一点儿迷香,轻轻搓拈,说道,“这迷香确实跟寻常的迷香大不相同,素日里的迷香在点燃后都是叫人失去意识,但不会丧失内力,我在小河寨的时候就是这迷香的道了,起初只是与清晨甘露一样,不会叫人起疑,随后便立刻出现手脚酸软之症,甚至是毫无知觉,但人的脑子却无比清醒,最重要的是这迷香竟然会让人内力丧失。” 沈暮也有些苦恼,“我起初怀疑这里面是有曼陀罗的成份,可是又忽然想起曼陀罗似乎起不到类似的效果。” 他脑子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问容煦道,“除了以上那些症状,你还有没有其他的症状?” 最好不要是他猜测的那一种药物成份。 容煦仔细地想了想,当时他闻到的时候只是觉得乡露水一样,很干净很清甜便没有在意,直到那香味越发沁人心脾,仿佛有生命一般游走在四肢,侵入大脑,明明是很清醒的,却叫人陷入一种光怪陆离的梦境中,他立刻警觉起来,屏住了呼吸,却发现内力就像凭空消失一般。 经他这么一提,容煦顿时回味出那一丝不对来。 “有,那种味道叫人莫名产生一种欣快感,只觉得置身于仙境,眼前的世界光怪陆离。” 容煦话音一落,沈暮立马变了脸色,气息变得有些不稳。 “怎么了?” 容煦见他脸色如此难看,心中不由得担忧起来。 沈暮极力地让自己恢复镇定,轻吐出一口气来,“这里有没有叫……鸦片的东西?” 容煦从来没有见过沈暮这样的表情,好像很难过,又好像极其愤怒,眼神中甚至闪过一丝狠厉,他有些看不懂,摇了摇头:“鸦片?没听说过。” 沈暮又说道:“大烟,御米,象谷,或者阿芙蓉——” “这个有。” 容煦立即说道,“这个阿芙蓉,我以前在龙城的时候听说过,云城靠海,有自己的海上贸易,这阿芙蓉是由海外商人传进来的。” 沈暮看他,眼神变得很严肃,“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容煦想了想答道,“听那群蓝眼睛的商人说可以解百毒,能让人忘却世间一切痛苦,只需一口,便可到达极乐世界,那些海上的都是捕鱼为生的渔民,信奉海神不信那些东西,甚至很多人根本就没听说过,后来听说那些洋人跟边境的国家合作,我不信任他们,便下令不准云城与他们有贸易往来。” 沈暮顿时松下一口气,紧皱的眉头终于缓缓展开,“做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些将阿芙蓉倒卖进来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此物乃天下至毒,但凡沾了,小到一个家,大到一个国,都可轻易瓦解!” 容煦听后心中震惊不已,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起初那些洋人打着贩卖仙药的旗号进入大梁,他最早得到了消息,那些洋人早就与境外的那些蛮夷国家多有往来,他当机立断,立刻下令禁止与这些洋人做生意。 阴差阳错之下,竟然及时拦住阿芙蓉的入侵。 沈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阿芙蓉,便是大烟,吸食之后,先是精神亢奋,产生飘飘欲仙的感觉,仿佛置身于幻境之中,忘记一切烦恼忧愁,随后便是昏睡如泥,长此以往,不仅人变得面黄肌瘦,精神萎靡,还会丧失劳动力,变得六亲不认,家破人亡,为了得到它,不惜倾家荡产,甚至铤而走险,无所不为,到最后,便是形容枯槁,形如鬼魅,只剩下一副骨架,直至死亡。” 沈暮神色凝重,继续道:“先前听你说症状,我便猜想此迷药是否使用了阿芙蓉,可是想了想,阿芙蓉制作起来极为繁琐,对火候的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失败,而且产量极低,价钱昂贵,寻常百姓根本接触不到,再者,阿芙蓉最初只是叫人飘飘欲仙,并不会立即丧失内力,而且,据我所知,还没有听说阿芙蓉能让人内力尽失的。” 容煦听后也皱起了眉头,的确,按照沈暮所说,他在小河寨中了迷香之后,除了四肢软绵无力之外,还有就是头脑比平日还要清醒,只是多出了一抹叫人不断追寻的欣快感,并没有达到沈暮口中所说的飘飘欲仙之感。 沈暮若有所思,“除非说,应红娇手中的迷药已经是改良过的了,阿芙蓉的成份犹在,只是被大大减弱了……” 容煦也说道,“你提醒我了,应红娇是百花魁一族,这一支部族原来的栖息之地就是在北原,据我得到的消息,北原是最早与洋人建立贸易合作关系的。” 沈暮头脑也逐渐清晰起来,“若是如此,关于这迷香为何会有阿芙蓉,倒也说得通了,说不定这迷香是应红娇当初在逃亡时,从北原中带出来的。” 两人正互相讨论着,听风忽然从墙外跳了进来,“王爷!王妃!那凶娘们来了!” 沈暮与容煦对视一眼,随后点点头,“知道了,你叫她先在大堂候着,我们马上过来。” 听风撇了撇嘴,满脸抗拒,“我不去!我不想见到那个应红娇!一看到她,我就想到那屈辱的三个日夜!” 沈暮一脸无语,想起当日裴晏一脸急忙忙地跑过来说听风被劫走了,还一走就是三天,他们兄弟俩感情可真好啊,好兄弟成亲当晚才通知你。 不过这阿芙蓉的发现,听风是一个大功臣啊,沈暮说道,“不见便不见吧,迷香的事情你功不可没,等查出了来源去脉,我允你提一个要求。” 听风满脸惊喜,“真的吗!我想要王爷那样五彩斑斓的衣服也可以吗!” 没等沈暮回答,听风便感觉身体一凉,就听到容煦说道,“活腻歪了?少得寸进尺。” 听风十分不满,胆大包天了指着容煦对沈暮说道,“王妃!你看他!” 沈暮扶额,“想要你王爷那身衣服怕是不可能了,不过可以给你做一身晚上会发光的如何?” 听风眼睛一亮,“晚上会发光!太酷了吧!我要!” 沈暮跟容煦一起走到大堂的时候,看到应红娇正蹲在几颗树下看着什么。 “应大当家!” 沈暮跟她打了招呼。 应红娇立刻回头,看到沈暮的那一刻眼睛都亮起来了,“长岁!” 沈暮微微一愣,差点儿没反应过来,半晌后才想起长岁好像是自己的小字。 应红娇走路过来,上上下下将沈暮看了个便,随后说道,“那晚没有细看,我来找你也总对不上时候,方才看到你时还以为看到沈将军了,你像你父亲多一些!” 沈暮笑道,“是吗?我不太记得了,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以后可得多照照镜子,说不准还能记起我爹的样子呢!” 应红娇道,“我以前也见过你的,那时候沈夫人带着余下的族人秘密来到彼焦山,过来看我们的时候,我也见过你一次,那会儿你才五六岁,嫌山路不好走,便叫沈将军背着,那会儿我还想着沈将军和沈夫人都是智勇双全的人,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儿子呢!” 沈暮笑容僵在脸上,他哪里娇滴滴了!他也是十米之内就能精准取下敌人性命的好吧! “你小时候长得水灵灵的,还猴精猴精的!你不知道啊!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你还叫过我姐姐呢!” 沈暮:“……”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啊? 沈暮隐约想起以前在21世纪看过的什么极品亲戚欠钱不还,侄子上门讨债后痛哭流涕,哭着喊着说栓子啊!我是你大舅!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应红娇还想在说什么,一旁的容煦已经不耐烦了,出声说道,“此番冒然叫应大当家前来,是有要事相问。” 他语气太过严肃,应红娇顿时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也变得正经起来,“王爷请问。” 沈暮立刻拿出了那包迷香,问道,“不知大当家可知道此为何物?” 应红娇看了一眼说道,“白露散啊,这不是你们那小白脸从我这里捞走的嘛!怎么?舍不得这东西啊?” 沈暮摇头说道,“不是,我只是对这迷药很感兴趣。” 应红娇有些遗憾地说道,“那可惜了,这是我阿娘当年从北原逃亡的时候带出来的,现在所剩无几了,我山寨里应该还有几包,你想要吗?都给你。” 沈暮和容煦对视一眼,心道果然如此,沈暮继续问道,“那这迷香是百花魁制作的吗?” 应红娇眉头轻皱,细细回想过后摇了摇头,“不是,这白露散一开始并不是我族人所制作的,而它原先也并非是用来迷倒人的,而是用来治病的,这白露散在北原境内名唤秋夜白,听我阿娘说,这秋夜白是用来治疗郁疾的,服用之后可以使人产生兴奋感,可是用久了便会成瘾,药量过大甚至能令人死在极乐快感之中。”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应红娇面色忽然变得很沉,“这秋夜白是从一种花,用药部分主要是从它的果实中提炼出来的,工序很繁琐,又是晒干又是蒸煮的,这秋夜白很不常见,至少在北原境内前所未见,我记得这花开始出现,是在十余年前,有洋人来到北原做生意,带来的就是秋夜白,微生墨雪看到秋夜白好像很喜欢,便下令让北原大量种植秋夜白。” 125、多了个姐姐 沈暮听得后背冷汗岑岑,他咽了咽口水不确定道,“你是说……一国之后下令在国内种植秋夜白?” 应红娇点点头,“此花长势妖娆,极易养活,更重要的是,它全株皆可入药,一开始那些洋人说这秋夜白可以治疗郁症,只需一口便能让人恢复生机,体验极乐之感,微生墨雪在种植了秋夜白后,便大量生产,我阿娘发现不对,这秋夜白在服用后,会有极大的成瘾性,整个人都会变得瘦弱不堪,并且无法戒断,哪怕只是隔一段时间不服用,身上犹如万蚁啃噬,锥心刺骨般疼痛,没有秋夜白服用时甚至会有人自残。” 容煦藏在袖中的手微蜷,眉头不由自主地拧紧。 “北原届时已经有不少百姓有此成瘾的症状,那些人无一例外地日日花大量价格购进秋夜白,甚至不惜倾家荡产也要再次回到那极乐的感受中,我阿娘立刻觉察不对,本想向王上禀报,可又担心此事本就是王上默许的,便没有声张,而是自己偷偷改良了秋夜白,改名白露散,再其中加入了可以让大脑保持清醒的药物,也为了防止他们觉察出白露散与秋夜白药效不同后,出现自残行为,就加入了令人四肢软绵无力的药,等撑过秋夜白的药瘾。” 沈暮的心情无法用震惊来形容了,原来毒/品这种东西,到了哪个时代都无法消灭的,这世上,竟然有人愚昧到在自己的国家离大面积种植阿芙蓉。 微生墨雪! 沈暮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可怕。 他迅速恢复镇定,如今值得庆幸的是,因为有容煦的及时阻止,才没有令阿芙蓉流入大梁,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拥有一个贤明的君主,于国家,于天下,于百姓而言是多么的重要。 只是…… 沈暮忽然看向容煦,眼神变得深不可测。 “怎么了?” 容煦觉察道他不安的目光,以为他是担心阿芙蓉的事情,便摸着沈暮的头安慰道,“放心吧,有我在,我不会让大梁的土地成为阿芙蓉生长的温床。” 沈暮抬头看着他,眼中是满满的信任,却又掺杂着一些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容煦的能力,更相信他的承诺,但他也明白,这世上只要还有一朵阿芙蓉存在,总有一处角落是硝烟弥漫,百姓流离失所的。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就好像一个提前预知了未来,知道这世上所有人的结局,他想极力改变,可天道告诉他,你只不过是这个世界的蝼蚁之一,偶然窥探了半片史书,就想以螳臂挡车之力改变结局? 不自量力! 沈暮!你可真是不自量力—— 这里是我的世界,苍生如棋—— 而你—— 不过是万物之中最低贱的蝼蚁—— 又是那道尖锐的女声直击大脑,带着高傲的不屑与无尽的嘲讽,像是玩弄人间的神女,万物皆在她的管控之下,整个世界犹如一个巨大的游戏场,而她这是高高在上的王。 沈暮—— 我既无法将你抹杀,那便让你彻底消失—— 你会一点一点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直到这个世界再无人记得你—— 这算不算一种死亡啊? 你赢不了我哈哈哈—— 那笑声尖锐刺耳,听得人心生惧怕。 沈暮忽然觉得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容煦……” 他喃喃喊出声,只觉得身体忽然有些脱力,下一秒就摔倒在地,只是觉察到了身边令人安心的气息,他不管不顾地向他靠去。 “长岁!” 应红娇声音满是担忧,“怎么了!这是?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没有好好休息啊?” 说着,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埋怨地看着容煦说道,“燕王殿下!我自十岁后便无人管教,不识得什么礼数,但沈将军和沈夫人对我百花魁一族恩重如山,沈长岁就如同我亲弟弟一般!你在京城里什么风头我可是查探得一清二楚!若是你无法好好照顾他,我便将人带走了!我小河寨虽比不得你燕王府的荣华富贵,却也不会叫他受半点儿委屈!” 容煦没有理睬他,只是动作呵护地揽住沈暮,柔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跟我说说好吗?” 沈暮摇了摇头,他脑海中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总会不合时宜地跳出来,有时候他一度觉得是不是自己有幻想症了,可脑海中所经历的画面,却总是无比熟悉,他不知道这些记忆从何而来,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沈暮将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强行压下去,对容煦笑道,“我没事,只是方才听大当家说了关于阿芙蓉的事情,实在有些触目惊心罢了,我是大夫,知晓这些东西带来的危害,秋夜白被制造出来的初衷是治病救人的,可却有不轨之人用他来控制人心,任何事情一旦偏离了初衷,所带来的影响可以说是极其深远的。” 沈暮忽然有些惆怅,“我只是觉得,自己明明没有什么本事,却妄想解救天下百姓,我是不是太天真,太自大了啊?” 容煦正想宽慰他,一旁的应红娇已经急吼吼地说道,“哪能啊!长岁!你是最厉害的!以前你年纪小,个子还没我腿长,就想拿着银枪跟你爹上战场!结果被你娘打了你都不哭一声的!” 沈暮:囧 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记得他的小时候,沈暮觉得应红娇有点像那种小时候住同一个小区热心的邻家大姐姐,即使你不再记得她了,可她却清楚地记得你。 “多谢大当家。” 沈暮笑了笑。 应红娇摆了摆手,“叫什么大当家啊!多见外啊!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姐姐!” “那,多谢姐姐?” 沈暮说道。 应红娇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哎!你什么时候再到小河寨来,姐姐请你吃大鱼大肉!寨子里还有你以前玩过的枪呢!等你来了姐姐带你去看!” 沈暮点了点头,又说了好些话后将将应红娇送出门,临走前应红娇还左看右看了一圈,笑问道,“今儿个怎么不见那小白脸啊?不会知道我过来藏起来了吧?” 沈暮干笑着,巧了,还真被你猜对了。 送走应红娇后,沈暮说想糖醋排骨,容煦便先去厨房给你准备了,回到院子的沈暮仍旧一脸心事重重,关于阿芙蓉,关于脑海中那些记忆。 他陷在就好像陷入一个死循环中,那些记忆的出现似乎在引导着他去查探什么,可明明他这一生的经历都很透明,父母战死,先烈遗孤,被养在太后膝下,养尊处优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那为什么那些记忆总会突然出现呢?每一个画面,都比真实,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他想查,可每一段记忆都是零零散散的,就像一堆缠绕在一起无法整理的毛线团。 一种近在眼前却无法触摸的无力感顿时自心底油然而生。 应红娇说他们小时候就认识了,因为是爹爹阿娘从龙城将百花魁一族带入中原的。 龙城…… 沈暮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子,关于龙城,沈暮的记忆不是很多,除了容煦说起过当年他云州一战,粮草告急,是因为龙城守将得了自己的命令才不远千里冒着风险给他运粮的。 还有就是自己曾经梦见,或者是记忆里出现的那一段,他站在龙城上,俯瞰脚下人间烟火众生的安宁画面,以及身后有着整齐排列的将士…… 少将军…… 不要去…… 记忆中似乎有人在呼唤他,少将军?是在叫他吗? 容煦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沈暮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他走进了也没察觉。 “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 容煦将食盒放下,抓着沈暮的手关切地问道。 沈暮匆然回神,轻叹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容煦道,“我们不去江南了,改道去龙城吧。” 126、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沿途可见炊烟人家,这也算是沈暮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出远门,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时,满脑子都是那些狗屁的剧情,每天提心吊胆地活着。 沈暮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那种觉醒的纸片人,奋力地反抗自己不公的命运,他看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容煦,一路披荆斩棘然后收获一生所爱。 他轻手轻脚地爬到容煦身边,指尖代笔一寸一寸勾勒容煦俊美的脸,容煦本就浅眠,在他爬过来的就已经有所察觉了,他缓缓睁眼,便对上了沈暮那含笑的双眼。 容煦伸手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头顶,声音带着浅睡后的慵懒与低沉,“嗯?想偷袭本王?” “哪有啊!” 沈暮换了个姿势,大大咧咧地仰躺在他怀里,抬眼就看到容煦流畅的下颚线以及性感圆润的喉结,他一时玩性大起,径直上手摸了摸。 容煦眼神顿时变得幽深,低头看到沈暮眼里那一抹狡黠的笑,压住他作乱的手说道,“挑逗我?” 沈暮眉峰一挑,一副浪荡子要调戏良家妇男的模样,“挑逗你又如何?” 说着,他胆大包天地伸手去撩拨容煦的衣领,顺着衣领交叉的地方往里探,刚摸上容煦的胸膛,掌心接触道那坚实的肌肤,作乱的手就被人紧紧压住,容煦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喉结上下翻滚,“沈暮。” 声音低哑,似乎暗含着某种威胁。 沈暮不可置否,他最近莫名喜欢看容煦脸上隐忍又克制的表情,就像现在这样,明明身下某个地方已经发生了不可言说的变化,却还一脸高冷又禁欲。 自他们互通心意后,便睡在一块儿了,每次都被他撩拨得浑身发烫,容煦总是在他身上又啃又咬,解决了沈暮的事情后,自己宁可到院子外洗冷水澡。 沈暮知道,容煦舍不得碰他。 “王爷,你这不行啊。” 容煦扣住他腰身的手微微一紧,喉结不停地滚动着,眼里似乎酝酿着风暴,眼神对上沈暮那戏谑又挑逗的坏笑,仿佛是忍无可忍般,捞起怀中人的腰身,狠狠蹂躏着对方那柔软的唇。 “唔……” 突如其来的亲吻令沈暮措手不及,容煦一手扣住他的腰,向上一捞贴紧着自己的胸膛,香津浓滑在缠绕的舌尖摩挲,亲吻的水声令人面红耳赤,沈暮觉得自己要窒息在容煦的亲吻里了。 许久之后,容煦才放开他,沈暮眼角一片薄红,浑身软绵无力,含有水光的眼眸瞪视着容煦。 谁说这人禁欲的!这跟把他往死里亲有什么区别啊! 容煦一把遮住他含着春水的眼眸,发出沙哑的叹息,“别再招惹我了,不然要出事了。” 沈暮一把掀开他的手,“燕王殿下就这点儿出息!” 容煦将人捞起来坐好,从背后抱住他,让他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等回到云州……” 他声音呢喃,在沈暮耳边低语说了一句话,沈暮闻言呆滞了一瞬后大怒,“你无耻!” 说完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容煦紧紧扣在怀里,“不及夫人的千分之一。” “哼!” 沈暮面色发烫,他再一次刷新了自己对容煦的认知,还纯情呢!这简直就是一肚子坏水的假正经! 两人吵闹了一会儿,沈暮抓着容煦的手当玩具玩着,忽然说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何突然要去龙城?” 容煦回答道,“你做事有你的理由,不管你去哪儿,要做什么,我都陪你一起。” 沈暮心头一暖,这人不仅腹黑,还闷骚呢!上来就说这么煽情的话,“我去龙城是想去确认一些事情,我最近总是莫名其妙的梦到一些奇怪的事情,真的好奇怪啊,明明那些事情我从来没有做过,可是我觉得无比熟悉,就好像是我亲身经历一样。” 容煦安静地听他说着,他知道沈暮其实有好多心事,甚至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以至于无法说起,他愿意说说来,想来是心里有了打算。 “我经常梦到爹爹和阿娘,我阿娘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桃花树,跟京城的桃花树不一样,江南的桃树是会结果的,又大又甜,我每次不开心了就爬上那棵树,但总被我爹打,他总是心疼被我踩断的那几根树枝!还说这样我阿娘会生气,一生气就骂我爹,我爹一挨骂就来找我撒气!” 沈暮说着说着,脑海中的记忆越发清晰,“我爹可心狠了!每次叫我扎马步,一个时辰起步!我气不过,就又去霍霍我阿娘的桃树,然后我爹又挨骂了!” 容煦听这些有趣的事情,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水灵灵的,机灵无比,每天都上房揭瓦,弄得满院子鸡飞狗跳。 “我记得当年回京,见到你的时候,是在御花园里,你也不顾宫婢的阻止,爬上了那棵桃花树,爬的老高了,宫婢在下面提心吊胆地喊着,生怕你摔下来。” 容煦回想起当初见到沈暮的场景,他那会儿已经十五六岁了,穿着一袭青衫,远远看去,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身后一堆侍女追着他乱跑,他忽然在一棵桃花树下站住了脚,紧接着不顾宫婢的阻止,任性地往上爬。 经他这么一提,沈暮也想起来了,“以前我爹娘出去总是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我就经常爬上树看城门口的路,这样他们回来了我可以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桃花树就想往上爬,紧接着就听到我爹在下面喊我。” 容煦眉头轻皱,“然后你就放心地跳下来了?” 沈暮也没觉得奇怪,“以前我爬到上面去,也是我爹在下面接我的,那会儿可能幻听了,所以……” 容煦想起那时候的场景,他不远处看着树上的沈暮,他就坐在树上,小小的背影莫坚韧又孤独,他看着那背影,心脏像是被针刺痛了一般,就好像曾无数次见过,紧接着,忽然就往下一仰,树下的宫婢惊慌大叫,他想也没想,立刻飞奔过去,接住了他。 他们的缘分就这么开始了。 “我那会儿大概也是入魔了,竟然那会儿就对你一见钟情,还死缠烂打的,你越是对我爱搭不理,我越是勇往直前,现在想想仍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啊。” 沈暮忽然一阵感慨。 容煦轻笑出声,“你有什么可难以置信的,我才觉得难以置信好吧,如果当初我早些知道自己会这么喜欢你,我就该在接住你的那一天就将你娶回家了。” 沈暮有些不满,用胳膊肘撞他道,“当年我那般对你,你表面上一脸厌烦,心里其实爽死了吧!当年你还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现在还不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想着想着,沈暮忽然坐了起来,看向容煦的眼神里满是探寻,“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我当初对你表白了无数次,你都不见丝毫动心的,怎么我不想理你了你就眼巴巴的凑上来了?” 沈暮单手捏住容煦的下巴,一脸高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快点从实招来!” 容煦顺从地抬头,深邃的眼瞳倒映着沈暮得意的身影,他微微仰头在沈暮的手心里蹭了蹭,沈暮眼神一顿,拍了拍他的头,“不准撒娇!” 容煦笑而不语,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柔情,沈暮等了半天不见他开口,便有些不耐烦了,“你快点说呀!快说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容煦微微倾身,在沈暮的唇上轻轻咬了一口,这才低声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上年刚回来的时候,你见到我并没有以往的欢喜,而是避之不及,还当着我的面对陆淋雪这般好,我忽然觉得有些失落。” 沈暮撇撇嘴,白了他一眼,“德行!以前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跑,把你当宝贝似的捧上天,现在不想理你了你心里产生落差感是正常的!我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你就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容煦看着他胜利者的姿态,情不自禁地向前吻了吻他的下巴,大方的承认道,“没错,或许你说对了,我就是仗着你喜欢我才这般肆无忌惮的,后来见你对我冷淡,我以为这又是你为了吸引我的注意故意使出的新手段,而你自己也承认了,你这一招叫曲线救国。” 沈暮睁大眼睛,曲线救国?这不是他那时候最初的想法嘛!容煦怎么知道的! 他反应过来后,顿时炸毛了,“你!你派人监视我!” 容煦立刻安抚他,“那时候你对我的态度很奇怪,我总得知道原因吧,不然又被你设计了一次酒楼强吻该如何是好啊。” 想起酒楼那一次,沈暮也自知理亏,“行吧,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跟你计较了,还有呢?快点儿交代清楚!” “还有一次就是在那次宴会上,你醉酒舞剑的身影着实惊艳到了我,再后来,我从听风那里得知了当年云州一战,是你派人从龙城运来了粮草,我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 “于是我便开始靠近你,却发现你似乎很抗拒我,裴晏说你应该是害怕了,觉得喜欢我太累了,不敢喜欢我了,我变得有些慌,觉得自己好像要失去你了。” 容煦语气缓慢地说着,沈暮眼眸微动。 127、有些怪 “但现在,我又觉得自己无比幸运,不是每个人意识到自己错了都有重来的机会。” 容煦拿起沈暮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眼神真挚,“如今,这颗心脏只为你跳动。” 沈暮似乎被容煦的眼神烫到了,立刻收回手,脸上发烫,但依旧傲娇地说道,“哼!编故事也不知道编得认真点儿!还凑合吧!我暂且原谅你了!” 容煦眉眼一弯,一把将沈暮抱起,将人捞起来坐到自己腿上,“多谢夫人宽宏大量,给我这个机会。” 官道很顺滑,一路上也都没有磕磕撞撞。 沈暮忽然想起了自己脑海里出现的那一幕,他站在城楼之上,视线所到之处,尽是人间烟火,百姓安康,他有些恍惚,那城不会就是龙城吧?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对容煦说道,“为何你认为当年是我给龙城守将送了信,他才给你运粮的?可是我……” 沈暮迟疑了一会儿,确信自己关于这一段往事半点儿印象也无,“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我爹身边的那些参将。” 容煦没有犹豫,“听风绝不可能说谎,现在的龙城守将名唤季朝,是沈将军曾经的副将,自沈将军战死,便是他一直守在龙城,他为人正直严苛,从来只听命于将军,并且也是他亲口所说,当年此事是受了你的命令。” 沈暮这会儿是真的茫然了,自己尚且都不认识这个季朝将军,更别说还给他下过这样的命令了。 季朝…… 沈暮垂眸,在脑海中极力地搜寻关于此人的相关记载,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只有那一声急切的少将军。 什么少将军?这真的是在喊他?他一出生就在江南了,他爹娘从未带他去过龙城,更别说认识爹爹身边的将士,即使是见过,但他们都只称呼自己为公子,从未有人以少将军的称谓唤过他。 沈暮顿时有些苦恼,一整个都有些垂头丧气,径直将脑袋往容煦胸口撞,“我怎么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容煦轻揉着他的太阳穴,问道,“哪里怪?” “就是……” 沈暮眼中也是一片空忙,“我也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总感觉我的记忆像是被人篡改……或者是叠加?我说不清楚,反正很割裂,你们以前说的那些事情我有印象,但我记得的一些事情你们却说未出现过。” 容煦眉头轻皱,担心他是不是受到了儿时七情内伤的影响,听画兰说起过,这样的情况沈暮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他明明已经接受了自己现在身在皇宫,却忽然无比清醒地说自己在龙城。 可沈暮从来没有去过龙城。 他正沉思着,忽然就听到沈暮说道,“你平时惯用的武器是什么?” 容煦闻言答道,“我都有用,但擅长使刀和长剑。” 沈暮眉头紧锁,那真是奇怪了,自己记忆里看到的那个手执银枪的劲瘦背影又是谁啊? 容煦见他愁眉不展,便顿时心生担忧,“怎么了?想起什么了?” 沈暮说道,“我记忆里有一个会使银枪的人,他骑着马从战场上飞奔而过,我觉得很熟悉,可是只看到了个背影。” 容煦不忍看到他一副愁苦的模样,伸手按了按他的眉心,“先不要想太多了,或许真是以前你经历过但忘记了呢?等到了龙城见到了季将军,再问问当年的事情吧。” 沈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经过半个多月的舟车劳顿,马车终于到了龙城,沈暮觉得自己一路过来骨头都要散架了,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嚷嚷着要自己走。 龙城与西凉国隔江而望,在往上便是北原的南部,南下便是众多大漠小国,因为地理位置特殊,自古以外便是兵家要塞,在许多年前因为战火不休,使得城中的百姓流离失所,最终因为沈啸的出现,一番猛烈的斗争,将地下闹得沸腾的国家都打了个遍。 这一打,换来了三十多年的和平,沈将军也因此威名远传,沈啸二字更是称为了边境各国的噩梦。 沈暮站在城门下,抬头遥遥望着那巍峨的城楼,几乎遮蔽了天与日光,威严肃杀城墙上面还依稀可见斑驳的痕迹,那是战火的烙印,也是岁月的痕迹。 城墙脚下是做着一些小生意的摊贩,与京城繁华富贵的景象不同,这里的百姓大多衣着朴素,可每个人脸上都是精气神饱满,随处可见畅聊的老朽以及肆意打闹的孩童。 沈暮的心脏难以抑制的跳动,熟悉之感油然而生,就好像他一直生活在这里,他生活在这里,从未远离。 他情不自禁地捂住胸口,忽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自心底蔓延。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这么难过? 沈暮看着城墙脚下的城民们,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可记忆翻涌,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熊熊的火光映照天际一片血红,耳边是声嘶竭力的哭喊,厮杀声和金戈交鸣声响彻天地,城墙破开,尸横遍野,乌云下是数不清的秃鹫啃食半腐的尸骨。 眼前一片……人间炼狱。 沈暮捂住眼睛,身体颤抖不止,心脏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四周弥漫的硝烟,似乎还在灼伤着他的身体,城民们凄厉而绝望的哭喊,仿佛还清晰地在眼前浮现,哀鸿遍野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咸咸的泪水不由自主地从指缝间满溢而出。 “怎么了?沈暮!” 容煦注意到他的异样,立刻扶住了他,沈暮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没有哭,可眼泪却悄无声息地落下,空洞的眼神似乎暗藏着无边无际的悲伤。 “沈暮!” 容煦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和担忧,他紧紧握住沈暮的手,试图从他的手中感受到一丝温度。 沈暮的颤抖逐渐加剧,他闭上眼睛,仿佛想要将那些痛苦的回忆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可越是用力挣扎,那些沾血的回忆仿佛长出了骷髅鬼手,用力地撕扯着他的身体四肢,拖入无尽的深渊中。 “沈暮!” “沈暮……” 容煦的声音变得有些不真切,甚至像是从沧渺的虚空传来。 “长岁……” “长岁啊……” 这声音?是谁? 慈祥中带着些许严厉,是令人安心的熟悉感,他曾在午夜梦回中,听到过无数次,次次亲切的呼唤,次次失望的扑空。 以至于……他不敢再去回应,甚至是那道声音产生了无限的恐惧。 “长岁……” 是谁? 是谁在叫他…… “沈长岁!你给我起来!” 128、不缺你一个大人 感觉到有人在捶打着自己的头,随着那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沈暮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大汗淋漓,仿佛刚从从噩梦中醒,属于他的思绪像是春风拂过般在身体里苏醒。 他茫然地睁眼,觉察到自己身形似乎又变小了,视线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现在正处于一个陌生的院子里,一看周围的环境,练拳用的木桩子,半人高的大水缸,一排排长短不一的银枪,千疮百孔的靶子,赫然是一个军府日常训练的模样。 沈暮意识还是有些清醒,忽然脑袋被人重重地拍了一大掌,不留一点儿余力的,疼痛直达天灵盖,差点儿将他的三魂七魄给劈了出来。 “沈长岁!你就这点儿本领!真给你阿娘丢人!” 这熟悉的声音更加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沈暮僵硬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轻骑戎装的男人,未戴头盔,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那双眼眸锐利如鹰隼,凛然森寒,霸道而强势,高贵而威严,让人内心发怵,可偏偏能从那双眼里看出几分铁汉柔情。 “爹……爹爹?” 沈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只在梦中出现的男人,声音颤抖地喊出那个久违的称呼,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沈啸冷哼一声,“还知道我是你爹啊!你就不能让我多活几年!你就不能让你娘少操点心!屁本事没有还一天到晚跟你娘较劲儿!活该啊你!” 他一边骂骂咧咧着着,一边动作轻柔地伸手解开了绑在沈暮身上的链子。 沈暮身体麻木又僵硬,等到找回身体的感觉后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被一条手腕粗的链子绑住了双脚,链子下是几百斤重的铁球,院子遍地都是水,水缸里也只有一半,再一看自己方才枕着的东西,竟然是一个破了条大缝的木桶! 沈啸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沈暮脚踝上那青紫的链印,眉头轻皱,丰神俊朗的脸上显现出几分疼惜,“疼不疼啊?回去给你擦点儿药啊,下次不要惹你娘生气了!战场多危险啊!要不是你季叔叔及时发现了你,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的在这儿喘气儿吗!再学不乖就把你送回江南,好好跟你外祖养养性子吧!” 沈暮只觉得胸口似乎被什么堵住,就好像日思夜想见到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了,准备了满腹的话语却不知从哪儿开始说起,取而代之的是涌出眼眶的泪水。 “爹爹……” 沈暮委屈地喊了一句。 沈啸心头一惊,“哦哟!这会儿知道哭了吧!下次啊,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你阿娘也是心疼你,战场上刀枪无眼,你当自己是天神下凡啊?不哭不哭了啊!” 他温热的手掌擦过沈暮的脸庞,可掌心粗糙,还把沈暮白皙水嫩的皮肤摩擦出一片红来,越发眼泪掉的越多,越擦小脸越红。 沈啸啧了一声,捏了捏沈暮的脸,“你看你这皮娇肉嫩的,还想上战场呢!脸白的能给人家当活靶子射穿了,怕不是上去给敌军送人头!” 此时的沈暮不知为何,听了这话后,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我靠!小祖宗!你这又闹得哪出啊!” 沈啸手忙脚乱的,生怕他的哭声被她娘听见后给自己带来麻烦,立刻捂住了沈暮的嘴,“别哭了啊!你错了还有理了!叫你娘听见了还连累我!” 沈暮眼里盈满泪水,呜呜地发出声音。 “不准哭啊!男子汉哭什么哭!记住这次教训啊,你阿娘这次怕也是吓坏了,不然平日里哪舍得罚你这么重呢!” 他话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你们爷俩嘀嘀咕咕什么呢?” 沈啸脸色一变,回过头去一脸讨好似的笑容,“夫人!你怎么回来了?” 夫人? 沈穆睁大眼睛,阿娘? 是阿娘吗?梦中日盼夜盼的阿娘? 大概是思念过了头,沈暮用力掰开了沈啸的手,声音颤抖,无比委屈地喊了一声,“阿娘……” 穆柒悦听这声音,心脏都跳到嗓子眼了,立刻跑过来推开沈啸蹲到了沈暮面前。 一看自家这一身反骨的儿子,此刻两眼泪水汪汪,白嫩的脸庞摩擦出大片红印,脚踝上是一圈惨不忍睹的青紫,整个人可怜兮兮的,穆柒悦顿时心疼无比,将人抱了起来,“怎么搞成这样了?” “阿娘……” 沈暮喊着,喊得穆柒悦心都要碎了,他们忙,没有时间陪伴儿子,结果儿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挺直腰板说要跟他们一起去战场。 穆柒悦自然是不准的,沈暮这叛逆的样子像极了当初的她,因为知道这条路的艰难险阻,所以才不愿让沈暮步他们的后尘,他们只希望儿子能无忧无虑,逍遥自在地活过一生。 可沈暮像是铁了心的,硬要跟他们一起去,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件小战袍,穿上后偷偷地溜进了军营里,不巧那夜又遇到敌军偷袭,若不是被人发现得早,儿子简直就像白给的点心一样命丧黄泉了。 “沈啸!” 穆柒悦怒气上头,狠狠地踹了沈啸一脚,差点儿将这五大三粗的男人踢得人仰马翻。 “你是他后爹啊!我叫你给他长点儿记性!你就往死里整他是吧!看把儿子折磨成什么样了!” 沈啸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委屈无比,“夫人……是你说了只要罚不死,就往死里罚的,我本来就只打算让他把缸里的水打满,你说太轻了他记不住,就将这铁锤子给绑脚上——啊!” 他话还没说完,又挨了穆柒悦一腿,“你还敢狡辩!” 沈啸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为什么每次这兔崽子受罚,挨打的总是他啊呜呜!罚太轻了不长记性,罚太重了又心疼,他这个爹当的简直太冤枉了! 穆柒悦抱着沈暮回到了房间,将人放下后想去找药箱,刚转身就被沈暮紧紧拉住胳膊,穆柒悦回头一看,对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她轻叹一口气,温柔地敲了敲沈暮的脑袋,“知道错了没?” 沈暮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穆柒悦看,他的阿娘,跟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长相是江南女子惯有的温婉,可眉宇间是不羁的野性,看似柔弱却蕴藏顽强的力量。 “长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爹娘的任务就是击退边境进犯我大梁的蛮夷之国,护佑百姓安居乐业,阿娘并不希望你将来能有多大的出息,你要做的就是替我们看这盛世鸿景,不要辜负我们为你取字长岁的寓意。” 沈暮倔强着小脸,“可是阿娘,太平的天下也需要有人去守护啊。” 穆柒悦微微一愣,儿子小小年纪竟然就知道这个道理了,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是欣慰还是惆怅。 “傻小子!话是这么说没错,可爹娘还年轻,还能在守个几十年呢!你瞎凑什么热闹!” 说着,她又想起前夜那危险的事情,一想起来就令人心惊,穆柒悦知道也沈暮的心结所在,他们本来是想送他回江南的,毕竟边疆时不时便有胡人扰境,他们只想让沈暮快乐无忧的长大,而不是童年里陪伴他的只有战火纷飞,刀枪嘶鸣。 可沈暮离不开他们。 “长岁啊,不要着急长大好吗?这个世界不缺你一个大人,能守护这天下的也不缺你一个英雄。” 沈暮听不懂,也不理解,他只是想跟上爹娘的脚步,而不是次次看着他们匆忙离去的背影,他一个人守着空荡的屋子。 他害怕看到爹娘受伤的身影,更害怕有朝一日他们就回不来了。 穆柒悦微凉的手轻轻抚着沈暮的脸,眼尽满是温柔,她开口说着什么话。 可沈暮听不见了,视线里的一切像是被人丢进一颗小石头,荡起一层层水波,阿娘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 129、被你吓的 沈暮隐约听到远处传来振奋人心的号角声,想循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可身体沉重至极,刚挪步便觉得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少将军?” 有人在说话,声音似是不可置信。 “你不要问我从何处来,也无需问我要做什么,你只需记住,六年后燕王容煦会在云州与蛮夷四国有此一战……” 似乎是天将破晓,周围一片空蒙蒙,清晨的一缕微风轻轻吹动衣摆,他站在城墙之上,再看一眼城楼下开始出摊的城民,没有战火纷飞,所望之处尽是一片乐土。 不知身后的人说些什么,他缓缓转身,那分明是与沈暮如出一辙的脸,眼神依旧清澈如镜,却闪烁着睿智幽深的光芒,精明锐利,深不可测,安静地与那人对视。 两人似乎是交谈许久,沈暮意识有些模糊,听力和视力都有些迟钝。 站在城墙上的人微微一笑,神情似乎是露出了一丝疲惫,对眼前的人温柔坚定地说道,“会再见的。” 第一缕阳光终于从峰峦起伏的山脉中生起,像是一个安静的世界被唤醒,城门大开,来往商客,摊贩络绎不绝,周遭的一切开始热闹起来。 在所有人都在感慨一日之计在于晨的时候,他已缓缓不见了踪影。 沈暮意识苏醒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软绵无力,他想睁开眼却觉得眼皮有千斤重,想呼喊出声就好像声带被棉花堵住,费力好些功夫,终于抬起了手指,还没活动活动就被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握住。 “你醒了……” 声音有几分颤抖,带着无穷无尽的害怕。 沈暮心头一跳,所有魑魅魍魉像是云开雾散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顿时清醒过来。 “怎……怎么了?” 一开口,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咳嗽,喉咙中似乎有丝丝血腥气,犹如他刚吃过什么生肉般。 容煦立刻轻拍他的后背,将小矮桌上的温水递过来,一口一口喂给沈暮。 缓了好一会儿,沈暮形神归位,好像终于又活了过来,他抬头一看,发现容煦脸上满是疲惫,眼中满是红血丝,下巴的胡茬像是没时间打理一般冒出了点点黑刺。 沈暮神色一紧,立即伸手抚住他的脸,“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话音刚落,就被容煦一把拥在怀中,双臂无法控制地用力,像是在确定什么一般,抱得双肩情不自禁地颤抖,抱得沈暮要喘不过气来。 “你终于醒了……” 容煦的声音还是充满害怕。 沈暮切实地感受到了容煦此刻的惶恐与不安,甚至是有些失态,在他眼中,容煦一直都是一个坚不可摧,无所畏惧的,哪怕偶尔显现出来的脆弱,总会被他拂手掩去。 可现在,他的不安,他的恐惧完完全全显露了出来,像是害怕被人抛弃的小兽,在破庙中焦急等待一夜后,终于等来了来接他的主人。 沈暮安安静静地被容煦抱着,等待他的情绪稳定下来后,才开口问道,“我不就是睡了觉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微微仰头,容煦的下巴刚好抵住了他的额头,额间传来一阵刺软的痒意,“都长胡子了。” 沈暮说道,容煦缓缓松开了他,对上他的眼神中似乎是一片湿润。 他更惊讶了,“怎么还能哭了呢?” 这到底是怎么了?沈暮越发茫然了。 容煦看了他好一会儿,神情恢复像往常一样平静后才说道,“被你吓的。” 沈暮神色越发茫然,声音还是有几分沙哑,“我……我怎么了?” 容煦说道,“你昏睡了整整十日,城中的大夫都被请了个遍了,都说你魂魄被无常勾走了。” “什么?什么玩意儿?” 沈暮眸中满是震惊,不知是再为自己昏睡十日感到惊讶,还是因为那扯淡的无常勾魂而无语,他以为自己才睡了一觉罢了,怎么一觉醒来,就过去十日了? 他以前也会经常一睡睡不醒,顶多睡个三两天的,可这会儿竟然能睡十日? 沈暮立即探手给自己把脉,脉相若有若无,时而翻滚如浪,时而软细如丝,更有甚着直接是偃旗息鼓一般,不见脉搏。 他自己都震惊了,这是怎么奇奇怪怪的脉相啊!难不成是中毒了?不可能啊!他怎么可能会中毒呢? “那我……我是怎么醒过来的?” 总不能去请人来跳脚招魂吧? 沈暮问道,容煦抿了抿唇,神情似是多有回避,语气淡淡道,“有一个云游的和尚路过此地,说你只是魂魄不稳,去庙里烧烧香拜拜佛就好了,我昨日便去了城中最灵的一个庙,烧了香拜了佛,又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后,你今日果真醒过来了。” 沈暮:“……” 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 但他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在重大疾病面前,已然是药石无医了才回去求神拜佛的,因为用科学的方法已经无法留住人了,为了支撑活下去信念,人们就会把希望寄托于神灵。 沈暮舔了舔干涩的唇,看着容煦憔悴疲乏的俊脸,心疼地摸了摸,“那你这十日都一直守着我吗?” 容煦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目光紧紧锁着他,随后又后怕地将脑袋埋进沈暮的胸口,语气喃喃道,“嗯,我担心你,害怕失去你,便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沈暮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有些感动,有些愧疚,他伸手将容煦紧紧抱住,哑声道,“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容煦没有抬头,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言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些哀伤也有些……不甘,他声音有些闷,“只要你能醒来,我就不会有事了。” 沈暮闭了闭眼,感受着容煦的体温,这一刻,他觉得无比的安心,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又像是漂泊无依的小舟终于靠了岸。 醒来的时候就一直忙着跟容煦说话,等到反应过来沈暮发现这地方莫名有些眼熟,屋子里的摆设,布局,放在角落里还有一把弯弓,若记忆没有出错,往外屋走去,应当还有一杆银枪……沈暮越看越觉得熟悉,尤其是瞥到窗外摇曳着一朵桃花的枝桠,脑海中像是一段记忆要呼之欲出。 130、衣衫不整,如何见人 沈暮盯着那桃枝,愣愣地问道,“我们现在……在哪儿?” 容煦闻声回答道,“龙城,将军府,我在抵达龙城前给季将军传了信,本想带着你过去找他,彼时他已在城门口等候多时,知道了你晕倒的消息后,便将你带到了这里。” “将军府?” 沈暮对这里熟悉又陌生,惊喜的同时又有些迟疑,“是我爹娘的……” 容煦点了点头,“没错,是沈将军的府邸,他们离世后,季将军下令把将军府被保留了下来。” 季将军……季朝? 沈暮沉思许久,自己为何会有这些无缘无故的记忆,究竟是真实发生过还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沈暮觉得,或许这季朝能知道些什么。 “这个季将军……在吗?我想见见他。” 他话音刚落,听风便走了进来,一看到醒过来的沈暮,立刻扑了过来,眼神好不委屈,“王妃!你终于醒了!我吓死我们了呜呜呜!” 听风抓着沈暮的胳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沈暮皱了皱眉,先抽出胳膊,但没抽开,有点嫌弃是怎么回事儿? 沈暮扶额,“行了,消停一会儿,我又不是死了,等死了你再哭吧。” 他话刚说完,立即收到听风一惊一乍的视线,还有容煦,眼中似乎暗含着异样的情绪,很沉很深,快要盈满而出了。 他近乎暴虐地捏住沈暮的下巴,不自觉用上几分力,沈暮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他极力地压制内心的火气道,“不准……说这种话!” 沈暮吓了一跳,怎么忽然情绪波动这么大,他被捏得有些痛了,立刻说道,“不说了不说了,我以后都不说了,你先放开我,好痛啊!” 听到他说痛,容煦瞬间撤了力气,沈暮白皙的下巴赫然出现了一道鲜红的印记,容煦顿时有些后悔了,伸手轻抚了一下,忽然抱住沈暮说道,“对不起……” 语气像是自责中夹杂这一丝无助。 这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沈暮摸了摸容煦的头,“没事了没事了,你不要担心我了,我真的没事了啊,刚刚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我哪有那么容易就死掉啊。” 容煦似乎对“死”这个字好像很敏感,“不要再说了……” 他声音沙哑,似乎饱含着太多不可言喻,以及焦躁惶恐的不安,沈暮顿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来不及细想,他只想赶紧安慰容煦,“不说了不说了,我以后都不说了,快看看,是不是又被我吓哭了?” 沈暮想抬起容煦的头,仔细看看,容煦似乎是担心他看出什么端倪,倔强地偏过头去,问听风道,“你进来干什么。” 听风顿时回过神来,抹了把脸正色道,“王爷,王妃,季将军求见。” 季朝?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沈暮心中大喜,“快请他进来!” 听风点点头,正想去叫,却被容煦喊住,“叫他候着。” 沈暮:“?” 容煦摆了摆手,听风识相地退了出去,沈暮疑惑地看向他,听到容煦说道,“衣衫不整,如何见人?” 他说完后,沈暮看了看自己,穿的还是贴身的里衣,刚刚高兴坏了,一时之间忘记了。 说着,他也不矫情了,朝着容煦张开双手,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那麻烦王爷伺候我洗漱一番?” 容煦紧绷许久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捏了捏沈暮的鼻尖后,一把将人抱起,“得令,夫人。” 沈暮被容煦伺候着洗漱后,又在容煦的强烈要求下吃了点儿东西,沈暮是怕季朝等久了,毕竟人家是自己的长辈,自己这样会不会不好啊。 谁知道容煦一点儿也不在乎,叫他不要放宽心不要在意。 “张嘴,再吃一口粥。” 容煦亲自给他喂,沈暮眼神不解地看向他,“你认识季将军?” “不认识。” 沈暮更加疑惑了,“那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很不待见他呢?” 容煦眼神没变,不动声色地放下碗,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漫不经心道,“怎么会呢,我都不认识他。” 听他这样一说,沈暮更加怀疑了。 吃完饭后,沈暮就迫不及待地叫容煦去请季朝进来,容煦不慌不忙地走出去喊人了。 刚出门,就看到一身白衣的季朝在院子里安静地坐着,腰挺背直,瘦但并不羸弱,气势柔和,一点也不像将军,更像是江南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季朝抬头看着刚抽出嫩芽的桃枝,注意到容煦的视线,他缓缓转过头来,又朝着容煦莞尔一笑,彬彬有礼,客气疏离。 容煦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本王的夫人想见你。” 季朝听到夫人两字,眸色微动,温和笑道,“我与少……公子也是许久未见了,知晓他要来龙城的消息,心情难却。” 容煦眉头轻皱,对他一点儿也喜欢不起来,“你进去吧,别叫他等久了。” 季朝点点头,站起身来,身量和气势与容煦旗鼓相当,他看向容煦,忽然说道,“我府上有上好的金疮药,若王爷需要,我派人送过来。” 容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王的夫人就擅长医术,金疮药本王会没有吗。” 末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眼神暗含警告地看着季朝,“你别让他知道。” 季朝微微颔首,也没有说话,便转身走进沈暮的屋子。 他走后,容煦忽然捂住胸口,转身扶着那棵桃花树,猝不及防吐出一口鲜血。 “王爷!” 听风立即跳了出来,扶住容煦,眼神担心不已。 容煦镇定自若地擦了擦嘴,“无事。” 听风万分焦躁,“您都吐血了还说无事,要是让王妃知道,那该——” 他话没说完,就受到了容煦冰冷警告的眼神,听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属下遵命。” 听风扶着容煦在石凳上坐下,王爷的腿伤越发严重了,偏偏他还不肯好好治,还不让王妃知道,连个劝他的人都没有。 现在王妃醒过来了,王爷应该放心了,总能好好处理这伤了。 听风正想开口,就听到容煦说道,“那无悯大师可有找到了?” 听风摇了摇头,“此人来路不明,行踪难定,弄月传回消息,他在青灯佛塔出现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寻不见半分踪影。” 容煦闭了闭眼,随后语气坚定地说道,“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他给本王找到。” 听风道是,随后还是忍不住提醒,“王爷,您腿上的伤还是处理一下吧!不然王妃知道了会担心的的。” 容煦神情微动,“这件事情,你们别让他知道。” 听风还能说什么,主子的命令他们只能服从,只是一想起王爷一步一扣首,整整七七四十九层楼,跪拜上了那青灯佛塔…… 算了算了,只要王妃没事就好了。 131、好久不见,公子 容煦去喊人了,沈暮等了半天人还是没进来,便趴在窗前看着桃花树出神,不出意外的话,这棵树应该也是阿娘种下的,阿娘很喜欢桃花。 季朝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那一道青色的身影看着窗外发呆,他眼神安静地看着沈暮,阳光柔和落在他身上,青色朦胧,看得有些不真切。 这个背影,在梦中见过多少次,他已经数不清了,每每午夜梦回,他总满怀希望,出门便能看到院中刻苦练枪的小小身影,可一切总归不过大梦一场。 季朝平静如水的目光多了几分贪婪,试图在那个青色背影寻找少将军的影子。 他的少将军,终于还是回来了,可回来的却也不再是他。 季朝闭了闭眼,迅速平复下内心的波涛汹涌,温和出声道,“公子。” 身后冷不丁地传来声音,沈暮思绪回笼,立刻转过身来,一眼就就与季朝乌黑明亮的眼眸对上。 只是一眼,不知为何,沈暮的心脏传来阵阵钝痛,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像是故人初见的欣喜,又如同生死离别的悲伤。 半晌后,沈暮缓过了心脏带来的不适感欧,才试探性地开口,“季……将军?” 季朝听到这称呼,缓缓垂下眼眸,掩住了内心转瞬即逝的失落,不过片刻便已经恢复如初,他笑道,“好久不见了,公子。” 沈暮眼中满是浓重的疑惑,“我们以前见过吗?” 季朝笑容不变,对上沈暮那双明净如清溪的眼神,看不出是单纯的天真无邪,还是早已看透世事的包容与洒脱。 他只知道,眼前的人,不是他睿智果敢,盛气凌人的少将军。 季朝微笑地摇了摇头,“没见过,但时常听将军和侯爷提及公子。” “啊……这样啊……” 沈暮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主要是这季朝给他的感觉是在太奇怪了,而且他的形象与自己来时幻想的也大不相同。 能做他爹的参将,起码也得跟他爹一个年纪吧,可是这季朝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左右,也不比他大多少,沈暮心目中的将军也得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粗犷的身材,浑身子腱子肉,满脸络腮胡,气势汹汹得能把小孩吓哭那种。 当然,容煦除外。 可这季朝…… 沈暮暗戳戳地打量着他,殊不知季朝也在不动声色地看他。 这季朝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将军,他身量挺拔,有着玉树临风的儒雅风姿,眉目温润柔和,十分平易近人,周身散发着谦谦君子之气。 沈暮越看越觉得违和,跟自己心中所想的龙城大将军形象相差甚远,久经沙场的将军,就算做不到像容煦那样气势内敛,不怒自威,就光光站在那里就令人心生敬畏,但也不能像季朝这般看起来柔柔弱弱,威势全无的公子哥吧? 季朝将沈暮也是从头到尾地默默看了一遍,一模一样的脸却找不到自己记忆中少将军的半点英姿,他说不出来自己有多失望,可心中却也清楚无比,眼前的人终究是在锦衣玉食的环境中长大,没有战火的纷扰怎会生出一身肝胆呢。 季朝缓缓叹气,随后主动开口打破两人不言不语的局面,“公子可是有事情要问我?” 沈暮恍然回过神来,“啊对对对!我确实有事要问你!” 季朝轻应了一声,等待沈暮的下文,可等了半天,沈暮一脸纠结地看着他,就是不开口说话。 “公子想问什么?” 季朝主动问道。 沈暮大脑一片空白,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为什么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变成温润如玉的公子,哪里还想得起问什么事情。 思索了半天,他脑海中闪过那一到劲瘦但不羸弱的身影,沈暮慢吞吞地问道,“季将军,请问你惯用的兵器……是银枪吗?” 他话音刚落,季朝神色微变,却也没有显现出来,看向沈暮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许久之后才达到,“是……也不是。” “啊?什么意思?” 沈暮只是想确定一下自己记忆片段里那个瘦弱的身影是不是季朝,可是听到他这么模棱两可的答案,他顿时便有些不确定了。 季朝说道,“我确实会用银枪,但银枪却不是我惯用的兵器……” 他目光复杂的看向沈暮,对面的人眼眸清澈,一点儿也不像当初那个心高气傲,鲜衣怒马,偏要教自己用银枪小将军。 季朝将心底的情绪压下,暗自想着,或许在不就的将来,他和少将军应该就会再见了吧。 沈暮已经问到银枪了,季朝知道他应该多多少少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可他不确定沈暮记起了多少,少将军用生命与灵魂作为代价,铺垫了大业的开局,季朝从收到容煦说来龙城的信时,便知道,自己要入局了。 他目光有些沉重地看向沈暮,似乎有千言万语,连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哽咽,“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沈暮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季朝话里有话,脑袋正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 紧接着就听季朝说道,“你去的那个然陌生的世界,过得开心吗?可曾受人欺负?可曾挨饿受冻?有交到真心朋友吗?” 沈暮眸色微冷,周身的气场变得有些伶俐,看向季朝的眼神顿时也变得警惕,他将手置于身后,滑落下的银针被他握在手心。 “我听不懂将军在说什么。” 沈暮沉声说道。 季朝目睹了他神色变化的过程,内心不知为何多了一丝欣喜,任凭岁月流逝,时过境迁,少将军还是少将军。 “长岁啊……” 季朝忽然唤了他的字,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他缓缓向沈暮靠近,而沈暮却满身戒备地看着他。 季朝见状,便止住了脚步,随后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你回来多久了?” 沈暮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他不停地在脑海里搜索关于季朝的一切,除了城墙之上那恭敬哀伤的眼,还有战场上那一声声急切的少将军,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好像被笼上一层网纱,解不开看不到。 沈暮缓缓开口,“你是从21世纪来的?” 季朝眼神闪过一丝茫然,“21世纪?你去的就是这个地方吗?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安宁和谐的世界啊。” 沈暮眼睛微眯,藏在手心里的银针悄然变换了一个方向,像是进入了一个伺机待发,一击毙命的状态。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是。” “我们是什么关系。” 季朝垂下眼眸,不经意看到了挂在沈暮腰间的青玉佩,半晌后才说道,“至亲……至友……” 沈暮依旧没有放下戒备,“可我不认识你。” “公子不是不认识我,只是不记得我了。” 季朝苦笑着,隐隐猜出了一些,沈暮没有完恢复记忆,他也不敢再冒然与他相认了。 沈暮将手心里的银针收起,“你方才问我回来多久了,是什么意思。” 季朝回答,“这个世界存在一个巨大的纰漏,所有人如同被牵线的木偶,没有自己的灵魂与意识,被人操控着,生死皆不由己,仿佛命中注定。” 沈暮眉头轻皱,“什么意思。” 季朝不敢说太多,少将军说过,这个局他布置得太过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且一直隐匿在暗处的敌人尚未现身,他不敢轻举妄动。 “公子可还觉得自己如今所处的世界,还是一本书吗?” 沈暮脸色大变,气息顿时有些不稳,眼神越发凌厉,隐隐有压迫感,“你到底是谁!” 他已经许久没有想过书的事情了,刚开始的他只想安安分分地执行一个NPC的任务,可结局却落得一个五马分尸,他毅然决然抛弃从前的一切,尽量降低存在感,战战兢兢地活着。 可是一切与他想的所谓“剧情”却大相径庭,往后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在意料之外,甚至是出现了许多错乱,他不敢在将这里的一切与所谓的“剧情”混在一起,而是完全从中脱离,认真接受这里,接受自己。 为什么季朝会知道?他既不是从21世纪来的,又为何知道书的事情? 沈暮早有预感,自己忽然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一个意外,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真真假假的记忆,都在告诉他,这里不是一个纸片人的世界…… “你以前是如何称呼我。” 季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龙城军是沈将军和柔佳侯爷毕生的心血,公子出生于龙城,自小便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军中上下皆唤公子为,少将军。” 沈暮闭上眼,神情有些痛苦,可却也没有失去理智,“可我生在江南,七岁那年父母战死,得天家厚待被接往皇宫,养在太后膝下,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我爹爹阿娘从不准我习武,更别提将我当做继承人培养,你说我们之间至亲至友,可我对你半点印象也无,你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季朝不卑不亢,“我的话是真的,公子的记忆也是真的。” 沈暮愣然,“什么意思?” 季朝看着他久久不语,最后无奈地摇摇头,“我的记忆与公子的有所出入,或许公子知道的比我多一些,一切还是等公子想起后再详细说明吧。” 沈暮:“……” 132、“写书人” 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没有先前的剑拔弩张了,沈暮便让他坐下来。 纵使他心中有诸多疑惑,现在也无法全部问出口,一来是不清楚这季朝的底细,二来他对自己的来历也仍抱有怀疑。 沈暮一直都知道这个道理,在了解。足够信任对方之前,绝对不要将自己的底细全盘托出,那是危险且致命的。 “当年容煦云州一战,是你带着粮草去支援的?” 季朝依旧摇头,“是公子的命令。” 沈暮看着他,明明眼神依旧清澈,可却叫人难以探寻。 是了,他的少将军向来如此。 “少将军是在死后七日回来的。” 沈暮:“……” 好家伙,上来就给他这么劲爆的消息,还死后七日,你怎么不说是他头七呢! 饶是如此,沈暮还是继续保持镇定,“我是如何死的。” 季朝神情有些抗拒,似乎是不想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纠结半晌还是说道,“战场上,少将军为了救……救人,死于敌人的毒箭之下。” 沈暮记得这一场景,有一个劲瘦矫健的身影,披风烈烈,手持银枪,骑着骏马从敌军之中呼啸而过。 所以,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他的前世真的死在敌人的毒箭之下?可他分明记得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营帐,周围是刺目耀眼的红,以及……那道尖锐可怖的女声…… 杂乱无章的记忆让他有些心力交瘁,可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将季朝知道的东西都问出来,结合自己所知道的,再做一个复盘吧。 沈暮继续问道,“我回来跟你说了什么。” 季朝回答,“少将军说六年后,蛮夷四国将会联手,攻占云州,那时候燕王容煦会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但此战……会输。” 沈暮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继续听着季朝说着。 “少将军要我不管用何种办法,一定要助燕王打赢这一场战,并且在往后的时光里,要我盯紧北原的动作。” 沈暮眉头轻皱,这关北原什么事情?为何当年的自己会知道容煦与云州一战,必定会输,还能头七还魂特意去告知季朝? 真是越来越混乱了,沈暮的大脑已经无法在接受任何讯息了,他捏了捏眉心习惯性地摆了摆手,“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 季朝闻言,思绪忽然被带起,恍惚之间以为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英姿潇洒,光彩照人的少将军。 “那公子先好好休息吧,若是想见我,便派人到新城将军府告知我。” 沈暮随意地点了点头。 季朝起身正想走出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回头问道,“你很喜欢燕王?” 沈暮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抬头看着季朝,他眼的是自己看不清的情绪,似乎是有沉重的悲伤,也有浓烈的不甘。 “自然是喜欢的。” 沈暮回答道,他喜欢容煦,这一点儿毋庸置疑。 季朝像是释然地笑了笑,“那便好,他对你……也是情根深种啊……” 他话说完,便转身走人了,沈暮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季朝走出府门,抬头看了一眼将军府,他一个人苦苦煎熬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等到了重逢的时刻。 可他却没有感到一丝欣喜,因为他不知道,沈长岁这次回来的代价是什么,他不敢也不能和沈长岁说清楚,因为有些事情的真相他自己也不确定。 他不想再让沈长岁冒险了,不想再看到沈长岁死在他面前。 关于沈长岁的死,一直是他心中的阴霾,长岁死后,就连那个人也消失了踪影,他亲自带着沈长岁的尸骨,按照他的遗愿葬在了龙城冢,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提着酒登上了高高的城墙,看着底下的满目疮痍。 君不见,火海中,古来白骨无人收。 龙城俨然成为了一座死城,一片又一片人堆砌成尸山火海,残垣断壁支离破碎的房屋瓦舍,往日璀璨安宁的龙城被敌军攻破,曾令九州四夷闻风丧胆的龙城军,只剩下他一人,只剩他苟延残喘。 