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上京赶考啊[聊斋]-jjwxc 作者:Feliii 简介:   陈言是个穷书生。   父亲早亡,母亲体弱多病,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得一心读书。所幸天得垂怜,通过乡试,他收拾包袱准备上京赶考。   家乡距京城四千三百余里,山水迢迢,陈言走了许久。   他进废庙,见鬼魅环佩弄水盈盈笑,石壁观音持千金剑遁画出。   他入旅店,见狐妖精怪榻上懒卧,山鬼入梦,以血酒宴情郎。   访名山,青衣侠客弈棋论剑;住村落,绯衣少年眼波流光。   ……   陈言有二忧。一是家中母亲需人侍奉,无法尽孝道。   二是,这些男鬼妖精都想做他的夫人,大大拖累赶路速度。   但很快,等陈言到了天子脚下,更大的忧虑就来了。   以他的学术能力,好像完全通不过科举……   就在心戚戚然时,鸾车停在了他的身侧。   花容月貌的公主朝他伸出手,笑问道:言郎,可愿做这大宁朝的驸马?   陈言:。   好吧……以这种方式当上官,怎么就不算呢。   ——————   【阅前需知】   *主攻文,受宠攻,超级无敌万人迷,攻许仙(李碧华版)性格。   *含多种艳鬼阴湿鬼……含聊斋角色性转,可能含女装。攻只有纯爱线^^   *正常偏攻描写,不刻意凝攻,不泥攻玩攻。   *看到反馈会回应,弃文不必告知,爱所有宝宝。   *待定。   内容标签:   聊斋 正剧 万人迷 第1章 第 1 章:中举   书院外,嘈杂的喧闹声足足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陈言坐在里间,眼眸垂下,倚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书,却连一个字都未看进去。   那锣鼓唢呐敲一声,他就默然数一下,心一点点悬起,肩膀也渐渐绷直了,真真体会到了何乃如坐针毡。   “——啊呀,好你个陈子风,原来你在这里,我可找你好久了。”   一清瘦书生正从外头跨步而来,脸上微带喜色,见到他便过来搭住他的肩,笑道:“子风,大伙都在外面听报,你怎的不随我们一起去,却在这看书?”   他这友人向来是木楞楞、只会苦读书的‘老学究’,现下就连眉头都扬起,眼里也神采飞扬,约莫就是中了。   是了……孟潭的学问确实不错,也考了多次,中了也是寻常。   陈言抬起头,桃花眼里噙着笑,看向友人道:“不过乡试罢了,是中是落皆是命也,何苦去凑那热闹。”   孟潭却被他说得一愣,许久后,才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子风有静气,颇有谢公临大事而不形于色之风,所谓‘意定神闲’是也,我不如你啊。”   “孟兄谬赞。”陈言面上淡笑,心中却泛起苦涩。   哪里是他‘意定神闲’,只是被迫如此罢了。   他何尝不想挤过去听那官差的锣鼓报喜,然而若是听到名字,官差向他讨要赏钱,他是给还是不给?若是不给,且不说这举人老爷都叫了,再做小气之事,平白惹人不喜;若是给……   陈言悄悄将手伸入袖中,只摸到了几个零碎铜板,不由又悻悻把手收了回来。   家贫,母亲多病,他又要念书,真是一文钱都不敢多花。陈言暗笑道:还未做上官,连中没中举都不知道,就已经‘两袖清风身欲飘’了,算是提前过上了那些清臣、直臣的日子罢。   ……要不是有乔家公子时时周济,又负担了母亲的药钱,那他怕是就连去乡试的路费都凑不齐……   正想到这,就听孟潭道:“好罢好罢,便是子风你不在意,我却是要当定这个‘报信童’的,你且听好。”   陈言心中一动,果然,下一刻孟潭便笑道:“陈子风,你中举了。”   “……”   饶是有所预料,陈言也还是被这个消息砸得愣在当场。   他没想到自己竟一次就中了,还以为要多考几回……   孟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脸色,这才道:“那位乔小公子让我传的话,他可还在外头等你呢。”   陈言如梦初醒,忙起身想要告辞,孟潭又假意酸得哼一声,“唉,去吧,反正我是比不上你这‘腻友’的。”   “若说乔怀仙是我的腻友,那孟兄便是我的密友。”   孟潭一怔,见面前的年轻人含笑回眸,白净俊秀的脸上如春水脉脉,“缓急可共,生死可托,是曰密友。莫非孟兄心不似我心么?”   ……好个陈子风。   他看着陈言离去的背影,许久才猛然回神,耳根却染上了一抹薄红。   *   陈言还是避过那些贺喜的官差才出去的——实在是囊中羞涩,怕人伸手讨钱。一出书院,就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看到了乔怀仙。   如今秋闱已过,已是九月初秋,正值夏末,那柳树早早褪去了翠色,细长的叶子黄得透亮,懒懒地垂在河堤上,落了一片碎金。   乔怀仙就站在这满地的碎金中,痴痴地看着书院的方向,吴带当水,锦衣临风,仿若玉人。   陈言看了会儿,慢慢走过去,才叫道:“仙奴。”   貌美男子见着他,眼中这才有了神采,又恢复成了以往骄纵小少爷的样子,猛地扑到他怀中,“子风!我想了你一整日,不,日日都想你,你……”   乔怀仙想问‘你想也不想我?’,却顿了一顿,改口道:“你,你中啦!子风以后就是举人老爷了,真真厉害!”   他知道这是陈言一直以来最上心之事。   果然,陈言的脸上露出了喜意,也用力地抱紧了他,下巴抵在他的颈侧,乔怀仙能感受到说话时热热的气流喷在肌肤上,“我能有今日,全靠仙奴……若非仙奴过往相助,我不过一介穷书生,又怎能上学堂安心读书,只怕现在还在为了母亲的病而辛苦流离,做个街头润笔……”   乔怀仙本就心里又酸又涩,既为陈言中举感到欣喜,又为自己隐幽的情感而心绪复杂。如今见陈言这么说,他更是酸楚非常,急急地捧住陈言的脸,“子风,你怎可如此说自己,你莫非不知,你在我心里……”   “你在我心里……”   他一腔情意不知如何诉说,只得勾着头,捧着这张脸细细密密地亲吻,一个又一个吻落在了陈言的侧脸、鼻子、眼睛上,最后才羞怯地印上嘴唇。   陈言抱住乔怀仙细窄的一段腰,熟练地伸出舌来与他接吻,声音模模糊糊地淹没在了水声中,“仙奴……”   腻友。陈言想着这个词,心中笑了笑,更重地吻了过去。   不是友人,也不是贤妻,却自甘为他操持家事,时时周济,又照顾母亲;家中藏书,他尽数可看,新衣吃食,更是细心备好。他与乔公子不是腻友又是什么。   如此,哪怕是拥抱亲吻,爱怜抚摸,这也不为过吧?   貌美男子被他抱在怀中唇齿交缠,腰肢都在他掌下轻颤,脸上也满是飞红,一张俏丽骄纵的脸说不尽的妩媚。等到一吻结束,乔怀仙已是脚软头轻,双臂还勾在他的肩上,眼中湿润润地,舌尖还没收回去,痴痴然道,“子风,我……”   不知怎的,乔怀仙突地簌簌落下泪来。   “仙奴为何心伤?”   陈言用唇为他拭泪,尝到了苦盐般的咸味。   乔怀仙又感到一阵颤栗的幸福了。   子风待他如此好……他又怎敢在这个时候说,他其实害怕他中举,他舍不得他走?   中了举人,那就要离乡去上京赶考了……京城渺渺远远,乔怀仙一想到陈言即将远行,离他而去,心中就刀割般的痛楚,泪落得更快了。   还需得想个法子……   乔怀仙在陈言的唇下,泪涔涔地将自己的私心吞了回去,“我这是喜极而泣……子风,你两日后再来我家,我……”   男子闭了闭目,颤声道:“……我另有贺礼相送。” 第2章 第 2 章:仙奴,不要哭   二日后,陈言应约而去。   他对乔府已经是很熟悉了,之前在乡试备考时,更是在此住过小半个月,乔怀仙还请来别县的名师老儒为他教书,千百藏书也是任他观阅……   不过这次却是奇怪,陈言只稍一叩门,不见仆役,却是这乔府大门自发地开了,幽幽的,仿佛在请他进去。   陈言犹疑地跨过门槛。   乔家是乡里的大户人家,府邸也是极尽华美,叫陈言看来,和城里的那些贵族门户比也不差了。院外粉墙环护,绿柳低垂,有两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花木扶疏,曲折回旋;处处又悉悬锦幕,多古人书画,清雅非常。   只是未见一个侍者。   说来,这乔府怪也怪在此处。诺大的宅邸,仆役却极少,他每次来都只见到几个,且从没见过这府上的大人,好似只有乔小公子一人似的。   乔怀仙言,他家父母兼兄弟姊妹几十人都外出云游去了,在各地都有家业田宅,几年才归家。陈言听着,虽觉奇怪,却也未曾多想。   他熟门熟路地往乔怀仙的居所去了。院内有一棵很大的柳树——这处乡里惯爱柳,河堤处处可见,每户人家里也会种上几棵,但像乔府一样数量如此之多的还是罕见——奇哉,以往不觉得,今日前来怎么竟觉怪异。   陈言顿了顿,才提步入内,边掀起黛绿的珠帘,边笑道:“仙奴?你家门房今日休息么,怎的……”   随着他松手的动作,珠串相互碰撞,发出了细碎的清响。   一同传来的还有幽幽的琴声。   “子风,且过来吧。”乔怀仙的声音轻轻渺渺,“我想向你介绍一人。”   陈言认出这是湘妃怨的曲子,不明所以地前去,却是微微怔住了,脚步也不自觉停了下来。   琉璃窗前,一男一女,一站一坐,皆是花容月貌,仿若仙人。   秋柳的颜色透过琉璃打来,仿佛碎玉流金般映在地上,后面是青色的薄帘,青纱被风吹得轻拂,两人的披帛也在随风摇动。   女子正端坐着抚琴,那《湘妃怨》就是从她指下传来,见到陈言也丝毫不见羞涩,反倒抬起脸来朝他盈盈一笑,眼波妩媚;   男子身着锦衣,微沉着脸,手指不自觉揪着旁边垂下的帘穗,陈言一来,他反倒垂下了眼,只轻轻道:“子风,这是我的五妹,娇娘。”   陈言被这幅景象所撼,走近了才察觉到两人相似的眉眼,便道:“原来是乔五娘子。”   这还是他第一回见到乔怀仙的家里人。   那娇娘脸上笑意更深了,也不站起来,仍在悠悠抚琴,声音如鹂语,“陈公子,常言道‘曲有误,周郎顾’,公子能否也当一当奴家的周郎,来评评这湘妃好还是不好?”   “自是极好。”陈言道。   “果真么?”女子娇笑,“那在公子眼中,是这琴音美,还是奴家美?”   “自是乔五娘子美甚。”   “呀……哥哥,你这腻友莫不是来前吃了蜜,怎的这会夸人?”却是问乔怀仙。   乔怀仙的脸色更不好了,终于忍耐不住,冷声道:“五妹,且收一收你的性子。子风为人清正,自然一切都说好,却不是你可以诓骗的。”   这话极重,陈言都吃了一惊,下意识看去。   娇娘却只哼了声,倒真的不再言语,琴声也停了。乔怀仙又冷言命令几句,她便不情不愿地抱着琴站了起来,去了内间,只在走时回眸看了陈言一眼,隐约带着笑意。   “……仙奴,你这是?”   陈言不解。   乔怀仙没有解释,仍立在窗边,只垂眸道:“子风,你观我这五妹何如?”   “乔五娘子容色绝美,性格活泼天然,颇讨人欢喜。”陈言诚实回答。   “那你……”   乔怀仙紧紧抿着唇,指头一下又一下地揪着帘穗,将穗子扯得七零八落,许久才又开口,声音像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那你看……她给你做妻妾,何如?”   陈言还没说话,他就又过不去了似的,急急道,“不……不是妻,她怎配做你的正妻,当个妾就好。子风,你,你莫要……”   乔怀仙真想说,你莫要爱她,但话到嘴边他又突地惊醒,嘴唇嚅嚅,最后只是重复,“当个妾……只是妾便好……”   似乎这样说,就能消解他心中的痛苦与不甘。   子风中了举人,乔怀仙又喜又忧,喜心上人完成心愿,忧子风即将远去,而他无法陪同。   路途山遥水远,京城又有趣新鲜,是乡下所比不了的。若是陈言在路上遇到良缘,心系他人,该如何是好?若是沉溺于京城的繁华,想要就此在京城生根,又该如何是好?   他苦苦思索了两日,鬼使神差间,竟想,话本里不总说男子成家娶妻后心中就有了牵念么……若是子风也成了婚,那不管如何,往后都会回来的吧……   只可恨自己不是女子,无法嫁给子风,为子风诞下孩儿……   乔怀仙想到此处,心中又禁不住一阵酸楚:他又是哪里想要介绍娇娘给陈言认识,只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到底五妹相比他人来说更听他的话些,更何况眉眼间也最与他相像,叫他看得,竟也仿佛自己与子风成亲了似的……   锦衣男子抿着唇,不知不觉,面上又落下两行清泪。   一双手将他的脸给捧住,叹道:“仙奴,怎的又哭了?你这水莫非流不尽么?”   乔怀仙却只是道:“你若喜欢五妹,就只管开口,我自会为你们做媒,不用去管我家父老……”   “真的?这就是仙奴为我备的贺礼么?”   那双手就要收回了。   乔怀仙这才慌地攥住陈言的手,终是忍不住哭道:“不是!不是真的!”   “你不要喜欢她……也不要成亲,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他流着泪,猛然扑进陈言怀中,不住地亲他的脖颈、侧脸,双臂缠得很紧,嘴唇却在颤抖,“子风,子风,我好害怕,我舍不得你走!……你会忘记我么,你会遇见新的人,他们也是你的腻友么……”   密密的泪就像雨点似的落在陈言脸上,他又尝到了苦盐的味道。   “仙奴……”   “子风,不……”乔怀仙又猛地回过神来,哭着道,“我只是在说胡话罢了……你若是喜欢就娶了我的五妹罢,娶了她罢,让我们帮你照顾母亲,打点邻里,你且安心读书——唔……”   陈言却已吻住了他的唇,一时水声渍渍,只在唇缝间泄出一道轻笑,“……仙奴,你如此爱醋,我又岂会看旁人一眼?”   陈言明白乔怀仙的顾念了。   他笑道:“仙奴不是一直在我为照顾母亲,打点乡里么,腻友耶?妻耶?更何况,我上京赶考,山水迢迢,唯忧母亲体弱多病,最是要依赖仙奴啊。”   “我……”   乔怀仙目光颤动,简直要溺死在心上人脉脉的目光之中,不由神魂颠倒,更紧地将陈言抱住了。   他转念想起适才的对话,又不免含泪道:“那你说……是我美,还是我那五妹美……”   “有仙奴在,世间岂有别的美人?”   “那你……你还要做她的周郎……”   “我只做你的……”   陈言后面的话吞没在了亲吻中,乔怀仙听不真切了。   唇舌交缠,鬓角厮磨。   不知不觉中,他已坐到了窗台上,头向后仰抵着琉璃花窗,鬓发混着泪,散乱在颊边,将白皙修长的脖颈露出,任由陈言抓着他的腰,沿着颈侧青筋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弹奏湘妃怨的琴已被挥到了地上,却无人在意。   “子风,子风……”乔怀仙又哭又笑,双腿也缠了上去。窗外的流金照在他的肌肤上,宛若飘渺仙人,而这仙人只是不住道:“我,我心悦你……”   “不要哭,仙奴。”   陈言帮他轻轻擦去眼泪,却没有回答这句爱语,只是将他的系带解开了。   ……   又过了小半个月,九月中旬,陈言才拿上行李,准备出发。   孟潭和他一道,已经干净利落地在牛车旁等着了。里长听闻他们二人中举,喜不自胜,自掏腰包赁了辆牛车送他们到城里,又为二人亲自办了路引,还忍痛拿出些钱,当作路费。   除了亲戚朋友、书院同窗外,几乎整个乡的人都来了,殷殷看着他们即将离去。还有的拿了自家的馕饼果子,叫着要送给举人老爷,场面嘈杂非常。   “娘,安心吃药,勿要忧心我。”陈言握着母亲的手依依不舍。   他的母亲是个外表柔美的妇人,衣着简朴素净,在秋风中轻轻咳嗽了几声,笑道,“娘知道,勿做小儿情态,且去吧。”   “……伯母,您吹不得风。”   一旁的乔怀仙也扶住了她的胳膊,眼睛盯住了陈言没有移开分毫,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甜蜜,从陈言身上他亲手做的新衣,一直看到昨夜里才吻过的嘴唇,不舍极了,却还是勉力道:“子风,我会照顾好伯母的,你放心,我将伯母……视作亲母。”   他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并感到幸福。   陈言也温柔地与他对视许久,直到孟潭都感到些许不耐烦了,才笑着挥手与众人告别,上了牛车。   孟潭酸道,“唉,果真腻乎,我看着都牙疼了。”   陈言笑,“我与孟兄不也是如此么?”   牛车走的不快不慢,两侧风景悠悠而过,黄柳轻拂,层林尽染,他躺到了稻草上看着天,白云飞鸟,耳边是孟潭小声的絮絮叨叨,“哼,就会如此说……不过这牛车虽省脚力,却也只能坐到城里,之后还得租两匹驴才是,赶考真是大不易……”   距京城四千三百余里。   他又想到乔怀仙哭着说‘不要忘记我’的样子,心中不由轻笑了声,也道:“是呢,大不易啊……” 第3章 第 3 章:可否借酒暖一暖身子?   他们二人是起了个大早走的,到交州城时刚过正午,正是日头最大的时候,树下阴影处挤满了休憩的行人和车马,城门前等待查验的队伍也是零零落落的,排得不快不慢。   陈言与孟潭因皆是举人身份,有文书路引,只被守城的几个小兵稍稍盘问过几句,便很顺利地放行了,临走前还为他们指明了交州举子的驿站处,并说了些金榜题名云云的祝福话,二人皆一一应了。   等到一进城,孟潭便道:“当了举人就是不一样,这些兵老爷反倒要对我们恭恭敬敬了。”又用手挡在额前,烦地吐出一口气,“唉……眼下都已是九月中了,怎么还是这么热,明明早上走时还很凉爽的……”   “孟兄,小心些,牵着点牛。”陈言背着行囊在来往人流中穿梭。   “我省的。”孟潭抹了把汗,嘀咕道:“还是快些将牛车给还了吧,这牛比人贵重,要有个损伤我可担当不起……”   二人在烈日下牵着牛车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着了车马行,将牛还了,这才站在茶楼下的阴凉处歇一口气,看着面前的人来人往。   虽然上回乡试时已经来过一次了,但陈言还是禁不住在心里感概交州城的热闹。   交州东南临海,商贾云集,四方货物皆在此地运转,既有北方南下的文士,也有异邦的蕃客,一时语言驳杂,黑发黄发黑眼蓝眼都混合在一起,熙熙攘攘,货物琳琅。   而最多的还是来来往往的商贩,据言他们北走豫章吴州,西走汉口,还有的往南去镜海琉球等地,那是他们只在书中见过的名字。   除此之外,街上各色大小书院也多,骑楼林立,一些宗族还建了‘合族祠’,挂有试馆的名号,专门招待前来坐船赶考的举子。不过价格昂贵,是二人眼下花销不起的。   “先前还沾沾自喜,如今看来,考上了举人又如何,还是井底之蛙啊。”   孟潭喃喃道:“……交州已然如此,也不知那天子脚下,又是何种盛况……”   “骆临海不是有诗云‘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过去看看就知道了。”陈言笑道。   孟潭却是摇摇头,一副他们已然高中了的语气,似真似假道:“居京城太难,没准出门就要得罪几个王侯贵女,我啊,只要当个交州的小官就好。”   “孟兄怎如此没志气?”   “哼,陈子风,你若考不过我,到时我就将你要来做我的下手,不准你休假。”   “……已经是仇人了么?真叫人心伤。”   两人拌了一会儿嘴,休息片刻,便打算直接动身去寻船行。他们在牛车上就吃过了午膳,而去京城要好几个月的光阴,时日紧迫,还是早早出发为好。   交州举子要前往京城赶考,就需先坐上半月的船,沿着北江逆流而上,又要过秦岭,入梅关古道,再从长江河道转到京杭运河,一路北上,直抵通州,才算真正进了京城的地界。   选船议价又是一件麻烦事。   他们的银两虽带的不算少,可要管这一路上的吃喝住用,需得省着些花,因此就选了各处都居中的船家。一上去,便见到了五六个同去赴考的举子,正坐在船舱中谈天说笑,看起来已经很熟络了,见着他们二人,场面不由一静。   陈言不露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几人。   这船舱不大不小,恰好可容纳八人,收拾得也干净,木板上打了铺盖。只是眼下举子们的包袱行李都堆在舱内,又拿出了小桌酒盏,看上去就显得较为局促了。   那六位陌生举人年纪皆不大,和他与孟潭相仿。有三人坐得靠外,身着辨明交州举子身份的白衣,另两人坐得靠内,正也在抬眼观察着他们。   只一人坐在小桌的正中,腰间佩玉,自顾自地转着手上的酒盏,连抬头也无,应是这几人中家世最好的。   “几位兄台,可否借过?”陈言笑问。   因见着眼前的年轻人容貌温润,言语有礼,离得近的几位举子倒也好说话,纷纷起身让位,让他们二人得以过去,在铺盖上放下行囊。   在陈言想要感谢时,却听正中的富家举子突然冷哼一声,神态不悦,“原道是来了两个乡巴佬,真是倒霉,怎么就同乘一船了?”   旁边的举子偷偷拉此人衣袖,而孟潭却是忍不下去了。他外表木讷,脾气却刚直,直接怒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报姓名之鼠辈,可敢再说一遍?”   “你说谁是鼠辈?!”   富家举子应激地站起,连旁边友人都拦不住,直将小桌都拍得一抖,“我乃交州府知事的贵子,张家张玉恒是也!你岂敢这么和我说话?”   交州知事,已经是个正九品了。   陈言见到那身后几人都在朝自己使眼色,劝他们忍一忍,不要还未科举就得罪了人。陈言却屹然不动,牢牢站在孟潭身旁,状似不经意地轻声道:“莫非你张玉恒也是知事么?”   孟潭的脊梁立刻立住了,当即冷笑道:“少拿你爹出来吓唬人了,他是知事又如何,真有本事,怎不叫你恩荫?怎叫你要和我们一同千里迢迢奔赴京城赶考?哈,真是笑煞人也。”   “你、你们——”   那张玉恒的脸瞬间涨红了,手攥得死紧。   “玉恒,玉恒,算了算了……”旁的人不住地拉他,目光无奈。   而孟潭还不罢休,追着道:“——还‘贵子’?真是对不住,我等是乡巴佬,向来只听闻那些皇子殿下管自己叫‘龙子’的,怪哉,怎么今日倒听见一个九品小官的儿子也能称一声‘贵子’了?这要是说与旁人,也算是一桩奇事!”   这话说得毒,就连陈言也禁不住含笑侧目,想不到孟潭还有这本事,倒是适合去做个言官了。   张玉恒更是被气得眼睛都直了,只定定地看着他们二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还是那船家听见声响,进来劝说,“哎哟我的举人老爷们啊,这船小,可受不住老爷们的火气,还请看在小人的面子上稍稍歇气罢……”   一番低声下气后,又苦口婆心地讲道理,“各位都是我交州的举子,殊不知‘同袍乡谊’之意?再者,眼下船也要动了,不到半月就会到北江上游,老爷们各自换船,也见不着面了,何须为了些许小事而大动干戈呢?……”   几位举子听得,皆是面红耳赤,想不到一个没念过书的船家也能说出这番话来,纷纷掩面拜道:“老爷之称不敢当,我等受教了。”   张玉恒也像是找着了台阶似的,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最后道了一句,“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人能考出个什么成绩来!”,便自顾在铺盖上躺下了,之后只与相熟的友人聊天讲话,丝毫不看陈言二人一眼。   ……   暮色四合,船只在江面上徐徐前行,已是收了帆,只几个橹手在不紧不慢地摇着橹,岸边的芦苇在风中簌簌作响。   船家在船头时不时吆喝一声,撑着长篙避过浅滩,声音在宁静的夜中传得很长。似乎有人唱起了歌,飘飘渺渺的,只隐隐约约听到‘汉之广矣——不可方思——’之类的词。   陈言靠坐在船尾上,听得不由一笑,“竟是诗经么……”   一道声音从他上头传来,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了,“诗经本就是叫百姓们传唱的,这么稀奇作甚?”   “孟兄不在舱内读书了?”   “船晃得很,书读得我眼晕。”孟潭又冷硬道:“更何况舱里某‘贵子’睡着后就爱放屁打呼,神仙来了也坐不住。”   “好罢,好罢,是你在理。”   陈言被他逗笑,眉眼都弯起,将手中的米酒递去,“此处风大,且饮些酒驱驱寒,船家送的。”   “好啊,陈子风,真是谁都喜欢你……”   两人打笑几句,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江水。   泼墨似的江,只能看到两处的芦苇丛和远处的几点星星灯火,天与山与水模糊成一团,而那碎银似的月色铺满了半个江面,波光粼粼的,被船桨一搅就碎成了几块,一漾漾地荡开,很快又聚拢在了一起。   歌声,水声,风声,岸边的芦苇摩擦声……明明声音不绝,却又似乎万籁俱寂,偌大的江面,只剩他们这一叶小舟。   旁边的孟潭忽然吟了句诗,“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陈言看他。   “……今夜月明人尽望。”暗示地咳了几声。   陈言无奈,慢悠悠道:“缺月挂疏桐。”   “玲珑望秋月。”   “嗯,山月照弹琴。”   “……”   二人就这样无缘由地玩起了飞花令。   真是莫名其妙,玩了几轮后,陈言就忍不住笑倒在了友人身上,“孟兄,科举可不考诗赋,记再多也是无用。”   “哼。”   孟潭不语,只看着倒在身上的青年,眼中露出一点笑意,不露声色地将手伸过去,用袖袍为他挡一挡夜风。   这时,却有一道清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了,“二位兄台,何事如此好笑?”   两人看去,只见一样貌美丽的男子站在船尾的不远处,已不知来了有多久了,话语中说的虽是‘二位’,但眼睛只一眨不眨地看着陈言。   他身姿如竹,衣袂翩然,墨发披散在肩头,眉眼间有些冷,却更显得出尘,在夜色中站着,竟仿佛冷月般生辉。   男子微微向前一步,又缓声道:“好冷……不知可否借兄台的酒壶,暖一暖身子?”   这句话,却是只对着陈言说的了。 第4章 第 4 章:沈六郎   陈孟二人皆是吃了一惊,只因从未在船上见过此人,适才也未曾听到此人的脚步声,好似无声无息就出现了一样。   但还未多想——只这片刻,意识就仿佛悄然被人笼上了一层轻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陈言稍顿了一顿,便道:“自然,请便就是。”   约莫是糊涂了,此人分明也是一同登船的科考举子啊……   陈言有些迟疑,就见这清冷男子微微一笑,俯身接过酒盏。动作间,垂落的墨发柔柔地擦过他的手指,像是某种上好的锦缎。   男子抬起头,用袍袖遮着将酒一饮而尽。放下杯盏时,他的脸颊旁已是浮起了两道晕红,又自然地坐到了陈言的旁边,“多谢兄台借酒,某现下好多了。”   “……?”   被他突然坐过来而挤了个踉跄的孟潭不明所以,只得往外挪了挪。   船头那飘飘渺渺的歌声不知不觉停了。船身仍在慢悠悠地摇晃,水声潺湲,芦苇依旧,什么都没有变,只有他们之中忽然另加了一人。   先前的飞花令应是玩不下去了。   陈言正要张口,却又突地卡住了,竟想不起来这人的名字。   男子似是看出了他的窘迫,轻笑一声,主动道:“我乃幽州沈家子弟,行六,便唤沈六郎即可。先前兄台登船时,我尚在酣睡,未能向兄台当面致意,实乃某之过也。”   ……原来不是交州举子,而是幽州子弟。   却不知如何与他们共乘一船的。   陈言一时感到些许怪异,也对‘幽州沈氏’的名号有几分耳熟,却被意识中那无形的轻纱一抚,这份怪异便沉了下去,只道了声“原来如此”,便介绍起自己与孟潭的名讳。   这沈六郎才像是意识到还有一人在此处似的,忙侧身致歉,与孟潭也攀谈起来。   他们三人年岁相仿,同为举子,又皆不是性情粗恶之辈,不到一会儿功夫关系便熟络了,很快便以字号相称,一边喝酒,一边‘六郎’、‘孟兄’、‘子风’地叫起来。   沈六郎样貌出尘,气度非凡,为人也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且极为精通诗词歌赋,时时口出妙语玄句,令孟潭赞叹连连。   孟潭已然折服了,初见时的不适感彻底褪去,只感慨道:“六郎真乃神人也……孟某在乡中时,也自负好学问,离乡来了交州才知天地广大,而今见了六郎,方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说着,他面上露出恍然之色,立即站起,抬手作揖道:“我险些就犯了夜郎自大之过,如此说来,六郎当为我师。”   “孟兄……”沈六郎也没想到孟潭会是这样反应,神情罕见地微微一怔,“这……”   “你现在晓得他这性子有多直了吧。”   陈言笑着摇头。   他看他们论诗讲赋已看了许久了,自觉学问才情比不上这两人,因此只是一味喝酒赏月,不知不觉酒喝了大半,现下已是有些醉了,单手支颐,半靠在船尾的扶舷上吹江风,语调也是懒懒的。   面前两人的目光皆在他的身上定住了。   孟潭看出陈言这是已经酒醉了,当即眉头一皱,就要快步过去将他扶起来,语气说不上好,“陈子风,你莫不是也要学那李太白,做一回捞月而死的蠢事?”   “孟兄好啰嗦。”陈言偏头躲过了他的手,又笑道:“那不是你最爱的诗仙么,若是得以像孟兄的‘最爱’几分,便是真的捞月而死也无碍。”   孟潭被他此番言论愣在当场,呆了片刻,才意识到陈言说的只是醉语,当不得真,嘴唇动了动,低声道:“……说什么胡话。”   他与陈言多年友人,自是熟悉陈言的性情的,知晓他向来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无论是当时的腻友与密友之辩,还是如今的‘死也无碍’,估摸对陈言来说,这二句并无差别,都只是随口笑谈罢了。   但饶是如此……   孟潭莫名想到了那位乔小公子。   比起那样的‘腻友’……他还是情愿做陈言的‘密友’。   孟潭说不出缘由,思绪却纷乱了,一时之间,动作也下意识僵硬了几分,只想要将陈言拉起来,让他不要离水这么近。   身后的沈六郎却突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淡笑道:“孟兄,子风他不喜欢你如此行事,还是不要将自己意愿强加于人的好吧。”   夜色中,男子虽是在笑,眸色却冷冷清清,幽幽地看着他。   那一点适才论诗时有的‘人味’没了,反倒显得鬼味。   孟潭察觉出了沈六郎对他的不满,然而比惊愕更快涌上心头的是荒谬,这让他对此人的敬佩也逐渐动摇——他与陈子风认识了十年有余,而这沈六郎才来了多久?怎就能说出‘子风不喜欢如此行事’的话了?陈子风喜恶他还不清楚么?……   陈言已是醺醺然,看到了两人诡异的僵持,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只不知想了什么,忽然坐正了,一人握住了一边手。   “陈子风?你这是作甚?”孟潭被他吓了一跳。   沈六郎也是眉目一颤,无声息地垂眸,看向了自己被握在掌心中的手。   “好了,二位才子,莫要再丧着脸。”   陈言是很会处理这样的事的。   他先是摇摇右手,笑道:“孟兄,勿气了,我怎会学李青莲呢,不过是在逗你开心罢了。”   又晃晃左臂,“六郎,你摸着好生冷,明日可别着凉了,要好好照看自己才是啊。”   “……”   两人皆没了言语。   许久后,孟潭哼了一声,别扭地将手抽了回来,转过身去,面上已不见了怒意,“……我才没有在生气,我好得很。”   沈六郎却是缓缓地抬起了眼。   他仍让陈言牵着自己的手,声音中却带了些不明不白的笑意,“子风……”   “我确实冷得很,可否……再借我喝一喝你的酒呢?”   夜色中,男子的脸实在貌美,犹如冰玉。   陈言点头,将酒壶拾起,像之前那般倒入盏中,正要递出,却见这块冰玉突地自己俯下了身,用唇轻轻衔起了酒盏,长睫微颤,就着他的手,将这盏酒一点点饮尽了。   “果真……好酒。”   男子看着他,唇上还带着酒液的水渍,下一瞬,一点殷红的舌尖从唇内探出,将水渍舔走了,“多谢子风借酒。”   这是沈六郎今夜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孟潭察觉不对,扭头狐疑地打量一番,却没发觉出异常,皱眉道:“什么好不好的?不过是船家最普通不过的米酒罢了。”   陈言眨了眨眼,慢慢地将酒壶收了回去。   沈六郎也仿佛什么都没做过一般,只是面上重新带上了笑意,含笑坐在了陈言的身侧,陪他一同赏月。   孟潭嘴里嘟囔几声,也过来与他们一块坐下了。   江面粼粼波光。   “唉……”陈言懒懒地向后撑着船板,忽而悠悠道:“谁家今夜扁舟子,闲敲棋子落灯花。”   “……陈子风,先前让你和我玩飞花令,真是对不住你了。”   “我这是醉了。”   “醒着的时候也没见多好。”   两人如先前一般拌嘴,陈言也不恼,只是道:“好罢好罢,又是你赢,也不知往后何年,才能再见到如今夜一般好的月色了,看完再去睡吧。”   话音刚落,江面便一暗,原来有几片黑云趁势飘来,遮住了月亮。陈言怔住,“啊……”   沈六郎垂眸看他,身侧手指微动。   霎时,只见一道银光从黑云后破茧而出,月华大作,满满当当地铺了一整条江,水波细细碎碎,金光灿灿,就连岸边的树影都看得分明。   在这滟滟满庭的月华中,沈六郎笑道:“此时入睡,岂不可惜?”   ……最后,硬是在船尾看完了整夜的月色,甚至因为夜间风愈大,还去舱内拿了被褥来包着。   陈孟二人不知不觉,与沈六郎越聊越多,甚至将在乡里的过往、先前上船时与张玉恒起的冲突都一一说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孟潭眼皮犹如胶黏,先一步睡着了。   陈言也是昏昏欲睡,脑子里的那道轻纱一遍又一遍地拂过,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身体往旁倒,恰巧被沈六郎抱住。   梦一般的月华终于停了。   在摇晃的小船中,容貌清冷的男子静静地看着怀中的青年,少顷,忽然笑了笑。   这可怎么是好……   本来打算要将此人当作替死身的,却怎么都下不去手。   做了许多奇怪的事不说,还因不愿看到此人失落的神情,动用所剩不多的法力,为他造了这样一场月景。   时耶?命耶?   只能另想他法了。   男子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陈言熟睡的眉眼间,就这样看了许久。   忽然,从船舱内传出了一道沉沉的鼾声,宛如雷震,沈六郎手指一顿,目光随即投去,眼中立即染上不悦。   他想起了适才二人所说的话。   这个叫张玉恒的……确实是叫人心生厌恶。 第5章 第 5 章:鬼耶   陈言被船家叫醒时,甚至有茫茫然、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又很美的梦,梦里满船清河,月华照江,美人唱诗作酒……一直到船家大喝出声,他才怔怔看去。   “陈举人,你等昨夜就睡在此处?”船家肃声问道。   他身后还跟着三两橹手,皆面色惊诧,陈言这才意识回笼,见到周身裹着棉被,孟潭还在旁边的船板上呼呼大睡,不由道:“我等……我等昨夜饮了酒,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现下是几更了,为何天还未亮……”   陈言前几句的语调还犹在梦中,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之后彻底清醒,身子缓缓坐正了,向左右看去。   天空灰沉沉的,日头还未升起,江面上已经泛起了白雾。   船家与旁人对视了一眼,回道:“现下是五更天,我们早起前来查看水况,这才在船尾发现二位举人。”他又紧接着问,“我们船行有规矩,行客船时不许饮酒,不知陈举人是从何处得来的?”   “……”   陈言犹疑道:“正是昨夜里……老丈您给我的……”   然而,愈是回忆,昨夜的这段记忆也愈不清晰了。陈言说到此处,被蒙蔽的心神也终于察觉到了诡谲,面色发白。   ……若不是船家,那当时给他酒的人又是谁?   此时孟潭身体动了动,口中一边嘟囔“怎的这么吵”,一边悠悠转醒,刚好看见陈言难看的脸色,恍恍惚惚道:“陈子风……你脸上这般白,莫不是撞鬼了不成?”   此番话一出,众人都有些颤颤。   如今可不就像是撞鬼了么!   日头一点点升起,江面上的雾却没有散去,而是变得更浓了。远处的山水相接处变成了一道细细的黑线,就连红日也似一块被烧过了的铜镜,在雾中摇摇摆摆地悬着。   船家经验丰富,只看了一眼便道今日不宜行船,命橹手尽力将船往岸边靠,又肃着脸,让陈孟二人同他入舱内细谈。   孟潭尚不清楚发生何事,直愣愣地跟着陈言走,还边走边打了个喷嚏,将外衫包得更紧了。   怪哉……他心道:昨夜是和陈言一同入睡,裹同一个棉被里的,怎么陈子风一切如常,他就冷飕飕的,像是被人扔在被子外睡了半宿似的……   三人一齐来到了船舱。   舱内是有隔了主客区的,用屏风隔开。客舱内仍是满地的大通铺,那几个举人睡得东倒西歪,还未见醒;主舱便是船家与橹手们夜间休憩的地方,面积较小,亦是堆放了各样杂物。   船家让陈孟二人坐在矮凳上,看孟潭冷得厉害,还为他们奉上热茶,便厉声道:“还请二位举人告知实情,昨夜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陈言捧着茶,定了定神,才缓缓开始诉说。   他先是从向‘船家’借酒说起,船头歌声、他们二人饮酒念诗,又遇沈六郎,同他谈天论地,赏了一夜月色……   明明才过去不到几个时辰,陈言眼下说起此事,竟有‘南柯一梦,大梦初醒’的错觉。   船家的神情却愈发严肃,听完后立即道:“我这船上不多不少,只乘了八位举子,何来的这第九人也?”   孟潭也是渐渐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打了个哆嗦,“如此说来,那……那沈六郎,究竟是人是鬼?”   昨夜被轻纱笼住的蒙蔽散去,两人即刻便察觉到了当时被忽略的怪异之处。   且不说这其他六位举子,他们白日都是见过面还打过招呼的,沈六郎所说‘尚在酣睡’实在站不住脚跟;更何况沈六郎自言幽州人士,幽州的人又怎会上他们交州的船?……   倒是船家听着,口中来回喃喃‘沈六郎’、‘幽州沈家’,过了许久,突地猛然瞪大眼,惊道:“是了,是了……老汉我想起来了,这、这艘船七年前确实途径幽州,搭了一位姓沈的状元郎……”   只不过,那时他不是沈六郎,而是叫沈之安。   船家长叹一声,细细道来。   说起来,这也是一桩顶顶凄惨之事。   幽州沈氏乃清平之家,书香门第,也算是当地豪族,而沈之安便是那一代中最出彩的小辈,五岁能诗,七岁过童试,二十岁中状元,少年及第,金马门琼林宴,满楼红袖招。   然而才命相妨,玉折兰摧,沈之安于七年前着状元袍衣锦还乡,乘船过北江,失足坠江而亡。   之安之安,到最后却葬于鱼腹,落得个凄然下场。   ……一直到用午膳时,陈孟二人还浸在这桩往事中。   孟潭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饼子,突然开口,“水鬼又如何,昨夜的举酒论诗又不是假的,那沈六郎亦未曾害过我们,想来纵是鬼,也是个好鬼。”   他见陈言不语,便哼声,“陈子风,你可是怕了?”   “……”   陈言垂下眼,脸上露出一点孟潭从未见过的神色,有些阴晦,轻声道:“孟兄,人与鬼,又怎可同日而语,毕竟……”   他忽然住了口。   原是张玉恒气势汹汹地朝这里来了。   睡过一夜,又吃饱喝足,这位知事府的金贵公子自然就想起了昨日的争吵,前来找他们的麻烦了。   张玉恒高高在上地抱臂瞥了一眼他们的食盒,便轻飘飘道:“果然是乡巴佬,尽爱吃些我家猪都不吃的东西,真是可怜,想必这辈子都未尝过精米吧。”   孟潭心神都被沈六郎所困,本来不想搭理他,偏偏又说得实在难听,强忍火气讥讽道:“若我们是猪都不如之物,那和此等物说话的人就是什么,莫非是我等的同类么?”   “谁和你们是一类!”张玉恒轻而易举就被激怒,“我每日吃的都是白面细粮,粥只要银镶瓯儿梗米做的,其他鸡鸭鱼肉,人参燕窝,更是数不胜数,你们又懂什么!——”   “是是是,不愧是‘贵子’,厉害厉害。”   孟潭翻了个白眼,在张玉恒面露得意时,话锋一转,“不过我怎么记得,九品知事好像没这么多山珍海味可享用吧?就连四品官,每顿饭的菜肴都不能超过八盘,肉菜也是有限的,你们不过区区九品,怎么就……”   陈言接道:“自是不知侵占多少民脂民膏了。”   “什、什么民脂民膏?”张玉恒才反应过来,大怒道,“你是在说我张家贪污么!”   怎么会有人蠢成这样。   偏偏蠢笨至此,竟还能当上举人,要去京城赴考。   陈言心中已是有几分不耐了,只想胡乱敷衍几句摆脱此人,却见张玉恒脸涨得通红,一下子气不过了似的,猛地举起了手,大声喝道:“看我不打死你们两个泼脏水的乡巴佬——!”   他发作得太快,也太突然了,孟潭制止已是来不及,急忙要挡在陈言身前,却只听‘啪’地一声,张玉恒的手掌飞快挥下——   一个又重又响亮的巴掌打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陈孟二人皆是怔住。   张玉恒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上就传来了火辣辣的疼痛,仿佛被灼烧一般,愤怒的神情滑稽地凝固住了。   但很快,他的手又不受控制地高高举了起来。   “什么——我不——”   又一个巴掌重重落下。   张玉恒见了鬼似的惊恐地睁大眼,极力想要控制身体,却只感到一阵无形的冷气涌入,制住了他的手脚。   就这会儿功夫,又是五六个耳光扇了过来,他的双手毫不留情地打在自己的脸上,左右脸开弓,只听啪啪声不绝,很快就将薄薄的脸皮打得红肿青紫,形如猪头。   张玉恒哪里受过这个苦,不由痛哭流涕,甚至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眼前两人,哀求道:“救……救我……我不想……”   陈言这才从这副荒诞的场景中回过神来,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孟潭也急急地扯住了另一边。   他们虽然厌恶张玉恒,却也没想过让他死啊。   两人皆用尽力气,却仍抗拒不了那无形的力道,张玉恒只觉得分尸一般痛,凄惨哭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有鬼,有鬼想杀我!”   这边闹得动静太大,其他人的目光也看过来,不由大惊,也纷纷加入了帮忙的队伍。   一片混乱中,陈言听张玉恒嘴里叫着鬼不鬼的,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声道:“沈六郎,可是你在此处么!”   此话一出,控制着张玉恒的那股阴冷之气就松了一松。   陈言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忙缓了语调,道:“六郎,我知你是看不得我们被欺辱,只是这张玉恒罪不至死,你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其余众人见他抬头对天说话,皆尽悚然。   但很快,在陈言说完不久,那股冷气就消失了,张玉恒立即软倒在地,口中哇哇哇吐着鲜血,一张肿胀的脸上又是泪又是鼻涕,狼狈地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之前趾高气扬的样子了。   几人看得,骇然之外,眼中满是惧意。   他们都清楚,适才张玉恒是被一股无形之物控制住了的。   孟潭也是心中极冷,第一次见识到人力以外的力量,完全无法抗拒,那句‘鬼也是好鬼’哽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只有陈言顿了顿,面色虽也苍白,却竟缓缓露出了个笑,温声道:“……多谢六郎。”   冷冷的白雾中,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飘渺的叹息,“子风……”   “你太良善了……”   那铜锈般的红日突地堕了下去,江面上的雾更重了。 第6章 第 6 章:做鬼哪有做人好   和众人所想不同的是,沈六郎当晚并没有现身。   而江上的雾也一直没有散去,白茫茫一片,船只能在近岸处打转,船家这才猜测,此雾甚为古怪,恐是沈六郎暗地作祟,不让他们前行。众举子闻得此言,皆是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张玉恒自那日之后,便高烧不止,口中直说‘鬼耶杀耶’云云的昏话。   船上药物匮乏,此人到底又是官员之子,虽只是九品官位,但要想打杀白身并非难事……若是张玉恒就此死在船上,恐怕船家妻儿老小性命难保。   众人苦思纠结,又过几日,眼看张玉恒已是神志不清了,便决定托陈言约那鬼出来一见。   若是凡间有何仇怨,或是心系何事,他们能帮的便也帮了,惟愿此鬼早日投胎,放他们一条生路……   一直到第五日晚上,陈言才又见到了沈六郎。   江面上的雾绰绰飘着,孟潭刚在一旁嘀咕“还真和话本里说的一样,鬼只在夜里出现”,男子含笑的声音就响起了,“呵……孟兄所言极是,我等水鬼最是怕光了。”   他还是先前那般模样,穿着宽袍大袖,身姿如竹,墨发披散,衣带在江风中簌簌而动,说不看他行走之间无声无息,倒真像个翩翩出尘世家子。   孟潭面色一紧,偏过脸去不再说话;躲在一旁偷看的众举子和船家也是心中跟着往上一提,深怕将此鬼惹怒了——那张玉恒还在舱里躺着呢,他们又怎敢步其后尘?   还是陈言挡在了孟潭身前,笑道:“六郎,久日不见,我们已等你多时了。”   沈六郎见了他,目中才算是带上了真正的笑意,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迟疑,“子风……你不怕我么?”   “你也听他们说了,我是鬼……”   男子的声音又轻又缓,目光淡淡地从众人躲藏的角落扫过,无端带来一股阴冷之气。   他们想得不错,沈六郎确实一直看着这里,也对这船上发生之事一清二楚。   陈言不露声色地想道,面上却笑着摇头,“我既然视六郎为友人,又岂会作假?”   他生得眉目清正,看人时总带着脉脉温情,无论说什么话都像是发自内心般,温柔地注视着沈六郎,“……那夜的月华甚美,我此生难忘。”   说的是月华,但看的却是……   沈六郎冷玉般的脸上渐渐浮起了薄红,不知为何,他抵抗不住这样的攻势,甚至感觉死去七年的心脏都好似重新在胸腔中生出了,正在砰砰直跳,令他一下有些心慌,主动垂下了眼。   陈言却还在说,“六郎,无论你是人是鬼,我都不会惧你,厌你,弃你……我只是怜你才华无双,却命途多舛,恨不得……”   他要说‘以身代之’,却又怕说得重了,真有甚么神仙菩萨信以为真,令他下水与沈六郎相伴……思及此处,陈言只好将这句话吞了回去,只道,“此言句句为真,若有一句假话,就让我往后……”   自然,誓也是不敢轻易发的。   所幸男子已先一步急急抬起了头,清冷的脸上满是动容,连声道:“子风,我,我信你,勿要说这些毒誓,恐伤了你命道……”   沈六郎心乱如麻。一会儿想着子风良善,待他极好,世上怕是再难遇此番良人,心飘飘然软作一团;一会儿却又堕入无底深渊。   陈言还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暖意融融,怜惜地问他可有难处,该如何帮他。   他想问:真的么?可是你先前所说‘人与鬼怎可同日而语’……原是我会错了意,错怪了子风么……   他想问:你待我如此好,喜爱的到底是沈六郎这个人,还是我的这副皮囊?若是你见着我的真面目,见着我腐烂的皮肉和白骨,你还会说出这番话么……   可是千千万万的话语思绪到了嘴边,沈六郎却又说不出来了,害怕所得并非他所想,害怕陈言会露出惊惧的神情,也同过往的那些人一般看他……   ……原来他已对陈言倾心至此了。   沈六郎怔然。   从初见起,看这年轻书生船尾赏月,不知不觉便上了船,施法扮作船家,送他酒水,又露出原本模样,借着畏寒讨酒,和他成为友人……到了最后,莫说是替身之计,就连法术也要尽数散尽,为他铺了满江月色,又为他惩治张玉恒……   桩桩件件,他竟已然动心。   沈六郎看着陈言俊秀温柔的眉眼,心中却想,为何偏偏是如今才叫他遇见了子风……为何不早一点,在他还未死、还是那个状元郎的时候,风华正茂,遇见心上人……   他的脸变得极白,心中一片酸楚,却还是要强笑道:“子风,无需为我费神……”   孟潭从陈言偷偷看去,见这沈六郎面色苍白,身子轻颤,像是个再可怜不过的人似的,一时心肠又有些软了,忘了尚在船舱里躺着的张玉恒,只想到他们那晚举酒论诗的情谊,不由直接开口,“你……你到底有何心结未散,直说便是,我们好歹相识一场,能帮也就帮了……”   相识一场。   此话打破了陈言与沈六郎之间温情脉脉的氛围,点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是‘相识一场’的友人罢了。   沈六郎眼色一下变得极冷,清清淡淡地往孟潭身上扫去,那股刚有了一点的人味又没了,鬼气森森的。他的大半心神还放在陈言身上,深怕心上人就此醒悟,又拉远了他们的距离。   幸好,陈言面色如常,还对他款款一笑,沈六郎心中这才复又感到甜蜜。   谁曾想,孟潭这话像是开了个口子,那些人见他不生气,便也大着胆子出来,纷纷道:“是……是啊,都说‘鬼有所归,乃不为厉’,你若有何事便说出来吧……”   有人想起话本:“你是要人祭祀?还是要找到你的尸骨?但这大江莽莽,倒是不好打捞……”   有人口念佛陀:“与其心怀执念,不如早日去往来生,也能寻个好胎啊。”   有人言:“沈、沈之安,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也都很惋惜,唉,你若在世,我等举子还可向你问一问题……”   有人言:“你还是快些去吧,做鬼哪有做人快活?”   七嘴八舌,嘈嘈杂杂。   沈六郎立在原地,只感觉这些人像是蚊虫一般嗡嗡直叫,吵得他额角青筋鼓起,眼神极其可怖,骤然冷声道:“——都给我住嘴!”   “……”   众举人只觉两股颤颤,不敢再多语。   沈六郎还牵着陈言的手,神色变来变去,阴晴不定。   他本不想吓到子风的……可是自从法力渐失后,他的鬼气便愈发压制不住,对情绪的掌握也愈来愈差……   这些人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做鬼哪有做人好。   只有重新做了人,才能和子风表明心意,长相厮守,做子风名正言顺的夫人……   年轻的举人们尚在心惊,就见面前这水鬼忽地冷冷一笑,道:“也好,我正有一事,需要你们为我去做。”   眼见脱身有望,有人忙颤颤巍巍问,“何……何事?”   水鬼握紧了心上人的手,声音又轻又冷,“再过三日,我寻的替身就会路过岸边,是个年轻妇人。你们不是想要我投胎么,那她就需得是我的替死鬼。”   他笑道,“你等所做之事很简单,只要在那妇人溺水时,不闻不问,不听不看,就好。”   ——就像是,当时他所经历过的那样。 第7章 第 7 章:谁又是真正的铁石心肠   众人在船上又挨过了三日,终于到了沈六郎所说的这一天。   一大早,白雾就有了渐渐消散的迹象,江水波涛又重新露了出来,岸边的垂柳映在水面上,柳枝摇动,却谁都没有在此刻赏景的兴趣。   船上的人盯着岸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各个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留神,就看漏了那能够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替身’。   然而观察多时,依旧一无所获。   此时约为卯时三刻,晨光微熹,岸边码头最是热闹,能看见挑糕的、卖花的、开早点铺子的、去学堂的……   还有小贩的拖得长长的吆喝声、码头运担苦力的喊号子声、江边的洗衣垂浆声、孩童的嬉笑打闹声、货郎摇着拨浪鼓的声音……各式各样的人声浮动,熙熙攘攘,叫船上的众人不由得看痴了,竟有如梦初醒之感。   他们在江面上打转了有八九日之久,每日都只见白茫茫的大雾,闻到的皆是江风中传来的水腥味,吃的也只有当初自带的干粮饼子,夜夜还睡得不安稳,怕那水鬼上船缠身,他们不明不白便横死在梦中……   一时之间,举子们心中都有些心酸,未曾想过自己的赶考之路才刚刚开始便如此艰辛。   已经有些人口中馋水直流,忍不住站在船头叫住那卖早糕的,买了几个包子油饼。   因着现下船还在江上打转,无法真正泊岸,他们只能奋力将钱袋丢上去,摊贩再将早食投掷下来。一来二去,也寻到了几分乐趣。   热腾腾的东西下肚,众人的面色明显好了很多,船上的氛围也不再僵硬,有余力说话了。   一人边狼吞虎咽地吃饭,几口就下去一个包子,边含含糊糊道:“我……我说,可否再问问那水、那沈公子,他要寻之人究竟样貌年龄为何?这样我们也好为他寻人,好过如今无头苍蝇似的乱看……”   说着,他期期艾艾地看向陈言。   如今刺头张玉恒成了那副模样,沈六郎对陈言的态度情意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们自然不敢犯禁,对陈言也多加恭维讨好,再不见一开始二人上船时的冷待。   只是有人见不得他们这副样子,心中不爽,故意不冷不热道:“兄台此好没道理,我们与那沈之安非亲非故,怎好开口询问?各位都是清正儒士,又不像某人,连人鬼之别都不管了,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   旁边有举子立即大声咳嗽,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这人只得悻悻住口,心中也有些怕的,最后只虚张声势地冷哼一声。   陈言也正在吃早食,刚咬了一口油条,尚未做出反应。倒是孟潭坐不住了,当即把手中吃食一放,指着这人大骂,“果真无耻乎!还甚么清正儒士,若不是陈子风和沈六郎关系要好,你们现在还能像如今这般,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么?怕不是都成了江下白骨了!”   一些岸上码头的人都被他的声音吸引过来,纷纷投以别样目光。   这人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别过脸去,憋了会儿才小声道:“陈言都没说话呢,你着什么急……真是他的一条好狗……”这句话声音就更小了。   孟潭怒不可遏,还要再骂,被陈言扯住了,“没事,孟兄,省些力气罢,不必多费口舌,我并不在意。”   “好啊,陈子风,你可真是好脾气。”孟潭恨铁不成钢地坐下,“何时能看见你生气发怒的样子,那才真是日头打西边起了。”   陈言却只是温吞地笑。   他确实毫不在意,权当耳旁风。   若他是因为这区区几句话便会羞愧自省、把名声看得比天重之人,那一开始在乡里时,就不会接受乔怀仙的时时照料了。   父亲早亡,母亲一人持家。寡妇门前向来是非多,比这番更过分的话陈言自小便听过无数回了,对他起不到任何影响。   陈言只是奇道:“你往常也未有这般一点就着,今日怎的发如此大火了?”   “……”   孟潭脸上的神情默然下来,半晌不语,只是看着岸边的人来人往。   许久之后,他有些低落消沉的声音才响起,“子风……我只是想,那要做‘替身’的妇人何其无辜……我们当真要这么做么……”   陈言也陷入沉默。   倒是旁边的一举子迫不及待地开口了,“我,我也是这般想的!”   “可这是那水……那沈公子做的,我等又能怎么办?……”   众人像是已经憋了许久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虽然沈之安大好年华坠江惨死很无辜,但那即将被害之人岂不是更无辜?”   “……说,说到底,其实我们只要如他所说,不闻不问就好了吧……”一人弱弱道。   立即有人反驳,“兄台此言差矣。见义不为者,虽无罪,亦当有愧,圣人云‘知而不举,与罪同科’,莫非是连这道理也忘了么?”   “我们又不是圣人,就连官身都未取得……”   “好啊,你莫非就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人惨死?那我看你这官还是不当为好!”   “你这话是个甚么道理!……”   “……”   众举人愈吵愈烈,皆是满腔火气,到了最后,甚至一边满嘴之乎者也、闻经据典,一边撸起袖子在船上争执起来。岸边看热闹的人也愈发得多了,冲着这边指指点点。   还是船家老持稳重,大喝一声,“好了,好了!各位都是读书之人,以后都是要当大官的,缘何做着市井小儿之态?”   “……”众人纷纷不语。   良久后,才有人低低道:“我等……我等心中也是实在难熬……”   难熬。   对这些举子来说,这三日真是日日忧思,夜夜辗转。   一边是自身性命:只要让那水鬼得偿所愿,就会放他们离去……费尽心力才过的乡试,京城还有远大前程,他们又岂能不想尽快摆脱如今的困境……   但另一方面,是与这二十来年所读圣贤书相悖的现实。   他们都还未做官,也未见识过人心险恶,皆是一路苦读上来的年轻人,自小看的就是过往圣贤舍身取义,学的是孔儒春秋,口中念的就是‘继往圣之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即便是性情再坏、再恶,也到底心存一分读书人的天真与良善,做不成完全的坏人。   即便是脾性最低劣的张玉恒,听到自家贪污受贿都会下意识脸红辩驳,更何况如今他们要做的,是活活漠视一个无辜之人被鬼害死。   甚至于,就连最受优待、和沈六郎‘情真意切’的陈言,心中其实也不太好受。   谁又能做到真正的铁石心肠呢?   船家明白他们的言外之意,不由一叹,只好宽慰道:“现下连那人都未曾见着,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众人的火气与憋闷在适才的争论中散尽,只神情郁郁地垂头不语。   这一等,又是等了许久。   一直到夕阳西下,岸边人影渐渐离去,天都要快黑了,才见到一妇人出现在黄昏的余晖中,慢慢地沿着河岸走来。   那实在是个很年轻的妇人。   她面容清秀,衣着朴素,上面还打了好几个破布补丁,头发却整整齐齐地梳着,正面带笑意地迎着夕阳归家。   妇人的左臂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有刚换洗的几件衣物,右手抱着襁褓。襁褓中婴儿白白嫩嫩,挥舞着藕臂一样的手,咯咯直笑地指着岸边的垂柳,那妇人便笑着低头逗他,与他碰了碰鼻尖。   陈言身旁,孟潭将头垂得低低的,已经有人握紧了拳。   他们近乎木然地看着这妇人步伐轻快地行走。   很快最后的夕阳也消失了,天色一点一点地变黑。妇人的脚步也更快了,似乎是怕孩子吹着风,紧了紧襁褓,口中还唱起了温柔的歌谣。   忽地,风来了。   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已是黑云压阵,狂风大作——   江边的柳树被齐刷刷压弯了腰,枯叶和细枝漫天乱飞,打在船舷上啪啪作响,原本尚且平静的江面波涛汹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涌,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无数双黑色的鬼手,正争先恐后地去抓岸边的石板!   众人在船上也是东倒西歪,在江面上剧烈起伏,风吹得就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船家和橹手好不容易才投了锚,众人皆或抱或抓,死死扒住身旁的物体,这才感觉好受一些。   谁都没有料到这风会发作得如此之快。   他们如此,岸边的妇人更是。   狂风将她的衣服吹得猎猎翻飞,那妇人在风中被迫向前几步,很快便扔了手上的篮子,只惊慌地去用这只手抱住一棵树干,另一只手牢牢护住了襁褓里的婴儿,将他紧紧贴在心口。   孩子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大声地哭泣起来,妇人面色惊恐,却在风中勉力开口,尚在温柔安抚,“不……不要怕,宝儿!——只是风,只是风而已——”   她在心中期盼着这股怪风快些过去,船上的人却已经心知肚明,这是沈六郎在施法了。   果然,几乎只是一眨眼,那树干便齐齐断裂,妇人被猛烈汹涌的浪头卷上!   情急之下,她来不及思考,只下意识奋力掷出了怀中的襁褓!那被包得严严实实、视若珍宝的襁褓被抛在了河岸上,在草堆中一滚,立刻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婴儿哭声,“啊——啊哇哇——!”   “我的宝儿——”   妇人五脏俱焚,肝肠寸断,却只哭喊了这一句,就被卷进了江中。   素色的衣裳在水中屡沉屡浮,一开始还能看见半个挣扎的身子,很快,就只能看见一个头了。   船上众人看得也是摧心剖肝了一般。   有人浑身颤抖,已经受不住哭了出来,有人不忍,红着眼眶别过了头,还有人悲愤地大叫一声,“她若死了,我等,我等可还是人么!”   陈言死死看着那草堆里的婴儿。   婴儿哭得嘶声力竭,嘴巴张的很大,小脸已经变得通红,似乎在混沌中意识到了什么,挥舞着手臂,竟磕磕巴巴地叫道,“哇哇哇——娘——娘——!”   小时候的记忆中,他也是这么哭着喊娘的。   那时母亲总是会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叹道,若是有朝一日娘死了,也只是老天收了去,你只管自己活……   孟潭在无力的绝望中,突然看到身旁的友人松开了抱柱,迎着风踉跄几步,猛然喊道:“等等——有没有绳子!”   有橹手反应过来,飞快伸手从船板底下抽出一根丈许长的篙竿,大声道:“用这个!”   那竹竿湿漉漉的,被风和这江水裹着,沉甸甸地压在陈言手心里。   妇人眼看就要溺死了。他不再犹豫,快步奔向船尾,身子几乎悬空地探了出去,一手攥着船上的缆绳,一手将竿子奋力往水面上递,在风中歪歪斜斜地大喊,“——抓住——”   浪头一阵又一阵往他面上拍打,混着江水的腥气,冰凉咸湿。   “陈子风,你!”   孟潭见此,也似心中生出了一股力气,一咬牙松开了船柱,扑过去拉住陈言的手,帮他稳住身形。   浪头与狂风中,孟潭满身狼狈,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意,大笑道:“好!好!这就是我的友人!陈子风,谁叫你独自逞英雄,我来助你——!”   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喊声,又或是求生欲旺盛,那翻滚的江水中伸出了一只惨白的手,几次之后,指尖扣住了那竿头上的绳索,一个猛喘气,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妇人的脸终于又露了出来。   因着接了一个人的重量,篙竿猛然往下一沉。   陈言正吃力,却感到又一个举人扑了上来,攥住了他的胳膊——竟是之前对他冷嘲热讽的那人。   “就准你是好人么?”那人冷着脸哼声。   这只是一个开始。   很快,一个又一个举子、船工扑过来了。有人双臂穿过他的腋下,将他牢牢护住,有人扯住了他的腰带,有人抱住了他的腰……   船上的所有人连成一串,齐刷刷向后发力,像是一根由人组成的麻绳。不知是谁喊起了号子,“一,二——一,二,用力!——”,众人大喝一声,一齐使劲,脚下的船板吱呀作响,船身也在浪头中摇来晃去。   终于,那竹竿被一寸一寸地、硬生生地扯到了船边。   随着又一声号子,一个湿淋淋的身影被从江中提了出来,众人立刻东倒西歪,妇人伏在船板上剧烈咳嗽,吐出一口又一口水,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却还是第一时间道:“宝儿……我的宝儿……”   陈言倒在船板上,双臂又酸又痛,喘着气道:“你的、你的孩子无事……放心。”   一众举子胸膛起伏,躺着休息半晌,突然不约而同,齐声大笑起来。   他们终于还是没有违背真心,当真快活!   在众人的笑声中,不知不觉,那狂风已经止住了。   陈言似有所觉,突地撑起身朝后看去。   船尾处,一个冷冷清清的人影正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满是涩意,还透着寂寥。   他轻轻道:“子风……” 第8章 第 8 章:南柯梦耶?   夜风簌簌,江水涛涛。   似乎又回了他们初遇时的那一个晚上,俊秀的书生含笑赏月,满腔怨气的水鬼上船讨酒,短短几日,竟胜过水下七年,叫鬼付了一颗痴心。   沈六郎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举子们皆自认做了无愧于心的选择,满身狼狈,却又意气风发,肩并肩地躺在船板上欢笑,本该做了替身的妇人死里逃生,流着泪要跪下去,被船家扶起,又拿来衣物取暖。   而一见到他,这些人的声音立即便停下了,原本和谐欢乐的气氛也变得冷凝僵硬,还有人神情警惕地护在那妇人面前,似乎深怕他再度发作。   像极了话本中正邪对峙、忠奸相争的样子。   原来他是那个恶人。   好,好,既然都是些忠良善勇、匡扶正义之人,那为何他死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伸出援手,只在岸上看着他坠江……   为何他那时没有遇见一个陈子风……   沈六郎心中想笑,身上却一阵阵地发冷,踉跄着扶住了船舷。   陈言见他面色惨然,顿了顿,便要起身,被孟潭拦住,“欸,陈子风……小心些。”   众举子也紧张地盯着看。这一通下来,他们自认与陈言也是生死之交了,皆佩服他不顾安危救人的品行,对那水鬼的防范心也提到了最高,好似一不留神,陈言就会横死鬼手似的。   但是……不与这鬼好好商谈也是不行的。   他们的船还在江上飘着呢。   陈言明白他们的顾虑,先是对孟潭颔首,又道:“我省的……各位且先回船舱里去吧。”   他见众人散场,岸上的婴儿也似感应到了母亲安好,渐渐止住哭声,一时无碍,便向沈六郎走去。   现下,又只有他们二人了。   陈言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地停顿几刻,却是沈六郎先开口了。   “你……”   面前的男子声音生涩,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似乎就连空气都寂静了,才偏过头,轻声道:“子风,你……厌恶我了吧……”   沈六郎自法力渐失,对情绪的掌控也越差,常被阴气与过往的记忆笼罩心神,一直到刚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或许让子风为难了。   依子风的心性,又怎能让他被迫答应他的要求、漠视一条无辜性命呢……   沈六郎心中涌上浓浓的自厌与酸涩,垂头看着江面,不愿让泪落下。   他本是最清冷孤高,向来厌恶那泪潸潸的脆弱姿态,却不知为何在陈言面前总是控制不住,露出自己从未有过的一面来。   于是孤高的冷月落到了地上,等待着心上人的宣判。   然而,沈六郎只听到了一声叹息。   “六郎……”   似乎是经历了一场风暴,又被那对母子牵动了心神……对面前水鬼的一片痴心,陈言罕见地有了一丝怜悯,真心实意道:“人鬼殊途……我并不是你的良人,你不必如此待我。”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陈言自认没有孟潭刚直清正,也不想做经传典籍中的圣贤……归根到底,他只是个自私怯弱的、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会因他人的喜爱而自得,也会因困难艰险而放弃。   但即便如此……   陈言抬起手,温柔揩去面前男子不知不觉落下的泪。鬼的泪原来和人的一样冷,他这样想着,声音也轻了一些,“六郎,不要害及无辜,你若想……你就拿了我的阳寿罢……”   话说出口的瞬间,陈言心中就隐隐浮现悔意,他到底不是那般义勇之人。   先前就连发誓都不敢,眼下要为那对陌生母子而死,他更是难免优柔寡断,话都给出去了,心里才开始思量斟酌。   但斟酌来斟酌去,他还是没有收回这句话。   沈六郎抓住了陈言为他拭泪的手,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掉泪。   