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山主今天掉马了吗?》作者:苑不吃鱼   文案:   [疯批刺客头子受 × 疯批剑宗宗主攻]   [ HE,1v1,双洁]   五百年前,不存山一夜覆灭,山主“无名”留字“余烬已灭”,从此世间再无他。   五百年后,沈咎复活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毁掉自己当年留下的五件破法宝,然后继续当个浪客。   但天阙剑宗那个疯子宗主不让他走。   燕刳等了他五百年,等到头发都白(夸张。   重逢第一天,燕刳说:“跟我回宗。”   沈咎说:“凭什么?”   燕刳说:“你打不过我。”   沈咎:“……”   后来,沈咎的身份暴露了。   正道要杀他,魔道要抢他的法宝,天下人都说他是“刺客头子”“杀人魔”“不该复活的人”。   燕刳站在他前面,说了一句话:   “他在天阙剑宗,谁都不准动。谁动他,我动谁。”   沈咎在后面笑:“燕宗主,你这样会得罪整个正道的。”   燕刳头也没回:“我不在乎。”   不存山的秘密、五件法宝的真相、天道碎片的阴谋……   以及,两个疯子之间藏了八百年的、疯疯癫癫的真心。 第1章 不存山的传说   【文章开始前先阅读注意事项!!   1. 感情线极度慢热,双向暗恋但不自知长达八百年   2. 攻受从始至终没有实质性亲密行为(在番外会有的)   3. 受有过“求死”倾向和自毁行为这本小说死的人非常多,而且很多角色死得很惨、很突然、很“不值得”。   4.受的“善恶”可能引发争议   5.沈咎在感情中的“退缩”可能让人着急   6.要注意突然的剧情,其实我在文章都是有点暗示的,大家注意注意一些小小的伏笔(或许真的不明显嘻嘻)   7.不要带脑子进入这篇文章!!不要过多去揣测一些章节!!   总体这篇文章会偏虐一点   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就接下来请往下看(υ . . υ) ?·°】   中州,天水城。   三月春夜,风里还带着凉意。   “醉仙楼”二楼,灯火晃得人眼晕,说书先生坐在里头,面前一壶茶、一块醒木,灯笼挂在旁边,把那张老脸照得半明半暗。   “啪”   醒木一响。   “诸位,可曾听过不存山?”   底下有人起哄:“谁不知道?八百年前的刺客窝子,早凉了,说点新鲜的!”   说书先生慢悠悠喝了口茶:“新鲜的说了一百遍了,还是这不存山有意思。诸位既然都知道它……那可知....‘无名’?”   热闹的酒馆,安静了一瞬。   一个短打汉子啐了一口:“老陈头,大晚上提这个,不怕睡不着?”   说书先生笑得眯起眼:“睡不着正好,听我说书。”   有人笑,有人骂,气氛松快了些。   角落里,有个穿深红色衣服的男人靠在墙上,端着一碗酒   他坐的位置不太好,灯笼光够不着,整个人藏在暗处,只能看出个轮廓   头发高高束起,肩宽腰窄,一条腿搭在旁边空凳子上,懒散得要命。   但他听得认真。   醒木又拍了一下。   “诸位有所不知,那不存山覆灭了五百年,可‘无名’这俩字,到现在还能吓住人。”   “废话,”短打汉子接话,“我小时候我娘就拿这个吓我‘再哭无名来抓你了’,我立马不敢吭声。”   “那你现在还怕不?”   “怕个屁,死五百年的老鬼了。”   说书先生笑了笑,声音压低了些:“可谁又亲眼见着他死了呢?”又顿了顿“除了当年手刃无名的燕宗主”   酒馆里,又静了。   “无名单挑一个宗门的时候,传下来一句话...”   “可曾听闻,双剑斩天下。”   灯笼火苗晃了一下,像被风吹的。   说书先生不紧不慢接着讲:“不存山覆灭那夜,没有打斗,没有尸骨,一夜之间,连个鬼影子都没留下。   只在最后那个据点的墙上,有人用手指刻了四个字”   他顿了顿。   “余烬已灭。”   角落里,那个男人端酒的手,停了。   “这四个字,入石三分,笔锋往下走...刻字的人,手在抖。”   “你怎么知道在抖?”有人问。   “老夫说了三十年书,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诸位,你们说,一个杀手头子,死之前留遗言,手在抖...他是怕死,还是不甘心?”   没人接话。   角落里那男人把酒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人说他是怕死。”说书先生声音越来越低   “可一个杀了三百年人的刺客头子,会怕死?也有人说他是不甘心……不甘心什么?不甘心就这么死了?还是不甘心...”   醒木没拍,轻轻放回桌上。   “……还有没杀完的人?”   酒馆里安静了好一阵。   短打汉子第一个打破沉默:“老陈头,你今天怎么尽说这些瘆人的?换个换个,说点打架的。”   “行,说打架的。”醒木一拍,换了副腔调   “话说那五百年前,天阙剑宗宗主燕刳,一人一剑,独战九幽天魔宫三大护法……”   众人的注意力被拉走了,酒馆重新热闹起来。   角落里那男人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桌上,轻响一声。   他站起来。   个子不矮,一米八出头,肩膀比一般人宽些,但瘦,衣服穿在身上松垮垮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   往桌上扔了几枚铜板,转身下楼。   路过说书先生那张桌子时,灯笼的光正好照到他脸上。   说书先生的话,顿了一下。   那人的脸在光里只闪了一瞬   头发束得高高的,五官生得有些邪气,眉尾往上挑,嘴唇薄,嘴角有颗小痣。   他冲说书先生笑了一下。   说书先生愣了愣,等回过神来,人已经下楼了。   楼梯上脚步声不急不慢,像猫踩在木板上,没什么声响。   楼下传来店小二的声音:“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没人应。   说书先生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那人坐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还剩一点酒渍,暗红色的,像血。   他摇了摇头,继续拍醒木。   “话说那燕宗主……”   那人出了酒馆,站在街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股湿气,要下雨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五百年了。”   声音很轻。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条野狗趴在墙角,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头埋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根有薄茧   拿剑磨出来的。   但那些茧子已经很淡了,像很多年没再用过。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金丹巅峰。”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剩四成……还行吧。”   他把手放下,弯腰摸了摸右脚靴子的侧面。   靴子是普通的黑色靴子,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他的手指在靴筒外侧某处按了一下,一把小刀从靴子侧面弹出来,刀柄朝外,正好卡在靴筒夹层里。   刀柄磨得发亮,用了很多年。   他把小刀抽出来,在拇指上蹭了蹭,又插回去。   一气呵成。   直起身时,往背后摸了一把。   空的。   背上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闭上眼睛,内视自己的丹田。   丹田里,两柄剑安静地悬着。   一样长,剑身漆黑,剑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绳子,绳子有些旧了,但很结实。两柄剑挨得很近,剑身上流转着极微弱的暗红色光   那是他的灵力在温养它们。   它们在体内。   一直在他体内。   从五百年前他重塑这具肉身的时候,就在了。   他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行了,走吧。”   迈开步子,往街尾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对。”   摸了摸肚子。   饿了。   很饿。   虽然早就辟谷了,但他忘了这身体没有!   饿……   刚才在酒馆光顾着听说书,忘了点菜,只喝了一碗酒。   转身往回走,想回酒馆要碗面。   走了两步,又停了。   因为他在街对面看到了一家面摊。   很小的面摊,支在屋檐下面,一口大锅冒着白气,摊主是个老头,正在收拾桌子,看样子要收摊了。   他走过去。   “还有面吗?”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收摊了。”   “一碗就行。”   “真收摊了,明天再来。”   他摸了摸身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摊主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把银子收起来,叹了口气:“等着。”   老头重新生火。   他坐在摊子前唯一一张没收拾的桌子旁边。   “客官哪里人?”老头一边下面一边问,语气随意   没哪里人。”   “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嗯。”   “来天水城做什么?”   “路过。”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想说“路过你给这么多银子”,但忍住了,转过身继续下面。   面端上来了。   一碗阳春面,汤清,面白,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底下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拿起筷子,先喝了口汤。   烫。   但他没停,又喝了第二口。   然后开始吃面。   吃得很快。   老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没说话,继续吃。   吃完面,又吃了荷包蛋,最后把汤也喝了。   碗底朝天,干干净净。   他把筷子放在碗上,长出一口气。   “五百年没吃过东西了。”   老头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一声:“客官真会说笑。”   他没解释,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位。   “多谢。”   “客官慢走。”   他转身往街尾走。   走了几步,老头在身后喊:“客官,住店的话往前走两条街有家客栈,叫悦来,干净便宜。”   他头也没回,抬了抬手,算是知道了。   悦来客栈。   推开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掌柜正在打算盘,听到动静抬起头。   “住店?”   “嗯。”   “几间?”   “一间。”   “住几天?”   “不一定。”   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多问,从柜子里摸出一把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一晚二十文,先付三天。”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比刚才那块大些,放在柜台上。   掌柜掂了掂,找了一把铜板给他。   他直接塞进袖子里,拿了钥匙上楼。   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   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响一声,楼梯下面挂着的灯笼就晃一下。   二楼最里面那间,门牌上写着“地”字。   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   房间不大。   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   坐到床上,弯腰脱鞋。   脱右脚的时候,手指碰到靴筒外侧那把刀,停了一下,确认卡槽没松,才把鞋放好。   他把鞋摆在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坐下。   桌上有个铜镜,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头发束着,有一缕散下来搭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更邪气了些。   眉尾上挑,眼睛狭长,瞳色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   “燕虚舟。”他对着铜镜说。   声音很轻。   “你这个疯子,还活着吧?”   铜镜里的人没回答他。   把手放下来,走到床边,躺下去。   床板有点硬。   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   窗外有风吹过,巷子里的野猫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五百年了。”他对着天花板说,“你说这五百年,都变了些什么?”   天花板没理他。   他笑了一下。   “算了,明天再说。”   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闭了眼睛。   这次没再翻来覆去。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楼下卖包子的大嗓门吵醒的。   “包子——热包子——三文钱一个——”   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坐起来。   打了个哈欠。   伸了个懒腰。   “活着呢。”自言自语。   走到桌边,铜镜还在   里面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   把头冠拆了,重新束了一遍,把散下来的那缕头发也塞回去。   对着铜镜看了看,满意了。   “我真帅。”   下楼。   掌柜在柜台后面喝茶,看到他下来,点了点头:“客官早。”   “早。”   “早饭楼下有,包子粥小菜,要钱另算。”   “行。”   他走到大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小二跑过来:“客官吃什么?”   “三个包子,一碗粥。”   “好嘞。”   等上菜的功夫,他靠在椅背上,听旁边桌人聊天。   旁边桌坐着三个人,两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穿的都是短打,像跑商的。   “……听说了吗?天阙剑宗那个宗主出关了。”   “燕刳?他不是闭关好多年了?”   “对啊,听说前些日子突然出关,谁都不知道为什么。”   “会不会是魔道那边有动静?”   “谁知道呢。反正这位宗主不好惹。”   “嘘,小声点,万一有天阙剑宗的人在呢?”   “怕什么,天阙剑宗在东边,离这儿远着呢。"   包子端上来了。   他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汁水渗到手指上,用袖子擦了擦。   旁边桌还在聊。   “还有个事,听说燕刳出关的时候带走了他那个大徒弟,叫什么来着……”   “叶梦君,天阙剑宗的剑子。”   “对,就他。带走干嘛去了?”   “不知道,说是找人。”   “找谁?”   “谁知道呢,一个大宗门的宗主,亲自出门找的人,肯定不简单。”   他又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了。   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桌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一个事,不知道真假。”   “什么事?”   “燕刳这次出关,是为了找一个死人。”   安静了一瞬。   “死人?死人怎么找?”   “所以才说不知道真假。”   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喝了口粥。   站起来。   店小二跑过来:“客官,一共四十五文。”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板,放在桌上。   走出客栈,站在门口。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伸手挡了一下光。   手指缝隙里,阳光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死人。”他重复了一遍旁边桌那人的话,嘴角动了动。   “可不是嘛。”   把手放下来,迈步走进人群里。   没走几步就被淹没了。   远处,东边的方向,有九座山峰插在云层里,远望如天门半开。   天阙山。   天阙剑宗。   山腰上,有一个人站在试剑崖边,月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有几缕散下来,衬得脸更白   白得有些不正常,像不怎么见太阳。眉眼冷,嘴唇薄,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画—   那种挂在祠堂里、没人会多看第二眼的画。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拢,像随时准备握什么东西。   腰间系着一条银色腰带,比寻常腰带宽一些,也硬一些。   那不是腰带。   那是一柄剑。   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卷在腰间,用银色的鞘裹着,看起来像腰带。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白色弟子服的少年跑过来,跑得有些急,额头上出了薄汗。   “师尊。”   少年十八九岁的样子,眼睛很亮,像装了星星。   个子不算矮,但站在那人身边,还是矮了大半个头。   那人没回头,声音很淡:“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少年应了一声,又犹豫着问,“师尊,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   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风停了。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一个死人。” 第2章 沈咎   天水城,东市。   辰时刚过,太阳就蹿得老高,街上人挤人。   卖菜的占了两边道,青菜上的露水还没干。   卖布的把布匹搭在架子上,风一吹,飘得跟旗子似的。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在人群里钻,后头跟了一串小孩,跟小尾巴一样。   沈咎在人群里晃悠。   走得不快,看两眼菜摊,又看两眼布匹,再抬头看看天   嗯,今天天气还行。   路过一个包子摊,他停下来。   “包子怎么卖?”   “三文一个,五文俩。”   “来俩。”   卖包子的大姐给他包了两个。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不少。   “好吃吗?”大姐问。   “还行。”   “还行就是一般。”大姐不太高兴了。   沈咎笑了一下,嘴角挑了挑:“我说还行就是很好,我这人不爱夸人。”   大姐被他说得脸一红,低头去收拾蒸笼。   沈咎咬着包子继续走。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那个人穿得挺普通的……长得倒是不普通。”   “你小声点,人家耳朵灵着呢。”   “我说的是实话嘛,你看他那张脸,不像好人。”   “好人坏人又不写在脸上。”   沈咎听到了,没回头。   他走到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面,蹲下来看。   摊子上摆的东西乱七八糟的   旧铜钱、破玉佩、生锈的簪子、缺了口的碗,看着跟垃圾堆似的。   “客官看上什么了?”摊主是个瘦老头,笑眯眯的。   沈咎拿起一块玉佩看了看,成色差得不行,里面还有裂纹,凡人都不一定看得上。   “这玉佩怎么卖?”   “五十文。”   “五文。”   “……客官,你这价砍得也太狠了。”   沈咎把玉佩放下,又拿起一把小刀。   刀柄是木头的,磨得挺光滑,刀身不长,比他的小指长一点,刃口倒是磨过了,能削纸。   “这个呢?”   “三十文。”   “三文。”   摊主看了他一眼:“客官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找茬的?”   沈咎把小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都不是,我就是逛逛。”   转身走了。   摊主在后面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他没听清,也懒得听。   他又逛了一会儿,买了一壶酒、两个梨、一包花生米。   酒是散装的,用竹筒装着,老板说自家酿的,度数不高。   沈咎尝了一口   嗯,还行,就买了。   拎着这些东西,他找了个街边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把花生米倒出来,一边剥一边喝。   茶摊上还有几个人,都是普通百姓,聊些家长里短。   “……老王家儿子考上了县学,可把他高兴坏了。”   “考上了有什么用,家里没钱供。”   “听说隔壁镇子上出了个散修,专门收徒弟,不要钱。”   “散修?靠谱吗?别是骗人的。”   “谁知道呢。”   沈咎剥花生米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剥。   散修。   他也是散修。   只不过是五百年前的散修,是“双剑斩天下”的那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了握拳,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灌了口酒。   “这位道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咎抬头,看到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站在茶摊边上,正看着他。   男人修为不高,筑基后期,脸上挂着笑,看着挺客气。   “有事?”   “在下姓周,是个散修。方才看道友身上有灵力波动,想来搭个话。”灰袍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来....也不管他同不同意,“道友也是散修?”   “嗯。”   “公子是什么修为?”   沈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看了看。   但灰袍男人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干笑了两声:“道友别误会,我就是随便问问。散修嘛,大家都不容易,互相照应。”   “金丹。”沈咎说。   “金丹?!”灰袍男人眼睛一亮   “道友是金丹期的散修?那可了不得,散修里金丹期的可不多见。”   沈咎没接话,继续剥花生米。   灰袍男人也不尴尬,自来熟地说:“道友来天水城是路过还是常住?”   “路过。”   “那可巧了,我也路过。道友有没有兴趣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最近这附近的官道不太平,听说有妖兽出没。”   沈咎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嚼:“不用。”   灰袍男人还想说什么,沈咎已经把酒壶和梨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   “告辞。”   转身就走。   灰袍男人在后面喊了两声,他头也没回。   走到街尾,拐进一条巷子,沈咎放慢了脚步。   妖兽出没?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水城在北边,往南走是官道,往东走……是天阙山的方向   天阙山。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急。”他对自己说。   出了巷子,是一条更窄的街,两边都是住家,没什么商铺。   一个小孩蹲在门口玩泥巴,看到他就抬头看。   沈咎冲他笑了一下。   小孩愣了一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沈咎:“……”   我有这么可怕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快步走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梨,放在小孩旁边的地上。   “别哭了,给你吃。”   小孩看到梨,哭声小了点,但还是在抽抽噎噎的。   沈咎直起身,继续走。   身后传来小孩的哭声和大人出来的声音:“谁给你的梨?谁?”   他拐过弯,那些声音就听不见了。   又走了两条街,沈咎找了个路边的石墩子坐下来。   他把竹筒酒拿出来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看街上来往的人。   卖艺的在街口敲锣,铜锣敲得震天响,汉子的大刀舞得呼呼生风。   沈咎看了两眼就移开了目光。   他又想起昨晚说书先生的话。   “余烬已灭。”   那是他写的。   五百年前,不存山最后一个据点,他在墙上用手指刻了那四个字。   刻的时候手确实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累。   杀了三百年的人,真的累了。   他把竹筒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里面的酒还剩大半。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东西收拾好,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该走了。   他在天水城待了一夜加一个上午,够久了。   刺客的习惯   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虽然他现在不是刺客了,但这个习惯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他往南城门走。   路过一家兵器铺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铺子门口挂着几把剑,铁质的,做工粗糙,凡人用的那种。   旁边还有几把刀,也是普通货色。   掌柜的看到他停下来,招呼道:“客官看看?上好的剑,百炼钢的,三十两银子一把。”   沈咎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太贵?那这把二十两的也行。”   “不用。”   他走了。   掌柜的在后面嘀咕:“不看就不看,摇什么头。”   沈咎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百炼钢的剑……他体内那两把,随便一把拿出来,能把这整条街都削平。   南城门到了。   城门开着,两边站着两个守城的兵丁,懒洋洋的,靠在墙上聊天。   出城的人不多,进城的倒是排了一队。   沈咎往城外走。   刚跨过城门洞子,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前面的道友!等等!”   他假装没听到,继续走。   后面的人跑上来了,气喘吁吁的   正是刚才茶摊上那个灰袍男人。   “道友,你也出城啊?巧了,我也出城,咱们一起走呗。”   沈咎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不用。”   “别啊,道友,金丹期的散修可不多见,咱们交个朋友嘛。”灰袍男人笑嘻嘻的,脸皮厚得很,“在下周德,道友怎么称呼?”   沈咎没回答。   “道友?”周德又问了一遍。   “沈。”他吐了一个字。   “沈道友!好姓!”周德竖起大拇指,“沈道友这是往哪去?”   “随便走走。”   “那可巧了,我也随便走走。咱们顺路。”   沈咎没理他,加快了些脚步。   周德在后面小跑跟着,嘴里不停:“沈道友,你听说过没有?最近这附近闹妖兽,据说是从北边跑过来的,三阶的,吃了好几个人了。官府的修士去了两个,一个被打伤了,一个吓跑了。”   “嗯。”   “沈道友你是金丹期的,对付三阶妖兽应该不难吧?”   沈咎没接话。   周德也不在意,继续絮絮叨叨:“我其实是想找个伴,我一个人走实在不放心。你看我这筑基后期的修为,碰到三阶妖兽就是送菜的。沈道友你带带我呗,我不白让你带,我请你喝酒。”   沈咎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周德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献宝似的举起来:“上好的桂花酿,我花了一两银子买的。”   沈咎看了看酒壶,又看了看周德那张笑嘻嘻的脸。   “跟上。”他说。   周德大喜,连忙跟上来:“沈道友你真是好人!”   沈咎没说话。   心里想:好人?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官道在脚下延伸,两边是荒地和矮山,远处能看到模糊的山影。   沈咎走在前面,周德跟在后面,嘴巴一直没停过。   “……沈道友你是哪里人?”   “没哪里人。”   “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   “嗯。”   “你修的是什么功法?剑修?还是别的?”   沈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算是剑修。”   “剑修好啊!剑修能打!”周德感慨   “我一直想修剑,但找不到好的剑谱,散修嘛,什么都得靠自己。”   “嗯。”   “沈道友,你话真少。”   “嗯。”   周德:“……”   两人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到了头顶。   官道边上有个茶棚,用几根木头搭的,顶上铺着茅草,里面摆了几张桌子和条凳   一个老妇人在里面烧水,旁边有个年轻人帮忙。   “歇会儿?”周德问。   沈咎看了看茶棚,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去,找了张桌子坐下。   老妇人过来问喝什么,周德要了两碗茶。   茶端上来,粗瓷碗,茶汤颜色很深,味道一般。   周德喝了一口,皱了下眉,但还是喝了。   沈咎也喝了一口,没皱眉。   “沈道友,你那个双....”   “什么?”沈咎抬眼看他。   周德赶紧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看你背后没背剑,以为你是别的修士。”   沈咎没说话,继续喝茶。   从五百年前重塑肉身的时候,他就把双剑封在了丹田里。   用了,就会被人认出来。   “双剑斩天下”这句话在散修圈子里传了五百年....见过他出双剑的人都死了,但听说过这句话的人还活着。   他不想惹麻烦。   鞋子里那把刀就够了。   周德还在说话,说的都是些散修圈子的八卦   谁谁谁找到了什么遗迹,谁谁谁突破了瓶颈,谁谁谁被大宗门收编了。   沈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点个头。   “……对了,沈道友,你知道天阙剑宗那个宗主出关了吗?”   沈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听说了。”   “听说他出关的时候带走了他那个大徒弟,叫什么叶梦君的,到处找人。”周德压低声音,“你说他找什么人?能让一宗之主亲自出门找的,肯定不简单。”   沈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可能是什么重要的人。”语气很平淡。   “那肯定啊。”周德又喝了一口茶,“天阙剑宗啊,正道魁首。他那个宗主燕刳,人称笑面虎,看着好看,下手比谁都狠。能让他亲自出门找的,要么是仇人,要么是...”   “是什么?”   “是欠了债的。”周德嘿嘿笑了两声。   沈咎放下茶碗,看了周德一眼。   周德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怎么了?”   “没什么。”沈咎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走了。”   “这么快?不歇会儿了?”   “不歇了。”   沈咎走出茶棚,太阳直直地照下来,他把手搭在额头上挡了挡光。   周德追上来,还在絮叨。   沈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投在官道上,像一条黑色的刀痕。   远处的山影在午后的光里晃动着,看不真切。   他眯了眯眼睛,加快了脚步。 第3章 找茬   又走了半个时辰左右,前面冒出个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围着一条主街铺开。街口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柳河镇”三个字   碑脚长了一圈青苔,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周德在后面喊:“沈道友,咱进去歇歇脚吧?我这腿……快断了。”   沈咎回头看了他一眼。   筑基后期的修士,走了两个时辰的路就说腿快断了   这人修为怕不是吃药堆上去的。   “嗯。”   两人进了镇子。   主街短得很,一眼能望到头,两边稀稀拉拉有些铺子   杂货铺、铁匠铺、棺材铺,还有家酒馆。   酒馆在最里头,门口挂了面旗,写着“柳河酒家”四个字,旗子被风吹得卷了边,字也褪了色。   沈咎推门进去。   酒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坐了一半。   靠窗的位置两个穿短打的汉子在喝酒划拳。   中间一张桌子坐了个老头,面前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地嚼着。   角落里坐着个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穿件灰扑扑的袍子,桌上搁了把剑。   沈咎扫了一眼,选了靠墙的桌子坐下。   周德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了,扯着嗓子喊:“小二!”   柜台后面跑出来个小伙计,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攥着块抹布。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   “你们这有什么?”   “酱牛肉、卤猪蹄、炒青菜、花生米。酒有自家酿的高粱酒。”   “来两斤酱牛肉,一盘花生米,一壶酒。”周德说完,扭头看沈咎,“沈道友,够不?”   沈咎没理他,对伙计说:“再来碗面。”   “好嘞!”   伙计跑了。   周德搓了搓手:“沈道友,这顿我请啊,说好了请你喝酒的。”   沈咎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桌面。   “沈道友,你说这附近真有三阶妖兽?”周德压低声音。   “不知道。”   “要是真碰上了……沈道友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沈咎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周德讪讪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菜上来了。   酱牛肉切得厚实,码在粗瓷盘子里,看着挺实在。   花生米炸得焦黄,撒了盐。   酒是散装的,用黑陶壶装着,倒出来颜色发浑。   沈咎夹了块牛肉,嚼了两下   还行,就是咸了点。   周德给他倒了杯酒:“来来来,沈道友,我敬你一杯。”   沈咎端起杯子,没跟他碰,自己喝了。   酒确实不怎么样,辣嗓子,还带点苦味。   但比不上一晚上没喝到酒,他将就了。   周德自己也喝了一杯,辣得龇牙咧嘴:“这酒够劲。”   沈咎没理他,继续吃牛肉。   面端上来了。   他拿起筷子,埋头吃。   吃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大汉,膀大腰圆,光着膀子,胸口纹了只老虎头   纹得不太像,看着更像只猫。   后面跟着两个瘦子,一高一矮,穿得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大汉一进来就拍桌子:“小二!上酒!上肉!快点!”   伙计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的:“虎爷来了,这边坐这边坐。”   大汉一屁股坐在中间那张桌子上,脚往凳子上一搁,靴底全是泥。   两个瘦子坐在他两边。   “虎爷,今天怎么有空来小的这儿?”伙计陪着笑。   “少废话,上酒。”大汉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拍在桌上。   伙计赶紧收了钱,跑下去了。   沈咎低头吃面,没抬头。   周德倒是看了两眼,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人看着像地痞。”   沈咎没接话。   那边酒肉上来了,大汉抓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流油。   两个瘦子也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话。   “……虎爷,听说镇上来了个有钱的,要不要……”   “再说。”大汉灌了口酒,“先看看什么来头。”   沈咎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慢慢喝。   周德也吃得差不多了,打了个饱嗝,往椅背上一靠。   那边大汉喝得差不多了,嗓门越来越大。   “他娘的,这破镇子,连个像样的娘们都见不到。”大汉拍着桌子   “上次那个卖布的小寡妇,老子看上她是她的福气,还敢躲?”   矮瘦子附和:“就是就是,虎爷看上她是她的造化。”   高瘦子也笑:“虎爷,要不今晚咱们……”   “行了。”大汉灌了最后一口酒,站起来,打了个酒嗝。   他的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   扫过老头、扫过角落里的灰袍人、扫过沈咎这桌。   然后在沈咎身上停住了。   “喂。”大汉走过来,站在沈咎桌子前面,居高临下   “你哪来的?”   沈咎没抬头,继续喝酒。   “老子问你话呢!”大汉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都跳了一下。   周德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看沈咎。   沈咎放下酒杯,抬起头。   他看人的时候眼尾往上挑,嘴角那颗痣跟着动了一下   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   “你问谁?”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   大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人还敢回嘴。   “老子问你,你哪来的?”大汉又拍了一下桌子,“这镇子是老子的地盘,外来的人要交保护费,知不知道?”   “不知道。”沈咎说。   “不知道?”大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那你现在知道了。把钱拿出来...还有你身上那把刀。”   沈咎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什么刀?”   “少装蒜!”大汉伸手就去抓他衣领,“老子看你那靴子就不对劲....”   手还没碰到沈咎的衣领,就停了。   因为沈咎的手已经搭在了靴筒上。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随手去摸个东西。   但他的手指正好卡在靴筒外侧某个位置,拇指抵着刀柄,其余四指扣在靴面上。   大汉没看到刀。   但他看到了沈咎的眼睛。   那双眼睛刚才还是懒洋洋的,现在突然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瞳色,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底下有条鱼翻了个身,露出一片白肚皮。   大汉的手悬在半空,没敢再往前。   “虎爷?”后面两个瘦子凑上来,“怎么了?”   大汉咽了口唾沫,把手收回来。   “没、没什么。”他退了一步,又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指着沈咎说:“你给老子等着,出了这个门再收拾你。”   说完转身就走,两个瘦子赶紧跟上。   门被摔得砰一声响。   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角落里的灰袍人始终没回头,桌上的剑也没动过。   老头继续嚼花生米,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德长长呼了口气:“沈道友,你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打起来。”   沈咎把搭在靴筒上的手收回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会打。”   “为何?”   “怕死的人不会在屋里打。”   周德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在外面等着?”   沈咎没回答,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出去。”   “可是他们...”周德看了一眼门口,“要不咱们等他们走了再……”   沈咎已经往门口走了。   周德赶紧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小跑着跟上去。   出了酒馆,街上没什么人。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三个人站在街对面。   大汉叉着腰,两个瘦子一左一右,手里都多了根棍子。   “小子,识相的把钱和刀留下,老子放你走。”大汉喊。   沈咎站在酒馆门口,歪着头看了看他们。   “你们三个?”   “怎么,怕了?”大汉笑了,“怕了就把东西交出来,老子不为难你。”   沈咎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   然后抬起头,往前走了一步。   大汉下意识退了一步,又觉得丢人,挺了挺胸:“你...”   沈咎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大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右手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低头一看   一把小刀,从手背扎进去,穿过手掌,钉在身后的木柱上。   刀柄磨得发亮,在夕阳下闪着光。   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   一滴、两滴、三滴。   大汉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   因为沈咎的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不重,但刚好卡在喉咙上,让他发不出声   “别动。”沈咎说,声音很轻   两个瘦子愣在原地,棍子举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打。   沈咎看了他们一眼。   就一眼。   两个瘦子手里的棍子同时掉在地上,发出两声脆响。   沈咎松开大汉的脖子,退了一步。   大汉的手还被钉在柱子上,疼得脸都白了,但一个字都不敢说。   沈咎弯下腰,从大汉脚边捡起一根棍子,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到一边。   他走到大汉面前,伸手握住刀柄。   “别、别拔..”大汉终于憋出两个字,声音发抖。   沈咎没理他,手腕一转,刀从手掌里抽出来。   大汉惨叫一声,跪在地上,右手血糊糊的,捂都捂不住。   沈咎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他看了看,又蹭了两下   确认干净了   才插回靴筒里。   动作很慢   插好之后,他拍了拍靴面,直起身。   “走。”他对周德说。   周德已经看傻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走。”沈咎又说了一遍。   周德赶紧跟上来,腿有点软,步子不太稳。   两人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大汉杀猪一样的嚎叫:“我的手!我的手...!”   沈咎没回头。   周德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赶紧转回来,脸色发白。   “沈、沈道友,你刚才那一刀...”   “嗯?”   “你、你扎穿了他的手。”   “嗯。”   周德咽了口唾沫:“你不怕他报官?”   沈咎看了他一眼   “报官说什么?说他抢劫被人扎了手?”   周德想了想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也是。”他小声说。   两人出了镇子,重新走上官道。   周德走在沈咎旁边,时不时偷看他一眼。   “沈道友。”   “嗯。”   “你那个刀……”   “怎么了?”   “你一直带在身上?”   “嗯。”   “鞋子里?”周德声音有点怪,“你不硌脚吗?”   “习惯了。”   周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又走了一会儿,天更暗了。   “沈道友,咱们今晚在哪过夜?”   沈咎看了看前面。官道两边都是荒地,没什么人家。   “找个地方露营。”   “露营?”周德苦着脸,“我这人怕黑。”   沈咎没理他。   两人又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路边出现了一片树林   沈咎拐进去,找了个背风的地方   地面还算平整,几棵大树挡着风。   “就这儿。”   周德看了看四周   黑漆漆的,风吹过树叶哗哗响   缩了缩脖子。   “行吧。”   沈咎蹲下来,从地上捡了几根枯枝,摸出火折子,点了堆火。   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驱散了些寒意。   周德在火堆边坐下来,搓了搓手:“沈道友,你说那个三阶妖兽不会半夜来吧?”   “不知道。”   “要是来了怎么办?”   “跑。”   “跑?”周德瞪大眼睛,“你是金丹期的,你也跑?”   沈咎靠在一棵树上,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竹筒酒,喝了一口。   “金丹期打三阶妖兽不划算。”   “什么叫不划算?”   “打赢了没好处,打输了丢人。”沈咎把竹筒塞回去,“能跑就跑。”   周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沈道友,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沈咎没接话。   “看着冷冰冰的,其实人不错。”周德继续说   “今天那三个地痞,你明明可以不管他们的……你没拔剑,就用了把小刀,是不是怕伤着他们?”   沈咎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移开了。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嫌麻烦。”   “什么麻烦?”   “拔剑麻烦。”沈咎闭上眼睛,“剑不是用来打地痞的。”   周德还想问,但看沈咎已经闭了眼,就把话咽回去了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往天上飘,飘到半空就灭了。   沈咎靠在树上,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离右脚靴筒不远   是那种随时能摸到刀的距离。   周德也靠下来,裹紧了衣服,缩在火堆旁边。   风吹过树林,呜呜地响。   远处有野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火光在沈咎脸上跳动着,在阴影里时隐时现。   他没有睡。   他在听。   听风的声音,听树叶的声音,听周德的呼吸声,听远处有没有不该有的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   “五百年了。”他在心里说,“这世上的地痞还是那么不长眼。”   风吹了一夜,火灭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白。 第4章 燕刳到了   天亮的时候,火堆早就灭了。就剩一堆灰白色的灰,风一吹,飘两下就没了。   沈咎睁开眼。   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   一晚上没动过,但身上不僵。周德缩在火堆另一边,歪着头张着嘴,睡得死沉,还打呼噜。   沈咎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从袖子里摸出昨天剩的那个梨,咬了一口。放了一夜的梨有点发软,但汁水还在,甜丝丝的。   吃完把核扔进灰堆里,走到林子边上往官道方向看了看。   天已经大亮了。   沈咎眯了眯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去踢了周德一脚。   “起来了。”   周德猛地惊醒,差点从地上弹起来:“怎么了怎么了?妖兽来了?”   “没有。走了。”   周德揉着眼睛站起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沈咎:“沈道友,你这么早就醒了?”   “不早了。”   两人收拾了一下,重新走上官道。   太阳升起来之后温度上来了,晒得人后背发暖。路两边的地里有人干活,弯腰锄地的,偶尔有吆喝声传过来,隔着老远,听不太清楚。   周德跟在沈咎后面,嘴里嚼着昨天剩的花生米,含含糊糊地说:“沈道友,咱们今天能走到哪儿?”   “不知道。”   “你这‘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   “那你别问。”   周德噎了一下,讪讪地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往南,通向一个叫清远镇的地方;右边那条路往东,通向……   沈咎站在路口,看着右边的路,没动。   “沈道友?”周德凑过来,“走哪边?”   沈咎没回答。   右边的路尽头,在视线最远处,隐约能看到山的轮廓。不是普通的山——那九座山峰太规整了,远远看去,像九把剑插在地平线上。   天阙山。   沈咎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左边走了。   “走这边。”   周德跟上来:“右边那条路去哪的?”   “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走那边?”   “不想走。”   周德看了看右边的路,又看了看沈咎的背影,挠了挠头,小跑着跟上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个茶摊。用几根木头和茅草搭的,跟昨天歇脚那个差不多。摊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打盹。   “歇会儿?”周德问。   沈咎点了点头。   两人坐下来,老头醒了,揉着眼睛过来:“喝什么茶?”   “随便,两碗。”周德说。   茶端上来,还是那种粗瓷碗,茶汤颜色深,味道苦。沈咎喝了一口,没皱眉。   周德喝了一口,皱了眉:“这茶真难喝。”   “有的喝就不错了。”沈咎说。   周德嘿嘿笑了两声:“沈道友,你这个人吧,看着挺讲究的,其实一点都不讲究。”   “什么意思?”   “你看你穿得虽然不怎么样,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连根碎头发都没有。可是吃东西不挑,喝茶不挑,连睡觉的地方都不挑。”周德掰着手指头数,“讲究又不讲究,你说你是不是挺矛盾的?”   沈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周德也不在意,继续说:“我这个人就不一样了,我什么都挑。吃的要好的,喝的要好的,住的也要好的。所以我才当不了好散修,没那个吃苦的命。”   “那你当什么散修?”   “不当散修当什么?我又没本事进大宗门。”周德叹气,“那些大宗门收弟子,要么看资质,要么看家世,我两样都没有。”   沈咎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这时候,官道远处传来马蹄声。   周德回头看了一眼:“这地方还能有人骑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咎没回头,继续喝茶。   两匹马从远处跑过来,一前一后。前面那匹是白马,很高大,鬃毛在风里飘着,骑在马上的人穿月白色长袍,腰上系着一条银色腰带。后面那匹是枣红色的,骑马的少年穿白色弟子服,腰上挂着剑。   这马的后面也跟着一匹黑马   是三匹   白马在茶摊前面停下来了。   马蹄踢起一片灰尘,周德赶紧捂住口鼻。   骑白马的人翻身下马,动作很利落,靴子踩在地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他站在茶摊前面,背对着太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看不清脸。   沈咎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茶碗,抬起头。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从逆光里走出来,脸终于能看清了。   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眉眼冷,嘴唇薄,头发用头冠束着,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不像是练剑的。   但他的腰上系着一条银色腰带——比普通的腰带硬,也比普通的腰带宽。   那不是腰带。   沈咎认得那是什么。   那个人走到沈咎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动作很自然,像坐了八百次一样。   叶梦君在后面下了马,站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沈咎。   茶摊老头凑过来:“客官喝什么茶?”   “不用。”那个人说,声音很淡,眼睛一直看着沈咎。   周德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光看这气势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沈咎和那个人对视着。   谁都没说话。   周德看看沈咎,又看看那个人,喉咙发干。   茶摊上的风把旗子吹得猎猎响。   沈咎先开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   “燕宗主。”语气懒散,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别来无恙。”   燕刳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周德以为他要拔剑了,久到叶梦君在后面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燕刳开口了。   “你瘦了。”   就三个字。   沈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五百年没吃饭,能不瘦吗?”   燕刳没接这句话。   他的目光从沈咎脸上移开,往下扫了一眼——肩膀、手臂、腰、腿,最后停在右脚靴子上。   沈咎的右脚搁在椅子腿旁边,靴子侧面贴着地面,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燕刳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了。   “你修为掉了。”他说。   “嗯。”沈咎没否认,“金丹巅峰。”   “够用吗?”   “够了。”   燕刳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周德在旁边已经傻了。   燕宗主?哪个燕宗主?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天阙剑宗。燕刳。   正道魁首,天阙剑宗的宗主,那个燕刳?   他坐在我旁边?   他、他在跟沈道友说话?   周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燕刳的手指停下来。   “跟我回宗。”   语气平淡,但沈咎听出来了——这不是商量。   “我凭什么跟你回去?”沈咎说,声音也平淡。   “你打不过我。”   沈咎:“……”   他确实打不过。   前世的时候可能还能过两招,现在....对面坐着的是渡劫期的剑修   打都不用打,跑都跑不掉。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翻了个白眼。   叶梦君在后面看着,觉得这个穿黑衣服的人有点意思。   敢跟师尊这么说话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周德在旁边已经彻底懵了。他看看沈咎,又看看燕刳,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道友是天阙剑宗宗主的旧识?沈道友以前是什么修为?他到底是谁?   他想问,但不敢开口。   燕刳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咎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跟上。   沈咎坐着没动。   燕刳也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   沈咎叹了口气,站起来。   周德急了:“沈、沈道友,那我呢?”   沈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往南走,别往东。”   “为什么?”   “东边不安全。”   周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燕刳站在不远处,那双眼睛正淡淡地看着这边,就把话咽回去了。   “好、好的。”他小声说,“沈道友,你、你保重。”   沈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到燕刳旁边,两人并肩站着。   “你骑马。”燕刳说。   “我不会骑。”沈咎说。   “你会。”   “五百年没骑了,忘了。”   “那你走着。”   “……我还是骑马吧。”   沈咎翻身上黑马,动作倒是不生疏,就是上去之后在马背上晃了两下,差点摔下来,赶紧抓住了缰绳。   燕刳看了他一眼,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走了。”   “嗯。”   两匹马一前一后上了官道,往东边去了。   叶梦君骑在枣红马上跟在后面,脑子里全是问号。   周德站在茶摊前面,看着三匹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半天没动。   老头过来收碗:“客官,还喝茶吗?”   “不、不喝了。”周德坐下来,腿有点软。   他想起昨晚沈咎扎穿那个地痞手掌的那一刀,想起燕刳说的“跟我回宗”。   沈道友到底是谁?   他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个传说。   一个五百年前的传说。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摇了摇头,“不可能。”   但那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南边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路。   天阙山的九座山峰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像九把剑插在天边。   他打了个哆嗦,加快脚步走了。   官道上,两匹马并排走着。   沈咎骑在马上,姿势不太好看   确实有点生疏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燕刳骑着马走在他左边,离他很近,近到沈咎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松木香,跟以前一样。   “你昨晚在酒馆说书。”燕刳说。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那个酒馆?”   “你喜欢去听说书。八百年前是这样。”   沈咎沉默了一下:“我那不是喜欢,是……”   “是什么?”   “是无聊。”沈咎说,“我五百年都没听过,有点想念而已。”   燕刳没接话,骑着马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沈咎说:“你等了多久?”   “五百年。”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你说了会回来。”   “我什么时候说的?”   “献祭那天。”   沈咎不说话了。   他偏过头,看着路边的树。   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你头发白了。”沈咎说,没回头。   “那是银丝。”   “哦,那就是老了。”   “闭嘴。”   沈咎转过头来,看了燕刳一眼。   太阳照在燕刳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更白了,眉眼冷冷的,嘴唇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好看。”沈咎说。   “什么?”   “没什么。”沈咎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叶梦君骑着马跟在后面,离得不远不近。   他听到了沈咎说的“好看”,也听到了师尊问“什么”,然后就没声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师尊的侧脸。   还是那张冷冷的脸,没什么表情。   但他觉得师尊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可能是晒的。   嗯,一定是晒的。   三匹马继续往东走,天阙山越来越近了。   九座山峰在午后的光里立着,影子投在大地上,像九道黑色的刀痕。   沈咎看着那些山峰,没说话。   燕刳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骑着马,并排走着,谁都不开口。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远处有人在唱歌,声音很远,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沈咎突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燕刳问。   “没什么。”沈咎说,“就是觉得,活着挺好的。”   燕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他把马骑得更近了些,近到两个人的袖子几乎碰在一起。   沈咎没躲。 第5章 对视   三匹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冒出个镇子。   比昨天的镇大些,几百户人家,街也宽了不少。镇口立着块石碑,刻着“临溪镇”三个字   字迹倒是清楚,不像上次那个都长青苔了。   沈咎在马背上颠得难受。   大腿内侧磨得发疼   他骑马的技术确实没忘,但这具肉身五百年没骑过马了,肌肉不习惯。知道怎么骑和真骑上去,是两码事。   叶梦君跟在后面,看着他扭来扭去,忍不住小声问:“前辈,你还好吗?”   沈咎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得很。”   “可你一直在晃。”   “我在活动筋骨。”   叶梦君闭嘴了。   燕刳没回头,但马速慢了下来,从快步变成了慢步。沈咎的马也跟着慢了,颠簸小了不少。   三人进了镇子。   这个点街上人多,把街堵得满满当当。燕刳骑在前面,月白色的袍子在人群里扎眼得很,不少人回头看。   “这人谁啊?长得真好看。”   “骑马那个?不像本地人。”   “后面那俩是谁?徒弟?”   沈咎听到这些议论,嘴角抽了一下。   燕刳在一家酒馆门口停下来,翻身下马。沈咎跟着下来   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扶住了马鞍才站稳。叶梦君在后面假装没看到。   酒馆比昨天那家大些,门口挂着个木招牌,写着“临溪酒家”。里面摆了十几张桌子,坐了一半人,吵吵嚷嚷的。   燕刳推门进去,沈咎跟在后面,叶梦君最后。   三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伙计跑过来,看到燕刳的脸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堆笑:“三位客官吃点什么?”   “茶。”燕刳说。   “好嘞!要什么茶?”   “随便。”   伙计跑下去了。   沈咎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桌上,看着对面的燕刳。燕刳也在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叶梦君坐在沈咎旁边,大气不敢出。他看看师尊,又看看这个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茶端上来了。伙计放下碗就跑   好像也觉得这桌气氛不太对。   沈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燕刳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也没说话。   