季朝满目寂然,一口一口地喝着酒,战火的余烬映照天边,火红一片,像是地狱的入口。 在他拿起酒杯的时候,一只冰凉柔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季朝一怔,僵硬地转过身去,看到了沈长岁穿着素日轻骑玄甲,面挂微笑,站在他旁边,而周围的一切也开始发生变化,破败的家园被像是水波层层一般被修补,残垣断壁逐渐恢复如初,原本早已死去的城民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像往常一样出摊…… “将军。” 亲兵忽然出声,打断了季朝的思绪。 “北原有动静了。” 季朝面色一紧,神情不似方才的温润如玉,而是变得严肃起来,他动作利落地翻身身上马道,“去看看。” 沈暮趴在窗台细细整理着大脑中的信息,按照季朝所说的,自己是在龙城长大的,从小作为少将军来培养,这与自己记忆完全不同,他心烦意乱地转身,看到了角落里的银枪。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双手像是被唤醒了肌肉记忆般,拿起了银枪,甚至身体不由自主地使出了几道招式。 回忆起脑海中那个劲瘦的身影,如果那人不是季朝,那就是自己了,可他最后还是战死沙场,这又该作何解释呢? 沈暮缓缓放下枪,他脑海中似乎有一根线在牵引着,他明明快要知道真相了,结果他条线又忽然断了。 沈暮循着脑海中对这房间的记忆,来到了桌案前,拿起纸笔,将所有信息都写出来,一一分析着。 季朝口中所说的,以及自己脑海里熟悉又陌生的经历,应该是上一世的“自己”,在战场上救人身亡,而众人所熟知的,包括他自己也记得的,是这一世的“自己”,无忧无虑地活了下来,以及有段最模糊不清的,在陌生营帐中被人杀死的“自己”,那姑且算是第一世。 季朝说这个世界存在一个巨大的纰漏,每个人都像木偶一般被人掌控,生死不由己,一切是命中注定,沈暮眉头紧皱,这不就是所谓的“剧情”吗? 每个人的结局都是注定的,无法改变的,生生世世都由“作者”说了算,换而言之,这里还是一个纸片人的世界。 想起那道尖锐霸道的女声,她说这是她的世界,这里只能有一个主人,任何人都不能破坏,她说他不该回来,他不该出现…… 沈暮细思极恐,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内心越来越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若是纸片人早已知道了自己的结局,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只是别人笔下的一只蝼蚁,他生出了自己的灵魂,拥有了自己的思维意识,那……会如何? 会不会如选择反抗,奋起,改变命运,自己的人生凭什么掌握在别人手里? 沈暮握笔的手有几分颤抖,他想起在陌生营帐中被人杀死的“沈长岁”,在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坐在御花园的桃树上,想起燕王府中那个身体孱弱的“沈暮”,他支开了所有人后,独自投湖赴死,也是那一次,自己获得重生。 这…… 这太荒谬了!这太离谱了! 如果纸片人觉醒真的存在,那自己在其中扮演的又是一个什么角色?季朝又是什么角色? 孱弱的“沈暮”说过,他安排好了一切……这个一切就是他回来的契机吗? 沈暮心情犹如惊涛骇浪,越是害怕他越是镇定,他终于知道一直以来,萦绕在他心头,那一股恐惧的心情是从何而来了。 他身上一直背负着一个巨大的秘密,燕王府的“沈暮”说,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这最后一次究竟是指什么?他到底该怎么做? 沈暮在房中来回踱步,一点一点整理着繁杂的信息,如果自己所有的推测是真的,那按照自己的布局,这最后一次机会一定是抓出幕后黑手,也就是掌控这个世界的人,沈暮暂时称呼为“写书人”。 “写书人”在一天偶然发现自己书中的纸片人诞生了自己的意识,不再听从自己的指挥,甚至是违背自己的意愿, 这让“写书人”感到非常震怒,它才是这些纸片人的主宰,可以通过笔触决定他们的命运和行动,但现在,这些纸片人似乎开始拥有自己的意志和想法,甚至想方设法摆脱“写书人”的控制。 “写书人”又怎么能甘心?若没有它,又怎么会有纸片人的存在,他们只不过是自己笔下芸芸众生的蝼蚁罢了,竟敢妄想掌握自己人生! 这是“写书人”绝对不允许的,这个世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它建造的,笔下的人非但没有按照它设定的,凭什么不听它的话! 于是“写书人”以身入局,亲自下场参与这场游戏,它或许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身份,游离在核心人物当中,用自己只言片语就能改变人物的心境,改变他们的成长轨迹。 沈暮想到了穆柒悦那来路不明,又神秘失踪,不停给穆柒悦灌输那些思想的……梅娘。 梅娘最后一次出现在了……云州…… 云州…… 又是云州!云州是容煦的驻扎地,而上一世的“沈长岁”早就预料到容煦会与九州四夷有此一战,并且一定会输…… 所以上一世的“沈长岁”才会出现在季朝身边,告诉他无论如何一定要帮容煦打赢这场战。 云州…… 云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暮此刻只想见到容煦,他迫不及待地跑出门去,对着院子喊道,“听风!” 出乎意料地,没有出现听风的身影,而是另一个人。 “王妃!” 清脆的声音介于少年于青年之间,沈暮回头一看,眼前的人脸庞还是有些稚嫩,可看着却有几分可靠了。 沈暮疑惑地开口,“你是……浮星?” “是我啊!王妃还记得我!” 浮星兴冲冲地跑了过来,他这一年多来身量已经抽高了,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不掺任何杂质,看得出来,他哥哥把他保护得很好。 “你怎么在这儿啊?你哥哥呢?” 沈暮摸了摸他的头问道。 浮星回答道,“哥哥被王爷叫过去出任务了,听风哥哥他们也不在,今日是我守着王妃!” 沈暮不由得好笑,“我是什么宝贝吗,还要人守着呢!” 浮星一本正经地回答,“可不是宝贝嘛!王爷可喜欢你了!可在乎你了!王妃晕倒这十日,王爷可是担忧万分,在青灯佛塔——” “浮星。”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沈暮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是浮影。 他大步地走过来,向沈暮行了一个礼,随后中中地捏了捏浮星的后颈,“你又乱说话。” 浮星吃痛地捂住脖子,一脸委屈,“我没有乱说话啊……哥哥你又冤枉我!” 133、将死之相 沈暮也没有在意,转过头去问浮影道,“你们不是在云州吗?” 浮影看到了沈暮腰间挂着的那一块玉佩便答道,“王爷的命令,要属下保护好王妃,其他的……一概不知。” 沈暮眉头轻皱,“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好端端的为何要保护我?再说了我又不是没有自保能力,你们这一来一回舟车劳顿也是辛苦啊。” “才不辛苦呢!” 浮星一脸兴奋,“龙城可好玩了!还没有宵禁,想玩多久玩多久!城门口的东西可好吃了!我巴不得多长两张嘴吃个够!” 沈暮笑了笑,没有宵禁的龙城,夜生活极其热闹,他点了点浮星的鼻子,“那就好好玩儿去吧,城门脚下那有一家卖馄饨的老翁,卖了二十多年了,听说还是祖祖辈辈传下来,你一定要去吃一碗,不吃那儿的馄饨都不敢说自己来过龙城。” 浮星用力地点点头,拉着浮影的手说道,“哥哥!我们去吃馄饨吧!” 浮影看了他一眼,“王爷叫你来是去吃馄饨的?怎么一天天不干正事。” “没关系,小孩子爱玩是天性嘛。” 沈暮说道。 浮影微微颔首,忽然问道,“王妃以前来过龙城吗?为何知道城门脚下那一家馄饨摊子?” 他一提起,沈暮也是愣然。 是啊,他为什么会知道呢?就好像听别人提起,自己就自然而然地想起来了。 沈暮想起方才关于“写书人”的推测…… “我也是听别人说起罢了,左右我这里也无事,你们各自忙去吧。” 沈暮无法将“写书人”的事情说清楚,关于云州的一切相关细节,他还需要问问容煦,以及那个“梅娘。” 他摆了摆手,“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我要去找容煦了。” 刚转身,就被身后的浮影叫住,“王妃!” 大概是他的声音太过于急切,沈暮疑惑地为回头问道,“怎么了?” 浮影垂眸说道,“王爷现在不在龙城。” 沈暮更加不解了,按照容煦的性格,去哪儿都会和他说一声的,怎么他和季朝见个面的时间人就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 “属下不知。” “何时回来?” “王爷没说。” 沈暮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感,“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浮影浮星得令,便退了下去。 沈暮一个人在偌大的将军府里瞎逛,这里一切都是极简风格,不需要刻意地去想下一处拐角是什么景象,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映在了脑海中。 他知道最大的院子在北边,那里有各式各样的兵器,是用来训练的地方,知道那中间还有一个大水缸,以前自己犯错了,阿娘舍不得重罚他,就叫他把水缸打满。 记忆里的画面是这样的,等到沈暮真的站在那里时,发现所有的布置都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饱经风吹雨打的靶子已经开始腐朽,那口大水缸周围也长满了层层翠绿的青苔,视线一转,他甚至还看到了墙角当初用来绑住脚踝的大铁球…… 沈暮伸手轻轻抚摸那早已锈迹斑斑的铁球,不知为何,心中一阵酸楚。 原来都是真的…… 现如今,沈暮可以完全相信了,他的到来并非一个意外,而是有一个巨大的任务,虽然现在他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可以确定,一定是与猜测的“写书人”有关。 而与它有关的痕迹,是梦里那道尖锐凄厉的女声,还有目前怀疑的看似游离,但身处重大事件中心的梅娘。 她出现得很巧,几乎是度过了穆柒悦的童年,她一点一点影响着穆柒悦,引领她走向从军的道路。 而事实证明,穆柒悦在这一方面确实很有天赋,并且取得了辉煌的成就,那她的目的是什么?真的是女子之间的惺惺相惜? 容煦查到的消息,梅娘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云州,她没有在遮掩自己的身份,甚至是领结了绿林好汉,共同奋起抗蛮夷,云州往北便是北原。 应红娇说过,梅娘曾来过龙城,随后与穆柒悦相认了,也是那时开始,穆柒悦制造火药,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竟传到了容帝的耳中,为了将这一批火药藏起来,便秘密转移到了不起眼的小河寨,可就是这不起眼的小河寨,却藏着北原百合魁一族。 沈暮蹲在地上,随笔捡了一根树枝勾勾画画,百花魁,穆柒悦,梅娘,云州,龙城,这些人与地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联系呢? 如果梅娘真的是“写书人”,那她以身入局,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有自主意识的纸片人,为了保持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是唯一的主宰,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苏醒的纸片人杀了一了百了。 可是她没有,沈暮细细地揣摩着“写书人”的心思。 她意外地发现比起用笔墨来控制他们的人生,自己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两拨千斤,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使得更有掌控感。 于是她用这样的方法改变了纸片人的命运,她不再是游离在纸片世界之外的作者,而是高高在上,参与到这场游戏中,将所有人玩弄于掌心的主宰。 沈暮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差点儿握不住手中的树枝,他极力地镇定下来,手里枯脆的树枝不堪一折,在手心里断碎成粉。 梅娘接近穆柒悦,是否说明穆柒悦是那个意识觉醒的纸片人呢? 沈暮一点一点,从头开始回想所有事情的细枝末节,在他的认知里,这个纸片人的世界,就是一本以容煦为男主的龙傲天男频爽文,只要是个人,男的女的都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他也一开始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因为善妒会在容煦登登基后被五马分尸庆贺他为王,所以就一直小心翼翼地讨好,战战兢兢地活着。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磨,事情却不往他印象中的“剧情”发展,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这里的从来不是什么纸片人的世界。 他甚至怀疑过,或许那个21世纪的沈暮才是假的,不过是自己虚构出来的一场梦境,自己一直就生活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想起对自己纠缠不休的那个女声,结合自己数次陷入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还有身边与自己相关联的人,沈暮脑海中渐渐诞生出了一个想法。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才是那个觉醒的纸片人…… 沈暮的心脏传来阵阵疼痛,是熟悉的钝痛,他想起心痛的出现是因为自己说不喜欢容煦相关的话时,才会出现的。 他以前也是这样以为的,可是现在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这感觉是不是在提醒他,现在所有的猜测都不是假的? 沈暮捂住胸口,后背冷汗岑岑,疼痛迫使他不得不弯下腰来。 他立即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凭着记忆在身体各处迅速扎了几针,一口淤血从口中吐出来后,胸中的疼痛才缓解了一些。 沈暮苍白着一张脸,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自己的存在究竟代表着什么?还有季朝……他又是怎样一个角色? 他既然能清楚地说出“上一世”的自己发生的一切,那他会不会也是觉醒的纸片人?为什么他还清楚地保留了上一世的记忆呢? 沈暮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身处于一个虚空飘渺的黑暗中,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到任何声音,未知的恐惧一点一点瓦解你的理智,破坏你的心理防线。 他擦了擦嘴,看着地上那一滩逐渐与泥土混合的淤血,他很清楚,若不是气结忧思,胸口中绝不会积聚这淤血。 沈暮又探了探自己的脉相,一瞬间瞳孔骤缩,怎会如此?他咬咬牙不死心地又换了另一只手。 脉微欲绝,将死之相。 这是……怎么回事? 沈暮自我感觉着,明明精气神都很好,为何探测不到脉搏的跳动了?他不过睡了十日罢了,怎么会一觉醒来就变成一个快活死人的样子了? 他想起燕王府里那个孱弱的“沈暮”,最后一次在梦里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满脸病气,不久于人世,又想起在陌生营帐中被人擒住脖颈,意识逐渐消散的“沈长岁”。 沈暮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口中仍残留着一抹血腥,胸中那颗心脏似乎不再跳动了,可是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清醒无比,他忽然开始理解了燕王府那个“沈暮”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的任务就是揪出那个“写书人”,他要改变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还有这个世界里有血有肉的人。 可光靠他的力量是不够的,根据“沈暮”的状态,身体随着对上一世记忆的恢复,会渐渐变得虚弱不堪。 虽然他还是不理解那个“沈暮”当初为何要主动赴死,将在21世纪的自己换回来,可沈暮看到自己如今的身体情况,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沈暮迅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拿起笔将所有事情的脉络记下,一点一点分析所有人在这场布局中的作用。 那个“沈暮”为何会喜欢上容煦,当真是一见钟情吗?沈暮极力地回想上一世的自己与容煦的交集,可一无所获,又忽然想起季朝说的,上一世的“沈长岁”在龙城长大,又怎会到京城去人生容煦呢? 而季朝又说,“沈长岁”在头七那晚回来告诉他,六年后的容煦在云州一战必定会输,叫他不管用任何手段一定要帮助他赢得这场战役。 沈暮将容煦的名字圈了出来,容煦在自己的计划中,一定是一个很关键的人物。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是出于大局或是私心,他都已经认定了容煦是要一起白头到老的人,也绝不会让他陷入危险中。 沈暮又将“沈长岁”圈画起来,看着这个名字,沈暮是熟悉又怀念的,因为他知道这是阿娘给自己的取的字,她希望自己无忧无虑,长命百岁。 可同时也是陌生又惧怕的,甚至不敢想起,每每伴随着“长岁”二字的呼唤声响起,他总能看到爹爹站在桃花树下的,身上皆是千疮百孔,鲜血淋漓,亲切的笑容显得如此诡异,长长的呼唤变得刺耳,令他不敢再回应。 134、有刺客 沈暮在书房里呆到日暮西山,直到窗子投进一缕夕阳,他才将所有人物关系理顺,他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关系图,忽然听到一阵敲门的声音。 “公子,现在可要掌灯?” 沈暮恍然回神,起身过去开门,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侍女,身姿窈窕,面若春花,沈暮眉头轻皱,“你是?” 侍女低头恭敬答道,“奴婢是季将军派过来伺候公子的。” “哦,那你进来吧。” 他刚一转身,忽然感受到身后有人袭来,他立刻身姿敏捷地躲开,看到那个侍女手中拿着短刀,眸色凌厉,径直向他袭击而来, 沈暮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抬脚一踢,捞起了角落里的银枪,像是肌肉记忆被唤醒,他长枪一扫,正中侍女腹部,将人打出了门外,侍女倒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腹部,看向沈暮的眼神多了几分恶毒。 “谁派你来的。” 沈暮收起银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双琉璃清澈的眼变得幽深起来,压迫感十足。 侍女不答话,立刻翻身起来,手握短刀又向沈暮冲来,阵势向是要置沈暮于死地。 沈暮岿然不动,藏在袖口的银针滑落在手心,没等他发射出去,那侍女就被人踢了一脚,重重摔落在地。 “王妃!你可有事?” 浮影立刻赶了过来,将沈暮护在身后,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侍女,只一瞬,不知从哪儿跳出来的黑衣侍卫将那个侍女团团围住。 沈暮摇了摇头,眼神落在那侍女身上,“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侍女不经意间对上沈暮的眼,不知为何内心感到阵阵发凉,眼前的公子明明是一副温润谦和的气质,那双纯净无害的眼却锐利无比,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的主子,是你惹不起的!” 侍女话刚说完,口齿中涌出黑血,片刻之后倒地不起。 浮影立刻上去查探,“王妃,是死士,任务失败后,已服毒自尽。” 沈暮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身后的银枪,很明显,这刺客是冲着他来的。 他眸色深沉,转过身去对浮影道,“此处已经不安全了,你立即派人去告知季将军今日的事情。” 浮影颔首,摆了个手势后黑衣人将死透的侍女拖了下去,沈暮走到一旁坐在了石凳上,看着手中的银枪发愣。 记忆里那个穿着玄甲的年轻男人,身躯精瘦,骑着战马,手握长枪,披风烈烈,在战鼓声声中,穿过弥漫的硝烟,直取敌人头颅的身影。 原来真的是他吗…… 浮影处理完后向沈暮走了过来,径直单膝下跪,差点儿没把沈暮吓了一大跳。 “干嘛呢?这是?好端端地为何行如此大礼?” 沈暮立即将浮影扶起来,但浮影没动,低头说道语气沉沉道,“王妃此次遭到刺客袭击,是属下失职,还请王妃责罚。” 沈暮轻叹一口气,“起来吧,这种事情谁又能预料到呢?再说了,你们也别小瞧我,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自己能保护自己。” 浮影没有说话,脸色还是不好看,沈暮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扶着他起来道,“好了,别自责了。 沈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继续说道,“我在京城的时候给暗阁里的弟兄们设计的衣裳,叫他们都穿上,别拿回去供着舍不得穿,我才刚来龙城,就有人迫不及待下手了。” 浮影点了点头,随后问道,“王妃对刺客的身份可是有所眉目了?” 沈暮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很确定。” 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一个纨绔公子哥,一不强取豪夺,二杀人放火,在京城里唯一的名声就是不要脸的追得美男归罢了,在京城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才刚来龙城,转角就遇到刺客。 除了那个“写书人”,沈暮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会对他下手,他在明敌在暗,沈暮甚至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他不禁有些苦恼。 季朝说上一世的沈长岁叫他多留意北原的动静,莫非那个“写书人”跟北原也有所关联? 在他画的关系图中,唯一与北原有联系的便是被他爹爹阿娘藏在彼焦山小河寨里的百花魁一族,根据他手里掌握的消息,百花魁就是深受现任王后微生墨雪的迫害,不得不流浪到中原。 北原在微生墨雪的影响下,大面积种植阿芙蓉,一个国家的君王究竟有多昏庸无能,才允许这种可怕的东西在自己的领土上繁衍。 沈暮的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石桌,据他所知,北原是关外诸国中,唯一能与大梁相互抗衡的大国了,可是因为王庭内斗,其中一部分原因,沈暮猜测与阿芙蓉有关,这才导致国势衰颓。 他不了解这些,但容煦一定知道,想起容煦,沈暮发现从今早他离开后自己就没有见到他了。 他又问浮影道,“容煦去哪儿了都没告诉你?那听风和裴晏他们呢?他们为何也不见了人影?” 浮影沉吟片刻,方才说道,“王爷离开的时候一并将他们带走了。” 沈暮更加奇怪了,这容煦神神秘秘地在搞些什么东西啊?怎么连听风和裴晏都带走了。 正思索着,沈暮忽然听到熟悉的一声,“公子。” 他转身一看,发现竟是许久未见的弄月,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似乎状态似乎有些不好,沈暮有些惊讶,“弄月?你怎么搞成这幅模样?” 沈暮立即叫她坐下,弄月缓了一会儿说道,“我没事的公子,方才季将军派人传信,此处已经不安全了,请公子前往新将军府。” 沈暮看向手中的银枪,正巧他也有许多事情与季朝商谈,他起身对浮影说道,“收拾收拾东西,我们便过去吧。” 浮影点了点头,待沈暮走后,方才开口问弄月,“王爷的情况如何?” 弄月摇了摇头,“不太好,那和尚也没有抓到。” 浮影眸色微暗,“王爷的事情一定不能让王妃知道。” 弄月面露忧色,“公子这般聪明,怕是瞒不了多久。” “能瞒多久是多久,等到王爷的伤好的差不多,叫人看不出端倪了,再告诉王妃也无妨。” 弄月点了点头。 …… 龙城外一处僻静的院落中,容煦正看着季朝传回来的讯息,北原果然还是动手了。 容煦眸色深沉,忽然问道,“沈暮可有受伤?” 裴晏立即回答道,“浮影及时赶到,王妃并未受伤,请王爷放心。” “哼!是他平日里太纵容你们了?以至于你们忘了自己的职责所在了?” 裴晏当即下白了脸,他感受得到自家主子暗含的怒气,他们作为暗卫,不仅仅是主子手中最锋利的刀刃,更是护住主子安危的护盾,裴晏不得不反思,自从他们跟王妃混熟以后,练功方面似乎也是越来越懈怠了。 “属下立刻叫暗阁的弟兄们即日起加强训练,绝不允许此类事情发生!” 裴晏话刚说完,听风端着一碗黑漆漆还泛着苦味的药走了过来,“王爷,该喝药了。” 容煦看了一眼,眉头轻皱,忍着内心强烈的不适感,拿起苦药一饮而尽。 他刚放下碗,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燕王殿下的伤并非一时半刻就能痊愈的,现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将北原的事情解决了,否则还是会有人对长岁下手的。” 容煦回头,看到了季朝那张脸,本来就难受的心情,现在更加不爽了。 他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来。” 听风和裴晏迅速退下。 季朝没有丝毫客气,径直在容煦对面坐下,看似平静如水的眼中似乎蕴藏着波涛汹涌。 他看着容煦,半晌后轻笑一声道,“你也有今日啊。” 容煦眉头微皱,“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文来自免费找书小说网站zhou520.top 季朝自顾自地倒了一盏茶,也不喝,只是拿在手中把玩,看向容煦的目光似乎有几分玩味,“有些话说的太早,就没什么意思了。” 容煦思索着着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两两对峙间,他们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不喜,甚至是厌恶。 如今两人毕竟是有共同的利益,不好撕破脸面,容煦问道,“沈暮究竟是患了什么病。” 季朝眉峰一挑,似乎是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先问阿慕尔查苏的下一步动作呢。” 容煦眸色一冷,看向他的眼神逐渐变的不耐烦。 季朝也没有绕圈子,径直说道,“就如那个和尚所说的,他魂魄不稳,记忆不全,当他想起从前所有事情之日,便是他死亡之时。” 容煦手握成拳,心中没由来一阵恐慌,他极力地保持镇定,“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四十九层高楼,一步一扣首上青灯佛塔求神,剖心取血为药引固魂,你以为只有你做过吗。” 季朝声音冰冷无比,看向容煦的眼神多了几分嘲讽,“你与长岁今日所有的交集,是他用生命求来的,当年在云州,你因为一念之差放走了微生墨雪,长岁也会因为你那一点儿可悲的善良,世世不得善终!你记住了容煦,长岁死了,也是你一手造成的!” “哐当——” 茶盏碎裂一地,容煦眼底一片猩红,他伸手掐住了季朝的脖子咆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我一手造成?什么叫不得善终?你给我说清楚!” “呵!” 季朝面无表情,一把将容煦的手甩开,站起身来冷冷说道,“原本一切都要结束了,可是你放走了微生墨雪,若你当初一剑杀了她,便不会有今日的麻烦。” 他闭了闭眼,语气有些悲凉,“但也因为你放走了她,长岁才有机会重新回来。” 容煦呼吸不稳,季朝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为什么连在一起就无法理解了? 微生墨雪和沈暮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季朝为什么要这样说? “这个世界存在一个巨大的纰漏,所有人就是低贱的蝼蚁,他们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笑,甚至什么时候才能死,都是被人掌控着的,你知道命簿吗?我们所有人都是命簿上的蝼蚁,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意识的棋子。” 135、青灯佛塔 容煦愣然,“什么……命簿?” “若我告诉你,在命簿里,你的结局就是死在皇宫中,成为枯井中一具无名白骨,燕王殿下?不存在,云州之战,没有发生,甚至是长岁,都不曾出现在你生命中。” 季朝每说一句,容煦的脸便白上一分,他可以接受自己死在皇宫中,在梅苑的生活,跟死了有何区别。 可沈暮是照进他黑暗人生中的一束光,容煦不敢想,如果没有了沈暮,他会变成什么样。 沈暮陷入昏睡的这十日里,他度日如年,哪怕幼时被母妃关在箱子中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沈暮昏睡的第三日,忽然出现了一个疯和尚。 他自称无悯大师,是云游的和尚。 那疯和尚说沈暮魂魄不全,甚至开始消散,死亡后魂飞魄散是必然的归宿,现在沈暮的身体已经达到强弩之末,等到最后一丝魂魄离体,他也将不复存在,他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会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中。 这是他强行扭转乾坤所付出的代价。 他不信!什么魂魄不全!什么狗屁的扭转乾坤!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容煦,斩下的人头不计其数,怎么可能相信鬼神之说? 可看着沈暮渐渐冰凉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的脉搏,容煦已经慌不择路了,他再次找到了那个疯和尚,骄傲如容煦,哪怕在死亡面前,都不曾向任何人低头的他第一次恳求一个人。 他恳求那个疯和尚,救救他的妻子。 可疯和尚不见了踪影,任凭容煦出动了所有暗卫,将龙城搅了个天翻地覆,也没有寻到他。 季朝在这时候出现了,他说他知道那个疯和尚在哪儿,也知道沈暮的魂魄丢在了何处。 龙城郊外的青灯佛塔。 容煦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青灯佛塔,这座塔历史悠久,足足有四十九层高也可因为建在山顶,山阶就有两千多层,过往的香客极少。 佛塔之下也只有一个打扫落叶的小沙弥,小沙弥看到容煦的时候双手合十缓缓施礼道一声,“阿弥陀佛。” 小沙弥对容煦的到来似乎毫不意外,“施主,今日佛塔休礼,不对外迎客,请回吧。” 容煦不为所动,回了个礼后说道,“我要见无悯大师,还请师父为我传报一声。” 小沙弥说道,“大师外出云游已久,不知归期何定,世事不可强求,聚散都有缘由,天地之间,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皆有其运转之道,非人力所能改变。” 容煦看向青灯佛塔,七七四十九层,高不可攀,半身佛塔隐入云雾之中,庄严肃穆,古朴悠远的钟声从虚无缥缈的空中传来。 “我并非想改变什么,我只想留住我的妻子。” 容煦说完后,掀开衣袍,缓缓跪在地上。 “王爷!” 听风和裴晏俱是一惊,“您这是干什么!” “有所求。” 容煦毕恭毕敬地跪拜叩首,而又起身向上一阶,再度跪拜,如此循环往复。 听风和裴晏看着心中难受极了,在他们眼中,王爷是多么高傲的一个人,往日在宫中,他从不知收敛为何物,也不屑于收敛,他从骨子里就带有几分傲慢,不论是太后还是陛下,他都没有多少尊敬,更何况这些玄之又玄的鬼神。 可是今日,他竟然踩碎了尊严,跪尽神佛,只是为了求王妃留下来。 从一层到四十九层,一步一叩首,一层一跪拜,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破旧的楼梯上沾满了血迹,容煦头痛欲裂,可他的每一步,每一次叩首,都没有一丝敷衍,无比认真,直到抵达佛塔顶层。 黎明破晓,一束金光照耀在青墨色的塔顶,微风徐徐,悬挂的古钟未敲自响。 容煦双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却还是撑着一口气直起身来,看着高堂上那尊悲天悯人的佛像。 “施主,别来无恙。” 容煦转身一看,身后站着破旧的袈裟,腰间还挂着一个酒葫芦,眼上蒙上三指宽的黑布条,也不知道他是否能看得见,散漫的样子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个正经和尚。 不是无悯大师又是谁。 容煦双手合十,虔诚无比,“请大师救我妻一命。” 无悯大师躬身回礼,“沈公子魂魄不全,命格不稳,变数不定,强留人世,于他而言亦是一种折磨,倒不如放他归去,也不枉此生一活。” 容煦心头钝痛,眼神通红,“他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我不信他会舍得抛下我……” 无悯大师轻叹一口气,“他的魂魄尚在归处,我也窥探不得其间,如今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固住他的魂魄,不让其离散肉身,可这固魂之法,还需一味药引。” 容煦眸中终于有了光彩,急切地问道,“是什么!” 无悯大师说道,“以心入魂,以血引魄,魂魄为阴,心血为阳,魂魄为心血所滋养,我找不到他余下的魂魄藏身之处,却可以借助他人的心血暂时替他不足魂魄的空缺。” 他看向容煦的眼神变得深重,“燕王殿下可愿意舍其半颗心血,替沈公子固魂?” 听风和裴晏在一旁听得脊背发凉,以心血为药引,那岂不是…… 容煦听完后,没有丝毫犹豫,解开了衣裳,露出胸膛。 “王爷!请三思啊!” 听风和裴晏齐齐跪下恳求,人只有一颗心脏啊,失去半颗还能算活着吗? 容煦没有理会,甚至连眼神也没有分给他们,他手起刀落,锋利地刀尖刺入胸膛,殷红的血液随着刀脊缓缓淌下。 他以这样的方式强行将沈暮留了下来,同时他也清楚,那只是暂时的,沈暮是医者,不可能感受不到自己身体发生了变化。 容煦也清楚,留给沈暮的时间不多了。 他捏紧了拳头,“他余下的魂魄到底在何处?” 季朝摇摇头,“我亦不知,当初长岁发现命簿存在,是因为将军与夫人的死亡太过于蹊跷。” 容煦眉头轻皱,“沈将军与柔佳侯爷不是战死沙场上吗?” 季朝痛苦地闭了闭眼,随后说道,“你们所知的战死沙场……是命簿给你们的记忆,然而在我这里,将军和夫人死在了大梁与北原叛月关一战中,那一站,我们明明胜券在握,已经攻占北原城中,可忽然间,日月颠倒,天地混乱,片刻功夫,战场忽然发发生了变化。” “在那一场战争中,所有人都被篡改了记忆,他们只记得北原军所向披靡,将军与夫人被斩于马下……” 季朝神色凄然,“世人皆知,龙城军不敌北原,叛越关一役损失惨重,将帅皆亡于阵前,奇怪的是,那一场战争的真相,却只有我记得,彼时的长岁已经能独挡一面了,他接手了破碎的龙城军,一杆银枪,震天撼地,年少成名,完全继承了将军的衣钵,成为了龙城的顶梁柱,所有人希望都在他的身上。” 容煦眸内心惊涛骇浪,原来是这样吗? 他想起来龙城路上,沈暮还问过他会不会使枪,他以为沈暮忽然对银枪产生了兴趣,想让自己耍给他看,却不想,原来银枪身后的故事竟是如此的沉重。 年少成名的少年将军,以惊人的才华和勇气,让整个天下安心,可他不该这样的,他应该在所有人的宠爱下长大,哪怕是京城中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也是璀璨夺目的沈公子。 他本该高枕无忧的,在瑞脑销金里安稳度过一生,可是瘦弱的肩膀却负载着千灯万火的希望…… 容煦的心脏疼的难以附加,那是他捧在手心的至宝啊。 136、命簿 “那为何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季朝闻言,久久沉默不语,看向容煦的眼神多了几分恻隐,半晌后才说道,“因为你。” “我?” 容煦眉头紧锁,“与我有何关联。” “你是长岁布下这场大局的关键,当年他也是如此……” 季朝又开始陷入沉默,沉吟片刻后说道,“罢了,时机尚未成熟,如今是关键时刻,微生墨雪或许已经知晓长岁开始苏醒,今日派来的刺客便是最好带印证,燕王殿下,大梁与北原终有一战,这不仅是国与国之间的争夺,也是前尘过往的了断,成败在此一举,命簿上所有人的能否掌握自己的命运,皆看你了。” 容煦脑子逐渐清醒,脑海中一点一点整理着所有关键信息。 北原与大梁终有一战,在他的记忆里,北原向大梁俯首臣称多年,唯一一次战争还是他带领的云州军在叛月关打败了北原,那次之后,北原王庭大乱,内斗严重,也是那一次……他放走了微生墨雪,而后回到了京城。 “微生墨雪与沈暮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季朝回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她与命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与你们所拥有的记忆不同,北原与龙城军有过数次交战,而最后一次,龙城军再次全军覆没,长岁也在那场战争中死去。” 容煦自己就是从战场里千锤百炼出来的,没人比他清楚战争里的残酷与艰辛,哪怕他暂时接受了沈暮是用单薄肩膀撑起一方安宁的龙城少将军,听到这里时,他的心脏随着被剖后的缺口,疼痛伴随着情不自禁的颤动蔓延而来。 “他与微生墨雪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交易,那夜他出现后,说了六年后你在云州终有一战,他笃定那一战,你会输,叫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助你取胜,他消失后,龙城中所有死去的人都活过来了,攻城后留下的痕迹不复存在,人们的记忆再一次发生了改变。” “这一次,不再有挺身而出,临危受命的少将军,只有生在江南,七岁时双亲战死,被接往皇宫的沈暮,命簿再一次重现,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柳月已经挂上树梢,早春的夜风仍然有些凉意,驱散了人心中的惶恐与焦躁,留下几分清醒。 容煦将茶水往地上一倒,添了一杯新的,“你说的若我当初没有放走微生墨雪,便不会有今日的麻烦,又是何种意思。” 季朝垂眸说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当年你云州一战,是长岁改变局势的开端,你当年若能斩草除根,直接将微生墨雪杀了,或许命簿与她之间的关联也会因此斩断,但你没有,他或许也料到了你会因为一念之差放走了,也正因为如此,长岁终于回来了。” 胸中的疼痛愈发明显,容煦将冰凉的茶水饮下,缓解了强烈的钝痛,“照你的意思,少将军沈长岁知道本王与微生墨雪之间的关系?” “他知道。” 季朝径直回答,“他知道你所有的一切,他是除了微生墨雪之外,最接近命簿之人。” 微生墨雪,沈长岁,命簿…… 各种繁乱的信息在容煦脑海中混成一团,季朝虽然没有径直告诉他,可容煦却从他说的话中整合出来,在季朝的记忆里,他与沈长岁不可能是陌生人,他们之间一定有更深的关系。 容煦忽然想起了当初在御花园里见到沈暮时,那第一眼的陌生与惊喜,刹那间的失神与悸动,是不会骗人的。 一见钟情说出来实在是太假了,可若是对方曾深深地在你的灵魂深处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在你看到他的第一眼,灵魂便先行认出了他,使得你在今生相逢的一瞬间,那一份藏了千年万年的情愫开始燃烧。 时至今日,容煦隐约有些记不清了,沈暮在看到自己的第一眼说过的话是究竟是什么,他只记得那双还有少年纯真的眼,藏着高山积雪融不开的痛。 是痛。 容煦看到了,也听见了。 他说,容煦,我好痛…… 他闭了闭眼,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刻,命簿什么的他不在乎,他只想把沈暮留下来。 容煦眼中恢复清明,说道,“既然微生墨雪已经有所动静,说明她也开始着急了,如今的北原今非昔比,据我得到的消息,阿慕尔图塔铁了心要用矿山作为交换和西凉与虎谋皮。” “况且听说北原国境内大面积种植一种名唤阿芙蓉的毒花,使众多百姓和将士萎靡不堪,内忧外患,他们已经自顾不暇了,微生墨雪竟然还有闲工夫来刺杀沈暮,这是为何,你可曾想过?” 季朝微微一愣,他在得知有人刺杀长岁的时候,便已经猜测到了必定是微生墨雪所为,可他也忽略了,北原如今国势倾颓,内忧外患,那微生墨雪在王庭内斗后不知所踪,怎么会千方百计地过来刺杀长岁呢?仅仅只是试探吗? “你说过沈暮是除了微生墨雪之外,唯一一个最接近命簿的人,在你的记忆里,命簿总共出现过两次,结果都是扭转了局势,篡改了所有人的记忆,可偏偏你与沈暮的记忆被保留了下来,这说明了什么。” 季朝眉头轻皱,“长岁是否已经有与命簿抗衡的能力?或者说,命簿已经出现裂痕,已经一分为二,而微生墨雪的命簿已经不受她的控制了,她需要长岁的手中命簿来修复。” 这个猜想…… 季朝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在第一次命簿扭转的那一世,世人的记忆里根本没有燕王容煦的存在,第二次命书出现时,只有七岁早夭的四殿下,可当长岁再回来,燕王容煦的威名早已震慑九州四夷。 原来长岁这么早就开始布下这一个局了吗? 季朝定了定神,“究竟事情的真相是否像你们猜测的这般,还需要长岁完全恢复记忆才能知晓,但……” 他话没说完,容煦心中也无比清楚,沈暮现在的另一半魂魄不知在何处,等到他完全恢复记忆,若没有剩下那一半魂魄的支撑,就要消失了…… 容煦站起身来,恢复以往高冷强大的模样,“既然微生墨雪已经动手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当初我借给阿慕尔查苏八千兵力,助他杀回北原,如今却还是没有收服人心,如此看来,北原已是不成气候,倘若微生墨雪手中的命簿尚存,北原必不会是这般境况。” 季朝眼睛微眯,“你的意思是,微生墨雪手中的命簿已经废了?” “不无这个可能,这也是极有可能为何她急于试探沈暮的原因,她笃定沈暮手中必定有修复命簿的方法,又或者……” 容煦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她想将沈暮手中的命簿夺走。” 季朝了然,“我会加强龙城的防守,微生墨雪一向狡猾,难保她不会留有后手,长岁的魂魄尚无头绪,若你……” 容煦等了半天等不到他的下半句,他最烦季朝这一副磨磨唧唧的样子,眼神不耐地看向他,“你有话不妨直说。” 季朝沉吟片刻说道,“异体的灵魂终归是无法相融的,你难道就不曾好奇,为何只有你的心血能暂时补足长死灵魂的空缺吗?” 容煦闻言,眉头紧皱,陷入沉思。 季朝点到为止,他无法将记忆中的事情说清楚,只希望容煦会根据自己的话有所头绪,毕竟如今唯一能救长岁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已经是夜深人静,龙城一片安静祥和,容煦轻手轻脚地潜入新将军府,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隔着层层帷帐,目光贪婪地看着躺在床上那单薄的身影。 只是半日不见他,容煦便已经觉得相思入骨,如果他的未来不再有沈暮的存在,容煦不敢去想…… 他缓缓蹲做在床旁,沈暮睡觉时候一向不老实,一只纤细的手探出床边。 容煦看了许久,这一只手,可以治病救人,也能执枪射箭,如果可以,他宁愿沈暮真的只是一个纨绔公子。 容煦情难自禁,伸手握住,将那一只手完全包裹在手心。 忽然间,手腕猛然被人握住,容煦一惊,下意识想起身离开,却听到床上的人说道,“有胆子进来,没胆子见我?容煦!你给我过来!” 137、你就是你 容煦已经走到了门口,沈暮这么聪明,必定会发现他身上的异常,他以前总想让沈暮多喜欢他一点,再心疼他一些,他连看到自己身上丑陋的伤疤都要难过半天,若是知道了自己身上有伤,指不定有多担心。 他没有犹豫,刚想打开门走人,就听到沈暮冷冷的声音传来,“你今日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容煦猛然停住脚步,手握成拳,半晌后才缓缓地转过身去。 沈暮起身下床,点燃了烛火,乌黑柔顺的长发随意披散,烛光映照他略带怒气的脸,像是浇上了一层蜂蜜。 容煦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原地没有动,沈暮坐在床边,目光直指地看着他,随后才说道,“过来!” 他依旧没动。 沈暮今日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烦得头痛,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他揉了揉眉心语气放软道,“你过来好不好,我不舒服……” 容煦心头一跳,快步走了过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让我看看!” 他立即伸手去摸沈暮的头,却被沈暮反客为主,张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身体,脸埋在容煦的颈窝处。 容煦身体一僵,他觉察到了沈暮浓浓的依恋,以及难以掩饰的不安。 他轻轻拍了拍沈暮的后背,像是安抚,嗓音低沉,“我只是去处理了一点儿事情,怎么才半天不见,就变得这么黏人了?” 刚一靠近时,沈暮闻到了容煦身上浓重的药味,以及夹在其间的血腥味,他缓缓从容煦的怀中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吸了吸鼻子,哑着声音道,“你伤到哪儿了?” 容煦露出了一个微笑,将沈暮散落在胸前的长发往后一理,“说什么傻话,谁能伤得了我。” “你还想骗我,你明明说过不会有事瞒着我的!我都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了!不说我自己检查了!” 话音一落,沈暮上下其手,不由分说地扯来容煦的衣裳,还没解开就被容煦轻轻扣住了双手。 容煦目光温柔,“那先说好,看到了可不要哭鼻子啊,不然我比你更心疼。” 沈暮定定地看着他,容煦缓缓解开了腰带,露出了胸膛缠着的绷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伤了,竟然还泛着一丝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 沈暮愣住,伸手抚摸着容煦的心窝处。 容煦握住了沈暮的手,“那和尚说你魂魄不全,余下的半魂不稳,需要以心血为药引固魂。” “你在……说什么?” 沈暮依然怔住了,什么叫魂魄不稳?什么叫以心血为药引?是他想的那种意思吗?这根本不是什么救人的法子!一个人被剖心取血那该有多痛! “不是这样的……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荒谬的说法,你不是一向聪明睿智吗?为什么连这种谎话都能信……” 沈暮声音颤抖,热泪低落在容煦手手背上。 容煦立刻抬手轻柔地给他擦拭,“事关你的一切,我不敢去赌,你昏睡的这十天,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抱着你身体,感知到温度一点点流逝,你的心跳与脉搏变得越来越微弱,我真的害怕……” 沈暮抬头,容煦的脸在视线中变得有些模糊,直到眼眶中积聚的泪水渗出,才逐渐变得清晰。 “事实证明,那个和尚确实没骗我,你服下药后,果真醒了过来。” “到底是什么和尚?” 沈暮问道。 “那人自称无悯大师,是一个云游仙人,看起来确实像个正经的和尚,可行事作风却与出家人背道而驰,这也是我初见他时,也是觉得他一派胡言,可后来,你身体越来越虚弱,我真的太害怕了,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每次听到容煦说他害怕,他没有办法了,沈暮总是心疼得要命,在他艳眼中,容煦从来都是无所不能,镇定自若的,再强大的困难也无法击溃他。 可沈暮忽略了,容煦也是人啊,也会有七情六欲,有爱恨情仇,但更让沈暮难以接受的是,给容煦带去这种极致痛苦的人会是自己。 “无悯大师只是忽然出现,说下那些话后便消失了,我将整个龙城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他,后来,是季朝告诉我,他在青灯佛塔。” “青灯佛塔?” 沈暮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是脑海中依稀闪过几个画面,陈旧的楼梯一直上旋,仿佛看不到尽头,周边安静得可怕,青墨色的塔顶,威严肃穆,不像供奉九天神明的佛塔,更像是一座寂静的空坟。 “我去的时候,打扫山门的师傅告诉我,无悯大师云游了,我也知道,他其实是不想见我,他还跟我说皆世事不可强求,万物有其运转之道,非人力所能改变,我才不信这些东西,我只相信人定胜天。” 沈暮忽然觉得原本虚弱的心脏跳动了一下,他知道,容煦说的从来不是什么狂妄自大的话,他有这个本事做到。 “那你是如何让他救我的?” 容煦闻言,握住沈暮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目光变得虔诚,“玄奘取经都得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而我妄图留下九天之月,自然也是要吃些苦头的。” 沈暮立即变得紧张起来,“什么苦头?” 容煦笑了笑,“求神拜佛,无非贵在一个诚字罢了,心诚则灵,我在佛像前跪了一宿,无悯大师被我感动到,就现身了。” 他不打算将一步一扣首跪了四十九层佛塔的事情告诉沈暮,自己胸口上的伤已经让他心疼得眼眶通红了,他不像再看到沈暮落泪。 然而沈暮自然是不信的,他伸手轻轻抚摸容煦有些渗血的绷带,声音略微颤抖,“肯定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你肯定吃了很多苦……” 容煦摇了摇头,他抚摸着沈暮的脸,像是对待稀世珍宝,“比起要我看着你心跳与脉搏一点一点虚弱,看着你慢慢消失在我面前,身体上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现在看到你醒了,还能对我发脾气,我觉得那些苦都不算什么。” 沈暮的心脏又酸又涨,从醒过来后,他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心跳缓慢得无法察觉,脉搏更是微不可探,若不是他尚且觉得自己精气神良好,沈暮甚至觉得自己已与死人无异。 关于自己猜测的“写书人”,还有那些疑惑重重的“前世”,沈暮只觉得心力交瘁,不知该从何开始说起。 可有些问题,不说出来是没办法解决的,不仅解决不了,还会让关心自己的人担心受怕。 思虑许久,沈暮问道,“季将军可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容煦低下头安静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藏着无限的担忧,想起季朝说过的,如今的沈暮记忆没有恢复,而自己是他破局的关键,与其打着为对方好,害怕对方受伤的旗号互相欺瞒,倒不如一并说清楚才好。 “季朝,都跟我说了,我的夫人上辈子是英姿飒爽的龙城少将军。” 沈暮瞳孔微颤,手指情不自禁地发抖,内心没由来传上一阵恐惧感,容煦觉察到了,立刻握住他的手。 “他叫沈暮,字长岁,在龙城长大成人,从小就被寄予厚望,他年少有为,一杆银枪震慑九州四夷,令敌人闻风丧胆,世人传颂他,其忠肝烈胆,睿智果敢不逊色于其父沈啸将军。” 沈暮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来,哪怕他从季朝那里确认了梦中的“沈长岁”是真切存在过,自己对于那个少年将军也只是有个模糊的轮廓,但是听到容煦这么一顿彩虹乱夸,还是有些脸热。 “他受了很多苦,双亲离奇战死,城破家亡,军心溃散,是他站了出来,凭一己之力挽救了一座城,护住了整个边疆。” 沈暮讶然地抬头,“你……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容煦点点头,额头与沈暮相碰,“季朝都告诉我了,我知道的东西不比你少,如果可以,我宁愿你的这一世才是真的,你不是什么少将军,只是京城一个普通的烈士遗孤,一辈子无忧无虑,逍遥自在。” 沈暮又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只是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解决,关于那个“写书人”,还有前方未知的危险。 他现在还是不确定燕王府的“沈暮”,要他做的究竟是什么,但容煦一定是他留给自己的关键。 沈暮拍了拍容煦的手,笑道,“跟我过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这里也有一些新的线索。” 夜晚的风很轻,一盏灯照亮了朴素的书房,沈暮拿出了整理的人物关系,还有那个“写书人”的存在,也从容煦那里得知了命簿的存在,以及上辈子的“自己”悲壮的一生。 “照这样说来,写书人莫非就是微生墨雪?” 沈暮眉头轻皱,从阿芙蓉一事,沈暮对这个女人的感官便不是很好,一国之后哪怕再喜华贵糜烂之风,怎会倾动举国之力来种植那种东西,又从另一方面来说,若她真是写书人,并且来自后世,不可能不了解阿芙蓉的危害,所以她种植阿芙蓉的动机又是什么? “很有可能,昨日来杀你的刺客,便是从北原来的,微生墨雪培养了自己的死士,胸前或者后背都会刻有墨色梅花的刺青,这一点浮影已经证实了。” 沈暮越想越乱,如果微生墨雪就是写书人,与自己所设想的“梅娘”才是写书人的形象完全不符,两人的形象,作风完全不同。 “写书人”不满自己笔下的纸片人产生自我意识,甚至是反抗自己,这对它而言自然是不满的,“写书人”如果以身入局后就算将觉醒的纸片人杀了沈暮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可如果微生墨雪和梅娘完全是不同的风格。 梅娘用言语改变了穆柒悦的人生轨迹,但微生墨雪不同了,她想改变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命运,就连所有人的记忆都能篡改,靠着她手中那所谓的命簿。 按照容煦的说法,自己是除了微生墨雪外最接近命簿的人,微生墨雪书中的半卷命簿出现了衰弱,需要自己的手里的剩下半卷,所以才派了刺客来打探消息。 命簿…… 沈暮靠在椅子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陷入沉思,幽幽烛光照着他的半张脸,衬得那双清澈的眼有几分幽深。 容煦看着他,不知为何,看着此时神情认真的沈暮,容煦心中不知不觉竟然想起了季朝口中所说的那个所向披靡的少年将军沈长岁。 他不了解沈长岁,但他了解沈暮,不管是谁,灵魂终归是不会变的,哪怕深处狂风暴雨的漩涡之中,也依旧能镇定自若,他就是所有人的伞,是龙城军的定海神针。 不知不觉间,容煦忽然看迷了眼,就连沈暮叫他都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容煦!你在想什么!” 沈暮陡然拔高了音量,容煦瞬间回过神来,就看到沈暮幽怨的眼神。 “怎……怎么了?你刚刚在说什么?” 沈暮疑惑地看向他,“我才问你怎么了?叫你半天你都不答应,你在想什么呢?” 容煦有些心虚,眼神都有些不自在了,“没想什么,就是被少将军认真的模样迷住了,也不知道我的夫人和少将军相比,到底谁更胜一筹。” 沈暮:“……” 沈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谈着正事儿呢!结果这人就光盯着自己的脸发呆,眼神还奇奇怪怪的,没想到脑子里竟然想的是这出! 他忍无可忍地抄起桌上的图纸敲了敲容煦的脑袋,“你脑子有病吧!我现在是沈暮,就算脑子里有沈长岁的记忆,我也不是少将军!” 容煦拉着他的手笑道,“别生气了,我就是觉得不管是沈暮还是沈长岁,你们之间总不会相差多少,你还是你,你就是你。” 这话沈暮听得新奇,他伸手故意挠了挠容煦的下巴,“这听得新鲜,说来听听?” 明明是下巴被轻轻挠了挠,可容煦觉得像是有一根羽毛尖尖在心窝处扫了扫,带来丝丝痒意。 138、她该不会是你…… 容煦心中难耐,一把拉过沈暮坐到自己腿上,双手揽住他的腰,头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微弱的心跳。 “季朝说沈长岁年幼时也是桀骜不驯,屡屡与沈将军对着干,日日懒惰于练功,只想进山斗蛐蛐,活泼好动的性子跟柔佳侯爷随了个十成十,我的夫人也是如此,喜欢有人间烟火气的地方,看热闹还不嫌事儿大,哪里有热闹往哪儿凑,都带坏了我手底下的人,也养成了这种性子,长街哪儿有人吵架,脖子伸得比谁都长。” 沈暮听得无语,“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再说了,爱看热闹爱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好吧!听风裴晏他们性情本就如此,这会儿碰上我左不过是原形毕露了,这也能赖我不成?” 容煦靠在他肩头,“不成,就赖你,你太纵容他们了,以至于你遇到危险他们都无法及时察觉,季朝说沈长岁为人警惕,他断不会让刺客明目张胆地进自己房间,给她行刺自己的机会的。” 沈暮反应过来了,原来这家伙是在为昨天自己遇刺,他派来保护自己的人没有及时感到而愧疚呢。 他直起身子,鼻尖与容煦相触,歪着脑袋问道,“你又如何知道我不是故意放她进来呢?” 容煦疑惑地看向他。 沈暮解释道,“其实她在敲门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不对了。” “那你还让她进来,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 沈暮笑道,“你难道没听过瓮中捉鳖吗?那时候我猜测写书人如果真的存在,并且知道我已经回来了,必定会对我下手,只是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 “习武之人的警觉性比寻常人要高一些,敲门时会尽量的减小身体与门框的接触,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避免会留下痕迹,所以通常都会用近节指骨敲门,声音会清脆短促一些,但寻常人就不会这样想,她们要么直接拍门要么捏着拳头敲,声音会钝一些,若是她一来就暴露了自己,肯定要被浮影他们一刀毙命了,我连问供的机会都没有。” 说完,沈暮也有些苦恼,“不过真是可惜,来人竟然是死士,什么也没问出来。” 容煦听完,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不知是该感叹沈暮敏锐的洞察力还是无奈于他最后所遗憾的没有问出什么口供来。 “下次不要这样了。” 容煦说道,“微生墨雪为人狡诈无比,最擅长攻心之计,她既然已经知道了你记忆恢复,为了那半卷命簿,不知道会做何计划,你不可掉以轻心,随意卸下防备便让人进来,我派在你身边的人下手知道轻重,若来人有利用价值断会留他一口气的。” 沈暮伸手捏住容煦的脸,“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啰嗦啊?” 容煦笑笑不语,只是揽住沈暮的腰身,将头靠在沈暮的肩膀处,显得几分缠绵之意,只是他眸色黯淡,眼中似有心事重重。 无悯大师说,以心血固住沈暮的魂魄,毕竟是有违天道,说白了就是用他的寿命作为代价,暂且留住了他。 容煦自己也不清楚,作用在沈暮身上的药效能保持多长时间,也不知道炼制那药引耗损了自己多少寿命,他不怕死,他只是害怕留下沈暮一个人,他会不会怨恨自己。 前方还有太多未知的凶险,他的命数也不知道何时会到来,容煦现在只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自己的动作再快一下,早日揪出幕后黑手,让沈暮没有后顾之忧。 “对了,你与微生墨雪曾有过交集吗?我怎么感觉你对她很熟悉呢?” 沈暮忽然问道。 容煦垂眸,久久不语。 沈暮感觉到了他的迟疑,又见到他的表情十分古怪,他不由地有些好奇起来,“微生墨雪既能带兵打仗,又能控制整个北原,如此看来,她也算得上一个有魄力的女子,你在云州这么多年,听季朝说过,云州跟北原曾有数次交手……” 后知后觉的,沈暮脑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该不会在战场上对你一见钟情吧!” 容煦:“……” 他面色复杂的看向沈暮,然而这幅模样落在沈暮眼中,被解读成了自己猜中后的叹服。 “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微生墨雪是北原王后啊,算算年纪,现在也应该有个三四十岁了吧?燕王殿下果然是男女老少通吃啊!” 容煦听不下去了,摇了摇头回道,“不是这样的。” 沈暮更加好奇了,“那是怎样?” 容煦张口,欲言又止,心中似乎是万分纠结。 沈暮见状,以为是涉及到什么军事机密便说道,“不说也没关系的,我就是有些好奇罢了。” 容煦握住他的手,“我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沈暮不解地看向他。 半晌后,容煦才说道,“微生墨雪是十八年前神秘出现在北原上的,众人皆知她是凭空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北原王后,可奇怪的是,北原王庭的朝臣们竟然对她成为王后一事情竟然无任何异议,关于她的来历,连北原人都说不清楚,只有我知道,她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是我放她走的。” “什么?” 沈暮不知道该是震惊还是不接多些,十八年前?那时候容煦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吧?微生墨雪来历蹊跷,容煦说是他放她走的…… 脑子里像是忽然闪过一道亮光,沈暮内心惊涛骇浪,脱口而出道,“她该不会是你……母妃吧?” 说完,沈暮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关于陆雪梅的事情,他自认为也了解得差不多了,当年梅苑失火,一代宠妃就此香消玉殒,哪怕容帝后来对她绝口不提,可按照容帝对陆雪梅一往情深的性子,哪怕是因为心怀愧疚也会让容煦为她立碑的。 但他从来没有听容煦提起过,容煦只是容帝用来留住陆雪梅的一个筹码,既然陆雪梅已经死了,那容煦便没有了存在的必要,可容帝还是将他留了下来,并且还有意让他成为储君。 这说明了什么…… 沈暮眼神愣愣地看向容煦,发现他一脸淡然,唇角似乎含着一丝秘密被分享后的解脱之意。 “这……不会是真的吧?” 容煦笑了笑,与沈暮十指紧扣,“我的夫人直觉一向准确,我只不过稍微一说,便能一猜就对了。” 沈暮觉得后背阵阵发凉,“这到底……怎么回事儿阿?” 容煦回道,“当年她被陛下折断双翼,囚禁深宫,本是存了死志,我借助太后之手,顺势给她递了一把刀子罢了。” “太后?” 沈暮更加疑惑了,这事竟然跟太后还有关系? “没错,当年陆雪梅因为刺杀先皇后一事,尤其令太后所忌惮,说来也真是奇怪,自古以来能做上皇位之人,从来都是冷漠薄凉之人,偏偏出了陛下这么一个痴情种,被陆雪梅迷得要死不活的。” 沈暮听着容煦毫不留情地吐槽他的亲生父母,甚至是直呼其名,哪怕天下地位最尊贵,与他血缘牵扯最深的容帝,也从不屑于喊他一声父皇,而是完全撇清那一层可怜的血缘关系,冰冷地称呼一句陛下。 可一想到陆雪梅曾经对他的所作所为,容帝对他遭受的折磨袖手旁观,沈暮忽然觉得这样的父母,不要也罢。 “自从陆雪梅进宫为妃,陛下对朝政之事便多有懈怠,对陆雪梅几乎是有求必应,后来又出了她当众杀了先皇后,再传出与苏大人牵扯不清秽乱后宫一事,太后一心觉得定是陆雪梅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况且陆雪梅对太后也是多有放肆之举,可陛下仍然宠爱她,否则随便哪条拎出来,足够陆雪梅死了千百回了。” 容煦言语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当初因为陆雪梅的缘故,太后对我也是厌恶至极,但我给太后献了一张投名状,她助我逃离陛下的掌控,我要自由,我要离开皇宫,而作为交换,我愿意助太后拔掉陆雪梅这个眼中钉。” 沈暮怔愣好一会儿,与容煦紧扣的手微微颤抖,半天会不过神来,他知道陆雪梅对容煦不好,知道容煦悲惨的童年,可是他究竟过得有多痛苦才会与太后联手,除掉那个虐待自己的亲生母亲。 容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他松开了沈暮的手,眼神哀凄地望向他,逐渐黯淡的烛火将他深邃的五官映照得几分幽深,他眼里似乎有几分绝望的癫狂,像是一只被人抛弃,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沈暮平静地与他对视,随后摇了摇头,伸出双臂缓缓抱住他。 他怎么会觉得他可怕,如果是换做自己,沈暮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得比容煦还要心狠手辣,多少次在怨恨自己的母亲手下死里逃生,就算是命格再硬,也经不住在阎王殿前徘徊不定。 他只是好心疼容煦。 沈暮将容煦抱得更紧,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他,想要抚平他心中那刺骨的凉意。 “沈暮……” 沈暮低头在他耳畔轻声回应道,“我在。” 容煦艰难地咽下一口酸涩双臂不由自主地抱紧,像是要将沈暮融进自己冰冷的骨血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阴霾暂时压下。 “那夜是冬至,大雪来得比以往还要早些,陆雪梅自从先皇后一事,便不再参加任何宫宴,朝中有传陆雪梅与北原多有来往的秘闻,太后便派了人潜入梅苑,造成她被北原刺客杀死的假象,本来计划得好好的,这也是我心中所期盼的,但是我……” 容煦闭紧双眼,当初陆雪梅眼中癫狂的恨意,毫不掩饰的讥讽,嫣然的红唇吐露出的诅咒,时刻萦绕在他的脑海中。 关于陆雪梅,容煦自问对他是没有一点儿感情的,幼时年少无知也曾对她有过不切实际的期盼,幻想她也能像寻常母亲一样,就算是偏心但也不至于对自己几次三番痛下杀手。 容煦羡慕过很多人,羡慕容照,哪怕秦贵妃再愚蠢,却也是真心疼爱他,有人对容照不敬,她甚至不问缘由便下令重罚,这是作为母亲与生俱来的,对子女的展现的保护欲,他也曾羡慕容熙,哪怕他生母早死,自己一个人在深宫里苦苦生存,但至少有一缕阳光是透过夹缝落在他身上的。 不像他,生母宠冠后宫,却恨他,厌恶他,一心要置他于死地,临死之际也不忘诅咒他,父皇自以为是的以为他是陆雪梅的软肋,将他随手弃之不理,任由他在陆雪梅手里苦苦挣扎,纵使他遍体鳞伤,那位九五至尊也仍然袖手旁观。 外人只看到了他是如此的受尽荣宠,却不知他在黑暗里苟且偷生,出生后的整整七年,他听遍了母妃口中各种温柔恶毒的谩骂,受遍了她心血来潮时对自己身体上各种鲜血淋漓的伤害,可是在听到她站在血泊之中,那一声温柔的“煦儿”,他还是心软了。 从出生起,她从未叫过他的名字,甚至没等他靠近半步,就已经被那华丽的鞋尖踹开。 在听到陆雪梅叫他的那一刹那,容煦忽然觉得,自己对她曾经是抱有希望的,哪怕已经对她存了杀意,那一份微弱渺小的,渴望得到母爱滋养的心,从未被浇灭过。 所以他拉响了挂在门口的那串铃铛,那是自己听了父皇的话后,为了讨她欢心亲手制作的,也是陆雪梅唯一收下的东西。 侍卫在听到铃铛的响声后,立刻来了,容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死对她而言是一种解脱,可比起让她死去,容煦更希望她能找到自己所谓的自由,追着那一股风,逍遥自在地活下去。 于是他推开了屋内燃烧的正旺的火盆,烈火燃烧了整个梅苑,落雪也抵挡不住即将浴火重生的凤凰,因为那一句内心极度渴望的呼唤,容煦成全了她的心愿。 骄傲了一生的陆雪梅终于得偿所愿,离开了这座冰冷华丽的牢笼。 139、我有个秘密想和你说 “梅苑大火过后,陆雪梅的一切,在宫中便成为了一个禁忌,太后不喜欢陆雪梅,更见不得我留在宫中叫陛下看到后触景生情,便将我打发到了云州,我便在那里重新生活了,或许是陛下对我尚存一丝愧疚,便将云州赐我做了封地,在云州十余年,我到现在倒也混出了一个人样。” 寂静的屋子里,容煦低沉的声音缓缓说着。 “那陆贵妃……又是怎么变成了微生墨雪呢?” 容煦眉头轻皱,“她没有死,陛下也是知道的,但天下之大,飞走的鸟终究是抓不回来了,我到云州后,也没有再去关注她的消息,直到六年前,我在战场上看到了她……” 沈暮心下一颤。 “她一直都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如果当初陛下能网开一面放过她,或许她会成为一代传奇,那年她亲自带领北原军队进犯大梁,装备充足,来势汹汹,朝廷的支援迟迟未到,其实我自己心里也知晓,那一战,我必败无疑。” “可是季朝带着粮草从龙城赶过来了,这件事情我一直不知晓,是听风告诉我的,他的原话便是季朝得了你的命令,派兵前来云州支援。” 听到此处,沈暮不由得疑惑,“听风一早便知道了,那为何不从一开始便告诉你?” 容煦回答道,“我也问过他了,他说季朝来支援的时候,再三告诉他这件事情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必须等到回京见到你后,才能告诉我,我那时候也觉得奇怪,既然最后的结果都是要我知晓,那为何还要瞒这么久。” 沈暮闻言,眸光一动,他还记得自己刚到这个世界不到两个月,容煦便回来了,那时候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任何逃离他活下去。 而后容煦对自己忽然转变态度,想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只不过令自己最奇怪的是,季朝为何要听风等到回京见到自己后才让容煦知道这件事情? 