船舱中的人小心翼翼地透过缝隙看,皆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又是佩服陈言的勇气,又是怕那水鬼真的杀人。十几个人蹲凑在一起,心惊胆战地听他们说话。   孟潭藏在袖中的手更是紧紧攥起了拳。   若是那沈六郎真的动了杀念……那他就立即冲出去挡在陈子风面前!孟潭咬牙想着,大不了、大不了便用他的命,陈子风家中还有母亲要养,而他孟家子嗣多,兄弟姐妹无数,想来没了他这一个也无妨。   众人屏气许久,才见到沈六郎动了。   那水鬼不知说了什么,声音极轻,后上前半步,攀住了陈言的肩,流着泪将脸贴了上去——众人这才纷纷反应过来,面红耳赤,或扭头或转身,不自在极了。   他们中也有人家藏红袖,早早就娶了妻妾,也有去过那南风馆的,但这可是——可是——人与鬼,和旁的那些又岂能一样?   只有孟潭不动,仿佛被施了咒一般,仍立在原地盯着看。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陈言的这副模样。   原来亲吻时是要将眼睛闭起来的。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心中莫名其妙地想,陈子风……现在会很舒服么……?   ——陈言确实体验到了新的滋味。   鬼的唇是冷的,里头的气也是冷的,舌头更是冰凉凉的软物,缠上来的感觉像是一条小蛇,还有股莫名的香气。   陈言掌着怀中男子的腰身,被动地与他亲吻,眼睛却垂下,凝视着面前的这张白玉般的美人脸。   沈六郎仿佛要将几辈子的痴情都投入到这一个吻中去似的,贪婪地吞食他的涎水,将他的舌根都要绞痛了,脸上却还在流泪,冰冷的泪水落到颊边,被一同卷进去与唇舌纠缠。   这样看来,倒是与乔怀仙有几分相像了。   他想到沈六郎适才说的那句‘我怎舍得让你死’,心中琢磨了一下,又觉得亲的时间应该够了,想将这贪得无厌的鬼推开,口中却还是道:“……六郎,还有人在看……”   沈六郎勾着他的脖子,只不管不顾地一挥手,那船舱里的窗户便劈里啪啦地关上了,叫那些偷看的人来不及躲避,只听哎哟哎哟几声,应是有人被夹了鼻子。   陈言无奈地微微后仰,只得又和他亲。   时间一长,陈言几乎就要忘了面前的是鬼,手下意识地掀起了沈六郎的衣摆,熟练地摸上了柔软的肌肤;而沈六郎也不闪不躲,反倒顺着他倒在了船舷上,眉眼泪光盈盈,更有一种将冷月玉竹折下来赏玩的感觉。   还是最后衣衫被那江风一吹,冷湿地贴在后背,陈言才猛然回过神来,动作一僵。   竟然差一点就要……到底是怎么变到这一步的……?   而见他不动了,沈六郎的眼中反倒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男子又轻轻附了上来,重新吻住了陈言的唇,低声呢喃,“子风……”   陈言以为他还想继续,但这一次却不同。   那冰冷的舌尖只是过来碰了碰,随着沈六郎的声音消失,一股更冷的气息从他那边涌来,似乎还裹着一个小小的圆核。陈言毫无防备之下,冷气便卷着这枚核,进了他的肚子。   “!”陈言悚然一惊,忙挣开他的怀抱,“这、这是何物?”   沈六郎的面色又苍白了几分,只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就连抬手的力气也没了,却还是勉力笑道:“……这是我的精丹。”   鬼与妖一样,妖有妖气,鬼有阴气,二者皆可修炼。   法力会在丹田处凝结成一个圆丹,这是一身修为的精华,若是失了精丹,法力没了归处,很快便会散去。   妖会变成妖身,露出本相,而鬼则会失去行走的皮囊,变作阴气消散在世间,这是鬼真正的‘死亡’。   沈六郎没有告诉陈言他就要彻底死去了。   他轻轻笑道:“子风,此丹是我身上唯一一件宝物,现下我渡给你,可以在危难关头护你一命。子风……切记,万万不要和旁人说了。”   子风,子风……   他到底是做不成陈子风的夫人,而江底太冷,他已经不想回去。   果真时耶命也。   不如就让他为心上人发挥最后一点作用吧,用这满身修为,来护子风周全。   “你……”陈言尚在震惊。那丹一入肚中便化了似的,再也感受不到了。   沈六郎只是痴痴地、细细地看着他,想要将他的样貌刻进心中,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般,低声道:“子风,孟兄性子刚直,却要记得过刚易折的道理,你不可太过……”   太过什么?   陈言怔怔地抬起手,却只抓住了一丝江风。   沈六郎竟就这样消散了。   过了会儿,只听船头传来橹手的惊叫,船家大声道“可以动了!船可以动了!”,陈言才慢慢地抬起头,真真有‘白茫茫大梦初醒’之感。   南柯一梦。   沈六郎化作了江风,而他……是那枕上卢生,还是观棋樵夫呢…… 第9章 第 9 章:我要你发间的芙蓉花   沈六郎化风消失,众人胆颤还来不及,哪有多问的道理,只庆幸这鬼怪终于走了,他们总算可以奔上这赴考之路。   送别妇人,让她与孩子团聚,又摆手拒绝了送来的礼物瓜果后,船只这才重新驶动,沿着北江逆流而上——不过因为沈六郎这事耽搁了十来日,等到到达上游地带时,已经快要过去一个月了。   北江上游并无小镇村落,原是一处河湾,只因无论是南下商人还是北上举子,都需在此换船,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个码头集,有几间船行专门在此做生意,另有些卖干粮、布鞋、油伞的小摊。   船家将船停在写有‘北江渡’三字的岸边,笑道:“好啦,老汉我就送各位老爷到这哩,再往前水道狭窄,就得换小船了,望各位举人老爷们一帆风顺,金榜题名!”   众举子皆纷纷拱手拜谢,“此番承蒙老丈一路照料,我等感激不尽。”   等到下船,孟潭还在感慨船家为人宽厚忠良。陈言正要附和,就被一人从身后勒住了脖子,笑声从背后传来,“陈子风,你们二人要往哪去?不若和我一道如何?”   “……咳。”   陈言拍开此人的手,无奈道:“杨兄……”   正是之前在船上讥讽他不是‘清正儒士’的那位举子,名唤杨开岳。   自从那日他们一起在风暴中救人后,几人的关系便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在船上的之后几天,常是他们三人在一块相谈甚欢。   杨开岳嘴上刻薄,快人快语,但品行不坏,做友人时也爽朗坦荡,孟潭对他的气便渐渐地消了,只是心中仍有一丝芥蒂,与他吵道:“你怎的这般没轻没重,是陈子风上辈子的仇家转世,现下要将他勒死么?”   “我若是仇家,那孟潭你就是把陈子风当儿子了。”杨开岳摇头长叹,“哎呀,父护子也,爱如珍宝,我是不敢参合了……”   “杨开岳!……”   “……”   陈言并不觉得凭空降了一辈有什么好的,看二人围在他身边吵吵闹闹,好似两只鸭子狂叫,只得换了个话题,打断道:“杨兄,我们是要去乘小船入梅关道,你是要去往何处?”   “这般快?不做休息么?”杨开岳微讶,又道:“我却是要往东先去韶州。我有一位同族叔父住在那,其早年进士出身,曾任翰林院检讨,如今致仕在家,我便想着顺道去拜访一二。”   他直白道:“你们不如跟我前去,也好拿上文章策论讨教。不过我那叔父性情有些偏狭,你们需得套上我交州杨氏的名号才行。”   陈孟二人对视一眼,心下犹豫。   翰林院检讨算是从七品,又是进士出身,足以指导他们的文章。但听杨开岳话中意思,好像非他杨氏族人便会被棒打出来似的,便又有些迟疑:在他们的认知中,若要访名家大儒等先师,需得好好递上门状,准备束脩……而这些他们一样都没有,现下却要假借他人名头……   到底二人脸皮薄,婉言谢绝。杨开岳斜睨,抱臂骂道:“真是木头,连投机取巧都不会”,眸中却划过一丝笑意。   “那便金榜之下,京城再见。”   “京城再见。”   于是三人便在此处告别,杨开岳东去,陈孟二人北上。   此处乃交州与韶关的分界,除了几个供货商使用的大船外,其他多为小船,船体青黑,船底窄平,吃水很浅,又称乌篷船或划子,上面有简易的竹舱,需乘此船一到两日才行。   他们又按照先前找大船的准则,租了价钱中庸的小船。   船篷很狭窄,放着一张旧竹席、一张小桌,只能容得下三四个人蜷着腿坐,而等到放下行囊,就只能勉强容下两个半靠着的人了。   船工是个身形瘦小的中年人,看起来沉默寡言,却有一把子力气,等他们收拾妥当后,只稍微一摇船橹,随着桨入水时刺溜的一声,船身便轻快地滑了出去,水声泊泊,江面上被劈开了两道平直的竖纹。   离了那群总是吵吵闹闹同辈举人,陈言耳边清净不少,想要读书,又见船篷前的半截布帘被风吹起,两岸低低的芦苇丛擦着船身过去,不由放下书卷坐到了船篷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风景。   上游的江水透彻,山影渐近。   因为水道较窄,好似一抬手便能碰到江边的芦苇。码头集被抛在身后,渐渐的,除了两处的鸟雀声之外,就只能听见船橹打在江面的声音了。   他们二人都是第一次坐这种小船,孟潭也是无心读书,正坐在船篷里兴致勃勃地看花——此时快到十月中旬,他们离了交州,看什么都新鲜,除了补充干粮外,还在码头上买了好些木芙蓉。   大朵大朵的、他们以往未曾见过的花层层堆在桌上,有粉有白,散着淡淡的香气。   孟潭眼珠一转,忽而掀起布帘,侧身将一朵木芙蓉花插在陈言鬓边,笑道:“山花插宝鬓,石竹绣罗衣,陈子风,听闻京城贵人喜欢榜下捉婿,你可要小心被人用麻袋绑走了。”   “哪来的宝鬓罗衣,还不是两袖清风。”   陈言懒懒回眸,白净俊秀的面容与鬓上的芙蓉相得益彰。孟潭正看得失神,就见面前人摊出手,故作可怜道:“孟兄若是可怜我这清贫书生,还望解囊相助,给小生点银钱吧。”   “……去你的。”孟潭翻了个白眼,身体却有些僵硬。   好险,适才就要被骗得伸手去拿钱袋了。   陈言被他拍开,倒也不恼,索性半躺在了船板上,一手垂下滑过江面,一边还在和孟潭斗嘴,“可惜可惜,如果此时旁边有美人相伴唱曲就好了,大好的山水,怎么就只能和孟兄共赏了呢……”   孟潭气得手作掐脖状,“好啊,你竟还想着听曲,又想要遇鬼——”   说到此处,孟潭顿觉失言,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不愿让陈言想起沈六郎。   沈六郎去向不清不楚,陈言也不与他说,他便自个脑补了一段人鬼情未了的话本惨剧来,想那沈六郎怕是被甚么天兵天将、牛头马面捉去了,心中唏嘘,这段时日也从不提起,怕引起陈言的愁绪。   说来,鬼到底是坏的还是好的呢……又或许与人一样,不能用绝对的善恶去定义……?   孟潭与陈言一起躺在了船板上,看着头顶的云卷云舒,思绪漫无边际地偏飞。   谁料,不知过了多久,乌篷船在河道上拐过一个窄弯,芦苇伏低,他们竟真的听见了隐隐约约的歌声——   “!”孟潭打了个哆嗦,猛地坐起。不会真的如他所说,又遇鬼了吧?   而与他所想的不同。   在二人的视线中,前方慢慢地出现了另一条船。   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乌蓬样式,不过看起来就富丽华贵得多了,船身上的桐油都似刷了有百来遍,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蓬顶竹篾边缘嵌着一圈滚丝银边,底下挂着两盏琉璃灯,在风中叮铃叮铃地发出细碎清响。   船头立着一头戴雨笠、穿着黑色蓑衣的男子,腰间挂剑,双手拢在袖中,只偶尔用竹篙轻轻一点,那船便平滑无息地向前驶来。   随着这艘船愈近,那阵歌声也愈清晰。   他们这才看清,原是外面船板处跪坐着一位白衣女子,面容清丽秀净,手持一把琵琶,随着琴弦拨动,她也在慢悠悠地唱道:“……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   乘船而歌,好不风雅。   水道狭窄,船家已经将船停下避让。   二人不由自主地坐正了。   陈言笑道:“孟兄,又是你最爱的李青莲诗,何不上前攀谈一二?”   “小声些。”孟潭左右看看,怕惊扰到了唱歌的女子。   这一看就是钟鼎之家,说不定是什么有名的贵女。他将声音压低了,忧心忡忡想道:听说这种贵族脾气都很不好,若是因此而怪罪下来,贵女一怒,他和陈言岂不是要流血缟素,伏尸百万……   陈言还在说,“……李诗有剑气,可惜公孙大娘不在此世,不知那剑舞风光……”   “是是是,大评点家,那怎么连诗都会背错?”   “都说是醉酒了……”   他们二人说话声音很小,两艘船相距也并不近,但那白衣琵琶女子竟像是听了个清清楚楚似的,盈盈眼波一动,嗔怒道:“你是哪家的公子,好生无礼,是说我的琴音没有那剑侠之气么?”   她重重一拨弦,孟潭怕得当即站起拱手,“娘子恕罪,我这友人酒喝得有些昏了头了,并非冒犯娘子……”   “什么醉酒,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白衣琵琶女子假意冷哼,视线却从那鬓边戴花的俊秀书生面上轻轻划过。   眼桃花,鬓芙蓉,俊书生。   女子心中促狭顿生,忽然道:“若是我让你改换念头,你要如何?”   陈言看出了她的假怒,眼中便也噙上了笑意,试探道:“那在下……便向娘子赔礼道歉?”   “好。”   白衣女子一口咬定,道:“那我要你发间的那朵芙蓉花。”   两艘船都停下了。   ……   慢悠悠的琵琶音停了一瞬,随即变得激昂,似有金玉声。   船篷的锦帘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招了招,那身披蓑衣的黑衣男子立即低头靠近,就听一道慵懒轻柔的声音响起,“我不过小憩了一会儿,十九娘又在干什么?”   男子先是低低道了声殿下,再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明了。   “哦?”   那只雪白的手将帘子慢慢掀了起来。   大宁朝最有权势的琳琅长公主抬起眼,向外投去了目光。 第10章 第 10 章:有人在敲锣打鼓   微风拂拂,两只乌蓬小船相对悬于江上。   只听琵琶声起。   白衣女翻腕一拨,琵琶腹中便迸出一串碎玉似的急响,五指如蝶翻飞,声如骤雨金戈马蹄,铮铮然,锵锵兮,她的面上也浮起一层激昂的薄红,身子绷着微微前倾,似要激起江涛拍岸,卷动千堆飞雪。   弦者浑然忘我,听者亦如梦如痴,仿佛杜陵野客观公孙大娘舞剑器,又如雍门客闻韩娥之音。   待到一曲终,白衣女抬眸自得,书生摇头失笑,摘下鬓边花掷去,笑道:“娘子技艺精湛,在下叹服。”   芙蓉花轻飘飘地在江面上落下一道掠影,便落入了女子怀中。   船身晃动,三人拱手作揖,也未报之姓氏名号,权当一起风雅趣事。曲罢,一船北去,一船南下。   ……   待到那艘客船消失在了视野,蓑衣船夫——剑十七斜眼看向自己的妹妹,抱臂道:“可玩得尽兴了?”   “去。”剑十九娘才不理他,只将琵琶往他手上一送,便喜滋滋地捧着花回了船舱,边道:“殿下,殿下,这是我为您赢来的!”   船帘轻晃,往下探出剑十七的那颗脑袋,“怎么又成为了殿下了?分明是你自己见那人好看,心生色胆吧。”   十九娘暗暗翻了个白眼,不动声色地将帘子一踢,外面立刻传来她这兄长的痛叫。   琳琅长公主一直支着头,笑看着这对兄妹俩在她面前你来我往地争论,这时才缓声开口,“好了,既是给你的,你便自己留着罢。只是此番去安南,明枪暗箭无数,却不知……还护不护得住这一朵花。”   船舱内半明半暗的光线映在她的脸上,美人面,明珠冠,手上捻着一串赤红佛珠,端的是无双风华,语调也是又轻又缓。只在说最后一句时,带上了些许的杀意,显出这尊玉菩萨的血气。   剑十九娘听出她的意有所指,当即将芙蓉花好好地放进自己怀中,笑盈盈道:“花护得住,人也杀得了。我与十七哥既已入世,便不再是吴门剑冢之人,一切全凭殿下安排。”   长公主似是满意,重新捻起佛珠。   剑十九娘悄然抬眼看她,只觉那佛珠红得仿佛染了血,那张垂眸的慈悲美人脸也无端端地显出一分修罗意,不由心下暗忖。   他们吴门世代养剑铸剑,隐世而居,只是这几代以来,皇权愈发独大,各个门派纷纷下注,想要博得一丝龙气;又有天下势乱,鬼怪妖魅横行,他们再无法独善其身。   恰逢琳琅长公主被朝中妖妃陷害,皇帝听信谗言,将她调出京城,于南下肃清叛党。族中趁此良机,派出她与剑十七侍奉长公主身侧,为她做事。   剑十九娘自认才思敏捷,然而这一路行来,却始终捉摸不透这长公主的脾性,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句‘天家气度,喜怒不形于色’了……   她正想着,却听长公主忽而轻声道:“那人是哪家来头?”   剑十九娘一怔,还未意识到公主说的是谁,外面的剑十七便道:“看他们二人服饰言行,应是交州寒门举子,只是误撞了殿下的水路,并无泄露行踪。”   “交州……”   长公主指尖稍顿,想到那俊俏书生呆头呆脑的样子,面上带上了淡淡的笑意,自语道:“真是辛苦……”   *   陈孟二人此时已经下船,到达了梅岭脚下。   此处有一个小型的镇子,本地商贩来往叫卖,却不见其他举子,抬头望去,只有连绵的山脉横卧。孟潭提议道:“都道梅岭难走,眼下天也快黑了,我们便寻个客栈休息几日,凑齐伙伴再一同走山路,如何?”   却有其他小贩听得此言,笑道:“你们若是想要翻过梅岭往北去,那可需得好几日哩,若是不急自当无谓,若是有急事要做,倒不如现下就上山,寻个庙宇亭驿休息一晚,醒来也好赶路。”   陈言与孟潭对视一眼,拱手道:“我等是要去北上赶考的举子,皆是第一次来。以往只听得梅岭难行,却不知里头缘由,还望老伯赐教。”   “原来是读书人。”   那小贩也正了脸色,当即娓娓道来,“你们却是不知,这梅岭不是一座山,而是许多山环绕而成,有诗云‘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便是说这过梅岭之难了,常人需得走上七八日才行,便是那等猎户老手,也要花上几日的功夫哩。”   他接着道:“我让你们夜间上山,是因为清晨常有浓雾,面对面连脸都见不着,这样反倒危险,而夜间雾散,只需带上火把油灯就可,里头只有些小的野物,从来未见过大的猛兽,自可放心;到了半夜,寻个小庙亭子睡上一觉,第二日再继续赶路。我们这一带人都是如此做的。”   小贩说得很是详细,陈孟二人听得,再三道谢,便决定听从当地人的建议,现在就上山。   他们打定主意,便不再耽搁,另又补足干粮灯笼竹杖等一应用品,以防万一,还向脚夫换了锋利的短刀来护身,这才紧了紧包袱,沿着镇尾那条往山的青石路走去。   尽头是一片渐次升高的坡地,道路两旁的屋舍人烟愈发稀疏,天色也逐渐转暗了,夜风凉凉地吹来。再走一会儿,这青石路就渐渐变成了土路,有几座手掌大小、庙宇模样的佛龛歪歪地立着,里头积满了枯草。   孟潭打了个寒颤,转过头,却见陈言面色自若,不由道:“陈子风,你就不觉得这些看着森冷么?”   话音刚落,林间便传来了几道长长的鸟叫,孟潭再不敢多看那些歪倒的小庙,只觉得诡异得很,连忙点上火把。   陈言爬山正有些微喘,道:“你未听那老伯说么,这不过是些土地庙罢了。听闻南岭这带风情人土与交州不同,喜欢做这种小的佛龛,想来就是如此吧……”   他又走了几步,见脚下的路愈发坎坷不平,不确定道:“我们……是已经进山了么?”   二人停下,转身向后方看去。   适才的镇子已经变得很小了,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他们曾路过的田垄河稻都隐没在了黑蓝的夜色之中,就连渺渺的炊烟都渐渐地散开了。   有归家的鸟雀扑着翅膀往山上飞来,林间树影重重,不时有树梢摇晃声,黑沉沉的。   “天黑得如此快。”孟潭先是惊叹,又道:“哎呀,陈子风,我们该在镇子里用过一餐的,现下可好,往后数日就只能啃这些干巴巴的饼子了。”   “我娘教过我打野食,捕些鸟、抓些兔子想来不难。”   陈言摇头道:“孟兄,看来只有你一人受此折磨了……不过若是说几句好话,倒也不是不能与你共享……”   “那也得你捉得到才行。”孟潭冷哼,“我与你相处这么些年了,哪里看过你有这样的本事,莫不是在诳骗我吧?”   “哈哈……”   说了几句,孟潭倒是去了心中那股诡谲森冷之意,连黑黝黝的山道和野林都不怕了,抬步就要去追陈言,“好啊,我就知道你在骗我!陈子风你给我站住!……”   火把的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地跳动着。山间小道蜿蜒,在夜色中隐隐约约地看不真切。   前面的陈言忽然停下身,唤道:“孟兄,你看。”   孟潭追上去,先是意思意思锤了一拳他的背,再顺着陈言的话语看去,见到一块约有半人高的石板,上面刻了几行字。   最上面是‘梅岭’二字,底下似乎是一句诗,孟潭眯着眼,借着火把辨认半晌,仍看不真切,只依稀看出几个诸如‘观音’、‘切勿’……的字眼,歪歪扭扭的,不由道:“应是之前上山的猎户写的,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二人观察了一会儿,不得其所,便继续赶路,只是不再打闹了。   不知走了又多久,山路愈发坎坷难行,就连鸟雀都不再鸣叫,夜色幽幽,甚至月光都被树林给遮住了,枝桠交叠地横在头顶,看得久了,树影都仿佛会动。   孟潭心中又发起毛来,没话找话道:“不知那老伯口中可供歇脚的地方在何处……陈子风,你若是又累又饿又困了,我们便休息会儿……”   陈言确实走得气喘吁吁,正倚着竹杖擦汗,听闻此言笑道:“孟兄若是‘又累又饿又困’,直说便是,为何扯我来做幌子?”   “好、好吧,我……”   孟潭只是想要停下来缓一会儿,不知为何,这梅岭给他的感觉甚是诡谲。   只是话还未说完,孟潭便一顿,猛然上前拽住了陈言的衣袖,颤声道:“等等……你、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陈言不过笑问一句,脸上神情便凝了下来。   他也听到了。   黑沉的、万籁俱寂的山中,有一阵声音正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开始还听得模糊,只有几声像是锣响一般的动静,很是沉闷,渐渐地,这阵声音就密了起来,节奏忽快忽慢。   听着……竟像是有人在敲锣打鼓。   陈言忽然熄了手上的火把,拉住了孟潭的手,声音放得极低,“孟兄你听……他们是不是在朝这边过来?”   二人面面相觑,脸色皆刷地一下就白了。 第11章 第 11 章:狐嫁女   声音越来越近。   他们不知道走到梅岭的何处了,周围皆是黑黝黝的树影,只在缝隙中打下细碎的月光。陈言环顾左右,一咬牙,拉着脸色惨白的孟潭躲在了一棵大树的后面,借着灌丛掩盖身形。   “陈、陈子风……”孟潭牙齿战战。   陈言将他的嘴捂住,比了个嘘声,孟潭直点头。两人浑身僵硬地蹲在了灌木丛中,听着那阵敲锣打鼓声慢慢地朝这边过来。   近了。更近了。   不到一会儿功夫,又或许只在眨眼之间,那林道间就涌出股股似烟似雾的白气,很快便贴着地面弥散开来。   最先传来的依旧是声音。   咚咚咚锵,咚咚咚——锵!   伴随着喜庆的锣鼓声,白雾中慢慢浮现了一团模糊的红色,如一滴血融入水中,血珠相容又分开,这团猩红就裂成了两个跳动的影子,如莹莹鬼火。   雾中现出了一道队列。   最前面是两个肤色雪白、穿着华衣的童子,细长的眼笑眯眯的,弯成两条月牙,头上生着两只高高竖起的耳朵,正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边走,这两个童子边笑嘻嘻地唱着歌,声音幽幽,拖得很长:“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   “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   “——皇孙死,燕啄矢!”   在诡异的童谣中,一顶摇摇晃晃的大红喜轿露出了檐角。   轿子的四边都挂上了铃铛,叮铃叮铃响,被六个高高瘦瘦的伙夫抬着,一眼望去——躲在树后的二人皆是大骇:月色之下,这些抬轿的伙夫面上竟长着张毛绒绒的狐脸!   再往后看,甚至连人身都没有了,只有四五个矮小的尖嘴狐狸穿着人的衣裳,有的穿短褂,有的系裙缎,衣摆长长拖在地上,喜气洋洋地跟在喜轿后面,吹拉弹唱,敲锣打鼓,那轿子每颠一下,庆贺的声音便大一分。   狐嫁女。   陈言的脑海中猛然闪过自己之前看过的话本来。   身旁的孟潭更是骇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唯一一次遇鬼便是沈六郎那回,可沈六郎也是清风霁月的一副公子样貌,说话行事也与常人别无二致,也就最后才露出些许水鬼的冷气来……他哪里有见过现在这样、这样、赤裸裸的一群妖魅精怪。   浓郁又甜腻的脂粉气中混着狐狸的腥燥气,随着送嫁队伍的靠近,愈发清晰地朝二人扑来。   他们动也不敢动,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额上生了密密的汗,只想安然无事地等这群精怪过去。   两个狐耳童子嘻嘻笑,唱着歌,一蹦一跳地从他们这棵树前跑走。   陈言心下微松,只等那喜轿也过去。   然而天不随人愿。   那轿子一颠一颠地,行到了中间,或许是颠簸的力道大了些,只听轿中轻轻地‘啊呀’一声,一柄金粉扇子就掉了出来,恰好落在二人藏身的灌丛前。   陈言不过垂眸看了一眼,那扇面上的鸳鸯就好似活过来了一般,珍珠做的眼睛灵动地眨了眨,他再不敢多瞧,连忙屏声静气。   喜轿停了下来,只那后头跟着的小狐狸不知发生何事,还在乐滋滋地敲锣。   片刻后,那道柔媚的声音再度从轿中响起,似是不悦。   “妾身的扇子掉了,公子就不能为妾身捡起来么?”   “!!”孟潭瞪大眼,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   瞬间,唢呐声、铜铃声、鼓声、歌声……所有吵吵闹闹的声音都停了,抬轿的伙夫直直转过头,一张张狐脸上,幽幽的绿火从眼中不动不动地向他们看过来。   陈言当机立断拉起孟潭,“跑!”   二人撒腿就跑。   两个狐耳童子对视一眼,笑眯眯地蹦跳着追了上去,速度不紧不慢,好似猫捉老鼠,口中继续唱起歌谣,却是重复的两句话,“——啄皇孙,皇孙死!嘻嘻嘻,皇孙死!”   一抬轿的伙夫却小心地看了看轿子,毛绒绒的狐面皱了皱,发出细细的声音,“娘子,乔家已经到了,太姥姥说让您快些过去……”   “蠢东西!”   喜轿内伸出一只指甲尖尖的手,一巴掌就将那狐狸伙夫打到了地里去。   “乔家不过是些连自己是人是妖都分不清的可怜货罢了,还要姑奶奶我看他们的面子不成?”   一张妩媚多情的美人脸露了出来,就连嗔怒也显得娇柔,眼中却露出凶光,“还不快去追!把前头那人给我抓回来,这就是姑奶奶今夜的洞房郎君了!”   几只狐狸不敢说话,嗖嗖嗖地追了上去。   ……   什么都顾不上了。   陈孟二人惶惶地在丛林中奔逃,到处都是密密的树影,簌簌的黑风,重重山坡,弯弯曲曲的林道,就连鸟雀都瑟瑟地将头埋在翅膀底下,听不见一声鸣叫。   他们翻过小山,扎进灌丛,枝条杂草劈头盖脸地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痛,衣衫也划破了几道口子,然而身后的嘻嘻笑声还是如影随形,一回头,就能在黑暗中看到幽幽绿火。   孟潭紧张到极致,甚至有股想要呕吐的感觉,捂着肚子颤声道,“我们……我们算不算是也入了宝剑记,当上那风雪山神庙夜奔的林教头了……?”   陈言喘气道,“孟兄啊……我当你是个木讷讷读书人,没想到这戏倒是也没少看。”   “我也就逢年过节看上那么几次……”   孟潭想笑一笑,却做不出丝毫表情,脸上五官都因太过紧张而紧紧绷在了一起,“你说这些狐怪为什么要抓我们,莫不是想抓了去、去……炖肉吃?”   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脸色又青又白。   听说人肉又酸又涩,前几朝皇帝再昏庸无能,也就只有天下乱作一团,百姓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才有那等‘菜人市’‘人食人’啊……孟潭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哦,是了,他们是妖怪,说不定在妖看来人肉鲜美无比呢,那也说得过去……   二人又跑了一阵,陈言没力气了,见那些狐狸还在与他们玩猫捉耗子的游戏,还有一会儿才追来,便撑在树上喘道,“我们这样逃下去也不是个事……孟兄,你可还记得下山的路径么?”   孟潭细细回忆,忽然捂住头慌道,“想不起来!……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陈言看他已是意识混乱,心下一沉,忙想要安抚住他,却见面前的友人踉跄后退几步,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猛然往后倒去——   “孟兄!”   陈言只来得及抓住孟潭的手,便被这股力带着双双滚落山坡!   适才这里有这么大的一个坡么?   陈言没时间多想,天和地便在他眼前翻转。黑色的树冠快速地在视野中晕过去,留下一道残影,身上各处都传来不同的疼痛,他的手在空中乱抓,想要扒住什么树枝土根,然而滚落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一开始还能听见孟潭哎哟哎哟的惊呼,过了几圈后,就只能听到身体磕在地上的闷响了。   不知滚了多久,他终于砸在了一块平坦的泥土上,仰面朝天躺着,只觉眼前金星直冒,嘴中全是土和草的味道,还有不知何时咬破的嘴唇,铁锈味一点点弥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剧烈的晕眩感消失,陈言才定住心神,撑着地慢慢坐起来,扶住还晕晃晃的脑袋叫道,“……孟兄?”   孟潭和他一起滚下来,就躺在不远处的地上,一动不动地,看上去像是昏了。   膝盖和手肘都被擦破了,只是不知为何伤势不重,甚至没有流血。陈言回望身后,看到一处陡峭的山坡,他们摔下来的力道在坡上拖出一条歪歪斜斜的长沟,断枝碎叶散了一路。   但是,福祸相依,那些鬼怪好像把他们跟丢了。   陈言看到陡坡上的林中绿火跳跃,时不时响起狐狸的叫声,不敢多做停留,连忙上去将孟潭扶起来,想要找一处躲避容身之所。   他的目光一顿。   刚才还晕着,尚且不知……原来,他们的跟前就有一座庙宇。   这庙宇像是观,又像是佛寺,只是现下已是落败了,檐瓦塌着,门上朱漆斑驳,台阶也是生满青苔,门楣上方倒是隐约能看见一块匾,但字迹模糊,已经辨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破庙安静无声地立在面前,门微微半敞着,好似在邀请他们进去。   陈言借着月色观察了一会儿,心下犹疑,却见孟潭额上被砸到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人虽还昏着,口中却微弱地喊着疼,山上的狐狸叫声也愈发急速了……   他心知,此刻已然没有其他选择。   只犹豫了短短一瞬。   陈言低低道了声“多有得罪”,便扶着孟潭上了台阶,顺着那半敞的朱门进去了。   咔擦一声,一阵冷风吹过。   庙门被轻轻关上。 第12章 第 12 章:废庙   陈言入内后,先闻到的是一股似花香又似禅香的芬芳,丝毫没有封闭陈旧之地的那种木头腐朽味。’   香气没有源头,只是静静地弥散在空中。他心中奇怪,先将昏迷不醒的孟潭放下,这才转眼观察起这破庙来。   此时已是深夜,外面是树影幽幽,月上中天,可这庙内却无一个窗户,月光被严严实实地挡在外头,庙中一切都被黑夜沉沉地笼罩着,只能看见一些模模糊糊的边缘轮廓,依稀辨认出有蒲团、钟罄等物。   陈言的灯笼火把等物都在适才逃跑时丢弃了,便尝试摸索着前行,一边在心中默数,等数到二十来步,才碰到了第一面墙,暗道:这破庙外面看不显,里头竟也面积不小么?   他又转了个方向,这回摸到了一张长桌,上面放有烛台香炉,以及一些形状古怪的东西,想来应是用来供奉的法器。   这些物什皆不知放了有多久了,摸得一手灰,陈言有心想点燃蜡烛,可那烛台是被铸在桌上的,拿不起来,他身上也没有火石,只好作罢,又回到了庙门口,靠着门坐下。   陈言有些晃神,一面想孟潭倒是昏得正是时候,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一面又想,他这科举之路倒也真是坎坷,若是再经历些事,都可以写成一册话本了,不,不,还是不要经历为好,只望能安安顺顺地抵达京城……   说来,这不会是对他乡试一次就中的报应吧?他的学问本也不是极强,按理来说总要考个几次,乡里考上几年都不中者也不在少数……啊,莫非他当日气运好,是借了往后气运的缘故?……   脑中思绪偏飞,胡思乱想了一通。渐渐地,或许是因为此处太过寂静,令他感到了安全与放松,又或许是香气太过清幽……陈言只觉得倦意来袭,头一点一点地,不知不觉就与孟潭靠在一起,悄然睡了过去。   梦里尽是狐狸叫声,一声比一声长,像是在发怒。   ……再醒来时,陈言竟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他先去看孟潭——这人还没醒,但精神看着已是好了许多,睡得极沉,不由摇头道,“孟兄啊,你倒睡得好,却要我来照看你……你这下可欠我一次了。”   不过现在看去,才知道昨晚他们二人是受到了何等折磨:身上的举子白衣已变得灰扑扑的,被那树枝碎石划得破破烂烂。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孟潭形容狼狈,头发凌乱,脸上还有被摔出的红肿青紫,想来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的包袱行囊没有丢,仍好好地绑在身上。   陈言长叹一声,从中取出饼子干果,因没有水,只得干咽下去,也算是囫囵填了个肚饱,又重新打量起这间破庙。   他不知道现在具体是什么时辰了,猜测应是晨时或巳时之间。因为没有窗户,所以庙内还是灰蒙蒙的,只是比昨夜间好上不少,至少可以看见个大概了。   和他想的差不多,这破庙里面并不小,甚至和那中等的佛寺比也不差,只是不知废弃多久了,桌椅蒲座皆陈旧暗淡,横栋梁木间满是交错的蛛丝,空气中也散着灰尘,倒显得那股莫名的香味更明显了。   而除此之外,这庙的四处陈设却也古朴典雅,中小佛像数十座,罗汉菩萨皆宝相庄严,或嗔或喜,还有一尊正对着门口的弥勒像,呈吉祥卧,双目似睁似眯,做工精致非凡,只是许久未曾打扫修补,身上彩漆凋零,蛛网横生,叫人望之可惜。   佛像前皆摆了长桌,上面放有各色法器,形态各异,下面是莲花蒲团。陈言又想起昨夜之事,忙在包袱中翻找一通,真让他找到几个剩下的火石,便去将那烛台一一点着了。   这下,庙内才视野通明起来。   绕着那弥勒像又走几步,到了庙的后方,陈言这才发觉这反面也是别有洞天。   正面看是弥勒,背面却是一尊大观音像,面容精美,唇含笑意,正一手持剑,一手拈花,风姿绰约,用的也不知是何种造料,眼珠极有神,看得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陈言向来是不信这些的,此时被这尊观音所摄,心中也不由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再凑近一看,便看到它这脚下还有一行小字:   幻由人生,水月观音。   落款是元狩六年十二月。   陈言大惊——竟是汉武帝年间,至今一千五百余年了!   这庙宇竟建了如此之久……看它处处古朴精致,想必在未曾荒废之前,也是引得百姓踏足的大罗宝殿吧。   他再看去时,心中已带了几分敬意,更觉得此庙不凡。   观音像两旁是两列石壁,约一丈有余,十来寸宽,用的不过寻常石料,却图绘精妙,人物如生。壁上所绘无数仙子,或穿罗袍或披霞织,捧花抱琴拜月,不一而足,皆端丽冠绝。   一眼望去,竟像是飞仙环绕在观音两侧,几乎要听到此间的盈盈笑语……   陈言呆呆地看了半晌。   还是孟潭醒了,大叫他的名字前来找他,他才如梦初醒般闻声看去,“孟兄……?”   孟潭一下怔住。   上方是宝相菩萨,石壁飞仙,底下的清俊书生转过头,有些迷茫地望向他,一双桃花眼澄澈温柔,就连白衣都好似染上了那飘渺的仙气,看上去竟是要一同飞走了似的。   孟潭却只看到他凌乱的黑发,狼狈的衣衫裤脚,还有眼下因没睡好而生出的青黑。   “陈子风……”他下意识上前几步,急急地握住陈言的手臂,却是道,“你怎么也不照看好自己……有没有伤到何处?哪里觉得痛么?我……”   孟潭很难理清自己的感受,仿佛见到本来被好好捧在手心里的、向来都精心照料着的明珠忽然蒙尘,一时连自己身上的伤势都忘了,只是说不出的痛惜懊恼——陈子风又哪里受过这样的磨难!   他抓着陈言左右看看,无法将自己的心中所想道明,最终只能跺脚道,“啊呀,你、你……你怎么不早些将我唤醒呢?”   “孟兄,我无事。”陈言顺着他的意思转了个圈,先前那股看石壁观音的痴意彻底没了,只无奈道,“你一醒来就为这个?不想问问别的么?   孟潭见陈言确实没什么大碍,这才开始打量起周身环境。   陈言一旁为他解释前因后果,从他昏过去开始说起。   良久后,孟潭念了几声善哉——他们都是不信神佛的,除了两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之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便道,“此处庇护我等一夜,也算是结了善缘,待到离去时,为它作一番清扫罢。”   “我也有如此打算。”陈言颔首。   不过眼下还需做最要紧之事。   二人对视一眼,整顿衣裳,休息片刻后,便打算出去看看情况,总归是不能一直困在这里的。   孟潭深吸一口气,伏低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庙门打开了一条小缝,先一步探出头。   眼前却是一片蒙蒙的白雾。   只有庙门前的台阶还清晰可见,再往后,就只能看到他们昨夜摔下来的陡坡隐隐轮廓,除此之外便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二人这才恍然想起那小贩说的话,知道了‘白日常有浓雾’是什么意思。   “这下怎么办?”孟潭皱起眉。   陈言也没什么办法,只得道,“我们不如再等一会儿,或许这雾会逐渐散去……”   因为日头也被遮住了,他们只好在心中自行测量时间,大概等了有一两个钟头,外面还是一切不变。孟潭一咬牙,起身道,“不如我出去看看!”   “我与你同去。”   陈言也下了决心,拿上包袱,和孟潭一起出了庙。   一开始钻入雾中时,是感到一阵冰凉寒气的,越走手脚越冷,鬓发上也沾了水汽,不过脚下的路倒是没变,他们走了会儿,倒也渐渐习惯了这股凉意。   四处寂静无声,不闻鸟叫虫鸣。   他们心中都觉得异样,走得愈发小心了,沿着昨晚的记忆慢慢回到了林中。   孟潭松了口气,“看来那些妖怪寻不见我们人影,应该自行离去了。”   “……”   不知为何,陈言没有他这样乐观。   而等到又走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新路,只是在这林中打转,陈言心中的预感反倒坐实了,将孟潭拉住,“如此下去,再走也是无头苍蝇,不如暂且回去,再做打算。”   “也好……”孟潭垂头丧气。   他们歇了会儿脚,正要往回走,却见天忽地一下暗了下来——   这黑暗来得猝不及防,就像是有谁在暗中猛然吹了口气,将蜡烛吹熄了一样。二人浑身一凛,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周围便刷地一下亮起了荧荧绿火,在雾中闪烁——那是狐妖的眼睛!   原来妖物没有离开,只是一直在庙外盯着他们!   孟潭吓得大叫一声,拉着陈言就往回跑。   二人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心跳声大得要撞破胸腔,边跑边还能感受到背后利爪的寒气,几乎是擦着边,跌跌撞撞地跑回了那破庙,拼了命将门推开扑了进去。   或许是这庙真的有什么说法,他们一入庙,那狐妖们就进不来了,只得吱吱地在外头尖叫。   “……”   陈言瘫倒在地,久久回不过神。   完了。   这可如何是好。 第13章 第 13 章:我不是应在那庙中么……   二人又试了一日,皆不得出。外面白日里浓雾萦绕,南北莫辨,夜间又有狐狸嘶叫,鬼火幽幽,一时之间竟丝毫没有办法。   “这妖怪也不做事,也不读书,成日里就盯着此处……”孟潭双目无神地躺在庙中,愤愤道,“饱食终日,不事生产,闲妖!懒妖!”   陈言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们现在还不是也成了闲人。”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孟潭气得一下坐起,见友人仍立在那观音石壁前,仰首不知在看什么,不免酸溜溜道,“好你个陈子风,我知你喜爱美人,惯好美色,未料到如今竟连菩萨都不放过了,不过一石头,怎就勾得你这番做派?”   真是好大一顶帽子,陈言笑道,“我如何就爱美人,好美色了?”   “且不说那乔小公子姿容了。”孟潭哼一声,数着手指道,“沈六郎品行如何暂且不论,样貌也是秋月春花罢,还有那杨开岳,都那般骂你了,还不是你见他容貌端正,这才复又扯上了关系……”   陈言假意惊愕,“原来我是这般肤浅之人。”   他有心想反问一句‘那我与孟兄结为好友,是为何故?’,又怕孟潭真的恼羞成怒,说来惭愧,他竟是打不过孟潭的……   最后只好打了个哈哈,另起了个话头,“我只是见这观音像做工精妙,石壁也栩栩如生,奈何久久未有人打扫,上面结网生灰,一时心中叹息罢了,何来你说得那般可怖了?”   孟潭似信似疑,倒也放过了他,凑过来一同看这两面石壁,半晌,忽地一合掌,“反正眼下也是无事,比起苦做闲人,不若今日就将这庙宇清扫个大概出来,如何?总归看那群狐妖的样子,我们是还需得在庙中捱上一段时日的。”   “……”   其实陈言想去午睡一会儿……   他在心中叹自己这幌子扯得不好,顿了顿,只得勉力道,“孟兄真是精力十足……说得却也十足在理。”   孟潭暗暗笑了声,催促陈言与他一起干活。   二人先是去寻了些打扫用的物什,在角落找到了结灰的扫帚,又左右看看,在一金刚罗汉手中取下拂尘法器,权当做了鸡毛掸子;最后从旧衣上扯下一块,当作抹布。   只是仍没寻到水,只得暂且草草清扫一番。   尘土飞扬,因庙中没有窗户,陈言想了想,去将庙门敞开了,那些狐狸总归不敢过来。山中清新的空气涌入,这下倒是好受多了,不到半日功夫,外头天还未黑,二人就已将这庙宇大致扫过一遍,各佛像菩萨也用抹布一一擦了,虽未曾全然干净,却也呈现出几分千年前大罗宝殿的风采。   最后擦的是那尊持剑观音。   陈言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凑近看观音像白玉似的脸庞,更觉超凡脱俗,工匠技艺精湛,那两颗眼珠神光凛凛,眉目间又妩媚温柔……布条一覆上去,也不知是不是做工材质特殊的缘故,竟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   倒是省了好大的功夫。   他在莲台上坐着休息了片刻,偶一抬眼,见到观音像耳垂,笑道,“仙家的菩萨怎也学了凡间的做派,耳上有了环痕?”又自语道,“那怕是只有南海东珠,昆仑宝玉,才配戴在你的身上罢……”   观音似垂眸含笑,默而不语。   陈言也觉得自己有些无聊,又见孟潭正在底下一丝不苟地擦拭地面,活像个长工做派,一时不想也去当个‘陈长工’,便继续靠坐在这里犯懒。   庙内烛火明明晃晃,清扫声簌簌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陈言慢慢打了个哈欠,只觉一阵困意袭来。   就睡一会儿应该也无事吧……   他很快就下去……   长睫轻颤,莲台上的俊俏书生支着头,双颊被蜡烛熏得微红,在无尽的安然和庙中那没有源头的芳香中,他迟钝地、缓缓地闭上了眼。   ……   …………   ………………郎君。   ……郎君、郎君?   ……   ……   ——“这位仙君?”   "!!"   陈言猛然惊醒!   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甚至有一种如同长睡不起的蟪蛄、醒来后就不知春秋了的荒谬和错位感。   他的脑袋还有些昏沉,以为是孟潭把他叫起的,口中的‘孟兄’二字尚未脱出口,便被面前的景象卡在了喉咙里。   天光,白云。   陈言怔然。   白云轻盈如絮,云层深处,殿阁重重叠叠,廊腰缦回,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宝玉妆成。   天边是金阙银鸾,紫府仙葩,有仙人菩萨从远而来,乘法器,架彩云,披星光月华,或拈花笑或持玉瓶,长长的披帛在身后摇曳,有捧着花果的女仙从他身侧掠过,传来筝乐般的笑语,似要忙着去赴一场盛宴。   更远的地方,不知从哪里响起的钟罄声回荡在云层,溅起阵阵波澜。   放眼望之,所见殿阁楼台,无一不真;莲池玉台,无一不美。就连空气都是芬香的,不过吸了两口,便有神清气爽之感。   陈言只觉一阵头重脚轻,踉跄几步,扶在了身前的栏杆上,喃喃道,“我怎会做这样的梦……”   梦也好,梦也好。   他头脑一片空白,只想道:若是做那卢生黄粱一梦,悟得些宠辱之道、死生之情,倒也算好……就怕……怕是做那观棋樵夫,落得个樵柯烂尽、物是人非的下场来……   却有一道笑语从身后响起,“仙君还要在此处发呆么?”   陈言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   玉做的观音就站在他的身后,静静地笑看着他。   身披霞织,色笑袭人。   他在不久前刚刚擦拭过的这尊观音像,此时出现在了他的梦中,耳上环痕的位置点了两颗东珠,美得叫人目眩。然而,这尊观音却道,“仙君,莫非还未从梦中醒来?”   陈言呆若木鸡。   “仙人,观音,菩萨……?”   这可怜书生倒退几步,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不住喃喃道,“你不是……你不是应在那庙中么……”   “我不是应在那庙中么……”   “什么庙?”   观音只笑道,“仙君,你糊涂了不成,此处乃紫霄天门,圣人正于三十三重天外论道,我们还是快些过去吧。” 第14章 第 14 章:画观音   陈言很是花了一会儿功夫才厘清现状,从恍惚晕眩的荒谬感中脱离。   此处应不是梦境,他也做不出如此真实的梦……但是为何会从那山间破庙中来到此处,却是不得而知,莫非真是有仙,这里便是那仙界……   也是,既然有鬼有妖,那仙道神佛必然也有的……   “……这位仙人、呃……”陈言卡了壳,也不知面前这位小佛的道统是什么,摸不准到底该怎么叫。   那戴着两粒东珠的菩萨轻笑道,“我名为画观音,只唤观音仙便好。”   “观音仙……”   倒是很恰当。   陈言心道:他先前思维混沌,这画观音明明忙着去赴会听道,却也陪他在这里耽搁,不怒不烦的,看着脾性极好,而观音在民间的话本中也一向是善佛的……或许可以向其说明情况……   他在心中整顿语言,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道,“不敢欺瞒大仙……小人并非甚么仙君,只是误入此地的凡人罢了,不知如何来的,只是小人家中还有老母赡养,红尘未结,不敢在宝地多做停留,还望大仙慈悲,指一条返还之路……”   若是真的天上一天,人间一年,那别说辛辛苦苦的科举路不再,就是回乡后,也不知母亲会不会变作一具白骨……   他忧心仲仲,话说得低微,又将前因后果皆一五一十地告明了,深深拜服下去,紧张地等待对面的反应。   少顷,只听到头顶传来一句轻轻的,“原来如此,我已知晓了。”   一双洁白如玉的手搭在了他的臂上,将他扶起——陈言还能闻见观音身上似花露又似禅檀的幽幽清香,是和破庙里一模一样的——   便听画观音叹道,“你所说的那处山庙,应是我千年前在凡界历练的供奉之地,那石像也与我的化身也有联系。或是因你心怀赤诚,洒扫拂拭,这才被接引到了我的面前……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对。”   陈言对这话中的‘心怀赤诚‘有些困惑,他自认是没有这么虔诚的,口中却忙说不敢;又紧接着问回去之法,道,“我还有一友人被关在庙中,外面是精怪虎视眈眈,若是去的晚了,只怕会遭遇不测……”   却是想起命苦的孟潭了。   画观音笑道:“这返还之法也不难,只是准备法器等物需要些时日,不过却也无需着急,此处虽是仙界,但与凡间的昼夜间隔远没有那般可怖,甚至还要慢上些许。”   陈言这才放下心来。到底多年情谊,他真怕一回去孟潭已被妖怪吃了……   他又胡乱想了一通,一抬头,却见这观音仙正不移眼地看着他,美玉似的脸笑吟吟,眸中似乎闪过神异的色彩,不由一顿,察觉出一丝异样来。   为何总是这样看他……是有什么值得欢喜的事么……?   只是未等他细思,画观音便道,“到底是还需等些时日才能回去,仙君好不容易来此境一趟,也是机缘,又何必愁眉苦脸的,何不与我一同去看看那三十三重天盛宴?”   陈言立即被吸引住了,又犹豫道,“可我只是个凡人,只怕坏了规矩……”   “仙君只管跟着我便好。”   画观音笑意更深,“或许……有些名号仙君还曾听过呢。”   他茫茫然被握住了手腕。   宽大的流云袍浮动,仙人侧过身轻轻一招手,耳边东珠摇曳,一朵白云也就摇摇摆摆地过来了,乖乖地停在了他们身前。   “此乃云鸾。”   陈言于是被画观音轻轻牵着,踏上了这朵白云。   ……原来石头记中的腾云驾雾是这种感受。   他踩在软如棉花的云上,身旁是玉般的仙人,眼前是碧沉沉、明幌幌的仙境。白云的速度不快不慢,有许多一同赴会的仙子神君追上他们,身后披帛飞扬,笑声盈盈,一派神仙莲池玉景。   有仙子手微微一点,底下便生出无数繁花,拖着她飘飘然而去。   有的与画观音相熟,同行一段路,袖袍振振如风灌。   有神君大笑吟诗:“蓬莱仙,蓬莱客,修得苦海,无上菩提——”,架一叶扁舟游于云海。   云鸾往前飘着。   飘到了涛涛江边,瀑雨迷蒙,有一高冠素衣者肃然站立,面朝江水展臂高呼:”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便见江中鸟雀群起,攀旋云间。   “这是……”陈言怔住。   “便是你们人间那屈子了。”观音笑道,“屈子投身江中后,因与道法有缘,肉身虽死,神魂却成了仙客,想来此次也受邀去赴会罢。”   陈言大惊,“原来凡人也能成仙么?”   “非也,他们不是真仙,只是个虚魂,因此称作‘仙客’。”   画观音指尖一点,“仙君,你看那处。”   江水延延绵绵,天问尚未绝,就见一赤足脱帽者晃晃悠悠行于江面之上,一手持酒壶,一手持狼毫笔,忽而放声狂笑,形态疯癫,将酒壶一扔,于空中挥墨书写。观音道,“便是那草圣张旭了,只是其为人放荡嗜酒,惹得圣人不喜,此次便未曾邀他。”   又有神妃洛女凌波而来,白衣剑客足尖一蹬,笑声悠悠,袈裟和尚把经文撕碎,漫天碎纸,他却疾步狂呼,立地悟禅。   “六祖慧能竟也在……”   这是多少数不尽的风流人物,文脉诗脉,竟全在这仙境之中。陈言大长见识,心中又惊又叹又喜,转而却想到现在不知如何了的友人,未免遗憾:若是孟潭也在便好了,他向来最爱这些……   却听画观音道,“好了,仙君,我们这便到了。”   金钟响处,玉磬齐鸣。   三十三重天外天,九霄云外笑神仙。   众仙齐坐,仙乐飘飘,这是极符合陈言对仙界想象中的画面,他呆呆地看着,一时痴住了,久久回不过神。   一截宽袍伸到他面前,观音轻语,“仙君且扯住我衣袖,莫要松开,我带你过去。”   陈言怔怔点头,连眼睛都不会转了。   画观音勾唇一笑,驾云来到紫霄宝殿,自有仙童通报“观音仙赴会——”,又单手摘下耳上东珠,明珠落在地上,立刻变作一株光彩夺目的珊瑚树,笑道,“南海万年蚌珠,为圣人贺。”   仙童拜谢,领着他们去了位置,也不问陈言的身份。   观音白玉似的耳上失了东珠,又光洁无暇起来,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素美了。   陈言扯着他的衣袖坐下。许是位置只准备了一个仙君的,并不宽大,二人一起坐需得挨在一起,画观音却并不在意,只从容抬手,让他尝尝面前的仙果。   陈言闻着仙人身上的芳香,规规矩矩地拿了一个尝了,眼睛立刻亮起。   味极美!   说来也是心酸,他自从乡中出发之后,一路车马劳顿,在船上也只能啃些干粮饼子,来到梅岭被困庙中后,就更是凄惨,连水也喝不到了……这一个多月以来,竟是一口好的都没吃过。   早知道还不如承了乔怀仙的情,让他请镖来一路护送……到底还是脸皮薄了……   他脑中想着事,动作便慢了些,吃了一个仙果后也不敢再拿,画观音支着头看他,自然道,“仙君自可随心所欲,这果桃乃是莲池中孕育的仙蟠,仙人吃了会增长法力,而凡人吃了则会身强体健,只有好处的份。”   陈言自觉是没有身份、被偷带进来的凡人,即便味美也不敢贪吃,只捧起一个仙桃道,“如此好物,还是请观音仙享用……”   仙人笑,“我平日里是只食些花露仙丹的。”   陈言眨眨眼,还以为这是什么吃食上的忌讳,正要收手,袖子却被一拉。   画观音身子微微一斜,那如玉的颈侧凑近了,握着他的手低下头,却没有吃桃,只是用双唇在桃面上轻轻一碰,便直起身笑道,“我已吃了,仙君无需再有顾虑。”   “……”   陈言看着手上的仙果,感觉脑子也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怎么像落了一个吻在上面似的……   这就是仙界之人的做派么……?果真……果真与众不同……   他犹豫半晌,觉得这在仙界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果子也确实珍贵又好吃,不好浪费……最后还是纠结着,在这丰润的桃子上咬了一口。   画观音看着他,抬起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吟吟的眼睛。   这仙人好像总是在笑。   桌上的美食蔬果如流水一般被端上,仙童穿梭在云间,又等了片刻,圣人论道才开始,恢宏的声音回荡,“……如是我闻,騛欭騑薗騛秄铊,騛馝騛濨……”   陈言:“?”   陈言:“。”   哦,原来他是听不懂的。   难怪……神仙讲道,自然是讲给神仙听,他又不是屈子孔子那些文道魁首,自然也没这个悟性。   陈言释然,只专注于吃桌上的仙食,甚至听得久了,觉得这所谓的圣人论道和凡间的那些和尚念经也差不多,不过声音更加宏伟罢了……   他想到此处,又猛然意识到未免对神佛有些不尊——这可是在仙界!——连忙在心中虔诚念了几句阿弥陀佛之类的话,求了心安,再不敢多想。   却感受到自己的袖子再次被扯了一扯。   他诧异地转过头,就听身旁这端坐着的观音拉着他的袖子,神色不变,只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便自耳边飘了过来,“仙君且再忍耐片刻,待填饱肚子,我便带你离去。”   陈言睁大眼,立刻压低声音,“……观音仙也觉得无趣么?”   “……”   画观音眼里含笑,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手指,他的掌心便传来了细微的痒意。   他在他手心上写了一个‘无’。   陈言现在觉得有意思了。   上面是圣人讲道,周围是仙人肃容,他们在底下却互抓着彼此的手,以这种方式对话。   ‘圣人一向如此么?他说的我都听不懂’   ‘向来如此’   ‘莫非其他仙人也会觉得无趣?’那岂不是都在假装认真。   ‘或许?’   画观音也有些不确定似的,写得慢吞吞。   陈言品出了这尊玉观音性情的妙处。   而且对他实在是脾性极好,好似说什么都不生气,这让陈言一来二去,胆子渐渐越来越大。   他的指尖顿了顿,故意写道:‘观音仙刚才那般假意吃桃,就不怕我误会么,在凡间这可像是……’   ‘亲吻’   他也慢吞吞地写了两个字。   原本平放着任他书写的手心一颤,瞬时如鱼般游走了。   画观音忽然抬起宽袖,遮住了脸。   过了好一会儿,这条鱼才游回来,犹豫了一瞬,在他的掌心轻轻写。   ‘凡间’   ‘怎么’   ‘做’   陈言抬起头,看到观音颊边的淡红。 第15章 第 15 章:亲吻(写完!)   说来,凡间是惯爱供奉观音像的。   庙宇佛寺千千万,观音独占半数,或是求子求女,拜比翼双飞;或是除灾安乐,拜福寿双全。拜观音,拜观音,如是如来,观自观在,世人欲望由心及口而出,化作了袅袅佛香青烟。   ……那观音自己也有欲望么?   陈言凝视着眼前这皑皑雪林中的一点浮红,眼中升起笑意,指尖慢慢滑动。   ‘是要我教你么’   ‘仙子?’   画观音的下半张脸用宽袖遮住,只用双清凌凌、黑漆漆的眼睛看他,忽地,袖袍一挥,捻了个法诀,原地就浮现出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木偶般代替他们占在了座上。   “?”传奇话本中的傀儡术?   他睁大眼,注意力立刻转移到这仙法上面,好奇地来回打量,却还未多看几眼,便被画观音拉住了手,不言不语地带出了宝殿。   周围众仙皆在正坐听道,并无一个发觉,只最高处的圣人声音似乎凝滞了一瞬。   陈言不明就里,有些呆地被牵了出去,又见画观音招来云鸾,唇边虽仍带着淡淡的微笑,却不知为何显出几分迫切……   他还未反应过来,“观音仙这是?”   面前的菩萨道,“仙君……不是要教我如何做么。”   “做什么……”陈言一顿,这才明白这话中意思,心中油然而生几分荒谬与好笑,不由道,“这……我不过说笑罢了。圣人论道不是很重要么,就这样离去,是否有所不妥?不若还是折返……”   他莫名想到书院中那些顽劣的学子。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是逃学?   不过陈言话还未完,画观音就转过了身盯着他,重复道,“说笑?”   “……适才,仙君只是在与我说笑么?”   观音玉雪一样的脸庞紧紧追着他,看起来倒不像是慈悲垂怜的仙人了,这让陈言莫名感到了一股巨大的、隐隐约约的压迫,喉咙动了动,只好摇头否认。   画观音这才复又弯起唇。   过了会儿,忽目光一动,指着下方道,“仙君,看。”   就在说话的这几瞬,云鸾已经飘飘摇摇飞过了几重天,缩地成寸,穿过了朱阁重栏,莲池银阙,来到了一处幽静仙邸前。   观音牵他入内,笑道,“宝殿之上不好说话,委屈仙君了。此处乃是我的地界,仙君可尽情玩耍,不会有人再来打搅。”   陈言怔怔然上前几步,不知不觉松开了画观音的手。   那紫霄宝殿已是恢弘壮丽,而这府邸又灵动别致,抬首望去,满目芳菲,一棵极大的桃树立于庭中,枝叶亭亭如盖,树影摇曳,所生鲜桃与宴席上相比个头较小,却也熟红地坠在枝头,看起来汁水丰沛。   更有山林泉池,楼台飞檐,好一派神仙灵地。   看来,这便是他这几日的住所了。   陈言转过身,一句‘多谢仙人收留’含在喉咙中,还未吐出,便被紧贴在身后的画观音给吓了一跳——也不知何时靠这么近的,好似粘在后面的纸人似的——身体下意识后仰。   画观音却不退反进,自然道,“仙君觉得如何?”   “仙君可还喜欢?”   他后退半步,手边碰到了庭中的桃树,看眼前仙人毫无自知地步步紧逼,笑面吟吟,又轻又缓地道,“仙君,可能教教观音,何为亲吻?”   “……”   陈言背靠粗糙的树干。   他一开始只是见这菩萨似是脾性宽和温柔,生了逗弄之心,想要试探一二菩萨对他的底线,因此故意写下那句话……   他缓缓眨了眨眼,目光放在画观音美丽的脸上,肤色如雪玉,偏生眼珠漆黑如墨;又落到耳垂的环痕上,莫名想起那黄梅戏梁祝中的唱词,从此不敢见观音。   观音也有自己的欲望么?   这个念头又在心头悄然浮现。桃树下的凡人看着仙子,眼中渐渐也氲上笑意,声音压低了,仿佛在说悄悄话,吐息间热气喷洒,“既如此……你且过来些。”   澄澈的眼中,只有一人的影子。   画观音的呼吸瞬间放轻了,被这份看起来独一无二的温柔蛊惑,头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他身量是比陈言略高的,脖颈纤长瘦削,整个人飘飘落一条,挽着黛紫的霞披,这般低下头直直地凑上去,腰身弓着,双唇半开,“仙君……”   画观音亲到了陈言的手背。   青年用手挡着唇,就像是学之前观音用袖子遮着脸一样,只露出弯弯的眼睛,笑意浓郁地看着仙人,“你这观音,好生着急,我还未教你呢。”   温热的气息从唇齿中流出,洒到指缝间,画观音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黑漆漆的眸光仿佛两潭深渊,忽地张开唇,伸出艳红的舌尖,舔了一下陈言的手背。   先是手背的指骨,青色的脉络,再探进指缝里,想要舔舐到那一丝从唇齿间流露的气息。   而画观音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态也是很自然的,仿佛什么旁的也没有想,只是下意识顺着自己的渴求而行动。   陈言心中笑了声,张开一点指缝,也将舌尖从中慢悠悠地探出,立刻被画观音捉住了,迫不及待地缠了上去,从这一点缝隙中汲取气味与涎水。   两张唇间隔着一面手掌,一方紧紧贴着手背,一方挨着手心,只能尝到一点彼此的气味,很快指缝就变得湿哒哒水淋淋了的。   “好了……”陈言忽然将愈缠愈紧的画观音推开,舌头也收了回去,笑道,“今日已学得够多,明日再教罢。”   画观音的脖子还下意识追了上去,双唇含了一下陈言的指骨,闻言,面上第一次露出有些不满的神情,眉心也微微蹙了起来。   却见青年又凑过来,用被舔湿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唇瓣,声音低低的,“观音仙真是好学生,第一次就学得很快了,真是厉害。”   “……”   画观音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   ……   接下来又过两日。   府邸之中,桃树无风自动,枝叶飘摇,粉白的桃花落在石阶上、飞檐间,也大片大片地落在了树下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发丝里。   他们紧紧贴在一起亲吻。   年轻的凡人靠着树,身体微微后仰,一手垂着,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红桃,另一只手扣在面前仙人的腰身上,时不时扯一扯那垂荡的墨发,让他得以稍稍缓口气。   仙人弓着背,垂着头,双臂缠在凡人的肩上,原本玉瓷般的脸上呈现出一股晕眩痴迷的癫狂,眼尾也染上红晕,披帛一边还挽在手中,一边已垂到了地上,却也不管不顾,只有一双眼紧紧盯着青年,模糊的字符从滋滋水声的间隙中传来,“仙君……仙君……”   自一开始见面起,画观音就一直如此唤他,倒显得他才是那个仙人一般……   陈言不轻不重地往下扯了扯发梢,就像是在摆弄一副皮辔头,这尊观音便像是被驯惯了的马那样偏了偏。待他再重新咬了口桃肉,含在嘴中,观音便立刻凑上来,用唇舌去分食这块丰润的桃肉,桃汁渐渐被碾碎,香气浸染进了每一寸牙齿喉舌。   他眼中的笑意也就越重,微合着眼,去瞧面前的这张玉灵神秀的脸上露出的神情。   陈言是很习惯与人亲吻的,并以此为乐。   在乡里时,与乔怀仙那是每日都要吻的,小少爷异常粘人,动不动就会哭,于是吻着吻着便会吃到苦盐。   在船上和沈六郎也是吻过几回,冰冰凉凉的,像是江水又像是月亮一般的冷冽,喜欢将他的舌头吃得很深。   画观音又不同了。   他总是亲得很急很乱,仿佛好不容易才吃到了食物似的,恨不得将每一分涎水都吞食殆尽,每一寸齿缝都要舔过……   但是,人与鬼与仙,又没有什么分别。   在被他按着腰亲吻时,脸上所露出的神情都是大差不差的,像是在这一刻,所有的柔软、脆弱、软肋,都尽数呈献出来了,心与魂,皮与肉,都尽数从骨头里取出了……   陈言是没有想过与画观音会有什么结果的。   在他看来,他迟早会从天宫返回人间,这几天的事权当梦一场。而长生不老的仙人又怎会记住一个凡人?应该再赴几次宴席,再听几轮道经,就会把他遗忘在脑后了吧。   只是眼下,仙人不知为何,好奇此事的滋味,而他刚从被狐妖围困的惶惶中脱离,也不免想要放松一二……即便这几日次数多了些,但于陈言心中,这仍是你来我往、你情我愿之事……   这块桃又要吃完了。   等明日就问问那法器准备的如何了吧……   陈言被缠得太紧了,也太舒服了,睫毛微颤,不由合上眼,没有看到画观音一只手悄然向下,隔着衣服,虚虚地停在了他的腹部上方。   奇怪。   仙君的这个地方。   ——菩萨垂眸,黑黑的眼珠下移,下移,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掌遮住的区域。   为何……会有一颗鬼丹?   真是碍眼。   如何……才能将这脏污取出来呢…… 第16章 第 16 章:修行千年,怎比得上此时此刻   这几日以来,除了与画观音在府邸厮混之外,陈言也被其带着在这仙境四处游玩,很是大涨了一番见识。   此处自是极美极幻的,云海流霞,回廊浮台,每一片琉璃瓦都盈满星光。他暗中自忖,怕是连那人间皇帝的御花园、千秋殿,都无法与此间媲美,一时不由有些飘飘然沉溺其中,觉得便是天子的见识眼界也不比他多,如此说来,他岂不是过得比天子还要自在逍遥……   更何况,还有那神仙诗会盛宴,来往仙人无不莺声燕语,情态婀娜,配有不尽的美食蔬果享用,又因是仙界,自免了那五谷轮回之难,无需为此操心。   只是……   这段时日待下来,却有几处怪异。   其一,此处仙人虽多,却未见有谁如话本中那般修炼的,对于道统也模糊不清,宴会上或论诗词歌赋,或只谈些佶屈聱牙、玄之又玄之物。陈言听得云里雾里,有心想要询问,发现和这些仙人搭话极难。   大多仙子菩萨见了他,要么含笑不语,要么只顾打量,更有的远远便走开了,但一转身,他又会察觉到那些暗暗钉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陈言不大确定他在这仙界的处境。要说是如抱朴子中所说那般,仙凡‘殊趣异路’,视凡人如蜂蚁稠,全然高高在上、冷酷漠视,那也不尽然;但要说像是那费长房,于壶中天地被仙人传道,巨石猛虎皆是考验,那这更是无从说起。   而其二怪异之处,便是那‘仙客’。   虽说都是些世间英豪,万古风流人物,在仙境也被尊称一声客卿,然而陈言观察许久,发觉他们与这些仙人灵动自在不同,倒显得呆板僵硬,似是没有自己的神智……屈子永远在天河长叹,草圣张旭只顾闷头饮酒,从来不对旁人的行为话语作出回应……   与其说是仙客,倒是……更像甚么书中画中的木偶人,只能以写书人的笔墨来演绎桥段……   陈言有时看着他们,心中竟微微发颤,像是看到了什么非人之物,下意识觉得悚然。   等到多待一会儿,便会生出恍惚,看得久了,似乎天地万物都隐隐约约扭曲起来,就连这广袤仙境都变得仿佛镜花水月,处处透着诡谲,仙人清脆的笑声传到耳中,飘飘渺渺的,渐渐失了本真……   但回过神来,再看去时,又一切如常。   很快,陈言便不再爱出去了。   总归画观音的仙府永远都芳菲烂漫,桃叶繁茂,好似任由时轮转动,白驹如隙,这里都是恒古不变的。   他与观音一同躺倒在桃树下,淡紫霞披遮住了双眼,花香与佛香之间,柔软的双臂缠上脖子,画观音钻入霞披,着迷地与他亲吻。密密的吻落在他的额角脸颊鼻尖,在这片朦朦胧胧的淡紫色天地中,只能透过发丝垂落的间隙,看到枝头上摇曳的桃子。   红润多汁的、摇摇晃晃地挂在树上,桃肉吃进嘴中,像是吃到了仙人。   一切烦恼,什么万载春秋,家国天下,富贵荣华……都随着一个又一个吻而消失了。他几乎忘记了时间,只能看见画观音那笑吟吟的面容,轻声细语,仙君……仙君……   ——“你在看什么呢?”   桃树上方突然响起一道轻快的声音。   刷地一声,树叶簌簌,一个陌生的脑袋从枝叶间探出,腿弯倒挂在树干上,一整张脸猛然在陈言面前放大了,饶有趣味地盯着他。   是一个年轻的小仙人。   