叶梦君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得差点吐出来,硬是咽下去了,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他偷偷看了师尊一眼,燕刳没注意他,眼睛还看着对面那个人。   沈咎把茶碗放下,终于开口了。   “你来找我,就为了请我喝茶?”   “不是。”   “那为了什么?”   燕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节奏很慢。   “你欠我的。”   沈咎笑了:“我欠你什么?”   “一条命。”   “我死过一次了,算还了吧?”   燕刳没接这句话。   他看着沈咎,目光从脸上移到脖子,又从脖子移到肩膀,最后停在他右手上。沈咎的手搭在桌上,手指修长,虎口有茧,掌心有道很浅的疤。   “你手怎么了?”   沈咎低头看了一眼:“以前烫的,怎么样?够不够潮流”   “还疼吗?”   “早不疼了。”   燕刳没再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叶梦君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师尊说他死过   到底什么意思?   他忍不住又看了沈咎一眼。这个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虽然长得有些邪气,但不像活了很久的人。   “师尊。”叶梦君小声叫了一声。   “嗯。”   “这位前辈是……”   燕刳看了沈咎一眼:“他姓沈。”   “沈前辈。”叶梦君赶紧叫了一声。   沈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叫前辈?不要这个称呼”   叶梦君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叫大哥。”   叶梦君看了看师尊的脸色,没敢叫。   沈咎靠在椅背上,一条腿伸到桌子底下,不小心踢到了燕刳的脚。他没缩回去,燕刳也没躲。   燕刳说了一句让沈咎愣住的话。   “你现在打不过我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咎看着燕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把这个人骂了八百遍。   打不过?他当然打不过。   前世化神期的时候也未必打得过。   “你*,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那你……”   “你欠我的。”燕刳打断他,“欠了五百年,该还了。”   沈咎不说话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哦。”   燕刳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走。”   “去哪?”   “你等会就知道了。”   沈咎叹了口气,站起来。   燕刳已经往门口走了,没回头。   三人出了酒馆,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太阳偏西了,光线变黄。   燕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沈咎跟着上马,这次没那么狼狈,但还是晃了一下。叶梦君在后面看着,心里想:这个人真的会骑马吗?   三匹马出了镇子,   骑在马上,大腿内侧已经磨得发疼了,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他不想在燕刳面前丢人。   “疼吗?”燕刳突然问。   “什么?”   “腿。”   沈咎愣了一下:“不疼。”   “你攥缰绳的手在抖。”   沈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攥缰绳攥得太紧了,手指都发白了。   他把手松开,甩了两下。   “五百年没骑马了,不习惯。”   燕刳没接话,但马速又慢了一些。   叶梦君在后面看着,心里越来越乱。   燕刳在一处空地停下来,翻身下马。   “今晚在这儿过夜。”   沈咎跟着下来,这次没扶马鞍,但腿明显软了一下,站稳了才松开缰绳。   叶梦君去捡柴火,沈咎坐在一块石头上,揉大腿内侧。燕刳站在旁边,低头看他。   “你坐姿不对。”   “什么?”   “骑马。你坐姿不对,所以磨腿。”   “我这么久没骑了,哪记得什么坐姿,而且以前都是御剑”   “明天我教你。”   沈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叶梦君抱着柴火回来,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   “前辈,你的剑呢?”叶梦君突然问。   沈咎看了他一眼:“什么剑?”   “你是剑修吧?师尊是剑修,我也是剑修,剑修都有剑。你的剑呢?”   沈咎沉默了两秒。   “在身上。”   “身上?在哪?”叶梦君上下打量他,没看到剑。   沈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里面。”   叶梦君愣住了:“体内?你把剑封在体内了?”   “嗯。”   沈咎看了燕刳一眼。燕刳正盯着火堆,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梦君将信将疑,没再问了。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往上飘。   沈咎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叶忆。”燕刳突然开口。   “师尊?”   “去睡吧,我守夜。”   “可是师尊....”   “去睡。”   叶梦君不敢再说什么,裹着外套躺下来,缩在火堆旁边。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但没睡着。他在听   听火堆的声音,听风的声音,听师尊和那个沈前辈的声音。   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沈咎说:“你等了五百年,就为了跟我说‘跟我回宗’?”   燕刳说:“嗯。”   “你不恨我?”   “不恨。”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又安静了。   叶梦君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他听到沈咎笑了一下,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燕虚舟,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嗯。”   “我说你没意思,你就‘嗯’?”   “嗯。”   沈咎又笑了一下,这次声音大些。   然后他听到师尊说:“睡吧。”   沈咎说:“睡不着。”   “闭眼。”   “闭了也睡不着。”   “那就别说话。”   “你管我。”   然后就没声了。   叶梦君偷偷睁开一条缝   看到沈咎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师尊坐在对面,看着火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离腰间的软剑很近近到随时能拔出来。   这是师尊的习惯。守夜的时候手永远离剑不远。   但叶梦君总觉得,今晚师尊守的,不是夜。   是人。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了。   风吹过空地,把火吹得晃了一下。火星子飘起来,飘到半空就灭了。   沈咎的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但燕刳知道他没睡。   因为他的手垂在身侧,离右脚靴筒很近   近到随时能拔出那把刀。   这俩人的习惯一模一样,在他们俩并肩作战的那个时候,经常遭遇突袭,从此这个习惯就一直在了   两个人都没睡,但谁都没再说话。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交叠在一起。   醒来的时候,火已经快灭了,天边泛了白。   师尊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搭在膝盖上。   沈咎靠在石头上,姿势没变过,但眼睛睁着,看着天边。   “醒了?”沈咎问。   “嗯。”叶梦君坐起来,揉着眼睛。   “你师尊一夜没睡。”   叶梦君看向燕刳。燕刳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走了。”   叶梦君赶紧站起来,把火堆踩灭了。   沈咎站起来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这次没撑住,往前栽了一步。燕刳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沈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燕刳的手   修长的手指扣在他胳膊上,很稳。   “谢了。”   燕刳松开手,翻身上马。   沈咎跟着上马,这次没晃,坐得挺稳。叶梦君觉得他可能是装的。   三匹马上了官道,继续往东走。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天边的云染成了金色。   沈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燕虚舟。”   “嗯。”   “你那个徒弟,叫什么来着?”   “叶忆,字梦君。”   “叶梦君。”沈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叶梦君。”   “怎么了?”   “名字挺好听的。”   燕刳没说话。   沈咎回头看了叶梦君一眼   少年骑在枣红马上,眼睛很亮,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多大了?”   “十八。”   “什么时候收的?”   “十八年前。”   沈咎顿了一下,没再问了。   三匹马继续往东走,天阙山越来越近。   沈咎骑在马上,看着那九座山峰,心里想:又回来了。   五百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个地方。   但燕刳来了,他就跟着来了。   没有为什么。   沈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笑什么?”燕刳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五百年好像没怎么变。”   燕刳看了他一眼。   “你也没变。”   沈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   “我变了。我比以前好看了。”   燕刳没理他,骑马往前走。 第6章 前往   沈咎的骑术比昨日略稳了些,至少马背不再晃得人发慌。   大腿内侧依旧酸痛,他稍稍调整坐姿   昨晚燕刳只丢来两句话:“腰直起来”“腿夹紧”,说完便走。沈咎本想抱怨一句“就不能多教两句”,望见那人神色,终究咽了回去。   叶梦君缀在队尾,时不时偷瞄沈咎一眼。   昨日师尊一句“跟我回宗”,这人竟真的应了,无挣扎,无疑问,干脆得反常。一名散修,被天阙剑宗宗主亲自找上门,说走便走   要么脑子不清醒,要么,是旧识。   叶梦君更信后者。   只是他想不通,师尊闭关十数年,一出关便直奔此人,究竟是何等渊源。   “前辈。”他忍不住开口   “嗯?”沈咎并未回头,身子斜倚在马鞍上,一条腿随意搭在前面,散漫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摔下去,却次次都稳稳坐着。   “你与我师尊,认识多久了?”   沈咎偏头望了眼前方的燕刳。月白道袍随风轻扬,腰间软剑在日光下掠过一道冷光。   “很久。”   “多久?”   “比你年纪大。”   叶梦君一噎。   “前辈,你——”   “叫大哥。”   叶梦君瞥了眼师尊背影,不敢造次,只得换了问法:“大哥,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沈咎收回搭在鞍前的腿,坐直身子。   “也是散修。”   “散修?”叶梦君不信,“散修怎能与师尊相识?”我以为你现在才是   “你师尊从前,也是散修。”   叶梦君骤然怔住。   天阙宗主,天下剑修之首,曾是散修?   他看向燕刳,对方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个字:   “嗯。”   叶梦君张了口,一时无话。   沈咎轻笑:“不信?你师尊当年和我一样,穷得叮当响,连柄像样的剑都摸不起。”   前方飘来燕刳的声音:“闭嘴。”   “你看,急了。”沈咎笑得更开。   叶梦君僵在原地,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脸憋得发红。   燕刳放缓马速,沈咎催马跟上,两骑并肩。   “第一块碎片,在玄霄宗。”   沈咎没接话。   片刻后才问:“你怎么知道?不回宗了?”我要找这个   “推演。不回”   “你还会这个?”沈咎有些意外。   燕刳目视前路,并未看他。   “等你的时候学的。”   沈咎沉默。   五百年。   他学了从前从不沾手的东西。   风卷落叶,簌簌落在官道上。他别开脸,不再说话。   叶梦君在后头瞧着,气氛骤然沉了下来。方才还在说笑,此刻两人皆缄默,他不敢多问,只默默跟着。   又行半个时辰,前路出现岔口。左通往北镇,右向南行。   “往南。”燕刳道。   三骑转入南路。   路面更窄,坑洼不平,马蹄踏过扬起尘土。沈咎被呛得轻咳两声。   “玄霄宗知道我们要来?”   “不知。”   “如何入内?”   “走进去。”   沈咎瞥他:“玄霄山门有阵法,外人难入。”   “我知道。”   “那你...”   “你会破阵。”燕刳打断。   沈咎一愣:“我什么说过......”   “八百年前,上古遗迹那阵,是你破的。”   沈咎闭了嘴。五百年过去,这人竟还记得这般清楚。   “那阵简单。”   “玄霄宗的也不难。”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没有了”   沈咎“?”,耍我呢,转头望向路旁。   正午,三人在路边树荫下歇脚。沈咎摸出昨日剩下的花生米,分了叶梦君一半。少年小声道谢:“谢谢前辈。”   “叫大哥。”   “……大哥。”叶梦君喊完,偷瞄师尊。燕刳正在喝水,似是未曾听见。   沈咎满意颔首,嚼得花生米脆响。   “玄霄宗是什么样子?”叶梦君问燕刳   他自幼长在天阙山,对其他宗门一无所知。   “大,冷,满山是雪。”   “都快入夏了。”   “玄霄峰为天下最高,终年积雪,山顶入云,日光不化。”   叶梦君想象那番景象,只觉寒意扑面而来。   “那...师尊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燕刳放下水囊,淡淡道:“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旧物。”   叶梦君心知师尊在敷衍,却不敢再追问。   歇息半刻,三人再度上路。午后日头毒辣,两旁山势渐高,道路愈窄。   沈咎眯眼远眺,天际已浮现山影——并非天阙山那般锋锐如剑,而是更高、更险,峰顶一片雪白,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玄霄峰。   上一次踏足此地,已是五百年前。他来杀一名走火入魔的长老。   那人偷了不该碰的法宝碎片,妄图炼化,反被力量反噬,连杀十数同门。沈咎接了任务,在静室坐了一日。   那人罪不至死,不过贪念作祟。可若留他,力量扩散,会死更多人。   于是他动手了。   下山时天正落雪,玄霄的雪大而沉,砸在脸上生疼。他立在山门前,望着连绵雪峰,只觉自身也一片空茫。   “在想什么?”   沈咎回神:“没什么。”   “你走神了。”   “没有。”   “你眼神无焦。”   沈咎微怔:“你很懂哦”   燕刳未答,催马前行。   沈咎望着他背影,心头微动。五百年过去,这人变了许多。话依旧少,却更沉,更内敛,像一柄换了厚鞘的剑,锋芒藏得更深。   可有些习惯没变   沈咎收了思绪,跟上。   傍晚,三人抵达一座小镇。   燕刳在客栈前下马,沈咎与叶梦君紧随其后。   “住店。”   掌柜抬头,是个面生黑痣的老者。   “几间房?”   “两间。”   沈咎挑眉。三人,两间?   掌柜递来两把钥匙,东、西各一间。燕刳取了东边那把,将西边的递给沈咎。   “你和叶忆一间。”   沈咎不接:“为何不是我和你一间?”   燕刳看他:“你打呼。”   “我不打。”   “你打。”   “什么时候打过?”   “八百年前。”   燕刳说完径直上楼。沈咎捏着钥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叶梦君小声道:“大哥,我不介意。”   “我根本不打呼!”沈咎将钥匙揣入袖中,迈步上楼。   少年跟在后面,只觉得师尊与这位沈前辈的相处方式,古怪得很。   晚饭是三碗面、一碟酱牛肉、一壶酒。汤浓面韧,味道尚可。沈咎连吃两碗,扫去半盘牛肉。叶梦君一碗便饱,只在一旁看着。   “大哥饭量真大。”   “饿了五百年。”沈咎随口道。   燕刳吃得极少,浅酌两口酒,便靠在椅上出神。   饭后叶梦君先回房。沈咎留在大堂,又倒了一杯,慢慢喝着。燕刳并未离开,坐在对面看着他。   “不上去?”   “不急。”   沈咎放下酒杯,望向燕刳。灯火昏明,在他脸上投下深浅光影。   “碎片在玄霄宗何处?”   “藏经阁。”   “藏经阁?”沈咎皱眉,“那是玄霄核心重地。”   “是。”   “如何进去?”   “找人”   “叶梦君呢?”   “一起”   “你确定碎片在那里?”   “确定。”燕刳道,“我推了三十年。”   三十年。   沈咎举杯,将残酒一饮而尽。   “好。听你的。”   燕刳起身,行至楼梯口顿住,回头看他。   “早点睡。”   “嗯。”   “别再喝了。”   “嗯。”   “明日还要赶路。”   “嗯。”   燕刳似还有话,最终未说,转身上楼   沈咎又斟一杯,饮尽才起身,熄灯摸黑上楼。   与此同时,玄霄宗。   萧怀瑾坐在房中,面前摊着一封密信。白日自山下送来,无署名,只书“萧怀瑾亲启”。   信上字迹工整:   “天阙宗主燕刳近日出关,携弟子叶梦君及一名散修,直奔玄霄而来。闻其意在贵宗藏经阁一旧物,此事或与五百年前不存山覆灭相关。阁下若有心,可早做准备。”   萧怀瑾将信折起,收入袖中。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洒在积雪上,白得刺目。远处观星台灯火微明,萧从安应当正在那里观星。   萧从安。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唇角微扯,并非笑意。   萧怀瑾指尖轻叩窗台。   燕刳来寻何物?与不存山有关?五百年过去,竟还有东西遗留世间?   信中那句“早做打算”,像一根细刺。   写信之人分明知道,他会在意。燕刳一到,萧从安必然出面,届时万众瞩目,赞誉满身,一如往常。   萧怀瑾关窗,回到桌前,提笔蘸墨   只写三字:知道了   他将纸折好封入信封,置于桌角,明日便让人送下山。   熄灯上床。   月光从窗缝渗入,落在他端正而无波的脸上。   他睁着眼,望着屋顶。   “师兄。”他轻声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无人应答。   风过屋檐,积雪簌簌坠落,埋入更深的雪色里。   他闭上眼,唇角微动,似笑,似哭。 第7章 玄霄宗山门   三人终于踏上玄霄宗地界。   之所以说“终于”,是自昨日午后起,路便愈发难行。   官道渐成山路,山路叠作石阶,阶上残雪未消,马蹄一踩便打滑,有几段路,三人干脆牵着马步行。   沈咎牵马走在最前,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走得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踏在石阶正中那块被千年脚步磨平的石面上   雪盖得住尘灰,盖不住岁月踩出的痕迹。   “沈大哥来过吗?”叶梦君在身后问。   “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之前。”   叶梦君不再多问。这几日他试过太多次,得到的回答无非   “很久之前”   “嗯”   或是师尊一句冷淡淡的“闭嘴”。   他渐渐懂了,不该问的,不必问。   石阶在两峰之间一折,眼前骤然开阔。   玄霄宗山门,就在眼前。   并非高墙门楼,而是两根天然矗立的巨柱,左右各三十余丈,顶覆厚雪。柱间是一条十丈宽的青石板道,石缝间生着苔藓,被雪压得只露一点浅绿。   石道尽头,石阶扶摇而上,没入云海之中。   云巅之上便是玄霄主峰,终年积雪不化,传说峰顶有通天石阶,一步可近仙界。   沈咎立在石柱前,仰头望了一眼。   “还是这样高。”   燕刳走到他身侧,也抬了抬眼。   “上回来,是何时?”   “五百年前。”   “来做什么?”   沈咎侧头看他,唇角微挑:“来杀人。”   叶梦君手一松,缰绳险些落地。   来玄霄宗杀人?   “嘻嘻,开玩笑的。”沈咎笑了笑   看上去确像玩笑。   可叶梦君看得清楚,师尊没笑,只淡淡瞥了沈咎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走。”   三人牵马踏上石道。   两侧石柱刻满符文,有些是护山大阵,有些是玄霄历代祖师留下的道印。沈咎随意扫过,目光在几处熟悉的字迹上顿了顿。   “怎么?”燕刳问。   “没什么,”沈咎继续迈步,“只是看见个旧识的名。”   叶梦君想问是谁,瞥见师尊神色,终究咽了回去。   石道尽头,便是那道直插云霄的长阶。阶面极宽,可并行十人,每一级都高得要提气才能跨上。沈咎踏上第一阶,靴底轻磕石面,一声微响散在风里。   山风自上而下卷来,夹着雪沫,打在脸上微疼。   “要爬多久?”叶梦君问。   “一个时辰。”   叶梦君脸色微白。   一个时辰后,三人站在玄霄峰前的平台上。   称其为“山门”并不准确,玄霄峰本就无门。   整座山腰被硬生生削平,铺出一方巨大平台,白玉石板光可鉴人。   平台尽头便是玄霄殿,殿宇高耸,檐角垂着冰凌,在日光下冷光流转。   以前都有阵的,现在没有了   殿前立着两名青袍道士,腰悬拂尘。见三人上来,其中一人快步迎前。   “几位道友自何方而来?”   “天阙剑宗,燕刳。”   两名道士脸色同时一变。天阙剑宗宗主,天下剑修之首,竟亲至玄霄宗?那道士连忙躬身:“燕宗主大驾光临,贫道失礼,这便前去禀报宗主。”   他转身疾步入殿,靴底踏在白玉石上,声响清脆。   另一人僵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挂着一脸僵硬的笑意。   沈咎立在平台上四顾。左临悬崖,下接云海,白茫茫一片望不见底;右侧便是玄霄主峰,壁立如削,覆着终年不化的坚冰。   “冷?”燕刳问。   “还行。”   叶梦君在旁已冻得牙关轻颤,却强忍着不出声。   他是天阙剑宗的剑子,不能在别家宗门失了体面。   约莫一炷香功夫,先前那名道士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名中年修士。   那人着深青道袍,料子远胜寻常弟子,领口绣银云纹。步子不大,却极快,转瞬便到三人面前。   “燕宗主。”中年人拱手行礼,“玄霄宗执事长老李元清,宗主已在殿内等候,请随我来。”   “有劳。”   李元清引路在前,三人紧随其后。穿过平台时,沈咎留意到两侧种着规整的松木,株株等高,枝上悬着符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些符作何用?”叶梦君低声问。   “镇山。”沈咎道,“玄霄峰势太高,山顶灵力冲荡,不加以镇束,山下之人难以承受。”   叶梦君点头,暗叹这位沈前辈见识果然广博。   玄霄殿殿门大开,内里却分外昏暗,与外界日光恍若两界。殿中无灯,只供台前点着几盏长明灯,火苗静滞不动,仿佛在真空中燃烧。   供桌之后,立着一尊极高的三清像,需仰头才能望见顶。像前蒲团上,坐着一人。   玄清真人。   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岁,面白无须,发束木簪,一身洗得发白的灰道袍。   “燕宗主。”玄清真人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打扰。”   玄清真人的目光自燕刳身上移开,掠过叶梦君,最终停在沈咎身上。不过两息,却让沈咎清晰地察觉到那一丝审视。   “这两位是?”   “弟子叶梦君。”燕刳道,“另一位,是我的客人。”   “客人。”玄清真人重复二字,面上无波,“请坐。”   殿侧摆着几把座椅。   燕刳坐左首第一位,沈咎在旁落座,叶梦君立在燕刳身后。   玄清真人自蒲团起身,踱至主位坐下。起身那一瞬,沈咎瞥见他道袍下摆微湿   不是雪水,是汗。   玄霄峰寒气刺骨,他静坐蒲团,竟会出汗。   是修行出了岔子,还是另有隐情?   沈咎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燕宗主此来,所为何事?”玄清真人开门见山。   “借一物。”   “何物?”   “贵宗藏经阁中,一本旧道藏。”   玄清真人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被沈咎与燕刳同时捕捉。   “藏经阁?”玄清真人道,“燕宗主应知,藏经阁为本宗重地,外人不得擅入,乃是宗规。”   “我知晓。故而前来相借,并非强取。”   “借哪一卷?”   “需入内翻阅,方能确定。”   玄清真人眉头锁得更紧。他看了燕刳片刻,又望向沈咎,才端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   “燕宗主与本宗向来交好,按理,借一卷书并非大事。”他放下茶盏,“但藏经阁为本宗根基,不只藏道藏,更有历代祖师修行心要、阵图丹方,不可轻易外泄。”   “我只翻阅道藏。”   “如何保证?”   “我以天阙剑宗宗主之名立誓。”   玄清真人沉默片刻。   殿内极静,唯有长明灯火偶尔轻跳,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噼啪。   “好。但我有一条件。”   “请讲。”   “我令弟子陪同。入阁之后,只许翻阅道藏,不得触碰其他典籍。”   “可。”   玄清真人颔首,朝外唤道:“来人。”   一名年轻道士快步入内,躬身听命。   “去请萧从安。”   “是。”   沈咎听见“萧从安”三字,下意识看了燕刳一眼。燕刳面上依旧平静,可沈咎注意到,他指尖在膝头轻轻一敲,轻得只有一瞬,便再无动静。   萧从安来得极快。   “宗主。”他先向玄清真人行礼,再转向燕刳,“燕宗主。”   “萧道友。”   萧从安目光随之落在沈咎身上,微微一顿。他见过的修士无数,却从未有人给过他这般感觉——说不清何处异样,只知此人绝不该只是一位“客人”。   “这位是?”   “我的客人。”   萧从安点头,不再多问。   “从安。”玄清真人道,“燕宗主要往藏经阁查阅道藏,你陪同前往”后又跟燕刳强调了一遍“切记,只许翻阅道藏”   “是。”萧从安应声,转向燕刳,“燕宗主,请。”   燕刳起身向外,沈咎紧随其后,叶梦君亦跟上。   行至殿口,玄清真人忽然开口。   “燕宗主。”   燕刳驻足,并未回头。   “那位客人,”玄清真人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可是姓沈?”   燕刳未语。   沈咎亦未语。   殿内静了两息。   “是。”燕刳应声,迈步走出殿门。   玄清真人坐回主位,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敲击。   姓沈。   他脑中闪过一些碎片,转瞬便散。端起茶盏,饮一口已凉的茶水,微微蹙眉。   出了玄霄殿,日光刺目。平台积雪反光强烈,白得晃眼,久视便觉酸涩。   萧从安走在最前,步伐不急不缓,月白道袍随风轻扬,色比雪更净。长发以白玉簪束起,簪头雕莲,精致不俗。腰间悬一块碧绿玉佩,水头极佳,与旁弟子的寒酸模样相比,宛若云泥。   “燕宗主,藏经阁在主峰北侧,步行约一炷香。”萧从安声音温和,听来十分舒服。   “嗯。”   萧从安又看向沈咎:“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沈。”   “沈道友。”萧从安颔首,“沈道友亦是剑修?”   沈咎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剑悬腰,无剑负背,确实不像。   “算是。”   “算是?”萧从安轻笑,“剑修便是剑修,不是便不是,‘算是’是何意?”   “有时是,有时不是。”   萧从安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但沈咎察觉到,他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两息——并非审视,而是好奇。此人在好奇他的来历。   四人沿平台边缘而行,左临深渊,右接绝壁。山风自崖底卷上,寒意刺骨。叶梦君缩了缩脖子,将领口拢紧。   “冷?”萧从安看向他。   “还、还好。”叶梦君牙关轻颤。   萧从安自袖中取出一张符纸递过去:“贴于心口,可御寒。”   叶梦君看向燕刳,见其点头,才接过符纸贴在心口。一股暖意自符间散开,流遍四肢百骸。他松了口气:“多谢萧前辈。”   “无妨。”萧从安微微一笑。   沈咎在旁看着,心道此人容貌确实出众。并非咄咄逼人之貌,而是耐看,看一眼,还想再看一眼。   他又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身侧燕刳的脸色沉了几分。   沈咎未曾察觉,目光落在萧从安腰间玉佩上,只觉玉质极佳,心下好奇出处。   “看够了?”燕刳的声音淡淡飘来。   沈咎转头:“什么?”   “没什么。”   “你方才说了什么?”   “未曾说什么。”   沈咎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继续前行。   叶梦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在心底暗叹:沈前辈,你便别再看了吧。   萧从安似是一无所觉,指着远处一峰道:“那边是天枢峰,本宗观星台便在其上。夜晴之时,可尽览九域星象。”   “好看?”沈咎问。   “极佳。沈道友若有兴致,今夜可前往一观。”   “好啊。”   “不行。”燕刳道。   沈咎与萧从安同时看向他。   “今夜有事。”燕刳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事实。   “何事?”沈咎问。   “寻物。”   “寻物为何要等到夜里?”   “夜里亦可寻。”   沈咎知他在胡搅蛮缠,却未多言。萧从安也只笑了笑,继续引路。   叶梦君缩在后面,把脸埋进衣领,假装自己不存在。   又行片刻,前方出现一座石塔。塔仅三层,灰朴无奇,与玄霄殿的气派相比,显得颇为寒酸。可塔门之上,阵纹密布,密密麻麻刻满整面石壁,看得人眼晕。   “此处便是藏经阁。”萧从安道。   沈咎走到塔前,蹲身细看那些纹路。指尖轻触阵纹,一片冰凉,如同按在寒玉之上。   “这是九锁连环阵。一锁破,九锁齐发。硬闯,整座塔都会炸成飞灰。”   萧从安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意外,亦有一丝警惕。   “沈道友对阵法颇有研究?”   “谈不上。”沈咎起身拍了拍膝头落雪,“只是听过”   “听过?”萧从安显然不信。   “你们这些弟子不是真的吗,这阵是因‘无名’所做的”   以前这阵可是覆盖了整个玄霄宗   “不曾”   “想听吗?”   萧从安点了点头。   “不说,你想知道就去查,你们的师尊把你们保护的太好,也是一件坏事”   “前辈...”   “到了”燕刳开了口   萧从安不在继续追问下去   他走到塔门前,自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按入门上凹槽。阵纹亮而复熄,塔门未开。   “燕宗主,我只能送到此处。藏经阁为本宗禁地,弟子亦不可擅入。令牌仅能解开第一道禁制,内部阵法,需燕宗主自行破解。”   “可。”   萧从安将令牌递与燕刳,退后一步:“我在外等候,有事随时唤我。”   燕刳接过令牌,走到塔门前。沈咎跟上,立在他身侧。   “你也要进?”   “嗯。”   “那我和叶梦君——”   “你们在外等候。”   “你能破?”   燕刳看了他一眼。   沈咎闭了嘴。他差点忘了,燕刳浸淫阵法五百年。破一座九锁连环阵,本就不算难事。   燕刳将令牌按在门上,阵纹再次亮起。这一次,塔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漆黑通道。   “等我。”   “多久?”   “不知。”   沈咎靠在塔边石壁上,自袖中摸出那只酒筒,抿了一口。   “别饮酒。”   “等你闲着也是闲着。你尽快便是。”   燕刳看他一眼,转身步入通道。塔门在他身后闭合,阵纹重新亮起,封得严丝合缝。   沈咎依旧靠着墙,又饮了一口。萧从安站在数步之外,静静看着他。   “沈道友。”   “嗯?”   “你与我师尊,相识?”   沈咎持酒的手微顿。   “不识。”   “那你与燕宗主……”   “相识。”沈咎又饮一口,“认识很久了。”   萧从安点头,不再多问。   沈咎多看了他几眼。   此人,绝不简单。   叶梦君站在沈咎身旁,依旧冻得发僵。心口符纸暖意不散,可脸与手依旧冰冷。   “沈前辈。”他小声道。   “叫大哥。”   “大哥。”叶梦君改口极快,“师尊一人进去,不会有事吧?”   “你师尊是渡劫期剑修。整个九域能胜他者,不超两人。破一阵而已,有何可忧?”   “我不是担忧师尊,我是担忧这阵。”   “为何?”   “因为你没进去。”   沈咎看他一眼:“我进不进,有何分别?”   “你若进去,师尊会更……”   叶梦君话说到一半,猛然惊觉失言,连忙收口。   沈咎愣了愣,随即失笑:“你是说,你师尊离了我不行?”   “不是,我是说……”   “行了。”沈咎拍了拍他肩,“你师尊从不需要旁人搭手。他一人,足够。”   叶梦君点头,不再言语。   三人在藏经阁外等候。萧从安立在崖边看云,沈咎靠墙饮酒,叶梦君蹲在地上画圈。   风卷着雪沫掠过,打在脸上微疼。   沈咎将酒筒塞回袖中,仰头望天。玄霄峰的天空蓝得近乎不真实,像一块被人刻意铺开的蓝绸。   云在脚下,不在头顶   “萧道友。”沈咎忽然开口。   萧从安转过身:“沈道友?”   “玄霄宗弟子,是不是都有些怕你?”   萧从安微怔:“为何这般说?”   “你生得太好看。太好看的人,旁人往往不敢靠近。”   萧从安沉默片刻,轻笑出声。   “沈道友说话,倒是直白。”   “我本就不会绕弯子。”   萧从安望着他的眼睛,似在分辨真话与玩笑。   “沈道友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   “那你该多听听。生得好看并非坏事,但也未必是好事。”   萧从安笑了笑,未再接话。   叶梦君蹲在地上,偷偷看一眼沈咎,又偷瞄一眼萧从安,心中暗道:师尊若是听见沈前辈这话,脸色恐怕还要更黑。   他又望向藏经阁紧闭的石门。   师尊,你快些出来吧。 第8章 藏经阁   门开了。   燕刳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袍子上沾了点灰,但人没事。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书皮发黄,边角都卷了。   “破了?”   “嗯。”   “多久?”   “一炷香。”   沈咎啧了一声。   九锁连环阵,一炷香就破了。这人五百年到底学了些什么?   萧从安站在崖边,听到“一炷香”这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九锁连环阵是玄霄宗的镇阁大阵,普通长老要破得花三天,宗门外的阵法师来了也得一天。   “可以进去了。”   三个人走到门口。燕刳推开门,里面很暗,一股旧纸和木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沈咎眯了眯眼,等瞳孔适应了光线,才看清楚里面的样子。   藏经阁不大,至少比他想的小。   一层摆了十几排书架,   “碎片在哪?”   叶梦君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感应什么,沈咎上次跟他说,他身体上能感应出他们要找的碎片,他当时听的懵懵的   但最后还是照做了   就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根线,一头系在他心口,另一头在楼上,往上拽他。   “楼上。三楼。”   三个人上了楼梯。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沈咎走在最后面,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手指慢慢摸着那些被磨得光滑的木头。   二楼比一楼小些,书架也少些,但多了几张桌子和椅子,是给人坐着看书的地方。桌上还有没收拾的茶碗,茶渍干在碗底,不知道放了多久。   “三楼。”   三楼更小,只有五排书架,靠墙摆着。窗户开在屋顶上,用木棍撑着,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在书架中间的地上,亮堂堂的一块。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悠悠的,像在水里。   叶梦君站在第三排书架前面,不动了。   “就是这儿。”   沈咎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书架。这一排放的都是道藏,《南经》《虚经》《道经》……全是老掉牙的版本,书皮都脆了,翻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碎。   “哪一本?”   叶梦君又闭上眼睛,手指从书脊上一本一本滑过去。滑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   “这本。”   他抽出来的是一本《道经》。   比其他书薄些,书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有字,但不是印的,是手写的   “玄霄宗藏”。字迹端正,像是读书人写的。   沈咎接过书,翻开。   第一页是总纲,讲道法自然,字迹工整。   第二页是第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字迹还是工整。   他往后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十二章 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书页中间夹着一片东西。   很小,暗红色的,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表面有一层很薄的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咎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他说不上来。像是八百年前的那个雨夜,他第一次握住那把匕首的感觉。像是五百年前,他站在归墟里,看着自己身体慢慢消散的感觉。   像是一个你埋了很久的东西,你以为它已经烂了、没了、永远不会再出现了,但它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他把碎片从书页里取出来,放在手心。   冰凉的。   暗红色的光在手心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火被风吹了一下。   燕刳握住了他的手。   手掌包着他的手背,手指扣在他掌心的那道旧疤上,很紧。   “别抖了。”   沈咎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刳的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短。这只手握着剑的时候能劈开一座山,但现在握着他的手,力道刚好,不疼,就是紧。   “我没抖。”   “你在抖。”   沈咎不说话了。他确实在抖,从手指到手肘,整条胳膊都在抖。   八百年前他为了炼这些东西,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自己曾经练着这些东西它们一块一块的,像是死不透的鬼。   他把碎片放在叶梦君手心。   “坐下。”   叶梦君在地上坐下来,看着手心里那片暗红色的东西,喉咙发干。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在动   “会有点疼。忍一下。”   叶梦君点了点头。   沈咎按住了他的肩膀。手掌扣在他肩头,拇指压在锁骨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燕刳蹲下来,把碎片按进叶梦君手心。   碎片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暗红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叶梦君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弹了一下,但沈咎按着他,没让他动。   碎片开始往里陷。   叶梦君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从眉毛上滚下来,滴在膝盖上,把裤子洇湿了一小块。   “疼...”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忍一下。”沈咎手上的力道重了些,“很快就好了。”   碎片融了一半。   叶梦君的指尖开始发亮   燕刳看了一眼沈咎。   沈咎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碎片完全融进去了。   叶梦君的身体猛地绷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他张着嘴,但没叫出来   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气上不来,声音出不去。   暗红色的光从他指尖蔓延到手背,又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像一条蛇,沿着血管往上爬。   沈咎按住他的肩膀没松手,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头往前压。   “呼吸。深呼吸。”   叶梦君喘了一口气   光开始消退,从手腕退到手背,从手背退到指尖,最后缩进指甲盖里,不见了。   三分钟。也许更长,沈咎没数。   叶梦君睁开眼睛。瞳孔里有一圈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就没了,像是错觉。   “感觉怎么样?”   叶梦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心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碎片融进去的痕迹都没有。   “我感觉……”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又握了握拳,“就是——多了点什么。在身体里面,像是……像是多了一颗心脏。不跳,但它在。”   沈咎松开他的肩膀,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书架。燕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正常。过两天就习惯了。”   叶梦君从地上站起来,腿也有点软,但没扶东西,站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咎,想问什么,但看到沈咎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沈咎的脸色不太好。   “走吧。”   三个人下楼。   楼梯还是咯吱咯吱响。   沈咎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上来的时候快些。燕刳走在中间,叶梦君走在最后,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一楼的光线比楼上亮些,门开着   沈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藏经阁。   燕刳站在他后面,没催他。   “走吧。”沈咎说,跨出了门槛。   阳光照在脸上,热乎乎的,跟里面的阴凉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但沈咎觉得比里面暖和。   叶梦君跟着出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手别放口袋。”燕刳说。   叶梦君把手抽出来,乖乖地垂在身侧。指尖的光已经没了,但他的手还是热的   不是正常的那种热,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流的那种热。不烫,就是暖。   “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有点胀。”   “正常。”沈咎从旁边走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竹筒,正在往嘴里倒酒,“过两天就好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酒?”   “早上。在客栈的时候。”   “你没带钱。”   “你徒弟借我的。”   燕刳看了叶梦君一眼。   叶梦君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以后别借他钱。”   “是,师尊。”   沈咎在旁边笑了一声   三个人往平台那边走。   走了没几步,迎面过来一个人。   穿青色道袍,腰悬拂尘,长相端正,脸上挂着笑。   是萧怀瑾。   “燕宗主。”他拱手行礼,笑眯眯的,“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燕刳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他不熟,但知道。玄霄宗玄清真人的弟子,萧从安的师弟。   听说在宗门里名声不错,待人客气,办事周到。   “找到了。”   “那就好。”萧怀瑾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到叶梦君身上,停了一下。   叶梦君的脸色还有些白,额头上有汗干的痕迹,嘴唇也没回血。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红   “这位小兄弟脸色不太好。”萧怀瑾语气很关心,“没事吧?”   叶梦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没事。多谢关心。”   “那就好。”萧怀瑾又笑了,“玄霄峰海拔高,有些人不适应,容易缺氧。我那里有些补气的丹药,要不要拿一些?”   “不用了,谢谢。”   萧怀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的目光从叶梦君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沈咎,又扫了一眼燕刳,然后侧身让路。   “燕宗主慢走。”   燕刳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沈咎跟在后面,也没停。叶梦君走在最后,经过萧怀瑾身边的时候,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萧怀瑾站在路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走远。   等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平台拐角处,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不是一下子收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潮水退下去。   嘴角先平了,然后眼睛里的温度降下来,最后整张脸像是换了一张皮   还是那张端正的脸,但看着完全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   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藏经阁的方向。   他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四个半月形的印。   他站在那里,看着藏经阁,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样。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到自己住处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从背后抽出来,看了看掌心。四个指甲印,没出血,但红红的,很深。   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推门进去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条缝透光,照在桌上那封信上。信还是那个样子,折得整整齐齐的,压在砚台底下。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把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折好,塞回砚台底下。   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们拿到了。”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   萧从安从平台那边走过来   萧怀瑾看着他从视野里走过去,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他把窗帘拉上,屋里又暗了。 第9章 遇袭   离开玄霄宗已两日,一路还算平静。   下过一场雨,山路滑湿,马蹄稍微的打滑,三个人只能慢慢的走   第二日天光大晴,日头晒干路面,行进才快了些。沈咎的骑术已算娴熟,至少不会在马背上东倒西歪。   叶梦君落在后方,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   那点暗红微光已经上去了,但是掌心有着枚无形的石子,不疼,但是沉甸甸的想挥,可挥不走   “还别扭?”沈咎回头瞥他一眼。   “不疼,”叶梦君轻声道,“就是……多了点什么。”   “久了就习惯了。”沈咎转回前方。   燕刳一直在前面,背挺的笔直。   月白道袍,被上风贴在。因为风太大,隐约能看到,因为常年练剑而练出来的的肌肉线条   他骑的马,不快不慢   道路两侧矮山连绵,杂树丛生,黄叶、赤叶、残绿搅在一起,乱糟糟一片。偶尔有禽鸟自林间惊起,扑棱棱振翅声突兀划破寂静,让人心里一紧。   “这地方偏得很。”沈咎开口。   “嗯。”燕刳应得极淡。   “魔道最爱在这种地方设伏。”   “嗯。”   “你就不怕?”   燕刳没答。   沈咎自顾自笑了声:“也是,你都渡劫期了,天下能让你怕的,没几个。”   叶梦君听在耳里,只觉这两人相处方式古怪得很。   师尊对旁人素来冷淡疏漠,唯独对沈前辈,至少还肯应一声“嗯”。沈咎平日对谁都带着几分疏离冷漠,只是偶尔说几句话,偏对师尊说话时,总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嬉闹。   又走了半个时辰,山道变窄了,树林也茂密起来,横斜着几乎把天遮蔽,只有碎金般的日光,晃得人眼晕   燕刳的坐骑忽然慢了下来。   “不对劲?”沈咎挑眉。   燕刳没有应声,只轻轻抬手,搭在腰间银色腰带之上。   动作轻得像随手一放,沈咎却一眼看懂——那是拔剑前的蓄势。   “前面有东西。”燕刳淡淡道。   话音未落,林间骤然窜出十数道黑影。   并非单侧突袭,而是左右齐出,前路后路一并堵死。左五右七,人人一身黑劲装,面覆黑布,只露一双双冷厉眼睛,手中兵刃泛着寒芒。   为首一人立在最前,身形不高,肩背却极宽,手中提着一柄鬼头大刀,铜环相撞,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响。   沈咎眯眼一扫,便已探得对方修为   元婴初期。   这境界,又行事诡秘阴狠,除了魔道,也没有别人了   魔道修士修行禁术,所以他们修炼的速度很快,但是有的代价就是被禁术反噬,而不用禁术的正常修士,他们修的越高,能活得越久。   但是他们这种修得越高,活得越不久,甚至还会走火入魔   “把东西交出来。”为首魔修声音闷在面巾后,模糊不清,“留你们全尸。”   燕刳不言。   沈咎亦不语。   叶梦君他的指尖已经扣上剑柄,心脏骤然加快,他不是没有和人交手过,但不过也只是和宗门内的弟子切磋,我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   “听不懂人话?”为首者将大刀往肩上一扛,“玄霄宗带出的东西,交出来,人滚。”   燕刳缓缓下马。   动作不急不慢的   “什么东西。”他问。   “少装糊涂。”对方喝道,“你们从玄霄宗取走的那件物事。”   燕刳不再说话,也不动,只静静立着。   沈咎仍坐在马上,一条腿随意搭在鞍前,姿态散漫至极。他望着燕刳的背影,心里清楚,这人此刻大概只在想一件事   一剑,够不够杀光。   三息过去,对方彻底不耐。   “动手!”   喝声未落,十数黑衣人齐齐扑上。   燕刳动了。   沈咎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出剑。   腰间银带微亮,软剑像银虹出鞘,快到几乎看不见轨迹。只有一道银光一闪一闪的,   一侧的三名黑衣人同时倒地。   颈间一道细小红线,人未落地,鲜血已喷溅而出。   燕刳收剑。   余下黑衣人微一怔忡,仍悍不畏死冲来。大约以为方才只是侥幸,以为自己不会是下一个。   两人直扑燕刳,四人转向沈咎与叶梦君。   叶梦君当即拔剑。   他横剑格开一刀,与另一人拆了两招,对方修为虽不高,却配合极巧,一攻上盘,一攻下路,打得他一时手忙脚乱。   沈咎纹丝不动。   一直坐在马上,手里拎着半截竹筒酒,低头看着叶梦君的打斗   “沈前辈——”叶梦君被逼退两步,急声唤道。   “嗯?”沈咎浅啜一口。   “帮个忙!”   “你应付得来。”沈咎淡淡道。   叶梦君咬牙再挡一刀,手臂被震得发麻。他并非打不过,只是怕。刀光左右夹击,他纵身急退,靴底踩在碎石上一滑,险些跌倒。   另一侧,燕刳已再斩两人。   依旧一剑一人,干脆利落   他立在三具尸体之间,月白抱头,连一点鲜血都没有沾到   远处为首的魔修脸色剧变。   他万万没料到,这白衣人强到这般地步   一剑三命,再一剑双杀,眨眼间五人毙命。   “撤!”他厉声嘶吼。   残存黑衣人立刻向林中退去。   可燕刳没给他们退路。   他上前两步,软剑并非掷出,而是如挥鞭般甩出,银弧凌空一卷,切过两人脖颈,又精准落回他手中。那两人捂着喉咙倒地,鲜血从指缝狂涌。   仅剩四人。   他们亡命般钻入密林,不敢回头。   燕刳没有追。   他慢条斯理将软剑卷起,收回腰间银带,动作细致,仿佛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元婴首领仍僵在原地。   不是不想逃,是腿已经软了。他提着鬼头大刀,铜环哗啦啦乱响,眼神里的狠戾早已被恐惧撕碎。   燕刳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首领下意识后退一步,声音发颤:“你、你是——”   “滚。”燕刳道。   那人转身就逃,慌不择路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狂奔,大刀拖在地上,铜环撞着碎石,叮当作响,渐渐远去。   林间重归寂静。   沈咎还在马上喝酒。   叶梦君收剑入鞘,胸口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向地上尸体,一共七具,全是燕刳杀的。   一字排开,颈间全是一道道整齐红线,鲜血早已凝固   “师尊。”他轻声唤。   “嗯。”   “这些人……”   “魔道。”燕刳淡淡道,“回去再说。”   叶梦君点头,不敢再多看,慌忙移开目光。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却从未见过如此密集、如此利落的杀戮。   沈咎翻身下马,靴底落地轻响一声。他走到叶梦君身旁,抬手拍了拍他肩。   “没事?”   “没事,”叶梦君喘气道,“就是有点抖。”   “第一次见杀这么多?”   “嗯。”   沈咎轻笑:“多见几次,就习惯了。”   叶梦君觉得这话耳熟,却没心思细想,理了理腰间佩剑,转身去牵马。   就在此时,林中再度冲出一人。   不是先前逃掉的残党,是新的人。   同样都是和上次一样的黑衣蒙眼,但是没有带任何兵器,速度快的只剩一道黑影   他的目标是叶梦君   只见对方一掌拍过来,掌风裹着融黑的魔气,血腥又刺鼻。叶梦君来不及拔剑,只能仓促的侧身,但是也没有躲开   一掌拍向胸口,整个人被狠狠击飞。   冲击力让他直直的撞在树干上,胸口像是被巨锤砸中,气息瞬间堵塞,眼前也开始发黑,张着嘴。但吸不进一点空气   沈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那个人见一掌拍到,就转身要逃,很明显是在试探,连结果都懒得看   但沈咎动了。   他自靴中抽出一柄短刃,在光影中一闪而逝   他的速度比那黑衣人更快。   三丈距离,不足一瞬便已追上。   黑衣人刚转身,沈咎已至其身后。短刃从后颈刺入,刀尖自喉前穿出。对方连惨叫都未曾发出,身体便软倒在地。沈咎拔刀转身,另一人拳头刚至,短刃已刺入其眼眶。   第三人急退拔刀,沈咎不给半分机会,刃尖自下颌刺入,向上一捅,穿透头顶。   沈咎立在三具血泊尸体中央,手握短刃,鲜血顺着刃尖缓缓滴落。   他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笑   那名早已逃远的元婴魔修闻声回头,一眼望见这幅景象,双腿再度发软。   “你、你到底是谁——”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咎抬眼,隔着十余米,静静看着他。   笑意未减,语气轻飘飘:“你猜。”   他转身狂奔,一头扎进密林的深处   沈咎在裤腿上擦了擦短刃,将血污拭去,露出雪亮刃口。确认干净后,才插回靴筒。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向叶梦君。   叶梦君仍靠在树干上,面色惨白如纸。元婴一击落在金丹修士身上,没死已是万幸。   “能站吗?”沈咎蹲下身,轻轻按了按他胸口。   叶梦君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肋骨没断,”沈咎判断,“内伤不轻,得静养”   他起身正要去牵马,林中忽然又有异动   不是黑衣人。   是刚才那名首领。   他不是自己跑回来的,是被人扔回来的。   一道黑影自林间飞出,重重的摔在地下滚了两圈,就不再动弹了   正是那跟燕刳打架的那个魔修,胸口塌了一片,很明显受到了致命的重击   沈咎指尖微顿,重新搭上靴筒。   燕刳立在林边,手中握着软剑。   他并非没追,只是太快。   “还有一个。”燕刳道。   话音未落,最后一名黑衣人从林中冲出   如狂魔般扑上离他最近的沈咎,双手成爪子一样,魔气在指尖凝聚   沈咎没有拔短刃。   他右手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下一瞬,其中一柄自丹田窜出,穿行经脉,自掌心破空而出。   剑身漆黑,剑柄缠暗红绳穗。   ——不归。   沈咎握紧剑柄。   剑出掌心那一刻,暗红灵力自剑身上轰然炸开,像一朵黑莲骤然绽放。   手里紧紧握着不归,指尖都泛白了,   黑衣人已冲至近前三步之内。   沈咎横剑一挥。   动作不大,只轻轻一斩。   暗红剑气如弯月暴涨,拦腰切过对方身躯。   黑衣人前冲之势未停,上半身已然飞离,下半身踉跄两步才轰然倒地,鲜血喷涌一地。   沈咎收剑。   他将剑随手丢出去,剑没有落地 ,剑身化作一团暗红流光,消失不见。   叶梦君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发直。   剑……从掌心出来?   一剑将元婴修士劈成两半?   那柄剑的模样,他似乎在古籍残篇里见过。   “你……”叶梦君声音发颤,“你用的是不归?”   沈咎转过身,低头看他。   “别对外说。”   叶梦君喉头滚动,重重点头。   沈咎伸手将他拉起。叶梦君站定时双腿仍在发软,不知是伤疼,还是惊骇。   燕刳走近,扫过一眼满地狼藉,目光落回沈咎身上。   “你拔剑了。”   “不拔剑就死了。”   燕刳沉默了一下:“下次我出手更快一点。”   他伸手擦掉沈咎脸上溅的血,动作很轻。   沈咎没再反抗任由着他   方才那一剑耗去八成灵力   现在他的灵力像是一口枯井   “走。”他道。   三人重新上马。   叶梦君坐在后方,时不时偷偷看向沈咎的背影。   沈咎行在前头,灵力恢复得极慢,丹田虚浮发空,何时能补满,他自己也不清楚。   燕刳策马与他并肩,距离近得几乎相触。   “手。”燕刳道。   “干什么?”   “伸手。”   沈咎没动。   燕刳直接伸手,握住他缩在袖中的手。   一道温和的绿色灵力从指尖渡入,   沈咎身上那股空乏虚冷之感稍稍舒缓。   “不用。”他想抽手。   燕刳没有松开。   “下次别逞强。”   “我没有。”   沈咎不再说话。   燕刳的手很稳,灵力源源不断涌入。   过了一会他轻轻抽回手。   “够了。”   燕刳没再多言,收回手,重新握住缰绳。   两匹马并肩前行,一路沉默。   叶梦君跟在后面,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心脏却依旧跳得飞快。 第10章 河边   石头被日头晒了整日,触上去仍带着余温。   水自上游缓缓淌来,清得见底,白青相间的卵石卧在水底,水草在石缝间轻摆,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扯动。   沈咎脱了靴,连袜子一并褪下,裤脚卷至膝上,将脚探进水里。   凉意猛地一窜,他嘶了声,却没缩回去。脚趾在水下微动,搅起一小团浑黄的泥沙。   “舒服。”   他向后一仰,双手撑在石上,仰头望天。天色蓝得过分,几缕云悬在天际,静得像是画死在上面。   叶梦君经过他师尊的灵力治疗,应该已经好了   他现在立在下游稍远些的地方,裤脚同样卷起,水没到小腿肚。   他盯着水面半晌,猛地俯身一捞   手抽出来时空空如也,连鱼尾都没沾到,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嗒嗒作响。   “又跑了。”他嘟囔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   沈咎偏头瞥他一眼:“你抓鱼的法子不对。”   “那该怎么抓?”   “要等鱼停稳了再动手,游着的时候你抓不住。”   叶梦君再试一次,依旧落空,连鱼影都没摸着。他有些急,撸起袖子蹲下身,双手探入水中静静等着。   一尾小鱼从他指边慢悠悠游过,尾鳍轻摆。他骤然合掌   鱼却从掌心滑脱,尾巴扫过他手腕,溅了他一脸水。   沈咎低笑出声。   “你别笑。”叶梦君抹了把脸“你行你上。”   “我不上,我又不饿。”   “方才是谁说想吃烤鱼。”   “我说‘有一条烤鱼倒也不错’,没说‘我要亲自去抓’。”沈咎把脚从水里抬起,看了眼泡得泛白的脚趾,又重新浸回去,“这两句话,不一样。”   叶梦君明知他在狡辩,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燕刳坐在岸边石上,离水两三步,靴袜未脱,衣袍也不曾卷起半分。   他手中捏着一截柳枝,是从河畔柳树上折下的,小臂长短,粗细均匀,少枝少杈。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   削木的动作很慢,却极稳。   先剥去树皮,露出内里白净的木芯,再以刀尖在顶端刻一圈浅槽,顺势向下削尖。完工后举至眼前端详片刻,又在侧面略作修整,将不平之处刮得顺滑。   沈咎一直看着他。   燕刳做这些细活时不说话,神情与拔剑时一般无二   一根削完,他又取一根。   第二根更快,第三根更利落。   三支木叉摆在脚边石上,长短相近,粗细一致,尖端角度分毫不差   他起身走向水边   水中游鱼仍在穿梭,不过巴掌大小,青背白腹,在日光下偶尔一翻,亮得刺眼。   燕刳立在岸边,凝视不过三息,手腕轻抖,木叉激射而出   水花微溅,叉尾在水面颤了两下便稳固定住   一头扎入水底,叉尖赫然穿了一尾鱼。   鱼身剧烈挣扎,尾拍水面,啪啪作响。   燕刳走过去拔起鱼叉,将鱼甩上岸,落在沈咎脚边,蹦跳几下便不再动。   “一条。”叶梦君在旁小声数。   燕刳不言,回身拿起第二支木叉。   凝神两息,再投。又一尾。   第三支,第三条。   三支叉,三条鱼,整整齐齐排在石上,连大小都相近。   沈咎低头看鱼,又抬眼看向燕刳。   他把脚从水里抽出,脚趾冻得发白,踩回温热的石头上,一冷一热,足底微微发麻。他没急着穿鞋袜,就那么光着脚坐着,低头望着那三条鱼。   叶梦君他左右看了看,轻声道:“我去捡柴。”   说完便转身,步子不大却快,几步钻进河畔林子里,没了踪影。   河边只剩下他们两人。   水流依旧,声响轻缓。   沈咎开始穿鞋。   “我想知道”他忽然开口,头也没抬,手指仍系着鞋带,“你等了五百年。”   燕刳站在他身旁,垂眸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沈咎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风掀动他几缕额发,搭在脸颊旁,嘴角那颗痣时隐时现   “你说过,你会回来。”   沈咎没有站起,只蹲在原地,手搭在膝上,望向河对岸的山。   “我什么时候说的。”他没有回头。   燕刳静了片刻。   “你献祭那日。我听见了。”   沈咎的肩背极轻地一绷,微不可察地提了一瞬,又缓缓落下。   手从膝上滑至石面,手指慢慢收拢,攥起一把细沙。   沙从指缝漏下,被风一吹,散了。   他没说话。   燕刳也没有。   日头向西斜去   叶梦君抱着柴火从林中走出,远远望见两人立在水边,一蹲一站,都不动。他放轻脚步,不敢出声。   沈咎站起身。   蹲得太久,腿有些麻,落地时脚下虚软,像踩在棉上。他没扶任何东西,自行站稳,拍了拍膝上尘土。   沈咎大概明白了这五百年燕刳怎么活的了   “.....对不起”   声音很轻,更像自语。   燕刳看他一眼。   沈咎没有回望,只望着对岸山峦。   叶梦君迟疑片刻,还是抱着柴走过来,在石边堆起柴火,打火生火。火石敲了三下才燃,火星溅到手背,烫得一缩,他没作声。   火苗升起,木柴噼啪作响,青烟升空,被风一吹便散。   沈咎走回火堆旁坐下,燕刳也跟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叶梦君坐在另一侧,将鱼串上树枝,架在火上烤。   鱼皮渐渐出油,滋滋作响,香气漫开。   沈咎从袖中摸出一截竹筒酒,抿了一口。是昨日在镇上打的散酒,烈得呛喉。他皱了下眉,又饮一口。   “给我。”   沈咎看他一眼,递过竹筒。燕刳接过喝了一口,归还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   两人的手都是凉的,一个刚从水里出来,一个常年偏寒。   木柴爆裂一声,鱼油滴入火中,溅起一簇小焰,转瞬又灭。   叶梦君翻转鱼身,将烤焦一面朝上,低着头,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沈咎举起竹筒,对着火光晃了晃,酒液只剩小半。他饮尽一口,塞回袖中。   “那你倒是能等。”   燕刳没有回答。   鱼烤好了。   叶梦君先递一条给燕刳,再给沈咎,自己留最后一条。   鱼肉细嫩,一夹便散,沈咎直接用手捏着吃,烫得指尖发红,也没松开。   “好吃吗?”叶梦君问。   “尚可。”沈咎嚼了两口咽下,“比你师尊当年烤的强点。”   “你吃过师尊烤的鱼?”   “吃过。”沈咎将鱼骨丢进火里,火苗舔过,瞬间焦黑,“他以前烤鱼,不刮鳞。”   叶梦君看向燕刳。   “后来呢。”   “后来我教他刮。”沈咎轻笑,“教了三遍才学会。”   “你教了三遍?”燕刳的声音淡淡飘来。   “是。”沈咎笑意更明显,“第一遍你说不必刮,第二遍说麻烦,第三遍你说——”   他顿住。   “我说什么。”   沈咎将焦骨从火中拨出,一碰便碎:“你说,闭嘴,我会了。”   叶梦君没忍住,低笑一声,连忙低头吃鱼。   燕刳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反驳。   吃完鱼,天色已暗。星子一颗颗冒出来,不大,却亮。河面映着星光,碎银般晃荡。   叶梦君打了个哈欠。   “睡吧。”   “还是师尊守夜?”   “嗯。”   叶梦君裹着外衣躺下,缩在火堆边。石头硌得不舒服,他翻了个身,面向火堆闭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睫毛投下细碎的影。   沈咎没有睡。他靠在大石上,一腿伸直,一腿屈膝,手搭在膝盖。空酒筒搁在脚边,被风一碰,轻撞石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不睡。”燕刳问。   “睡不着。”   火堆渐小,燕刳添了两根柴,火星溅起,半空便熄。   沈咎望着火堆,看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明灭,那颗嘴角的痣,时隐时现。   “燕虚舟。”   “嗯。”   “我当年若没进那处遗迹,没碰那把匕首——”   声音戛然而止,他不说了   也是,他没有得选   “什么”   “没什么”   火堆再度弱下去。燕刳没有再添柴,任由它慢慢燃尽。   沈咎的目光从火堆移到燕刳脸上。两人隔着半圈石与一堆将熄的灰烬。   他看了片刻。   燕刳没有看他,只望着火。   “你怎么不问我,这五百年在哪儿。”   “在睡。”   “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   “我说什么你都信。”   “嗯。”   沈咎微怔,随即笑了。   “你这人。”他轻声道,“真没意思。”   “嗯。”   沈咎笑得更开,几乎弯下腰,手撑在石上,险些滑下去。笑罢靠回石上,喘了口气,仰头望向星空。   “五百年。”他声音很轻,“真长。”   燕刳不语。   沈咎忽然将脸埋进膝盖。   额头抵着膝   他没出声。   肩不抖,呼吸也不乱,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埋着头。   火堆更暗,几乎照不到他那一侧,整个人陷进阴影里。   燕刳站起身。   他绕过火堆,走到沈咎面前,靴底踩石,声息极轻。   沈咎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燕刳蹲下   蹲在他面前,离得很近。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沈咎的头发。   掌心从头顶滑到后脑,发丝偏硬,有些扎手,像他这个人,看着散漫,骨子里却硬得很。   沈咎的身体僵了一瞬。   而后,一点点松下来。   像冰在日光里慢慢融化。   他依旧没有抬头。   燕刳的手仍停在他发顶,没有动,只是稳稳放着,指尖微收,轻轻扣住他的后脑。力道不重,却很稳。   火堆最后噼啪一声,一根木柴断裂,火星散落,逐一熄灭。   “别等了。”沈咎的声音闷在膝间,模糊不清。   “什么。”   “我是说...”沈咎抬起头。   眼眶泛红,未到落泪的地步,却红得明显。他看了燕刳一眼,又迅速偏开脸。   “没什么。”   燕刳的手仍在他发上。   沈咎偏头时,指尖擦过他耳垂,一片冰凉。   “我已经等了。”燕刳声音平静,却沉,“五百年。只要你还能回来,我就还能再等五百年。”   沈咎没说话。   他坐在原地,裤腿上褶痕未消,额发被弄乱一缕。他抬手将头发拢回去,指尖碰到额头,竟有些发烫。   “你这人。”他嗓子微哑,“是真疯了。”   “嗯。”   沈咎轻轻笑了一声,短促而轻。他靠回石上,再次仰头看天。   “沈余烬。”   “嗯。”   “别再死了。”   沈咎偏头看他。燕刳蹲在身旁,距离很近。   沈咎沉默了一瞬,然后才轻声道,“我不会死在你前面。”   燕刳看着他。   沈咎也看着他。   火堆彻底熄灭。最后一点光沉入黑暗,四周只剩下星光。   无人说话。   远处叶梦君翻了个身,呼吸均匀,并未醒转。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与草木灰的气息。   沈咎闭上眼。   燕刳起身,走回原位坐下。   他望向对面。   沈咎靠在石上,头微微偏着,呼吸轻而稳   睡着了。   燕刳看了他很久。   依旧没有说话。   河面星光破碎,随水流向下游漂去。   燕刳收回目光,望向流水。 第11章 药王山谷   第二天天刚亮,叶梦君就醒了。   鸟的叫声太大了,叽叽喳喳的,把他弄醒了,跟吵架似的   沈咎靠在他昨晚靠的那块石头上,头微微偏着,呼吸很轻。   燕刳在打坐。   听到叶梦君起来的声音,转过头来。   “醒了?”   “嗯。”叶梦君揉了揉脖子,“师尊一夜没睡?”   “嗯。”   叶梦君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走到河边蹲下,捧了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精神了。他洗了把脸,又捧了水漱口,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沈咎还没醒。   叶梦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燕刳。   “师尊,沈前辈他……”   “让他再睡一会儿。”   叶梦君点了点头,在旁边坐下来。他不敢说话,怕吵醒沈咎。燕刳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看河面,一个看沈咎。   太阳又升起来一点,光从山顶上铺下来,照在沈咎脸上。过了一会,他被照醒了。   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河面,最后看了看叶梦君。叶梦君正看着他。   “早啊。”   “早、早。”叶梦君赶紧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沈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从袖子里摸出竹筒,晃了晃——空的。他把竹筒扔进河里,竹筒在水面上漂了两下,顺着水往下游去了。   “走吧。去药王仙谷。”   “怎么走?”叶梦君问,“还骑马吗?”   沈咎看了燕刳一眼。   燕刳没说话,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五指张开。一道绿色的光从他的掌心亮起来,顺着手指往外蔓延,在他手心里凝成一团。猛地一涨——一柄剑从光里化出来。   剑没有剑鞘,就那么在燕刳手心里悬浮着,微微颤动,发出很轻的嗡鸣声,像蝉叫。   马儿听到动静就走了,或许是回去了。   燕刳把剑往空中一抛。剑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地停在他们面前,离地半尺,悬浮着。   燕刳踩上去。   沈咎看了叶梦君一眼:“你会吗?”   叶梦君脸红了。“会……但不熟练。”   “什么叫不熟练?”   “就是……能飞,但飞不远。最多一炷香就得下来。”   沈咎笑了一声。   他把手伸出来——暗红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走,到手腕的时候猛地一涨。   不归从他掌心里飞出来。   剑身漆黑,剑柄缠着暗红色的绳子。它在空中转了一圈,暗红色的灵力从剑身上炸开,在剑身周围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光膜。它停在沈咎面前。   沈咎踩上去。   他的动作没有燕刳那么好看——晃了一下才站稳,手在半空划拉了一下,但没摔。站稳之后他拍了拍袍子,对叶梦君伸出手。   “上来。”   叶梦君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燕刳。燕刳站在自己的剑上,背对着他们,没回头。   “上来啊。”沈咎催他。   叶梦君咬咬牙,抓住沈咎的手,踩上了剑身。   剑身晃了一下,他差点摔了。沈咎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稳了。   “站好了。脚别动,身体往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上。”沈咎说,“你要是往后仰,咱俩都得掉下去。”   叶梦君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他的手抓着沈咎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别抓我袖子。”   “为什么?”   “我袖子就这么一件,扯烂了你赔?”   叶梦君松开袖子,改抓他的腰带。沈咎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走了。”   燕刳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他脚下的剑亮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去了。速度不快,但很稳,绿色的光在剑身后面拖出一条细细的尾巴,像流星。   沈咎催动不归。暗红色的光从脚底下涌上来,把剑身托起来。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剑就往前走了。速度比燕刳慢些,但也稳。叶梦君站在他后面,两只手抓着他的腰带,脸绷得紧紧的。   “你别紧张。”沈咎说,“你紧张我也紧张。”   “我没紧张。”叶梦君的声音在发抖。   “你抓我腰带的手在抖。”   叶梦君松了一点,但还是抖。   风吹过来,把沈咎的头发吹起来,打在叶梦君脸上。叶梦君偏了偏头。   “沈前辈。”   “嗯。”   “你为什么把剑封在体内?”   “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走路。不用背着,不用扛着,不用怕丢了。想用的时候手一伸就出来了。”沈咎偏了偏头,“你师尊的剑不也封在腰带里?”   “那不一样。师尊的剑是软的,可以卷起来。你的剑是硬的。”   “硬的也能封。看你怎么封。”   叶梦君还想问,但沈咎突然加速了。剑身猛地往前一窜,风灌进叶梦君嘴里,把他想说的话堵回去了。他抓紧沈咎的腰带,把脸埋在沈咎背上,不敢睁眼。   沈咎在前面笑了一声。   燕刳飞在前面,离他们大概十几丈远。他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让沈咎能跟上。绿色的光在前面飘着,像一盏灯。   “你慢点!”叶梦君在后面喊。   “已经慢了。”沈咎说,“再慢就掉下去了。”   叶梦君不敢说话了。   飞了大概半个时辰,下面的景色从山地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平原。田地一块一块的,方方正正,有些种着庄稼,有些荒着。偶尔能看到村子,房子小小的,像积木。   “还有多远?”   “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山梁就到了。”   叶梦君往前看,果然看到一道山梁——不高,但长,两边都看不到头。山梁后面有什么,他不知道。   飞过山梁的时候,风突然大了。是从山谷里灌上来的,带着一股很浓的药味——甜的,像熬了很久的糖浆。叶梦君深吸了一口,觉得胸口舒服了些。   “好香。”   “药王仙谷就在下面。”   沈咎开始下降。剑身往下倾,叶梦君的身体跟着往前倾,他赶紧抓紧沈咎的腰带。   燕刳已经先下去了。他的剑停在一片药田上空,绿色的光慢慢收进去。他从剑上跳下来,剑身化成一团绿光缩回他腰间的银色腰带里。   沈咎的剑落在燕刳旁边。他跳下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站稳了。叶梦君从他后面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扶住了沈咎的胳膊。   “站稳了?”   “站、站稳了。”叶梦君松开手,看了看四周。   他们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不宽。   两边的地里种着各种灵药   整整齐齐。每块田边上都插着木牌,上面写着药名和种植年份。有些田里种的是沈咎认不出来的东西。   “这是什么?”叶梦君指着一片紫色的植物问。   “不知道。”   “你没来过吗?”   “来过也不一定认识。药王仙谷每年都出新品种,跟不要命似的。”   叶梦君又指了另外一种——叶子像手掌,每片叶子上有七个小尖,边缘是锯齿状的。“这个呢?”   “七叶莲。”燕刳说,“解毒用的。”   沈咎看着前面的路。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前面一个山口里。山口两边是石头山,不高,上面长满了藤蔓,把石头都盖住了。   “走吧。”   三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路两边都是药田,偶尔能看到有人在田里干活。肥料的味道不太好闻,混在药味里,怪怪的。   有个老头蹲在地里拔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看了燕刳一眼,又看了沈咎一眼,最后看了叶梦君一眼,低下头继续拔草。   “这些灵药能随便摘吗?”叶梦君小声问。   “不能。”   “摘了会怎样?”   “会被追。”沈咎说,“上次我来的时候,有个弟子偷了一株灵芝,被裴西洲追了三条街。”   “谁?”   “药王仙谷以前的大师姐。医术好,脾气不好。现在应该不在了。”   “为什么?”   “你猜。”   山口到了。两座石头山夹着一条窄道,只容两个人并排走。窄道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但风吹出来的时候,药味更浓了,甜得发腻。   “好香。”沈咎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都眯起来了。   燕刳看了他一眼:“别乱吃。”   “我像是那种人吗?”沈咎说,脸上写满了“我就是这种人但我不会承认”。   “你就是那种人。”   沈咎张嘴要反驳,手已经伸出去,够到了路边石壁上的一株灵芝。那灵芝有巴掌大,伞盖是深紫色的,边上一圈金线,品相极好。   他的手指刚碰到伞盖边缘   “啪。”   燕刳的手拍过来   沈咎的手缩回去,灵芝在风里晃了晃,又站稳了。   “你打我?”沈咎捂着手背,表情夸张。   “别碰。”   “我就是看看。”   “你看的时候手不用伸出去。”   沈咎把手揣进袖子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叶梦君没听清,但从燕刳的脸色来看,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三个人走进窄道。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窄道突然变宽了,光线也亮了。前面是一个山谷——不大,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平地。   山谷里到处都是灵药。路边的石缝里长着石斛,屋顶上爬着金银花,连水沟边上都种着菖蒲。一个穿灰色短打的年轻人蹲在水沟边上,正在挖什么东西,屁股撅得老高,嘴里哼着小曲。   “请问——”叶梦君开口。   年轻人被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铲子差点掉了。他转过身,看到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找人的?看病还是买药?”   “找人。”燕刳说。   “找谁?”   “孙药圣。”   “谷主啊。”他挠了挠头,“谷主今天在药王殿,你们直接过去就行。往前走,看到最大的那栋房子就是。门口有两棵银杏树的那栋。”   “多谢。”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叶梦君左右张望。这个山谷跟他这几天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天阙剑宗是庄严的,玄霄宗是清冷的。这里……是乱的。房子乱,路乱,连种的药都是乱的。   最大的那栋房子确实好认。两棵银杏树站在门口。房子的门是敞开的,里面很暗,但能闻到比外面更浓的药味。   燕刳在门口停下来。他看了沈咎一眼,沈咎会意,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银杏树上。   “你在外面等。”   “知道了。”沈咎靠在树上。   燕刳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叶梦君跟在后面。   银杏树的叶子又飘下来几片,落在沈咎肩膀上。他没拍,就那么靠着树,眯着眼睛看天。   只见他小声说:“这地方还是这么甜” 第12章 孙谷主   药王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   墙上挂着各种干草药   空气里全是药味,苦的、甜的、酸的混在一起,闻久了脑袋发胀。   燕刳走在前面,叶梦君跟在后面,路过一个药罐子的时候看了一眼。   罐子是陶的,肚子大,口小,里面煮着黑乎乎的东西,表面翻着气泡,每一个气泡炸开的时候都冒出一股白烟,味道很冲。   他赶紧把脸转开,鼻子还是酸的,眼眶跟着热了一下。   “别闻。”燕刳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但清楚。   叶梦君捂住鼻子,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师尊。”   走到第三进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人。   一个矮胖老头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本旧书   老头穿着锦缎袍子,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很久没换。   袍子前襟上有几块药渍,深褐色的,干了之后硬邦邦的。   他低着头,正在看一本书,书页发黄,边角卷起来,有些地方字迹都模糊了。   燕刳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等了三秒,叫了一声:“谷主。”   老头抬起头。   孙药圣的脸圆圆的,肉乎乎的,下巴上的肉堆了好几层,低头的时候能挤出两个下巴。   他看了燕刳一眼,又看了叶梦君一眼。目光在叶梦君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像是找什么人。   没找到。   他把书合上,笑眯眯的。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往上挤,眼睛几乎成了一条缝。   “燕宗主。”他说,声音比他的人显得年轻,中气足,不像个老头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有事。”燕刳说。   “有事?”孙药圣把书放到一边,撑着矮桌站起来。   “你燕刳能有什么事?你天阙剑宗的人能有什么事?你们只会打架,不会生病。你成了宗主的的时候来找过我几次?三次。三次都是别人受伤,你自己从来不伤。你这个人,要么是太能打,要么是太能忍。”   燕刳没接话。   孙药圣又看向叶梦君。   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叶梦君面前,像是在审视什么。   “这是你徒弟?”他问燕刳。   “弟子叶梦君。”燕刳说。   “叶梦君。”孙药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天阙剑宗的剑子,听说过。挺厉害的,你师父把你藏得挺严实,外面见过你的人不多。”   叶梦君赶紧行礼:“孙谷主过奖。”   孙药圣摆了摆手,没让他把腰弯完。“过什么奖,我说的是实话。你师父那个人不会夸人,但我这个外人可以夸。”他又看了叶梦君一眼,这次看的时间更长,从脸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肩膀,然后往下,停在胸口的位置。“你脸色不太好。”   叶梦君愣了一下:“还、还好。”   “还好?”孙药圣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叶梦君的手腕上。叶梦君没躲,也没敢动。   孙药圣的手指很热,   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佛像。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松开手。   “内腑移位,经脉有裂痕。”他说   “谁给你治的?”   叶梦君看了燕刳一眼。   孙药圣也看了燕刳一眼。   “你一个剑修,治什么内伤?”孙药圣的语气变了,像是大夫骂病人的语气   直接,不留面子   “剑砍人你在行,治病你不行。经脉上的裂痕不是靠灵力就能补的,得用药慢慢养。你用灵力硬堵,表面上是好了,底下还是裂的。过两个月再复发,比现在还重。”   燕刳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梦君有点慌了:“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孙药圣看了他一眼,“留下来,我给你扎几针,开两副药。三天就好。”   叶梦君看向燕刳。燕刳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孙谷主了。”叶梦君说。   “不麻烦。”孙药圣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拍在叶梦君肩头,声音很响,但力道不重。   他拍了两下,又捏了一下,像是在检查什么。“你比你师尊有意思。你师尊那个人,就来找我三次,每次都是有事,办完就走,连茶都不喝一口。有一次我泡了一壶好茶,特意等他,他看了一眼说‘不用’,转身就走了。八百年的铁观音,我存了五十年,他没喝。”   燕刳站在旁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你今天来什么事?”孙药圣问他。   “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旧物。”   孙药圣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旧物”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世界上,能让燕刳亲自出山找的“旧物”,不会是什么普通的东西。   “何处?”   “百草园。”   孙药圣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捋了捋胡子   “百草园最近在培育新药,外人不能进。”他说。   “我知道。”燕刳说。   “你知道还要进去?”   “嗯。”   孙药圣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燕刳,燕刳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药罐子在旁边咕嘟咕嘟响着,蒸汽把屋顶的木头熏得更黑了   “三天。”孙药圣说,“三天后百草园开放。你进去可以,但不能带东西出来。除了你要找的那件‘旧物’,其他的不能碰。”   “可以。”   孙药圣点了点头,转身往里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那个客人。”他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但在药罐子的咕嘟声里听得很清楚,“在外面等着?不叫进来喝杯茶?”   燕刳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拳,是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不用。”他说。   孙药圣没再说什么,走进了里面那间屋子。门帘放下来,竹片子打在门框上,啪嗒一声。   叶梦君站在原地   他看了看燕刳。   燕刳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叶梦君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没回头,跟着燕刳出了药王殿。   银杏树的叶子还在往下飘,铺了一地,金黄色的。   沈咎靠在树干上,一条腿曲着踩在树根上,另一条腿伸直了,脚搁在一块石头上。   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东西   一个青色的果子   他正在咬那个果子。   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变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   口里想把酸味压下去。   没压住,又皱了一下眉头,把果子从嘴边拿开看了看。   “这什么玩意儿?”他问燕刳。   燕刳看了一眼那个果子:“青梅。”   “酸的。”   “青梅当然是酸的。”   沈咎又咬了一口,这次眉头没皱那么厉害。他把果子在袖子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嚼了,把核吐出来。核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银杏叶堆里。   “孙药圣怎么说?”他问。   “等三天。”燕刳说。   “三天?”沈咎把腿从石头上放下来,站直了,拍了拍袍子后面的灰。“行,等。”   叶梦君站在旁边,他看了沈咎一眼   燕刳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沈咎脸上移开   风吹过来,银杏树哗哗响,又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沈咎肩膀上。他没拍,就那么站着,眯着眼睛看天。   “三天。”他说,“三天能干什么?”   “别乱跑。”燕刳说。   “我没说要跑。”   “你脸上写着要跑。”   沈咎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   叶梦君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觉得这两个人说话像是随时准备打架   “走吧。”燕刳说。   “去哪儿?”沈咎问。   “找地方住。”   沈咎笑了一下,把肩膀上的银杏叶拍掉。“行。”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药王仙谷有客房吗?”叶梦君问。   “有。”燕刳说。   “在哪儿?”   “后山。”   沈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窄道口的时候,沈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药王殿在远处   “孙药圣这个人。”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还是没变”   “嗯”燕刳说。   沈咎笑了一声,转身走进了窄道。   窄道里还是那么暗,石壁上还是那么湿,水从上面滴下来,滴答滴答的。   叶梦君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药王殿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愣了一下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去。   窄道走完了,阳光照在脸上,热乎乎的   沈咎站在窄道口   “走了。”他说。   燕刳从他身边走过去,月白色的袍子被风吹起来,碰了一下沈咎的手背。沈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说什么,跟上去。 第13章 奏知意   药王仙谷的客房在后山。   说是客房,其实就是山壁上凿出来的洞,像窑洞那种。门口有条走廊,走廊上面搭着葡萄架葡萄已经过季了,叶子黄得稀稀拉拉的,看着有点惨。   沈咎分到最左边那间。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了。床上的被褥倒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闻着一股草药味儿。墙上挂了幅字,写着“济世救人”四个字——字写得一般,但印章是孙药圣的,说明是真迹   沈咎把门关上,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硬,他颠了颠,还行。   脱了靴子,并排摆在床脚。靴筒外侧的刀柄朝外,伸手就能够到。然后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   一只蜘蛛从梁上垂下来,吊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只蜘蛛,看了得有小十秒。   “三天。”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像是怕吵到那只蜘蛛,“三天能干点什么呢?”   翻了个身,面朝墙。   闭眼   没睡着。   睁眼。   坐起来。   走到门口,拉开门。   出来了。   他在门口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往右边看了一眼。燕刳的房间在最右边,隔了四间,门关着。叶梦君的房间在中间,门也关着。   行吧。   他往左边走了。   药王仙谷的路,怎么说呢……挺随意的。   东一条西一条的,然后在房子之间随便踩了几条路出来。你走着走着就可能走到别人家院子里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栋木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医庐”两个字——字是刻上去的,涂了红漆,但漆掉了大半,只剩笔画里还留了一点红,看着有些年头了。   门敞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在问诊。   沈咎站在门口,往里瞟了一眼。   里面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是等着看病的人。最里面有一张桌子,比别的大些。秦知意坐在那张桌子后面。   她今天穿的是素色的衣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正在给一个老人把脉,三根手指搭在老人手腕上,眼睛半闭着,表情很专注。   把完了。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老人。   “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天两次,连喝七天。”   老人接过药方,眯着眼睛看了看——大概是不识字——又折起来塞进怀里。“大夫,这药贵不贵?”   “不贵。七天的量,三十文。”   老人脸色好看了些,站起来鞠了个躬,走了。   下一个病人是个年轻人,捂着肚子坐下来。秦知意看了他一眼,没把脉,直接问:“吃了什么?”   “吃、吃了几个野果。”年轻人的脸更白了,“在林子里摘的,红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   “蛇莓。”秦知意打断他,“吃了几颗?”   “十几颗。”   “吐了没有?”   “吐了。”   “拉了呢?”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点头。   秦知意拿起笔写了个方子,撕下来给他。“去找厨房要一碗绿豆汤,加一勺盐,喝了。明天就好了。”   年轻人接过方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咎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   秦知意一直没抬头。直到把第三个病人看完,才拿杯子喝了口水。   “看够了?”她没抬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咎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左右,确定她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在跟我说话?”   “门口就你一个人。”秦知意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他,“你站在那里一炷香了。”   “有吗?”沈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我没觉得。”   “你站在那里,看我看了一炷香。”秦知意把桌上的笔搁好,墨砚往旁边挪了挪,“你是来看病的?”   “不是。”   “那是来做什么的?”   “路过。”   “路过?”秦知意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随便看看,是大夫看病人的那种看。“你脸色不好。”   “我脸色一直这样。”   “不是那种不好。”秦知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你像死过的人。”   沈咎没说话。   秦知意盯着他的眼睛又看了两秒,伸出手。“手给我。”   “做什么?”   “把脉。”   “我没病。”   “把了才知道。”   沈咎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秦知意把三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过了大概五秒钟,她松开手。   “你确实死过。”   沈咎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你看错了。”   “我看不错。”秦知意转身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拿起杯子又喝了口水。“你的脉象,我见过两次。一次是一个被魔道修士吸干了修为的人,活了三天就死了。另一次——”她顿了顿,把杯子放下,“是一个五百年前就该死的人。”   沈咎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那你看我还能活多久?”   秦知意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但你的脉象比你这个人诚实。”   沈咎笑了一下,靠在门框上。“你这人说话真直接。”   “大夫说话都直接。拐弯抹角的,病人听不懂。”秦知意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他。“拿着。”   沈咎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药方——几味药,他认识其中两味,当归和黄芪,其他的不认识。   “这是什么?”   “补气的。你丹田亏空,灵力恢复慢,不是因为你修为低,是你这具身体底子不好。”秦知意说,“这药喝七天,每天一次。不苦。”   “我不喝药。”   “那你别喝。”秦知意把笔放下,“死了别怪我。”   沈咎把药方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谢了。”   “不用谢。”   看了一会   “你是燕刳的什么人?”她突然问。   沈咎愣了一下。“什么?”   “燕刳。天阙剑宗的宗主。你是他什么人?他从来不跟别人一起走。八百年来,每次来药王仙谷都是一个人。来的时候不说话,走的时候也不说话。这次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徒弟,一个是你。”秦知意看着他,“你是他什么人?”   沈咎想了想。“朋友。”   “朋友?”秦知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信,但没追问。“行。朋友。”   她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   沈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秦知意的声音:“那个药方,记得喝。不喝的话,三年后你的丹田会裂。”   沈咎没回头,抬了抬手,表示听到了。   秦知意远远的看了他一眼   葡萄架下   回到客房门口的时候,叶梦君正从房间里出来。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有点白。嘴唇回了一点血色,不像是刚被扎过针的样子。   “沈前辈。”叶梦君叫了一声。   “嗯?”   “你去哪了?”   “溜达。”沈咎走到葡萄架下面,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凉,他颠了颠,没站起来。“孙药圣给你扎针了?”   “扎了。”叶梦君在他旁边坐下来,卷起袖子露出手臂。手臂内侧有几个针眼,红红的,周围有一圈青紫。“扎了十几针,酸胀酸胀的,但胸口不闷了。”   “那就好。”   叶梦君往右边看了一眼。燕刳的房间门还关着。“师尊可能在打坐。”   “打坐。”沈咎笑了一声,“他打坐的时候在想什么?”   叶梦君想了想:“不知道。师尊打坐的时候没人敢进去。”   沈咎没接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那个青色的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摘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还是酸的。   “你不是说青梅是酸的吗?”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着。   “青梅本来就是酸的。”燕刳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   沈咎和叶梦君同时转头。燕刳站在他房间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你耳朵倒是灵。”沈咎说。   “你声音太大了。”   沈咎把青梅核吐出来,核落在石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你打坐的时候还听外面的动静?”   “没打坐。”   “那你在做什么?”   燕刳没回答。   他走过来,在石桌另一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你在做什么?”沈咎又问了一遍。   “想事情。”   “想什么事?”   燕刳看了他一眼。“想你怎么还是这么吵。”   沈咎笑了   “让我多说几句怎么了?”   “你说了一路了。”   “那是跟叶梦君说的。跟你说的没几句。”   叶梦君坐在旁边,听着两个人拌嘴,不知道该不该插话。他决定不插话——低头看地上的蚂蚁。   “你在看什么?”沈咎问他。   “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它们搬家。”   沈咎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一会儿。“还真是搬家。”   燕刳也低头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秒,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三个人坐在葡萄架下面,谁都没说话。   沈咎靠在石桌上,叶梦君坐在石凳上,燕刳坐在另一张石凳上。葡萄架上的黄叶子被风吹下来一片,落在石桌上,没人捡。   “三天。”沈咎说,“三天后进了百草园,拿到东西,就走。”   “嗯。”燕刳说。   “下一站去哪?”   “雷音净院。”   “雷音净院。”沈咎重复了一遍,“那个方丈还在吗?”   “在。”   “他还活着?”   “活着。”   “不容易。”沈咎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叶梦君听着,心想:雷音净院?方丈?又要去下一个地方了。   他看了沈咎一眼——沈咎正仰头看天。   他又看了燕刳一眼——燕刳正看着沈咎,目光很淡,看不出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看蚂蚁。   蚂蚁已经爬到墙根了。墙上有一条缝,它们一只一只地钻进去,不见了。 第14章 鞋带   第二天早上,沈咎是被鸟叫吵醒的。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就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头冠歪到一边。他伸手把头冠扶正,没拆开重束,就那么歪着,用手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塞到耳后。   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阳光从葡萄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的光斑。   石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液体,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被风吹得翘起来一角,下面压着一小块石头。   沈咎走过去,拿起纸条。   “喝药。秦。”   就三个字。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他看了看碗里的药,端起来闻了闻。苦的,还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   “沈前辈?”叶梦君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沈咎转头。   叶梦君站在他房间门口,头发已经束好了,衣服也穿整齐了,腰上挂着剑,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他的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   “早。”沈咎说。   “早。”叶梦君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药碗,又看了看沈咎手里的纸条。“秦大夫送来的?”   “嗯。”   “你怎么不喝?”   “烫。”   叶梦君伸手摸了一下碗壁。温的,不烫。“不烫啊。”   沈咎看了他一眼,把碗端起来,屏住呼吸,一口灌下去。   他咽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张嘴喘了口气,整张脸皱成一团。   “苦。”他说。   叶梦君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一个红彤彤的果子,枣子大小,皮上有层白霜。   沈咎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很多,冲淡了嘴里的苦味。   “哪来的?”   “秦大夫给的。她说喝完药吃这个就不苦了。”叶梦君说,“她还说你要是没喝,就别给你。”   沈咎嚼着果子,含含糊糊地说:“我喝了。”   “我看到你喝了。”   沈咎把果核吐掉,核落在葡萄架下面的土里,滚了一下,卡在两块石头之间。   他用脚踢了点土盖上,拍了拍鞋面。   “你师尊呢?”他问。   “师尊在后山。”叶梦君说,“天没亮就去了。”   “去后山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他去看看地形。”   沈咎笑了一声。“看地形。他以前从来不看地形。走到哪打到哪,管你什么地形。”   叶梦君不知道该接什么,就没接。   两个人站在葡萄架下面,一个吃完了果子在舔嘴唇,一个腰上挂着剑不知道该干什么。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走吧。”沈咎说。   “去哪?”   “溜达。总比站在这里强。”   路过那株开红花的植物时,沈咎又看了一眼。   蜜蜂还在,换了一只,趴在另一朵花上,腿上有两团黄色的花粉,鼓鼓囊囊的。   “沈前辈。”叶梦君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来药王仙谷,是来做什么的?”   沈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求药。”   “求什么药?”   “难说。”   叶梦君没听懂,但没追问。   医庐到了。   门开着,里面已经有病人了。秦知意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   沈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秦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把脉。   “她看到你了。”叶梦君小声说。   “看到了。”   “你不进去打个招呼?”   “打过了。”沈咎转身往回走。   叶梦君跟上去。“沈前辈,你跟秦大夫很熟吗?”   “不熟。”   “她给你开药方,还让人给你送药。”   “大夫给病人开药方,正常。”   叶梦君觉得沈咎在敷衍他,但没证据。   两人走回客房的时候,燕刳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葡萄架下面,月白色的袍子下摆沾了些泥,靴子上也有,鞋带散了。   沈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我来。”   燕刳的手顿了顿,松开了正要去系鞋带的动作。   沈咎将鞋带重新束紧,打了一个结,怕不牢,又补了一个。   “系这么紧做什么?”   “怕你走着走着散了,摔一跤。”   “我不会摔。”   “鞋带散了,便会。”沈咎起身拍了拍膝头灰土,“天阙剑宗宗主,连鞋带松了都没察觉。”   燕刳低头看了眼工整的结,没说话。   叶梦君站在稍远处望着,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蹲一站,挨得极近,气息浑然相融。   “后山如何?”沈咎问。   “有阵法。”燕刳声音平静,“百草园外围,布了三层。不是孙药圣的手法。”   “是谁的?”   “阵纹是天机玄阁的路数。何平。”   沈咎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天机玄阁的人,怎么会来这儿布阵?”   “两种可能。”燕刳将一缕垂落的发别到耳后,“要么是孙药圣重金相请,要么,是何平自己要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必多言,都懂了后半句的意思——百草园里,必有异常。   “三日后入百草园。”沈咎开口,“我破阵,你找碎片。”   “你有把握破天机玄阁的阵?”   “有。”   沈咎看他一眼。“你昨夜没睡?”   “睡了一个时辰。”   沈咎没再多说,从袖中摸出一枚同样的红色小果,递过去。   燕刳接过,慢慢吃了。   “甜吗?”   “甜。”   “比当年那个甜?”   燕刳看他。“当年那个,是你偷的。”   “那是摘。”   “无人看见,便是偷。”   “行,偷的。这个甜,还是那个甜?”   “这个。”   “那是因为,是我给的。”   燕刳不接话。   叶梦君在旁默默听着   “走了。”   “去哪?”   “吃早饭。”   三人往食堂方向去。药王仙谷的食堂挨着药王殿,不大,五六张木桌,几条长凳。靠窗坐着几名谷中弟子,碗里是白粥、咸菜,配一个白面馒头。   沈咎扫了一眼,眉头又皱起来。“又是素的?”   “药王仙谷素来清简,不食荤腥。”   “我知道。上次来连吃三天素,硬生生轻了好几斤。”   燕刳没理他,寻了张空桌坐下。他早已辟谷,本不必进食,只是习惯了陪着沈咎一起。   沈咎到窗口递过碗。   掌勺的胖大婶看他一眼,麻利舀粥、夹咸菜、放馒头,动作干脆利落。   沈咎盯着碗里的东西:“就这些?”   “就这些。爱吃不吃。”   他端着碗回来,三人在靠墙一桌坐下。   沈咎喝了口粥,淡得几乎没味。   “不好吃。”   “有得吃便不错了。”燕刳道。   “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这粥难以下咽。”   “今时不同往日。”   叶梦君低头喝粥,假装不闻。药王仙谷的粥虽糙,却煮得软烂,入口顺滑,比天阙剑宗的更养胃。   吃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人。   孙药圣端着空碗走近,见着他们三人,笑容温和,径直在对面坐下。   “燕宗主,住得还习惯?”   “尚可。”   孙药圣喝了口粥,嚼着咸菜,花白胡须一翘一翘。他目光从燕刳移到沈咎身上,微微一顿。   “这位道友,昨夜歇息得可好?”   沈咎咽下口中馒头,嘴角沾了点咸菜渍,随手用袖角擦了擦。“还行。”   “谷中客房床板偏硬,却养腰。软床睡久了,反倒伤筋骨。”孙药圣又瞥他一眼,“道友是剑修?”   “算是。”   “算是?”孙药圣笑,“剑修便是剑修,不是便不是,何来‘算是’一说?”   沈咎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   孙药圣捋了捋胡须,不再追问,将碗中粥一饮而尽,起身拍了拍衣上碎屑。   “百草园明日便开放。燕宗主,届时我会让人引你们过去。”   “有劳谷主。”   孙药圣端碗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   视线落处,正是沈咎。   他静静看了两息,才转身推门而出。   叶梦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疑云更重。   秦大夫识他,孙谷主识他,师尊更与他有着旁人插不进的过往。人人都知道沈咎是谁,却没有一个人明说。   他放下碗,忍不住多看了沈咎一眼。   沈咎正专心啃着馒头,腮帮子鼓鼓的,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看什么?”   “没什么。”叶梦君连忙低下头,继续喝粥。 第15章 篱笆   早上,沈咎没等鸟叫就醒了。   他是被药味熏醒的。   不知道哪个方向飘来一股浓烈的药味,苦得跟黄连似的,隔着墙都能闻到。   他坐起来   石桌上又放着一碗药,还是深褐色的,还是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的纸条换了,上面写着四个字:“药凉了苦。”字还是不好看,但比昨天那张工整了些   沈咎端起来喝了。   这次没漏,但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像个被捏过的包子。   他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果子   昨天剩的,皮有点皱了,但咬开还是甜的。他嚼着果子,往右边看了一眼。   燕刳的房间门开着,人不在。   叶梦君的房间门也开着,人也不在。   他往左边走了。   今天的路跟昨天走的不一样。   他拐了个弯,走到一条没走过的路上。   走到路尽头,是一道篱笆墙。   篱笆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晒着药材   一个老头蹲在篱笆边上,正在补篱笆。   他的手很糙,指关节粗大,握着一把竹篾,一根一根地往篱笆缝里塞。   塞进去之后用手掌拍两下,拍紧了,再塞下一根。   沈咎站在篱笆外面,看了他一会儿。   老头没抬头,但说话了。“看什么?”   “看补篱笆。”   “补篱笆有什么好看的?”   “没见过。”   老头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你是新来的?”   “算是。”   “来干嘛的?”   “等人。”   老头低下头,继续补篱笆。“等什么人?”   “等一个地方开门。”   老头没再问了。   他把最后一根竹篾塞进篱笆缝里,拍了两下,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咔嗒,他捶了捶腰,看了沈咎一眼。   “你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味道。”   沈咎的手指动了一下。“什么?”   “死气。”老头说,“我在这地方活了几百年,闻过的药比吃过的饭多,闻过的人也比见过的人多。”   “你身上有死气。”   沈咎没说话。   老头也没再说什么。   他扛起剩下的竹篾,转身走了。   沈咎站在篱笆外面,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一排药架子后面。   风掠过,篱笆上的牵牛花轻轻晃了晃,一片紫瓣落下来,沾在他靴面上。   他弯腰拾起,花瓣极薄,贴在指尖,凉得很。   看了两眼,随手丢开。   等回到客房院落,燕刳与叶梦君已经回来了。   燕刳立在葡萄架下。   叶梦君坐在石凳上,挽着袖子,手臂上又添了新针孔,红得显眼,周围一圈青瘀。   “又扎针了?”沈咎问。   “嗯。”叶梦君揉了揉胳膊,“孙谷主说,再扎一次就差不多了。”   “疼吗?”   “酸。”叶梦君放下袖子,“比昨天好受些。”   沈咎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怎么了?”燕刳开口。   “没什么。”沈咎淡淡道,“方才碰到个补篱笆的老头,他说我身上有死气。”   燕刳没接话。   叶梦君在旁听得一头雾水:“死气?”   “就是说,我像个死人。”沈咎解释。   叶梦君看了看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燕刳依旧沉默,月白长袍被风掀起一角,擦过葡萄叶,枝叶轻轻一颤。   “明天进百草园。”燕刳道。   “嗯。”沈咎把竹筒盖好,塞回袖中。   “药喝了?”   “喝了。”   “秦知意送来的?”   “是。”   “她说要连喝七日。”   “我知道。”   “今日是第几日?”   “第二日。”   “还剩五日。”   沈咎抬眼瞥他:“你还盯着我喝药?”   “嗯。”   沈咎不再言语。   起身拍了拍衣袍,朝自己房间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燕刳。   “下次盯着我喝药的时候,能不能别总板着脸。”   燕刳没答。   沈咎轻笑一声,转身进门,将门合上。   叶梦君坐在石凳上,看看沈咎紧闭的房门,又看看燕刳。   “师尊。”   “嗯。”   “明日进百草园,我要做什么?”   “跟着。”   “跟着谁?”   “跟着沈咎。”   叶梦君点点头,想了想又问:“师尊,沈前辈到底是什么人?”   燕刳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无太多情绪,只是寻常一瞥。   可叶梦君却莫名后背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暗中盯住了。   “一个散修。”燕刳道。   “可是——”   “没有可是。”   叶梦君立刻闭了嘴。   到第四日,天还未亮透,沈咎便听见院外有脚步声。   他睁开眼,没动,静静听了片刻。   脚步声先朝右去,顿了顿,又折向左来。   他坐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穿着药王仙谷的灰布短打,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中火苗被风吹得乱晃,光影明灭不定,把他的脸照得忽黄忽暗。   “孙谷主命我带几位去百草园。”少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旁人。   沈咎看了他一眼。   少年被他看得下意识后退半步,灯笼一晃,火苗险些熄灭。   “知道了。”沈咎道。   回身进屋,将被子胡乱团在床角,再出门,立在葡萄架下等候。   燕刳已经出来了,站在自己房门口。   叶梦君也跟着出来,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唇上有了血色,眼底的青黑也淡了许多。   他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见到沈咎,轻轻点了下头。   “早。”   “早。”   三人跟着少年往后山行去。   天尚未全亮,东方山脊透出一线橘红,将云边染成浅金。   路两旁药田沾满露水,灵药叶片上悬着水珠,颗颗晶莹。   少年走在最前,灯笼举得很高。   他一路沉默,步子极快。沈咎紧随其后,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碎石路上,声响极轻。燕刳与他并肩,叶梦君落在最后。   约莫一炷香工夫,前方出现一道门。   门由两棵古树交缠而成,树干拱出一道圆洞,下方青石板路,缝里生着青苔。   拱门上方悬一块木牌,写着三个字:百草园。   门两侧各立一人,均着药王仙谷弟子服饰,腰悬令牌,手持拂尘。见少年带人前来,侧身让开道路。   “孙谷主已有吩咐,几位可以入内。”左侧那人道,“只是不可私自带出任何东西,除了你们要寻的那件旧物。”   燕刳微微颔首。   百草园比预想中更辽阔,像一个看不到边界的圆,遍地灵药。   叶梦君走在最后,左右张望。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灵株聚在一处。   天阙剑宗也有药圃,却规模极小,种的也都是寻常草药。   这里却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高的逾人,矮的贴地,有的叶片带刺,有的花朵遇风便轻轻晃动,像在点头。   “碎片在何处?”燕刳问。   叶梦君闭上眼,一手按在心口,静静感应片刻。   “那边。”他指向西北。   三人朝西北走。   路愈走愈窄,两旁灵株愈发茂密。   沈咎走在最前,伸手拨开拦路枝叶,手臂被划出几道红痕,他浑不在意。   又行一盏茶功夫,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没有灵药,只孤零零立着一棵树。   叶梦君停在空地边缘,目光落在树下一丛乱草上。   “就在下面。”   沈咎蹲下身,打量那丛草。   草长得极密,看不见底下泥土。他伸手拨开几片叶子,露出褐色土面,表层覆着一层白霉。   “我来。”燕刳道。   沈咎起身退到一旁。燕刳蹲下身,解下腰间软剑。   剑身蜷作一团,像条银色小蛇。他将剑展平,用剑尖轻轻挑开草叶。   草根下的土,是松的。   燕刳将软剑插入土中,轻轻一撬。   土块翻起,露出一个小洞。   他伸手探入,指尖在洞内摸索片刻,抽出来时,指上沾着暗红粉末。   “碎了。”他说。   沈咎眉峰微蹙:“碎了?”   “嗯,不是整块,是细碎的渣。”   叶梦君也蹲下来,指尖伸进洞里,触到一些细小颗粒。   轻轻一捻,颗粒在指腹化开   “能吸收吗?”   沈咎没立刻答,看向燕刳。燕刳亦沉默。   “能。”沈咎终于开口,“只是会比整块疼得多。”   叶梦君收回手,指上暗红液体已干,只留一道浅痕。他在衣上擦了擦,望向沈咎。   “开始吧。”   沈咎从袖中摸出一块布,铺在地上,让叶梦君坐下。随后蹲下身,伸手进洞,一把一把往外扒土。   泥土湿黏,沾在指尖,混着暗红粉末,像血泥。   燕刳立在一旁,软剑仍握在手中,银色剑身被晨光映得微亮。   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靠近。   沈咎将洞内泥土尽数扒出,堆在一旁,暗红碎粉混在土中,星星点点。   他伸手将粉末一一拣出,放在叶梦君掌心。   “忍一忍。”沈咎道。   叶梦君点头。   沈咎握住他手腕,合上他的手掌。   暗红灵力自沈咎指尖渗出,顺着叶梦君腕脉下行,裹住掌心那堆碎粉。   叶梦君低低闷哼一声。   与上次不同。   上次是烫,像火烧。   这次是扎——每一粒碎粉都在往里钻,像无数细针同时扎进掌心,从手心窜到手腕,再沿手臂上行。   他脸色瞬间惨白,比第一次更甚。   沈咎握他手腕的手微微收紧:“再忍忍。”   叶梦君咬紧牙,一声不吭。   汗珠从额角滚落,滴在膝头,洇湿一小块衣料。   燕刳站在一旁,手中软剑轻轻颤了一下。   碎粉一粒一粒融进叶梦君肌肤。   每融一粒,他身体便绷紧一分,像有人在他身上扯弦,紧一下,松一下,再紧一下。   嘴唇被他咬出了血,顺着唇角流下,沾在衣领上。   沈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最后一粒碎粉彻底融入时,叶梦君身躯猛地一僵,像被惊雷劈中,整个人绷成一线,随即骤然松垮。   他向后倒去,沈咎伸手将人接住。   “没事了。”沈咎把他的头轻放在自己膝上,“过去了。”   叶梦君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浅。手仍死死攥着,手指僵硬,掰不开。   沈咎用掌心包住他的拳头,缓缓渡入灵力,一点一点化开。叶梦君手指终于松开,掌心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感觉如何?”沈咎问。   叶梦君喘了两口气,声音沙哑:“疼。”   “我知道。”   “比以前都疼。”   “因为碎了。”沈咎松开他的手,扶他坐起身,“碎片越碎,吸收时越疼。原先整块是一次进去,碎的要一粒一粒钻,每一粒都要扎你一回。”   叶梦君低头看自己掌心。   手心泛红,像被烫过,却没有伤口。   他轻轻握拳,指尖闪过一丝极淡的暗红微光,转瞬即逝。   “好像多了点东西。”他说,“和上次一样,只是这次……更沉。”   “正常,每块碎片都不一样。”沈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泥土。   起身时腿微微一软,伸手扶了一把树干。   树身轻晃,几片黄叶落下,落在叶梦君肩头。   燕刳看了沈咎一眼。沈咎收回扶树的手,背到身后,指尖仍在微颤。   “走。”燕刳道。   他将软剑重新卷起,塞回腰带。   叶梦君撑着地站起来,腿也有些发软,但总算站稳。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沈咎。   沈咎已经转过身,背影对着他,衣上沾着泥土与暗红粉痕。   “沈前辈。”   “嗯?”   “谢谢你。”   沈咎没有回头,轻笑一声,声音轻得像鼻息:“是我对不住你。”   叶梦君没听懂,却也没有再问。   三人沿原路返回。   叶梦君走得慢,脚步虚浮。   沈咎走在前面,刻意放慢速度,等着他。   到百草园门口,那领路少年仍守在原地,灯笼早已熄灭,挂在一旁树枝上。   见三人出来,少年愣了愣,目光在叶梦君脸上顿了顿。   叶梦君脸色白得吓人,唇角还带着血痕。   “你没事吧?”少年问。   “没事。”叶梦君道。   少年不再多问。   三人穿过拱门,踏过药田,回到客房院落。   沈咎停在自己房门口,没有进门。   “先歇一会儿。”他说,“下午动身。”   “去哪儿?”叶梦君问。   “雷音净院。”   叶梦君点头,推门进了屋。   燕刳站在沈咎身旁,没有动。   沈咎靠在门框上。   “手还在抖?”燕刳问。   沈咎放下酒壶,从袖中伸出手,掌心向上。   指尖仍在轻颤,不算明显,却看得清晰,像水面泛起的细微波纹,一圈一圈。   “一会儿就好。”沈咎道。   燕刳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沈咎的腕骨很细,比燕刳小一圈,他的手指能轻松扣住。   掌心很热,灵力顺着指尖渡过去,淡绿光丝沿沈咎脉路游走,一直沉到掌心。   沈咎的手,不抖了。   “不必。”沈咎想抽回手。   燕刳没松。   “你每次给我渡灵力,自己都会亏。”   “亏不多。”   “再少也是亏。”   燕刳这才松开。   沈咎把手缩回袖中,低头看着地上落叶。   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有些被踩碎,粘在靴底。   “雷音净院。”沈咎开口,“那方丈,叫什么来着?”   “方未寻。”   “方未寻……”沈咎默念一遍,“听说他曾娶过妻?”   “是。”   “后来呢?”   “妻子过世,他便出了家。”   沈咎沉默片刻:“如今还念着她?”   “嗯。”   沈咎举起竹筒,对着天光看了看。   “下午真走?”   “下午走,叶梦君需要休整。”燕刳道。   沈咎把竹筒塞回袖中,站直身子:“好,我先去给他渡点灵力,让他好受些。”   燕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缘由。 第16章 雷音净院   午后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   沈咎刚踏出房门,就看见燕刳立在葡萄架下。   他指尖悬着个灰布小包,巴掌大,绳结打得紧实,一看就不是什么松软吃食。   “拿着。”   沈咎随手接过,指尖一按便知硬邦邦的。“什么?”   “饼。”   “能吃的那种?”   燕刳抬眼淡淡扫他一下:“不然喂鸟?”   沈咎没再废话,直接揣进袖中,连拆都懒得拆。   叶梦君随后出来,气色略缓,唇角血迹已拭去,只下唇破了一小道,凝着层浅褐薄痂,说话时会微微牵扯。   “可以走了。”燕刳道。   三人穿过客房、药田、谷中窄径,踏出药王仙谷山门。   烈日当头,晒得后颈发燥。   谷中药香渐渐淡去,风里只剩土腥与草木涩气。   沈咎站定,右手微抬,掌心向上。   一缕暗红光晕自脉门渗开,不归剑在光中凝形,凌空轻旋一圈。   他足尖一点,踏剑而上。   叶梦君站在原地顿了顿。   燕刳早已御起自身长剑,绿光微漾。   “上来。”沈咎偏头。   叶梦君咬了下唇,伸手攥住沈咎手腕,小心翼翼踏上不归,缩在他身后,双手下意识揪住沈咎腰带。   比上回松,却依旧攥得死紧。   “站稳了?”   “嗯。”   “别揪腰带。”   “那……抓哪儿?”   沈咎沉默一瞬:“抓衣服。别扯太狠,扯烂了你赔。”   叶梦君松开腰带,改揪他后背衣料。   粗棉布被攥出两道深深褶皱,像两道浅浅的抓痕。   燕刳瞥了一眼,没作声。   脚下剑光一闪,人已掠出,绿光在身后拖出细而锐的尾迹,如同断弦的流星。   沈咎催动不归,紧随其后。   暗红灵力自脚下漫开,托着剑身平稳前驰。   飞过大半个时辰,下方景致次第更迭:平原退成丘陵,丘陵叠作群山。   山不高,却密,一座挤着一座,杂乱得像被随手倾倒的乱石   “沈前辈。”叶梦君在身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发轻。   “嗯?”   “雷音净院……在何处?”   “西域。过了这片山,便近了。”   “很远?”   “不远。天黑前能到。”   叶梦君不再多问,只抓着他衣服,低头看下方山林。   树叶半黄,红绿黄杂糅一片,莽莽撞撞铺在山间。   燕刳在前领路,速度拿捏得刚好,既不甩下,也不拖沓。   飞过某道山谷时,风骤然一紧。   寒气自谷底猛灌上来,又烈又冷,掀得沈咎黑发乱扬,打在脸颊上微疼。   叶梦君缩了缩肩,把脸轻轻埋在他后背衣上。   “风大。”沈咎扬声。   “嗯。”燕刳的声音清晰传来,“翻过前梁便弱了。”   沈咎抬眼望去。   一道长梁横在前方,不算高耸,却绵延极远,望不见两端。   他微微催力,不归剑速一提,暗红剑光拖出更长弧影。   风啸灌耳,呼呼作响。   叶梦君揪衣服的手又紧了几分。   过山梁那一瞬,风果然一缓。   “你看。”叶梦君轻声说。   沈咎向下望去。   山梁另一侧,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平原尽头,一片金色自地平线漫来,铺天盖地,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浪涛。   “西域。”沈咎道。   “沙漠?”   “是。雷音净院,便在沙漠深处。”   “建在沙里?”   “不是建在沙里,是被沙围住。雷山居中,方圆百里尽是荒漠。”   叶梦君在心里默想那画面:   一座孤山,四面黄沙,山上立着古寺,寺中有僧。   他只在书中见过沙漠二字,书上写:滴水俱无,昼热夜寒,风起则埋人。   “怕了?”沈咎忽然问。   “没有。”叶梦君声音小了半截。   沈咎轻笑一声,没戳破。   又飞一个时辰,平原化作戈壁。   风裹着细沙扑面,打在皮肤上微刺。沈咎眯起眼,以袖挡脸。   “到了。”燕刳的声音在前头落下。   三人先后落地。   沙地松软,一脚深一脚浅,靴底很快渗进细沙。   叶梦君跳下来时踉跄了一下。   燕刳的剑化作绿光缩回腰间银带,他弯腰轻拍袍角沙尘。   沈咎也将不归敛回体内。   “雷音净院在哪?”叶梦君望出去。   燕刳抬指西北:“那边。”   沙丘之后,隐着一片灰蒙蒙的庞然轮廓——是山,不算高,却极宽厚,静卧如一尊闭目坐佛。山体在热浪里微微晃动,像沉在水中。   “雷山。”沈咎道。   三人朝山行去。   沙地难行,每一步都要拔脚再落,叶梦君走得颇慢。沈咎刻意放缓步子,与他并行。   一炷香功夫,前方出现一条被人踩出的土路。   “朝圣之路。”燕刳道。   “朝圣?”   “前来礼佛之人,一步步踏出来的。”   叶梦君望着路上零落的布条与印记,忽然觉得这些人远比修士更有执念。   再行半个时辰,雷山近在眼前。   山体愈清晰,果真如坐佛,垂首敛目,双膝并合。灰白岩石间裂着细纹,缝里生着枯黄色的杂草。   山脚一片石砌建筑,灰朴厚重,与山色相融。黑瓦覆顶,边角生苔。山腰最高处,一栋殿宇金顶耀目。   “大雷音殿。”燕刳道。   山门口悬着木匾:雷音净院。   守门僧人年轻,灰袍光头,肩宽背厚,手握扫帚。见三人来,先是一怔,随即合掌一笑:“几位施主自何方而来?”   “天阙剑宗。”燕刳道。   年轻僧人脸容一肃:“燕宗主。方丈已在殿中等候。”   叶梦君凑近沈咎,低声:“他怎知我们要来?”   “你师尊出发前,必然传讯在先。”沈咎低声回。   僧人在前引路,步履极稳,僧袍贴背,能看出紧实肌肉。拳骨略突出,一看便知常年练拳。   “那是?”叶梦君又问。   “雷音院武僧。”沈咎淡淡道,“专修拳术。”   “你认识?”   “不认识。看得出来。”   山路两侧石壁刻满佛像,大小不一,多有残损,仍依稀可见庄严之态。   行至半山腰,一方青石平台豁然开朗。   尽头便是大雷音殿,石门敞开,殿内幽暗。   门前立着一人。   光头,灰袍,瘦得近乎嶙峋,颧骨高凸,眼窝深陷,唇色淡白近无。   眼神平静,却不是慈悲,是沉到极底的冷定。   “燕宗主。”他开口,声线不高,却穿风透耳,不散不乱。   “方丈。”燕刳颔首。   方未寻。   他目光自燕刳身上移开,略过叶梦君,最终落在沈咎身上。   顿了一顿,那平静里,极轻地掠开一丝异样。   随即收回,侧身:“请进。”   燕刳先走。   沈咎他们跟在后面   进门一瞬,沈咎下意识回头。   平台对面山壁,刻着一尊巨大佛像,自山脚攀至山腰,垂眸含笑,似看非看地望着三人。   殿内长明灯昏明。   方未寻立在供桌旁,背对着他们。   “燕宗主,寻我何事?”   “取一物。”   “何物?”   “一件旧物。”   方未寻缓缓转身。光影在他瘦脸上明暗交错。   “在何处?”   “伏魔洞。”   方未寻沉默片刻。   “伏魔洞……镇着上古余孽。”   “我知道。”   “你要入内?”   “是。”   方未寻看了他许久。长明灯火一跳,又稳。   “再等几日。”   “为何?”   “洞外阵法周期性消长,今日刚过弱期,下一次,在几日之后。”   燕刳点头,没有多争。   方未寻转身向殿外走,行至门口,忽然停步,并未回头。   “燕宗主。”   “嗯。”   “你身边那人。”方未寻声音压得极低,“他叫什么名字?”   燕刳不答。   沈咎也只静立,神色无波。   方未寻没有再问,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光线下。   叶梦君站在殿内,看看门口,又看看沈咎,眼神里藏着不安。   “走了。”沈咎淡淡开口,“先找住处。”   三人步出大雷音殿,沿山路下行。   黄沙在风里轻轻滚动,远处佛影静默,像一场无声的注视。 第17章 初月   沈咎走到房间门口推门进去,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外面便传来钟声。一声,两声,三声,不急不慢,每声之间隔三息。钟声在山谷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了。他闭上眼,假装没听见。   敲门声响起。   “沈前辈。”是叶梦君的声音   沈咎睁开眼,跑起来打开门。   叶梦君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馒头。   “给你送饭。”叶梦君说。   “你师尊呢?”   “在大雷音殿。方丈找他说话。”   沈咎接过碗,转身进屋,把碗放在石床上。叶梦君跟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沈前辈,你见过方丈吗?”   “见过。”   “什么时候?”   “我也不清楚了”   叶梦君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天   “雷音净院跟我想的不一样。”他说。   “你想的是什么样?”   “金碧辉煌的。有很多和尚,敲木鱼,念经。”叶梦君想了想,“不像这么……安静。”   “安静不好吗?”   “好。就是不习惯。”   沈咎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是稀的,米少水多,喝起来像米汤。他把咸菜倒进粥里,搅了搅,又喝了一口。有味道了。   “你师尊跟方丈说什么?”他问。   “不知道。”叶梦君说,“师尊没让我进去。”   沈咎没再问了。   他把粥喝完,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在碗里。   嚼的时候腮帮子鼓着,喉结上下滚动。   叶梦君看着他吃   “你盯着我干什么?”沈咎含含糊糊地说。   “没什么。”叶梦君把目光移开,看着墙角的铜佛。“沈前辈,你说伏魔洞里真的镇着凶魔吗?”   “真的。”   “你见过?”   “没有。但听说过。”沈咎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古凶魔,被封了不知多少年。雷音净院建在它上面,就是为了镇住它。”   “那进去会不会有危险?”   “有。”   叶梦君不说话了。   沈咎看了他一眼。“怕?”   “没有。”叶梦君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些。   “怕也正常。”沈咎站起来,把碗递给叶梦君。“你师尊在,不会有事。”   叶梦君接过碗,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前辈,你呢?”   “我什么?”   “你怕不怕?”   沈咎笑了一下   “没什么好怕的。”   叶梦君没再问,端着碗走了。   沈咎关上门,躺回石床上。   他把手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   钟声又响了,还是三声,还是那个节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石头,摸上去冰凉。   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过了几天。   沈咎起了床,打开了门。   阳光从走廊外面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金色的带子。   廊下有个木桶,水面上漂着的莲叶比昨天多了两片。   他走到木桶边,弯腰捧了水洗脸。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又捧了一捧漱口,吐在地上。   叶梦君的房间门关着。燕刳的房间门也关着。   他往山下走。   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走。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白衣姑娘。   她站在门边上,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花。   她插好最后一朵,后退两步打量一番,满意地点头,随即转身。   看到沈咎的那一刻,她脸色微白,很快又平复下来,挂上一抹笑意。那笑容很好看,沈咎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客人……不,施主早。”她声音轻柔,像在哄孩童。   沈咎淡淡看她一眼:“早。”   “施主是来挂单的?”   “不是,跟人来的。”   姑娘点头,将竹篮挎在臂间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施主从哪来?”   “天阙剑宗。”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沈咎一眼。   “天阙剑宗的人来雷音净院,倒是少见。”她说,“你们剑修不是不信佛吗?”   “我不信。”沈咎道,“陪别人来的。”   姑娘又笑了笑,这一次比刚才真切几分。她转身继续前行,白衣在风里轻扬,与石壁的灰白相融,并不显眼。   沈咎跟了上去。   “你叫什么?”   “初月。”   “初月。”沈咎重复一遍,“在雷音净院做什么?”   “修行。”初月没有回头。   “你是佛修?”   “不是,方丈收留我,我在此帮忙。”   沈咎不再多问。行至半山腰,初月拐进一条岔路,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向沈咎。   “施主,这边是后院,外人不可入内。”   沈咎驻足:“那你进去吧。”   初月颔首转身,白衣在灌木丛后闪了两下便消失不见。沈咎站在原地望着那条岔路,灌木丛后隐约露出一栋与山石同色的房屋。他静立片刻,转身折返。   走到大雷音殿门口,正遇见燕刳从殿内出来,脸色不甚好看。   “怎么了?”沈咎问。   燕刳抬眼:“方丈说,伏魔洞的阵法比预想中复杂,要等五日。”   “五日?”   “破阵需要准备,方丈说要五日时间筹备材料。”   沈咎靠在墙上,从袖中摸出竹筒饮了一口:“等。”   燕刳看他:“你不急?”   “急有什么用?”沈咎将竹筒收回袖中“又不是会长脚跑”   燕刳没有接话,只看着沈咎。沈咎望向天空,天色湛蓝,云朵洁白,一朵朵蓬松如棉。风从沙漠方向吹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微疼。   “方才在山门口碰到一个姑娘。”沈咎开口,“白衣,叫初月。”   燕刳眉梢微动:“方丈收留的人。”   “你见过?”   “听说过,长得很像方丈的亡妻。”   沈咎又取出竹筒喝了一口:“感觉很奇怪。”   “什么奇怪?”   “她有些习惯,改不掉。”   燕刳沉默。   “方丈知道吗?”   “知道。”“那为何留她?”   燕刳沉默片刻:“下不去手。”   沈咎把竹筒塞回袖中,站直身体   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燕虚舟。”   “嗯。”   “那个姑娘,初月,她在跟天机玄阁的人接头。”   燕刳指尖微紧:“你确定?”   “昨夜我在雷音净院外见过她。”沈咎没有回头,“和一个穿灰衣的人说话,灰衣上绣着天机玄阁的标记。”   燕刳不语。   “方丈知道吗?”沈咎问。   “不知道。”   “你告诉他?”   “嗯。”   沈咎点头,继续下山。燕刳站在大雷音殿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风掀起他的衣袍。他静立片刻,转身回殿。   殿内昏暗,长明灯火苗跳动,将佛像影子投在墙上,庞大漆黑,宛若活物。方未寻端坐蒲团之上,面前摊着一本经书,却未曾翻开。他双目紧闭,似在入定。   “她与天机玄阁有联系。”燕刳站在他身后口。   方未寻没有睁眼:“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方未寻睁开眼,看向面前那本蓝面褪色、边角卷起的经书,“她从何处来,与何人接触,做些什么——我都清楚。”   “那你还留着她?”   方未寻沉默许久,声音低沉:“她像她。”   燕刳不言。   “我知道她不是。”方未寻声音更轻,“可她走路的模样、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的样子……都像。我看着她,便觉得她还在。”   “她不在。”   “我知道。”方未寻闭上眼,“但我下不去手。”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殿里很安静,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燕刳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方未寻坐在蒲团上,没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想握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第18章 第三块碎片   等了几天。   最后一天一早,一个武僧来敲门。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苗在晨风里晃。   “方丈说今日可以进伏魔洞了。”   沈咎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没束,散着,搭在肩上。   他嗯了一声,把门关上,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出来时头冠已经戴正了。   叶梦君站在走廊上,腰间的剑换了一把——不是平时练剑那把,是燕刳从天阙剑宗带出来的,剑身窄些,刃口泛青,还没开过锋。   燕刳从最东边的房间走出来。他腰间的银色腰带今天换了方向,软剑的剑柄朝左——沈咎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便于右手拔剑的姿势,平时他剑柄朝右。   伏魔洞在后山山脚。   从客房走过去要穿过整个雷音净院。   方未寻站在石阶尽头。   他今天没穿平时那件灰僧袍,换了一件深褐色的,袖口扎着布条,腰间系了一根麻绳。脚上穿的是草鞋,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白。   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但在山壁之间回响,听得很清楚。“今日是弱日。但即便弱了,也不是随便能破的。”   他转过身,看着燕刳。   “燕宗主,你确定要进去?”   “确定。”   方未寻点了点头,目光移到沈咎身上,停了一下。   沈咎站在燕刳后面半步,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他伸手拢了拢,没拢住。   “这位施主懂阵法?”方未寻问。   “懂一点。”沈咎说。   方未寻没再问。他转身继续走。   门前面画着一个阵。   阵纹密密麻麻,从门口往外扩散,铺满了整个平台   沈咎蹲下来,手指按在阵纹上。   凉。   像是有人把冰块埋在石板下面,凉气从纹路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   “幽锁魔阵。”他说。   方未寻看了他一眼。“施主好眼力。”   “不是好眼力。”沈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见过。”   他没说在哪见过的。方未寻也没问。   燕刳站在平台边上,软剑已经从腰间解下来了,握在手里。剑身卷着,像一条银色的蛇。他没说话,看着沈咎。   “这个阵,一个人破不了。”沈咎说,“得两个人。”   “我来。”燕刳说。   “你不行。你得在外面守着。”沈咎看了他一眼,“里面那个东西,万一醒了,你挡着。”   燕刳沉默了一瞬。“谁跟你进去?”   “叶梦君。”   叶梦君站在后面,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他看了燕刳一眼,燕刳没看他,看着沈咎。   “他不懂阵法。”燕刳说。   “不用他懂。他跟着我就行。”   燕刳又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他的袍子吹得贴在了身上。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停了。   “小心。”他说。   沈咎笑了一下“怕什么,死不了。”   他走到叶梦君面前,低头看着他。叶梦君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眼睛里有紧张,但没害怕。   “进去之后,跟紧我。”沈咎说,“不管看到什么,别乱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好。”叶梦君说。   沈咎转身走到石门前,蹲下来,双手按在阵纹上。   暗红色的灵力从他的掌心里渗出来,顺着阵纹往里走。   阵纹开始发亮——不是暗红色的,是金色的,像有人在地面上画了一条金色的蛇。金色从沈咎的手下往外蔓延,顺着纹路走,一圈一圈的。   方未寻站在旁边,看着沈咎的手。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是确定,认出来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阵纹亮了大概三息,然后暗了。沈咎站起来,额头上有汗。   “第一层开了。”他说,“进去。”   他推开门。门很重,石头的,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门后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腥味,像是铁锈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梦君打了个哆嗦。   沈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   火折子,吹了一下,亮了。火苗很小,在黑暗里只能照亮面前三尺。   “走。”   他跨过门槛,进了洞。叶梦君跟在他后面,手按在剑柄上。   石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洞里很黑。   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到面前三尺,三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沈咎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石头上,声音很轻。叶梦君跟在他后面,步子比他大,但追不上。   “沈前辈。”他小声叫了一句。   “嗯。”   “这里面镇着什么?”   “上次同你说过,上古凶魔。”沈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平稳   “它……还活着?”   “活着。但睡着。”   叶梦君咽了口唾沫。   洞道往下倾斜,越走越深。   石壁上的水珠在火折子的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又被黑暗吞了。   空气越来越冷,呼吸的时候能看到白气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道铁门。   沈咎在铁门前停下来。   他把火折子递给叶梦君,从靴子里拔出小刀。刀身很窄,刚好能插进锁眼。他捅了两下,里面传来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把锁摘下来,扔在地上。铁锁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在洞道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推开铁门。   门后面是一个石室。不大,两丈见方,四四方方的,像是一个盒子。石室的正中央有一块巨石。   石头大概一人高,表面刻满了符文,   石室的地面上也有阵纹。比外面那个更密,更复杂。   阵纹的中心在巨石下面,纹路从石头底下往外扩散,铺满了整个地面。   沈咎站在石室门口,没进去。   “到了。”他说。   叶梦君举着火折子,光不够亮,照不到石室的另一边。他只能看到巨石的一部分和地面上的阵纹。   “碎片在哪?”他问。   “石头下面。”沈咎说。   他走进石室,蹲下来,手指按在地面的阵纹上。   暗红色的灵力从指尖渗出来,顺着纹路走。这次比外面那次慢得多,纹路亮起来的时候不是金色的,是暗红色的,像血。   沈咎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个阵有三层。”他说,声音比刚才紧了些,“外面那个是第一层,这里是第二层。还有一层在石头里面。”   “能破吗?”叶梦君问。   “能。”   沈咎站起来,走到巨石前面。他伸出右手,掌心贴在石头上。石头很凉,凉得像是冰块。他的手指在石面上慢慢移动,摸那些符文。   “你退后。”他说。   叶梦君退了三步。   沈咎闭上眼睛。灵力从他的手掌里涌出来,顺着符文走。符文开始发亮   从沈咎的手下往外蔓延,沿着符文的笔画走,一笔一笔的,像是在重新描一遍。   石室开始震动。   石头上的符文越来越亮,金色的光把整个石室都照亮了。叶梦君终于看清了石室的全貌——四面墙,全是黑的,墙上也有符文,密密麻麻的,从天花板一直写到地面。   巨石下面的阵纹也开始发亮。   沈咎的手在抖。   他现在的修为对阵这个上古阵法,就像一个人推一堵墙。墙在动,但很慢。   “沈前辈——”叶梦君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沈咎的声音很稳,但叶梦君听出来了——他在咬着牙说话。   金色和暗红色在石室里交织。两种光撞在一起,没有声音,但叶梦君觉得耳朵里有嗡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巨石开始往上抬。   很慢。一寸一寸的。石头底部露出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   沈咎猛地睁眼。   他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退了一步。石头又落回去了,砰的一声,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缝里挤出来,然后又没了。   “不行。”沈咎说,喘着气,“我一个人不够。”   他转头看着叶梦君。   “你来。”   “我?我做什么?”   “把灵力给我。”   叶梦君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沈咎旁边,把手按在沈咎的后背上。   灵力从叶梦君的手掌里涌出来,流进沈咎的身体。   沈咎闷哼了一声,灵力猛地涨了一圈。   他又把手按在了石头上。   这次更快。   巨石开始往上抬,比刚才快,缝越来越大,光从底下涌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咎咬着牙,额头上的汗往下淌,滴在石头上,被金色的光蒸发了。   “再用力。”他说。   叶梦君把所有的灵力都送了过去。   巨石升到了半人高。   石头下面压着一个坑。   坑不大,一尺见方   里面堆着碎片   好几片   它们散在坑里,像是一面镜子被砸碎了,碎片落了一地。   沈咎伸手去够。   他的手指碰到碎片的时候,暗红色的光猛地炸开。   叶梦君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手从沈咎背上松开了。   沈咎没松手,他的手指抓住了最大那片碎片,从坑里捞了出来。   石头落回去了。   震天响。   石室里的光慢慢暗下来,符文也暗了。只剩沈咎手里那片碎片还在发光   沈咎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头发散了,头冠歪到一边,几缕头发贴在脸上,被汗浸湿了。他手里握着那片碎片,手指还在抖。   “沈前辈!”叶梦君连忙上前扶他。   “无妨。”沈咎轻轻推开他,撑着地面站起,起身时腿一软,忙扶住巨石。冰寒让他瞬间清醒,站稳身形。   他把碎片递给叶梦君。   “吸收了。”   “在这里?”   “在这里。出去就不好弄了。”   叶梦君接过碎片,在石室的地面上坐下来。   他闭上眼睛,把碎片按在胸口。   碎片融进去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是哭。   很多人哭,   哭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里,灌进他的脑袋里。   他看到一些画面不是他经历过的,是碎片里的。一个村子,全是死人,躺在街上、躺在屋里、躺在田里。血从尸体下面流出来,汇成一条小溪,往低处流。   他猛地睁眼。   “怎么了?”沈咎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我看到了……”叶梦君喘着气,“看到了死人。很多人。”   沈咎沉默了一瞬。“那是碎片里的记忆。五百年前的。”   “五百年前?”   “法宝失控的时候,一个村子的人全死了。”沈咎的声音很低,“碎片记录了那个画面。”   叶梦君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什么都没有了   “吸收完了?”沈咎问。   “完了。”   “能站起来吗?”   叶梦君试了一下,腿软,但站住了。沈咎扶了他一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很稳。   “走吧。你师尊在外面等着。”   两个人往外走。石   室的门开着,铁门上的锁还躺在地上。洞道还是那么黑,沈咎的火折子灭了,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吹亮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叶梦君回头看了一眼。   “别回头。”沈咎说,“它醒不了。”   叶梦君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沈咎。   洞口的光在远处亮着,很小,像一颗白色的星星。   他们走上去的时候,燕刳站在平台边上。软剑已经出鞘了,银色的剑身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又收回了腰间。   他看到沈咎和叶梦君出来,目光先落在沈咎脸上   沈咎的头发散了,头冠歪着,衣服上全是灰。   然后落在叶梦君脸上   叶梦君的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发紫,但眼睛是亮的。   “拿到了?”燕刳问。   “拿到了。”沈咎说。   方未寻站在石门旁边,看着他们。他   的表情跟进去之前一样   但他的目光在沈咎身上停了一下   “施主好本事。”他说。   “不算好。”沈咎说,“差点出不来。”   方未寻没接话。   他转身往山上走   燕刳走到沈咎面前,低头看着他。   “手。”他说。   沈咎把手伸出来。掌心红红的,是灵力透支之后的反应。燕刳握住他的手,渡了一道灵力过去。   沈咎的手不抖了。   “下次别这样。”燕刳说。   “哪样?”   “一个人扛。”   沈咎把手抽回来,塞进袖子里。“没一个人。叶忆帮了。”   “走吧。”燕刳说。   三个人往山上走。沈咎走在中间,头发还是散的,他伸手拢了拢,没拢住,索性不拢了。   “沈前辈。”叶梦君在后面叫了一声。   “嗯?”   “碎片里的那些死人……是法宝害的?”   沈咎没回头。“嗯。”   “那法宝是谁炼的?”   沈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一个罪人。”他说。 第19章 离开   一早,三人准备离开。   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山脊上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把雷音山的轮廓勾了出来。   沈咎站在客房门口,把竹筒塞进袖子里。竹筒里装的是昨晚从斋堂打的清水,不是酒。雷音净院不卖酒,他忍了三天,嘴唇起了皮,用舌头舔了舔,干的。   叶梦君从房间里出来,腰上挂着剑,背上多了一个布包。   布包是方未寻让人送来的,里面装着干粮——几张饼,硬邦邦的,掰开能闻到麦香。叶梦君把布包挎在肩上,看了沈咎一眼。   “沈前辈,你的头冠歪了。”   沈咎伸手摸了摸,把头冠扶正,歪打正着的,比刚才更歪了。   燕刳从最东边的房间走出来。   “走。”他说。   三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路过经堂的时候,里面传来木鱼声。笃、笃笃、笃、笃笃,节奏很稳,不急不慢。   经堂的门关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香火,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呼吸。   山门口,方未寻站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过来。   沈咎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方未寻看着沈咎,沈咎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谁都没说话。   燕刳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沈咎旁边。   “燕宗主。”方未寻先开了口,声音微哑,带着几分病气。   “方丈。”燕刳微微颔首   方未寻轻轻点头,目光转向叶梦君。叶梦君连忙躬身,腰弯得极低,满是恭敬。他盯着叶梦君的发顶看了两秒,缓缓道:“小施主根基不错。”   叶梦君直起身,恭声谢道:“多谢方丈。”   方未寻没再言语,目光重落回沈咎身上,唇瓣轻轻动了动,似有话要讲,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剩一片沉默。   沈咎淡淡看他一眼,转身迈步,踏出了山门。   三个人走出山门,走上那条被朝圣者踩出来的沙路。   走了十几步,沈咎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方未寻还站在山门口   风吹起来的时候,他的僧袍被扯到一边,露出更瘦的身体。   “那个方丈。”沈咎说,“活不久了。”   燕刳站在他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他说。   风从沙漠里吹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沈咎眯了眯眼,把目光从方未寻身上收回来,看着燕刳。   “你不救他?”他问。   “他不想活。”燕刳说。   沈咎没说话。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靴子踩在沙地上,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叶梦君跟在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未寻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风沙吞了,看不见了。   三个人走在沙路上,谁都没说话。风把他们的衣袍吹起来,把头发吹散,把沙子吹进靴子里。   沈咎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弯腰把靴子里的沙倒了倒。叶梦君也跟着倒了倒。燕刳没停,继续走。   燕虚舟。”沈咎在身后喊了一声。   燕刳驻足,没有回头。   “他还能撑多久?”沈咎穿好靴子,拍掉膝上的沙,问道。   “三年,或许更短。”   “他的妻子,宁秋舟,”沈咎缓缓提起这段旧事,语气里没什么波澜,“死的时候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沈咎重复了一遍,扯了扯嘴角   三个人继续走。   沙路走到山地。   他们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雷音山已经看不到了,只能看到天边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像是山,又像是云。   沈咎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暗红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不归出来   他踩上去,站稳了。叶梦君跟上来,抓住他后背的衣服。燕刳已经踩上了自己的剑   “走了。”燕刳说。   两把剑升起来,离开地面,往东边飞去。   雷音净院已经看不见了。   沈咎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燕刳飞在他前面,绿色的光在前面飘着,像一盏灯。他催动不归,跟上去。 第20章 开篇   大约八百年前   雨下了三天三夜,还没停。   荒山,没有名字。   山上全是杂树,叶子被雨打掉了一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像骨头。   山腰有个洞   沈咎蹲在洞口,看着外面。   雨帘子一样挂在洞口,水从洞顶的石头缝里往下淌,滴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砸出一个坑。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半只烤鸡。鸡皮焦黄,还在冒热气。他用手指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他说,对着雨说。   鸡是刚才在山下偷的。   当时有人在溪边烤鸡,他路过,闻着香,就拿走了。   拿的时候那人正在溪边洗手,背对着他。   他没看清那人的脸,只看到一个背影   穿白衣服,腰上系着一条银色腰带。   拿了就跑。   他以为那人不会追。   他错了。   脚步声从雨里传过来。很轻,很快,越来越近。   沈咎把烤鸡放在干草上,站起来,手搭在靴筒上。   一个人从雨里走出来。   白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到里面的肌肉线条。   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的脸很白,眉眼冷,嘴唇薄,雨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他没眨。   腰间系着一条银色腰带,比普通的腰带硬,也比普通的腰带宽。   沈咎的手从靴筒上松开了。   “你追了我十里地?”他问。   那人没说话,走进洞里,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烤鸡。”那人说。声音不大,但清楚,在雨声里没被盖住。   沈咎低头看了看干草上的半只烤鸡,又抬头看了看那人。   “你要?”   “嗯。”   沈咎笑了一下,嘴角那颗痣往上挑了挑。“还你。”   他把烤鸡拿起来,递过去。那人没接。   “你吃了一半。”他说。   “所以我剩了一半还你。”   那人看着他,看了三秒。   沈咎的头发束得高高的,头冠歪了,几缕头发散下来搭在脸上。   那人把烤鸡接过去了。   他坐在洞口,背靠石壁,把烤鸡放在膝盖上,撕了一块肉,慢慢嚼。   沈咎在他对面坐下来,靠着另一边的石壁,看着外面。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雨声填满了整个洞。   吃了半只鸡,那人把骨头用油纸包了,塞进袖子里。   沈咎看着他塞,心想这个人挺讲究   吃鸡还要包骨头。   “你叫什么?”沈咎问。   “燕刳,字虚舟”那人说。   沈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燕刳?你爹妈怎么想的?”   燕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沈咎觉得后背凉了一下   但他笑得更欢了,嘴角的痣都快飞到眉毛上了。   “我叫沈咎,字余烬”他说。   燕刳没接话。   雨小了些,从帘子变成了线。   洞里暗下来,天快黑了。   沈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两下才亮,找了些干柴生了堆火。   “你得罪了谁?”沈咎问。   “赵家的人。”燕刳说。   “赵家?哪个赵家?”   “青州赵家。”   沈咎吹了声口哨。“那可是大户。你怎么得罪他们的?”   “杀了他们家一个少爷。”   “为什么杀?”   “他抢了别人的东西。我管了。”   沈咎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照出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和抿着的嘴唇。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不看你,看火。但不是不敢看,是不想看。   “巧了。”沈咎说,“我也得罪了赵家。”   燕刳的目光从火堆移到他脸上。   “我偷了他们家一株灵芝。”沈咎说   “你摘灵芝做什么?”   “卖钱。灵芝卖了买酒。”   燕刳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移回火堆。   “他们追杀你?”他问。   “追。追了三天了。”沈咎从袖子里摸出竹筒,晃了晃,还有酒。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递给燕刳。“喝吗?”   燕刳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他。沈咎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的。   “你追了我十里地,就为了一只烤鸡?”沈咎问。“嗯。”   “你不觉得亏?赵家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燕刳没回答。   沈咎靠在石壁上,把竹筒放在身边。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往上飘,飞到洞口就被风灭了。   “那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沈咎说,“赵家的人要是找到这里,一个人打不过,两个人说不定能跑。”   “不跑。”燕刳说。   “那打?”   “打。”   沈咎笑了一下。“行。”   两个人靠在石壁上,一个看火,一个看雨。谁都没再说话。   火小了些,沈咎往里面添了两根柴。   “你从哪来?”燕刳突然问。   “没哪来。散修。走到哪算哪。”   “散修?”   “嗯。你呢?”   “也是。”   沈咎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穿得不差,白袍子料子好,腰带也不是凡品,怎么看都不像是穷散修。   “你看起来不像散修。”沈咎说。   “你也不像。”燕刳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解释。   雨又大了。   风从洞口灌进来,把火吹得东倒西歪。沈咎挪了挪位置,挡在风口。燕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夜深了。   火堆里的柴烧完了,只剩一堆灰烬,偶尔被风吹起一点红光,闪一下就没了。   没睡着。   他听到燕刳的呼吸声   “燕虚舟。”他叫了一声。   “嗯。”   “明天赵家的人要是来了,你往左跑,我往右跑。”   “为什么?”   “因为往左是山,往右是河。你会游泳吗?”   “会。”   “那往左。我不会游泳。”   燕刳沉默了一瞬。“你往左。我往右。”   沈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雨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山上,到处都在反光。沈咎站在洞口,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山洞,往山下走。   沈咎走在前面,燕刳跟在后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来了一队人。   穿黑衣,腰上挂刀,领头的是个中年人,修为不低——金丹后期。沈咎看了一眼,把手搭在靴筒上。   “就是他们。”领头的中年人指着沈咎,“偷灵芝的那个。”   沈咎笑了。“灵芝还你们?”   “晚了。”   中年人拔刀。刀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朝沈咎劈过来。沈咎没动,他身后的燕刳动了。   沈咎没看清他是怎么拔剑的   腰间的银色腰带闪了一下,软剑就出鞘了。剑身薄如蝉翼,在空气里划过,几乎看不见。中年人的刀被磕飞了,人退了三步,虎口震裂了,血往下滴。   剩下的黑衣人愣住了。   燕刳没停。他往前走了两步,软剑从手里甩出去,像鞭子一样卷住两个人的刀,一扯,两把刀同时飞了。收剑,剑身卷回腰间,银   色腰带恢复了原样。   前后不到三息。   沈咎靠在树上,看着燕刳的背影。   中年人捂着虎口,看着燕刳,脸色发白。   “走。”燕刳说。   中年人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咎一眼,眼神里有恨,但更多的是怕。   沈咎从树上直起身,走到燕刳旁边。   “你刚才那剑,叫什么?”   “没名字。”   “没名字的剑?”   “嗯。”   沈咎笑了一下。“那你这个人也没名字?”   燕刳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继续往山下走。太阳出来了,把泥路晒得冒热气。。   “燕虚舟。”沈咎没回头。   “嗯。”   “你那个剑法,谁教的?”   “自己学的。”   “自己学能学成这样?”   燕刳没回答。   沈咎也没再问。   他们走到山下,岔路口。左边往南,右边往北。   沈咎站在路口,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右边的路。   “你去哪?”他问。   “北边。”   “那我去南边。”   燕刳没说话。   沈咎往南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燕刳还站在路口,看着他。   “燕虚舟。”   “嗯。”   “后会有期。”   燕刳点了点头。   沈咎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燕刳跟在他后面,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三四步。   “你不是去北边吗?”沈咎问。   “改主意了。”燕刳说。   沈咎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南边的路上。太阳越升越高,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咎的影子在前面,燕刳的影子在后面,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第21章 嗯?   那年秋天,他们在一座无名山顶喝了顿酒   沈咎在石头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酒壶   他在山下小镇打的,散装白酒,三文钱一壶。   “哪来的钱?”燕刳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卖灵芝的钱。”   “你什么时候又偷了灵芝?”   “嘻嘻”沈咎拔开塞子,喝了一口,辣得皱了下眉。他把酒壶递给燕刳。“你喝不喝?”   燕刳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他。沈咎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的。山顶风大,吹得松树沙沙响,沈咎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搭在脸上。他把头冠扶了扶,没扶住,索性拆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你这头发比我的长。”沈咎说。   燕刳没接话。他在沈咎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燕虚舟。”他叫了一声。   “嗯。”   “你说,咱们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这么一直走?走到哪算哪?”   燕刳没回答。他看着天边的云,脸被夕阳映得发红,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沈咎又喝了一口。酒劲上来了,脸也红了。他把酒壶放在石头上,往后面一靠,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天已经暗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不亮,但多   “燕虚舟。”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要是女的,我就娶你了。”   燕刳偏头看了他一眼。沈咎没看他,仰着头看星星。   “我是男的。”燕刳说。   沈咎把脸转过来,看着他。眼睛有点迷,酒劲上头了。他盯着燕刳看了两秒,笑了。   “那我也娶你。”   燕刳没说话。   沈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又说:“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好’。”   燕刳把酒壶拿起来,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辣味更重。他把酒壶放回去,看着前面的山   “你喝多了。”他说。   “我没喝多。”沈咎的声音已经有点含糊了。他坐直了,指着燕刳的鼻子。“燕虚舟,我告诉你,我清醒得很。我就是想娶你。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燕刳看着他的手指。手指修长,虎口有茧,指节上还有一道浅疤   上次被妖兽划的,还没好全。   沈咎的手在空中晃了两下,收了回去。   “你不答应算了。”他嘟囔了一句,往后一倒,躺在石头上。   石头凉,他激灵了一下,没起来。眼睛闭上了,睫毛在颤。酒壶倒在旁边,还剩一点酒,慢慢往外渗,滴在石头上。   燕刳坐在旁边,没动。   风大了,松树摇得更厉害了。沈咎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盖住了半张脸。燕刳伸手,把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他的脸颊,热的。沈咎没醒。   天完全黑了。   山下村子,灯火零星,隔着太远,看不太清。   燕刳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沈咎身上   沈咎缩了一下,把外套裹紧了,翻了个身,面朝燕刳。   他的脸在星光下很白,嘴角那颗痣像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点。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燕刳没听清。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沈咎。   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沈咎醒了。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燕刳的侧脸。燕刳坐在他旁边,腰挺得笔直,眼睛看着东边的方向。   沈咎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套。他愣了一下,把外套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燕刳。燕刳只穿了一件中衣,薄的,能看到肩膀的线条。   “你的?”沈咎问。   “嗯。”   沈咎把外套递过去。燕刳接过来,穿上,系好   “你一晚没睡?”沈咎问。   “睡了。”   “你坐这么直能睡着?”   燕刳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昨晚说梦话了。”   沈咎站起来,跟上去。“说什么了?”   “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你说我说梦话了?”   燕刳没理他,继续走。   沈咎跟在后面,想了想,想不起来。昨晚喝了酒之后的事,他只记得两个片段——一个是燕刳的脸。中间的全都断了,像是被人剪了一刀。   “我真说梦话了?”他又问了一遍。   “嗯。”   “到底说了什么?”   燕刳走在前面,没回答。   沈咎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燕虚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严。”   “嗯。”   “‘嗯’?”   “嗯。”   沈咎笑了,笑得很响,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遍。燕刳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到。 第22章 无名   遗迹藏在山腹里。   入口是一个塌了一半的洞   沈咎扒开石头钻进去,燕刳跟在后面。   他们是在追一只受伤的妖兽时找到这里的。妖兽钻进了洞,他们跟着钻。   妖兽不知道死在了哪里,他们没找到,却找到了更深处的一扇门。   门是石头的,没有缝,像是一整块山体。但门上刻着符文,   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沈咎把手按在门上,符文亮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大殿。   殿中央有一个石台,方方正正的,像棺材。石台上面插着一把匕首。   匕首不大,巴掌长,刀身是黑色的,不是铁黑,是那种什么光都照不亮的黑。   刀柄是骨头做的,不知道是什么骨头,发黄,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匕首插在石台正中央,周围是一圈白骨。   几十具。有人骨,也有兽骨,大的小的堆在一起,有些已经碎了,有些还完整,保持着死前的姿势   蜷缩的,伸展的,手捂着胸口的。骨头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像是浸过血。   沈咎站在石台前面,低头看着那把匕首。   “别碰。”燕刳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但很紧。   沈咎没听。他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匕首像是活的一样。他的手指刚碰到刀柄,刀柄上的纹路就亮了,暗红色的光从刀身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掌往上爬。   他想松手,松不开。匕首像长在了他手上,扯不掉,甩不脱。   黑气从刀身里钻出来,顺着他的手指缝往里渗,钻进皮肤里,顺着血管往上走   “扔掉!”燕刳喊。   “甩不掉!”沈咎咬着牙,右手握着匕首,左手去掰,掰不动。   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瞳孔里映着那道光,缩得很小,像两个针眼。   燕刳冲上来,伸手去夺匕首。   他的手指刚碰到刀柄,就被弹开了   一股力量从匕首里炸出来,把他震退了三步。他站稳了,手垂在身侧,指尖发麻。   匕首在抖,带着沈咎的手一起抖。   黑气已经完全钻进了他的皮肤,看不到痕迹了,但他的手臂上浮起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   “你感觉怎么样?”燕刳问。   沈咎没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匕首。   匕首不再发光了,黑色的刀身在石台的映衬下像一条黑色的蛇。他的手指还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凉。”他终于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对,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他把匕首从石台上拔出来。   很轻松,像是从豆腐里拔出来的。匕首离开石台的那一刻,大殿震了一下。   沈咎把匕首举到眼前,看着它。   刀身上的黑色不是漆,是   什么东西吸光了所有的光。他看着刀身,看不到自己的倒影,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像是看着一个没有底的洞。   “这匕首……”他说,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它在跟我说话。”   “说什么?”燕刳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沈咎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匕首在震。   “说……它等了很久。”沈咎的声音很飘   燕刳的手收紧了。   沈咎突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它叫什么吗?”他问燕刳。   “什么?”   “无名。”沈咎把匕首翻了个面,刀身上有字。“它叫无名。”   大殿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大,顶上的石头开始往下掉。燕刳拉着沈咎往外跑,沈咎手里还握着匕首,甩不掉。   他们跑出石门,跑过窄道,跑出洞口。身后的山在塌,碎石从上面滚下来,砸在地上,砸起一片灰尘。   他们跑到山脚下,回头看。山塌了半边,露出了里面的石柱和钟乳石   沈咎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匕首还握在手里,他不看它,但它在那儿。   燕刳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   “能放下吗?”他问。   沈咎试着松手。手指张开了一点,匕首晃了一下,没掉   他再松,匕首还是粘在手掌上,像长在肉里了。他把手举起来,匕首朝下,甩了两下,甩不掉。   “放不下。”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燕刳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腕。   沈咎的手腕很细,燕刳的手指能轻松扣住。他把灵力渡过去,绿色的光从指尖渗进沈咎的皮肤,顺着经脉往上走。   暗红色的纹路在绿光里闪了一下,没有被冲淡,反而更亮了。   “你的灵力……”沈咎说,“跟它相冲。”   燕刳松开手。沈咎手腕上留下了几道红印,是指印。   沈咎坐在地上,把匕首放在膝盖上。   匕首不发光了,也不震了,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袍子上,像一把普通的匕首。   “燕虚舟。”他叫了一声。   “嗯。”   “你家族……是做什么的?”   燕刳沉默了一瞬。“镇邪的。”   “镇什么邪?”   “这种东西。”燕刳看着那把匕首,“我的祖上,世代都在毁这种器物。匕首上的邪气,只有我们家的人能克制。”   沈咎抬头看着他。“那你刚才为什么被弹开了?”   “因为匕首认了主。”燕刳的声音很平,“它认了你。别人碰不了了。”   沈咎笑了一下,没出声。   “那我算什么?它的主人?”   “不是。”燕刳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是它的容器。”   沈咎的笑容收了。   “这把匕首,我祖上找了几百年。”燕刳说,“它每隔几百年就会现世,找一个命格吻合的人附上去。那个人会用它杀人,杀到一定程度,匕首的力量就会彻底释放。到时候,天下大乱。”   “然后呢?”   “然后我家族的人出手,毁掉匕首。匕首毁掉的同时,附在上面的人也会死。”燕刳看着他的眼睛,“匕首死,你也死。”   沈咎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灰尘吹散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燕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   “那你现在怎么办?”沈咎问,“杀了我?”   燕刳没回答。   沈咎站起来,把匕首塞进靴筒里。刀身太长,塞不进去,露了一截在外面。   他把袍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了。   “走吧。”他说,“回去再说。”   燕刳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往回走,一前一后。   沈咎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大,像是要甩掉什么东西。燕刳跟在后面,看着他靴筒里露出的那一截刀柄,黑色的,在阳光下不反光。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沈咎停下来。   他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去,叫了一声。   “燕虚舟。”   “嗯。”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燕刳没回答。   沈咎没等他回答,继续走了。 第23章 噩梦   梦是在三天后。他们在路边一个破屋里过夜,屋顶漏了半边,能看见星星。   沈咎躺在地上,头枕着包袱,匕首塞在靴筒里,露了一截刀柄在外头。   他梦见了自己。   梦里是一条窄街,两旁木屋门窗紧闭。青石地面湿漉,似是刚下过雨。   他握着匕首,刃口滴血,一滴滴落在石上,溅开如残花。   对面立着一人,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道模糊轮廓。   那人一动不动,也不言语。   沈咎想松开手,肢体却不听使唤。   想转身逃开,双脚如同钉在原地。   匕首自行抬起,他的手在动,却不是由他掌控。   刃尖刺入那人胸口,轻得像扎进豆腐。   那人倒下,帽子滚落,露出一张脸。   是个孩子。   七八岁年纪,颧骨瘦削,眼瞳极大。   他躺在地上,胸口穿了一个洞,鲜血涌出,将灰布衣衫染成深黑。   嘴唇张合,似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无声无息。   沈咎猛地睁眼。   他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没有半滴血迹。匕首还安安稳稳插在靴筒。   他稍稍松了口气。   一旁燕刳靠在墙壁,闭目养神。   沈咎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重新躺了回去。   刚一闭眼,梦境再次袭来。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个孩子。   只是这一回,孩子早已躺在地上,胸口破洞狰狞。   沈咎立在他身前,匕首仍在滴血。他想扔,想退,身体却纹丝不动。   他望着那孩子,双眼圆睁望着天空,瞳孔涣散,再无生机。   他又一次惊醒。   天已亮。   燕刳不在屋内。   沈咎抬手抚上自己的脸,一片冰凉。他抽出靴中匕首,刃身漆黑,不沾半点血痕。他将匕首插回,起身走出破屋。   燕刳立在屋外,手中握着两枚青果,尚未熟透。他看了沈咎一眼,递了过去。   “你脸色很差。”   “做了噩梦。”沈咎接过咬了一口,酸得蹙眉。   “梦见什么?”   “忘了。”   燕刳没有再问。   二人继续赶路。   接下来三日,沈咎夜夜做梦,夜夜都在杀人。   有时是成人,有时是老者,有时是稚童。地点不同,情景却如出一辙:   匕首在他手中,却不由他掌控,自行挥斩,见血封喉。   第四晚,他索性不睡。   坐在火堆旁,怔怔望着火苗,一夜未合眼。   燕刳也没睡,坐在对面,同样望着火。   “你不睡?”燕刳开口。   “不困。”   燕刳不再多言。   第五日夜里,沈咎终究撑不住,靠着树阖眼。   这一次梦见的是位老人。   老人坐在门槛上,持着烟杆正缓缓抽着。   见沈咎走来,老人抬头,对他笑了笑,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你找谁?”   沈咎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   匕首自行从靴中飞出,在空中一转,刺入老人心口。   烟杆落地,烟丝撒了一地,余烟袅袅。   沈咎骤然惊醒。   掌心全是血。   不是梦里的血,是真的血。   手心一道浅浅伤口,血流得极多,浸透了袖口。匕首仍在靴中,刀柄干净。   他不知道伤口从何而来,许是被什么划破,许是自己无意识抠伤。   可望着那片猩红,梦里的画面瞬间涌上来。   他猛地俯身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   燕刳闻声走近,蹲下身抓起他的手看了看。   伤口不深,却血流不止。燕刳从袖上撕下布条,仔细为他裹紧。   “怎么弄的?”   “不知道。”   燕刳看着他,没有说话。   又过几日,他们进了一座小镇,百十来户人家。   沈咎找了家客栈,说要歇两日,燕刳没有反对。   夜里,他又做梦了。   这一次,已经分不清是梦是醒。   睁眼时,指缝、指甲盖里全是干涸的黑红血迹,擦不掉,洗不净。   他看向身侧,燕刳的床铺整齐,空无一人。   沈咎起身推门。   廊上有血迹,从楼梯口一路滴到他房门前,步距缓慢而沉重。   他顺着血迹走到楼梯口,往下望去。   客栈大堂里,掌柜倒在地上,胸口一刀致命,血流满地,凝成一片暗红,像一面冰冷的镜。   燕刳蹲在旁,指尖搭在掌柜颈间,探着脉搏。   他抬起头,望向楼梯上的沈咎。   “死了。”   沈咎立在楼梯上,没有下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血迹干涸,痕迹狰狞。   “是我杀的?”   燕刳站起身,走到楼梯下,仰头望着他。   “我不知道。”   沈咎将手背到身后,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他迎上燕刳的目光,那双眼没有责备,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沉的静。   沈咎移开视线,看向地上的掌柜。   掌柜双目半阖,嘴微张,像是临终未尽之语。   他转身回房,关上了门。   坐在床沿,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血腥味却挥之不去。   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更沉更空的东西   像是有另一个人住进了他的身体,在他沉睡时醒来,用他的手,杀无辜的人。   次日一早,他们离开了小镇。   沈咎走在前面,脚步极快,不曾回头。   燕刳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三四步距离。   又过数日。   他们在村外露宿,没敢进村。   沈咎怕再做梦,怕再杀人,怕醒来时手上又沾着别人的血。   他坐在火堆旁,抽出匕首搁在膝头,望着那片吸尽所有光的黑。   “燕虚舟。”   “嗯。”   “这匕首,是不是在控制我?”   燕刳沉默片刻。“可能是。”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沈咎将匕首插回靴中,起身走到火堆另一侧,在燕刳身旁坐下。   二人并肩望着火苗。柴火将尽,火光微弱。   “如果我真变成怪物了,”沈咎轻声说,“你就杀了我。”   燕刳没有应声。   “听到没有?”沈咎转头看他。   燕刳仍望着火,没有回头。“听到了。”   那一夜,沈咎没睡。   燕刳也没睡。   两人就这么坐着,守着一堆将熄的火,直到天明。   第七夜,沈咎再一次坠入梦境。   是个孩童,蹲在路边玩泥,手里捏着一个未成形的小泥人。   听见脚步声,孩子抬头,对他笑了。   “你是谁?”   沈咎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匕首自行飞出,刺入孩子胸口。   孩童倒下,手中泥人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又是这样。一模一样的梦。   沈咎惊醒时,浑身都在发抖。   他大口喘着气,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怎么了?”燕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又做梦了。”   “杀人了?”   “嗯。”   “是谁?”   “一个小孩。”   燕刳没有说话。   片刻后,沈咎听见他起身的动静,脚步声停在自己面前。   随即,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头顶。   掌心很暖,指节修长,轻轻覆着,没有用力。   沈咎没有抬头。   “燕虚舟。”   “嗯。”   “我撑不住了。”   头顶的手顿了一瞬,缓缓收回。   “再撑撑。”燕刳说。   沈咎没有应声。 第24章 炼制   沈咎把自己关在山洞里,关了三年。   洞在北边一座荒山上   没路。他是飞上去的,落在洞口时还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皮破了,血渗出来。他没管,爬进去   燕刳没跟来。   那天晚上,他们吵了一架   沈咎说了很重的话。   还说:“你以为这是画本吗?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那都是他妈的说着玩的!”   他说:“你走吧,别跟着我了,你跟着我也救不了我。”   他说:“你家族世代镇邪,你镇不了我手里的邪,你连碰都碰不了它。”   燕刳站在他对面,月光照在脸上,白得不像话。   他什么都没说。   沈咎最后问了一句:“你对我可有半分真心?”   燕刳转身走了。没回答。   沈咎站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河水哗哗响,月亮在水里碎了,又圆了,又碎了。   他站了很久,蹲下来,捧了水洗脸。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走了。往北,一个人。   洞顶有条裂缝,能看到天。   下雨的时候雨水从裂缝漏进来,滴在石头上,滴滴答答的   冬天冷得要命,夏天闷得喘不过气。   沈咎在里面呆了三年,没出来过。   你能想象吗?三年,一个人,连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第一年:无相   第一年,他炼无相。   他从自己的心头取了一滴精血。   取的时候要剖开胸口,用手指去够心脏。他疼得晕过去两次。   