沈暮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季朝拥有前世的记忆,必定是上一世沈长岁的手笔,这说明沈长岁是不是也算到了自己会在这一个时间段回来,所以提前告知了季朝要等容煦回京后才将这一件事情告知于他? 但沈暮没有将内心的疑惑说出口,而是说道,“后来呢?” “后来……” 容煦眸光一暗,随后轻笑一声,“有了季朝的支援后,局势有了反转,北原节节败退,再加上北原内乱严重,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尤其是大皇子阿慕尔图塔早已不满微生墨雪的独权专政,便发动了宫变,下令追杀微生墨雪。” 沈暮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这微生墨雪千谋万划,竟然还是免不了在内斗中被人背刺。 容煦的话语有几分沉重,闭了闭眼后才继续说道,“也是那一次,她第一次派人给我传了信,叫我帮她,我……我还是派人解救了她。” 沈暮心下一顿,真想不到这微生墨雪竟然提出这种无耻的要求!如果换做是沈暮,面对这样一个从小就虐带自己的人,一次次对自己犯了杀心的,管她生或死,沈暮才不会管她的! 可那人是容煦,沈暮知道,即使微生墨雪如何对待他,也无法抹灭她是他亲生母亲的事实,所以他并没有多惊讶,反倒有些奇怪容煦的情绪为何会如此反常。 “季朝告诉我,当年如果我没有救下微生墨雪,而是将她杀了一了百了,或许你就不会发生今日的一切了。” 沈暮讶异,“这与我有何关系阿?” 容煦摇了摇头,“我也是不很清楚,季朝没有细说,他只是告诉我,因为微生墨雪没有死,才给了你回来的机会,我猜测或许是与那命簿有关。” 沈暮闻言,眉头轻皱,他到时不知道竟然还有这件事情,如果真如容煦所猜测的,半卷命簿真的在自己手中,而微生墨雪手中的命簿已经发挥不出太多的作用了,那么自己断然是不会轻易死去的。 想起燕王府的沈暮说的话,他布置好的一切里,微生墨雪是不是也在他的计划中? 可现在,自己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关于命簿,关于龙城,关于他父母的一切,完全就是一片空白。 容煦目光深邃地看向沈暮,说道,“虽然到现在我依然后悔自己当初动了恻隐之心救下她,但也时常庆幸自己当年救下他,否则我就不会遇见这样的你。” 沈暮安静地与他对视,微微低头,与他额头相碰,“我不怪你,或许当初的我也算到了这一步,知道你一定会救下她,所以才设计了这一步棋也说不定呢?” 容煦面露不解。 此时的烛火忽然闪了一下,变得尤其亮,沈暮站起身来,重新点燃了一支蜡烛后才坐回了容煦面前。 沈暮眼睛很亮,看向容煦的眼神很真挚,“我也有一个秘密想和你说。” 容煦一把拉过他,将人重新拉回自己怀里,沈暮的后背贴着容煦的胸膛,容煦低沉的嗓音在耳后响起,“这样说。” 沈暮一下子燥得慌,推了一下容煦但没推开,“抱着久,你不累吗!” “不累。” 容煦蹭了蹭他的颈窝回答道,“你说吧,我听着。” 沈暮没挣脱开,索性也随他去了,抓住他的一只手把玩着。 “我去了一个很神奇的世界,那个时代与这里完全不同,那里没有战争,很安宁,人人都能吃得饱饭,我在那里是一个医生,每天都很忙碌,忙着治病救人,拯救世界……” 容煦安静地听着,听着沈暮说那个神奇的21世纪,会飞的,会跑的,从京城到龙城,半个月的路程只需要一个时辰就能抵达的交通工具。 “我是在你回京前的两个月来到这里的,在我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而你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围着你转,而我我只是对你爱而不得,不择手段也要得到你的炮灰爱慕者,最后的结局是在你的登基为帝后被五马分尸而死。” 容煦呼吸一滞,想起回到京城时,沈暮对自己的冷淡中带着一丝畏惧,甚至是避而不见,就算见面也只是虚假的笑意中带着略微的讨好。 “我不会。” 容煦忽然说道,“我不想当皇帝,也不会将你……那样的。” 沈暮偏过头去,看到了他眼底的认真,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不会,,我脑海中的故事是,你会在各路美人的帮助下,坐上了那个位子,而一直跟在你身边,无怨无悔陪着你的是淋雪姑娘,故事的最后,她会成为你的皇后。” 见沈暮提起陆淋雪,容煦脸色顿时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讲不出来有多恶心,“你的故事简直荒谬过头了,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他巴不得陆淋雪死的远远的! 想起回京时对陆淋雪的各种好,容煦也回过味来,“所以你就以为她是神唠子的狗屁女主,才这般对她的?” 听这酸溜溜又气鼓鼓的话,沈暮瞥了他一眼无奈道,“我起初也是惶恐不安嘛,我在21世纪活得好好的,结果累死了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还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是那般下场,可不得活得小心翼翼的?” 容煦还是不开心,咬住了沈暮的颈部口中含糊道,“可是那些都是假的,现在的才是真的。” 沈暮拍了拍胸前胡乱的脑袋,说道,“没错,这里事情的发展于我所想的一切完全背道而驰,该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一些书里没有出现的人也开始出现,甚至关于你的一切都是那所谓的书里没有记载的,包括关于我父母亲的一切,我开始怀疑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动机,或许不是一个偶然。” “后来我开始做梦,先是梦到三年前的我不知廉耻地跟在你身后追着跑,像是洪水猛兽,你对我避之不及,最后为了得到你,我不惜用先帝赐予沈家的那一块丹书铁券嫁给你,但你在新婚之夜请旨去了南疆剿匪,三年不归。” 容煦神色一顿,这是现在这个世界真实发生过的,他不仅有些懊恼,“若当初的我知道如今的我,会这么喜欢你,我就该在你对我穷追猛打的时候先下手为强,早早将你娶回来了!” 沈暮轻笑,眼神变得柔和,“现在的你,就很好。” 容煦眸光微动,看着沈暮含笑的眼,忍不住亲了亲,将人又抱紧了几分,“你接着说。” 沈暮也靠在他怀里继续说道,“起初我也没有太过在意,只以为是自己来到这里,魂魄落到了这个同名同姓的沈暮身上,受到他记忆的影响罢了,可后来我频繁陷入梦魇之中,一会儿是金戈铁马,战火纷飞,我骑着马穿越过尸山血海,一会儿又是我坐在燕王府的亭子里,说着什么话,最后跳入湖水中,我听到了,那个沈暮说他已经等我很久了,叫我是时候回来了……” 沈暮深吸一口气,“梦境里的种种,无比真实,无比熟悉,像是我亲身经历,我开始怀疑了,直到在彼焦山那一次,我听到关于爹爹阿娘的事情,脑海中忽然闪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很愤怒,说我不该出现,说我破坏了她的世界,还说我永远也赢不了她。” 想起那道尖锐刺耳,又狂妄至极的女声,沈暮不由得轻笑,“现在看来,我果真猜对了,我来到这里果然不是意外,而是归来。” 话已至此,沈暮也没有好隐瞒的了,他将自己所有关于“写书人”的猜测都与容煦说了。 容煦听着沈暮的一一分析,“若按照你的说法,如果微生墨雪真的是写书人的话,那柔佳侯爷传记中提到的那个梅娘,性情与微生墨雪完全不同,相似之处除了那惊人的容貌之外,还有那些空前的思想……” 沈暮也是有些想不通,梅娘与微生墨雪,完全是两种不同性格的人,根据自己梦境里那个女声判断,蛮横霸道,骄傲至极,如果写书人是微生墨雪,倒也算合理。 如果写书人是梅娘,从穆柒悦的日记里看出,她应该是一个性情温婉,胸中有远见的女子,况且写书人必定是来自后世,应该会了解阿芙蓉的危害,断不会像微生墨雪这般肆意种植。 沈暮不知不觉陷入沉思,手指习惯性地在桌子上敲击着,容煦每次看到沈暮这幅认真思考的模样,觉得十分迷人,他手肘抵在桌上,撑着下巴,看着沈暮越看越喜欢。 看着看着,他慢慢合上了双眼。 而此时的沈暮完全陷入自己的思考中,假设梅娘是写书人,她看到自己笔下的纸片人觉醒,甚至产生了反抗意识,自己以身入局后,并没有选择消灭他们,而是步步引导,毕竟那是自己亲手创造的人物,她不可能没有感情,悄悄出现在纸片人身边,看着他们成长,倒也是说得通。 可现在麻烦的就是,微生墨雪手中掌握着半卷命簿,她必定是写书人,依据她的目前的行事作风,巴不得消灭所有觉醒的纸片人,可她竟然被容帝困在了后宫中整整七年,到最后借助了容煦的帮忙才脱身去北原,这才有了后来的自己。 沈暮觉得脑子一团乱麻,明明真像清晰地在脑海中,可却隔着一层虚无缥缈的云雾,无法触碰。 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他觉得写书人的存在,有这么强大的割裂感呢? 想着想着,沈暮忽然灵光一闪,如果写书人一开始确实是抱着引导纸片人走向正轨的心态入局的,性情也确实像梅娘那般,可不是所有纸片人都像穆柒悦那般引导得轻而易举,觉醒的纸片人并不是只有她一个,除了穆柒悦,除了自己,还有那个以爱为囚的……容帝! 沈暮心下一惊,对容煦说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至,发现容煦不知何时闭上了双眼。 沈暮看了看窗外,天微蒙亮,隐隐有鸡鸣犬吠之声,想起两人今夜已经聊了很久了,现在完全回过神来才发现天都快亮了。 他摸了摸容煦微微发凉的脸,轻声说道,“去床上吧,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容煦半睁着眼,面容困倦,意识有些迷糊,在沈暮面前,他总是格外放松,有些不清晰地说道,“好。” 可半天还是没动,沈暮无奈站起身来,牵着他的手走到了床边,叫他躺下后自己去灭了蜡烛,重新躺在他身边。 140、我的夫人自然是样样都好 容煦醒过来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阵痛,他费力地捂住,等待他阵阵钝痛缓过去。 自从剖心引血后,他发觉自己心口阵痛的症状越来越强烈,无悯大师说过,这个方法极度凶险,强行扭转乾坤是会有反噬的,容煦心中也有所猜测,或许这便是自己强行为沈暮固魂所付出的代价。 最后的结果或许终究逃不出一个死字,可比起所要付出的未知的代价,这样慢慢等待着死亡的过程却令人无比煎熬。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去,他只担心自己时间不够,来不及为沈暮扫除一切阻碍,更担心日后,若是没有了自己,沈暮该如何是好。 大概是早已知道自己的结局,容煦竟然开始伤春悲秋了,他苦笑一声,抬头环视了一圈,没看到沈暮的身影。 “好!王妃太厉害了!” “王妃简直帅死了!” 院子里传来听风和裴晏的惊呼声,仿佛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般,还狂拍手掌,容煦缓缓起身,下床后向门外走去。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院子里的粉色的桃花正迎风飘舞,落了一地,容煦站在长廊上,一眼就看到了沈暮迎着晨光练枪的身影。 他今日穿上了一身束腕的青衫,腰间也没有多余的装饰,背影单薄瘦削却不显得羸弱,三千青丝被他用发绳干净利落地束起,露出纤细洁白的后颈,大约是练枪好久了,覆上一层晶莹的薄汗。 容煦下意识地舔了舔微燥的唇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沈暮手里握着银枪,人枪合一,冰冷的枪间划破空气,锋利的枪气带出一阵尖锐的哮鸣音,气势锐不可挡,仿佛千军万马在前,他也勇往直前,毫不畏惧。 沈暮好像是凭借着自己的肌肉记忆,流畅地练完了一套枪法,刚收起了枪,两个小迷弟眼放激光地凑上前来。 “王妃你太帅了吧!” “王妃!你到底还有什么本事瞒着我们!” 听风和裴晏围上去喋喋不休,在他们印象中,沈暮的形象都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哪怕知道他的银针暗器百发百中,也只当他练着玩玩罢了,可谁知道,沈暮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这练枪的动作无比熟练,一招一式都极具有杀气,他们也是从肃杀的战场上下来的,自然没少见过的,见惯了沈暮写方把脉的手,却也没想到那只手竟然也可以执枪射箭。 沈暮收枪笑了笑道,“小时候跟我爹爹学过一些,去了京城之后就没有拿过枪了,没想到这会儿竟然还记得个一招半式。” 见他一提,听风这才想起来,他们家王妃可是镇国大将军沈啸和柔佳侯爷穆柒悦的儿子啊,怎么可能是一无是处的纨绔草包呢! 他们家王妃果真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人美心善,多才多艺,乍一看越看越觉得,自家王爷是在是高攀了啊! 看到沈暮脸上那一层薄汗,听风自然而然地拿出了帕子说道,“王妃,擦擦汗吧。” 沈暮点了点头,没等他接过,就看到一颗石子飞了过来,正中听风的手背。 “啊!” 听风一声痛呼,几人视线一转,看到了容煦冷着脸站在屋檐下,眼中的不悦似乎快化作实质,凉凉地看着听风。 “王王王爷!” 听风后背发凉,完全一头雾水,王爷以前没有起床气吧?还是他又做错什么事情了?怎么看他的眼神像是要冷死他啊! 沈暮看到他,眼睛一亮,“你醒了啊。” 容煦点了点头,看向听风缓缓开口道,“你们很闲?今日的训练结束了?在这里做什么。” 听风一根筋,老实回答道,“王爷,今日是我们守着王妃啊!自然会在这里了,王爷你是不是忘记了?” 他一脸真诚,可看在容煦眼里却愚蠢得令人生气。 听风更加不解了,正想继续开口,关键时刻还是裴晏站了出来,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将人往外拖,边走边说道,“王爷!王妃!城门口的那家馄饨应该开摊了!我们去给你们带一份回来!” 容煦脸色这才好看一些,他缓缓走到沈暮跟前,看着沈暮额头上的汗,径直抬起袖子细心地给他擦了擦汗。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然敢接别的男人递过来的帕子。” 容煦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沈暮微微一愣,立刻知道了容煦忽然低气压的缘故,无奈一笑,“这么霸道啊?再说了我也不是来不及接嘛!” “哼,那是因为本王来了,以后少和他们玩儿在一块儿,成日里没个正行,还要在你身边当苍蝇打扰你。” 容煦语气不善,像极了斤斤计较的小妒夫。 沈暮拍了拍他的脑袋,“他们跟了你这么久,就算你不信我也应该相信他们吧?再说了,他们并不喜欢我,顶多就有些盲目崇拜罢了,你连这点儿小醋都要吃啊,酸死你了算了。” 容煦不服气,“我的夫人自然是样样都好,他们崇拜是他们眼光不错,怎么能算盲目呢。” 沈暮语塞,眼神无语地看着他,真不知道容煦的脑瓜子是怎么长的啊。 容煦抬起他的右手,练了小半时辰的枪了,柔软的手心有些磨红,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茧子较厚,是他经常练银针磨出来的,前阵子又练习了射箭,虎口处也开始长出了一层薄茧。 他盯着看了许久,轻轻摸了一下,才道,“如果可以,我宁愿你真的只是京城里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 他七岁便去了云州,十三岁开始就随着带着自己的将领师傅上战场,战争有多残酷没人比他清楚,年少成名的代价并非寻常人所能承受的,世人只看到了你上阵杀敌的英勇风姿,听到你震慑四海的丰功伟绩,却不知道你背地里受了怎样的苦楚,才练就了那一身抵挡住千军万马的本事。 不需要多言,沈暮也知道容煦再想什么,他反握住容煦的手,骨节分明的手上也是有许多细小的伤疤,茧子还比他厚了许多。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他应该做的事情,不是你我也会是别人,我虽然不记得以前的沈长岁是何种性情,但我了解现在的自己,既然他当初算到了这一步,想必也是足够地了解我,再知道命簿存在的那一刻,一定会选择继续追查下去。” 沈暮食指勾了勾容煦的手心,激起一层酥酥的痒意,他眼睛一弯,笑得无比灿烂,“我方才练枪的样子是不是很帅?” 清澈的眼神闪着亮光,像是一个等待夸奖的小狐狸,容煦不由得失笑,毫不犹豫地称赞道,“帅,气势十足,我方才看着你的时候,已经能想象到以前的龙城少将军是何种风姿了。” “哦,说来听听。” 沈暮神色矜傲,他喜欢听容煦夸他。 容煦轻笑,眼神温柔,“那必定是有运筹帷幄之力,决胜千里之才,策马长街而过,红蕊秀帕满怀,世间万物,都不及龙城少将军半分。” 沈暮听得耳朵热,压下翘起的嘴角,让自己保持正经,“行了行了,别说了,今早季朝派人来说要我过去找他,应该是有要事相商,你要跟我一起嘛?” 容煦沉吟一会儿后摇摇头说道,“先不去,季朝与我另有合作,且云州与龙城毕竟是边疆要塞,两方将领需得避嫌,我并不害怕我改道来龙城的事情被陛下知晓,但如今是多事之秋,不得不防,我不宜在龙城太过招摇。” 至于商量什么事情,容煦猜测也与北原有关吧,既然微生墨雪已经按捺不住先下手了,他们自然也要做好应对之策了。 沈暮点点头,“那行,我自己去就好了,时间还早,你来陪我练练枪吧!” 他兴冲冲地说道,从来到龙城之后,他逐渐找回了从前的记忆,这会儿练枪的手感火热。 容煦有些迟疑,“可我并不擅长使枪。” 沈暮歪了歪头,“这有何难的,来,我教你!” 容煦看着眼前自信满满,张扬热烈的沈暮,像是一颗永不坠落的星星,容煦觉得,他比星星耀眼,堪比皓月。 他也顺势拿起了放在墙角的银枪,“行,那夫人可得让让我啊。” 另一边,听风和裴晏正坐在满满当当的馄饨摊,上次听沈暮提过一次,城门脚下的馄饨味道极好,他们要是再晚会儿来,估计都没位置坐了。 一路过来,听风有些郁闷,“王爷怎么这么小心眼啊,我有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王妃擦擦汗怎么了,他干嘛这幅要吃人的表情啊!伤害了我幼小的心灵!” 裴晏闻言立刻往后一仰,状似衣服跟他撇清关系一般,“打个商量,你要是想自己作死别拉上我的好吧!王妃跟王爷那是什么关系啊!我们只是下属,我看王爷说得对,就是王妃太纵容你了,搞得现在你无法无天的,跟主子相处还失了分寸!” 听风还是有些不开心,哀怨地看他一眼,“怎么光说我一个人了!你平日里也没少去王妃跟前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没少在王妃面前数落我!肯定是你在后面败坏我的名声!” 裴晏一脸智障的眼神看他,“你脑子没病吧!赶紧找大夫看看,早发现早治疗好吧!我就算闲得去给赤焰喂饭都不屑于说你坏话,再说了,你的名声早就在被人扣在小河寨当姨夫那会儿彻底搞臭了!要不是王妃去救你,你这会儿还在给别人暖被窝的!我才没那么无聊那你那点儿丢人的破事到处说,你有点儿自知之明好吗!” 听风闻言也急眼了,“你!你还好意思说!那件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的!这件事情本来就王妃王爷你知道,结果上到李管家,下到画竹姑娘她们全都知道了!你还敢说不是你说的!裴晏!没想到今日才看清你竟然是这种人!我以前真是瞎了眼的!觉得你是一个好人!现在看来,终究是我错付了!” 裴晏一脸死鱼眼,别提有多无语了,他怀疑自己要是再跟听风待下去,真的要成为智障了!他立刻起身,只想赶紧远离这蠢货。 “你去哪儿啊!被我说中心虚了吧!你可真行啊!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背地里这样对我!裴晏!我跟你没完!” 听风咋咋呼呼地追着裴晏打,路过的人一瞧,又是你对得起我嘛!又是我终究是错付了!津津乐道地谈论着这对断袖夫夫的爱恨情仇。 将军府中,季朝还在书房同将领商讨一些军务,沈暮如今身份实在有些敏感,原龙城将军沈啸之子,按理说他应该也是可以进去旁听的,可名义上他还是入了皇室玉牒的燕王妃,容煦占军云州,与龙城来往甚少,实在不适合进去。 沈暮倒也没有什么想法,坐在院子里安静地思考着,脑子里在想着关于龙城军那些重要将领。 今早醒来后,脑海中也断断续续地想起了龙城与北原那两世战争,第一次是龙城军大获全胜,可微生墨雪修改了命簿,扭转战局,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抹去。 而第二次,北原攻入龙城,生灵涂炭,尸山血海,这一次命簿在他手里,他改写了结局后,就变成了现在人们所知道的,沈氏夫夫双双战死,只留下七岁遗孤被接往京城细心照顾。 如今的沈暮,现在的燕王妃。 沈暮急切地想回忆起两次战争的细节,现在他基本可以确定,自己脑海里那道尖锐的女声必定是微生墨雪无疑,只是实在没想到容煦的母亲陆雪梅,竟然也是她。 她当初能从大梁逃到北原,是因为有容煦的帮助,可她手里不是有命簿吗?为何不直接借助命簿的力量直接离开,反而是被生生囚禁在皇宫整整七年。 沈暮还是想不明白,但他心里也清楚,他与微生墨雪之间,终有一战。 将军府中的环境清幽朴素,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这倒是符合季朝的性格,沈暮随意逛了几圈,发现这里的布局与旧将军府竟然差别不大。 141、没有燕王殿下 大堂南侧有一个池塘,春季复苏,里面的锦鲤也开始活跃起来了,成群结队地四处瞎逛,有几只还打了起来,沈暮觉得有点儿意思,索性蹲下来观赏。 没看一会儿,就听到后面传来谈话的声音,沈暮起身一看,是季朝和他的那些副将参谋们,那些人皆是面色凝重,其中有几个老将,沈暮看着最前面那个背影挺直,两鬓微白的将军,莫名觉得他有些眼熟。 季朝将人送到门口,回到院子里时就看到沈暮蹲在池塘边上,盯着那堆圆滚滚的锦鲤发呆。 “在想什么?” 季朝走进问道,沈暮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季朝敏感地觉察到了沈暮情绪的低落,也顺道蹲下一看,发现沈暮眼眶微红。 季朝心下一紧,立即扶住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发生何事?” 沈暮抬眸看他,眼底的悲痛似乎要满溢出来,他缓缓张口,声音有几分沙哑,“刘将军……还好吗?” 季朝微怔,抬手自然而安地摸了摸沈暮的头,像是安慰,“这一世,他很好,没有断臂,没有中箭,他很好,长岁,你不必愧疚。” 沈暮喉咙哽咽,他怎么可能不愧疚! 刘载行是他父亲的参谋,骁勇善战,为人刚正不阿,沈暮的枪法一大部分都是他教的,沈暮还记得上一世,爹爹阿娘外出打仗的时候,就是这位刘将军一直在照顾他,刘载行看似严苛冷漠,实则心思比谁都要细腻。 当初父亲母亲战死,龙城群军五首,他连为父亲母亲哭泣的时间都没有,军中无帅,他被推上了那个位置,所有人都把希望押在他身上,没有一个人问他愿不愿意当这个将军,只在乎他能不能做好。 只有刘载行,他没有责备自己的软弱,也没有怨恨自己的无能,而是告诉他,龙城军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世上并没有他非做不可的事,如果他不愿意,他有的是办法将他送回江南,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 可沈暮没有,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世上谁都有资格抛弃龙城,但是他不能,龙城是他父亲付出性命守下来,他怎么可以退缩。 在往后的岁月,是刘载行一直在培养他,他于自己,如师如父,几乎是付出心血的照顾,而自己没有辜负他,在短短三年内迅速成长,终于可以独当一面,完全接过龙城军,成为了世人敬仰的龙城将军。 北原与龙城的第一战,本该是他们赢了,可微生墨雪改写了命簿,导致父亲母亲惨死。 新的格局重启,死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也是那一次战争后,他知道了命簿的存在,本该属于他们欢歌载舞,变成了城破人亡,所有人都失去了记忆,偏偏只有他。 他终于羽翼丰满,终于有足够的实力再次与北原开战,战场上刀枪无眼,刘载行为了救他,断了一臂,为了护他,被万箭穿心而死。 而最后的结局,他带领的龙城军,还是败在了微生墨雪手中,也是那一次,他拿到了半卷命簿,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终于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同微生墨雪再次宣战。 “长岁,不要难过,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上一世龙城的危况没有发生,刘将军也活得很好。” 季朝轻声安慰道,沈暮紧闭双眼,极力地压下胸口那一抹酸涩,迅速平复下方才的情绪,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去做,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我知道。” 沈暮恢复了以往的镇定,眼神变得坚定而清明,他缓缓站起身来,看向季朝说道,“我现在的记忆还未完全恢复,帮不得你什么忙,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微生墨雪手中的半卷命簿必定是失去效果了,至于我手中那半卷……” 他眉头紧皱,绞尽脑汁,也实在是回忆不起来,自己手中的那半卷命簿到底在何处。 季朝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不要担心,如今北原内乱尚未结束,仍是处于分崩离析的状态,微生墨雪铤而走险派了死士前来刺杀你,想来她现在的处境极其艰难,她手里到底命簿已经废了,所以才急需那手中的那半卷,连你自己都无法找到,微生墨雪能找到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了。” 沈暮长舒一口气,季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虽然命簿在他手中,可他自己的不知究竟在何处,这也是一个极大的隐患,现在,他一定要快些恢复记忆才行。 他抬起头对季朝说道,“先跟我说说北原现在的情况吧。” 季朝的书房里有一块微缩地行图,龙城与云州在在西北处占据了广阔的面积,在往北走,便是与大梁旗鼓相当的北原。 在沈暮逐渐恢复的记忆里,北原野心勃勃,像是随时会反咬人的狮子,云州不比龙城那般资源丰富,所以北原与龙城的冲突相比与北原与云州,前者会多一些。 这也是为什么沈啸会一辈子驻守龙城,他不能离开龙城,龙城更不能没有他。 “上一世,北原并未出现内乱,如今北原大皇子阿慕尔图塔,也算得上一代枭雄,据说他母亲是前任北原王后,有消息传出其实阿慕尔图塔的生母是被微生墨雪杀死的,当初我本想利用阿慕尔图塔对她的恨,来牵制微生墨雪,可这一步棋已经被容煦先布下了。” 季朝说道。 沈暮闻言,眉头轻皱,“容煦?” 季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云州一战过后,微生墨雪不肯投降,一路退兵到了叛月关,我得到了消息,她在叛月关设下埋伏,本想与容煦同归于尽的,但后来改了主意,也是那时候起,容煦才得知微生墨雪就是当年从皇宫离开的陆贵妃。” 沈暮眸色微深,叛月关一战,他也有些听闻,听说那场打得很艰辛,并不是像云州那般断粮少兵,而是遇到了所谓的天灾。 叛月关其实是两座巍峨高耸的两座山之间天然形成的山谷,易守难攻,因为独特的地理优势,这里频发战乱,但最后还会死被北原占领了。 当初容煦一路乘胜追击,追到了叛月关,就遇到了百年难遇的山石滑落,众人只知道是天灾,却不曾想过,那其实会是微生墨雪设计的埋伏。 季朝看向沈暮,见他低头不语,“你似乎对微生墨雪就是陆贵妃一事,并不感到惊讶。” 沈暮顿时回过神来,看向季朝笑了笑道,“嗯,昨夜容煦和我说过此事,我也已经惊讶过了。” 他歪着脑袋,有些不解地说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按理说这好歹也是一件皇室秘辛,先不说那位陛下会敲锣打鼓地昭告天下,说自己的宠妃受不了他跑了,再者陆雪梅也不可能这么蠢的,将自己的行踪告诉别人。 那季朝又是如何知道的?难不成也是容煦告诉他的?可在他看来,这两人的关系似乎没好到那种可以秘密分享的地步吧? 他正想着各种可能的原因,紧接着就听到季朝说道,“是你告诉我的。” “什么?” 沈暮惊愣,语气有些不可置信,“我告诉你?” 他正想继续说道不可能,随即又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说,我上一世就已经告诉过你,微生墨雪就是陆贵妃的事情了?” 季朝点了点头,神情顿时变得有几分深幽,似是在犹豫,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我现在一直没有告诉你,起初是担心你得知后会无法接受,但现在让你知道后,或许对你记忆的恢复会有些帮助。” 沈暮眼神不解地看向他。 季朝继续说道,“上一世,大梁的史册里,从来没有容煦这个人的出现。” “你……你说是什么意思?” 沈暮差点儿没站稳,单手撑住桌案,神情俱是震惊,什么叫没有容煦这个人?他理解不了。 “上一世,没有燕王容煦这个人,只有年仅七岁便夭折的四殿下,他死在了皇宫偏僻的一处枯井里,史书上关于他的名字都未曾有过记载,连生母是谁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季朝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沈暮的耳朵里,这让沈暮本就充满谜团的前世越是迷茫不堪。 毫无疑问,他是信任季朝的,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感觉,沈暮归结于所谓上一世,他是自己唯一能让他留有前世记忆的人,并且关于季朝这一个人,在自己那渐渐恢复的记忆里,是明确存在的。 所以,季朝没有理由骗自己。 只不过,上一世的容煦竟然是不存在的,上一世的自己又是如何知道这一件事,并且告诉了季朝呢? 季朝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问道,“你还是没有想起来吗?” 沈暮满头雾水地回望他。 季朝见状,知晓关于前世最关键的记忆,沈暮依旧没有想起来,他眸色变得深沉,叹了一口气道,“那个世界没有燕王,可却凭空出现了另一个容煦。” 沈暮瞳孔骤缩,被这接二连三的消息震惊得差点儿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另……一个容煦?”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画面,硝烟弥漫,到处都是焦黑的尸骨,在一片狼藉中,他们似乎在做着战后的清扫。 忽然间,他在一片尸山白骨旁边看到了一个人,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灼热看来。 沈暮顺着视线望去,看到了那个人,他一身内敛的华服,站在破败的城墙下没有丝毫紧迫感,他的眼很深邃,很明亮,也很……哀伤。 “唔——” 沈暮被这强烈的画面刺痛了大脑,他迅速捂住头,缓解那强烈的不适感。 “长岁!” 季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坏了,立刻抚住他的双肩,心里阵阵后悔,忍不住谴责自己,不该一下子将那些事情都说出来。 当年沈长岁在城破之夜回来时,告诉他关于命簿的一切,以及说的那句不要让我太早知道,否则它也会知道。 他那时候还不理解是什么意思,既然他都回来了,为什么不能直接说清楚,长岁口中的“它”又是谁? 哪怕到现在仍旧不清楚,但看到沈暮这幅痛苦的样子,他顿时反应过来了,沈暮恢复记忆的过程必定是痛苦煎熬的。 等到缓过了那一阵强烈的钝痛后,沈暮才松开了手,脸色苍白如纸道,“我没事……” 想起方才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个片段,最后定格在那双深邃如瀚海的眼眸里,沈暮无数次见过那双眼,带着森人冷意的,满是无限柔情的,夹杂着深处悲伤的,他都见过,也永远无法忘记。 那是容煦的眼…… “他是怎么去到那里的。” 沈暮好久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出口却发现沙哑至极。 季朝扶着他坐在,随后才说道,“我也不清楚,但我猜测一定与那个无悯大师有关。” “无悯大师?”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沈暮忽然想起来,“这个什么狗屁的无悯大师,不就是诓骗容煦剖心引血做药引为他固魂的诈骗犯嘛!” 季朝闻言,想来应该是知道了容煦为他做的事情了,见到沈暮对无悯大师如此嫌弃,他顿时觉得有些凄凉,心道当初的你也是这般,可最后还不是…… 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沈暮虽然对他心怀芥蒂,但还是理智尚存的,“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季朝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因为前世,容煦出现不久后,他也凭空出现了。” 沈暮手指微蜷,“容煦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季朝迟疑了半晌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上一世,我试探过他,他对上一世的事情一概不知,还有无悯大师,此人行事诡异,疯疯癫癫的,行踪难定,神秘至极。” 沈暮逐渐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季朝看了一眼,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一些。 这是上一世的沈长岁,在陷入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142、像你阿娘 这几日,容煦总是不见人影,沈暮也一直在极力地寻找关于命簿的下落,他也不知道容煦究竟在忙些什么,而且两人总是碰不到一起。 沈暮只感觉每天晚上,在自己睡下之后,总会有人动作小心走进来,随后在自己身旁躺下,可又在自己第二天醒过来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只有半边床铺上有人躺下的痕迹。 他知道,是容煦来过了。 沈暮自从到了龙城之后,便多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晨起之后会练上半个时辰的银枪,这倒是引来了听风和裴晏的围观,两人顾及也是被沈暮潇洒的动作给帅到了,也跟着练起来。 起初他们还有些奇怪,以往的沈暮在京城的时候,可是能睡到日上三竿的,然而到了这里却变了一个人似的,到底哪里变了,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 就只是感觉沈暮还是那个沈暮,会跟凑在一起谈从城东到城北的八卦,会跟他们一起打打闹闹,但就就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 听风坐在台阶上,看着沈暮甩了一个回马枪,要多帅气有多帅气,要多迷人有多迷人,看着看着,不自觉就有些迷了眼。 忽然间,后脑勺猝不及防地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让他漂游的思绪瞬间回笼。 “快把你那两眼珠子给收起来!否则叫王爷看到了!挖下来拿去喂鱼!” 裴晏下手毫不留情,打得听风连忙抱住头。 听风一脸生气地看着裴晏道,“我不就是看了王妃几眼嘛!我们王妃这么厉害!看几眼又怎么了!王爷至于把我眼睛挖出来?我看不是你小子想挖我眼睛吧!” 裴晏无语,“你也知道他是我们王妃啊!你这眼神就跟狗看见骨头似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王爷挖你眼睛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听风微微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会呢?我又不喜欢王妃——” 裴晏的眼神立即杀了过来听风立即改口,“我的意思是,我对王妃有没有那种感情!我就是觉得他很帅!很酷!就让人忍不住五体投地地去崇拜!” 裴晏甩给他翻了一个大白眼,眼神也不自觉被院子里那道精瘦纤细,却不显得羸弱的身影所吸引,手拿银枪,一招一式都暗藏锋芒,看似柔弱却不看叫人看轻。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纨绔公子呢? 裴晏也不自觉看迷了眼,同听风一样,他也发现了自从来了龙城之后,沈暮的变化,可他明明是他,但就是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看着沈暮练枪的身姿,挥洒自如,一气呵成,裴晏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哎!” 裴晏用胳膊肘顶了顶听风,说道,“你觉不觉得,王妃好像跟王爷越来越像了!” 经他这么一说,听风眉头轻皱,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后用力拍了拍大腿道,“还真是哎!” 虽然他们实在是无法说出王妃到底哪里发生了变化,但那从容不迫的气度,以及有时候看人的眼神,带着莫名的震慑与威压,这些都是他们在王爷身上才看到的。 裴晏一脸愤懑,“是就是!不能拍自己的腿嘛!” 听风一脸看不出歉意的表情,“是吗?不好意思,下次注意,不过你确实说对了,王妃跟王爷倒是真的越来越像了。” 说着说着,他无厘头地叹了一口气,“哎呀,王爷那种不近人情的冷性子,真希望王妃可不要变成他那样才好,不然以后我们都不能跟着他吃香的喝辣了!” “你说王妃当初对王爷这般穷追猛打的,王爷避之不及打死我也是没想到,今天的他们竟然能走到一块儿了!” 听风越讲越起劲儿,甚至异想天开,“当初王爷万般嫌弃王妃,我想啊,要是当年被王妃看上的人是我——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裴晏重重拍了一掌,听风愤怒地看着他气道,“你干什么!” 裴晏收回手,嫌弃似的擦了擦,一脸看智障的表情,“你不要命也要点儿脸行吧!什么歪瓜裂枣地也敢肖想王妃!”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了!我好歹也是风度翩翩,仪表堂堂的!怎么就歪瓜裂枣了!你给我说清楚!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在王妃面前比你更加讨人喜欢!” 裴晏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我?嫉妒你?你他娘地照照镜子好嘛!要是眼睛瞎了赶紧叫王妃给你看看!” 裴晏指着他鼻子骂,听风根本不爱惯着他,你一言我一语相互语言攻击,两人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 沈暮听到动静,走了过来,拿起枪将两人隔开了,“好端端的,你们怎么又打起来了?” “裴晏他骂我!” “你有病吧!” “王妃你看!他又骂人了!” “你自己说了,我骂的是人,又不是你!” “你你你!你说我不是人!” “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裴晏!我跟没完!” 在沈暮渐渐无语的表情下,两人又开始扭打一团,沈暮索性由着他们去没再管了,自己走到一旁坐下休息,紧接着又拿出了一张帕子,细细地擦拭着银枪。 他有个习惯,就是每次练完枪后,都会仔仔细细地将银枪从头到尾擦一遍,这个小习惯其实不是他养出来的,而是因为他爹也会这样做,他自小看惯了,一来二去,也便将他爹的这个习惯给学了过来。 正如季朝说的那般,他的父母早在微生墨雪第一次使用命簿的那一次,就已经死去了,那么在他记忆里的再次出现的爹爹阿娘,是假的吗? 沈暮看着手里的银枪,渐渐出神。 随着记忆的恢复,他觉得自己的胸腔中的心跳越来越慢,脉搏也逐渐虚弱,沈暮无论如何是不愿意相信那无悯大师所谓的魂魄丢失的说法,他觉得自己身体逐渐衰弱一定与当初使用了命簿有关。 他也曾看到过,燕王府的“沈暮”身体变化的过程,可是既然当初的自己会预料到了今日他归来,有为何不一并将记忆还给他,反而要这样一点一点地让他去煎熬地找回来? 困扰他的事情太多了,沈暮想整理却发现缠成一团乱麻,忽然间,他听到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沈暮转头一看,看到来人,微微一愣。 “刘将军?” 沈暮惊讶地喊出口。 刘载行两鬓斑白,却依旧双目有神,他没有回应,只是背着手静静地看了沈暮好一会儿后才说道,“你这模样,像你阿娘多一些。” 沈暮微怔,眨了眨眼道,“是吗?画兰说我更像爹爹。” 刘载行摇了摇头,在沈暮面前坐下,沈暮立刻给他倒了一盏茶,刘载行拿起茶杯,却没有饮下,目光一直落在沈暮身上。 “季朝昨日才跟我说你到了龙城,他说你更像你爹,我原是不信的,方才看到你练枪的身影,也觉得有那么七八分相似。” 沈暮看着茶盏沉默不语,上一世他从沈啸手里接过支离破碎的龙城军,陪在他身边的就是刘载行。 刘载行于他而言,如师如父,除了传授他武艺,更是弥补了亲人的关爱,但他从来都是严厉,不苟言笑的,沈暮也是怕他敬他,两人甚少有这样的机会坐下来对坐饮茶。 “长岁啊。” 刘载行轻叹似的喊了他的字。 沈暮听到这一句久违的“长岁”,鼻尖莫名有些酸楚,上一世从他接过了父亲的位子,就是龙城的定海神针,所有人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句将军,季朝或许是怀旧,偶尔称呼他的字,只有刘载行,自始至终唤他“长岁。”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刘载行,“您请说。” 刘载行的目光看着沈暮,似乎在透过他看着什么人,“你可曾怨过我们?当初随着你父亲母亲一起出征,最后却只有他们永远留在了那里。” 沈暮睫毛轻颤,答道,“怎么会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为国而战,死而无憾,父亲当初选择了从军,便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命运,我为忠将之后,自然是无条件支持他的。” 刘载行闻言,顿了半晌,“既已来了龙城,却不叫我们这些老长辈知晓,可是对我们心存芥蒂?还是不想见我们?” 沈暮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摇摇头。 他该说些什么?龙城军的每个人都曾是于他同生共死的战友,如今他们都还好好地活着,正是沈暮所盼望的,又怎么可能不想见呢? 归根结底,如今的沈暮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先将军沈啸的儿子,不是龙城的少将军,命簿的再一次洗牌,他没有在龙城长大成人,只是江南穆氏的小公子。 “我如今的身份,实在不宜大张旗鼓的来到龙城,否则应当是我亲自上门拜访将军才是。” 刘载行垂眸,虽然沈暮远在江南,但这些年他也对他多有关注,当初沈啸和穆柒悦先后战死,只剩下沈暮一人留在江南,他也曾是动了念头,想将沈暮接来龙城亲自照料的,可被陛下先行一步接往京城。 此后,他们便完全断了联系,只有零零碎碎的消息传来,比如他对那燕王容煦痴迷得无药可救,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丹书铁券嫁他为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们龙城的手再长,也伸不进京城。 季朝也曾多次跟他说过,叫他放宽心,沈暮在京城不会有任何事,终有一天,他也一定会回来。 他这么一说,刘载行也顿时反应过来,如今的沈暮那位夫家,可是燕王容煦,云州算得上一处沃土,在容煦的带领下,倒也发展得越来越好。 两城守将若无特殊情况,是不得轻易有来往的,尤其容煦的身份还有些敏感,若让有心人知道他来了龙城,往京城里一传,落在天子耳中,就会有联军谋逆的嫌疑,这是每个帝王所忌讳的。 如此想来,刘载从倒也是想的明白了,他看着沈暮的样子,眉宇间隐隐有当年沈将军的风姿,看得久了,心中隐隐泛起一种异样的熟悉感,刘载行觉得有些奇怪。 “你自小长在江南,这分明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为何你方才一见便认出了我?” 沈暮拿着茶杯的手为颤,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年幼时时常听父亲提起过,他身边有一位骁勇善战,刚正不阿的副将,严厉起来有时候他自己都害怕,我刚才一看见您,便认出来了。” 刘载行笑了笑,“我比你爹年长几岁,他就是个毛头小子,做事冲动,这样的人,怎能堪任一军主帅?我从来不会看错人,你爹是个例外,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我还记得当初和西凉一战中,我们只有三万兵力,西凉足足有七万,我提议要撤军从长计议,你爹这个牛脾气就是不肯。” 关于龙城和西凉这一场战,沈暮从小听他爹说到大,因为那不仅仅是沈啸以少胜多最出彩的一战,也是他爹与他娘的初遇,沈啸巴不得一天将八百回,他第一次看到他娘时候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 这也是沈暮从第三视角听到关于这一场战争,他也不由得多几分兴趣,开口有些急切地问道,“后来呢?” 刘载行的眼神多了几分怀缅,“后来啊,你爹想了个法子,将所有人都退回了城里,敲锣打鼓,城门大开,我就觉得他就是疯了,这跟挑唆敌人进攻有什么区别!” 沈暮插嘴道,“爹爹跟我说,那时候他就坐在城墙上,喝着小酒,要多威风有多威风,西凉人光光看着他这幅气定神闲的样子,就被吓惨了。” 刘载行眉头微皱,表情一言难尽,“可使劲儿吹吧他!毛头小子,也就这点儿装神弄鬼的本事了!就是西凉那些野蛮子,穷山恶水里长大,四肢健全的,也没长个脑子出来,果真被他那一阵仗给唬住了,愣是不敢进攻。” 回忆起当年那一占,刘载行也笑出声来,“也得是他有这个勇气,敢给对面唱一出空城计,我们才能以最少的损失赢下这场战。” 143、一枕槐安 刘载行饮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后来我问他是怎么想出这种冒险的法子,你猜他怎么说?” 沈暮笑道,“是我阿娘想出来的。” 刘载行点了点头,“不错,你阿娘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一个女子,一腔忠勇,兵家谋略,从不逊色于儿郎,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竟然是江南王的后人,当初你爹娶她的时候,还吃了不少苦头,他们二人能走到现在,到也算苦尽甘来了。” 他站起身来,看向沈暮道,“你方才使的那一套枪法,是你爹教你的吧?” 沈暮也随之起身,“是爹爹教的,爹爹还说过,这套枪法是您自创的。” 刘载行眸色微深,拍了拍沈暮的肩膀,“当年若是我强硬一些,派人去江南接你,让你在龙城长大,继承你父亲的衣钵,也好比你一个人去那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好过,至少在这里,你不会受任何人欺负。” 沈暮垂眸,“容煦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 刘载行闻言,轻声叹道,“罢了罢了,你开心便好,季朝这小子也算可以了,龙城军在他手里我也放心,不管那个燕王殿下如何对你,到底都是皇室中人,若有你一天,他待你不好,你只管告诉我,我们龙城军将会是你最大的后盾。” 沈暮抬头,看到了刘载行慈爱的笑脸,在上一世,为了鞭策他磨练他,刘载行甚少与他交心,更别提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他握住了刘载行的手,上面全是粗糙的茧子,沈暮记得他曾经说过,等到他的手掌也变得跟他一样,那他是真真正正的龙城将军了。 “我知道了,多谢刘将军。” 上一世的他谋划了这一场大局,那就一定要赢,为了这些还活着的人,他必须赢。 送走了刘载行后,沈暮便立刻回到了书房,他必须回忆起命簿的下落,他不知道沈长岁是一个怎样的人,但他足够了解自己。 沈暮坐在书桌前,眸色紧紧地盯着那些微缩版图,陷入沉思。 根据季朝的说法,命簿第一次出现的时间,是爹爹与微生墨雪打的那一场要胜利的战争,因为命簿的改变是战局扭转,也是那一次他开始接任龙城军。 命簿第二次出现,是他与微生墨雪的那一场,他输了,输的彻彻底底,也是那一次,是他改写了命簿,可是沈暮想不起来,他到底是如何发现命簿的存在,并且从微生墨雪手中夺取命簿的过程一点儿印象也无。 按照先前的分析,在命簿的作用下,沈暮活了三世,第一世也就是他接手龙城军不久后,再一次与微生墨雪发生战争,龙城军覆灭,这一点沈暮是根据记忆中,在那陌生的营帐里推测出来的。 陌生的营帐…… 沈暮眉头紧皱,他可以肯定,当初杀了自己的人一定是微生墨雪,他还依稀记得她好像还说过一句,这世上没有人能破坏她的世界。 所以,其实在很早以前,他与微生墨雪之间的斗争已经开始了。 到现在为止,除了那一个死士之外,微生墨雪再无任何动静,如今北原内乱尚未停息,微生墨雪怕也是焦头烂额,所以,他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了。 沈暮伸手搭上自己的手腕,脉搏若有若无,就连心脏的跳动也是时有数止,且止无定数,若不是他现在有呼吸尚存,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是个死人了。 微生墨雪按兵不动,不知在谋划些什么,比起大张旗鼓的发兵进攻,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阴谋诡计踩死最令人感到不安的。 沈暮闭目一边沉思着,一边习惯性地伸出食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桌案,一个计划悄然在脑海中成型,他忽然睁开双眼,眸中一片平静与清明。 “王妃!今日的龙城好热闹啊!大街小巷都是人!左右在此处也是无聊,我们出去玩玩如何?” 听风兴冲冲地翻窗进来,脸上还灰扑扑的,不知道地还以为他又去刨了哪个狗洞。 “对啊对啊!王妃!外面可多人了!还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外头还有精彩的表演呢!您肯定会喜欢的!” 裴晏也窗外探出头来,脸上身上脏兮兮的,可比听风那样子埋汰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暮看了他们一眼,无奈地叹口气,这两人怎么长成这模样了,都还一副少年心性,虽然总是打打闹闹,但做起事来却比谁都认真。 不过沈暮很喜欢看到他们鲜艳热烈的模样,这总是在提醒自己,他所在的世界,世界里的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从来不是所谓写书人笔下轻描淡写,寥寥几句就能概括的纸片人。 “今天是立夏,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气,时至立夏,万物繁茂,日照增加,雷雨将来,龙城美缝此时,便会举行迎夏宴会,寓意夏日运作开始,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沈暮缓缓说着,他抬头看向窗外,大树的叶子已经褪去了春天的青嫩,逐渐变得苍翠欲滴。 龙城这样的夏天,他许久未曾看到过了。 沈暮神情微顿,随后问道,“容煦呢?他去了何处?” 听风正想回答,就被裴晏抢先一步说道,“云洲城有急报传来,王爷一早便去处理了,或许今晚回来。” 沈暮点点头,倒也在意,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说道,“那走吧,我们自己去,赶一赶这场迎夏宴。” 街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美食,这里住着的每个人,每一张笑脸,沈暮觉得陌生又熟悉,父亲一生不得离开龙城,自己当初又毅然决然地接下这破碎的龙城军,为的又何尝不是守护这些人的生活。 龙城的主街要比京城小一些,两侧摆满了长桌,只留中间给过路的行人,听风和裴晏被那些美食吸引得眼花缭乱,一个劲儿地问沈暮那是什么,这是什么。 沈暮看了都会给他们一一解释着,龙城的南部靠近多水的苏城,也从他们那里延续来了“立夏尝三新”,“三新”指新熟的樱桃、青梅还有麦子,另外还传来了“尝三鲜”的习俗,这“三鲜”,可就比较多了,菜品几乎都是九荤十八素。 这一路走过来,听风和裴晏不知道吃了多少,沈暮只是拿了一些青梅,新熟的青梅还有些酸涩,可吃起来脆爽可口,他已经记不清楚有多少年未曾感受过龙城的夏天了。 走到一块儿空旷的地方,围了许多人,其中还有小孩子激动的叫声,主仆三人挤过人群,凑到前面去看。 这场面看起来不太雅观,一堆小孩子撅着屁股盯着胸前的熟鸡蛋聚精会神,熟鸡蛋用了一根彩色的线挂住,有的直接套在网兜里,一个个孩子神情严肃,像是要上战场一般,手中的鸡蛋就是他们的武器,而地上还有一堆破碎的蛋壳。 听风在一旁看得稀奇,连忙问道,“王……公子,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沈暮看了一会儿,便回答道,“这是斗蛋游戏,小孩子喜欢玩的游戏,大家各自手持鸡蛋,尖者为头,圆者为尾,蛋头敲着蛋头,蛋尾敲着蛋尾,一个一个斗过去,斗破了壳的就认输,然后把蛋吃掉,而最后留下的那个都不破的蛋,就被尊称为蛋王。” 听风听得新奇,“听起来好有趣啊!我也想玩!” 说着捞起袖子正要往那一群孩子里面凑,还每靠近就被裴晏一把捞了回来,“你长没长脑子啊!没听见公子说的?这是给孩子玩儿的!你几岁了?老不羞的真丢人!” “你说谁丢人!” 听风抡起拳头要打裴晏,沈暮立即将两人分开,“好了好了,听风,裴晏说得也没错啊,你这大高个就算在一群小孩子当中赢了也胜之不武啊,再说了咱也没鸡蛋挂你胸前,前面好像还有其他活动呢,我们看看去。” 沈暮说了一道,听风看着那群斗蛋的孩童,恋恋不舍地走了,热闹的长街,拥挤的人群,一路欢声笑语,看不大尽头,正午的太阳也开始热起来了,沈暮不想去掺合,索性便叫他们两人自己去玩。 两人一听,连忙摇头拒绝了。 “王妃,此处人多眼杂,保不准会有什么危险,我们还是跟着你吧。” 听风立即说道。 裴晏也点头说道,“听风说得不错,王妃,这里人太多了,若是你逛累了,我们去上面的酒楼坐坐如何?那里视野开阔些,风景也不错。” 沈暮抬头看了那酒楼,雕檐映日,画栋飞云,古典开朗两相宜,尖塔形斜顶,棕灰木柱装饰,自然建筑材料与攀附其上的藤蔓相映而成,庞边还有一棵苍松的大树,沈暮只是觉得那样的设计风格有些眼熟,感觉在哪里见过似的。 目光往下,古朴的门牌上写着:一枕槐安。 酒楼的名字,与这旁边的槐树相呼应, 沈暮顿时陷入沉思,在他的记忆中,可没有一座酒楼的存在。 “王妃?王妃?” 听风几声呼唤拉回了沈暮的思绪。 裴晏觉察到沈暮的片刻失神,立即问道,“王妃?怎么了?可是这酒楼有什么不对劲儿?” 听风闻言,也立刻警觉起来。 自从上次在旧将军府,因为浮影他们失职将北原死士放进来后,他们暗阁便加强了训练,在沈暮身边,必须保持万分的警惕。 沈暮无奈地摇摇头,笑道,“什么事也没有,出来玩就是要开心,你们这么紧张干嘛啊?再说了这里那么多人,那些刺客也不敢轻易现身的。” 两人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还想说些什么,沈暮便立即打断说道,“走吧,这酒楼看起来还不错,我们上去坐坐。” 裴晏见状,便点了点头,随后又与听风对视了一眼,两人默默地跟紧沈暮,神情俨然多了几分警惕。 走到酒楼门口,沈暮抬头望了一眼这巨大的槐树,现在还只是四月初,槐树只是抽出了一簇簇嫩青色的小团,还没到槐花盛开的时节。 他越看越觉得奇怪,上一世的他在龙城长大,大街小巷没有哪一处是他不熟悉的,可是这么大的一棵槐树,他怎么可能没有印象呢? “王妃,你在看什么呢?” 听风问道。 沈暮随口回答,“哦,没什么,就只是觉得这槐树长得不错,只是就这么种在城中央,虽然是一道靓丽的风景,但六月槐花绽放,飘的满城都是,怕是不少人会受不了这浓郁的花香了。” 听风挠了挠头,“这树是叫槐树啊?我在云洲见过类似的,还以为是檀香木呢,不过这树竟然会开花啊?我还没见过呢!” 沈暮心头微震,转过头去问道,“你们不认得槐树?” 裴晏回答道,“云洲有很多长相类似的树木,都是根据树干和叶子来区分的,甚至有些树还没有自己的名字,方才看到这棵树,我也以为是檀香木了。” 沈暮顿时眸色深幽,又问道,“那你们可曾听说过这一枕槐安的典故?” 裴晏眼露疑惑,随后摇了摇头。 “你呢?听风?” 听风也有些羞赧,可还是时刻关注自己在沈暮心目中的形象,“王妃,我们虽然自小跟在王爷身边当暗卫,但私下里也是会读书的,这槐树我们确实没听过,更别说这一枕槐安还有什么典故了。” 裴晏十分赞同,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暮内心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王妃,这槐树是有什么问题嘛?” 裴晏问道。 听风也看了一眼那棵大树,叶缝密得连阳光都照不下来,又看了一眼那酒楼名字。 他摩挲着下巴说道,“这槐树感觉看起来不太吉利啊,从木又从鬼的,这样的树木应当不适合种在宅院之中吧?” 沈暮摇了摇头,“错了,槐树本就是吉祥富贵的象征,门前一棵槐,财源滚滚来,槐树盛开的花不仅可以食用,还能入药,在饥荒的时代还救下了不少人的性命。” “那看来这槐树还是个宝贝啊!云洲里好多这样的树,但也没见过开花的,看来还真不是同一种树啊。” 听风继续说道,“那这跟一枕槐安有什么关系吗?” 沈暮闻言,想到这里的历史与21世纪终归不同,便删减了一些说道,“这一枕槐安是讲有一个人在古槐树下酒醉入梦,梦见一座城楼上写着大槐安国,槐安国王招其为驸马,享尽荣华富贵,那人醒后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槐安国,只有槐树下的的蚂蚁穴。” 两人闻言恍然大悟,听风说道,“那不就是做梦梦见自己飞黄腾达,结果醒来发现是假的嘛,这酒楼取这名字感觉寓意也不太好啊,就仗着客人没文化嘛!” 沈暮看着他一言那尽,听风这个心直口快的,他是不是没考虑过,没文化的人里是不是就包括他了? 不过,只有在21世纪记载的“一枕槐安”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沈暮说道,“这酒楼挺有意思的,我们进去看看吧。” 144、故友 酒楼里大多都是富裕的商人,也有不少途经龙城要去塞外做生意的商队,有恰逢龙城的迎夏宴,更是热闹得不可开交。 沈暮刚进酒楼,立刻就有伙计装扮的人上前来热情地问候,还没靠近他,就被听风和裴晏挡在身前。 伙计似乎也是见多了这样的场面,又展开笑脸问道,“这位公子眼生啊?可是从南边过来玩的?那可真是来对时候了,咱这龙城一年一度的迎夏宴,可是热闹十分啊!” 沈暮眉峰微挑,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扇子,装起了平日在京城里的纨绔子弟的模样,端的是一副如沐春风的世家公子风范,“你是如何看出来我是京城来的?” “嘿!那可就有讲究了!我们这酒楼开了快三十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啊,就您这气质和样貌,那绝对不是咱这大西北能养出来的人啊!” 这酒楼竟然开了三十多年了? 沈暮心中疑惑,但依旧面上带笑,“你很了解啊。” “那是!” 伙计一边领着他们上楼,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话。 “我们龙城挨着的国家多,好多人都去外边做生意,大多都是一下富贵的商人,他们惯爱穿金戴银的,巴不得把值钱的东西都穿在身上,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似的,浑身散发着着铜臭的气息,难得遇见像公子这般天仙般的人物,一进来就跟咱这酒楼格格不入的,显然不是一般人啊!” 沈暮笑道,“那你又为笃定我是从京城来的?而不是从其他地方?” “这还用说嘛!咱龙城在大多数人印象里,除了黄沙就是风暴,住惯了江南温柔水乡的公子哥谁稀罕来这儿啊,京城就不一样了,好多人都喜欢去京城做生意,这一来二去的,就将咱这龙城也是有好山好水的事情给传了出去,也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沈暮听明白了,在这一世他的记忆里,确实有人说过龙城这一带都是飞石黄沙,再加上江南消息闭塞,交通不便也鲜少有商队往来,所以在江南一众的观念里,对于大西北的印象绝大多还停留在资源缺乏,穷乡僻囊之中。 “正所谓财不外露,像他们这般大肆宣扬自己有钱的行径,就不怕遭遇山匪劫持吗?” 沈暮问道。 那伙计大笑道,“谁敢啊!咱这可是龙城!沈大将军虽然已经逝去了,可龙城军还在呢!谁敢动我们!” 沈暮眼眸微睁,听到这话时,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是啊,这里可是龙城,爹爹和阿娘用累累的功勋震慑了九州四夷,倾尽心血与生命开创了百姓的幸福与安宁,谁敢动他们? “公子,此处视野好,也不吵闹,您看坐这里好还行?” 伙计给他领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视野下望可以看到热闹的长街,沈暮点了点头。 随后不动声色地说道,“这酒楼装饰风格迥异,与我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大不相同,也不知道这东家是从何处得来的设计灵感,如此新颖,与众不同。” “这您就不知道了吧!这酒楼啊是沈将军的妻子,我大梁第一位女侯爷开的!” 沈暮瞳孔骤缩,拿着纸扇的手情不自禁地用力,他极力地让自己保持镇定,“你说……什么?沈将军的妻子?那位柔佳侯爷?” 他忽然想起这酒楼的样式在哪里见过了,是阿娘那本设计图册里,里面就有过这样装饰风格的楼檐,原来竟然是阿娘做的…… “是啊!” 想起那位女侯爷的飒爽英姿,伙计脸上也露出一番怀念来,“起初这里只是一间破烂的小茶摊,专门给那些过路的行人讨碗水喝的,后来边疆安定,龙城的人也开始多起来了,侯爷就开起了这件酒楼,直到现在,虽然将军和侯爷已经不在了,可龙城的百姓会一直记着他们的。” 龙城的百姓会一直记住他们的,没有人比沈暮更清楚这一句话的含义了,因为世人永不遗忘,英雄才会永垂不朽。 沈暮又继续问道,“既然柔佳侯爷已经逝去了,那如今的酒楼是何人在打理?” 伙计想了想,便答道,“我也不甚清楚,这里干活的人都没见过酒楼的新东家,但每月的例银都会照样发下来的,众人只知道这新东家是柔佳侯爷的故友。” “故友?” 沈暮眉头轻皱,他阿娘哪里来的故友?从她的那本小记中除了他祖父祖母,就是一些城西城北的碎碎念,还有热血中二看起来有些可笑的话,以及那个神秘出现的……梅娘。 正当他心中激起千层疑惑之时,就听到伙计说道,“听在这干了一辈子的人说啊,咱这酒楼的名字还是侯爷的这位故友起的呢!” 沈暮悬着的心又被提了上来,“这位故友可曾透露过姓名?” “这……” 伙计皱着眉细细回想了一会儿,“我好像曾经听过烧菜的大婶提起过,好像叫……梅娘?” 他话音刚落,不止沈暮,就连听风和裴晏脸色微变。 伙计还在嘀咕着,“梅娘?还是美娘?哎呀!记不太清了!应该就是叫这么个名儿吧?可惜烧饭的大婶上刚走,不然啊还可以问问她呢!” 沈暮又问道,“那这位……梅娘,近些年可有回来过?” 伙计立即摇了摇头,“未曾,我是十几年前就开始干活了,就没见过她。” 沈暮平复下心情,紧接着友从袖子里拿出了一锭银子给他,道了句,“多谢。” “不客气!” 伙计笑着接过,“公子您好好享用啊!有需要尽管喊我们!” 沈暮微笑着点了点头,伙计说罢哼着小曲走下楼去。 他刚走,沈暮顿时收敛了笑容,一旁的听风和裴晏神色也变得凝重。 “王妃,这梅娘或许就是当年在云洲城里集结了绿林好汉击退蛮夷人的那位女子!” 裴晏说道,“根据查探到的消息,当年梅娘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云洲,自此不知所踪,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这世上如果还有我们查不到的人,那只有一种人。” 听风缓缓开口回应,“死人。” 沈暮也是当初也是这样想的,根据容熙带回来的消息,云洲曾是梅娘活动过的地方,这一点容煦也曾下去查过。 可忽然出现了一个应红娇,拔出萝卜带出泥,又误打误撞地知道了关于百花魁的事情。 应红娇曾说梅娘当初在龙城出现过,而她与阿娘的关系颇深,再做一下对比,这座酒楼开了也有快三十来年,时间也刚好对的上。 梅娘与微生墨雪之间肯定有什么关联,沈暮不清楚她们之间有怎样的联系,但一定能确定,她们一定是同自己一样,从21世纪来的。 一枕槐安,南柯一梦。 沈暮细细地思索着这名字的寓意,假设梅娘其实并不是21世纪来的,而是最先有意识的纸片人呢?可关于一枕槐安的典故,她又是从何得知的?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沈暮越发觉得心力交瘁,他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 “王妃,我现在立即传信去跟王爷禀报这个情况!” 裴晏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勺子,正准备吹响,却被沈暮抬手阻止,“不能告诉容煦。” “为何?” 裴晏不解这是何意。 沈暮闭了闭眼,随后看向他们,眼神变得锐利无比,隐隐的威压使人不敢直视,“你们老实告诉我,容煦这段时日究竟在忙些什么。” 裴晏立即垂眸答道,“王妃,属下不是说了吗,云洲有要使,须得王爷亲自处理,这几日——” “是关于北原的要事吧。” 沈暮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说道,“北原政局自去年年初便一直动荡不安,季朝跟我说过,如今北原的势力今非昔比,大不如前,仅靠微生墨雪一个人的力量已无法维持,所以她向容煦借兵稳定内乱,眼前的境况如何看都是对我们有利的,容煦完全可以直接率军攻占北原,可他迟迟没有动手,这是为什么?” “王爷……王爷是因为……” 习惯了对主子忠心耿耿,裴晏连撒谎都有些艰难,更因为他心里清楚,面对沈暮这样有敏感洞察力的人,撒谎是无用的。 沈暮接过他的话,“是因为我吗?微生墨雪手里有可以救我命的东西,逼迫容煦跟她做交易。” 裴晏愣然地看向沈暮,“王妃,你如何……” 沈暮仿佛早有预料,倒了一盏茶水,握在手中,“我自己的身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微生墨雪如今想要的无非就是我手里命簿,可命簿究竟在何处我自己也不知晓,且现在北原陷入乱局,微生墨雪又想借助容煦的力量杀回去,容煦自然是不会帮她的,除非她手里有容煦想要的东西。” 裴晏垂眸,他就知道,任何事情都瞒不过王妃的。 “王妃猜的没错,微生王后说她手里有能救王妃的法子,她要求王爷在一个月之内出兵助她平定北原内乱,等事成之后,她便告诉王爷。” “砰——” 沈暮手中的茶杯被他捏碎,听风和裴晏呼吸一滞,他们第一次见到王妃如此动怒。 “他以为他是谁?微生墨雪又算个什么东西?他们自己国家的事情为什么要我们的士兵去送死?容煦是脑子坏掉了吗。” 沈暮极力地压制住火气,哪怕心里早有准备,可是在确信了之后,沈暮心中还是及其生气,一军将领,怎可如此肆意妄为! 听风咽了咽口水,“王妃,王爷这般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 沈暮映丽的面容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却痛苦无比,“就是因为他是为了我,才更加不可以这样做,北原的内乱是他费了多少心血才造就的,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难道就要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我功亏一篑吗!” “不是这样的,王妃……” 裴晏赶紧说道,“王妃,你对王爷而言,从来不是无关紧要的人,我们自小跟在王爷身边,一步步看着王爷走到现在,贵妃娘娘的怨恨与杀意,陛下的漠视与利用,将王爷所有的情感都磨没了,因为你出现了,王爷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哪怕他们是容煦最忠心的暗卫,却也无法与他感同身后,甚至不能站在他身边说一句安慰。 “王妃或许不知道,王爷只有在你面前,才会活得像一个人,梅苑大火过后,我们随着王爷去到云洲,彼时的云洲战乱不止,王爷从七岁便进了军营,十三岁上战场,从此威名显赫,可甚少有人知道,陆贵妃一直都是王爷阴影,他频繁地陷入梦魇之中,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只有战场才能令他保持清醒,可是自从有了王妃,王爷的症状再也没有发作过了。” 沈暮闻言,眉头紧皱,“这件事情,你们为何不早点同我说?” 他与容煦在一起这么久了,从来没有发现过他有梦魇症的表现,容煦在他面前明明也总是表现得很正常啊。 裴晏摇了摇头,“王爷怕你担心,便不准我们说,正如关于北原的事情,王爷清楚,若是王妃知道了,必定不会同意的。” 末了,裴晏看向沈暮,目光多了几分请求。 “王妃,陛下嘱意王爷入住东宫,王爷根本不屑于顾,还曾放言若有朝一日他真的做了这个皇位,宁可将大梁拱手送给微生王后,也不愿做那皇座上的困兽,王爷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喜欢你,你上次昏睡了整整十日,王爷心急如焚,他不信人心,不信鬼神,却为了那渺茫的希望,跪了七七四十九层青灯佛塔,只想为你求来一线生机。” 沈暮微微一愣,“什么……什么四十九层佛塔?” 裴晏也是有些讶异,王爷连剖心取血的事情都跟王妃说了,难道这件事情没有说吗? 沈暮见他沉默,顿时坐不住了,烦躁道,“说清楚!” 