陈言刚才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被这声音一吓,朝后跌去。小仙人一呆,后知后觉地跳下来,慌张地去扶他,“哎呀,这可是你自己摔的,不许赖我!”   “……”陈言眼睛睁大,也有些呆地与他对视。   这小仙人皱着眉,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好不容易趁那观音不在,我才溜进来的,你不会被吓傻了吧?”又犹疑道:“难道我长得很吓人么?到底什么意思……”   陈言这才反应过来,忙道,“不,是我许久未见生人,一时失态,冒犯仙子了。”   “许久?——明明才过去五日而已。”小仙人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喃喃自语,“观音是怎么想的,竟喜欢你这样呆头呆脑的凡人……”   他见陈言这副怔怔的模样,哼了一声,抬起下巴道,“好了,你叫我决明子就行。我呢,是你那好观音的朋友,他将你藏得太严实了,不让我们瞧,我就只好自己过来了——啊,你可不要告诉他!”   陈言疑道,“决明子……不是味药材么?”   面前人立刻大声辩解,看起来已经被质疑过无数遍了,“如何了,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分明就很好听!”   陈言倒觉得他性子有些好玩,眼中带上了笑意,故意问,“你是观音仙的好友?那怎不走正门,却要做贼,趁观音仙不在的时候偷溜进来?”   “……你这凡人好生无礼,怎么就是贼了!”   决明子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恼羞成怒道,“你管神仙做事干甚?哼,倒是你,一介凡人——”   年轻的仙人眼睛一转,围着陈言转了几圈,假意啧声,“哎呀呀,身上都是那观音的气味,你真想留在此处了么,都道是仙凡殊途……”   “……什么留在此处?”陈言一顿。   决明子看时候差不多了,这才抱臂摇头道,“你想知道的话,那就大声说三句大仙我错了,然后……”   他正要将幼稚的报复说出口,却听一道淡淡的声音传来,不辨喜怒,“决明仙既要来,如何不与我说一声?”   决明子面色大变,猛然扭过头,见府门处静静站着位白衣仙人,一袭紫色披帛垂地,白玉似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直直地盯着他,眼珠却是黑漆漆的。   “哈、哈……你回来啦……”决明子后背已然生汗,不露声色地向后退去,心中懊恼自己只顾着与这凡人斗嘴,竟没有察觉到画观音的到来,这下还能如何脱身……   果然,在退到第三步时,身体就被定住了。   他木偶人似的停在原地,就连一根手指都不能动弹,只能睁着眼,看这白衣观音缓缓而来。   一旁的凡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尚在那笑得好看,“观音仙,可寻到了么?”   寻到什么?决明子正要疑惑,却见画观音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那凡人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样通体透彻之物——好像是昆山玉?——,又柔顺地低下头,“仙君帮观音戴上,可好?”   价值连城的昆山玉转瞬变作一双耳坠,那凡人含笑接过,顺手戴在了画观音耳垂上,似是轻声称赞了一句,便惹得观音低眉,脸颊泛起粉红。   决明子看着,竟是打了个哆嗦。   过了会儿,画观音才侧过头,昆山宝玉在耳畔作响,望着他淡淡道,“决明仙若是有事相询,不若出府再谈,勿要扰了仙君清净。”   决明子说不出话,只得连连点头,这才感到身上定住他的那股气散去了一点,让他的腿都可以动了,浑身僵硬地跟在画观音身后,走出了这处府邸。   一出门,他便迫不及待开口,“——你是疯了不成!竟对我随意施法,忘了师祖所说的——”   “噤声。”   画观音双指一拉,决明子的嘴立刻被缝住了。   他瞪着眼,看画观音再自然不过地捻决,对这府邸布下了最高层级的防护法,黑黑的眼珠才移了过来,“我已说过了,莫要吵到仙君。”   说罢,面无表情地拎起他,召来云鸾,越过了几十重天,寻到一处僻静处,似是觉得终于安全,不会叫心上的凡人听到了,这才解开他的法诀。   “……”决明子脸色又青又白,却是不敢再胡叫了,沉默半晌,憋出来一句,“你所做的这些,那凡人知道么……”   “决明仙指的是什么?”画观音似是笑了声。   竟然还叫他这个称呼……   决明子看着,心中渐渐地觉得震悚了。他嘴唇反复开合几次,终还是挑明了,道,“那凡人、他,知道你的真面目、你的来历吗,师兄?”   画观音仍风姿楚楚、披帛飘摇地站在那里,耳边玉珰清响,神色淡淡。   可在决明子的视野中,这层仙人衣冠显得那般轻薄脆弱,宝玉变作鱼目,青丝化为水墨,这美轮美奂的仙宫紫府、阆苑云海,也急速地褪色变软,仿佛一张遇水的白纸。   幻由人生,水月观音。   “师兄……”   决明子叹息。   “我们已在这石壁中修行千年,很快便能跳脱五行,长生不死,做真正的大罗金仙……你却当真已下定决心,要去外面,做那陈家的观音娘子么?”   在这片片白纸中,画观音笑了,以手抚了抚耳上的玉珰。   他道,“修行千年……怎比得上此时此刻。”   ……   角落里,一只飞虫静静地停在树叶上,聆听着这句答复。   决明子闭目长叹,小虫的眼中却露出人一样的神采,似笑似讽。过了一会儿,才扇动翅膀,不太熟练地飞了起来。   嘻嘻。   是时候,去将那凡人点醒了呢。 第17章 第 17 章:虫大仙   决明子被带走后,陈言躺倒在桃树下,倒觉得有几分无聊了,索然起身,去屋内寻了几册话本来看,还分了些心神,去思索决明子适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边想,目光漫无边际地在这房内游弋。   仙邸处处精巧,屋舍也多,画观音显然是将此处当作正经家苑经营布置的。这五日以来,他们厮混不分场合,雕花衣架上还搭着昨日的披帛蝉衣,吃剩的酒盏有一只还歪倒在桌上,纱帘垂动,又叫他想起夜间的荒唐风流。   而画观音么……哪怕现在他们还只是亲吻爱抚,那也足够做许多事了。   陈言现在心中有些微妙,觉得这尊观音看似威凛不可冒犯,实则一旦破戒,瘾是极大的,只要他提了,便什么都做得出来,且比他所想的还要有过之而不及……陈言现在还觉得舌根隐隐作痛,那观音几乎是恨不得要将他吞吃入腹了,每一滴涎水都不放过,丝毫不懂得松弛有度的道理,叫他其实压力颇大……   虽然味美,但如果真到了最后那一步……   陈言思绪一顿,心头竟打了个哆嗦,仿佛已看到自己被吸成人干的悲惨未来——仙人精力无穷,凡人怎可相比,他现在已是有几分苦苦支撑了——一时想来,书也读得没滋没味,倒在榻上心烦意乱地合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   忽地,却听一道细细的声音在耳边嬉笑:“好个愚昧无知的凡人,竟真还做讨个观音娘子的美梦乎?”   “…………”   榻上的书生转了个面,背后冷汗淋淋。   “嗯?睡着了么?”   “什么呀,嘻嘻嘻……你不是都听得一清二楚了么,还装什么睡?”   那东西飞来飞去地笑,萦绕在耳边,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重,渐渐地,竟有振聋发聩之感,声如洪钟,“快醒来!快醒来!——快醒来!”   陈言没有分毫犹豫,即刻翻身下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睁眼,飞快道,“不知是哪路大仙驾到,小人不过肉体凡胎,那画观音出门去了,要寻仇且去找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   那声音诡异地沉默了一瞬,似乎被这一连串极快的滑跪打了个措手不及。   陈言却是不敢放松,能感受到落在脊背上轻飘飘的视线,这令他起了一身白毛汗,手臂上也浮现了鸡皮疙瘩。   他刚才根本就没有睡着,只是在那闭目养神而已……   一开始听到这声音,他还以为是幻觉,但几句话下来,耳中就犹如针刺,这下哪里有什么不懂,又怎么敢装睡——不用做他想,定是又有什么神鬼精怪找上门了!   听着倒像是画观音的仇人……   陈言完全没有以凡人之躯以卵击石、去和这些神通广大者硬碰硬的想法,也不想参与进他们仙家斗法中,只想先将其引走,甚至暗怨画观音不是说这宅邸下了重重防护么,怎现下被人这般轻易地闯了进来,就连决明子都能溜来……   他脸上神色千变万化,似乎被察觉到了,那东西一下子就恼道,“胡说些什么?无知凡人,且抬起头来!”   陈言战战兢兢,怕触犯了忌讳,却不受控制地仰起了脸,看向前方。   一只米粒大小的飞虫嗡嗡地扇着翅膀,停在他眼前。   它好整以暇地任陈言呆呆看了一会儿,那张虫脸上竟露出人一样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得意洋洋道,“如何?还不拜见虫大仙?”   陈言倒觉得它比起仙,更像是话本中那种害人的虫妖……   但他是丝毫不敢表现出来的,当即恭敬道,“原来是大仙,恕小人刚才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大仙了。”   小虫这才又嘻嘻笑了起来,落到了他的肩上,说道,“我也是受人所托,不忍你被妖物欺骗,特来好心助你脱离这幻境,重回现世。”   它笑道:“你真要多谢你有个不离不弃的好友呢,他为了求我出手,把自己的五年阳寿典给了我,真是情真意切……却不知,他若看到你这般乐不思蜀,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   陈言大震,猛然道,“什么五年阳寿?——孟潭、孟潭他现下如何了?”   “自是不好过咯。”小虫打量他骤变的神情,故意道,“哎呀,你那友人真是可怜,在外头风餐露宿,你却全然将他给忘了,在这里吃香喝辣,惨,惨呀!”   孟潭……   陈言怔怔然跌坐在地,心中又悔又愧,五味杂陈。   ……怎会如此,他竟在不知不觉之间丢了来路,只顾沉迷于仙境中的万千风光,这几日以来,竟丝毫没有想起过孟潭,也忘了还在乡中等他回去的母亲……   小虫还要再说几句风凉话,却见这书生眼眶忽然红了,泪珠蓄在了睫毛上,它的话语一下子便定在了肚中,匪夷所思道,“你、你这就哭啦?”   陈言惊醒,忙用袖子重重擦了擦脸,将眼尾鼻头擦得红通通一片,低声道,“让大仙见笑了……我实在是……愧为人子,愧为人友……”   “……想不到你还重情义的嘛。”   小虫的目光不知为何,在这书生狼狈的脸上转了一圈,有些失神,过了会儿才道,“好罢……这倒也不全怨你,只因你不知,那蟠桃是妖气所化,吃得越多,便会渐渐地神智模糊,记忆不清,直到最后自愿留下来。”   它说到这里,又嘻嘻地笑了几声,“那些妖物就靠着这诡谲招数,一千余年来,却不知哄骗吞食了多少路过借宿之人……若不是那画观音失心疯了,不知为何迷上了你,一心想要与你做一对真正眷侣,怕是你早在刚进来时就要被吃了!”   “这……”陈言惊得哑口无言。   “你莫不是还觉得,这是甚么神仙宝地罢?”小虫哼声,到底看他这副茫然样可怜,不耐地为他解释起来。   那破庙原名‘兰若寺’,乃汉武帝元狩二年所建,所耗资甚丰。   建立之初,香火极盛,冠盖如云,常有那王公贵胄、公主皇子抬轿而来,寺中还请有天竺高僧,手雕水月观音一尊,观者莫不肃然;又凿飞天石壁一面,栩栩如生。一时之间,兰若之名响彻四境。   然而,不逾三载,寺中诸僧众相继坐化而死,情态诡异。如此旬月之间,香火不续,殿宇渐颓,自此人迹罕至,遂成废寺,已然有一千余年。   “人迹断绝,自然妖鬼暗生。”   小虫道,“那尊观音像巧得机缘,竟生了神智,又点化石壁中数十妖物,一齐占了这庙,于壁中潜心修炼,吸取梅岭的天地灵气,自称神仙,其实不过画妖。若不是其中有妖起了贪心,吞食凡人血肉,污了妖气,倒还真叫他们成了个半仙哩。”   竟然是这样……   陈言呆若木鸡,一时想到那三十三重天盛宴,仙子如云,一时又想到那观音仙手挽霞披,耳戴东珠,淡淡含笑看着他的样子……   小虫盯了他半晌,忽然嗡嗡地飞起,大笑道,“也罢,不让你见到他们的真面目,你这凡人是不会死心的——随我出来!”   只听这虫大仙一声令下,各处噼啪作响,关得严严实实的屋舍房门一下子都打开了,府邸大敞。陈言还未反应过来,就感到衣领似是被人往前一拉,跟在小虫的后面就飞了出去。   天地万物都在眼前急速褪色。   他们飞过之处,芳菲化作青烟,桃花树片片凋零,丰润红艳的仙桃扑通一声落到地上,转瞬之间,便化作无数纸做的蝴蝶。   凋零,凋零,真与假,幻与真。云海倒悬,紫府坠落,在浩浩江水里奔走的仙客们凝固了神情,变成了几块石头,拈花的仙子、持剑的仙君,一眨眼全是空洞洞的白纸。   磬钟筝乐转头空,金殿梨园全为鬼。回首望去,白茫茫连天纸灰真干净。   “如何?”小虫嗡嗡笑,“现在可信了?”   它惬意道:“我说呢,本就只有十余个妖,哪来的这诺大天宫,原来全是纸做的、笔画的,哈……可笑,可笑!”   “……”   陈言站在这片废墟尘土间,百感交集,忽而吟道,“脱樊笼,离樊笼,今日方知我是我……”   “?”小虫笑声一顿,飞过来看他,疑道,“你哪来甚么闲情雅致,诗还念错了,这两句是你瞎合的吧?”   陈言满腔感慨都哽在了喉咙里。   小虫看他这副样子,围着他飞来飞去地笑,学他刚才的诗道,“傻书生,呆书生,错将妖窟作仙乡,嘻嘻嘻……”   “……大仙,勿要再取笑我了……”陈言头越来越低,恨不得以袖遮面。   都怪孟潭……以往他每次读错诗,孟潭都只是无可奈何地说几句,叫他还以为这没什么,不想今日碰到个嘴毒性恶的,丝毫不给他一点面子……   小虫就看见这呆书生脸上愈来愈红,羞恼地垂着颈,不知为何,心中一动,那挖苦的话语再也念不下去了,好像自己也在这一刻笨拙了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会儿,它突地转过身,感知到了什么,急忙道,“哎呀,你那观音娘子要回来了!”   陈言一惊,也跟着一起惶惶地看向那个方向,“虫大仙,那……那我该怎么办?”   “自是一个字,杀!”   小虫的眼中又流露出恶毒的光彩,狠辣道,“我先将这里复原,送你回去,眼下敌明我暗,你且先与他虚与委蛇,到时候听我命令。”   “虫大仙……”   陈言还没问个清楚,眼前便是一片眼花缭乱,再睁眼时,就已是坐到了那画观音的宅邸屋舍内,一切事物都恢复了原样。   下一刻。   屋外轻轻的脚步声传来。 第18章 第 18 章:成亲?   “仙君……?”   披帛经过地面的细碎声和脚步声一起停在了门口。   画观音垂颈站着,瘦长的影子透过天光,朦朦胧胧地打在门窗上,声音中带上了轻笑,“为何琉璃灯灭……仙君,可是睡了么?”   “…………”   陈言躺在软榻上,用余光盯着那道影子,心中泛起悔意。   他适才一时之间太过惊慌,下意识又躺了回去,为了营造出熟睡的假象,还熄灭了琉璃灯,却忘了这仙境向来是永昼无夜,灯盏只是作装饰用而已,灭了反倒显得刻意……   窗上的影子动了动,他意识到画观音要进来了,立即紧闭双眼。   然而等了半晌,一直没听见动静。   青年的眼睫颤了颤,心中默数了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悄悄掀开一条缝,正好对上观音笑意吟吟的目光,正坐在榻边专注地看着他,“仙君醒了?”   ……是了,那虫大仙能察觉到他在装睡,这画妖自然也可以。   他蜷在被中的手尴尬地动了动,轻咳一声,正要坐起来,却被画观音按住了肩膀,一张美人面凑上来,迫不及待地与他亲吻。   先是轻轻咬了口他的唇珠,舔舐唇瓣,再探进舌尖痴缠,水声滋滋作响,简直着迷的不得了。   陈言被压在榻上无法动弹,只觉被那股香气笼罩,淡紫色的披帛和墨发一起垂在身侧,构成了一道暗无天日的牢笼。他只吐着舌任画观音抢夺,手敷衍地摸上腰线,思绪却慢慢地飘到了其他地方。   不知那小虫复原得如何了,何时才来找他……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身前却冷不丁响起一句,“仙君在想什么?”   "嗯?"陈言一惊,猛然回过神,却见画观音一张脸凑得极近,黑漆漆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已不知观察了有多久了,脸上没有丝毫神情,叫他手臂上汗毛竖起,迟疑道,“……观音仙?”   画观音这才慢慢垂下眼,“仙君……可是不喜观音太过孟浪?可是已厌烦了观音……?”   说着,便不能忍受般蹙起了眉,抓着他肩膀的手也松了松。   陈言趁机坐起,一边温声道:“你多想了”,一边假装无意地将画观音推开,又道,“我适才不过分了些神,想你那友人性情活泼,若是再来,倒也不必相拦,莫要坏了你们情谊……”   画观音听他这么解释,眉头微微松了,复又缠上来仰面亲他的颈侧,对决明子却不欲多说,只淡淡道,“他脾性顽劣,恐会惹仙君心烦,我已将他禁在府中。”   “还是说……”黑漆漆的眼珠又抬起来了,“仙君喜欢他?……”   陈言忙道,“我一门心思全在你处,你何尝不知?”见观音依旧面色不愉,又不免与他亲了几遍,系带都要解开了,在亲吻的间隙,无可奈何道,“你这样爱醋,像是个什么仙人,就连凡间的娘子也没有你这般的……”   画观音微微一怔,下一瞬便勾起唇,不知是戳中他心中哪一点了,密密的吻不住落到陈言脸上,痴痴然道,“不好么……那我便不做这观音了,只做你的娘子,日日与你恩爱……”   好什么好?   陈言实在是有些没辙了,眼见着这观音腿都要缠上来,终于在耳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哎呀,总算是搞好了,你……”   小虫看清现状,先是一顿,再莫名地大怒,“好啊,好啊,我辛辛苦苦帮你做事,你却在这好不快活!明知他是妖物了,还想着风流值千金是吧!——”   陈言心中大喊冤枉,想要回它,却又怕被画观音听见,察觉出不对……   好在小虫气闷了一会儿,看他左右为难,还是不情不愿道,“我说话他不会知道,你却不用说了,勿要被他看出异样,只听我号令就行——等杀了这画妖再收拾你!”   最后一句话说得杀气腾腾,陈言都呆住了,不知这小虫哪来这么大的气性,就听它哼道,“你先引他起来,好待我看看他的命门在何处。”   陈言便不露声色推了推身上的画观音,轻轻偏过头,“你怎地瘾这般大……好了,不许再亲,我有些口渴,去帮我取一盏茶来。”   “仙君……”画观音被他迷得神摇意夺,最后亲了几下,才顺从地起身。   小虫的声音细细地响起,“我看到了,就在右心口处,定有法宝相护。他取茶过来后,我趁机在里面下毒,你让他喝下,从内破他法身……”   说话间,美人端着茶盏款款走来了,耳边宝玉晃荡,倒叫陈言想起在破庙中为他拂尘的时候,那白玉观音低眉颔首,不尽的温柔风华。   陈言慢了半拍,接过茶,心中却是又有几分犹豫。   当真要听这虫妖的话,真的害死画观音么……   这虫妖自称大仙,却性情无常,一不高兴就要发怒……而这观音却一向待他体贴万分,倒真将自己当作他夫人似的,处处温柔小意,做过最坏的事,只是将他困在此处,不让他出去……   若是——陈言还抱有一丝希望,想道——若是好好地与他说明缘由,是否可以化干戈为玉帛,让这观音主动放他离开呢……   在小虫的催促声中,陈言抿了抿唇,还是下定不了决心,打算试探一二,便看着画观音,装作不经意提起,“说来,我来这仙界已是有些时日了,却不知观音仙法器准备如何?”   画观音一顿。   陈言小心观察他的神色,继续道,“……毕竟我那朋友还在不知状况,且乡中母亲年岁已大,正等我考上功名,了却一桩心事……”   “朋友,母亲,功名……”   画观音缓缓念着这几个字眼,半晌后,却是突然笑了。   他问,“仙君觉得,这仙境有什么不好么?”   “……”   虽然画观音面色未变,笑意还更深了些,陈言却不知为何,心中腾起一股微妙的悚然,“自是一切都好……”   “那仙君……为何总想着回去呢?”画观音盈盈笑道,“此处有不尽美食美酒,珍宝玉石,仙丹仙果,仙君还未享用够,为何不再待一段日子,何苦再去辛辛苦苦地赶路呢?”   “即便是科举,那也只是凡间皇帝定的规矩罢了……仙君与我在这界中做一对神仙眷侣,何不更为快活?”   陈言微微后退半步,勉力道,“只是我心系母亲……”   “若是母亲愿意,自可将她老人家接来,我定会好好服侍,活个几百岁自不成问题。”   “……还有我那友人,却不好耽误了他去……”   “更是好办。”画观音前进一步,将陈言又逼到榻上,“我现在就可施法,为他消除危机磨难,并赠金千两,送他前往京城。”   陈言额间生汗,好不容易想起一招,“……只是你终究是男子之身,若是母亲日后想要孙儿……?”   “仙君……”   画观音怜爱地为他擦去细汗,道,“仙丹在手,母亲想要几个都行,便是为仙君生上一窝,观音也是心满意足……”   陈言色变,禁不住站起。   ——说来说去,好说歹说,什么都依他,就是不准他离去!   耳边小虫嗡嗡冷笑,“你再说几句,说不定现在就能当爹。”   而画观音手被他拂去,也是定在当场,头垂着,看不清神色。   过了片刻,只听幽幽的声音响起,“仙君百般推脱,可是因为那颗鬼丹的主人?”   陈言这下忍不住了,睁大眼,“什么?”   “果真被我说中了。”   画观音猛然抬起眼,第一次在陈言面前露出了扭曲嫉恨的模样,阴沉沉道,“仙君何必将真心错付,只是个死了不知多久的水鬼罢了,这鬼丹也是法力低微,污浊得很,何不挖了它去——”   “且、且慢!”陈言大骇,捂着腹部蜷在榻上,顿感荒谬,“你都在想些什么?这和此事又有什么关系?”   小虫已是嘻嘻笑了起来,画观音阴着脸,还在步步紧逼,冰凉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的小腹,看起来是已经疯魔了,恨不得当即剖开肠腹取丹——   陈言一把握住他的手,情真意切道,“观音仙这是何故?我不是说过了么,我的一腔真心全付与你,那水鬼姓甚名谁,是何模样,我早就全都忘了,你去与他纠缠作甚……”   画观音冷冷道,“仙君不是因为他,才想抛弃我的么?”   “自然不是!——不、我怎会抛弃你,你千万勿要多想。”   陈言不知为何会说到沈六郎这事来,只得抱着这画妖哄了又哄,连什么‘观音娘子’、‘好夫人,莫要再为难郎君’都说出来了,学那话本中说了无尽情话,直教二人说得像是比翼鸟燕双飞……   说到最后,他心中已是厌倦,反倒后悔起自己之前的心软来。   这画妖顽固好醋至此,到如今了也不松口,想来他们是无法得个善终了……还有那沈六郎,不是说这精丹会护他一命的么,怎么好处还未看到一个,祸事先惹出来了……   这时,却听那小虫似是看够了笑话,道,“本大仙又有一招,可解你燃眉之急,你且先让他离开,我细细说与你。”   陈言大喜,正是被画观音逼得左支右绌,憋了许久,脱口而出道,“好罢!你若不信,我们就成亲!”   “……成亲?”   画观音被这二字击中,像是卡住了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陈言这下又觉得这借口找的不好,只得硬着头皮道,“正、正是……你先出去准备吧……”,又觉耳垂一痛,却是小虫在气急败坏地叮他。   “——好你个风流的书生,痴傻的书生!”   小虫叫骂,“你有种,你要留下来与他成亲!我——我再不好心帮你了!” 第19章 第 19 章:他想要让陈言登仙   好不容易将画观音哄了出去,还要费心来哄不知为何发怒的小虫,陈言已是感到疲惫倦怠了,甚而生出一股烦闷。   他看着温润,实则性子是有些惫懒的,不愿与人生事,平日里做选择也总爱留一条退路,和谁都理好关系,与孟潭直来直去的刚强刚好相反。   然而一出家乡,自踏上这条赶考路开始,就接二连三地与他的期愿相悖:先是遇纨绔子挑衅,再被沈六郎困在江上,只得委婉行事;好不容易脱身,又被狐妖追赶,不得不逃进废庙,本以为是桃源仙境,却遇上更大的麻烦……   现下又要忍着不耐去哄人。   陈言倒真想回那虫妖一句:你是甚么身份,缘何对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口口声声帮他助他,做个好心慈悲大仙的模样,却还不是收了孟潭的阳寿?   但这话也就放在心里想想,陈言是万不会说出口的——无奈耶,与那小虫实力相差太大不说,眼下这番局面,也实要靠它才能脱困……   ……若是孟潭在此,怕是就要骂他软骨头了罢。   陈言默默调整心绪,再抬眼时,已是端出一副熟练的脉脉情深样。   他的碎发垂在鬓边,双手轻捧起小虫,只一敛眉,便显出无限温柔,桃花眼中只专注地装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低声细语,“虫大仙,不生气了,好不好?”   小虫从未见过陈言的这般攻势,一时连翅膀都不扇了。   “我怎会与他真的成亲呢?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说着,青年微微一笑,又有些亲昵地嗔怪,指尖轻轻虚虚点了下它,“我自是一心向着你,你却倒好,将我的耳朵都叮痛了,真要吸我的血么……”   “……”   小虫愣住。   若它有心留意,便会发现这就是刚才陈言应付画观音的手段,几乎一模一样移到了它的身上。   小虫还笑那画观音千年修为,一朝轻易被凡人迷住,真乃妖物之耻——但是,此刻轮到它身在局中,被那副全心全意、独一无二的温柔所笼罩,小虫又禁不住像画观音一样怔然,眼睛下意识看向了那白皙的耳垂。   它刚才确实生气……真的咬了很重吗……?   青年含笑睨它一眼,适时侧过头,指与它看,“你瞧,是不是有个红印子了?”   好像真的有……   小虫盯着这处隐隐约约的红点,只觉脑子里好像有些发晕,口中却仍强道,“是……是是又如何,谁叫你惹本大仙不高兴了?”   “坏仙,”青年看着它,声音低低,“别再欺负我了……”   什么……坏……?   小虫脑袋里轰地一下,好像浑身血液都猛然变热了,总觉得现在似乎有股微妙的东西,从这凡人的眼神里、语气里幽幽地传来,让它一下子变得拙嘴笨腮。它是被骂了吗……它该生气吗?但现在生气,总感觉会破坏什么……   最终,这嘴毒心硬的小虫呆呆地想了又想,竟只憋出一句,“……哦……”   陈言便知道,这已经是哄好了。   他立刻将小虫放下,直入主题,“那大仙先前所说招数是什么?还是给那画妖下毒么?”又道,“只是适才那碗毒茶却是浪费了……”   “……”小虫见他转变得如此快,不知为何,心中竟升起一股无力。   只是陈言所问也在理,这本就是他们如今该解决之事,速战速决也好……它将此时心中莫名的失落与不快全放在画观音身上,定是那画妖胡搅蛮缠,叫陈言不得不用成亲做借口,拖延了时限,它才会如此难受……   特别是,一想到陈言要穿着喜服簪花,用刚才看它的眼神去看画妖,它就涌出一阵想要杀遍全天下的暴怒来。   小虫阴恻恻地飞到空中。   它改变主意了。   本来只是想着杀了画妖,将其练成虫蛊,千年法力为它所用……   而现在——   不将这妖境假仙杀个血流成河,难解它恨!   小虫冷笑道,“招式自然不能用第二遍,你且先将那鬼丹来龙去脉告诉我。”   陈言忙将与沈六郎结实的前因后果说了——怕虫大仙与画观音一样发癫,他故意省略了许多细节,只将其当作一个善心前辈囫囵过去。而小虫只是哼了一声,罕见地没有追问,只沉吟半晌,道,“既如此,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它的眼中又露出狠毒的光芒。   ……   ……   画观音自陈言说了成亲的言论后,便三魂丢了七魄般,在外面漫无边际地游荡,呆立地看着这片广袤仙宫。   成亲……   原来他与陈言真的两心相悦……他真的要做陈言的夫人了……   云鸾之上,痴痴然的仙人猛然回过神,耳珰发出碰撞的清响。他这时才从不可置信中反应过来,心中爆发出一股猛烈的、无穷无尽的欣喜,那颗始终不安定的心终于感到了餍足。   他第一次尝到如此陌生的甜意,不知如何宣泄,又忽而觉得这天宫似是安静了些,狂乱一挥袖,便立刻有筝乐磬音奏响,凤鸣声声,好似都是对他的祝贺。   是了,就是这般——他与陈言的婚事,就合该天地为之震动才好!   画观音听着这庆贺的乐声,忽然将袖袍举起,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眉眼,喜不自胜,只觉这是他自石头中诞生神智、潜心修炼以来,最快活的一天。   他驾着云鸾,所到之处皆是法天象地,莲花朵朵绽放,红粉铺满玉池,过往的仙人声音一滞,皆惊诧地看来,他却视若无睹,就这样直直地闯入了决明子的府邸,就连停也不停,将那大门轰了窟窿。   “?”被他禁锢在府中的决明子听到声响,震撼地抬头,“师兄……?”   “我要成婚了。”画观音径直道。   “啊?”   决明子怀疑自己聋了,“什么?”   或许是他的反应不尽人意,那双漆黑的眼珠立即移了过来,冷不丁道,“你不为我贺喜么?”   “…………”   决明子默默看了眼自己被撞破的大门,觉得师兄大抵是疯了,可能从遇见那个凡人起就疯了……   他不敢惹状态不对劲的画观音,只好勉强道,“哦、哦哦,恭喜你啊,师兄。”   太荒谬了……   决明子迟钝地想,妖和人,真的能终成眷属么?……那个凡人也真的肯和他们一起,留在这虚假的地方么……   画观音过来却只像是为了听到这一声贺似的,也不管决明子是不是言不由衷,只淡淡一颔首,便驾云又离去了。   他行过云海,海面立刻波涛汹涌,从脚下翻卷而起,扑上了天边的重阁。   他越过群山霞彩,山峦翻身,积雪融化,流霞如帷幔层层掀开,五颜六色的光芒四散,仿佛孔雀展屏。   他越来越快,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   愿作鸳鸯不羡仙。画观音纵横在波涛彩霞中,想着这句诗,只觉心中也有无尽霞光波动,他要将成婚的消息宣告天地,邀六道九霄,他要,他要——   他忽然停下了。   画观音猛地旋过身,急速向来路赶去。   ……怎么,回事?   附在陈言身上的防护法咒……刚才有一瞬,好像,断了……?   ……断了?断了?断了断了断了断了断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不不不——   天宫坠落,云海劈斩,群山霞彩失了色彩。   只一个眨眼,画观音便回到了仙府。   他看见了倒在地上咳血的凡人。   “………………”   画观音站在门槛前,看不清神色,声音很轻很轻,“……仙、君……?”   “仙子……咳……”陈言捂着胸口,艰难地抬头看向他,面白如纸,“你、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想让你看见的……”   ——画观音一步步走近。   他看见自己刚立了婚约的、喜爱到不得了的心上人,断断续续地说道,“……这是我家中的一种怪病,我是……我是活不过去的,只能以妖鬼精丹供养,来……维持生机……却不知为什么……”   ——画观音跪了下去,指尖沾到红色的血迹。   “我应是要死了……婚事便、便不作数罢,咳咳……我不愿耽误了你……”   陈言奄奄一息,心中却在打鼓。   小虫说的法子真的可行吗?   在他看来,这虫大仙只是制定了一个再粗糙不过的计划——装病装死——又给他吃了个黑不溜秋的东西,说是药蛊,吃了之后便会伪造出一种衰败的假象,虫大仙信誓旦旦,这世上除了它之外,无人会看得出来……   但这计划未免有太多疑点,哪有他前脚刚说了成婚,后脚就紧接着病倒的……?   只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相信这虫妖了。   陈言看着画观音低垂的头,暗暗给自己鼓劲,紧张地又吐了口血,“好观音……你,你走罢……”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陈言都快以为这出烂戏演不下去了,忽听眼前的人轻声道,“……我要如何做,仙君才能好起来呢?”   “需得要另一枚精丹……”   “原来如此。”   陈言在紧张与惶恐中,看见画观音缓缓抬起了头,黑黑的眼珠没有半分光亮,脸上也没有神情。   就这样,专注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然后,俯下身,在他的唇边落下了一个吻,一触即分,混着他的血,陈言能感觉到画观音的唇瓣似乎在微微颤抖。   “仙君……”   他听见他说,“无需担忧……我定会治好你。”   耳边的小虫嘻嘻笑了一声。   ……   ——观音仙疯了。   仙,妖,人。   生老病,怨憎会,惧死,惧别离。   和无穷无尽的欢喜一样,画观音感到了无穷无尽的恐惧。   他是千年的妖,是半步真仙,是脱离五行的观音。   可是他所爱之人,却只有蜉蝣朝露般短短的一生,受尽八苦。   画观音想的不是为陈言取丹。   他更进一步。   他想的是,让陈言登仙。 第20章 第 20 章:疯妖   凡人要如何成仙?   王孙抛金掷玉,侠客避世入林。   樵夫求师问道,拜山学艺,芒鞋踏破无处觅;道人百年坐化,弹指顿悟,身老青山梦成空。   凡人不似妖鬼,欲登天梯,或舍肉身神魂,或弃七情六欲……画观音连陈言咳血都无法忍受,又如何舍得让其蒙受此等磨难。   恐惧。无穷无尽的恐惧。   千年的大妖静静地伏在心上人的床前,眼珠一动不动,听那胸骨中传来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   琉璃灯依旧转动,桃花树依旧芬芳。   但画观音知道,陈言即将日复一日地衰败下去。   仙凡之隔当真无法跨越么?   ……不。   画观音俯身,一点点亲吻青年的眉心,眼尾,鼻尖,脸颊,怎么也亲不够,却在青年眼睫颤动、即将从梦中醒来时,轻轻道:“仙君,再睡一睡罢……”   他摘下玉耳珰,拿上千金剑。   他想,其实还有一条通天大道的。   ——灌顶。   一颗妖丹不够,他要陈言此生永无病痛,永无烦忧,要陈言能够拥有仙灵之体,摆脱天人五衰,要为陈言灌顶,要陈言一步登青云,他要的是——   一个大妖全部的法力精脉。   画观音面无表情地驾起云鸾,持剑闯进三十三重天。   瑶池之中,无数仙人菩萨诧异望来。   圣人念经声一停,“此轮讲道已开,观音仙为何不经通报,无故前来?”   画观音道:“师祖。”   他是极少这么说的,众仙议论纷纷,交头接耳。圣人也似是惊异,招手让他上前,和蔼问,“观音仙,你神色匆匆,可是有何急事?”   又道:“是了,我却是忘了,你师弟决明仙刚已说了,道你欲成好事,是来向我讨一份贺礼吧?呵呵……且说罢,你想要什么?”   此言一出,众仙皆莞尔道喜,圣人亦合掌含笑,一派祥和。   画观音道:“请师祖自尽。”   “…………?”   满殿欢声笑语似被一刀斩断。   圣人的笑意僵在脸上,这才看到他手上的长剑,面色一变,不露声色地往后缩了缩,强撑道:“观音啊……我的好徒儿,你这是何故……?”   “师祖不知么?”画观音轻声道:“我的郎君身患重病,唯有师祖血肉法身能救,就请师祖帮帮观音吧。”   “那也是他凡人命数如此,关我何事?”   圣人骇得脱口而出,又立即反应过来,镇定心神,苦口婆心道:“徒儿,你思凡也好,成婚也罢,我皆不拦你,只需晓得,凡人也就百年光阴,与你相比不过弹指一挥间,早死晚死都是一样……你本就是长生不老客,只一晌贪欢便罢了,何苦要同情那短命之人呢?”   殿下众仙也纷纷道:“观音仙勿要走岔路了,凡人寿命极短,纵不为病痛所累,也要被那鬼府阴差收走的。”   “是极……我们为他找些仙草灵珠续命,也就算是尽心了。”   “世间凡人无数,总有味美肉嫩……”   说此话的仙人被扯了一把袖子,忙改口道:“总有,总有样貌俊美的,到时再捕一个过来不也一样。”   “观音仙思凡的话,这也好说,我那夹袋中却还有几个,这便送你府上挑拣,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   众仙之中,唯有决明子怔怔然坐在席上,不发一言。   那凡人……竟是要死了么?   他看到画观音被众仙围着、没有表情的一张脸,忽然打了个哆嗦,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极度不详的预感,下意识道:“师兄……!”   画观音听到他的叫喊,唇边竟勾起了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观音想错了……”   圣人闻得此言,正要大松一口气,却见眼前持剑的观音环顾一圈,笑道:“我本是石上画妖,哪来得什么师祖师弟?这出戏演了上千年,我竟是忘了。”   话音刚下,殿内数百仙子菩萨簌簌而落,化作片片纸灰!   转瞬之间,已是仙宫成土,祥云尽散,琉璃瓦如油灯枯暗,白色的纸灰像是一场大雪飘落,落到了崩塌的瑶台玉阶前,只留下十来个披着仙家皮囊的妖物呆立原地,面面相觑。   “——画观音!”   只听高台之上响起一声惨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急急忙忙地滚下来,躲过迎面而来的剑光,骇然道:“你!你不是也装神仙装得很开心么?我们在此齐心协力,苦苦修炼,也有同伴之情罢,你却要为了一个凡人而闹成这样,你——”   白发老头险些被身上的圣人宽袍绊了一跤,连忙将这锦衣扯去,披帛撕断,一边闪身吼道:“疯了!这画观音疯了!你们还在看什么,还以为他会放过你们么?还不快随我一起诛杀这疯妖?!”   众妖猛然反应过来,纷纷丢了那甚么仙气飘飘的花枝玉瓶,拿上钉耙狼牙等武器,露了本相,大喊一声,齐齐向画观音扑去。   “如此么……也好。”   画观音笑道:“我的郎君还缺几味药引,需要诸位的心肝脾肺,既然不肯自尽,那便一起杀了吧。”   下一刻。   妖血横流,剑光大盛。 第21章 第 21 章:画壁完   陈言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宁。   他不自觉地抠着手指,盯着从窗外透来的桃花树影,感觉一觉醒来,这妖境好像安静得有些过分了,不由第三次问道:“……这样做真的可行么?那画妖现下不见踪影,是在为我去寻妖丹……?”   “嗯哼。”   “那……”   胸腔中传来痒意,陈言捂着心口咳嗽了几声,熟练地用帕子将唇边的血擦净,原本的问题自然也换了一个,“我到底要装病到几时?只能这般每日咳血下去么?……”   他烦闷地吐出口气,又侧过身道:“大仙,那画妖此刻不在,不若我们逃走罢?”   小虫的声音慢悠悠传来,“急什么,咳的又不是你的血。”   ……虽然是这样说没错。   陈言泄气地在窗边趴下来,手臂压着颊肉,却也坐不安稳,时不时摸摸脖子、伸伸腿,好似浑身都在痒。   他吃了那枚黑不溜秋的药蛊后,才得知里头实则是一只药虫,入体后便会一刻不停地挤压自己的血液和寿命,以达到宿主看上去‘性命垂危’的假象。这几日他吐的血也都是这只药虫的,伤及不到自身分毫。   但是——哪怕小虫说得再轻巧,他也总觉得不适极了,每日疑心这药虫是不是在他经脉里到处乱爬、是不是又变大了……恨不得立即将这东西弄出来才好。   陈言烦闷地乱想了一阵,过了会儿,目光便忍不住投到小虫的身上,心中划过一丝微妙的古怪。   这虫大仙……今日似乎心情很好……?   他甚至能听到从它那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哼歌声,不由得凝了凝神,这才听出小虫在唱什么。   “……公无渡河,嘻嘻,公竟渡河……”   “惨兮,惨兮,鸳鸯双飞尽,渡河而死……鸳鸯死渡河……”   “……”   小虫笑声细细,嗡声萦萦,陈言莫名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这桃树花影都变得冷幽幽的,不自觉坐远了点,勉强道:“……大仙,你在干什么呢?”   青年小心翼翼地试探,小虫盯着他,却是又想起了这凡人低声叫它‘坏仙’时候的样子,那时的温柔和现在完全不同。   它的心情突然变糟了。   小虫不唱歌了,又莫名其妙生起闷气,嗤了一声,飞到陈言的肩膀上,“你管我在做什么?哼,一会儿有你忙的。”   忙……?   陈言正要细问,就听外面忽地传来一道巨响!——   他一下子惊得站起来,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却见屋门被猛然撞开了,一个浑身狼狈、衣服破破烂烂的人冲进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大叫道:“凡人,你原来在这里!快随我走!”   “什么?”陈言骇然之下,又吐了口血,结结巴巴地挣道:“等等,你是谁……”   “你这人真是——”   那人急急地转过头,看到他唇边的血迹,却是怔住,“你……你真的生了重病,要死了么?”   而陈言也在此刻认出这人来,惊疑道:“决明子?”   他说出口时还有些不可置信,上下打量着这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仙人。而决明子只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用袖子粗鲁地给他擦净血迹,快速低声道:“……是我,师兄现在已经疯了,估计很快就会过来,你趁现在赶紧逃吧,我知道一处缝隙,可以让你出去……”   匆匆说罢,决明子也不理陈言反应,只拉着他的手直直就向府门而去,差点把陈言拽了个踉跄。   “决明子…决明仙…?”陈言急急回头看了眼,见小虫已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这才稍放下心,口中还在道:“到底发生何事?观音仙只让我待在府内不要出去…”   决明子握着他的手一紧,闷声低吼,“我说过,师兄已经疯了!你——你跟我走就行,我这是在救你!”   救…此言一出,决明子自己也禁不住晃了晃神。   没错,没错……他确实是在救陈言。   最开始,他四处寻觅陈言,本是想着用陈言来制衡发疯的画观音,却没想到这凡人也不知遭遇了什么,竟衰弱至此,分明上次见还是好端端地……   莫非师兄大开杀戒,疯魔似的采丹,竟真的是为了救这凡人么……?   决明子又想到了那如恶鬼地狱般的大殿,身体不由颤了颤……不,定是师兄走火入魔了!哪里会有那样的邪魔法子,竟要逼得同族同妖自相残杀,而这般残虐收来的妖丹,却是另一人的救命稻草?世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定是假的,假的!   他是看过传奇的,知道仙凡殊途的道理……只要让这凡人回到原来的地方,一切都会复原的,陈言的身体会好起来,师兄也会变成以前的样子,他这是在救人,是在救大家……   不然,又叫他怎么才能相信,一直信任备至的师兄,竟有朝一日会大开杀戒,亲手毁了他们的桃源家园……   决明子的脑子乱糟糟的,思绪转得飞快,一会儿在心里怒吼,一会儿却又恍惚地想起了从前。   ……原本,他只是石壁上的一道杂草刻痕的。   是师兄点拨,他才得以诞生神智,与众妖一起潜心修炼,还建立了天宫,自称起了神仙……仙人仙人,叫的多了,他们这些妖物还真以为自己是那无上仙君,沉溺在这瑶池玉景之中。   决明子也曾沉沦过,也与他们一起欢声大笑。然而时至今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是的。   若是真的神仙,又怎么会时不时诱捕路过的凡人猎户,又怎么会起了贪恋,不走那煌煌正道,却要吸食凡人的血肉精气……   师兄说得没错……他们只是一群做了千百年美梦的妖而已。   走火入魔。走火入魔的真的是师兄吗?   决明子也不知道,他想帮这凡人逃走,到底是出于怜悯,还是心中暗生的执念,只是事已至此,他已不愿再细究,只是颠来倒去道:“……出去了之后,一切就与你无关了,万不得提起此间之事,不得提……你,你就好好地读你的书,治你的病,记住了么?”   陈言被决明子火急火燎地拉着跑,注意力却早就从他的话中移开了,目光停留在庭院中倒塌的桃花树上。   原来适才的巨响是源于此……   他的脑海中有太多话想问,却没时间说出口:师兄?画观音是他的师兄么?什么叫画观音疯了,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便是那小虫的打算么?……   决明子没听见陈言应声,回头看他这样子,忍不住低声道:“真是的……也不知师兄到底喜欢你什么,莫非你给他施了咒么?……”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陈言瞳孔猛然缩小,面色巨变——   一股剧痛后知后觉地从胸口处蔓延。   决明子怔怔然低下头。   一只白玉般的手臂从他的胸骨正中穿了出来。   不紧不慢地,指节上还挂着他的血肉。在他的视野中,手臂翻转,五指缓缓合拢,抓住了一枚圆润的、还在微微跳动的东西。   ……那是他的妖丹。   随着这只手从后面毫不犹豫地抽出,决明子只听到一声粘腻的、像是从沼泽里抬起脚一样的声音。风从心口敞开的大洞灌进来,让他的神智与身体都一齐发冷。   “师、兄……”   年轻的妖喃喃自语,膝盖一软,便轰然倒地,砸在了府邸前的玉阶上。   他们竟然只逃到了这里。   “………………”   陈言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地上已没了气息的决明子,汗毛瞬间竖起,丝毫不敢抬起头。   然而,一道幽幽的声音轻轻响起了。   “仙君为何不敢看观音呢?”   沙沙声,衣摆拖过地面。   陈言看到了一双湿漉漉的鞋子,上面的银边云纹已经变成了发黑的暗红色。滴答,滴答,鲜血不停地从衣角往下滴,落到玉砖上,浓郁的、无边无际的血腥气覆盖了所有的感官。   一只同样湿漉漉的手伸出,温柔地擒起了他的脸,画观音笑道:“仙君还病着,怎么就出来了,这是要去往何处?”   随着他们的接触,细密的鸡皮疙瘩在肌肤上浮现。   “……我……我、我是……”   陈言余光瞟到观音垂在身侧、尚在滴血的另一只手——掌心还拿着决明子的那颗妖丹——不由打了个哆嗦,双股颤颤,几乎也要软倒在地上。   画观音却道:“我知道,仙君定是来寻我的,对不对?”   “………对……”   “都是观音做得不好,叫仙君担忧了。”   浑身浓郁血味的大妖笑吟吟地低下头,漆黑的、不见一丝光的眼珠与他对视,缓声道:“我也爱仙君。”   陈言僵硬地不知道如何回应这句话,就被不容抗拒地按住了,被迫抬起脸,与画观音亲吻。   唇舌缠绵,他却只能尝到铁锈般的血。   是他又咳血了吗?不——陈言的目光呆呆地从画观音的肩膀处往外看去,只能看见连天纸灰,断壁残垣,仿佛无穷无尽的、暗红色的血液流淌在玉阶上,大大小小的妖怪尸体被挂在楼台屋檐上,个个都大睁着眼,死不瞑目。   不过相同的是,他们的心口都被挖了一个空空的大洞。   画观音是把这里的妖都杀尽了吗。陈言迟钝地想,无法控制牙关的颤抖。那现在呢,是要怎么对他?……也杀了他吗?   像是应证了他的猜想一般,画观音只亲了片刻,就松开了他的舌头,冰冷的手指轻轻抚上了他的小腹,在上面缓慢地画圈,温柔道:“仙君,你所需的药引我都拿到了,很快,你就能摆脱这具孱弱的身躯,不再受疾病困扰……”   “仙君,仙君……”   血衣观音盈盈笑,却满是疯狂的执着与痴狂,“待换丹后,我便为你灌顶,助你成仙……我们依旧可以成婚,仙君,你看……”   他呢喃着,又细细地吻陈言的脖子、耳垂、唇珠,边痴痴笑道:“……我的衣服已经被染红了,像不像是嫁衣……”   陈言只觉毛骨悚然。   决明子说得没错,画观音已是疯了。   ……是他把他弄疯的吗?   陈言很想说几句讨好亲密的话,来哄画观音开心,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抓住了那只在小腹游动的手,干巴巴道:“什么换丹,灌顶……?”   “我会先将仙君的肚子剖开……”画观音笑道,“那颗鬼丹丑陋至极,已是无用了,我为仙君取了十来颗上好妖丹,啊,还有一条千年修为的妖脉,只需从头顶灌入,将经脉处全填满妖灵之气,仙君从此便可修炼,成为半仙……”   他柔声道:“仙君不必害怕,观音保证,只会痛一下的。”   “……是……是么?”   陈言已是听得面色惨白,牙齿颤颤,不住地想要往后退,却被画观音紧紧擒住。   而那冰冷冷的手指贴在小腹,也不知是不是就开始操纵施法了,陈言好似真的感到了一股剧痛传来,五脏六腑都像是在震动……   “啊!——”   他当即骇得大叫,“我、我不要!虫大仙!——大仙救我!”   “……仙君?”   画观音顿住,就听一道细细的嗡嗡声响起,似笑非笑,“哼,现在才害怕,知道向本大仙求救了?”   下一刻——   轰然一声,闷响炸起!   这一瞬间,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徒然爆炸的白光了,陈言不得不紧闭上眼,被刺激得流下泪水,只能感觉到画观音攥着他的力道一松。   “躲好了。”   小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即,他就被一股气浪给推开了。   画观音冷脸提剑,急速倒退数步。   就在他退后的同时——在浓稠的、翻滚着的烟尘中,一道红色的身影如一支急射而出利箭,向着画观音直直袭来!   那是一个红衣少年人。   他梳着高高的马尾,样貌精致,一双眼极利极亮,手上无半分兵器,身形却极其灵活,像一只在空中翻飞的红蝶,五指成爪,疾冲画观音面门!   只眨眼之间,他们就已过了数招。   “可笑,可笑——不过污浊妖物,竟想和凡人成一对神仙眷侣!”   红衣少年跃到空中,一翻手腕,只听叮铃铃作响,原是指节上套着一串银铃手链,冷笑道:“可惜碰着了本大仙,今日就让你这假鸳鸯死无葬身之地!”   随着少年十指分错,银铃骤响,只见地面一阵震动,那地上、墙上、残存的玉砖缝隙之间,忽然涌出密密麻麻的黑点,从阴影中飞快地钻出来,窸窸窣窣,不到片刻,便化为千虫万蚁,齐齐向画观音脚边扑去。   画观音却不管不顾,只腾身飞掠,想要去到陈言那里。   然而,一道红影从侧面截来,把他牢牢拦住。   万千虫蚁嗡嗡,形成了恐怖的黑色巨浪,叫画观音不得不旋身应战,剑光冽冽斩落,所到之处,虫潮都被逼停了几瞬,但这虫蚁仿佛无穷无尽,更多的虫从后面涌上来,铺天盖地,将天光都遮掩地灰暗了。   画观音纵身而起,施法念咒,将虫潮困住,漆黑的眼珠这才移了过去,“你是谁?”   “哼……”   红衣少年猛一收手,银铃声骤停,那密密麻麻的黑色虫蚁便像是接收到了什么命令,不再攻击法阵,而是齐齐调转方向,迅速堆叠攀爬,将画观音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他往后瞥了一眼,轻飘飘笑道:“我是谁?你为何不问问你的好仙君呢?”   “……”   陈言却还没从小虫变人的震惊中回过神,只愣愣地看着他。   少年被看得,不由泛起一阵莫名的羞恼,心道:这凡人向来风流,不会见他真身好看,便打上了他的主意吧?——思及此处,更是觉得浑身躁动难耐,又不免狠狠瞪了陈言几眼。   而这凡人却还傻乎乎地试探道:“大、大仙?”   坏了,果然是被他迷住了。   小虫又是恼怒,又是羞愤,竟还有些极细微的自得。   不过此时画观音还在,小虫到底没忘记正事,连声激道:“哈……让我猜猜,你莫不是不敢问吧?”   “你怕问了就会知道真相,知道我是他特意请来降伏你的助力,你怕——”   剑光惊起。   然而,小虫的声音却比画观音的剑更快,“——你怕你会知道,他不爱你!”   随着话音落下,掌风与剑尖猛地碰撞,空中立即荡起一圈波澜,气浪从交击处向四周炸开,将地面上的妖尸和碎砖一齐掀飞。   画观音的呼吸重了一瞬,眼珠紧紧盯着后面的陈言,喃喃道:“仙君……”   见陈言目光闪躲地低下头,他心中猛然一冷,本该直刺咽喉的剑锋偏离了半寸,从红衣少年肩头荡过。   小虫见他如此,不知为何不喜反怒,暗骂道:‘不过区区妖物,真当自己与那凡人有过什么山盟海誓不成?凭何摆出这样一副被辜负的神情?’,愈发招招狠辣,拳脚狠厉:   “你以为你们相爱?你莫不是觉得说几句软绵绵的情话,亲几个嘴,他就真认了你做那陈家娘子?”   “什么鸳鸯眷侣,哈,你若不是有些法术,他又被你困在这妖境,你猜他还看不看你?”   “哦,是了,你还不知吧,”   小虫越说越快,掌风破声而来,欺身贴近,细碎银铃声不断,一双手与长剑交错时,竟发出金玉般的声音。   “他在你走后,常常与我说应付你麻烦,求我带他走,就连生病都是假的,你还真以为他想要与你成婚呢?什么取丹,你这些事又能感动得了谁?不过——自欺欺人!”   轰——   画观音被小虫从空中打落!   一身血衣的大妖迅速往下坠去,一路砸穿层层云海,重重仙府,重重落到地上,直将这妖境砸得晃荡。   现在,这里再没有陈言一开始看到的仙气云雾了,只剩下尘土飞扬,一片废墟。   在废墟的中央,辛苦得来的妖丹散了一地,画观音只觉骨头尽断,沉沉地吐了口血,却还是极力扭身去够旁边的剑,忍着痛苦爬了出去。   仙君……   他的目光已经有些模糊了,只是全凭满腔执念,依依地去寻陈言。   神色惊讶的陈言,开怀大笑的陈言,蹙眉的陈言……   还有……在他掌中写下‘亲吻’二字时的试探,和他第一次亲吻时的轻颤……那弯弯的眼,勾起的唇,说要与他成亲时的羞涩……   甜蜜,欢喜,忌妒,悲伤,恐惧,爱,恨……   画观音此生感知到的情绪,几乎全部来自于陈言。   多么长的一千年,让他在石壁上日复一日地苦修;多么短的一千年,好像只是转瞬之间,只是一场小憩,他便遇到了他的爱人。   又是桃花树,又是琉璃灯。   画观音痴痴地笑了,下一刻,眼中却是流出血泪。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是假仙,想要哄骗一见钟情的郎君,于是郎君也捧出一颗假心,与他作一场假戏。   倒也是……他罪有应得。   ——“又在这装什么,以为会有谁可怜你么?”   红衣少年轻巧落下,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张狼狈不堪的脸,看了一会儿,面上这才浮现出一丝志得意满,笑道:“好了,好了,败在本大仙手中,也算是你的福气,我要将你炼成虫蛊,将你日夜煎熬……”   小虫说着,不急不慢地上前,正要从怀中掏出炼妖幡——袖子却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他回头一看,见是陈言,不由笑得更深,“哼哼,如何,本大仙就是这般道行高深,对付这妖物简直手到擒来。你要夸就赶紧夸,我事还没做完呢。”   “……”青年嘴唇嚅动。   “?”   小虫迟疑,“……你说什么?”   “……我……那个……”   陈言深呼吸了几下,在小虫越来越冷的目光下,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小小声地说,“……那个……要不然,就不杀他算了?……”   “就是说……他其实也没有十恶不赦……对我也还可以……”   青年越说越小声,头也低了下去,吞吞吐吐,“实在,实在不行……那就给他个痛快吧,不要做那么残忍……”   小虫冷笑一声,好心情荡然无存,重重挥开陈言放在他袖子上的手。   “——虫大仙!”   陈言见他立即就要杀妖炼丹,有些慌乱地叫了声,脑子一热,就挡在了画观音身前,颤声道:“你是好仙,大仙,和这等妖物岂能一样,这、这画妖已被打残,可能自己就会死的,又何必……何必……”   何必造下此等杀孽,何必要穷追不舍。   这两句话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陈言实在是有些恨自己这优柔寡断的脾性了。   说实话,他并不是纯然良善之人,无法为街上的每一个乞儿都慷慨解囊,也没有那敢为天下先的勇气,在面对画观音时,尚且会因害怕而退缩,选择更委婉的逃避之法,更别说,现在对着的是比画观音法力更高强、性子也更强硬的虫大仙了。   但是——但是——   如果就这样让画观音被虐杀了,陈言又觉得如坐针毡,不自在极了。   他不会因路过的蚂蚁被踩死而感到难过,也不会对沈六郎的遭遇感同身受;   他厌恶张玉恒的无礼,烦躁沈六郎的围困,也不喜画观音对他的哄骗……   但要说,就只是因为这样,就要把他们给杀了……   弱小的、面色苍白的凡人瑟瑟发抖,很想要反悔,神情也犹犹豫豫的。   但就像是那一刻,他施救张玉恒和那落水的妇人、对沈六郎说出‘你拿了我的阳寿吧’的那一刻,一样的,陈言并没有退缩,而是小声地、颤抖地说,“……又何必,再造杀孽,就放了他吧……”   奄奄一息的大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黑漆漆的眼珠一动不动,看着把自己护在身后的凡人,喃喃道:“仙君……”   小虫——小虫真是鼻子都要气歪了!   “无知凡人!风流凡人!”   红衣少年破口大骂道,“你!你分明就是还舍不得这画妖,你是不是还喜欢他!好哇,好哇——该不会让我帮你逃走是假的,你们鸳鸯蝴蝶双双飞才是真的吧!”   画观音眼睫一颤。   这副模样看得小虫更生气了,特别是陈言还挡在这画妖面前,活像他们是一对苦命鸳鸯,他虫大仙则是拆散这段姻缘的恶婆婆似的,立刻不由分说地将陈言往前一扯,“你要护着这妖物,哈,你怕他死,那你就不怕得罪本大仙吗?亏我还为你劳心劳力,出谋划策,你,你——”   “……”陈言呆住。   知道虫大仙气性大,可现在怎么一副快要气撅过去的样子……   陈言忙给这小虫顺顺气,小心翼翼道:“大仙,你要不要先坐下休息会儿……”   小虫真想一掌将这反复无常的凡人推开,或者也像是对付妖物一样,将他狠狠地扇在地上。   但最终,他只是咬着牙将陈言挥开——甚至力气都不敢用重了——冷声道:“你给我走开!再过来,我连你也一并炼了!”   但是,真的看见陈言被他这句话骇得后退,小虫心中不由又急又气,还升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现在为了护着这画妖,就叫他好仙大仙了,之前明明都是叫坏仙的……   思及此处,他更是发怒,凶狠道:“我今日就是要把这妖给打杀了,勿要再说!”   “啊……”   陈言见实在阻拦不住,只得紧闭上眼,不愿看见画观音血溅三尺的样子。   然而——过了许久,却一直没听见声响。   陈言疑惑地睁开眼,看到红衣少年面色扭曲,僵在原地,脸上似有万般神情掠过……   又是怎么了……?   他不知虫大仙又在发什么颠,心下迟疑,却忽听小虫冷不丁开口,“喂……我要是在这把这妖物杀了,你不会记他一辈子吧?”   “?”   在说什么?   陈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少年便立刻转过了头,紧紧盯着他道:“你不会午夜梦回,还要做什么噩梦吧?他不会就这样要永远活在你的心里了吧?”   应该……不会吧?   陈言语塞,小虫却将他的反应当作了默认,表情霎时更扭曲了。   ——凡人向来都是瞻前顾后的。   小虫阴恻恻地想,特别是像陈言这种,呆头呆脑,读书有些读傻了的,说不定真会记这画观音一辈子,就像那话本中所说一般,将其当作自己一生的遗憾云云……   要炼化这画妖,轻而易举,但只要一想到这种后果……小虫心中顿时涌起了一股森森杀意。   于是陈言便看到,红衣少年凝固沉默了半天,神色千变万化,忽然道:“罢了。”   他下意识问,“什么?”   小虫磨了磨牙,瞥他一眼,不情不愿道:“……看你可怜,本大仙就允了你的要求,放这画妖一马。”   陈言惊愕,不知这恶虫为何突然转了性子,正要开口询问,就见小虫又恶狠狠道:“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这次可不许心软了!”   说罢,少年五指并拢,指间银铃声响,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又在画观音的身上连点几下,大妖立刻吐出一口血,只来得及最后看陈言一眼,便控制不住地昏迷过去。   “我已除去了他的大半法力,他心脉受损,会昏个……嗯,也许会昏个千八百年吧。”   小虫轻飘飘地解释了一句,又紧接着道:“我这可都是为了你这凡人才放过他的,你欠我一个很大很大——”他严肃地用手画了一个大圈,“——很大的人情!知道没有?以后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陈言的目光还放在画观音的身上没有收回,惊叹这小虫不愧自称大仙,旁的不说,对付妖物的手段倒是十分精妙,不会是什么捉妖世家吧……听到这话,也只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大仙想要我做什么呢?”   小虫却不说话了。   陈言也不在意,只以为这是小虫随口一说,又道:“那大仙,现在画观音已经这样了……我们可以出去了么?”   “就知道催我做事。”   小虫似嗔似怒地又哼了一声,拎起陈言的后衣领,足尖轻点,飞到空中,大喝一声,“破!——”   就像是一颗石子被投进了湖面,一股无形的、巨大的波澜漾开。   只是眨眼之间,半空中就出现了一条细长的黑色缝隙,透出外面熟悉又陌生的庙宇景象,甚至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孟潭的唠叨,“……怎么还不出来,不会是骗人的吧?……”   陈言鼻子一酸,满心满眼都是赶紧过去。   小虫却似不经意地垂下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已经待了好些时日的妖境。   哪里还有什么天光白云,金阙银鸾,只剩下满目狼藉,妖怪个个死不瞑目,流的血将云海都染成了暗红色,什么明幌幌碧沉沉紫府仙葩,都被砸了个稀巴烂,空中除了浓浓的血腥味之外,还飘着簌簌纸灰。   唯一一个没有死的大妖也倒在地上,浑身是血,满面灰尘,再不见观音美貌。   小虫这才觉得惬意。   他饶了他一命,只因他知道,这样做,陈言心中才会毫无挂念,永远地将这画妖抛掷脑后。   他要画观音留给陈言的最后印象,都是狼狈不堪、形同疯魔的。   什么助陈言登仙,什么嫁衣……   无根无基的凡人又如何成仙,从一开始,这画妖所期冀的便是错的。   小虫嗤笑一声,再不回望,拎着陈言直直踏进这道缝隙,出了石壁。 第22章 第 22 章:休洗红   陈子风自那时扫庙后消失无踪,至今已有三日了。   ……为何还不出来,莫非那人背信弃义?……还是又出了什么变故,不会两人都被扣在里面了吧!   孟潭再也坐不住了,不由在观音像前焦虑地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胡乱说些什么,只觉心慌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身后一道熟悉的叫喊“孟兄!”——他脑子一嗡,猛然回过身,便被扑来的友人抱住了。   孟潭一时之间被巨大的情绪冲击,话都说不出来,只紧紧回抱过去,双臂颤抖,仿佛用尽了此生的力气,将彼此都箍得生疼。直到陈言的体温气味渐渐从这个拥抱传来,砰砰直跳的心这才感到些许的安定。   他不舍得放手,先是哑声叫了一句“陈子风”,眼眶都红了,再一连串问道:“你、你是如何出来的,在里面待多久了?可吃得饱,睡得好,有没有被人欺负?你……”   感受到落到颈上的热意,孟潭的声音一点点变小了,万千话语都哽咽在了喉咙中,心里也像是落了一块又重又沉、又酸又涩的巨石……过了许久,才低声道:“陈子风,有谁欺负了你,都告诉我,我为你报仇。”   “……你如何报仇?”   陈言倒是被孟潭沉重的语气逗笑了,将其轻轻推开,“好了,无人辱我,就不许我久别重逢,喜极而泣么?”   他与孟潭对视,看到彼此红红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皆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孟兄,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哪有!分明是你先哭的,还把我的脖子浸湿了!”   “哦?在哪呢,指给我看看?”   “……”   孟潭语塞。   ——直到此刻,陈言才有了回到人世的真实感。   那初入妖境的惶然、不得不与画观音等妖尽力周旋的谨慎、第一次看到遍地尸体的害怕……这些被隐藏起来的、就连他自己都忽略的情绪,一直到看见友人的这一刻才尽数爆发,又在熟悉的斗嘴中被消解。   不过,进画壁将近小半月,他确实是没怎么受到委屈的,一应吃食穿用也是精致非凡……倒是孟潭,也不知现世过去了多久,看上去竟是瘦了不少……   陈言一问之下,才得知竟只过去三日,心中惊异:两境昼夜间隔如此,那画观音却是没有骗他;又想到了一点,猛然道:“孟兄,你果真给了虫大仙五年阳寿做报酬么?你,你真是——”   孟潭却疑惑,“什么虫大仙?什么阳寿?”   一旁的红衣少年已不知看了他们二人团聚有多久了,一直处在阴影中,不言不语,只是脸上神情变化莫测。   听到此刻,忽而冷笑一声,“你若不解释,他还真把我当作十恶不赦的妖邪了。”   “…………”   陈言张了张口,这才反应过来什么。   却见孟潭走上前,先是恭恭敬敬地给少年鞠了一躬,“多谢休大师相助,所约之资,如数奉上。”又道,“我这友人不会说话,若是有冒犯之处,孟某代他向大师谢罪。”   随后,便动作自然地从行囊中取出他们的钱袋,只留下几个铜板碎银,剩下的全递到红衣少年的手中。   少年慢悠悠地抛了抛钱袋,故意对看呆了的陈言恶劣一笑。   孟潭解释道:“你不见之后,我四处寻觅,还以为是那狐妖趁机溜进庙中,将你抓去了,正待去林中找你……幸好,遇见了休洗红大师。大师是苗疆世家出身,法术高强,现下是在天下游历,正巧路过梅岭,听我说罢情形,便知你是被那石壁给摄走了。”   “休大师本是世外之人,原不想沾染世间因果,只是见你我可怜,这才松口,答应劳累一趟,亲自去妖境将你救出来……且大师心善,所要报酬甚少,只一百二十五两而已。”   陈言听得呆若木鸡,一时竟说不出是收了孟潭的阳寿更糟,还是单纯地拿钱办事更恐怖……   他甚至怀疑这个数目都是故意的——他与孟潭此番离乡赴考,身上所带总共也才一百五十两,大半还都是乔怀仙所赠,而这一下便去掉了一百二十五两,有零有整,再算上这之前一路上的开销……   他们二人眼下所剩,竟正正好是十两银子。   十两银,别说走到京城了,就连一路上的车马费都不够,若是遇上什么风寒得病,那便只有一命呜呼,至于住宿打尖、吃穿衣用,更是想都不要想……   陈言想着,忽然悲从中来,好似看到了他和孟潭二人流落街头、一路行乞的画面……   但要说这钱花得不值——   陈言是那被救之人,若不是小虫,他可能就要从此留在那里,真做那画观音的郎君了,自然说不出什么话来……难道还要怨孟潭不该给他花这钱救他么?   更别说,此地荒山野岭,外头还有鬼狐守株待兔,能遇到一个有本事的大师已是万幸,而这大师还只要钱财,不需他们付出什么别的东西,竟说句心善也不为过……   陈言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小声道:“那你……你为何骗我叫你虫大仙?”   他还以为是遇见虫妖了……   小虫——休洗红抛钱袋的手一停,冷哼道:“你这凡人愚昧无知,若不借个仙鬼由头,你还不知要与我掰扯到何时去。”   “……”这倒也是真的。   陈言却从他这哼声中感到了熟悉的意味。   在妖境这些时日以来,陈言面上不显,却是自认已摸到了几分小虫的性子,知道该如何与其相处,便想了一想,试探地走了过去。   他小心地扯了扯少年的袖子,垂下眼,轻声道:“当时是虫大仙,现在是休大师,你惯会捉弄于我……”   休洗红果然没有生气,而是看了眼被扯住的衣袖,似笑非笑道:“哼,那又如何,你是要和我秋后算账么?”   “你法力高深,我如何与你相比……”   桃花眼抬起,青年又似是嗔怨、似是撒娇地晃了晃他的袖子,可怜巴巴道,“那这位法力高深的大师,能否再发发善心,帮我等凡人走出这梅岭呢?……大师有所不知,外面有一群恶妖整日围困,叫我们胆战心惊……”   休洗红道:“我成你的护卫了?”   