醒来的时候,血已经流了一地,衣服黏在石头上,扯都扯不开。他把那滴血托在掌心里,用灵力包裹着,慢慢塑形。   血在灵力里翻涌,像活的一样   面具成型的那天,山洞里刮了一阵风。暗红色的光从面具上炸开,把石壁映得通红,像着了火。   沈咎把面具举到面前,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出去   世界变成了暗红色的,像是泡在血里。   他把面具放在一边,靠着石壁喘气。   胸口的伤还没好,每呼吸一下都疼。他低头看了一眼   衣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像一层壳。   第二年:无痕   第二年更难。他炼无痕。   这次取的是第二滴心头血,位置比第一滴更深。他的手伸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像一条鱼从他手指间滑过去,滑溜溜的,抓都抓不住。   他把血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是身体在抗议   它在说:“你不能再这么搞了,再搞我就罢工了。”   但你没得选,对吧?   披风成型那会   他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扯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他弯了腰。但他还是在笑。值得吗?谁知道呢。   第三年:无念与无归   第三年,他炼无念和无归   两件一起炼。   说实话,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以前合身的衣服挂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风一吹就晃。   他坐在石头上,后背靠着石壁,手放在膝盖上,   精血已经很难取了。心脏比两年前弱了很多,每次取血都要花很长时间   要在胸口摸很久,才能找到那颗跳动的东西,它藏得很深,像是故意躲着他。   指环先成。   令牌后成。   四件法宝齐了。   无相,无痕,无念,无归。加上靴筒里的无名,五件。   沈咎把四件法宝摆在地上,排成一排。面具、披风、指环、令牌,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三年了,就为了这四样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洞口   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瞳孔适应了光线,才往外走。   山脚下有条小溪,沈咎蹲在溪边,低头看水里的倒影。   他认不出自己了。   脸瘦得脱了相,头发乱糟糟的,头冠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着,打了结,灰扑扑的,像一蓬枯草。   他看着水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水里的倒影也跟着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他。   “好看。”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在石头上磨过的。   他捧了水洗脸。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洗了很久   把脸上的灰洗掉了,随便的整理了自己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他从靴筒里拔出匕首。   无名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照不出来,像一潭死水。   他把匕首举到眼前,看着刀身上的纹路。匕首在手里安安静静的,不震了,也不发光了。四件法宝炼成之后,它像是被压住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你困了我三年。”沈咎对着匕首说,“现在换我困你。”   匕首没反应。连个光都没闪一下。   他把匕首插回靴筒,转身走回山洞,把四件法宝放到了一个灵盒,然后收到储灵袋   洞里黑漆漆的,石壁上有暗红色的痕迹是他吐血的时候留下的。   地上有一摊一摊的暗色,也是血。他在这个洞里住了三年,没跟任何人说过话。有时候他会听到自己的声音   脑子里说的。那个声音说:“你会死在这里。”   他说:“我知道。”   那个声音说:“你怕不怕?”   他没回答。   他走出山洞。   阳光照在身上,暖的。   他站了一会儿,往山下走了。 第25章 失控   沈咎下山之后,先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试了试四件法宝。   确实,四件法宝都好用。匕首被压住了,不再做梦,不再杀人。沈咎以为自己赢了。   他把五件法宝都收进了一个储灵袋。   系在腰带上   他找了个小镇子住下来,想歇几天。   三年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在客栈里要了一间房,洗了澡,换了身新衣服这是他顺路买的,他还挺喜欢的   他一身玄黑劲装,外罩短款大袖衫。腰间银扣宽带束腰,红绳斜系,坠着两柄红缨流苏。活脱脱一个仗剑江湖的少年道士。   去大堂吃饭。   三碗米饭,一碟酱牛肉,一壶酒。   他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人。   穿灰袍,腰上挂着一块令牌,是玄霄宗的弟子。那人在他对面坐下来,要了一碗面。沈咎没看他,继续吃。   吃到第三碗的时候,那人突然站起来,眼睛发直,脸色发青。   他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砰的一声。   沈咎放下筷子,蹲下去看。   人已经死了。   脸上没有伤痕,脖子上没有勒痕,身上没有血迹。   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嘴唇发紫。   像是   魂魄被抽走了。   客栈里乱成一团。掌柜的跑过来,伙计跑过来,吃饭的客人围过来。   有人说是急病,有人说是中毒,有人说是被妖物害了。沈咎站起来,退到人群外面。他的手按在储灵袋上,袋子在发烫。他把袋子从衣服里掏出来,灰色的布袋在掌心里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他扯开袋口往里看——五件法宝在里面,发着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袋口扎紧,塞回衣服里。退到客栈门口,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   低着头,不看路,不看人。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等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一片荒野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和风。   他蹲下来,把储灵袋从衣服里掏出来,放在地上。   盯着它看了很久。   “你还在。”他说。不是对袋子说,是对匕首说。匕首在袋子里,不说话,但它在。他知道它在。   它被压住了,但没死。   它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破绽。   他站起来,把袋子捡起来,塞回衣服里。继续走。   接下来的日子,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出事。不是他杀人,是法宝在杀人。方圆千里之内,人畜莫名暴毙。修士走火入魔,凡人七窍流血。   死的人越来越多,从几个到几十个,从几十个到几百个。   他开始不敢靠近人烟,专走荒野。   但法宝的力量不分远近,他走到哪里,死到哪里。   他试过把五件法宝分开装,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   但分开之后,匕首的力量又回来了,他又开始做梦,醒来手上又有血。他把法宝收回来,噩梦停了,但人继续死。   他试过用灵力封住储灵袋,用阵法困住它,甚至用铁链锁住它。都没用。   法宝的力量像水,堵不住,压不住,只能往别处流。   那天他听说有一个镇子的人全死了。一夜之间,三百多口,没有一个活下来。他赶到的时候,镇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尸体。   街上躺着,屋里躺着,田里躺着。   有些人在吃饭的时候死的,碗还在手里,筷子掉在地上。有些人在睡觉的时候死的,被子还盖在身上,眼睛闭着,像只是睡着了。   沈咎走在街上,靴子踩在血水里,吧唧吧唧的。血水漫过了鞋底,渗进了靴筒,凉的。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每家每户的门都开着,每扇窗户后面都有死人。   他走到镇子中间,在一口水井旁边停下来。井台上坐着一个老头,靠在井沿上,手里还拿着一根烟杆,烟已经灭了。   沈咎跪下来。   不是跪给谁看,是腿软了。   他跪在血水里,膝盖浸在暗红色的液体里,袍子下摆湿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但他觉得满手都是血。不是溅上去的,是渗进去的,洗不掉。   “是我害的。”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他跪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又升起来。他跪了一天一夜,没有动。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膝盖肿了,走不动路。他扶着井台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往外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他转头走了。   他把储灵袋从衣服里掏出来,举到眼前。   “你赢了。”他说。   没回答。   他把袋子塞回去,继续走。 第26章 预言   那晚他一个人坐在山顶。   镇子的事过去三天了,他走了很远的路,远到身后那些死人的脸终于不再追着他。   但他知道它们还在,只是跟丢了,等他一停下来,就会重新找到他。   山顶没有树,只有石头和风。   把他的头发吹得满天飞。他把头冠拆了,让头发散着,省得被风吹歪。   储灵袋放在膝盖上,   他在等。等一个人。   但那个人不会来了。他让他走了,说了重话,把他赶走了。   他问“你对我可有半分真心”,那个人没回答,转身走了。这是他最后对他说的话。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沈咎把储灵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压在胸口的时候很重   天亮了。   沈咎眯起眼睛,用手挡在额前。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   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从他的骨头里,从他的血里。   像是一根弦在他体内震了一下,嗡——然后就停了。但话已经说完了。   “你二人之中,一正一杀,必有一死。”   沈咎的手从额前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正”走正道,护天下。“杀”走杀道,以杀止杀。两条路都能压制法宝,但两条路都会让其中一个人死。不是两个人都会死,是只有一个会死。活下来的那个,要走完另一个人的路。   还有一句。声音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像是在叹气。不是人的叹气,是天在叹气。   “唯有正之刃,可断杀之骨。杀不死,天下不活。”   沈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阳升起来了,白色的光变成了金色的,照在他身上,暖的。   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他听懂了。   正之刃,是燕刳。   而杀之骨,是他自己。   只有燕刳杀了他,天下才能活。   不是他死了法宝就会消失,是他死了燕刳才能用他的血和命去毁掉匕首。   他的命是钥匙,没有这把钥匙,门打不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死。”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空气没理他。   他站起来,把储灵袋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   袋子不烫了,凉的,像一块石头。他往山下走。   风又起来了,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挡住了眼睛。   他拨开头发,转回头,继续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沈咎看了那块石头一眼,走了。   他没有去找燕刳。他知道燕刳在哪里,但他不能去。   他去了,就会忍不住告诉他。告诉他之后,燕刳会做什么?杀他?不会。燕刳下不了手。   不杀他?天下会死更多的人。他不能让燕刳来做这个选择。   他替他选了。   沈咎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把储灵袋打开。   五件法宝躺在里面,无相、无痕、无念、无归、无名。   他先拿出无名,匕首在掌心里躺着,黑色的刀身照不出他的脸。   他握着它,感觉它在吸他的血,不是真的吸,是在等。等他死了,它就能出来了。   “你等不到。”沈咎对匕首说,“我死之前,先毁了你。”   匕首没反应。   他把匕首放回去,拿出无相。面具在手里轻轻的,像是没有重量。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天。天是暗红色的,像是泡在血里。   “你也等不到。”他说。   他把面具放回去,把袋口扎紧,塞进衣服里。   他往北走。   北边是荒原,没有人烟。   他走了很远,走到连草都不长的地方。地上是碎石和沙,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走了一天一夜,走到一个地裂旁边。   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   他跳下去了。 第27章 建立   沈咎落下去的时候,风从耳边往上灌,呜呜的,像哭。   他运起灵力缓了缓下坠的速度,靴子踩在碎石上,滑了一段,停住了。   四周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借着从头顶裂缝漏下来的微弱天光,看清了周围。   沈咎站在那个光斑里,仰头看   最后他把目光收回来,往前走。   洞道弯弯曲曲的   但他走得没有犹豫,像是来过很多次。他确实来过。   这个地裂下面的洞穴,是他三年前炼法宝前发现的。   那时候他只是路过,进来看了看,记住了路。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个大厅。   沈咎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就这儿了。”他说。   他开始招人。   不存山的刺客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沈咎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谈。   他找的是那些走投无路的人   被宗门赶出来的,被仇家追杀的,被世道抛弃的。   他给他们一个选择:跟他干,或者死。   不是他杀他们,是外面的世界会杀他们。   他给了他们一个活下去的办法,但这个办法是杀人。   第一个来的是个灰衣中年人,姓周,筑基后期,被人废了修为,从金丹掉下来的。他跪在沈咎面前,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山主,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沈咎低头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存山的规矩,第一条:接了,就杀。第二条:杀了,就忘。第三条:活着,就隐。做得到就留下,做不到现在就走。”   姓周的没走。   后来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   灰衣的、黑衣的、红衣的。   沈咎给他们分等级   灰衣“影”,杀普通人;   黑衣“刃”,杀修士;   红衣“血”,杀高阶修士。   最高的是白衣“无”,只有三个,代号无一、无二、无三。   沈咎亲自教他们杀人。   怎么近身,怎么出刀,怎么在杀完之后不留痕迹。   他教得很细,细到走路的步伐、呼吸的节奏、眼神的控制。   不存山的名声很快传出去了。   外面的人自己传的。   接了任务,杀了人,不留痕迹。   没人知道不存山在哪里,没人知道山主是谁,没人知道那些刺客从哪来、到哪去。他们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杀完人就缩回去了。   有人怕他们,有人恨他们,有人想灭了他们。   想灭他们的人很多。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一个小宗门,叫清风门,门主是个元婴初期的老头,叫嚣着要铲除不存山这个“毒瘤”,在正道盟会上拍了桌子,骂了三天三夜,说刺客组织天理不容,说山主该被千刀万剐。   其他宗门跟着附和,但没人动手。   谁都怕   怕枪打出头鸟,怕自己的脑袋第二天就挂在墙上。   沈咎听说了。   他坐在暗堂里,他戴着个面具   面前是一面白墙。   有人把清风门门主的话复述给他听,他听完,笑了一下。   嘴角那颗痣往上挑了挑,眼睛没笑。   “他叫得最欢?”沈咎问。   “是。说要亲自带人来剿灭不存山。”   沈咎站起来,把双剑从体内唤出来   不归和不周,两柄漆黑的长剑,剑柄缠着暗红色的绳子   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像是等不及了。   “哼,他老人家倒是乐得清闲”   他一个人去,就带了双剑。   清风门在青州。   沈咎到的时候是晚上,月亮很大,把山门照得雪亮。   他站在山门口,没藏,没躲,就那么站着。   守门的弟子看到一个人从月光里走出来,穿黑衣,头发束得高高的,嘴角一颗痣,手里握着两把剑。   剑身漆黑,在月光下不反光,像是两个黑洞。守门弟子问:“你是谁?”沈咎没回答,往前走。   守门弟子拔刀,没来得及。   不归扫过去,刀断了,人飞了,撞在门柱上,晕了。   沈咎走进去。   清风门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拿着刀,拿着剑,拿着各种兵器。   沈咎没停步,不归和不周在他手里转,像两片黑色的叶子。   一剑一个,没有多余的招式。   他不杀人,只伤。   断手,断脚,断兵器。   血溅在地上,溅在墙上,溅在他脸上。   他没擦。   “你们应该感到荣幸,你们是第一个见到这双剑的人”低低一笑   “但很可惜,也是最后一次”   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清风门门主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拂尘。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沈咎,脸色变了。   “你——你是——”   “我听说你非常想见我。”沈咎说,“所以我来了。”   门主挥拂尘,灵力化成一道白光,朝沈咎劈过来。   沈咎没躲,不归迎上去,暗红色的剑气从剑身上炸开,把白光劈成了两半。   门主退了一步,拂尘又挥了一下。   沈咎已经到了他面前。   不周从下往上挑,挑飞了拂尘,不归横着拍在门主胸口,把人拍飞出去,撞在大殿的门上,门碎了,人摔进去了。   沈咎走进去,站在门主面前。门主躺在地上,嘴角流血,看着沈咎,眼睛里有恐惧。   “你...你是无名?”   沈咎低头看着他,把不归和不周交叉在胸前,剑身上的暗红色光在月光里跳动   “可曾听闻,双剑斩天下?”   门主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咎没杀他。   收剑,转身,走了。   走出大殿,走过山门,走进月光里。   身后没有人追,没有人敢追。   清风门的弟子站在两边,看着他走,谁都不敢动。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修仙界。   不存山的山主“无名”,一个人挑了清风门,摘了清风门的牌   从那以后,再没人公开叫嚣要灭了不存山。不是不想,是不敢。   沈咎回到不存山,走进暗堂,在那面白墙前面站了一会儿。   墙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清风门门主的。   他没接这个任务,他接的是另一个任务。   他把白纸从墙上撕下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山主。”门口站着一个红衣刺客,叫血三,是他的手下。“外面有人传,说山主……”   “说什么?”   “说山主是个疯子。”   沈咎怔了一下,随后噗哧一声,轻笑出来   他把双剑收回体内,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   “他们没说错。”   “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   “疯子” 第28章 见面   不存山的名声越来越大。   沈咎偶尔会从地裂下面爬上来,换上便装,戴上面具,去人间走走。   走的多是些热闹地方   酒馆、茶楼、戏园子。   其中去得最勤的,是天水城的一座青楼,叫倚云阁。   倚云阁不是普通的青楼。楼里的姑娘不卖身,只卖艺。弹琴的,唱曲的,跳舞的,吟诗的。   来的客人也不全是冲着姑娘来的,有些是冲着酒来的,有些是冲着清净来的。   倚云阁的老板叫蕴温,是个年轻男人,穿得花枝招展,说话阴阳怪气,但人不错。   沈咎常来。经常坐在二楼最角落的位置,兜帽压得低低的。蕴温有时候过来陪他喝两杯,两个人不说话,就是喝。喝完了,沈咎放下银子,走人。   沈咎变了。   不爱说话了。   以前跟燕刳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嘴没停过,从早说到晚,说到燕刳说“闭嘴”。   现在他不说了。   有时候一整晚不说一个字。蕴温问他“今天怎么样”,他点头或摇头。问他“要不要再喝一壶”,他抬手。   沈咎喜欢听楼下说书先生讲故事,听姑娘们唱曲,听客人吹牛。   他坐在角落里,像个影子,没人注意到他。   那天晚上,沈咎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   酒没怎么动,花生米吃了半碟。   楼下的说书先生正在讲天阙剑宗的事,说新任宗主如何了得,说他的大弟子如何出众。沈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花生米。   蕴温端着酒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给沈咎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杯。   “今天怎么不说话?”蕴温问。   沈咎端起酒杯,喝了。“没什么好说的。”   “你每次都说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是没什么好说的。”   蕴温笑了一下,用扇子挡住嘴,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他把扇子收起来,指了指楼下。“你看那个说书的,今天讲的是天阙剑宗。你那个——”   沈咎看了他一眼。蕴温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换了句话:“你那个老朋友,现在混得不错。”   沈咎没接话。他剥了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楼下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话说那天阙剑宗的大弟子燕刳,年未及百年,已修至元婴中期,剑法通神,堪称当世天骄……”   沈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蕴温看在眼里,没说破。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楼下的人群。   说书先生还在讲,讲燕刳如何一人一剑斩杀妖兽,如何在天阙剑宗的比试中力压群雄,如何被宗主钦定为下一任接班人。   沈咎听着,   他的手指不剥花生米了,搁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蕴温给他倒了杯酒。“喝。”   沈咎端起来喝了。   楼下的人渐渐多了。   倚云阁的晚上从亥时开始热闹,到了子时达到顶峰。   姑娘们出来弹曲唱词,客人们划拳行令,说书先生收了醒木退到后台,换上来一个弹琵琶的。   沈咎不喜欢琵琶,太尖,刺耳朵。他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蕴温知道他没睡。   门帘掀开,上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月白色长袍,腰系银色腰带,头发用玉簪束着,脸白得不像话。后面那个穿青色道袍,个子矮些,年纪轻些,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很和善。   沈咎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   蕴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楼下那两个人,扇子挡住了半张脸。   “哟。”他小声说,“你的——”   “闭嘴。”沈咎的声音很低,但很紧。   蕴温没闭嘴,但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的老朋友,怎么来这儿了?”   沈咎没回答。他看着楼下。   燕刳站在大堂里,目光扫了一圈。他的表情跟以前一样,冷,淡,看不出在想什么。身后的师弟凑过来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往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走过去,坐下来。   一个穿绿裙子的姑娘端着茶壶走过去,给他们倒了茶。   师弟笑着道了谢,燕刳没说话,点了点头。   “他来做什么?”沈咎问   蕴温小声说:“听说荒月山那边出了事。大量的妖兽跑出来,残害百姓。天阙剑宗怀疑是人为的,派了人来查。”   沈咎没说话。   楼下的师弟跟绿裙子姑娘聊了几句,姑娘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师弟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那边去了。   燕刳坐在原地,端着茶杯,没动。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着,不像是看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一个穿灰衣的小混混从旁边窜出来,撞了燕刳一下。   燕刳的茶杯晃了晃,水洒了几滴在手背上。他没擦,抬头看着那个小混混。   小混混尖嘴猴腮的,喝了酒,脸通红,指着燕刳的鼻子。   “你撞了老子知不知道?”   燕刳看着他,没说话。   “老子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小混混伸手去推燕刳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燕刳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小混混的手从他肩膀旁边滑过去,人往前栽了一下,差点摔了。   他站稳了,脸更红了,骂骂咧咧的。   燕刳没动,也没说话。   他的师弟从后院跑回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变了,手按在剑柄上。燕刳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师弟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但眼睛还盯着那个小混混。   小混混又骂了几句,见燕刳不理他,又看到旁边有人在看,面子上挂不住,啐了一口,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又骂了一句。   燕刳始终没说话。   他站起来,跟师弟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往门口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燕刳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二楼的走廊,扫过那些挂着帘子的雅间,扫过角落里那个戴兜帽的人影。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头,走了。   沈咎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膝盖,攥得很紧。   蕴温用扇子挡住嘴,小声说:“你的手在抖。”   沈咎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   他把手松开,放在桌上。桌面上有两个深深的指甲印。   他从靴筒里拔出匕首。   动作很快,快到蕴温只看到一道白光在沈处手里转了几下随后停住。   他站起来,往楼梯口走。   “诶。”蕴温叫了一声。   沈咎停下来,疑惑的回头   “?”   蕴温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长剑,剑身雪白,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他把剑举起来,剑柄朝沈咎,剑鞘握在自己手里。   “用这个*^_^*”蕴温笑着说。   沈咎看了他一眼。随后也冷冷的笑了一下,露出小虎牙   他把匕首插回靴筒,接过长剑。   剑很轻,刃口锋利,是杀人的好东西。   他把剑握在手里,转身下楼。   小混混还没走远,正站在门口跟一个姑娘拉扯,抓着人家的手不放。   姑娘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旁边的人看着,没人管。   沈咎走到他身后。   小混混感觉背后有人,转过头。   看到一个穿黑衣的人,兜帽压得很低   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剑尖朝下,垂在身侧。   “你谁啊?”小混混松开姑娘,退了一步。   沈咎没回答。剑抬起来了。快到小混混只看到一道白光从下往上闪了一下。   然后他的头就飞了。   头还保持着转头的姿势,飞出去一丈远,落在地上,滚了两下,脸朝上。   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像是还在说“你谁啊”。   血从脖腔里喷出来,喷得很高,喷到天花板上,喷到旁边的柱子上,喷到沈咎的黑色衣袍上。   沈咎没躲。   他站在那里,任由血落在他身上   安静了。   整个倚云阁安静了。   弹琵琶的不弹了,划拳的不划了,说话的不说了。   所有人看着大堂中央那个黑衣人,看着地上的头和身体,看着墙上和天花板上的血。   有人尖叫了一声。   然后所有人都在叫,随后全部都跑了出去   沈咎站在烟雾里,剑还握在手里,血还在往下滴。   人跑光了。   大堂里空了,只剩下沈咎和蕴温。   蕴温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上,手里还拿着扇子,挡住了半张脸。   但他的眼睛是弯的   在笑。   沈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尸体。   他把剑尖插进尸体的领口,把尸体翻了个面。   头已经不在脖子上了,在地上,离身体一丈远。   他走过去,靴子踩在血水里,吧唧吧唧的。他站在那颗头前面,低头看着它。   小混混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灰蒙蒙的。   沈咎抬起脚,踩了下去。   咔嚓。头骨裂开的声音。像踩碎一个鸡蛋。他碾了一下,靴底在石板上转了一圈,血和脑浆从裂开的头骨里挤出来,流了一地。   他把脚抬起来,看了看鞋底。   脏了。   他皱了皱眉,在尸体的衣服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又蹭了两下。   还是没蹭干净。他放弃了,走到蕴温面前,把剑递回去。   剑身上全是血,血往下淌,滴在台阶上,一滴一滴的。   蕴温接过剑,用袖子擦了擦,插回剑鞘里。他看着沈咎,沈咎看着他。沈咎的兜帽上在往下滴血,面具上也是血,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冷的,没有表情。   “无名,你太可恶了。”蕴温说   沈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血还在往外渗,靴面上全是暗红色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哦。”他说。   蕴温走到小混混的头旁边,用脚尖踢了一下。   头骨已经碎了,踢了一下就裂成了几块,散在地上。   “要是被你的小情人看见了……”蕴温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笑。   “看不着。”沈咎没回头。   他走到楼梯口,上了楼,回到角落里那张桌子旁边。他坐下来,把兜帽摘了   蕴温走上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用扇子挡住嘴,眼角弯弯的。   “你这人,杀人就杀人,非要踩爆头。脏了我的地。”   沈咎没理他,又喝了一杯。   楼下传来猫叫。一只野猫从窗户跳进来,闻到了血腥味,喵了一声,又跳出去了。   沈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荒月山的事。”他突然开口。   蕴温看着他。   “他去查的。”   “谁?”   “燕刳。”   蕴温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兜帽重新戴上。   “走了。”   “去哪?”   “杀人。”   蕴温没问他杀谁。沈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跳出去了。跳上了屋顶。   蕴温走到窗边,探出头看。月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屋顶上跳了两下,消失了。   蕴温把窗户关上,转身看了看满地的血和碎骨头。叹了口气。   “来人啊。”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人都跑光了。   他又叹了口气,自己去拿了拖把。 第29章 荒月山   燕刳查了三天。   荒月山在天水城北边,山不高,但林子密。妖兽是从山里面跑出来的,一阶二阶的都有,数量多,杀不完。   天阙剑宗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死了几十个百姓,燕刳和师弟奉命来查,看是不是人为。   他们在山里转了三天,找到了一些线索   妖兽的巢穴被人为破坏过,像是有人故意把它们赶出来。但找不到是谁干的。   那个凶手很狡猾,不留痕迹,不露面,像是在跟他们捉迷藏。   第三天晚上,他们就追到了天水城。   线索指向一座青楼——倚云阁。   燕刳不喜欢这种地方,但他还是进去了。   师弟倒是挺兴奋,东张西望的,被燕刳瞪了一眼,老实了。   在倚云阁里被一个小混混纠缠了一会儿,没找到凶手的线索,出来了。   燕刳站在街上,回头看了一眼倚云阁的招牌。   “师兄,怎么了?”师弟问。   “没什么。”   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走吧。”   他们回了客栈。   第四天晚上,燕刳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窗前看卷宗。   荒月山的地图铺在桌上,上面画满了标记   妖兽出没的地点、村庄的位置、可能的逃跑路线。   他用笔在上面又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个山谷。   “如果是我,我会把巢穴设在这里。”他自言自语。   风吹进来,灯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灯座,抬头看窗户。   窗户开着一条缝,是他留的,透气。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地图。   有什么东西从窗户外面掉下来,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燕刳的手按在了剑柄上。去窗户外面看   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躺着,是被捆着扔在地上的。   那人浑身缠满了绷带,从脖子缠到脚踝,像个木乃伊。只露出一张嘴,嘴在动,在说话。   “别杀我——别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   燕刳从窗户里面翻了出去,然后蹲下,把剑拔出来,剑尖抵在那人的脖子上。   那人哆嗦得更厉害了,绷带在发抖。   “你是什么人?”   “我——我就是——荒月山的事——是我干的——”   燕刳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一个人?”   “是——是——我一个人——我把妖兽从山里赶出来——让它们去村子里——”   “为什么?”   “有人——有人给我钱——我不知道是谁——他用信传话——我没见过他的面——”   燕刳把剑收回来,站起来。   他看着地上这个被捆成木乃伊的人,心里有很多问题。   谁把他绑来的?谁把他扔进来的?为什么扔到他这里?   “你叫什么?”   “张——张四——”   “张四,你做的事,够死十次了。”   张四哭了起来,哭声闷在绷带里,呜呜的,像狗叫。   燕刳没理他。   他翻回去把卷宗收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叫了隔壁的师弟   “师兄?怎么了?”   “人找到了。捆着的那个。明天带回去。”   师弟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一个木乃伊躺在地上,愣了一下。“这——谁抓的?”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师弟没再问了。   他把张四从地上拎起来,用灵力运起来   张四在肩上扭了两下,被师弟拍了一巴掌后脑勺,不动了。   燕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在荒月山又遇到了妖兽。不是一两只,是一群。   堵在路上,不让他们过去。   燕刳拔剑,师弟把张四放在路边,也拔了剑。   两个人杀了一路,杀了半个时辰,杀了几十只妖兽。   燕刳的剑上全是血,袖子也溅了血。他收剑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   这些妖兽里面,没有一只超过三阶。最强的也就二阶巅峰,好杀,但数量多。像是有人特意把它们留在这里的——不强,但够多,够麻烦。   他站在妖兽的尸体中间,看着远处的山。   “师兄,走吗?”师弟问。   “走。”   两个人继续赶路。   沈咎躲在暗处,看着他们走了。   他靠在树上,手里还握着不周   剑身上的暗红色光慢慢暗下去,收回了体内。   他的衣服上全是血   不是他的,是妖兽的。   他一个人在山里转了一夜,把那些三阶以上的妖兽全杀了。   剩下些一二阶的,留给燕刳,不危险,但够他忙一阵。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把兜帽拉起来,遮住半张脸。   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燕虚舟。”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倚云阁的时候,天快亮了。   蕴温还没睡,坐在二楼的老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摇着。   大红色的袍子换了,换了一件淡青色的,头发散着,没束。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沈咎从窗户翻进来。他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蕴温用扇子挡住嘴,眼角弯弯的。   “无名啊,何必呢。”   沈咎走到他对面坐下来,把兜帽摘了,他就那么坐着。他从桌上拿起酒壶,晃了晃,空了。他把酒壶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别说了,蕴娘娘。”   “不是你他妈叫谁呢?”蕴温把扇子合起来,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恼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咎。“你再叫一遍?”   沈咎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蕴娘娘。”   “你他妈——”蕴温气笑了。他站在那里,淡青色的袍子在晨风里晃,头发散着,像个疯子。   他盯着沈咎看了好几秒,然后坐下来,把扇子打开,重新挡住嘴。   “打又打不过你,骂又骂不过你。”他嘟囔了一句,“算了,随你吧。”   沈咎低低的笑了一下。   蕴温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喝。喝完去洗洗。你这身血,把我椅子都弄脏了。”   沈咎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他咽了,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那个小情人,”蕴温在身后说,“回去了?”   沈咎没回头。“嗯。”   “你不去看看?”   “看过了。”   蕴温没再问。   沈咎站在窗边,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风吹进来,带着血腥味——他身上的,还没散。他把面具摘了,放在窗台上,露出脸。脸被血糊得不像样。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   算了。   “蕴温。”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蕴温想了想。“是挺蠢的。”   沈咎笑了一下,把面具戴上,翻窗出去了。   蕴温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第30章 夜话   燕刳回到天阙剑宗的几天,把张四交给了刑堂。   张四跪在大殿上,他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谁给他钱,让他做什么,钱从哪儿来,信从哪儿传。   但他说不出指使者的名字,没见过面,不知道长相,只知道每次信都是半夜塞在客栈门缝里的。   燕刳站在旁边听完了全部,转身出了殿。   站在走廊上。   天阙山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的试剑崖,崖壁上刻满了剑意,最下面那行是他刻的,刻到半夜,刻完的时候月亮正好在头顶。   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他找沈咎找了八年。从那次分别之后,他再也没见过沈咎   这个人像是从世上蒸发了一样,连痕迹都没留下。   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他试着用宗门的情报网去查,查不到。   只有不存山,这山名声越来越大,山主“无名”的事迹越传越邪乎,有人说不存山的山主是个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   燕刳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但他查不到任何证据,不存山的刺客从不暴露身份,山主更是从未露过面。   他只能等。   这段时间,他一边修炼,一边等。   蕴温大概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在哪的人。   但蕴温知道那他就是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无名”。   入夜。   天水城,倚云阁后巷。   巷子窄,只容两人并排走。   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草,在风里摇。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口灯笼的光漏进来一点,照在地上,昏黄黄的。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腥。   蕴温靠在墙上,大粉色的袍子在黑暗里像一团火。   他的头发今天没束,散着,垂到腰际。手里捏着一把扇子,扇子是竹骨的,纸面画着一枝梅花,没打开,在指间转来转去。   他对面站着一个人。   穿灰衣,个子不高,瘦,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这个人姓刘,是蕴温在外面的一个情人,蕴温叫他“小六子”,因为他排行第六。   小六子凑近了,压低声音:“蕴爷,我可听了你那个朋友的传言。”   蕴温挑了挑眉,扇子停了一下。“哦?”   “他就是一个疯子,见人就杀。”小六子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确认没人,又转回来   “听说前几天,他杀了李员外。可怜了李员外的妻子和女儿啊,孤儿寡母的,以后怎么活啊。”   蕴温没说话,扇子又开始转了。   “这简直是作恶多端!”小六子的声音大了些,又赶紧压下去   “蕴爷,你可得离他远点!”   蕴温轻哼一声,带着笑意,微微侧身,漆黑的巷子   沈咎的眼神格外的亮,他从蕴温身后慢慢的走出来   目光越过蕴温的肩膀,看着小六子。   小六子的脸白了。   “哼。”沈咎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不高,“所见即所得。”   他的手抬起来。不周从掌心里化出来,剑身漆黑,暗红色的光从剑身上炸开,在窄巷里闪了一下,把墙头照红了。   剑落下去,暗红色的光——闪过。   小六子被从头顶到裆部,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左右各一边,倒下去的时候朝两个方向倒,血从中间喷出来,喷到两边的墙上,喷到蕴温的红色袍子上,喷到沈咎的黑色袍子上。   沈咎把剑向上抛,不周变成了暗红的灵气,就消散不见   巷子里安静了。   血在石板路上流,汇成小溪,往低处流。蕴温低头看了看自己袍子上的血,皱了皱眉,用扇子拍了拍,没拍掉。   “小无名。”他说,语气不像是责怪,“他可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了。”   沈咎看着他。   “好死。”   蕴温笑了一下。他用扇子挡住嘴,肩膀在抖在笑,看着地上那两半尸体。   “话说,”问沈咎,“你怎么去杀李员外了?”   “我没有。”他说,“我就只是路过。”   蕴温歪着头看他。“路过?”   “嗯。”沈咎转身往巷子外面走。靴子踩在血水里   蕴温跟上去,踩在他的脚印上。“那李员外——”   “他妻子杀的。”沈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但在窄巷里听得很清楚。“可能是受不了那个人。”   蕴温想了想。“然后你路过看见了。”   “嗯。”   “他妻子栽赃给你。”   “嗯。”   蕴温轻笑了一声,把扇子打开,挡住了半张脸。   他走在沈咎旁边,侧头看着他。   “可怜啊,沈咎。”蕴温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绕到沈咎前面,挡住他的路。沈咎也停下来,看着他   蕴温眼睛亮晶晶的。“我终于知道该怎么形容你了!”   沈咎没说话,等着。   “像死了老公一样的寡妇。”   沈咎的脸抽了抽。面具下面的肌肉动了一下,面具跟着颤了颤。他的眼睛眯起来了,不是笑,是——危险。   “你他妈……”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额角的青筋暴了起来。   他抬起手,暗红色的光在掌心炸开,不归从光里化出来,剑尖直指蕴温的喉咙。   蕴温没躲。   他笑得更欢了,扇子挡住了半张嘴,但挡不住弯弯的眼睛。他往后跳了一步,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剑   就是上次给沈咎用过的那把,雪白的剑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来啊。”蕴温说。   沈咎没说话,剑已经出去了。   暗红色的剑气劈向蕴温。蕴温侧身躲过,长剑一扫,白光与暗红撞在一起,发出“嗡”的一声,巷子里的墙被削掉了一角,碎石落了一地。   两个人边打边跑。   默契地往城外跑。沈咎在前面,蕴温在后面,剑气在两人之间来回飞,打在墙上、地上、屋顶上,碎石乱飞,灰尘扬起。他们跑得很快,快到街上的行人只看到一红一白两道影子从面前闪过,然后就不见了。   进了林子。沈咎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下来,转身,不归挡住了蕴温的长剑。   剑刃相击,火花四溅,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小无名,功夫见长啊。”蕴温收剑,退了一步。   “你也不赖。”沈咎收剑,暗红色的光缩回掌心。   两个人站在林子里,四周全是树,月光把树影拉得很长。   蕴温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石头上面长着青苔,湿的。他没在意,把袍子拢了拢,坐下,长剑插在身边的泥土里。   他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扇子,打开,慢悠悠地摇了摇。   沈咎站在他旁边,没坐。   他把不归收回去,双手交插在胸口,他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哎。”蕴温叹了口气。   沈咎低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我楼里的琵琶手绵眠走了。”蕴温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用扇子指了指天,“走了,回不来了。”   沈咎没接话。他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兜帽,露出额头上的那道新疤。   蕴温自顾自地说话,像是在跟沈咎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你说,凡人的寿命怎么这么短。”他盯着手里那把扇子   “昨天还在弹琵琶,今天就没了。弹得那么好听,说没就没了。”   沈咎沉默着。   “我们修仙者,修为高了,就能摆脱寿命,从此长命百岁。”蕴温把扇子合上,在掌心里敲了两下,“可惜了我这手下的人。没死的话,我就轻松多了,不用一个个找。”   他站起来,把长剑从泥土里拔出来,插回腰间的剑鞘里。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往林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沈咎。”   沈咎看着他。   “你的小情人,知道你现在是谁吗?”   风吹过来,把沈咎的兜帽吹得更低了。他伸手按了按帽檐,把脸遮得更严实。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不知。”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蕴温侧了侧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了出来。   他的表情看不清,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沈咎没听过的认真。   “你为什么不找他?”   沈咎站在树下,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落叶上,像一根黑色的柱子。他看着蕴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面具遮住了他的嘴,但遮不住他声音里的那个停顿。   “他……”沈咎说,停了一下,“不想见我。”   蕴温没回头,也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抬了抬手,算作告别,然后走进了月光里。大红色的袍子在林间闪了两下,被树影吞了,看不见了。   沈咎站在原地,看着蕴温消失的方向。风从林梢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里的蛙鸣。他把兜帽摘了,露出整张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第31章 天会   九域仙穹百年一遇的天会,帖子送到不存山的时候,沈咎正坐在暗堂里擦匕首。   送帖子的人不敢进来,把帖子交给山门口的灰衣刺客就跑了。   灰衣刺客“?”   他把帖子捧到暗堂门口,跪下来,举过头顶。   沈咎没抬头,擦匕首的动作也没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个字:“念。”   灰衣刺客打开帖子,念了一长串。什么九域同庆,什么正道同盟,什么切磋论道。   念到最后一行“九域仙穹天会。百年一遇。特邀不存山山主‘无名’莅临。”   沈咎听着,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听到“天阙剑宗”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天会什么时候?”   “五个月后,东极天域·天阙山。”   沈咎把匕首放回去,接过帖子,翻开来看了看。   帖子是大红色的,烫金,上面写着受邀宗门和个人的名字。   不存山排在最后面,字比别人的小一号,看得出写帖子的人不太情愿。   他把帖子合上,放在桌上。   “去。”   五个月后。天阙山。   天阙山还是那个样子。九座插天巨峰围成一圈,中间留一道缺口,远望如天门半开。沈咎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九座山峰,看了很久。   上一次来这里,是一百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没创立不存山,燕刳还没加入天阙剑宗。   两个人在这山下吃过烤鸡,喝过酒,打过架。现在山还是那个山,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他收回目光,拉了拉兜帽。今天他穿了一身玄红暗纹的袍子,不是平时那件黑的。   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额头和眼睛的上半部分。脸上戴着一个青铜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白衣,腰佩短刀,脸上没有表情。一个代号“无一”,一个代号“无二”。不存山最强刺客,今天跟来当背景。   天会的场地在天阙山主峰前的广场上。   四周搭了看台,看台分三层。   最上面一层是六大宗门宗主的位置,中间一层是各宗长老和弟子,最下面一层是散修和小宗门的人。   不存山的位置在中间偏左,不大不小,刚好够三个人坐。   沈咎走过去的时候,周围的声音突然小了。   说话人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目光跟着那个穿玄红暗纹袍子的人走。他走过的地方,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他……他是无名?”有人小声说,声音在发抖,“他怎么来了?”   “嘘——你他妈小声点!他想来就来,你敢拦?”   “不存山不是不会参加天会吗?”   “到底谁传的消息说不存山今天不来。”   沈咎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他一手撑着头,手肘支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椅子边缘上一下一下地敲。   无一和无二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两根白色的柱子。   主持人是个老头,修为不高,但嗓门大。   他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一个一个地介绍到场的宗门。   每介绍一个,那个宗门的人就站起来拱个手,周围响起一阵掌声。   天阙剑宗站起来的时候,掌声最响。玄霄宗次之。雷音净院再次。药王仙谷和天机玄阁都差不多。   介绍到不存山的时候,老头的声音顿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念了三个字:“不存山。”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的寂静。连风都停了。沈咎坐在椅子上,没站起来。他的手指还在敲椅子边缘,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过了好几息,有人鼓了一下掌。   很轻,像是在试探。没人跟着。那个人的掌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他赶紧把手放下了。   沈咎的嘴角动了一下。面具遮着,没人看到。   他的目光在看台上扫了一圈。天阙剑宗的位置在最上面一层,居中。   宗主坐在正中间,白胡子,穿月白色长袍,腰佩长剑。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也是月白色长袍,头发用玉簪束着,脸白得不像话。   燕刳。   沈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燕刳正看着广场中央的高台,表情很淡。   他没有看不存山的方向,至少看起来没有   天会比试开始了。   天会比试正式开始。   规则简单:每宗出五人,抽签对决,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最终独存者所属宗门为胜。   不存山出战者,为三名红衣刺客、两名黑衣刺客。   沈咎并未下场,只静坐席上,从头观至尾。   不存山刺客出手极狠。   首名黑衣刺客对阵一小宗门弟子,三招便将人击落台下。   次名红衣刺客更烈,一剑将对手钉在台边,未伤要害,却已吓得对方面无血色。   第三、第四场亦尽数取胜。   至第五人,对手为玄霄宗高手,缠斗一盏茶功夫惜败。然前四场积胜已足,不存山稳入前三。   其余宗门比试亦各有风采:   天阙剑宗弟子剑势凌厉,招招逼命;   玄霄宗道法玄奥,以柔克刚;   雷音净院武僧拳劲刚猛,台板为之震裂;   药王仙谷与天机玄阁则近乎随缘参与,败亦不恼,含笑退席。   最终决战,于不存山与天阙剑宗之间展开。   天阙剑宗尚有两人未出,一位长老,一位燕刳。   燕刳自看台缓步走下。   月白道袍在日光下泛着柔光,腰间银带轻轻一晃。   他行至广场中央,立在高台之上,剑仍悬于腰间,未曾出鞘。   目光扫过全场,掠过层层看台,最终落向不存山方向,落于那具青铜面具之上。   “我要和他打。”燕刳说。他抬起手,剑指沈咎。   他倒要看看,是不是沈咎   全场又安静了。   天阙剑宗的宗主站起来,脸色变了。“虚舟,万万不可!他可是会往死里打的!”燕刳没理,剑还指着沈咎。   沈咎坐在椅子上,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他偏了偏头,青铜面具在阳光下转了一个角度,反射出一道冷光。   “好啊。”他说。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到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动作很轻,靴子踩在地上没发出声音。   他走到燕刳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丈。   沈咎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暗红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不周从光里化出来,剑身漆黑,剑柄缠着暗红色的绳子。他把剑握在手里,剑尖朝下,垂在身侧。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   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了一颗不起眼的小虎牙。   “请多指教。”他说。 第32章 恨意   燕刳拔剑。   软剑从腰间弹出来,银色的剑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条蛇吐出了信子。他把剑握在手里,剑尖指向沈咎,身体微微下沉,膝盖弯曲,重心放在前脚掌上。   “请多指教。”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然后同时动了。   暗红色的光和绿色的光在广场中央炸开,像两朵花同时绽放。   剑刃相击的声音很密,密到分不清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根弦在不停地颤。   沈咎的剑重,每一剑都带着风声;燕刳的剑轻,快得像闪电。   两个人从地面打到空中,从空中打到地面,剑气把高台的台板削掉了一层,碎木飞溅。   全场的人都仰着头看。一红一绿两道光在空中交错、碰撞、分开,再交错。   速度快到眼睛跟不上,只能看到光的轨迹   暗红色的像血,绿色的像竹叶,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   天阙剑宗的宗主站在看台上,手攥着栏杆。玄霄宗的玄清真人捋着胡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雷音净院的方丈坐在蒲团上,佛珠在手里转,眼睛没睁开。   药王仙谷的孙药圣矮胖的身子往前倾,下巴上的肉堆了好几层。   天机玄阁的何平笑眯眯的,手里的茶杯端得很稳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还在打。   看台上的人开始打哈欠。   有人撑不住了,站起来活动筋骨,干什么的都有   就没人走远,因为谁都不想错过最后的结果。   沈咎和燕刳都不累。   沈咎不累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几百年的刺客生涯,连着打三天三夜不睡觉都是常事。   打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沈咎注意到燕刳的剑法变了。   不是变慢了,是变了路子。一开始是刚猛的,一剑一剑劈下来,像是要把人劈成两半。   现在变成了缠斗,剑身贴着剑身走,像是在试探,像是在回忆。   沈咎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故意变了几招,换了几个不常用的角度。燕刳跟上了,剑尖追着他的手腕走,不依不饶。   “你……”燕刳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大,但在剑刃相击的声音里听得很清楚,“你的剑法……”   沈咎没说话。不周从下往上挑,燕刳侧身躲过,软剑卷过来,缠住了不周的剑身。两个人同时用力,剑刃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火花四溅。   沈咎猛地一抖手腕,不周从软剑的缠绕中挣脱出来,暗红色的剑气炸开,把燕刳震退了两步。   沈咎跟上去,不周横着扫过去,燕刳举剑格挡。剑刃相击的瞬间,沈咎变招了   不周从横扫变成了下劈,力量集中在剑尖,砸在燕刳的剑身上。   燕刳的剑飞了。   软剑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沈咎的剑停在燕刳脖子前面,剑尖离他的喉咙不到一寸。   “你……输了。”沈咎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全场安静了。   然后爆发出一阵嘈杂   燕刳没动。   他站在那里   他看着沈咎,看着那个青铜面具,看着面具后面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见过。不是今天见过,是很久以前。在一个山洞里,在一条河边,在一座山顶上。   他记起来了。   不是招式,不是剑法,是这人用剑的习惯。   剑走偏锋,偏爱斜挑。   这些细碎习惯,单看寻常,合在一起,天下只一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剑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刺破了一点皮,血珠渗出来。他   没停,又往前走了一步。沈咎的手没动,剑也没动,但燕刳的喉咙已经贴上了剑尖,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燕刳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青铜面具下面那双眼睛里的血丝。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沈余烬。”   沈咎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从未见过燕刳这神情   燕刳的表情里掺杂着恨意,仇恨,甚至还厌恶....吗?   “阁下认错了。”沈咎说,声音很平。   “不可能。”燕刳的声音大了些,周围的人听到了,开始往这边看。“我怎可能不认得?”   沈咎沉默了一会儿。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天阙剑宗的宗主已经走过来了。   燕刳的师弟也跑过来了,拉着他的袖子,想把他拽走。   沈咎看着燕刳,燕刳看着他。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把剑的距离。   “他疯了。”