反正话也说到这份儿上了,裴晏也不再隐瞒,“无悯大师不肯相见,王爷自觉是诚意不够,又听说龙城百姓,心有所求之时,会一步一叩首跪想塔顶,如此方能求得神佛显现神迹,当日王爷为了你,跪了整整四十九层佛塔,得来了这个剖心取血为你固魂的方法。” 145、不准告诉他 “竟是……如此吗?” 沈暮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他忽然极其了那天晚上,容煦走进他房间时,他分明已经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只是以为容煦身上只有胸口的伤,却没想到…… 岂止是裴晏他们接受不了,他更是如此,容煦是多么高傲的一个人啊,哪怕是贵为天子的陛下他都没有真正放在心底尊重,更别说是那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了。 上一世的他经历沙场,更能体会容煦那时的心情,手上沾满鲜血,身上尽是煞气,对于鬼神之说,他从来都是不屑的,可若不是真的束手无策,谁愿意踩碎尊严去求那些鬼神呢? 青灯佛塔。 沈暮知道这个地方,人真的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将希望寄托与神灵,龙城以前战乱频发,也曾有不少人去那里祈佑安宁。 后来边疆平定,那里也渐渐被人遗忘,沈暮记得,那是一座古老的佛塔,年幼时他,曾随着爹爹阿娘游玩时到过一次。 那佛塔高高在上,古旧的楼梯向上蜿蜒盘旋,塔顶是几尊金光渡身的佛像,不悲不喜,明明是慈悲之相,却对世人饱受的痛苦与磨难冷眼旁观,那地方威严无比,却也叫人觉得冷森至极,连阳光都照不出一丝温度的佛塔,却变成了人类寻求希望的地方。 恍惚间,沈暮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画面,山雾蒙蒙之下,他似乎也攀爬上了那座青灯佛塔,满身煞气,对着那几尊冷漠的佛塔,虔诚地跪拜…… 不是的!为什么会这样! 沈暮眉头拧紧,写别说如今的他不信那所谓的神佛,更别提是血战沙场的沈长岁了,他怎么可能会去跪拜他几尊佛像呢? 可是脑海中的画面变得逐渐清晰,他看到了那个穿着破烂袈裟的和尚,双手合十,缓缓张口,好像在对他说着什么话。 他在说什么?沈暮听不清楚,他只看到自己似乎是毅然决然地,接过了那一把剑,划开了胸口,鲜血淋漓,喷涌而出。 这到底是他缺失的哪一段记忆…… 沈暮痛苦地抚住额头,霎时间,口中忽然吐出一口暗红的血,额头顿时冷汗涔涔。 “王妃!” 听风顿时手忙脚乱,立刻扶住沈暮,“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吐血了啊!” 裴晏当机立断,“王妃,我去找个大夫来!” 沈暮虚虚地喊住他,“别去了,回来吧。” “王妃……” 裴晏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平日里沈暮最纵容的就是他们两个,所以王爷才会让他和听风守在沈暮身边,一来是为了让王妃安心,二来也是为了保护他。 沈暮迅速镇静下来,他轻闭双眼,在睁开时,眸中多了一丝猜不透的情绪。 “我没事。” 沈暮缓缓说道,随后不动声色地搭上自己的手腕,这一次,连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脉搏都触摸不到了。 他抬起手,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他忽然明白为何在燕王府的那个“沈暮”在后来那一段日子变得孱弱无比,甚至频繁吐血也要赶紧布置大局,他也逐渐琢磨出他说的那一句,时间不多了。 原来所谓的时间不多,就是这个啊,当真是时间不多了,所以他得加快速度了。 经过这几次脉搏的变化,沈暮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一记起以前的事情,身体总会变得虚弱,原来自己生命的长短是跟记忆恢复的程度有关啊。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当初改写命簿留下的后遗症,但他知道,这一定是他历尽千辛万苦才得来的一个机会,是机会,那就绝对不能浪费。 容煦为了他,可以用边疆的安定去赌自己的一条活路,微生墨雪不是嘛善类,她手里可以救命的法子尚且不知道真假,他们不能自乱阵阵脚,北原的乱绝对不能平息,这不仅是大梁唯一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今日之事,不准告诉容煦。” 沈暮声音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可是在听风和裴晏耳中,却满是不可反抗的威严。 听风有些着急,“王妃!你这都吐血了!怎么可以不让王爷……” 他话没说完,就被裴晏拉住,他朝听风摇了摇头,随后神色担忧地说道,“王妃吐血的事情可以瞒着王爷,可是这梅娘的事情,也要瞒着王爷吗?” “对。” 沈暮毫不犹豫地说道,“如今北原的事情已经够他忙活了,我不想再让他为我的事情分心,关于梅娘,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听风的心思没有裴晏细腻,直接问道,“为何不让王爷知道?这个梅娘我们也是追查了好久,如今好不容易知道了关于她的一点儿消息,告诉王爷还能多一条思路,怎么就不能告诉王爷了?” 沈暮看向他,神色平静道,“容煦为了我宁可背负叛国的罪名,也要赌微生墨雪口中那不知真假的救命法子,你可知这是什么后果。” 听风立刻说道,“这些王爷都不在乎——” “我知道他不在乎,他不在乎大梁,不在乎云洲,可我在乎。” 他不是容煦,无法与年幼时他遭受的磨难与不公感同身受,也无法漠视他因为年少的恨意懵逼双眼,置大梁的百姓于不顾。 可如今的他不仅仅是沈暮,是燕王妃,更是沈长岁,是龙城的少将军,如果他真的可以做到跟容煦一样,不在乎这些人,不在乎这个天下,那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改写命簿,又有何意义? 沈暮有些痛苦地闭上双眼,“我在乎,我爹爹阿娘戎马征战一生,一辈子都活在了龙城,为的是身后的家国百姓,守的是这太平天下,你们也可以不管这些人的死活,难道你们也不在乎容煦吗?就算他上战场,也只是为了令自己不在陷入儿时的梦魇,可这些年来他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战功赫赫,可不是假的,你们忍心看他声名狼藉的下场吗?” 听风和裴晏闻言,同时沉默了,要怎么说,他们其实并没有想那多,从他们出生起,就只知道服从容煦的命令,容煦叫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关于容煦做的一切,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支持与相信。 可知道现在,他们才恍然回过神来,王爷要做的事情竟然这么大,他在微生墨雪手底下吃了那么多的苦,明明可以一网打尽了,可是因为王妃的缘故,竟然要就此罢手。 听风咬了咬牙说道,“可是王妃,那个无悯大师说过,剖心固魂的法子只是暂时的,时间过了你终究……” “人终究会死的,只不过是个早晚的区别罢了,可是如果我的一线生机要踩着云洲将士的尸骨才能显现,那我宁可不要,如果容煦真的为了我拿着云洲将士的命去赌,我才会恨容煦一辈子。” 沈暮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热闹的人群,文人墨客谈诗词歌赋,闺中密友相聚游街同行,老老少少皆是怡然自乐,当初他拼死也要从微生墨雪手中夺下命簿,不就是为了守护这些人的笑容吗? 他看了许久,方才叹一口气道,“如果可以,我宁愿容煦没有那么在乎我。” 听风闻言,忍不住说道,“王爷怎么可以不在乎王妃呢?你就是王爷的命啊!上如果王妃昏睡,王爷就已经急的团团转了,如果王妃不在了,王爷会变成什么样啊?” “正因为他太在乎我了,所以微生墨雪才能以我为筹码牵制他,因为他在乎我,所以我毋庸置疑成为了他的弱点,如此一来,在于敌人交手的时候,但凡对方提及我,都会干扰到容煦。” 沈暮捏了捏手心,传来丝丝疼痛,原来方才捏碎茶盏的时候,有碎片划破的手心,但他也没去管。 他转过身来,看向两人说道,“我既不能成为他的盔甲,那绝对不可以做他的软肋,所以关于梅娘的事情,我打算自己追查下去,你们不准同容煦提起,他如今面对的事情够多了,别再给他增添烦恼了。” 裴晏和听风颔首,暗阁的玉牌在沈暮手里,那象征着他是他们的另一个主子,主子的命令不可违抗,他们只能顺从。 从一枕槐安回来后,沈暮便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看着桌案上他写下来的密密麻麻,烦乱无章的线索图,越看越没有头绪。 梅娘这个名字再次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思绪,她既然知道一枕槐安这个典故,那绝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当初在猜测写书人的身份时,他也曾怀疑过梅娘,但现在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那个猜想的写书人就是微生墨雪,也从季朝那里得到了证实,微生墨雪手里有半卷命簿,但是为何梅娘又会得知关于21世纪才有记载的典故呢?她和微生墨雪之间有什么关联? 纵观梅娘的活动轨迹,她在穆柒越还是豆蔻年华之时就来到了她身边,不停地给她灌输新的思想,致使穆柒悦的心境发生了变化,从而使她走上了一条从军之路。 而后,她又到了云洲,彼时云洲战乱不休,也是她集结号令天下绿林好汉共同击退蛮夷大军,奠定了云洲安宁的基础,云洲如今还有供奉她的长生碑,那一战后,她便失去了踪迹。 可应红娇的出现,又带出了关于梅娘的消息,她说梅娘也曾在龙城出现,也是那一次,穆柒悦和沈啸开始制造了大量的火药,却不慎走漏了风声,引来天子的怀疑,最后那一批火药只能被安放在彼焦山的小河寨中。 还有容煦说的那一句,那批火药是是他爹娘留给他的,又是什么意思? 沈暮眉头紧皱,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日落西山了,容煦也没有回来,他索性敲了敲桌子,不一会儿,听风的身影从窗外跳了进来。 “王妃!你找我?” 听风蹲在窗台上傻憨憨地问道。 沈暮见状,略微有些嫌弃,怎么蹲那的样子像一只大狗,明明都是跟在容煦身边的人,怎么听风和裴晏的性子差这么多啊,一个成熟珍重,一个却如孩童般率真。 他摆了摆手,“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哦哦哦哦!来了来了!” 听风轻身一跃,立即跳到了沈暮身边。 “王妃你说!” 沈暮叫他坐下后才问道,“上次在小河寨……” 他话刚提起,听风立即撇过脸去,“不是说不提那事儿了嘛!我就知道,裴晏这阴暗的家伙肯定在你面前说我坏话!我现在一出门一看到有人瞄我,我都觉得他在笑我!我变得这么自备就是因为裴晏!” 听着他叽哩哇啦吐糟了一堆裴晏的话,沈暮无奈笑道,“行了行了,裴晏真没在我跟前说你,他才没有那么闲呢!” “真的?” 听风一脸怀疑。 沈暮又倒了茶水给他,“你不信他,难道不信我?” 听风喜滋滋地接过,王妃亲自给他倒茶,裴晏那家伙肯定没有享受过嘿嘿嘿! “王妃的话,我自然是相信的!王妃方才有何事要问我来着?” 沈暮问道,“上次在小河寨,容煦说那一批火药是我爹留给我的,那时我未曾在意,现在想起有些不明白是何种意思,你可知其中缘由?” “啊,这个啊!我知道啊!” 听风说道,“当初北原和云洲一战,我方大获全胜,北原军一路退到了叛月关,微生王后与王爷达成交易后,是北原二殿下告诉王爷的。” “北原二殿下?” 沈暮奇怪地问道,“他又是谁?” “是微生王后的儿子,名叫阿慕尔查苏,他一向听微生王后的话。” 沈暮更加惊讶了,“微生墨雪竟然还有一个儿子?她和北原王生的?那他和容煦岂不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是啊!阿慕尔查苏小了王爷七岁,想来应该也是贵妃娘娘离开大梁,化名微生墨雪后生下的。” 说起这个阿慕尔查苏,听风顿时有些不开心,“此人心思深沉,惯会花言巧语,就跟他母亲一样,不是什么好人!在叛月关,王爷险些在他手上吃亏!” 本文来自免费找书小说网站zhou520.top “怎么回事?” 听风沉默了一瞬,随后又气鼓鼓地说道,“当初贵妃娘娘离开后,王爷再也没见过她,再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在叛月关抓住了她,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她是北原军的首领,这着实把我们知情者活活下了一大跳!” “这和阿慕尔查苏有什么关系?” “负隅顽抗的北原军诈降,等到我军全体进攻叛月关的时候遭到了落山石的埋伏,直到看到上面的人,才知道那牢里的人根本不是微生王后,而是阿慕尔查苏!他们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美丽!一样的歹毒!” 听风说起那一战,心里还是有些劫后余生之感,“当年若不是王爷察觉不对,及时撤军,或许就要死在叛月关了,这人死到临头了还想拉个垫背的!那一战后北原大乱,北原大殿下也是个有本事的,竟然真的起了反心,与微生王后对抗起来,现在杀了他们,北原被大殿下独揽,届时北原的局势更不可控,所以王爷也是做起了长远计划,便没有杀了他们母子二人。” 微生墨雪竟然还有一个儿子,这是沈暮着实没有想到的,他知道容煦叛月关那一战,打得也尤其艰难,却没想到是被微生墨雪算计的,他本就对微生墨雪不喜,一想到这个什么阿慕尔查苏,顿时更加讨厌了! “我知道了,这件事情容煦并没有告诉我,你也无需特意告诉他说我知道此事了。” 听风不解,但依旧点了点头,刚好裴晏也送饭进来了,沈暮喜欢热闹,就叫他俩一起坐下吃饭了。 裴晏和听风在一块儿,总是格外吵闹,沈暮也没有丝毫介意,他喜欢这样的人间烟火气。 只是…… 沈暮搭住手腕,脉搏已经近乎消失了,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微生墨雪没有动静的话,那就让他掌握主动权吧。 146、离开 容煦回来的时候,发现沈暮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听到后院传来练剑的声音。 他移步一瞧,看到沈暮手里拿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长剑,朦胧的月色,桃花纷纷飘落,他穿着一袭飘逸的青衫迎风舞剑。 一招一式,看似柔弱却暗藏玄机,剑气霍霍,矫若游龙,与纷飞的落英一起融在这苏醒的夏夜晚风中,这一支剑舞,与上次的不同,不是庆贺凯旋的喜,像是鼓舞群军勇上的号令,但更多的却多了一丝生离死别的不舍。 容煦忽然想起,去年他刚回京,同沈暮参加的那一场宫宴里,他也是这般在意气风发,在殿中舞剑,也是日起,他开始对沈暮改观,从那时起,他们二人的牵绊便由此展开,越来越深。 沈暮早就注意到站在树后的容煦了,只是他不想分心,只想尽力地舞完这一支剑,爹爹曾说他用这一把恨生剑斩下了匈奴王的首级,也曾这这一把历经战场洗礼的剑,在月下起舞,只为博他阿娘一笑。 他知道,阿娘会在龙城军进攻之前,会敲响战鼓,舞动将士激愤的血性,但是只有这一支破阵舞,只为爹爹所做。 沈暮收回恨生剑,放在跟前细细地看了起来,这把剑到现在为止没有打造出合适的剑鞘,或许是剑身太薄了,剑鞘无法关锁住它,也或许是恨生剑本就有灵性,不愿让自己勉强栖身。 “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暮缓缓走到在石桌旁坐下,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桃花树下的容煦,桌子上还摆了两坛酒,沈暮倒了两杯后,容煦见状立马走过来,也在他面前坐下,沈暮将酒放到了容煦面前。 容煦静静地看了这酒半晌,答非所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突然想喝酒了?” 沈暮歪头笑道,“难道非得挑个重要的日子才能喝酒啊?高兴了可以喝,难过了能喝,亲朋好友相聚要喝,婚丧嫁娶要喝,除却这些日子就不能喝酒了?” 容煦闻言一顿,随后说道,“你酒量太浅,喝了总容易醉,明早起身头又该痛了。” “无事。” 沈暮摆了摆手,看着这杯子里被月光浸透得有些晶莹剔透的酒,有些恍惚,“这酒是季朝送来的,我阿娘是江南人,喝不得烈酒,我爹爹就尝试着用桃花做酒酿了些,听说在地底下埋了快二十年了,今天你可有口服了,我爹还说过,这酒还打算等我娶妻的时候才挖出来的!” 容煦笑了笑,拿起酒杯尝了尝,桃花夹杂着浓郁的酒香在口齿中蔓延,回味无穷,“很好喝。” 末了又加了一句,“我以后也给你酿酒。” 沈暮微顿,不过一瞬后又恢复了正常,“好啊,宫里的酒喝过不少回了,要么太烈,要么太淡,一点儿也不好喝,你可得好好尝尝这个桃花酒了,我就喝这个!” 容煦目光温柔,“好,我答应你,做好之后也在地下埋个二十年,等到我们走不动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就挖出来喝。” 沈暮眸光微颤,连带着握着酒盏的手都有些不稳,他立刻拿起坛子又倒了一杯掩饰自己的不安。 容煦不知道自己如今已经清楚了他最近忙的事情,沈暮也不敢让他知道,他和微生墨雪必定是达成了某种协议,若是此时自己冒然出手,必定会打草惊蛇,微生墨雪也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对付容煦。 沈暮清楚,自己在容煦心中的位置,所以现在,他必须先稳住容煦,命簿的下落,沈暮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只不过仅凭借他手中的半卷,要对抗微生墨雪,还有有些困难,既然微生墨雪也想要自己手中的命簿,那自己又为何不能将她手中的半卷给夺过来? 只是,他忽然有些舍不得了,不是贪生怕死,只是舍不得容煦。 爹爹每次出征时都跟阿娘承诺,自己一定会平安归来,沈暮只是祈祷,自己能在消失之前能见到容煦一面。 不!不见了,还是不见了。 沈暮闻着这桃花酒,味很香,酒很淡,从他恢复记忆后,身体逐渐衰弱,五官却变得敏感许多,就连酒量也跟着好起来了,只不过这桃花酒不叫人醉了脑子,却叫人醉了心思。 他抬眼,朦胧的月色下,眼前人变得有些不真切,但沈暮只想将容煦的脸刻在心里。 “容煦。” 沈暮忽然喊了一声,容煦不明所以,抬眼去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领子被沈暮沉沉一拉,随后唇上一软,桃花酒的香气在口齿之间蔓延开来。 容煦的大脑顿时失神,不过片刻立即恢复古来,迅速掌握了主动权,伸手紧扣住沈暮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沈暮像是孤注一掷,伸手覆上容煦的双肩,回应着他的亲吻,今夜他不想在思考任何事情,只想做一回那沉溺于世俗的凡人。 容煦只觉得头昏脑胀,胸腔内气血翻涌,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着,他极力地控制着自己,喘着粗气强硬地拉开了自己和沈暮的距离。 “沈暮……” 他声音沙哑,深邃的眼眸比星辰璀璨,似乎酝酿着风暴,像是某种野兽的眼睛,危险又克制地盯着沈暮。 沈暮眼角薄红,眼神毫不掩饰地注视着他,里面是潮湿的情,缠绵的意,蛊惑人心的欲。 他又拉过容煦,气息再次纠缠起来。 一切仿佛是顺理成章,烛光闪烁,青帐之内,衣衫落地,像是置身与偌大的天地之间之中,沙场之上,但却只有他们二人,耳边传来阵阵的马蹄声与低沉的嘶吼,犹如千军万马飞奔而过,掀起层层风沙。 两人明明都算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此刻却像初出茅庐的小卒,只能拼尽全力,毫无章法可言,什么战术,什么兵法统统抛诸脑后,只想让己方的攻势猛烈些,再猛烈些。 沈暮在一次次对战之中败给了容煦,最后不得不向他求饶,可容煦却不打算放过他,紧紧拽住他,让他同自己沉沦。 房中浮动气息缠绵,烛火烧了半宿,在潮汐抵达海岸的那一刻熄灭。 可自大海深处的浪却拍岸不止,声声入耳。 沈暮惺忪地睁着双眼,伸出疲软的指尖细细勾勒着容煦的眉眼,他微微抬头他眉间落下一个珍重又虔诚的吻,又看了那许久许久,在听到外面传来鸡鸣犬吠之声时,忍着满身的酸软下了床。 他捡起了地上的衣衫,又迅速整理好自己,又找了一块儿粗布将恨生剑包起来带走,在走出门的那一刻,回望了一眼睡得正熟的容煦。 沈暮缓缓关上房门,手腕上还有一个浅浅的牙印,是他们交战深处之时,容煦咬出来的,年少时被杀意包围,容煦骨子里总是有一股兽性存在,这整齐圆润的牙印,像是再给自己的所有物标记烙印。 他觉得自己这样子有点像21世纪经常看到的,渣男骗炮后连夜套路的可耻行径,可是他没有办法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容煦总说等到云洲会给自己一场盛大的婚礼,补上他们的洞房之夜,可这里是龙城,也算自己半个故居,今夜就算他补偿给容煦吧。 只是他不知道,下次再见时,是何种光景了,或许他化为一抔黄土,亦或者连尸骨都不复存在。 “容煦,再见了。” 沈暮轻轻落下一句话,深深地看了容煦一眼,最后终于合上房门,向院外走去。 快要走出门的那一刻,他脚步一挪,来到了屋檐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听风和裴晏两家伙正背靠背地睡得正香,连他靠近了都没有醒过来。 昨日吃饭的时候,沈暮趁他们不备偷偷下了药,不伤身体,天亮之时自然会醒,就连容煦,他也在酒里放了不同剂量的药,他的计划,并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沈暮摸了摸两人的头,解下了自己的披风盖在两人身上 “照顾好自己。” 说完后,沈暮没有任何留恋地离开了将军府,哪怕他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可沈暮对于龙城的每一条路都熟悉无比,他顺着长街走,一路走出了城外。 天色将明,已是夏季,晨曦将要从远处的山峰中挣脱而出,天边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在为新的一天来临举行盛大的开场。 龙城脚下的小摊贩已经开始活动了,各式各样的早点已经烧起了火,炊烟阵阵,沈暮在那家馄饨摊前坐下。 “哎!公子起这么早啊!我这馄饨还没下锅呢!” 老板憨厚粗壮的声音传来,沈暮抬头一眼,是一张熟脸,未曾改变,前世爹爹哪怕再忙,都会起个大早到这里给阿娘带一碗馄饨,后来他出生记事了,就变成他来买了,他一直都记得这位卖馄饨的老伯伯。 今日又看到他了,沈暮不知不觉,眼眶有些热。 沈暮温和地笑了笑,“无事,给我来一碗热豆腐汤便可。” 老板略微浑浊的眼神微亮,语气有些惊喜,“公子看起来不像我们龙城人啊?整个龙城,我家是最早卖的,可后来,龙城不少人也开始卖了,这市场也不景气,也鲜少熟客知道我家也卖热豆腐汤了!” “酒香不怕巷深,这好东西也是一个道理的,我年少时曾随父母游历,到过龙城,吃的便是您的热豆腐汤。” 老板拍了拍手掌,“可真真是有缘啊!怪不得老朽瞧着公子,总觉得十分眼熟呢!公子稍等啊,我这就去给你盛一碗!” 沈暮点了点头,抬眼一转看到了季朝的兵马,他立刻往里坐了些隐藏身形,他要做的事情没有向任何人吐露,不是因为不信任何人,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命簿再次现世,会牵连多少人,但如果容煦醒来后找不到自己,必定会乱了分寸。 想了想,沈暮看到了旁边有一个代写家书的摊子,许是未到时辰,尚且没有开张,但笔墨纸砚却依旧摆着,似乎完全不担心会有人给偷了去。 沈暮起身走到摊前,提笔给季朝写了一封书信,他是上一世的沈长岁留给沈暮的人,沈暮自然是信得过的,只不过命簿所在之处,不宜透露。 他先是拜托了季朝,请他追查一枕槐安的那个梅娘,不管人是死是活,总要知道个去处,以及二十年前那一批火药的用途,最后,容煦必定会来找他问起自己,沈暮知道自己此去九死一生,他也不想给容煦虚无缥缈的希望,但又不想让他陷入失去自己的痛苦中,只是写了一句,会再见的。 剩下的,关于命簿的藏处,关于自己的去处,只字未提。 收笔封信,沈暮将一锭碎银子放在桌上,又喝完了热豆腐汤,再与老板的再三推辞下,他终于收下了银子。 临走时,老板还问了他一句,“公子要去向何处啊?这一大早的周围可没什么好玩的!” 沈暮回头,迎着人间烟火笑了笑,眼中星光璀璨,“谁说没有,早夏天气清爽,最适合踏青了,听闻龙城的青灯佛塔风景极佳,我去瞧上一眼。” 一律晨光透过云层,龙城的人开始忙活起来了,沈暮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城楼,听着那来往的招呼声,怀抱恨生剑,转身向城外青灯佛塔走去。 青灯佛塔曾是战乱时龙城的避风港,因为险要的地势,崎岖的山路,在当时甚少有人踏足,可是因为战争频发,遍地都是层层尸骨,连一块儿能葬身的地都没有。 深受战火折磨的百姓,求生无路,最后只能把希望寄托于神明,于是,青灯佛塔成为了龙城百姓的精神寄托,这个地方在战火时香火鼎盛,又在安定之时无人问津。 沈暮一步步踏上山阶,终于走到了青灯佛塔下,恰逢金光照耀,那墨青色的塔顶被笼罩上一层淡淡的朦光,钟声自塔顶传来,悠远流长。 上塔的楼梯已是陈旧至极,墙上的壁画渐渐褪色,刻着繁琐冗杂的佛经,沈暮每走上一阶,心中毫无由来的落空感越发强烈,气息不稳,直到登上塔顶,看到那几尊慈悲的大佛。 沈暮抬头,在他这个角度下,似乎也看到了大佛低头与他对视,一瞬间,那股不安与烦躁,如春风拂过般平息了。 “少将军,好久不见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暮身形一顿,缓缓转身,看到了那穿着破烂的袈裟,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三指宽的黑布遮住双眼,头发不修边幅的和尚。 容煦提起过他,而沈暮也见过他。 “我在此等候多时了。” 沈暮微微颔首,“无悯大师,别来无恙,我今日来此,是想取曾寄存于此的东西,还望大师归还。” 无悯大师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沈暮,“将军的风姿不减当年啊。” “大师老了。” 无悯大师轻笑几声,眼神似乎是多了几分惆怅,“人活一世,哪有不会老的,只不过将军,如今的龙城没什么不好,天下也安定,少将军何必再拘泥于前尘往事呢?” “可我筹谋了两世,不就是为了等到今日吗?” 沈暮看向他,目光平静道,“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活法,自己的人生,而不该只是别人纸笔之下的傀儡,命簿一直在,这个世界的纰漏一直在,我等到今日,便是为了要做个了断。” 无悯大师闻言,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他缓缓走到大佛前,“当年将军以魂魄为剑,将命簿撕裂一分为二,几经辗转,终于躲过了命簿的监视,好不容易得来了今日的安宁,将军当真忍心舍弃吗?” “真的安宁了吗?微生墨雪一日不死,二十年前的大战仍会发生,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可还剩下的人,还有活着的权利。” 沈暮闭了闭眼,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他拿出了恨生剑交到了无悯大师手里,语气满是坚决,“请大师为我取出命簿!” 无悯大师叹了一口气,伸出颤巍巍的手握住了恨生剑,看了许久后,才终于在手心划出一道血痕。 恨生剑一触及无悯大师的血,立刻变得躁动不安,像是经受什么千锤百炼之苦,嗡鸣不止,但却一直被无悯大师牢牢握在手中,动弹不得。 无悯大师神情似乎多了一份解脱,“我受将军之命等候在这青灯佛塔,起初我并不理解,直到等回来了燕王殿下,他为了您以心血固魂,这行径与当年的您别无二差,我本就是为了将军而生,并非我贪生怕死,只是如今的将军已经心有牵挂,我只是不忍看到……将军后悔……” 沈暮睫毛微颤,半晌后说道,“我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恨生剑似乎是受够了血液的侵袭,开始发出强烈的白光,伴随着阵阵嗡鸣的声音,眼看着快要控制不住了,无悯大师转身来到了大佛前,将染血的手心放在佛台一处平滑的地方。 刚一落掌,那尊大佛身体塑像开始出现裂痕,陡然间竟然碎了一地,那佛像竟然是空心的,一堆碎片之中藏了一个剑盒。 无悯大师将剑盒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只有一把朴实无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剑鞘。 他将剑盒端到了沈暮面前,恭敬说道,“将军,请。” 沈暮一手拿出剑鞘,一手接过恨生剑,将剑放入鞘中,一瞬间,恨生剑立刻安静下来,剑周围萦绕着奇异的柔光。 过了好一会儿,沈暮再次抽出恨生剑,薄如蝉翼的剑身上赫然变得透明,其中似乎还隐隐浮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像是有生命力一般,争先恐后地要脱离剑身,却被牢牢禁锢。 沈暮将剑抽了回去,看向无悯大师,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多谢大师这些年的守护,沈暮绝不敢忘,来日若有机会,我必定登门拜谢。” 无悯大师摇了摇头,叹气道,“没必要了,我也是得到了将军的帮助,才从命簿的掌控中脱离出来,换言之我这条命是将军赐予的也不为过,如今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只想寻山清水秀的地方,安享晚年罢。” 沈暮眸光微动,看向他道,“命簿上,死去的人都已除名,不得再现于人世,这是无力改变的事实,但我根本找不到梅娘这个人的生平纪事,又或许,她也如微生墨雪一样,来自异世呢?” 无悯闻言,神色又惊又喜,但又迅速暗淡下来,“可这二十多年来,我踏遍大江南北,从未找到过她。” “有缘自会相见,或许她只是回到原来的地方了呢?龙城有家酒楼,名唤一枕槐安,据说是我母亲所创,但家母战死后,听说是梅娘接手这家酒楼。” 无悯大师呼吸一滞,下意识握住了挂在腰间的酒葫芦,沈暮觉得他被黑布遮挡的眼中似有光亮点燃。 沈暮继续说道,“我向酒楼的伙计打探,这三十多年来,酒楼一直都有专人搭理,每月的例银总会按时发放,这么久了,这位新的东家却从未露过面,大师何不再赌上一把,万一梅娘还在呢?” 无悯大师似乎是渐渐动摇了,当初沈暮撕裂命簿之时,就已经料到微生墨雪一定会寻找剩下半卷,他幸运地被沈暮选中,脱离了命簿的掌控,成为了开起命簿钥匙,也就是恨生剑鞘的守护者。 沈暮把命簿藏在了恨生剑中,彼时命簿的力量太过强大,沈暮的身体已经是强攻之末,是他重新用自己的血作为封印,封住了恨生剑。 他也知道,沈暮有一天会回来的,命簿终会被唤醒,同时也为了不引起微生墨雪的注意,他单独将剑鞘分开,又将它作为封印的容器。 沈暮告诉他,他只需要守着这青灯佛塔,恨生剑便是他们相认的信物,他便一直等着,守着,一方面是为了感谢沈暮,履行对他的承诺,一方面也是想借着脱离命簿后短暂的长生,只希望再次见到那个可以号令天下群雄,潇洒不羁的梅娘。 想亲口对她说一声……抱歉。 无悯大师倾身一拜,“我知道了,多谢将军告知。” 沈暮点了点头,似乎是想到起了什么说道,“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想拜托大师。” 无悯大师肃身正色道,“将军请讲。” 147、命簿的真相 沈暮拿着恨生剑,从青灯佛塔上下来,他的记忆已经恢复了七成了,当初为了躲避命簿的监视,他用灵魂撕裂命簿之后,索性将灵魂一分为二。 一半留在这里作为扭转命簿的代价,可在那一次改写命簿后,这一半的灵魂受到重大的缺损,才会变得也来越虚弱,这也是为何沈暮会看到那个燕王府的自己身体每况愈下,那是因为灵魂已经快要消散了。 而另一半灵魂是为了探寻微生墨雪的来源,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也去到了微生墨雪所处的世界,也就是那个繁华的21世纪,他成为了一个医生。 所以,他会来这里,是因为活在这个世界的灵魂已经无法再支撑沈暮的行动了,他必须回来。 原来这里的沈暮已经真的为他做好了所有准备,为了表现得没有异样,他给自己建造了一个所谓穿书的现象,来迷惑微生墨雪,他不清楚微生墨雪手中的命簿还剩余多少力量,但他对微生墨雪足够了解,为了能重塑完整的命簿,她一定会动用命簿搜索自己。 命簿上的人,一旦脱离便不再受她的控制,可是这也意味着脱离命簿,你得到了短暂的长生,此后在这个世界再无一点儿踪迹,譬如无悯大师。 既然命簿可以通过删减来改变,那他为何不能自己创造合理出现的人来助自己谋划大局。 于是,容煦出现了。 从一开始大梁史书上的查无此人,到出世便夭折的,无名无姓的皇子,再到七岁之时被人杀害,尸骨被埋在深宫枯井里的四殿下,再到后来离开大梁,立下赫赫战功的燕王。 容煦才是自己笔下的男主…… 可沈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举动改变局势的同时,竟然也改变了微生墨雪在这个世界的轨迹。 时至今日,他也没有想明白,为何微生墨雪会变成了陆雪梅,如果她一早就知道容煦是自己悄无声息安排的人,那么这么些年来,她对容煦的杀意与折磨倒也说得通了。 沈暮知道,自己剩下的这三成记忆,是至关重要的,既然他手里的命簿已经找回来了,微生墨雪不可能没有动静,况且现在微生墨雪不敢来找他,那他可得亲自上门拜访故人了。 刚走到山脚,林间的鸟雀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惊扰,立刻扑腾着翅膀四散逃离,沈暮敏感地觉察不对,立刻捏紧了手中的恨生剑。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很空旷,很遥远,有规律的传来,像是呢喃的歌谣。 沈暮眸光深幽,紧盯着前方的小径,林间忽然窜出了一批人,穿着奇装异服,严严实实地将沈暮包围起来。 他目光一滞,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北原的服饰,随着那铃铛声越来越近,沈暮神情骤然放松,勾唇一笑。 终于来了啊。 沈暮缓缓抬头,看到一个身着红裳,打着油纸伞的女子,腰间挂着一串银白色的铃铛,形似风铃,音如脆环,铃身刻有祥云星月的图案。 “沈暮。” 女子红唇轻启,声如冷玉,低低的油纸伞缓慢向上抬起,露出一张惊艳世人的容颜,微微上挑的眼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薄唇轻扬,“我们又见面了,整整二十年,我没有一刻不在念着你。” 沈暮抱着恨生剑,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可别说得这么暧昧!我们差着辈儿呢!名义上我还得管您叫一声丈母娘,这要传出去叫人听见,丈母娘跟女婿有一腿,可是要上社会新闻,在普法栏目剧播放个三五遍的,您不要脸可以,但我还要见人的!” 微生墨雪闻言面色一裂,握着伞柄的手指泛白,看向沈暮的眼神多了几分阴狠,“你果然去了我所在的世界!” 沈暮拍了拍手,“你既然能来到我的世界,我又为何不能去呢?” 微生墨雪冷笑,“什么你的世界?这是我的写的书,我就是天,这里的一人一物,一草一木,皆是由我所创,若没有我何来你们?为什么你们不听话!为什么要反抗我?天生万物与人,人却无一物予天,所有反抗者,该杀!” 没有哪一个作者能忍受被自己笔下的纸片人背刺,她眸色凌厉,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势尽显,“这是一场由我掌控的游戏盛宴,我才是洗牌者,我要谁输,谁就得输,我要谁死,谁便得死。” 沈暮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你既以身入局,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旁观者,你不配,更没有资格再去审判这里的每一个人,去主宰干涉他们的人生。” 微生墨雪神情轻蔑,眼里的高傲快要满溢而出,“我不配?我没有资格?命簿在我手中,世人不过如蝼蚁一般被我掌控在手中!可是我不该把梅娘写出来!还赋予她同我的力量!”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桃花源记,她也不例外,她也曾是一个温善纯良缔造者,多少个辗转反侧的深夜,也会因为人物走向结局感到悲恸。 她也曾苦恼为何他们只是纸片人,却没有诞生自己的灵魂,于是她以自己的灵魂作为载体做成命簿,用自己的生命来精心灌溉呵护这些纸片人。 有了灵魂便有了意识,那些纸片人开始脱离自己的掌控,开始不顺从自己,于是,她分裂了灵魂,创造出了梅娘,梅娘就是另一个自己,管视着这些有自我意识的纸片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江南王之女穆柒悦。 她给穆柒悦安排好了人生,她这一生安虞无忧,父慈母爱,也会嫁得如意郎君,与他白头到来,晚年儿孙满堂。 可梅娘不仅没有照顾好她,还有意将她引导去了边疆! 什么更高更远的地方!什么更美更靓丽的风景!全部都是一堆胡扯!自己安排的人生难道不好吗!没有痛苦,没有灾难,无病无痛,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她甚至越过自己,给她安排了一个好夫婿! 这是她用灵魂开创的乌托邦世界,没有战争与冲突,没有压迫与剥削,只要世人需要,她只需要提笔一挥,就能给他们创造出来。 可是梅娘!你为什么要分裂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划分九洲四夷!为什么要挑起战争!什么文诗与远方,什么风花雪月,一辈子活在无知与蒙昧中,难道不好吗! 直到看到大梁北原,西凉南蛮等等各个国家纷纷建立,微生墨雪才明白,梅娘根本就是想把这个世界,重新开辟出一个新的文明纪元! 她立刻觉察不对,因为世界里所有人物觉醒的力量,皆是来自她的灵魂供给,再加上将梅娘分裂出去后,她早已虚弱不堪。 这是她创造出来的世界,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后来者居上,取代自己成为新的主宰。 她赌上剩下一半灵魂,以身入局,融进这个世界,可这个世界没有身躯可以承载她的灵魂,再者便是一旦她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命簿便再也无人掌控,于是,她将梅娘的那一副身躯给争抢了过来,她本就是从自己灵魂里分裂出去的,这个身体本来就是她的! 但她没想到,梅娘竟敢给自己设了一道局!她竟然以陆雪梅的身份入京,又女扮男装以新科状元身份入了朝堂,甚至写下一篇苍生赋震撼世间! 文明与知识,这在她的世界里是绝对禁止的!没有知识的萌芽,没有文明的传播,人类的世界才是一片纯白,他们不会为了那几两碎银子产生贪欲,不会要感受万人之下的滋味而争权夺势。 微生墨雪等不及了,她要立刻泯灭这些文明的产生! 陆雪梅在朝堂上有雷霆手段,树敌无数,因为有陛下的恩宠,朝中的人不敢轻易动她,可后来,她女儿身的身份被揭穿了,众大臣以欺君之罪请求陛下处死她。 她这些年来为了建立九洲四夷,力量早已所剩无几,女儿身被揭穿之后,她也是存了必死之心,也早已料到了自己灵魂消散后,微生墨雪必定会接手自己的身体来重新掌控这个世界,命簿在她手里,她想要重新倾覆这个世界简直易如反掌。 陆雪梅将仅剩的力量全部输注进容帝的身体中,形成了一道指令,不管用任何方法,一定要将微生墨雪留在宫中。 在这皇宫之内,有她布下的禁制,命簿无法发挥作用,只要微生墨雪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依旧能按照华夏历史的轨迹继续前行。 一切本来都在陆雪梅的计划之中。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微生墨雪根本就不打算用自己这幅身体,她炼化了命簿,让自己与命簿全部融为一体,造出了一个新的身体,站在了大梁对立面的北原国。 但她太高傲了,太自负了,北原只不过是一个新建不久的小国,如何能与在陆雪梅推动发展了几十年的大梁相提并论,尤其与她遇上的是被陆雪梅暗中教导多年的沈啸和穆柒悦,几场交锋下来,微生墨雪立刻被打得溃不成军。 于是,在最后一战,北原被攻破之际,她动用了命簿,扭转了局势,更因为忌惮沈啸卓绝的军事能力,以及穆柒悦在兵法上的天赋,她宁可摈弃自己的灵魂,也要将此二人在这个世界抹杀。 陆雪梅立刻发现了微生墨雪的意图,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精心教导出来的穆柒悦,被微生墨雪无情地抹杀,她知道,若是无人阻止,这个世界会再次陷入蒙昧无知,浑浑噩噩的监狱。 所以,她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了穆柒悦的儿子沈暮身上,她早年来到龙城的时候,曾见过这孩子一面,因为喜欢这个孩子,他是不受微生墨雪的掌控所诞生的。 沈暮何其聪明,他的记忆不受命簿的管控,必定会怀疑他父母战亡的真相,陆雪梅也并不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在她创造九洲四夷,推动文明发展的时候,早已做好了两手准备。 微生墨雪会的,她也会,她能想到的,陆雪梅自然也能想到,除了大梁以外,她也很看重北原的发展,在那里传颂神灭论,万事万物皆有神创造,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信仰神明的部落,那就是百花魁。 她也曾到过百花魁,留给他们一道灭百花魁者,微生氏也的预言,以此来干涉微生墨雪。 陆雪梅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只能考沈暮自己来走了。 沈暮年纪轻,根本不敌微生墨雪,在最后一次龙城与北原交战中,他果然发现了命簿的存在,他用同样的方法,以灵魂为坚韧,将半卷命簿从微生墨雪身上剥离下来。 在那次战争中,终于是他改写了命簿,微生墨雪的灵魂本就残缺不全,又强行被他撕裂命簿,为了养伤,最终还是选择钻进了陆雪梅设下的局,替代她成为了被囚禁深宫的陆贵妃。 微生墨雪忽然狞笑起来,纤纤素手拿起了挂在腰间的铃铛,“梅娘啊梅娘!你处心积虑培养了那么多想改变这个世界的人,最后还不是败在我手里!” 她得意的眼神看向沈暮,“我早就说过,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沈暮神色幽幽,眸色深沉,原来梅娘竟是这种来历,自己能顺利发现命簿的存在,又能顺利地躲过了微生墨雪的监视二十年,设下这场大局,都离不开梅娘的帮助。 梅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伟大创造者,她来到这个浑噩的世界,并没有遵循微生墨雪的指令, 想起龙城那一战,胜败已定,微生墨雪动用命簿,将他爹娘完全抹杀,哪怕他手里有命簿所在,也无法让他爹娘回来了。 微生墨雪放下铃铛,“沈暮,你以为创造出一个容煦,就能代替沈啸抵抗我的北原大军?你总是这么天真!我被困在大梁整整七年,早就知道了他是你的一步棋,我没有一刻不想杀了他!” 沈暮心下一冷,想到容煦那备受折磨的童年,他目光冷沉地看向微生墨雪道,“是我错了,我对不起容煦,我不该将他放入皇室中,哪怕他只是一个贩夫走卒,或是一个渔农樵夫,也必定会有一番作为,从你肚子里出来,是容煦这一生最大的败笔!” 微生墨雪目光一凝,面色冷极,却没有生气,而是问道,“你到底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无论我用何种方法,都杀不死他。” 沈暮没有回答,而是直直地站着。 微生墨雪也不介意,抖了抖自己的油纸伞,“你做了什么,对我而言也不重要了,你既然已经回来,那就把命簿还回来吧,我会重新刷新这个世界,建立一个没有战争,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要什么有什么,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享受的世界,为什么你们不珍惜呢。” 沈暮勾唇,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做一个任你摆布的玩偶?任你买卖的奴隶?你一点儿不喜就将人彻底抹灭?控制文明的萌芽,斩断知识的传播,将这历史扭曲,将真相掩埋,让恐惧和无知无时无刻不笼罩着这个愚蠢的世界,让我们过上牵线木偶的日子,还必须对你感恩戴德?” “将士战死于沙场,我本能接受这个宿命的,可当年一战,分明是我们赢了!你狂妄自大,不肯认输,改写命簿,只是为了维持你那一点可笑的主宰者尊严?” 他闭了闭眼,笑出声来,“那我爹娘算什么……” 沈暮只觉得胸中有气血上涌,这幅身体,已经是强攻之末,他知道,今日无法成功从微生墨雪手下脱身了。 他抬眸,看着眼前冷艳的女人,抽出恨生剑,剑一出鞘,立刻爆发强烈的剑气,除了微生墨雪以外的人立刻被震出五米远。 沈暮剑指微生墨雪,喉间涌上一丝血腥味,他唇边勾起一抹视死如归的笑意,“你我之间,终是有个了断。” 148、回忆 “他到底去了哪儿!” 书房内桌凳四裂,气氛紧张至极。 容煦双目猩红,单手紧紧掐住季朝的脖子,像是陷入癫狂的状态。 昨晚一夜纵情,是他睡过一场最舒坦的觉,可他今早醒过来时,并未看到沈暮的身影,以为他会想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练枪,可是没有。 他找遍了整座将军府,愣是没有发现他的踪迹,直到在隐蔽的屋檐角落里看到了睡得正熟的听风和裴晏,以及盖在两人身上的,沈暮惯穿的披风。 容煦瞬间慌了,一股无由来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的心房。 季朝反扣住他的手,狠狠甩开,语气冷漠道,“我不知道。” “你怎会不知道!” 容煦气息不稳,额上青筋暴起,他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向季朝袭来,两人就在这窄小的空间中打了起来。 “王爷!” 听风和裴晏匆匆赶到,立即将拉开两人。 裴晏用最快的语速说道,“王爷,冷静一点!王妃突然离开必定是有他的打算,你先不要着急!不要让王妃担心你!” “放开。” 容煦的声音满是无形的威压,看向季朝的眼神如同看着死人般地森冷。 季朝毫不畏惧,甚至是抬手整理了自己的衣袖,嘴角上扬,勾起一抹嘲讽,“容煦,你总是这么天真,你不知道长岁与微生墨雪之间势不两立吗,我着实没想到,你竟然能蠢到与微生墨雪做交易,单凭微生墨雪对长岁的恨意,她就不可能会救他。”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容煦,“你根本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在乎的是什么,北原一直都是大梁的隐患,如今正是一举进攻,消灭北原的大好时机,你非但没有起兵,竟然还去帮微生墨雪平乱!” 容煦神色愣住,“你……你知道?那他……是不是也知道……” 容煦从来都不是一个胸怀天下的人,他根本就不在乎大梁,不在乎江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直到沈暮出现了。 季朝眼神满是讥讽,“龙城与北原有着血海深仇,纵使战死沙场也是将兵宿命,万死不悔,你该感激长岁没有完全恢复记忆,若是换做以前的他,知晓你做的是这档子事,他即便是拖着病躯,也会将你千刀万剐!” 容煦身体微微颤抖,“我……我只想要他活着……” 季朝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的酸楚,“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沈家几代忠贞良将,注定是身陨黄沙的,他要击败的不仅仅是微生墨雪,更是安定边疆,你的做法,无异于将他毕生的心血踩碎!” “我……我不是……” 容煦手中的软剑滑落,身躯不稳,脚步踉跄向后倒去。 “王爷!” 裴晏立刻上去扶住,即便他们昨日没有将王爷所做的事情告诉王妃,王妃还是会知道的,他们对龙城的了解并不比季朝对云洲少,更何况季朝与王妃关系匪浅,他又岂会不告诉王妃呢? 听风看着神色颓废的容煦,咬牙站了出来,面色凛然看向季朝恭敬道,“季将军,王爷也是心系于王妃,如今边境有异动,将帅不可出任何状况,若您知道有关王妃的消息,请不吝告知。” 季朝垂眸,看了一眼容煦,半晌后才说道,“我不知道他去了何处,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微生墨雪手里。” 容煦面色一紧,眼神闪过几分凌厉,语气沉肃道,“裴晏,即刻召集兵马,即刻攻入北原!” 裴晏得令还没来得及答声,就听到季朝发出一声轻哼,从开始时的冷笑,变成无法控制的狂笑,到最后靠在桌案庞,眼神里满是讽刺,像是在看一场笑话,周围的三人一头雾水。 季朝笑够了,才转过身来看他,“容煦啊容煦,这样愚蠢的你如何配得上长岁用生命为你铺就而成的路啊!” 容煦愣愣地抬头看他,“你在说什么?”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季朝说过这样的话了,无论他问过多少次,季朝从不会回答,他记得季朝说过,等沈暮的记忆完全恢复那天,也是他的生命走到尽头之时,所以他也不敢去问沈暮与之相关的事。 季朝定定地看着他,说道,“微生墨雪手中的命簿,哪怕只剩下半卷,威力仍不可小觑,只要这命簿一日在微生墨雪手里,这里的所有人终将不得善终,我们也不可能赢得了她,若我告诉你,长岁此番也是主动出击,是存了必死之心的,准确来说,他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容煦瞳孔骤缩,慌乱地摇摇头,“不……不是的!他不会死的!一定有办法的……微生墨雪说她有办法……” 季朝眼眶通红,似是忍无可忍,抬脚走去,捏起拳头对着容煦的脸狠狠砸了过去,“够了!不要再给我提微生墨雪那个女人!你知不知道!长岁在她手上死了两次!他死了两次!” “季将军!” 听风眼疾手快地拉开了季朝,容煦被打得大脑发懵,愣愣地问道,“什么……什么意思?” 他踉踉跄跄地起身,捏住季朝的衣领,大声质问,“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把一切都告诉我!” 季朝面色痛苦,抬头看了墙角那一杆银枪,随后才低头缓缓说道,“我曾经问过你,为何只有你的心血才能固住长岁的魂魄?现在我告诉你,因为你的名字,你的生命,你的存在,是长岁历尽千辛万苦,用灵魂为笔,以心血为墨,撕裂了命簿才刻上去的……” …… 微生墨雪在北原即将战败的那一刻,改写了命簿,局势被扭转,凯旋之声变丧礼之乐,所有人的记忆都被命簿篡改。 龙城与北原之战,龙城战败了,一生从无败绩的沈将军死在那一场战争中,柔佳侯爷穆柒悦也先后战死,龙城溃不成军。 龙城百姓在废墟里哀鸣,他们只知道,将军战败了,他们要死了,这是命簿予他们的记忆。 可只有沈暮的记忆不同,他明明记得爹爹已经带领龙城军攻进了北原王庭,城口延至将军府,都摆满了鲜花,院子里的桃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他听到了城外战军归来的马蹄声,迫不及待地爬上桃花树看。 他看到了,龙城军回来了,百姓欢歌载舞,鲜花铺满一地,他听到了树下亲切的呼唤。 “长岁!快下来!你老子回来了!” 是沈啸,他刚回来,身上的盔甲没有解下,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你娘呢?怎么没见到你娘?” 沈啸迫不及待地往屋子里跑,“夫人!夫人,我回来了!” “叫什么叫啊!” 穆柒悦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了出来,深深地看了沈啸一眼后,才说道,“回来就回来了,嚷嚷什么嚷嚷,赶紧换换衣服洗洗手,把树上那只猴子给扯下来吃饭了!” 沈啸应了一声后,解开了盔甲放在一旁,走到桃花树下。 “下来!爹在下面接着,该去吃饭了!” 沈暮看着那结实的怀抱,毫不犹豫地往下跳,可时间仿佛是定格在此刻,一瞬间有永恒那么长。 等到他再醒来时,没有风尘仆仆回家的爹爹,没有煮好饭的阿娘,只有破开的龙城大门,弥漫的硝烟中是残缺不全的尸骨。 “爹爹……” “阿娘……” 沈暮恍然惊醒,喘着粗气坐起身来,他愣愣地抬头,仔细分辨现在是什么时辰,可视线却像是被笼上一层白雾,有些看不清。 “沈公子。” 门外传来别扭的中原话语,“您可醒了?现在可要用膳?” 沈暮顿时回过神来,声音虚弱道,“进来吧。” 得到回应后,一个身穿北原服装的侍女低着头端着饭菜走进来,动作迅速,摆好饭菜后立刻退下, 沈暮缓缓坐了下来,即使他现在的身体已经是强攻之末,但还不是他倒下的时候。 他第一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算了算日子,他现在来到北原应该差不多七天了,也不知道容煦他现在怎么样了。 此刻窗外天光明媚,却也有重兵把守,好像也不担心他会逃跑,那些人就一直五里开外守着。 沈暮身体软绵无力,头也钝痛无比,但凡现在看到他模样的人,便知道他已然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想逃也逃不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恨生剑已经不在身边,想来应该是被微生墨雪拿走了。 沈暮也不担心微生墨雪拿到命簿,那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命簿下了一道禁制,只有他的灵魂才能解开。 先前他使用命簿扭转局势,灵魂早已削弱大半,到后来为了躲开微生墨雪的追捕,和剩下半卷命簿的监视,他又将剩下的灵魂分裂,一部分留在这个世界继续迷惑微生墨雪,一部分则是去往她的世界,也就是21世纪躲避修养,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归来。 他也知道,自己回来,命簿必定会有所异动,微生墨雪也一定会搜寻自己的记忆来探查命簿的下落,所以他可以编造了一个所谓的穿书故事,方便日后从中获取自己的记忆,另一方面,命簿与自己相连,容煦必定能按照自己安排的轨迹去发展。 命簿认主,再加上分裂已久,所蕴含的力量早已各不相同,微生墨雪无论如何也无法让撕裂的命簿合二为一了,如果强行合起,必定损伤自身,但解开禁制,必定寻到他的灵魂。 沈暮半躺在贵妃榻上,看着院外的阳光,不由得苦笑。 他如今,哪里还有灵魂啊,就算有,微生墨雪也绝对不可能找到了。 季朝很聪明,容煦也是个拎的清的,在大事面前也能保持绝对的清醒,沈暮并不担心,算算日子,时间也应该差不多了,等到大梁的战马踏入北原之时,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至于他嘛,最糟糕的结局不过是烟消于天地,再寻不得一点踪迹,命簿消散,死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这个世界终于完全可以按照梅娘所希望的方向,去发展,去进步。 梅娘啊…… 身体渐渐衰败,记忆也随之逐渐回归识海,他记起了越来越多的人。 他是见过梅娘啊,她很美丽,世间绝美的花朵在她面前也黯然失色,她很温柔,鸟儿都会被她悠扬的歌声吸引,她是一个很有本事的女子,教出了大梁第一个女侯爷。 沈暮记得,梅娘曾对自己说过,人要向前看,更要向前走,一个时代,一个国家,一段历史更是如此。 梅娘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将她随身携带的一串小铃铛解下,挂在他的腰间。 她摸了摸沈暮的头,眼神似乎有些哀伤,她说,长岁,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我只剩一点时间了,但我想把这最后的时间留给你…… 那时候的沈暮尚且不理解,顶盯着腰间的那一串小铃铛发愣,她摇了摇,发现这分明就是一串哑铃,根本摇不响。 他本想问问这奇怪的铃铛,可梅娘不见了,只是一瞬,就在他眼前不见了,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他问阿娘,阿娘说她总是这样,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他又问梅娘去了何处。 阿娘看向远方,说道,去更高更远的地方,看更美更靓丽的风景。 后来,命簿现世。 第一世的他,不肯接受龙城战败的事实,可无论他如何向世人解释,当初那一战他们赢了,都没有人相信,他们的以及已经被命簿改变。 他单枪匹马闯进了微生墨雪的营帐,看到了梅娘。 不!她根本不是梅娘!但她却有一张跟梅娘一模一样的脸,但却只是一团如云雾般缥缈的幻像。 他无法触摸到微生墨雪,可微生墨雪却能轻而易举地抓住他,沈暮被她掐住脖子,无法动弹,明明仇人就在眼前,可他不仅无法揍她一顿,甚至不能同归于尽。 或许知道他是沈啸的儿子,微生墨雪尽显胜利者高傲的姿态,告诉他,她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者,所有人都是她创造出来的,自己不过是这个世界众生蝼蚁之一。 因为爹爹阿娘不听话,没有按照她为他们安排好的人生去走,这是在挑战她的权威。 微生墨雪捏住他的下巴,脸上满是得意之色,明明是和梅娘一模一样的脸,却没有梅娘半分温情。 “看到了吧?沈啸算什么?穆柒悦算什么?梅娘?呵!她现在已经消失了吧?你们是斗不过我的!我抹杀你们,你就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反抗我?” 沈暮痛苦至极,爹爹阿娘一辈子守在边疆,那一战分明是他们赢了,却因为什么狗屁主宰者的命簿,夺取了本该属于他们的胜利。 他不甘心! 可他也要死了…… 随着微生墨雪掌心的用力,沈暮感觉自己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只希望,爹娘不要怪他,在黄泉路上能等等他…… 恍惚之间,他听见了那一串从未响过的小铃铛发出了声音,慢悠悠的,脆响响的,像是温柔的呢喃。 他以为爹娘来接他了,可是再次睁眼,他竟然回到了龙城战败的那一天,刘载行带回了他爹爹阿娘的尸骨,葬入龙城冢。 他跪在爹娘坟前,不哭不闹,不悲不喜。 知道了命簿的存在,他也知道梅娘当初说的话什么意思了,她所谓的时间是仅剩的灵魂,她用最后一点灵魂碎片给自己争取了一个逆流时间的机会。 梅娘在消失前,将所有希望都给了自己,龙城也是百废待兴,他没有时间去悲伤了。 没等刘载行提起,他主动接过了破碎的龙城军,像是被迫成长的大人,龙城各个将领看到他能堪重任,对他的期望也日益增大。 这一世,沈暮一刻也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他磨练自己,加强龙城军的训练,彼时北原也在四处吞并周边的小国,无瑕顾及苟延残喘的龙城。 也是趁着这一段时间,沈暮迅速成长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壮大龙城军,重拾百姓对龙城军的信心,在他统领龙城军的时间了,打赢了不少胜仗,随着龙城少将军的声名鹊起,微生墨雪终于回过神来对付他们了。 沈暮凭借自己上一世对命簿的了解,知晓自己灵魂的特殊性,沈啸和穆柒悦虽然是被微生墨雪创造出来的,但原先两人的人生轨迹不同,因为有梅娘的干涉,两人才走到了一起。 所以沈暮清楚,自己是一个并不在微生墨雪安排下诞生的例外,他要等一个机会,他只需要一个机会…… 微生墨雪班师会北原,这几年来,北原迅速对外扩张,连吞数国后,终于积攒实力,正式向大梁伸手。 这些年,沈暮也没有坐以待毙,他钻研着阿娘留下的兵书,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道北原信仰神明,他暗中与北原百花魁族长玉玲珑联系,可他终于还是来晚了一步。 神权影响皇权,原来百花魁早在多年前,就被微生墨雪给消灭殆尽,就在他另谋计策时,忽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哐当——” 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沈暮抬头一看,一眼就瞧见微生墨雪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到底盯着他,眼神冷得吓人。 沈暮视若无睹,慢悠悠地起身,坐到了凳子上,又慢条斯理地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王后娘娘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了?如此动怒?要不说出来,叫本公子听个乐子如何?” 微生墨雪一把将凳子踢开,手中的恨生剑被狠狠地摔在桌子上,沈暮怜惜地瞧了一眼,这不仅仅是命簿,更是他爹留给他的剑啊!这个疯女人! “沈暮!你真是好样的!” 微生墨雪咬牙切齿。 149、阿慕尔查苏 沈暮拿起恨生剑,轻轻地擦了擦,随后笑道,“多谢王后夸奖。” 微生墨雪妖艳的脸上满是怒意,“你以为将命簿封锁起来我就没有办法了!” 沈暮抬头看她。 微生墨雪将腰间的铃铛解下,咬破指尖,触碰在铃身,铃铛发出清脆口空灵的声音,恨生剑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立刻发出烦躁的嗡嗡声。 沈暮眼神顿时变得深幽。 微生墨雪冷笑一声,“命簿本就归我所有,与我灵魂相融,血脉相连,你当初用灵魂撕裂命簿,又倾尽心血创造出一个容煦,你以为用最后一点灵魂之力锁住命簿我就束手无策了?只要容煦还在,我不愁解不开这道禁制!” 沈暮沉默不语,安静地与她对峙。 微生墨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胜算的得意,“梅娘用容帝困住我七年,可是多亏了你啊,把容煦送到我身边,若不是他,我也无法脱困,你是活不下去了,所以将余下的灵魂藏入容煦体内,沈暮啊沈暮,跟我斗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啊,真是可悲可笑!” “还有我那个好儿子,愚蠢又好骗,当年因为受限于你,我无法将他杀死,此番他助我平了北原内乱,说起来,还是因为你,以恩报恩从来不是我微生墨雪的做派,若不然这样吧。” 她说着,抽出恨生剑,在手心划出一道血痕,恨生剑先是发出强烈的剑气,随后竟缓慢又贪婪地吸收她的鲜血。 沈暮忽然冷汗淋漓,只感觉身体一阵强烈的刺痛,胸腔中本已停止跳动的心脏,像是燃灯复明一般开始跳动,他感觉自己冰冷的身体逐渐恢复温暖,可从心窝处,顺着经络,沿着四肢百骸,一寸寸都像是锥心刺骨般疼痛。 “你……你做了什么……” 微生墨雪将恨生剑放下,嫣然的红唇微扬,“你的灵魂已经消失殆尽了,可我的没有,即使余下半卷被你占据多年,那也是我的灵魂,我用精血为你固魂,当然了,一物不可有二主,我的精血虽然为你暂时延长了灵魂殆散的时间,却也会让你陷入万蚁噬心之痛!” 沈暮被疼痛刺得直不起身来,只是目光凌厉,紧盯着微生墨雪。 “过几日,我那个好儿子就要率兵进攻北原,让你活着再见他最后一面,就算是我这个做母亲的送他的礼物吧,哦对了,梅娘是不是没有教过你?杀死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诛心!叫他看到希望后绝望,叫他以为失而复得,满心欢喜,其实是失去所有,死生不复相见!我要容煦亲眼看到你消失在他面前,他因你而生,你死了,他还会活着吗?” 沈暮气息不稳,额上青筋毕现,“你竟敢……” 他本已做好悄无声息赴死的准备,那一夜与容煦的春风一度,一来是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二来是将自己最后的灵魂藏在容煦身上,他是自己千辛万苦才创造出来,本就不属于命簿众人,微生墨雪奈何不了他,再加上自己最后的灵魂,足以支撑他与微生墨雪决一死战。 可是,万一容煦先撑不住了…… 微生墨雪看着沈暮隐忍怒气的脸,脸上的笑意越发张扬,“我将会在那时再次改写命簿,亦如前两世,梅娘,沈啸,穆柒悦,还有你,皆是我的手下败将!” 沈暮强撑着一口气,抽出恨生剑直指微生墨雪,哪怕身体像是被万千蚂蚁啃噬般的痛苦,“你不配提我爹娘的名字。” 微生墨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不配?凡人不过是得到了神明的一丝怜悯,就觉得自己能比肩神明?看到了吗沈暮,史书只有胜利者才能书写,兵临城下又如何?穷途末路又能如何?只要命簿在我手中,我依然能改写结局!” 沈暮拿起恨生剑,语气冷冷,“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说罢剑锋一转,还没来得及靠近微生墨雪半步,立刻有护卫冲了进来将他制服在地。 微生墨雪屈身,单手捏起他的下巴,沈暮被迫仰起头来与她对视,眼中满是愤恨。 此时此景,何其熟悉,整整两世,他都败在了微生墨雪手中。 微生墨雪笑颜如花,“我想你还未搞清楚,如今你不过是一个阶下囚罢了,还敢向我口出狂言?” 她魅眸一转,缓缓靠近沈暮,手心顿时用力,眼神变得狠厉无比,沈暮被她掐得无法呼吸。 “这是最后一次了,沈暮,你就好好看看吧,你是如何失败的,我会把这个世界多出来的人,一个一个抹杀,一个一个铲除干净!” 沈暮不屈地仰着头,冷笑,笑得放肆,笑得无惧,声音沙哑,“我等着,我看着,微生墨雪,你总是这么自信,我劝你现在最好把我杀了,否则……夜长梦多,难免会出现什么变故……” 微生墨雪脸色不变,“如今你不过是将死之人,还得靠我给你固魂才能苟延残喘,那我就看看你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她站起身来,“给看着他,别叫他死了!” 说罢便走出门,护卫一行人也迅速消失在原地,房门从外面被人锁上,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半晌之后,沈暮才忍着身体万蚁钻心的疼痛,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重新坐回凳子上。 微生墨雪走了,但没有带走恨生剑,想来是已经将他藏在剑内的命簿取出了,归根结底,那终究是微生墨雪的命簿,尽管他用自己的灵魂滋养多年,终究无法与它相融,微生墨雪改写命簿只需要寥寥几笔就能改变一个人的生死,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可他要在这个世界增加一个人,却要经历整整三世。 沈暮抚摸着恨生剑,轻合双眼,可那又如何? 梅娘曾教导阿娘,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微生墨雪因为命簿而无所不能,也因此肆无忌惮,高傲到谁都不放在眼里。 也正是因为她的高傲,才给了沈暮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微生墨雪总是他天真,说他没有长进,可现在看来,没有长进的仅仅只是她微生墨雪吧。 沈暮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她有办法解除命簿的禁制,却没有想过,尽管那是她的命簿,却跟随自己两世,哪怕是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可都跟了别人这么久,再相信也不该委以重任。 可微生墨雪太自负了。 也是多亏这么自负的她,为了让自己看到她胜利的画面,用精血给自己固魂,沈暮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值,白捡了几天时间,说不过…… 他紧紧捂住胸口,感受着阵阵蔓延而上的刺痛缓过,这终究不是自己灵魂,勉强固魂却也难免带来身体排斥的反应。 沈暮安静地等待那一阵刺痛过去,轻闭着双眼,手指虚弱地点击着恨生剑。 想起当初自己回来的时候,每次提到要跟容煦和离,或者对外人说自己不喜欢他之类的话,也是这般锥心刺骨的痛,他早就习惯了。 等等—— 沈暮猛然睁开双眼,立刻探手搭上自己的脉搏,鼓动有力,未见异常,他知道自己这是借助了微生墨雪的精血才得以有回光返照的特征,可是当初刚回来时,可没有微生墨雪的精血相助,那为什么这股刺痛会一模一样呢? 沈暮心中忽然诞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一个不可能的想法…… 正思索间,房门被人打开了,沈暮抬头一看,来人穿着北原的服饰,华美精致,一看就不是寻常城民能穿得起的布料,一双腿笔直修长,皮质的靴将流畅的小腿包裹,一看便很有力量,往上一瞧,那是一张惊为天人的脸,与微生墨雪起码有八分相似,头上编了一缕小辫垂到胸前,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眸竟然是罕见的浅碧色,像是一块清透的翡翠。 沈暮越看越眼熟,径直脱口而出,道,“淋雪姑娘?” 陆淋雪缓缓一笑,歪着头看他,眼中似乎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好久不见,王妃。” 一开口,依旧是雌雄莫辨的空灵,可是却多了一丝低沉的意味,垂到胸前的小辫子平白给她增添了几分痞帅之感。 沈暮瞪大眼睛,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便,她脖子间长着喉结…… 喉结…… 沈暮的大脑迅速运转,听风说,微生墨雪有一个儿子,当初叛月关一战后,容煦将他们母子俩都带了回来。 微生墨雪,陆雪梅,陆淋雪…… 沈暮立即起身,眼神警惕地看向来人,“你是阿慕尔查苏!” 阿慕尔查苏打了个响指,大大方方地在沈暮面前坐下,“看来容煦已经向王妃提起过我了,那我也无需做过多的解释了” “你是男的!” 阿慕尔查苏眼神玩味,将那一缕小辫绕在指尖把玩,“王妃可以亲自检查。” 沈暮眼神惊恐,像是无法接受,该死的听风!为什么说话只说一半!为什么不告诉他那个北原二殿下就是陆淋雪! 一想起当初自己一股脑地给他又是送胭脂水粉,又是送补身体气血的药,沈暮简直羞愤得想死! 阿慕尔查苏看到沈暮这变化多样的表情,不由得轻笑。 沈暮咬了咬牙说道,“那你当初为何那一身打扮!” 微生墨雪的儿子竟然是个隐藏的女装大佬! 阿慕尔查苏轻叹一口气,“事发突然,,我那大王兄正追杀母后,她带着我一路撤军,好不容易求助于容煦,可我们又不能明目张胆地进入中原,便乔装打扮了一番,谁知道竟让王妃误会了。” 沈暮内心咆哮,我那是误会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容煦带回来的是个姑娘好吧!我那娇滴滴的淋雪姑娘!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仇人的儿子! 