陈言动作一滞,还以为这招已经不通用了,就见这红衣少年抱臂走出,高马尾一甩一甩的,头也不回道:“啧,走吧,我带你们出去。”   顿了顿,休洗红的声音忽而阴了下来,又道:“顺便……再告诉我,那群狐狸在哪里?”   陈孟二人哪里还听不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为他们报仇了。   孟潭原本见陈言过去与这神秘莫测的大师说话,还有些担忧,生怕陈言将人惹怒,这下却也目瞪口呆起来,不由上下打量友人,悄声道:“……陈子风,你做什么了,他为何如此听你的话?”   “我……”   陈言也觉得有些吃惊,正要说话,就听前面的红衣少年阴沉沉地道:“陈言,还不过来?”   孟潭顿感微妙。   他看见陈言忙过去少年身边,不知又说了什么话,惹得那休洗红怒气冲冲地大步往前走——却也走得不是特别快,像是特意在等人追上去似的。等到青年笑着哄了哄,便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倒像是那寻常人家在打情骂俏似的。   孟潭看着那红衣少年一翘一翘的唇角,不知为何,竟像是看到了乔怀仙和沈六郎的影子,心中不禁冒出了个怪异的想法。   休洗红……是想要做陈言的又一个‘腻友’么……?   *   出了废庙,在白雾重重的山林中走了一会儿,果然又听到了狐狸吱吱的尖叫声。   不过这次他们心中有数,只等着看这群狐妖自投罗网。   幽绿色的狐火很快便从四周冒了出来,休洗红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白雾之中,陈言与孟潭两个无用凡人,则是躲在旁边的灌丛里屏声静气。   就像回到了最开始,他们二人藏在树后面、胆战心惊地看狐嫁女的时候。   陈言和孟潭挨在一起,能感受到友人的紧张,用低低的气声安慰,“孟兄,别怕……这里无人打得过他……”   又在心中补充道:不仅是人,那甚么大妖半仙都不行。   孟潭到底是没有亲眼见到过休洗红的本事,有些不安,只凝神细看。   狐叫声越来越尖,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用指甲不住地抓挠绸缎,听得二人头晕脑胀,恨不得用棉花将耳朵塞住——   却在这时,红衣少年动了。   他只迈出一步,身形拖出极快的残影,下一刻便已掠到了三丈之外,手指穿过白雾,五指成爪,闪电般扣住了什么东西的后颈!——陈孟二人只听见一道被掐断的尖叫,就见一只灰毛狐狸被他从雾中抓了出来,四肢悬空乱蹬,小小的黑色眼睛里透出一股巨大的恐慌。   只是少年手指交错,咔咔地动了几下,那灰毛狐狸的四肢便骤然僵直,如同被抽了线的木偶,软塌塌地被扔到了地上。   立刻,又有两道黑影从雾中急射而出,一上一下,齐齐凶狠地扑向少年的咽喉与脚踝。休洗红不闪不避,身形轻盈一转,便偏头避过上方的袭击,又抬腿侧踢,一只狐狸立刻发出一道凄凄叫喊,被踢得飞出数尺;另一只则被擒住了脑壳,瞬息之间便咽了气。   “……”   孟潭看得手心满是冷汗,不由又向陈言靠近了一点。   这样的人物,陈子风竟还敢……   他心中发颤,甚至对陈言诞生了一股崇敬之情——只是很快,他就感到陈言好像也在微微颤抖,这股情绪立刻化作了无语。   而就只是这会儿功夫,这群狐妖便被打杀殆尽了。   场中皆是妖尸,休洗红蹲下,扣住最后一只狐狸的脖子,看它在手中挣扎,阴冷道:“你们不止这么些数量吧?老巢在哪,说!不然我就将你炼成蛊虫!”   ……这话有些熟悉,好像当时和画观音说的也是这样。   那狐狸尾巴拼命甩动,却只感受到颈间的空气一点点地缩紧,在死亡的威胁下,它的喉咙里爆发出一道细细的哀嚎,“我说,我说!——就在西北处二十里的一道断崖啊啊啊——!”   咔地一声,它被扭断了脖子。   陈孟二人战战兢兢,一时不敢出声,便见休洗红站了起来,环顾一圈狐尸,哼道:“好了,都给我过来。”   “斩草要除根。”   他的眼中露出恶毒的冷光,看起来又像是那石壁中的小虫了,“既已结仇,那便去他们那狐狸老巢一趟,将剩下的也杀个干净。” 第23章 第 23 章:狐狸老巢^^   休洗红决定既下,便再无更改可能。陈孟二人被他的气势所摄,也不敢阻拦,只得唯唯诺诺地跟在了后头,一路爬山涉水,向那所说的狐狸老巢而去。   山路难走,又有白雾遮挡视线,他们二人皆是文弱书生,平日里不事生产,走了一个多时辰便气喘吁吁,不得不去寻了树枝做拄杖,反遭到休洗红一阵嘲笑,“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你们所幸是遇上了我,若是靠你们自己,别说报仇了,怕是连这大山都出不去。”   “……”   陈言心中憋了股气,闷不做声地向前猛走。   “陈子风。”孟潭却不给他面子,在后头拆台道:“还不知要走多久,你现下逞能,可别把力气耗尽了,到头来还得劳我背你……”   休洗红立刻噗嗤一笑。   “哪里逞能……”陈言小声嘀咕,正要作势与孟潭争辩一番,却见最前面的红衣少年虽还在嘲笑,脚上却倒退几步,来到他身边,施施然伸出一只手递到面前,鼻子里哼了一声。   “?”陈言迟疑。   “……呆死你得了。”   少年偏过头,状似不经意道:“牵着我的手啊,不然就你那破拐杖,还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说是这么说,但陈言只略微顿了几瞬,他便等不下去了似的,快速将陈言的手一把攥住,牵得紧紧的,嘴中还嘟囔,“唉,凡人做事就是墨迹,也就只有本大师不与你计较了……”   陈言只好道:“大师真是好心肠。”只觉得手被抓得有些疼,悄悄动了动,休洗红便睁大了眼睛,惊道:“你……你为何挠我的手心?”   “??”陈言震撼,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休洗红却不再做声。过了一会儿,又忽然转过头,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唇角却翘了起来,还透着一股洋洋自得。   陈言这下是真的一头雾水了。   不过有了休洗红的帮忙,赶路速度确实是快了不少,只走了约半个多时辰,便看到了那小妖描述的断崖。   此时已是渐近黄昏,一直笼罩着的白雾也一点点散去了,融融的红霞从天边斜斜地铺过来,好似将整面断崖切成两半。他们站在崖底,抬头望去,还能看见几棵岩缝中的歪脖子树,影子细长地打在崖壁上,在微风中枝叶簌簌摇曳。   陈孟二人看着这副自然景色,皆是久久未回过神。   他们对梅岭的印象极少,大多只来自于上山那一晚所见的夜色,却也是树影幽深,漆黑诡谲。之后更是忙作一团,一人困在庙中,外头整日白雾缭绕;一人困于石壁,所见皆是假仙假景……如此说来,这竟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梅岭的真正风光。   二人正要感叹几句,就听一旁的休洗红忽道:“等等,有东西要过来了。”   他侧耳细听,做了个手势,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便乖巧点头,熟练地躲到了树丛中。   不到一会儿——三个小小的身影慢慢地在山路尽头浮现了。   那是一队矮脚狐狸,毛色为黑、红、灰,皆长着一张毛茸茸的尖嘴狐脸,身上穿着粗布麻衣,正吭哧吭哧地合力抬着一个大箱子,费劲地朝这边而来。   走得近了,它们的讲话声也听得真切。   最前面的黑毛狐狸声音细细,“唉,老母为何非得指使我们三个来抬这贺礼?这里面也不知装了什么,如此之重,叫我说,合该是那看门的胖妖来抬!”   “谁知道呢……梨山送的东西一向重,那些蛇妖穷兮兮,又有什么本事,怕不是装了些石头假装是金珠罢?”另一只红毛狐狸也发起牢骚。   “喂,你们!”   最后的灰毛狐狸大叫道:“快别说了,你们是不是偷偷放了懒,我怎么觉得这重量全在我手上呢?”   “分明是一样重!”另两只狐狸也大声争辩起来。   “……”   陈言孟潭蹲在草丛里,听得饶有趣味,且一些话语还颇为新奇陌生,应是它们妖界的脏话,叫二人忍俊不禁,却又不好笑出声来,憋得很是辛苦。   如此这般争吵了一小会儿,三只狐狸才又将话题拐了回来。红毛狐狸道:“二姑不愧是老母最疼爱的,回个门也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今夜可还有的要忙。”   “谁叫她嫁的是黑风岭的大郎君呢,哎呀,到底是向仙家学艺过的,可威风了,来的宾客大半都是去看他的呢!我刚才瞟了一眼,当真剑眉星目,气度不凡——”   “诶诶,”黑狐狸止住它的夸赞,不爽撇嘴,“你怎么就会涨它妖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二姑哪差了!我看那大郎君却是怪得很,明明是与我们一样的妖,却非要维持个人模样,也不知装给谁看!”   “你莫不是自个儿还不会化形,便忌妒人家吧?”   “我是说真的!……”   “好了好了,”灰狐狸道:“你们的消息都落后了一步,我可是听说,那大郎君像是对这桩婚事很不满意呢,只因二姑在入门那一晚,不知被何事耽搁了,迟了许久喜轿才到,都说二姑许是路上遇见以前的相好了……”   孟潭津津有味,陈言却心下一顿,不知为何,总有股微妙的感觉……   却没等他整理思绪,就见一道红影从旁边闪出,只是一眨眼间,那三只嘚啵嘚啵聊得正欢的狐狸便浑身一僵,随后软软地倒下了。   陈孟二人大惊,还以为休洗红杀心如此之重,就已这样动手了,忙从树丛后跑出去,待看到这三只小狐狸还在起伏的胸膛,这才稍稍松一口气。   休洗红嗤笑一声,“没死呢,我就知道你惯会心软。”   陈言讪讪道:“大师慈悲……”   “可别将我说得和那群秃驴似的。”   少年说着,边抱臂走到这三只狐狸旁边,端详了一会儿,忽提起那只红毛狐狸,脸上露出了个恶劣的笑容,“你们看,这三只小妖,不正对上了我们三个人?”   “休大师是想……?”孟潭似有所悟。   “我有个更好玩的法子。”   休洗红笑道:“既然这群狐狸在搞什么回门宴,宾客如云,那我们不若就化作这三只妖物的模样,光明正大地进去,将它们这夜宴闹个天翻地覆,如何?”   陈孟二人面面相觑,同时看向了地上的一黑一灰两只狐狸。   ……   崖底有一处细窄的石缝,只容侧身而过。三只矮狐狸抬着沉沉的贺礼,一前一后地进去了,一直走了有五十来步,拐过一个转角,就见一道昏黄黄的光遥遥地传来,紧接着又走了几步,便从石缝中走出,拨开树藤,一切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富家宅邸。   夜色朦胧,这宅院前挂着两个黄灯笼,适才的光便是从这里传出;宅门大敞着,左边站着个身形矮胖的狐妖,还能听见从府里传来的热热闹闹的声响,又是细细的狐狸叫,又是人声,又是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门前已是摆放了一堆大大小小的贺礼,有的用轿子装,有的只用粗布一裹,皆被随便地放在地上。   三只狐狸抬着它们的贺礼站定了,那门前的胖妖只略抬了抬眼,像是对它们仨很熟悉似的,先是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又说:“算了,梨山的礼不必堆在此处,直接抬进去放到库房,和大管家报备一声,就没你们这些杂役什么事了。”   矮脚狐狸们纷纷应声,依言入府。   到那只黑狐狸时,胖妖忽然咦了一声,笑道:“你这家伙,怎么这会儿好像高了一点似的?偷偷去换鞋了?”   黑毛狐狸身体一僵,头上的狐耳隐约有炸毛的迹象,就见胖妖拍了拍它的肩膀,挥挥手,“行了行了,进去吧,勿要在这里挡路。”   “……是。”   黑狐狸如蒙大赦,忙小跑着跟上了前面的步伐。   一入府内,五颜六色的灯火便猛地涌了上来,红的、黄的、紫的、琉璃的纸糊的……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一路挂过去,将整座府邸都照得富丽堂皇,过路的影子也被拉得或长或短。   蜿蜒廊道后是一座宽拱桥,桥下流水潺潺,过了桥才看见庭院。这里更是热闹非凡,有声音细细的狐妖来往穿梭,蛇妖懒懒地趴在凉亭栏杆上,长长的尾巴绕到后面泼水玩,还有身形瘦小的宾客隐在灯影后面,只窃窃地笑,露出一闪而过的毛耳朵。   约有百来张桌椅摆在正中,上面放有无尽美食,烧鸡、蒸肉、蔬果美酒……皆是热气腾腾,只待供宾客享用。   空气中,各色味道混杂在一起,浓郁甜腻的是脂粉香,还有食物的热气、各色客人身上自带的妖气、这深山夜晚中草木的清冽之气云云,全在这洞府中被搅合在了一起,形成一股暖融融的、令人昏昏然的气息。   鼓点骤响,戏台上的花旦一甩水袖,半掩面唱道:“……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黑狐狸看得怔住,还是被前面的红狐狸转过身瞪了一眼,才赶忙抬起贺礼,将其一起放到库房。   红狐狸说:“这幻化之法有两个时辰之效,我去探探那老母身在何处,你们可自由行动,只是两个时辰之后,必须在此处汇合。”   说罢,又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这是护身咒与传音符,一人一个,只有一次使用机会,你们拿好。”   黑、灰狐狸忙伸手接了,好好地放在身上。   又约好了种种细节,红狐狸才纵身一跃,足见几个轻点,便消失在了迷蒙夜色之中。   另两只狐狸相互呆了一会儿,等到外间的戏子花旦换了曲目,咿咿呀呀声再度响起,才相互携着出去了。   等到这里安静下来,忽然,被放在地上的贺礼轻轻动了一下。   一根苍白的、尖尖的手指,从边缘慢慢地探了出来。 第24章 第 24 章:“陈子风,我要做个好官”   庭院里灯烛通明,来往精怪形态各异,笑语喧阗。   陈孟二人刚从库房出来,就又回到了由脂粉气与酒香共同萦绕的热闹地界,一时还有些畏缩。   向左看,有着两颗獠牙的猪妖霸占了一整张八仙桌,猪脸埋在碗里拼命拱动,吭哧吭哧的,每一次都带着身上的肥肉晃荡,像是一座巨大的肉山横坐。他们不由倒退数步,敬而远之。   右看,流觞曲水,一只通体雪白的鹤妖正临水照影,优雅地用长喙为自己梳理羽毛,旁边还站了四五个捧着花瓣香露的鹤童,不急不缓地往那羽翅上浇水。   孟潭看得大感新奇,就连那股对妖的畏惧都忘了,不由悄声道:“陈子风,如果这些都是它们真身的话,那这群妖岂不都是没穿衣服的?……沐浴、沐浴在大庭广众之下么……?”   陈言也同他蛐蛐,“孟兄此言差矣,人与妖怎可以同一套规训束之?况且,”一顿,声音更小了,“就是那人,也有些癖好千奇百怪的,如刘伶祢衡之徒,言辞凿凿‘屋室为衣裤’……”   “妖哪里有人怪?还有那些书生儒士,不是就喜欢将女子的脚折断裹小,喝那什么金莲美酒么?咦,当真恶臭至极,损阴坏德不说,若有人是汗足怎么办?”   这话说得在理,却有一棒子将人打死之嫌。陈言微微摇头,正要稍稍纠正几个用词,就见面前的孟潭同样疑惑看来,好似也觉得是他说的话。   却有一道尖尖的声音从旁边冒出——“你们在看什么?找我么?”   “!!”两只小狐狸耳朵炸毛。   转瞬之间,一张尖嘴鸟面从灯笼下露了出来,双眼森然,头上生着一顶七彩鸡冠,在忽明忽暗的暖光中微微晃动,袍角拖在地上,露出两双细瘦的脚爪。   陈孟二人浑身僵硬,暗感死期将至,却见这只鸡妖歪了歪脑袋,森冷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语调竟然还很热情,“哎呀,梅岭老母果然不一般,就连府上的杂役小妖都能援经据典,可见平日里府学丰富啊!”   “就是有一点说得不好,不好!”   鸡妖摇头,循循善诱道:“须知人浊妖轻,人恶妖善,你们言语中对人颇有包容,还需和我一道,再骂狠些才对,这样吃起人来才更觉味美。”   “……”   差点忘了,他们现在也不是人。   一黑一灰两只矮脚狐狸面面相觑,只得跟着这鸡妖木然骂了几声人最坏人最丑云云,这才被和蔼放过,让他们去宴会里玩耍了。   灰溜溜地在回廊阴影处走了一会儿,孟潭才迟疑道:“嗯……那我们现在是要做什么……?”   休洗红走得匆忙,没有给他们布置任务,只说自由行动。只是此处妖怪如云,纵使他们有了伪装,行走之间亦是不免局促……   陈言正想着,就闻到一阵诱人的香气从宴席中传来,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又听得咕咚一声,却是孟潭也做了一样的举动。   他们已多日没吃过真正的美食佳肴了,包袱中只有干巴巴的饼子——或许陈言还好些,到底在石壁幻境中过了嘴瘾,孟潭却是忍不了了,两眼已经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百来张八仙桌,口中喃喃自语:“……烧鸡、鱼脍、烤肉、馄饨……”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脸上看到了不约而同的意味。   “陈子风?”   陈言坚定点头:“走。”   两只小狐狸仗着这伪装精妙,气势汹汹地直奔庭院,小心翼翼地左右观察,做贼心虚地偷偷品尝。   他们都默契地拿了鸡肉、鱼肉这些轻易就能看出食材的菜式,又寻了一处僻静妖少的草堆旁坐下。一开始还是带着警惕之心的,吃之前四处张望,但吃了几口之后,就完全沉浸在美食中不可自拔了。   戏台上又响起了鼓声,花旦吊得细细的嗓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人散曲终红楼静,半墙残月摇花影……”,似乎唱的是长生殿,座下一片叫好声。   陈言吃着吃着,就渐渐出了神,自语道:“妖比人更至情至性啊……”   “?”   孟潭百忙之中抬起头,嘴里还咬着滑嫩的鸡腿,含含糊糊道:“突然悲感春秋作甚?你要不饿就给我吃。”   又感慨,“真是奇了,你说这狐妖不愧是狐妖,鸡肉就是比人做的好吃,到底如何做到这般入口即化的……”   陈言见他有抬手要抢的趋势,忙将手中的肉一并塞进口中,腮帮子一鼓一鼓,全然忘了刚才听到这句戏言时想到了什么。   孟潭翻了个白眼,动作自然地帮陈言擦嘴,一边无奈道:“吃这么急干嘛,我又不会真抢了你的去,那席上美食无穷无尽,我要吃再去取便是……”   说着,他却是微微一怔。   妖物与人不同,现下虽是主翁还未入席,那要回门的二姑也不在,宾客们却是已经开了宴,吃好喝好,佳肴玉食如流水般被呈上。   那山状的猪妖此时已不知吃满几桌了,空盘都在旁边堆得有数丈高,而桌上的食物却分毫未少。   无穷无尽……无穷无尽乎……   孟潭适才叫陈言勿要悲感春秋,此时却不由发出了一声长叹,由衷道:“若是我朝百姓也能如这些妖般吃尽稻谷米肉,那粮仓中也无穷无尽,该有多好阿。”   陈言未料到友人会忽然想到此处,口中咀嚼的动作慢慢地停了。   他也和孟潭一起想了许久,却是默然道:“……听闻那些名门豪族便是如此,家中粮食堆积成山,几近屋梁。”   “膏粱子弟,可曾拾过一粒麦穗么?”   孟潭的面上浮现出似笑似讽的冷意,但渐渐地,这股进攻性的讽笑又消失了,变成了一片陈言熟悉的沉静。   “人似妖耶,人不如妖耶?”   他忽然转过头,道:“陈子风,我定要做个好官,让治下百姓过上都能吃饱的日子。”   “孟兄……   陈言在孟潭炯炯的目光中,罕见地有些想要避过友人此刻的锋芒,也避过此刻的答案。   “我……”陈言张了张口,却只觉迷茫,喃喃道:“我也不知,以后当官了想做什么……”   读书,科举,做官。   这是母亲的心愿,也是天下读书人的目标。   他一丝不苟、自然而然地沿着这条既定的道路走,将圣人言训记在脑中,说了千遍百遍,修身治国齐天下,为万民作福祉……   但是此时此刻,在孟潭的视线下,陈言嘴唇动了动,只觉得这些目标显得如此空洞虚伪……他很想说一些与孟潭的誓言相似的东西,但不知为何,以往轻而易举吐出的语言,这次却哽在了喉咙中。   自然要读书,读了书,自然就要做官,也要做好官。   然而,在见识到了这个天下的冰山一角、在看过了形形色色的仙妖鬼魅之后,陈言心中不免犹疑——   凭他之力,真的可以做到这些么?   做到这些,真的可以帮到百姓么?   在这副黑毛狐狸的皮囊伪装下,陈言第一次如此认真又犹豫地思考这些问题,就连那张毛茸茸的狐脸都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孟潭看得有些想笑,伸出手将他搂住,只道:“好了,我也不过随口一说,却将你给难住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们现在离做官八字还没一撇呢,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还是先只顾眼前吧。”   ……也是。   陈言将重重思绪放下,叹了声气,和孟潭一并躺在草堆中。   他们的赶考之路才刚刚开了个头,连一半都没有走到,甚至他们现在都在妖怪洞府中,没有休洗红的帮忙都出不去梅岭……如此想来,思考那些事实在是为时尚早。   小狐狸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又狠狠啃起了美味的鸡腿。   戏腔悠扬,夜色散漫,宾客们还在胡吃海喝,谈笑宴宴。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只论当下,那此刻倒是他们入梅岭以来,为数不多的悠闲自在时光。   只是很快,这份自在就被打破了——   “哎呀,你原来躲在这里偷吃,我可找你好久了!”   一只同样是矮脚的狐狸杂役面色不善地跑过来,手上还端着放了酒的托盘,见到陈言,当即气道:“你到底要我替你代班到何时?明明说好了,你应付完贺礼之事就来找我的,却叫我好一番苦等,我都要露馅了!”   陈言一怔,谨慎地没有立刻作声。   孟潭不露声色地护在他身前,试探道:“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发生了大事!”   那狐狸气呼呼地上前,不管不顾地将孟潭一推开,只拉起陈言道:“你们那管事在后头数妖头点名呢,说是二姑要梳妆打扮动身了,正在唤院中的仆奴!这事儿我可代不了,你还是自己快些过去吧。”   原来他代替的这狐狸还有这层身份……   那二姑听起来就神秘莫测,俨然不是他该对付的。陈言心下一慌,忙拉住孟潭的手,想着拖延片刻,“等,等等,他能与我一起去吗?”   陌生狐狸看了看他们,疑惑地皱起鼻子,诚实道:“只是让你去送酒而已,应也不到一会儿功夫,只因你们那管事的在点名,我才来寻你罢了,至于一副要赴死的模样么?”   “……原来如此。”   陈言讪讪地放开孟潭的手。如果只是去做个敷衍活的话,那他应该能行……   只是孟潭还有些担心,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袖。   陈言低声安抚道:“在此处等我,一会儿就回”,便接过那狐狸手上的酒壶托盘,和它一同过去了。   大概很快就能结束吧。黑毛狐狸这般想。 第25章 第 25 章:我带你逃走   陈言赶鸭子上架地过去了之后,才看到已经有一群狐狸杂役等在那里了,手捧珍珠、锦缎、美食、宝镜等等,不一而足。一只身形瘦高的大狐狸背着手念名册,见到他来,斜着眼哼了一声,下巴微抬,示意他排到队伍最后去。   陈言站定,又听这管事狐狸洋洋洒洒说了一会儿规矩,如不许抬眼直视二姑、不许随意勾搭大郎君云云,看小狐狸们都听得认真,这才满意颔首,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他们越过重重回回的长廊,穿过几层月洞石门,沿着水边戏台往府邸的深处走。渐渐地,宴席那边传来的热闹一点点淡去,鼓乐声与唱戏声都慢慢在夜风中散开,仿佛隔了一层雾蒙蒙的纱。   越往后走,光亮就越少,陈言抬眼看去,只觉黑漆漆的夜中,只剩下前面管家狐狸的那只灯笼还发着光,像团橙红色的火焰,在向前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这栋富丽宅院好似褪去了热热闹闹的氛围,正一点点地露出原本阴森湿冷的样子来。   他忽然心慌起来,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坏了,他这算不算即将单枪匹马深入敌营……?早知就应该先去寻休洗红的……   陈言的手下意识伸进怀中,摸到那两张符咒,心中才觉得稍稍安定,便又想道:这传音符只有一次使用机会,现下就用了,未免可惜……到底还有护身咒在,等到真遇上甚么危险了再用也不迟……   在七想八想中,又行了数十步,他们才在一间清幽幽的小院前停下了。   管事声音小了些,“二姑才回门不久,身子困乏,你们各司其职便是,勿要多言,莫坏了二姑心情。其余忌讳,你们也是在二姑出嫁前伺候过的,想必也不用我多说。”   ……什么忌讳,他不知道啊!   陈言猝不及防之下,就见那前头的暖橙色火焰一跳,管事直接领着他们进院了。   夜色朦胧,四下静谧,只能听见宴席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一点闷闷的、像是隔了张牛皮鼓一样的尾音。   “二姑。”管事向着窗户躬身,谄媚道:“您要的仆役都到了,宾客们都在外头等着您和大郎君呢。”   过了会儿,一道女子幽怨的叹息响起。   “唉……”   房内烛火慢悠悠地亮起,在窗纸上洇开成一团暖融融的黄光,照出一道窗边的曼妙身影,正支着头,懒洋洋地拨了拨灯芯,语气娇柔嗔怨,“那就让他们等着嘛……妾身才睡了个好觉,就被吵醒了,你这奴仆好生大胆。”   陈言心下一动,觉得这道声音似乎有些耳熟,还未想个明白,那管事狐狸就点头哈腰,隔着窗户,对这道剪影陪笑道:“哎呀,二姑奶奶息怒,奴也是听老母吩咐行事,不然就是叫奴生了几个胆子,也万不敢打搅二姑休憩。”   老母名号一出,那二姑便顿了顿,随即叹道:“真是麻烦……进来吧。”   房门吱呀呀地打开了,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朝外扑来。   小狐狸们低着头,捧着一应东西鱼贯而入。陈言坠在最后面,也不敢抬起脸,只用余光小心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很明显的女子闺房,只是四处陈设几近奢华,纱幔低垂,有镶玉牙床,锦被绣衾,左边垂着一道粉色帘子,多宝阁依墙而立,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精巧玩物,只是大多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众小妖依次上前,送上手中物什,为二姑梳妆打扮起来。二姑只懒懒地倚在窗前,还在和外面的管事说话。   “今晚都来了多少妖?”   “回二姑,方圆百里的应是都来了,只有那如梨山大蛇、汉江灰鼠等,因路途遥远作罢,但也一一送上了贺礼。”   “哦?”二姑道:“乔家也来了?来的是谁?”   “乔府那边,在您成婚当日派的是五姑娘,这回来的应是乔二公子。只是眼下不知发生了何事,还未入席,不过再等一会儿功夫也就来了。”   二姑笑哼一声,“也算他们识趣。”   “……”   很快就要轮到他了。陈言心中打鼓,垂着眼,不经意瞟到二姑慢悠悠晃着的狐尾,不由又将手伸入怀中,紧紧捏着那两道救命符咒,这才觉得安稳。   说来也怪,按理说他遇鬼遇妖也有几次了,大场面也见过不少,那休洗红与画观音的斗法惊天动地、神乎其神,更不是如今区区一个二姑能比的,他的胆子不该这么小才对。   然而……在外面站着还好,一进到里面,实实在在地与妖精鬼魅面对面相处了,陈言还是不免有些颤颤,心生惧意,又后悔起不该一味听信那陌生狐狸的话:若是现在孟潭也在身边,他们二人相互扶持,怎么也能更稳当些……   陈言一紧张就爱胡思乱想,不过片刻,就听前面的二姑懒声道“酒在何处?”,立时浑身一震,心知死期将至。   ……只是送酒而已。   他暗自深吸口气,学着那些小妖的样子,低着头,默不作声地上前。   原是想将酒壶放下就好,一只纤纤玉手便出现在了低垂的视野中,手上拿着酒盏。只迟疑了几瞬,背上就被狐尾扫了一记,“倒呀。”   狐腥味与脂粉味混在一起,愈发地重了。   陈言老老实实地倒完酒,那只手便缩了回去,只不知为何,二姑许久未曾出声。   场面一时有些凝固。   管事察言观色,先骂了声,“这没眼力见的小妖,倒了酒还呆站着做甚!”   又试探道:“这……二姑,还请更衣……?”   陈言如蒙大赦,立即就要退回,却听二姑冷不丁道:“——等等。”   “你这小妖……”   一声轻响,酒盏被放到了桌上。   那大狐狸尾巴又扫过来了。二姑从窗前起身,绕着他缓缓踱步了一圈,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忽道:“抬起头来。”   陈言心立时往下坠去。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竟让二姑对他起了兴趣——可分明休洗红说过,他这幻化之法不会被别人破解的,此时也还不到法术失效的时间……   但陈言到底是装惯了的,心中慌得厉害,面上也紧紧绷着没有露出来。   他也不敢叫这狐妖等太久了,免得露出破绽,只好暗暗攥紧了手,一边抬起了头,唯唯诺诺道:“二、二姑……”   ——此话一出,陈言立刻觉得不好!   他听那管事如此唤得多了,便也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却忘了自己现在的杂役身份,这声‘二姑’怎么也不是他该叫的——   果然,管事也瞪着眼,疑惑地望来。   二姑却没有这么大的反应,只是垂哞,在灯下细细地看他,忽而伸出手,掐住了他的下巴,笑道:“你是哪来的奴仆,怎的如此面生?”   陈言惊慌之下,直直与她对上了视线。   一张娇媚美人面压得低低的,就凑在他的跟前,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他的反应,话中虽带笑,眼里却毫无笑意,在昏黄的灯下,脸上神情半明半暗,显出几分恐怖。   “一只黑毛狐狸……”朱唇弯起,二姑饶有趣味道,“但是……好奇怪,你身上的狐族气味,为何这么淡呢……”   ……不会吧。   陈言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小声辩解,“我……因为我爱洗澡吧……”   完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   “哈?”二姑也被逗乐了,扑哧一声,抽回手,伏倒在桌前笑得花枝乱颤。   好一会儿,她才笑着开口,却是话锋一转,“说起来,你们这些小妖都听说过吧,我与大郎君结亲当日,是迟了好几个时辰的。”   管事与其他狐狸面面相觑,不知二姑忽然说起这话来干什么,陈言却油然而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便听二姑道:“其实我当日,是遇上了两个书生。”   陈言瞬间睁大眼!   树林,狐狸,送嫁,红衣,童谣……原本因经过了画观音这一茬,而有些模糊了记忆,在这一刻立即朝他重新涌来,带给他和当时一模一样的、毛骨悚然的恐惧。   “其中一个书生呆头呆脑,样貌俊俏,身上味道也好闻,我是想抓来做个小情人的,若是大郎君也喜欢,那与之共享,也未尝不可。”   二姑又叹了口气,扼腕道:“唉,只是那群不成器的废物,竟将人给追丢了,我未曾得手,只好先行离去……这些日子以来,不知为何,我总会想起这件事,竟似是成了我一个心结一般。”   管事似有所悟,目光渐渐地移到了那僵直着的黑毛狐狸身上。   “我却是没想到,上天竟如此眷顾于我……”   二姑这时也笑盈盈道:“你们说,那书生真的会亲自羊入虎口,将自己送上门来么?”   “——!!”   黑狐狸毛发炸起,慌得要夺路而逃,同时手也伸进了怀中——   “大郎君,”狐妖却不紧不慢,只转了个脸,朝那粉帘子后唤道,“我的道行没有你高,破不开这书生身上的幻化术,还得劳你出手。”   珠粉帘后,随即响起一道叹息,“……这是你的小情人,为何却要劳烦于我?”   “这……”管事也是大惊,想不到这新婚的大郎君竟然也在此处——听二姑这话,竟像是一直待在帘后,听着这里的动静一般!   二姑幽幽道:“成事之后,分你多占半天。”   大郎君想了想,这才道:“唉,好罢……”   话音刚落,珠帘乱晃——阴影中,只见两道亮光猛然从帘后袭来,直直扑向那中间的黑毛狐狸!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陈言面色惨白,双腿像是灌了石头,却听一声清脆的‘咔咔’声,这两道亮光就像是撞到了什么坚硬之物那样,晕头转向地软了下去。   帘后的大郎君也“咦?”了一声。   陈言吓得浑身僵硬,感受到怀中的符咒在发烫,当即心知肚明,定是那护身咒救了他一命!   不过经此危机,他的身体中好似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力气——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将旁边的多宝阁柜使劲一推,整座架子轰然倒地,上头的宝物劈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碎瓷片四下飞溅,横在了他与二姑的身前!   管事猛然回过神来,大喝道:“给我站住!捉住他!”   陈言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跑,又顺势胡乱推到了屏风花瓶等物,跳过门槛时还被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他连低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一股脑地爬起来就往外冲,扑进那迷蒙的夜色之中。   身后似乎传来了一声轻笑,几道冷气迅速追上来——   陈言悚然,只觉得身上好像在慢慢发痒,伸手一模,脸上的狐狸毛发竟然在一点点褪去!   他瞬间反应过来这幻化之术要失效了,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心跳如雷,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爆发出了浑身的潜能,竟被他一鼓作气逃到了院门口。   但这也是他的极限了。   管事和几个小妖已经追来,陈言惶惶四顾,心道莫非今日就要亡在此处?——   下一刻,他的手腕忽然一紧。   一只冰凉的手从黑暗中伸出,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都带地往侧面一斜,险些摔了个仰倒,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跑。   “……不要怕……”   冷冷的夜风从耳边急速掠过,那风中的声音却是轻轻的、柔软的,还在颤抖。   “我带你……带你逃走……” 第26章 第 26 章:小虫你去哪了!TT   “哎呀,鼠兄,你可算是来了!自上次一别,我们也有五十年未见了吧?”   “可不是么!”   一只油光发亮的黑皮老鼠姗姗来迟,立即收到旧友的欢迎,勾肩搭背地拉他一起坐下。友妖粗声粗气笑道:“听闻老兄近年过得如意,后代子孙已繁衍到千百之数了,怎今晚不牵来一同赴宴?”   “那怕不是要将老母洞府都挤满了。”   鼠妖肥硕的身子晃了晃,却是发出细细尖尖的声音,跟他大吐苦水,“阿弟啊,你年岁尚小,只看到这多子多福,却不知家丁旺盛的难处。孩子是一窝窝地生了,却各个都难缠,就连逢年过节的礼物也要样样妥善备好,但凡缺了谁的,立马就要闹一出天宫……”   “啊,竟会如此!”   “家门不幸啊。”鼠妖摇头道:“真是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我也只有借着赴宴的名义,向老母这躲一躲,不然迟早被吵出心魔劫来。”   友妖深表同情,当即拍胸脯表示要将洞府借兄长居住躲难,又助他瞒过嫂夫人云云,鼠妖这才喜笑颜开,与老弟推杯换酒,过了几轮,便相携着去赏灯了。   又过一会儿,三个黄鼠狼在这个位子上坐下。   这个道:“还是这一处好,又能看戏又能吃酒,那俩胖货总算是走了。”   那个说:“真是奇了,这群狐狸怎么比我们都爱吃鸡,这一会儿功夫,来来回回的,上了五百只应是有吧?”   还有一个在叹气,“狐狸富裕,我们也算他们的近亲,不知以后能不能打个秋风……”   三妖各聊各的,支着脖子摘葡萄吃,一边对着戏台上的曲目闲闲地点评几句,垂在椅子旁边的毛腿一晃一晃,带来一阵阵穿透性极强的气味。   桌下似乎有一声怪异的闷响。   “?你放屁了。”   “没有吧,老母设宴,我都是忍着的。”   “嘿嘿,我今晚香膏可搽得多,香囊也挂了不少,保准放屁也不会被知道。”   这黄鼠狼说着,不由得意地抖起了腿。   “……”   沉沉的黄绸桌布底下,孟潭捂着鼻子,目光沉沉地盯着面前妖精的脚趾,似乎是很想给他来一砍刀。   陈言也被这又香又臭的气味弄得有些受不了了,但还是将孟潭拉住,用口型道:‘再忍忍……’   见友人点头,目中露出隐忍之光,他才转过头去,继续观察起外面宴席的情况。   狭窄的方寸之地,隔着暗黄的绸面看去,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又闷又朦胧的薄雾。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鞋履在桌子之间穿梭,有的是绣花软靴,有的踩着咔咔作响的木屐,更多的则是生着利爪长甲的脚掌。   细细碎碎的笑声和交谈声从上方漏下来,模糊又遥远,这三只黄鼠狼们无所事事,又开始评起新一轮的戏曲了。   ……看来二姑和她的妖仆还没有找到这里来。   陈言这才大松一口气,连带着头上还未退去的狐狸耳朵也跟着一动。   其余二人的目光立即定在了他的身上。   孟潭新奇地盯着青年的新造型,陈言现在看起来像是什么化形尚未成功的小狐狸精,周身一切如常,只余头上还顶着两个尖尖的狐耳,身后也垂着一条毛茸茸尾巴,叫他很想上手摸一摸。   但孟潭还在矜持,另外一个就已经付诸行动了。   人身蛇尾、面色苍白的男性半妖呆呆地看着那狐耳,不知不觉伸出了手,长长的尖甲眼看要碰到耳朵,陈言就似是感受到了什么,疑惑转头。   “!”半妖立刻像是做错了事一样将手背在身后,眼睛直直盯着地面。   陈言一顿,却是想起来因为先前事态紧急,他还未来得及道谢。   只是眼下也不是一个好的时机,还得过会儿再说。   要不是当时这半妖将他拉走,他又在路上碰到孟潭,三人一起躲在宴席桌下……那现在他可能早就被那二姑捉走了。   也不知为何,他总是会遇上这些千奇百怪的倒霉事来……   陈言出神了片刻,就感受到孟潭轻轻碰了碰他,随后皱着眉,指了指自己的袖子,意思是暂时无法联系到休洗红。   ……好吧,他其实也习惯了。   倒是半妖抱着膝盖,看到孟潭扯他衣角,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像是收到了什么启发似的,也跟着去戳他。   见陈言看来,便有些兴高采烈地露了个笑容,伸出手做了几个手势。   先是伸出了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慢吞吞移动的样子,又两只手合在一起,做了个看起来方方的东西。   接着一手握拳,另一只手做提壶状,像是将什么从那拳头中拔了出来。   这几个动作反复做了几次,便期待地看着他们。   “……”   陈孟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有了猜测。   陈言在手心中写了‘贺礼’两个字,一边做口型问他。见半妖疑惑歪头,便知他估计不通文字,只得也像他那样手舞足蹈,在空中比划起来。   好半晌,半妖才意识到其中意思,眼睛刷地一亮,重重点头。   原来真是他们所抬那贺礼中所出,却不知那梨山蛇妖好端端地送他来做什么,是要将他当作礼物送给二姑吗?   而且……照这么说来,这半妖应是将他们与休洗红的打算听得一清二楚了,却不知是出于何种缘由,竟从贺礼中自己跑了出来,还对他们伸出援手……   陈言有太多疑虑,却都不好现在出口,又转念想道:无论如何,这半妖也是个好心肠的,只是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脱身。虽然目前看来,这桌子底下一时还算是安全,但时间拖得越久,变数也越大,还是要快些与休洗红汇合才好……   他想转身去与孟潭商量出个法子,却见面前那三只黄鼠狼摇晃的腿突然一停,随即立刻落到了地上,身体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心中一沉,油然而生一股不妙之感。   果然,下一刻,就听远远的有笑声传来——“啊呀,二姑来啦!”   “二姑真是光彩照人,和老母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了,怎么不见大郎君和老母?我还想见见是什么样的英才俊杰,才得以让二姑倾心呢!”   不知二姑说了什么,又是一阵欢声笑语,“吃得好,吃得极好!实在叫二姑和老母费心了,尤其是这嫩鸡,格外好吃!”   莺莺燕燕,娇笑声声。   陈言却是如坠冰窟。   孟潭不知这二姑是谁,尚在那惊疑不定,甚至想坐近些,将桌帘掀起一角看得更清楚。陈言连忙拦住,只苦于无法开口,心道若你知晓真相不定如何表现……   回头见那半妖,果然也是一改先前呆滞神情,浑身发起抖来。   如果休洗红在就好了——陈言不由冒出这个念头。虽然小虫脾气很坏,也喜欢骂人,但无法否认的是,他只要一站在身边就会觉得很安全,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似的……   很快,那盈盈的笑声就一路流淌了过来。   先是三个黄鼠狼局促地喊了声“二姑!”,一双大红的绣花鞋便轻巧地停在了绸布外,上头还点缀着两颗珍珠,就离他们躲藏的距离不过两尺。   二人一妖垂头盯着这双绣鞋,皆是不自觉屏息,就听女子娇媚的声音响起了,“原来是三位黄兄弟,你们怎么歇在此处,不往前头再坐一坐么?”   黄鼠狼们完全不见适才的散漫嚣张,更别说提及亲戚打秋风云云了,只唯唯诺诺道:“不、不了,不劳二姑费心,此处视野就挺好,正供我们兄弟快活。”   “呵呵,是么……”   陈言见桌下,二姑的鞋底轻轻摩擦着地面,显出几分不耐,仿佛也受不了黄鼠狼身上的这股气味似的,不由生出一股庆幸。   这些妖物对味道如此敏感,看来这三个黄鼠狼倒帮了他们一把,为他们暂且遮掩了过去……   然而这股庆幸还未持续多久,就听二姑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三位兄弟也对今晚的膳食满意么?”   “满意,满意!我们还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东西哩!”   二姑的笑声更大了,“这些不过开胃小菜罢了,大家喜欢便好,只不要贪多占了肚子,反倒误了稍后的正餐。”   众妖好奇,将二姑团团围住,都聚拢到了这张桌子左右,七嘴八舌地猜测起来。   他们都知道梅岭狐族富裕,有的猜是东海龙筋,有的道是千年灵芝,还有的直言是西域驼峰,顿时遭到一阵笑骂,“快快端走罢,也就只有你们鹫妖喜欢吃了!”   二姑却只是任他们猜测,笑而不语。   便有老妖目光一转,惊道:“莫非是人肉乎?”   "人?"没尝过鲜的妖只觉疑惑。   那老妖观二姑面色,心下确定了几分,当即笑道:“你倒是今夜有口服了。那人肉鲜美无比,老朽也就只有百余年前,人间天下大乱之际,去那菜人市中买过几回,当真是口齿生香!”   又叹道:“只是如今龙脉兴盛,皇权独大,各门各派也都下山历练,是个罕见的盛世景象,这菜人的滋味,我已许久未曾尝过了……”   桌上众妖议论纷纷,桌下两个凡人呆若木鸡,面色青白,不由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皆摸到了一手冷汗。   没想到在这些妖的嘴中,吃人……吃人竟是如此津津乐道之事么!   然而,情况远比他们所想的还要糟糕。   就听二姑忽而轻叹,“是菜人宴不错……只是在上菜之前,却有一事,需要各位兄弟姐妹的帮助。”   “二姑只管开口便是!”众妖齐声道。   “……说起来,也是我们梅岭狐族看管不周。”   二姑敛眉,轻声细语道:“这些菜人约有十来个,向来是好吃好喝喂养着,圈在老母住处的,平日里也有奴仆看管……只是不知为何,今晚却有两个菜人趁看守不备,竟逃了出来……”   ——小情人。   二姑看着周围众妖垂涎欲滴的神情,又道:“这二人有幻形之术,应是变作了你我族妖的模样,藏在了宴席之中,只有气味上稍有不同,大家需仔细辨别。”   ——你该往哪里躲呢?   “若是有谁抓住,只管交付于我,可多赏大腿肉两份,这可是味最美之处。”   二姑笑。   ——只要将双腿折断,那想必就无法逃走了吧。   只能可怜巴巴地躺在床上,红着眼,用那张好看的嘴唇说无尽的情话来哄她开心,就连想要便溺都无法做到,只能苦苦恳求,让她抱着带下床去……   哎呀……怎么办,都不太想与大郎君共享了呢……   狐妖兴奋地舔着唇瓣,双颊都泛起粉红,眼中露出了幽绿的、森冷的光芒。   桌子底下,两尺之隔。   陈言骇得魂飞魄散,将将跌坐在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休洗红——   小虫,虫大仙……你到底跑哪里去了!快来救命啊!! 第27章 第 27 章:要死一起死   休洗红也在想陈言。   他解去伪装,蹲在房梁上,漫不经心地想:那凡人现在应该还在宴席上胡吃海喝吧,这群狐狸虽然实力微弱,厨艺倒是不错……哼,他在这辛苦为他复仇,到头来还讨不到一句好。   思及此处,不免又生了会儿闷气,只是转念间又心道:算了……若陈言在此处,依他那胆小怕事的性子,见到这副场景说不定又要哭,还要他来哄……   休洗红的心情莫名其妙又好了,向下投下目光时,也多了几分闲心,去饶有趣味地点评这窝狐狸的口味。   嗯……弄成这么恶心的样子也是不容易呢。   ——底下正中架着一口大锅。   约有四五米长宽,下面堆着柴火,锅中的汤水正不住沸腾翻滚着,白花花的热气腾腾往上涌,在洞顶都汇成了一道道细细的、亮晶晶的流痕,两边的墙根也附上了一层霜似的厚壁。   他厌恶地偏了偏头,轻巧跳到了另一个方向,避开了这股灼热的水汽。   有八个小狐狸忙忙碌碌地围着锅转悠,在梯子上爬上爬下,不断地往翻滚的汤汁中丢下花椒、八角、黄姜等调料,将它们都搅合在一起,使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怪异的、暖融融的甜香。   一边搅,一边欢快地咯咯直笑,围着锅唱道:“琉璃钟,琥珀浓,主人奉觞客长寿。”   “长鲸白齿若雪山,烹龙炮凤玉脂泣。”   “美哉,美哉!父母食其子,夫食其妻,狐狸食人,人食人,鲜矣乎!”   角落的四角笼子里,一个人的眼皮似是颤动了下,却又很快在这股甜香中沉沉酣睡过去,舒适的神情几乎与五官软绵绵地融成了一团,上面的汗水和油脂混合在一起,被升腾的锅气照得亮油油、滑腻腻的。   还有十来个同伴和他一起躺在笼中,身上不着寸缕,被养得白白胖胖,看起来像是某种蠕动的蚕蛹,脸上皆透着一股相同的、空洞的舒适,仿佛被抽去了全部的自我意志。   有小狐狸靠近笼子,推来几碗浓稠的糊状物,这些蛹人便慢吞吞地移了过去,将脸扎进碗中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一只干瘪的老狐狸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目光绿幽幽地道:“吃吧,多吃点吧……养得肥了,煮起来才更美味……”   “老母是最懂吃的。”   小狐狸笑道:“依奴看,这卤人和卤鸡的做法也差不多呢!只是人的肉更肥,做出来的汁也更多些。”   狐狸老母手指点了点,骂了声憨货,才道:“好了好了,汤也开得差不多了,你们先将这些菜人分批拉出洗净。只是男人不比女人,吃起来总有股腥燥味的,需得在煮之前做些额外的准备,待干净后再和女人投到一处,以免污了这锅汤。”   过了会儿,又道:“哦,我险些忘了,还得将他们的前后都缝上。这批菜人虽养了许久了,与鸡鸭鹅无异,只是在死之前还是不免挣扎一二,有的还会脏污齐出……”   小狐狸脆生生道:“老母放心,奴们都记着呢!”   笼子里的人被一个个拉了出去。房梁之上,休洗红神色愈发厌恶,捂着鼻子想:看这一窝狐狸娴熟的模样,想必吃人都不知吃几回了,各个都沾上了血气恶气,全杀了个干净也不足惜。   而这些菜人……   他垂下眼,神情显出几分淡漠。   形神不全,心如木石,活死人而已,应是救不回来了。   和这窝狐狸一并杀了罢。   细碎的、微弱的银铃声响起。   一道红影从梁上无声无息地滑出,指尖直抵老狐狸后颈。   老母本志得意满地看着菜人们被一个个拉出去,笑得合不拢嘴,只是突然,电光石火之间——冥冥之中传来一股寒意,她的脊背僵住了,猛然侧身翻滚,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道袭击!   小狐狸们大惊,后知后觉叫道:“……老母!”   “有妖贼在此,都小心些!”   老母慌得四处旋身,目光在墙角、洞顶、石柱上急速打转,忽觉悚然,只眨眼之间,便见一团红影从侧方阴影处袭来!   她忙抬手抵挡几瞬,却如螳臂当车根本不是对手,几招之后就急急落败,被那迅疾的掌风拍飞,哗啦哗啦狠狠撞到了笼子上,哇一声喷出一股鲜血。   而小狐狸们更是抵挡不过,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便如落叶般纷纷被击倒在地,伤的伤死的死。   老母看得目眦欲裂,狂喝道:“你是谁!我们梅岭狐族可有得罪过你?为何对我们痛下杀手?!”   话音未落,她只觉腹中一痛,又吐了口血,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再说不出话来。   半空中,一道冷哼这才响起。   “吃人的精怪,也有脸来装无辜么?”   红影轻轻落地,显出少年冷酷的一张脸。   休洗红面无表情,又看了那群呆滞无神、叫也没叫一声的菜人一眼,好似看到了几团滑腻肥肉,不由啧了一声,将他们击晕,身形再掠到空中,腿风横扫而出,精准地劈到锅沿上。   只听哐当巨响,那口四五米长宽的大锅猛地朝一侧歪斜,整锅沸汤热油轰然倾泻而出,劈头盖脸地朝周围泼去,一视同仁地淹过墙柱。晕死在地的狐狸们顿时嘶声惨叫起来,拼命在地上滚动,毛发皮肉瞬间被烫得发出滋滋声响。   熬煮好了的汤汁,混着八角五香桂皮,再卷着精怪……   所有的滋味都被融合在了一起,空气中的那股怪异甜香更浓郁了,逐渐变成了一股引人入胜的肉香。   老母睁着眼睛,从喉咙中发出喝喝嘶声,未曾料到她食人无数,竟也有朝一日,变作了这锅汤中的底料……   休洗红跳到高处看着这副场景,嫌恶地皱起眉,抬手放到鼻子前扇了扇风,含含糊糊嘀咕了声:“……幸好他没跟来……”   约定好的两个时辰快要到了。   他正要离去,却忽地一顿,猛然将手伸入怀中。   传音符正在发烫。   断断续续的,从里面传来孟潭微弱的声音,焦急道:“……休大师,休大师,你能听见我说话么,快快过来,我们在……”   休洗红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出事了。   *   孟潭看着这道传音符无火自燃,这才确定,刚才的讯息应该真的传到了休洗红耳中。   谢天谢地……   他浑身瘫软,冷汗淋漓,朝一旁的陈言点点头,果见友人也是大松一口气。两人再一起趴在地上,从桌布的一道缝隙中,全神贯注地看着外面的打斗局势。   孟潭不信神佛,他已清楚世上有鬼有妖,却始终对那未曾见过面的菩萨仙道生不出敬畏之心,只相信人定胜天……然而,在这一刻,他看着那半妖被打得飞出几十尺,倒在深坑中奄奄一息,心中不由祈求起了那诸天神佛。   不管是什么佛什么神都好,请护佑这半妖一条命罢……   陈言也是握紧了拳。   只恨他们二人软弱无能,并无半分法力,只能躲在此处不敢做出大的动静,生怕让半妖分心,误了战局。   适才危机之时,眼看众妖都纷纷动了起来,角角落落地搜查过去,迟早会查到他们这一桌,而休洗红也联络不上……   正是六神无主、如临深渊之际,却见那半妖抿了抿唇,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虽还是面色发白,却忽然从桌下冲了出去,颤抖地喝了一声,“二、二姑,我在这里,无需再找了!”   桌布掀起又快速落下,陈孟二人在里面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这半妖一腔孤勇地背对他们站着,吸引了在场所有的注意。   二姑看到他的蛇尾,也似是惊诧,若有所思道:“你是……?”   半妖不等她说完就直直地冲上去了。他没有武器,只将身体压得极低,蛇尾在地面上无声滑动,速度竟然很快。二姑见此怒极反笑,哼道:“无名小辈也敢上前,今日就叫你看看姑奶奶我的威风!”,扭身跃到空中,向下狠厉斜劈一爪。   半妖躲闪不及,被打得飞了出去,一路劈里啪啦地将无数桌椅撞倒。   陈言手上一痛,却是孟潭不知不觉抓住了他的手,浑身紧绷着,盯着那生死不知的半妖。   他也是看得回不过神,心下大震。   这半妖……为何会对他们如此好?   明明他和他们毫无交情,就连名字都不知道,却几次三番搭救,现下更是为了护住他们,为他们拖延时间,更是不顾自身安危,一副俨然要壮烈牺牲的架势了……   这半妖究竟是谁?到底抱有什么目的?   陈言此刻倒宁愿他是另有所图而来,这样哪怕所求甚大,他们也能拼死还上……只怕这半妖当真纯然一颗奉献之心,无缘无故地就舍了命去……   外面声音又起,却是半妖不言不语地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二姑大怒,后足一蹬,带着迅疾的风声张爪袭去,利爪将将刺向半人半蛇的眼珠,却见半妖猛地伸手一扬,于空中撒下一片白茫茫细沙——   “嗯?”二姑被糊了满脸,急退数步,用手一抹才反应过来,“好啊,我当是什么毒药,原是你不知从哪里偷来的糖霜,看来不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妖,更是个贼!”   说罢,便再次缠斗起来。   陈孟两人在桌下看得久了,倒也尝出几分意味。   二姑攻势猛烈毒辣,而这半妖看起来招式不甚娴熟,连连被击倒出去,却进步很快,且生命力旺盛,无论被击飞多少次,都能从地上爬起来……   只是他们到底差距甚大,长此以往地拖着迟早会落败,现下半妖已是有几分苦苦支撑了。   一旁的众妖也像是看戏似的,或是叫好或是嘘声,“二姑还有力气么?可要我等上前为你助力?”   “快快将此妖打死罢,正好做一盘半蛇菜,倒也美味得很。”   “二姑无需留手,我们都知道你的本事!”   二姑气笑,冷声道:“都不许出手,我定要将这蛇妖抽筋扒皮,做成一道蛇羹!”   又飞快地对了几招,她忽然道:“你这招式好生眼熟,你是梨山的蛇?”   见半妖动作一顿,二姑猜,“我之前见过你?”转瞬之间,便又笑道:“哦,我已知了,你是……”   半妖浑身震颤,竟不管不顾地舍了弱点直冲上去,像是想要就此打住接下来的话。二姑大笑一声,抓住这个机会,身形腾空跃起,狐爪狠狠向下挥去,将半妖打出数米远,直将地面都砸出了个深坑。   正巧这时孟潭不知怎的,传音符又能连上休洗红了,便也不顾此时出声是否会被听见,急忙向休洗红传话求助,目光一边牢牢定在半妖的身上。   忽然,却有一道声音幽幽响起——“原来躲在这里。”   “!!”   陈孟二人大骇,便见身前的桌布被猛一掀开,探出一张倒着的人面,漆黑的眼珠正直勾勾盯着他们!   陈言吓得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一把扣住手腕,硬生生向桌外拉。   孟潭立即反应过来,忙大叫一声“陈子风!”,使劲拉住他的另一边胳膊——却是丝毫不敌,两人双双被扯了出去。   众妖齐齐围来,鼻翼抽动,各式各样的妖脸垂下盯着他们。   有的尖嘴猴腮,有的獐头鼠目,有的阔口裂腮,他们裂开嘴角,齐声笑道:“可以吃菜人了!”   “…………”   陈言牙齿打战,抖如筛糠,一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余光看到那半妖被二姑踩在脚下,似乎是昏死了……   孟潭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骇人的场景。   在众多妖怪垂涎欲滴的目光下,他反倒一咬牙,僵着身体挡在了陈言面前,颤声道:“你们若要吃……就,就先吃我吧,他不好吃的……”   “你……”陈言眼一热,拉住了孟潭的胳膊。   事到如今,他也油然而生一股破罐破摔之感,心一横,也跟着一起道:“要吃就一块吃!孟兄,我们是一起从乡中出来的,眼下也生死与共,哪有你死了,我却苟活的道理!”   这句话说出来了,倒觉得释然,似乎死也没有那么可怕。   众妖见状,纷纷笑出了声,正要将这两个菜人一并蒸了,却见那白面郎君笑吟吟一拦,“诸位且慢。”   有性急的妖已叫道:“大郎君这是何故?”   ……原来他就是大郎君。   陈言怎会忘记在二姑房内的险境横生,目光随着这句话看了过去,正好撞进那双黑幽幽的眼珠。   这白面郎君没有回那妖的话,只先将陈言慢悠悠地打量了一圈,盯着他头上未散的狐耳,忽而笑叹道:“啊呀,怎的弄成了这样?看起来倒像和娘子是一族的了。”   二姑解决了半妖,也不紧不慢地过来了,扣住陈言的下巴细细看去,笑道:“倒也可爱。便只把你的腿砍了,这对耳朵就留着吧。”   夫妻二妖相视一笑,知道这小情人已是插翅难飞。二姑转身道:“各位兄弟姐妹也勿要着急,在场的都有一份肉,这二人不够吃,老母那的菜人汤已是要做好了,想必正在来的路上,只稍等片刻……”   “——什么老母?”   却有一道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你说的是这个?”   众妖还未反应过来,便听砰地一声,一具尸身被扔了过来,重重砸在地上!   二姑凝目一瞧,当即失声惨叫,“老……老母?!——”   陈言孟潭却是立刻精神大振,眼睛亮了起来,异口同声,“休洗红!”   他们盼了许久的休洗红终于来了!   红衣少年嗯了一声,趁众妖的注意力被分散,拎起他们二人的领子往后一跳,将他们放在较为安全的屋檐上,嘱咐道:“站在这别动。”   二人捡回一条命,那股赴死的壮烈之情顿时烟消云散,连忙点头如捣蒜。   休洗红看了陈言一眼,忽然嗤了一声,伸手直接将青年头上的那双尖尖狐耳抹去了,神情极阴极冷,“——陈言。”   他眯起眼,缓缓道:“捂住眼睛,不要看。”   “?”   陈言呆愣照做。   夜风簌簌如刀割,红衣少年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宴席上的乱象。突然,在一个瞬间,他如利箭般跳了下去,直直袭向面色惶然的二姑!   “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风中,少年似笑非笑,“没有我的准许,谁叫你们吓他的?”   恶心。厌恶。心疼。愤怒。   愤怒。   愤怒愤怒愤怒愤怒愤怒——   他笑,双手交握,叮当叮当的银铃声响彻,竟将嘈杂的宴席声都盖了下去。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墙角传来什么东西的爬行声。   这股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直到众妖的话语声都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毛骨悚然,面色苍白,才看到了一点黑色。   这是休洗红的成名技。   万虫炼狱。 第28章 第 28 章:如何……撼动休洗红呢   陈言一直捂着眼睛。   最开始,他听到的只有呼呼风声,一层又一层地刮过。很快,这些风声就变了。   细碎清脆的银铃骤响,兵器碰撞,金铁交击,急促又迅猛地叮叮叮连成一片,不断有沉重的、墙柱桌椅坍塌的声音。混乱。精怪的怒喝,狐妖的尖叫,二姑正气急败坏地大骂,五颜六色的宫灯被噼哩哗啦地扯下来,无数尸身被砸到地上。混乱。混乱。刀尖哧哧刺入皮肉,鲜血噗噗吐出。更多的还是无穷无尽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千万虫蚁爬过地面。   友人就陪在他的旁边,看得又怕又解恨,不住发出惊呼,过一会儿又拍手笑道:“好!好啊!对付这群妖怪就该如此狠辣!叫你们害人,吃人!”   又道:“陈子风,休大师好生厉害,几乎要将他们都杀尽了,你要不要睁开眼看看?”   陈言没有说话。   在由交叠的掌心所组成的黑暗中,他默不作声地站在屋檐上,听着下方传来的嘶吼惨叫,听着那利刃破开血肉的噗嗤声。不知为何,忽然打了个哆嗦。   这是一个残酷荒谬的世道。   陈言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有了这个认知。   这个世上有鬼,有妖,或许还有仙。鬼在水下,在客船,吐一口气可使日月变色,稍施法术便可控制凡人。妖在破庙,在荒山,嘻嘻笑着引诱人进去,双齿一合,便吐出一具森森白骨。   更有那如休洗红一般的道人剑客,掌握无上秘法,杀妖如斩草,随心所欲行于世间。   妖鬼阴术,仙门道法。   还有如梅岭这般重重的大山,北江那般迢迢的大河……   他们竟要行走在这样的世间。   陈言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恐惧与迷茫,心也直直往下坠去。   四千三百里的赶考路,今日有狐妖,明日就有鼠妖,蛇妖;有画观音、沈六郎,那还会有无数个绘修罗,张七郎……若是没有休洗红,他不说埋骨荒山,也要老死于幻境,永生不得出……   ……为何只有凡人如此弱小?   ……如此弱小的凡人,究竟如何才能走完这么长的路,如何才能在这世道中自保……   孟潭还在兀自兴奋地说话,絮絮叨叨的,还没察觉到身旁的青年已不知不觉睁开了眼,以一种反常的沉默,向着下方的炼狱战场投去了视线。   又是一片妖尸血海,哀嚎纵横。   二姑已被逼得显了原型。一只巨大的三尾狐妖伏低身体,耳朵朝后压,就连呲牙恐吓也显得有几分外强中干,身上皮毛东一块西一块的,可见白骨,“你到底是谁?为何非要对我梅岭狐族痛下杀手?”   大郎君持剑立在一边,身形摇摇欲坠,一副翩翩公子的皮囊被打落一半,露出了半边妖面,说出口的话却是勉力温和,“……阁下,我乃黑虎仙君座下弟子,还有名册在身……虽不知阁下来自哪门哪派,只是如今血也要饮尽了,还请看在黑虎仙君的面子上,放我们夫妻一条生路吧……”   “——你!”   二姑猛地转过头,不料大郎君竟说出这样的话,恨不得扑过去将他咬死,“我呸!谁跟你是夫妻!他杀了我这么多的族人,就连老母也没了,已是结下死仇,此生此世,我必让他不得好死!”   “你这狐妖!”大郎君气急,脱口而出,“愚蠢至极!你莫非就分不清真话假话吗?”   两妖吵得火气上涌,竟不顾时候,双双拿起武器朝对方攻去,眼看着越打越远——下一刻,却是头骨猛然一紧!   “你们当我是傻子么?”   红衣少年五指成爪,牢牢扣住他们的头盖骨,偏了偏头,脸上是纯然的疑惑,“还是说,以为演了一出好戏,我就会放你们一马了?”   自知计划败露,大郎君面色发白,二姑的的神情上也终于泄露出一丝恐惧,连声道:“不……放过我,求——”   咔咔两声。   顷刻间,二妖的头骨在指下被捏碎。   洞府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还有十几盏宫灯悬在梁柱之间,烛火在灯罩里东倒西歪地晃着,将满地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桌椅破碎,宴席倒翻,一碟干果圆溜溜地滚到了地上,砸进深深的血泊之中,往一旁死不瞑目的胖鼠妖脸上溅起几滴血珠。   所有赴晏者竟是无一幸存。   造成这样尸身血海的休洗红孤伶伶站在中间,脸上只带着自得的笑意,似乎对这番成果很是满意,正要回去向陈言讨赏,让他说几句好话。   只是目光一转,看到远处倒着的一具半人半蛇精怪的胸膛竟在稍稍起伏,还没死透,不由啧了一声,脚步也向着那边走去。   “啊!”孟潭顿时惊道:“休大师,等等,他是好妖……”   陈言也同时开口,“别杀他……”   红衣少年立即就将眉头竖了起来,几步就逼近陈言面前,一把将孟潭挥开,目光不善,冷冷道:“好啊,陈言,你的善心是对谁都可以是吧?”   浓浓的血腥味极有进攻性地袭来,几乎令人屏息。   杀了这么多妖也不见疲意。   如此强大恣意……   陈言定定地看着休洗红。不知怎的,刚才的那个念头又从心中涌出。   他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很多,被沈六郎困在江上的无力、被迫在幻境中与画观音的周旋、躲在桌下看着狐妖步步靠近的恐惧,以及被半妖保护着的焦急……若是没有休洗红……还好有休洗红……   他冷不丁地想:这迢迢赶考路,妖鬼横行,只靠他与孟潭两人,恐怕是无法趟过的……   观念既成,另一个很现实的想法就春笋般冒出了。   ……该如何笼络住休洗红呢?   陈言实在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也不想去直面自己性格中的灰暗与冷酷,很想像往常一样逃避过去,期望有人来替他说出这些话,有人来替他做出这些抉择……   但或许是因为这血腥味实在是太浓太浓了,浓得他心中发酸,让他不得不继续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   ……该如何……撼动休洗红呢?   这股莫名的酸涩慢慢地从心里涌到了鼻尖、涌到了眼睛上。   青年忽然落下泪来。   休洗红和孟潭都看得呆住了。红衣少年傲气愤怒的神情一僵,肉眼可见地退缩了,舌头打结道:“你……你怎么又哭了?”   “我也不想的,我也没办法……”   簌簌的泪水让睫毛都黏在了一起,陈言颠三倒四地说,真心实意地说,“小虫……为什么凡人会这么弱小呢……”   他又说了这个曾经的称呼。   休洗红怔怔然。他其实没有听懂这个问题,却不知为何,在青年的眼泪下,他的心也好似被谁给揪起来了,像是被重重地击了一下,也跟着颠三倒四说:“别哭了……”,又道,“你把我也哭坏了……”   “你坏什么?”湿漉漉的睫毛抬起来。   “我的心好像坏了……”   接连说了三句不知所云的话,休洗红才反应过来,羞恼地咬了咬唇,上前重重地为陈言擦眼泪,恨恨道:“对,你是弱小,无能,什么用都没有!你——你——”   “真是——!”他忽然大叫一声,“别哭了,值得吗!我不杀那半妖就是了!”   青年却只看着他,眼睛红红,声音哭得有些哑,“你、你太坏了,你是坏虫……我才不信你……”   怎么又变成坏虫了……   休洗红莫名其妙地脸红到了脖子根,恼道:“我才不坏!你不信的话,我现在就立天地誓——”   他也不知道如何想的,竟真的抬手结印,几笔在空中画了个复杂的符号,嘴中含含糊糊地飞快过了一遍,就立刻道:“好了吧?我已经永世无法再伤害他了!”   “……那你靠过来一下。”   休洗红真是恨得想把这贪得无厌、挑战他耐性的无知凡人给扇飞,他明明都已经让步了,还想要怎样!   但他的身体却像是中了迷咒那样,几乎算得上迫不及待地就贴过去了,冷声道:“又要作甚……”   他僵住了。   陈言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灼热的液体滴在了脖子上,好像也一路流进了心口,将那脆弱的皮肉烫得哆嗦。   