沈咎说。声音不大,但燕刳听得很清楚。   燕刳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捅了一刀,他不信,低头看,刀真的在那里。   “你说什么?”燕刳的声音在发抖   “在你拥有的东西当中,我是最容易被抛弃的吗?!”   沈咎收剑,不周化成一团暗红色的光,缩回掌心。他退了一步,转身,往看台上走。走了三步,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沈余烬!”燕刳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很大,大到全场都听到了。   沈咎没停。   天阙剑宗的宗主拦住了燕刳,把他按住了。师弟也上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燕刳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看着沈咎的背影,看着那个穿玄红暗纹袍子的人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一手撑着头。   “他疯了。”沈咎又说了一遍,对无一和无二说的。两个人没回答。   天会继续,但没人有心思看了。   不存山赢了,但沈咎没上去领奖。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椅子边缘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到天黑,天会散了,他站起来,走了。   蕴温在倚云阁等他。   二楼的老位置,蕴温把扇子打开,挡住了半张脸。   他看到沈咎从窗户翻进来,把扇子合上,在桌上敲了两下。   “听说。”蕴温说,“你跟他打了三个时辰。”   沈咎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青铜面具摘了,放在桌上。面具下面是一张苍白的脸,嘴角那颗痣在烛光里很明显。他把兜帽也摘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你明明可以藏起剑法的。”蕴温说,给他倒了杯酒。   沈咎端起酒杯,没喝,看着酒液在杯子里晃。   “你这么做……”蕴温停了一下,看着他的脸。   “我想让他认出我。”沈咎打断他,声音低沉,似是自喉间硬挤出来。   让知道我没有死...沈咎把不存山的地址暴露出来的时候,就是想要让燕刳找过来,可燕刳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无名。   蕴温默然。   片刻后才问:“那又为什么不认?”   沈咎把酒喝了。   酒是温的,不辣,但咽下去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把杯子放下,手指捏着杯沿,捏得很紧。   “我看得出。”沈咎说,声音开始颤抖   “他真的恨我。”   蕴温把扇子打开了,挡住了半张脸。但他的眼睛没有弯,没有笑。   “他……他真的好恨我。”沈咎的声音碎了,像是有人在用力捏他的喉咙,把他的声音捏成了碎片。他把脸埋在手里,手指插进头发里,肩膀在抖。   蕴温看着他,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扇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沈咎旁边,把手放在他肩上。没说话。   沈咎没抬头。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桌上那个青铜面具上。面具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看不到。 第33章 一生   自那天后,沈咎把自己关在了不存山。究竟关了多久,他已经记不清。   暗堂无窗,终年一片沉灰的暗,他对着那面白墙静坐,桌上堆着一叠任务单。   最上面一张写了人名,墨迹早已干透,边角卷得发脆。他既不接,也不撕。   往事在脑中翻搅,还有那些本不该再记起的。   他忘不掉燕刳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个表情像一只瓷瓶猝然落地,碎得太干净,连一片可以拾起的余温都没有。   曾经最亲近的两个人,终究是裂了。滔天的恨意覆下来,把过往所有亲密,一并淹得无影无踪。   如果当年跟着爹娘一起死了,该多好。   这个念头从前也有过,不过是水面涟漪,稍纵即逝。   这一次却不一样,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直直扎进脑子里,拔不出,也化不开。   若那时便死了,便不会遇上那把匕首,不会炼那些压邪的法宝,不会双手染血,更不会被天下人憎厌。   他也不会遇见燕刳,世间便不会有一个叫沈咎的人,在燕刳心上戳出一道伤口,再悄无声息地消失。   可命是天定的,不是他选的。   天道究竟是什么?是一张网,还是一双冷眼旁观的手?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想不通,也不想再想   沈咎猛地起身,木椅在地面拖出一道刺耳的锐响。   门口两名白衣刺客侧目,他一言不发,从两人之间穿过,走过漫长地道,从地裂裂隙中爬了出去。   风很大,卷着沙土,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拉起兜帽,遮住半张脸,向南而去。   南去有一座无名矮山,山下溪水流淌,溪边长着垂柳。   坟在山腰,三座土坟并排。   中间最高,是他父亲沈怀远的;左侧略矮,是他母亲林氏;右侧最小,只及旁座一半,是他小弟沈纹云   坟前立着一棵老樱树,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枝丫撑开如巨伞。   花期早过,新叶正盛,绿得发亮。树下杂生着黄、白、紫各色野花,无人打理,反倒肆意疯长,一片野趣。   沈咎缓缓蹲下身,摘了兜帽,卸了面具。   神情平静得近乎麻木,只有眼眶,是红的。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陶酒壶   又取出一只白底青花小瓷壶   是蕴温送的。   三只杯子并排摆开,两只大,一只小。大杯斟酒,小杯倒茶。   “爹,娘。”   他开口,声音很轻,在空山之中却格外清晰,“我来看你们了。”   两大杯酒斟满,他举杯在坟前各自一顿,随即倾酒入地。酒液渗入黑土,只留下一瞬深色湿痕,转眼便消失不见。他又重新斟满两杯,静静放在爹娘碑前。   最后拿起那只小杯,倒上微凉的茶,放到小弟坟前,靠着一块粗石。   “小弟。”他声音放得更柔,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给你带了茶。你还小,喝不得酒。”   风穿过樱林,叶子哗哗作响。   沈咎不知不觉已跪在泥中,垂眸望着脚下黑土。   土上落着些卷干的花瓣,细小蜷曲,像一只只僵死的虫。   “若当年我跟你们一起走了,”他语气平淡   “就不会有后来这许多事。不会碰那把匕首,它也不会认我为主。燕刳大可直接毁了它,不必等我死。天下不会死那么多人,我也不必杀那么多人。”   他伸手,轻轻抚过父亲的石碑。石质灰白,“沈怀远”三字刻得深,缝中积了灰,早已模糊不清。   “可我偏偏遇上了,还与它融在了一起。甩不掉,毁不掉,谁要碰它,它便引着我去杀谁。”他收回手,搁在膝头,指节微微发颤   “我炼了这么多年法宝压制它,它总算不再乱作。可我累了。”   他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酒气辛辣,呛得他猛地低咳一声,用袖角擦了擦嘴角,又将杯子放下。   “被匕首戾气沾了命格的人还没清完。”他望着坟茔,眼神有些散,飘向远方,“他们会疯,会杀,会变成恶鬼。我必须去杀了他们。不是我想,是不得不杀。不杀,他们便会害更多无辜。”   他不是没想过一死百了。   只是匕首已认他为主,除他之外,无人能斩除那些被侵染的人。他连死,都不能由着自己。   风再至,吹乱他额前碎发,贴在脸上。他没有抬手拨开。   “等我清完这最后一件事,”他轻声说,“就来陪你们。”   他再斟酒,一杯敬父,一杯敬母,尽数洒入黄土。   又提起瓷壶,给小弟的小杯续茶。茶水满溢,顺着碑座缓缓流下,渗入土中,不留痕迹。   “我好累啊。”   这句话轻得像一缕烟,风却没有将它吹散。它落在坟土上,落在樱树根上,落在野花残瓣上。   空山寂静,无人听见,只有长眠于此的人,静静应着。   沈咎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那道疤仍在,暗红狭长,形如匕首。摸上去不疼,只一阵阵发痒,钻心似的。   翻到手背,还有一道旧伤,是早年被妖兽所划,早已愈合,只留一道浅白细痕,像一根断了的线。   他为护天下,踏入杀道,建不存山,成了世人唾骂的刺客之首。双手染血,孤绝于世,连他曾经最信任、最亲近的人,也恨他入骨   恨明月高悬,偏不照他这孤影。   又恨明月曾照过他片刻,给过他一点暖。   更恨那一点光,终究还是灭了。   恨来恨去,最后恨的,只有自己   小时候,他本不是这样的。   那时家住山下小村,父亲是木匠,手艺扎实,镇上人家常来打制桌椅柜箱   母亲擅针线,绣出来的花鲜活如生,村中女子出嫁,都来求她绣盖头。   弟弟沈纹云那年才六岁,总跟在他身后跑,软软一团,像条小尾巴。   那日他去村后河沟摸鱼,摸了小半日,串着一串鲜鱼往回走。   刚到村口,便觉不对。   太静了。   没有犬吠,没有鸡鸣,连人声都听不见一丝。   他心头一紧,快步跑回家。   家门大开,门槛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低着头,不知在啃食什么。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得人喉头发紧。   那人一见到他就跑了   他冲入院中,一路闯进内室。   父亲倒在地上,胸口一个血洞,血早已流干,在地上凝出大片发黑的痕迹。母亲躺在一旁,手还伸在半空,像是要去抓什么,又像是要护着谁。   弟弟不在屋中。   他疯了一般四处找,最后在屋后墙角找到了。   小弟缩在那里,身上血肉模糊,已只剩一副残骨,连完整的模样都没留下。   他抱着那点残骨,一步步走到坟地,在爹娘身旁挖了一个小坑。没有工具,只用双手去刨,指甲翻裂,血与泥混在一处,黏在指缝里。他把小弟埋下,堆上土,寻了一块粗石立作碑,用小刀一笔一笔刻:沈纹云之墓。   手抖得厉害,字歪扭难看,可他还是刻完了。   从那天起,他成了村里人嘴里的灾星。   有人可怜他,给他一口饭、一件衣;   可村里的孩子,却追着他骂,朝他扔石子,说他克死爹娘,是个没爹没娘的杂种。   他从不还手。   不是打不过,是他觉得,他们说得没错。   是他克死了家人,是他带来的祸。若那日他没有去摸鱼,若他早一点归家,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像影子一样跟了他许多年,甩不脱,也躲不开。   弱冠那年,他自己给自己行冠礼。   没有长辈,没有宾客,没有仪式。他站在河边,对着水中倒影束起长发,插了一支简陋木簪。   那时他还天真地以为,这样就不会再有人骂他杂种。   后来才明白,骂声从未停过,只是换了说法。   刺客,魔头,杀人疯子。   都一样。   他的功夫,是百家杂学拼凑而来。   小时候常有散修路过村子,或住一宿,或留几日。他端茶倒水,喂马洗衣,低声下气,只为换几招粗浅功夫。   今日学一剑,明日学一刀,夜里便在脑中拆解、糅合、重塑。学得杂,却记得极牢。旁人三年才成的功夫,他三月便能融会贯通   只是不精,直到后来建立不存山,他才自行悟出双剑道。   不归主杀,不周主守;一进一退,一天一地。   他曾和燕刳说起过这些。   那时两人还未决裂,一同在破庙避雨。燕刳见他手上厚茧,问他来历。他说,是跟过路散修学的。   燕刳又问,你爹娘呢。   他说,死了。   燕刳没再追问。   沈咎忽然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骗你的,你还真信?”   他笑得几乎弯下腰,“我本就是孤儿,沿街乞讨长大,哪来什么爹娘弟弟?全是编来逗你的。”   燕刳看他一眼,将烤好的鸡递了过来。   沈咎接过,咬下一口,嚼着嚼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他把烤鸡放在膝上,低头望着火堆。火星噼啪跳动,往上飘飞。   燕刳没有看他,只静静望着火。两人一言不发,直到雨歇。   那一夜,他没有睡着。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外头淅沥雨声,眼前一遍遍闪过父亲做的木器、母亲绣的纹样、小弟跟在身后跑的模样。   天亮时,雨停了。   燕刳已熄了火堆,立在门口等他。   沈咎起身,拍去衣上尘土,走了出去。   “走吧。”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进雨霁的天光里。 第34章 碎片   消息传到不存山的时候,沈咎正在暗堂里擦剑。   传消息的刺客双手奉上一个竹简,沈咎微微颔首,示意他念下去   总的来说就是   玄霄宗一个叫赵鹤鸣的长老偷了不该碰的东西,妄图炼化,反被力量反噬,连杀了数十人。   杀的是同门,有师兄弟,有弟子,有在他手下做事的人。   玄霄宗把赵鹤鸣关了起来,但关不住。   他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强,阵法困不住他,铁链锁不住他。   已经有三个弟子在关押他的过程中被他杀了。   他边听边擦,擦得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一寸一寸的,擦完之后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看,确认没有一丝锈迹,才放到桌上说了一个字   “好”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两个白衣人站在门口,一左一右,看到他站起来,同时让开了路。   “我自己去。”沈咎说。   两个白衣人没动,他又说了一遍   “我自己去。”这次他们退了回去,消失在黑暗里。   赵鹤鸣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前几天也有消息传来,   毕竟不存山的消息网比玄霄宗自己还灵通。   玄霄宗不想声张。   家丑不可外扬,一个长老走火入魔,杀了同门,这种事情传出去,玄霄宗的脸面往哪儿搁?他们想自己处理,但处理不了。赵鹤鸣的力量在涨,每天都在涨,像是在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喂养他。   沈咎一听便知,那人碰的是什么。   法宝碎片。   赵鹤鸣大约只是听了些流言。   不存山的山主手里有五件法宝,可以复活死人,可以让人变强,可以窥看天机,可以让整个修真界毁掉。传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邪乎,传到后来,连沈咎自己都觉得他手里拿的不是法宝,是神器。   但自始至终没有人敢碰那些法宝。不是不想碰,是不敢。不存山的山主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谁敢动他的东西?   动了的话就是像赵鹤鸣被力量反噬   被碎片里的力量控制,成了疯子   那些碎片里残留着沈咎炼制法宝时的怨念和执念,三年来,他每一次取心头血,每一次痛到晕过去,每一次醒来看着镜子里瘦脱相的自己,那些情绪都被炼进了法宝里,也炼进了碎片里。   赵鹤鸣炼化碎片的时候,那些怨念和执念一起涌进了他的身体。他开始杀人,不是他想杀,是他控制不住。   沈咎等了几天。   他在等玄霄宗自己解决。如果他们能解决,他就不用动手。   但很可惜,他们没解决好,今天就来了最后的消息   赵鹤鸣被关在玄霄宗后山的一个石室里。   石室是挖在山壁里的,门是铁的,上面贴满了符纸。   符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些已经掉了,在地上卷成一团。   两个弟子守在门口,看到沈咎从黑暗里走出来,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是谁——”   沈咎没说话,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推开门。铁门很重,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石室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赵鹤鸣坐在石室最里面,靠着墙,手垂在两侧,头低着,像是睡着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衣服也破了   皮肤上全是暗红色的纹路,跟沈咎手上的疤一模一样。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瞳孔缩得很小,像两个针眼。   他看着沈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在石头上磨过的。   沈咎立在门口,并未急入。   静静看了他片刻,才抬步走近。   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赵鹤鸣没动,看着他走过来。沈咎在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青铜面具后面的眼睛是冷的,没有表情。   “你知道我是谁?”沈咎问。   “知道。”赵鹤鸣笑了一下,嘴角裂开,露出带血的牙齿。“不存山的山主。无名。”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我只是想活。”赵鹤鸣的声音突然变了,从沙哑变成了尖锐,像是有人在掐他的喉咙。“我只是想活!我不想死!我活了两百年了,修为卡在金丹中期上不去,马上就要掉下来了。掉下来之后呢?等死?我不想死!”   沈咎没说话。   “那些碎片,我以为炼化了就能突破。”赵鹤鸣的声音又变了,从尖锐变成了低哑,像是一根弦断了。“我杀了他们。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手不听使唤。它自己动的。它自己动的!”   他把手举起来,举到沈咎面前。手在抖,手指痉挛着,像是有电流在皮肤下面窜。   掌心里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跟沈咎手上的疤一样,但更大,更浓,像是有血要从皮肤里渗出来。   沈咎凝视那只手片刻,缓缓起身,拔出不归。   赵鹤鸣望着那柄剑,眼中红芒更盛。   “你罪不至死。”沈咎开口,“不过是贪念作祟。”   “那你还要杀我?”   “不杀你,力量扩散,会死更多人。”   赵鹤鸣不再言语。   他垂首,望着自己不停颤抖的手。掌心印记明暗闪烁,如同垂死心跳。   沈咎举剑。   赵鹤鸣抬眼望他,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轻得听不真切。   剑落。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给了他一场痛快。   沈咎收剑。   不归化作一团暗红流光,缩回掌心。   他立在尸体前,垂眸望去,忽然想起燕刳曾经的话。   “你确定要走这条路?”那时候他们还在河边,还没有分开,燕刳问他这句话的时候,他笑着说“确定”。   现在他站在一具尸体面前,什么都没想。   最后转身走了。   靴子踩在石板上,笃、笃、笃。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鹤鸣靠在墙上,头歪着,像是睡着了。   沈咎转回头,走了。   从玄霄宗出来的时候,他吐了一口血。   那些碎片在反噬。   赵鹤鸣炼化碎片的时候,碎片里的力量已经被污染了   被他的贪念、恐惧、不甘。   沈咎摧毁那些碎片的时候,那些污染倒灌进了他的身体,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丹田,走到心脉,走到每一根骨头里。   他站在山门口,扶着石柱,又吐了一口血   “操。”他骂了一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走了。 第35章 裴西洲   沈咎去了药王仙谷。   他把面具摘了,直直的走向药王仙谷   毕竟没有人知道不存山的山主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他的脸,他走进药王仙谷的时候,守门的弟子只看了他一眼,就放行了。   沈咎走在路上,手捂着胸口,每走几步就咳一声。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继续走。   路过一片药田的时候,他看到一株灵芝。   紫色的,伞盖上有金色的纹路,像是用笔画上去的。   沈咎停下来,看着稀奇,伸手摘了   “站住。”   沈咎跑了   身后的人追了上来,不是走,是飞。沈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女人,穿素衣,木簪束发,手里拿着一个药钵,钵里还杵着药杵。   她飞得很快   “你偷我灵芝!”那女人喊。   “借用,借用!”沈咎边跑边喊。   “不行!”   沈咎跑进了药王仙谷的后山,那女人追进了后山。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山里绕了好几圈,沈咎的胸口越来越疼,跑着跑着又吐了一口血。那女人看到他吐血,愣了一下,追得更紧了。但这次不是要抓他,是要看他。   她追上了他。   沈咎自己停下来的。   他靠在一棵树上,喘着气,胸口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挖。   那女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手伸出来。”她说。   沈咎没伸。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沈咎躲了一下,没躲开。   她的手很热,手指粗,指腹有厚茧。   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沈咎想挣开,挣不动。   但是他发现了,这个人的灵力波动很奇怪   她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把刀。   “你要死了。”她说,睁开眼,看着沈咎。   沈咎愣了一下。“我知道”   “你的经脉裂了。灵力在倒灌,顺着裂口往心脉走。走到心脉你就死了。”   沈咎把手抽回来。“嗯。”   那个女人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裴西洲,药王仙谷的大师姐。我看了一辈子的病,没见过你这么乱的脉象。”   沈咎看着她,没说话。   裴西洲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片刻,沈咎最终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裴西洲没跟上来,但她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在竹林里来回弹。   “我给你开点药!你回来!”   沈咎没回头。   他一路行至药王殿。   殿门敞开,内里昏暗,药香浓郁刺鼻。   他走入殿中,空无一人,便继续向内。   行至第三进院落,他停下步伐   地上躺着一个人。   脸朝下,趴在地上,手伸在前面,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沈咎蹲下来,把那人翻过来。   孙药圣的脸是青的,嘴唇是紫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散了一半。   沈咎把手指搭在他脖子上,摸了一下脉搏。   还有,很弱,像是快要停了。   他扒开孙药圣的嘴看了看,舌头没咬破,喉咙里有东西。   他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掌拍在后背上。   暗红色的灵力从掌心里涌出来,顺着孙药圣的经脉往下走,走到胃里。   孙药圣呕了一声,吐出一摊黑水。   黑水很臭,像是发酵了好多年的药渣。   沈咎皱了皱眉,又拍了一掌。   孙药圣又呕了,这次吐出来的是药丸,好几颗,圆溜溜的,黑乎乎的,在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合着是乱吃药,给自己吃的快死了   孙药圣喘了口气,脸色从青转白,从白转红。   他睁开眼睛,看到沈咎,愣了一下。沈咎把他放下来,靠在墙上。   孙药圣靠着墙,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孙药圣茫然望着他,“是你救了我?”   “你丹药吃多了。”沈咎淡淡道,“再晚一步,能不能醒都是问题。”   孙药圣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胃,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像个偷吃被抓住的小孩。   “我试药试多了。”他说,“新炼的丹药,不知道药性,自己先吃。吃多了。”   沈咎看着他:“我是来找你治伤的”   “来,给我看看”   沈咎给孙药圣看了看口腔里面,又褪去外衫,露出后背。腰肢纤细,仿佛不堪一握。   孙药圣给他开了点药,还有外用的药   沈咎颔首,道了声谢。   孙药圣摆手笑道:   “以后你来我这儿治病,分文不取。”   沈咎轻笑点头,转身走出药王殿。   走出药王殿的时候,他看到了裴西洲和秦知意。   他目光看向裴西洲,确定了   裴西洲灵力已经混乱了,或许再过十几年就死了。   她们蹲在药王殿门口的台阶下面,面前摆着几株草药,正在研究。   裴西洲手里拿着一株叶子像手掌的草药,在跟秦知意说什么。秦知意那个时候十岁,扎着双髻,圆脸,眼睛很亮,蹲在裴西洲旁边,认真地听着。   “这种七叶莲,解毒用的。采的时候要连根拔,根比叶有用。”   裴西洲把草药翻过来,露出白色的根须。“下次你遇到刚才那个人,记得给他吃药。他的经脉裂了”   秦知意乖乖点点头。“知道啦,师姐。”   沈咎站在走廊上,听到这句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他扶住了门框,站稳了   沈咎走站在山门口   胸口还是疼,但比来的时候好了些,不是伤好了,是疼习惯了。   下了楼梯,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月白色长袍,银色腰带,玉簪束发。   燕刳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沈咎愣住了。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所有的念头一起涌上来   跑、躲、藏起来。   他转身就跑,腿刚迈开,后衣领就被人揪住了。燕刳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扣在他的衣领上,像铁钳一样。   “你……”沈咎掌心一翻,不周现世,漆黑剑身迸出暗红流光。   他反手一剑削向燕刳的手腕,燕刳松开了,他借力往前一窜,拉开了距离。   他站在三丈外,剑尖指着燕刳,喘着气。胸口的伤被扯动了,疼得他眼前发黑。   燕刳看着自己空落的手,五指缓缓收拢,又徐徐松开。   他看了沈咎两秒,然后从腰间拔出了软剑。他把剑举起来,剑尖指向沈咎。   沈咎看着那把剑,看着那个起手式,觉得眼熟。   非常眼熟。   他刚想完,燕刳动了。   银色的光从剑身上炸开   沈咎压着灵力,只用剑招。   但燕刳剑法快,准,狠,每一剑都贴着沈咎的要害走,不杀他,但让他躲得狼狈。   沈咎挡了几剑,越打越觉得不对。   又挡了几剑   随即才反应过来   “燕虚舟?!”沈咎边打边喊,声音又惊又怒,“你他妈用我教你的剑法来打我?!”   “如何,沈余烬?”燕刳声音带着几分嘲讽。   沈咎一怔,随即笑了。   青铜面具不在,脸上的表情藏不住。   嘴角那颗痣往上挑了挑,露出一颗小虎牙。他骤然变招。   不周从横劈变成竖砍,从竖砍变成斜刺,从斜刺变成削。   剑法突然变得大开大合,不再是刺客的阴柔诡谲。   燕刳面色微变。   他挡了两剑,眉头皱起来。这个剑法,他也认识。   “你用我教你的来打我?”燕刳的声音低了些,沈咎听出了危险。   “彼此彼此。”沈咎笑了一下。   两个人又过了十几招。   剑光交错,银色的和暗红色的混在一起,在暮色里闪。   沈咎的胸口越来越疼,手开始抖,剑慢了一拍。   燕刳看出来了,他的剑压上来,把沈咎逼退了好几步。   “很好,胆子大了点。”燕刳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沈咎知道他要出杀招了   他的剑在蓄力,灵力开始往剑身上涌,绿色的光从剑柄蔓延到剑尖。   这一剑,他接不住。   沈咎收剑。   不周化作暗红流光缩回掌心,他转身便逃。   一边奔逃一边在心里默想:   今日运动量,算是彻底达标了。   脚尖点地,人飞出去了,速度快到燕刳的剑落下来的时候,只砍到了他的残影。   剑砍在地上,砍出一道深深的沟,碎石乱飞。   沈咎已经跑出去十几丈了。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在风里听得不太清楚,但燕刳听到了。   “嘿嘿,跟你死磕到底的才是傻子!”   燕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他的剑还举着,剑尖朝下,绿色的光慢慢暗下去。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沈余烬!!!”他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惊起一群鸟,从林子里飞出来,黑压压的一片。   远处,沈咎听到他自己的名字之后跑得更快了。   他捂着胸口,边跑边笑。   血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擦了擦,蹭了一脸。   跑到没人的地方,靠着一棵树,滑坐在地上。   胸口疼得像火烧,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株灵芝,看了看,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苦的。他皱着眉咽了,又掰了一块。   “燕虚舟。”他小声说了一句。   远处,燕刳还站在原地。   他把软剑卷回腰带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道被剑气砍出来的沟。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沟边的泥土,土是湿的,翻出来的。   他站起来,往沈咎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第36章 死亡   自那件事之后不知过了多久   这已经是不存山存在的第三百年。也是他和燕刳反目成仇的第三百年。   三百年,够一个凡人活好几辈子,够一座山被风沙磨平棱角,够一把剑生锈、断裂、被泥土吞掉。   但不够沈咎忘掉那些事。   不够他忘掉那个雨夜山洞里的烤鸡,不够他忘掉山顶那壶酒,不够他忘掉燕刳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三百年前,他以为这条路他能走到底。   现在他走到底了,发现底下什么都没有。   玄霄宗的事过去之后,沈咎把赵鹤鸣的碎片毁了,把人杀了,走了。   但他当时没走远。   他藏在玄霄宗附近的山里,看着他们把赵鹤鸣的尸体抬回去,看着他们在宗门外围布阵。从山脚一直布到山腰,阵纹密密麻麻的   阵成的那天,玄霄宗的宗主亲自出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回去了。   阵是请天机玄阁的何平布的。   九锁连环阵,九层锁,九道关,层层相扣,破了一层还有八层。   何平说“此阵天下无人能破”,玄清真人信了。   沈咎也听说了。   他听说之后,笑了一下。觉得挺有意思的   想看看它能不能拦住他。于是他去了。   第一次,他从东边进去,从西边出来。阵亮了一下,没拦住   第二次,他从北边进去,从南边出来。   阵又亮了一下,还是没拦住。   第三次,他进去之后没出来,在里面转了一圈,把阵的纹路记了个大概,然后从中间出来,站在阵眼上,踩了一脚。   阵纹裂了几条,但没碎。他踩完就走了。   玄霄宗的宗主气得摔了杯子。   他又叫何平加固了阵法,加了七层,布了七七四十九天。   沈咎又来了。   这次他在阵法里走了一圈,走了半个时辰,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最后从正门走出来。   守门的弟子已经不想拦他了,甚至有人给他让了路。   “他到底想干什么?!”玄清真人在殿里咆哮。   后来他听说玄清真人被气得闭关了   沈咎不是故意要气他。   他只是觉得那个阵有趣。   不存山的日子太闷了,暗堂里没有窗户,看不到天,看不到地,看不到人。他需要透透气。   去玄霄宗外面转转,看看那个阵有没有变,成了他少有的消遣。   再后来蕴温死了。   沈咎是半个月后才知道的。   他去了天水城,去了倚云阁,楼还在,姑娘们还在,但蕴温不在。   是一个穿绿裙子的姑娘告诉他,蕴爷去了北边,说去看樱花。   沈咎一怔   北边,樱花。   那是他父母的坟地。他转身就走,出了城,往北走。   走得很快,快到路上的行人只看到一道黑影从身边掠过。   到的时候就看见蕴温趴在他父母的墓碑前面。   头枕着他爹的碑座,   手搭在他娘的碑上,像是靠在那里睡着了。一身大红衣袍早已褪成暗褐,如同干涸凝固的血。   长发散落在地,沾着花瓣与落叶。   他面色平静,唇角微扬,似是带着笑意。   沈咎站在他面前,垂眸看了许久。   而后缓缓蹲下身,指尖探向他的脉搏。   无一丝跳动。   身体已凉,却尚未僵硬,应是刚去不久。   沈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个经常在这里说话,所以他来到了这里   以前蕴温总挂在嘴边一句:   “凡人的寿命,真是短得很。”   他以为蕴温会活很久。   毕竟蕴温的修为不低,活个几百年没问题。   但他忘了,蕴温从来不在乎修为。   他在乎的是那些凡人   那些弹琵琶的、唱曲的、跳舞的、端茶的。他说没了就没了,再找一个就是了。   语气轻得如同谈论今日餐食。   可沈咎知道,他心里是难过的。   每有人离去,他都会在二楼老位置坐一整夜,不言不语,不饮不醉,就那么坐着。   次日醒来,依旧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他把蕴温埋了。   就在他父母旁边   他用手挖的坑,跟当年埋弟弟一样。指甲翻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最后他用灵力把蕴温变成一坛骨灰,放进去,把扇子放在他旁边,把土盖上。   他没有给蕴温刻碑,只在坟前立了一块石头,在上面刻了一行小字   他刻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遇挚友,如逢春,自此长明。”   刻完了。他把小刀插回靴筒,在蕴温的坟旁边坐了一会儿   如当年蕴温还在时,两人就这样面对面,闲闲叙话。   只是从此物是人非   风吹过来,把樱花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盖在新土上。   他把那几片叶子捡起来,放在一边。   做了最后的告别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座坟变成了四座。   长明。   人死了,灯就灭了。   哪来的长明?他转回头,走了。   没过多久裴西洲也快死了。   沈咎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下不了床了。   裴西洲瘦了很多。   以前的她虽然不算胖,但脸上有肉,气色好。   现在她的脸瘦得脱了相。   秦知意不在。   桌上放着一碗药,已经凉了,药渣沉在碗底。   “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您来了。”   沈咎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嗯。”   “我知道……”裴西洲咳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拿开的时候,上面有血。她把帕子叠起来,塞在枕头下面。   您是谁了,大人。”   沈咎没有应声。   “您灵力高深。”裴西洲望着屋顶,气息断续,“我死后,能不能……帮我消去知意的记忆。让她……当我从未出现过。   沈咎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若那时还活着,会做。但我会先问她愿不愿意。她不肯,我便不能强求。”   裴西洲轻轻点头:“好……好……多谢大人。”   她撑着床沿想坐起,似要行礼拜谢。沈咎伸手按住她肩头,没让她动。   她的肩骨极窄,硌得人手心发疼。   “不必。小事。”   他顿了顿,手从她肩上收回,垂在身侧。   目光转向窗外,葡萄架上青果在风里轻晃。   他问出一句想问了许久的话:   “你当真碰了那禁术?”   裴西洲沉默一瞬,极短的一瞬,却被沈咎清晰捕捉。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是的,大人。”   “秦知意知道吗?”   “她不知。”   “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我知道。”裴西洲语气平静,像是早已打定主意,“只要知意能平安喜乐,一世安康便好。” 第37章 准备   她只想让秦知意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健健康康的。   没有她,秦知意会难过一阵,但总会好起来的。   总比知道了真相要好。   沈咎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说到“知意”两个字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像一盏灯,被人轻轻吹灭。   沈咎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   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好。”他说。   裴西洲突然抽了抽鼻子。   沈咎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闻到了什么的味道。她望着沈咎,唇瓣动了动,似有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医者对气味总是那么的敏感   “对了,大人。”   “怎么了。”   “燕刳来过这好几次了。”裴西洲说,“一直问您每次来是受了什么伤。”   沈咎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你们跟他说了吗?”   “没有。”   “别跟他说。”   裴西洲没有说话。   她看着沈咎,沈咎看着窗外。   葡萄架上的叶子还在响,哗啦哗啦的。沈咎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再见。”他说,“代我向谷主告别。”   裴西洲没有应声。   沈咎转身向外。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裴西洲依旧沉默。   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裴西洲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身形清瘦,黑袍在风里飘摇,像一面残破的旗。   她艰难地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脚趾冻得发白。   站直身子,双手合十,对着那道早已远去的背影,轻轻一礼。   “祝大人,往生极乐。”   沈咎不知是否听到。   他站在葡萄架下面,抬头看着那些干了的葡萄。   他伸手摘了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嚼。   “呸,真苦。”   但他没有吐。他咽了。   沈咎回到了不存山。他坐在高位,大殿油灯尽数点燃,照得四下通明。   他穿着玄红色的暗纹兜帽衫,没戴面具,没戴兜帽,把整张脸毫无遮掩地露在灯火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很轻,但整齐。   他的手下,不存山的刺客们。   刺客们走了进来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没有人说话。只有沈咎的手指敲着椅子扶手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数。   他们排成几排,整整齐齐的   一片死寂   他看着齐刷刷跪了一地的刺客,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开口,“散了吧。”   刺客们没动。   “你们已经接触到了这法宝的力量。”沈咎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那些东西让你们变强,但也会让你们死得更快。也许你们有很大的可能性不会老死,但你们会死得很痛苦。痛不欲生。”   一个白衣刺客抬起头。   无三,他是最早跟着沈咎的那批人之一。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是以前被人砍的。   他看着沈咎,声音不大,但很稳。   “山主。我的命是山主给的。没有您,我早就死在了那片荒山上。因为您,我多活了这么多年,够了。”   他旁边的人也跟着开口了。是一个黑衣女刺客,脸上有风霜的痕迹。   “山主,我娘把我卖到青楼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是您路过,把我带出来的。您教我杀人,教我活着。我这一辈子,杀过好人,也杀过坏人。我不后悔。您让我走,我不走。”   后方一名红衣刺客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山主,我爹打我,我娘打我,把我当狗。我有了这份力量,把他们杀了。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回到从前。”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了。   有人说山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有人说山主给了他们立身之本;   有人说,山主是这世上唯一待他们好的人。   声浪此起彼伏,在大殿中回荡。   沈咎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叩击扶手的指尖停下,静静搭在扶手上。   待众人声歇,他轻轻摆了摆手。   动作轻得像在拂去一只飞虫。   他们说的,其实都是一个意思   没有山主,他们早就是死人。   命是不存山给的,不存山不在了,他们也不想独活。   “都走吧。”沈咎低声道,“你们不该落得这般下场,是我害了你们。”   “若有人能活得长久些,再遇上燕刳时,替我告诉他,我给他留了东西。”   刺客们沉默。   没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大殿静得只能听见油灯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沈咎抬手。   暗红色灵力自掌心漫溢而出,如水波流淌。   光丝分作无数道,缠上每一名刺客。   众人周身亮起暗红光晕,如同被裹进一层光茧。   “出去之后,勿对任何人提及,曾在不存山为刺客。”沈咎道,“就当,从未有过。”   刺客们一个接一个,在光中消散。   被他以最后的灵力,传送至各自的归处。   他为他们安排了身份,安排了生计,安排了全新的名字。   往后不用杀人,不用躲藏,也不用再用那些冰冷的代号苟活。   最后离去的,是白衣刺客,无一。   追随他近三百年,最早的旧部。   他在光中望着沈咎,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说。   沈咎亦看着他,没有开口。   光灭,人去。   整座大殿,只剩沈咎一人。   风穿堂而入,吹熄了灯火。   四下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立了片刻,转身走入暗堂。   那面白墙还在。   沈咎走到墙前,自靴筒拔出小刀。   抬手,在原先刻下的“余烬。”二字旁,又添了两字。   已灭。   余烬已灭。   最后一笔落下,小刀从掌心滑落,坠地轻响一声,叮。   他没有去捡。   手掌按在墙上,指尖缓缓抚过那四字刻痕。   笔锋深峻,入石三分,边缘粗糙硌手。   他后退一步,静静望着那四个字。   看了很久。   而后缓缓坐下,背靠墙壁。   暗堂无灯,只有那四字在黑暗中泛着浅淡的灰白微光。   他将双剑取出,放在膝头。   闭上眼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成与不成,他都认了。   他在等。   等人来。   等那个人,亲手了结他。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对得起所有人的方式。 第38章 最后相见   沈咎在暗堂里等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他闭目打坐,双剑横置膝头,纹丝不动。   一直在等那个人来。   思绪飘得极远。   他想起年少时,还未遇那柄匕首,未遇燕刳,未遇世间任何人。   一个人走江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露宿荒野。   日子谈不上好坏,活着便够了。   直到遇见燕刳,一切才不一样。   吃饭有人抢,打架有人帮,受伤有人背,中毒有人吸。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过到老,过到死。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脚步声终于响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   一个人,不轻不重,踩在碎石上   沈咎认得这脚步声,听过千万次。   燕刳从黑夜里走出,一步步走近。   月白长袍在暗光里泛着灰,料子仍带着冷润光泽,如覆薄霜。   沈咎缓缓睁眼。暗光在他瞳中一跳,唇瓣微动,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   “别来无恙,燕宗主。”   他看着沈咎,没有说话。   沈咎也看着他。   他们上一次这样面对面,是在药王仙谷的窄道里,他跑了,燕刳在后面喊他的名字。   再上一次,是天会,燕刳站在台上,剑指着他的鼻子。   再再上一次,是河边,他问他“你对我可有半分真心”,燕刳没回答,转身走了。   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燕刳现在也成了宗主   他又得感叹一声,物是人非了   三百年来,沈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看燕刳。   远远地看着。   有时候在天阙山外的山头上   他看燕刳练剑,看他批宗门文件,看他站在试剑崖上看月亮。   他也看到燕刳给自己下了追捕令   天阙剑宗的悬赏榜上,“无名”的名字排在第一,赏金一百万灵石。燕刳亲手写的。   他看着燕刳步步登峰,修为日深,声名愈盛,身边簇拥渐多。   他觉得远远望着便够了。   只要燕刳安好,便够了。   至于那份安好里,有没有他,不重要。   “我们多久没见了?”沈咎问。   燕刳未答。   “燕虚舟?”沈咎再唤一声。   燕刳似才回过神,目光自他脸上移开,扫过四周,最终落向他膝上双剑,又缓缓移回沈咎面庞。   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沈咎道。   燕刳沉默许久,久到沈咎以为他不会开口。   “来杀你。”   声线低沉,像压着万钧之物。   沈咎轻笑一声,站起身。   他先执起不归,随手一掷,剑身化作流光散去,不知所踪。   而后才将不周自膝间拿起,握在手中。   他举剑,剑尖轻抵地面。   “最后一次。”他说,“打一局。”   他掠身而出。   一如从前无数次那样,他在前跑,燕刳在后追。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出了不存山   跑到了荒原。   狂风大作,吹得沈咎发丝乱舞。还没有动就那样立在风里,握着不周。   暗红剑光自剑身炸开,在昏蒙天地间如一团野火。   燕刳立在对面,软剑横胸,青绿灵力流转如水。   两人对视一瞬。   同时动了。   软剑出鞘之声破空而来,银亮剑光一闪,燕刳已近身。   他们厮杀起来。   从地裂之下打到地裂之上,从荒原战至山峦。   一绿一红两道流光在天际纠缠、碰撞、分离、再撞。   剑气劈开山石,震断林木,在夜空划开刺眼痕迹。   远处山庄有人惊醒,推窗眺望。   “那是……燕宗主?”有人指着天边青芒。   “是他!另一道红光……是无名!”   “燕宗主找到无名老巢了!”   消息如风卷过四野。修士们纷纷走出屋舍,登高远眺,望着天际两道光痕呼喊、大笑、拍手。   “燕宗主快杀了这魔头!”   “不存山终于要倒了!”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呼声隔得太远,沈咎听不见。就算听见,他也不在意。   他自始至终,都不在意旁人的声响。   他眼中,只有眼前这一柄剑。   不周在掌中旋动,暗红光芒却愈来愈弱。   并非燕刳更强,而是他自身已油尽灯枯。   三百年暗伤,三百年灵力透支,三百年精血耗损,从未真正痊愈,只深埋在骨血、经脉、丹田之中,只待此刻一并爆发。   他的虎口裂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的膝盖疼,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针上。他的胸口闷,像是有人在他肺里塞了一块石头。他挡了燕刳七剑,退了十几步。   不周在他手里变得很重,重到像是举着一座山。   他们从荒原打到山丘,从山丘打到河边。   河水被剑气劈开了,两岸的树被削断了,石头被炸碎了。   沈咎的衣服上全是口子,有些是剑划的,有些是自己裂开的。   血从那些口子里渗出来,把黑色的袍子染得更黑。   燕刳的衣服上也沾了血,但不是他的。是沈咎的。   沈咎跳进了一个山洞   洞口大半被藤蔓遮掩,内里昏暗却干燥。   他收了不周,剑身化作暗红流光缩回掌心,倚着石壁大口喘息。   血自虎口滴落,砸在地上。   燕刳紧随而入,立在洞口,软剑仍握在手中,青芒流转。他环顾四周——石壁、地面、头顶裂隙,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声音不高,在寂静山洞中却格外清晰。   沈咎一怔,环顾四周。   窄小、浅陋,地上还残留着干草痕迹。   是那个雨夜,他抢了燕刳的烤鸡,被追出十里。   他倚着石壁,燕刳坐在洞口,外头雨声淅沥,火堆噼啪作响。   他问他名字,他说燕刳。他当时还笑:“燕刳?你爹娘怎么取的名?”   “是啊。”沈咎轻声应。   他走到那堆灰烬旁,蹲下身,指尖轻轻一拨,细灰从指缝滑落。   而后起身,靠回石壁,屈膝而坐,手搭在膝头。   那是他当年的位置。   对面,是燕刳的位置。   燕刳沉默片刻,走上前,在对面坐下。   身姿依旧如从前一般,腰杆挺直,背不靠墙,手放在膝上。   只是坐得,比当年近了半步。   或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坐着说话了。”沈咎道。   燕刳看着他,不语。   “这几年,你可还好?”沈咎声音放轻,似怕惊扰什么。   “好。”燕刳只答一字。   沈咎笑了笑:“若日后都能这般,好好说话,不必见面便打,便好了。”   燕刳沉默,指尖微蜷。   沈咎望着他的手,指甲修剪齐整,指节带着常年握剑的厚茧。   最后沈咎开始说话,一如初见时那般,絮絮不停。   讲乡间市井的趣事。   讲有一次路过一个村子,村里的狗追着他跑了二里地,他跑得快,狗追不上,但狗叫了一路,把他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讲一个采花贼,糟蹋了十几个姑娘,他追了他三个月,从南追到北,从北追到东,最后在一条河里把他揪出来,一剑了结。   说不存山的刺客们,说他们杀人的时候太冷静了,没有点趣味,他就跟他们说“你们要多笑笑,要不然客人就要举报你们了”。   “你猜怎么着?”沈咎看着燕刳,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有一个刺客,代号刃一,他真的听进去了。下一次杀人,他冲进去之前大笑三声,‘哈哈哈我来杀你了哈哈哈’,然后一刀把人头砍了。他的笑声太大了,整栋楼都听到了,所有人都跑出来追他。他被追了三条街,最后是我把他从屋顶上拎下来的。”   “从此,”沈咎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存山的规矩又加了一条——杀人的时候不要笑。” 第39章 消散   他又说了很多很多。   讲他在凡间遇到过的一个算命先生,说他活不过五十,他当时已经一百多岁了,算命先生吓得把摊子收了跑了。   讲他有一次在河里洗澡,衣服被人偷了,他光着身子追了那人二里地,最后发现是个小孩,他给了小孩两个铜板,把衣服要回来了。   讲他养过一只猫,灰色的,瘦巴巴的,在路边捡的。   养了三年,猫跑了,再也没有回来。   燕刳默默听着。   沈咎说得累了,停下喘息,胸口仍在刺痛,却不再言语。洞内一片寂静,风声止,鸟鸣绝,只剩两人呼吸交错,一浅一深。   片刻后,沈咎朝燕刳伸出手。   他的手悬在半空,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虎口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在月光下像一道裂纹。   燕刳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沈咎手心里。他的手比沈咎的大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心是热的,贴在沈咎的掌心上,能感觉到脉搏在跳。   沈咎满脸无奈。“哎呀,不对。我要你的剑。”   燕刳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去了。   他的动作很慢,好像不舍   燕刳从腰间拔出佩剑。   不是软剑,是另一把   天阙剑宗宗主的佩剑,剑身窄,刃口青白,剑鞘是深蓝色的,上面刻着银色的云纹。他把剑递过去。   沈咎接过来,把剑从剑鞘里抽出一截。   剑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很亮,亮得能看到自己的脸   瘦削的,苍白的,嘴角那颗痣像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疤。   “这剑叫什么?”   “渊默。”   沈咎念了一遍:“渊默。”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尝味道。“渊深不言,默以承咎。”他顿了顿,点了点头,“还挺有含义的。”   他把玩片刻,抬眼:“来,把手给我。”   燕刳毫不犹豫,伸手递出。   稳而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沈咎握住他的手,按在剑柄之上。   “对,就是这样。”沈咎道。   下一瞬,他握着燕刳的手,将剑尖狠狠对准自己心口。   很快,快得燕刳瞳孔都来不及骤缩,剑已刺入。   沈咎的手在颤,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望着燕刳,看着那双眼睛从平静转为惊愕,从惊愕化为空白。   他想起天道说的话   “唯有正之刃,可断杀之骨。杀不死,天下不活。”   正之刃,是燕刳。   而杀之骨,是他自己。   他完成了自己可悲的命   剑尖穿衣、破肤、刺入肋骨缝隙,从心脏旁穿透而过。   沈咎身形一晃,向前倒去。   燕刳下意识接住他。   剑仍插在胸口,剑柄抵在两人之间。   燕刳的手仍握着剑,却既不推,也不拔,像忘了如何动作。   “沈余烬!”   他终于嘶吼出声,震得洞外飞鸟惊飞。声音在洞内反复回荡,久久不散。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沈咎的头发上。   沈咎躺在他怀里,抬眸看他。   只见燕刳紧紧搂住他的肩。   沈咎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捆干透的柴。   血从伤口继续往外涌,把燕刳的月白色袍子染红了。   从胸口往下,红了一大片,像是有人在袍子上泼了一桶漆。   他的嘴角动了动,笑了。他抬起手,想擦掉燕刳脸上的泪。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凉的,湿的。   他的手指没有力气了,只是搭在那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别哭。”他说。   “我没哭。”燕刳声音发颤。   “对不起。”沈咎说,他嘴里嘟囔着又说了什么,但是燕刳已经听不清了   最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手从燕刳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暗红色的,从胸口往外扩散,像水波一样。光所到之处,身体变成了光点,从脚开始,慢慢往上消散。   燕刳抱着他,一动不动。他的手没有握着剑,但剑还插在沈咎的胸口。   但沈咎的胸口已经变成了光点,剑悬在半空,最后落在地上,叮的一声。   慢慢的消散   光点从燕刳的指缝里漏下去,落在他的袍子上,闪了一下,灭了。   他的怀里空了。   但他双手还保持着抱着的姿势,手指蜷着,像是还抓着什么东西。   山洞里安静了。风停了。月光暗了。   燕刳还在那里,低着头。   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砸在碎石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他在那里待了很久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握过剑。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面石壁。   他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剑,插回剑鞘。   把剑挂在腰间,转身走出山洞。   走到洞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   他转回头,走了。   沈咎身死那一刻,不存山诸据点开始塌陷、沉落。   一夜之间,不存山自世间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暗堂墙壁上,深深嵌入石中的四个字:   余烬已灭。   有人见过天际红绿剑光缠斗,有人见过不存山崩塌,有人见过那个自山洞走出的白衣身影。   消息席卷整个修仙界。   “燕宗主斩杀无名!不存山倒了!”   世人涌上街头,涌向广场,欢呼、大笑、相拥而泣。点灯、放炮、饮酒划拳,如同盛大节庆。   “我们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响彻九域。   没人问这个刺客头子姓甚名谁,来自何方,为何杀戮。   他死了,就够了。   不存山崩塌的刹那,沈咎以最后灵力,碎去四件法宝。   无相、无痕、无念、无归,尽数裂作碎片,散入各地。   并非随意丢弃,而是精准排布,分别置入六大宗门之中,让各派在不知情下代为镇压。   宗门中人只当是寻常古物,收于藏经阁、药圃之下、阵法眼位,彼此牵制,互不能动。   他算好了一切。   算好了碎片归处,算好了苏醒时日,算准了匕首会来寻他。   唯一没算到的,只有一件事。   燕刳,会不会等他。 第40章 遗物   河边。   火堆早已熄灭,灰烬仍冒着余烟。   水声潺潺,不急不缓。   叶梦君坐在石上,双手抱膝,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沈咎。   沈咎倚在另一块大石旁,一腿伸直,一腿曲起,手随意搭在膝头。   “哦~”叶梦君压着满心兴奋,像撞破了天大的秘密,“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无名!”   沈咎淡淡一笑:“不要与旁人说。”   “放心!我的嘴最严了!”叶梦君拍着胸脯,声响清脆。   他突然左右张望一圈,凑近沈咎耳边,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师尊捡我那年……”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燕刳,才继续道:“他修了数百年无情道,忽然就破了。”   “为何?”   “不知。”叶梦君叹了口气,摊开手,“那几年师尊伤了根基,一直闭关,只偶尔出来教我,这几年才渐渐好转。都是大长老同我说的。”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坏笑起来:“还有啊,那会儿宗门里都乱传,说我是师尊等了许久的心上人,结果被出关的师尊听见,把他们全吊起来打了一顿。”   沈咎静静看了他两息:“叶梦君,你师尊捡你时,你多大?”   叶梦君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指节,指节泛着青白,指尖无意识地抠进石缝里,声音轻得像沉在水底:“不记得了……只知道,是爹娘不要我了。”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却没抵达眼底。   眼底依旧明亮,可光亮之下,藏着沉暗,像水面浮光,水底深寒。   沈咎沉默片刻:“他没有不要你。”   叶梦君猛地抬头:“为何?”   “日后你便懂了。”沈咎没有多言。   他望向河边,燕刳背对二人,独自望着河面。   沈咎抬手,示意叶梦君去歇息。   叶梦君点头起身,拍去裤上尘土,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脱下外衣铺在上面躺下。   石面坚硬,他翻了个身,面向灰烬堆。火堆已冷,只余一点余温。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轻缓。   沈咎起身,踩着卵石缓步走到燕刳身旁,轻轻蹲下,与他平视。   燕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河面,波光碎动,如撒落一地银鳞。   沈咎目光凝在他泛红的眼尾,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对不起。”   “这话,你说了许多遍了。”燕刳回道   沈咎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像是在寻个话头缓冲,轻声道:“我猜,那年你遇见的,是个只有一只眼的人。”   燕刳的指尖微动。   沉默片刻,似在追忆,又似在确认,最终轻轻颔首。   “嗯。”   “无一。”   沈咎念出这个代号。   那是他送走的最后一人,白衣刺客,代号无一。自不存山创立之初,便跟着他,近三百年。   “他还在吗?”   燕刳沉默许久:“我查过,不在了。”   “何时?”   “遇见他的那一年。”   沈咎不再说话。   河水东流,波光跳跃,远处有鸟鸣。   他蹲在原地,手搭膝头,指尖微蜷。   河风拂过,发丝贴在脸上,他没有抬手拨开。   “好。”他轻声应下,又问,“他同你说了什么?”   燕刳缓缓抬手。   动作迟缓,像是在复刻多年前的一幕。   手在半空顿了顿,指向远方。   “远处,”   他一字一顿,复述着无一当年的话,   “有位故人为你留下的遗物。”   手指悬停片刻,缓缓落下,放回膝上。   沈咎望着他的侧脸,良久,轻轻应声:“好。”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膝间。   肩背未颤,气息平稳,就那样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才重新抬首。   面上无泪,眼眶却红了一圈。他用袖角擦了擦脸,站起身,拍去膝上灰尘。   “接下来,去何处?”   “天机玄阁。”燕刳道。   沈咎点头。   与此同时,雷音净院。   深夜。   月色被云层遮蔽,只余几缕微光从云隙漏下,落在石阶上,一片昏灰。   风自沙漠而来,裹挟着沙粒与香灰的气息。   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声声,如同有人在暗处拍手。   方丈室内,方未寻正伏案抄经。   黄纸边缘微卷,上面已写就数行经文。   他落笔极慢,一笔一划,如刻石入木。笔尖擦过纸面,沙沙轻响。   手指枯瘦,骨节分明,握笔时青筋隐现。   宽大僧袍罩在身上,空空荡荡,像挂在一截竹竿上。   房门未关。   初月立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把短刀。   刀身不过巴掌大小,刃口锋利,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她面色惨白,眼底带着浓重青黑,唇色泛紫。 方未寻未曾抬头,笔锋依旧在纸上缓缓行进。   沙沙沙   初月轻步走了进来。   脚步声极轻,方未寻却听得清晰。执笔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落下。   她站在他身后,静立片刻。   忽然抬手,短刀直刺而下。   方未寻没有躲闪。   刀尖自后背入,前胸出来   血缓慢的涌出,似有什么在体内推着,浸透僧袍,在灯下凝成深暗的红。   他身躯微震,笔从指间滑落,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影。   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血珠一滴滴落下,落在经文上,落在“阿弥陀佛”四字中央。   “你……”   声音轻得像从远方飘来。   初月猛地抽刀,鲜血再度涌出。   她踉跄后退,握刀的手不住颤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将刀扔在地上,转身奔逃。   脚步声渐远渐轻,最终被风声吞没。   方未寻仍端坐椅上,一动不动。   血顺着衣摆滴落,在地面与蒲团上积成点点深色。   他望着那张被血浸透的经文,墨与血混作一团,红黑交错,如同一幅诡异的画。   他伸手,轻轻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缓缓放下。   背靠着椅背,油灯火苗跳了一跳,复又稳住。   他望着那盏灯火,看了很久。指腹按压着渗血的伤口,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冰。一名武僧推门而入,双手合十。   “方丈。”   “把初月抓回来。”方未寻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第41章 低山臭水遇知音   沈咎他们从河边出来,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大镇子,两边全是铺子,卖吃的、卖布的、卖药的、卖兵器的,什么都有。   街上人多,挤来挤去的,大半是修士,散修居多,也有穿宗门服的。   叶梦君走在沈咎旁边,腰上挂着剑,好奇地东张西望。   燕刳走在前面,月白色的袍子在人群里很扎眼,路过的人都多看两眼,但没人敢靠近   他身上的气势太冷了,像一把没出鞘的剑,走近了就觉得脖子发凉。   “初月死了!”   