也不怪他自己想得太少,当初容煦不止一次跟他说过陆淋雪不是什么好人,沈暮只当他是为了在自己面前,撇清那些桃花关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直接了当地告诉自己! 沈暮立刻坐得离阿慕尔查苏远远的,“二殿下过来找我,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阿慕尔查苏挑了挑眉,放缓了语气说道,“我并无恶意,王妃无需对我如此警惕,今日前来,也是想与王妃做一笔交易。” 沈暮闻言,觉得十分好笑,抱着手睨着眼看他,“二殿下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大梁与北原大战在即,我与微生墨雪更是有着前仇旧恨,我不过是贵国的阶下囚,您想跟我做交易,微生墨雪知道吗?” 阿慕尔神色未变,嘴角一直挂着笑,“她不需要知道,我也不会让她知道,我今日来只是想像王妃打听一件事情,当年我北原百花魁圣女一路逃往龙城,得沈大将军与柔佳侯爷相助后,为了答谢,百花魁一族曾答应帮助侯爷死守一批黑火药,可有此事?” 沈暮眸色一凝,在思考着阿慕尔查苏问这件事情的用意,他曾问过听风,这件事情容煦也是从他口中得知的,当年梅娘匆匆在龙城出现后,他阿娘就开始着手准备这一批黑火药,可是就遭到了天子的忌惮,最后这一批火药全被放置于彼焦山。 “听闻这一批黑火药被封藏起来,只有王妃的命令,才能叫现在的圣女玉水依开启,是或不是?” 沈暮沉默不语,对于这位北原二殿下,沈暮对他知之甚少,为了保险起见,他并不打算实话实说,沈暮谨慎地说道,“与你有何干系。” 阿慕尔查苏浅碧色的眼眸微深,“若是真的,我恳求王妃将这一批火药全部赠送予我,作为交换,我愿意投靠容煦,作为他在北原的内应,传递微生墨雪的动静。” 沈暮心头大震,惊讶之情言溢于表,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也不想去考虑阿慕尔查苏失心疯了! 紧接着他又听到阿慕尔查苏说道,“王妃没有听错,我也没有胡言乱语。” 沈暮的眼神异常的平静,“我凭什么相信你?” 阿慕尔查苏转起了手中的小辫子,神色高深莫测,妖艳的面容扬起一个笑容,薄唇轻启道,“我比你更希望,微生墨雪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可惜我无法亲手将她杀死。” 沈暮瞳孔微颤,审视的目光紧盯着眼前这个完全照着微生墨雪刻出来的人。 他不是微生墨雪的儿子吗?难道不知道他和微生墨雪时宿敌?这会儿眼巴巴过来谁要投靠容煦给他当内应,背叛他的母亲,只是为了得到那一批黑火药?图什么呢? 他面色复杂地看向阿慕尔查苏,心中有百般疑惑。 阿慕尔查苏似乎是看出了沈暮的顾虑,他浅碧色坚定地看向沈暮道,“王妃可以相信我,我不会是你的敌人。” …… 距离北原百里之外的营帐中,容煦正专心看着边防图,他和季朝已经形成了共识,龙城距离北原最近,他从南边进攻,击败阿慕尔图塔与蛮夷各国,他率云洲大军驻扎边境,而后直接进攻北原王庭,到时候两波人马共同汇合,不管是为了家国大义,还是为了护卫边疆,容煦自始至终想做的,只是想接回他的妻子。 容煦正思考着从哪里进攻可以尽快地攻入北原,目光落向龙城那一处关隘的时候,不由得失了神。 他怎么可能不了解沈暮呢? 回京后宫宴上看他舞剑,就已经觉察出他与京城中那些纨绔子弟的不同之处,他早该想到的,他的父亲可是龙城大将军,他必然也是将骨铮铮的。 龙城是沈暮毕生的心血,微生墨雪使他一生之宿敌,他又怎么可能会全心全意地帮助微生墨雪平定内乱呢? 他也从来没有跟沈暮说过,北原内乱是他一手造成的,在叛月关追击撤退的北原军,看到阿慕尔查苏假扮的微生墨雪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陆雪梅离开大梁后,容煦从来没有去关注过她,受到云洲的影响,他开始随着那些人征战,知道北原一直对云洲虎视眈眈,将来必成大梁隐患。 容煦才不想去管什么大梁的江山,他只想守着云洲罢了,所以对于前辈们常挂在口中的北原上了心。 直到第一次正面与北原的交锋中,他在北原派来的死士身上,发现了胸前的墨梅刺青。 梅花并不少见,墨梅也并不是没有,只是那样形状的梅花容煦见得太多次了,那甚至是他童年的恶梦。 他小心翼翼讨好的母妃最喜爱的正是梅花,可她偏偏不走寻常路,喜欢高洁的白梅,却喜欢将它折下踩碎,用墨水染黑,他见过陆雪梅常画的墨梅图,他早就认出了北原王后微生墨雪,其实就是从葬身于大梁皇宫里的那位陆贵妃。 人人都觉得他是因为母妃的事情,才会对微生墨雪过多的帮助,其实不是的。 容煦从梅苑大火后,就被容帝送往云洲城,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云洲那些守将跟他说,他什么也不用做,只用安心长大便可。 安心长大? 这是容煦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情,七年以来,恶毒的谩骂,强烈的杀意,数不清的死里逃生,在寒冬腊月被母妃推进池塘里,他想过忽然长出翅膀变成一只鸟逃离这里,终于在一个夜深人静时候,第一次逃出了梅苑的门,可出师不利竟然一脚踏空掉进假山石缝中。 方圆百里,无人救他。 容煦忽然觉得有些幸运,幸亏是死在这地方,有风有花有月,至少不是死在梅苑那座压抑的牢笼,可他被人救下了,那个瘦弱却结实的背影,他只借着月光看到了他匆匆闪过的背影。 他告诉自己,要活着。 活着…… “王爷。” 浮影从帐篷外走了进来,容煦思绪回神,转过身去问道,“如何?” “王爷,北原一切如常,微生墨雪不见任何动静,我方大军压境,北原的边防守卫却也不见增多。” 容煦眉头微皱,随后又问道,“可探听到沈暮的下落?” 浮影摇了摇头,“北原王庭太过复杂,且宫廷处处守卫森严,无法分辨王妃具体身在何处,我已派了苍隼去查看。” “季朝那边如何呢?” “季将军已经出兵,先后击破了西凉,柔荑,羌族等国,阿慕尔图塔如今进退两难,他已知北原无法回去,现欲在南原称王,微生墨雪外城守备空虚,我们可以趁此进攻。” 浮影建议道。 容煦眸色一深,沉吟片刻后说道,“沈暮在微生墨雪手里,此时攻城,难保她会有阴谋诡计,阿慕尔图塔有这个本事另建他国,我也不介意帮他一把,他与微生墨雪也是有血海深仇的,他们家里长短的事情,我们外人也不好插手,以免落人口舌,去告诉他,如果他肯归顺于我,我便给他一个报仇的机会。” 浮影微微颔首,行了一个礼后便走了出去。 当年北原战败后,微生墨雪撤军进入叛月关中,除了云洲军外,阿慕尔图塔的人也在追杀她。 也是那时容煦才知道,北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和睦,阿慕尔图塔对微生墨雪有诸多不满,正想趁着此次北原败仗将她赶尽杀绝。 他当初没有杀了微生墨雪,也是为了今日做打算,阿慕尔图塔在北原也算是个枭雄,甚至还有东征大梁的野心,如若来日他掌握北原,怕是更加难缠,所以他才选择留下了微生墨雪,并暗中给阿慕尔图塔透露出消息。 结果还是他高看了阿慕尔图塔的手段,还是不得不佩服微生墨雪有谋略,仅用短短半年的时间就迅速重掌北原,让阿慕尔图塔沦为丧家之犬。 容煦眼神闪过一丝精明,他需要阿慕尔图塔分担微生墨雪的注意力,他必须要把沈暮安然无恙地带出来。 “王爷!” 裴晏神色凝重,火急火燎地走了进来。 容煦不悦地看向他,“出什么事情了,慌慌张张的。” 裴晏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北原二殿下传来一封信,说是王妃写的。” 容煦心头一震,“给我拿过来。” 他立刻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越拧越紧,看完后若有所思道,“应红娇……” 150、盟友 院子里。 阿慕尔查苏单手撑着下巴,碧眸微眯,轻点着桌面,饶有兴趣地看着抱剑靠在门框上闭眼静思的沈暮。 分离一年的时间,蹉跎两世的岁月,足够改变一个人的心性,可沈暮却始终保如一,还是初时见到他的模样。 “信已经送去云洲了,王妃总该相信我了吧。” 沈暮抬眼,看到阿慕尔查苏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当时的他应该是服用了隐藏身形的药物,容貌都出现了很大的差别,但一想到那个娇滴滴的淋雪姑娘,竟然变成他仇人之子,沈暮怎么也摆不起好脸色。 “二殿下为何帮我。” 沈暮声音冷淡,与当初对待他热情似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阿慕尔查苏答道,“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我帮你亦是帮我自己。” 共同的敌人? 沈暮冷眼看他,从他提出合作开始,就没信过他的鬼话,再如何他都是微生墨雪的儿子,他不了解阿慕尔查苏,难道还不了解微生墨雪吗?他眼巴巴地帮助自己,身后必定是有更大的阴谋。 在沈暮极度怀疑的目光下,阿慕尔查苏摆了摆手,像是败下阵来,轻叹一口气后状似开玩笑道,“我喜欢王妃,不忍看到心爱之人饱受欺凌,故而宁可违抗母令,也要让心爱之人如愿以偿,这个理由可够?” 沈暮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皲裂,身体条件反射地汗毛竖起,眼神更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恶心,他立刻往后挪了几步,离他远远的。 阿慕尔查苏见状,挑了挑眉,“王妃何故如此?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可别!” 沈暮抱剑而立,浑身上下写满了拒绝,“二殿下好意,我心领了,不知道殿下忽然跑这来恶心我是何种用意,但微生墨雪应该也告诉过你,我大限将至,也没几天能活了,若殿下当真怜惜我,就赶快离开,留我几天清静的日子回忆过往,我见到你那张脸就觉得恶心。” 阿慕尔查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垂眸片刻后说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长得跟她一样,可也是因为这张脸,我才能时刻谨记着,谁才是我真正的母亲。” 沈暮闻言,眉头轻皱,“什么意思?” 什么真正的母亲,微生墨雪不就是他母亲?就算不知情的人,单凭那两张如出一辙的脸,瞎子都看得出来那是母子。 事到如今,阿慕尔查苏也不打算隐瞒了,他眸色一冷,“世人皆知,我的母亲是微生墨雪,可我的记忆告诉我,她不是,她也不配!” 沈暮差点儿被阿慕尔查苏突如其来的戾气吓了一跳,本来他也没打算相信他的话,可是好奇心驱使,他忍不住说道,“麻烦你在说详细些?” 阿慕尔查苏闭了闭眼,掩盖住眸底那一抹悲淡淡的痛,看向沈暮说道,“我的母亲姓陆,名唤雪梅,你也可以叫她梅娘。” “什么?” 沈暮猛然打了一个冷颤,“你……你怎么会知道梅娘?” 他知道陆雪梅倒是没有什么奇怪,毕竟当初正是陆雪梅死后,微生墨雪才接手了她的身体,可是梅娘是最先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在她设下大梁那一场局后,就已经消散,阿慕尔查苏又是如何知道梅娘的? 阿慕尔查苏轻笑,“若我告诉你,你知道的一切我都知道,你经历的所有我都看得到,你能在微生墨雪的监视下成功去往她的世界,里面就有我的手笔,你可相信?” 沈暮锐利的目光紧盯着他,沉默不语。 阿慕尔查苏歪头看他,“王妃现在可以坐下,听我说完了吧?” 沈暮眨了眨眼,思索半晌后,终于在他面前坐下。 “王妃可知晓秋夜白?” 沈暮微愣,他当然知道,那不是微生墨雪下令叫在北原大面积种植,以毒为药,致使不少北原人吸食后萎靡不堪,最后还是百花魁圣女玉玲珑暗中减缓了剂量,更名白露散,以毒攻毒来治疗缓解。 起初没有恢复记忆,知晓此事后,沈暮对微生墨雪已是极度厌恶,现在知道自己与她的前世今生后,巴不得她明天就去死! 顿了一会儿,沈暮才说道,“自然知道。” 阿慕尔查苏点了点头,“秋夜白在北原繁衍多年,此物乃名副其实的毒物,吸食之后,叫人会有亢奋之感,仿佛置身于仙界之中,叫人欲罢不能,小尝一口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因为秋夜白在北原盛行,北原大量百姓因此家破人亡。” 沈暮垂眸,秋夜白不管是在哪个地方出现,都注定会给世人带来灾难,想起微生墨雪说过她是创世神,所有人都不过是她笔下的蝼蚁。 因为是蝼蚁,所以不会在乎,因为他们的觉醒,令她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所以用这样的东西去惩罚他们,迁怒他们。 微生墨雪口口声声说这里是她亲手创造出来的,每个人都是她付出灵魂与心血的滋养。 可是呢?她又做了什么?秋夜白是什么东西,她不可能不知道,没想到这样可怕的东西竟然用在他们身上。 “她或许也曾真心为民着想的王后,可在那次大战中,她输给了沈将军,我亲眼看到她改写了命簿,世人的记忆皆被篡改,可只有我的记忆,被保留了下来。” 沈暮手指微蜷,“你如何能保留记忆?”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立即说道,“你的名字,不在命簿上?你根本不是微生墨雪创造出来的?你与我一样,在这个世界里是个变数!” 沈暮说道。 阿慕尔查苏闻言,神色微顿,随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沈暮眉头轻皱,“难道不是?” “不是,我的出生是微生墨雪准许的,但自从那次命簿扭转后,微生墨雪开始实施雷霆手段,四处征战,扩充北原版图,直到秋夜白在北原横虐,我觉察不对,微生墨雪让我觉得陌生,让我觉得恐惧,我开始想办法暗中调查,也是那时候起,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道声音……” 沈啸将军的威名,早已震慑各国,放眼望去,九洲四夷无人可敌,大梁有他在,可以保证边疆三十年安稳,可偏偏微生墨雪却不这么想。 北原算得上是大梁之外的强国,但与大梁相比,终究还会差了些,但微生墨雪太自负了,她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劝住了父王,竟然就真的放任她以卵击石去与沈将军一战。 果不其然,北原大败,龙城军攻入城门,可也是在那时候,天地之间,昼夜颠倒,一片混沌,鸟雀四散逃离,如同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末日洗礼,又只是让人感觉过了瞬间般,战局迅速扭转,竟然变成了他们北原胜利! 阿慕尔查苏又惊又恐,他问了身边所有的心腹,这一场战究竟是怎么回事?毫无例外的,每个人都说,他们北原大军所向披靡,只用半日功夫便打败了龙城军。 打败了龙城军…… 怎么会这样? 那可是龙城军,一生从未有过败绩的龙城军!他明明已经看到龙城军攻入王庭,他们北原已经输了啊!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他也像所有人一样,失去对那一战的记忆,那么他自然也会为北原的胜利而欢歌载舞,可是他没有,他记得那场失败的战争!那天犹如末日般,天地颠覆的场景。 他只觉得恐惧,觉得毛骨悚然。 让他感到陌生的是,他的母后,微生墨雪,似乎开始变了,像是沉沦于战火与血腥的恶魔,不停地发起战争,短短一年的时间里,附近的邻国均归顺于北原,准确来说,他们归顺的不是北原,而是……微生墨雪。 更令他感到害怕的是,他的父王竟然失踪了!不!不是失踪!是从所有人的印象中消失了,甚至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一国之君忽然消失,竟然没有引起轩然大动。 微生墨雪的权利也越来越大,所有人在她眼里都有可能成为她的阻碍,就连他的大王兄阿慕尔图塔,也因为与她不对付,在放逐途中被她追杀,若不是他早有预料,派了人救下大王兄。 可是,他明明已经救下阿慕尔图塔了,但他还是在自己面前消失不见,甚至所有人都对这位勇猛的大王子没有过一点儿印象,仿佛从未听说过。 后来秋夜白在北原种植,他看到了臣民们在秋夜白折磨下,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为了阻止秋夜白在北原泛滥,他找到了百花魁的圣女,与他们做交易。 又担心会因此惹来微生墨雪的疑心,便以毒攻毒,以假乱真,减轻了秋夜白的剂量,另外创造了白露散,价格低廉,效果虽然不敌秋夜白,却也能做到减少毒发的痛苦。 可还是被微生墨雪发现了,她立刻下令将百花魁一族全部斩杀,质问朝中究竟是谁再与她里应外合,而玉玲珑最后到死都没有供出自己。 百花魁一族虽然人口不多,可是在北原拥有极大的威望,微生墨雪却想杀就杀,也如那在他面前消失的大王兄一样,百花魁被灭族后,竟无一人提起,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他就这样看着,麻木地看着身边的熟悉的人,一个个消失,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他记得,记得每一个人,他连给他们立一块儿墓碑都做不到,中元佳节甚至不能给他们烧一份供奉。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真的,又有什么是假的,他在恐惧笼罩的深夜陷入自我怀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印象中的母亲,明明是温柔的,心怀天下的,她会吟诵遥远的诗篇,会给自己讲很多从未听过的故事,而不是这样,残暴毒辣,手段阴狠的。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也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角落,这茫茫世间,无人在记得他。 但在这之前,他起码得知道一年前龙城会转瞬战败的真相,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三年后,那位沈将军的儿子,再一次率领龙城军,气势磅礴地站在了北原大军前。 他看到了,那个少将军,沈长岁。 他一杆银枪,站的笔直,立于三军之前,他长得很好看,背影挺拔瘦削,却不显得羸弱,像是一株易折却坚韧的青竹。 沈长岁很有本事,可是他接过龙城军的时间太短了,艰难地挺过了三轮交战后,终于还是败在了微生墨雪手下。 微生墨雪好像很亢奋,他抓了沈长岁,也是在那个晚上,他知道了所有事情的真相。 “沈暮啊沈暮,你是命数之外又如何?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在这个世界,我才是主宰者!你们不过我创造出来的蝼蚁,也配反抗我?” 他躲在营帐后,听到沈长岁与微生墨雪的对话后,这才明白,有记忆的人不仅是自己,还有他。 这个世界存在一个巨大的纰漏,这里的人根本就没有资格掌控自己的人生,而沈长岁的父亲母亲是第一批产生抗意的人,最后却被微生墨雪给抹杀,而微生墨雪能如此简单的扭转局势,仅仅只是因为所有人不过是命簿记载的蝼蚁。 她想让谁活,谁便活,她想让谁死,谁便死。 哈哈哈哈—— 原来是这样啊…… 他只觉得一切很可笑,诡异的胜利,消失在眼前的大王兄,还有被灭族后无人提起的百花魁,只不过是命簿上记载的蝼蚁,她只需要轻轻一划,所有人立刻烟消云散。 那为什么自己会记得?为什么他会留有记忆?还有沈长岁…… 对了!沈长岁!他也有记忆! 他心中忽地燃起了希望,正思索着如何将他救出来,可是再一次,天地昏暗,昼夜颠倒,熟悉的末日气息再一次重现,短暂的黎明过后是漫长的黑夜,这漫长的黑夜却又像弹指一挥间。 再次醒来时,他回到了王庭,他的父王还在,大王兄还在,百花魁一族还在! 所有人都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他需要一个盟友,一个同他一样,有几层记忆的盟友…… 他在无人之夜悄悄出城,潜入龙城中,可是探听到的消息给他当头一棒,沈将军之子沈长岁,根本就没有生活在龙城,他自江南出生,又在沈将军与柔佳侯爷战死后,被大梁皇帝接入宫中。 这无异于给他巨大的打击,沈长岁是除了他以外,知道微生墨雪手中有命簿的人,如今他远在大梁,自己在这北原孤立无援,一个人面对如同恶魔般的微生墨雪…… 他见证了两次命簿的扭转,背负着沉重的真相,无人与他分担,明明预见了未来,却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他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查苏……” 恍惚之中,似乎有人在温柔呼唤他的名字。 “查苏,别害怕……” “谁!” 阿慕尔查苏立刻警惕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反而是守在门外的侍卫冲了进来,“殿下!发生了何事!” “查苏……” 她又在叫他的名字。 “你们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侍卫面面相觑。 “查苏,只有你能看见我……” 阿慕尔查苏面色一紧,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侍卫不放心地走上前询问道,“殿下?您可是不舒服?可否需要召太医前来?” 阿慕尔查苏摇了摇头,摆摆手叫他们下去,侍卫得令后立刻退下,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你是谁。” 他镇静地开口问道。 “我叫陆雪梅。” 女子开口应答,声音如昆山碎玉般的柔意,带着渺渺的轻灵,好似有魔力一般抚平内心的焦躁。 “你在哪里?为何我看不到你?” 陆雪梅回答道,“我在你的识海里。” “什么……什么意思?什么叫在我的识海里?你是神明吗?” 阿慕尔查苏心跳加速,北原信仰神明,上一世微生墨雪将百花魁一族铲除殆尽后,隆重的祭神大典也再未举行,甚至连祭台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不是神明,我只是一个以记忆的方式存在于你识海里的残魂。” “残魂?” 阿慕尔查苏又惊又喜。 陆雪梅继续说道,“你到镜子这儿来。” 阿慕尔查苏跟着她的指示走到了一面铜镜前坐下,烛火昏暗,镜中的人面容如同蒙上一层水雾,看起来有些不真切,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丢入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柔柔的涟漪。 水雾散去,镜中的面容变得清晰无比。 陆雪梅立于镜中,温柔的眉眼微弯,眸中似乎藏有万千星辰,她嘴角勾起,朝他浅浅一笑,“查苏,终于见面了。” 阿慕尔查苏呼吸一滞,那张和他有八分相似的脸,赫然是他的亲生母亲微生墨雪! 他面容满是不可置信,下意识便脱口而出道,“母……母后?” 陆雪梅脸上依旧挂着笑意,“是我。” 她笑着望向他,神情是他从未在微生墨雪身上见过的温柔,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完全符合自己印象中的母亲! “查苏啊……” “嗯……” 阿慕尔查苏顿感鼻尖酸得厉害。 陆雪梅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本想将最后一抹灵魂留在大梁,可我知道,大梁已经不需要我了,所以我留给了你,本以为能护你一世无虞,可没想到……” 阿慕尔查苏什么也听不明白,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情,那个温柔的母亲是真实存在的…… 151、陆雪梅 “一年前,母亲早有预料你即将归来,一边叫我利用她残余的力量去干扰微生墨雪,一面命我暗中配合容煦,先乱了北原,叫微生墨雪顾不暇接,自从你撕裂命簿后,微生墨雪的力量大不如前,无法在任意增添抹杀这个世界里的人,所以她必须找回被你撕下的半卷命簿。” 阿慕尔查苏看向他,“你的每一步计划我都知晓,你耗费了半生心血,将容煦带到这里来,又何尝不是母亲的计划的一部分呢?” 沈暮目光微动,沉默了半晌,才抬眼看他,“梅娘说大梁不需要她了,是什么意思。” 阿慕尔查苏顿了顿,才说道,“是容煦,她算准了微生墨雪的每一步,在第一世,她并没有按照母亲计划的那般,在她死后立刻接手她的身体,梁宫有她设下的禁制,只要容帝困住她一日,你的计划便能继续发展下去,可微生墨雪没有……” 他语气沉缓,说起了梅娘的故事。 梅娘最初来到这里的,受的是微生墨雪的指令,监视着这里的每一个人,像是一个寂静游戏场的管理者,看着他们浑浑噩噩,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按照微生墨雪给他们安排的人生轨迹走下去。 像是稻田里的农夫,春天一到,将种子撒下,秋天来临,收割粮食,如此往复,看了一年又一年,像是再看一场循环播放的电影,知道每个人的经历,知道他会在明天死去,也知道他会在下一个太阳升起时回来。 太痛苦了,太压抑了。 微生墨雪既然分裂灵魂来床在这些人,想赋予他们灵魂又担心他们衍生罪恶,破坏这个神圣纯洁的世界,于是便剥夺了所有人的意识与思想,像个傀儡一样任她摆布。 梅娘在这里待了数不清的春秋流转,这里的人没有产生贪欲,可她却衍生出了极大的野心,这样一个浑噩的世界有什么好?顺着别人安排的人生去走,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甚至是,这些人,根本算不上活着。 一个荒诞的想法在她脑海里形成了,她想试着改变这些人,她在这里守着这个世界,像是播放电影一般看了无数遍,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个地方。 她无论如何都是微生墨雪分裂出来的,也是命簿的一部分,动用命簿的力量还是有的,于是她纵笔一挥,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个世界分裂成九洲四夷,让这里的人开始产生思想,变得有意识,从最原始的社会演变成国家。 做完这些,她的灵魂损耗极大,已经无法推进历史的发展,但她也没有不放心的了,封建社会已经完成雏形,现在只需要顺着这个世界的历史节奏发展便可。 她开始一边游历,一边观察改变后的世界,来到江南后,看到了穆柒悦,她忽然想到微生墨雪给她安排好的人生,江南才女,最好的结局竟然是嫁人生子,在后院中孤独终老,明朝太阳升起,她还是继续重返这一段人生。 自从她开创了新的版图后,因为蝴蝶效应,穆柒悦的性子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江南温婉的女子,性子变得及其跳脱,上房揭瓦逃学堂,爬树下河抓蛐蛐,像是放开自我般野蛮生长。 她开始频繁地在穆柒悦身边出现,与她说话,给她讲述那些绮丽的故事,在江南潺潺的流水声里,她就这样陪着穆柒悦长大了。 微生墨雪已经有所觉察,她的时间不多了,也该走了,临走时,穆柒悦看着她的目光中满是不舍,问她能不能别走。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阿悦,我们都是人生苦旅上孤独的行者,没有谁能陪着谁一直走下去,我们重要在这时间慢慢成长,不断遇见,不断告别,不断重逢。” 穆柒悦眼中噙着泪水,“那我们……还会重逢吗?” 她笑了笑,“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梅娘摸了摸穆柒悦的头,“告诉我,你会坚定不移选择自己,忠于自己,不负自己的,对吗?” “我会的。” 穆柒悦声音坚定地说道。 梅娘点了点头,缓缓转身,红裙飞起,江南的风自始至终都是温柔的,离别也是如此。 看着她的背影,穆柒悦大声喊道,“可以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吗!” 梅娘回头,盈盈一笑。 太阳落于山下,月亮挂上树梢,她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去更高更远的地方,看更美更靓丽的风景。” 离开江南后,梅娘来到这里繁华的国都,大梁。 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她见到了打马御街,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沈啸,不需要可以引导,沈啸竟然已经悄然滋养出自己的灵魂。 这是令梅娘惊喜的,蝴蝶效应,即使力量微小,产生的后果也是不可估量的,在将来哪怕无需命簿的运转,所有人都能产生诞生自己的灵魂。 可是微生墨雪,她也不得不提防。 她迅速埋下在这个世界的支撑点,微生墨雪必定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产生了意识,有了贪念便会有贪念,人的欲望是无穷大的,战争兴起,王朝更迭,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 原本寂静无声的世界,在她的运转之下,变得热闹喧嚣。 微生墨雪想毁掉这里,只需要在命簿上轻轻勾勒一笔,她苦心经营的一切便能烟消云散,一切归零。 但她又怎么甘心呢? 这里的人能产生意识,诞生灵魂,所有力量的来源皆从命簿而来,而她与微生墨雪力量来源本是一处,所以她用自己的灵魂与心血来唤醒他们,觉醒的人越多,微生墨雪的力量便越被削弱。 这本就是名副其实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梅娘不在乎,她只想守护这个世界,尤其是现在,看到沈啸后,她意识到了不需要命簿的插手,这里的人再过个十年,百年,都能诞生自己的灵魂。 所以,她必须维护这个世界。 等到九洲四夷发展成逐渐稳固的时候,梅娘的灵魂也虚弱不堪,她还在奔波着,选择那些天赋聪慧的人来唤醒他们的意识,来稳固这个世界,以增强来日与微生墨雪抗衡的力量。 梅娘算准了微生墨雪的性子,她太骄傲了,绝不容许任何人在她的世界里造次,哪怕自己是她分裂出来的一部分,在觉察出她要以身入局必定会占据自己的身体。 所以她将所有的本事全部教给了穆柒悦,她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毅然决然踏上了从军之路。 在战场上,她竟然与自己同样看好的沈啸一见钟情,两人历经磨难后终于修成正果。 她也听到了不少关于他们夫妇俩的传说,那个被自己悉心教导的小女孩,终于成长为自己,做了大梁第一位女侯爷。 梅娘的脚步也从未停息,她在云洲四处奔波,集结富有血性的绿林好汉,教导他们爱国卫国。 她在北原发展百花魁,这里不似大梁,战乱频繁,有神明的信仰,世人才会用活下去的渴望。 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也已经做好了消失的准备,只想在最后离开之前,再看一眼自己亲手教出来的穆柒悦,于是,她便来到了龙城。 在这里,她看到了沈暮。 沈暮跳脱的性子与年幼时的穆柒悦如出一辙,他是不在微生墨雪安排下出生的,是带着灵魂与意识出生的。 因为沈暮,她又在龙城停留了一段时间。 也因为尤其喜爱这个孩子,哪怕此时灵魂即将消失殆尽,她也想借助命簿的力量为他探查将来的命数。 结果,命簿上竟赫然出现了他的名字! 这让梅娘惶恐无比,为什么会这样?沈暮明明是个特例,他的人生是不受命簿安排的,为何命簿上仍出现了他的名字? 梅娘浑身颤抖不已,命簿上出现了沈暮的名字,给她带来巨大的打击,她倾尽所有给这个浑噩的世界带来光明,驱散蒙昧,推动文明,可最后竟然还躲不过命簿的安排吗? 太可笑了!这简直太可笑了!梅娘觉得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像个天大的笑话! 不! 绝对不可以! 她能在微生墨雪眼皮子底下,将这个世界发展成这样,不可能一点儿本事也没有。 她看到了命簿上记载的关于沈暮的命运,微生墨雪在不久的将来,会亲自入局,毁灭这个世界,她选择了北原,站在大梁的对立面,沈啸和穆柒悦战死,而沈暮在继承父志后,也死在了微生墨雪手里。 这是命簿上,沈暮的结局。 随后,北原大军攻占大梁,她创立起来的,最繁盛强大的国家,被一个建国不到十年之久的外邦国家消灭。 梅娘懂了,她知道微生墨雪的意图了,她无非就是想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她才是主宰,强者?弱者?不都在她掌心之中? 她极力让自己颤抖的手镇定下来,既然事情没有发生,那一切仍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的人并不知道这个世界其实是虚构的,更不知道那一本命簿主宰着他们的命运,归根所在,但凡名字出现在命簿上的,皆由微生墨雪控制着。 哪怕她被微生墨雪分裂出来,可仍然是她的一部分,当初为了方便她管理监视这个世界,微生墨雪也曾将部分命簿交给她掌管。 于是,梅娘以沈暮的心血为笔墨,在命簿上划掉了他的名字,又抽出了沈暮的灵魂,作为标记藏进命簿之中,一来是为了迷惑微生墨雪的视线,叫她对沈暮这个命数之外的人放松警惕,二来,她有更大的谋算。 她要沈暮做这命簿的新主人! 命簿虽然认主,可若他的灵魂在命簿的长时间滋养下,必定会融为一体,产生维护之心,所以微生墨雪在改写命簿的时候,必定不敢抹去他的记忆。 龙城那一战是沈暮的转折点,穆柒悦与沈啸的结局是刻在命簿上的,死去的人无法挽回,但沈暮仍有重来的机会。 在北原帐篷那一夜,微生墨雪自以为杀死了沈暮,可殊不知也悄然激活了沈暮藏于命簿中的灵魂。 命簿无法同时承受两具灵魂的冲击,必定会撕裂一分为二,那便是沈暮的机会。 沈暮很聪明,重来一世,他已然知晓了微生墨雪是谁,也知道了命簿的存在,微生墨雪奸诈狠辣,他必定会小心谨慎的布局,而她也会在暗中给予他帮助。 她为沈暮做好了一切,接下来的路,只能由沈暮自己走了。 她来到这世界,精心部署几个轮回,开创九洲四夷,唤醒浑噩灵魂,推进吏法改革,哪一样不称得上丰功伟绩,这里是她的心血, 所以,临死之际,她不仅要留下一笔浓墨重彩,也要用自己最后一点儿力量为拖住微生墨雪,给沈暮争取成长的时间。 最后一步,她以身试险,女扮男装,化名陆雪梅,成为了大梁的状元郎,又在苏丞相的帮助下入了内阁。 陆雪梅在朝堂上大刀阔斧,那些容帝不敢做的事情,废除旧法,推行新政,她成为了容帝一把锋利的刀,同时成为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时间不多了,微生墨雪很快就要来了,她必须加快动作。 陆雪梅设局让自己女儿身的事情败露,立刻又有朝臣扯出了她早些年在北原活动的踪迹,天子重臣竟然在一夕之间沦为欺君罔上的奸细,群臣进谏请求容帝杀了她。 容帝没有杀她,而是把她纳入后宫,封为陆贵妃,知她喜静,将她的住处迁到了梅苑,世人猜测容帝是被陆雪梅的绝世容颜所吸引,所以舍不得杀她。 其实错了,是她在容帝的命簿上改写了,自古帝王无情,怎么会被情情爱爱所牵绊? 她给了容帝最致命的弱点,便是深情,对陆雪梅深情,也便是对后来的微生墨雪深情,容帝越喜欢她,微生墨雪受到的桎梏便越大,只要她在梁宫一日,命簿便不可能发挥效果。 容帝很宠爱她,究竟是因为她改写命簿的缘故,还是容帝因为这幅皮囊迷恋她,亦或者是因为她的才华怜惜她,陆雪梅都能感觉得到,容帝对自己是动了真情。 这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那么久,第一次与这里的人产生了羁绊,容帝没有诞生灵魂,却能违背命数爱她。 人非草木,焉能无情,她在这个世界这么久,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恻隐之心。 再后来,她怀孕了。 可微生墨雪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她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几乎无法支撑她能顺利生下孩子。 直到她临盆那一日,终于有消息传来,北原大军进犯大梁,云洲,龙城皆成为了北原的囊中之物,也是此时陆雪梅才得知,她根本就没有打算占据自己的身体! 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她还没来得及……她还没来得及给孩子取名字,孩子就夭折了,她看着襁褓中冰凉的小婴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悲凉。 她机关算尽一生,自以为拿捏住了微生墨雪,可最后还是被她摆了一道。 周围的时间好像是停止了,视线变得模糊,像是水面破开荡起的涟漪,陆雪梅觉得自己在慢慢地消失。 她输了。 微生墨雪没有根据自己原先的计划,她在梁宫下的这一步棋自然也失去了所有作用。 陆雪梅抱着孩子枯坐在地,周围的事物像是被按下了停止键,偌大的世界,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恍惚中,她似乎听到了清脆的铃铛声,陆雪梅猛然抬头,看到血染般的夕阳似乎是裂开了一道口子,凭空出现了一个绝大的漩涡,里面还有她熟悉的一丝感应。 这是…… 陆雪梅眸中满是震惊,这是沈暮的灵魂!这一次命簿的变化,竟然是他改写的! 哈哈哈哈—— 她没输!一切还有希望! 铃铛是她送给沈暮的,若微生墨雪对他起了杀心,铃铛能在关键时刻保他一命,没想这么快的,沈暮就已经能掌控命簿,自然不需要她的力量来维持, 陆雪梅从那一抹清脆的铃铛勉强收回了自己的残魂,从中也隐约看到了沈暮的计划。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接手命簿的时间太短,随时都有可能被微生墨雪反噬,他撕裂了灵魂,一半留在这里继续与微生墨雪消耗,另一半则是逃亡了微生墨雪的世界修生养息,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卷土重来。 “长岁啊……” 陆雪梅露出一丝欣慰的笑,他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 看着自己出生就没有睁开眼看一看世间美好的孩子,她很快就要消失了,这一次,命簿再一次洗牌,或许不会再有人记得她吧。 天空昏暗,暮色沉沉,漩涡开始愈合,院外的树叶开始沙沙作响,一切似乎开始回归正轨。 可她忽然感觉身体一阵刺痛传来,像是从心窝处长出了藤蔓像四肢蔓延而去。 这气息…… 陆雪梅捂住胸口,额上冷汗涔涔,身体被熟悉的气息萦绕,她的意识也在渐渐消散。 微生墨雪! 这是微生墨雪的力量! 命簿被撕裂,她必定也是元气大伤,急需一具合适的身躯修身疗养,而她陆雪梅不就是这个世界现成的吗? 呵呵—— 兜兜转转,微生墨雪还是钻进了这个圈套。 只是…… 她看向怀中的孩子,这是她平生一次产生了想活下去的希望,陆雪梅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在看向孩子的那一刻却变得柔和。 “孩子,借助长岁的力量,母妃才能勉强将你留在这个世间,却也知道微生墨雪不会善待你,你这一生都只能活在她的恨意之中……” 陆雪梅指尖轻点婴儿,发出点点荧光,似乎是呢喃,“但是你别害怕,长岁一定会好好待你的,你也……要好好保护他啊……” 她缓缓抬头,方才残阳泣血的情景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但是温暖的初阳。 “从今后起,你便叫容煦吧。” 她借助沈暮的力量将容煦的名字写进了沈暮的命簿中,不管将来沈暮要做什么,容煦都会成为他的一大助力。 说来也是巧合,她当初因为沈暮,走到了梁宫,只为困住微生墨雪,为他争取时间,谁知阴差阳错又这里留下容煦这个羁绊,最后还是因为沈暮,才能给容煦留下一线生机。 陆雪梅的意识渐渐消散,怀中的婴儿似乎开始恢复呼吸,她不舍地盯着容煦,看到他漆黑明亮的眸眼,小巧的鼻,模样很像容帝…… 再见了…… 容煦…… 她越来越无力,意识渐渐模糊,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被另一个替代。 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为首的丫鬟下心翼翼地说道,“娘娘,此处风大,您可别着凉了……” 见陆雪梅不回应,丫鬟又问道,“娘娘?” 陆雪梅猛然睁眼,原本温柔的眼眸此刻满是癫狂与杀意,尤其是怀中逐渐放声啼哭的婴儿,更像是警龄一般刺痛她的耳朵。 她将婴儿狠狠往地上一扔,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中怒意盈满,声音尖锐,传响梅苑,“滚!都给我滚!” 152、那你是怎么来的? “你当初会选择容煦,是因为当初她将容煦的名字写进了你的命簿里,作为你布下这最后一场局的关键。” 陆雪梅每一步都算到最细,他的另一半灵魂留在这里,除了维持自己的命簿与微生墨雪相抗衡以外,还要用余下的力量来改变世人的记忆。 沈啸和穆柒悦的生命永远停止在了与微生墨雪的那一战,他们是微生墨雪亲手创造的,也是被她亲手抹灭的,沈暮的命簿无法再让他们活过来,可他可以让他们永远活在记忆里,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在他的命簿里,再也没有临危受命的龙城少将军,只有在江南出生的沈小公子,只有七岁父母双亡的烈士遗孤,是京城里不学无术的风流公子,越没用的人往往会降低所有人对他的关注。 而容煦,因为沈暮手中的命簿,得以出现在这个世界,微生墨雪也终于走进了陆雪梅设下的最后一个局,在梁宫里,她的命簿完全失去了效果,她不再高高在上的造世主,而是沦为帝王的笼中雀。 被自己亲手创造的人物束缚,甚至还要日日不属于自己的命簿下,诞生出来的人物,微生墨雪怎能不恨呢。 容帝眼里那爱而不得的偏执,深情又痛苦,堂堂帝王,卑微又可怜地祈求她爱他,他甚至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 那双深邃的,充满爱意的眼,唤出口的名字却是雪梅。 容帝的爱深深囚住了她,他越是爱她,她越是无法挣脱。 宫里的人都知道,那位写下苍生赋,震撼朝野的女状元,万千宠爱的陆贵妃疯了,不仅对自己的骨肉痛下杀手,还在当众在宫宴上杀了皇后。 可容帝跟着了魔一样地,被下了蛊一般的,依旧宠爱她。 整整七年,她被容帝的爱意折磨了七年,也折磨了容煦七年。 阿慕尔查苏倒了一杯茶,看向他问道,“那夜救下他的人,就是你吧。” 沈暮神色微怔,“这件事情,你也知道?” 阿慕尔查苏笑了笑,将茶盏递给给他,“我说过,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沈暮还不客气地接过,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也没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二殿下,还请二殿下如实告知。” “王妃请讲。” 沈暮问道,“你为什么不受命簿的影响?” “因为我母亲,你在撕裂命簿之后,她本想将最后一抹残魂留下保护容煦的,可她也料定你一定会保护他,便将这一抹残魂留在了微生墨雪的命簿里。” 微生墨雪离开大梁后,立刻就去了北原,她熟悉这里的一切,立刻以雷霆手段重新收拾,将北原作为自己的根基。 她逃出了陆雪梅的局,也终于落入了沈暮的圈套。 沈暮喝了一口茶水,认真地看起了阿慕尔查苏,在反抗微生墨雪的这一条脸上,他一个人孤独地走了三世,这一次终于有一个对自己知根知底的人站在身旁。 “我爹娘被命簿抹杀的那一世,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篡改,只有我记得当初明明是我们赢了,我根本无法接受……” 沈暮的声音有一丝颤抖,这么多年压在心底,一路走过的心酸,像是有了一个突破口宣泄。 “我单枪匹马地冲进了北原的营帐,想杀了微生墨雪,可是我在那里看到了……看到了梅娘,她根本不是梅娘,她只是一团虚无缥缈的红……” 那是第一世,他就这样死在了微生墨雪的手中,恍惚之中他听到了清脆的铃铛声,是梅娘临走时送给他的铃铛。 那铃铛是哑的,根本摇不出声音,可是在这最后一刻,他听到了,再睁眼时,他回到了龙城。 刘载行带回了他双亲的尸骨,棺材就停在城门中,前面是追随父亲多年的大将,身后是破碎的龙城以及哀嚎不止的城民。 梅娘留给他的铃铛,是一场时间逆行,他再一次回到了再去找微生墨雪复仇的那一天。 他知道了命簿的存在,这个世界根本就是微生墨雪的一个游戏场,所有人的命运都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是梅娘给了他们灵魂,她像是开垦荒田的耕种者,违背天神给世人带来希望。 这一次,他接手了破碎的龙城军,又根据梅娘留下的线索,暗中寻找微生墨雪的命簿,同时他也清楚,就算找到了,他也无法靠近。 所以,这命簿,他可以自己来创造。 梅娘将自己的灵魂藏进了微生墨雪的命簿里,他知道了更多的消息,以灵魂为剑,以心血为墨,他在自己的命簿里写下了所有人的名字。 他又在自己的命簿里发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容煦,容帝第四子,生母叫陆雪梅。 关于陆雪梅,关于容煦,他们的命数全都写在了自己命簿中,他看到了陆雪梅的来历,知道了她就是梅娘,容煦是他留给自己的。 可他的命簿终归是无法正常运转的,还需要一个可以将命簿唤醒的机会,他在微生墨雪那本命簿里,找到了方法。 微生墨雪的命簿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改写,那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是她精心花费心血创造的,聚在一起更是壮大了她的力量,所以她才能使用命簿。 沈暮在短短三年之内,迅速将龙城稳定了下来,而微生墨雪这些年也一直在向外扩张,根本没有不将已经战败的龙城放在眼里。 他终于等到了能与微生墨雪抗衡的时机了,龙城与北原的第二次战争,是他与微生墨雪的战争。 龙城军艰难地撑过了三轮,终于还是败了,亦如前世,他被微生墨雪抓住了,可他早已做好了所有准备。 在微生墨雪杀死他的那一刻,被梅娘藏在命簿里,他的灵魂终于被唤醒,撕裂了微生墨雪的命簿,而沈暮也是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己创造的命簿藏进了半卷命簿之中。 他的布局终于完成了,他的反击也要来了。 微生墨雪的命簿被撕裂,元气大伤,最后占据了陆雪梅的身体修养生息,而后整整七年时间,她都无法使用自己的命簿,而是让沈暮的命簿在这个世界成长,这是梅娘帮助他的第一步。 这一次的命簿由他来写。 他抹去了所有人的记忆,可唯独留下了季朝,作为自己回来后的接应的人,龙城这几年在自己的带领下,已勉强能抗击外敌,季朝是个有本事的人,沈暮也很放心地将龙城交到他手中。 关于容煦。 微生墨雪回到北原后,第一件事情便是想要恢复命簿,将这个世界全部摧毁,可经过七年时间的发展,她的命簿力量逐渐被他的削弱,微生墨雪必定不甘心,一定会立刻找到自己。 而那时候的沈暮,带着所有核心秘密去往了她的世界,留在这个世界的沈暮只不过是空壳子,他的存在就是为了维持命簿的运行,以及保护容煦。 他给容煦安排好了路,安排了人,听风,裴晏,弄月,都是他留给容煦的暗卫,等微生墨雪离开后,他会去到云洲,那是梅娘生前留下传奇最多的地方,云洲的人会好好待他。 微生墨雪养精蓄锐多年,看到了如今坚不可摧的龙城,必定不敢贸然进攻,一定会选择云洲。 这一战,容煦一定会输的,所以他早就给季朝留了话,叫他一定要帮助容煦赢得这一战。 微生墨雪输了,她的命簿无法发挥作用,从高高在上的造物者,以身入局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那就要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安排了微生墨雪与容煦的重逢,微生墨雪会利用她与容煦这段所谓的母子情分来打动容煦,而容煦必定也不会杀她。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容煦很聪明,趁这个机会迅速挑起了北原的内乱,故意向阿慕尔图塔放出微生墨雪的消息,逼得她走投无路,来投靠自己,把她带回了大梁。 北原内乱让微生墨雪自顾不暇,命簿的虚弱使她失去了最大的依仗,时机终于成熟了,在21世纪躲避了十多年的沈暮可以回来了。 他也知道自己的归来惊动微生墨雪,所以选择了在容煦将她带入大梁的时间,在这里依旧留有梅娘留下的禁制,她无法动用命簿的力量来搜寻自己。 也是为了将来最后与微生墨雪全力一战,他以灵魂作为枷锁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命簿会逐渐吸收他的灵魂,记忆也会随之恢复,等到灵魂全部与这个世界的命簿相融的那一刻,他也该消失了。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不再受微生墨雪的控制,每个人都不用在走别人安排好的人生。 这是梅娘希望的,他也终于做到了。 沈暮闭了闭眼,随后问道,“梅娘她知道我所有的计划,那你呢?你竟不受命簿掌控,又为何说我在躲避微生墨雪的这些是你在其间出手相助?你在这中间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 阿慕尔查苏轻声一笑,听得沈暮浑身起鸡皮疙瘩,以前他是陆淋雪,他雌雄莫辨的声音十分有特性,现在知道了他压根就是个男的,怎么想怎么膈应人。 沈暮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就凭你与微生墨雪的关系,我对你仍有怀疑。” 阿慕尔查苏偏头看他,“或许你可能不信,我其实并不是微生墨雪与北原王的儿子。” “什么?” 沈暮神情一愣,“你不是?那你是怎么来的?” 话刚问出口,沈暮又被自己蠢哭了,微生墨雪有命簿在手,虽然无法改变现在这个世界的局面,但北原毕竟是她的根据地,想凭空捏造一个人依旧易如反掌。 沈暮啧了一声,抬头刚好对上阿慕尔查苏那双戏谑的浅碧色眼眸,哪怕他是盯着与梅娘有八分相似的脸,沈暮还是有些疙瘩,人家容煦不也是梅娘生的吗?也没见长这样子的。 哦他差点儿忘了,人家容煦是实打实的从梅娘肚子里出来的,眼前这个,顶多算无中生有捏造的。 “微生墨雪来到北原后,她需要只属于她的帮手,也为此在命簿上做了很多次实验,我是唯一成功的一例。” 阿慕尔查苏眸色微沉,“我出生时,便是以婴儿的形态,微生墨雪并不想管我,在我记忆里,却一直都有她的身影,她会在夜晚出现,给我唱歌,哄我睡觉,给我讲故事,我终究是她的儿子,她不会不管我。” “我来到这里的时间比你甚至容煦还要早,在她不是梅娘的时候,我就已经被她创造出来了,起初我也与这里的人一样,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直到那一场战争,北原明明输了可是一阵天黑过后,一切都变了,所有人的记忆被篡改,只有我……只有我还记得,我开始对自己,对这个世界,对微生墨雪产生怀疑,再后来龙城与北原再一次发生战争。” 他浅碧色的眸安静地与沈暮对视,“我见过你,在那一场战争里,你又一次死在了微生墨雪手中,我躲在帐篷后听到了你们说话,得知了命簿的存在,紧接着便是命簿的再一次重现,借了你的力量,我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抹残魂终于苏醒。” 沈暮说道,“容熙曾到过云洲,为了不让为微生墨雪察觉,我抹去了梅娘在云洲的踪迹,当初是你告诉他的,对吧。” “是。” 阿慕尔查苏直接承认,“是我告诉他的。” 末了他又继续说道,“还有龙城那家一枕槐安,柔佳侯爷死后,一直都是我在管,那里是我在龙城的情报局。” 沈暮挑眉看他,“就这么告诉我了?就不怕我差人一锅端了?” 阿慕尔查苏笑着回道,“那是柔佳侯爷的酒楼,里面的人一半都是我母亲留下的,留下它对你百利无害。” 沈暮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来,看着天边的暮色,托了阿慕尔查苏的福,他没有一直被关在房间里。 这北原的日落,看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顿了半晌,他又问道,“你一直想要那一批黑火药,究竟想做什么?” 阿慕尔查苏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沈暮偏头看了他一眼,以前就发现了这家伙跟容煦一样高,他就觉得有些不对,但也没往深处想,那时只顾着他身上有女主光环,个子高也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 阿慕尔查苏见沈暮一直盯着自己看,不由得问道。 沈暮摇摇头,“没什么。” “那一批火药是当初微生墨雪在北原境内种植秋夜白的时候,我需要用火药来销毁,母亲告诉我,柔佳侯爷知道火药制作的方法,我便伪装成她的样子去了龙城,刚好百花魁被微生墨雪追杀,便引导了侯爷收留他们。” 沈暮有些惊讶,“原来应红娇见到的那个梅娘是你啊。” “是我,只是不凑巧,火药的事情走漏了风声,被容帝知道了,终究是有些忌惮,我便建议侯爷将火药交于百花魁看守,一来是为了保住这一批火药,二来,百花魁一族因为我而受此迫害,我也是心有所愧。” 当年吸食秋夜白在北原盛行,一度让民生瘫痪,他便找到了玉玲珑做交易,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微生墨雪察觉,玉玲珑到死都没有供出自己,他为百花魁寻到一处栖息之所,权当为自己赎罪了。 夕阳的余晖开始融入夜幕之中,远处已经点起了灯火。 “你有何打算?” 阿慕尔查苏问道。 沈暮睨了他一眼,“我的打算你不是知道?二殿下,明知故问有什么意思呢。” “不出三日,容煦便要攻入北原了,这是微生墨雪希望的,也是你想看到的,兵临城下,灵魂聚集,天时地利人和,她以为拿回命簿,就能重新扭转,可殊不知那命簿已经不是她的了。” 阿慕尔查苏看着那一抹红霞逐渐消散,眸色深深,语气沉沉,“你的灵魂已经与命簿相融,等这一次命簿洗牌,这个世界完全脱离微生墨雪的掌控后,你不会再有重来的机会了了。” “我知道。” 沈暮语气平常。 阿慕尔查苏讶异,“你难道不难过吗?” 沈暮轻笑,“我当初设下这一场赌局的时候,就没想退路,这也是我给自己定下的结局,有什么可难过的。” 阿慕尔查苏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容煦呢?他是得了你的力量才能活下来,他这一生都在为你活着,若他知道他所谋划的一切都是为了送你上断头台,你叫他如何接受。” 沈暮眸光微动,久久之后才回答,“该如何便如何,等到大战结束,这个世界就不再受任何桎梏,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他是为我活着的,可我活着从来不是为了他一个人。” 阿慕尔查苏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沈暮是在原始的命簿之外,出现的特例,他的人生从来不受命簿的安排,所以知道这个世界存在的纰漏之后,身上减负的责任比任何人都要沉重。 “我觉得你无私又残忍,容煦本就是因你的希望,到最后却要他亲眼看到你死去,就连真相都不告诉他,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伟大又绝情,灵魂消融,心血耗尽撑起了这个世界,与我母亲一样,将所有事情做到最绝,我也清楚为何当初母亲会选择你了,这要是换做旁人,想必都无法做到。” 沈暮转过身体来看他,星眸璀璨,语气轻松道,“多谢二殿下夸奖,可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啊,谁甘心自己只是别人笔下活着的傀儡,演绎着别人给自己写下的剧本呢?人生就该由自己掌控,我的路只能由我自己走,我想变成什么样只能由我自己决定。” 阿慕尔查苏闻言,内心似乎激起一层波澜,他静静地看了沈暮半晌语气也跟着轻松起来,“你可能不知道,当初柔佳侯爷曾为你我二人定下了婚约,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情,你嫁的人应该是我。” 沈暮听完这话,眼神震惊三百年,像是晴天霹雳降下一道天雷,给他劈得外焦里嫩,“你开什么玩笑?我都不认识你!我娘也不可能这么离谱!” “你当初也不认识容煦,可结果还不是喜欢上他了。” “那能一样吗!他是梅娘写进我的命簿里的!我自然会选择他啊!” 沈暮急忙说道。 阿慕尔查苏语气悠悠,“可我并没有出现在你的命簿里,你却为我创造了一个身份不是吗?母亲留给我的残魂,与你的命簿相连,在你用来迷惑微生墨雪的故事里,我是这个世界的女主,陆淋雪这个名字,是你为我取的,我当初来大梁,也是为了配合你,走所谓的剧情。” 沈暮:“……” 这还真是! “但这和我娘有什么关系!” “我母亲在你出生后回到龙城,与柔佳侯爷定下约定,将来她若也寻得良人,也要生一个孩子,许配于你。” 他说得一连坦然。 沈暮呵呵冷笑,“若我没记错的话,容煦才是梅娘所生吧!你八竿子都跟我打不着!” “我比容煦出现的时间还要早不是吗?” “呵!” 沈暮抬眼看他,“随便你怎么说,我一个字都不会信!时辰不早了,二殿下请回吧!恕不远送!” 他拿起剑往屋里走去,阿慕尔查苏微微让身,安静地看着沈暮的背影,随后像是呢喃道,“容煦啊容煦,你可是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153、终战 微生墨雪站立与城墙之上,一身显眼的红裳,旁边甚至连护卫也没有,神态悠闲,一脸胜券在握,哪怕兵临城下,她也丝毫不惧。 沈暮很荣幸地被她请了上来,观看这一场壮观的破城之举。 “我儿子在那儿。” 微生墨雪素手一指,沈暮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黑压压的大军里,看到一个苍劲潦草的“燕”字。 他早就看到了。 沈暮目光平静地望着那个方向,微生墨雪精血固魂差不多失效了,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个轮廓。 他知道,此时的容煦必定也在看着自己。 微生墨雪看向他,魅惑的眼眸微微上挑,“不感谢我吗?让你在临死之前还能看到他一眼。” 沈暮轻笑出声,眉宇间俱是轻松,“确实要感谢王后,让我有幸见证这一场史诗级的胜利。” 微生墨雪细眉微皱,觉得沈暮的反应过于平淡了,但她也没有细想,摘下了腰间的铃铛,未摇声先响。 天地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召唤,方才艳朗的晴天,顿时有乌云聚集在上空,卷成的云团之间有雷电若隐若现,似乎是酝酿一场来势汹汹的大雨。 “一个时辰后,大雨就要浇灭这里所有的人,我会重新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一个不会再有战争,不会诞生欲望的世界。” 沈暮闻言,微叹道,“这世上,有人的存在,必定会有欲望的产生,有了欲望,便有了贪婪,欲望是无法满足的,贪婪是没有界限的,你可以掌控所有人的命,可你掌控不了人心。” 微生墨雪不以为然,“我将你们创造出来,不是为了给你们机会背叛我的,人心算个什么东西?没有灵魂的东西也配有心?” 远方传来嘹亮的号角生,似乎也是激起了微生墨雪声音的兴奋。 “沈暮啊沈暮,你躲躲藏藏这么多年,我当以为有什么本事呢,创造出一个容煦出来就是为了攻占北原?可是你错了,我根本就不在乎,只要命簿牢牢握在我手里,我杀死一只蝼蚁,毁掉一个世界,易如反掌!” 沈暮问道,“我始终想不明白,你用自己的灵魂创造出这个世界,给他们安排循环往复的人生,为的是什么?仅仅只是满足你的掌控欲吗?为何不能任其发展,顺其自然不好吗?” “任其发展?顺其自然?哈哈哈——” 微生墨雪笑了一会儿,眼中满是讽刺,“你去的是21世纪对吧?你知道我来自那里,可你不知道,那个21世纪仅仅只是我回忆中的世界,是再也回不去的……最后一个人类社会……” 在人类纪元的后现代,因为人性的贪婪与自私,战火从陆地烧到了到天空,随处可见腐烂的尸体,可是死的却都是无权无势,无名无姓的人。 人类末纪,地球上已不存在任何净土,自然灾害频发,星际战火不休,史前病毒苏醒,风吹动洋流,所到之处,将病毒带去各个角落,天空再无昼夜交替,一片黑蒙,降下血雨,像滚烫的岩浆,腐蚀万物,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那些高高在上,有权有势的人,却早已抛弃这里所有的一切,去往另一个星球,只留下地球上那些被病毒感染,甚至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在一片废墟与灰烬里苟延残喘。 如果财富不能共享,为何罪恶需要平摊? 人类因为滋生欲望而变得贪婪,为了土地与资源而发动战争,为了彰显自己的伟大而向危险发起挑战,可是射出的那一箭却平等地击中了地球上的每一个人。 后来啊,资源枯竭,生态崩溃,病毒肆虐,环境灾难,却要他们来承担,人类因为感染了一种病毒,丧失理智,自相残杀,而那些逃亡另一个星球的,高贵的人,却担心这一种病毒在未来会传染到他们的地方,各种各样的武器瞄准了地球。 他们这些蝼蚁,死在了这场毁灭之中。 “看啊,这就是人性,你也清楚人有欲望,必定会产生贪婪,这就是滋生出灵魂的结局!他们犯下的罪恶却要我们来承担!哈哈哈哈——” 微生墨雪看向沈暮,神色癫狂,眸底猩红,“凭什么?” 沈暮心头微颤,他无法理解微生墨雪口中所描述的那个世界,可却能从她痛苦的眼里,感受到了滔天的恨意,还有无穷无尽的绝望。 “人类本身就是罪恶的,地球顺气自然发展了几亿年,最后的结局不就是死在了人类的手里?” 微生墨雪摇晃了手中的铃铛,半空的乌云似乎压得更低了。 “所以,我用自己的灵魂作为交换,给你们创造出了这个纯净的世界,你们为什么不珍惜!为什么要背叛我!” 微生墨雪咆哮说道。 本文来自免费找书小说网站zhou520.top 沈暮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想说,人类的发展都是顺应时代而发生改变的,在漫长的岁月中,从毫无生命迹象的地球,繁衍出生命,进入原始社会,一步一步走向文明,一切都是自然与进化选择的结果。 因为贪婪与自私而对地球毫无节制的索取,使自然与平衡受到破坏,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戒备,让硝烟在世界各地弥漫,不管是生存还是毁灭,都是人类自己的选择。 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没有经历过微生墨雪的痛,所以无法与她感同身受。 但沈暮已经诞生出了自己的灵魂,鸟儿破壳而出,蛋壳即世界,人欲诞生,必先毁灭世界。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微生墨雪。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当初逃亡的也是人类的后世纪,或许会不会变得跟微生墨雪一样偏执与疯狂。 微生墨雪哪怕用自己的灵魂开创出这个新世界的时候,脑海深处想的依旧是21世纪繁华的光景,她又何尝不想念呢? 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他们的自私与贪婪,使他们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重蹈后世纪的覆辙,害怕自己辛苦创造的世界,被肮脏与欲望污染。 可是,对不起。 沈暮在心底默默说道,没有人愿意盯着蒙昧与无知,浑浑噩噩地演着别人安排给自己的剧本活过一生。 最后一点阳光也被乌云遮住了,微生墨雪也恢复了平静,她神色俱是轻松,笑意盈盈地看向沈暮。 “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吧,今日过后,我们将永远不会再见了。” 是啊,永远不会再见了。 沈暮温和一笑,“谢王后大度,在临死之前,我还有一个请求,恳请王后应允。” “说来听听?” 沈暮抽出了恨生剑,看向远处那竖着一个“燕”字的战旗。 “躲了这么多年,甚是怀念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感觉,可惜再无机会,我想为我大梁战士送上阵前舞。” 微生墨雪轻轻挑眉,笑道,“准了。” “多谢王后。” 沈暮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挚,“就以此舞,拜别你我几世恩怨吧。” 他站在了城墙之上,乌云已将天空遮蔽,烈烈狂风将他素白的衣袍掀起,沈暮执剑而立,目光平静如水,凝视前方。 而北原城下,云洲军蓄势待发。 “王爷,王妃走上了城墙之上,他在舞剑!” 裴晏时刻观察着动静,见状立刻说道。 容煦拿着千里镜,看到了黑云之下,城墙之上,那单薄精瘦的身影,一个人,一柄剑,一招一式,势如破竹,鼓舞人心。 阵前舞。 他见过,是柔佳侯爷生前所创,是沈暮那天晚上,在桃花树下舞给他看的,也是那一晚缠绵缱绻过后,他一个人离开了。 容煦心中不由自主地产生一阵慌乱,理不清摸不顺,可是在看到他迎着狂风舞剑,却又多了一丝安心。 顺着沈暮的一招剑指凌霄,容煦一声令下,“击鼓!列阵!” “是!” 千军万马齐齐响应,万马奔腾,踏得大地都在轻轻颤动,号角与战鼓伴随着冲锋陷阵的呐喊声,振聋发聩,响彻天地。 容煦盯着城墙上那一道身影,手握缰绳,赤焰马狠狠地打了一个响鼻,飞快地冲了出去,只留下一道残影。 微生墨雪撑着伞,眸色染上一丝癫狂,手里的铃铛在狂风之中越发响亮,声势甚至盖过轰鸣的雷声和高昂的战鼓。 她薄唇轻启,“开城门,迎客。”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天雷隆隆作响,似乎是在配合这一场厮杀,容煦双目猩红,漆黑的世界里,他只看得到城墙上的那一抹白。 还差一点儿…… 沈暮只觉得身心俱疲,视线已经是完全模糊了,耳边的战马厮杀声和天雷轰隆声离他越来越远。 微生墨雪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看着沈暮这油尽灯枯却还强撑的模样,眼中多了几分复仇的快感。 “不再看一眼容煦?” 她缓缓靠近沈暮,唇边勾起一抹笑容,“再有片刻,你们永远都要消失了,沈暮啊沈暮,你永远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沈暮收住了剑,负手而立,脸上半点血色,不知是回光返照亦或是微生墨雪的错觉,她只觉得沈暮有些不对劲。 “微生墨雪。” 他轻唤一声,声音在滚滚雷声中变得虚无缥缈。 微生墨雪抬头,对上了他那双含笑的眼,藏着一抹狡黠之意。 “梅娘曾教导过我,再没有真正抵达胜利之前,任何事情都会有变数。” 微生墨雪眼中露出一丝疑惑,紧接着就看到沈暮身后的恨生剑散发出空茫的一道白光。 “你!你做了什么!” 微生墨雪脸色大变,立刻摇动起铃铛,恨生剑似乎受到感应,剑身发出嗡嗡声音。 清脆的铃铛声变得沉重缓慢,嗡嗡的剑鸣却越发高响,不可控制。 沈暮缓缓松开了恨生剑,只见他手里一片血红,恨生剑仿佛是有生命一般,贪婪地吸食他的血液,跳动的古文字萦绕不止,原本已经被微生墨雪抽走的命簿,在此刻好像开始恢复。 “抱歉啊,这最后一局……终究还是我赢了……咳咳咳——” 像是再也留不住的枯叶,沈暮径直吐出一口暗红的血,他这一副身体,其实早就在衰败了,只不过微生墨雪太骄傲了,面对敌人,最致命的一击就是邀请他见证自己的胜利,见证自己的风光得意,他才靠着那一点精血苟延残喘。 只是,一切都要结束了…… 像是陷入软棉的云中,连笑容都十分勉强,他再也撑不直身体,半跪在城墙边上,恨生剑发出强烈的剑气,薄如蝉翼的剑神开始出现裂痕。 “你!你竟然在我的命簿里做了手脚!沈暮!” 微生墨雪面容扭曲,伸手掐住沈暮的脖子,却落了个空,她愤恨的眼神死死地盯住沈暮,感受到藏在自己体内的灵魂逐渐消散。 “你以为你赢了吗!沈暮!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我就算是死也要跟你同归于尽!” 微生墨雪的身体像是无火即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她极力地去抓住沈暮,却依旧扑空。 在她不甘的眼神下,沈暮缓缓坠下城楼,随着他的跌落,微生墨雪终于消散殆尽。 像是意识涣散,周围喧嚣的一切都开始离沈暮而去,他的灵魂正在逐渐消散,最终会化为一道屏障将这个世界从微生墨雪的灵魂里完全剥离出来。 从今往后,这里所有的人都是自由的,人类的文明会在这里继续繁衍,历史与社会也会不断地进步,世人不再是被人掌控的傀儡,不用再按照别人写下的剧本,蒙昧地活下去了。 他赢了,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只是…… 听觉在缓缓退却,他隐约听到下方传来急切的呼喊。 容煦提着长刀一路杀到了北原城下,北原军只撑了个小半时辰就已经溃不成军。 充斥着血腥的战场上忽然多了几丝清凉,众人抬头一看,竟是落雨了,点点滴滴,飘飘洒洒,转瞬间雨势越来越大,几乎能将盔甲滴穿。 容煦顾不得,正下令命将士撞开城门,可是发现北原的城门竟然是开着的,其中也不见有人出来投降。 天空的雷声不知为何在隐隐减退,容煦发觉周围的环境一直在不断地发生变化,战马厮杀声离他越来越远,漆黑的乌云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被炸开,浓墨之中一片刺眼的白。 大雨在渐渐停息,落在人身上的感觉变得跟羽毛一样轻,连风都变得慢了,容煦大脑一片朦胧,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光怪陆离的画面,像是在过走马灯,每一瞬间都变得很缓慢,很缓慢…… 怎么回事! 容煦狠狠地咬了舌尖,剧烈的疼痛带回一丝短暂的清明,也只是一瞬,大脑又陷入混沌之中,眼前的世界都在放缓速度。 天空中,那一点刺眼的白似乎在迅速壮大,一点一点蚕食着周围的乌黑,黑与白像是泾渭分明的藤蔓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能吞没世间一切。 时间在这一刻完全停止,日月同辉,漩涡似乎吞噬了所有的光芒,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天昏地暗,像是陷入沉睡的混沌之中。 容煦胸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要从身体里完全脱离,这样的疼痛持续了很久很久,在天地恢复清明的时候慢慢消失。 耳边的战马嘶鸣生开始渐渐复苏,雨势消退,方才乌云压顶的天空开始放晴,容煦只觉得脸上滴落而下的雨多了一丝腥味。 他抬头一看,那一抹白色的身影从城墙上一仰而下。 “沈暮!” 容煦发出歇斯底里的呼喊,恐惧与慌乱自心底蔓延而上,他骑着马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 赤焰马在城墙下止住了脚步,容煦伸手接住了那一具失温的身体,像羽毛一样轻,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易碎的瓷娃娃。 沈暮双目轻合,像是睡着了,可叫人觉得那一双温和澄澈的眼,再也不会睁开了。 