原来凡人的眼泪是如此可怖之物,他甚至怀疑心脏都要被烫了个洞,不然他怎么会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他听见凡人低低地说:“对不起,是我无理取闹……小虫,我只是……之前太害怕了……”   “…………”   红衣少年僵直了一会儿,突然身形一转,飞掠到空中,面无表情地将原本就破破烂烂的宴席桌给劈个粉碎,那两具妖尸也一并踢飞。   又嫌不过,还打碎一连串的宫灯,灯芯落到地上,瞬间燃起了一片熊熊大火。   孟潭也从未看到过陈言的这副难过模样,一并义愤填膺起来,恨不得也亲自下去纵火,又小心翼翼道:“陈子风,没事了……”正要将他扶起。   然而一转头,却只看到友人唇边一丝未散的笑意。   孟潭心下怔愣,还未察觉到怪异,就见陈言扶住了他的胳膊,眼眶还红着,“孟兄,不许取笑我,我也是第一回险些要被妖怪吃了……”   那点犹疑顿时无影无踪。孟潭立即道:“可不是!真是惊险万分,不瞒你,我也要被吓死了!……”   “真的么……我还以为孟兄真的那般无畏呢……”   “不骗你!”   “……”   *   *   丑时二刻。   一顶轿子悄然无声地停在了洞府前。   锦衣男子皱着眉下轿,看着这从墙沿露出的熊熊火光,一张艳丽骄纵的脸也被照得明明灭灭。   他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这是……走水了? 第29章 第 29 章:陈子风的手段(写完!   铺天盖地的火海映在微微放大的瞳孔中,呈现出一片炼狱场景。   洞府后面的道路已经被大火尽数阻断,乔怀仙一跨过门槛,眉头顿时就皱得更深了,示意身后的仆从不要入内,只独自站在前庭影壁处,忍着火舌几乎要扑面的灼热,勉强向里张望。   嗯……这梅岭二姑的原型都现出来了,还是难逃一死,估计其他狐妖也在所难免……老母的尸体在那边……竟然连黑风岭的大郎君都死了,不是说他向什么仙家学艺过的么?却也不堪一击……   看来这次来的敌人十分强大啊。   乔怀仙的目光一闪而过,只在二姑的身上多停留了几瞬,心下便随意下了定论。   或许是这梅岭狐族平日里作恶多端,惹上祸事,被什么仇家追上门报复了……   就这样和家中说罢。   火光将半边黑云夜色都烧得通红,那从尸体上传来的焦糊味也更浓了。   锦衣华服的小少爷轻轻捂住了鼻子,脸上也露出厌恶矜傲的神情,已是很不耐待在此处了——想到同族一场,还要替这二姑收尸,更觉厌烦。   他们乔家长年累月地住在凡人之中,向来被视为异类,早早地就从大族中分了出来,几百年都未曾与族群联系,偏生如今这梅岭二姑大婚……乔怀仙心知肚明,这些狡诈同族是没有什么善心好意,多半是向他们炫耀为主,然而请柬都送上门了,却也不好不去……   本来大婚那日五妹就凑了一趟热闹的,只未曾料到这二姑事竟然如此之多,还弄了个回门宴,明摆着是想再收一回贺礼——偏偏五妹已是去过了,而父母兼其余兄弟姊妹数十余都在外云游,还未归家,他这才不得不受了次累。   此番被迫而来,乔怀仙心中是哪哪都不舒服。   他原本好好地在陈言家中为他侍候伯母,伯母性情严肃,不喜说笑,他也是好不容易才讨得了她的欢心,引得伯母发了谈性,正要与他说一说子风的幼时趣事,一解他的相思之苦,便被奴仆给叫回去了,却要赴这劳什子宴会——他还未听得几句呢!   乔怀仙又怨又恼,只觉自己委屈大了亏大了,不由迁怒起这梅岭一族来,故意慢吞吞地赶路,想着到时将贺礼往那妖的脸上一丢就走,说不定还能给伯母带些什么好玩的特产……   只是没想到,却正好撞见这副惨烈景象。   他哼了一声,对同族的死不动半分恻隐之心,只觉得麻烦,也不想让这火燎到了他新做的衣裳……   如此又拖延了一会儿,才撇了撇嘴,小心掀起袍角走了过去,动作粗鲁地将二姑的尸身收进了乾坤袋中——也不管这途中是不是掉下几块碳渣——自认任务完成,便要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下一刻——   一只手从地上伸出,紧紧抓住了他的脚踝!   “!”乔怀仙一惊,下意识便要抬脚狠踢,那个浑身是血、面部被熏得漆黑的东西却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并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乔、乔小公子。”   “……”   乔怀仙停住,“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号?”,顿时警觉起来,眯起眼疑道:“你是谁?你也是这次的宾客?”   他细细看去,先看到的是那条拖在身后的蛇尾,只上半身却是人的形态,想来是哪个蛇妖与凡人勾结而生,不免又是一顿。   半妖么……   他对同族都毫无哀悯共情之意,按理说对这半妖应是更为漠视才对,只是……乔怀仙忽然心中一痛,却是想到了他与子风。   他们之间不也是人与妖……那若是日后有了子嗣后裔,岂不也是这样凄凄惨惨的半妖……   乔怀仙完全不曾想过他与陈言或许还未到那一步,且他身为男子又如何生育,只一味沉浸在了这样的悲惨想象之中,一时越想越深,面上神情也变来变去。   那半人半蛇的妖看着,不由着急起来,抿了抿唇,似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乔小公子……”   他到底是不习惯主动开口说话的,只说了一句,目光便怕得垂下,声音也在乔怀仙的注视下有些颤抖,“就是……在一甲子年前,我们曾、曾在乔府见过一面,那时我尚未成年……不知……不知你可还记得?”   这算是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了。将将说完,半妖的脸便紧张地绷紧了,索性如今被火燎得漆黑,倒也看不出来。   一甲子隔得不久,被这么一说,乔怀仙也有了几分印象,迟疑道:“你是梨山的那只半蛇妖?我记得你是叫什么……孤归流?”   乔怀仙这会儿也从那无缘由的幻想中回过了神,见这半妖虚弱点头,他想了想,勉强道:“你也是伤得够重的……好罢,看在你我一面之缘的份上,我便将你也带出去吧。”   又重了语气,“但你与我的交情可没那么深,我只将你丢在你们梨山洞府门口,便已是仁至义尽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孤归流却是忙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子半倚,将蛇尾勉力缠到了柱子上——就这会儿说话的功夫,他的内伤就似好了三成,叫乔怀仙暗自心惊——   又听这半妖磕磕巴巴道:“只是……我确实想……想……拜托乔小公子一件事。”   乔怀仙立即皱起了眉,觉得这妖颇有些借竿上爬、不识好歹,神色也冷了几分,不想再听了,欲要抬步离去,却听他说,“不知道……可不可以,用这个东西换……?”   “什么破烂玩意儿……”乔怀仙不耐地偏过头,却见孤归流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香囊。   这是——   乔怀仙立即扭身,不可置信叫道:“这是子风——你为何会有陈子风的东西?!”   绝对不会错的……他仔仔细细地、死死地盯着,简直是要痴了——这分明是子风离乡赶考的前一夜,他实在不舍极了,缠着子风互相绣下的荷包,他得到的是一个小小的‘言’字,至今被小心保存在家中,绣下的则是一副并蒂莲,好好地佩在了子风的腰上……   乔怀仙忽然目眦欲裂,大步跨过去揪住孤归流的衣领,一张精致楚楚的面容几近扭曲,“你怎么得来的!——你偷的?!”   确实……孤归流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确实是偷的。   不过他一开始倒也不是故意的……他看那人头上长了耳朵,还以为也和他一样是半妖,不知怎么想的就鼓起勇气救了,哪怕后面得知不是半妖是凡人,他也没有后悔……   只是这个东西上面的味道实在是太熟悉,关系到他一生的执念,他一时脑子发晕,便将其从那凡人的身上顺走了……   孤归流盘在柱子上的蛇尾都要被乔怀仙给狠拽下来,却也不言不语,心虚地不敢与他对视,只是将这香囊纂得死紧,任乔怀仙发了好一会儿脾气,几乎将他的蛇鳞都扯掉了几个,也不曾松手。   片刻后,才抬眼试探其脸色,弱弱道:“可以换吗……?”   乔怀仙面色铁青,一字一顿,“你要换什么!”   孤归流似是已想了很久,立刻脱口而出,甚至都不结巴了,“我想,我想要换你们家的那份蛇族传承!我想变成完整的妖!”   乔怀仙一顿。   这半妖是怎么知道他们乔家有这份传承的……?   但是——但是——!   他盯着那个并蒂莲香囊,牙都要咬碎了,狠声道:“行!我回去就给你,你先把此物还给我!”   孤归流立刻信以为真,当即大松口气,乖乖地将香囊递过去了。   乔怀仙额上青筋暴起,“…………”   都被!这半妖的血!给染红了!弄脏了!   乔小公子面色扭曲,心中冷笑一声:我乔家的宝物哪里是那么好拿的,如此贪婪,看我不叫你吃个撑破肚皮!   而半妖也开开心心地想:   太好了……   有了完整的传承,他就可以将梨山一族杀尽了吧?   自母亲生下他以来,他没有一日不是在同族的虐待中活着……今晚又将他充作贺礼,想送给那狐二姑做个猎奇脔奴,还说如果二姑不喜欢,便是做成蛇羹也可以……   他不想变成蛇羹。   那便只有,把他们全杀光了……   **   **   陈言睡了一觉起来,发现腰间以往佩着的香囊不见了。   到底是乔怀仙送给他的,若是来日回乡之后,乔怀仙拿出他的,而他手中空空如也,岂不又要费心哄人了……   陈言躺在绳床上,目光呆呆地看着头顶的树梢,其实有些不想动弹……只是片刻后,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撑着身坐起来了,懒懒地去衣裳包袱里面摸索。   此时还值清晨,他们昨日是被休洗红带着睡在丛林中的,还用麻绳混着草编了几张小床吊在树干之间——全是休洗红一人做的——,也不知是不是施了什么法术,竟是一夜好眠,便是梦都没做一个。   眼下休洗红却是不在,不知干什么去了,只剩孟潭还在呼呼大睡。   他打了个哈欠,翻找了一会儿,始终没有找到,却也不急,而是径直将孟潭摇醒了,“孟兄,孟兄,我的荷包丢了,劳你帮我找找。”   “……?”   孟潭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尚不知发生了什么。   陈言便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将包裹丢给他,又自顾自地转身去洗漱了,一应举动极其自然——   友人这才回过神,简直气笑了,“我真是服了你个陈子风了,就为这点事……在你这我就只得有个操劳命是吧……”   陈言嘴中含着牙刷粗盐,不好开口,只唔唔回了几声。   “好啊,好啊,你也只有这个胆气能指使我了!”   孟潭怒气冲冲,横眉冷对,手中却也是自然地拿起了包裹……   如此细细找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挂上了怒意,大声道:“哪里有什么香囊,陈子风,你莫不是在逗我玩?”   “就是仙奴赠予我的那个……”陈言洗漱完,对他比划道:“上面有两朵花的,我一直挂在腰上……”   “什么花?”孟潭狐疑,“我知道你说的,但那不是两个鸭子脚掌么?”   陈言呆了下,也有些不确定了,“这……也有点像……?”   “哪里像,那就是!你这腻友的品味可真古怪……”   “……”陈言不吭声了,没敢说自己连图案花样都不会绣,当时又不耐烦,只敷衍了个缺斤少两的‘言’字,又因为实在生疏,那‘言’绣得甚至有些像‘三’……   孟潭嘴中嘟嘟囔囔,又帮他找了一会儿,才摊手道:“真的没有,许是昨夜里太慌乱,不知掉到何处了吧。”   既然找过,那也算是尽力了——陈言便不再去想,只道:“那算了……”   却是一道声音响起,“什么算了?”   抬眼望去,只见红衣少年站在树丛边上,身上带着清晨的露珠,马尾辫绑得高高的,手上还提着两只不住蹬腿的灰毛兔子。   见到陈言,他立即得意地轻哼一声,抓着兔子耳朵过来了,话说得轻蔑又矜持,一双眼却直往陈言的身上看,“唉,没有我,你们两个无用书生只能成日吃干粮,真是饿都要饿死了,还不快说声多谢大师……”   青年弯眼,却是温柔道:“谢谢小虫。”   怎么……又说这个称呼……   休洗红咬了咬唇,忽然气急了似的,瞪了陈言一眼,却是不言不语地转过身,开始处理起这两只兔子来了。   过了会儿,又别别扭扭地说,“我在那边发现了一处山泉,你……”   陈言立刻笑道:“原来小虫竟做了如此多事,我正愁无处洗脸呢。”   “…………”   孟潭只觉得自己今日是不是还未睡醒。   他见了鬼似的左右看看,看到那凶神恶煞的休洗红竟垂下了头,耳根发起淡红,立时打了个哆嗦,又是震撼又是惊叹。   怪哉。   陈子风今日怎么好端端的,却是施展起他这幅手段来了? 第30章 第 30 章:……还要亲吗?   吃完烤兔肉,三人就开始动身了。   自他们破石壁幻象、火烧狐狸洞府之后,也不知是哪件事起了作用,这梅岭白日间的浓雾竟一下子散去好多,虽还有些许薄雾萦绕,但已经不会遮挡视线,影响赶路。   想来再过不久,这梅岭就会逐渐变成那些寻常的山林,山脚下的百姓也敢于孤身来山上捡柴采菇,过路的商人旅客也会好走许多了。   陈孟二人想到此事,心中倒也宽慰起来,觉得自己这一路所受的苦不算白费。   他们跟着休洗红在山中行走,见到了他所说的那口山泉,停下来好好地洗了脸,用帕子略微擦了擦身,又将水囊灌满,休息片刻再出发。   因这湖面波光粼粼,所见丛林幽静,晨光曦照,心中又有那‘为百姓做了件好事’的感受来激励,他们这会儿便也不觉得累,一路观山看水,且行且赏,还有余力闲聊。   孟潭叹道:“若之后的路程都是现下这般,不再遇到鬼怪,那我等也算是享到了谢公、欧阳公乐山乐水的趣味了……自离乡赶考以来,所遇骇事竟比我以往二十几年都多,实在令人胆战心惊……”   陈言也是这般作想。   他一开始对赶考的路途想象全凭话本,所料不过是些雪夜泛舟、破庙取暖、凿壁偷光之事,若有闲暇,还能去访一访名山,拜一拜大儒,是以虽然远行艰辛,但心中却也抱了几分期待的……何尝想过这一路而来撞妖撞鬼的,逃命都来不及……   又听孟潭道:“不过这天下间妖鬼如此之多,也不知其余百姓都是如何生存的,我们以往在乡中竟也闻所未闻……”   “哈……”   最前面带路的红衣少年当即一笑,讽道:“你又怎知,以前那些被老虎吃了的、在山上摔死了的人,不是被妖物捉去吃了?反正一样也见不着尸身。”   “更何况,若是只有你一人赶路,说不准现下你还是从前的你呢……”   这句话休洗红说得随意,孟潭也只听过就忘,大半心神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陈言却是心中一动,猛地抬起眼,感觉此话大有深意。   什么叫‘若是只有一人赶路’……   “……唉,我走不动了,能不能休息休息、吃吃午膳再说,陈子风你说呢……”   孟潭还在絮絮叨叨,又走了会儿,就偷偷来碰了下陈言的手臂,想让他和休洗红说说,“陈子风,你……”   一碰之下毫无反应,顿觉不对,侧目看去,只见陈言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发直,脸色渐渐地变白了,甚至身体微微发起抖来——孟潭大惊失色,叫道:“陈子风!你、你怎么了?休大师你快来看看他!”   被这一叫,陈言猛然回过了神,勉力笑道:“孟兄,我无事……”   “无事发什么呆?”   休洗红快步而来,眉皱得紧紧的,先细细打量了他的周身,又不由分说地用手背去试他的额温。   陈言这时已经神色如初,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无奈地拉住休洗红的手,“没有被魇住,也没有中暑,我只是……走得有些累了。”   休洗红却更不满了,眉尾立刻高高挑起,不爽道:“走累了就早点说,我心肠又不坏,又不是不让你牵手。”   一连别别扭扭地说了三个不字,将陈言的手攥得紧紧的,还要故作警告,“你这次可不要再挠我手心了,不然我就……”   陈言轻声道:“小虫就要如何?”   “——!”   休洗红睁大眼,真的感受到手心被抓了一下,几乎像是他的幻觉——但下一刻,青年却是直接反了个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还很自然地笑看着他,“嗯?怎么就不说话了?”   休洗红忽然无比害怕他这时候手心会出汗,因为他后背已经不知不觉生热汗了,像是一下子被放到了一个大蒸笼里似的……   他喉结动了动,只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丛他们交握的手中直直上升,一路翻涌进了心里,叫他仿佛被毒哑了似的再说不出话,只顾与陈言十指相扣着闷头朝前走,迈出几步又猛然反应过来,怪异道:“哦……就、就在此处歇息会儿吧。”   陈言这才笑了下,松开了他的手。   在休洗红直愣愣地去打猎时,孟潭立即坐了过来,悄声问:“陈子风,你现下打得是什么主意?”   他说话时还左右看了一圈,生怕那休洗红忽然回来,声音也不由再压低了些,“……你快趁现在与我透个底……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好,只不许瞒着我。”   “孟兄说什么呢?”陈言偏头。   “你……我与你都认识多少年了,还能不懂你么!”孟潭对他这番态度又急又气,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哪里是那般主动之人,定是要旁人先迈出九十九步,你才肯前进一步的,且要么是因为利,要么是因为势,那乔怀仙,沈六郎,不都是这般……我还能不懂你么!”   孟潭没意识到自己将这句话又说了一次,只是心里的那股委屈愈发地重了。   在他心中,这道想法似乎是根深蒂固的——陈言认识什么人,交到什么腻友,这些其实都不重要。   因为他会是陈言唯一的密友,是可以生死相托的、特殊的存在。他们理应是无话不谈的,他也会一直站在陈言这边……   他不怕陈言有些小秘密,他只怕他不再是……不再是……那个‘唯一’……   陈言竟有些不敢和友人此刻执拗的眼神对视,只垂眸轻叹,低声道:“孟兄……”   性直之人,坏也坏在此处了。   “我……”陈言犹豫不定,顿了顿,终道:“如何瞒着你了,只我也不甚确定,等到日后……再与你说。”   孟潭这才神色一松。   他还要再说几句,见到红衣少年回来了,忙不再作声,正经坐了回去。   早上吃的兔肉,现下吃的是烤鱼。和休洗红一起走,别的不说,这吃食方面倒是立竿见影地上了几个水平,不必再苦巴巴地去咽那没滋没味的干粮了。   吃过饭后又上路,陈言与休洗红自然而然地又牵起了手。   青年笑颜温柔,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似乎全世界只看得到眼前一人,就连被风吹乱了的鬓发、被汗打湿的额角,都显出了别样的动人风姿。   休洗红又觉得晕眩了。   陈言是很少在他面前露出这一面的,休洗红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只小虫,牙齿发痒,很想去叮叮青年的耳垂,又或者被那双手轻轻捧起来……好奇怪,好像自从出了狐狸洞之后,陈言对他笑得就多了,这股轻飘飘的感觉也经常来袭了,果然那群狐狸杀得好……   如此晕乎乎地走了几日,速度反而更快了。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   过了今夜,就可以走出梅岭,到达下一个城镇了。   休洗红晕着脑袋给两个凡人做好绳床,就跳到了陈言上头的树梢上,听着地面上火堆劈里啪啦的燃烧声,准备和往日一样守夜。   他的目光漫无边际,一会儿看着远方的群山,一会儿又扫到地上的落叶,还要装作不经意地想陈言睡着了没有,如果睡着了会做什么梦……想了会儿,又觉得这夜晚怎么这么吵闹,真是叫人不得安宁……   片刻后才意识到,哦,原来是他的心跳声太大了。   休洗红咬了咬唇,忽然恼怒起来,讨厌自己这副心绪浮动的样子,一时就连那黑漆漆的山脉与野林都觉得可恶万分,恨不得再去杀上几个狐狸几条蛇才好……   不知过了多久。   却听见树梢下,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小虫……睡了吗?”   他连忙咳了一声,意思是没有。   便听陈言道:“我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你当时……与我们约的是将我们护送出梅岭,下山后,我们定是要继续赶考的,你……你要去往何处呢?”   “……?”   休洗红不晕了。   何止不晕,他简直勃然大怒,一下子从树梢上翻下来,直接坐在了陈言身上,将那绳床都压得弹了一弹,气势汹汹、又不可置信道:“你赶我走?!”   陈言始料未及,呆呆地看着他。   “你赶我——你想摆脱我?!”   休洗红气急败坏,那什么飘飘然晕乎乎都没有了,直直伸手去掐陈言脖子,“你这无知凡人愚蠢凡人!也不看看我这几日给你们做了多少事,没有我你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在过风餐露宿的野人生活,不指望我指望谁?你那友人吗?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一旁孟潭的绳床静悄悄,仿佛已经隐去了。   陈言被他掐住脖子,又被他坐在身上无法动弹,无奈道:“小虫……冷静些好么……”   “你现在还骂我!你对我不耐烦了!”休洗红大怒,“好啊,好啊,看我不——”   在他口不择言、说出更多话之前。   青年忽然撑起上身,轻轻吻在了他的唇角。   ——休洗红瞬间噤声。   好柔软的唇瓣,好温柔的声音。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忘恩负义。”陈言在笑,“你也太性急了……我只是想问问,你还能与我们一起走吗?”   “小虫,”   唇瓣移到了脸颊,不知何时,青年已经抱住了他的腰,用那种又低又轻的声音说话,“我们……我……需要你。”   轰然一下,休洗红什么都没法想了。   他急切地勾住陈言的脖子,去寻那片红润润的唇,迫不及待地、抛却了一切傲气与理智,狠狠缠住了陈言的舌头。   好美味,好快乐,好快乐。原来亲吻是这种滋味。   真想将这条舌头咬断吞到肚子里去,连带着这个凡人一起咕咚一声吞掉,把他放到自己的胃里泡着,放到心脏里住着。真想将他吃个干净,撕个粉碎,满齿满唇都是血淋淋腥乎乎,好像这样他才能彻底满足。   不知不觉,两人的姿势慢慢变了个样子。   红衣少年如同兽类般压坐在青年身上,腰弓成了一道弯弯的弧度,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唇舌狂乱地亲咬舔舐,滋滋水声响个不停。青年被逼无奈,只能继续抓着他腰,头都被亲得微微扬起,就连滑到下巴上的涎水都被舌头卷进去了,一丝不剩。   休洗红忽然笑了,又得意又高兴,眼睛极亮,“就知道你喜欢我。”   陈言不知他这自信从何而来,叹道:“还要亲吗……”   “当然要!”   休洗红连多等一刻都不愿,立即凑了上来,缠住了他的舌头。   舌根发痛。   陈言的手扯上了这痴狂凶兽的马尾辫,熟练地张着嘴任他亲,目光却慢慢地越过了休洗红的肩头,看向了天边的沉沉夜色。   也不知道,他这一决定是对是错……   他原也没想过这么快的,太急反而失了从容,也容易露出破绽……但是……   陈言又想到了休洗红的那句话。   若是孟潭一人上路赶考,就不会遇到现在的这些事,他还是以前那个无知无畏的孟潭,而若是其余举子一路也是平平稳稳……那如今这般危机四伏,妖鬼横行,就只能是他的问题。   他身上是有哪一点吸引这些东西么?   陈言又慌又惧,日日忧思,终于下定决心,不能再犹豫了。   他要在出梅岭之前,就将休洗红给笼络下来。   下一个地方,是虔州。 第31章 第 31 章:你向休洗红要钱也需借啊   虔州与水路交错的交州不同,是一座夹在两山之中的城池。   其北靠梅岭,南接峰山,山势连绵不绝,整座城便被包裹在了这一片狭长的谷地中,寻常旅客行商,无论之后是走陆路还是水路,只要想北上,就定要经过这里。   陈孟二人终于从山路走到了官道,心中也是有几分复杂。   先前也不知是不是妖怪作祟的原因,他们在梅岭没见到一个同行的举人,正是心下有些打鼓……   直到下山之后,所见人烟渐渐地稠密起来,路边有了人马车行过的痕迹,城外的田里也时不时看见弯腰插秧的田农,相互说着陌生的方言,这才叫他们一下安定了。   而越往虔州城的方向走,路上的人也就越多,还有小贩在道旁叫卖,且人人都面上带笑,神色放松。   孟潭一早起来便有些怏怏的,心神不宁的样子,此刻话也不由多了起来,“看来这虔州知县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治下百姓生活安康,才能有这一派太平之景啊。”   陈言认同点头,又道:“我刚还看到了几个穿白衣的举子,应也是从交州来的,却不知他们如何绕过梅岭到虔州的……”   “可不是么,入城后我们定要好好攀谈一二……”   二人说了几句话,气氛渐渐有所松动,眼见回到了些许从前的样子,便被前面传来的一道声音给打破了——“陈言,别慢吞吞地走了,快过来!”   红衣少年高调地站在路中,脸上满是志得意满,手上捧了块甜糕,嘻嘻笑道:“我刚买来的,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孟潭身旁人影一动,刚才还在和他聊天说笑的友人已是自然地走了上去,在少年身旁站定了,立即被托着下巴喂了一口甜糕。   也不知说了什么,少年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高高兴兴地将剩下的糕点吃完了,又想去牵青年的手,被拒绝后也不恼,仍贴在旁边,甚至还若有若无地、得意洋洋地侧目朝后看了他一眼,“哦,孟潭,你也快点跟上吧。”   孟潭:“…………”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明显地针对,只觉得从昨夜开始的那股沉重又附上来了,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心中甚是怪异,还有几分隐隐的不爽。   不就是陈言新的腻友吗……前面的那乔怀仙,沈六郎,起码在他面前都会做做面子,哪像休洗红这样一得志就……   孟潭愈发烦闷,听着前面休洗红时不时的开怀笑声,只不声不响、闷闷地坠在后面走,却见路旁先前卖甜糕的小贩也推着车,慢悠悠地跟在了他的身边。   他多看了两眼,只以为这老伯是要进城里做生意,刚要收回目光,却听身旁老伯忽然出声,“……少年郎,小老儿适才听你们谈话,有一处可是说错了哩。”   “?”孟潭疑惑,不知他说的是什么。   便见这老伯乐呵呵道:“我们这虔州城里人人安居乐业,靠的可不是那什么知府的恩泽,而是因城里有一王姓富庶人家,怜我等百姓困苦,这几年间常常施粥放粮,时时救济,这才有了如今城中的景象阿。”   孟潭常听那些包青天、清官好官的故事,这富家大族哀怜民生的事却是从未听说,一时诧异,“竟是如此菩萨心肠?”   “哎哟,小老儿可不敢骗人。”   老伯摇头道:“这王家可是出了名的善心肠,凡是吃了王家粥的人,就没有不念他们好的,还有那许多流民乞丐,听闻此事专门跑到我虔州来的,你走到城门口就能看见哩。”   孟潭心中还有几分质疑,只道了声原来如此。   然而一靠近城门,就远远地看见墙外人头攒动,许许多多衣不蔽体、灰头土脸的人聚集在此,皆是依依地望着城内的方向,竟和那老伯说得不差分毫——   城门口的兵丁也不阻拦呵斥,反倒还在维护秩序,让他们有序排队站好;而过往行人脸上也毫无异色,自然而然地从这群流民旁边路过,带着股司空见惯的熟练。   陈言见到这副场景也怔住了,不由停下脚步。   孟潭忙抛却刚才的不快,将得到的消息与他说了,叹道:“也不知是怎样的积善人家,我进城后定要前去拜访,好好写几首诗为他们扬名。”   陈言也是大为动容,笑道:“孟兄说的不错,只是眼下你我皆是贫弱书生,无甚名气,等到日后若是中举,再为他们动笔也不迟。”   休洗红听得,倒是没有再说什么‘白日做梦’云云的毒话,只是挑起眉盯着那群面黄肌瘦的流民,眼中流露出讽意。   市恩以收人心,箝口以堵民言……   少年忽笑了一声,“陈言,进去再说罢。”   那卖糕的老伯已经排上队了,陈孟二人也不再感叹,忙跟在队伍后面,向守门的兵丁出示了路引与乡试录抄本,证实了举人身份,果然被客客气气地放行了,还给了他们一块木牌,道入住一些客栈时,可以凭此得半价宿费,二人纷纷恭敬谢过。   一入城,便觉得一股闷闷的热风朝脸上涌来。   此地两面靠山,城中多植槐树,风都被山林挡住了,倒是比交州还要热上几分。   所见百姓皆穿单衣粗布,尚且要热得擦汗,小虫倒还好,只他们二人里外还穿着长衫,很快便有些受不住了。   陈言将领口往外拉了拉,用手扇风,便提议道:“不若我们先去买几件轻便成衣……”   话还未说完,他自己先顿住了。   等等……   他们现在……好像是身无分文……   孟潭干巴巴地往兜里一掏,只掏出仅剩的十两银子,一时和陈言面面相觑。   因在梅岭中经历太凶险,他们都忘记了,一开始为了救陈言,大部分的钱财都给了休洗红,他们可以说是一贫如洗,别说是买衣了,怕是若无休洗红的帮助,就连吃饭都成了难事……   眼下世间物价甚高,抓几副药就要三四两银,哪怕是日日吃粗粮,那还有住宿打尖、雇车雇驴……现在已是十一月了,他们还需要在路上过冬的,那就需留下买棉衣绒被的钱,不然就只能睡在鸭毛店……   如此想来,竟是处处都需用钱。   陈言很想摆出清高书生做派,但说实话,他觉得自己未必能吃得了这个苦……   不过当时给休洗红的,本就是说好了的报酬,又是为救他的命,若是想要开口讨回来——   陈言抿了抿唇,想着自己倒也变成了那等满身铜臭味、斤斤计较之人,小声道:“小虫……”   他是在心中为自己找足了充分理由的。陈言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其实若不是因着这钱扯上了他的命,那他此番开口讨钱绝没有如此犹豫,乔怀仙都是不用他说,直接巴巴将银子捧来的……   陈言只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就不说话了,只将眼睛羞赧地垂下。   休洗红见到他的这副吞吞吐吐的呆样,几乎忍不住笑出声了,心中却一下子又痒得厉害,很想要现在就将陈言按住亲吻,勾着脖子吃一吃他的口水。   “向我要钱呀……”休洗红特意将尾音拖长了,一眨不眨盯着陈言白净脸上的红晕,好半天才大发慈悲道,“唉,好罢好罢,只是这钱只算我借你的,你可要快些还回来,不然——”   他忽然嘻嘻一笑,凑到陈言耳边小声说了句话,见青年立即睁着眼看来,这才得逞似的,意有所指地轻声道:“我去客栈等你。”   “…………”   陈孟二人拿着原本属于自己的钱袋,灰溜溜地走了。   等到换好衣服,身上清爽爽地站在树底下。好半天,孟潭才叹道:“陈子风,你向休洗红要钱也需借啊……”   陈言说不出话,其实心中也不免觉得小虫将钱管的这么紧,还是在孟潭面前,叫他有些难堪……   他们……他们现在都这种关系了,休洗红又不差钱,也对他十分迷恋,昨夜亲得他舌头都要肿了,比画观音还贪,那就不能解他所难,将银两直接还给他们吗……   而且借钱就借钱罢,为何还要强调一句快些还……   只是想是这般想,陈言到底是没脸说出来的。片刻后,才憋出一句,“也不能总这般事事讨钱。”   孟潭深沉道:“现在是欠了债了,还得在虔州找个短期活计才行。”   事实已定,二人倒也没有什么怨言,只是思来想去,怕是只好找个抄书写信的活了,也不知这举人身份,能不能将酬劳抬高一些……   呆站了好一会儿,正要垂头往客栈走,却忽听一道长长的喊声从街头传来,“拐弯了——行人避让——”   他们抬眼看去,立即愣住。   竟然碰上了一桩白事……   站在最前面的是两个领头的执事,一左一右,一人提着纸糊的白灯笼,拖着嗓子喊:“行人避让——一路走好——”,另一人臂间挎着竹篮,随着声音,手高高地往天上一扬,纷纷扰扰的纸钱便散落到了空中,像是一场小雪。   身后是一口四人抬的棺木,黑漆漆沉甸甸的,后面跟着一连串披麻戴孝的人,有老有少,但面露悲戚、痛哭流涕的反而是少数,更多的人脸上反倒带着一股怪异的欢欣,前面的执事说一句,他们也在跟着喊一声,甚至透着喜气:   “慢些走——”“慢些走嘞!”   “魂归泰兮——”“魂归泰兮嘞!”   陈孟二人看得皱眉,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纷纷在墙角站好,让这队人马过去。   那成衣店的商家也出来了,倚着门闲闲地看着,哼了一声,“又是个没福气的人,也就只有王家这么好心,明明婚没成就死了,还给他们这么多银子……”   又是王家。   陈言精神一振,忙上前打听。   那商家看他们是举人,又才在店中买过东西,便也好声好气道:“两位公子是外地人,倒也别嫌我刚才心薄,只是你们有所不知,在这虔州城内,多的是人想要像他们那般哩,甚至抬得城内的白物都涨价了几分。”   她细细解释其中缘故——   这事最早要追溯到几年前,当时的王家老爷新娶了位男妻,一时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然而,这男妻却是个十足十的菩萨心肠,不知怎么说动了王家老爷,日日去城门口施粥,救活无数乞儿苦命人,且对每个人都温柔备至,令人如沐春风,还时时帮扶老幼,生病之人也可以领一份药材。   于是没过多久,城内的风评就逆转了,人人都念他的好,路上的小儿也会唱几句‘年年甘露洒慈悲’之类的童谣。   只可惜半年前,王家老爷就因急病逝去了,死前将身家都留给了这位新婚夫人,只剩下一位小少爷和一位老祖母。诺大的家业,许多的奴仆,竟全落到了这男妻的手中,一时有些苦苦坚守的意味。众人纷纷私下传言,这些家产或许再过不久就要被王家的那些亲戚们瓜分了。   果然,只过了一个多月,这王家夫人便撑不下去了似的,竟放言要在城中招婿——此言一出,最开始他们都觉得荒谬,但看那王家祖母不言不语,小少爷也显露支持,心中不知不觉倒也火热起来。   又想那夫人虽是男身,却生得极为貌美,性子又温柔善良,纵使日后留不了自己的种,那也能享受到佳人在怀,且王家家产丰厚……一时之间,满城的人都纷纷提起了劲,卯足力气想要做这新婿。   只是不知怎么,一连招了两个,都是还未成婚就因意外死了。   众人却不觉得是这王家夫人的问题,只因其常常施粥开粮,说起这死去的二人便泪流不止,最是善良慈悲不过,且都极力安抚了他们的家人,给予了大笔银钱以表歉意……   于是,城中百姓皆认为是这些人没那个命数,享不了这滔天的福气,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是想要入主王家。   美色财帛动人心,更何况,即便没做成也没什么损失,哪怕是——许多日子穷困的人心想——哪怕是像那二人一样死了,家中兄弟姊妹、父母老小也都能得到丰厚的安抚费,那岂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而刚才那队送葬的,便是第三人了。   “………”   陈孟二人互看一眼,心中皆是万分怪异。   孟潭性直,先忍不住了,脱口而出,“这……会不会是那王家的阴私,故意把人弄死的?”   商家笑道:“公子,那你说这王家为何要这么做?这除了白背上一条人命之外,还有什么结果呢?那舍去的钱财都够从外头买十来个奴仆了,更何况……”   她的笑意中带上了意味深长的味道,“你又怎知,有些人求的不是这一死呢……”   孟潭怔住。   商家见此,施施然一拍手,道:“正巧了,这会儿那王家夫人应要去城口施粥了,你们若是好奇,不妨便过去看看。”   二人犹豫片刻,终是转了方向,向城门口而去了。   他们实在想要看看这男妻到底是何种模样性情,竟使得城中百姓人人信服,个个倾心……   远远的,便闻到了一阵米香。   城口的队伍已经排得很长了,个个翘首以盼,有的端着破碗,有的拿着瓦罐,却都秩序井然,不见有乱。   前面支着几口深锅,米香便是从中传出的,几个家丁装扮的人正熟练地分粥,气氛火热,见到有并不是流民乞儿的人混入其中,也没有驱赶,仍旧好好地给他们打了一碗。排队的人无数,而这锅中却深不见底,无论怎样都会有浓稠的米盛出,竟像是无穷无尽一般。   然而陈言看去时,第一眼却是没有看到这些景象,而是放在了一背对他们而立的身影上。   这人一身素白孝衣,身姿修长,腰上系着条淡色布带,勾勒得腰身极细,头上也没有带任何珠翠装饰,只别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衬着乌黑如云的发髻,更显得雅致。   他似乎正垂着头说些什么,只能看见一截玉瓷般的后颈。有得了粥的乞儿过来向他跪地道谢,他便伸出手温柔将其扶住,眼见着那乞儿的眼睛立刻就发直了。   好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投在身上的视线,这人转过了头向这边望来,脸上的面纱轻轻扬起,露出一点淡淡的唇色,一双眼生得极美极柔,又带着一丝明显的忧愁,整个周身都像围绕着一股如云似雾的烟霞,令人见之失神。   和陈言想象中的惑人妖媚全然不同。   竟然是……这个样子…… 第32章 第 32 章:找工作二人组TT   陈言一直看到这场施粥结束,流民散去,这才与孟潭一起慢慢走回去。   或许是见到了百姓脸上的笑容与光彩,他的心情也不由好了起来,一路走,一路与孟潭讨论。   “虽然招婿这事有怪异之处,但王家的善心却是十打十的。听说这施粥之举几年如一日,如此富而好善,难怪虔州百姓人人称道了。”   “富而好礼,贵而好义,这是荀子的夙愿啊!”   孟潭也是兴致勃勃,“王家此举正合了‘达者兼济天下’之理,比许多地方官吏做的还要好呢,照我看来,已是承担了这虔州知府之责了。”   这句评语极高,陈言侧目,便听孟潭叹道:“唉……子风,不瞒你说,其实我每每看到史书中那些百姓困苦、民不聊生之语,心中便难受万分,总想着以后为官,定要庇护一方……是以今日见了王家此举,才更觉难得。”   “……”   陈言一时怔住。   他久久地凝视着这位友人,渐渐地,眼里带上了融融笑意,“孟兄……达者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在我看来,你有这番志向才更是难得。”   “……我可不是你的小虫,作甚要说这种话来哄我?”   孟潭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就受不了了似的,快步闷头向前走。陈言笑着跟上,“何曾拿你与小虫比了?……孟兄,你跑什么……”   两人在虔州街头一路打闹,说说笑笑地回了客栈。   休洗红已经将房订好了,出示姓名与乡试抄录后,店家便热情地将他们领了上去。   他们是早上入城的,此时正值午后,屋外日头光耀耀地照着,树下的阴影只有一小点,许多客人也从外面回来了,多是行商、游侠及外来讨生计的百姓,一时之间,客栈前堂很是喧嚣。   陈言还看见了三五个穿着长衫的举子,有的将房门大敞,倚在木梯这看书纳凉,有的在前堂与各方交谈。他看得心中一动,却知此时初来乍到,还不是攀谈的好机会,便还是先回了房间,与孟潭暂别。   一推门,迎面就是一道气势汹汹的询问——“我等了你好久,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休洗红怎么又生气了……   陈言已是有些倦怠,面上却不带分毫,只是展开双臂,笑道:“好了,小虫,来看看这新衣怎么样?”   青年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件淡蓝色凉衫,外面罩着一层薄薄的半袖,领口微敞,发带随意地垂在肩上,显得尤为清俊秀净。   休洗红一时看得移不开眼,火气不知不觉便在这目光中消失了。   陈言对这种情态很是熟悉,这时才走过去将他抱住,轻声细语道:“我知你等得久了,也是一心想要快些赶来……好小虫,不与我生气了,好不好?”   休洗红实在迷恋此刻陈言的语气与亲昵,也迷恋他的温度,他的笑,他说‘小虫’时候的样子……   他呆在这个怀抱中,听着陈言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咬了咬唇,罕见地小声道:“……我是不是脾气太坏了?”   但还没等到回答,红衣少年就恶狠狠地抬起头,勾住陈言的脖子,朝那张总是说甜言蜜语的、将他哄得不着调了的嘴亲过去,含含糊糊地哼道:“再坏……你也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陈言又被这样又重又激烈地吻住。   他尚未反应过来,舌头就被凶狠地卷紧了,脚下也不由后退几步,反手撑住床榻,目光在房间中晃了晃。   桌上摆着十余盘精致菜肴,皆是一口未动,已是放的冷了,他的行囊也被细致地收好……或许休洗红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因他改变了许多,底线也放得愈来愈宽。   陈言眨了眨眼,手握住了休洗红的腰,任由少年像兽类般将他推到了榻上压着亲,人也不知不觉将腿缠了上来,贴坐到了他的小腹上。   床帏之下,狭小的床榻空间,咕叽咕叽的水声尤其清晰,时不时就能听见细碎的银铃声。   唇瓣被压得扁扁的,不断地吸吮开合,只能看见一点殷红的舌露出,多余的涎水滴到了下颌,立刻被密密地舔干净。   休洗红实在是太过贪婪了……   陈言只亲了一会儿,眉头便又悄然皱了起来,不由伸手揪住少年的发尾,不轻不重地往下一拉,“好了,你要将我吃了吗?”   “…………”   休洗红重重地喘着气,一双眼亮的吓人。   真像是丛林中的野兽似的。   陈言不免想起他杀妖时手起刀落的毒辣,又觉得有些心慌,将休洗红扯开后,反倒主动倾身,温温柔柔地吻他的脸颊,直将少年亲得都要融化了,眼睛也半眯不眯,这才止住。   轻而易举就将人哄好后,他们一起倒在床上,气息热乎乎的,凌乱又潮湿。   青年看着那昏暗中一闪的一闪的银链,笑问道:“我总看你戴着它,这是你的什么法宝么?好生奇妙。”   “………嗯。”   休洗红一点都不想聊这个,只想要继续亲嘴。   自从那夜尝过滋味后,他便怎么也亲不够了,时时刻刻都被这瘾头勾着,真恨不得将陈言关起来,在他身上种下十来个百来个虫蛊,让这人从此只能听他的命令,只能对他笑对他说话……   世上有这样的蛊吗。   不若就将人换心,换血?多试几次,总能得偿所愿罢。   小虫侧着身,一动不动地躺在这个凡人身边,谁也不知道他此刻脑中盘旋着什么恐怖的念头。   陈言又说了几个不痛不痒的话题,见休洗红乖顺地不言不语,自觉时机已到,此时也氛围正好,这才在心中斟酌了下语言,轻声说,“小虫,那钱……”   休洗红还在想事,只漫不经心道:“哦,你们三日后还就行了。”   陈言顿住,“……”   在由床帏笼罩出的黑暗里,他的眉又不自觉皱了起来,脸上的笑也慢慢地淡去了。   “为什么……一定催得如此着急呢……?”   休洗红没有听出陈言话中的意思,只说:“这是我族中的道统,却不能告诉你,你记得还就是了。”   不然因果债结不清就不好了,凡人可还不起他们苗疆的因果。   休洗红随意想了一会儿,听陈言在一旁许久未曾出声了,不由心中的瘾又涌上来,翻身而起,贴在陈言的颈间哼笑道:“好罢好罢,那你再亲亲我,再亲亲我……我就给你们又免去几天……”   剩下的话语隐没在了逐渐相贴的唇瓣中。   陈言由着他亲,却是愈发显出几分敷衍,心下也添了烦闷怠意。   这休洗红……实在是不近人情,要的还多……   ……   而无论心中如何腹诽,既然休洗红三番四次地催促,那这钱是非还不可的了。   陈言与孟潭站在客栈门口,面面相觑。   孟潭先开口了,“……我这两日问了些酒楼茶肆,说书二十文,记账三十文,举人可再加五文。”   他顿了下,神情更深沉了,“若是以举子身份唱曲,可以拿到五十文。”   “我在街头支摊半日,替人代写了五六封书信……”   陈言默默道:“只是还未拿到钱,就来了几人将摊子一脚踢翻,要收我几百文占地费……”   二人同时发出长叹。   他们之前皆是一心读书,五谷不分,就连个润笔活计都没做过,自然不清楚这其中的行行道道,甚至连找什么牙人都一概不知。   一下子仓促之间,从圣贤诗书中跳到了需要汲汲营营的现实,二人皆是有些挫败,垂着头许久不语。   片刻后,孟潭咬牙道:“陈子风,这其实也算是一场考量,不然若是日后做官,嘴上说得再好听,却不识民生疾苦,不通人情幽微,那也是做不下去的。”   陈言已经完成了心态转变,立即自然道:“是了,我去车马店问问有没有运货抗包的活计吧,再不济,表演个胸口碎大石也不成问题。”   “…………”   孟潭哑然,一时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说真话。   一旁的客栈店家已是听了有几天了,看这两个年轻人日日聚在门口商议找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乐道:“哎哟,两位举子,何曾就到了要去做苦力活的那一步了?”   他禁不住地摇头,指着陈言道:“你皮肤细嫩,如何抗得了包?”又点点孟潭,“你性子耿直,如何唱得了曲?”   二人被说得脸红,憋闷地低下了头。   店家笑了会儿,倒是正了颜色,为他们沉吟道:“虽不知二位举子为何着急用钱,只是你等皆是举人出身,为何不给衙门或官宦之家递上门贴,也可做个幕僚清客,写写状纸……而若是图个方便,想拿快钱,我倒是也知道个好去处。”   见他们眼神一亮,店家继续道:“你们应是都知道王家的名声了罢?既有功名在身,又何不试试呢?”   孟潭犹疑道:“老丈指……招婿?”   “非也。”店家笑道:“招婿之外,那王家也常年在为小公子招西席先生,只要教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即可,包吃包住,束脩开得也高,一日便有好几百文呢。”   好几百文……   陈孟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意动。   这除了还休洗红钱之外,他们做个半月,就可稍微攒下之后的路费了……   店家最后一句话,更是直接打消了二人的犹豫,“哦,你们若要去的话,还需快些,这活可是紧俏得很,最近店中的那些举子都在纷纷投贴呢。”   两人一惊,当即谢过老丈,赶紧朝那王家去了。 第33章 第 33 章:公子怎知我小字就叫婴婴   王家门前已是排起了长队。   陈孟二人先是凑到墙角的公告上细细看了会儿,见果然在招西席,一应待遇与那店家所说别无二样,顿时放下心来,也随着排到队伍后头去了。   所幸此地槐树众多,枝繁叶茂,待在阴影底下也不算太热。   孟潭排了会儿,踮起脚瞄了眼前头的人,咂舌道:“这些莫不是都来聘西席的吧?竟有如此之多,怕不是满城的读书人都来了?”   “我猜不止……孟兄你看,客栈中的举子们也在,应是有许多是从外地特意赶来的……”陈言也有些吃惊。   他们在后头悄悄讨论,便见前面一陌生举子转头看了过来,似是意会错了他们的意思,不悦道:“二位兄台说得好没道理,这是在指责我等不安心读书,反来巴结富商么?”   陈言忙连声告罪,又解释了一通先前话语中的含义,道:“说来羞惭……我们二人囊中羞涩,而后面的赶考路茫茫,便想着如今人在虔州,不如为王家做一段时日的活,也好来攒下路费……”   “说得是了!”   此话一出,前面几个举子也纷纷附和,更有人理直气壮道:“我听闻到了京城,要花钱的地方多的是呢,便是去参加那等诗会集会,给那权贵之家门童投几份拜帖,都要用上不少银两人脉,如今资费自是能省就省。”   虽说众人或多或少都抱有这番念头,但如他这般大声说出来的还是少数,顿时引得不少人斜眼望来。   槐树荫荫,陈言见此刻人多,气氛正好,便小心询问这一路走来所发生之事,一时众说纷纭。   有的和他们一样走水路,有的走陆路;有的乘牛车,有的骑马。只有一人说走过梅岭,却道:“虽白日浓雾萦绕,但只要胆子够大,持火把夜间赶路,走个五六日也就出山了。”   孟潭听得,不由睁大眼‘啊?’了一声,“你们就没有遇上什么怪事吗?什么水鬼寻替身,狐妖娶妻,破庙幽魂……”   众举子纷纷大笑,有人道:“兄台如此年轻,倒也不怪你爱看些志怪传奇,只是当真了就不好了……”   “……”   孟潭回首四顾,不由牵住了陈言的袖子,显出几分茫然无助来。   陈言心中也是惊疑不定,只是到底之前有过猜测,现下脸上倒没有露出太多情绪,向这些举子打了个哈哈就略过去了。   果然……   这世间的其他凡人,远没有像他一样步步撞鬼、次次见妖的……   众人倒是就志怪传奇这事起了谈性,聊起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或说游历江湖山川,或说结交隐士大儒。   只有陈孟二人低头一声不吭,只暗暗想道:那神游石壁太虚幻境,也算得上是见到举世罕见之美景了罢;而遇神鬼妖道,于狐洞三进三出,险境环生,应也算是见到了闻人异士……?   在七嘴八舌的讨论中,队伍愈缩愈短,很快便要排到他们了。   陈言见先前进去之人皆是很快就出来,神情各异,便皱了皱眉,心道:也不知这王家西席究竟要的是什么样的,这进去这么多人,竟无一个挑中的么……   此时正值前头的人出来,他也不再多想,认认真真与门童说了自己与孟潭的名号,正要被领着进去,却见一男子径直地从后面插来,狠狠撞了下他的肩,将他挤到旁边去了,口中大声道:“婴夫人,小子厚颜又来了,请夫人再给小子一次机会吧!只要能再见到夫人一面,小子做什么都甘愿!”   说罢,大步向前,竟想推开门童硬闯进去。   旁边一举子往后扯了扯陈言的衣袖,小声道:“兄台且避一避这疯子……你们来得晚不知,此人名为吴生,原也是上京赶考的举人,却在一次城口施粥中对那王家夫人一见倾心,从此便昏了头,竟将书都丢了,弃了举业,日日前来,一心想要当这王家的赘婿……哼,我等读书人当耻于和此寮为伍。”   他神情厌恶,说得也义正言辞,但陈言何尝听不出他话中隐含的忌恨酸意,顿了顿,没有跟着附和。   很快,那府中便出来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一把扭住吴生的肩,将他摔到了地上,众人顿时一片叫好。   只孟潭多瞧了一眼,惊道:“这人……不是之前一起和我们坐船的举子么?”   陈言也定睛看去,果然是一同坐船过北江的举人之一。   此人先前在船上一直依附于张玉恒,是其忠实拥趸,自遇鬼、张玉恒重伤昏迷之后,便被吓破了胆似的,躲在船舱中不敢出来,只是在相救那落水妇人时也是搭了一把手的,料想本性不坏……   却不知他竟也到了虔州,还变了副性子……   那吴生闻言,扭头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却丝毫没有认出来,反而吐了口唾沫,凶狠道:“看什么看!你们是不是也打着婴夫人的主意?我呸!门都没有!婴夫人的新郎官只能是我——”   “……”真是疯了。   陈言收回视线,又见门童已是站在门口,朝他们看来,便与孟潭一起进了府。   一入内,便是股凉爽之气迎面拂来。   外头是烈日炎炎,闷热难当,里面却绿树如茵,假山流水围绕,又有回廊曲折,院落重重,一眼望去处处考究,就连脚下的石子路也铺成了十百种吉祥纹样。   二人又走几步,才知这凉气从何而来——王家竟奢侈至此,每隔三五米便放了冰盆降温,是以来往仆从皆面色自若,不受暑苦。   孟潭眉头一皱,心下不由盘算起王家这奢靡规格是否合理,陈言倒是已有些司空见惯了——那幻境天宫、狐狸洞府,哪个不是奇珍遍地的——当下只不言不语,跟着门童来到了前厅。   此处更是仆从如云,脚下铺地的都是金砖,窗上贴的是蝉翼纱丝,看来这虔州王家当真是一顶一的豪奢,也难怪也撑得起几年的施粥善举了。   他们被引着在椅子上坐好,又被奉了茶水,一应礼数皆是完备。   只等了一会儿,就见幕帘后,一道幽幽人影落座。   他似是刚忙完什么,现下才抽身而来,声音中带上了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悦耳动听,“叫二位公子久等了……”   二人连道不敢。而王夫人却只说了这么一句,剩下的就全由站在幕帘前的婢子开口了。   先是问二人是何处人士,哪年中的举,老师是谁,又问可曾开馆授徒,教书方式经验云云。一连串问题砸下,大大小小竟有百个,直问得他们头晕眼花,就连茶水都不知不觉喝了三杯,回答时也渐渐从饶有信心变成了底气不足。   按照这问法,他们有好几处都是不符合要求的……   婢子问完后反应也不咸不淡,只站在帘前就不动了。   一时四下寂静,少顷,那道声音才再次轻轻响起,“二位公子的大致情形我已知了,皆是学富五车之人。”   陈言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孟潭倒是不惧,双眼正视幕帘,直道:“夫人过问甚详,我等却对那小公子知之甚少,是否多有不公?”   婢子即刻竖起眉,正要开口训斥,夫人却道:“湘月,不可无礼。”   “孟公子所求本是正事,是我考虑不周了。”   帘幕后的人影叹了口气,声音中带上了些许愁绪,显出几分柔弱来,“……先夫走得突然,生前最挂心的便是这幼子,只是我平日事冗,恐疏于管教,便想着请几位先生来带一带。”   “只是这孩子性子顽劣,明明已到舞勺之年,却仍不成器……依我看来,也不必强扭他科举,只求读书明理,以后做个清正君子便好……唉,都是我的不是……”   说着,这声音中的忧愁也愈重了。孟潭不再多语,陈言只得温声安慰道:“夫人何须自轻,您有佐理家业之才,又温婉慈良,仪容端方……”   “哦?”   那道人影却往前倾了倾,幽幽道:“公子不曾见过我,又何以赞美我的容貌?”   “……是了,”片刻后,又自语道,“前几日施粥时是见过的……”   陈言不知话题为何拐到了这上面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却见这夫人经过刚才一番自问自答,似是想通了一个大症结,又轻声问:“公子如今前来,也是想再看看我么?”   这话中意思,莫非是将他当成了那吴生等人?……   想到那吴生被扭打出去的惨状,陈言当即正色道:“夫人误会了,在下怎敢有那非分之想,此番而来,只为聘西席一职而已,再无其他。”   “非分之想……”   夫人轻轻碾磨着这两个字,语调有些奇异,像是在用舌尖卷着字符一般。   陈言微蹙起眉,不知为何,在这处冰凉幽静的空间中,竟是渐渐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听夫人忽然笑了笑,话锋一转,“二位的学识才华我都知了,只是想要考校一番……”   二人还以为这次而来定要白费功夫了,却不想眼下柳暗花明,竟还有转机,立即答应下来。   夫人轻笑道:“我素来听闻,善治经义者亦善诗。我名中有一‘婴’字,今日便以此字为诗眼,请二位各赋诗一首,如何?”   陈言一呆,又听夫人道:“便以这位公子开头罢。”   却是说他。   “…………”为何是作诗啊。   陈言呆立良久,额间生汗,过了好一会儿,才硬是憋出一句,“……准拟……准拟香词按拍,念汝人天绝艳,呃……”   “……千金意、为我莱衣舞,婉婉……宛宛婴婴……?”   完了……   一旁的孟潭恨铁不成钢,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小声道:“陈子风,你瞎凑什么艳词,没有一句是通的……而且人家要你作诗眼,不是要以此字入诗……”   陈言已经红了脸,将头死死低了下去……   帘幕后,那道人影也似是哑然,一时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   却听一道轻轻的笑声响起了——陈言吃惊看去,见夫人支着头,笑声愈来愈大,几乎肩膀都在抖动,满座奴仆婢子都默不作声。   片刻后,这笑声方才止住。   在二人呆愣的视线中,夫人的声音尚且带着笑意,莫名来了句,“公子怎知,我的小字便叫婴婴……”   那一直未曾出声的婢子便绷着脸上前了,肃容道:“二位举子,从今便是我王家的西席了,明日便可搬来,束脩暂定为一天二两,日后视情形增减,二位可有异议?”   “啊……”陈言膛目结舌。   一天二两,一月就是六十两……   这王家,究竟是何等巨富……   府邸之外的槐树下,一红衣少年懒懒地靠着树干,目光时不时扫向府门,心中也在想:陈言究竟什么时候才出来,他还想带他去吃城西的咸糕呢……   不过转念一想,陈言是在为还那些少得可怜的银子而四处奔波,只想早日还清欠他的债,又觉得实在可怜可爱极了,不由舔了舔唇角。   那股暴烈的、侵略的、但与杀人杀妖截然不同的欲望又出现了。   陈言,陈言……   红衣少年笑弯了眼,沉浸在这场和陈言你来我往的情.趣游戏之中,好喜欢,好喜欢,一会儿就再对他生气吧,陈言脸上又会露出那种无奈又温柔的神情,又会来哄他、叫他小虫的…… 第34章 第 34 章:情深缘浅   休洗红族中有三门道统,为养蛊、养尸与养债。   养蛊驱蛊,养尸赶尸。休洗红是苗疆千年才出的天才,这二门已是融会贯通,唯有最后一门,他自认鸡肋,只学了个七七八八就丢下了。   只因此门道统创立得莫名其妙,无法用于斗法实战不说,或许还会反噬自身。   养债收债,养的是因,收的是果,由此称为因果债。   他在那梅岭破庙中接了孟潭的恳求,这便是因,将陈言从石壁中救出,为果。而养债人可以自己定义需付出的代价,他便随意收了陈言二人的大半钱财,了结这段因果债务。   此事耗心又费力,休洗红做过一次便觉这门道统麻烦,从不正眼瞧它。   直到近日,他才品出些许这当养债人的滋味。   槐树下的红衣少年一动不动地盯着王家府门,等到熟悉的身影一出来,他便立即笑着扑了上去,直直撞在青年怀中,“陈言!”   “……小虫?”   他的还债人还是这样柔柔弱弱,被撞得踉跄几步,犹疑地低下头。   真是可怜可爱。   若不是他当时灵机一动,让陈言‘借’了他的钱,又哪能看到陈言如今这样的神色情态。   只要一想到陈言是在为他、为他们的事情而努力,这段时日满心满眼都是想着他,休洗红就会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甜蜜与喜悦。   啊……不能表现得太高兴了。   红衣少年将翘起的嘴角抿下去,装作气恼道:“你又叫我等了许久!城西的那家咸糕都要卖完了!”   休洗红发现了一种新的、让陈言不得不哄他的方法。   他连一刻都等不及,就迫不及待道:“我知道你最近事忙,算了,你再亲亲我,求求我,我就再给你免几天怎么样?你想要什么就去买,如果那次给的钱不够,我这还有好多,都可以借你。”   还钱与否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休洗红真正想要的,是将这份与陈言的因果无限地、无限延续下去。   他的手已自然地勾上了陈言的脖子,唇也贴了上去,感觉到青年犹犹豫豫地握住了他的腰,不由又想得意地笑了,他就知道陈言喜欢他……   然而,一旁却传来声不重不轻的咳嗽,“嗯,那个……”   孟潭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感到尴尬,有些僵硬,又带着些许微妙的不爽,似有若无地看了休洗红一眼,状似无意道:“那你们先忙,我先回去了……哦,陈子风,明天我就在这儿等你吧。”   陈言立即将扒在身上的休洗红推开,正色道:“孟兄,那我们明日见。”   休洗红这下是真觉得恼怒了。   他狠狠皱起眉,重新抓住陈言的手,“你推我做什么?想摸就摸啊。”又说,“什么明日见,你还要再过来?你们约定了什么事?”   陈言却没有直接回答这几个问题,而是笑道:“小虫,不是要去吃那糕点么?我不知道在哪,还需你带路才是。”   又是这样温柔的语气。   休洗红本该得偿所愿的,却不知为何,总有股疑窦在心中徘徊。他咬了咬唇,又看了那王家府门一眼,才道:“……好罢。”   又重了语气,“那你这回不许放开我的手了。”   陈言轻轻一笑,主动与他十指交握。   休洗红只忍了一会儿,唇角便禁不住勾了起来,很想要和陈言亲吻。但现在还在外面,这凡人又向来优柔寡断、胆小怕事,他只得按下了这股冲动,拉着陈言往前走。   不过,哪怕只是借着袖子的遮挡偷偷牵手,休洗红便也觉得高兴了。   就这样一起去吃了咸糕,喝了饮子,一直到日头渐渐落下,风变得凉爽,街上也慢慢地挂起了大大小小的灯笼,他们的手还紧紧牵着。   “应是在为冬至做准备了。”陈言带着他沿街走过,随口道:“想不到虔州这里这么快就做起灯笼了,在我们交州,大概得等到十一月末呢。”   百姓做的灯笼是很朴素简单的,大多都只用宣纸糊了一层,有些架子还搭得歪歪扭扭,只有零星几个才造型别致精巧,自然是比不上狐狸洞中的华贵宝气。   但休洗红却侧着头一直看不够。黄澄澄的灯笼光淡淡的笼罩下来,照在身旁青年的脸上,桃花眼温柔又朦胧,像是蒙上了一层幻境般的薄雾,一边牵着他的手,一边轻轻挑开眼前垂下的流苏,口中还在与他聊这种家常事……   他们在无数的灯笼中穿行而过,休洗红的心也不知不觉撞了千次万次。   “这样的么,我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害怕惊扰到此刻的氛围,“那你们这回冬至呢,想要做什么样的灯?”   “今年定是赶不回去了,别说冬至,就是小年、大年,也要在路上过。”   陈言说着就出神了,喃喃道:“嗯……在虔州待半个来月,就去乘长江道的大船,转京杭运河一路北上……虽说时间耽搁了些,但水路顺流,比陆路更快,春闱是正正好的,或许还能留些时日来温书……”   休洗红忽然讨厌起了这个所谓的科举。   “哦。”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重重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   早知道不问这句话了……休洗红心中有些堵,目光随意转了转,忽然停住不动了,“陈言,你看那。”   陈言抬眼,原是一个小小的算命摊子,就随随便便地支在长街角落里。   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只背上插了一根长长的竹竿,上面绑了两面白布,一面写着袖里乾坤,言无不中;一面写着壶中日月,算无不灵。   陈言正看得有些好笑,就见休洗红不知怎的起了兴趣,直直拉了他过去,一掌重重拍在桌上,连桌带椅都被拍得一震,“老头,别睡了,你这个怎么玩?”   “哎哟……!”   那可怜老头被吓得一激灵,立即直起身向四周张望,这才心有余悸地抚抚胸口,“吓死了……我还以为是地动呢……”   “老伯……”陈言忙要道歉,又紧接着见这老头将视线移了过来,放在他们二人身上,“哦哦……原来是有客人来了。”   他嘿嘿一笑,麻利地将背上的竹竿一收,便道:“两位贵客要问什么?我看看……功名?缘分?”   说得正中二人心事,休洗红顿了顿。陈言却是知道这些三教九流各有一套识人术,倒是不太惊讶,只顺势坐了下来,想看看这老头怎么编,“正是,老伯要怎么算?”   当下算命卜卦,大致分为抽签、六爻、八字、看相这几种,收费各不相同。   老头却道:“两位是我今晚上的第一对客人,算是开张,这回便不算钱……只有一点,若说得贵客们不喜欢,可不许随便打人。”   说着,还偷偷摸摸地看了眼休洗红,明显意有所指。   休洗红哼了一声,陈言便笑道:“自然不会,那老伯就先说我的吧。”   “那贵客坐好嘞。”   老头没有拿出他猜测中的龟壳、八卦图等物,言行举止也很不像个神棍,反倒翘起了脚,随意看他一眼,便摇头叹道:“哎哟,贵客真是我见过最烂的桃花命了。”   “你才具平平,官运却亨通,总有贵人相扶,日后说不定会做个贪官……只是你桃花重,八字轻,阴煞易侵,可要小心被缠身勾魂咯。”   陈言面色僵硬。   什么叫‘最烂的桃花命’、‘做个贪官’……?难怪事先说了不许打人,他现在心中也要生暗火了。   但是……   陈言身体前倾,急切道:“老伯,这八字轻是何意?有什么法子能化解么……”   “好了好了,一人只能透露一句天机。”   老头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向了另一人,“这位贵客,到你嘞。”   夜色中,休洗红的神情有些明暗不定。   过了会儿,他才坐下,轻声道:“我要问……我和他的,”他定定看着这老头,一字一句,“姻,缘。”   陈言暗暗皱眉,垂下眼,心中莫名已经有了预感……   老头这次却不像说陈言那样脱口而出,而是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哎哟,贵客的命数被用秘法遮住了,好难看清嘞……”   “……是么。”   休洗红不知为何,心下猛然一松。   看不清就算了……他正想拉着陈言离开,却又听老头笑道:“哈哈,到底还是我更厉害,看见了看见了!”   休洗红立即扭过头,目光冰冷如剑,而老头已经开口道:“大梦由来最易醒,向来痴人问木人,唉……”   “二位情深缘浅,节哀,节哀啊……”   “………………”   陈言不敢看休洗红此刻的神情,却感到一直交握着的那只手渐渐变冷了,还微微颤抖起来,不由道:“小虫……这些都是说不准的……”   他勉力安慰,“你看我,以后如何做得起贪官?不过是几句胡言乱语罢了……”   那老头此时见状况不对,忙又趴在了桌子上,抱头道:“二位贵客,说了不准打人的!”   别再开口了……   陈言无奈,只得将休洗红的手握得更紧了,牵着他离开了摊子。   一连走过了几条街。   那只愈发冷冰冰的手忽然动了动,轻轻挣开了。   休洗红低着头,“陈言,你等我一下,我有东西忘记拿了,很快就回来。”   “欸……”   陈言还未反应过来,就见身边红影一闪,已经消失了。   ……   还是一样的灯笼,还是一样的长街。   然而休洗红飞快地穿梭其中,却失去了先前的满心的欢喜雀跃,一时只觉得这灯笼丑陋万分,行人也吵吵囔囔个不停,恨不得将这一串串灯笼全部撕碎砸烂!再去杀上百来个千来个妖魔,放出万虫炼狱吞食掉几座大山几座城镇……   哦,是了。   重重叠叠的灯影中,红衣少年脸上露出了个充满恶意的笑。   难怪,他说怎么如此不安心慌,原来是看到妖了。   差一点就叫那妖道给逃了!   随意杀凡人会有因果,那斩妖除魔就好了吧——   然而。   算命摊的位置空空荡荡,那面容可憎的妖道早已逃之夭夭。   不,见,了。   “…………”   休洗红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忽然,轻声道:“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伴随着细碎的银铃声,无数旁人看不见的黑点从袖中抖落,一落地,就化作了密密麻麻的黑虫,迅速往街头结尾钻去。   他静静地看着,片刻后,才回到陈言身边。   果然在乖乖等他回来。   “陈言。”他心软了下,快步过去,重新牵起青年的手。   然而,这次青年却眼睫一颤,悄悄躲过了。   “小虫,其实……我有事要与你说的……”   陈言在心中斟酌用语,不免有些懊悔,早知就不走这一条路了,现下经过算命那茬,休洗红定怒不可遏,却是不好开口……   不过明天也是定要去那王家的,今晚还得收拾行囊……   陈言小声道:“我……我与孟潭已经聘中那王家西席的活计,从此便不住客栈,要搬过去了……不过前后也就半月时间,你且放心……”   休洗红久久没有说话。   陈言觉得空气仿佛愈缩愈紧,几乎要认为休洗红下一刻就要当街大开杀戒了,他也实在干得出来这件事……   但是,红衣少年却是忽然笑了。   “这样啊,陈言。”   他笑着说,“原来,你要还钱了啊……” 第35章 第 35 章:你给婴夫人念艳诗了?   “所以……”   王家门前,孟潭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休洗红也没生气,没骂人,竟然真的就这样让你过来了?——他甚至还帮你收了行囊!”   