声音从街边一个茶摊传过来,嗓门很大,盖过了街上所有的嘈杂。   沈咎脚步猛地一顿,目光斜斜扫向茶摊,眉峰微沉。茶摊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散修打扮,面前摆着茶壶和花生米。   说话的是个胖子,正拍着桌子,花生米都蹦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对面那个瘦子问。   “诶,雷音净院附近都传遍了!”胖子把花生米捡回来,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说是那个方丈...”   他凝神去听话中内容,才缓步走过去问:“初月?死了?”   胖子抬起头,看到沈咎。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啊。”   “怎么说的?”   胖子想了想,把嘴里的花生米咽了。“听说是被那个方丈弄死的。”   沈咎看了他一眼。   胖子的眼神没有躲闪,不像是在撒谎,也不像是在传谣   他只是在说他知道的事,沈咎跟他们道了谢,转身走了。   他走回燕刳旁边。   叶梦君站在原地等他,燕刳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街对面一家兵器铺子,像是在看兵器   沈咎走回燕刳身旁,喉间轻压了一下,才淡淡开口:“死了。”   燕刳目光未动,只淡淡应了声:“嗯。”   “你早就料到了?”   燕刳这才抬眼看向他,眼尾冷得像覆着一层霜:“她是天机的人,自然是冲着方未寻去的。”   沈咎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像是用两根手指夹着什么东西,然后做了一个刺的动作。“所以,他把她杀了。”   “嗯。”   沈咎把手放下来,塞进袖子里。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了另一个问题。   “这里是哪里?怎么这么多散修?”   “玄合府和万灵台的地盘。”燕刳说。   沈咎的眉头皱了一下。“谁?没听过啊。”   燕刳看了他一眼。“合欢宗和御兽宗。”   沈咎的脸抽了一下。   “……?他们在一个地方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眼睛眯起来了。   “怎么了?”叶梦君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好奇。   沈咎心里打了个哆嗦。   他左右看了看,找了个路边没人坐的石墩子,一屁股坐下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叶梦君也坐。   叶梦君乖乖坐下,双手搁在膝头,身子微微前倾,一副认真听秘闻的模样。   “几百年前,”沈咎说,“这两宗就一直凑一起搞事情。”   叶梦君没听懂。   沈咎咳了一声,换了个说法。“他们合作。合欢宗擅长炼合欢散,御兽宗擅长养灵兽。两样本来不搭边,但他们硬是搭上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他们把一条小蛇,喂合欢散长大。那蛇从小吃合欢散,吃到成年,全身都是药性。咬一口,中招。舔一下,中招。连蛇蜕下来的皮泡水喝,都能中招。”   叶梦君的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这条蛇就有了个名字,叫合欢蛇。”沈咎说。   “然后呢?”叶梦君的声音有点紧。   “然后他们把蛇酿成酒。”   叶梦君等着下一句。   “骗佛修喝下。”   少年整张脸都僵住,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刷新了   沈咎摊开手,掌心朝上,一脸无辜。“反正我不知道那个佛修最后怎么样了。我只知道方未寻被气死了,但是他又没办法。”   “为何?”叶梦君的声音有点飘。   “因为他们比较要怂。一见到方未寻就下跪道歉,态度诚恳,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磕出血了。”沈咎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方未寻站在那儿,手都抬起来了,准备一掌拍下去。结果那两个人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方丈饶命’。他手举了半天,没拍下去。”   叶梦君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那他们平时……”他顿了顿,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老实吗?”   沈咎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着回道:“这两宗,如果只有单独一个的话,就会特别老实。合欢宗单独的时候,闭门不出,连山门都不开。御兽宗单独的时候,老老实实养灵兽,连只鸡都不敢多杀。”沈咎无奈地一笑“但如果两个凑在一起的话,就会像我上面说的那样。”   叶梦君怔怔回神,看向沈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还有是很深的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沈咎挠了挠脸有点心虚。他的手指在脸颊上蹭了两下   燕刳见他不答,开口了。“因为他——”   话没说完。   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那声音很大,像打雷一样,盖过了街上所有的嘈杂。“天阙剑宗是不是有人搁那万剑归宗?!他妈的把我剑弄走了!”   街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街中间,穿灰色短打,腰上挂着剑鞘,但剑鞘是空的。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看起来确实很生气,手里挥舞着空剑鞘,像举着一面旗。   “我御剑飞行正飞得好好的!突然‘刷’一下,我的剑自己飞走了!我摔下来,屁股都摔成八瓣了!!拿了就算了!为什么我的剑回来了的时候只有一个剑柄?!!!”   街边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更多人笑了。   中年男人更怒了,四处张望,想找出是谁在笑。   旁边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也还好。”年轻人穿着青色道袍,腰上也挂着空剑鞘。“我当时也在御剑飞行,也不知道谁闲的用万剑归宗。我的剑‘刷’一下,把我甩下来了。我现在还没找到自己的剑。”   中年男人看着他,他回看着中年男人。两个人站在街中间,像两根被拔了剑的剑鞘,空空荡荡的。   叶梦君坐在石墩上,整个人都僵住,神色怔怔的,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他一直以为万剑归宗那些剑全是虚的   灵力化成的,用完了就散了。   他从来没想过那些剑是真的剑,是从别人手里抢过来的。   他的脑子在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快要长出来了。   沈咎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嗤笑出声,越想越乐,肩头不住轻颤。   他瞥了燕刳一眼,笑意藏都藏不住:“你们天阙剑宗,还带这么抢剑的?”   燕刳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万剑归宗是用灵力化形的”他说   沈咎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问燕刳:“那这种抢的算什么?”   “学艺不精”   沈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拍在燕刳的肩膀上,声音不重,但很实   “好了好了。既然我们到了,就去拜访一下那两位神人。”   他唇角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显然是打起了什么主意。   叶梦君瞥见那抹笑意,莫名后背一凉,总觉得要出事。   沈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走了   三个人穿过人群,往镇子深处走去。 第42章 玄合府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玄合府。   玄合府在一个叫青柳城的后中间。青柳城不大,但热闹。   玄合府的门脸是两扇木门,漆成黑色,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玄合府”三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弟子,穿青衣,腰上挂着令牌,瞧见燕刳缓步走来,齐齐垂首躬身行礼。   沈咎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转头看着叶梦君。   “我要先去会会那几位。”他沉声开口,又补了一句,“记住,这里的丹药不能吃。”   叶梦君满脸疑问。“为何?”   “如果你是想要尝试一下合欢散和绝情丹一起炼制成的丹药的话....”   “不不不不。”叶梦君使劲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光是在脑中想象那副场景,便觉毛骨悚然。   沈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燕刳,像是在等待他同意。   燕刳面上无波,只眼底微沉了沉,沉默了片刻,最终拗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小心。”   “好嘞。”沈咎立马撸起袖子,动作快得像是在怕燕刳反悔。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腕骨上的旧疤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他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纵身一跃,跳上了屋檐。在屋檐上站了一瞬,然后消失了,融进暮色里。   叶梦君看着沈咎离开的背影,有点担心。“前辈这么过去,真的没事吗?”   “无妨。”燕刳神色淡得像浸了寒水,不见半分波澜。   话音刚落,门里走出一个弟子。   穿青衣,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带着笑。他走到燕刳面前,躬身行礼。   “燕宗主吧?久仰大名。里面请。”   燕刳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叶梦君跟在后面,手按在剑柄上。   大厅布置得很讲究。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嵌着铜条,拼成花纹。墙上挂着字画,不是名家的,但写得不错。桌椅是红木的,雕着花,上面铺着锦垫。角落里点着一炉香,烟细细的,往上飘,到了屋顶就散了。燕刳被引到靠窗的雅座,坐下来。   叶梦君站在他身后,没坐。弟子给他们倒了茶,茶汤碧绿,飘着几片叶子,在杯子里打转。   “请慢用。”弟子退下去了。   燕刳抬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叶梦君侧目望着他,满心疑虑却不敢多言。   府邸外面   沈咎身形轻落,落在了一处院子里。   院子地上铺着鹅卵石,白的黑的灰的,拼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路边种着丛丛青竹,竹株不高却长势繁密,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院子正中央,立着一尊石像。   石像身着宽袍,长发高束,脸上覆着面具,遮去半张容颜,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一截下颌。   沈咎站在石像前面,双手抱胸,仰头看着它。   他看了几秒,然后跳上去。   靴子踩在石像的肩膀上,身体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伸手去够石像的脸,手指碰到面具的边缘,凉丝丝的。他把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是青铜的,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边角有些磨损。沈咎把它举到眼前,对着暮光看了看。   这是他的面具。   是不存山还没创立的时候,他用的那个。面具内侧刻着两个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余烬”。他自己的字。   他不知道这个面具怎么会在这里,也许是他自己丢的,也许是别人捡来的,也许是不存山的某个刺客带出来的。   他不知道。他把它握在手里,青铜凉凉的,贴在掌心里,像一块冰。   “放肆。”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语气裹挟着沉沉威压,破空而来。   沈咎没有回头。   “你是何人?”那人手握剑柄,剑已经出鞘了半寸,银色的剑身在暮光里闪了一下。   他站在院门口,穿的是玄合府的袍服,青色,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   沈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带着久别重逢的复杂意味,抬手将面具戴正,背对暮光,转头面向那个人   “言吟知,好久不见。”   原本神色凌厉的言吟知,瞬间僵在原地,眸中满是错愕。   他的手还握着剑柄,剑还出鞘了半寸,但他的手指不动了。   他的眼睛盯着沈咎   盯着那张面具,盯着面具下面露出的那截下颌,盯着下颌上那颗若隐若现的痣。他的手开始抖。   “大……大人……”神色一黯,唇瓣轻颤,半晌吐不出一字。“你是鬼吗?是来收我的吗?”   沈咎把面具摘下来,露出整张脸。然后跳了下来,暮光照在他脸上,偏过头睨言吟知一眼,眼底带着点戏谑   “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   言吟知的眼眶红了。   他仓促收剑入鞘,身形抖的几乎不稳,一步步挪到沈咎面前,   他走到沈咎面前,站住了   喉间滚了几番,唇瓣轻颤,竟半个字也吐不出。   方才的厉色瞬间散了,只剩几分惶然与委屈。“呜呜呜呜呜……”他忍不住的呜咽。捂着脸,“就连骂人的语气都这么像……”   沈咎一看,发现言吟知都长这么大了。   几百年前,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个子矮,瘦得像根竹竿,站在沈咎面前只到他肩膀。   现在他长开了,个子高了,肩膀宽了,脸也长开了。   生得极好,丹凤眼,眼尾上挑,睫毛很长。眼睛一边戴着琉璃镜,镜片是淡蓝色的,边缘磨得很薄。镜下面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从镜框垂下来,搭在脸颊旁边,随着他哭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已经和沈咎一样高了。   “大人……”垂眸掩去潮意,再抬眼时,眼底已蒙了一层水光。“你这几年去哪了?我好想你。”   沈咎看着他,看了两秒。“墨长留他们呢?”   言吟知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墨长留……他……”   沈咎皱了皱眉。“他怎么了?死了吗?”   言吟知突然正经起来。他把眼泪擦了,腰板挺得笔直。“没有。我倒是希望他死。”   沈咎沉默了。“……?那怎么了?”   “他在百瘴岭和夏致远吵架呢。”   “为何?”   言吟知摆了摆手,示意沈咎跟他走。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沈咎跟在后面,看着言吟知的背影。   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簪头雕着一只蝉,翅膀薄薄的,像是要飞。   他们穿过院子,走过一条长廊,绕过一面影壁,到了大厅。   大厅里灯火通明,燕刳坐在靠窗的雅座上,手里端着茶杯,没喝,看着窗外的暮色。叶梦君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看到沈咎进来,松了一口气。   沈咎走到燕刳旁边,一屁股坐下来。   椅子是红木的,硬邦邦的,他颠了颠,没换。言吟知在主位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像是在组织语言。弟子过来给沈咎倒了杯茶,碧绿的,冒着热气。   “说吧。”沈咎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茶盖,慢慢撇去浮沫。茶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发出很轻的瓷器声。   言吟知叹了口气。“主要是我和百瘴岭的人在掐架。”他神色恹恹,指尖在桌下无意识轻抵,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委屈模样。“说我玄合府不讲武德,把合欢散加绝情丸给他们百瘴岭的人吃。”他又叹了口气,这次更长。“主要是没有这回事啊。我没干这么缺德的事。除了和您....”他刚想说下一句,话没出口,沈咎已经动了。   沈咎以光速把手伸过去,捂住了言吟知的嘴。   动作快到叶梦君只看到一道影子。   他的掌心紧紧捂住言吟知的唇,五指收拢,不留半分缝隙,言吟知的声音尽数闷在掌心,只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行行,我知道。”沈咎的声音很紧,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别说这个。”   叶梦君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全是问号。“?”   言吟知挣脱了沈咎的手,喘了口气。他把被捂歪的琉璃镜扶正,银链子在脸侧晃了晃。“反正就是,他们冤枉我。然后我们两个就吵了起来。他们就想了个办法报复我玄合府”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吵架的细节。“然后……”   “然后。”沈咎接了一句。   “万灵台的飞行灵兽不是会经过这里吗?”言吟知的表情变了,从无辜变成了可恨,丹凤眼眯起来了,眼尾往上挑。“天天在天上飞来飞去,他们就把泻药喂给万灵台的那群鸟。”   沈咎的眉毛挑了一下。“?”   叶梦君眸色一怔,显然没有遇到这么荒诞的事情。“?”   燕刳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动。“……”   言吟知继续娓娓道来。   他的手开始比划,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然后那群飞行灵兽飞到玄合府上面——”   他吸了口气,豁出去了的样子。“就一言以蔽之。”   “哦——”叶梦君恍然大悟,声音拉得很长。“原来是屎到淋头了。”   言吟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你很懂”的欣慰。然后他的表情又变了,又从可恨变成了无奈。   “我都没说什么了。可墨长留知道他的灵兽被这么对待。”他叹了口气。   “他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墨长留想这哪能忍啊。他就联合丹修,把合欢散还有绝情丹往炼丹炉里面库库干。”他做了个倒东西的动作,手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就抡着那二手炼丹炉,丢向百瘴岭。”   沈咎沉默了片刻。“……?厉害。不愧是你们。”   叶梦君坐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已经处理不过来了。   合欢蛇、万剑归宗抢剑、泻药喂鸟、屎到淋头....   他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一次次刷新颠覆。   沈咎放下茶杯,骤然起身,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细碎轻响。   他右手抬起,掌心朝上,不归剑自光影中凝形,漆黑剑身泛着一抹暗红光晕,流转着冷冽锋芒。   他紧攥剑柄,转身便往外走,语气裹挟着冷厉狠意:“我去找他俩,把他俩全拎过来。”   言吟知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   他看着沈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默默地为他那两位大兄弟祈祷   而在旁边的燕刳指尖轻抵杯沿,气息静得如同深潭。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叶梦君却瞥见,燕刳指尖在桌面极轻一点,快得近乎错觉,随即又恢复了沉寂,仿佛从未动过。 第43章 百瘴岭   百瘴岭说是岭,其实跟玄合府差不多,就是一大片房子,齐刷刷盖在一个矮坡上。   这矮坡压根不高,抬脚就能走上去,半点儿不费劲儿,可坡上的松树密得离谱,一棵挨着一棵,枝枝蔓蔓把底下的房子遮得严严实实,只露个边角。   全是老松树,枯黄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软乎乎的,跟踩在绒绒地毯上似的,还悄无声息的。   沈咎还没走到坡顶,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就撞进耳朵里,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掐架,嗓门大得能掀翻树梢,把枝头歇着的鸟都惊着了,扑棱棱飞起来好几只,在月光下胡乱转了两圈,大概是觉得外面没危险,又蔫蔫地落回了窝里。   “你个缺德玩意儿,再敢给我家灵兽喂泻药试试?!!”第一个声音又尖又急,刺耳得像刀子在石头上乱刮,“信不信我转头就把你家修无情道必备的绝情丹,全换成绝育丸!让你们修死这条道!”   “不是,你这人怎么比我还阴啊?讲不讲道理!”第二个声音偏低沉,闷声闷气的,可吼起来一点不含糊,震得树叶都抖了抖。   沈咎脚步猛地顿住,闪身躲到一棵老松树后面,透过树干缝隙往前瞧。坡顶有块空场子,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袍,个子高挑,肩宽背直,手里攥着一把没出鞘的剑,黑色剑鞘上刻着银色纹路,看着挺唬人;另一个穿青袍,个头稍矮,身形偏瘦,头发乱糟糟散着,压根没束,风一吹就飘得满脸都是,活像个疯癫道人。   两人面对面站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咎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脚慢悠悠朝他们走过去   他从树后径直走出来,月光洒在他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格外扎眼。   “墨长留。”   清冷的声音一落,那个叫墨长留的黑袍人浑身激灵一下,肩膀猛地往上一耸,脖子下意识往衣领里缩了缩,整个人就像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瞬间僵在原地。   吵架声戛然而止,世界都安静了。   他依旧攥着剑鞘,可手指却僵得动不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的虚空,瞳孔先是猛地一缩,又慌里慌张放大,心里直发毛。   “刚、刚才是不是听见一个特熟悉的声音?”墨长留压低嗓门,小心翼翼地问对面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什么。   穿青袍的夏致远歪着脑袋,竖着耳朵听了好半天,耳边只有风吹树梢的呜呜声,几片松针慢悠悠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就不动了。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一脸疑惑:“没有啊,你是不是跟我吵糊涂了,幻听了吧?”   墨长留沉默了几秒,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脖子也伸了回来,松开攥着剑鞘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下意识微微蜷着,自我安慰道:“也是,那人都死了好几百年了,总不能化成鬼,专门过来找我算账吧。”   不远处的沈咎嘴角抽了又抽,满脸黑线。   他就站在离两人不到三丈远的月光底下,压根没刻意躲藏,可这俩人愣是没看见——吵架的时候,人的眼里就只有对面的仇人,旁边就算站着个人,也跟透明的一样。   “墨长留。”沈咎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稍稍大了些。   这次墨长留听得一清二楚,他猛地回头,动作快得脖子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直接缩成了两个小针眼,死死盯着月光下的黑衣人:一身黑衣,兜帽拉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巴,周身气场冷得吓人。   “你他妈谁啊?!”墨长留吓得手立刻按在剑柄上,长剑瞬间出鞘半寸,银色剑身映着月光,闪过一道寒光。   沈咎嘴角往上一挑,眼尾微微下弯,脸上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在清冷月光下,又邪又唬人,活像从地府跑出来的索命鬼。   他压根不给墨长留反应的机会,不归剑瞬间从掌心浮现,暗红色流光在剑身上轻轻跳跃,提剑就冲了上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在月光里一闪而过。   墨长留吓得往后急退一步,夏致远也跟着往后跳,两人躲是躲开了,可姿势天差地别:墨长留还算镇定,侧身躲闪,手始终按着剑柄,保持着备战状态;   夏致远则是直挺挺往后蹦,手脚都慌了,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受惊兔子。   墨长留刚把长剑完全拔出来,还没来得及举起来格挡,就被沈咎一剑挑飞。不归剑从下往上猛然发力,剑尖狠狠磕在他的剑身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墨长留只觉得手腕一麻,长剑瞬间脱手,在空中翻了好几个圈,“噗嗤”一声插进远处的草地里,剑身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夏致远一看情况不对,转身撒腿就跑,反应快得离谱,沈咎的剑还没收回,他已经窜出去好几步,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可沈咎的速度比他快十倍。   原地黑影一闪,沈咎直接消失,下一秒就堵在了夏致远面前。   不归剑早已收回体内,他一把揪住了夏致远的后衣领,轻轻一拎。   夏致远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四肢在空中胡乱蹬踹,尾巴根子都快翘起来了,活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折腾半天半点用没有。   “还有你……”沈咎的声音透过兜帽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夏致远。”   夏致远瞬间停止挣扎,僵硬地慢慢转过头,当看清沈咎被月光照亮的半张脸时,声音抖得都不成调了:“大、大人?”   墨长留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可手里空空如也,冷风从指尖划过。   他怔怔地看着沈咎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颤巍巍地喊出那个尘封几百年的称呼:“无名大人。”   沈咎随手把夏致远放下来,夏致远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赶紧扶住旁边的松树树干,慌里慌张地喘粗气。   松树被他晃得抖了抖,几片松针落下来,刚好粘在他的头发上,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沈咎转过身,看向墨长留。墨长留明明比他高半个头,此刻却低着头,腰杆弯着,活像犯错被师傅抓包的弟子,手垂在身侧,半点没有刚才吵架的嚣张气焰。   “几年不见,本事没见长,脾气倒是大了不少,还敢当众掐架。”   沈咎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可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墨长留立刻抬起头,想都不想就指着夏致远,一脸委屈地说:“这不赖我!全是他的错!是他先挑事的!”   夏致远刚扶着树干站稳,听到这话瞬间懵了,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拎起来的涨红,眼睛瞪得溜圆,急得直跺脚:“你胡说!我本来是要去找言吟知算账的,是你把加了那些莫名其妙东西的炼丹炉砸向我百瘴岭!”   “那还不是你偷偷给我家灵兽喂泻药!我那些灵兽拉了一整天,腿都软了,好几只飞着飞着直接从天上摔下来,毛都炸秃了!”   墨长留嗓门又提了起来,气得脸都红了。   “那点泻药怎么了!顶多拉两天,又死不了!”   夏致远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回怼。   “还怎么了?!”墨长留气得跳脚,两人又掐了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语速一个比一个快,叽叽喳喳的,像两只抢食的小公鸡,吵得人脑壳疼。   沈咎站在两人中间,脑袋跟着他们的声音左右转,左看看,右看看,来来回回几下,终于忍不住抬手扶住额头,手指按着太阳穴,无奈地摇了摇头。   “停停停,闭嘴。”   他的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震慑力,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瞬间闭上嘴,乖乖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乖乖挨训。   “这件事,”沈咎看着两人,缓缓开口,“吟知跟我说了,不是他做的。”   墨长留和夏致远同时愣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齐刷刷转头看向沈咎,满脸诧异。   “他、他之前不是亲口承认,是他干的吗?”夏致远挠着头,一脸茫然地问。   “你是不是耳朵又不好使了?”沈咎语气里满是无奈,带着一种“跟你说八百遍都不听”的心累,“他说的是没干过,这事压根不是他做的,而且你也清楚他向来从不说谎,是你冤枉人了。”   夏致远的脸唰一下白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骂错了人,还闹了这么大一场笑话。   他脑子飞速运转,转得都快能听见动静,站在原地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憋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开口:“我、我这就回去,给人赔礼道歉去。”   墨长留站在一旁,眉头紧紧皱着,不是生气,是认真琢磨这事:“不是他的话,那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暂时不知道。”沈咎淡淡回应。   他看着眼前两人,墨长留眉头紧锁,一脸深思;   夏致远脸色发白,局促不安,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两道影子一长一短,紧紧交叠在一起。   突然,墨长留和夏致远像是同时想起了什么,异口同声地喊出声,声音叠在一起,要多同步有多同步:“不对啊!您、您是怎么活过来的啊!”   沈咎抬起一只手,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事不许跟任何人说,烂在肚子里。”他压低声音,语气郑重   “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就行,跟我回玄合府,咱们也好久没聚聚了。”   墨长留和夏致远疯狂点头,半点不敢违抗:“好!”   墨长留立马跑到草地上,把自己插在土里的剑拔出来,剑身上沾了不少泥土,他赶紧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宝贝似的插回剑鞘,背在身后。   夏致远则是拍掉肩膀上的松针,又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翻遍全身没找到发簪,干脆随手捡了一根光滑的小树枝,把头发胡乱束起来,虽然看着潦草,好歹利落了不少。   沈咎走在最前面,兜帽依旧拉得很低,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墨长留和夏致远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乖乖巧巧的,像两个贴身保镖。   三人走在松针铺成的小路上,脚步声依旧被松针吸走,耳边只剩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墨长留盯着沈咎的背影,嘴唇动了好几次,想问复活的事,又不敢开口,憋得抓心挠肝。   夏致远瞥了他一眼,悄悄摇了摇头,示意他别乱说话,两人安安静静地跟着,一步步走下了百瘴岭。 第44章 魔道   天刚蒙蒙亮,玄合府的屋檐上还挂着一层薄霜。   墨长留跟在沈咎身后,一路从百瘴岭走下来,脑子里还是乱的。他盯着前面那个穿黑袍的背影看了又看,总觉得不真实   死了五百年的人,说活就活了?   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的。   不是梦。   夏致远走在他旁边,也在偷看沈咎,两个人像两只做贼的鹌鹑,脖子一伸一缩的,动作出奇的一致。   沈咎走在最前面,   他没回头,但声音从前头飘过来,不轻不重:“看够了?”   墨长留和夏致远同时把目光收回来,齐刷刷看向地面,动作快得像被人踩了尾巴。   “没、没看。”墨长留说。   “我也是。”夏致远跟了一句。   沈咎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松针铺成的小路在脚下延伸,三个人踩着软绵绵的松针,悄无声息地走下了百瘴岭。   到了山脚下,天色已经亮了大半。   燕刳站在路口,月白色的袍子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他身后站着叶梦君,少年腰上挂着剑,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正在啃。   看到沈咎从山上下来,他赶紧把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沈前辈!”   沈咎看了他一眼:“慢点吃,别噎着。”   叶梦君咽下去,拍了拍胸口,又喊了一声:“师尊说你们在上面待了一夜,让我在这里等着。”   沈咎看向燕刳。   燕刳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但沈咎注意到,燕刳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   是在检查有没有受伤。   确认没事之后,燕刳把目光移开了,看向墨长留和夏致远。   墨长留一看到燕刳,整个人立马绷紧了。   他快步走上前,双手抱拳,腰弯得很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燕宗主。”   那语气,那姿态,跟方才在百瘴岭上吵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燕刳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动作很轻,下巴微微点了一下,连表情都没变。   但墨长留已经很满意了。   他直起身,退到一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燕宗主看到我了,燕宗主跟我点头了”。   夏致远没他那么夸张,但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目光就飘向了言吟知。   言吟知站在玄合府门口,丹凤眼微微眯着,琉璃镜在晨光里反着光,银链子垂在脸侧,轻轻晃着。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打开,在指间转来转去。   夏致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站在言吟知面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反复了两三次,才憋出一句:“对不起……吟知。”   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言吟知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他看了夏致远一眼,摆了摆手:“小事,没事。”   夏致远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亮,整个人就往言吟知身上蹭过去,脑袋差点搁在人家肩膀上:“哎呀,吟知你最好了——”   言吟知面无表情地抬手,两根手指抵住夏致远的额头,把人推开了。   “站好。”   “我不嘛——”   “站好。”   夏致远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站直了,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墨长留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要脸……”   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夏致远扭头瞪他:“你说谁?”   “谁应我说谁。”   “你是不是想打架?”   “来啊,谁怕谁?”   两个人又开始瞪眼,气氛一触即发   沈咎抬手扶住额头,手指按着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   “停。”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两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沈咎把手放下来,看向言吟知:“所以,是谁弄的?”   言吟知把折扇收起来,往掌心里敲了一下,正色道:“十有八九是魔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自从我拒绝了他们的合作申请,就一直是这个样子。隔三差五来恶心我一回,不致命,但烦人。”   沈咎闻言微微蹙眉,看向言吟知,带着几分疑惑追问:“你当初是怎么拒绝的?要知道魔道之人向来蛮横霸道,寻常修士拒绝他们,多半会被直接强抢逼迫,你能安然无恙到现在,倒是奇怪。”   这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魔道行事向来肆无忌惮,从不会轻易放过拒绝自己的人,言吟知能全身而退,着实让人费解。   言吟知闻言,轻咳了两声,抬手抵在唇边,刻意掩饰着眼底一闪而过的尴尬,慢悠悠开口:“我就跟他们说,我修的是无情道,六根清净,无心与他们合作。”   此话一出,厅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玄合府宗主言吟知,修无情道?   在场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这苍生是集体癫了吧!   墨长留第一个笑出声:“这个我可当时就在场”   他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身媚骨,修无情道,谁信?但那傻*魔道信了”   他边说边比划:“你们是没看到那个魔道修士的表情,当时就愣住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然后他说‘哦,打扰了’,转身就走了!”   墨长留笑得更厉害了,扶着旁边的柱子才没蹲下去:“回去之后他们越想越不对劲,才反应过来——一个修无情道的人,怎么可能把玄合府经营得风生水起?但他们已经走了,又不好意思再回来问,憋了好几天,最后想出了这个阴招。”   夏致远听完也笑了,但笑着笑着又收了,皱起眉头:“竟然是他们干的!我要去找他们算账!”   “算账?”墨长留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斜眼看他,“你打得过?”   “我……我叫人一起去!”   “叫谁?你那群被毒草搞得焦头烂额的弟子?”   夏致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燕刳突然开口了。   “是什么合作?”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言吟知看向他,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正色道:“他们想和我玄合府的人双修。”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冷意:“说白了,就是想把我们的人当成炉鼎。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答应?”   叶梦君在旁边听着,眉头皱得紧紧的。他虽然年纪不大,但该懂的都懂。他忍不住开口:“那你们怎么不去打他们?”   “我也想。”言吟知叹了口气,“但是最近都没有时间去管他们。青柳镇要办庆典,我一直在忙这事,分身乏术。”   叶梦君闻看向墨长留和刚消气的夏致远,疑惑问道:“那你们两位宗主,怎么也没腾出手处理这事?”   “别提了,我们比他还惨!”言吟知一脸生无可恋 第45章 小叶公子   墨长留率先开口吐槽,“我万灵台前段时有个弟子炼丹失败炸了半边,现在宗门里乱糟糟的,修复府邸、安抚弟子、重整炼丹阁,一堆破事等着我,走一步都得操心一堆事,哪有空管魔道的烂摊子。”   夏致远也跟着垮起脸,一脸欲哭无泪:“我百瘴岭种的那些珍稀毒草,全被魔道的人偷偷动了手脚,混进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邪祟杂质,现在这批毒草已经流入市场流通了,我还要去拦截,还要把所有被污染的毒草全部销毁,再重新翻土栽种,忙得我头都大了!”   叶梦君在心里默默感叹:好家伙,这几位宗主也太惨了,简直是各有各的倒霉。   “庆典?”沈咎抓住了重点,眼睛亮了一下,“是不是和以前那样的?”   言吟知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怀念:“对呀。百年一度的青柳盛会,大人,要来吗?”   沈咎没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向燕刳。   燕刳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咎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你想去吗?   燕刳读懂了。   他点了点头。   沈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回头看向言吟知:“行,就这么定了。我也不白留,魔道的事,我帮你们收拾。”   言吟知眼睛一亮,连忙拱手:“求之不得,大人。”   夏致远想到了什么,“我得先走了,我还要去拦毒草,”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朝沈咎行了个礼:“下次见,大人!”   说完转身就跑,青色的袍子在晨风里飘着,头发又散了,跑得踉踉跄跄的,差点被门槛绊倒。   墨长留看他跑了,也跟着抱拳:“我也先告退了。万灵台那边还在修,我得回去盯着,不然那群弟子能把房子拆了。”   他说完也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咎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不少。   天已经大亮了。   沈咎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长出一口气,把手放下来,扭头看着燕刳。   “燕虚舟,我们去外面看看吧。”   燕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身。   动作不紧不慢的   叶梦君站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我呢?”   沈咎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留在这里,跟言吟知学习剑法。”   “啊?”叶梦君愣住了。   “他的剑法很厉害的哟。”沈咎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你学几天,保证有长进。”   “可是——”   “顺便把你的御剑飞行也一起学了。”沈咎补了一句,“上次你抓我腰带抓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叶梦君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的:“我、我没有……”   “你有。”燕刳淡淡地补了一刀。   叶梦君:“…………”   言吟知在旁边笑了,把折扇打开,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他的琉璃镜在阳光下反着光,银链子晃来晃去:“来吧,小叶公子,我保证不把你教废。”   叶梦君绝望地闭了闭眼:“不!!”   没人理他。   沈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燕刳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叶梦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天没动。   言吟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小叶公子。先去吃点东西,然后我带你看看我的剑。”   叶梦君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你的剑叫什么?”   “生息。”言吟知把折扇合上,在掌心里敲了一下,“听名字就很温柔,对吧?”   叶梦君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玄合府外面是一条青石板路,路两旁种着垂柳,柳条刚抽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沈咎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燕刳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街上已经有人了。挑担子的、赶驴车的、挎着篮子买菜的大婶,看到这两个人走过来,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是看燕刳。   燕刳那张脸实在太扎眼了。   卖豆腐的大婶看得忘了舀豆腐,勺子举在半空,豆浆滴了一地。   沈咎偏头看了燕刳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直勾勾的眼神,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是那么招蜂引蝶。”   燕刳目视前方,面不改色:“你也不差。”   沈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色劲装,兜帽拉得低低的,只露半张脸,活像个行走的蒙面人。   “我这样也能招蜂引蝶?”   “嗯。”   “……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燕刳没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到。   沈咎看到了。   他盯着燕刳的嘴角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早市,走过一座石桥,到了一片空地上。   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不少棚子,有人在搬东西、钉木板、挂灯笼。几个人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忙得热火朝天。   一个穿着玄合府弟子服的年轻人站在空地上,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在指挥。他扭过头,看到沈咎和燕刳走过来,连忙跑过来行礼:“燕宗主!沈……沈前辈!”   “这是在准备庆典?”沈咎问。   “对对对。”弟子点头如捣蒜,“百年一度的青柳盛会,还有几天就开始了。这几天一直在搭台子,忙得脚不沾地。”   沈咎环顾了一圈。   空地上确实热闹。有人在搭擂台,有人在搭戏台,有人在搭摊位。木头的敲击声、铁钉的叮当声、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但充满生气。   一只花猫从棚子底下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条小鱼干,看到人多,愣了一下,然后叼着鱼干跑了,钻到一堆木板后面不见了。   沈咎看着那只猫,笑了一下。   “笑什么?”燕刳问。   “没什么。”沈咎把目光收回来   燕刳看了他一眼。   沈咎没看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忙碌的人群里。   燕刳跟了上去。 第46章 “燕虚舟!!!”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才逛完回去。   玄合府外面的青柳镇已经点上了灯,一盏一盏的,从街头亮到街尾,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火蛇。   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烤肉的、炸豆腐的、糖炒栗子的,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直叫。   沈咎走在前面,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山楂裹着糖衣,在灯火下亮晶晶的,他咬了一颗,嚼得嘎嘣响,腮帮子鼓鼓的。   燕刳走在他旁边,   “你觉得今天那群魔修会来吗?”沈咎含含糊糊地问,嘴里还嚼着山楂。   燕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沈咎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他想今晚蹲点。   两个人回到玄合府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言吟知大概带着叶梦君去了练剑场,还没回来。   几个弟子在走廊上扫地,看到他们进来,躬身行礼,然后又继续扫。   沈咎没惊动任何人。   他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把糖葫芦棍子扔在桌上   出来的时候,燕刳已经站在院门口等他了。   月光洒在燕刳身上,整个人像是一柄刚刚出鞘的剑,冷而锋利。   沈咎走过去,压低声音:“你去百瘴岭,我去万灵台。”   燕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个人同时转身,朝两个方向去了。   沈咎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他的轻功本来就好,五百年前在刺客圈里排第一,没人敢排第二。   虽然现在修为跌了,但身法还在,脚尖点地,人已经飘出去十几丈,连风都没怎么带起来。   万灵台在青柳镇北边,离玄合府不远。   沈咎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万灵台的屋顶照得雪亮。   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藏好,身子缩在屋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四周安静。   虫子在草丛里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远处有狗叫了两声,然后停了。   沈咎等了大概一个时辰。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把院子照得更亮了。   然后沈咎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踩在落叶上,沙的一声。   他眯了眯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黑影从墙头翻进来,动作不算慢,但有些僵硬   沈咎的目光在那个黑影身上扫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修为不低,元婴中期往上。但气息不太对,没有活人该有的那种流动感,像是一潭死水。   木偶。   沈咎没动,继续藏在阴影里,看着那个木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一排药架前面停下来。   木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粉末状的东西   在月光下看不太清。   木偶开始往药架上的瓶瓶罐罐里撒粉末。   动作很仔细,每一瓶都撒,不多不少   沈咎看着那堆粉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东西,跟百瘴岭上的毒药是同一种。   他没急着出手。   木偶撒完粉末,把布包收好,转身往院外走。沈咎从阴影里滑出来,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木偶出了万灵台,沿着一条小路往北走,穿过一片竹林,又穿过一片荒地,最后进了一片密林。   林子很密,树冠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木偶走在前面,沈咎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丈左右。   不远不近,刚好够沈咎看清木偶的动作,又不会被发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林子里出现了一栋楼。有两层,木头结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木偶在楼前面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确认没人跟着   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没关,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沈咎在门外站了几息,确认周围没有埋伏,然后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楼是个大厅,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具。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苗在风里晃。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蹲在椅子上。   沈咎看清楚了,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小孩。   不,不对——不是小孩。   那人的脸看起来像个孩子,圆圆的,眼睛很大,嘴唇很红   是侏儒人。   沈咎在心里下了判断。   他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心里又是一沉   修为不低,元婴巅峰,比那个木偶还高。   侏儒人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沈咎站在门口,愣住了。   “你——”   话音未落,沈咎动了。   他的手像一条蛇一样窜出去,五指张开,一把捏住了侏儒人的头。   手指扣在颅骨上,指尖陷进头皮,力道大得骨节都发白了。   “就是你往百瘴岭投毒的吧?嗯?”   沈咎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那股冷意像刀子一样,从牙缝里往外渗。   侏儒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来得及。   沈咎的五指猛地一收。   一声脆裂碎响,颅骨应声而破。   颅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像踩碎一个鸡蛋。血和脑浆从沈咎的指缝里挤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侏儒人的身体软了下去,从椅子上滑落,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沈咎松开手,甩了甩手指上的血,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皱了一下眉。   不对。   太容易了。   元婴巅峰的修士,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捏死。   他正想着,地上的尸体动了。   在重组。碎裂的骨头自己拼回去了,塌陷的头骨鼓了起来,流出来的血倒流回伤口里,皮肤重新愈合,连伤疤都没留下。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侏儒人睁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沈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   “有意思。”侏儒人说,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石板,“你是第一个能让我用上第二条命的。”   沈咎没有废话。   他右手抬起,掌心朝上。   暗红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不归从光中凝形,剑身漆黑,剑柄上的暗红绳穗在风里轻轻一晃。   左手同时抬起,不周跟着出鞘。   双剑在手,沈咎的气势瞬间变了,现在更像是一柄出鞘的凶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冲了上去。   侏儒人没躲。   他站在原地,双手一挥,十道灵力凝成的丝线从指尖射出,缠上了大厅角落里堆放着的几具木偶。   木偶像是被注入了生命,猛地站起来,朝沈咎扑过去。   沈咎的双剑在空中划出两道暗红色的弧线。   一剑削掉一个木偶的头,一剑劈开另一个木偶的身体。木屑横飞,断肢散落一地,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但木偶太多了。   一个倒了,两个冲上来;两个倒了,四个冲上来。它们不知道疼,不知道怕,被砍断了胳膊还用嘴咬,被劈开了胸口还用腿踢。   沈咎打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呼吸开始有些重了。   金丹巅峰打元婴巅峰,本来就吃力。再加上这些木偶源源不断,砍完一批又来一批,像个无底洞   他虚晃一剑,逼退面前的两个木偶,然后向后跳了一步,拉开距离。   双剑同时收回体内,暗红色的光缩回掌心,消失不见。   侏儒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灵力不够了?”   “等会儿等会儿。”沈咎摆了摆手,喘了口气,“我叫个人。”   侏儒人笑得更欢了:“今天你叫谁都不管用。”   沈咎没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喊了一声   “燕虚舟!!!”   声音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刺破夜空,朝四面八方炸开。   话音刚落,一道绿色的剑光从窗外飞进来。   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只听“嗖”的一声,剑光从侏儒人头顶飞过,精准地削掉了他的天灵盖。 第47章 天机玄阁   头盖骨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侏儒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   他后退两步,头顶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平复,新的头盖骨长了出来,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他的脸色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诡异的愉悦,而是真正的忌惮。   他盯着窗户。   一个人从窗外跳进来。   月白色长袍,银色腰带,玉簪束发。   燕刳。   软剑重新回到他的手中,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轻轻颤动着,发出细微的嗡鸣。   燕刳的目光先在侏儒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转向沈咎,从上到下扫了一圈。   确认沈咎没受伤,松了口气   “没事?”他问。   “没事。”沈咎拍了拍袖子上的木屑,“来得挺快。”   燕刳没再接话,转身面向侏儒人。   侏儒人看着燕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他认出了这个人   天阙剑宗宗主,天下剑修之首,渡劫期的剑修。   打不过。   他当机立断,双手一挥,灵力丝线猛地收紧。   楼外的地面突然裂开,一具具木偶从土里钻出来。   几百具   密密麻麻的,从地下爬出来,像是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它们僵硬地站起来,关节咔咔作响,然后同时朝楼里冲过来。   燕刳看了沈咎一眼。   沈咎点了点头。   两个人不需要多余的交流。   燕刳跳出了楼外。   软剑在他手中展开,银色的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是一条银色的蛇在夜空中游走。   每一剑挥出,就有几个木偶被劈成两半,木屑飞溅,零件散落一地。   但他的表情始终平静   沈咎留在楼里,面对着侏儒人。   他重新唤出不归,剑尖指着地面,慢慢地朝侏儒人走过去。   侏儒人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一挥手。   沈咎身后突然传来破空声。   他偏头一看   那个最开始被他打碎的木偶不知道什么时候重组了,正站在他身后,举起手臂,朝他砸下来。   沈咎侧身躲开,不归横劈,把木偶的手臂削掉了。   但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侏儒人动了。   他不是一个木偶师,他本身就是一个木偶。   不,他把自己也炼成了木偶。   侏儒人的身体突然裂开,从裂缝里伸出四根木头触手,朝沈咎缠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比之前的木偶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咎躲开了三根,第四根缠上了他的腰。   触手收紧,勒得他骨头咔咔响。   侏儒人笑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不许动!不然他就死了!”   他觉得自己抓住了燕刳的软肋,笑得更加张狂,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沈咎低头看了看腰上的触手,又抬头看了看侏儒人,像在看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嗯?”他歪了歪头,“你觉得这能控得住我?”   话音未落,他的右手一翻,不归从掌心飞出来,不是刺向侏儒人,而是向下削,一剑斩断了腰上的触手。   触手断开的瞬间,沈咎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了出去,速度快到侏儒人只看到一道黑影。   他冲到侏儒人面前,不归横劈,不周下斩,两剑同时出手,一上一下,封死了所有退路。   侏儒人仓促后退,但还是慢了一步。不归削掉了他的右手,不周砍断了他的左腿。   他摔倒在地,断肢处没有流血,只有木屑和黑色的液体,像机油一样,黏糊糊的,流了一地。   沈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一脚踩在他胸口上,不归的剑尖抵在他喉咙前,离皮肤不到一寸。   “能死在我的剑下,”   沈咎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   “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侏儒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沈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冷得像两块寒冰   他猛地推开沈咎的脚,翻身爬起来,拖着断腿往门口跑。   沈咎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侏儒人狼狈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步伐很慢,像是在散步。   侏儒人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沈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心里更慌了。他加快速度,断腿在地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别紧张啊。”沈咎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懒洋洋的,“我双剑只是用来切菜的。”   他站住了。   