154、活着就能再见 天上没有星子,远处富丽堂皇的宫殿与偏僻寂静的梅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暮的视线落在那座假山之中,他身形不稳,脚步沉重,却像一个出没的鬼魅一样,没有任何声音。 他捡起地上的石子敲了敲,里头立刻传来微弱的回响,“是谁?” 稚嫩的声音带着怯生生的恐惧,却在极力保持着镇定。 沈暮轻叹一口气。 梅娘当初将这孩子写进了自己命簿里,想来也是做了托孤的准备,只是自己要如何跟他解释,他的母亲早就死了,而让他备受这七年非人虐待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呢? 他知道,梅娘不会怪自己,这时候的他也非常需要第三方势力,来压制微生墨雪回到北原后继续东征的行动。 毫无疑问,容煦是最好的选择。 “你……是谁?” 迟迟等不到外面的回应,被困在假山石缝里的小容煦又问道,他因为受不了母妃那些恶毒的谩骂和骇人的鞭打,竟然产生了逃离的的心思,没想到刚出门就一脚踩空,掉进了假山石缝里。 他本已经做好在这里悄无声息死去的准备了,可是外头低低的叹息让他顿时燃起了希望。 “你还在吗?“ 沈暮没有应答。 容煦顿时有些急了,扒拉着四周的假山,我也不要你救我出去了,你……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在梅苑里,没有人敢跟他说话,没有人敢对他好,他不想到死都是孤单单的。 “我……我给母妃做了一个小铃铛,可是被她砸坏了,父皇总说只要我让母妃开心了,她就能多喜欢我一点……我已经很努力了,母妃还是不喜欢我……” 容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满是无人诉说的委屈,沈暮的心听得阵阵揪疼。 “母妃今天又打我了,我知道是我又惹她生气了,可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啊……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母妃不喜欢我……为什么父皇不管我呢……” 容煦,你没有错,你一点错也没有。 沈暮捏紧了拳头,梅娘拼了命为自己寻求一条活路,自己却在利用她的儿子,让他在自以为的亲生母亲手里活活受罪。 童年的创伤不是一生的大雨,而是一辈子的潮湿,他愧对于梅娘,对不起容煦。 容煦哭得很小声,他从来没有跟谁说过这些话,他们不想听也不敢听,生怕因为自己被母妃惩罚,哪怕外面根本就没有人在,他只是想找个宣泄的地方。 眼泪正落着,容煦感觉自己被人拎着衣领提起,他有些愣然,正想回头一看,却发现被人动作迅速地背起来。 “你……你一直在啊?” 容煦的声音满是惊喜,因为哭得久了,嗓音有些哑。 沈暮没有回答,他是趁着命簿撕裂的那一瞬间来到这里的,只想看一眼梅娘的儿子,却不小心撞到了他狼狈的模样,听到了他凄惨的童年。 他根本不能发出声音,甚至不能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容煦的命是梅娘留下的,可他的人生却是自己安排的,沈暮无比痛恨自己,竟然成为了像微生墨雪那样的人。 “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容煦安静地趴在他背上,任由他将自己背回去。 “你是哪个宫的人啊?你是不在这里站了好久啊?那我说的话你岂不是都听见了?但是你可不能跟被人说啊,我父皇不喜欢听到别人说我母妃,要是让他知道,你会挨罚的!” 容煦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沈暮却始终没有回答。 “你受伤了吗?” 容煦忽然问道,他闻到了这个人身上似乎有很重的血腥味,他随机联想到这宫里最不多的就是刺客,难道是行刺失败后受伤的杀手吗? 想到这里,容煦的捏着他肩膀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他不敢让自己往那方面去想,身下的肩膀虽然瘦弱,但却结实可靠,背他的动作很小心,走的每一步都很稳。 母妃从来没有抱过他,父皇从来没有背过他,有时候他甚至很羡慕六弟,哪怕做错事了被打,秦贵妃打了他,眼里却满是心疼。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他舍不得破坏这一份短暂的温暖。 御花园到梅苑的路终究是走到头了,趁着夜色,沈暮把容煦送回了梅苑,又给他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 宫里的古钟敲响时,沈暮忽然反应过来,他的时间到了。 “你……你去哪!” 容煦立刻站起身来,去拉住他的袖子,他就像一个无助又自私的孩子,因为从未得到过一点温暖,忽然握住了一点光后,想拼命私藏,占有。 他脚上有伤,没走几步就跌到地上,可目光却巴巴地望着沈暮的的方向。 沈暮没有回头,他害怕看到容煦祈求的目光。 看着沈暮毅然决然的背影,容煦焦急地说道,“你……你要走了吗?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说着说着,容煦的声音染上一丝哭腔,“求求你……带我走吧……” 他趴在地上,因为陆贵妃的缘故,他记事以来便不敢哭出声来,从小到大就连流泪都是无声无息,哭泣都是猫声猫气的。 沈暮偏偏顿住了脚步,他还是忍不住地回头,走到了容煦身前,将他抱起放回了床上。 屋内一片漆黑,谁都看不见彼此的脸,容煦拉住了沈暮的衣服祈求道,“你还会回来吗?” 黑暗中,沈暮无声地摇了摇头,可容煦仿佛觉察出来了,他着急地握住他的手,“那我还能见到你吗?” 沈暮顿了半晌,将容煦的小手摊开,带着厚茧的之间轻轻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 活着、就能、再见。 最后一个笔向上一挑,容煦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爬滚打的旅人,像是遇到了一束光。 他正想开口说话,就看到那个身影立刻走出门,不一会儿,便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一阵风吹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若不是脚上的伤口正痛着,容煦甚至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来是悄无声息地来,走也是毫无踪迹地走。 容煦将那只手放在心口,眼眸变得坚定,缓缓说道,“活着就能再见。” 他想活着,想要逃离这座牢笼,他也还想再见这个人一面。 …… 硝烟还未燃尽,大雨便来了,战火过后,龙城一片狼藉,倒在长街上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的,引来数不清的秃鹫来分食,破败的城墙传来微弱的风声,仿佛是曾经的回声在废墟里回响。 时至今日,距离龙城战败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 沈暮再写下了关于容煦的人生后,终于又回到了这里,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走过被血迹浸透的石板街,踏上威严破败的城楼。 战火的硝烟味,腐烂的尸臭味,陈旧的血腥味被一股浓烈的酒香冲淡,给人带来片刻宁静。 月已高挂,亮的出奇,可视线总是被一股朦胧萦绕,叫人分不清是醉了还是身在梦中。 沈暮走到了城楼上,看到季朝坐在高台上,形单影只,一杯一杯地喝着酒,说不上来有多寂寥。 五万龙城军,最后只有他活了下来。 沈暮缓缓走到他身旁,在他举起酒杯的那一刹那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随后将酒杯一把夺了过来。 “一个人喝酒,很没意思,不是吗?” 季朝猛然抬头,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少……少将军?” 沈暮微微一笑,“是我。” 随后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季朝仍处于怔愣之中,喃喃自语道,“我果然是在做梦,又梦到你来找我喝酒了,想起以前年少时,你没少挑唆我饮酒,将军总是罚你一个人,可你总是拉着我垫背……” 沈暮轻笑,“今晚月色不错,确实挺适合做梦的,不过我时间不多了,你清醒一点,听我把话说完。” 季朝顿时恢复清醒,目光死死地盯着沈暮,随后又狠狠地掐了自己的胳膊。 疼的,疼的…… 季朝眼眶微红,喉咙哽咽,正想说着什么话,却被沈暮摆摆手先行说道,“行了行了,这真的不是梦,我确实没死,我得离开一段时间,有些事情得要你去做。”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季朝知道,沈暮说的有事要自己去做,必定是一件大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立刻让自己镇定下来,“你说。” 沈暮笑了笑,给季朝倒了酒后,自己拿着坛子仰头喝了一口药,“你看那。” 季朝顺着沈暮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点点辉光萦绕成团,所过之处,残破的城墙慢慢修复,死去的百姓竟开始复活,他们在做着自己的事情,卖混沌的老板已经开始架起了灶台子,早早便在城门口等候的菜农检查了自己的马车,准备原本死去的城池此刻好像在缓缓恢复生命。 “这是……” 季朝呼吸不稳,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很不真实。 沈暮先替他回答了,“这确实是假的。” 季朝脑海里的一根弦仿佛断了,“你……你说什么?” 沈暮看向他,不假思索地说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包括这个世界,都是假的,我们生活的地方存在一个巨大的纰漏,每个人的生活,经历,结局都早已被人安排,像演戏一样演着自己的人生,就如同活在话本中的人,死去的人会在戏曲落幕后,再活过来,继续重复上一段人生。” 季朝安静地听他说着,听他讲述这个世界的来历,听他讲将军和夫人战死的真相,听他讲述未来的庞大的计划,越听越觉得胆战心惊,甚至毛骨悚然。 天空灰蒙蒙,远处的山峰已经开始染上一抹暗红,横尸遍野的惨象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死城墙下的人间烟火气开始复苏。 “此次命簿由我掌握,所有人的记忆都会被重新改写,从今以后,不会再有龙城少将军,而你,便是龙城新的守将。” 他看向季朝,眸色暗沉,“此后六年,容煦在云洲会与微生墨雪对上,那一战,他会输。” 沈暮话音刚落,季朝眉头紧皱,“容煦?就是那个自称皇四子的燕王殿下?” “是他。” 沈暮说道,“也是他来了之后我才作出这样的打算,你要帮助他,无论如何一定助他赢得这场战,那是我所有计划的开端。” “他的到来不是意外?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沈暮垂眸,不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摇摇头道,“我不清楚。” 季朝有些急了,连忙追问道,“你不清楚?等到你所说大战来临的那一日,你的灵魂会取代微生墨雪的命簿成为这个世界支柱,你还有命可活吗?既然他能从七年后回来找你,你为什么不能给自己留一线生机?” 沈暮顿了顿,说道,“我当初在撕裂微生墨雪的命簿时,已经耗费了很大的灵魂,在制造出新的命簿后,更是所剩无几,若我不能将微生墨雪一击致命,那……一切都白费了,我不能让这个计划出现任何一点儿差错,我不敢赌……” “可是这些事情本该与你无关,你大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怎么能与我无关呢?” 沈暮眸色深深看向季朝,像是无家可归的孩子,忽然垂下脑袋哽咽道,“兄长……” 季朝指尖微顿,肩膀微微发抖。 幼时沈暮时常跟在他身边唤他兄长,无法无天的龙城少将军发现自己练得一手好枪后,开始么大没小的对他直呼其名,甚至觉得自己的枪法天下无敌了,自诩要当他师傅,将那三脚猫招式教给他。 多年过去,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沈暮这么叫他了,最近的一次,还是三年前,将军和夫人的死讯传来,他愣愣然地问自己道,兄长,这不是真的……对吗? “我年少时也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有父母疼爱,手足扶持,有师傅对我的悉心教导,想着等到来日,从爹爹手中接过龙城军后天下太平,我要百姓安居乐业,将士们不用再上战场,经历生死离别,可是我辜负了爹娘对我的期望,我什么都没做好,什么也没做到……” 季朝立刻抓住他的肩膀,“不是这样的,长岁……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沈暮吸了吸鼻子,“你还记得梅娘吗?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因为她,我阿娘才从江南走到了这里,在战场上与我爹相识,两人相互扶持才走到现在,我的出生是命数之外的,梅娘说相信不久所有人都能脱离命簿的摆布,可是她失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失败了,我爹娘的名字在那微生墨雪的命簿上,她就这么轻轻一划,他们就只能活在所有人的回忆了,再无生还的可能,梅娘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我不想……不想失败,也不能失败,更不想看着你们一个个消失在这世界,只有我记得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守着那腐烂的记忆,过着跟你们不一样的生活……” 他在季朝面前哭得像个孩子,自从沈啸和穆柒悦战死,他接过了破溃的龙城军,日日都在训练,没有一刻敢松懈,终于在微生墨雪东征这几年时间里好不容易让龙城恢复一点儿元气,立马就被微生墨雪一举进攻。 龙城军艰难地在那只所向披靡的北原军撑过三轮,终于还是被全军覆没,只有季朝活了下来。 “我知道……兄长知道……” 季朝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的脑袋安慰他,却发现他的手忽然从沈暮的身体穿过。 季朝神色愕然,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怎么……怎么回事!长岁!” 他努力地去抓住沈暮,却落了满手风。 “长岁!长岁……” 沈暮茫然看了一眼,半晌后才露出一个笑容,他抬头看向层层山峦之间的朦胧日光,“时间到了啊,我该走了……” 半晌后,他站起身来,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城墙之下的声音越来越大,龙城开始了跟往常一样的作息。 晨风吹来,却无法触摸沈暮的衣袍。 沈暮低头看向季朝,双手叉腰,挑唇一笑,端的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龙城少将模样。 “喂!季朝,记住我说的话没?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办不好的话,自己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抽两个大嘴巴子,反省反省自己这么没用,怎么还有脸呆在本将军身边吧!” 季朝闻言,不由得笑出声来,只有在他面前沈长岁才敢这么说话,不知不觉的,季朝的眼角闪出泪花,看向沈暮的眼神变得坚毅,“谨遵军令,我的少将军。” 在季朝的视线里,沈暮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直到红日初升,照在巍峨肃穆的城墙之上,一切都恢复原样,仿佛那一场战争从未发生过。 而高台上只有一坛酒,一盏杯,仿佛方才同自己肩并肩坐在一起喝酒的人,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将军!将军——” 身后有人在唤他,季朝缓缓回头,是将军府的亲兵。 亲兵朝他挥了挥手大声喊道,“将军!刘副将已经入座了,都在等您了!” 季朝恍然回神。 是了,沈暮已经改变了所有人的记忆,如今的他,是龙城的新守将。 他走下高台,一并将空了的酒坛子和酒盏带了下来。 “走吧。” 季朝说道,他向将军府走去,一步一步都走得很稳,旭日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命簿扭转,时光溯回,在人们的记忆里,不再有临危受命的少将军沈长岁。 155、珍重 耳边的风似乎在轻声呢喃,沈暮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隐隐听到流水的声音,可他的意识一片混沌,紧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在他脸上重重地拍了拍。 “喂!臭小子!差不多该醒了啊!” 沈暮立刻睁眼,粗犷又大气的声音差点把他惊得魂飞魄散,可是他都已经灵魂俱散了啊,哪里还能继续魂飞魄散。 这不是重点。 沈暮抬眼,看到他爹呲着大牙朝他笑,胡子还没剃呢,一整个猥琐大汉,沈暮被吓得一个条件反射地抡起拳头挥过去。 “啊!” 沈啸捂着眼睛一声痛呼,捏起沈暮的胳膊骂骂咧咧道,“行啊你!真是出息了!连你老子都敢打!皮痒了是吧!” 沈暮惊魂未定,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人,“爹……爹爹?” “还知道我是你爹!下这么狠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仇人呢!” 沈啸话虽说着,却动作轻柔地将沈暮拉了起来,眼怀笑意深深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干的不错!爹为你骄傲!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沈暮鼻子一酸,声音略微颤抖,“你……你都知道吗?” 知道这些事情,知道我们其实只不过是被别人控制的傀儡,就连自己的人生都是被安排好的。 “想不知道也难啊。” 沈啸轻叹一口气,“你阿娘是最早知道的命簿存在的,谁叫她是被梅娘一手教出来的呢?这一大串事情本该在我们这一代就该结束的,梅娘为了这个世界,不惜以身犯险对抗微生墨雪,你阿娘何其聪明,在你出生不久,梅娘忽然出现在了龙城,她就已经猜到微生墨雪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们早就猜到了龙城那一战,注定是一场死局,命簿在微生墨雪手里,即便我们赢了也会被她一手篡改,我和你阿娘早就做好了坦然赴死的准备了,摆脱被命簿的安排,是一场持久战,我们苦苦坚持了这么久,也只能打个开场而已,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只能靠你了。” 他又重重地拍了拍沈暮的肩膀,“梅娘在我和你阿娘身上花费了太多心思,最后我俩谁都没能完成她的夙愿,倒是你,仅凭着她留给你的只言片语,就能反败为胜,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长岁啊,你做到了!” 沈暮眼睛无比酸涩,心里忽然觉得又气又委屈,他甩开了沈啸的手。 “你们早就知道!所以那天出征的时候才走得那么决然,连句话都不给我留!算准了微生墨雪会选择在那一天扭转命簿,算准了我会在你们死后去找她报仇死在北原王帐!又串通好了梅娘无意间告诉我真相!给我那串溯回了铃铛,让我回去从长计议,我蛰伏潜藏多年,终于扳倒了微生墨雪!如今一起都结束了!我成了命簿的新主人又如何!你们谁都回不来了!” 多年积攒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宣泄口,没有人知道,他真些年是如果如何过来的。 爹娘战死在了大军凯旋的那一日,不过瞬间,战局扭转,城破人亡,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篡改,只有还留那日龙城胜利,百姓十里相迎的记忆。 他不甘心,也不相信,单枪匹马进了去找微生墨雪复仇,又在他们计划里的无意间知晓事情的真相,借着梅娘的铃铛回到了过去,保留着两世记忆的煎熬,经历两次失去父母的痛苦,忍过这些重重打击,终于将这个世界从别人的掌控中脱离出来,以为命簿在手便能救回自己的父母。 可是呢? 人死如灯灭,他们的名字不在自己的命簿里,甚至已经被微生墨雪烧成灰烬,又有谁知道,他其实没有那么大的胸襟,从一开始只想为父母报仇,阴差阳错知道命簿的存在,想借助命簿的力量让他们回来。 可却终究不过是痴梦一场。 沈啸微怔,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只是呐呐地喊道,“长岁……” “长岁啊。” 熟悉的呼唤从背后传来,沈暮猛然转身,看到穆柒悦缓缓向他走来。 “阿……阿娘……” 穆柒悦轻应了一声,走到了他身前,像从前一样抬手轻轻地给他擦了擦脸,一记眼神不悦地看向沈啸,“就知道你说不出什么好话!好不容易见着儿子了,你不给他整哭浑身不舒坦是吧。” 沈啸立刻为自己喊冤,“我不是!我没有啊!夫人!我也是按照你跟我说的跟他讲,我真没有!你相信我!” “行了,你狡辩了,你什么德行我还不了解吗。” 沈啸立刻闭嘴了,生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要挨更多的训。 穆柒悦摸了摸沈暮的脸,仔细看了好久好久后才说道,“长大了啊。” “阿娘……” 沈暮视眨了眨眼后,穆柒悦的样子才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穆柒悦道,“抱歉,太早离开你,还给你留了一堆烂摊子,是阿娘对不起你。” 沈暮摇了摇头,“我没有怪过你们,我只恨我自己,如果我再强一点,是不是就能把你们留下……” 穆柒悦笑了笑,“傻孩子,现在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也没有人能做到十全十美,阿娘没有做到的事情,你都完成了,阿娘很高兴。” 她牵着沈暮的手缓缓沿着小溪走着,说起了往事,“我是在最初看到梅娘的时候,其实是在江南老家的那棵桃花树下,她就撑着伞在忽然出现,在树下看着我,她很漂亮,一眼惊鸿,可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踪影。” 穆柒悦缓缓说着,“我甚是奇怪,立刻去寻她,却落了个空,也是那时候我发现桃花树下有个蚂蚁窝,它们日日都在辛苦劳动着,一天之中,有一千零六只走出来,有一千零七走出去,我每天都在数数,每天都是这个数字,年少时顽皮还故意捣毁了那个蚁窝,可谁知道第二天,蚁窝竟奇迹般的复原了,还是那一千零六只走出来,一千零七只走出去……” 她发现了蚁窝的不同,起初只是惊讶觉得是巧合,于是她又捣毁了,可翌日去看又再次复原,她开始产生怀疑了。 然后,梅娘又出现了。 “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主人公在古槐树下酒醉入梦,梦见城楼上写着大槐安国,他被国主招为驸马,享尽荣华富贵,醒后发现什么也没有,只有槐树下的蚂蚁穴。” 沈暮闻言立刻说道,“一枕槐安。” “是。” 穆柒悦看向他,双目柔情似水,“我们生活的世界从来都是虚构的,只不过是别人用灵魂开辟出来的一方天地,四季流转,昼夜交替,哪怕是树上飘落的叶子,都在别人牢牢的掌控之中,你去过了微生墨雪的世界,知道那里有多繁华,但你不清楚,在人类文明的后现代,却是一场灾难与浩劫,所以微生墨雪才会如此痛恨有自己思想的人,贪婪与欲望促使他们走向灭亡。” 可这世上没有人甘心自己的一生都在别人的掌控里,因为微生墨雪对人类的滔天的恨意,才诞生了梅娘悲悯的灵魂,而她便是梅娘改变这个世界的希望。 “梅娘说,不能听命于己,就要受命于人,阿娘本想活在被人画出的世界里,向树下的蚁窝那般,行尸走肉,做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所以我按照梅娘说的,跟着自己的心走,离开了江南,在这世界里,我是第一个没有按照命簿的安排走向结局的人。” “梅娘曾告诉我,她其实观察了很多人,也曾教导过很多人,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只有我听到了她,选择了自己的方式活着,但我……” 可她失败了。 穆柒悦失败了,但梅娘却没有。 梅娘将所有的希望放在了沈暮身上。 穆柒悦静静地望着他,“只有你做到了,长岁,也因为你,这个世界终有一天也会发展到那一步,这不仅是梅娘所期盼的,也是阿娘想看到的,但阿娘更愿意相信,你不会让这个世界走向人类的后现代的那个局面,对吗?” 沈暮点了点头,郑重说道,“我不会的。” 如今的世界已经不再受微生墨雪的掌控,虽然他是命簿的新主人,可他早已散尽了自己的灵魂,不会再有任何枷锁来束缚世人,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着。 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但绝对不能随心所欲地去做,任何事情都要有一个约束。 为苍生请命,不论贵富贫贱,为弱者鸣冤,无分华夷愚智,因民而教者,不劳而功成,据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挥律法之利剑,持正义之天平,除人间之邪恶,守政法之圣洁,积人文之底蕴,昌世界之文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是梅娘的苍生赋,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规则,也会是约束世人的法则。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穆柒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随后又深深地看了沈暮许久。 “时间到了,长岁啊,你也该走了。” 沈暮微微一愣,“走?去哪儿?” 穆柒悦像小时候那样,捏着他的脸,似乎是不舍,又像是在道别,“去你该去的地方啊,有人找不到你,怕是会着急了。” 沈暮越发不解,如今的他的灵魂已经全部融入新的命簿当中,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消散于天地,还能去哪儿呢? 沈啸也立刻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肆意潇洒活着的也就那么几天,你好不容易将这个世界完全脱离开来,怎么可能不叫你回去亲眼看看呢?” 沈暮有些震惊,“我还能回去?” 他爹咧嘴笑了笑,“不回去?难道要一辈子跟我们留在这里?我们倒是想啊,可你给自己找的夫婿怕是不乐意吧,他因为你才能留在这个世界,你若是不在了,也不知道会整出什么乱子。” 沈暮脸有些热,但还是正色道,“不会的,容煦一向很有分寸,哪怕没有我,他依旧能好好生活。” “哎呀你这小子!” 沈啸拍了拍他的脑袋,“当初我和你阿娘战死,你不也一个人冲到北原去找微生墨雪报仇?你是看得起容煦的分寸,还是太低估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啊?” 沈暮抿了抿唇,“我知道,可我没有办法回去了,在全力击溃微生墨雪的时候,我没有留下任何退路……” “你是没有办法,不代表别人没有啊。” 沈啸下巴一抬,示意他往后看,“喏,办法不就来了!” 他回头一看,不自觉地睁大了双眼,来人穿着素色的衣裳,腰间挂着铃铛,撑着油纸伞缓缓走来,她的脸是如此的熟悉,少了那一份高傲与冷漠,多的是岁月静好的柔和,连微风都忍不住在她的发丝间流连。 “好久不见,长岁。” 她轻轻开口,声音犹如昆山碎玉般空灵。 沈暮呆愣了许久,才笑了笑道,“确实是好久不见了,梅娘,没想到竟然还能见到你。” 梅娘也回以微笑,“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我当初果然没有选错人,你做得很好,历史不该止步,文明不该被湮灭,人类不能一直活在蒙昧与无知里,这也是我当初宁可违背微生墨雪也要改变这个世界的初衷,只有你做到了。” “若没有你们,我根本不可能做到。” “我与微生墨雪本是同源,我们彼此了解,所以会想到对方的下一步动作,以及随之会出现的种种可能,也正因为我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最后才无法在你牺牲自己之前护你一命,是我疏忽了。” 沈暮摇了摇头,“你为我做的事情太多了,况且我本已做好了永运消失的准备了,梅娘,你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梅娘笑了笑,“但还有机会不是吗?” 沈暮露出疑惑的眼神。 梅娘说道,“当初微生墨雪没有立即掌控我的身体,是我想的最糟糕的一步,但也不至于没有准备,所以才会给了你那串时间逆流的铃铛,同时也趁此将容煦藏入的命簿当中。” 说起容煦,两人又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半晌后,沈暮才开口说道,“抱歉,我没有照顾好他。” 让他一直在微生墨雪手中苦苦煎熬了七年。 “我早该想到了,微生墨雪因为我的关系,绝不会善待他,但我知道,只要你活着,他总会有见到阳光的一天,事实证明,你确实做到了不是吗?” 两人相视一笑。 “关于淋雪……” 梅娘有些迟疑,但还是继续说道,“查苏在北原的意思是雪,是我给他取的,他只不过是微生墨雪创造出来的一个成功的试验品,当初你将命簿一分为二,她的力量便大不如前了,查苏只能以婴儿的方式出生,而无法再像从前那般自然而然地凭空出现在人们的记忆里,这对于微生墨雪而言,无异于一个没用的棋子。” “这些年来,我本想将最后一抹意识留给容煦的,但我太了解微生墨雪,她为了修复命簿,必定会再创造那些无中生有的人出来,彼时我想容煦有你的保护,想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便将这一抹意识留在了北原,误打误撞的,就看着查苏长大了。” 沈暮眼神微顿,“你是亏欠于对容煦的关心和爱护,都补偿在他身上了吧。” 梅娘微微侧头,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而是说道,“大势所逼,身不由己,我没有办法再补偿他空缺的母爱,但我可以将你重新送回他身边。” 沈暮眉头轻皱,“微生墨雪的命簿已经消失了,你还有什么力量能留在那个世界?” 梅娘笑道,“你难道就不好奇容煦是如何从七年后回去找你的?你那时候早就认出他了,所以才会冒着风险走上青灯佛塔不是吗?” 沈暮面露惊愕,“这也是你设下的一步棋?” “不是我,是查苏,我剩下的一抹残魂留在他那里。” “可他又如何知道时间逆流之法?” 梅娘垂眸,“是无悯。” “与他有何关系?” 梅娘眸色微暗,似乎是一段不堪的往事,“我曾与你们说过,我在来这里时,观察过许多人,也曾教导过许多人,我在云洲那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并非传闻,那时的无悯是一介刀客,我也是通过他才集结了天下绿林好汉,可他到最后,他还是没能摆脱命簿的掌控。” 沈暮闻言,想起当初无悯是主动找上门来的,同自己合作的,那时候的沈暮本就奇怪,除了自己。竟然会有人不受命簿的影响,任凭自己如何询问,无悯却始终不松口,只是请求自己帮忙寻找梅娘。 没想到,原因竟是如此。 “怪不得,当初他主动来帮我时,提出来的唯一一个要求,就是想见你一面,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找你。” 梅娘垂眸,“没必要再见了,他只不过是一个半成品罢了,与我而言,与失败品没什么两样。” 沈暮微愣,她从未见过一向温婉又悲悯的梅娘,会说出如此冷漠的话,但毕竟是别人的往事,他也没有再去追问。 风轻轻拂来,吹响了梅娘腰间的铃铛。 梅娘转过身来,“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沈暮看了一眼四周,绿油油的草,远处是矮矮的山,旁边还有一条小溪流 他摊了摊手十分无奈,“这里连路都没有,门也不见一个,我怎么回去啊?” 穆柒悦拉过他的手,笑道,“这里只是一个幻境罢了,周围的一切都是根据你内心来变化的,你想要路在哪里就在哪里。” “幻境?那你们呢?我看到的你们也是假的吗?” 沈暮顿时慌张起来。 话音刚落,他爹就重重地拍他的脑袋,沈暮立即捂住头,语气埋怨道,“痛啊!爹!你怎么下这么狠手!” “还知道痛呢!赶紧用你脑瓜子想想回去的路吧!不然你家夫婿在外面急死人了!” 沈暮幽怨的眼神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心酸,他爹总是这样,老爱拍他的头。 穆柒悦给他整了整衣服,战场上指点江山的女侯爷,此刻完全收起了锋芒,“长岁啊,好好生活啊,要照顾好自己,别总是三天两头的爬树,按时吃饭吃饭知道吗?下雨记得回家,别跑错了路,不要让阿娘担心。” 听着穆柒悦温柔的叮嘱,沈暮鼻尖一酸,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了,阿娘,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夫人,你就放心吧,我看容煦那小子把他照顾得挺好的。” 离别时刻,沈啸深吸了一口气,搭住沈暮的肩膀,“从小就没怎么陪在你身边,你做到一切爹爹都看在眼里,不愧是我儿子!回去之后就听你阿娘的,吃好饭,睡好觉,还有来着……哎呀!反正听你阿娘的准没错!” 沈暮笑出声来,他爹还是这幅模样嘛,什么事都听他娘的,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话刚说完,他的视线忽然出现了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路的尽头似乎有一个出口。 “看到路了吧?去吧。” 穆柒悦松开他的手,眼光一直温柔地注视他。 梅娘将腰间的铃铛解下挂在他身上,“有机会的话,送给无悯吧,最后,珍重。” 沈暮握着铃铛,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向他,才缓缓地向那扇门走去,在走进那扇门时,沈暮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爹娘,还有梅娘齐齐站在那里。 “珍重。” 156、记忆混乱 路很长,他怎么也走不完。 沈暮只觉得自己很累很渴,仿佛又回到了以前被爹爹一早从被窝里拉起来训练的日子,寒冬腊月天也不能休息,练完了还得跑到城北去给他们买混沌。 后来,他成为了龙城将军,正忙着做战后的收尾,便感觉有一股陌生的气息向自己袭来。 沈暮猛然转身,动作迅速精准无误地锁住对方的喉咙。 “王王王妃!” 惊喜的声音传入耳中,沈暮骤然回过神来,定睛一看,一张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被自己紧紧掐着脖子。 沈暮视线紧盯着他,冷冷问道,“你是谁。” 男人瞪大眼睛,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竟然开始吊着张哭丧脸嚎叫,“王妃!王妃!你怎么了!我是听风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听风?” 沈暮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真真假假的记忆交织错杂,难以分辨。 听风手里还拿着帕子,看起来像是要准备给他擦脸,沈暮仍旧没有放松警惕,视线一扫观察了四周,一切是如此的熟悉,这不是他的将军府吗? “王妃……王妃呜呜呜!你终于醒了!” 听风抓着沈暮的手,开始哇哇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差点流到他手上,沈暮眼角跳动,嫌弃似的立刻缩回了手,结果那家伙立刻扑了过来。 沈暮下意识往后退,听风径直扑倒在地,紧紧抱住他的腿,让他无法动弹,活脱脱像一个没断奶哭着要找娘的娃。 “啊啊啊啊!王妃!你终于醒了!你都躺了一个多月了!你再不醒,王爷也挺不住了呜呜!” “你在……说什么?” 沈暮听得一头雾水,太多纷杂的事情让他记忆有些错乱,一会儿是他在战场中浴血奋战,一会儿又是他在繁华乱眼的京城里吃喝玩乐。 “长岁!”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沈暮回头,没等看清,就被人一把紧紧抱住。 “你终于……醒了……” 沈暮有些愣然,呆呆说道,“兄……兄长?” “是我……” 季朝双肩微颤。 沈暮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乌泱泱进来一堆人,立刻将季朝给拉开。 “季将军!男男授受不亲!你这样对待我们王妃!实在无礼!” 裴晏奋力地隔开两人,又赶紧踢了踢地上的听风,示意他别丢人。 “这是……怎么回事?” 沈暮看着这些面孔,明明是见过的,很熟悉的人,可自己却想不起来了,他正疑惑着,又走进来一人。 “醒了啊?看来应无大碍了。” 雌性莫辨,听着有些高傲却不至于让人讨厌,身形高大,衣着打扮是很典型的北原贵族的装饰,头发编了一缕小辫,看起来随意又散漫。 可一看到他的脸,沈暮却顿时变了了脸色,“微生墨雪!” 阿慕尔查苏眉峰高挑,“怎么?躺了一个月,眼睛躺出毛病了?” 沈暮紧盯着他,身高不对,性别不对,说话的方式也不对,微生墨雪可不会这样跟他说话。 他又试探性的问道,“梅娘?” “不是,再猜。” 阿慕尔查苏懒洋洋地说道,,就这么玩味似的看着他,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最终还是季朝走上来说道,“长岁,他是北原二殿下,阿慕尔查苏。” “北原二殿下?” 沈暮惊讶地看着他,阿慕尔查苏歪了歪头,鼻尖发出一声轻哼,“梅娘是我母亲。” 梅娘的儿子?梅娘怎么还有一个儿子?他为什么说还有? 沈暮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本来就不清醒的脑子更加迷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晏立刻凑过来解释,“王妃!大战结束后你就气息全无,大夫都说无力回天了,是王爷——” “裴侍卫。” 季朝打断了他的话,“长岁刚醒,许多事情都不甚清楚,忽然知道太多,对他身体不好,接下来的事情就由我来告知他吧。” 听风刚听完这话就不乐意了,“季将军!谁知道你趁着王妃脑子不清醒,会说什么胡编乱造的话!” 季朝眸色淡然,“事关长岁,我又怎会胡编乱造,尊下不要信口雌黄。” 裴晏也说道,“你这人坏着呢!别以为我不知道!大战当日你趁着我家王爷昏厥过去,想将王妃带走藏起来!” “我带走长岁,是想到了办法救他。” “少放屁!” “行了!” 沈暮打断两人,“你们都出去,让季朝跟我说。” 听风和裴晏异口同声道,“王妃!” 沈暮摆了摆手,肃然说道,“我现在脑子乱的很,谁也不相信,季朝与我情同手足,我信他。” 裴晏有些急了,“王妃!不行啊!王爷还在等……” 阿慕尔查苏拦住他,“他魂魄刚稳住,记忆不全是正常的,你们别把他逼得太紧,你们王爷如今的情况尚未明了,若是他真就忘记了容煦,反而是一件好事。” “二殿下说的这是什么话!” 裴晏瞪眼看他,怪不得王爷这么讨厌此人,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在沈暮的坚持下,听风裴晏也不好在说什么了,只好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房间只剩他与季朝两人。 季朝不紧不慢地坐下,沈暮也立刻做了下来,焦急地问道,“兄长,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我不是……不是已经死了吗?” “先不要着急。” 季朝慢条斯理地给两人都倒了茶,“你现在能想起多少。” 沈暮揉了揉眉心,眉头紧锁,“很多,很乱,北原王帐,我与微生墨雪对峙,我死在她手中,还有……龙城和北原的那一战,我死在乱箭之下,不!我应该是从城墙上跳了下来……” 脑子越来越乱,他越是想整理,那些记忆仿佛缠成一团,沈暮定定地看向他,“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吗?” 季朝垂眸,当年将军和夫人战死的消息传来时,沈暮也是这般问自己,是不是真的。 如果沈暮说他只是想起了上一辈子的事,他宁愿瞒着容煦的事情,可他既然还保留了城墙那一段记忆,尽管他再想将沈暮留在龙城,怕也不会得偿所愿的。 半晌后,季朝才回答道,“是真的,你不要太过焦虑,我慢慢跟你说。” 他缓缓说起了沈暮的整个计划,帮他一点点找回所有的记忆,包括方才那些人的身份,以及他们口中的王爷。 北原战败,二殿下阿慕尔查苏率领北原贵族与重臣向大梁俯首称臣,亲自拟交了降书。 这一战,不会再有局势扭转,活着的人依旧好好活着,可死去的人却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在世人的印象中,不再有临危受命,坚韧不拔的龙城少将军,那个不可一世,意气风发的沈长岁,永远留在了季朝的回忆中。 命簿已销,战局已破,以灵魂为祭,以血肉为刃,沈暮用牺牲自己的代价,将这个世界从微生墨雪的掌控下脱离,重新塑造出一本不受任何人掌控的命簿。 没有灵魂躯体,死去是他必然的结局,魂散于天地,与世界同在,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好的结局。 容煦好像疯了,他就这么守着沈暮,不吃不喝,自言自语,在战场上见到的死人比活人还多,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沈暮已经死了呢? 知道是一回事,相信又是另一回事,容煦每天都和沈暮同吃同住,日日整理他的手书笔记,有时候也会翻看穆柒悦的小传和兵书,一点一点去推测沈暮那个庞大的计划。 临近五月,天气逐渐炎热,他那两个贴心的下属,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冰块儿,放在沈暮床边,想将沈暮的尸体保存久一些,不至于烂得发臭,他们王爷看到了也不至于更加伤心,容煦看到了冷着脸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不过说来也真是奇怪,沈暮气息全无,身体冰冷,怎么看都是死人了,可距离大战过去已经整整六日了,尸身就是不见腐烂,除了比身体常人冷,肤色比常人白,倒也不见任何异常,安静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也是容煦一直坚持沈暮没有死的缘故,直到第七日,将军府外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阿慕尔查苏抱着手,看着正在给沈暮擦脸的容煦,他就跟个没事人一样,每天都把沈暮照顾得很好,天气好的时候还抱他出去晒太阳,一点死了夫人的悲痛之情都没有。 院子里的风有些大,容煦给沈暮盖了一层薄毯子后便坐到了石凳上,给无悯大师倒了一盏茶。 阿慕尔查苏有些郁闷,“来者是客,怎么不见你帮我倒一杯?” 容煦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无悯大师道,“敢问大师可是逍遥山庄首席大弟子,边亭?” 无悯大师拿着茶盏的手微颤,蒙着黑布的眼似乎有些湿润,声音顿时苍老了许多,“王爷是从何得知的?” 容煦目光落在沈暮安静的脸上,眼神多了一丝柔和,“闲来无事,整理我家夫人的旧物时,在柔佳侯爷留下的笔记中见过,昔年云洲曾出现过一名奇女子,自称梅娘。” 阿慕尔查苏眉头轻皱,随之也便坐下听起来。 “云洲地处九洲四夷交界之处,战乱频繁,动荡不安,官兵守将,有心无力去抵挡外族入侵,最后是梅娘的出现,为这座兵家要地带来了一线光明。” 听着容煦讲起当年那一段世人知之甚少的往事,无悯大师脸上顿时多了一丝怀念。 “因为云洲特殊的地理位置,不少江湖门派都聚集在那里,我逍遥山庄是是众江湖中地位最高的,因为我在刀法上得天独厚的造诣,在江湖中也颇负盛名,有幸与梅娘相识。” 那时候的无悯大师,边亭,是江湖中难得一遇的刀客,江湖中人多是侠肝义胆,只有他被梅娘选中了。 因为不忍云洲的百姓在胡人的铁蹄下苦苦挣扎,但那时候的梅娘无力改变当时的局面,官兵无力抵抗,外加消息封闭,朝廷也不知云洲的艰辛,远水救不了近火,梅娘便利用了聚集在云洲的江湖儿女。 有边亭在,众多身怀绝技的江湖人纷纷前往,在梅娘的带领下,一只野生军队拔地而起,将那些不安分的小国都打得溃不成军。 梅娘在云洲整整五年,都是边亭陪在身边,她利用了江湖中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发展了贸易,甚至改进了这个时代落后的医学理论,还有军械。 梅娘的呼声越来越高,不仅江湖人对她敬佩不已,云洲的百姓更是称赞如神,甚至在家中为她供奉长生碑。 人一旦有了可以思考的东西,便会产生一连串想要去做的冲动,他们不会在困于自己的四方天地,而是想去见识更大更广的世界。 这是梅娘想给这个世界的人传达的思想,却也是微生墨雪最忌讳的。 梅娘从北原回来后,发现江湖不少重要的人消失不见,问了身边的人,发现他们竟然说从未听说过此人,梅娘瞬间了然,微生墨雪已经有所察觉了,这是她给自己的警告。 边亭是梅娘培养的第一个觉醒反抗的人,可他失败了。 无悯大师缓缓解下绑住了自己二十多年的黑布条,那双眼里竟然是空的,眉鬓边还有不清晰的刀疤,看起来像是被人活生生剜下双眼后留下的痕迹。 “这世上没有人会甘心自己的命运被人摆布,我自然也不例外,梅娘选中了我,花费了大量心血将我的名字从命簿上隐藏,可反抗微生墨雪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我太懦弱了,是我害了梅娘……” 无悯大师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哽咽,“借助梅娘的力量,我渐渐生出了自己的灵魂,也开始了解这个世界的来历,知晓命簿的存在,命簿里的人若是反抗造物主,一定会受到反噬,更别说是用自己那不存在的灵魂去做一场豪赌,我们不过别人纸下寥寥几笔的蝼蚁,造物主只需轻轻一勾,你便能在这世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在知道了身边人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的时候,边亭心中是害怕的,可他不想让梅娘失望。 解救苍生?让这个世界的人不在蒙昧中渡过,不受命运的摆布? 边亭可不会有这么大的胸怀,他只是单纯的喜欢梅娘,想让梅娘开心,梅娘想要的,他去做便是了。 直到有一天,微生墨雪忽然强行占据了梅娘的身体,告诉他要撕裂命簿付出的代价。 灵魂献祭,万劫不复。 他害怕了,他真的害怕了,微生墨雪递给了他一把短匕。 她占据着梅娘的身体,用着梅娘的声音说话,可神态却是高高在上,看人的眼神如同蝼蚁一般,就连说出来的话都像在施舍。 “你不是想要一个灵魂吗?何必要听梅娘的话去费那些功夫,我可以给你啊,你只需要用这把刀杀了梅娘,我就能给你!” 杀了……梅娘? 边亭眼神满是惊恐,他立刻烫手般的丢掉了匕首,他怎么可能会杀了梅娘。 微生墨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梅娘骗了你,她根本没有修改命簿的权力,你所谓诞生的意识只不过是她强行注入你脑海里的错觉罢了,你堂堂逍遥山庄首席大弟子,万人瞻仰的天才,竟然会愚蠢到听信别人的话去贡献自己的生命?你蠢疯了吧!” “不!我不是!” 边亭咆哮道,“你才是假的!是你在骗我!” “哦?你不相信?” 微生墨雪轻笑,“风雨阁,乾坤堂,沧海观,这些江湖门派的少主,你可还记得?” 边亭睁大了双眼,这些人都是他的至交好友,竟然一夜之间就消失的一干二净,就连在世人的记忆中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他们也跟你一样,是梅娘选中的棋子,她是不是告诉你,这个世界都是假的,你们只不过是被人掌控的傀儡,你们不想要自由?不想自己主宰人生?看啊,那些都是听了她的话傻乎乎去送死的蠢货,结局就是被抹杀,连记忆都不配留下!” 边亭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后背冷汗涔涔。 微生墨雪顶着梅娘的脸,她拥有这世上最美丽的容颜,梅娘的眼神永远都是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温婉,可微生墨雪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睥睨众生中永远带着一种高傲与不屑。 她微微倾身,将匕首重新放进边亭的手中,一字一句道,“你也想跟他们一样吗。” 跟他们一样…… 消失在这世上…… 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中…… 微生墨雪得意一笑,“来,杀了她!往这里!” 她指着自己的心窝,充满温柔的话里带着一种蛊惑,“杀了她!杀了她!不想变得跟他们一样就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啊——” 边亭发出一声崩溃的呐喊,握着匕首不再犹豫地插进梅娘的胸口,微生墨雪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在这瞬间立刻离开了梅娘的身体。 而拿回身体掌控权的梅娘迅速反应过来,立刻侧身躲开,看到了边亭手中的匕首,那双悲悯的眼里,仿佛从生出凝结出了万丈寒冰。 梅娘笑了,笑得很放肆,哪怕云洲大胜,她都没有这么肆意地笑过。 可边亭觉得,她在难过,她很痛苦,她很……失望。 无悯大师轻轻抚上自己空洞的双眼,“她剜下了我的眼,作为惩罚自己眼盲心瞎的代价……” 他轻声一笑,“梅娘一直都是一个特别的人对吗?就连惩罚别人都选择最轻的,我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刀,她应该挑断我的手脚,叫我一辈子都拿不了刀,可她偏偏只是剜走了我的眼……” 阿慕尔查苏冷哼一声,“你们本该就是任他人掌控的木偶,她用自己的心血滋养你,你才诞出灵魂,生长出血肉,脱离了蒙昧,你屈服于虚假的造物主,背叛真相,危言耸听,将屠刀刺进为你驱散黑暗的神明!” 他眼神冷漠地看着眼前的无悯,“这算不算你们中原所说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啊?” 无悯苦笑出声,“我知道,梅娘当年在我身上付出了极大的心血,是我辜负了他的期望,我不过失败品罢了,死不足惜,但少将军还有机会不是吗?” 容煦目光沉沉地看向他。 无悯说道,“如今的世界已经已经脱离了微生墨雪的掌控,能够正常运行是因为少将军用自己的灵魂替代了微生墨雪,所以才不会有灵魂的剩余,这是在旧世界上建立起的新世界,少将军的灵魂虽然已经消散,但不代表没有重来的机会。”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容煦焦急问道。 阿慕尔查苏无悯瞟了一眼,“啰啰嗦嗦干什么!” 他径直说道,“他的意思就是,在这个新世界,沈暮的灵魂虽然已经散了,但微生墨雪的建立的旧世界还有,就看你愿不愿意将他从那里带回来了。” 容煦没有任何犹豫,“我要如何做?” “你还真敢想啊?” 阿慕尔查苏眼怀深意,他拿出了一串铃铛,容煦觉得有些眼熟,阿慕尔查苏自己先回答了,“几日前百花魁族长将火药运来的时候,顺便将这铃铛送来了,这上面留有我母亲的最后一点灵魂,是打开旧世界的钥匙,具体如何开启,你问他吧。” 他下巴一抬,指了指无悯。 无悯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一串铃铛,手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梅娘一向喜欢那些响亮的小玩意儿,尤其是铃铛。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或许梅娘留自己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忏悔,也是为了赎罪吧。 “我知道该怎么做,王爷,我可以用梅娘教给我的秘法,送你回到七年前,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少将军的灵魂带回来。” 沈暮沉睡了这么多天,容煦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喜,紧接着他又听见无悯说道,“不过,两个世界之间,终究是有所差别的,况且在旧世界中,曾有两次命簿的扭转,我不知那时的少将军拥有哪一世记忆,也不敢保证,能跟随王爷回来的灵魂是否能在这新世界融合,结果究竟如何,且看王爷自己的造化了。” “我只想让他回来,哪怕他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157、心结 听风和裴晏两人极力地将耳朵贴着墙角,想听清里面在说些什么,可这将军府用的东西都太结实了,哪怕他们是暗卫出身,也也无法听见。 “这个姓季的真是居心叵测!趁着王爷沉睡的时候就想将王妃带走,要不是我们看着,王妃早就被他偷走了!” 听风气冲冲地说道。 裴晏叹了一口气,眉宇间也满是担忧,“王妃醒来后,就只认得他,若是他在趁机说一些令人误解的话,还故意抹去了王爷的事情,那王爷…该怎么办啊?” 他实在想不通,两情相悦的有情人,历尽千辛万苦后,还不能修成正果,生离死别也就算了,明明两人都还活得好好的,偏要一个人完全忘记对方,这样才算圆满吗? 听风沉默了一瞬,心下一横,转身就向屋子走去。 裴晏见状,赶忙喊住他,“喂!你干嘛去?” 听风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我不能叫那个姓季的得逞,王爷还在躺着不知猴年马月才会醒呢!那是我们的王妃!可不能叫人白白哄走!” 走到门口,正想推门而入,就被裴晏阻止了,“你冷静一点儿!忘记了王爷说的话了?王妃醒来后,不管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以后想做什么,去哪里都随着他!” 听风停在门口,心中憋着一口气,容煦在陷入沉睡时就交代过,沈暮醒来后或许不会记得他们,忘记自己在京城的一切,甚至会忘记他燕王妃的身份,只记得龙城的人。 若真是如此,便不要告诉此前发生的一切了。 “难道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听风气愤不已,王爷冒着从此陷入沉睡的风险,终于将王妃的魂魄带了回来,结果竟然是记忆不全的,那他们之间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又算得了什么? 他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像是铁了心一般,径直伸手推开门。 “喂你——” 裴晏还来得及阻止,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两人齐齐抬头看去,就见到沈暮神色淡然地走了出来。 “王王王妃?” 沈暮朝着他们点了点头,神态自若,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在这站着做什么?” 沈暮随意问道。 “我……我们……” 两人支支吾吾,季朝也从里面走了出来,目光随意扫了底下两人后,偏过头去对沈暮说道,“你若想知道更详细一些,就问他们二人吧,我在新将军府,有事可随时找我。” 沈暮微微颔首,“多谢兄长。” 季朝笑了笑,“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听到季朝说要走,裴晏赶紧给听风使眼色,听风立即会意,二话不说地拉住了季朝的胳膊,拉着人往外走,看起来两人关系好的不得了。 “季将军要走了啊?才刚来就要走啊?真是的也不多坐一会儿!来来来这边请,门在这边呢!我送送您!千万别客气……” 声音越飘越远,裴晏仔细观察着沈暮的神色,试探性地开口问道,“王妃?” 沈暮看他脸色紧张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好笑,“干嘛这幅活见鬼的表情啊?” 是沈暮管用的说话方式和语气,裴晏觉得自己要被吓死了,“我以为你忘记王爷忘记我们了!你醒来后就只记得季将军,他可没少趁着王爷沉睡的时候想把你带走!若不是我们日日夜夜地守着你,你真的被他带走了,王爷可怎么办啊!” 裴晏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以前王妃没醒的时候担心王爷,现在王妃醒了还是担心王爷。 他们家王爷怎么就这么惨啊!活着的时候夫人悄悄地跑了,睡着了还要担心夫人跟别人跑了!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要是不把人看好了,简直没法见主子了! 沈暮垂眸看着嘴里呱呱的裴晏,忽然想起当年回到梅苑,救下了被困在假山石缝里的容煦,他说没人跟他说话,没人敢跟他玩,于是他在命簿里写下了听风和裴晏,让他们一起陪伴这容煦。 他们不需要知道自己的来历,只需要服从容煦,忠诚于容煦便好,沈暮在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这做法,与微生墨雪有何差别,不同样是将人写出来,掌控他们的思想,安排他们的人生? 明明做的是一件跟别人一样罪恶的事情,却还要死死的辩解说本质不一样,冠冕堂皇地为自己寻找减轻负罪感的借口。 沈暮觉得自己很可笑。 但是现在,看到一个活生生的裴晏,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地说话,他们也在经年累月中生长出自己的灵魂。 像是一辛勤的园丁,看到了自己精心呵护照料的花,终于绽放,绚烂无比,园丁觉得先前经历的那些狂风暴雨都是值得的。 他和微生墨雪终归是不一样的,微生墨雪给他们生命,却也将他们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他们活着,也仅仅只是活着。 在自己的世界,他不仅要他们活着,更要他们绽放出生命的绚烂,肆意畅快,哪怕命途多舛,也要他们觉得这一世没算白活。 “看到你醒过来了!我们悬着的心可终于放下了!王爷他也是睡了好久了,我真怕你们会不会就这样一睡不醒,可真是——” 沈暮轻轻拍了拍裴晏的头,裴晏声音戛然而止,有些愣愣地看向沈暮,“王妃?” 沈暮笑了笑,眼眸似乎有点点星光坠落,叫人望过去,仿佛潜入星光大海,温柔又神秘,他轻声说道,“辛苦你了,裴晏。” 裴晏听到这话,不知为何觉得鼻尖传来阵阵酸疼,王妃还是那个王妃,可裴晏总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否则明明只是再简单不过一句话,为何叫他听后有些酸涩之感? 他立刻摇了摇头,“王妃对王爷很重要,对我们……也很重要……” 在他们空白的人生中,从睁开眼,从记事起就一直跟在容煦身边,一路走来都是明枪暗箭,血雨腥风,直到遇到了沈暮才知道。 原来他们这样身份的人,过节也是有礼物收的,过年也是有新衣服穿的,生病受伤也是会有人惦记的,主子和奴才也是能像家人和朋友那样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毫无顾及地吃饭聊天的。 容煦对他们自然也是很好的,但也仅限于给他们一个栖息之所,作为回报,他们愿意将忠诚与性命毫无保留的奉献,可沈暮不一样,他在很认真地对待每一个人,同样地看重每一个人。 沈暮收回了手,叹了一口气道,“带我去看看容煦吧。” 裴晏神色一惊,欣喜说道,“这边!王妃快跟来!” 没想到季朝竟然真的跟王妃说了王爷的事情,裴晏想到方才自己与听风两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忽然顿觉有些羞愧。 但也不怪他们这样敏感地看待季朝,毕竟在王妃沉睡的这段时间里,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发指,叫人不得不防。 不过他们王爷王妃,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况且王妃这么聪明,哪里是那个季朝三言两语就能骗走的,打不了日后碰到季朝了,对他恭敬点儿就是了。 裴晏心里暗自想着。 两人一路走过来,沈暮也问了许多大战后发生的事情,彼焦山小河寨的那一批黑火药终于还是送到了阿慕尔查苏手里,他用去销毁北原境内的阿芙蓉了。 而应红娇身上的那一串铃铛,便是梅娘当年去到北原创立百花魁时留给百花魁首领的一个信物,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阿慕尔查苏手里。 关于无悯大师,如梅娘而言,他只不过是一个失败品罢了,梅娘那般聪慧,事事都要机关算尽,当初没有抹杀他,也没有除去他的记忆,是不是也算到了最后要他来救自己这一步呢? 沈暮再去想是或不是,如今一切都已经过去,实在没有必要再去过多的纠缠。 终于走到了容煦的房间门口,沈暮让裴晏等在门口,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容煦眉目轻合,安静地躺在床上,旁边还有一盆水,沈暮缓缓坐在床边,拿起帕子亲手给他擦起脸来。 他一直都知道容煦的长相是世人艳羡的,说他俊朗挺拔,可是太过于硬气了,又说姿容绝世反倒显得过于女气,他没有像阿慕尔查苏那样完全继承了梅娘绝世的容颜,像容帝多些。 沈暮轻轻打上容煦的手腕,脉象平稳,节律整齐,只是睡着了。 如无悯大师所说的,他毕竟不是沈暮在这个新世界诞生出来的灵魂,他的记忆完全停留在了第二次,他成为了龙城少将军的那一段时间。 在江南,在京城,在燕王府,与容煦那些美好幸福,相约到老的记忆,他是没有的。 总的来说,容煦喜欢的只是那个在京城里古道热肠的燕王妃,而不是他这个背负着几世仇恨,被强行拉回来活在另一个自己身体里的异世灵魂。 在他的记忆中,关于容煦的记忆,除了在他撕裂命簿的那一刹那,趁着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去了一趟自己写好的未来。 也就是在那一个夜晚,他救下了卡在假山石缝里的容煦,还有这一次,沉睡的容煦借着梅娘留下的最后一抹残魂强行回到旧世界,将他带回来。 沈暮安静地看着容煦,他不知如何面对七年后的容煦,就像当初他本来就知道,忽然出现的容煦,是带着目的来到他的身边的,但他依旧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他。 何其可笑,容煦费尽心思地将那个旧的灵魂带了回来,为的只是救下这个新世界成为木偶的自己。 沈暮内心满是惆怅,像是分裂出来的两个灵魂在吵架。 一个说他喜欢的只是陪他经历了这么多艰难险阻的沈暮,是世人记忆里那个生在江南,长在宫中受尽宠爱的沈公子,根本不是你这个鸠占鹊巢的龙城少将军沈长岁! 一个又说有什么区别吗?不管是沈暮还是沈长岁,不都是他吗?如果当初没有沈长岁的撕裂命簿,设了这场大局,你以为会有后来与容煦许诺终生的沈暮吗?你只是没有沈暮的记忆罢了,容煦如果不喜欢你怎么可能会回去将你带回来呢? 真是吵死了! 沈暮真是烦不甚烦,他放下手帕,深深地看了容煦一眼后,起身走出门去。 守在门外的裴晏看到这么快就出来,以及看起来有亿点点生气的沈暮,忽然吓了一大跳,“王……王妃?怎么了这是?谁又惹你生气了?” 沈暮沉着脸,听风裴晏他们称呼他为王妃!谁都叫他王妃!王妃王妃!什么狗屁王妃! 他根本就不是燕王妃!他是龙城少将军沈长岁! 他们只认得那个嫁给容煦,成为燕王妃的沈暮,根本没有人记得他是当年的龙城少将军沈长岁! 沈暮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偷,占据别人的身体,偷窃别人的喜欢,嫉妒如今的沈暮得到容煦不顾一切,舍生忘死的爱。 凭什么!尽管他不再是世人记忆中的少将军,那也是有一身傲骨,怎能为他人替身!哪怕那个人是自己,也不行! 沈暮闭了闭眼,咽下胸中那一股气,抬眼看到了放置在檐角的银枪,他径直走过去,横腿一踢,干净利落地把银枪握到了手上。 他看向裴晏,淡淡地说道,“你,过来陪我练枪。” 裴晏睁大双眼,指着自己有些不可置信,“我……我?王妃,我不会使枪啊……” 这好端端的,王妃怎么会想跟人比枪呢? “我不想说第二遍。” 淡然的语气,强大的气场,裴晏只觉得脖子一冷,不知为何,他觉得现在到底王妃跟战场上的王爷一模一样。 日落西山,倦鸟归林,听风和裴晏双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暮拿着枪,目光沉沉地看着地上累成狗的两人,“起来。” “起不来了起不来了!王妃饶命啊呜呜!” 从早到晚,他们快被沈暮这轻描淡写的“起来”支配到恐惧了。 谁来告诉他们,怎么王妃一觉睡醒后变化这么大啊?知道以前王妃的枪法很好,但也没想过竟然这么好!他们两人联合起来都打不过! “王妃啊,咱们休息一会儿吧!你以前说了,凡事量力而行,点到为止,该休息就休息!我们先坐下喝口茶吧!” 听风躺在地上,仰着面跟他说话。 沈暮收了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去将银枪放好。 量力而行? 沈暮想起他以前的生活,早早就接过重担,一天有六个时辰都在练枪,练到掌纹变淡,满手茧子,没有人告诉他事情要量力而行,只有不断地超越,才能有一线胜利的希望。 他看了一眼熟悉的将军府,明明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却处处是别人生活的痕迹,眼下又因为打得不够畅快更叫人心烦意乱!沈暮索性转身走出门去。 “王妃!王妃!你去哪啊王妃!” 任凭听风和裴晏在身后如何呼喊,沈暮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只留下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沈暮一路走到了新将军府,刚好碰到季朝在吃饭,他径直地坐下来后,拿走了季朝的碗和筷子,毫无顾忌地吃了起来。 季朝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怎么了?” 沈暮嘴里塞的满满,摇了摇头不说话。 季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重新叫人拿了新的碗筷,陪着他吃起来。 吃完饭后,沈暮就这么呆呆地坐着发呆,不理人,问他什么也不回答,季朝慢慢起身走了出去,一会儿后就看到季朝提着一小坛酒走了进来。 沈暮疑惑地看着他,季朝提了提酒坛子,“一个人喝酒很无聊不是吗?” 沈暮神色微愣。 “长岁,陪兄长喝一杯吧。” 158、你知道我会来 两人像小时候一样,爬上了屋顶,看着满天的星辰,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季朝是如今唯一了解他的人,沈暮渐渐卸下了防备。 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杯子,无厘头地说了一句,“我不是燕王妃。” “兄长知道。” 我比任何都希望你不是燕王妃,只是我的小将军沈长岁。 沈暮撇了撇嘴,张口欲言,又像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自暴自弃地给自己猛灌了一口酒。 季朝安静地看着他,“如果不想做燕王妃,那就回到龙城来,这里才是生你养你的地方,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不再背负那些沉甸甸的枷锁,兄长可以护你一辈子。” 沈暮顿了顿,偏过头来看向季朝,对上他温柔的眼眸,看了许久,沈暮才说道,“让容煦回到七年前,将我的魂魄带到现在,其实是你的主意吧。” 季朝眸色微动。 “你与无悯达成了交易,让他把容煦送回七年前,在我没有去到京城,没有认识容煦之前?又或者,早在七年前,你就已经提前埋下这一步棋,我记得七年前的事情,却没有燕王妃的记忆。” 季朝听完后,抬头看了漫天繁星,忽然笑道,“从前你贪玩,性子也烈,总该跟将军唱反调,深山老林危险,将军不让你去,你偏要去,结果还没走进十里深,就被蚊子叮了满头包,害怕夫人责骂就一直在我这里躲着,夏季河水湍急,夫人不让你靠近,你硬是不听,结果那一次差点儿被大水冲走,你还记得吗?” 沈暮眨了眨眼,又喝了满满一杯酒,“记得,是兄长救了我,你很生气,说再也不想理我了,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生气的兄长,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劫后余生而恐惧,还是因为被兄长训斥而伤心,我哭得停不下来,后来还是兄长把我背了回家。” “是啊。” 季朝脸色露出一丝怀念,“你总是无法无天的,叫身边的人跟着一起担心,那天晚上我背着你回去,我问你下次还敢不敢这样了,你竟然说敢,那可真是把我气死了。” “你生气地将我摔在地上。” 沈暮偏过头来看他,因为喝了酒,有些半醉半醒,眼眸有些迷离,仔细看来还有几分委屈,“你那次还打我了。” 季朝想伸手,将沈暮额前被风吹乱的发理顺,但随即想到了两人如今的身份,又克制地收回了手。 “也是那一次,你跟我说,不是有兄长在吗?兄长不会保护我吗?我忽然反应过来,不知不觉间,你已经这么看重我,我也暗自发誓,一定会好好保护你,如果可以我宁愿梅娘当初选择的人是我,我愿意替你去承受那些痛苦,我只想让你像以前那样自由自爱,无拘无束。” “你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这一路的艰辛,既然这世界是踩在你灵魂上建造的,凭什么你不能亲眼看到呢?你什么都不为自己想,连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容煦只是在你命簿中的一个定数,就连他如今的人生都是捡你现成的,他配不上走过一路风雨的你,长岁啊,他不值得。” 沈暮安静地听他说完,才缓缓望向他,一字一句道,“可是兄长,我喜欢他。” 季朝的心似乎跳漏了半拍,久久无法回神。 “我喜欢他,自从爹娘死后,我这一生都在为了龙城军活着,我很害怕,我做得不好会让你们失望,会让你觉得沈啸的儿子也不过如此,龙城军的未来该何去何从,我一刻也不敢让自己懈怠,我不敢让自己出现任何差错,底下的人开始敬畏我,我每一天都活得很累,龙城战败的景象一直在提醒着我,我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有很多很多人……” 季朝睫毛轻颤。 “我原以为我这一辈子可能也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看到容煦在家门口等我,我就觉得……很安心。” 沈暮笑了笑,“没错,是安心,爹娘死后,将军府便只有我一个人了,他就站在那里,便让我觉得安心。” 他放下了杯子,拿起那坛酒,仰头喝尽,他似乎是醉了,又似乎还在清醒着,抓着季朝的袖子口齿不清道,“兄长,你是我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季朝没有回应,视线落在远处,看了很久很久,转过身来说道,“若我说,我也愿意为你这样——” 视线下移,沈暮已经喝得趴下了。 季朝垂眸看了他半晌,淡然一笑。 酒过三巡,季朝将人横抱回屋时,看到对面杀气腾腾的某人,他一把将沈暮从季朝怀里夺了过来,姿势霸道,动作却温柔小心。 “本王的夫人,就不劳烦季将军了。” …… 周围一片寂静,犹如一座空坟,容煦在黑暗中摸索着,感觉到前方不远处隐约有光亮透进,慢慢的,周围越来越亮,视线逐渐清晰。 应是一场大雨刚过,潮湿的空气中却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直到双脚落在了地上,容煦才感觉有些实感。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横尸遍野,血流成河,俨然一副大战刚结,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容煦很清楚,那是战后清理战场的动静。 “将军,此战我军阵亡人数共计三千六百四二人,重伤者达六千余人……” “嗯,按照军规妥善处理,给战死的将士家属发放三倍抚恤银,伤残人员……” 这声音! 容煦踩着泥泞的地,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 “站住!来者何人!” “有刺客!” “快保护将军!” 四处涌出一群将士,举着长矛将他团团围住,容煦极力地避开这些难缠的人,越挣扎围过来的人越多。 “怎么回事。” 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尚且青涩的声音中透露着沉稳,容煦的心脏像是被击打战鼓,几乎要跳出胸腔。 直到看到那熟悉的脸,额间有些擦伤,森寒的玄甲上血迹斑斑,仿佛刚从大战中脱身而来。 “沈暮……” 他话音颤抖,他知道了命簿的存在,知道了沈暮所有布署的计划,直到龙城少将军如何临危受命,接过破碎的龙城军。 他自己在明枪暗箭的战场中杀出来的,世人看到你战功赫赫,却不知道玄甲之下受了多少伤。 重逢的欣喜此刻化为无尽的心疼。 沈长岁脚步沉稳地走了过来,才是弱冠之年却已经有一身强大的气场,他看向容煦的眼神满是陌生与戒备。 “你是何人?” 容煦定定地看着他,“我乃皇四子,燕王容煦,我是来找——” 他话音未落,沈长岁银枪一横,直指他喉咙,他冷笑道,“撒谎也不编造个靠谱的身份,我朝陛下可没有什么皇四子!哪来的燕王殿下!” 容煦微愣,是了,这里还是微生墨雪的世界,自己是在沈暮的命簿里出现的,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容煦这个人! “沈暮,我是容煦,我是从七年后来的,你相信我。” 容煦语气坚定地说道。 沈长岁面无表情,眼神轻轻地扫了他一眼,“本将军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唤的?来人!此人胡言乱语,行事诡异,将人压下去,严格看守!” “沈暮!” 没等容煦再说两句话,就被几个人压走,他功夫不弱,想脱身易如反掌,只是在这里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无悯大师曾再三叮嘱不能作出任何影响,否则不仅他回不去甚至沈暮也会消失。 如今是见到沈暮了,可他不相信自己的话,无悯大师也没有说过如何将沈暮带回去的方法,也只是说了一句会有一个机缘,需要他等。 什么机缘?机缘在哪里?要他等多久?他一无所知。 容煦感到有些焦虑。 他被关进了龙城的牢中,整整两天,无论他如何向这里的狱卒打听消息,始终没有人跟他透露半句关于沈暮的消息,甚至没有人来审问他,仿佛他是一个被遗忘的人。 他也在这里打探道了不少关于沈暮,龙城便一直军纪严格,百姓也是民风淳朴,这座牢狱几乎形同虚设,看守的几乎都是一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腿脚不便的将士。 这或许是沈暮的安排。 直到第三天,阴暗的地牢传来开门的声音,容煦猛然抬头,看到了一身黑色便装的沈暮缓步走来。 容煦心中狂喜,立刻起身,“沈暮!” 沈长岁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眼神幽幽地看向他,仿佛是在透过他看着谁。 他缓缓开口,“你叫容煦?” “是。” “你母亲姓甚名谁?” 容煦眼露疑惑,不知道沈暮为何要问他母妃的名字,但还是老实说道,“她叫陆雪梅。” 沈长岁眸光微动,随后说道,“开门。” 语音一毕,便有一个狱卒走向前来,将门打开,容煦立刻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沈暮前面。 两个世界的时间线不同,他的容貌与七年后并没有多少差别,只是久经沙场,身上早已练就出一身冷然肃杀的气场。 十八岁的沈长岁,意气风发的龙城少将军,单薄的脊背撑起的不仅是龙城,更是整个边疆的希望。 想到他早在这一世就已经谋划好了一切,甚至早就安排了自己的结局,容煦便心痛万分。 幸好,他还有机会。 容煦深吸一口气,“我……” “别说话。” 沈长岁出声打断了他,而后转身离开,语气依旧冷漠,“跟上。” 容煦愣了愣,沈暮从来没有用这么霸道的语气跟他说话,不知为何,容煦觉得有些新奇。 一路走到将军府,容煦一直离得沈暮有半臂之遥,他看着沈暮劲瘦挺拔的背影,想起几日前,拿枪直指自己时凌厉的气场。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沈暮负在背后的手,虎口处是肉眼可见的厚茧,见过这双手把脉开方,写诗作画,也曾见过他练习飞针暗器,将长弓拉满。 沈暮在这些事情上都表现出极强的天赋。 对容煦而言,当时只觉得他喜欢,感兴趣才乐意去接触和学习,现在知道了缘由,容煦只觉得心疼无比。 似乎是忘了两人现在的身份,他几步跟上沈暮,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沈长岁没反应过来,只见自己的右手被容煦牢牢抓在手中,从爹娘死后,他成为龙城将军,威严日显,再无人敢对他如此逾矩。 他不禁在想是自己警惕性太浅,亦或者是因为对容煦这个名字太松懈,竟然在他靠近自己的时候没有一点点防备。 “松手。” 若是换了旁人在此,早已敏感地觉察出少将军话里淡淡的不悦,可那人是容煦,他指尖微颤,轻轻抚上沈暮掌心的茧,像是怜惜。 沈长岁只觉得从掌心开始,顺着脉络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激得他立刻缩回了手背到身后,语气不满道,“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对我。” 他一抬头,就对上容煦有些通红的眼眶,有些愣神。 容煦自觉有些失态,想到眼前的沈长岁,并不是需要自己小心对待的沈暮,因为容煦从小得到的东西太少太少,以至于对那些被圈属自己的事物都有极强的占有欲。 他一直都想要好好保护沈暮,可总是让他陷入险境中,可他太小看沈暮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柔弱的需要依赖别人的菟丝子。 “抱歉,是我冒犯将军了。” 容煦略带愧疚的笑了笑,沈长岁看了他半晌,径直转身离开。 自从爹娘死后,沈暮便遣散了将军府的仆从,除了一些打杂的下人,便再无其它,也因为沈暮大部分时间都留宿军营,不常回来住,与从前相比,显得格外冷清。 “西院有空屋,自己挑一间住吧,无我的允许,不得离开将军府。” 顿了顿,他转过身去看向容煦,“若无重要的事情,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容煦垂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如何才算重要的事情。” 沈长岁眉头轻皱,思索了半晌道,“离开的时候道一声便是。” 容煦脸色微变,在沈长岁要转身离开时立刻握住了他胳膊,语气有些急了,“你知道我会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沈长岁沉默不语,想从容煦手中抽回胳膊,但却被他死死地抓住,两人一拉一扯,僵持不下。 容煦就像一个固执的小孩,扯着他不放,偏要讨一个说法一般,“你明明知道我是谁,那天在城外,你早就认出了我是不是?” 沈长岁直白地对上他的目光,“是。” “为什么?” 容煦想不通,“仅凭我的名字,你就认出我了?还是因为我母妃?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可是——” “她与微生墨雪并非同一个人。” 沈长岁先行说道。 容煦怔在原地,“你……你说什么?” 什么叫不是同一个人? 他记忆里的母妃,从来的都是灼人的杀意,恶毒的谩骂,哪怕后来在战场上相逢,他也绝不可能认错,那就是微生墨雪。 “微生墨雪并不是你的母亲,记住了,你的母亲叫梅娘,她为了助我扳倒微生墨雪,走了一步险棋。” “梅……梅娘?” 容煦气息不稳,无人跟他说过这件事情,梅娘才是他的亲生母亲!微生墨雪不过是一个鸠占鹊巢的疯子! 沈长岁转过身来,眼神如同再看一个陌生人。 “我不知你用何种方法来到这里,也不想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既然你能幸存下来,那足以证明我的计划没有失误。”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所做的一切不仅是为了自己,还有你娘的夙愿,这个世界是自由的,每个人也是自由的,不该如傀儡任人操控。” 容煦有些急了,说道,“是,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你什么都做好了,可你从来不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你总是把事情做到最绝,不给别人甚至不给自己后悔的余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吗?就是因为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仅仅攥住,他猝不及防吐出一口鲜血。 沈长岁一惊,立刻向前扶住了他。 容煦心脏阵阵疼痛,脑海里忽然想到了无悯大师说过的,不能作出任何改变这里的事情,难道竟是连话都不能说? 那他该如何带沈暮回去?还有那所谓的机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他呆呆地看着沈暮布满茧子的手,紧紧握住,放在胸口,像是对待什么珍宝。 沈长岁眼神微动,没有再抽出来,而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 两人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容煦却没有见到他,哪怕他早就去他房门蹲守着,也没有与他碰面,问了府里的下人才知道,他一直都是留宿于军营,甚少回家。 容煦站在沈暮院门口,心里憋着一口气,刚想转身离去,背后忽然冒出冰冷的剑人,容煦迅速反应过来,抬腿一踢。 还没看得清状况,那人又开始朝他攻过来,容煦只得应战,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没在对方身上占便宜。 容煦在沙场的时间可不比任何人少,一个回身抬脚一踢,正中那人胸口,击得他连连后退几步,容煦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季朝。” 他神情冷漠,看不出一点波澜。 季朝歪了歪头,收起了剑,一双敛了情绪的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容煦。 “你是哪国暗探?功夫倒是不错,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竟然敢明目张胆地进来。” 容煦站在他对面,心想着这人跟七年后倒是没有多大变化,只不过现在的他年纪尚轻,但跟七年后一样,看起来就十分欠揍。 他不想过多的理会这人,径直略过他转身就走。 季朝怎么可能放了他,立刻提着剑冲了过来,容煦眼神微眯,正想出手将他打服,就听到廊下传来一道声音,“住手。” 季朝立即收了手,两人齐齐转身,看到沈暮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站在檐下,手里拿着银枪,领口有些汗湿的痕迹,看起来应该是刚训练完。 容煦面露喜色,正想过去,可季朝先他一步窜了过去,当着他的面,将沈暮一整个人都抱住,兴冲冲地唤道,“长岁!” 容煦瞪大了眼,表情皲裂。 159、来接你 沈长岁将他推开,神情是容煦来了之后从未见过的放松,“终于回来了?累不累?” 季朝摇摇头,笑道,“不累,总归不负将军所托,西凉小国借着北原的势兴风作浪罢了,打几顿就老实了,倒是你,怎么将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给放进家里了?” 他眼神撇向容煦,敌视之意再明显不过,容煦凌厉的眼神几乎能将季朝射穿了。 “呵?还瞪我呢?” 季朝抬起剑作势就要再去揍他一顿,沈长岁赶忙拉住他,“行了,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楚,才回来就好好歇息吧。” 沈长岁说的话,季朝一向言听必从,“行,晚些时候刘将军说要在议事厅商讨西凉的事情,我随你一同去吧。” 末了他又凑近沈长岁耳边说道,“你小心点儿这人,功夫比我还高些……” 容煦看到两人亲密无间,气得肺都在炸疼,他极力耐着性子道,“你们说完了没有。” 季朝扫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啊?” 容煦目光冷冷地看向他,周身压迫感十足,季朝仔细一瞧,发现这人不怒自威的样子跟他们家将军有些像。 季朝走后,沈长岁缓缓进了屋子,容煦也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 “要走了?” “你跟季朝什么关系?” 两人同时开口。 沈长岁微愣,不明所以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容煦焦虑不安,犟着嘴说道,“他……你不该与他如此……如此亲近!而……而且主副有别,他不……不尊重你!” 容煦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看到季朝可以毫无顾忌地抱住沈暮,心里就酸得冒泡。 “不得对他无礼。” 沈长岁解下了自己的护腕,偏过头去看向他,眸色淡淡,“他与我自小一起长大,这世间我谁都可以不相信,但绝不会怀疑他。” 容煦微怔,顿时反应过来,现在的沈长岁,并没有后来的记忆,他满心满脑都是在如何布局去对付微生墨雪,在这里,他能全心全意相信的,毫无保托付的,只有季朝一个人。 他只是一个忽然闯入这个世界的外来者,沈暮对他的了解,仅仅只是一个名字罢了。 沈长岁见他低头不语,也不想再与他过多废话,他来到屏风后面,洗掉练完枪后的汗水与灰尘。 他刚解下衣裳,就听到容煦闷闷的声音传来,“你也可以相信我……” 沈长岁手指的动作微顿,轻轻眨了眨眼,没有回应。 容煦等了半晌不见他出声,没有考虑其他径直走过去说道,“你可以相信我,我一定——” 他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褪去衣裳站在浴桶前洗漱的沈暮,单薄劲瘦的背上满是纵横交错的印记,新痕叠加旧疤,随着时间的的推移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一瞬间,容煦立刻想起了那次,沈暮为自己换衣服时,看到自己身上那不堪的伤疤时,眼中满溢而出的疼,今日容煦是切身体会到了。 他不在乎疼痛,不在乎伤疤,但他在乎的是这些痕迹出现在自己捧在心尖的人身上。 沈长岁撇了他一眼,看到容煦盯着自己发呆,还用那种沉重的表情,他顿时有些不自在,军营里都是大男人,条件还艰苦,谁没有坦诚相待过,只是这样被人盯着看,任谁都会觉得不舒服。 “出去。” 他声音微冷。 容煦非但没有出去,而是拿起了放在旁边的毛巾闷声地走过来,沈长岁不明所以。 “我帮将军沐浴。” 他低声说道,紧接着没给沈长岁一点儿反应,径直沾湿了水,沉默地给沈暮擦着背。 沈长岁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尤其是感到容煦有些粗糙的之间划过自己身上留下的伤疤,这种感觉比穿着汗湿的衣裳更难受! 他是小孩子吗!还要人看着沐浴! “出去!我自己来!” 沈长岁有些羞愤地扯住毛巾,却被容煦仅仅抓住,容煦将毛巾抽了出来,固执地说道,“我帮你。” “不要你帮!” 沈长岁瞪着眼,语气生硬地说道,两人一高一低地互相对峙着,容煦愣了愣,眼前生气的沈长岁,与七年后那个神采飞扬的沈暮逐渐重合。 趁着容煦愣然的功夫,沈长岁一把将他手里的毛巾抽走,转过身去自顾自地擦干身上的水珠。 短暂的失神后,容煦瞥见了沈暮那微红的耳尖,像是即将熟透的果实,连带着耳后的肌肤都染上一层红霞。 他瞬间了然,小将军这是害羞了。 容煦轻咳一声,立刻偏过头去,“我去给将军拿衣服。” 说罢便走了出去,去衣柜里找出一件柔软的常服,与七年后不同,沈暮喜欢穿着舒适轻盈,带有飘逸之感的宽袖长衫,这也是京城众多富贵子弟喜爱的款式。 而现在的沈长岁,早早经历了战场的打磨与历练,偏爱深色系,款式简单的服饰。 同是经历了沙场的容煦也知晓,这样的衣服不仅耐脏耐磨,还能掩藏住血迹,在受伤的时候不会被人看清。 容煦拿着衣服,心里顿感阵阵揪疼。 沈长岁沐浴完后,就不见了容煦的踪影,他也没有去管,将军府周围都是严兵把守,只要他离开府门,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所以他并不担心。 对于容煦,沈长岁并不了解,对他所有的认识仅仅只是从上一世被微生墨雪杀死后,借助梅娘的铃铛短暂窥见了她在命簿上的记载。 他知道容煦是梅娘的儿子,梅娘在下一盘大棋,但他暂时无从知晓,在一闪而过的几行文字间,他知道梅娘将容煦托付了他。 可现在,沈长岁并不知道留下容煦究竟有何用意,甚至不清楚梅娘下一步计划是什么,而自己该如何部署,他只知道,再过不久,微生墨雪就要率领大军攻破龙城了。 所以,他必须早做准备,为后面所有计划的实施做准备,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何容煦会忽然来到了这里。 沈长岁盯着桌上的布防图,沉沉思考着,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咚咚咚——” “将军。” 是容煦的声音。 沈长岁缓缓起身去开门,就看到容煦的脸,眼中似乎带着笑意,沈长岁眉头轻皱,“何事?” 容煦提了一个食盒,“你应当还没吃饭吧?我方才见厨房的火还烧着,便亲自做了些,你帮我尝尝味道吧。” “你做的?” “嗯。” 说话间容煦已经先他一步走进来,将食盒中的饭菜一一摆出来,勾人的香气瞬间飘满了整间屋子。 沈长岁愣住,自从爹娘死后,军事繁忙,他一直就是跟着军营里的弟兄们草草吃饭果腹,将就着就应付过去了,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一顿正常的饭了。 “站着干嘛?坐下来吃啊。” 容煦摆好了筷子催促道。 沈长岁坐了下来,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好多都是他没见过的菜式,容煦夹了一块肉放他碗里,“尝尝这个,你肯定喜欢吃。” 他夹起轻轻吃了一口,独特的味道在口齿间蔓延,沈长岁眼睛微亮,“这是什么?” 容煦笑道,“糖醋排骨。” 这一道菜,一直都是沈暮最爱吃的,容煦忽然觉得那所谓的机缘慢一些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可以对在这个世界受尽苦楚的沈暮好一些,再好一些。 吃过饭后,季朝果然又过来了,在容煦气愤的眼神下,他大摇大摆地将沈暮带走,若不是沈暮说过不能对季朝无礼,他真想把这人揍一顿,打趴下! 沈暮这一去就是半日,外头还隐隐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容煦瞧着天色,约莫是要下雨了。 容煦内心顿时有些焦急,拿了伞正想走出门去,就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开门一看,发现是一个带着斗笠,一身粗布麻衣,手里还拿着一把刀的,身上隐隐散发着肃杀冷咧的气息,俨然一副江湖侠客。 容煦眉头轻皱,他在云洲时也没少见过江湖中人,龙城地处边境,江湖侠客来往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不过竟然直接到这将军府来,怕不是走错路这么简单。 “打扰了。” 那人率先开口,“在下边亭,大雨将至,路过贵地,不知可否借宿一宿。” 容煦瞳孔骤缩,“你……你说你是谁?” 边亭也愣住,下意识抓紧了怀中的刀,后退了几步。 容煦紧盯着他,想起无悯大师说的那个机缘,以及他的故事,在他出家成为和尚之前,他的名字就是边亭! 边亭似是觉察出容煦的不对劲,立刻转身就走,紧接着就听到后面的人说了一个名字,“梅娘!” 他猛然停住脚步,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你……你方才说谁?” 一声惊雷响过,滴滴落雨洒在屋檐瓦片上。 容煦缓缓走到他旁边,“梅娘,你可认识梅娘。” 边亭缓缓摘下斗笠,斗笠之下,是一张年轻,却布满沧桑的脸,眼睛被一块黑布蒙住。 “你认识梅娘,还记得我,你是谁?” 容煦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来这里要做什么。” 边亭见他对自己并无杀意,也立刻镇定下来,“我找沈将军,命簿有改动,他是梅娘选中的人。” 雨势渐渐变大,容煦便说道,“进来再说。” “梅娘剜走了我的眼,却没有抹除我的记忆,她还斩断了我与命簿所有的关联,在那之后,她就消失在了云洲,直到近些日子,我竟然又能与命簿产生联系,只不过,我看到的是沈将军的名字……” 边亭抬起头,“我在想,或许这是梅娘留给我赎罪的机会。” 说罢他面向容煦,“尊下呢?” “我是从——” 容煦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熟悉的疼痛。 “尊下!” 边亭立刻向前扶住他,容煦捂住胸口,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他脸色惨白一片,看来他不能亲口跟边亭说,如今唯一知道他来处的,就只有沈暮一人了。 容煦看向了角落里的伞,忽然想起沈暮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外头的雨也是越来越大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你先在此处等候,待将军回来再与他说清楚。” 边亭点了点头,容煦拿起伞立刻走出门去。 他以前也曾听沈暮说起过议事厅的地点,他撑着伞匆匆感到时,就看到了沈暮刚好走出来,容煦正想向前走去,就看到季朝也走了出来。 他一边撑开伞一边笑道,“这雨来得突然,我先送你回将军府吧,这么大的雨我也不想回去了,今晚你就先收留我吧。” 沈长岁也没什么意见,“行啊,明日早起你得随我练上半个时辰的枪。” 季朝皱着一张脸,“别了吧,跟你练枪还不如我自己练剑呢!” “可是你的剑法也都没有我的好。” “长岁,你这也太不谦虚了吧!” 两人亲密无间地说着话,容煦听着滋滋冒火,握着伞柄的手不由得泛白。 “沈暮。” 容煦声音幽幽,沈长岁抬头,看到他撑着伞站在雨里,他不由得心里一惊,他就这么看着容煦缓缓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沈长岁话音刚落,季朝立刻说道,“你来干嘛啊?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啊?还敢瞎晃悠,不怕给长岁招麻烦!” 容煦没有理会季朝,目光直直地盯着沈暮,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来接你。” 沈长岁微怔,一旁的季朝又开始插话了,“用你接啊?我不会送?这不用你,我和长岁一块儿回去就行!你赶紧自个儿回去吧!” 容煦撇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将军府客院年久失修,方才下雨了时候塌了,无法招客,季将军早些回去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 季朝给他气笑了,“塌了又怎样?我可以跟长岁一块儿睡——哎!” 他话没说完,容煦的眼神都已经懒得分给他了,他径直拉过沈暮的手,走向雨中,任凭季朝在身后大喊大叫也未曾理会。 两人撑着伞走在街上,沈长岁看着容煦,借着昏黄的灯火,将他深邃的侧脸勾勒出来,他的手被容煦紧紧牵着,刚想抽出便立刻被他觉察,非但不放还握得更紧。 沈长岁看了他半晌,随后出声说道,“我很好奇。” 容煦停住了脚步,偏过头来问他,“好奇什么?” 沈长岁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才抬眼与他对视,“七年后,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什么关系,你才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对我。 容煦嘴角微扬,“你猜猜?” 沈长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到他眼底的戏谑,以及那双深邃的眼瞳中自己清晰的倒影,里头灼灼的情意几乎要将他融化。 他立刻别过眼,却被容煦捏着下巴拉了回来。 “是这种关系。” 容煦话音刚落,沈长岁蓦然睁圆了眼,只觉得周围嘈杂的雨声渐渐远去,视线中只留下容煦模糊的轮廓,只有唇间的温热是真的,只有胸腔中愈跳愈烈的心脏是真的。 本文来自免费找书小说网站zhou520.top 蜻蜓点水,缱绻缠绵的吻结束,容煦轻抵住沈长岁的额头,低沉的声音略微沙哑,“我们是这种关系……” 沈长岁呆呆地看着他,对上容煦那含情的眼,怦怦直跳的心脏快要溢出胸口,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思绪。 “你……放肆!” 他偏过头去,立刻甩开了容煦的手,大步向前走去,容煦也没有在去牵,而是撑着伞跟在他身后,一大半伞都倾向了沈暮。 沈长岁的脸热的快要烧起来了,本想借着这夜雨来浇灭,可身上却是半点都没湿透,他抬头才发现,容煦撑着伞严严实实地遮在他头顶。 他心头微动,缓缓侧过头去,就看到淋湿了肩膀的容煦沉稳地给他撑伞,眼中笑意盈盈。 沈长岁羞愤地扭过头,继续向前走,却逐渐放缓了脚步。 160、你喜欢云洲吗 容煦守在沈暮房门口,也不知道边亭在和他谈些什么,都快两个时辰了还不出来,关于命簿的事情,边亭知道的肯定不必他少,容煦隐隐有预感,或许沈暮未来的计划,极有可能就是在边亭的帮助下完成的。 季朝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容煦鬼鬼祟祟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立刻走上前去揪住他,“你干什么呢!” 容煦再如何都是皇子,尽管幼时在微生墨雪手中吃了不少苦,但宫中对他至少也是毕恭毕敬的,哪怕到了云洲,也没人敢对他如此放肆。 怪不得他从第一次见到季朝这个人,就打心眼里讨厌,原来这么早就开始了。 “放手。” 容煦语气冷冷,无形中自带一股威压。 季朝愣了愣,心想这小子哪里来的这么大底气,都差点儿把他给唬住了。 “我警告你,别以为长岁让你住这儿,你就能为所欲为,你最好给我老实点,现在从哪来回哪去!” 容煦看向他,“说完了?” 季朝一头雾水,“说完了怎样?没说完又怎样?” 容煦冷笑一声,抓住他的手狠狠向后一掰,季朝感到一阵吃痛,“你!” “季将军,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没有招惹你,你也别来我面前找茬。” “你!” 季朝气得要命,他真想不明白这家伙凭什么这么狂!偏偏长岁还这么护着他! 容煦看着季朝坐到一旁生闷气的样子,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没有命簿,没有微生墨雪,或许沈暮应该也会长成季朝这样的性子。 只是一切都只是如果,沈暮将一切责任都抗在肩上,他把身边的人都保护得很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会让他们承担风险。 关于后面的计划,容煦隐约能猜出一个大概,沈暮必定是将事情都告诉了季朝,也如他所想的那样,无忧无虑意气风发的将军,终于在这一场漫长的搏斗中收敛了自己的脾气,变得沉熟稳重,喜怒不形于色。 又等了好一会儿,房门才终于打开,边亭和沈暮一起走了出来,面色凝重。 容煦想上去询问,却又被季朝抢先一步。 “怎么了?长岁?发生何事了?怎么这幅表情啊?” 沈长岁摇了摇头,缓缓抬头刚好与容煦对视,只是一会儿便立刻移开了目光,他转向边亭说道,“事情就拜托边公子了。” 边亭郑重地点了点头,抱剑鞠身,“定不负将军所托!” 说罢转身便走,在路过容煦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容煦的错觉,他觉得边亭似乎看了自己一眼。 季朝奇怪地看着边亭,看向沈长岁说道,“怎么最近老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找你?你还敢把他们领进将军府,万一他们是刺客怎么办?” 沈长岁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我心里有数。” 季朝还是不放心,还想说几句话。 沈长岁立刻说道,“如今西凉虽然暂时安定了下来,但周边邻国却不是吃素的,多一个盟友便少一个敌人,你去问问他们,若能跟我们合作更好,不能便休怪我们手段冷硬了。” 季朝眉头紧皱,“怎么这么突然?那些小国不成气候,说是国倒不如算得上一群乱匪蛮子,圈块儿地都能称国了,这对我们算不上威胁。” 沈长岁说道,“小患不除,必成大祸,正如我们龙城,北原或许自己都没想到,我们龙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元气,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国也是从四夷中分裂出来的,不可轻视。” 季朝点点头,“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召集各个将领商讨此事。” 沈长岁看着他,眼里多了一丝看不透的情绪,随后才笑道,“去吧,事情交给你,我放心。” 季朝闻言,习惯性地想将手搭在他背上,可没碰上,就被一股大力气推了出去,他偏头一看,竟然是容煦那个可恶的家伙! 容煦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沈长岁面前,“好好说话,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 “你!” 季朝看他越看越不顺眼,沈长岁撇了容煦一眼,看他不悦的神色中是满满的占有欲,只是对上自己的时候,那双眼又瞬间变得柔和下来。 沈长岁顿了一会儿,在容煦的目光下缓缓走到了季朝旁边,语气跟往常没什么不同,“早些回来。” 季朝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做事,你放心!” 沈长岁笑了笑,可容煦从中觉察出一丝不对来,等到季朝走后,他立刻跟着沈长岁进了书房。 “你和边亭谈了些什么?” 沈长岁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收拾纸笔,“与你无关。” 容煦猜不着现在沈暮的心思,但从他的语气中可以感觉到,他并不想让自己知道,不能改变这里的任何事情,否则会有反噬。 他脑海中想起无悯大师说的。 容煦定定神,冷静地说道,“如今边境那些国家确实不成气候,你为何将季朝支开?仅仅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沈长岁没有抬头,径直说道,“是。” “你说谎。” 容煦毫不犹豫地拆穿他,沈长岁放下笔,抬头看他。 “你说谎的时候从来都不敢看别人的眼睛,因为你自己也知道根本骗不过别人,至少,你骗不了我。” 沈长岁走到他旁边,一双眸子毫无波澜,他看了容煦许久,久到容煦以为他要跟自己说实话了,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才听见沈长岁问道,“你喜欢云洲吗?” 容煦微愣,“什么?” “云洲是梅娘最喜欢的地方,她一手促进了云洲的安定,到现在的繁荣,如果这世上一定要有人来守护这座城,那只能是你。” 沈长岁话音平缓,可容煦听在耳中,心脏却狂跳不止。 云洲……云洲…… 他从皇宫出来后,去的地方就是云洲!难道这也是沈暮计划的一部分吗? “你……想说什么?” 沈长岁垂眸,看向窗外随风摇曳的桃枝,“微生墨雪快要打到云洲了。” 容煦瞬间明了,问道,“你想保住云洲?” “是。” “那这跟你调走季朝有何关系?” 沈长岁睫毛微颤,没有回答。 容煦则是明白过来,他抓住沈长岁的手说道,“你知道云洲一定会输,就算龙城军全力支援云洲,你们有百分百的胜算,微生墨雪也一定不会让你们赢,你和边亭打算借用云洲那一战来改写命簿,所以不能让季朝跟着去,如此他才能保留这一段记忆,对吗?” “是。” 容煦紧盯着他,他忽然知道为什么当年沈暮会告诉季朝,六年后云洲和北原必有一战,而他一定会输,所以叫季朝无论如何一定要帮他打赢这场战。 可现在他听到了沈暮说要去支援云洲,支开了季朝是为了不让他受命簿的影响,但他要如何告诉沈暮,微生墨雪根本就打不到云洲,她很快就要回来了…… 容煦沉痛的眼神让沈长岁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他问道,“怎么?” 他深吸一口气,立刻说道,“你为何觉得微生墨雪会攻打云洲?既然那是梅娘最喜欢的地方,她不可能没有设下防守,若你就这样将龙城军调离,此刻敌军来袭,龙城该如何应付?” “若你的消息无误,微生墨雪确实有此打算,但你敢保证边亭那里得到的命簿信息,一定是准确的?如今命簿可是被微生墨雪牢牢掌控着,她想改变消息易如反掌。” 沈长岁闻言,立刻拧紧眉头,想起最近这段时间,原本一向老实的边境小国开始蠢蠢欲动,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背后必定是有人在撑腰。 而放眼当下,除了大梁,便是北原能有这个本事。 沈长岁眸色一沉,不好! 微生墨雪早就在回来的路上,并且下一步计划,就是灭掉龙城! 沈长岁瞬间明白过来,微生墨雪声东击西,让他围魏救赵,攻打云洲最后不过是一个幌子,龙城兵力薄弱,趁虚而入才是她最终的目的! 不行!一定要尽早做准备! …… “动作迅速!城北以及城南的住户立刻都往东走,不可在中途停下!” 雨夜惊雷,火光通天,嘈杂的龙城中,满是紧张的气息,城民拖家带口按着官兵的指挥逃到安全的地方。 “爹爹,我们要去哪儿啊?”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听将军的就对了!” “阿娘,我好怕……” “别怕别怕,将军会保护我们的,我们一定会没事的啊……” 龙城百姓尽管再惊慌害怕,但仍然保持着镇定,容煦忽然想起了云洲曾经编排过自己的那些离谱的话本,脱离了实际的故事如何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沈暮说,老百姓就爱看这种脱离现实的故事,故事越奇幻,他的形象在百姓心中才越发高大生动,这样有敌军来犯时,大家才不会慌乱无张,百姓不用日日担心受怕。 沈暮并不需要什么传说话本,去加持他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和地位,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足以安定百姓的心。 如今沈暮已经率领大军去往前线,他不敢确定这一战是否就是微生墨雪使用命簿的一战,将可以战死,民却不能死在敌军的铁蹄之下。 龙城军营帐内,里面正在争吵不休。 “北原大军突然来袭,防不胜防!如此再拖下去,能拖到及时啊?” “将军!北原大军驻扎在距龙城五百里之处!眼下撤军避战,等待援兵,尚有一线生机啊!” “退军?我龙城军何时惧怕过北原?再拖下去也不过是死局!倒不如直接跟北原拼了!” “你!做事要顾全大局啊!” “你就是贪生怕死!” “请将军早做定夺!” 沈长岁坐在主位上,沉默地看着布防图,看着底下要他赶快作出定夺的将领,他问了一句,“城中的百姓可都撤出去了?” 一阵沉默后,才有人搭话,“将军,城西城南的已经撤出去,只是城北人口密集,尽管分了批次撤离,哪怕速度再快,也无法全部离开龙城……” “要多长时间才能使龙城百姓全部撤离?” “还需三日。” 沈长岁闭了闭眼,“诸位觉得撤军后能挺过这三天吗?若将军撤退,敌人的刀枪谁来档?百姓吗?” “可是将军,如今我们撤回城内,严防死守,说不定还能等到朝廷的援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龙城还在,我们就还有机会!” “那城外的百姓怎么办?城外百姓可是占了龙城半数人口,让他们去抵挡北原大军?死在敌人的马蹄之下?” 众人纷纷陷入沉默之中。 沈长岁缓缓走下来,拿起手中的银枪,眸光锐利,“朝廷的援兵救不了我的龙城,更护不住我的城民,若我等奋力抵抗,争取这三天时间,待百姓全部撤离。” 他目光灼灼,想起上一世因为自己的鲁莽,使龙城百姓丧生于北原大军之下,沈长岁面向他们,一字一句说道,“我不会退军,纵使千军万马在前,我也不会退,以我之血肉,换百姓一条生路,诸位,谁愿意同我留下,挺过这三日?” 刘载行最先站了出来,单膝下跪,慷慨激昂道,“末将愿意!” 紧接着,一道接着一道声音响起。 “末将愿意!” “愿意誓死保护龙城!” “末将愿永世追随将军!” 微生墨雪想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龙城的计划终究落空,龙城与北原的第二次战争,只有沈长岁记得的第二次战争,与爹娘那一战不同的,他节节败退。 容煦终于见到了刚血战回来的沈长岁,脸色是肉眼可见的疲惫,身上的战甲被鲜血染红,也没有来得及换下。 他身边站着的是一身黑袍的边亭。 不知为何,容煦心中顿时有不详的预感。 容煦立刻走进他的帐篷,两人齐齐抬头看向他,沈长岁眉头轻皱,“你怎么还没走?” “我……” 他有预感,这一战很有可能是沈暮以灵魂撕裂命簿的一战,可是为什么无悯大师说的那所谓的机缘,还有将沈暮带回去的方法一直没有出现! 难道他要眼睁睁地看着沈暮走向旧世界,给自己安排好的结局吗? 他看向边亭,抓住他像是孤注一掷,急忙说道,“你不是说我来了自会告诉我方法!可现在大战在即,你们的计划也要拉开序幕!你告诉我方法是什么!我要怎么才能将沈暮带回去!” 话音刚落,五脏六腑开始传来一阵剧痛,像是烈火岩浆滚过,容煦被这剧痛激得直不起身来。 边亭和沈长岁同时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容煦冷汗淋漓,气息不稳,边亭行走江湖,素日里受伤在所难免,自认得有几分医术,他蹲下身来立即探向容煦的心脉。 边亭神色一惊,“将军,此人心脉气息全无,俨然已是将死之人啊!” 沈长岁愣住,不可置信地说道,“你说什么?什么将死之人?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161、回归 容煦捂住胸口,等待着那一阵烧心锻骨的疼痛缓过去,想起沈暮到达龙城后昏倒那日,气息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凉,季朝说,这是魂魄即将消散的征兆。 可他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带走沈暮的魂魄吗?为什么自己的魂魄也会消散? 他下意识地握住沈暮的手,如果身体疼痛是提醒你不能说出未来的事情,可如今他的魂魄也要消散,那为何不直接一并说出来。 “沈暮……” 容煦声音沙哑,像是从喉间念出了他的名字。 沈长岁回道,“你说,我听着。” “你……跟我走吧……唔……” 话刚说完,容煦只觉得身体痛到麻木,却还是拼命地攥住沈暮的手。 “你说说什么?” 沈长岁没听清楚,又靠近了一些,容煦的意识似乎有些不清晰了,一直在呢喃着什么话,状似经受不住,逐渐昏迷了过去。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开沈暮的手。 “你可能在微生墨雪的命簿里看到容煦的名字?” 沈长岁问边亭。 边亭摇了摇头,“我看不见,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沈长岁沉默了一瞬,方才说道,“他从七年后来。” “什么?” “他是梅娘的儿子。” 边亭难以置信,双手情不自禁地颤抖,蒙着黑布的眼明明是看不见的,却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不省人事的容煦。 “梅娘……梅娘的儿子……他……他是梅娘的儿子!” 边亭已经语无伦次了,指尖细细感受着容煦的脸,他看不见,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将容煦的样子记在心中。 “他既然是从七年后过来的,那是不是代表我们的计划是顺利的?可他为什么要回来?” 沈长岁道,“我不清楚。” 边亭沉默了一瞬,忽然跪下身来,郑重地向沈暮磕了一个头。 “你这是做什么?” 沈长岁立刻将他扶起,边亭不为所动。 “将军,当初是我心智不定,辜负了梅娘的期盼,本该由我来完成的事情,因为胆小怯懦,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我自知罪孽深重,我愿意以身献祭,作为将军归来后开启命簿的钥匙,只求将军能救他一命!” 沈长岁微顿,“实不相瞒,我自那一战醒来之后,便发现我的命簿里多了容煦的名字,我猜测,或许是梅娘的主意。” 边亭心头大喜,“若真是如此,我有办法能稳住他的魂魄!” “你要如何做?” “以将军的心血为他固魂。” 沈长岁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边亭回道,“明日便是大战,等将军撕裂微生墨雪的命簿后,我可以趁着将新命簿融合的时间,将他送回去,只不过如今他的魂魄撑不到明日了,将军以自己的灵魂将这个世界剥离出去,表明了从今往后新世界便只能依靠于将军来运作,容煦既然是从七年后来,所持有的灵魂与将军必是同出一源。” 沈长岁目光落在容煦苍白的脸上,伸出指尖缓缓划过他高挺的鼻梁。 这人才来了短短几日罢了,除了梅娘留下的一个名字与一层身份,沈长岁对他无从所知,可偏偏他对自己却了如指掌。 想起每夜回到空荡荡的将军府,总有一盏灯在守候着,想起这人每日都会早早地堵在自己放门口,各种无理取闹的要求让自己陪他吃饭。 我们是什么关系? 容煦说,我们是这种关系…… 雨夜里,他撑伞而来,伞下落在唇间的温度,与伞外湿冷的世界形成鲜明的对比。 想要这个世界脱离微生墨雪的掌控,就是要重新找到一个能取代她的新灵魂作为运行的根基,他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魂飞魄散。 以心血固魂罢了,没有什么不能做的。 龙城外有一座青灯佛塔,传闻中有一位云游的仙人,路过龙城时,见到这里有冤魂被困,便建造了这一座青灯佛塔,为他们超度,前去往生。 久而久之,传得越来越玄乎,不少人慕名而来,青灯佛塔也曾有过香火鼎盛的辉煌时刻,后来日子渐渐太平,再加上青灯佛塔山路崎岖,已经少有人再去了。 山顶无风,夜深人静,却没有人入眠,一圈圈火光,将黑夜驱散得无处躲藏。 沈长岁站在佛塔之上,眸色淡如水。 明日一战,从龙城是结束,从青灯佛塔开始。 “将军。” 边亭在身后唤了声,沈长岁回头,发现他竟然换上了一身袈裟,陪着的黑色斗篷将身体遮挡得严严实实。 沈长岁微讶,“边公子这是?” 他和边亭有过约定,将这里作为两人相认的地方,但他也只是想让边亭在这里候着,也并没有叫他出家当和尚啊? 边亭说道,“世上再无边亭,如今我的法号为无悯。” “我本已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无人牵挂于我,亦无人在记得我,但我仍留在这个世界,总要有一个身份活着不是吗?幸得老主持收留,从今往后我便遁入空门,慢慢偿还上一世的罪孽,我愿意守在这青灯佛塔,等待将军的归来。” 无悯向前与沈长岁并肩而立,目光落在火光深处。 沈长岁微微颔首,“公子大义。” 无悯摇了摇头,“我所做的一切远不及将军。” 从梅娘离开了云洲,若不是抹除云洲人关于她所有记忆,需要花费太大的力量,或许这世间关于梅娘留下的痕迹,都不复存在吧? 无悯不曾一次再想,若是当时他意志再坚定些,梅娘 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辛苦,最后一个人孤独地离开?她是不是也时常埋怨自己的眼盲心瞎,选择了他这么一个废物? 现在一切都来得及,他还有赎罪的机会,若梅娘还活着,他只希望能见她一面跟她说一句抱歉,见不到……也没关系了。 沈长岁笑了笑,猝不及防间扯到了胸前的伤口,阵阵细细麻麻的疼痛蔓延而上,他极力地将那一股痛意压下。 “容煦如何了?” 无悯答道,“一切安好,等时机来临,我便将他送走。” 沈长岁点点头,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恨生剑取下,细细端详了许久。 他爹娘都很喜欢用剑,偏偏沈长岁是个例外,比起柔软中带着锋利的剑,他更喜欢冷硬肃杀的银枪,但从小被爹娘教导着,什么都要略知一二,他避无可避地也学了一些。 沈长岁抽出剑,将剑鞘交到了无悯手中。 “我爹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从来不会选择将就,剑亦是如此,再次见面时,便以此物为证。” 无悯双手接过,“不负将军所托。” “还有一事,要拜托大师。” “将军请说。” 沈长岁看向远处,“我有位兄长,名唤季朝,是除你之外我留在下一世接应我的人,他如今不在龙城,我亦无法将我们要做的事全然告知于他,待他回来时,所有局面都会改变,他必定会接受,届时还得劳烦大师与他做一番解释,还有北原的事情,他从今往后便是新的龙城将军了,微生墨雪若有动静,还请大师能指点他一二。” “将军所托,我自不敢忘,我必定会好好辅佐季将军。” 沈长岁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都拜托你了。” 远处一声嘹亮的鸡鸣传来,接二连三的战鼓声也开始响起,沈长岁有些恍然,看着隐隐泛红的天际,“时间到了啊……” 说罢,他提着剑,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再会了,无悯大师。” 无悯目送着沈长岁劲瘦单薄的背影,像是一棵坚韧挺拔的轻松,再强大的狂风暴雨,也无法让他折下腰来。 “再会了……少将军。”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沈长岁带着残余的龙城军守在城下。 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恍惚间,清脆的铃铛声传来,从开始的碎碎散散,随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明明还是白天,此刻却被笼上一层黑纱。 沈长岁擦了擦口角溢出的鲜血,缓缓抬头,看到那若隐若现的一抹红,唇角微微勾起。 这一世,他没有保住龙城军,但至少护下了龙城的百姓,到底也算上对得起爹娘,对得起自己了。 沈长岁缓缓走到城下,解下了披风,盖在刘载行身上,他为了救下自己,生生挡住了箭,哪怕他早已将还活着的这些人藏进自己的命簿中,可是看到那些人死在自己面前,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到害怕,感到无助。 他知道,再过不久,下一波北原军就要来了,他安静地靠在城墙下,陪着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们。 微生墨雪攻入龙城又如何?里面早已没有人。 沈长岁看着那一抹红越来越来亮,也渐渐感知到自己身体逐渐麻木,连视线都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视觉便暗,听觉却变得敏锐起来,他似乎听见了远处传来踏踏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是再追赶一场即将消逝的日落。 沈长岁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马蹄甚至未来得及挺稳,视线中隐约出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没看得清来人是谁,就被人一把拥入怀中。 他兀自睁大了双眼,脸上闪过几丝迷茫。 “不要怕……不要怕……” 抱着他的手颤抖不已,说话也是泣不成声,他的身体连疼痛都已经无法感知了,却还能感觉到那双手将他抱得越来越紧。 “是容煦啊……” 沈长岁声音弱不可闻。 “是我……你不要害怕……我带你走!我带你离开……” 容煦一把将人抱起,跨上马,转身就看到愈来愈近,乌压压的北原大军,天空黑红交际,他擦了擦怀中人被血污弄脏的脸。 “当初你是不是……就是这般绝望地等待死亡?” 容煦眼中是快要溢出来的心疼,他控制着马向外走去。 沈长岁双安静地躺在容煦怀里,目渐渐失焦,只有上空的黑与红越来越清晰,相互交织缠绕,势均力敌扭转在一起,形成一个幽深的漩涡。 “门……开了,你该……回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要带你一起走……” 容煦将他靠在自己胸前,他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道门,他驾着马,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就能带沈暮离开了…… 没有人看到,他怀中的沈长岁似乎轻轻摇了摇头。 似乎起风了,容煦只感觉耳边有阵阵强烈的气流呼啸而过,稍一回头,身后是铺满天空的羽箭。 时间变得很慢很慢,连带着人的动作都变得缓慢不堪,容煦也觉得自己手脚似乎被人控制一般,变得不听使唤了,他咬了咬牙,带着沈长岁翻身下马,脚步艰难地向前走去。 就在前面了,就在前面了…… 猝不及防间,第一只羽箭射中了他的腿,容煦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尽管如此,却也紧紧地将沈长岁护在怀中,他将羽箭折断,一步一步走到门前。 “别怕别怕,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直到一道柔和的光亮照在两人身上,沈长岁只觉得温暖无比,带来了短暂的清醒,他顿时明白过来,容煦来这里的目的了。 容煦一直呢喃道。 沈长岁拉了拉容煦,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放我下来吧,我想亲自走进去。” 容煦立刻将他放下来。 门内的白光越来越亮,刺得沈长岁睁不开眼,容煦牵住他的手,眼中满是兴奋与喜悦,“我们走!我带你去那个世界!你亲手创造出来的世界!” 说着,他拉着沈长岁的手走向前,才刚踏入门内,便觉得手里一空。 容煦怔然,立刻回头,看到长岁在门外安静站着,眼中是温柔的笑意。 “抱歉……” 他听到沈长岁说。 “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慌乱与不安如潮水般袭满容煦的心房,他立刻走出来想去抓住沈长岁的手,发现自己根本出不去,两人明明离得这么近,伸手就能触碰,却偏偏隔着无法跨越的沟壑。 “不要……不要开玩笑!沈暮!跟我走!跟我走啊!” 沈长岁轻轻伸手,隔着那道虚无缥缈的光轻抚着容煦的脸。 “我不能走……” “可以的……可以的!” 容煦像一个孩子哭着摇头,像是在极力地反驳沈长岁的话。 “那个世界是你创造出来的!跟这里一模一样,如你所愿的,他们诞生了自己的灵魂,不再受任何人的摆布,你跟我走啊!跟我走好不好……” 沈长岁摇了摇头,“可这里才是我的世界啊……对不起,我是龙城少将军沈长岁,我从来都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你……我要找你只有一个你……” 上空的红丝已经被黑色完全吞没,周围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只有他们这里快要消逝的一抹白,是天地唯一的光。 容煦看到沈长岁的身体越来越淡,方才远远在他们身后追着的箭雨终于落地,数不清的箭射中了他单薄的脊背。 “沈暮——” 容煦目眦欲裂,想竭力地去抓住他,却直落了满手空茫。 “再见了,容煦。” 这是沈长岁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白光不见了,随之消失的是容煦的身影,沈长岁抬头看着天空中那巨大的漩涡,方才清醒的意识在慢慢涣散,他能感知到,他的命簿已经在慢慢嵌入微生墨雪的命簿中。 这一场漫长的反击,终于拉开帷幕。 他知道,他和容煦会在未来相遇,只是容煦最先喜欢上的人还是他吗? 他精准地算计了微生墨雪的动作,为了打败她,沈长岁谁都可以利用,哪怕是自己。 但是容煦呢? 梅娘将他留给自己,到底是有何用处?他的灵魂进入命簿之中,像是在走马观花,他发现自己似乎有了实体,落在了一个花园中。 沈长岁看到了,假山石缝里被困住的孩子,他朝着他缓缓走过去。 …… 日光朦胧,风声作响,原本停止流动的时间开始恢复原样,耳边传来吵闹的声音,连带着头都剧痛无比。 沈暮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尤其是脑子,昏昏沉沉。 他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这里还是自己的房间。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在跟季朝喝酒吗?怎么回来了? 他一脸茫然地下了床,打开后窗,就看到听风和裴晏那两家伙练枪,彼此之间还相互指指点点,说着说着,谁都有些不服谁,状似又要吵起来。 沈暮靠在窗前,觉得有些好笑,估计是昨日被自己打趴了不服气,这会儿在偷偷练呢。 不知看了多久,沈暮才转过身来,一抬眼就看到了静静站在门口的容煦,他也不知站了多久,那双深邃的眸子,就这么看着他。 沈慕微怔,“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容煦没有回答,默不作声地走到他面前,他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像是生气,沈暮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往后退,却不想被一双强有力的胳膊紧紧扯入怀中。 抱住他的手克制中带着一丝颤抖,想用力地抱住又害怕他忽然碎掉。 沈暮缓慢又茫然地眨了眨眼。 162、去云洲 沈暮没动,就这么任由容煦抱着,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容煦,面对他对自己的感情,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较劲。 容煦喜欢的是那个被自己亲手安排人生的沈暮罢了,他喜欢的只是自己想让世人看到的模样。 如果真的有人了解他,知道那个龙城少将军,其实也是跟微生墨雪一样,借着将世人剥离蒙昧的说辞,实际上在掌控着他们的命运。 他喜欢容煦,这是毋庸置疑的,可容煦喜欢他吗?容煦喜欢的是他吗? 归根结底,他最在意的就是这个问题,旧世界的沈长岁一直在和这个世界的沈暮较劲,这个世界的沈暮为何会喜欢容煦,为何要嫁给他,都是自己亲手安排的。 或许在旧世界里,在容煦撑着伞来接他的那一晚,他就喜欢上了他,所以才会产生私心,大费周折让自己与容煦产生紧密的联系。 说来说去,不都是他的吗?不都是他一手促成的吗?可是为什么,沈暮不觉得开心呢? 时间久到他听不到窗外听风和裴晏的吵闹声,就感觉到容煦将头埋进自己的肩膀处,轻轻地蹭着。 沈暮知道,这是容煦只会在自己面前表现的,一个及其依赖,又十分不安想拼尽全力,笨拙地寻找安全感的动作。 半晌后,容煦低哑的声音响起,“明明是你说过,活着就能再见的……” 沈暮诧异,“你想起来了?” 这是当年他送走容煦,以灵魂铸成命簿后,因为私心去看了年幼的容煦,将他从假山石缝中捞起,在他手心里写下的话。 容煦握住他的手,深邃的眸子一片深沉。 “如果我早些时候知道,那个人是你,就算你不要我,你赶我走,就算是死,我也会跟紧你的脚步。” 沈暮睫毛轻颤,“那时候,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无法带走容煦,他是梅娘的儿子,一旦让微生墨雪知道他的名字出现在命簿之外,必定会引起她的怀疑。 所以沈暮无法将他完全剥离开来,就只能将撕裂的命簿,与自己这尚未成型的命簿暂时融合在一起。 这样一来,自己编造的容煦的剧情在微生墨雪那里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在日后自己回来时,避开微生墨雪命簿的监视。 可是无论他再如何说自己的一番苦衷,对容煦造成的伤害是真真实实的,谁的童年是在杀意与折磨中渡过的呢? 沈暮抬头,愣愣地问他,“你不怪我吗?” 怪我利用你来牵制微生墨雪,怪我将你放在梅苑,从出声开始就遭受微生墨雪无数次杀害,甚至在你要逃出来的时候,又将你送了回去。 “我知道,你无能为力,让我留在宫中并不是你的错,是梅娘,是我母妃,她给我了生命,但是你,给我了人生。” 容煦与他十指紧扣,声音沉闷,“在那个世界,你松开了我的手,我醒过来后还一直在怨恨自己为什么不把你握紧一些,直到裴晏过来告诉我,你先我之前就醒过来了,我又惊又喜,迫不及待想去见你,可是他们说你走了……” 他的声音无措又惶恐,不安到了极点,“你走了……我很害怕,你要去哪儿啊?把我也带走好不好?当初是你需要我帮你完成计划,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不要再抛下我了……” 容煦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哽咽,卑微的语气像是祈求,沈暮听得心里阵阵疼痛,他听不得容煦用这样可怜的语气跟他说话。 沈暮伸手轻轻搭住他的脸,“我不走,我不走,你别害怕。” “你说你会对我很好很好的,你快说……说你不会再抛弃我……” 容煦这一生看似什么都拥有,可在这世上属于他的东西太少太少,沈暮出现后,他才觉得世界里开始变得五彩斑斓。 沈暮是光,可他太自私了,总是想把他私藏起来,对于沈暮,他太害怕了,害怕自己保护不了他,又害怕沈暮会离开他,他需要一遍一遍确认,确认沈暮真的爱他,不会离开他。 “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不会离开你……” 沈暮看着容煦惶恐不安的脸,明明是杀戮果决的燕王殿下,在他面前却变患得患失,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沈暮忽然觉得自己比小孩子还幼稚。 正如容煦说的,一切都结束了,他本来可以选择安静的死去,可这世上有那么多爱他的人。 梅娘为了他可以只身一人步入宫门,哪怕死前最后一步都是想着要给自己留一线生机,季朝和无悯大师苦苦地坚守着,等着自己归来,容煦可以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回到旧世界将自己的魂魄带回来。 他还有什么好纠结呢的? 或许是上辈子机关算尽,为了打败微生墨雪,他要全力以赴,抱着同归于尽的心理与她争斗,所以从不给自己留下一丝退路。 现在在众多关爱他的人之下,终于回来了,他自己又钻牛角尖,陷入死胡同里,沈暮真是想骂自己一句死心眼。 容煦回到七年前找自己的时候,他早就动心了,可是又清醒地知道,他喜欢的人不是自己。 骄傲了一生的小将军,不敢承认他对那个为自己撑伞做饭的人动心,更不甘心他是为了别人才来到这里。 他不甘心。 所以为了让自己和容煦产生紧密的联系,他费了多少力气才在命簿上写这一段“丹书铁券”的情缘,不就是因为他喜欢容煦吗? 少将军也好,燕王妃也罢,不都是他吗?不都是他的选择吗?因为有少将军的计划,所以他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燕王妃,他想和容煦在一起,这正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想到这里,困扰沈暮的心结竟然解开了。 他抬头吻去了容煦眼角的泪,落在高挺的鼻梁,落在容煦的唇上,亦如当初那个雨夜,小心翼翼地试探。 容煦立刻反应过来,温热的掌心沈暮的后脑,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滚烫的情意萦绕在两人中间,温柔又缠绵。 沈暮的大脑一片迷蒙,容煦的缱绻的吻让他渐渐有些脱力,他在战场上活了半辈子,骨子里仍是有血性存在的,他不甘示弱地他伸手搭上容煦的肩膀,想拿回主动权,紧接着就听到门外传来声音。 “王妃!王妃!我们——” 沈暮面色一乱,立刻推开了容煦。 听风和裴晏从门外探出脑袋,看到屋内的情景,面色通红的王妃,以及脸色阴沉,目光如刀子般盯着他们的王爷。 两人顿时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对方的眼睛,“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于是干净利落地关上门,麻利地消失在原地。 屋内的沈暮和容煦互相对视一眼,忽然笑出声来。 “你是怎么培养他们的?怎么养出这幅蠢样子?” 沈暮问道。 容煦摇了摇头,握住了沈暮的手,这几日沈暮总是练枪,手上隐隐有了一层薄茧,他伸出拇指轻轻揉捻着。 “梅苑大火过后,我就去了云洲,听风,裴晏还有弄月,是随我一道去的,我从未见过他们的,可他们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直觉告诉我,我是可以相信他们的。” 沈暮轻笑,抵住他的额头,“因为他们是我留给你的啊。” 容煦眼露不解,“什么意思?” “坐下说。” 沈暮拉着他坐下,容煦不肯好好坐中,一把扣住沈暮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将头埋在沈暮脖间,“要这样说。” 声音低沉,带着有些无赖的意味,沈暮无奈,便只好依着他。 “七年前没有跟你走,不是我不想,而是没有办法离开,边亭告诉我,你毕竟是来自异世的人,魂魄不能在那里长存,若不能即使送你离开,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沈暮第一次剖开心扉,跟他讲以前的事情,他将沈暮抱得更紧,“剖心取血,肯定很痛吧?” 沈暮顿了顿,将所有力气都卸下来,往身后一靠,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几个画面,他们好像不止一次以这样的姿势说话。 “边亭比我聪明,做事情也比我想得更远,起初我只是计划着将这个世界从微生墨雪手中剥离开来,至于我的结局如何,无非就是与她同归于尽,永远消失罢了,为了保证计划万无一失,我不敢浪费可以用来改写命簿的灵魂,所以我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容煦心下一紧,虽然知道沈暮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安排好了结局,可他还是无法控制的心疼,想起离开旧世界那日,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等待死亡到来,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所以当初,也就是用了剖心取血的方法才固住了我的魂魄,无悯大师说让我回到旧世界将你带回来,他其实早就算到了这一步,算到了我会为了你回到七年前,算到了你一定会为了我这样做。” 容煦忽然觉得一阵后怕,无悯的精明与算计并不亚于梅娘,如果当初他遇见的人是微生墨雪,或许他们永远也没有胜算。 万幸,他是被梅娘一手培养的,只不过因为当初的怯懦害了自己,也辜负了梅娘对他的用心良苦。 “上一世,在我扭转了命簿后,将龙城交给了季朝,或许这些年,无悯和季朝一直都有来往吧,” 容煦闻言,想起刚到龙城后,沈暮便陷入昏迷当中,看着他逐渐变凉的身体,而他却束手无策,也是那时候,无悯出现了,告诉他沈暮是因为魂魄涣散,已然是将死之身。 他不信,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情,他七岁到云洲,十三岁便上了战场,手上沾染的性命不计其数,从不相信这些鬼神之说。 可是面对沈暮日益减弱的心跳,他踩碎了满地的尊严,登上青灯佛塔,只为见到无悯,求他救沈暮一命。 怪不得季朝对他对他说,剖心取血之痛,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受过吗?你难道就不曾怀疑,为何只有你的心血才能固住他的魂魄吗? 容煦初闻时还不理解,等到全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原来早在很久以前,怀中的人就已经先尝过了一遍,如今,他的灵魂中有沈暮的心血,而沈暮的灵魂中也带有自己的心血。 时至今日,容煦不由得暗自想着,他们之间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多少生死离别,分分合合,如果不能走到一起,实在是天理难容。 容煦紧紧抱住沈暮,贴在他耳边说道,“我们去云洲吧。” 沈暮微愣,侧过头去看他。 容煦轻吻着他的侧脸,“去云洲吧,我说过,要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我要带你去看飞鹰逐日,风沙美景,星群原野,答应的你事情,我会一件一件做到……” 沈暮眨了眨眼,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他转过身去,捧住容煦的脸,“好,我们去云洲。” …… 大战刚结束,龙城军和云洲军在与北原一战中大获全胜,宫中给了不少赏赐,容帝不知从何得知容煦也在龙城,除了部分送往云洲的赏赐之外,还单独让宫使送了一份礼物。 容煦看着桌上那檀木盒子,觉得有些眼熟,直到瞧见了盒子底下那刻着的梅花,才终于想起来,这是他母妃的遗物,是陆雪梅,不是微生墨雪。 其实他早该认出来的,她们两人虽然用着同一具身体,却终究是不同的灵魂,虽然都喜爱梅花,但陆雪梅喜爱的是长在枝头,受得住风雪摧打的白梅。 而微生墨雪最喜欢的就是抹杀所有反抗自己的事物,所以她不喜欢白梅,她喜欢将白梅冰冷柔嫩的花瓣,染上重着的色彩。 虽然容帝当年这么爱陆雪梅,只是因为她在命簿上写下的帝王情深这一个致命的弱点,但容煦也从沈暮那里得知,不管容帝是因为欣赏陆雪梅的才华,亦或者是受到命簿的安排使他不得不走向那一段人生。 人心非草木,帝王后宫三千,他只爱过陆雪梅一个人。 陆雪梅爱过容帝吗? 容煦并不知道,但她选择生下自己,拼死也要将他的名字藏进沈暮的命簿中,或许也是想留下她在这个世界的羁绊吧。 “陛下送的是什么东西?” 沈暮走进来问道,“你都看半天了,为何一直不打开?” 容煦顿时回过神来,说道,“是我母妃的东西。” 沈暮眉头轻皱,“你母妃?梅娘?” 容煦点了点头。 沈暮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梅娘的?” “这里。” 容煦只给他看,檀木盒子底下,雕刻的是一株梅树,“陛下曾告诉过我,我母妃最喜白梅,我起初只顾着讨好她,每日一早将梅花折下,送到她旁边,但每次都免不了她的一顿打骂,她根本不喜欢白梅,她喜欢的东西从来都是独一无二,哪怕寻不到也要自己造出来。” “比如将白梅着墨?” “没错,所以我猜想当初小河寨当年出现的那一批拥有墨梅刺青的百花魁人,是微生墨雪安排的。” 沈暮眉头紧皱,微生墨雪厌恶百花魁一族,是因为他们是梅娘创造出来的,不是她主导之下诞生的,所以她想除掉也很正常,但是应红娇就守护的是穆柒悦留下的那一批黑火药,阿慕尔查苏说过,这一批黑火药本想用于焚毁北原的那一片阿芙蓉,却不曾想忽然走漏了消息,传到了容帝的耳中引来了猜测,所以这一批黑火药才秘密藏在了小河寨中。 按理说,这么大批黑火药,若是想掩人耳目地送到这里,就算沈啸和穆柒悦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完全做到,除非这件事……是上面的人暗中默许。 上面的人,也只有可能是容帝! 容帝……为什么要帮沈啸和穆柒悦呢?他在这其中究竟起了什么作用? 沈暮盯着那盒子,“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吧。” 容煦了然,将木盒的盖子划开,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后,神情愣住。 里面竟然是一串铃铛! 容煦缓缓拿起,脑海中恍然想起几个画面。 以前他看到母妃的房间里有很多很多铃铛,他以为母妃喜欢,打算自己做一串出来,他想起来了,那串铃铛是容帝帮他做的。 到最后,毫无意外的,那串铃铛被母妃摔在地上。 沈暮看到那铃铛,惊讶地啊了一声。 容煦思绪被打断,“怎么了?” 沈暮接过那铃铛仔细一看,忽然想起那一段似梦非梦的经历,梅娘将铃铛解下,挂在了自己腰间,说把这个交给无悯。 “你说这铃铛是梅娘留给无悯的?” 