陈言犹疑,“是有些不太对……”   “何止是有些!”孟潭大叫一声,又忽然狐疑道:“等等……现在他不在此处吧?陈子风你——算了,你站着就行。”   陈言便看到孟潭低下身,先是鬼鬼祟祟地向四周瞄了一眼,又快步将他拉到树后躲着,上前翻他的衣领袖口腰带,边翻边嘟囔,“没有变成虫藏在袖子里吧?耳朵呢?……陈子风,你将鞋子脱下来看看,是不是躲在袜子里面了?坏了,说不准现在就在听我们说话……”   “?”   陈言莫名其妙地被人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通,才想起来紧紧捂住腰封,诧异道:“孟兄何至于此?休洗红他……总归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怎会时时刻刻盯着我?……”   孟潭这才讪讪住手,“也是,看来确实不在……”   他适才也是关心则乱,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举止不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又有些心虚地上前为陈子风整理衣领袖口。   “………”   鬓发微乱的青年盯着他,这时反倒不慌了,而是故意展开手臂,调笑道:“好哇,原来孟兄只是想摸我么?何须试探,子风悉听尊便——呃!”   孟潭将腰带重重一勒,差点让陈言一口气喘不上来,才恼羞成怒地抬起眼,“陈子风,这话对你的小虫说去,他肯定被你勾得五迷三道,对我说却是白费了。”   “孟兄……?”   陈言看着友人怒气冲冲的背影,犹疑想道:或许他这段时日只顾着和休洗红纠缠了,忽视了孟潭的感受……莫非孟潭在哪受委屈了么……   只这么想着,又见前面友人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回首等他,心知孟潭别扭已散,当即笑着跟上,“我还以为你不再理我了……”   孟潭重重哼一声。   二人和好如初,一起跨进了王家大门。   依旧凉爽扑面,槐树如茵,富家大族的豪奢之气无声无息地压来。   他们早到了半个时辰,昨日见过一面的婢女湘月肃着脸在前面领路,一边讲府上的规矩,“……二位公子皆是读书人,有些道理不必我说也明白,只记住谨言慎行四字就好……”   “我家夫人身子柔弱,性子也温和,平日喜欢肃静,最厌喧哗,府中入夜后皆不许大声说话……”   陈言跟在身后走,见来往仆从皆温顺安静,站在一旁让路,垂着眼不与他们对视,做起事来也不发出一点声音,没有一人交头接耳,园中只能听见轻轻的走路声和流水声,不由心中微讶。   别的不说,看来这王家夫人很有一套管束下人的手段……   湘月继续道:“小公子每日辰时到书房,一应笔墨纸砚、吃穿用度皆由府上提供,二位可自行规定课业,不过夫人有言,孟公子教经义史学,陈公子教诗赋书法,各取其长……”   “?”陈言还来不及为这西席待遇而心惊,便脱口而出,“我教诗赋么?”   孟潭也不由道:“湘月姑娘,他不善此道,可否……”   湘月却充耳不闻,只领着二人往前到了一处清幽小院,道:“此处便是西厢了,二位可将行李放下,稍稍休息整顿,小公子应已到了。”   陈孟二人对视一眼。   他们之前也从未做过西席,不知其他人家是如何安排的,此刻只管听从湘月吩咐,进去整顿一二,见西厢有两间房,环境比那客栈好了不知几倍,心中又是惊讶王家豪奢。   只是也不敢叫湘月多等,且那小公子已经到了,他们不好拖延,放下行囊后就出来了,匆匆朝书房而去。   倒也离得不远。   穿过几重月洞门,几间垂珠帘,便看到了由槐树掩着的书房,几个婢女在廊下做刺绣活;再走十来步,是一大片荷花池,池面宽阔,有两三艘小舟穿行其间,将水面上枯败的残荷摘去,一片风雅之景。   湖上架着曲曲折折的回廊,从岸边一直蜿蜒到湖心,尽头是一座八角凉亭。   远远的,能见到一道素白色身影倚在栏杆上,姿态甚美,墨发松松地卷着,手上拢着一卷书,似乎正看得认真。   原来夫人也在此处……   前面传来轻轻的低咳,二人忙收回视线。湘月这才满意,伸手推开书房的门。   却不想刚刚推开半尺,便听得“哐当!”一声——竟是一只陶盆从门楣上劈里啪啦地翻倒下来!   黑色的墨水兜头盖脸地就泼到了婢女身上,从头顶往下淋满了全身,湘月整个人定住,从头到尾都被墨汁糊住了,只有一双眼白僵硬地瞪着前方。   “?!”   陈孟二人齐齐呆住,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那陶盆还挂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晃着,上面系着一根麻绳,绑在门框上,只待有人一推门进来,这盆准备多时的墨便能立即浇下。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书房里的人再也憋不住了。一锦衣少年人斜斜地坐在桌上,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哎呀,怎么是湘月姑姑中招了,哈哈哈!误会,误会!”   “……”陈言反应过来,忙脱下外衫盖在湘月身上,孟潭也手忙脚乱地找帕子,“这……湘月姑娘……?”   湘月沉着脸,披着陈言的衣服站在原地,忽而拍了拍手,冷冷道:“小公子不敬师长,送往夫人那处置。”   一群仆从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面无表情地进来,径直将这锦衣少年扣了,压着他的脖子朝荷花池的方向走去。   陈孟二人不知做什么才好,看见湘月冷脸而出,那小公子被像犯人一样押着,却还是嘻嘻哈哈,一副混不吝的样子,不由面面相觑,只得也跟在身后,看他们要做什么。   小公子被压着跪在了夫人跟前。   陈言看不真切,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话,只能看见那抹素白的身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少年,忽然慢慢地扬起了手。   啪!——一声清脆的重响。   他毫不留情地扇了一个耳光,下手极狠,将小公子打了个趔趄。   “啊……”二人顿时睁大眼。   这小公子到底是那王家老爷唯一的子嗣啊——虽说是性情顽劣,但就这样、被当着这么多仆从的面被继夫人掌掴,而这些仆从还神色依旧……莫非这就是大家族的手段么……   孟潭飘了思绪,喃喃道:“……想不到婴夫人手劲还挺大……”   ——然而,这竟然还不是结束。   片刻后,两个壮仆面无表情地提着鞭子来了,狠狠抽在小公子的背上,隔了这么远,竟还能清晰地听见鞭子挥舞的啪啪声。那少年挣扎不能,很快便哀嚎哭喊起来,“好痛!好痛!——婴夫人,我再不敢了!饶了我吧!”   “好痛!——我好痛啊!——”   在这凄惨的嚎叫中,陈孟两人渐渐如坐针毡,过了会儿,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不知是一向温柔慈悲示人的婴夫人,忽然露出狠厉的一面更可怖,还是这花团锦簇、金碧辉煌的宅邸,忽然向他们暴露这样的阴私,更令人毛骨悚然……   湘月站在一边,擦着脸上的墨迹,慢条斯理道:“叫二位看笑话了,小公子这性子,也就只有夫人能管管他了,不然还不知要如何跋扈。”   说着,竟还叹了口气,“夫人平日里要管理家业,已是万分忙碌,还要时常操心小公子的事,真是说不尽的辛苦,又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惟愿二位来了之后能轻松些……”   陈言不知如何接话,心中怪异极了,只得干笑道:“……我等定当竭尽全力。”   这婢女……为何眼睛直往他身上瞧……   ……   小公子叫得这般厉害,他们还以为定要花不少时日养伤,书是无法教了——   却不料,只是下午,这锦衣少年就又笑嘻嘻地坐在了书房里。   屋外是密密的槐树,庞大的阴影盖住了大半窗光,将书房也罩得阴沉沉密不透风起来。   这少年的脸就浸在这样的树影中,半边脸已经高高肿起,嘴角却还挂着张扬的笑,显得极为古怪割裂。   “……小公子。”   陈言定了定心神,缓声道:“某姓陈,交州人氏,这段时日便是公子新的诗文先生,往后若有言语不当之处,还望小公子及时指正……”   小公子却直接道:“陈子风。”又笑着说,“我上午一眼就认出你了,一副风流相嘛。”   “……?”   陈言真想摸摸自己的脸了。   什么意思……他真的生得很风流吗?为何这小公子这么说,那算命的老伯也说他烂桃花命,直将他说得仿佛那陈世美、李甲张生等恶人似的……   啊,说来那陈世美也姓陈,怎会如此……   如此呆愣片刻,他才反应过来,“小公子怎知我字子风?”   小公子却是哼笑一声,又懒懒地趴在了桌子上。   陈言料想他或许是背部疼痛,不好久坐,正想着去问仆从要一个软垫来,却听他莫名道:“喂,陈子风。”   “你真的一见面就给婴夫人念艳诗了?你喜欢他?”   树影中,小公子的嘴角高高挂起,眼睛一动不动地观察着青年的反应,就这样笑着说:“你也贪图王家的财产,想要……做婴夫人的新郎君吗?” 第36章 第 36 章:会有好事发生哦~   什么——什么艳诗?   若说被笑是一副风流相,陈言在委屈无奈之余,更多的还是好笑,那现下被造如此谣言,他便忍不住为自己叫起屈来了,“这、我岂是那等惟利是图之辈,万不得有如此荒诞的念头,小公子这话又是从哪听来的?”   “自是府上都传遍啦。”   小公子盯着这书生脸上可怜巴巴的神色,愈发起了捉弄的兴趣,故意笑道:“你若没这个打算,为何要在婴夫人面前作那首诗?什么汝人天绝艳,不就是见色起意,说他生得好看么?后面又是什么千金意、莱衣舞,又是婴婴的……”   少年笑意越来越大,啧啧摇头道:“陈子风,陈先生,你也太大胆了,怎么直接就想要脱婴夫人的衣裳,让他给你跳舞了呢?”   “!!”   陈言被这句话惊得失色,立即辩解道:“岂敢如此!那莱衣舞取的是老莱子彩衣娱亲之典,是我感怀夫人之意,又怎么会是、会是我想要——”   他说不下去,面上又青又红,只觉蒙受了天大的冤屈;又猛地想到一茬,更是惊恐道:“什么叫府上都传遍了……莫非大家都是如此想我的?”   见小公子笑嘻嘻点头,陈言如遭雷击,呆立良久。   难怪湘月会以那般眼神看他,原来是在用话来点他……完了,他这才是被聘的第一日呢,连那二两束脩都未曾拿到,这便要被赶出去了么……   却未曾想到,当日只是情急之下随意作的诗,竟会闹出这般大的误会……   小公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是笑话看够了,这才慢悠悠道:“你若从此在府上听我的话,我就赠你一计,叫那些下人再不敢传谣言了,怎么样?”   “…………”   陈言渐渐回过味来,察觉出这少年话中几分意味深长。   这小公子……不会是在诳他的吧?   那‘艳诗’、‘脱衣’云云的说法太过震悚,打了陈言个猝不及防,现下回过神来,心中不由起了狐疑,不露声色道:“小公子想要我做什么?”   这话却似是将小公子难住了。   少年顿了顿,用手托住还算完好的那边脸,蹙眉沉思起来,神色在巨大的树影下明明灭灭不定。陈言的思绪也不免飘到了那些史学、话本上,想着,这莫不是要将他牵扯进什么王家阴私中吧,譬如和继夫人争夺家产、培养心腹?……   看来这小公子真不是省油的灯,上午刚挨了那样的打,如今又起了别的盘算……   果然,不过片刻,就见小公子笑起来,无比自然道:“刚才那两个贱仆打得我痛死了,只是他们是婴夫人的手下,我不好挣脱,陈子风,你帮我报复回去,把他们都杀了!”   陈言为他话语中流露出的狠厉悚然,当即回绝,“不可能。”   小公子笑意一停,危险地眯起眼。   “……我不过一普通书生,也绝没有这个杀人的本事,”陈言怕他暴起,一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边道:“小公子还是再想想吧。”   小公子又说:“不能杀,那你帮我把他们都打残,手筋脚筋都挑了。”   这是对他抱有多大的幻想啊……   陈言心道:这人倒适合做休洗红的雇主,反正王家有钱,不怕欠债,休洗红也是个杀星,说不定二人一拍即合,一人出钱一人管杀,还能组个什么江洋悍匪的称号……   他此刻已摸到了门边,想着若事态不对,也能即刻跑出去,便道:“这也不可能。”   “唉……这也不能那也不能……”   小公子观察着陈言脸上紧张紧绷的神色,忽然,噗嗤一下笑出来,“哈哈哈!……陈先生,你怕我做什么,我不过开开玩笑而已!”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到了最后,竟将脸上的伤口都笑裂了,皮肉绽开,红艳艳的鲜血顺着脸皮流淌,他也似浑然不知,只道:“好罢好罢,既然陈先生做不了这些事,那帮我糊一个灯笼,这总可以了吧?”   “……”   陈言觉得这王家的小公子或许已是疯了。   又笑又哭,喜怒不定,满嘴都是杀人打人……这般做派,与那妖鬼又有什么区别?   他心中凛然,面上却不敢露分毫,勉强道:“糊个灯笼……自然可以,小公子想要什么样子的?”   小公子笑嘻嘻道:“先生家乡惯做什么样的,我就要什么样的。”   又见陈言不语,像是猛然想到了什么般,忙伸手擦去脸上直流的鲜血,隐去了笑意——他的情绪转变极快,此刻面上倒浮现出几分可怜哀求来。   一会儿道:“好痛,陈子风我脸上好痛啊!”一会儿又原形毕露,笑道:“你快去做灯笼啊,我还等着要用呢!”   陈言只顺着他的意,去向外面仆从要了材料——这些仆从也怪得很,似乎也不管小公子发疯与否、是不是在读书,只要他在书房就好,其他一应用具尽数提供——真的做起了灯笼来。   他昨夜还在与休洗红逛灯街呢……   所幸他以往在乡中,逢年过节之时,也是与母亲一起做过几次的,现下这技艺也还没忘。   小公子此时也不作妖了,静静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托着腮,很专注地看他扎骨架。   在这幽冷的、阴沉沉的书房中,陈言却是为这灯笼之事,转念想到了母亲。   不知母亲如今在做什么……   他这赶考路迢迢难难,如今为了生计,陷于这虔州王家,一切皆与出发时所想的不一样,也算是经历了许多事,若母亲听了,定会大吃一惊。   待得了空,就去向乡中寄信吧……   手下的竹篾骨架很快成型,再用宣纸一糊,随意增添颜色,一只小巧简单的纸灯笼就做好了。   小公子立即睁大眼,将它抢过去捧在手心中细细观看,脸上显露出新奇与欢喜。这一刻,他倒有了几分与年龄相符的稚气与天真,像个真正的少年郎了。   因刚才想到了母亲与往事,陈言心中柔软,想着这小公子到底也是早早丧父,不由也给了这恶童些许好脸色,笑道:“我手艺一般,小公子可还喜欢?”   “喜欢,喜欢!”小公子连声道,捧着灯笼看了又看,随后目光一转,对陈言招手道:“陈先生,你靠近些,我将那招数告诉你。”   这时候又叫起先生了……   陈言无奈附耳,听小公子嘻嘻一笑,“三日后,丑时,假山槐树下,你且去那等着。”   他像是在说一个重大的秘密,神秘兮兮道:“陈先生,会有好事发生哦……”   *   陈言没有将小公子的话当真。   且不说此人性情恶劣疯癫,说话半真半假,说不定又是个恶作剧,将他引过去泼他一身墨……就说这句话也是语义模糊,府中如此多的假山槐树,谁又知道说的是什么?而且还是那等半夜三更……   他很快便将这句奇怪的话抛掷脑后,转而开始看起孟潭的热闹来。   和用墨汁泼湘月、用艳诗来恐吓他一样,小公子也为孟潭准备了一套大礼,且比他的还要恶劣得多,竟装了个索命恶鬼。   在孟潭踏进门时,便将白练往梁上一抛,脚边桌椅一踢,伸出长长的舌头做个吊死鬼,一时书房里阴风阵阵,而孟潭又是当真经历过鬼神之事的,当即骇得双股颤颤,夺命而逃,只能听见屋内的大笑声。   从此,孟潭就与这小公子杠上了。   若说陈言是经此一役之后,就再无正经教书的想法,只想早早凑足路费——那孟潭就是态度更为严肃,一心想要将小公子教好。   他似乎并不认为小公子狠毒癫狂,只将其看作一幼稚顽童,哪怕只做半个月的教书先生,也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每日细心备课上课,还自己做了一把戒尺,若是小公子再做坏事,就要抓着他打手心。   小公子亦是回回抗争,书房里鸡飞狗跳,倒为这沉寂的府中添了不少嘈杂噪音。   不过还是孟潭更胜一筹。不过两日,小公子便见他就躲,避之不及似的,失了一开始的滔天气焰,叫陈言看了也是佩服不已。   孟潭拿这钱是真不亏心的……   ……   不知不觉,已在王家过了三天了。   还休洗红的钱已经攒到,只待明日与孟潭换班,就能出府还钱。   说来也怪,休洗红这几日以来竟也不见踪影,不知忙什么去了。陈言倒对他的去向不在意,只怕他又去杀人,也不知那算命老伯遇害了没有……   窗外月光幽幽,孟潭在隔壁房间早已熟睡,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地隔着墙传来。陈言却睁眼躺在床上,脑中胡思乱想,毫无困意。   起床喝杯水罢……   陈言轻轻一叹,干脆披上外衫起来了,伸手拿起桌上水壶,却是轻飘飘的,没有一滴水,不由感到了几分烦躁,睡也睡不着,只得抿着唇,又穿上鞋袜。   此时夜深,他也不想再去麻烦婢子仆人,想着院中是放了水缸的,便提着壶想去接一接水。   一推开门,便是一怔。   院中月华大盛,槐影清幽,打在地上真如积水空明,藻荇交横,原来东坡诗人当时是这般感受……陈言看了一会儿,那股烦躁不知不觉便散去了,眉眼也弯起。   可惜他的张怀民如今正呼呼大睡,只得在梦中夜游承天寺了。   陈言起了诗性,却又想到那因作诗而起的乌龙,不由悻悻挠了挠脸,下定决心,从此若无必要决不再作诗了……   他正要去接水,然而,下一刻,却是闻到了一股细细的、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焦糊味——像是焚香,又像是有谁在烧纸。   ……这半夜三更,府上还有人在行走么?   陈言手臂上微微起了鸡皮疙瘩,吞了吞口水,就连水都不想接了,只想赶紧回房睡下,却又好像听到了一点哭声,随着风传来,幽幽的,冷冷的。   这哭声也是细细,和那股烧纸味一起缠成了一根线,鱼钩似的钓在他的眼前。   陈言脑子一空,竟什么都没有想,下意识就走了出去。   走过了月洞门,走过了西厢房。   走过了洪涛波澜流水桥,走过了玉阙楼台,萧萧槐木,叠叠假山。   看到了一抹幽幽白影。   那人听到声响,轻轻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如烟似雾的面孔,在夜风中,犹带泣音道,“……陈公子……?”   ——陈言猛然醒神! 第37章 第 37 章:公子可曾娶妻?   夜风绰绰。   槐枝的影子落在燃烧的火盆上,飘在升腾的纸灰中,也轻轻打在芙蓉泣露般的眉眼间,忽明忽灭,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魅色。   素白的孝衣,素白的脸,偏偏唇是淋淋血红的,眼是漆漆浓黑的。素极生艳,艳生鬼气,于是就连泪珠都像是鱼饵线,直勾勾地垂在烟雾里。   浑然不觉的鱼呆呆道:“……婴夫人?”   “你怎么、”说到一半,看到盆中的纸钱又反应过来,“啊……”   原来今天是那王家老爷的忌日。   陈言这会儿才从那股雾蒙蒙的状态中醒来,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此处的,明明他想的是……他想的是什么……?   他的头脑还有些混沌,就见面前的那张美人面忽然动了动,低声道:“竟是陈公子……叫公子见笑了……”   陈言忙道:“不,是我贸然前来,打搅了夫人才对。”   “…………”婴夫人却不说话了,静静地垂下眼。   他后知后觉感到了尴尬,像是误撞了一场人家的私事。婴夫人选在深夜祭奠先夫,定是不愿让这番姿态被人看见,而他却……唉,若是不出来接水喝就好了,也许再试试就能睡着的呢……   如今深更半夜,与守寡之夫独处,似乎问心也有愧了。   他的目光一会儿看着地上的火盆,里面的纸钱慢慢在火中燃烧,想着时间为何过得如此之慢;一会儿又瞥到婴夫人在夜风中簌簌拂动的衣抉,因垂头的动作,后颈露出了一点尖尖的、清瘦的骨头,像是一截森森鱼尾,不觉看得出神……婴夫人……应是很怀念亡夫罢……?   仿佛是知道陈言在想什么,又像只是有感而发,婴夫人忽而出声,“说来也怪……先夫在世时对我也不算多好,如今死了,我反倒有些感怀。”   陈言发散的思绪被打断,下意识‘呃?’了一声。   婴夫人轻轻道:“先夫性情暴烈,对身边人向来非打即骂,外人只见到这王府处处花团锦簇,又怎知身处其中,就如滚水烹油……”   他抬起眼,夜色中泪光盈盈,“我未给先夫守孝三年,便急着招婿……陈公子,会觉得不齿么……”   “……夫人怎会如此作想!”陈言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等秘事,只得道:“原来竟有这般内情,想来夫人招婿也是有自己缘由的。”   “公子勿要宽慰我……”婴夫人偏过脸。   或许是夜色实在太黑,周围又太安静,面前的泪珠也楚楚动人,陈言心中竟莫名起了怜意,温声道:“我所说句句为真。我虽才来虔州不久,但目之所见,耳之所闻,皆对夫人赞不绝口,又有长年累月地施以善举,照拂百姓,夫人自是千好万好……且勿要再落泪伤身了。”   又见他身形清瘦,衣裳单薄,不知怎么想的,竟脱下外衫披在他肩头,“夜深风冷,夫人……”   那双眼睫轻轻一颤,倏地看来。   “——!”   陈言猛然醒悟,不由失色,心中暗骂自己实在昏了头了,忙后退几步,“这……子风失礼,并非是有意冒犯!还望、还望夫人恕罪……”   然而衣服却是拿不回来了。   “……我知道的。”   婴夫人却没有动怒,只是轻轻拢了拢这件外衫,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凝视着他,眼泪还挂在颊边,面上却缓缓浮现了一抹笑意,“陈公子对所有人都好,对湘月都能不吝赠衣,只是心善罢了。”   “夫人谬赞……”陈言愈发尴尬,又想要挠脸了。   却听婴夫人忽而问,“公子可曾娶妻?”   “……功名未立,家中一贫如洗,不敢有此念头……”   话题如何拐到了这上面来的……   陈言目光飘忽,然而,婴夫人却轻轻啊了一声,似是讶然,“那红衣少年日日盯在门口,竟不是陈公子的正夫么?”   “?”他一下抬起头,震惊道:“什么?”   “那红衣人每日酉时前来,总站在树下看着这边,一看便是一两个时辰,神情万分可怖,我还以为……”   婴夫人慢慢说着,观察着这青年脸上的神情变化,漆黑的眼中似是带上了一点古怪的光芒。而随着他一点点靠近,这点光芒又隐去了,变成了全然的担忧,“陈公子不知此人是谁吗?”   ——休洗红到底想做什么?   陈言被这消息震得惊疑不定,适才在夜风中的些许醺然尽数消散,只站了这片刻,浑身竟像是被一桶凉水泼下,手也有些冰凉起来。   他是清楚休洗红的性情的,知道此人恣意邪气,做事全凭喜好,虽嘴上不说,但实则视人命如草芥,人妖鬼神都不放在眼中……   若说之前,他还可以轻易安抚,所耗不过几句好话、几滴眼泪,那如今……自休洗红与他亲过之后,疯瘾愈来愈大,要的也愈来愈多,总是不满足,不哄个半日功夫是不行的,有时还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狠厉之色,叫他望之心惊……   他还记得那晚在灯街上,休洗红被那老者点破姻缘命数后的神情,还有那在阴影中,对着他笑的样子……   陈言呆立良久。   休洗红是真的会杀人的。   “陈公子……”   他的手被人轻轻捧起。婴夫人不知不觉间,竟靠得离他只有半臂距离,神色担忧,“你的手好冷,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不……”陈言定了定心神,勉强道:“夫人无需忧心,那红衣少年……算是我的友人,待我明日与他说清便好了。”   婴夫人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像是想要将自己的体温一并传来,低声说:“公子纯朴,自当无碍,只是勿要怪我多心……”   那双盈盈的眼眸温柔地看过来,眉头轻蹙,意有所指道:“若是友人,为何要将公子管束得如此厉害?莫非是见公子找到事做,心中不喜么……便是蓝颜知己也未有这般的,公子还需多留个心眼才是……”   陈言默然不语,又听婴夫人道:“若是公子信我,此事由我前去处理,可好?”   “这——”   陈言怎好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这说到底也是他与休洗红之间的麻烦事,正要回绝,微张的唇瓣却被一根手指抵住了。   槐影森森,夜色幽幽,盆中纸钱燃烧,恍惚间,竟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在烧什么虫子。   “公子不要拒绝我,好么。”   婴夫人的脸映在这样微渺的火光中,眉眼柔柔,呵出的气仿佛与纸钱香连成一线,轻轻道:“就当是……公子今夜宽慰我的酬劳,我定会处理好的……”   陈言头晕目眩,鬼使神差道:“好……”   奇怪……   为何这般香……   这是什么香味——陈言——陈言身上从未有过!   休洗红将头枕在青年的颈窝,姿态乖顺,鼻端却不露声色地、深深地、深深地嗅闻,脸色也阴毒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捏出了噼啪的声音。   陈言这几日在那王家认识了什么人吗?   好恶心,好恶心!竟然胆敢这样光明正大地在陈言身上留下气味,到底是哪个贱东西——   偏偏青年还在说话,“……小虫,我将钱还你,你就不要再生气了,也勿要出去惹事,我在王家一切都好,也没有遇上妖鬼……”   好?——好什么好!   休洗红微微偏头,将脸埋在陈言怀中,遮住狠毒的神情,明明心中已是恨极,却硬是逼着自己道:“……是么,你很开心么?”   “说不上喜恶,也就做上半个来月罢了。”陈言听他话语中情绪平平,不由无奈道:“小虫,勿要再气了,我会出府来寻你的。”   虽说那晚婴夫人说要他来解决,但陈言之后回过神来,顿觉不妥。   休洗红法力高强,而婴夫人不过一柔弱凡人,说不定力气还没他大,若是休洗红一气之下动手杀人怎么办,岂不是白白害了一条性命,且婴夫人对他们的关系也不甚清楚……陈言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自己处理此事。   陈言已是有些疲倦,却还是试探道:“只是……小虫,有人说看见你这几日总是站在王家门前……”   原来这件事也知道了。   休洗红一想到自己每日放进那王家中的蛊虫总是不翼而飞,要么断了讯息,要么无声无息地就死了,心中不由冷笑一声。   还说什么处处都好,未曾遇上妖鬼——将他的蛊虫吞没了如此之多的地方,难道是什么桃源仙境不成吗?   可恨!可恶!这凡人这般弱小,明明就该自己乖乖待在他的身边才是!他明明都种下因果债了,为何非要还钱,为何非要如此固执!明明——明明他想的不过只是多哄哄他,多喜欢他罢了!   他心中的暗火愈烧愈盛,几乎要流出扭曲的黑油,将整个人整颗心都吞没。   休洗红立下决心,要让陈言吃个苦头,见识到若没有他在,这个世上对凡人来说将会是何等的无边地狱。   还有那个算命的老头也是,该死,该杀!竟敢说他们之间情深缘浅——   红衣少年阴冷地笑了,嘴上却说,“陈言,我会改的……再亲亲我罢……”   “今日不行。”陈言却说,“我是与孟潭换了班的,还要快些赶回去。”   休洗红猛然抬起头,“什么?!”   竟然连亲都不亲了!   “小虫,乖一些,我再来看你。”陈言温声哄着,却是毫不留恋地起身。   “…………”   休洗红死死盯着陈言的背影。   忽然,他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黑虫,飞到了陈言的背上。   竟敢摆脱他。小虫狞笑。   蛊虫进不去那王家,那他就亲自去,也好会一会那贱人。 第38章 第 38 章:陈言是变不了心的   做这王家的西席不算忙,但也闲不到哪里去。   陈言边朝书房的方向走去,边对一旁的仆从婢子颔首微笑,端的一派翩翩君子风范,心里却在叹气。   说不上忙,因为他们要做的事其实只有一件,教小公子读书明理而已,其余旁的皆不用操心;   而说不上闲,自是因着这小公子性情顽劣古怪,怪爱戏弄他人,让他与孟潭颇为头痛,认为其乃天下第一混世魔头是也。   不过这几日相处久了,他倒也察觉出意味:这小公子总是雷声大雨点小,口头上说得凶,喊打喊杀,但似乎也只是随口说说、吓吓人罢了,从未做出实际行动来……   果然,才刚靠近书房的门,就听里面传来一声巨响,似是桌椅被掀翻,小公子又在发怒了,“来人!来人!我要将他的头砍了手剁了,谁给你胆子,竟敢这样和我说话!”   孟潭严肃的声音传来,“你当你是皇帝的娇儿,还是那王爷的公子,凭什么随便使唤别人?还要将我的头砍了,你家不过一当地富商,我也未和你签那生死卖身契,依据大宁律法,你有什么权力处置我?”   有理有据说完后,又冷声道:“勿要再作那等小儿犬吠,我知你在拖延时间,赶紧将手伸出来,今日你又口吐污言秽语五句,需打掌心十下。”   里头的小公子也似语塞,气焰顿弱,过了会儿,竟哭道:“我不要,我不要!我讨厌痛!陈先生你在门口看什么好戏,快来救我——”   “……”   陈言只得默默推开门。   但面对孟潭罕见凶神恶煞的一张脸,他实则也有些心怵,小声道:“咳……孟兄,你代课辛苦,不若去休息休息……”   孟潭恨铁不成钢,用戒尺指指小公子,又点点陈言,一起训道:“陈子风,你对谁都说好话是吧?能不能有点自己的脾气——还有你,今日有陈子风救你,却不要想逃得了这十下戒尺,明日我课上还要补的!”   小公子径直躲到陈言身后去了。   陈言又想要叹气了,温声细语,“好好好,是是是,我是棉花变的,孟兄快走吧。”   待孟潭气咻咻地离开后,小公子立即憋不住了,在桌子上笑得东倒西歪,丝毫不见刚才求饶的样子,“哈哈哈哈!陈先生,原来你也怕这姓孟的啊!”   他笑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却不知,暗地里,正有一双眼睛阴恻恻地盯住了他。   陈言才不是棉花!   休洗红气得五脏六腑都要炸了。陈言明明只有他才能骂,这个人连头带脚都是他的,这小贱人怎敢这样肆意取笑!——一时之间,就连孟潭都恨上了。   然而——休洗红眯起眼定定凝视,又可惜地移开。   骨肉血皮俱全。   不是妖。   小公子全然不知,面前这好说话的陈先生后面,还跟了只阴毒狠辣的小虫。   他坐在桌上晃着腿,看着陈言慢条斯理地拿出诗书,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前倾,兴致勃勃道:“欸,陈先生,我让你丑时去那假山槐树底下,你去了吗?”   陈言动作一顿,想到昨夜与婴夫人会面之事。   不会说的就是这个吧……   但此事若是说出来,恐怕有损婴夫人清誉,陈言摇头道:“昨夜我一觉睡到天亮,早就忘了。”   ——说谎。   小公子拖长声音“啊”了一下,脸顿时耷拉下来,觉得没意思极了,“陈先生真是错过了好东西,唉……”   陈言笑道:“我每日忙着为你准备课业,哪来这么多空闲。”   ——说谎。   绝对和什么人见过面了。   小虫又想到了那抹若有若无的香气,神色一下变得极冷,心中滔天怒意翻涌。   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隐瞒?——陈言在为谁隐瞒?   这三个问题反复在他心中徘徊,如刺一般,几乎要将他折磨得发疯,叫他再也忍不下去,现在、立刻,就要将那个贱人找到!   倏地一下,一个黑点无声无息地从青年的背后飞了出去。   ……不知为何,陈言顿时觉得身上一轻,好像什么无形的、快要炸开的压力移开了。   今日总觉得怪怪的……或许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吧。   他侧头看了眼那窗边的大槐树,想着不若向婴夫人提议,将这棵树给砍了吧,还是太挡光了……一时便有些心不在焉,对小公子道:“好了,我今日教你作赋,这和作诗又不同,尤其要注意框架……”   “无聊,我不想学这些。”   小公子身体泄气般往后倒,一动不动地看着头顶的房梁。   厚重的、黑色的房梁,沉沉地压在上面,就像是这间书房、这座宅邸一样密不透风。   这就是他活了十三年的地方。   这个年纪小小的少年凝视着这片黑暗。   或许是因为刚才大笑过了,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氛围太过放松,第一次,他有些懈怠了,面上露出了一丝迷茫,喃喃道:“陈先生……你想做个怎样的人?好人吗……”   他的声音很小,本也没有想要得到回答,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已,却听陈言道:“人有千种,好人最难做,非我愿也。”   “!”小公子一下从桌子上坐起身,惊奇地看来。   他脱口而出,“但你不就是个好人吗?”   说着,又迫不及待掰着手指,一一数着‘证据’,“你性格温和,对谁都笑,对谁都好,有下人被打,你会偷偷给她递帕子,就连我这样的、你不喜欢的人,你都不会粗言恶语,还给我做灯笼……”   陈言不知他为何忽然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但听他孩童似的一言一语,不免失笑道:“小公子,你与我才认识了多久,怎么就能凭借这些小事,断定我是个好人呢?”   “这都不算吗?”小公子想不明白了,紧紧皱着眉追问,“那什么才算?你觉得做什么样的人才好?”   “这个……”   陈言略略想了会儿,随口说,“做好人,不如做个直人吧。”   小公子愣住。   他原本以为陈言会说婴夫人那样的才是好人……或者说些圣人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但是,在他紧紧的目光中,青年只是轻松道:“遇强不弱,遇弱不强,遇善更善,遇恶则恶,大概就是这样了,我也就做到仅此而已罢了。”   “……就这样?”小公子怔然,“这就是你们人吗……”   陈言见他如此,心中倒起了欣慰,觉得不枉孟潭一番苦心,这恶童竟像是起了痛改前非做好人的念头,不由道:“小公子还有什么想法,不妨都与我一说,我定……”   只是话还未完,书房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陈公子,夫人怕你们热着,特命我送来凉汤,解解暑气。”   是湘月。   小公子面色微变,立刻不说话了,原本渐渐坐正坐直的身体也重新歪倒了下去。   陈言疑惑地看他一眼,“湘月姑娘,请进。”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大片、大片的槐影立即涌了进来,枝横交错,幽幽地打在了墙上、地上,也像是一只大手罩在了小公子的脸上,叫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湘月的目光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陈言,将手中凉汤递过去,眼中罕见地带上了笑意,“陈公子辛苦了。”   陈言与她说了几句话,不知不觉将汤喝进肚中,眼睛一亮,“清凉味美,好喝!”   “全是夫人的一片好心。”   湘月眼中笑意更胜,“陈公子,夫人就在外头的水榭中,你不若前去道谢,也好休憩一二。”   “这……”陈言犹豫地回头看看,他和小公子的话还没说完呢。   却见小公子仰倒在桌上,懒懒地挥了挥手,“陈先生去吧,别管我,我正好睡一会儿。”   “………”   他还以为这小公子有所改变,看来是他想多了。   陈言摇摇头,走了出去。   他走过这片幽静槐影,树叶莎莎;树叶嘻嘻,在休洗红飞掠而过的目光中长出了无数人脸。   他驻足在池前欣赏片刻,荷花摇曳;荷花动荡,休洗红只看见了具具白骨骷髅,埋在池泥下张嘴哀嚎。   金风玉露富贵场,玉腰奴;肉飞仙,硕鼠藏污尸骸深。   真是处处美景。陈言惊叹。   果然吃人洞窟。小虫冷笑。   书生走上了水榭楼台,亭内,一白衣美人临水望风,闻声回头,低笑道:“陈公子,凉汤好喝么?”   “有劳夫人了。”陈言拱手。   “我不过吩咐几句,有什么可劳的。”   婴夫人凑近了些,眉目盈盈,抬袖为他擦了擦额上热汗,声音温柔,“天还是太热了些,不然再多放些冰到书房罢?那西厢也是,仆人做事粗糙,还得好好打扫一番才行,叫公子住得舒心……”   又笑道:“公子的衣裳我已洗了,明日就送去。”   昨夜种种就像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秘密,陈言看着他,又想到了那截夜风中轻颤的瘦弱肩骨,怜惜和刚才的凉汤一起流进肺腑,不由道:“夫人……还需保重身体才是……”   婴夫人眼睫一动,垂下了头,颊边浮起淡淡的粉红。   在陈言眼中是桃花娇色,但在休洗红看来,却是那颈上血红——他非要将这颗美人头割下来碾在脚下,心中那股扭曲与愤怒才能减轻!   好啊!好啊!   小虫狰狞,盯着那婴夫人垂下的细细的脖子,又一动不动地盯着陈言脸上的怜意,目光恐怖到了极致,反倒冰冷冷安静下来。   原来这就是那个勾引了陈言的贱人……   好可惜啊,这竟然也不是妖鬼,不能直接动手。   让他想想……一定要想个好名头,先把这个贱人杀了做成蛊虫,再与陈言好好算这笔帐……   陈言。休洗红冷酷地想,是变不了心的。 第39章 第 39 章:休洗红,你走吧   休洗红讨厌忍耐。   陈言又对别人笑了,又和别人说话了。   忍耐。   被递香包了,被弹额头了。   睡着时被这个婢子偷看了,被那个婢子扑到怀里哭了,温柔安慰了,摸头了,因为一句话对门童道谢了,被孟潭骂了,和别人一起赏花了,笑了说话了拥抱了忍耐认识新的人了忍耐笑了对别人笑了好讨厌好讨厌好恶心好烦躁想杀人想杀人想杀人——   忍耐。   休洗红也讨厌等待。   休洗红静静地、煎熬地、嫉恨又狂怒地,在王家等待了五天。   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好的耐性,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大开杀戒,明明已经发生了这么多、这么多令人厌烦的事,那个算命的老头消失无踪,陈言的谎话,因果债的结束……   所有糟糕透顶恶心透顶的事都挤在一起发生,像是一张不断向内施压的、越绷越紧的弓,等待着弦线彻底断裂的那一刻。   还有这栋宅邸。   这户姓王的人家在他看来处处诡异,鬼气森森,湖中埋着白骨,花叶长着人脸,然而奇怪的是,真正的妖鬼邪魔却寥寥无几,还多半都只有十几年的道行,和他之前所想的大妖地界相差甚远。   他循着银铃的声音,在一棵大槐树底下找到了死去的虫蛊,每一个都蜷缩了起来,似乎是被烧死的。   但普通的火怎么可能烧死苗疆的东西,他竟也没有得到任何感应……   一只小虫无声无息地停在树下,巨大的树影投到他的身上,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黑色的东西,要从这片阴影中缓缓涌出。   他突然抬起头。   无处不在的槐树,无处不在的香气。   这香气幽幽渺渺的,焚香噬骨般,从每一寸土壤、每一片树影中淡淡地传来,带过了这栋宅邸中形形色色的仆人、无穷无尽的花草,逐渐蔓延笼罩到了整座府邸。   在某个瞬间——   这股香气忽然变浓了!   像是一根原本好好藏在阴影中,现在一下子显露出来的线头——休洗红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出极亮极狠厉的光芒,死死抓着这根线头飞掠而去,唇边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奇异的笑意。   终于露出尾巴了!这次一定能抓住那个贱人的把柄!   陈言!陈言!陈言会知道这里是妖窟的!   陈言那么胆小,一定会哭的,会立刻从王家逃走,重新低声下气地哄他抱他、一边亲他一边祈求他的原谅,会哭着悔过的,说再也不动其他心思了……   就像是在那个石壁中,在那狐洞中一样。   陈言只能相信他,只能依赖他,他是他唯一的选择,陈言又会百般哄他的,会咬他的嘴唇的,会夸他好看的会说的会——会真正爱上他的!   …………   …………………?   ……真正、爱?   这瞬息之间的想法就如一道细微的惊雷,休洗红心头猛然一颤。然而还未等他细想,那道香味的源头就找到了。   是在西厢客房。   他动作一顿,不知为何放缓了速度,慢慢地靠近了。   一只小虫停在了窗缝前。   “……多谢公子近日帮我,不然这云云仆从,我真不知要忙到何时才好……”   盈盈的笑声。   “啊呀,这西厢还是热了些,我来为公子擦汗吧。”   浓郁的香味。   “也不必太过心急了……公子如此好,这都是合该的……”   小虫一动不动地盯着这窄窄的一道窗缝。   缝隙中,厢房的场景也被缩成窄窄一条,貌美温柔的高挑男子凑得极近,几乎贴在那书生的身上,手中拿着一张帕子,正不急不慢地为他擦拭汗珠,指腹一点点蹭过脖子、下颌,又慢慢往上,轻轻点着脸颊、鼻尖,低声笑道:   “公子流了好多汗……”   那书生只是微抬起脸,在那手指贴过来时乖乖闭上了眼,唇角也是弯的,似乎很愉悦,“唉……在下不过平凡之人,怎敢和夫人这般冰肌玉骨相比?”   不过一句简单奉承,婴夫人便笑倒了,手也顺势扶在了他的肩上,馥郁的香味与热热的气流一起扑在脖子上,“陈公子真爱说笑……”   亲密无间,鬓角厮磨。   那夫人笑了一会儿,倾身去桌上拿茶水,不想脚步不稳,竟轻轻呀地一声惊叫,宽大的袖袍一甩,将那窄窄的窗缝遮住了,一瞬之后又移开,却已是倒在了书生的身上,将其扑在榻间。   “婴夫人……”   他听到陈言只说了这样一句话,似是犹豫。   他看到床帏下露出的两双脚,鞋尖碰着鞋跟,腿也缠在一起,将被褥都踢乱。   嗡地一下。   休洗红在这一刻,脑袋里竟什么都没有想了。   “哐当——!”一声巨响,窗棂被劈碎,小虫跃到空中变成一个红衣少年,猛然跳进来,五指银铃叮叮叮地碰撞,面无表情地,在落地的瞬间几乎没有停顿,右手即刻向前横扫而出!   掌风如刀,掌缘如利刃,床帏撕拉一声齐齐正中裂开,变成两片飘扬的破布,直直劈向榻上之人细细的脖子——   陈言躺着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听见几声巨响,坐在腰间的婴夫人身子倏地一歪,面露惶惶之色,手扶住了脖颈。   一滴,两滴,湿润的液体滴在了他的了脸上。   发生了什么……?   陈言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伸手一抹,满手淋漓血红。   只几个瞬息,面前那素白细长的脖子上就已浮现了一道血线,薄薄的皮被割破,数不尽的鲜血流出。婴夫人紧紧捂着,颤声道:“陈……公子……救我……!”   “——!!”   一切变故都只发生在眨眼之间。   陈言猛然惊醒,连忙慌张地从榻上起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神智都被满眼满手的鲜血惊得恍惚,只下意识去用被褥将婴夫人脖子按住。   现在是、止血!——是、是要先止血吧?   他着急忙慌地一抬眼,撞入红衣少年阴冷的目光,立即瞳孔惊得一缩,“小虫?!”   青年的脸上都是红红的血印,震惊又茫然地看过来,又看到房屋内的一片狼藉,不可置信地喃喃道:“等等、这些……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然而,少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陈言……”   休洗红慢慢地说,“……你变心了。”   “——什么?”陈言实在没忍住,惊愕道:“你在说什么?你……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现在脑子里乱哄哄的,又急又忙又慌,一回头见婴夫人倒在被褥间,似乎已经晕了过去,更是吓得连声道:“你快帮我叫下人过来,婴夫人这……唉,你、你真是闯了大祸了!你作甚要对无辜之人动手!”   他明明只是在帮婴夫人算冬至时给仆从发的赏钱啊!婴夫人没站稳,带得他一起摔倒了而已!   陈言真不知休洗红又是着的什么魔发的什么杀性,心中急得不行,生怕婴夫人好端端地就这样死了,那真是不杀伯仁也杀了,一时急得想要将休洗红推开,“你不帮就罢了,快快让开,现在人应该还有气……”   然而,他挥去的手却被紧紧扣住。   “你为了他,竟然还想要推我……”   一直一直忍耐着的、压抑着的黑油,似乎因为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顷刻间被引爆了——   休洗红重重地抓着陈言的手,真想就这样将他的手骨捏碎腿骨打断,陈言竟然敢背叛他,敢辜负他的、他的——!休洗红阴沉沉道:“真是愚昧无知的凡人,你看清楚行不行!我刚才那一下足以把这贱人的头砍下来,但他现在还活着,你能不能用你那脑子想一想这到底是妖是鬼!”   自从他们转换关系过后,休洗红就很少在他面前露出这般嘴毒的一面了。   陈言怔住,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凄凄痛呼,“公子……”   在这样下去,婴夫人怕是……   他浑身一悚,立即道:“先不论是妖是人,婴夫人聘我做西席,这段时日以来也是对我多有帮助,我怎能弃恩义于不顾!小虫,你要怎样都放到之后再说,我——”   “——你就是变心了!!”   休洗红猛然抬起头,怒极道:“你都与他躺在同一张床上了!你让他给你擦汗,喂你喝水!你对他笑,让他摸你!这些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对我——你对我的喜欢竟这样浅薄!!”   “你没看出来我不想让你做这西席吗?你没看出来我就想让你欠我钱吗?”   “陈言,你不是很聪明很会看人脸色么,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在意我,你不喜欢我!”   “你……”   陈言看他这般歇斯底里,面色狰狞,不由被逼得不断后退,“你在说什么……什么想让我欠钱……”   因果债,都是因为这场因果债!   “我们本来就——本来就——”   休洗红死死咬着牙,一股从心中直冲上鼻腔的涩意和痛苦,让他的眼珠都红了,但还是硬逼着自己说出,“我们情深缘浅,因果淡薄啊!陈言,你到底有没有往心里去,你一点都不在意这句话吗,你!——”   “你这个风流成性的凡人!”   “小虫……”   “你明明都亲了我,你明明都说你喜欢我你离不开我!你怎么可以辜负我背叛我!”   “…………”   “我都看见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谎?是不是我真的太久没动手杀人了,叫你觉得我休洗红好欺负性子好?陈言,你说啊!”   “……………”   陈言被如此步步逼迫,看着休洗红这张怒极怨极的脸,越来越沉默。   如果说他一开始还想要辩驳一二,但这一刻……他忽然心生倦怠。   与休洗红相处,好像总是如此疲惫。   “小虫。”他垂下眼,倦道,“……我如何背叛你了?”   “你想要斩断我们的因果!你——”   陈言打断道:“不是你让我快些还钱的么?”   “我那是……!”   如果说第一次催债,那是不想让陈言欠下苗疆的因果,怕被这门道统缠上,那之后的每一次催债,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则是因为,因为……   ……他是想借着催债的名义,被陈言哄一哄。   不知不觉,休洗红已经不再怕陈言缠上因果了,甚至恨不得这因果再缠得紧一些、牢一些,最好将他与陈言紧紧地绑在一起,像是蛛网诅咒那样,无论生老病死爱憎快,都无法将他们分离……   特别是自从得到了那句算命的批命之后,休洗红就着了魔似的,被那像是箴言般的四个字给牢牢框住了。   情深缘浅……情深缘浅……   他怎能容忍——他怎能承受——与陈言落到这样的结局?   想的越多越深,因果就与缘分连在了一起,那欠债的银两就像是他们之间的红线,似乎只要还有这门关系在,还有苗疆的这门道统规矩在,他们的姻缘就不会断……   休洗红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陈言见他如此,愈发失望,轻轻道:“小虫……我们当初给你的是一百来两,你法力高深,天下间来去自如,自是不会知道,这笔钱对凡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百多两,意味着鹅毛店的冻雪、夹袄里的麻穗。   意味着他与孟潭定要万分节省,四处找工,丢下圣贤书,去尝试以往从未做过的苦力活……而这却是休洗红明明只要帮一个小忙,就会解决的事。   休洗红这样的强者,又怎么会懂凡人的苦恼。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   休洗红性恶手毒,惯爱用杀人暴力的手段来处理麻烦。   他烦他的优柔寡断,他也惧他的冷酷狠毒、凶恶霸道。他们本就不应是一路人。   陈言闭了闭眼,静静道:“你说不出,却也无碍,总归我们哪怕不因现在的欠债还钱争吵,也是要因其他的什么东西吵的。小虫,我……”   休洗红看着陈言的神情,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一股莫大的恐慌涌来。   好像他马上就要错过什么真正宝贵的、独一无二的东西了,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的时候。   他看见青年微微笑了笑,似自嘲,也似释然,道:“其实也是我做的不好,竟有些忘了形了……”   本就是看中休洗红的法力高深,想要求个庇护,他们的关系一开始就和那些寻常的喜爱不一样,是需要他处处小心去维持的。   而或许是因为休洗红为他有所改变忍让,让他有些得意忘形,竟是忘了这一开始的愿望。   不过……这样也好。   赶考路漫漫,却也是人生百态,是他们历练的一环,还需得他们自己闯过的。   “小虫……不,休大师。”陈言郑重道,“我们还是解除现在这样的关系吧……你说的是,我本就是风流成性、虚伪善变又弱小的凡人,怎好高攀您这样的天才英杰,不如及时止损……”   “为我一己之私,将您困在虔州这样的小地方,真是对不住……休大师,”他笑道,“您现在可以继续遨游天地了。”   休洗红头脑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什么叫解除现在的关系。   陈言……是要放弃他了吗。   是要把他丢下了吗。   “……不”   “不,不不不……我不要!我不要!!”   休洗红浑身发冷,就连目光都晕眩起来,心中被一股巨大的、巨大的阴翳笼罩,数不清数不尽的黑油都扭曲地涌了上来,从心脏蔓延到了口鼻,让他无法呼吸,让他溺水。   “我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你怎么敢——你怎么能这么做,我不同意——”   休洗红没有意识到,他正在哭泣。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少年的眼睛里流出来,从那张愤怒的、狰狞的,又哀求的痛苦的脸上流出来,他想要挽留,却又不知道应该挽留什么,只觉得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只能茫然又痛苦地、反复地说,“我不要!”   他是天下第一的休洗红。   他是苗疆千年难遇的天才。   他是法术高强的大仙,杀妖除魔的大师。   他是……   他……   他不知道,该如何挽回陈言决绝的心。   “你变心了,你就是变心了,你喜欢上别人了!”   休洗红太怕太恐惧了,他不敢去想陈言是真的放弃了这段感情,于是他宁愿相信是陈言变心了,是陈言被别人勾引了,才不得不说出这番话来,“我知道的,都是那个贱人的错对不对,陈言你——”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你不要这么对我。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你!!”   你不要放弃我。   休洗红双目通红充血,失去了理智,在心中巨大的恨意与悔意的操控下,竟猛地扑上去掐住了陈言的脖子,眼泪却比话语更早更重地砸下去,“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先说喜欢我的!我不同意我不允许!”   “咳……”青年艰难地拍他的手,面色苍白。   “——!”   休洗红猛然惊醒,又悔又怕,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一下子松开手跳起来,“我……”   “……好了,这下我们什么都还清了。”   陈言捂着脖子,像是再也不想看到他了,“休洗红,你走吧。”   到底还是弄到了这般狼狈的地步。   陈言心中叹气,偏过脸,重复道:“你走吧。”   “………………”   红衣少年站在原地,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大事、搞砸了一切的孩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只能束手无策地面对这样的残局,痛苦又迷茫地,任由眼泪滚落。   休洗红学会了忍耐,学会了等待。   也学会了流泪。   “陈言……”   最后,他执拗又疯狂地呢喃,“我们之间的因果,哪里那么容易会被解开……”   休洗红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他要去找一种最强、最坚固、最恶毒的诅咒,将他们的缘分牢牢地锁住。   但陈言已经不在意了。   青年疲倦地看着那抹红影消失,只觉得和休洗红吵一架,比去狐洞几趟还累,恨不得当场倒下。   但还不行。   陈言咳了几声,推开门跑出去,大喊道:“来人啊!婴夫人受伤了,快去让医师过来!……”   身后。   床榻间的白衣美人一动不动地、静静地看着青年的背影,脖子上的血液还在流淌,将被褥染上了朵朵血花,但他的唇边却绽出了比花更美的、甚至有些诡谲的笑意。   如此良人……   这叫他如何放得过他…… 第40章 第 40 章:这具皮囊应是废了   因为休洗红的来历行踪都追查不到,人也消失不见,只能作为刺客处置。   婴夫人性命垂危的消息一传开,府上倒还好,仆人还算是井井有条,百姓们却是乱哄哄发了慌了,争锋涌到王家门口。   以前得了恩惠的,求神拜佛让这大善人不要出事;那等利益相关、投机取巧的,更是着急得不行——尤其是那些商户,多半依赖于王家生存,采买的、吃食的、米铺面铺、布庄炭行……虔州城整整几条街都在做王家的生意,一时都挤在门口纷纷囔囔,闹了好半天,直到湘月出来安抚,喧噪声才渐渐平息。   虔州知府更是紧赶慢赶地亲自来了,先是问过婴夫人情况,知道并无真正生命危险,这才大松一口气:王家是当地第一富户,每年单是在王家这里赚的,就足够他这个知府吃得满嘴流油了,倘若婴夫人一倒,王家家产被那些个亲戚怅鬼瓜分,哪还有他如今潇洒自在的日子……   后又言辞凿凿,定当尽快抓捕刺客,还慈眉善目地考教了一遍小公子的学问。一应作派,不像是百姓的父母官,倒像是婴夫人脚下的管家小奴,就连陈孟二人都得了他好一通赞赏。   “…………”   这还是陈言第一次见识到,一个富家大族背后是如何的根株牵连。   王家就像是这虔州城中的一个庞然大物,根须无数,稍有一点轻微的动荡,便会引起根须上攀附之物的不安惶恐。民皆争附,吏尽阿谀,实在荒诞。   单单一个虔州就是如此,那京城之中……   不过天下之大,这些也不是他现在一个小小书生能考量的。   ——“那休洗红真是疯了,到底是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莫非他与婴夫人有宿怨?”   孟潭絮絮叨叨地为陈言包扎,在看到青年脖子上刺眼的红痕时,又忍不住气得大叫,“陈子风!你也是,你又打不过他,还非要一个人待在那里逞什么英雄?干嘛不立刻跑出去?就是把外面的仆从叫进来也好啊,休洗红到底只有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   “嗯……”   陈言知道友人现在正在气头上,不敢辩驳,只好就这样看着孟潭把自己的脖子缠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打了个大大的绦结,这要有不知情的人进来,估计以为他才是被刺杀的那个。   其实也没有多严重,只是看着明显而已……   “你真是……唉,算了。”   孟潭看他这样,反倒憋住了一肚子的骂语,抿了抿唇,最后只勉强安慰道:“……陈子风,你也别想那么多,其实休洗红走了也好,他那等人物,自是有他的去处的,所谓天高任鸟飞嘛……”   他丝毫不知内情,即便心中不喜休洗红,却观察陈言的脸色,惟恐陈言此刻会觉得难受,因此小心斟酌着用语。   但只说了一会儿,视线不经意瞥到那道伤痕,火气不免又起来了,“不过,陈子风,你真要收收你这怜香惜玉的风流性子了,也不要什么人都招惹。”   “……那休洗红自己一走了之,一点不顾及你的感受,我看也没有多爱你。”   “孟兄说得在理……”   青年无奈应承,目光却在孟潭的叨唠下渐渐飘忽,越过友人愤怒的面庞,看向了窗外的融融绿影。   槐树叶沙沙作响。   有几个站在檐下的仆从正装作不经意地往这边看来,身形被黑黑的树影遮住大半,一与他对视,便立即垂下了头,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这一日下来,这种情况已是发生多次了。   陈言心知这是婴夫人昏迷不醒的缘故,府上众人对他们多有戒备,说说闲话也是正常,却依旧感到了莫名的不适,仿佛一举一动都映在他人眼中……   婴夫人……   他眼前闪过了那时的景象。   美人细细的颈间,细细的红线,转瞬之间,皮肉如花瓣绽开,红线中汩汩流淌出不尽的鲜血,暗红色点点滴滴,落到如雪的被褥上,落到如雪的颈瓶上。真奇怪,他是有些记不清当时婴夫人的神情了吗?   那张脸上,怎么会是笑着的呢……   陈言不知为何,忽然打了个寒颤。   ——但与他所想的不同。   婴夫人似乎伤势不重,仅仅只昏迷了一天一夜就醒来了,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唤陈言过去。他也得此第一次进入王家内院。   冷。幽。   只是跨过几重月洞门,给人的感受却截然不同了。   外院已是多种槐树,未料到内院更甚,几乎三步一槐,长得也是枝繁叶茂,密密地挨在一起,绿幽幽,幽森森,将天光都给遮住了大半。   在树荫下行走,只觉通体冰凉,感受不到一点炎日的热意,甚至连鸟叫声也是恹恹的,好一会儿才响起一声。   湘月将他领到门口就停下了。陈言看着那微敞的房门,莫名紧张起来,顿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而入。   一个仆人也没有。   很暗,只在最里面的床榻处点了幽幽的烛光,像是一条指引的线。整间屋子又大又空,就连常见的八宝阁、书架、桌椅等物都没有,白色的薄纱静静垂在地上,如烟似雾,引着他步步往前。   还有香气,越来越浓的香气。   陈言如坠梦中,循着这线烛光,撩开一层又一层的薄纱,看到了倚在床上的美人。   像是就等着这一刻似的,婴夫人眼睫一颤,抬起了眼,墨发披散在肩头,反倒衬着这张苍白脆弱的脸更是夺目,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诡谲之美。   随后,那唇瓣轻轻弯了起来,又低又缓地叫道:“陈公子……”   “……”   陈言情不自禁凑近几步,站到了床榻前,手就被抓着抬了起来,往上移,慢慢地碰到了滑腻又柔软的肌肤,和冰凉的绸缎。   婴夫人抬起头,露出长长的、细细的一截脖颈,以及上面缠着的白布,让陈言的手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摸过这里,甚至连伤口处的凹陷都碰到了,似乎只要陈言稍一用力,就会立刻挤出里面的鲜血。   他就这样握着他的手,轻轻道:“公子不必担心……这里很快就会长好的。”   “……是么……”   婴夫人的肌肤像是有某种奇异的魔力,细腻滑润,把陈言的手指黏住了,反复摸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不自然道:“咳……是、是么,夫人伤势不重,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幸好他在来前见脖子上红痕已消,就把孟潭绑着的布条给解了,不然婴夫人都只是束着薄薄一道带子,而他绑着诺大一个绳结,实在尴尬……   陈言想着,手上微微一挣,想要抽回来,却反被握得更紧,从脖颈间贴到了颊边。   “可还是很痛……不知怎的,没看到公子时,这里又痛又痒的,仿佛有一万只虫子在里面啃啮……”   婴夫人幽幽地看着他,脸贴着他的手,眼睛里有忧愁的烟雾,“公子可以陪我一会儿么,我实在痛得厉害……”   陈言听到‘虫子啃啮’这句,心就一下提了起来,什么昏沉迷蒙都没了,深怕休洗红当时走得不甘心,在婴夫人身上留了后招,忙连声问:“真的有虫子?夫人让医师看过了么?现在是什么感觉?”   “如今见了公子,才觉得好些……”   他的手被往下一拉——陈言一个不留神,没想到看起来柔弱带伤的人竟有这么大的力气,脚步不稳,身体歪坐在了榻上,“夫人……?”   随即怀中一重,浓郁的香气袭来,婴夫人将头轻轻倚在了他的心膛,柔柔道:“公子可以借我靠一靠么……我现在使不得劲……”   “……”   陈言僵硬地靠在床榻上,手还被紧紧抓着,一时动都不敢乱动。   暗幽幽的屋子,昏莹莹的烛光,似乎天地都在这里无限地缩小了,只剩下这张床,还有此刻他怀中的美人,手牵着手,身贴着身,距离也被无限地缩短,那香气便铺天盖地,摄人心魄。   按理说,婴夫人也是为他与休洗红的恩怨,才造此横祸,想要他如何补偿道歉都不为过的,但只要一想到婴夫人戴孝寡夫的身份……   ……说来,那王家老爷死前也住在这、睡在这张床上吧……   陈言不由垂下头,耳朵都有些红了,暗唾自己实在不正经,枉为读书人,孟潭骂他风流竟一点不错,且这婴夫人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甚至现在身上还带伤……   但这目光一低,却正好与怀中人一动不动地、黑黑的眼珠对上了视线。   竟像是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   他怔住,却见婴夫人弯了弯唇,“劳烦公子,喂我喝一喝水好么?”   原来是为这事。陈言莫名松了口气,倾身去拿桌上的茶盏,还是温凉的,便自然地递到婴夫人唇边,想着他颈间有伤,温声道:“夫人慢些。”   他看着婴夫人温顺地就着他的手喝水,红舌若隐若现,忙将视线移开,却忽听一声轻呼,垂目看去,竟是不知怎么弄的,那杯中水没有拿稳,泼了好些在婴夫人的脸上身上。   白色的、丝绸的衣裳单薄宽大,遇水就变得透明,隐隐露出里面的景象,水还一直滴滴答答往下流——陈言大惊失色,猛然站起,“这……实在对不住,我也不知……我去拿衣服来!”   “公子……”   这貌美的夫人却在榻上跟着他膝行几步,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摆,领口晃荡也丝毫不知,只楚楚动人道:“公子别走……再陪婴婴一会儿罢……”   陈言一下子想起初见时,他在帘幕后低声笑着,说自己小字婴婴……   “!”   青年立即正色,目不斜视道:“夫人且等一会儿,我去取衣裳,很快就来。”又赶紧扯过自己的衣摆,连忙逃之夭夭。   好险……差点就要做出那等趁人之危的祸事了,等会儿就随便叫个婢子过来吧。   休洗红的教训就在眼前呢。   陈言走的又快又急,一下屋内便空荡安静了起来。   婴夫人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眉心却一点点蹙了起来。   为什么逃走了……   他丝毫不顾自己湿淋淋的衣服,甚至还有些嫌弃地扯了扯领口,目光转向了妆台上的铜镜,细细对着镜面凝视了一会儿,手指抚上了脖颈间的白布。   他忽然厌恶极了似的,猛地变了脸色,将这条白布狠狠撕下,露出里面隐藏着的、深不见底的森森白骨,血肉外翻,伤口狰狞,简直——   ——简直丑陋至极!   婴夫人焦虑地将指尖扣进喉骨抓挠,碾碎了里面的几只蠕动的小虫,大片大片的血液喷涌而出,他却只凑近了铜镜仔仔细细地查看,越看越不满意,气得猛然甩袖,将桌上的一应用品劈里啪啦摔在地上。   丑陋!丑陋!   都怪那该死的红衣丑人,当时竟真的将他的头砍了下来,导致现在怎么样都修不好!难怪勾引不了陈言!   他胸膛剧烈起伏,目中凶光乍射,面上的神情反倒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这具皮囊应是废了。   婴夫人垂手站立,静静地盯着镜中美人颈间的血红,面无表情地想。   但是看陈言的反应,他也不似全然没有触动,还是喜欢这身皮的。   再修一修吧……   如果还是不行,那就只有重新再画一次皮了。   ……   屋外,一锦衣少年死死捂着嘴,提着灯笼蹲在窗下,就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直到里面的那道身影幽幽消失,他才小小地喘了一口气,立刻从地上站起来往外跑。   看来婴夫人要开始行动了,他也要赶紧逃走!这机会得来不易,趁现在婴夫人元气大伤……   但是——   但是——   小公子越跑越慢,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灯笼,这还是陈言当时给他扎的,他现在还能想起当时的画面,不知为何,陈言那一刻脸上柔软的神情,一直久久徘徊在他的记忆中。   小公子脸上色彩变来变去。   在某个瞬间,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咬着牙朝西厢房的位置跑去。 第41章 第 41 章:他的腿断了??   房门被又低又快地敲响时,陈言正与孟潭各执着一卷书说话,笑声戛然而止。   二人同时抬起头,对望一眼。孟潭先扬声道:“门外何人?可是夫人那边有什么吩咐?”   外面没有回话,只是敲门声更急了,咚咚咚骤雨一般。   孟潭只得放下书过去,陈言却不经意瞥到窗户,见天色渐暗,槐影飘摇,不由皱了下眉,心中莫名有股说不来上的预感,原本轻盈的情绪也沉了下来。   如今已是酉时,王家的仆从向来最守规矩,怎会在这个时候打扰……而若说是婴夫人有事,他又是才从内院回的,此时找他……   ……他忽然想起了那湿淋淋的夫人眼波含情,楚楚可怜唤自己婴婴时的样子。   正出神时,却听到门口传来孟潭惊诧的声音,“这——小公子?你怎么过来了?”   或许是因为小公子与婴夫人明面上的关系,陈言下意识感到一阵心虚尴尬,猛地从椅子上起身,正好与匆匆进来的少年打了个照面。   所幸小公子也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进来后还要反复回头看,直到孟潭将门关上,这才肩膀一松,连身上的披风兜帽都没来得及解,就急急道:“陈先生,孟先生,你们赶紧走吧——明天,不,最好现在就走,不要等到晚上!”   “……?”   陈言没听懂他的意思,孟潭更是抱臂道:“你不会是想要明日逃课,现在又在使什么恶作剧吧?”   “不是!我是认真的!”   