容煦不解地问出口,“可为什么会在陛下那里?” 沈暮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容帝只是梅娘用来困住微生墨雪的一道牢笼罢了,在他的计划中,容帝从未出现过,只是为什么他总是在一些毫不起眼的事情显得格外重要呢? 沈暮百思不得其解。 容煦摩挲着那一串铃铛,“既然是梅娘说要交给无悯大师,那便拿给他吧。” 沈暮看了他一眼,“这是你母亲的东西,况且那也只是我做过的一个不这真假的梦而已,你就真的拿给别人了?” 容煦笑了笑,放下铃铛,抓起沈暮的手说道,“我有你,就够了。” 沈暮看向他,满是笑意的眸子底下,是容煦的影子。 三日后,龙城小雨初歇,凉雾尚未散去。 沈暮一身利落的便装,马尾高高束起,手握缰绳,身下马蹄飒踏如流星,宛若一阵旋风掠过,只留下身后飞溅的泥水,一骑绝尘。 紧接随后的,又是一匹快马扬首奋蹄,沿着方才沈暮落下的痕迹,飞奔追去。 “王妃!王爷!等等我们啊!” 听风和裴晏,提鞭策马,只听见几声马鸣,一行人在去往云洲的官道上渐行渐远,最后隐匿在缥缈的山雾间。 城门上,季朝久久看着消失在远处的人,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才唤回了他的思绪。 边亭换下了破旧的袈裟,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布麻衣,眼上依旧蒙着黑布,怀中抱着三指宽的刀,俨然一副江湖侠客的装束。 只是唯一不同的,是腰间挂住一串红色的小铃铛,他缓缓走近,与季朝并肩看着早已消失的人。 “你也要走了?” “是。” “去哪儿。” “京城。” 季朝眉头轻皱,正想回话,紧接着就听见边亭说道,“只要他活着,事情就永远不会结束。” “你杀不死他的。” 季朝淡淡说道。 边亭轻笑,摸了摸腰间的铃铛,“不试试怎么知道。” 简短的对话结束,边亭抱着刀走下了城楼。 季朝目送着他的背影,眸色沉沉。 沈暮一行人走后不久,另一匹快马出了龙城,沿着方才留下的马蹄走过一段路后,在一个拐口处变了方向。 (正文完) 163、番外:异界之旅① 像是一脚踏空的失重感,沈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摸索着,隐约听到一个低沉的男音在隐忍的哭泣。 “你说会对我很好很好的……”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味道。 绕过层层浓雾,他快要看清男人的样子。 “叮铃铃——” 急促的闹钟将困住沈暮的梦魇打碎,他猛然从床上坐起,喘着粗气,冷汗不止。 沈暮摁停闹钟,时间刚好是早上八点,他烦躁地拍了拍脸,梦里那股不安的感觉,似乎被他带出来了。 从上一次做完十台手术晕倒,在阎王殿里走过一遭醒来后,他已经记不清第几次做过这样的梦了,梦里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紧紧抱住他,声音祈求着叫他不要走。 可每每他想看清男人的脸,又在关键时刻醒来过来。 “据本台消息,考古工作人员发现了一处规模庞大的陵墓,专家指出,墓主人极有可能是最新佐证的朝代大梁王朝……” 沈暮匆匆洗漱完,又吃过早点后打开早间新闻,电视里正播放着近段时间的热点新闻,前段时间修了一条地铁,施工队挖着挖着,竟然挖出了一批古文物。 看那种样式,不像华夏历史哪个朝代的东西,这直接引来了各大媒体的围观,专家下场认证,这批古文物极有可能是近段时间佐证,曾确实存在并极其辉煌的大梁王朝。 沈暮心不在焉地吃完了早餐,关了电视后去上班了。 他是个外科医生,一路本硕博连读终于熬出头了,领导十分看重,大小手术安排给他,结果让他也躺在了手术台上。 他是医生!不是畜牲! 他是人!不是当代牛马! 幸好,领导也是个有良心的,他身体养好之后,活也轻松很多。 沈暮刚大查房完,护士长就脸色浓重地赶了过来。 “小沈!你快过来看看!” 沈暮一惊,顿时有些紧张起来,“怎么了?不会是我哪个病人半夜又偷跑出去吧?” “哎呀不是!你跟我来就行了!” 护士长也不说清楚,径直拉着沈暮往办公室跑,还没走进去,就听到里面鬼哭狼嚎的声音传来。 “我要找王菲!快把我家王菲交出来!” 沈暮一听,跟护士长说道,“哪家小孩儿追星追到咱们医院来了?这种追星脑我们外科怎么治?给他把脑子摘了?” 护士长也是一言难尽。 沈暮推开门一看,看到两个脏兮兮的,蓬头污垢的人撒泼打赖地蹲在地上,一身看不出什么材质的古装,也不知是哪个朝代的,嘴里嚷嚷着要王菲要王菲,不把王菲交出来我就把你们全都杀光了! 沈暮听着眼角抽搐,这是哪家中二的孩子,追星疯到这种地步,这要放出去还不得危害社会啊。 “主任,这怎么回事啊?” 沈暮刚走进来,所有人齐齐抬头看他。 没等他继续问到底怎么了,那两个中二的孩子身手矫健地窜到了他面前,一人一边抱住他的腿,鬼喊鬼叫,“王妃!王妃!我们终于找到你了!呜呜呜!” 沈暮:“???” 鸡飞狗跳的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了,主任把那两追星脑丢给他后,上门诊去了,其他医生该查房查房,只留下沈暮跟那看起来委屈得不得了的……追星脑。 他看着这两个怪模怪样的人,奇装异服,脑子还有些不清醒,应该是混哪个COS圈的吧? 他们医院也不是没少遇到这些熊孩子,整天迷恋那些纸片人,每天都在幻想做梦,到最后现实和虚幻都分不清楚的,活生生把自己搞成了精神分裂症。 不过,这两人口齿清晰,对答如流的,也不像脑子有问题的。 “你们说你们是谁?” “我是裴晏啊!王妃!” “王妃!我是听风!你不记得我了吗!你怎么可以不记得我!” 两人说着说着,又要抱住他的腿一阵鬼哭狼嚎。 沈暮立刻往后退,“坐好坐好!别动手动脚的!我叫沈暮,不叫王菲,王菲在首都呢!” 两人被吼了,吸了吸鼻子,好不委屈,“我们知道,我们不敢直呼王妃的名字。” 行!毁灭吧!这没法沟通! 两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沈暮终于勉强从他们的胡言乱语里面整理出一条正常的线索了。 “城楼上挂着王妃的尸身……” 啊,那是大厦的电子屏上对他的介绍,他早就跟院长说了别把他挂上去的,院长不听。 沈暮尬的想抠脚,你挂明星没啥问题啊,他只是个外科医生,虽然颜值这一块没得说,但是误导人家子弟啊。 都把两神经病招来了。 “若非我与听风警觉,差点就被那些四轮兽吞入腹中!我还看到大大小小的四轮兽吞了不少活人!” 沈暮听得无语,什劳子四轮兽!那玩意儿叫车!你们别是从哪座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吧! “你们父母是谁?电话号码多少还记得吗?” 两人眼露困惑,“我们自小无父无母,从小到大都跟在王爷身边……” 沈暮直翻白眼,你咋不说你那王爷就是我男人呢! “王妃从城墙上跳下后,黑暗掩埋了一切,我也不知王爷如今身在何处,而我们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故事线还挺完整的啊,还跳城墙完了,一睁一闭搞穿越,找谁不好找上他来了! “我们一路上被人驱逐追赶,风餐露宿……” 沈暮听得想笑,他算是明白了,这俩家伙估计真是脑子有猫病!什么年头了还玩穿越这一套,真是手段低劣! 看这两人的年纪也不超过十八九岁吧?正是上学的年纪,不想读书也不知道选个高明点的法子,比如前几天来了个小朋友说自己是外星人,读不了地球的文字,在高端一点的说自己对上学过敏,一进教室就呼吸困难之类的。 哪个拎出来不比这两家伙严重呢,别以为整两套古装出来穿,把自己搞得疯疯癫癫的胡谈乱语就当真治不了你们了! 沈暮给精神科的医生朋友发了信息说明了情况,人家说现在有时间,沈暮立刻将这两人带了过去。 听风和裴晏鹌鹑似的跟在沈暮后面,眼神还东张西望,再加上他们奇特的扮相,一副贼头贼脑的样子,保安本想悄咪咪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结果被这两人窜出来一句“休得靠近王妃半步”给吓了回去。 沈暮忍了又忍,若不是他身上还穿着这件白大褂,不想上明天某医院医生虐待病人的社会新闻,他真想将这两毛孩子痛打一顿! 一路上,沈暮像是牵了两头犟牛,这两人像是刚从深山中进化成人的野猴,看到什么都是一惊一乍的,短短几分钟的路途,硬是给他走出了半个世纪那么长。 沈暮再三命令他们好好呆在这里,不准瞎跑,接下来全部听医生的安排,那两家伙不知道哪里来的犟气说我们只听从王妃的命令! 他忍无可忍,冷着脸将两人吓唬了一顿,这才老实了许多。 朋友看到两人的情况,还有时间打趣沈暮,“真有福气啊沈医生,自从你荣登本市最佳青年医生,这海报挂上大屏幕后,真是越来越招财了。” 沈暮翻了个白眼,“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我那会儿一天十台手术差点把命都搭上了,那两家伙就交给你了,完事儿该叫家长来认领,死活不招就叫帽子叔叔来把人带走。” 朋友摆了摆手,“赶紧走吧沈大医生,这种事情我处理起来比你还得心应手。” 沈暮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交给你了!” 又是忙碌的一天。 除了今天早上的小插曲,沈暮的今日的工作也还算顺利,下了班后就回家了,每天都是家,医院的两点一线来回跑,沈暮也早就习惯了。 回到家后随便炒了几个菜,又习惯性地打开电视机,他并不喜欢看电视,只是因为喜欢热闹,想让冷清的家里有点声音罢了。 “据现场记者传回报道,专家已成立相关考古队展开工作,最新消息,陵墓主人身份未明,观陵墓规模与布局,极有可能是夫妻合葬……” 沈暮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声音,心想着现在这新闻报道可真是精彩啊,跟电视连续剧似的。 他端着菜走出来,恰好看到大屏幕上拍下来的那座陵墓,以及出土的相关文物,不经意间,沈暮瞥见了一个保存的极好的木盒子,看起来像是存放贵重物品的。 然而吸引他的不是木盒子,而是打开后里面放置的一块玉牌。 不。 里面不是玉牌……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沈暮不由得回神,暗想自己真是想到一出是一出,人家古人的盒子拿来装什么他怎么知道啊,为什么直觉告诉他那里面装的会是玉牌呢? 想着想着,沈暮翻出了从小带着的吊坠,说是吊坠,更像玉牌,总而言之是挂在腰间的装饰品,通体青玉,入手冰凉,在光下隐隐散发着内敛沉着的富贵之气。 孤儿院的院长说这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小的时候他一哭就拿这块吊坠逗他笑,沈暮成年后就继续带着了。 不知为何,沈暮鬼使神差地对比了一下电视里的那一个木盒,竟然觉得跟自己这个吊坠莫名的……契合。 “我真是脑怔了啊……” 沈暮喃喃自语着,随后又将吊坠重新放回了抽屉中。 刚吃完饭,朋友就打了电话过来,语气似乎不大对,“这两个人不对劲,你赶紧过来一趟。” 沈暮眉头微皱,“什么不对劲?”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还是亲自过来听听比较好。” 挂完电话,沈暮立刻换了鞋开车匆匆赶往医院,打开朋友办公室门时,本以为会看到鸡飞蛋打的场面,谁知道气愤竟然诡异得可怕。 那两人背靠背地站着,警惕的眼神似乎隐隐起了杀心,是一个很防备的姿势,朋友坐在最远处,对峙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出什么事了?” 沈暮刚走进来,立刻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僵局。 那两人仿佛几乎是异口同声,“王妃!” 说罢速度快得叫人看到残影一般来到沈暮身边,“王妃,此人言语诡异,怕是敌国来的暗探,不可轻信!” 沈暮:“……” 他一脸茫然地看向朋友,后者却是神色凝重,眼神变化莫测。 沈暮指了指两人,问朋友道,“没法治就赶紧将人送走啊,留着干什么呢?” 朋友摇了摇头,拿起了桌子上的的一叠纸,“你自己看看。” 沈暮不明所以,接过一看,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字体,他看了许久,眼神变得越来越奇怪,最后像是放弃了一般问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这是什么奇怪的字体?你说是甲骨文吧它还有圆有方的,你说是小纂吧根本看不懂。 此时,那名叫裴晏的人在沈暮耳边低声说道,“王妃,此人方才多次旁敲侧击问我二人的身份,你放心,我们没暴露,那上面没写什么有用的信息。” 沈暮:“……” 哦…… 他死鱼眼地看着他们,这两蠢货此刻眼里还闪闪的,像是完成了不得了的任务求夸奖一般,看得沈暮气得肺疼。 他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止不住地点头,“真行啊你们。” 听风立刻凑了上来,“王妃!我们很厉害是不是!方才此人如何威逼利诱,我们都没有说出来,现在可不可以讨点赏赐啊!” 沈暮笑得和蔼可亲,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乖孩子,你想要什么赏赐啊?” 两人齐齐指向电视机里面的广告,先是上演了英雄救美的桥段,紧接着是男主感人肺腑的表白,“你特别好,和我认识炸鸡都不一样……” 炸鸡? 沈暮越听越不对劲,广告打到最后,男主深情地望着女主,“今天是疯狂星期四,可以V我50吃肯德基吗?” 沈暮被他们无耻到了! 什么骚包的广告,什么牌子的神经病!吃个肯德基还得他掏钱! 最后,办公室里,那两人不修边幅地坐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吃着汉堡,吸着可乐,抢着全家桶。 沈暮和朋友在旁边看着他俩。 “你叫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给他们点肯德基吧?” 朋友依旧摇头, 对着电脑一顿敲击,调出了一张画面,“你过来看看。” 沈暮偏过头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古文字,不知道是从哪个朝代的出土的文物,朋友拿起那两人写的字迹做对比,发现里面竟然有好几处字体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沈暮眉头紧皱,又反复对比确认,发现真的一模一样。 朋友看了一眼在嗦着手指的两人,沉声说道,“这文字与前几天出土的那座无名墓葬的文字极其相似。” 沈暮面色惊讶,“这是巧合吗?” 朋友抬眼看他,“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自从你上回猝死未遂做的梦吗?梦里有个你看不清的脸的男人,方才我试探过他们。” 沈暮眉心一跳,略带嫌弃说道,“别是他们的吧?” 他梦里那男人怎么说也是个英勇霸气的样子,就站在那里就令人无比安心的感觉,总不能像这俩神经病似的人吧? “他们应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就算是真话他们也能语序颠倒以此来混淆真相,但我从中整理出了,他们有个主子,身份是王爷,还是手握军权的将军,常年征战沙场的人,身上免不了会有肃杀之气,这与你描述的那个男人是不是有些相似?” 沈暮听得某毛骨悚然,“这天还没开始黑呢,我怎么觉得要撞鬼了呢?” 沈暮看向两人,文绉绉的话,奇怪的装扮,刚见面就称呼自己为王妃,起初他只是觉得这两人搞古装COS搞到精神分裂罢了,二话不说将他们送到这里。 结果,先是他们写的这字体跟刚出土的古文字一模一样,又是他们的主子很有可能是自己经常梦到的那个男人,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难道他们真是从那个刚佐证的王朝穿越过来的? 沈暮一个唯物主义者,自然是不会信的,但是不是真的,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他看向两人,“听风,裴晏,你们过来一下。” 两人听到沈暮在叫他们,立刻麻溜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蹭蹭蹭地跑了过来,还把他朋友给挤了出去。 听风抹了抹满嘴的油光,脏兮兮的脸笑得憨厚老实,“王妃,你叫我!” “你耳朵聋了吗?王妃叫的是我们!哪里叫你了!” “王妃最先喊我的名字!你才耳聋!” “你不要脸!” 眼看着这两人为这点儿小事就要吵起来,沈暮赶紧制止,“行了!别瞎吵吵!过来看这个!看得懂吗?看得懂就给我念出来。” 他将电脑那一张出土的古文字转过去给他俩看,两人瞟了一眼,满脸古怪地看向沈暮。 沈暮一头雾水,“怎么了?” 看不懂啊,看来是假的了,他就说嘛,这世上怎么可能存在穿越这种离谱的事呢,还没等他松下一口气,就听到那个裴晏说道,“王妃,这是你写给王爷的情诗啊。” “???” 沈暮表情皲裂,“啥玩意儿?情诗?我?写给谁?” 裴晏看了一眼电脑,说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这不是王妃写给王爷的定情诗嘛?” 沈暮震惊,这两人就算说谎也不打草稿,这两句诗不是诗经卫风里面的吗?怎么就变成他写给什劳子王爷的定情诗了? 只是一瞬间,他又立刻定下心来,问了一个很智障的问题,“你们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间?” 裴晏毫不犹豫地回答,“据我大梁国岁例来看,是惊鸿十七年。” 沈暮人都要麻木了,听听哈,这人多敬业呢,凭空还能捏造出一个国家出来。 没等沈暮笑话他,被挤到一旁的朋友拿着平板,一脸神秘莫测地给他看,沈暮接过,一眼就瞟到了那亮的鲜红的标题。 最新物料证实,消失于历史潮流中的大梁王朝确切存在! 沈暮瞳孔骤缩,僵硬地转过头去看着这两个……人。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办公室莫名压抑的气氛,一个脑袋探进来,“季医生?你还没下班呢?哟,沈医生也在呢!这可真是巧了!走走,今天咱科室聚餐,一起呗!” 沈暮立即回过神来,笑道“我吃过了,你去吧。” 那人点了点头,“季医生?” 朋友也摇摇头,“我也不去了。” 那人也没在勉强,又唠叨了几句后就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听风和裴晏啃鸡腿的声音。 朋友走到沈暮旁边,“他们或许不是一般的人,你打算怎么做?” 沈暮苦笑,“怎么做?把他们交给国家?” 朋友沉默了一瞬说道,“先暂时留着吧,或许他们对你的病情有所帮助,我会帮你保密的。” 沈暮闻言,神情微顿,从他猝死未遂以来,他就频繁陷入那个梦境中,在这座城市里,他没有什么人能说,眼前的朋友是唯一一个。 “谢谢。” 沈暮说道。 朋友只是微微一笑,“不用谢我,我也只是好奇罢了,这世上难道真有什么前世姻缘吗?” “有可能,但我更愿意相信巧合,毕竟万分之一的概率再小那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沈暮拍了拍朋友的肩膀,“人我就先带走观察了,一有消息我就立刻告诉你。” 说罢,他看向那两人,脏兮兮的脸,吃得满油光的嘴,沈暮别提有多嫌弃了。 “你们两个,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来了来了!” 两人二话不说地起身走到了沈暮身后,沈暮又跟朋友打了打招呼,就带着两古人走了。 他是开车来的,起初那两人还鬼喊鬼叫,说这是吞人的四轮兽,被沈暮狠狠地暴揍了脑袋这才老实下来,安安分分地坐上车,刚坐上,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好奇宝宝,这里瞧瞧那里摸摸,嘴都嘬出鸟叫了。 沈暮刚发动车子,就看到朋友也走了下来,他大声喊道,“喂!季朝!要不要我送送你啊?” 季朝笑着挥了挥手,“我们又不顺路,赶紧回去吧你。” 沈暮摆了一个很酷的手势,就开车着车带着两个古人回家了。 164、番外:异界之旅② 回到家后,沈暮发现自己惹来了一个大麻烦。 那两古人根本啥也不会,会说话的电视机差点被他们踢出一个大坑,会移动的扫地机器人被他们关进鱼缸里,洗个澡都差点儿把花洒给拆了。 沈暮忍无可忍,像个妈宝似的一一把那些智能电器都交了个遍,幸好那两人虽然脑瓜子不灵活,最起码的智商还是有的。 两人洗完澡,换上了现代家居服,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貌,走出来扭扭捏捏的样子莫名有些像小媳妇似的,沈暮自己就是个gay,并且还是个优质1,对同性难免会多一些关注。 忙着写论文的时候,抬头撇了他们一眼,神他妈小媳妇儿。 就那个裴晏,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阳光硬朗的大男孩,笑起来还有个浅浅的虎牙,但长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看起来就莫名有些斯文败类。 嗯,就算他是斯文败类攻吧。 还有那听风,皮肤比裴晏白,有些男生女相的感觉,叫人觉得十分好骗,但人家身高就在那里,也算是过小白脸攻吧。 沈暮默默叹气,三个攻在一起,这算什么事儿嘛。 “王妃!我们洗好澡啦!” 沈暮抬了抬下巴,“吹风机在那,自己去把头发吹干。” “遵命王妃!” “不要再叫我王妃了!” 沈暮恶龙咆哮,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老土的称呼,过来的时候查驾驶证,交警那憋笑的神情,沈暮能记他一辈子! 两人乖乖地走到一旁吹头发,那俩长头发沈暮已经不想说了,但顾及到古人都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说法,便没有提出来要给他们剪短。 结果自然不负众望的。 “王妃!王妃救命!我的头发被吃了!” “……” 吹完头发,两人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眼睛以一个比一个亮地看着沈暮,宛如智障,直接给他影响得键盘都敲烂。 沈暮翻了个白眼,打开电视机,“你们给我好好看,看了好好学,今天必须给我学会现代产品!” 两人齐刷刷点头,开始聚精会神地看起电视。 晚上十点,沈暮准时上床睡觉,转头一看发现那俩家伙已经看电视看得入迷了,沈暮有些好奇看的什么这么起劲儿,抬眼看到电视剧里播放着海边宝宝,更要紧的是两人竟然还乐此不疲地讨论起来,讨论谁长的更像那只黄色的豆腐! 沈暮赶紧关了电视,将两人踢去客卧,“今晚好好睡觉!不准瞎胡闹知道吗!” “知道!” 两人异口同声。 沈暮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话。” 夜深人静,沈暮总是半梦半醒,一会儿又是梦见纷飞的战火,巍峨的城墙,有一个身披玄甲的高大男人骑着马,跨过遍地的尸体向他奔来。 男人越来越近,视野越来越清晰,就在他快要看清男人的面容时—— “嘭——” 沈暮被这一声巨响惊醒,立即翻身而起,客厅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想起隔壁住着两毛孩,沈暮立即翻身下床。 一打开门,看到两人鬼鬼祟祟地坐在沙发上抢……抢遥控,差点儿要打起来。 沈暮抱着手阴沉沉地看着他们,“你们在干嘛。” 两人被吓得一个激灵,听风惶恐道,“王……王妃!我们是不是吵醒你了?” 沈暮咧嘴一笑,“你说呢?” 两人立刻缩着头闭嘴,电视还播放着要去抓水母的海边宝宝,章鱼哥愤怒的声音传出来,“你们两个呆瓜!蠢货!自以为是的笨蛋!” “……” 空气安静得可怕。 沈暮叹了一口气,反正明天也不用上班,现在被他们吵醒了也睡不着,他干脆坐了下来。 “我们来聊聊吧。” 两人闻言,顿时正襟危坐,在他们印象里,王妃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王妃请讲。” 语气会态度忽然变得正经起来,沈暮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表情一个比一个认真。 “我先告诉你们,我不是你们的王妃。” 两人先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后齐齐摇头道,“不可能,我们不可能认错。” 沈暮皱眉,“什么不可能认错,你们还真是认错了,况且,现在是21世纪,并不是什么大梁王朝。” “21世纪!” 两人神色激动,“王妃曾同我们说起过!就是那个天上有会飞的鸡!地上有会跑的长虫!那个奇妙多彩的21世纪!” “……” 哪跟哪儿啊这!简直没法交流,什么会飞的鸡,会跑的虫,每次沈暮觉得他们其实也不是那么蠢的时候,他俩总是给自己当头一棒。 “不说那些,我问一个问题,你们给我老实回答,不准撒谎。” “嗯嗯嗯嗯!” 电视机有些吵,沈暮一把摁了静音,“你们王爷是谁?” 听风眼露疑惑,“王爷不就是王爷嘛。” 沈暮直接想一巴掌把他拍死,“你敢不敢给我说得清楚点儿啊!” 一旁的裴晏老实回答道,“王爷是陛下第四位皇子,和陛下关系不甚好,七岁时边离开了皇宫前往云洲,十三岁便有了自己的封号燕王,云洲便是王爷的封地。” “他叫什么名字?” 两人又不说话了,沈暮不耐地扫了他们一眼,“说啊。” “王妃,主仆有别,直呼王爷威名,乃大不敬之罪!” 沈暮扶额,“行行行,不说就不说,写出来总行吧!” 他去书房里翻出了墨水和毛笔,又找了几张宣纸,平日里他自己也有练字的习惯,这些东西也是时常背着的,一边找一边想着古人也是怪讲究的,破事真多! 铺开宣纸,沈暮就叫他们把王爷的名字写上去,用的依照是什么大梁的古文字,沈暮看了一眼,心想着自己又看不懂,可是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将纸上的名字脱口而出,“容煦。” 裴晏点了点头,“这就是王爷的名字。” 沈暮将那张纸拿了起来,看了许久。 真是奇怪,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大梁的古文字,可为什么偏偏认出了这两个字呢? 容煦…… 容煦。 闹了这么一整晚,沈暮强制命令他们回屋睡觉去了,时间也还在,他继续回床上躺着,本以为回睡不着的,可忽然间,意识像是被拉进一个纯白的世界。 视线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白茫茫,空气中飘散着一缕透骨的梅香,沈暮愣愣地抬起头。 原来是下雪了。 看不到头的长街,似乎传来踏踏的马蹄声,沈暮不知为何,忽然心跳加速,他站在檐下,定定地望着,望着…… 大雪纷飞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人影,随着人影越来越近,马蹄声也越来越清晰,沈暮心脏怦怦直跳,掌心尽是濡湿的汗。 那匹马在他身前止步,沈暮赫然抬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披着大麾的男人翻身下马,就被那人紧紧拥入怀中,身上是匆匆赶来的寒意,那一个结实的怀抱却抵挡住了漫天风雪。 “我……找到你了……” 声音低沉沙哑,夹杂着惶恐,后怕,似乎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暮迷茫地眨了眨眼,“你……” 话未说出口,急促的闹铃立刻将他从那梦境里唤醒,沈暮气喘吁吁地翻身而坐,呆愣了一会儿,才摁住了闹钟。 又是这钟!每次关键时刻总会被死闹钟叫醒!沈暮又摁了摁闹钟,想起今天自己休息,昨晚就该把闹钟给关了,说不定就可以看清梦里那个男人的脸了! 沈暮烦躁地下床,刚走出房间门就听到厨房传来声响,他这才反应过来,隔壁还有俩大活人呢! 沈暮立刻冲进厨房,看到听风和裴晏对着那锅犯愁,嘴里还嘀嘀咕咕着什么,菜板上的蔬菜和肉倒是已经切好了。 “你们在干嘛?” 沈暮忽然出声将两人吓得齐齐回头,裴晏不好意思笑道,“王……王妃,我们在做饭呢!就是这玩意儿不怎么会用……” 他明白了,古人不会用煤气做饭,那也是挺正常的。 沈暮走到一旁,看了一眼,“刀工不错。” 他说了一句,听风眉开眼笑,“那当然了!” 他们可是暗卫,切菜什么的可不比处理尸体简单多了,但这些他们可不会跟王妃说,毕竟昨晚他和裴晏讨论过了,这个可不是大梁,凡事都得谨言慎行。 沈暮拿出围裙,“出去等着吧,我来做就好。” 他话刚说完,两人立刻给沈暮让出空间,但是没有出去,沈暮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裴晏说道,“我们跟王妃一起吧,这样等我们学会了,以后就可以做给王妃吃了!” 沈暮闻言,不由得笑道,“算盘打得挺响啊,还想着以后了,随你们吧。” 两人就这么站着,沈暮一转头,没等他说要什么,两人立刻心神领会,端盘子就端盘子,加水就加水,默契得不得了。 “你们怎么这么熟练啊?” 他还没说要什么呢,这两人就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干嘛了。 听风兴冲冲地说道,“以前王妃也经常给我们做吃的,可后来王爷生气不准王妃做,我们就再也没吃过王妃做的菜了!” 牛头不对马嘴,什么时候听到这种话他可以不笑的。 一顿早餐就做好了,两人应该是知道规矩的,吃相也是斯文极了,边吃着沈暮也从他们口中得知那个“王妃”,是什么样的人。 王妃喜欢学医,练的一手好银针,经常把人扎得双腿无感。 啊,这让沈暮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的针灸,在一次考核中直接把搭档扎瘫痪了,最后还是几位老医生合力救了回来。 王妃喜欢热闹,最喜欢跟我们谈论八卦。 这……爱看热闹不是每个人刻在骨子里的不能反应吗?谁家没有家里长短的,亲朋好友聚在一起不就得聊八卦嘛。 王妃喜欢吃炸鸡喝奶茶…… 沈暮不由得在心里想着,这两人学的也挺快,都知道炸鸡奶茶了,不过他也非常喜欢吃炸鸡奶茶。 吃过早餐,两人自告奋勇地收拾桌子去洗碗,说要体验一些那个会自动流水的亮管子,沈暮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他倒了一杯水走到客厅,习惯性地打开电视,哪怕家里有人,他也希望在多点声音,显得热闹一些。 电视里又是在播报那最新发现的大梁王朝的无名陵墓,只不过不再介绍陵墓,而是一一展示着出土的古文物。 沈暮一向喜欢收听,只是此刻,却被专家组讲解的那一副古画,吸引了注意。 那画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画,寻常的古画被一同葬入土里,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逐渐氧化,可那一幅画却崭新如初。 然而更令沈暮震惊的是,那画中人,穿着一袭青衫,手握折扇,三千青丝半束起,眉眼含笑,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可沈暮看到那张脸,手下意识的捏紧了杯子。 “听风!裴晏!” 他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两人闻言立刻焦急地从厨房跑了出来,手上脸上头发上还堆满了洗洁精的泡沫。 “王妃!发生何事了!” 沈暮深吸一口气,极力地让自己就保持镇定,他缓缓伸手指向电视,“那是不是……你们的王妃。” 两人顺着沈暮所指看过去,电视大屏了将那一副公子图展现得一览无余。 “这!这不就是王妃吗!王妃的画像怎么会在在那里!是哪个登徒子觊觎王妃!” “王爷素日里连旁人多看王妃一眼都会生气,断不会让王妃的画像泄露出去的!” 他们对那画像一通说着,然而沈暮的目光落在了那画中人的腰间,挂着一枚青玉的吊坠。 沈暮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打开抽屉,拿出里面的青玉吊坠,这与画中人腰间挂着的那一块竟然一模一样。 听风和裴晏不见沈暮说话,一转身就看到了沈暮手里拿着的吊坠,两人忽然齐齐单膝下跪。 沈暮吓了一大跳,“你们干什么!” 好端端地跪他干嘛!折寿啊! 两人顿时收起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态度,神情严肃又认真,裴晏说道,“此物乃王爷亲手所造的青玉坠,王爷赠予王妃后,曾留话见王妃如见王爷,暗阁所有人皆唯王妃是从。” “这……太离谱了吧?你们先赶紧起来吧!” 两人站起身来,听风说道,“上面有王妃的名字。” “我的名字?” 沈暮看着这从小就陪着自己的青玉吊坠,仔细查看了一番,终于在最里侧的摸索出浅浅的刻印,他估摸着应该是大梁的古文字,可偏偏他再一次读懂了。 沈暮。 他的名字。 他侧过头去,径直与屏幕中那画中人对视,半晌后才对他们说道,“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你们王爷的陵墓被挖出来了。” …… 车里,沈暮带着两个古人前去那无名陵墓的所在地云洲,不知是因为地理位置偏远还是历朝历代的帝王不想改,从古至今,那里一直就叫云洲,从未改过名字。 而听风和裴晏说过,容煦的封地就在云洲。 沈暮本来想直接坐飞机快去快回的,忽然想到这俩人没有身份证过不了安检,他出来的时候就跟领导请了假,关于那陵墓,沈暮还是放心不下的想去看看。 沈暮心里莫名有些忐忑,就好像跟网友奔现一样,想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奔现个屁啊!去哪里奔现?上人家坟头去?况且那还是不是容煦的墓都得另说呢! 到了云洲,沈暮找了间酒店住下,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去那陵墓的位置看一看。 云洲这几年的发展很慢,高楼没几处,还是八九十年代随处可见的居民房,沈暮神色忡忡,不知为何从踏进云洲的地界起,他的内心总是久久无法平静。 “这里真的是云洲城吗?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风和裴晏感慨着,他们从上车开始就是个好奇宝宝,见到什么都哇这是什么,太神奇了! 对于他们王爷的事情,倒是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从今早听沈暮说了挖到容煦的墓了,他们震惊了一会儿,随后又陷入淡定之中。 沈暮不由得怀疑他们是不是假的,他们的说法却是,历代帝王或者皇亲国戚会在自己死前寻一处风水宝地,斥巨资修建陵墓,这是正常的,沈暮也知道这是正常的啊,可为什么你们的反应这么淡定呢?那可是你们主子的墓啊! 谁料他们竟然离谱地说道,“王妃还活着呢,王爷就不可能死。” 这话给沈暮听得想吐血。 刚好季朝也给他打了电话,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密集了,令他一时之间都反应不过来,从那座陵墓被发现,紧接着这两个人跑来找自己,出土的那幅画又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这些沈暮觉得在巧合范围内还是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会发生的。 可是,吊坠的事情又该作何解释呢?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就该是……有意而为了。 “到我了到我了!你都已经死了!” “说了一人两局的!你别想耍赖!” 几句拌嘴的话语拉回了沈暮的思绪,他转过身一看,这俩家伙才融入现代社会不到三天,就染上网瘾了,出来的时候沈暮怕他们路上无聊,在平板里下载了消消乐给他们玩,谁知道他们另辟蹊跷,自己摸索打网游,真是无语! 沈暮摇了摇头,拿起了手机出门买点吃的,顺便去打听打听,关于这座大梁陵墓的小道消息。 临走前,沈暮又嘱咐道,“好好在这儿呆着,不准乱抱,有陌生人来敲门也不准开知道吗!” “嗯嗯嗯!知道……快点!打他啊你!蠢死了!” 沈暮:“……” 真是瞎操心,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啊! 沈暮对吃的很挑,看着地图想找一家靠谱点的饭馆,一路走着走着发现竟然偏离轨道了,也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导航上也没有显示,更要紧的是出门的时候没仔细看,手机快没电了! 他立刻调了省电模式,想顺着大路走扫个充电宝,走了半天愣是没找到,看到对面走过来一个男人就顺口问道,“你好,请问这附近哪里有能充电的地方吗?” 男人打量他一番,随后笑道,“充电啊?有啊,多的是,你跟我来吧。” 沈暮没多想,就这么跟着男人走了一路,七拐八绕的走进一排花花绿绿的招牌的巷子,鼻尖充斥着各种廉价的香水味,拥挤的楼房之间传出各种面红耳赤的声音,他才觉得不对劲,沈暮立刻转身就走,男人拦下他,“来都来了,不开心一下再走吗。” 他犯恶心地甩开手,都什么年代了,国家扫黑除恶净化社会的时候怎么没把这些人冲走,主要也是云洲这地方委实太落后了,这种地方都还苟活着的! 思及于此,他都差点儿忘了,这云洲在没发展之前,可是最大的销金窝啊!扫黄这么多年还是有一些小老鼠在阴沟里苟延残喘的。 沈暮也没想到,自己的防备之心这么低,在这之前,他都是一直活在学校这种象牙塔,一毕业了就步入医院上班,根本没有机会接触社会,没想到出趟远门竟然还遇到这种糟心事! “让开,否则我报警了。” 沈暮冷声说道。 谁料男人有恃无恐,反而笑道,“你是担心警察吗?放心吧,不会有人发现的,警察管不到我们这。” 他玩味似的靠近沈暮,瞎子都能看出他不怀好意,“你也是gay吧?要不要和我试试?我的技术可不比你以前遇到过的差。” 沈暮听完直接想吐了,到底哪里来的绝世极品,真是辣人眼睛!他不想做过多的纠缠,这种煞笔跟他多说一句话就是在浪费生命,沈暮径直绕开他向门外走去。 男人见他想走直接一把拉住他,沈暮恶心得汗毛竖起,忍无可忍二话不说地直接抬脚一踢,“畜牲也没有像你这种到处发情的,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长得什么鬼样,歪瓜裂枣的东西出门都污染人的眼睛,跟你做朋友肯定很辛苦吧?都得忍受你那恶心的嘴脸以及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着烂人的味道!” “你!” 男人被踢了一脚本来就有些蒙圈,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这样骂他。 “性子还挺倔的,我最喜欢你这种有挑战性的。” 沈暮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紧接着就看到从街头巷尾冒出几个红毛绿毛花臂纹身的精神小伙,手里拿着铁棍,满脸奸相。 男人像是个山大王一样摆手一挥,“把他给我抓起来,送我房间去。” 沈暮当机立断,拔腿就跑,这里的巷子弯弯绕绕,他又是个外地人,根本就不熟路,那些精神小伙就不一样了,这里的路线他们早就烂熟于心,没等沈暮跑到主街去,就看到有几个人从另一侧围墙跳进来。 “跑啊,有能耐你就跑啊!” 沈暮缓缓后退,神色充满警惕。 几个流氓恶心兮兮地打量着沈暮,还有几个吹着口哨。 “这小模样长得可真是勾引人,怪不得老大会瞧上!” “急什么啊,等老大玩完了人人都有机会!” 各种污言碎语听得沈暮生理性反胃,有个流氓伸手要抓他,沈暮狠狠地朝他肚子踢了一脚,顺手将他手中的棍子抢了过来。 沈暮冷眸一扫,“我赶时间,你们不如一起上吧。” 几人被他这气势吓得有点犯怵,但也只是一瞬,有个刺头挥了挥手中的棍子,“口气不小啊,一起上!” 话音一落,一群人蜂拥而至,沈暮一棍子一个,专门挑最痛但不致命致残的地方打,来多少人就倒下多少人,他脚下全是一片捂着肚子抱着腿叫苦连天的。 “还有谁。” 沈暮冷声问道。 最后站在他前面的几个混混开始有些瑟瑟发抖,连带着手里的棍子都在哆嗦,他紧盯着沈暮,咬了咬牙冲上前来,沈暮立即抬起棍子反击,却不想看到那人忽然撒出了一包刺鼻的粉末。 沈暮一个恍神,那粉末经过鼻腔吸入后,只觉得像是泄气的皮球,浑身软绵无力,手中的棍子滑落,他连忙后退依靠在身后的墙上。 “这是老大购入的新药,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混蛋!有这种好东西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害得老子白白挨打!痛死了!” “我也不知道这小子那么能打!我们这么多人也打不过啊!”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把人带回去再说!” 沈暮额间冒出一层薄汗,气息也有些不稳,心想着这下子不会这么倒霉就栽到这群混混手中了吧! 在那几只胳膊快要触碰到他时,沈暮只觉得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忽然拦在自己身前,沈暮兀然睁大双眼,隐约中只看到一片白,紧接着是连续的“咔擦”声后,混混撕心裂肺,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响起。 没有人比沈暮更熟悉,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沈暮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却一片模糊,他挣扎着直起身体,可双腿像是顿时失去了力气,径直向前方倒去。 意料之外的,他被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接住,小心翼翼,动作温柔的不可思议,他被人紧紧抱在怀中,那蓬勃散发的味道是如此是的熟悉,令人安心。 “找到……你了……” 声音沙哑,隐忍克制。 酒店里,两人玩到了平板没电后,才终于反应过来沈暮已经出去好久,到现在还没回来。 裴晏看着窗外的夜色,“王妃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都出去快半个多时辰了!我们要不要出去找找啊?” 听风有些迟疑,“可王妃说要我们在这里等他,不准乱跑啊。” 两人正犹豫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王妃回来了!” 听风迫不及待地想去开门,却被裴晏一把拦住,“你忘了王妃说过什么话,有陌生人敲门都不准打开!” 听风顿时反应过来,坐四轮兽过来的时候,王妃没少给他们讲过这个社会的规则,两人顿时警惕起来。 裴晏正想出声问道是谁,就听到门外的人开口说话,“开门。” 短短二字,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这声音…… 两人瞳孔骤缩,立即手忙脚乱地打开门,就看到失踪了许久的王爷,满头银发如雪,眉目冷沉,怀中还抱着陷入昏迷的王妃! 165、番外:异界之旅③ 天很黑,风很大,沈暮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任何实感。 “你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吗!你以为你赢了吗?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刺耳极了。 是谁在说话? 沈暮想极力转过身去望,却只看到了一抹刺眼的红。 “我不会输的!沈暮!我是不会输的!” 沈暮只觉得自己在往下坠,身后似是万丈深渊,否则他怎么可能这么久都没有落地呢? 五感缓缓褪去,意识也变得迟钝起来,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逐渐化为了泡沫,无风自散。 “把他还给我……” “把他……还给我……” 恍惚之中,他听到了声声无助的祈求。 到底是谁在说话? 沈暮费力地挣扎着,想要摆脱困住自己的东西,想要抬手破开遮挡在眼前的云雾,可手脚完全不听使唤,他竭尽全力,手里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沈暮用力一扯。 那东西似乎是个活的,热的,察觉到沈暮的动作后立刻缠了上来,沈暮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迅速从那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他奋力地起身,身体比大脑先作出反应,想甩开手里缠上来的东西,却不想被抓得越来越紧。 沈暮惊魂未定,呆愣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茧子,有些粗粝,看起来像是常年使用兵器。 沈暮半晌没反应过来,顺着那只手抬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柔顺如绸缎的银发,以及那张深邃的五官,堪称完美的面孔,沈暮愣愣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暗藏着他看不懂情愫,很深,很沉,熟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底呼之欲出。 “你……” 沈暮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人紧紧抱住,熟悉的味道,小心翼翼的力度,像极了他曾做过的一个梦。 “我说过……” 男人声音沙哑,沈暮眼中一片茫然。 说过……什么? “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把你找回来的……” 沈暮没反应过来,他的大脑甚至是有些蒙圈,想起昨晚自己被那些人暗算,以为会掉入狼窝之中,好像就是这个男人救了自己,虽然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但不至于这种一睁眼就被人抱着还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啊! 他立刻挣扎着要挣脱男人的怀抱,“你放……放开!你先放开!” “不放!我当初就是因为放开了你的手才会让你消失得一干二净!我不放!” 说话间还越抱越紧,沈暮有些喘不过气来,径直脱口而出道,“容煦!给我松开!” 男人闻言,双臂微颤,情不自禁地又把沈暮抱紧三分,“你再叫我一声,你好久都没有叫过我了……” 沈暮早在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也是惊呆了,从未经过任何思考,这个名字像是刻进心底的一般。 “容煦……” “是我……是我。” 容煦双肩抖动,像是无措的孩子,在黑暗中摸索了多少时日,终于在可以触摸光明的时候,变得惶恐起来。 不知道等了日夜,寻了几度春秋,大战那日,他看着沈暮从城墙上坠落,在他的眼前,化为一片萤火,随着最后一抹残霞消失殆尽。 他明明已经握住他的手了,他已经握住了……可为什么还是留不住他…… 直到昨晚带着他回来,感知到有熟悉的气息时,容煦顿时反应过来,沈暮留下的那些人,听风裴晏他们或许都在这个世界,果不其然,打开门后,他看到了那两个不伦不类的傻子。 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眼睛一睁一闭,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但对于容煦而言,他失去了沈暮整整几十年。 大战过后,关于沈暮的一切都消失了,没有人记得他,包括沈暮留下的那些人,仿佛都随着那一日大战的结束消失得一干二净。 只有容煦记得,他有一位背负着几世宿命,坚韧不拔的妻子,有忠心护主的属下,可这些自那日之后统统消失不见。 在世人的印象中,他是一个久经沙场的燕王殿下,带领着大梁的军队让北原俯首称臣,身份尊贵,赫赫战功,来日君临天下也是民心所向,可忽然间,燕王殿下疯了。 他说自己有一位妻子,是龙城将军沈啸与柔佳侯爷穆柒悦之子沈暮,他们已经成亲了,是陛下亲赐的婚姻。 但世人从未听说过什么龙城将军沈啸,至于什么柔佳侯爷穆柒悦,只有江南早嫁为人妻,身患重病离世的穆家大小姐穆柒悦,而那沈暮,更是闻所未闻。 容煦懂了,这才是沈暮最后选择的结局,他也想与微生墨雪那般,改写命簿后抹除所有人的记忆,容煦忽然想起来了,其实也该忘记的,可他偏不! 沈暮是他一生挚爱,他怎么可以忘?在命簿删除所有记忆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拼尽所有力气在对抗,他不能忘记沈暮,他不想忘记…… 北原与大梁数十年来的恩怨,在这一日终于了结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满头银发,无不称赞他这些年来护佑边疆的辛劳,只有容煦知道,他只是不想忘记他的妻子,一夜之间将心血耗尽,才扛住了命簿的再一次洗牌。 容煦倾尽所有的力气去寻找沈暮,可微生墨雪,阿慕尔查苏,边亭还有季朝都已经消失在了那个世界,除了自己的记忆,他甚至找不到关于沈暮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回到燕王府,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却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人,沈暮的侍女也从来没有出现过,有时候容煦怀疑,那个沈暮根本就不存在,自己脑海里的那个世界才是假的,他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梦罢了, 可这满头心血耗尽的银发又算得了什么?如果记忆是假的,沈暮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容煦找遍了所有沈暮可能存在的地方,他去了龙城,这里不曾出现过沈啸将军,他去了江南,那位穆家大小姐早在三年前嫁为人妻后就香消玉殒,夫家也早在两年前离开江南,他去了彼焦山,那里山匪成群,可却没有那个小河寨。 当初沈暮在经历这样的事情时,是不是也曾跟自己一样害怕,惶恐,不安,只有自己记得被创世主用绚烂来掩埋的残酷的真相,就好像在这渺渺茫茫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那么的……痛苦。 那么的……煎熬。 他不能忘记沈暮。 容煦每一天都在写着关于和沈暮的曾经,他害怕自己忘记,他看过从前沈暮写给自己的那些信,太多太多了,他把自己记得的都写了下来。 他害怕有一天会忘记沈暮的长相,从来不擅长作画的他开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学画,将记忆中的沈暮画了下来。 他们曾说过生同衾死同穴,边境有异动,战场上刀枪无眼,容煦担心自己有一天回不来了,除了自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沈暮,所以他开始修建自己的陵墓。 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回想着那一段在世人记忆中并不存在的过往,他强迫自己要记着,每一段经历,每一个细节,他看着沈暮的画像,久久无法入眠。 他还活着,却也仅仅只是活着。 直到有一天,那早已致仕的苏丞相忽然登门拜访,前几年开始,容帝就一直有意地将皇位传给他,容煦对那个位子没有什么兴趣,他只会打仗,做不好这个江山,也不需要可以的去笼络朝臣,关于朝堂上的人,他一个也不想接触,所以便回绝了。 可苏丞相叫人送了一个东西上来,容煦一看,那竟然是当年他送给沈暮的,可以号令暗阁的青玉吊坠! 容煦本已渐渐燃尽的希望,仿佛枯木逢春,他立刻见了苏丞相。 没有过多的寒暄,苏丞相告诉他,沈暮的计划很成功,这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结局,可所有人中,只有容煦抗住了命簿的洗牌,还保留了沈暮的记忆,因为陆雪梅当年死的时候,并没有将容煦的名字写进命簿,而是刻进了沈暮的灵魂。 苏丞相说,“当年梅娘也是这么做的,她来到这个世界,做了那么多事情,关于她的故事,根本不需要任何知道,是我太贪心了,我想要留住梅娘……” 容煦忽然想起那前世,为何苏丞相愿意冒着秽乱后宫的罪名,配合陆雪梅演上那一出戏,也想助她离开皇宫。 “不错,你猜对了,除了边亭,我也是梅娘选中的人,相比于我,他更看重于边亭罢了,只不过,边亭竟然经不起微生墨雪的挑唆,害了梅娘,让这一段恩怨延续到了沈暮身上。” 容煦握着那一块青玉吊坠,“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苏丞相看着他,“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本文来自免费找书小说网站zhou520.top “是时间也无法抵达的远。” 容煦将那一块吊坠捏得很紧,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管多远,我都要将他找到。” “我只想……只想找到他……” 找到他,告诉他,我很想他。 很想…… “他或许不会记得你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会慢慢让他重新喜欢我,接受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沈暮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容……容煦,你先……” “王爷!王妃!我们回——” 两人提着东西猛地打开门,看清了房间内的情况,又熟练地将门关上。 沈暮羞愤得想一头扎进洞里,“放开啊!” 容煦恋恋不舍地松开,眼神却还是盯着他看,沈暮终于挣脱猛然站起身来,容煦跟着他动作,却被他制止住,“站那儿别动!” 容煦听话地不动了,他看着沈暮,而沈暮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沈暮将那青玉吊坠拿了出来,“这是你的东西?” 容煦看到那吊坠,眼神顿时亮了起来,轻声说道,“是你的,是我送给你的。” 说着,容煦忍不住就想靠近沈暮,他失去了沈暮几十年,煎熬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再见,他不想离他那么远。 “说了站那别动!” 容煦脚步一顿。 沈暮深吸一口气,眼神很认真地看着他,“我没见过你,但总觉得我们似曾相识。” 容煦微愣,想起苏丞相说起过,在这个世界沈暮不会记得他,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但那也没关系,他既然已经找到沈暮了,他的心愿已经完成了一半。 他笑道,“不是似曾相识,我们很早很早以前就相识相知了。” 沈暮疑惑,“你是指前世今生?” 容煦思索片刻,“姑且算吧。” 他看向沈暮,随后掀起袍子往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跟沈暮在电视剧里看的那些王公贵族富家子弟演绎出来的效果不同,人家这气度和仪态是自小熏陶出来的。 “可以陪我说会儿话吗?我好久没有和你说话了……” 容煦放缓了声音,低沉的嗓音有几分浅浅的哀求,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还温柔地注视着你,怕看得太深了会打扰你,又担心自己看得太浅你会消失不见。 沈暮有些受不了,不知为何,他潜意识里觉得容煦应该是高傲的,不可一世的,总之就是不能像这样有些谦卑的姿态,他会心软,也……会心疼。 他慢吞吞在旁边地坐下,眼睛看着脚尖,“你……说吧,我听着。” 容煦看到他这样子,忽然很想像以前那样抱住他,又担心自己吓到他,便生生忍了下来。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 容煦将两人之前的过往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沈暮,关于微生墨雪,关于梅娘,还有命簿,他所做的计划,以及最后他给自己写下的结局。 沈暮听后一脸木然,要不是前段时间刚被证实的大梁王朝存在,紧接着身边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那两人,自己的画像又从那陵墓里面挖出来,以上几点,沈暮还能劝说自己只不过是巧合罢了。 那自己随身携带的青玉吊坠呢?那又怎么算?以及……从猝死未遂后经常梦见的那个男人。 沈暮忽然转过头去看向容煦,一点一点确认起来,容煦不明所以,看到沈暮奇怪的眼神,他愣是不敢稍动半寸。 半晌后,容煦听到沈暮说道,“把衣服脱了。” 166、番外:异界之旅④ 容煦睁大眼睛,手指下意识蜷起,“什……什么?” 是他想的……想的那种意思吗?他们这么久没见了,进展太快会不会不好?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沈暮靠过来开始解他腰带,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在梦里好像看过你的身体。” 容煦:“……”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但是没看清,但好像摸过。” 容煦:“……” 沈暮只专注于容煦这腰带如何解开,完全没注意到他通红的耳尖,正当他准备摘下腰间的倒扣时,就被容煦一把握住了手。 容煦平复自己的呼吸,“你还有什么地方不敢确认的,直接告诉我就可,不要……这样磨人。” 沈暮:“?” 磨人? 他这个姿势仰头看着容煦,顿时反应过来确实好像有些冒犯,两人一高一低对视着,莫名有些暧昧。 沈暮立刻松开,反省自己平日在医院里上班带出来的烂毛病!容煦这么一说,他顿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就没话找话问道,“那……那你昨晚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云洲这地方在没扫黑除恶之前可是鱼龙混杂的,到现在那些销金窝也是一小团一小团的冒,他是外地人不认路,被人误导进去也挺正常,那容煦又是怎么去到那儿的? “我是三日前来到这里的,千年后云洲的位置出现了偏差,我本是想寻你的,途中忽然有个人主动找上我,说能帮我寻到你,结果他竟把我带进了欢倌中,我费了些功夫才得以逃脱,误打误撞,我竟然在这里与你重逢。” 沈暮顿时一言那尽,这要他作何评价?堂堂王爷穿越到了21世纪,结果被人骗去当鸭子,这要是上新闻绝对是能挂上三天三夜的头条啊! “那你的陵墓是怎么回事啊?都被人挖出来了。” 容煦轻笑一声,看向沈暮说道,“随他们去吧,都只不过是一些死物罢了,我最珍贵的东西已经找回来了。” “你怎么就那么确认我就是你要找的人?这世上容貌相似的人比比皆是,就算是那个青玉吊坠,万一是小时候别人送我的呢?” “不会。” 容煦笃定地说道,“我不会认错你,就算这世上有无数个容貌似你的人,他们都不是你,千秋万载,沧海桑田,都只有一个你。” 沈暮愣了一瞬,不知为何,那么肉麻的话从容煦口中说出来,就显得深情又正经,难道是因为脸和声音的加成? 他慌乱地别开视线,正想着要如何打破这尴尬的气氛,门外传来试探性地敲门声,“王爷,王妃?可否先用早膳?要凉了……” 沈暮像是抓住到了救星,立刻说道,“进来吧!” 听风和裴晏开门进去,十分熟练地摆放着打包回来的早餐,沈暮看了一眼,随后问道,“你们哪来的钱买东西?” 他记得他好像没给他俩钱啊,手机也还在房间里。 听风笑呵呵道,“王爷给我们的!” 沈暮更疑惑了,容煦跟他们在现代的认知也差不了多少,哪里来的钱啊? 容煦看出了沈暮的疑惑,先做了回答,“我出来的时候找了家当铺,那掌柜的许是个不识货的,我一颗铜板竟然换了十张红色的银票。” 他说完,裴晏就从包里掏出了一叠被收的整整齐齐的红色票子。 “多少!你说多少!” 沈暮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拿你们的铜板去换了一千块钱!一千块钱啊!” “没错!那铜板在我们大梁都不值钱的,没想到来了这竟然价值千金!” 沈暮简直要心梗,指着这几个败家子,“铜板!你知道你们的铜板在我们这里是什么概念吗!那可是古钱!古钱啊!还是刚被证实的新王朝,那些文物古董别提有多值钱了!” 三人面面相觑,沈暮看他们这无辜又茫然的样子,血压滋滋往上升,也怨不得他们,毕竟这铜板在他们那个朝代确实不值钱,他们又刚来到现代不久,理所当然地认为铜板不值钱也是正常的。 只是……那可是古钱啊!一千块钱就把这憨货打发了!黑心老板不是人! “夫人莫要生气,我这里还有很多,都是你的。” 容煦忽然冒出了一句,紧接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装着古钱的束口布袋子。 “王妃!王妃!我也有哦!都在家里放着呢!我通通给你!” “别听他的王妃!听风那几个玩意儿不值钱的!我还有上回王爷赏赐的金叶子!” 沈暮微怔,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他立刻还了回去,“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不知道你们的东西在我们这里有多珍贵,我只是想提醒你们要收好,不能被别人骗走了。” “我想给你,我的就是你的,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容煦说道。 “夫……夫人?” 沈暮有点卡壳,“别这样叫我!我们这里不兴这种叫法!” 容煦眼中露出一丝茫然,听风伸出脑袋刚想开口又立即被沈暮打断,“也别再叫我王妃了!” 吃过早餐后,沈暮领着三个男人,在前台震惊吃瓜的眼神下离开酒店。 关于他们的安排,沈暮也没想好,一开始本来也不关自己的事情啊,怎么偏偏上赶着去管呢?真闹心! 不过事到如今,还是赶紧回去吧,顺便再去问问季朝,跟他聊一聊容煦的事情,至少目前他可以很确定,容煦应当就是自己梦中的男人。 但容煦说的什么命簿,沈暮还是觉得离谱得过分! “你们在这等着,我开车过来。” 三人齐齐点头。 “王爷,我们要怎么回去啊?” 裴晏忽然问道。 听风不明所以,“王妃……嗯,公子不是说了去开车过来嘛,我们等着不就行了。” 沈暮再三说过不准称呼他为王妃,他们做属下的又不敢直呼他的名字,索性就称呼他为公子了。 裴晏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我说的是回大梁,回我们该去的地方!蠢货!” 容煦眸光微闪,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去,况且……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随处可见的高楼,宽阔的路上尽是飞快扫过的车子,天上还有一道笔直的流云飞过。 在以前,沈暮也曾跟自己说过那个21世纪,原来竟然是这般美好,如果真的找到了回去的方法,沈暮会放弃这里优渥的条件回到那什么都没有的大梁吗? 容煦不敢去想,他不能去强迫沈暮做决定,这里的沈暮并不是完整的,只是当初他灵魂分裂后,为了躲避微生墨雪藏起来的半身灵魂。 可他是鲜活的。 他们三人站在马路边上,又穿着古装,不管是身高还是气质,都样样出挑,甚至有路人偷偷给他们拍照。 沈暮刚想倒车过去,季朝就打来了电话,他没有过多的废话,直接说道,“你看新闻了吗?就是那座陵墓。” “怎么了?” 沈暮今早起来就没来得及看手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得季朝打电话来问。 “现场的考古人员说,那陵墓似乎是座空的,除了挂出来的那幅画之外,并没有其他关于墓主人的相关记载。” 沈暮欲言又止,当然没有了!墓主人现在就站在外面等我开车出去的,可一切太复杂了,沈暮一时半会而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季朝解释。 “我这里有新发现,等我回去再告诉你。” 挂了电话后,沈暮正想重新启动车子,感觉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便下车去查看,围着车绕了一圈,发现什么也没看到。 “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沈暮喃喃自语,他转身想返回车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遥远空旷的铃铛声,他回头一看。 视线中凭空出现了一个撑着白色油纸伞的女人,腰间挂着的铃铛随着步伐的移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沈暮愣愣地看着,直到女子越走越近,在他面前停下。 “沈暮。” 女子缓缓开口叫了他的名字,空山碎玉般的声音响起,叫人听得有些不真切。 “你好?请问有事吗?” 沈暮打了个招呼。 油纸伞缓缓向上挪动,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脸,一颦一蹙都极具有古风韵味,说上一句从画里走出来的也不为过。 女子微微扬唇,“她不想让你回去。” “啊?谁?” 沈暮满头雾水,看着眼前的女人,美得不像是这个世界存在的人。 “只要她赢不了,我便永远不会输。” 那女子又说道,每句话都听得沈暮云里雾里,“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一句话也听不懂,请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女子没有回答,扬起唇角,朝他缓缓伸出手,“我有办法让你回去,沈暮。” “我们都在等你。” “我们都在等你……” 她话刚说完,沈暮只觉得耳边一阵嗡嗡声响,视线一片模糊,周围的环境离自己越来越远,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那天刚出手术台倒地不起的情景。 “沈师兄!” “快来人啊!” “心肺复苏准备!” “坚持住啊沈医生!” 嘟嘟嘟——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一切仿佛静止了,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恍惚中,沈暮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梦里,他从城墙上坠落,可这一次却被人接了个满怀。 …… 院外秋意正浓,空气中隐隐散发着桂花的清香,容煦猛然从梦中惊醒,盖在腿上的毯子掉落在地。 心中没来由一股无力感与落空感,让他惶恐不安,额头上被激得浮上一层薄汗。 “沈暮……” 他轻声唤了一句,无人回应。 容煦不甘心,抬头四处张望,“沈暮!” “怎么了?”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沈暮走进院子,他刚跟听风裴晏练完枪回来,从他们来了云洲后,日子过得很悠闲,沈暮有睡午觉的习惯,从来了云洲,容煦片刻也离不得他,就跟着他一块午憩。 今日见容煦睡得沉,他没舍得喊,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就像是找不到人似的着急起来了? 沈暮走到容煦身边,看到他眸色深深,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像是惊魂未定,又像是还没睡醒。 他顿时有些担心起,抬起手去给他擦额头上的汗,又轻声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沈暮其实也知道,从他醒过来后,容煦为何总是提心吊胆的,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害怕什么,每次沈暮提起,他总是逃避地不想提。 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时,就抓着沈暮的手,死死地扣紧,小心翼翼地又急不可耐地啃咬着他的后颈,像是惶恐不安的小兽。 容煦看向他,似乎是再也控制不住,将他紧紧搂在怀中,“我做噩梦了……” 他说道。 沈暮没有动,轻拍着他的背,“别怕啊,我在这里……” 容煦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在沈暮的轻声安抚下渐渐平息,好一会儿后,他才终于松开了沈暮。 沈暮看着他,笑着问道,“这几天你神神秘秘地给我准备婚礼,是不是累着了啊?我说了一切从简便可。” 容煦说过,到了云洲,他会补偿给他一场最盛大的婚礼,这几日总是忙的不见人影,好不容易松懈下来了还总是一副不安的样子。 沈暮也不知道他的心结究竟在哪里,一切不是已经过去了吗?为什么容煦还是这么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 容煦摇了摇头,“不可以从简,我要给你,就要给最好的。” 见他还是愁眉不展,沈暮盯着他的眼又问道,“你这几天在害怕什么?跟我说说好吗?” 容煦张口欲言,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一切恐惧的来源还是那天看到沈暮从城楼上坠落。 沈暮捧住他的脸说,“我很担心你,你说过以后有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我的,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我帮你一起分担,好不好?” 容煦对上沈暮担忧的眼,“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的你不见了……” 秋风夹杂着桂花的清香,院子里有情人在细声细语,那萦绕不安的情绪在这阵阵微甜的风了,逐渐消散,只有两颗同频跳动的心脏紧紧相连,永不分离。 (全文完) 结尾仓促,我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了。 有一个难过的消息告诉大家,这本书数据不太理想所以只能走到这了呜呜,还有很多故事情节没有写出来,真的太遗憾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尝试写古耽,把握不好笔力,伏笔到处埋,结果还填不上坑呜呜。我其实很喜欢微生墨雪这个角色,关于她的故事还没有写完整,但是因为被砍大纲了,她不得已变成了反派,我对不起她呜呜。 还有好多好多的故事线,看似温柔实则占有欲极强的容帝,和疯批美人陆贵妃墙纸爱,热烈勇敢的沈啸将军,和第一女侯爷穆柒悦双向奔赴,坚毅聪慧大姐姐梅娘,和潇洒不羁却为情所困的小狼狗边亭,这三条言情线是我非常想写的,大纲理好了打算放在番外的,但是只能写到这里了呜呜,谢谢大家一路相伴,路还很长,虽然容煦和沈暮只能走到这里了,但我不会停下脚步的。 山长水远,我们江湖再见。ʕ·ᴥ·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