小公子着急地原地转了几圈,看着二人的神情,忽然快步走到桌前,将怀中、袖中的大把大把银票掏出来,啪地一声按在桌上,“你们,你们不就是为了钱来的吗?现在我把钱结给你们,快走吧!”   这一大叠估计是他身上现在带着的所有银两了,远远超过陈孟二人这段时日教书的束脩,桌上烛台都被他拍得一震。   孟潭一向严厉,此时直直竖起了眉,心中仍觉得这是小公子对他们的又一个作弄,开口就要训斥,却被陈言拦住了,“孟兄……等等。”   陈言看着小公子与往常相差甚大的神情与装束,不知为何,忽然心中一动,觉得此时此刻的、在他们面前的这副样子,恐怕才是小公子的真正面目。   脱离了纨绔疯癫的伪装,小公子看起来,其实也不过只是个轮廓稚嫩的半大少年。   他缓声道:“小公子,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一定想让我们离开呢?”   “我——”   小公子咬着牙,目光挣动,一番话语就要涌上喉咙了,却又被他给死死咽了下去。   不能……不能说……   贸然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他是已经见识过的……   少年浑身细微地发起抖,眼前又浮现了那一道长长的红痕,从台阶一直深深地、深深地连接到床榻上,那是一个四十岁中年男人全部的血。是他父亲的血。   陈言和孟潭是好人……   即使只相处了不到十来日,却一个告诉了他什么是人,一个教了他怎么做人,让他得以在苟延残喘之中,爆发出那么一线求生的渴望……他不想,他们也变成那漫天血雾中的一份……   小公子深吸一口气,将银票都推到陈言怀中,“你们不用知晓原因,就当是——就当是我将你们辞退了!反正你们也教的乱七八糟,我想要另请西席,现在就拿了钱赶紧走吧……”   “而且,你们不是还要去科举的吗,留在虔州这个小地方做什么?”他攥着手指,颤声道:“陈先生,孟先生……别忘了你们真正想做的事啊!”   这下,就连孟潭都看出不对劲了。   陈言顿了顿,先将少年手上一直提着的灯笼接过,好好地放在地上,以免起火,顺势整理思绪,不动声色道:“小公子都这么说了,我等自当请辞。只是现在就走,未免太过匆忙,且不说行李还未收拾,婴夫人对我们有主家之谊,怎肯匆匆一走了之……”   “待我等明日前去婴夫人处拜谢过后再走,你觉得可好?”   他轻声细语,见小公子似乎情绪渐渐平息,又拉着人坐下,道:“且我与孟潭的束脩,一开始便是由婴夫人定好的,何来的要你来交这钱,快且收好罢。”   孟潭早就在他说话之际,就将桌上银票一张张叠好,重新递到了小公子的手上,没好气地哼道:“五百两你也敢这么扔出来,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   小公子在他们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中,不知不觉就被安抚了,只是仍犹豫道:“明日……明日走也行吧……那你们一定要走,明日最后的时限了!”   “好了。”陈言故意笑道,“你都说我们才疏学浅,教的乱七八糟了,我们哪有什么脸面继续留下来?”   小公子嘴唇动了动,纠结地想要再说什么。   然而,一缕幽幽的、淡淡的香味若有若无地从窗外飘来了。   “——!”   他立刻脸色大变,猛然转头看向窗边,见槐影莎莎地打在墙上,腾地一下站起,惊骇道:“坏了,竟然已经入夜了!”   “……小公子?”   陈言不解。   却见他急匆匆地拿起灯笼,重新盖上兜帽,脸上满是惊慌失措,低声道:“嘘!入夜了不要高声说话!我、我先回去了,你们千万别说见过我!”   二人还未反应过来,小公子便飞快地重新折返,将身上的银票又掏出来了,不由分说道:“这算是我送你们的,反正我还有的是——总之,明日一定要走,切记切记!”   “……”   入夜了……会怎么样吗?   陈言与孟潭看着他的身形匆匆消失在暮色中。   天色寸寸下沉,檐角的影子已经模糊了,院中空空旷旷,只剩下那几棵高大槐树枝叶摇曳,慢慢地也融进了黑暗,变成了一大团沉沉的、看不清形状的黑色。   莎莎。莎莎。   也许是黑夜看得久了,他们不知为何,竟感到几分毛骨悚然。   孟潭关上门,搓了搓胳膊,沉默了许久,最后缓缓道:“陈子风……你有没有觉得……”   陈言默不作声地点头。   这对相识多年的密友没有明说,心中已经渐渐有了相同的判断。   王家……应是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只若是人心叵测、争夺家产还好,就怕……又是妖鬼生乱……   如此一想,那声由‘婴婴’而生起的飘飘然与旖旎顿时全消。   陈言盯了窗台上的槐影一整夜,等到天色一亮,立即与孟潭一起去向婴夫人请辞。   还是与初见时一样的场景,金砖铺地,蝉翼薄纱。只是那道帘幕被撤下了,露出倚坐其间的一张融雪美人面。   婴夫人支着头,蹙眉道:“……二位公子,当真要离去了么?”   虽是这样说,但那双幽幽的眼睛却只看着陈言一人,似是嗔怨。   孟潭先开了口,正色拱手道:“回夫人,我们二人北上赴试,原只是路过虔州,承蒙夫人好意,将我等留在府中教小公子读书。只是如今春闱在即,路途又遥远,实在不好再耽搁。”   陈言被这直勾勾的视线盯得垂下眼,“……这段时日,多谢夫人照拂。”   “……”   婴夫人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道:“陈公子,你抬起头来,看看我。”   此话一出,孟潭立刻斜眼,知道这又是陈子风惹的情债了。   走了个休洗红,添了个婴夫人,前头还有那沈六郎,画观音……孟潭心中冷哼:陈子风真是处处留情,腻友无数啊。   陈言感受到身边嗖嗖投来的冷箭,不由也顿了顿,有些尴尬地掀起眼,“夫人……”   “为何如此突然就要走了……可是谁与你说了什么?”   婴夫人面色带上了淡淡的忧愁,更显美不胜收,“公子若是听到了甚么闲话,只管说出来,我自会为公子惩处。”   陈言怎敢说实话,“府上人都很好,只是真的春闱日急,需得快些赶路……”   “春闱……”   婴夫人轻轻地念了几遍这两个字。   他忽然快步走了出来,裙裾飘荡,一下捧起了青年的手,“——那‘婴婴’呢?”   陈言与他对视,听他轻缓又温柔地、如烟似雾道:“‘婴婴’……也不能让公子有片刻的停留么?”   “……承蒙夫人厚爱。”陈言最后只道。   “……”   婴夫人怔怔然地看着,忽然背过身,像是不想再多说一句了似的,随意抬了抬手。   湘月便肃着脸上前了,冷冷地将这段时日的束脩递来,仿佛他糟蹋了婴夫人的一片心意,现在就连话都不配多说。   ……竟然就这样简单地离开了。   街头,陈言挠了挠脸,感觉昨夜想的那些、付诸在婴夫人身上的妖魔幻象格外可笑,甚至有种被小公子骗了的感觉……   孟潭与他面面相觑,犹豫道:“既然出来了……那我们是现在就走,还是再待几日,看看那王家小公子的情形?”   “那就再留一会儿吧……”陈言也有些犹疑,“昨夜小公子表现种种,不像作假。若是当真有事,我们在这虔州也好及时反应。”   “也是……”   孟潭闷闷地与他一起往前走,片刻后,忽然道:“我教的如此认真,说你就罢了,凭什么说我也才疏学浅?气煞我也!”   “哈哈,孟兄消气……”   二人边逗着嘴,边随意走入一条小巷。   外面是亮融融的日光,巷子里却遍布树影,很是凉爽。   陈言顺势说起虔州与交州风土人情上的不同之处,正说得兴起,却听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厉喝——“陈言!我总算是等到你了!!就是你哄骗了婴夫人!”   ?!!   青年大惊,快速转过头去,看见了吴生的那张愤怒扭曲、青筋暴起的脸,几乎不似人样。   这张脸猛地朝他扑了过来,他只听见了一旁孟潭的惊叫,随即,便被一股大力扑到了地上,脚踝处立即传来了一股剧痛——   他被打了吗?   陈言吓得不行,几次挣扎,然而那股疼痛愈来愈烈,愈来愈尖锐,只这几瞬之间,就变得像是有人在用刀锯他的骨头,逼得他不由骇叫,泪水痛得滚滚而下,“孟潭!我——我的腿,我的腿好像是断了!”   “陈子风!”   身上的重量被猛地撞歪,似乎是外面的百姓听到了声音,赶来一起制服了吴生,孟潭也急急地想要扶起他,但陈言已经有些听不真切了。   他只紧紧抓着友人的袖子,不住恐惧哭道:“等一下,我的腿好痛,孟潭,孟潭,是不是断了!断了……”   ——他痛得昏死了过去。 第42章 第 42 章:婴夫人,在像母亲那样亲他   似乎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天地在旋转,风声,说话声,有人背着他跑了起来,肩骨一起一伏。吴生狰狞的脸,孟潭急切惊慌的神情,煎熬,煎熬,还有许许多多的、不同的、嘈杂的声音,都渐渐离他而去,变成了遥远的模糊不清的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在某个瞬间,这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黑暗,迷蒙的黑暗。   他在这片黑暗中不住地下坠,不知要沉到何处,心中空落落的,又带着莫大的惶恐,像是已经变成了这天地间的一粒蜉蝣尘埃。但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他落到了一片漫无边际的田野中,温柔熟悉的气味抱住了他。   暖融融的烛光中,母亲安静地注视着他,碎发垂在颊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轻轻说,言儿,快些好起来吧。   于是,那股疼痛与煎熬好像真的减轻了。   他又回到了四五岁时的那场高热,明明已经烧得奄奄一息,却还是拼尽全力从被褥中挣扎出来,在母亲即将离去时,紧紧抓住了那柔软的手指,低低道:“阿……娘……”   烛光微动,那道身影反抓住他的手,垂下束了白绸带的脖颈,似是惊讶,又似是某种奇异的兴奋,黑黑的眼珠亮的惊人,“……你唤我什么?”   他看着这张记忆中母亲的脸,委屈哭诉道:“阿娘,言儿好痛……”   “……真的么,竟然这么痛么……?”   好像只是一眨眼,母亲的那张脸就俯了下来,与他贴得极近,甚至能看见浓黑的眼睫与幽幽的瞳孔,馥郁的香气扑鼻。好奇怪,这时候又不像是母亲了。   陈言感到了微妙的不适,手下意识往外抽了抽,下一刻,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到了他的脸颊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数不清的雨点砸了下来,落到他的眼角、鼻梁、唇边,又顺着轮廓滑下去,越来越密,几乎将他的半张脸都浸透在了这样的湿漉漉的、热乎乎的触感中。   他在这片小雨中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到那张美丽的、温柔的脸,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唇角微微弯着,仿佛在笑,眼眶里却不断地涌出泪来,眼珠黑不见底,里面映着一个躺在床榻上的青年,苍白又茫然地对视。   面前这人不是母亲。陈言迟钝地想道。   这是……婴夫人。   但这感受与母亲的怀抱太像了,他眼神失焦,凝视着这张脸上的盈盈泪光,婴夫人的眼泪不停地流淌,一只手捂着他受伤的腿,另一只手轻柔地抱住了他的脖子,真像是个年轻的母亲那样,在为自己孩子的疼痛而感到痛苦,像是他也再没有比这还要痛苦的时刻了。   婴夫人笑着哄他,哭着唤他,将脸紧紧贴在他的额头,湿漉漉道:“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言儿再忍一忍……”   与雨点一起落下来的,还有密密麻麻的,温热的吻。   ……婴夫人,在像母亲那样亲他。   但疼痛在这样的吻与泪中,好像一点点消失了。   陈言睫毛颤动,渐渐地,他疲惫地睡了过去,再次陷入那片黑色的田野。   又不知过了多久。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床上的青年迷蒙地睁开了眼睛,茫茫然盯着头顶的承尘。   上面画着一副描金彩绘,是佛祖于菩提树下传道。   只是不知为何,佛祖的脸被抹去了,染上了星星点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旧血。   他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到旁边,看到素色的帐幔,丝丝缕缕的光从帐外透进来,一晃一晃的,花纹的影子若隐若现,落到了被褥上。   好安静。   这是……王家吗……   孟潭呢……   陈言慢慢地转动思绪,他似乎昏迷了很久,但腿上的那股钻心的疼痛好像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点闷闷的酸胀。他动了动,感觉腿像是被一个硬物夹住了,无法动弹,这让他心中立即微微松了口气。   看来骨头没有断,可能只是折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起身,然而手臂刚一动,便传来了一股轻轻的牵扯感。   陈言一顿,低头看去。   一只手正覆在他的腕上。手的主人伏在榻边,半个身体倚着床沿,头侧着枕在了自己的臂弯里,帷帐上的流苏影子打在那张美丽的脸上,颊边甚至还带着未干透的泪光。   ……是婴夫人。   昏迷中的画面快速涌来,婴夫人盈盈的泪珠,湿漉漉的吻……这竟然不是梦!   他还、他还对着婴夫人叫——   陈言浑身一抖,耳根连到颈后都发红了,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手也不敢动了,只呆坐着胡思乱想了一阵,却听身旁传来低笑,“公子醒了?”   竟是婴夫人不知何时醒了,在臂弯中专注地看着他。   陈言僵住,“夫人……”   婴夫人柔柔地应了一声,像是陈言醒了,他却还陷在那场似真若幻的烛光中、那个陈言母亲的身份中,久久不能出来一样,撑起身子靠过来了,双臂附上了他的肩,柔柔地在他额上印下一吻,“现在还痛么?有没有好一些?”   “…………”   陈言听出婴夫人话语中的怜爱,只觉极为怪异。   “……已是不痛了。”他不动声色将人推开,手也抽了出来,无心将这样的氛围维持下去,只一连串问道:“敢问夫人,我昏迷了多久?是夫人救了我么,孟潭在何处?那吴生……”   他的嘴唇被一根手指抵住了。   “……公子只有在神志不清时,才会依赖我么?”   婴夫人温柔地叹了口气,又将他的手牵起,嗔道:“公子问得也太多了……你昏迷至今,已有三日,是孟公子背你过来的。”   陈言便立即知道了孟潭的想法,应是当日那吴生袭击太突然了,他又痛得太厉害,孟潭来不及带他去医馆问诊抓药,而又因这段时日婴夫人遇刺,几乎满城的名医都聚集而来,那自然是直接去王府最为方便。   如此说来,真是婴夫人救了他。   陈言心绪有些复杂,明明他们才向婴夫人请辞过的,现下已经不是王家西席了,按理说,王家拒绝他们也是正常……   他立即要坐起来,向婴夫人道谢,却又被拦住了。   “公子如今腿伤了,还是不要自己乱动得好。”   婴夫人不赞同地将他按了下去,又像是怕他因此生气似的,安抚道:“至于那吴生,此等恶人,已经被扣押在府中了,待公子休息好了,想要如何报复都行。”   “……?”   陈言呆道:“什么叫如何报复都行……莫非他没有被拘捕在衙门么?”   “自是如此。”婴夫人轻描淡写道,不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在县衙入了册的、正儿八经的举人,倒像是在说一个签了死契的奴仆,“他打伤了公子的腿,我如何能放得过他?若不是想着,公子或许希望自行处置,我早已将他当场打死了。”   ……陈言看他这副微微含笑的模样,丝毫没有觉得心宽感怀,反而心中一颤,有一股莫名的唇亡齿寒之感。   那吴生做了坏事、当街打人是不对,陈言也厌恶至极,但在他的想法中,那也应将吴生扭送至衙门,由官府处置。哪怕是取消其举子身份,通报乡里,那也比……比现在这样,被婴夫人当作个战利品似的,捧到他面前来的好……   陈言动了动嘴唇,不知该如何说,却又想起一件事,“那孟潭呢?他在何处?”   婴夫人笑道:“他将你送来后,等了两日,自己便走了。公子若想见他,我即刻便派人去寻。”   孟潭……走了?   陈言暗暗皱眉,还未觉出不对劲,婴夫人便为他掖了掖被角,温柔地摸着他的发,轻声道:“好了,公子目前养伤为重,什么也无需去想,我去为公子将热粥和药端来。”   “这……”   他张了张口,就见婴夫人已是自然而然地转身,心情极好的样子,款款向外走去,拉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   伴随着门的打开,稠密的、几乎绿的发黑的槐影争先恐后地涌入——   没有他想象中的回廊,没有庭院,只有密密麻麻的枝干,弯弯曲曲的枝干,彼此纠缠、绞结、盘绕,交错横斜,黑漆漆的影子投射进来,将房门、窗台遮得严严实实。   天光也被分割成丝丝缕缕的,只能从枝桠的间隙透入。   陈言眼睛睁大,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难怪屋内如此昏暗。   恐怕别说是观赏景致,就连出入都是难事,更何况,他如今还行动不便……   这里不是西厢房,而是内院。   但是……   内院的槐树,竟然长到这么密了吗……   *   槐树下,小公子抿着唇,目中似有千百种情绪,恐惧,惶然,不甘,愧疚……他攥着手心,低下了头。   他没有想到,婴夫人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是他害了陈言。   若不是他当日让陈言与孟潭离开王家,他们就不会匆匆请辞,惹起婴夫人不虞,陈言的腿也不会伤……   但是,留给他伤感的时间不多了。   那抹素白色的身影已经不紧不慢地过来了,小公子连忙调整脸色,垂着眼,惶恐叫道:“婴夫人……”   婴夫人目光含笑,看起来极为满意,吩咐道:“那吴生没用了,将他体内的槐根拿出,就送给公子,让他随便折磨吧。”   “是……”   “啊,还有一事。”婴夫人又道,“那姓孟的书生找到了么?”   他话语温柔,小公子却不敢抬眼,只小声道:“还没有,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婴夫人轻轻一叹,“真是麻烦……偏偏公子是个念旧情的。”   顿了顿,又道:“也罢,若是找到了,不要立即就将他杀了,先赠金百两,叫他自去赴考吧……而若是不愿……”   婴夫人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慈悲地闭了闭眼,少年自然清楚他说的是什么,颤颤道:“是,夫人……”   孟先生会逃吗……   但在这虔州城里,在这遍布槐影的妖鬼地界里,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第43章 第 43 章:孟潭是决计不会抛下他的   陈言不知道该不该这样想。   但他总觉得……他好像被婴夫人困在这间房屋里了。   床榻上的青年眼睫轻颤,坐在面前的貌美男子立即放下手中药碗,俯身轻拍后背,满面担忧道:“公子呛着了么,是不是这药太苦了?”   又道,“湘月,去取桂花糖来,午膳也多做些甜的。”   “……有劳夫人了。”   陈言感觉放在身后的那只手自然而然地从后背滑向了后颈,在他的耳垂脸颊轻抚,不自在地侧了侧身,余光却看到婴夫人唇边噙着的、浓浓的笑意。   自他醒来后,婴夫人便对他这般无微不至,一应照顾皆是亲历亲为,温柔小意。   这早已脱离了王家夫人对一个西席先生的范畴,也不是一句心善就可以掩过的。   陈言对这样的发展很是熟悉,他也经历过许多这样心照不宣的时刻,对这些风月把戏可谓是再拿手不过,但是……婴夫人,却与以往的那些人都不同。   或许是因为他的腿伤了,又或是因那时,在梦中很是说了几句胡话,以至于婴夫人对他展现了极强的照顾欲和怜惜,仿佛他真的是那牙牙学语的稚儿,需要有母亲来时时呵护爱抚……   陈言有时看到婴夫人的种种神态,都要暗暗打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莫名有一种沉沉预感:   这人……若是痴瘾犯上来了,极有可能比休洗红还要难缠……   而且眼下状况如此,他现在也无心与婴夫人建立这样的关系,只想养伤赶考,孟潭也不知去向……   陈言移开眼,看向窗边的绿藤枝影,闷闷地压着天光,将屋内挡的昏暗无比,心中立即便浮起了几分焦躁。   他不由道:“夫人,我的腿已经不大痛了,躺着反倒发闷,可否出去走走……”   “公子说笑了。”   湘月将桂花糖取来了,婴夫人笑盈盈捻起一片,递到陈言唇边,语调温柔,内容却不容商量,“医师已交代过,这段时日切莫下地走动,且外头风大人杂的,若是冲撞了公子,叫我可如何是好?”   又笑道:“来,公子张嘴呀,这花蜜糖最甜了。”   陈言实在没心情应付,只紧接着问道:“那孟兄可曾找到了,我……”,话未说完,就被糖给堵住了嘴,甜到发腻的味道在舌尖爆发出来,叫他顿时皱紧了眉。   下一瞬——婴夫人俯身而来,紧紧扣住了他的肩,不让他偏离,一张美人面含笑凑上,直直印上他的唇瓣。   “!”陈言睁大眼。   不是……怎么如此突然……?   他无法动弹,只得被按倒在床榻上,目之所及都是一片漆黑,被头发给遮住了,只能感受到下唇被轻轻咬了一下,一条舌头探了进来,温温柔柔地勾着里面的糖霜,将涎水都缠得蜜丝丝甜腻腻,水声滋滋作响。   那只伤腿也被人不轻不重地抚摸按压,手指在受伤的位置打转,像是对它喜爱极了,怜惜极了,满腔的兴奋无处发泄,只能化作这样的表达,带来若有若无的痒意。   “……婴夫人!”   陈言好不容易别过脸,心中怪异至极,眼见那张红唇又要凑来,他在榻上左支右绌,不得不喊道:“够了!夫人请自重!你可记得你还是王家妻,那王老爷——王老爷昔日就躺在这张床上啊!”   婴夫人一顿,面色辨认不清,陈言怕他发作,又忙缓了语气,补了几句,“夫人若是有意,只管招婿就是,只是我……我不过一介清贫书生,配不上夫人,也志不在此,得夫人相救收留,已是感激万分,却是从未想过些其余旁的……”   他观察婴夫人反应,小心道:“……实在辜负夫人厚爱了。”   面前的人一时没有作声,还跨坐在他的腰间,墨发散在脸上。陈言悄悄转了转眼,正好对上帘外湘月的视线。   这位总是冷着脸的婢子安静地站在外面,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只是投来的目光中,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怜悯。   陈言微怔住,却听婴夫人幽幽开口了,“公子那夜赠衣,看我的眼神,对我的种种,可不像是全无心意……如今却说出这番话来,公子是故意叫我伤心的么……?”   “我……”陈言一时语塞。   那时他一身轻松,只将虔州王家当作暂留驻足之所,赚够路费便会离去,稍微放纵……放纵性情,也是自然……   那个晚上哪怕不是婴夫人,而是随便甚么婢子小厮,他都会温声安抚一二……   婴夫人盯着他,忽然弯了弯唇,像是早就对他的虚伪怯弱心知肚明,也知道他未尽的话语,却毫不在意,反而又俯身凑了上来,笑道:“公子不必多说……总归,公子现在只有我了,不是么?”   “公子的腿伤了,走不了路,如何还能赶考?”   白衣美人笑盈盈,怜爱地轻吻着他的脸颊,香气如窗外的槐影,铺天盖地袭来,压得陈言心中发闷。   “公子的家乡远在千里之外,书信不通,如何还能归家?”   “啊——是还想着你那孟兄么?”   红唇弯弯,黑黑的眼珠深不见底。   婴夫人轻声道:“我忘了说了,就在今晨,其实已找到了孟潭,他听闻你行动不便,便拿了我的百两黄金,自顾地先去赶考了。现在恐怕已经出了虔州,往长江道而去了罢。”   青年瞳孔巨震,神情空白。   婴夫人见他如此,不由双臂又缠上了他的脖子,愈发怜惜,“公子……言儿……你现在只有我了。”   或许是此时此刻,他觉得已是胜券在握,终于说出了真正目的,喃喃道:“我为你医治,为你报仇,养你,喂你,让你做这虔州的尊客……便是当王家的新婿,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这个称呼落在耳中,陈言像是被什么烫到了,猛然偏过头去,“别这么叫我!”   “哎呀……”婴夫人却只是吃吃地笑,不住地咬他耳朵,“好罢……陈公子,陈郎君,言郎,是我错了,消消气罢……”   “……”   陈言抿着唇。   婴夫人还窝在颈间轻笑,他却直直看着头顶的帷帐,神色晦涩不明。   他忽然想到了当初休洗红在吵架时脱口而出的话,‘我已将他的脖子砍断了,但他现在还活着’……   当时他以为婴夫人是柔弱的凡人,深怕无辜之人惨死,在休洗红面前将其护住,谁知今日……   却是羊入虎口,引火烧身。   陈言的手在被褥中紧紧握住,好一会儿,才故作若无其事,勉强道:“别亲了……我知道了。”   婴夫人看他终于想通,又是好一通‘言郎’、‘公子’地缠绵,将他的脸捧着亲了又亲,这才将将作罢,慵懒起身,命湘月传膳。   ……陈言定下心神,与婴夫人周旋。   如此又过几日。   他被困在这间幽冷的、安静的房里,外面是重重密密的槐枝,将窗户、房门都紧紧缠绕上了,除了婴夫人与湘月之外,就只有每日前来换药的医师可以入内。   休洗红已经走了,孟潭也不在,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小心观察周围环境,寻找着脱身的可能。   陈言知道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虽然不知哪里得了这些妖鬼的青眼,或许可以周旋、哄骗一二,但要说赤手空拳地冲上去,杀出一条血路,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为今之计,只有先将伤给养好,联系上孟潭再做打算。   或许婴夫人其余都说对了,但唯有一点,陈言确信——孟潭,是决计不可能抛下他,独自上路的。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忍耐下来,就连陈言自己都不知道,他竟也有这样冷静果决的一面。   婴夫人却是看轻了他。   他会因被困在江上而惶恐,被囚于幻境而心惊,却绝不会为了沈六郎的情深而动摇,也不会沉溺在画观音许下的灌顶登仙、共享长生的愿景中;休洗红的怒火叫他害怕,却不能叫他屈服。   如今,自然也不会为婴夫人口中的荣华富贵而心软。   弱小的凡人,竟然也有那么一点微渺的勇敢,让他得以走到现在。   陈言等待着,等待着,终于找到了那么一线机会。   婴夫人今日不在。   听说是他许久不出面,百姓们议论纷纷,喧噪不已,还以为他死在了刺杀中,只好这回露面,要亲自去城门口施粥了。   陈言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妖鬼还会在意人心,但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连忙抓紧时间去割窗台外的树藤——   他已经观察了几日,门口有几个仆从把守,而窗户这却是没有人的,只要把封窗的槐枝割断,就是他脱身的时刻!   ——谁知,也有人与他是同样的想法。   树藤终于断裂,陈言迫不及待地推开窗,却是一下睁大眼,“——小公子?!”   面前,同样拿着小刀的少年也怔怔抬头。   “啊……陈先生?”   陈言正要多说几句,却听门口传来响动,似是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想必是他发出的声音太大,让外面的仆从生疑,当下顾不得惊讶,一把将小公子拉住,匆匆道:“你怎么……算了,你先进来躲一躲!”   小公子也闷不做声,敏捷地从窗户翻了进来,又早有准备般,拿出怀中的假藤枝贴在窗外,造成一切如常的假象。   二人屏声静气,听见那脚步声大步而来,又犹疑地走开,提起的心这才放下。   陈言顿了顿,还未说话,就见小公子忽然垂下眼,看着他的伤腿,神情复杂,小声道:“陈先生……”   “都是我的错……我害了你……” 第44章 第 44 章:“人鬼殊途,我行之无愧”   人头攒动,渺渺白雾米香。   千百种面孔,千百种情态,饥渴,感激,木然,爱慕,悲伤,黑黄的脸,粗糙的手,流泪的眼睛和咧着的牙齿。这就是人,贫穷和饥饿的人,易于操控的人。   也是他最好的树种。   白色的米粒从大锅中盛出,白色的脸也在微笑,隐于热腾腾的香气中,像是一尊救世济民的慈菩萨,在垂眸看着蒲团底下的子民。   这是婴夫人最得意的时刻。   七年布局,眼下时机已到,虔州即将收网,树种亦已长成。   他含笑想道,不错,不错,他在虔州活人救人无数,如何当不得泽被苍生大罗金仙?而待他将虔州炼为血肉饲,万人、万口养一鬼,他又如何做不成逍遥世外自在身?   定是善举做得多了,在刚觉得无趣之际,又让他碰上个陈言。   婴夫人想着他离去时,那呆书生脸上难掩欣喜的神色,不由不露声色地舔了舔上颚,觉得嘴中的尖牙又开始发痒了。   太有意思了。   向来都是人血人命来供养他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养人,原来是这般奇妙滋味……   据说凡人皆是胎生,由母体孕育而出,那他精心饲养陈言,也是一种后天的孕育罢?为何每回唤言儿二字,陈言都要恼怒……好生不讲理,是他先唤他阿娘的呀……   他眼中笑意更浓,温温柔柔地接受着百姓的感恩戴德,看着面前的一张张面孔。   真是奇怪,同样都是凡人,他竟丝毫没有爱屋及乌的想法,这些人在他看来仍是燃料,只有陈言是他想要养的,也只有陈言,让他生出可怜可爱的念头——啊,这就是古文中所说的情有独钟么?   幸好将陈言的腿打折了。   他柔柔地想,怜爱地想:若是陈言以后不肯与他一起走,想要像那时候,离开那红衣丑人一样离开他,那就将陈言的腿真的打断吧……   总归,凡人一生百年,他会好好地、像是真正母亲那样照顾他的……   婴夫人还不知自己与一位狐妖想到了一处,就听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湘月张了张口,似是憋在心里很久了,语气犹疑,“夫人……那姓陈的书生,我们真的要留下他吗?”   “哦?”男子眉尖轻轻一挑。   “——当然,一切全凭夫人做主,奴绝无二话。”   湘月小心翼翼道:“只是奴担心,这是否会影响到虔州大计。且都说书生薄情,奴怕这人会……”   她谨慎地挑选用词,“……会叫夫人伤心。”   婴夫人噗嗤一笑。   湘月愕然,更觉心中惴惴,犹豫后半句该不该说了,“况且……这世上男子如此之多,夫人合该配那等法力相当的鬼仙、大妖,奴……奴不知这书生好在何处?”   婢女垂下了头,却听婴夫人笑着叹息一声,“你未通情爱,见过凡人不过寥寥,又怎会懂这其中感悟……”   米香徐徐而升。   无穷无尽的粮食从锅中取出,被交付到一双双手、一只只碗上,米粒晶莹饱满,也清晰地映在穷人睁大的瞳孔中。   他们喜不自胜,乌泱泱拜谢,跪倒在婴夫人的鞋底,口称活菩萨万岁。   “只是……他们又如何知道,这凡事皆有代价……”   拿碗的手高高举起,拿药的手轻轻放下。   小公子拆开夹板,检查过陈言的腿伤,见恢复良好,确实无大碍,这才放下心,继续说:“……这婴夫人本名为何,已是不得而知。他自七年前来到虔州,一开始是开药铺的,倒是并无异常,只是不过多久,便认识了王家老爷……也就是我爹。”   说出这段过往需要勇气。   槐影透过窗户,沉沉地压在房中,少年的目光也随之颤动,涩声道:“我……我一开始不懂他是怎么做到的,我爹明明不打算再娶妻,却与他相处不过一日,便请来了亲朋好友,说立即就要与他成亲……如今想来,应是从那时就被魇住了。”   陈言也神色凝重。   他本来想趁婴夫人离去时赶紧逃走,却被小公子拦下了,说他若就这样逃跑,必死无疑;见他疑惑不解,便像是下定了一个重大的决心似的,与他说起早已烂在心中的往事。   陈言听了片刻,忍不住道:“那婴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是妖是鬼?”   又问,“你刚才说凡事皆有代价,指的是何意?……‘他们’是说这虔州百姓么?”   “……我也不清楚他是什么,只知道是一个大鬼,手段繁多,具是阴毒狠辣,且有一门本事,能隐藏自己的鬼气。我曾经也偷偷找过好些个大师道长,却都无济于事,反而在之后纷纷惨死。”   小公子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到了最后,甚至是我爹,我祖母,还有我王家的一众亲朋好友……”   他好像又听见了那时的惨叫声,又闻到了那时的浓浓血腥味。   穿堂风簌簌,从后颈灌进来,发出凄凄的呜咽。   父亲的尸体歪倒在床榻上,头垂在地面,暗红色的血从他的身下大片、大片地漫出,滴滴答答的,一直流淌到台阶,两粒泛白的眼珠就泡在这样的血水中,和门口那个六岁孩童对视。   祖母死在祠堂,扭曲的东西占据了她的身体,相熟的侍卫玩伴拉他逃跑,却被几根槐枝穿透了心口,死不瞑目,只能在他的衣服上留下红色的手印。   好恐怖,好恐怖。   造成这副修罗地狱的大鬼却白衣飘飘,在槐树下向他招手。   对不起呀,我不小心杀了你家这么多人。   如果你乖乖听话,就跪下来,叫我一声婴夫人吧。   真聪明。大鬼笑。   从此,他变成了婴夫人的伥鬼。   被恐惧支配,被法力操控,浑浑噩噩,不知寒热,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他都记不清了,整个人像是卷在一团蒙蒙雾中。等到醒神,再抬眼四顾,却已是满手淋漓鲜血。   王家经年累月地招西席,买奴仆,那些荷花淤泥下的森森白骨,他真的全然不知,全然无辜么?   或许他这回抛开一切,也要帮助陈言和孟潭,除了这二人的缘故,亦是因为他怕极了……自己再也做不回人。   “……婴夫人没有和我说他的计划,我只是猜测,他或许想要的是慢慢蚕食虔州,将这里变做他的修炼宝地、无边鬼蜮。”   “而虔州本就是座山脚小城,与京城来往甚少,只要知府和当地大族都被他笼络,那这里就成了一座孤城,发生什么别人都不会知道。”   “他要求百姓多种槐树,将他们称作树种,因为施粥的每一粒米都包含了他的法力,会将他们的精气血气通过地下的槐根,都吸收进自己体内,凡人吃了只会愈来愈虚弱,最后转化成他的傀儡……”   “许是计划要完成了,他的形式也愈发大胆猖狂,是以这半年以来,虔州城中家家缟素,丧事连连,皆是树种转化失败的……”   小公子忽然住了口,冷不丁抬起头道:“陈先生……你们也喝那粥了么?”   屋内外一片安静,就连鸟叫蝉鸣都没有,陈言却起了一身白毛汗,连道:“没有!”又想了想,神色惊骇,“啊!但我与孟潭吃过府上的饭菜,这……”   “那些是无碍的。”   小公子也松了口气,“王家的这些仆从是最早变成傀儡的,无需再用这种手段,且王家平日里还有些外地的医师、商户往来,婴夫人还不想让虔州的秘密暴露。”   “原来如此……”陈言这才稍稍定下心神。   他听了那等‘鬼粥’、‘树种’云云的事,就像是浑身被泼了一盆冰水,不知不觉冷汗已是打湿了后背,一时草木皆兵,看到窗外的槐影,都要疑心这是不是婴夫人的耳目:就连那树种都能通过施粥这样的善举,无声无息地种下,如此阴毒诡计……   他知道婴夫人大概是妖鬼,却以为其是沈六郎、画观音之流,未曾料到,竟还有蚕食一城的野心。   如今回想起那在城门口的初遇景象,都觉得记忆中的那张美人面笑得阴森,仿佛下一刻便会露出獠牙,直直向他冲来——   陈言打了个哆嗦,立即急道:“那我们该如何是好?这满府皆是他的傀儡爪牙,城中也不知有多少树种了,我们岂不是被困住了!”   又道:“这天下鬼怪如此之多,又有多少个婴夫人、李夫人,不知是不是已有那偏远之地变成了鬼蜮……朝廷、朝廷就当真一无所知么?就没有甚么神仙道法、仙宗佛子的,过来管一管么?”   “或许有吧……”小公子也迟疑住了。   陈言迷茫地坐在地上,发了会儿呆,又看到自己的伤腿,忽然反应过来,“等等……我这伤也与婴夫人有关,是不是!”   细细想来,那吴生当日的情态举动都不太正常——他们都是交州举子,之前还在北江共乘一船的,哪怕不管这份同袍情谊,那也不能不管是非黑白,就直接想要致他于死地吧?   可若吴生早就变成了树种,成了婴夫人的傀儡,那这就合理了。   小公子也点点头,神情黯然,“是,他就想让你困在府中……我原本还以为,便是等到第二日逃走也无碍,我看他喜欢你,还以为这次会放你们出府,却没想到,他竟会做出这样的事……”   陈言恨得咬牙。   他这时反倒后悔起来与休洗红争吵了,早知道就忍一忍,让休洗红先对付了这婴夫人再说……   也怪他当时分不清是人是鬼,被婴夫人哄骗,竟一味相信此鬼……   他又想起一事,“那你先前那副样子,也是装的么?你还叫我那晚丑时出去,是想要我撞见婴夫人祭拜烧纸的时候吧?”   “原来你当时真的去了……”   小公子也是一惊,“是了,是了,这样就说得通了……我那时昏昏沉沉,还在为婴夫人做事,他下什么命令,我就只有听从的份……”   陈言却暗暗皱起了眉。   他看着面前少年稚气的脸庞,直白道:“小公子,你我不过相识一场,我教你几句学问,尚算不上真正的先生。你能够救我、助我,我万分感激,也十分怜惜你的遭遇,但是……”   “你当时与今日变化实在太大,又口口声声自己被控制……”   他顿了顿,看着小公子发白的面色,心中有些不忍,却还是道:“我又怎知,你不是那树种……不是婴夫人派来考验审视我的一环呢……?”   “……”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过了良久,小公子才涩声道:“我可以给你看婴夫人操控我的法子……只是,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陈子风……你告诉我,你当真没有对婴夫人动心么?”   小公子定定地看着他,“婴夫人法力无边,又样貌美丽,荣华富贵是真的,对你的痴爱也不假,哪怕打伤了你的腿,那也是因为不想你离开的缘故,且这段时日也悉心照料……你们读书人不是最喜欢这一套了吗?”   “更何况是人是鬼,有这么重要么?若是将他哄得开心了,只要稍一施展法力,来日便可出将入相,直上青云,何须这般苦读赶考……”   “陈子风,陈先生,你怕我假意欺骗,那你心中,当真就没有一点想法?”   他一口气说完,心绪不定,还以为要等许久才会有回复,却见面前的青年目光清正,不假思索道:“没有。”   小公子瞳孔紧缩。   这还是他第一次,窥见到这个总是轻声细语、温吞和气的书生,真正性情的冰山一角。   哪怕是在榻上缠绵吻过几百次,说过再多的情话,赠衣,画眉,拭泪,做过一切鸳鸯蝴蝶双双飞,陈言还是真心实意地、毫不犹豫地说。   “人鬼殊途,我行之无愧。”   “人鬼殊途又如何,不过情之一字。”   “他手段阴毒,杀人无数,业力满身,如今已是因为一己私欲打伤了我的腿,焉知他日没有害我性命的时候?”   “我知他怯弱无为,虚伪多情,却爱他怯弱中的勇气,爱他虚伪中的善心。越是多情,深情就越显宝贵,我就是要他独一无二的爱。”   米香徐徐中,婴夫人志得意满,笑道:“我要他,做我真正的夫婿。”   听者怔然。   “可若是日后反悔……”   陈言叹道:“仕途科举,这都是我自己的事,便是名落孙山,是喜是忧,那也是我需得走过的路,又怎么会反悔,将希冀寄托在妖鬼身上?”   幽幽槐影笼罩下,小公子久久不语。   片刻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好,我给你看。”   他张开了嘴。   上下两瓣嘴唇分开,白齿咧着,从中露出一截软舌。   但不过几瞬,这条红色的舌头就在陈言的视线中,猛地扭曲了一下,像是被掐住了什么无形的尾巴,舌尖裂开了一道缝隙,血肉中,钻出一根绿色的、细细的藤蔓,游弋着贴到了上颚!   “!!”   陈言骇然,“这——这是什么东西?”   “这就是婴夫人控制我口舌行为的手段。”   小公子面色木然,只这会儿功夫,那根藤蔓便越长越大,包裹住了整条舌头,还有往牙齿、脸颊蔓延的趋势,一张嘴里满是密密麻麻的、扭动缠绕的绿意。他很快就不能说话了。   陈言已是吓得脸色苍白,就见小公子习以为常似的,伸手将自己的下巴合上,过了会儿再张开,已经又变成了正常的样子,藤蔓消失无踪。   “以前若是不听婴夫人的命令,这东西就会向下长在我的肺腑,即刻将我绞死,还能控制我说话。”   小公子轻声道,“但是,我虽然已经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却还活着,也没有完全变成那些树种,我现在也找到解决这东西的方法了。所以你大可放心,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我是最想要逃出去的。”   “………”   陈言不知该说什么,心中又是骇然,又是对小公子小小年纪,就要受到这番折磨的酸楚。一时之间,反倒懊悔起自己先前质疑的话了。   他不忍再听,轻轻牵住了小公子的手,哑声打断道:“好了,我信你,我们一起逃。”   小公子解释的声音一顿,低头看着这两双紧紧交握的手,似有百种感受、千言万语想要吐露。但最后,他也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知道一人,或许可以拉拢……”   ……   烛光闪烁。   清秀寡言的婢女安静地坐在对面,仔仔细细地看了两人好一会儿,才道:“知道了,我可以帮你们。”   “陈公子。”   湘月盯着这张被婴夫人爱极怜极的面孔,轻声道:“你想要怎么做?” 第45章 第 45 章:婴婴娘子   当他们躲在窗下,看着湘月冷脸将守门仆从调开的时候,陈言尚有几分不可置信,压低声音道:“她……她就这么帮我们了?”   他还以为湘月哪怕不是树种,也是婴夫人身边最忠心的拥趸……   未料到只是试探了几句,湘月就知道了他们的打算,不但主动地帮他们出谋划策,分析了出逃的时机情景云云,还提出可以由她来引开婴夫人、调离守卫。   小公子脸上神情也有些如梦似幻,喃喃道:“我也没想过会如此顺利……看来她已是极恨婴夫人了。”   “?”陈言疑惑。   “……湘月不是王家的仆人,而是婴夫人从外面带回来的流民。”   小公子见外面那几个守卫扭头往这边看来,忙伏下身子躲过,只略微解释道:“她是在虔州下的乡里长大,那是婴夫人最初的修炼地,只是忽然发大水,她的一应父老乡亲、兄弟姊妹都殁了,唯有她苟且存活……我猜,有极大可能是婴夫人下的毒手,用的是如今虔州这样的手段,你叫她如何不恨。”   小公子想起那时在湘月脸上看到的泪痕。   六岁的男童与十四岁的少女对视,皆是家破人亡,身负血海深仇,却又不得不都做了婴夫人的伥鬼,被其抓在手心里不得逃脱。   他叫了湘月七年的姑姑,看她一点点从偏激变成现在的游刃有余,他们之间也总是针锋相对。然而不知为何,他却一直记得那日的场景,记得那少女红着眼,颤着声,说她终有一日要杀了婴夫人,给其他人报仇。   一晃十余年,他也长到了湘月那时的年纪。   原来湘月那时也才这么大。   小公子心中莫名浮现说不清的怅然,百感交集,却不知如何对陈言道明,只又呢喃重复了一遍,“湘月……应是可以相信的。”   陈言看他不愿多说,再加上如今又实在匆忙,不是说话的时候,便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我们若真的逃脱了,可以再将她也救出来……”   话还未完,就见外面守卫已经走了,湘月朝他们使了个眼色。   二人精神一振,忙不迭地起身。   先将蜡烛用罩子笼住,不叫它熄灭,造出里面有人的假象,急急从窗户翻过去——陈言还需小公子帮一把手——再用藤枝重新封上。   计划说起来是简单的。   湘月等他们来了,一人递了一个灯笼,边走,边快速交代了一遍细节,二人皆凝神应是。   走到院门口,小公子却将这盏灯笼又还回去了,从怀中拿出陈言当时给他做的那只小小的、保存至今的纸灯笼,轻声道:“我已经有自己的了,用这个就好。”   “湘月姑姑,”   他顿了顿,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湘月露出一个真挚的、不带有之前任何恶意戏弄的笑容,终于脱去了那层顽劣跋扈的伪装,真心实意道:“保重。”   簌簌的夜风中,女子的脸有些模糊不清。   他们已跨过了院门的坎,而湘月还留在院内,静静地站着,被槐树黑色的影子笼罩,声音也淡淡地散在了风里。   “小公子,陈公子,保重……”   二人与她告别,深吸一口气,迈入黑漆漆的夜中。   他们急匆匆地在夜色中奔跑,跑过宅墙,内院,园林,拱门,无数的高大沉默的槐树。仆人们似乎都被引走了,府中显得空旷冷幽,灌木长草擦过衣抉,就连夜风掠过耳畔的声音,都像是低低又凄凄的呜咽。   纸灯笼中的烛火一上一下地跳动,在这样的空荡浩大的天地,这一刻,他们好像也变成了这两簇微弱的火苗,心在骨骼中砰砰乱跳,惶然又兴奋。   红拂夜奔时看见的也是这样的茫茫天地吗,林冲风雪山神庙,窜身荆棘里,所见也是这样的沉沉夜幕吗。樊笼,樊笼,月色卸朱楼,王家的富丽华贵,如今都变成了黑夜中的一座座影子,被他们抛掷脑后。   从内院到府门的路不过六百五十步,陈言十分熟悉。   他的余光掠过书房与西厢房的位置,那是他在王家待过最多的地方。他与孟潭曾几个日夜,都在那间西厢中谈天说地、温书持卷,婢子侍从也总来送汤,婴夫人的身影便袅袅倚在荷花池上,面上带着柔柔微笑,就连身上的香味也被风柔柔地送来,是清淡又馥郁的味道,他闻过一次便记住了……怪哉,为何忽然想到这里?   陈言突然感到毛骨悚然,猛地停下了脚步。   这一下把搀扶他的小公子带得也不由向前跌去,喘着气道:“怎、怎么了?你的腿痛吗,要不要我背你?”   “小公子!”陈言紧紧攥着他的胳膊,“你闻到了吗?”   “闻……什么?”小公子怔愣。   他们如今已是顺利跑到门口了,府门闭着,没有上锁,眼看马上就能离开,陈言却停了下来。   不对劲。   什么都不对劲。   太安静了,太顺利了,蝉鸣鸟叫蛙声都没有——还有香味,越来越浓的香味,就连他都闻到了,小公子却还像是一无所知……   他看着身旁这少年的脸上的热汗与急切,忽然又想起一事,他曾经想问的,却一直没机会问……这一刻,仿佛心中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急切的欲望袭来,促使他非要在现在开口了。   “小公子……为什么府上入夜之后,就不能大声说话奔走了呢……?”   小公子不知他为何这样问,眼神急急地向府门看去,恨不得拉着陈言跑了,一边自然而然道:“因为入夜后……”   “入夜后……”   “……就会……被婴夫人发现……”   “………”   夜色中,少年怔怔然与陈言对视。   不知为何,陈言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攥着的那支胳膊仿佛在此刻变得沉重起来,下意识甩开手,后退了几步,脸上刷一下也变白了,“小公子……”   “我……”   小公子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陈言却看到了一层熟悉的、森冷的绿色,在他的嘴中爆开——   只是转瞬之间,舌头就以极快的速度变成了藤蔓,红色被幽绿覆盖,细细密密的草芽藤须沿着两腮的内壁飞一般攀爬!——在陈言骇然的目光中,小公子的上半张脸还是人的样子,眼睛瞪得极大,恐惧万分,可是下半张脸却被牵扯着,露出了一个柔美的笑容。   那层密密的、从血肉中扎根而出的绿意,笑着说话了:   “言郎,不想逃了吗?”   “——!!!”   陈言吓得站立不稳,膝盖也不由软了,啪嗒摔在了地上,仓皇抬头四顾,在漆黑的无穷无尽的槐树、无穷无尽的影子和香气中,他终于看到了那抹白影。   婴夫人立在高高的檐角上,衣抉飘飘,幽幽然若雪鬼,含笑垂眸,投来轻轻的一瞥。   他的身后,湘月沉默地站着,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   原来是这样……   他们……陈言呆呆地想,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入了婴夫人眼中……   六百五十步,还剩最后一步,却宛若天堑。   陈言紧紧咬着牙,在这样巨大的、凡人无法跨越的差距面前,却没有颓然,而是脑中急速思考着求生法子。   湘月叛变,小公子口舌已经被控制了,府中上下都在婴夫人的掌握之中,他又有腿伤,如今定是走不了了,只能保住他与小公子的命……   然而,却听身旁传来‘唔唔’一声。   陈言惊诧看去,只见小公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是带上了一份凛冽的决然,像是想了很久,终于在此刻下定了决心。   他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小刀。   冷光一线。   啪嗒,和灯笼一起掉在地上的,还有他舌头。   高檐之上的婴夫人似乎也‘哦?’了一声,挑了挑眉。   “小公子!”陈言惊叫,而少年晃了晃身,满嘴是血,被这样剧烈的疼痛逼得,身体不住地发颤,却还是死死把陈言从地上拉了起来,朝门口冲去。   哪怕是陷阱。他知道是陷阱。   但过了今夜,他再也无法脱身了,只能做婴夫人一辈子的傀儡,他不想……他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陈言跌跌撞撞地被小公子牵着,看他的血一路滴在地上,费力拉开门,心中不由又酸又涩,泪意涌上了鼻端。   但是……但是——陈言听到后面传来的轻笑,知道这样是不行的。   婴夫人法力高深,他的腿伤了,也跑不快,只会拖累小公子,如果……实在只有一人能够逃脱……   门已经打开了,露出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他的心中猛然涌现一股悲壮,一边觉得自己真的疯了,竟变成了这等舍身取义之徒,一边却又用力抽开手,朝少年的背狠狠推去,喝道:“不要管我,快走!”   小公子被他推到府外,惊慌失措地回头望来。   陈先生……   少年看着陈言决然的神情,眼中不知不觉淌下热泪,死死攥着拳,竟一咬牙,头也不回地向外跑走了。   陈言这才觉得欣慰,肩膀往下一塌。   却见面前一道幽幽白影落下。   婴夫人笑盈盈道:“言郎真是好生良善,为何不与他一起逃呢?”   “不过,言郎以为,他真的逃得掉么?还是说……”   素白的美人面忽然凑近了,“言郎,想到了甚么拦住我的法子?”   陈言不语。   其实只有一套老方法……不知还能不能管用……   婴夫人好整以暇地看着,手指在袖中微动,随时都能将逃跑的小公子抓回来置于死地。   然而,却听面前的青年轻轻抬起眼,一开口就是,“婴婴。”   “……”   大鬼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空白,手指也不由停了下来。   “我没有法子,你这么强,我也不知如何拦住你……”   青年说着,眼眶也变红了,一双桃花眼似乎要落下泪来,就这样看着他,温柔纯澈地、脆弱地、轻轻地说:“但是……婴婴,可以为了我不要去追吗?”   “我不是你的夫婿吗……”   簌簌夜风中,他的心上人发丝拂动,像是一捧雪,如今终于化开变成了融融春水,委屈道:“婴婴娘子,怎么对为夫这么坏呢……还不来亲我么……”   婴夫人瞳孔紧缩。   兴奋。   极致的,兴奋。   陈言的那颗独一无二的、珍贵的真心,好像已经近在咫尺了。   如果放过那只弱小的蚂蚁,就能得到陈言的心的话……大鬼又怜又爱地笑了,好可怜,只能想出这样的方法,好可爱,竟然这样对付他。   既然如此……   大鬼笑道:“婴婴……自然一切听郎君安排。” 第46章 第 46 章:言郎这有一颗小痣   昏昏沉沉的香气。   湘月安静地站在外侧,垂着眼,盯着那打在地砖上的、飘忽不定的影子,罕见地有些失神。   这是一副花鸟纹样,上面枝枝蔓蔓,几只长尾鸟在枝头啄花。随着影子的颤动,鸟雀也活泼地跳来跳去,在枝叶间腾飞,像是在上演一出皮影戏。   忽然,摇摆的枝叶不动了,花鸟四散,露出了一个懒懒坐起来的身影。   那滋滋的水声也终于停了。   湘月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只手,慢悠悠地从床帏中伸出,听婴夫人微哑的、餍足又愉悦的声音响起,“酒来。”   她沉默上前,递上银酒壶,只嗅到了一点榻上传出的浓浓酒香,帷帘就被重新拉上,那几只长尾鸟影子又回来了。   “………”   床榻间。   青年脸上薄红,桃花眼迷离,已是带上了醉意。   婴夫人低低一笑,温柔唤了几声‘言郎’,见青年沉沉地掀起眼皮,心中更是怜爱非常,持着酒壶,重新紧紧贴坐在了他的胯间。   “你……”   陈言迟钝地眨了眨眼,就见婴夫人仰头饮酒,酒液顺着脖子流下,滑过颈间那道醒目的红线,随后就弯腰俯身,凑了上来,急不可待地咬住了他的唇。   酒顺着舌头一起渡过来,已经被含得温热了。他只下意识唔了一下,躺在床上,被动地与婴夫人亲吻,呼吸亲亲密密地交融在一起,吞咽声,闷哼声,水声,唇舌太过用力地纠缠,热乎乎又湿漉漉的,甚至让他有些呼吸不上来,舌根也隐隐发痛,像是被一条蛇撕咬住了,在沼泽一样的蛇身里不能动弹。   言郎,言郎。婴夫人痴痴地叫,志得意满地叫。   他却只觉得厌烦。   好不容易这一口酒囫囵喝完,陈言立刻重重扯了下婴夫人的发尾,双唇分开时,舌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在空中勾出一道涎液,晃晃悠悠的,婴夫人忍耐不住,立即弓身追了上去,笑着亲咬他的舌尖、唇瓣、下颌,密密地吻,边不住笑道:“言郎松风玉质,朗朗如日月,好生俊美……”   “……娘子也美。”陈言心不在焉敷衍过去。   婴夫人与他亲了半晌,忽然坐起来,又仰面含了一口酒,柔柔一笑,身子低伏了下去。   他察觉到痒意,蹙眉看去,却见这大鬼捧起他的伤腿,伸出艳红的舌头,从大腿轻轻舔舐到紧绷的小腹,带着晶莹的酒液,舌尖在肚脐处打转,忽轻声道:“言郎这有一颗小痣,是不是只有我看到了?”   陈言动弹了下,却被更用力地抓住了腿,只好忍着这股粘腻悚然的感觉,泄气地倚了回去。   大鬼迷恋地印下一个又一个吻,红舌如蛇,活色生香,青年却只是仰起脸,定定地看着头顶的纹案。   还是那幅菩提传道图,佛祖面上的彩绘被毁去了,染上了点点暗色血渍,但此刻看去,却像是在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一般。   琉璃钟,琥珀浓,重重叠叠的帷帘遮掩了时间,明明灭灭的烛火压垮了神智。   他看着这无面菩提佛,却仿佛看到了朽毁的金樽,断翅的铜鹤,在这样的昏沉酒意中,感到了一阵晕眩。   ……现在是什么时辰?   ……自那日之后过多久了?   陈言天旋地转,心道:他不会……真要被这恶鬼囚在床上,关一辈子吧?   才出神了片刻功夫,婴夫人就攀了上来,红唇密密地在他颊边啄吻,吃吃笑道:“言郎在想什么?”   “……”   陈言不动声色在被褥上蹭了蹭腿,想将那股粘腻感蹭去,边道:“在想婴婴娘子。”   “哦?”   “……想娘子真是无双艳美,可惜……此番风情,王老爷九泉之下是再看不见了。”   他说这话是带了些恶意的,想刺一刺这鬼。谁知婴夫人一愣过后,竟是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更是怜爱地亲他,愉悦道:“言郎勿要吃醋,我此生只有你一个夫婿,也只有你能对我如此……”   陈言怔住,不知他这思绪是如何拐到这里的,就听婴夫人继续道:“我只是想要那王老爷的……”   还未说完,又顿住,更是笑道,“算了,婴婴说了,只怕言郎会心惧,还是不提这晦气丑人了。”   陈言哪还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又想起小公子说过的一家惨死之事,心中顿生寒意,酒也醒了三分。   婴夫人似是被这个话题勾起了兴趣,揽着他的脖子,柔声道:“言郎,你还记得我们初见之时么……你个呆书生,还敢来偷看我施粥,第一次入府就对我吟诗,唤我婴婴……”   说着,便像是兴奋极了,又俯身过来吻他的唇瓣。   “啊、嗯。”   陈言正想着这鬼何时才会亲腻,却忽然感到压在唇上的那股力道猛地一僵,又骤然一轻——   不知发生了何事,婴夫人竟猛然神情大变,从他身上坐了起来,飞快地收回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陈言惊道:“娘子……?”   “……”   婴夫人僵笑了下,直着脑袋——只这会儿功夫,他的脸色就有些发白发青了——干干道:“……言郎,你先休息,我忽然有事,要离开片刻……”   实在心慌意乱,又怕陈言不耐,他的眼珠急切地转了过来,脖子却不动,柔了嗓音,“我不走,很快便会回来。”   陈言心中生疑,面上神色不变,点了点头,看婴夫人僵硬地下了床,将床帏紧紧拉上,生怕他偷看似的,再低低喊了声湘月。   他等了片刻,才轻轻翻了个身,掀起帷帘的一道缝隙,屏声往外看去。   所幸婴夫人无暇注意这边,而是急急地坐在了梳妆镜前,第一次显出慌张,死死捂着脖子,对镜看了又看。   等到湘月匆匆从屋外回来,又赶紧拿起了她手中的东西。   陈言凝目细看,才从空中看到银光一闪。   那是一根极细的绣花针。   婴夫人扯断一根发丝,穿在针孔中,墨色的头发立刻变成了一根暗红色的线。陈言觉得有几分眼熟,就见婴夫人慢慢地将扶着脖子的手松开了,拿着针线凑了过去——   铜镜中,美人颜色依旧,长颈削肩,然而颈间却是骇然裂开了一道巨口!   ——就像是绸缎被撕拉一下扯破了那样,露出了底下森森的白骨和翻涌的血肉,还隐约可见不停从断口冒出的、小小的黑虫!   “!!!”   陈言大骇,头皮瞬间发麻,攥着被褥的手猛地一紧。   似乎听到了一点这边的动静,婴夫人飞快地又把颈间断口捂住了,目中划过一丝惊惧,“……言郎?”   这时候又不像是那个手腕通天的大鬼了,倒像是在镜前梳妆打扮的女子,生怕情郎会见到自己不好看的模样。   陈言立刻躺了回去,心脏砰砰直跳,强忍恐惧地打了个哈欠,“娘子,怎么了……我好像醉得厉害。”   ——原来那时休洗红造成的伤还没好,现在又裂开了!   他心惊胆战,浑身僵直地躺着,看见外面的床帏上,有一道黑黑的影子凑了上来,像是在一动不动地盯着里面,顿时什么酒意昏意完全没了,前所未有地清醒。   过了会儿,那道黑影又轻轻地叫了声言郎,他连忙翻了个身,故意打鼾,余光落在床帏上,良久后,才看到这影子缓缓走开。   陈言不敢再偷看了,怕婴夫人只是佯做离去,实则伏在榻边盯着,一掀开床帏就会对上那冰冷的眼珠……   他一时冷汗淋漓,只躺在床上,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先是慢慢的走动声,似乎婴夫人又坐回了镜前,细微的、仿佛穿破什么绸布的声音响起,应是在穿针引线,缝那道狰狞断口了。   陈言脑中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到那雪颈红线,原来是这么来的;一会儿又想到那血肉之中涌出的小小黑虫,分明是休洗红的东西,竟一直躲在婴夫人的脖子里……如此想来,他的胃中也冷沉沉的,手脚冰凉,有了呕吐的冲动。   他见过画观音濒死流血泪的模样,也见过那狐二姑的妖身……但说到底,这些妖鬼都还是好好地披着一张人皮,端着一张艳脸,就连婴夫人那时要杀小公子,都还是仙气飘飘、从容优雅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那些美轮美奂的人皮底下,究竟是藏着什么样子……   却忽听外面似是缝补的事态不顺,婴夫人站起来,气急了似的重重地喘了几声,又走了过来,黑黑的影子压在床帏上。   陈言简直毛骨悚然,忙闭上了眼——果然,下一刻帷帘就被掀开了,婴夫人的视线仔仔细细地落到了他的脸上,一会儿后,又柔了下来。   他的脸颊被落下了轻轻一吻。   “言郎,好生睡吧……”   婴夫人辗转吻到他的眉心,满是缱绻不舍,却很快便直起身,放下床帏离去了。   ……这回应该是真的走了。   陈言心中打鼓,又静等了片刻,才偷偷拉开帘子,正好撞上了了一双安静看来的眼睛,顿时一惊——   湘月竟然还在这里!   然而,湘月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似乎这回丝毫没有告密的打算。   不过陈言再不会信她了,因此只是僵硬地对视着,心思浮动。   良久后,却是湘月先开口了。   “陈公子放心,我不会和夫人说的。”   这婢女垂下眼,“只是,你也见到夫人道法高深,还是不要再想着逃了。就待在此处,安心做夫人的情郎吧。”   “……”   陈言对她背叛的那一幕印象深刻,想到小公子决然割断的舌头,和她在夜风中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时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空中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言盯着窗外的槐树,而湘月也似是出神,定定看着地面。   不知多久后,他听见女子轻轻的呢喃。   “陈公子……现在,定然是不会再给我赠衣了罢……” 第47章 第 47 章:孟兄!   陈言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湘月说的是之前被小公子泼墨那次,他见她浑身狼狈,便脱去外衫为她遮挡一二。   距离第一次入府不过半个月,陈言却像隔了千秋,竟已经有些想不起来当时的细节了。   这屋子里的香气实在太浓太浓,他被困在这样的方寸之间,仿佛神智都慢慢地浸在了婴夫人的气味中,时间也被无限地拉长了,忘记了今夕何夕。   他未料到湘月忽然说起这件事——说起来,那件外衫好像也没有还他——目光不由转了过去,见女子垂着眼,似是怔然,忍不住道:“你若是现在觉得难受,当日为何要告密?”   湘月幽幽道:“陈公子当真以为,仅凭你们的那番谋划,就能逃脱夫人的手心么?”   “那你大可不必假意相助。”陈言蹙眉,“你若不愿,直说便是,缘何要来戏弄算计我等?你可知小公子对你万分信任,全力为你担保……”   “——那又如何?”   陈言还未说完,便被湘月打断了。   “不吃个教训,他就永远都是这副天真德性,七年过去,竟还当这是场游戏般不知悔改。”   婢女语气淡淡,见陈言神色微变,了然道:“看来他与你说过很多往事。”   “………”   其实刚才,陈言在她开口后,心中还存着一丝微弱念头,觉得湘月也许是无辜的、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甚至为她找了好几个借口……   但种种顾虑,都在这样漠然的语气下被尽数摧毁了。   那与小公子说好了的、要帮着湘月一起逃出府的想法,似乎在此刻也成了笑谈。   陈言凝视着女子冷硬的神情。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她。湘月好像从来都没有笑过,哪怕是做到了婴夫人手下的第一人,也没见她和府上谁的关系好,总是孤零零地、面无表情地站在暗处,甘愿做婴夫人身后的一道影子。   之前,小公子跳脱顽劣,婴夫人艳美温柔,还有孟潭处处和他插科打诨,陈言无甚闲暇去关心旁的事,对这个婢女也就印象模糊,只记得一张寡淡清秀、低眉敛目的面容。   直到如今经历了种种,乃至被囚在府中,他对湘月的认知才逐步增加。   从一开始的高门古板仆从,到小公子口中那个隐忍可怜的少女、藏在槐影中的背叛告密者,再到现在这个神色漠然冰冷、看不清真实想法的女子,湘月在他眼中渐渐脱离了那些外在的形容,一点点变得浓墨重彩起来。   这一刻,陈言发自本心地问:“为什么?”   “小公子和我说过,你与他有着相似的过去,乡人邻里皆是被婴夫人所害,你就没有丝毫悲愤么?为何甘愿助桀为虐,做婴夫人的鹰犬?”   他迷茫道:“湘月姑娘,你也是凡人……你不知,婴夫人对虔州百姓所做之事么?”   ——竟然还叫她湘月姑娘。   时至今日,湘月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心中竟有了想笑的冲动。   陈言这样吟风弄月、赏花赋诗的公子,恐怕一生都没有吃过什么苦吧……如今被婴夫人囚在榻间,说不定就觉得是最折辱的时候了。   湘月这样想着,于是真的笑了出来,问道:“公子见过了那般无双伟力,排山分海,点石成稻,还觉得做一个区区凡人好么?”   “不。”她没等到陈言反应,便自问自答,轻飘飘道:“不好,一点都不好,如此弱者,简直罪该万死才对。”   涛涛江河。   六岁的男童看到父亲死不瞑目的骇状,吓得失声痛哭,被迫听从大鬼的命令,却无时无刻不想着逃跑,将府邸视作魔窟。   但十四岁的少女站在滚滚江涛中,盯着自己的乡邻亲朋挣扎沉浮,求救无门,却在痛苦之余,感到了一阵巨大的颤栗——   好弱小。   原来在这样的世间,凡人是如此弱小无能,形同蝼蚁。   她一开始也是报着恨意入府,想的是手刃仇鬼,以解血恨——但是,怎么办,婴夫人实在是太强大、太强大了啊……   她既然见识过那样的法力,又怎能忍受自己只能是个弱小的凡人?怎能再与祖辈一样,浑浑噩噩活过百年?   她想复仇的,她与小公子一样痛苦,但这股颤栗总是时不时地袭来,在婴夫人施展鬼术时,在看到满城百姓喝粥时,在站在那黑漆漆槐树底下时,她总能感受到这股心中的巨震。   于是,她痛苦地、挣扎地、又迫不及待地,成为了湘月。   湘月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有时候难免会觉得有几分遗憾,就像是看到小公子割断舌头,一样的,她也为陈言看清她的真面目后、注定的愤恨,感到了轻微的遗憾与失落。   再无人会无故对她施予真心了。   但她还是决然道:“如果凡人注定弱小,只有脱去人皮,才能窥见天门,那么——我自愿做夫人的傀儡。”   “…………”   陈言怔住了。   他听见湘月继续道:“这是我的选择,你就当我是个无情无义的卑劣之徒罢,辜负了你们的信任。”不由感到了错位般的荒谬。   这个世上,有鬼费劲心思找替身,想重新变成人,也有妖苦苦修炼,想位列仙班。   却原来,还有人渴望成鬼的。   人,鬼,妖,仙……到底有什么区别?   陈言说不上来好坏,也无法评判对错,只怔怔然想道,若是仅因弱小就摒弃人身,仅因强大就崇尚妖鬼,那又何来的公竟渡河,共工怒撞不周山。精卫填海,草船东风,若是这东风只是九天诸佛挥一挥衣袖,又何来的天地不昭昭,王德不尧尧……   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怅然,喃喃道:“哪怕如此……你若现在再被泼墨,我还是会赠衣的……”   这番话完全超出湘月的意料。   女子睁大了眼,漠然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本已经做好了被陈言唾骂的准备,愤怒,不屑,恨,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她也收到了太多这样的反应,但是,但是——   原来……竟也有人始终如一……?   或许是外面太安静了,槐影密布,里面的烛火又太亮了,叫她的心忽然重重跳了起来。   她知道,这或许是婴夫人唯一一次失态离开、放松警惕的时候。   ……只是报答这份赠衣不悔之情。   湘月这样想着,鬼使神差道:“公子的旧衣……何不再去西厢房看看呢?”   “?”   陈言还未从先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就听到了这样一句话,疑惑抬眼。   湘月自知失言,浑身一震,嘴唇下意识动了动,犹豫了半晌,最终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匆匆离去。   陈言见她如此作派,不知为何,心中一动。   莫非是西厢房里有什么东西……?   他呆坐片刻,突然唰一下站了起来,被一股莫名的预感驱使着,急急忙忙推开门跑了出去。   所幸自那夜逃跑被抓回来之后,床榻间婴婴娘子叫的多了,婴夫人就真像是认定他不会再有什么小心思了似的,对他的控制微微放宽了少许,屋外也没像从前那般安排那么多守卫。   他又不出府,只是找了个赏景的借口,那木讷的仆从定定打量了他一会儿,就让了路,让他一路顺利地到了西厢房。   还是那样的布置陈设。   只或许是因现在无人居住,庭院内长满了杂草,梁上也结了几道蛛网。陈言的目光快速掠过,想着湘月语焉不详的话,立即翻找起来。   床底,没有。   书架,没有。   房梁,窗台,桌椅,屏风……他几乎将每个角落都翻遍了,却还是一无所获。   陈言正泄气之际,又忽然想到那句‘旧衣’,脑中似有惊雷闪过,连忙奔向衣橱。   果然……   在木箱的最底部,压着一件淡蓝色外衫,赫然是他当日脱下给湘月的!   他莫名其妙感到了几分紧张,将这件外衣小心翼翼地拿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查看。忽然,在胸口的暗兜处,他摸到了一点不平的东西,正在断断续续地发烫。   陈言意识到了这是什么,猛地呆住了。   这是——   他轻轻将手伸进去,取出了一张传音符。   “……陈言,陈子风……你能听见吗?”   里面正不停地传来孟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已不知喊了多久了,语气中透着绝望,“喂……你如果在就吱一声啊……完了,不会已经把符给丢了吧……”   陈言鼻头一酸,竟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孟兄……”   对面声音立刻顿住,又惊又喜,大叫道:“陈子风!你终于——”又连忙压低嗓音,“等等,等等,你那边安全吗?那大鬼不在吧?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就怕被那些妖魔鬼怪听到了……”   “安全,安全……”陈言忍着泪意,轻声道:“孟兄,你是如何做到的……你的这张符,不是已用过了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又能用了,但好像时限也不长,我也就只能每日用半个时辰……”   孟潭说到此处,猛然反应过来,连忙道:“哎呀,时间要到了!这些都先搁一边,你听我说,书房后头不是有片竹林么,你走到西南角,然后……”   在孟潭的声音中,陈言站在西厢房内,百感交集,闭了闭眼。   若不是湘月的提醒,他又怎么会想到,休洗红当时在狐洞中交给他们的符咒,此时竟然还会派上用场……   湘月……知道他们有这一道传音符么?   他深呼吸了几次,定下震荡的心神,沿着孟潭所说的方向过去。   书房,月洞门,竹林,西南角,碎石。   原来这里有一面围墙,正通着暗巷。   陈言又找了片刻,才看到围墙上的一角不起眼的古怪符号,知道这就是孟潭所说的、婴夫人设下的围困阵眼,忙将其擦去——下一刻,便听到墙外的声音骤然清晰了,碎石劈里啪啦滚落。   随着一道熟悉的喝声,墙角根处被顶开了一个小小的狗洞。   孟潭艰难地从外面钻了进来,灰头土脸,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有气无力道:“陈子风,别看了……快来拉我一把……”   “真是……”   他唉声叹气,双眼却极亮,一张布满灰尘的脸上,绽出了灿烂的笑意,“想见你一面可真难啊!” 第48章 第 48 章:画皮   “——孟兄!”   陈言激动地大叫一声,重重扑了上去,几乎将刚站起来的孟潭撞了个趔趄,连连后退几步,这才接住他。   “陈子风,肉不肉麻,有这么想我么……”孟潭取笑几声,眼眶却也渐渐热了。   二人久别重逢,站在墙边紧紧拥抱了好一会儿,皆是满腹话语牵怀涌上嘴边,不知如何诉说。正心绪涌动之际,底下却啪嗒扔来一粒碎石子,砸在二人脚边。   和孟潭一样灰头土脸的小公子趴在狗洞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歪了歪头。   陈言又惊又喜,和孟潭一起将他也拉了进来——几乎是上一刻小公子刚进,下一刻,将将擦着后背,那狗洞便迅速自己复原了,围墙重新变得完好无损。   他一惊,抬眼看去,见原本被擦去的围困阵符又隐隐地浮现了,知道这或许是个障眼法,从里面出去绝没有这般容易,不由心下一叹,那股喜悦顿时被冲淡了几分。   不会因为本也未报什么希望,此刻倒也没觉得多失落。   陈言振奋精神,低声问道:“小公子,你不是好不容易才逃出去,怎么也来了?……说来,你们是如何碰上的,这些天来发生了什么?”   “我……”   孟潭欲要开口,却见竹林外似有人影闪过,顿时警醒起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我们先走再说。”   只是王家上下皆是婴夫人耳目,内院更是仆从如云,一时竟想不出一个安全之所。还是小公子啊啊一声,指了指书房——   自小公子逃走之后,此处无人使用,也和西厢一样冷清了起来,又前有绿荫遮挡,背靠竹林,哪怕溜进去也不会叫人发现,于此境地倒是个好去处。   三人入内之后,看着书房熟悉的桌椅景致,只觉百感交集。   孟潭看不得陈言这副默然模样,忙重重咳了一声,搭着陈言的肩,故意笑道:“陈子风,你定想不出来我经历了什么,待到这趟赶考路结束,我都可以出一册话本了!”   见青年好奇地将目光转来,他搜肠刮肚,想努力将故事说得有趣些,“……当日你被那吴生打晕了,我背你去王家求医,未料到你被好好地接了过去,却独将我打了回来,道我既已辞呈,便不可白吃白喝在那住着……哼,也就那时我看他们人多势众,只得先行离去,另想办法,不然早就哇呀呀大喊一声,与他们斗个刀枪剑影……”   “……还派了几波人马来追我,也不想想,我孟潭好歹也是乡试万人之中拼杀出来的,自是被我轻易应付过去……”   受冷眼,躲追捕,睡桥洞,吃粗饼。   千难万难,千苦万苦。   孟潭只是笑道:“后面也不知怎么想的,将我找到后,反倒赠我黄金百两,要我从此离开虔州,端的好个冤大头作派。我想着不拿白不拿,将钱收了后,又跟在他们身后偷偷回来,这段时日就躲在王家旁边的巷子里,耍了他们个睁眼瞎。”   陈言拱手,“孟兄实在机智过人,子风叹服。”   孟潭哼道:“不说我了,那你呢?听闻婴夫人对你情根深种,可是抱得美人归了?”   “是极。”陈言大叹一口气,“美人在怀,王家富贵,若不是想着孟兄,我倒宁愿久留于此,做一做王家的东床快婿了。”   “当真风流疏狂客,佩服佩服。”   “哪里,孟兄才是多智英勇胜仲谋耶。”   二人打闹着相互恭维,眼底却都沉了下去。   陈言看到友人消瘦的脸庞、狼狈的衣衫和满身的尘土,何尝不懂是受了多少苦;   而孟潭凝视着他不自然的伤腿、眼下的青黑,自知此事远没有陈言说得那般容易,心中一酸。   再看一旁的小公子,更是凄凄惨惨,舌头都没了。   不过半月,已然物是人非至此。   孟潭忍了好一会儿,才将那股翻涌的泪意逼回去,勉强扯了扯嘴角,“……好了,勿要多贫嘴。我与小公子是四日前才撞见的,靠写字交流,我这才知这王家与婴夫人底细,便与小公子一拍即合,决心入府救你。”   “王家毕竟是小公子的祖宅,哪怕现在被恶鬼占了,那也有几道不被人知的暗门机关……”   他将这些事娓娓道来,还有如何发现传音符、如何每日尝试联系陈言云云,又道:“小公子言,婴夫人给府邸每处都下了围困阵法,进来容易,出去却难,唯有内院主屋有一面暗道,就藏在床板之下,或许可以从这里谋划……”   暗道……?   陈言呆住。   他这段时日,日日夜夜都睡在那张床上,竟然丝毫没有察觉榻下还藏着这番隐秘……   又听孟潭思虑道:“却要找个婴夫人的空隙……”,陈言一下站起身,脱口而出,“那怕是只有今日了!”   婴夫人不知怎的脖子断了,正急着要去修补,就连湘月都趁现在给他提醒……且他将竹林围墙上的围困阵眼擦去,直到此刻都无人前来查看,可见仆从松懈……   种种迹象,都说明此时此刻,今时今夜,怕就是婴夫人心神不定,最放松警惕之时——   他们只能抓着这个机会逃走!   另二人听陈言简单分析几句,皆是肃了神情,知道这机会有多难得,是非功败在此一举。   孟潭当即拍板道:“宜早不宜迟,谁知婴夫人何时就会恢复,我们现在就走!小公子知道府中小路近道,就由他来带路。”   小公子严肃点头。   计划敲定,三人正要出发,却听窗外阵风拂过,吹得枝叶簌簌作响,槐影偏移了角度,斜斜地打在屋内,添上了些许刺骨凉意。   他们抬头看去,俱是愣住。   原来就在他们说话之际,已经太阳西沉,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淡橘色的霞光还坠在云间,被灰蒙蒙的巨网从四周包裹了。整座宅邸都被拢在了昏沉黯淡的寂静中。   风从湖面上幽幽穿过,带来一股湿漉漉的冷气。   ……要入夜了。   小公子瞬间嘴唇苍白,身体轻颤,陈言也面色不好,紧紧拧着眉看向窗外。   只有孟潭没有经历过他们那一晚上的逃亡,不知发生了何事,当下一人一掌,重重拍在他们肩上,“走罢!”   “……”   陈言回过神来,与小公子对视一眼,目光渐渐变得坚决。   事已至此,容不得他们犹疑了。   三人振奋精神,跨出书房,由小公子引着往内院而去。   一路穿行于竹林小道,廊沿墙角,躲着仆从走。   然而,每一眨眼,天色便会比前一刻更暗,昏沉沉的暮色愈来愈重,他们的心也不由砰砰跳了起来,脚步更快了。   再快点——再快点!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心中不断地、焦急地喊着,到了最后,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小跑了起来,感觉手臂上不知不觉汗毛直立——似乎有什么危险要来了,要和这冰凉的晚风、黑漆漆的树影一起来了!   噌地一下,随着天色彻底变黑,檐下毫无征兆地亮起了第一盏灯笼。   噌,噌,噌!   灯芯一只接一只无风自燃,速度极快,由远极近。   陈言跑得最慢,莫名地毛骨悚然,像是被人在身后阴影处飞快地追赶,不由惊慌失措地转头望去,只见深深长廊,烛光如线般朝这边蔓延,黄澄澄,青幽幽,在地砖上落下一块又一块模模糊糊的光斑,简直——   ——简直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中飞速往他们这袭来一样!   原来入夜的危险还不单在婴夫人身上!   陈言立时大骇,偏偏腿还未好全,跑久了骨头中就传来阵阵痛意,眼看着只这几瞬功夫,就要被鬼火般的烛光追上——下一瞬,他的手一紧。   “陈子风,别发愣!”   孟潭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圈在腋下,几乎将他的半个身子重量都往自己身上带,让他得以借力,小公子也神色惶惶地停在前面,等二人跟上。   陈言又是感动,又是焦急,咬牙一鼓作气往前跑。   等到迈入内院的那一刻,这穷追不舍的灯笼鬼火才慢慢地停下,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中,和深幽的长廊一起,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   到达内院,才是真正危险的开始。   三人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没有说话,默契地朝主屋的方向走。   这就是陈言白日间走过的路,却不知为何,竟一个仆从都没有。他更为小心翼翼,一边观察幻境,一边暗暗在心中默念。   拐弯,直走,入石门,这里有条花园小道……再直走……   内院没有点灯,黑幽幽的,又有无尽槐树遮天,即便是月光,也只能在树枝交叠的间隙透下来一星半点,清清冷冷地照着石子路。   他们半是借着月色,半是摸黑,终于看见了主屋的院子,就不远不近地停在前方。   三人大喜,步伐顿时加快了。   陈言被孟潭牵着手走在后面,本也一心一意跟着小公子的背影往前去——   只是,在某个瞬间,一道极细的、晕晕的黄光,随着他脚步的越过,忽然往右侧晃来,闪了一下他的眼睛。   什么……东西?   青年下意识转动眼珠,朝右边看去。   ……啊。   是那间阁楼。   他是知道的。他来回往返内院共三次,第一次是受婴夫人之邀,去内院探望他的病情,第二次是养伤后与小公子的出逃,第三次,也就是现在。   每一次,都会经过这间小小的阁楼。   但这小楼总是黑漆漆上着锁的,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的货房,因此他从未起过注意,都是匆匆而过。   但此刻,这间阁楼里亮起了幽幽的光。   陈言不知为何,忽然生出浓郁的好奇,不知不觉中停下了脚步,想要看一看这里面究竟是藏着什么。   绝世秘籍?王家的财宝?婴夫人的秘密?   就一下。   他心中喃喃,就看一下,一下就好。不会耽搁正事的。   孟潭被他松开手,在前面错愕回头,“陈子风,你做什么?……”,而青年已经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凑了上去,眼睛贴近了那条泄出一丝光亮的门缝。   第一个感受,是香。   好浓的香气,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像是花香又不像,反而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陈言的后颈发凉,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全身上下都在向他疯狂预警,但他却只在这股香气中,迟钝地眨了眨眼睛,目光慢慢地转动起来。   窄窄的门缝。   他看到了黄晕晕的罩子灯。   看到了空荡荡的纱帘,一整排放满瓶瓶罐罐的架子。   看到了一面梳妆镜。   他看到了,   一只青色的大鬼。   约有两三米,细细长长的,青色的鬼,正垂着头,弓着腰,低低地伏在梳妆台上,仔仔细细又小心翼翼地描摹着什么。   生有利爪的指间捏着一只小小毛笔,上面沾了白色的颜料,在黄色的灯烛下,闪着盈盈的珠光。   那是一幅画——不——不对,不对——   那是,一张人皮。   似是终于完工,青鬼满意搁笔,将这张皮轻轻拎起,举在半空中端详。   只见这皮相极美,唇红齿白,眼珠湛然有神,唇边似笑非笑,看人时自带三分温柔。大鬼也甚是满意,纯黑的眼睛弯了弯,垂颈站好,像是对待一件衣裳那样,抖了抖这张皮。   它像是穿衣那样,穿上了这张皮。   “……”   “………”   陈言木然站在门缝外,如坠冰窟,后背已不知不觉满是冷汗。   原来如此。   他竟不知哪来的余力,在心中迟缓地想道。   原来婴夫人,是只画皮鬼啊。   “——陈子风?陈子风?”   孟潭唤他几声,见友人不应,只是木楞楞地看来,心中又急又困惑,不由地上前几步,也将头凑了过去,“你在做什么呢……”   “……!!”   陈言一个激灵,猛然清醒,手比嘴快了一步,紧紧往后扯住孟潭的袖子,想将他拉回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孟潭已是面白如纸,浑身战栗,下意识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阁楼中的大鬼身体一顿,瞬间扭头,眼珠冰冷,直直地看向了门缝的方向!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跑!快跑!!   陈孟二人魂飞魄散,在那鬼爪爆冲而来的同时,连滚带爬地从阶上摔下去,又赶紧爬起来,在路过不明就里的小公子时,更是连话都说不出一句,一人一边扯着他的胳膊,就直直往主屋的方向的跑。   陈言甚至忘记了腿痛,一股气堵在心口,眼睛发直,竟就这样飞一般跑进了院子,冲开房门,猛地扑了进去!   几乎就在孟潭回身关上门的瞬间,一道高大的、细长的黑色身影,就幽幽浮现在了窗纱上。   似乎是先前太过匆忙,它的皮没有来得及完全穿好,有些松松垮垮的,身形也还是两三米之高,投下来一大片压迫感极强的影子。   现在,轮到它站在门口了。   三人面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紧紧缩在屋门后,死死盯着那窗纱上的黑影,感觉死期将至。   然而,不知为何,这大鬼也像是有几分迟疑似的,只是静静地站在外面,没有破门而入。   片刻后。   它发出了婴夫人的声音,柔柔道:“言郎……是你在里面么?”   陈言摒住了呼吸。   他听它温温柔柔说:“刚才……是你么,言郎,你看到我了么……?”   “我没有生气,我怎么会对你生气呢……”   “言郎……不要叫我多说,你自己出来好不好?我只是想将你的两只腿折断,不会杀你的呀……”   “不然……”   大鬼语气幽泣,凄凄道:“你看了我的那副丑样……叫我如何还能相信,你会留在我身边呢……”   陈言冷汗直冒,却慢慢地转过了目光,与孟潭对视一眼,皆听出了它现在状况的不对劲。   似乎……因为皮没有穿好的缘故,婴夫人感官不像往日那般灵敏,听不出里面有三个人?   不然别说还在外面轻声细语、想要挽回与陈言的关系了,现在怕是已经冲了进来,不将孟潭与小公子的头捏碎都是好的……   这应是上天给他们的一线生机。   陈言心砰砰直跳,使了个眼色,让孟潭与小公子先去找那暗道,他来拖住婴夫人;另二人点头,却不敢站起来,小心翼翼地从趴姿变成跪姿,慢慢朝床榻处爬去。   却见那道黑漆漆的高大身影偏了偏头,似乎听见了里面衣摆摩擦地面的细微声音,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陈言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他鼓起勇气,颤声道:“你……你为何不信?”   “言郎,果然是你。”   婴夫人的语调立即高了起来,手扶在了门上,像是想要推门进来,陈言吓得忙道:“等等,你别进来!我、我现在还有些瘆得慌,不想立即见到你!”   说着,又怕大鬼动怒,他强迫自己缓了语气,“婴、婴婴……娘子……我不走,我就是想要缓一缓……”   “你是我的娘子……我怎会因这点事,就……就心生厌惧呢,哈哈……” 第49章 第 49 章:陈言,说爱我   冷溶溶、清凌凌的月光从树梢间垂落,将阶前照得一地银灰,也将窗纱上映出的两道身影照得朦朦胧胧,屋内屋外,一高一低,都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毛边。   婴夫人垂着头,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窗上的那道影子。   在他眼中,陈言如今显得太小了。   小小一只凡人,又怜弱,又无力,身体还在怕得发颤,像是只被按住后颈皮的狸奴,无法逃跑,所以只能极力发出些好听的声音。   什么婴婴娘子,什么我不会离开你。   好会骗人的郎君。好可怜的郎君。   他怎么会信呢。   哪里会有无缘无故的爱。世人相爱,家世性情只占三成,而皮相独分七斗,丑人只会得到唾骂厌弃,惟有美人……笑也是美,哭也是美,因为美而坚强,因为美而被爱。   没有谁会真正喜欢他丑陋至极的本相。   没有谁,会真正地,越过这层皮,接纳丑陋的他。   但饶是如此想,大鬼还是控制不住地站在屋外,听着里面陈言一句接一句的爱语,安静地弯起了唇角。   言郎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人间风月如尘土,真好听。   说交颈鸳鸯,说并蒂莲花。   说不怕他,说爱他。   真好啊,再说几句吧。大鬼将脸低低地垂下,脸紧贴着那薄薄一层窗纱,凑得极近,黑黑的眼珠中透着两点血红,贪婪地盯着里面的身影。   哪怕是在哄他也好。   他本想瞒一辈子的,言郎也算是喜欢这张皮,他可以做他永远的娘子……然而,那贱人当初实在将他伤得太重,皮囊也有许多损坏,以至于不得不重新修补、增色……   若非如此,也不会叫言郎看见。   婴夫人神色冰冷,但很快眉头就松了。   ……没关系的。   他静静地想,反正只要将言郎的腿打断,将那孟潭、小公子,还有乡中的亲朋都杀尽了,到那时,言郎举目无亲,手无寸铁,便是再憎恶他,也无法离开了。   只不过会恨他一辈子而已。   但他既已无法得到陈言的爱……那得到恨也不错。   婴夫人轻轻一笑,却透着几分凄然,声音很低,不知是说给陈言听,还是给自己听的,“……言郎,勿要再骗我了。”   窗纱内话语一顿。   ……不是。   陈言冷汗淋漓,他刚才说了那么多,还是不行吗?   青年被大鬼的阴影笼罩着,眼睛艰难转了转,看到孟潭和小公子已经将床榻上的物什搬空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床板,好像在研究什么机关,还需再拖延一会儿时间。   当下之急,万不能让婴夫人起了疑心,推门硬闯进来。   所幸这大鬼眼下一味沉浸在情爱中,似乎还在纠结甚么骗不骗爱不爱的,他倒是还能应付一二。   ……说来惭愧,但这样的情况,陈言确已经历过多次了。   他想着过往的那些经验,一边更轻地放缓了声音,温柔道:“何来的骗了?我所说句句为真,如今不过是……有些不习惯娘子这般面目罢了。”   说得多了,越说越自然,好像假的也变成了真的。   “我早知娘子并非凡人,又岂会真的心生惧意?更何况世间之鬼,大多由人死后执念而生,我只会怜你遭遇,爱你护你,愿做你的郎君……”   这是曾说给沈六郎的。   “……我与娘子日日缠伴,尚且觉得不够,只恨我为凡人,寿命无常,无法永与娘子相守,若是也变作鬼就好了,便能在地府再续姻缘……”   这是曾许给画观音的。   陈言将自己的那甚么前生今世、三生三世,都当作甜言蜜语的添料投出去——然而,他只是随口一说,听的鬼却像当真了。   他看见窗纱上那道高大的黑影一下子动了动,瞬间就贴得更近了,他几乎要闻到婴夫人的那股独特香气,“郎君此言为真?……真的,愿与我永结良缘?”   坏了。   这在妖鬼眼里,不会是一句很重的话吧。   陈言又有些要流冷汗了,在心中惶惶暗道:如来菩提神佛云云在上,若是人真有前世今生之说,那适才我只是拖延之计,并无真的要害下一世的念头……   如此念叨了几遍,这才觉得心神稍定,却不敢再接着说了,只是道:“娘子,我们今生都要做一对痴鸳鸯了,更何况来世呢?”   “痴、鸳、鸯……”   大鬼低声喃喃,冷不丁道:“言郎不嫌我样貌丑么?”   陈言违心道:“……娘子如何都是美的,这青皮玉质,看得久了……倒也独特。”   这可万不得叫孟潭听见了,不然不定如何编排,他那风流雅事非得变成猎奇骇事不可……   又见婴夫人静静站着,不知在想什么,深怕他深思之下发觉不对,犹豫地抿了抿唇,忽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了窗纱上、那黑影的手掌处。   隔着一层薄薄的碧纱,人与恶鬼掌心相对,紧密相贴,一方温热柔软,另一方冰冷彻骨。   青年委屈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娘子,还不信夫君么?”   “………”   婴夫人呆住。   难道言郎……真的在看过他的本相之后,还肯交付真心……?   郎君,真的……爱他?   不是爱这张皮,而是爱那个真正的他……   大鬼第一次显出怔然呆意,仿佛被一道重雷击中,几乎浑身颤栗,眼珠中的红光愈来愈亮,痴痴道:“言,郎……”   陈言立即道:“只要眼下还需稍微休整一二,适才跑得太急了,鬓发衣衫都有些乱,不好叫娘子看见……给我片刻功夫,我便出来与娘子互诉衷肠。”   月光清冷,窗内窗外,彼此都只能看见两道黑黑的影子。   明明距离极近,掌心也紧紧贴在一起,能听见另一端的脉搏心跳,却又像是隔了天涯之远,面容、神态都是模糊的,心也是模糊不清的。   大鬼温顺点头,安静甚至有几分羞涩地站在门外,手掌还按在窗纱上;青年却计划达成,不露声色地后退一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一回头,就见孟潭和小公子已将床板撬开了,露出底下黑幽幽的通道,正激动地向他招手示意。   陈言心气一松,忙大步过去,用气音道:“这里出去就通往外街么?”   小公子目光笃定,他与孟潭对视一眼,很快下定决心。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缩的道理。   当下就由孟潭打头阵,陈言最后,小公子因年纪最小,站在中间。三人小心翼翼地走入暗道。   这里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窄,只容得下一人侧身而过,两侧皆是厚实坚硬的土墙。孟潭提着小公子的那盏纸灯笼,火光微弱,只能照见身前的一小点区域,脚下也凹凸不平,总能踩到什么东西,因此走得极为艰难。   三人不知道此处有多深,不敢出声,怕被婴夫人听见,只默默地一路在黑暗中前行,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唯一的一点光亮。   陈言的心不知不觉提起来了,砰砰直跳,脑中乱七八糟地想了些话本故事,什么徐霞客探蝙蝠洞,毒蛇猛窟云云,面色有些微白。   走了一会儿,又觉得脚下愈发粘黏了,每一次提步都像是有什么在拉扯鞋底,空气中也越来越沉闷——再走数十步,竟甚至有些喘不上气。   莫非这暗道有几百米之长……   他刚这么想着,就感到前面的人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不由大喜:已经到了么!   然而,他却听见了孟潭发着抖的声音。   “喂,这好像……不是暗道啊……”   那只灯笼被慢慢地举了起来,光晕悠悠地向前晃去。   没有前路。   他们只看见了一片森冷的黑绿。   十几根、几十根,不——成百上千根粗壮的槐树藤蔓!   它们从四面八分的土壤深处钻出来,头顶,地面,墙壁,砖缝,密密麻麻,交错缠绕,如同呼吸般微微搏动,像是一张巨大的展开的蛛网,挤满了整间暗室,在烛光中呈现出大片大片绿到发黑的翠色。   但这片绿中,却还带着丝丝缕缕的暗红——   每一根藤蔓树枝中间,都有一条长长的红线,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输送着,从根部往梢头,再从头通往根部,血管似的一收一缩,不,不,这就是血液!是这虔州无数百姓、无数树种体内的血气!   这里不是通往生机的暗道,这里是——是——   ——是婴夫人修炼的鬼窟禁地!   三人呆若木鸡,视线顺着摇摇晃晃的烛光,一路往上,高高地抬着头,仰视着这片遮天盖日、暗无天日的槐枝蛛网,毛骨悚然。   过了一关还有一关,千辛万苦,生路却是绝路。   小公子更是不可置信,几乎是踉跄着上前,推开孟潭,疯了般扑向那黑绿的藤蔓,在墙壁间翻找,不住啊啊地摇头。   不可能……!他记得清清楚楚,这里怎么会没有路呢!   陈言与孟潭毕竟在此前经历过几番险境,见此状况,虽然希望落空,不免挫败,却也很快就回过神来,没有一味沉浸在惶然灰暗的情绪中。   他们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孟潭去安抚小公子,陈言则仔细观察起这间暗室,见那无尽藤蔓中间,放着一个似是用来打坐的蒲团,旁边还散着一本书,立即小心走上前去。   婴夫人将修炼地定在此处,那定是藏着什么秘密的。   他犹豫了片刻,就俯身捡起那册书籍——很轻,只有几页纸,通体纯黑,摸上去倒是和普通书册差不多——试探地翻开。   他是从中间翻的,一开头便看见一行小字:   鬼经十二册   血肉祠   万人万口修鬼身,万血万肉凝鬼气;   不入修罗地狱府,怎做长生逍遥仙。   “……”   陈言一眼扫过,便怔住了,口中呢喃几遍这句诗,竟渐渐地汗毛直立,感觉一阵幽幽鬼气从下而上灌来。   万人万口,万血万肉……   他闭了闭眼,正想要继续往下看,却忽感到一阵地动山摇,这处暗室猛然震动起来,上方土砾石子滚落,顿时骇道:“这……莫非是婴夫人发现了异样,想要进来?”   另二人脸也是唰一下变得更白了,孟潭急道:“但我等也是出不去的!若那恶鬼已然进来,定会看见床榻,说不定就在上面等着我们羊入虎口——”   说话间,地面墙壁摇晃地更厉害了,藤蔓中的血气也在快速流动着。   陈言顾不得思考那句诗意了,随手将书册放入怀中,着急地走来走去——不妥不妥,这里是死路,若是在这里待着,不被婴夫人发现,也是要被闷死的,但上去……且不说孟潭与小公子必死无疑,就连他、他……   他难道,真的要做那恶鬼的夫郎么……   陈言打了个冷颤。   然而,下一刻,却忽听有道熟悉的冷笑声传来——   “陈言,没有我在,你们这么狼狈啊。”   密密的树枝上,一红衣少年斜斜坐着,单腿曲起,一手搭膝,马尾高扬,还是初见时的模样,竟不知何时出现的,也不知是看了多久了。   “!!!”   陈言孟潭大惊,眼睛瞬间睁大了。   不过几瞬过后,孟潭便喜道:“休洗红!你!你怎么在这!你是来救我们的么?”   而陈言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没有出声。   他还记得那次与休洗红的争吵……陈言疑虑重重,以休洗红的脾性,怎么会被他骂走了之后还会回来?依他看,休洗红气不过,特地赶回来杀他的还差不多……   如此越想越对,他心中叫苦:眼下真乃绝人之路,前狼后虎,到底该如何是好……   正想着,眼前便落下一道红影。   陈言又是尴尬又是慌张——他那时与休洗红都堪称撕破脸皮了——却知这是避不过的,只得低下头,小声道:“小……小虫……”   “陈言,你真是天下最势利虚伪之人。”   休洗红似笑非笑,“想让我做事了,害怕了,才会喊我小虫,让我滚的时候就叫我休洗红,休大师……你到底将我当什么了?”   陈言自知势弱,声音更小了,“那你……你为何还会回来?”   “怎么,你怕我是来杀你的?”   休洗红观察青年神色,见其讪讪不语,眼底更冰冷,几乎要射出毒箭,嘴上却笑道:“不不不,陈言,我是来再给你一次机会的。”   少年笑着说:“来啊,你再亲我一次,像以前那样,我就出手救你们,如何?”   “……”   陈言心中打鼓。   说实话,他很厌烦这种藕断丝连之事,断了又续,那他与休洗红岂不是又要纠缠在一起了……但是……   为何每次都会叫他遇上这种选择……   陈言看着面露疑惑的孟潭,和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小公子,又看着这摇晃的地面,落下的碎石,极有可能发现异常、冲进来将他们杀光的婴夫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无可奈何道:“那你靠近些……”   如果这就是代价的话,那他应该还是付得起……吧?   浑身狼狈的青年犹犹豫豫地,像是过往一样,抱住了红衣少年的腰,俯身,在那张熟悉的、柔软的唇瓣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休洗红哼笑一声,“伸舌头啊。”   “……”   算了,事已至此。   陈言想着速战速决,也不犹豫了,熟练地伸出舌头撬开少年的嘴唇,直直往里探,去寻那条总是贪婪渴求的红舌,然而,却有一个什么小小的东西,被猛地推进了他的口中——   “!”   陈言震惊地推开休洗红,下意识捂住嘴,“你喂我什么了?你——”   他只看到了少年脸上的笑容。   和刚才的伪装不同,现在休洗红真正笑了出来,嘴角高高挂起,眼神却冰冷又疯狂,还带着一股极致的、极致的兴奋与满足。   陈言怔住,不知为何,一股寒意忽然窜上脊椎。   他听见休洗红轻声说:“陈言,我喂你吃了情蛊。”   ——自离开陈言的那一刻起,就练了无数个日夜的、用天材地宝和他心头血制成的,情蛊。   “现在……”   ——说过了吧,他们之间的因果,哪里那么容易就可以解开。   休洗红笑,发出了第一个命令,“陈言,说爱我。”   “………”   青年张了张口,似乎在挣扎,似乎在与什么对抗,但很快,那双桃花眼中就又流出了脉脉的春意,宛若芳菲开尽,澄澈的眼中,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陈言温柔又痴情地说,   “我爱你,小虫。” 第50章 第 50 章:陈言的恶意   婴夫人安静地等在夜风中,几乎要忘却了时间。   言郎喜欢他的本相。   这句话就像是世间威力最大、最重的咒语,让画皮鬼甘愿丢下一切阴谋算计、野心狐疑,温顺地被禁锢在屋外,第一次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痴痴地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掌心。   啊……   好像还能感受到刚才手心相贴时的温度。   画皮鬼神摇意夺,却又不知为何,感到了一股莫大的、不知如何言说的酸涩与胀意,甚至让他轻微地战栗起来,黑漆漆的眼珠里,透着两点欢愉到极致的暗红。   原来这就是爱。   原来爱是会无视皮囊的,无论他是人是鬼,是美是丑,都会紧紧抓住他的手,不会放开,不会抛弃他,他、他……也是可以得到真心的。   槐影呜咽幽黑,长长地打在地上,叫他心生恍惚,竟似乎又看到了那层层累累的白骨,又听到了那无尽的痛苦呢喃。   婴夫人,是由万人执念而生的鬼。   他本没有意识,只是血淋淋的一团肉泥,被压在弃婴塔的最底层,日复一日地盯着塔顶上的一点破损彩绘,那是一幅摩尼传教图,上面的佛祖垂目盘坐,割肉喂穷人,何等慈悲。   在某一刻,他忽然想:这慈悲的诸天神佛,也曾听过片刻他们的期愿么?也曾俯下尊贵的身来,看看这尸横遍野的世间么?   既有无上神力,为何独听不见这里的哭喊?   好痛。好痛。   为什么爹娘要丢下我?为什么要将我卖了换米粮?   为什么我生来残疾、丑陋、无用,无法为兄弟姊妹谋利?   怎么做才可以得到爱?怎么做才可以不被丢掉?   杀了我,吃了我。   热腾腾,冰冷冷。   在数不清的执念中,血肉长出了手脚,生出了神智。   名为‘婴’的恶鬼诞生了。   他用美人皮相行走于世间,英勇者见之忘义,恪守者见之忘礼,恩爱者负心背盟,忠贞者弃节污身。世人色令智昏,不过如此,都只配做他的傀儡树种,供他修成大道。   他想要的,只有那颗最珍贵的、最坚不可摧的真心。   婴夫人失神片刻,忽听到房门被推开,忙迫不及待地转过头,一句‘言郎’还未脱口而出,又猛然想起自己此刻的皮还没穿好,下意识慌了一瞬,急急地用手挡脸。   不……现在已经不需要再伪装了。   他暗自深呼吸几次,略有些紧张地、第一次试着将自己的本相完全呈现出来,生涩又有几分羞赧道:“郎君……”   然而。   婴夫人只听到了陈言厌恶的声音,“丑八怪,离我远些。”   ……什、么?   大鬼不可置信,猛地抬起眼,却看到青年居高临下地站在门口,搂着一红衣少年的腰身,当真一对壁人。   那红衣少年神情讥诮,目光俯瞰,轻蔑道:“看什么?都叫你滚远点了,丑东西,还想看我和陈言恩爱么?”   “………”   “…………”   明明是法力高深的大鬼,这时却怔怔然后退几步,如遭雷击,在这瞬间完全失了声。   言郎……为何这样看他……   那股悸动澎湃冻结化作了冰水,满心满眼的喜悦欢欣,都变成了罗刹利剑穿心而过。那是一瞬间袭来的、巨大的又绝望的痛苦,仿佛正在溺水,让他的口鼻眼都不能动了,只能慢慢地往下坠落,重新变成一具溺毙的尸体。   婴夫人无法承受这样的眼神,他怎么能忍受这样的重量。   如果是放在之前,他绝不会如此失态。   但偏偏是现在——是他与陈言互诉衷肠的现在,陈言见了他的本相、却说我们是一对痴鸳鸯的现在——   巨大的疼痛中,还有巨大的委屈、失落与失望。   婴夫人轻轻道:“……言郎不是说过……不会厌我惧我的么?”   休洗红觉得他的这副样子,就像是耗尽一切家产押宝,到头来却发觉只是一场空的赌徒,不由忍不住笑出声了,眼中满是恶意,一边把玩着陈言垂下来的头发,一边笑道:“陈言,你还说过这话呀?”   “只是将就之词罢了。”   陈言立即表态,“这般恶相,青面獠牙的,我怎会喜欢?若不是他法力高强,我岂会多看一眼?”   婴夫人嘴唇颤抖。   “哈哈哈哈!”休洗红笑得前扑后仰。   “陈言,继续说呀。”他笑着,眸光却极冰冷,带着讽意,“你是不是最爱我?是不是早就后悔为了他而离开我?”   他要让这鬼知道,一切投在陈言身上的希冀与幻想,都是虚无缥缈的。   陈言的心?呵……   休洗红靠在青年怀中,听他无限温柔地说‘是,我只爱小虫’,竟在某一刻,依旧为这熟悉的怀抱和声音而沉迷——但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这凡人哪来的什么真心,他不是早就认清了么。   只要让陈言身边只有他一个就好了。   只要让陈言,‘只能’爱他就好了。   红衣少年冷笑着掀起眼,和直勾勾盯着他们的大鬼对视。   “是你……”婴夫人喃喃,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目标,失焦的眼神猛然狠厉,“你竟然还敢回来……是你、定然是你挑唆了言郎!”   话音未落,他倏尔化为一道白色残影,从廊下猛扑而来——   休洗红反手一把攥住陈言手腕,横跨一步,将青年推至远处,这才足尖一跃,迎面攻向袭来的恶鬼,“哈!自找死路!”   只听砰砰声不停,一人一鬼眨眼间已是过了百招!   “贱人!丑八怪!”   “你以为那点伎俩就能把陈言从我手里抢走?你以为掉几滴恶心的眼泪,他就真的会爱你了?”   “贱人!贱人!你以为你是谁?!”   那日因婴夫人而与陈言吵架、被赶走的愤怒委屈耻辱痛苦,在此刻才通通爆发出来。   休洗红招招狠辣,身形如风,猛扯住婴夫人头发,硬生生将他拽得偏过头去,“你不就仗着这张皮好看吗?骗人骗多了,你也不看看自己真长什么样!”   “那又如何?”婴夫人哑声嘶叫,长甲擦过休洗红颈侧,划过一道深深血痕,“你当日还不是要被抛弃?你不过是嫉妒我!你嫉妒言郎选择的是我!”   休洗红大怒,五指成爪,狠狠抓向他的脸,要将这层美人皮撕碎撕烂。   婴夫人趁此机会闪身游回,不过几个眨眼,人皮就被他脱下,幽幽美人变成了青色厉鬼,实力速度顿时暴涨几倍,面对休洗红的攻势,不躲不避,也飞掠而上——   拳掌相撞的瞬间,一圈圈无形的气波爆震而出,檐瓦灯笼噼啪乱飞,地砖往下凹去,裂缝如蛛网四面八方地攀爬。   只一交手,婴夫人就觉抵挡不住!   只还未等他变招,要唤出地下的无尽鬼藤槐枝,就被休洗红猛然掼到了墙上,撞塌几根廊柱,墙身因有围困符的缘故,还算坚固,只是簌簌落下碎石灰粉——下一刻,劈里啪啦的巴掌重重往他脸上摔去。   “你说什么?我嫉妒你?”   休洗红面目狰狞,“我嫉妒你什么?陈言现在爱的是我是我是我!!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你只会被他扔掉,被他厌恶,只有我才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婴夫人被打得口吐鲜血,却还是笑道:“你若不嫉妒,现在气成这样作何?是言郎亲口说的爱我,他与我在床上痴缠,叫我婴婴娘子……”   “住口!!”休洗红猛将他衣领拽起,飞向空中朝地上砸去!   而大鬼扭身一旋,丝毫不见刚才力竭模样,只抬起手臂,手指微动,就听周围槐树簌簌作响,地砖颤动,似有东西要破土而出,却被休洗红猛冲而来,只一瞬息,又过百招。   一时沙石飞扬,狂风阵阵,看不清情景。   “……”   一人一鬼在里面拼命打斗,而作为他们争夺之人,青年却只是静静地垂着眼,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显出几分游离出神。   他丝毫不关心战况,也不想听他们嘴上爱来爱去的疯狂话语,只是站在这里,等着那个最终的胜利者。   厌烦。   被控制,被操控。厌烦。   如果说以前对休洗红还抱有那么一丝愧疚情意的话,那么现在,这最后一分心软也随风而逝了,休洗红与婴夫人一起,在他心中急速褪去过往的色彩,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爱不爱的,好烦啊,有这么重要吗。   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通通都去死好了……   陈言是极不愿这么想的,也极不愿自己露出这副面目,但此时此刻,随着那枚情蛊吞入腹中,他不得不说出那句‘我爱你’的同时,他的心中第一次,也盈满了恶意。   就这么想要得到他的爱,他的心吗?   好啊,那来抢吧,来哀求吧。   斗个两败俱伤再说吧。   休洗红此举已彻底触犯到了陈言的底线,甚至比婴夫人使计打折他的腿,还要令他心生厌恶,甚至是恨——休洗红是助他从画观音那逃脱的,他们也曾情意绵绵,虽说一开始,他是抱了几分笼络算计之意,但也在最后说开了,想放过休洗红,也放过自己,也算是落个好聚好散……   为何非要如此逼迫他?为何他总会陷入这般厌烦之事?   多情者最是无情,软弱最是坚不可摧,优柔寡断,也最厌藕断丝连。   这就是陈言的本性。   他闭了闭眼,想着还躲在屋中的孟潭与小公子,他们只能自行脱身了……还不知孟潭从此会如何看他,是不是真的以为他性情大变了……   却忽听那砰砰的打斗声停了,休洗红冰冷的声音响起,“陈言,告诉他,谁才是你的娘子?”   看来今夜是死不了了……   青年心中惋惜一叹,面上却抬起眼,温声道:“自然是小虫。”   “婴夫人。”他偏过头去,神色嫌恶,似是连看都不想看一眼了,“我之前所说那些,全是骗你的,人鬼殊途,你又生得可怖……还请你勿要再纠缠我与我娘子了,好么?”   “…………”   青色的大鬼倒在地上,无力地动了动手指。   鬼是不会哭的。   他只会模仿伪装,像是那时装成陈言的阿娘,痛他所痛,哭他所哭一样,婴夫人实际从未体会过这种疼痛的感觉,哪怕在此刻,好似被万箭穿心地死了无数次,他都只是定定地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陈言。   言郎唤他人为娘子……   言郎……也觉得他丑……   也是,也是。   世人如此,言郎又岂会例外。   画皮鬼浑身颤抖,极力抬起手臂,想要将自己的脸遮住,重新穿起那层美人皮,但那已经被休洗红撕烂打烂了,任他如何挣扎,都套不进去。   穿不上……穿不上了……   休洗红只与陈言说话的功夫,一回头,却见那地上只剩了张人皮,恶鬼不知何时,竟已逃之夭夭,顿时气得咬牙,走过去将那张皮狠狠一踢,“贱人!跑得倒是快!”   但只气了一会儿,终归是大获全胜,红衣少年又回身,紧紧抱住陈言的腰。   反正,最后是他赢了。   他将头埋入青年怀中,闷声道:“陈言,再说一遍爱我。”   “我爱你。”   “……”   “我爱你”   “……”   小虫喃喃,神色中却带了一丝迷茫,“……我……也好爱你。”   ……这样得到的爱,真的是他想要的么? 第51章 第 51 章:披谁的皮都一样   陈言实在不知道,他还要在这王家府邸中待上多久。   五天,十天,半月,一日又一日,还是一样的月洞珠帘,池塘树影,他已看得腻了。身边的人倒是换来换去,从孟潭变成了婴夫人,又从婴夫人变成了休洗红。一人一鬼,但这二者又有甚么差别,不都一样使出千百种手段,想将他死死锢在身边。   恶鬼令他的腿负伤,无法逃跑;恶人给他种下情蛊,形同傀儡。   口口声声说爱,却又总是罔顾他的意愿,非要将彼此的情面都耗尽,落得个狼狈下场才行。   也是……他不过一弱小凡人,哪有他们那般手腕通天、翻云覆海的本事,他是喜是悲、如何作想、如何抉择,自然都不被放在心上。   难怪湘月会说出那番话……   青年趴在阑干上,垂目看着底下的清池,面无表情地想:湘月的选择竟也不算错……在此等滔天法力面前,凡人又该如何抵挡?抵挡不过,要么螳臂当车,一死而已,要么就只能投靠过去,做那麾下伥鬼……   他原先还以为,世间只有妖鬼可恨可恶,如今看来,却是想错了……只要拥有无上武力,再有无上傲慢,那人人都可成为妖鬼,人心鬼心,殊途同归。   但是……   陈言绝不会屈服。   他口中说的爱越多,心就越冷,那股恨意与恶念也越重。   就像是有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他与休洗红牢牢粘在了一起,爱与恨,善与恶,一切界限都不清晰了,他如今只想致他于死地。   ……若是回乡再见到母亲,母亲还会认出他吗?   陈言渐渐出了神,盯着底下一圈圈漾开的涟漪,里面的鲤鱼大张着嘴,不住翻腾跃出水面,想在他手里讨食,红的黄的白的,混在一起,竟扭曲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他与休洗红、婴夫人、王家的上上下下、孟潭、湘月、小公子,还有这虔州的百姓,都像是这漩涡中的鱼,面目模糊,却都抱了不同的执念,一齐在这片池塘中沉浮……   他手中的鱼食不知不觉散落了下来,红色的肉丸扑通扑通跳入池中,惹来鲤鱼争相竞食。陈言看着,莫名有些作呕,不由闭上眼缓了缓。   正心烦意乱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你在看什么?”,知道是休洗红回来了,更觉厌恨。   但他的心却不听使唤,砰然跳了起来,浑身涌入一股滚烫的激流,敦促他立即睁开眼睛,对他的爱人作出回应。   ……情蛊。   陈言恨极,面上却自然地转了过去,温柔笑道:“小虫!”   嗯……?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刚才休洗红突然沉着脸离去,却原来……是去换了一套白色衣裳?   只是少年样貌精致绮丽,又绑着高高的马尾,穿以往的红衣是相得益彰,穿白衣却有几分怪了……且这白衣宽袍大袖的,正适合瘦高修长、体态风流者穿——等等。   陈言忽然冒出一个毛骨悚然的想法。   休洗红……不会是穿了婴夫人的衣服吧?   他还未从荒谬感中回过神,却见少年不声不响地扑了过来,将他撞得跌在美人靠上,又跨坐在他了怀中。   陈言一手扶着阑干,另一只手已下意识摸上了休洗红的腰肢,熟练地微微抬起头,等待休洗红如狼似虎地吃他的口水,反正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如此……   然而,少年却只是勾着他的脖子,定定地、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神色莫测,冷不丁道:“陈言,你喜欢我现在的样子么?”   陈言不知何意,嘴上却仍答:“自然。小虫,我最喜欢你。”   “……”   之前总缠着陈言说这句话、一听就眉眼带笑的休洗红,这一次却没有反应,只是轻轻将头靠在了青年的肩上。   许久后。   少年喃喃道:“陈言……我是不是做错了……”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憎恨的东西已经解决,想要的人也已经得到,但是,好奇怪,休洗红心中的那个黑洞非但没有填满,反而愈来愈大了,几乎要将他给吞噬。   他靠在青年怀中,听陈言柔情蜜意地说最喜欢你、最爱你,却只觉得空落落的,第一次惶然又迷茫。   一开始听这句话,休洗红只觉得大出一口气,志得意满,想着你陈言当日为了那恶鬼赶我走,如今还不是要落到我手中。   第二次,他已经有些气短。   第三次,第四次……第一百次,直到如今,他心中的那股莫名的空洞和惶恐越发强烈,明明坐在陈言的怀中,和陈言肌肤相贴,却竟有一种,陈言正离他越来越远的感觉。   休洗红有一股很强烈的预感,他应该做错了。   做错了。又做错了。   但是为什么?——错在哪里?做错什么了?他应该怎么做?   休洗红全都不知道,却在这股直觉下愈发焦躁,渐渐地,甚至有些绝望。   陈言对他的爱是假的,是在情蛊驱使下的反应,真正的陈言会讨厌他,会被那恶鬼的皮相吸引,会让他滚开。   但……让他将情蛊解开,绝无可能。   这是他唯一的、可以将陈言锁在身边的手段了。   因果债,因果债。   就让他们的因果再重一点吧,最好重到与天同寿与地同眠,重到缠住这个凡人生生世世,就连死亡也不能将它扯断。   他要……取代婴夫人在陈言心中的位置。   一瞬之间,少年的眼底闪过几种色彩,狠厉,绝望,痛苦,凶恶……然而,陈言却感到有一点水珠忽然掉下来,砸到了他的颈窝。   ……休洗红,在哭……?   陈言讶然,却只不动声色,假意不知,甚至更添一层心烦。   若是叫情蛊惊动,又得操控着他为休洗红拭泪、说什么爱来爱去的话了,当即转开目光,装作赏景。   二人明明是在紧密相拥,脸贴脸,肉贴肉,看起来像是一对再恩爱不过的爱人,却都诡异地沉默不语,各想着各自的心事。渐渐的,就连拥抱也变得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休洗红低低地闷声道:“陈言,明日便是冬至了,你还记得上回,我们去看花灯……”   后面说了什么,陈言根本没听。   他脑中一片空白——冬至?竟然这么快就要冬至了?!   他们在虔州竟然耽搁了将近一个月!   他一下子心惊肉跳起来,慌得厉害,感觉时日急迫,恨不得立即将休洗红丢下去,找上孟潭赶紧走。   然而一想到,眼下他还在被这该死的情蛊控制着,不知要如何离开,也不知这情蛊威力、范围具体怎样……   说走……又如何走得了?   陈言抓在阑干上的手指慢慢缩紧了。   不过,休洗红的话也没有继续再说下去——银铃忽然无风自动,叮叮叮地响了起来。   是放在婴夫人身上的追踪符有了动静!   休洗红飞快站起,将什么节日花灯都暂放在一边,眼中爆发出恶毒的杀意。   既然白衣都穿上了,动了取代那恶鬼的念头。   那婴夫人,自然是越早杀越好。   他忽视了心头莫名浮现的不安,在陈言周身布下法阵,只匆匆落下一句‘我去去就来’,身形便急速一掠,几个纵跳消失在了视野中。   “………”   陈言目送他远去,也立即地变了神色,开始研究起体内的情蛊。   当务之急,是先想法子看能不能定住这鬼东西,再找孟潭一起逃走,看休洗红这副样子,定是要与婴夫人再打起来了……不,不,若是休洗红此番没有找到婴夫人,那估计很快便会回来,不是逃跑的好时机,还需再谋划谋划……   陈言在亭榭中急得转来转去,还是下定不了决心。   忽然,他听到一道飘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言……陈言。”   “?”   他惊诧转身,竟发现休洗红又折返了,正站在亭外看着他,不由道:“小虫?你……”   等等。   这么短的时间……休洗红为何又换回了红衣?   最关键的是——   情蛊,没有反应。   陈言心下一动,却怕是休洗红杀了个回马枪,特地来试探他的,于是面上却仍装出那副被控制的温柔模样,“小虫,你不是有事才走么,怎么又回来了?”   “……如今想想,那事也不太重要。”   他一开口,红衣少年脚步便不自知地往前动了动,却在亭前一寸停住了,只痴痴地看着他,忽而问:“陈言,你当真最爱我么?”   “自然。”陈言笑道:“你这句话到底还要问几次?”   红衣少年又道:“那你……我要做你的娘子,同你成亲,你也肯么?”   陈言已然有了猜测,“能得小虫做娘子,陈子风求之不得。”   “……”   红衣少年的面色却沉寂了下来,抿了抿唇。   片刻后,才轻轻开口,“……那我,和婴夫人比,你也只爱我么?”   ——果然。   陈言暗道:他想得不错,面前这人不是休洗红,而是婴夫人!   却不知是如何使了个调虎离山计,竟将休洗红骗走了,又来这骗他,专问这些东西……   他垂下眼,看着婴夫人身上的红衣,忽然又想到了休洗红今日穿的白衣。   原来如此……   哈,可笑,法力滔天者,脑子里竟成日想的是这些事。   不过……他倒是可以推一把手。   青年的眼中真心实意地、这段时日以来第一次,浮现了丝缕笑意。   他径直走出休洗红布下的法阵,来到少年面前,又轻又温柔地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辗转反侧,唇齿厮磨。   少年怔愣地看着,像是被一个天大的好东西给砸住了,晕乎乎的还未反应过来,在陈言离开时,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头也紧紧地跟了过去,却被一根手指点在了唇瓣上,制止了索吻的动作。   “说一千次一万次,都是一样。”   青年笑着,轻声道:“我从未爱过婴夫人,小虫,我此生只想要你。”   ……这个语气少年很熟悉,是那天晚上,陈言第一次对他服软,说出‘婴婴’的时候用过的,也是在后面的床榻上,那翻来覆去的、无数次的‘婴婴娘子’。   这一次,他的郎君却斩钉截铁。   从未爱过……   原来……真的只有用这张皮才可以……   婴夫人浑身冰冷地站在原地,听陈言继续温柔说话。每说一句,他的心中便喃喃一句。   “小虫,快点杀了那恶鬼吧,我不想让其他东西来打扰我们。”   ——要快点杀了休洗红。   “……杀了他,我们就可以成亲,我们一起去看冬至的花灯,好不好?……”   ——快点剥了休洗红的皮。   “小虫……我爱你。”   ——快点,代替真正的休洗红。   婴夫人呼吸短促,心中的那股酸涩与失落,在青年一声声的爱语和承诺下,迅速变成了急切与兴奋。   反正他是画皮鬼,披谁的皮都一样。   如果能与郎君在一起……又何必纠结,他的本相呢?   只要能被郎君喜欢就好了。   只要能被爱就好了。   快点,快点。   他的眼珠中浮起了两点暗红,兴奋到了极致,也疯魔到了极致。   郎君……还在等他,看花灯呢。 第52章 第 52 章:“爱是诅咒”*画皮完   欲画皮,需先剥皮。   寻到一只美肉,自颈骨划指而下,剖离森森白脊骨,满手淋淋热滚血。然后摘心取肠,断魂换魄,再用针线颜料修补,就得到了一件好衣裳。   皮囊可以再画,真身可以抛弃。   自换第一次皮开始,婴夫人就明白了世间规矩,不过强,弱,富,穷,美,丑,六字而已。强欺弱,弱媚强,穷人是富人脚下的石子,丑人也是美人眼中的砖砾。   由此,他杀王老爷为变富,在虔州布下树种为求强;为修皮,需饮血,是以花二两银子聘西席、百两银子招赘婿。   世间道理规矩如此,种树得果,凡事皆有代价。   那么……   求爱,需要付出什么呢?   画皮鬼在陈言那里得到了答案。   只要穿上休洗红的皮,抛却本相,抛却过往,就可以得到爱——   那是轻飘飘、亮盈盈的爱,不沾染丝毫血气脏污,是由无数只花灯、无数次共读西厢描眉含唇、无数句‘娘子’组成。那是月般皎洁、雪般干净的爱,令他尝过一次,便无法割舍。   丑陋的大鬼捧起这堆雪,看着这轮月,就已然忘了归去来处,忘了昔日所求。   言郎,情郎……   画皮鬼痴痴地在街上穿梭着,寻找着那将死之人的身影。   明日就是冬至,家家户户却各有缟素,门窗紧闭,街上行人一个也无,本该早早亮起的灯笼也黯淡地挂着,像是一只只无神的鱼目,再不见当日繁荣。   他却只余光一扫而过,不以为意。   鬼气随白粥施下,时日愈久,扎根就愈深,吃粥的百姓自然也就会渐渐虚弱,死去的人不过尸体一具,活下来的人,就会成为他的树种,做他以后鬼蜮中的傀儡。如今城中冷清空旷才是正常。   等到计划完成,新皮穿上,虔州只有言郎一个活人,这里便是他们的爱巢。   他唇边不由勾起一抹迷醉的笑意,想的痴痴然,却忽闻前方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   “你在找我?”   画皮鬼瞬间抬起头!   夜色中,一红一白两个少年定定地对视。   一站在地上,一立于屋檐,目光皆冰冷残虐无比,又在下一刻同时开口——   红衣道:“你变作我的模样,去找了陈言?”   白衣道:“你穿我的衣服要勾引言郎?”   话音刚落,他们又同时动了起来——红衣少年从高处俯冲而下,白衣少年从街上拔地而起,出手皆是杀招,于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瞬间爆出巨大的气流,周围房屋轰然倒塌,卷起滚滚尘土!   砰!砰!砰!   空中几个炸响,红白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速度极快,瞬息间已是过了数招!   “不要脸的贱人!贱货!男倡!我要杀了你!!”   “你抢走了我的言郎,你才该死!”   “我?我与他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哈,不过仗着一副假皮就会勾引人罢了,像你这样的妖魔鬼怪,我早已打杀过无数——”   “那你还要穿我的衣服?不就是觉得言郎喜欢?”   “贱货!那你为何不敢露出你那丑脸?!”   轰然一声,休洗红寻个空挡,掌心一翻,五指如刀急急劈下,婴夫人忙抬臂去挡,只觉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痛,皮肤寸寸开裂,这张皮又不能要了。   他猛一咬牙,红衣少年却攻速极快,又迅猛地袭来,边打边厉声道:“陈言不喜欢你,不爱你,你竟然还敢变作我的模样,果真贱到极致!你这般的丑八怪,便是被炼成虫蛊也不配,只配被我碾碎喂给猪吃!”   白衣少年脱口而出,“——只要剥下你的皮,我就能得到爱了!”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休洗红大怒,一掌接着一掌,拳脚如风,逼得婴夫人后退几步,不由腾身飞起,往后街纵跃而去。   他们一路打斗,砖瓦成灰,地面凹陷,房屋倒塌,风沙滚滚,不知持续了多久,而街面上还是静悄悄空无一人,屋子里也没有丝毫声音。   婴夫人心中悄然划过一丝怪异,却来不及细想,便被休洗红一掌打在左肩,只觉肩骨尽碎,足尖滑地,直直被击飞数丈,这才堪堪停下,口中喷出一股鲜血。   沙尘飞扬,夜色深浓,那抹红影阴恻恻地与他对视。   忽然,休洗红十指分错,摇起指间银铃。   叮铃铃——叮铃铃——   婴夫人心中猛然涌现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知道这是要斗法了。   这贱人不是妖鬼,却不知从哪习来一身法力,手段莫测,而他先前伤势未好,又不想破坏那身皮囊,已然有些招架不住,若是斗法……   那只有顾不得虔州大计,先将树种体内的血气取用了才行。   他的余光看到天边不知何时渗出一缕青光,被层层黑云压着,恐怕夜晚很快就要过去了,顿时心中更急,想不得那么多了,当下双臂交叠,心中默念秘法,手掌往地下一按。   随着密密麻麻的黑虫如潮水袭来,地面下也响起了轰隆隆的巨响,不过瞬息,槐根便从地底猛然拱出,与虫潮狠狠撞在了一起!   “雕虫小技。”   休洗红冷哼,铃声更快,黑虫骤然暴涨,仿佛无穷无尽,“用槐树来掩饰鬼气,吸取凡人精血,就连歪门邪道都不入流。”   婴夫人咬牙,并不接话,只将十指齐齐插入土中,往上一抬,整条街都跟着强烈震动,地下红光大摄,那槐根顿时像是吸收了养分般生长得极快,不过几个眨眼就有数十米之高,根系间,细细的红线游动,如同血管,将根枝并拢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森绿的巨蟒,摆尾向休洗红扑去——   休洗红面色一凛,蛊虫立即聚拢,形成一道黑墙挡在身前。   只见轰地一声,虫群被撞得四散,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树蟒张口便咬,休洗红侧身轻闪,顺势翻身跃上蛇头,左手在空中飞快书写,画了个符咒,右手掌心便凝出一道白芒,狠狠拍在蛇背之上,绿色的汁液猛然喷出!树蟒吃痛,回身一扭,将他从背上狠狠甩了下去。   婴夫人还欲再攻,却忽然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血气竟然只有这么多,剩下的抽不出来了?!   他急向后跃,避开休洗红的扫腿,不顾战况,只悚然转头,目中凝起鬼气,向东南方看去——   天光微曦。   槐树的影子在眼中急速退去。   婴夫人看到了被毁损的房屋街道,看到了大开的城门,看到了匆匆忙忙的脚印。   看到了,一个百姓犹犹豫豫地回过身,从人群中向虔州城投来遥遥一瞥。   城镇已经变成了很小的一点。   “那个……我们必须要走得如此匆忙么?”他囔囔道:“其实我还有一些家当没有拿上……”   前面是成千上百个和他一样的百姓,大大小小地牵着手,搭着背,在朦朦胧胧的天光里前行。还有孩童被装在篮筐中,摇摇晃晃,不住发出清脆嬉笑,还觉得这是一场游戏。   他们出了城,爬过山坡,走过泥泞,已经离虔州很远了。   这人看着前方的路,心中油然而生一股陌生与惧怕,不由脚步微顿。旁边人气喘吁吁道:“好啦,快些走吧,这等好事哪还能等得到?那孟举人不是都说了,小公子自觉百姓太苦,愿意将家产散尽,田地均分,只要离开虔州到青州去,就有钱拿耶!”   “人挪活,树挪死。”   又有后面人小声道:“王家可是巨富,哪怕我等只能分得千万分之一,那也比过往基业胜了不知好几,哪有什么不能抛下的呢……你看,那徐老头平日里可是最古板守旧的,还不是第一个答应了,屁颠颠地拿了行李就走?”   说的也是。这人被这样一说,也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当下不再拖延,满心壮志地跟着队伍朝前走了,想着自己到了那青州,得了那王家的钱田后,还要做什么……不若也置办个铺子……   人群最前面,孟潭牵着马,看着身边小公子沉默的脸庞,也低声道:“你当真决心散尽家产了?”   小公子坚定点头。   这群百姓成为树种的时日不太多,还有施救的机会,只要从此远离虔州,脱离槐树,不再吃婴夫人的鬼粥,那就能摆脱控制,过上平凡人的生活。   孟潭半是钦佩,半是不忍,叹道:“只是你如今不能言语,做了这样天大的好事,他们也不知道……”   又见小公子双目含笑,不由心中震动,忽然停了下来,认认真真拱手道:“小公子义薄云天,排缓释难而无取,百姓不知,孟某当代他们谢过小公子大德,还望受孟某一拜。”   小公子忙将他扶起,却是自己拱起手,也肃容朝孟潭拜了下去。   孟潭拜谢是为民,而他行的却是弟子礼,为的是恩。   若不是孟潭不顾他恶劣疯魔,以师长之心正他行为,教他如何做人,他又岂会有醒悟?   若不是陈言对他温柔以待,端他心志,教他如何是人,他现在还在婴夫人的控制下浑浑噩噩,不知死活。   晨光一缕缕地铺开,小公子深深地弯下腰,良久才起,眼底带着泪意,笑容却灿烂。   天亮了。   却听身后有百姓惊呼,“啊,你们看,下雪了!”   “冬至下雪,好兆头啊!”   “来年定会丰收!”   小公子与孟潭怔住,抬起头,果然见天空飘下细小的雪花,如盐粒,如棉絮,轻轻落在脸上,带来一股清爽的凉意。   交州是不下雪的,却不想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了。   然而,孟潭却只是看了片刻,便回头去仔仔细细地看百姓们脸上的惊喜笑颜,不由也笑了笑,这才道:“小公子,现在应是脱离婴夫人的掌控了,你带他们前往青州,我们就在此处别过吧。”   小公子啊了一声,听他说:“陈言还被关在王家呢,他这人胆小,没了我怎么能行?”   “更何况……”   孟潭轻声道:“约好的一起赶考,要么一起生,要么就一起死,我是定要与他在一块的。”   小公子眼眶一酸,郑重颔首,见孟潭朗声一笑,翻身上马,朝虔州城的方向而去。   很快,背影就变成了一小点。   他无法说话,不知如何表达心中的激荡,只好又将头仰起,注视着天空中悠悠落下来的雪花。   雪一直在下。   它们纷纷扰扰地、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土地上,落在城墙中。   落在小公子的头发里和百姓们的笑脸上。   落到相反方向的千米之外,女子站在山坡上,久久地望着虔州。   那里寄宿着她这么多年的恨,这么多年的怨,她以为会跟在婴夫人身后一辈子,做他永生永世的傀儡,却原来,离开竟这么容易……   但她已经回不去了……   她的家乡早已毁灭,乡邻亲人都在大水中淹没,她看过广袤的天地,认识到鬼神莫测的手段,也已经做不成那个昔日的农家女。   她要往前走,往更高的方向走。   女子下定决心,收回目光,拍了拍衣摆上的雪渍,头也不回地走了。   于是白色的雪被风吹动,又顺着她来时的方向,落进了虔州城里,落进了奄奄一息的、躺在血泊中的,大鬼的眼睛里,化作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流淌。   黑漆漆的眼珠颤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婴夫人无神地看着这漫天飘雪……这是他的眼泪吗?他……哭了吗?   ……他也会哭了?   随着他的落败,树根断裂,槐树片片凋零,很快就被白雪给覆盖住了,变成了几棵光秃秃的枝干。   目之所及,断壁残垣,一片狼藉。   ……言郎呢……言郎在何处……?   婴夫人涣散的目光忽然睁大了,极力去寻找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惊慌得不行。   他还没有剥下皮,取代休洗红……   他还没有与言郎看过花灯……   他还没有……他还没有……   ……得到……爱……   城墙之下,呆头呆脑的书生探身偷看,白衣大鬼回眸一瞥。   一眼执念生。   画皮,画皮。   千针密缝,千色万相。   却原来,丑陋的鬼也能生出痴妄,渴望得到一个人的真心,渴望有朝一日,也能脱去这身不是他的皮囊,以自己的真面目活一回。   好可笑的鬼,好丑的鬼。   他……如何配呢……   画皮鬼眼珠颤动,却说不出话,咽喉被割了,手脚也被扭断,鬼丹被硬生生地掏出碾成齑粉,只能躺在血泊中等死。   ……好可笑……好不甘……   ……好……   孤独……   大鬼睁着眼,渐渐没了呼吸。   “……”   休洗红扯了扯嘴角。他也是遍体鳞伤,因为虫蛊放得太多,法力枯竭,眼中全是黑茫茫一片,嘴里也满是血腥味。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硬撑着,纵身跃起,抓住了陈言的手臂,咬牙切齿道:“你要去哪里……?”   青年惶惶回头,肩上还背着行囊,“小虫……”   休洗红视野发黑,因此看不见青年脸上厌恶的神情。   他站立不稳了,渐渐地半跪下去,手也滑落了,从陈言的小臂滑向衣摆,但他还是紧紧地抓着,哪怕指骨泛白也不松开,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陈言,再说一遍,我爱你。”   他如愿听到了,“我爱你。”   “你说,我最爱你。”   “我最爱你。”   “……”   休洗红弯起了唇角,喃喃道:“说……我只爱你……”   爱,舌头摊平,嘴唇张开,一个短促的音节,却是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我爱你。   我最爱你。我只爱你。   一遍又一遍,是诅咒,是红线,将他们的因果紧紧缠在一起。   “陈言……”   他不知不觉中,也不知自己此刻说了什么话。   “……求求你……爱我吧……”   ……   雪最后落在了一头灰驴的身上。   驴子打了个喷嚏,晃了晃头,背上的白胡子老头忙道:“哎呀,癫东西,稳着些,差点将我摔下来。”   “真是的,这山路可不好走啊……”   老头倒骑灰驴,随着驴蹄慢悠悠地走,他也捻了捻长长的胡子,慢悠悠吟道:   “瑞雪兆丰年,清冷满人间。   遇上琼枝头,却见碑上冰。   画皮难画鬼,血抹白练绸。   多情伤无情,碾作颈项红。   痴人耶?鬼耶?   呵呵……吾只愿长醉不愿醒,逍遥自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