侏儒人也站住了,他的腿不听使唤了。   沈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加速。   不归和不周同时出鞘,暗红色的剑光在夜色中炸开,像两朵盛放的血莲。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侏儒人身边掠过   双剑交错,一左一右,从侏儒人的身体中间斩过去。   “而你就是这道菜”   干净利落。   侏儒人的身体从中间被劈成两半,左右各一边,朝两个方向倒下去。黑色的液体喷了一地,溅在沈咎的靴子上,他皱了皱眉。   双剑收鞘,暗红色的光缩回掌心。   沈咎转身看着地上的两半尸体,等了两秒。   尸体开始重组。   他早有准备。   在侏儒人重组的瞬间,沈咎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绳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又粗又结实,专门用来绑人的那种。   他把侏儒人的手反绑在背后,又绑了脚,最后在腰间打了个死结,绑得严严实实的,像个粽子。   绑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地上动弹不得的侏儒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下老实了。”   楼外的打斗声也停了。   燕刳从门口走进来,软剑已经卷回了腰间,月白色的袍子上沾了些木屑和黑色的液体,但没有血迹   那些木偶没有血。   他走进来,目光先在侏儒人身上扫了一眼,然后转向沈咎,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确认沈咎真的没有受伤之后,他的肩膀松了一下   沈咎瞥见他那细微动作,眼睫一垂,立马委屈起来:“燕宗主,你好厉害哟,这么多小鬼都控不住你,人家差点要死了。”   语气夸张,表情浮夸,活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   燕刳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他们还没到能碰到你的实力。”   沈咎愣了一下,然后鼻子翘得老高,挺了挺胸:“那是!”   那得意的小表情,跟刚才一剑劈开侏儒人的狠辣样子判若两人。   燕刳没再看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侏儒人。   他的目光在绳结上停了一下。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绑法……有点眼熟。   几百年前,那个叫张四的木乃伊,好像就是这个绑法。   燕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想起来了。   张四是被人绑好了扔到他窗户底下的。   他一直没查出来是谁干的,问了张四,张四说是被一个黑衣人打晕的,醒来就被绑了,什么都不知道。   燕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沈咎。   目光很平静,但沈咎被看得莫名其妙。   沈咎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燕刳没说话,又低头看了看绳结,然后抬头看沈咎。   沈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绳结,又看了看燕刳的表情。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   他瞬间明白了。   “那个……”沈咎干咳了一声,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墙角的蜘蛛网,“那个木偶师的事,咱们先解决正事,正事要紧。”   燕刳依旧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沈咎觉得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脸上,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又咳了一声,蹲下来,在侏儒人身上翻找起来。   “你看这个木偶师,他掉了个牌子。”   沈咎的手指在侏儒人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块硬邦邦的东西,藏在衣服内侧的暗袋里。   他用剑挑开衣服,把那个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块令牌。   青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阵纹,背面刻着两个字。   他把令牌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递给燕刳。   燕刳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令牌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很清楚。   “天机”   “是天机玄阁的。”   燕刳的声音很平,但沈咎听出了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   沈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地上被绑成粽子的侏儒人,嘴角慢慢挑了起来。   “有意思。”   他看向燕刳,燕刳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撞在一起,同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第48章 撞树   沈咎和燕刳回到玄合府。   沈咎走在前面,手里拎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侏儒人,像拎着一袋米。侏儒人个头小,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一路颠来颠去,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燕刳走在后面,月白色的袍子上沾了些露水,腰间银带依旧整整齐齐。他手里拿着那块天机玄阁的令牌,边走边看,眉头微微皱着。   “别看了。”沈咎头也没回,“再看也变不出花来。”   燕刳把令牌收进袖子里,没说话。   两人从侧门进了玄合府。天还没全亮,院子里灰蒙蒙的,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   言吟知的房间灯还亮着。   沈咎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门。   “进来。”   推门进去,言吟知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沓文件。他的琉璃镜歪了,银链子垂在一侧,头发也有些散,显然是一夜没睡。   他看到沈咎手里拎着的人,笔停了一下。   “这是?”   “投毒的。”沈咎把侏儒人往地上一扔,“百瘴岭那事,他干的。”   言吟知放下笔,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侏儒人面前,低头看了看。   侏儒人躺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嘴里塞着破布,表情又怒又怕。   言吟知看了两秒,抬头看沈咎:“你从哪抓的?”   “万灵台后山的林子里。有个木偶先来踩点,我跟着木偶找到的。”   “木偶?”言吟知的眼睛眯了一下。   沈咎朝燕刳努了努嘴。   燕刳从袖子里取出令牌,递过去。   言吟知接过令牌,翻过来一看——   “天机”两个字在烛光里格外刺眼。   他的手顿住了。   丹凤眼慢慢睁大,琉璃镜后面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凝重,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上。   “天机玄阁?”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何平的人?”   “不确定。”燕刳说,“令牌是真的。”   言吟知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蹲下来,掰开侏儒人的嘴,把破布扯出来。   侏儒人喘了口气,立刻喊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拿钱办事!”   “谁给你的钱?”言吟知问。   “不知道!没见过面!信和钱放在指定地点,我去取就行了!”   “信呢?”   “烧了!”   言吟知看了他两秒,把破布重新塞回去,站起来。   “典型的魔道作风。”他说,“但用的是天机玄阁的令牌。要么是栽赃,要么——”   “要么天机玄阁内部有人跟魔道勾结。”沈咎接上了他的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言吟知把令牌还给燕刳,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的琉璃镜又歪了,银链子晃来晃去。   “大人,”他看向沈咎,“这事比我想的要大。”   “我知道。”沈咎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所以更要查。”   “怎么查?”   沈咎看了燕刳一眼。   燕刳说:“庆典之后,去天机玄阁。”   言吟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地上传来“唔唔唔”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低头。   侏儒人躺在地上,扭来扭去,像一条毛毛虫。他试图挣脱绳子,但沈咎的绑法实在太精妙了,他越挣扎绳子勒得越紧,脖子上的那圈已经勒出了红印。   言吟知看了两秒,问沈咎:“这绑法谁教的?”   沈咎的嘴角抽了一下:“自学的。”   燕刳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沈咎听到了。   他假装没听到。   “先关起来。”沈咎说,“找个地方,别让他跑了。”   “跑不了。”言吟知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弟子跑过来,看到地上的人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拎起来就走了。   房间里终于清静了。   言吟知打了个哈欠,把琉璃镜扶正:“我去补个觉。大人,你们自便。”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叶梦君在后院。”   “现在他后院学什么剑法?”   言吟知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学御剑飞行。”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逃离什么。   沈咎和燕刳对视了一眼。   “去看看?”沈咎问。   燕刳点了点头。   后院在玄合府的最北边,是一片空地,平时用来练功。空地边上种着几棵柳树,柳条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他们到的时候,首先看到的不是叶梦君。   是三棵柳树。   其中一棵的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刮痕,树皮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白色的木质。另一棵的树冠缺了一大块,枝条断了好几根,歪歪扭扭地垂着。第三棵最惨——整棵树从中间劈开了,像被人用斧头砍了一刀。   沈咎站在三棵树前面,沉默了。   “……”他扭头看向空地中央。   叶梦君站在空地正中间,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身上还沾着几片树叶。他的头发散了,头冠歪到了一边,脸上有一道灰痕,衣服上全是泥和草渍,看起来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他看到沈咎和燕刳,脸一下子红了。   “师、师尊……沈前辈……”   “这三棵树,”沈咎指了指,“你撞的?”   叶梦君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了一眼那三棵惨不忍睹的柳树,又把嘴闭上了。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   沈咎又沉默了。   他看了看叶梦君,又看了看那棵树干被劈开的柳树,忍不住问:“你怎么把树劈成两半的?”   叶梦君的脸更红了:“我……我想刹车,没刹住,剑横着飞出去……”   “横着?”   “嗯。”   “……那你人呢?”   叶梦君指了指旁边一堆草:“掉那里了。”   沈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草丛里有一个明显的人形凹陷,草被压得东倒西歪。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燕刳。   燕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咎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在忍笑。   天阙剑宗宗主,天下剑修之首,正在忍笑。   沈咎觉得这一幕可以载入史册。   “言吟知教的?”燕刳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嗯。”叶梦君点头,“言前辈说,御剑飞行最重要的是‘心意相通’,要跟剑做朋友。”   “然后呢?”   “然后我问我剑叫什么名字,言前辈说剑没有名字,让我自己取。我想了一炷香,没想出来,就……就直接飞了。”   沈咎忍不住了:“你连名字都没取就直接飞了?”   “言前辈说可以飞的!”   “他说可以你就可以?他是你师尊还是你师尊是你师尊?” 第49章 御剑   叶梦君被绕晕了,眨了眨眼:“……啊?”   燕刳看了沈咎一眼:“别绕他。”   沈咎摊手:“我在教他逻辑。”   “你的逻辑才需要教。”   “燕虚舟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叶梦君站在两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他觉得现在应该跑。   “站住。”燕刳说。   叶梦君的脚钉在了地上。   燕刳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剑。剑是天阙剑宗的制式佩剑,剑身窄,刃口青白,没什么特别的。   “剑给我。”   叶梦君乖乖递过去。   燕刳接过剑,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横在身前,左手两指并拢,从剑柄缓缓滑到剑尖。   “剑不是用来撞树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御剑飞行的第一课,不是飞,是站。”   他看了沈咎一眼。   沈咎读懂了那个眼神——你来还是我来?   沈咎耸了耸肩,走到叶梦君面前,微微弯下腰   “小叶同学,”沈咎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你告诉我,你飞的时候在想什么?”   叶梦君想了想:“在想……别掉下来。”   “然后呢?”   “然后就掉下来了。”   “那你在想‘别掉下来’的时候,你重心在哪?”   叶梦君愣了一下:“重心?”   沈咎叹了口气,站直身体,从叶梦君手里拿过剑,往空中一抛。剑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地停在离地半尺的位置,纹丝不动。   他踩上去,双手插在袖子里,身体微微前倾,剑就往前飘了一小段。他往后仰了仰,剑又退回来。左倾,左转;右倾,右转。   行云流水,像剑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叶梦君看得眼睛都直了。   “看到了吗?”沈咎从剑上跳下来,“不是你控制剑,是剑感知你的重心。你心里慌,重心就乱,重心一乱,剑就晃,剑一晃,你就掉。”   他把剑还给叶梦君。   “再来一次。”   叶梦君接过剑,深吸一口气,把剑往空中一抛。   剑停住了。   他踩上去。   腿在抖。   “别抖。”燕刳说。   叶梦君咬紧牙,腿不抖了,但身体在晃。   “重心往前倾,不要太多,一点点。”沈咎在旁边指挥。   叶梦君试着往前倾了一点点——   剑往前飘了!   “我、我动了!”叶梦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别激动!稳住!”   叶梦君赶紧闭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前方。   剑往前飘了大概三丈,然后开始歪。   “往右倾——不对,左边!左倾!你往右倾干嘛!”   “我、我不知道哪边是左了!”   “你连左右都分不清?!”   “你一喊我就乱了!”   “我的错?”   “不是不是不是我的错——”   剑猛地一歪,叶梦君整个人从剑上滑下来,屁股着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哎哟!”   沈咎扶额。   燕刳走过去,把叶梦君从地上拉起来。少年疼得龇牙咧嘴,但咬着牙没叫出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站到了剑旁边。   “再来。”燕刳说。   叶梦君深吸一口气,重新踩上剑。   这次他多站了五息才掉下来。   第三次,多站了十息。   第四次,他飞出去了   是真的飞出去了。   剑载着他从空地这头飞到那头,虽然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但没掉。   “师尊!沈前辈!我飞了!我真的飞了!”   他的声音在空地上空回荡,惊起一群麻雀。   沈咎靠在柳树上,看着那个在晨光里歪歪扭扭飞来飞去的少年,嘴角慢慢翘起来。   燕刳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像你。”燕刳突然说。   沈咎偏头看他:“什么?”   “他飞的样子。”燕刳的目光没有移开,“第一次御剑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歪歪扭扭的,差点撞树上。”   沈咎愣了一下。   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他在河边练御剑,燕刳在旁边看着。他飞了三丈就掉下来了,掉进河里,全身湿透。   燕刳在岸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河,把他捞上来了。   沈咎收回思绪,发现燕刳正在看他。   晨光里,燕刳的脸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眉眼还是冷的,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沈咎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   “八百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嗯。”   “记性真好。”   “嗯。”   沈咎没再说话。   远处,叶梦君终于稳稳地飞了一个来回,落地的时候腿还在抖,但脸上全是笑。他跑过来,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师尊!沈前辈!我学会了!”   “还早。”燕刳说。   叶梦君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但我能飞了!”   “能飞和会飞,差一百年。”沈咎补了一刀。   叶梦君:“……你们能不能夸我一句?”   沈咎想了想:“你比刚才摔得少了。”   “这算夸吗?”   “算。”   叶梦君看向燕刳。   燕刳说:“嗯。”   叶梦君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这当成夸奖。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整个院子,把三棵被撞坏的柳树照得格外惨烈。   沈咎看着那些树,突然说:“这三棵树,你打算怎么办?”   叶梦君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我……赔?”   “你有钱吗?”   叶梦君摸了摸口袋,空的。他又看了看燕刳。   燕刳面无表情:“自己想办法。”   叶梦君的脸垮了。   沈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加油,少年。可以先从给树道歉开始。”   叶梦君看了看那三棵树,又看了看沈咎,又看了看燕刳,最后认命地走到第一棵树前面,鞠了个躬。   “对不起。”   然后走到第二棵。   “对不起。”   走到第三棵,那棵被劈成两半的,他站了很久,最后说:“……我给你种棵新的。”   沈咎在旁边笑出了声。   燕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晨风从院子里吹过,把柳条吹起来,轻轻晃着。远处有人在喊“开饭了”,是食堂的方向。   沈咎摸了摸肚子:“饿了。”   “你没吃早饭?”燕刳问。   “蹲了一夜,哪来的早饭。”   燕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是昨天在夜市买的栗子,用油纸包着,还温的。   沈咎接过来,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   “嗯。”   沈咎打开油纸,栗子已经剥好了,金黄色的,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甜的。   “你剥的?”   “嗯。”   “什么时候剥的?”   “忘了。”   沈咎又拿了一颗,嚼了两下,没说话。   燕刳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叶梦君站在三棵惨烈的柳树旁边,看着师尊和沈前辈的背影,突然觉得——   这三棵树,撞得挺值的。 第50章 青柳盛会   青柳盛会,终于在三天后开了场。   这三天里,叶梦君撞坏了另外两棵树,又给它们鞠了躬。   侏儒人被关在柴房里,“唔唔唔”了整整三天,没人理他。   言吟知补了一天的觉,剩下两天在处理庆典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庆典这天,整个青柳镇像换了一张皮。   沈咎站在玄合府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眯了眯眼。   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一串一串从屋檐垂下来,像熟透的果子。   地上铺了红毡,从镇口一直铺到广场,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   烤肉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味、桂花酒的醇香,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人更是多得离谱。   修士、凡人、小贩、看客,挤得满街都是。有人牵着灵兽,有人背着药篓,有人腰上挂着剑,有人手里拿着糖人。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说书先生的醒木声,搅成一锅粥。   沈咎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这个味道。”他说。   “什么味道?”叶梦君站在他旁边,好奇地问。   “钱的味道。”   “……?”   燕刳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月白色的,但比平时那件讲究些,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的银色腰带换了新的,软剑的剑柄上系了一根浅蓝色的穗子,垂在身侧,轻轻晃着。   沈咎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穿这么好看干嘛?”   燕刳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叶梦君在旁边小声嘀咕:“师尊每天都穿得很好看……”   沈咎没听见,他已经转身往街上走了。   三个人汇入人群。   沈咎走在最前面,今天没戴兜帽,头发束得高高的,露出整张脸。   他穿了一件玄黑色的袍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道旧疤。嘴角那颗痣在阳光里格外显眼,配上他懒洋洋的表情,整个人透着一股邪气。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他一眼,然后赶紧移开目光   因为这个人身上的气场太怪了,说不上来是危险还是迷人。   燕刳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   叶梦君跟在后面,腰上挂着剑,眼睛东张西望,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沈前辈!那边有卖糖葫芦的!”   “你不是十八了?”   “十八也能吃糖葫芦!”   沈咎看了燕刳一眼。   燕刳点了点头,沈咎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递给叶梦君:“自己去买。”   叶梦君接过钱,欢天喜地地跑了。   沈咎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你徒弟像个小孩子。”   “他才十八。”燕刳说。   “我十八的时候已经在杀人了。”   燕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最后只化作一句:“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广场上搭了一个大擂台,高三尺,宽十丈,四周插着彩旗,旗上写着“青柳盛会”四个字。擂台周围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沈咎踮起脚看了一眼:“什么节目?”   “擂台赛。”燕刳说,“散修报名,赢了有彩头。”   “什么彩头?”   “一枚三阶灵兽内丹。”   沈咎吹了声口哨:“大手笔。谁出的?”   “言吟知。”   “他倒是舍得。”   “庆典的收成好,不差这点。”   沈咎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擂台上的锣响了。   “铛——”   一个穿玄合府弟子服的年轻人跳上擂台,手里拿着一张纸,清了清嗓子:“诸位!青柳盛会擂台赛,现在开始!规则简单——上台挑战,胜者守擂,败者下台,连胜三场者得彩头!不限修为,不限兵器,点到为止!”   底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壮汉,筑基巅峰,手里提着一对铜锤,往擂台上一站,地板都震了一下。   “谁来?!”   一个瘦削的剑修跳上去,三招就把壮汉打下去了。   然后又上来一个,又被打下去了。   打了几场之后,擂台上现在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剑修,金丹中期,手里一把青钢剑,气势不弱。   “还有谁?”   底下没人应。   沈咎看了燕刳一眼:“你不上去玩玩?”   燕刳没理他。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   “我来。”   声音洪亮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走出来一个人。   高个子,穿黑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的腰上挂着一把弯刀   沈咎眯了眯眼。   金丹后期   而且不是普通的金丹后期—处   这个人身上的煞气很重,是杀过很多人的那种重。   灰袍剑修看到来人,脸色变了:“你是……血刀谢三?”   黑袍人笑了,笑容让那道疤更狰狞:“还有人认得我。不错,我就是谢三。三年没出来走动,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   “血刀谢三?那个杀了一个小宗门满门的疯子?”   “不是说他被正道通缉了吗?怎么敢来青柳盛会?”   “他那个修为,谁拦得住?”   灰袍剑修握剑的手在抖。他想退,但擂台下面几百双眼睛看着,退下去脸就丢光了。   他咬了咬牙,举剑冲了上去。   谢三没动。   等剑尖离他胸口还有三尺的时候,他动了。   弯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像蛇吐信子。   一道血红色的刀光闪过,灰袍剑修的剑飞了,人飞了,摔在擂台下面,嘴角流血,昏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谢三把弯刀扛在肩上,环顾四周,笑了。   “还有谁?”   没人应。   他又问了一遍:“还有谁?!”   还是没人应。   谢三摇了摇头,语气轻蔑:“青柳盛会,就这?”   沈咎站在台下,看着谢三那张欠揍的脸,手指动了一下。   但他没动。   因为他注意到,燕刳的表情变了。   是觉得无聊了。   脸上挂着“这种货色也要我出手”的无聊。   果然,有人跳上了擂台。   是个年轻人,穿天阙剑宗弟子服,腰上挂着剑,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像个面团。   他跳上擂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底下有人笑了。   沈咎愣了一下,扭头看燕刳:“你徒弟?” 第51章 单挑   “嗯。”   “他上去干嘛?”   “练手。”   “?”   燕刳没回答。   擂台上,叶梦君站稳了,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剑。   剑身窄,刃口青白,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双手握剑,剑尖指向谢三,行了一礼。   “天阙剑宗弟子叶梦君,请指教。”   谢三看着他,笑了:“天阙剑宗?就你?”   叶梦君没说话,握剑的手紧了紧。   谢三摇了摇头,弯刀一挥:“行,陪你玩玩。”   他动了。   血红色的刀光劈下来,又快又狠,带着破空声。   叶梦君侧身躲过,但刀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把他的头发削断了几缕。   底下有人惊呼。   叶梦君没慌。   他退了一步,重新站稳,剑尖再次指向谢三。   谢三咦了一声:“有点意思。”   他又劈了一刀,比刚才更快。叶梦君这次没躲,举剑格挡。   “铛——”   剑刃相击,火花四溅。   叶梦君退了五步,虎口震得发麻,但剑没脱手。   谢三的眼睛亮了:“天阙剑宗的剑法,确实不一样。你师父是谁?”   叶梦君没回答,深吸一口气,主动攻了上去。   他用的是一套天阙剑宗的基础剑法,招式简单,但每一剑都很扎实。谢三开始还漫不经心,挡了两剑之后,表情变了。   叶梦君他的剑法太标准了   标准到每一个动作都像从教科书里拓下来的,没有任何多余,也没有任何破绽。   这种剑法,只有名师才能教出来。   谢三认真了。   弯刀的攻势陡然加快,血红色的刀光织成一张网,把叶梦君罩在里面。   叶梦君左支右绌,挡了七刀,第八刀没挡住,弯刀削掉了他的剑穗,第九刀直奔他的面门。   叶梦君急退,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   沈咎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靴筒。   但叶梦君没倒。   他用剑尖撑地,借力翻了一个跟头,稳稳落地。虽然狼狈,但站住了。   谢三收刀,看着他,点了点头:“不错。金丹初期,能接我九刀,你是第一个。”   叶梦君喘着气,握剑的手还在抖,但他没退。   “再来。”   谢三笑了:“再来?你打不过我,叫你师尊来。”   “那也要来。”   谢三看了他两秒,摇了摇头,转向台下:“这小子的师父在不在?来和我打”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月白色的袍子在人群里像一盏灯。   燕刳。   他走到擂台边上,没上去,就那么站着,抬头看着谢三。   谢三的表情变了。   他认出了这个人。   天阙剑宗宗主,天下剑修之首,渡劫期的燕刳。   谢三的喉咙干了一下。   “你是……他师父?”   燕刳没回答。他看了叶梦君一眼:“下来。”   叶梦君乖乖跳下擂台,站在燕刳身后,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燕刳这才看向谢三。   “你要打?”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谢三的耳朵里。   谢三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他想说“打”,但嘴巴不听使唤。他想说“不打”,但面子挂不住。   最后他咬了咬牙,说了一个字:“打。”   燕刳跳上擂台。   动作很轻,靴子踩在木板上没发出声音。他甚至没拔剑   腰间的软剑还好好地在银带里卷着。   谢三看着他,握刀的手在抖。   “你、你不拔剑?”   燕刳看着他,没说话。   谢三的脸涨红了。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但他不敢发作,因为对面站着的是渡劫期的剑修,而他只是金丹期。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弯刀。   血红色的刀光炸开,比刚才对叶梦君时强了不止一倍。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   燕刳没动。   刀光落下来的瞬间,他侧了一下头。   然后他动了。   右手从腰间拂过,软剑出鞘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银白色的剑光一闪,谢三的弯刀被挑飞了   燕刳的剑尖精准地磕在刀柄和刀身的连接处,那里是弯刀最脆弱的位置。   弯刀在空中转了好几圈,“噗嗤”一声插进擂台旁边的泥地里,刀身晃了好几下才停。   谢三的手空了。   他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燕刳。   燕刳已经把软剑卷回了腰间   “下去。”他说。   谢三没动。   他站在擂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三招?不,一招都没有。燕刳只出了一剑,他的刀就飞了。   底下有人笑了。   谢三的脸更红了。   他看向燕刳,又看向台下的人群,目光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沈咎。   沈咎正靠在擂台边的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笑,整个人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谢三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个人站在燕刳旁边,看起来很熟。能让燕刳站在身边的人,不会是无名之辈。但他的修为……   谢三探了一下。   金丹巅峰。   金丹巅峰。   谢三的眼睛亮了。   打不过燕刳,还打不过一个金丹巅峰?   他指着沈咎,声音很大,大到全场都听到了:“你!上来!”   沈咎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对!就是你!”   沈咎看了看燕刳。   燕刳的表情没变,但沈咎注意到,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很轻,   这个表情的意思是“这个人找死”。   沈咎笑了一下,从柱子上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行啊。”   他走到擂台边上,没跳,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步子很慢,靴子踩在木台阶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丧钟。   谢三已经捡回了弯刀,握在手里,刀尖指着沈咎。   “你用什么兵器?”   沈咎想了想,从靴筒里拔出那把短刀。   刀身窄,巴掌长,刀柄磨得发亮。在阳光下,这把刀看起来平平无奇,像任何一个散修都会带的防身短刃。   谢三笑了:“你就用这个?”   “嗯。”   “不换个大点的?”   “够用了。”   谢三的笑容收了。他不再废话,弯刀劈下来,血红色的刀光比之前更狠、更快   他要在一招之内解决这个人,找回面子。   沈咎没动。   刀光落下来的瞬间,他侧了一下身。   动作很小,刚好让刀光从面前擦过去。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短刀从下往上挑,刀尖划破了谢三的手腕。   不深,刚好割破皮。   但谢三的手一麻,弯刀差点脱手。   他急退,捂着流血的手腕,瞪大眼睛看着沈咎   沈咎站在原地,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像转笔一样,动作随意得像在玩。   “还来吗?”   谢三咬了咬牙,又冲了上来。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劈,改刺。弯刀直取沈咎的心口。   沈咎侧身躲过,短刀横着一扫,在谢三的手臂上划了一道。不深,刚好见血。   谢三又退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又看了看沈咎。   这个人明明只有金丹巅峰的修为,但身法快得离谱。   每一刀都刚好躲过,每一刀都刚好划破他的皮肤,不深不浅,不致命,但就是打不中。   谢三的脑子开始发热。   他不再试探,全力出手。   弯刀上的血色光芒暴涨,整个人像一团红色的风暴,朝沈咎席卷而去。   沈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谢三以为他要输了,追得更紧。   然后沈咎动了。   这次是进。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身体几乎贴着弯刀的刀锋擦过去,短刀从谢三的腋下穿过,刀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谢三整个人僵住了。   弯刀举在半空,砍不下去。   沈咎的刀尖就抵在他喉咙上,不重,刚好刺破一点皮,血珠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你输了。”沈咎说。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到了。   擂台下面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叫好声。   谢三的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上的刀尖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咎把短刀收回来,在谢三的衣服上擦了擦刀尖上的血,插回靴筒。   “下次找人打架,先看看对方旁边站的是谁。”   他转身走下擂台。   燕刳站在擂台下面,看着他。   沈咎走到他面前,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怎么样?”   燕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叶梦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沈前辈,你刚才那一招……太厉害了!”   “小意思。”沈咎摆了摆手,“这种货色,我八百年前就不放在眼里了。”   叶梦君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你教我那一招好不好?”   “哪一招?”   “就是贴着刀锋擦过去那一招!”   “那个啊。”沈咎想了想,“那个你学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我腰好。”   “…………”   叶梦君沉默了。   燕刳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赞同。   沈咎转身往人群里走了。   “走吧,饿了。听说今晚有烤全羊。”   燕刳跟上去。   叶梦君在后面追:“沈前辈!等等我!烤全羊我也要吃!”   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青柳镇的夜空照得像白昼。   远处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花,花瓣散落,像流星一样往下坠。   沈咎抬头看着那朵烟花,眯了眯眼。   “好看吗?”燕刳问。   “好看。”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个夜空染成了一幅画。   叶梦君站在两个人后面,手里举着糖葫芦,仰着头看烟花,嘴巴张着,忘了嚼。   “好漂亮啊……”他小声说。 第52章 流言   烤全羊是青柳盛会的压轴戏。   三只全羊架在篝火上慢慢转着,金黄色的油从肉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火里,“滋啦”一声,冒起一簇小火苗。   香料的味道被烤化了,钻进肉里,飘在空气里,勾得人胃里直叫。   沈咎找的位置很好   离篝火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香味又不会被烟熏到。   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桌上敲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只羊,活像一只等投喂的猫。   叶梦君坐在他旁边,手里已经拿好了筷子,盘子也摆好了,就等着开羊。   燕刳坐在沈咎另一边,月白色的袍子在火光里染了一层暖色。   他没看羊,在看沈咎。准确地说,是在看沈咎盯着羊时嘴角微微翘起来的样子。   “师尊,你不饿吗?”叶梦君问。   “不饿。”   “那你为什么也拿着筷子?”   燕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叶梦君:“……?”   沈咎在旁边笑了一声,没回头,但手从桌上摸过去,把燕刳放下的筷子又拿起来,塞回他手里:“拿着吧,一会儿帮我抢羊腿。”   燕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筷子没再放下。   开羊的锣声一响,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几个玄合府弟子抬着切好的羊肉往各桌送,热腾腾的肉堆在盘子里,冒着白气。   沈咎眼疾手快,夹了一条羊腿放到自己盘子里,动作快到叶梦君只看到一道影子。   “沈前辈,你太快了吧!”   “这叫效率。”沈咎已经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了,“嗯——好吃。好久没吃过烤全羊了,就是这个味儿。”   叶梦君听然后赶紧也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把那股酸压下去。   旁边桌坐着几个散修,穿着五花八门,修为参差不齐。   桌上摆着好几壶酒,已经喝了大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没边。   “我跟你们说,”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拍着桌子,脸喝得通红,“我当年见过无名!”   沈咎咬羊腿的动作顿了一下。   叶梦君的筷子也停了。   燕刳面色不变,但夹菜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筷子悬在盘子上方半秒,才继续落下。   “你可拉倒吧!”对面一个瘦子嗤笑,“你见过无名?无名死了五百年了都,再说了你见过他还能活到现在?无名的剑可不长眼。”   “我说的是真的!”胡子壮汉急了,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那时候我还年轻,在青州那边跑商。有天晚上住客栈,半夜听到楼下有动静,我趴窗户一看....一个黑衣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两把剑,剑身漆黑,不反光的那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刷’一下就不见了!”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无名?”   “那还用说?双剑!黑色的!半夜出现!不是无名是谁?”   “也可能是小偷。”   “你见过小偷提两把剑的?”   旁边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修插嘴了,嗑着瓜子,语气笃定:“你们都别争了,无名其实是个女的。”   沈咎的羊腿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   叶梦君赶紧低头,把脸埋进碗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女的?”胡子壮汉瞪大眼睛,“你听谁说的?”   “我师姐的师兄的师弟的师父说的。他说他亲眼见过无名摘面具,是个女的,长得特别好看,就是脸上有道疤。”   “那肯定是看错了!无名怎么可能是女的!”   “怎么不可能?你见过?”   “我……”   “没见过就闭嘴。”   胡子壮汉被噎住了,灌了一大口酒,不服气地嘟囔:“反正我见过的那个是男的……”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青衫修士放下酒杯,慢悠悠地开口了:“你们说的都不对。无名的事,我比你们清楚。”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青衫修士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故作高深:“无名的双剑,不是他自己炼的,是捡来的。据说是在一个上古遗迹里,捡了两把没人要的剑,结果那两把剑认了主,他才成了高手。要不然一个散修,哪来那么厉害的剑?”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师叔祖的亲传弟子说的。”   沈咎放下羊腿,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叶梦君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沈前辈,他们说的哪个是真的?”   “一个都没有。而且我就在你旁边了,我是女的?”沈咎放下茶碗   叶梦君憋着笑,又问:“那你当年……”   沈咎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叶梦君碗里,打断了他的话:“吃你的羊。”   叶梦君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沈咎的脸色,识趣地闭嘴了。   “你们和我听的怎么都不一样啊?”那桌的人又在说了“我怎么听说无名不是人啊?”   沈咎“?”我靠,这就被开除人籍了?   燕刳始终没参与这个话题。他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给沈咎杯子里添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但沈咎注意到,燕刳添茶的时候,手指在茶壶把手上停了一下   那是他在忍笑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沈咎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风吹的。”   “这儿没风。”   燕刳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但沈咎分明看到,他垂眼时睫毛颤了一下。   沈咎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啃羊腿。   算了,看在烤全羊的面子上,不跟他计较。   旁边桌的八卦还在继续,越说越离谱。   “我还听说无名其实没死。 第53章 何平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桌的声音都小了。连沈咎啃羊腿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有人说到点子上了。   “没死?”胡子壮汉的酒醒了一半,“不可能吧?五百年前天阙剑宗的燕宗主亲手杀的他,天下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呀知道。”说话的是个灰袍老头,年纪不小,修为不高,但眼神精明,一看就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我一个朋友,前几天在青州那边,听到有人在传——无名复活了,不存山要重新出世。”   “真的假的?”   “不知道真假,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有人亲眼看到了双剑的剑光,暗红色的,跟当年一模一样。”   “暗红色?”青衫修士皱眉,“不是说无名的剑光是黑色的吗?”   “你那个是捡来的剑,当然黑色了。”女修嗑着瓜子,一脸“你不懂就别说话”的表情。   沈咎的嘴角抽了一下。   叶梦君已经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燕刳夹菜的手又顿了一下   这次顿得比上次久,筷子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继续落下,夹了一片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沈咎瞥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笑就笑,别憋着。”   “没笑。”燕刳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但耳尖在火光里似乎红了一点。   沈咎盯着他耳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啃羊腿。   旁边桌的八卦还在继续。   “我跟你们说,无名要是真复活了,那天下又要大乱了。”胡子壮汉叹了口气,语气里居然有一丝惆怅。   “大乱也轮不到你操心,你连筑基都没过。”瘦子补刀。   “你不也没过!”   “所以我也不操心。”   “那你刚才说什么‘天下大乱’?”   “我说着玩的。”   “你——”   “行了行了,”灰袍老头摆了摆手,“不管无名死没死,复活没复活,跟咱们散修都没关系。他杀人也好,不杀也好,反正杀不到咱们头上。”   “你怎么知道杀不到?”   “我一个散修,要钱没钱,要命一条,杀我干嘛?浪费剑。”   周围几个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   沈咎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杯,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很轻,只有旁边的人能听到。   燕刳听到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茶壶给沈咎添了茶,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在添茶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有人在散布消息。”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慢慢挑起来。   “想逼我现身?”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燕刳能听到,“那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灯笼还亮着,但街上的人少了大半。   几个醉汉躺在路边,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沈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燕刳走在他左边,叶梦君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   “沈前辈。”叶梦君在后面喊了一声。   “嗯。”   “你真的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他们说你是个女的,不是人,还说你的剑是捡来的。”   沈咎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懒洋洋的:“让他们说。我又不掉块肉。”   叶梦君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有人说更难听的呢?”   “比如?”   “比如……说你打不过师尊?”   沈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叶梦君。   叶梦君被他的目光看得后退了半步。   “这个不行。”沈咎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这个我忍不了。”   叶梦君:“…………”   他看了看沈咎,又看了看燕刳。   燕刳站在一旁,月白色的袍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叶梦君注意到,师尊的嘴角又动了   这次不是忍笑,是真的在笑。   很浅,但确实在笑。   回到玄合府的时候,言吟知还没睡。   他坐在大厅里,面前摊着几张纸,琉璃镜歪在鼻梁上,银链子垂在一侧。看到三人进来,他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大人,燕宗主,你们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沈咎在他对面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纸看了看。   “你们抓的那个侏儒人,”言吟知叹了口气,“被人救走了。”   沈咎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纸:“什么时候?”   “就今晚。庆典最热闹的时候,有人混进来,打晕了看门的弟子,把人救走了。手法很干净,没留痕迹。”   “查出来是谁了吗?”   言吟知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放在桌上。   布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图案   不是完整的标志,只有一角,但沈咎一眼就认出来了。   “天机玄阁?”叶梦君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道。   “不一定是他们的人做的,”言吟知说,“但这块布,确实是天机玄阁的料子。我查过了,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天机山内部才有。”   沈咎把那块布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布料的纹理很细,确实不是凡品。   “有意思。”他把布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燕刳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那块布上。   “言吟知,”沈咎突然开口,“你准备怎么处理?”   言吟知把琉璃镜扶正,想了想:“不准备抓了。”   叶梦君愣住了:“为什么?”   “那侏儒人本来就没犯多大的罪。投毒的事,没有造成实际伤亡,顶多就是让百瘴岭的毒草受污染,还没流到市场上。按规矩,关几天罚点钱就放了。”言吟知顿了顿,“被人救走也好,省得我操心怎么处置。”   叶梦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沈咎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沈咎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也好,”他说,“省得麻烦。”   但他和燕刳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交换的信息,言吟知看到了,叶梦君没看到。   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投毒、救走侏儒人、散布“无名复活”的消息   这三件事不是孤立的,是一盘棋。   而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谁。   不,沈咎知道。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但没说出口。   “对了,”言吟知突然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沈咎,“今天傍晚有人送来的,指名给燕宗主。”   是一块令牌。   青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阵纹,背面刻着四个字——   天机玄阁。   沈咎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燕刳伸手拿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翻到背面。   令牌背面除了“天机玄阁”四个字,还刻着一行小字   “阁主听闻燕宗主在收集旧物,愿相助。敬请移步天机山,共商大事。”   沈咎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叶梦君后背一凉   “天助我也。”沈咎说,语气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味儿。   燕刳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陷阱?”   “当然是陷阱。”沈咎把令牌从燕刳手里拿过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但陷阱里也有猎物想要的东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这句话用在这里不太对。”燕刳说。   “意思对就行。”   燕刳没再反驳。   “什么时候动身?”言吟知问。   沈咎看了燕刳一眼。   燕刳说:“明天。”   沈咎点了点头,把令牌塞进袖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睡觉。明天还要收拾东西。”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言吟知。   “对了,吟知。”   “大人?”   “那侏儒人救走就救走了,你说不用管就不管了。但是...”沈咎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咎说了两个字。   言吟知的脸色变了。   燕刳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叶梦君站在旁边,没听清沈咎说的是谁,但他看到言吟知的琉璃镜后面,那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像一只嗅到了危险的老鼠   “我知道了,大人。”言吟知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沈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燕刳跟在他后面,然后消失在门口。   叶梦君站在原地,看了看言吟知,又看了看门口,满脑子问号。   “言前辈,沈前辈让你查谁啊?”   言吟知看了他一眼,把琉璃镜扶正,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先把被你撞坏的树赔了再说。”   叶梦君瞬间闭嘴,转身跑了。   言吟知坐在大厅里,看着手中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何平。   他叹了口气,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天机玄阁的阁主啊……”他自言自语,“大人,您这是要掀多大的浪?”   烛火跳了一下,没人回答。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灰烬吹散了。 第54章 谣言起   天还没亮透,青柳镇外的官道上已经站了三个人。   沈咎打了个哈欠,头发束得高高的,但有一缕不听话地翘在头顶,像个呆毛。他伸手按了按,没按下去,又按了按,还是翘着。他放弃了。   “走了。”燕刳说。   沈咎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暗红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不归在光中凝形,他把剑往空中一抛,不归稳稳地停在离地半尺的位置,纹丝不动。   他踩上去   叶梦君站在旁边,手里握着自己的剑,深吸了一口气,往空中一抛。   剑停住了   歪了一点,但没掉。他小心翼翼地踩上去,剑晃了一下,他差点叫出来,但稳住了。剑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确实在往前飘。   “我飞了!”叶梦君的声音都变调了,“师尊你看!我飞了!我没掉!”   “看到了。”   沈咎偏头看了叶梦君一眼,少年站在剑上,双手张开保持平衡,像一只刚学会飞的笨鸟。   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那张全是笑的脸。   “不错。”沈咎说,“比上次多撑了五息。”   “才五息吗?!”   “五息也是进步。”沈咎踩着自己的剑,慢悠悠地飘到他旁边,“你知道你师尊第一次御剑的时候撑了多久吗?”   叶梦君眼睛一亮:“多久?”   “三息。然后掉河里了。”   “真的?”   沈咎看了燕刳一眼。燕刳面无表情地踩在自己的剑上,绿色的灵力在脚底下微微发着光,月白色的袍子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叶梦君信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燕刳看了沈咎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你等着。   沈咎假装没看到,催动不归,往前飘了。   三把剑在晨光里排成一列,燕刳在最前面领路,沈咎居中,叶梦君殿后。叶梦君飞得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但好歹没掉下去。   飞了大概半个时辰,沈咎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叶梦君还在,然后催动不归跟上了燕刳。   “你说,天机玄阁这次邀我们去,打的什么算盘?”   燕刳目视前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去?”   “你知道是陷阱还去。”   沈咎笑了一声,那颗痣往上挑了挑:“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沈咎的头发吹散了,几缕搭在脸上。他伸手拢了拢,没拢住,索性不管了。   “燕虚舟。”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天机玄阁。何平。”   燕刳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短,但沈咎捕捉到了。   “怕。”燕刳说。   沈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燕刳会承认。   “但更怕你不在了。”燕刳说完这句话,加快了速度,绿色的剑光在前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尾巴,把沈咎甩在了后面。   沈咎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绿色光点,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催动不归追了上去。   中午的时候,三人在路边一个茶摊歇脚。   茶摊很简陋,几根木头搭的棚子,茅草顶,里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和条凳。一个老头在炉子后面烧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三个人坐下来,要了三碗茶。茶汤颜色很深,味道苦,但解渴。   叶梦君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昨天剩下的半块饼。他掰成三份,递给沈咎一份,又递给燕刳一份。   燕刳没接:“不饿。”   叶梦君看了看师尊的脸色,把饼收回来了。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沈前辈,你说天机玄阁的人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沈咎端着茶碗,想了想,“老头。白胡子。笑眯眯的。说话慢悠悠的,像快断气。”   叶梦君噎了一下:“你见过?”   “那是”   “好吧。”   沈咎喝了口茶,目光落在旁边桌上。   旁边桌坐着三个散修,两男一女,穿着五花八门,修为都不高。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三个人边吃边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的人听到。   “听说了吗?玄霄宗那个萧从安,跟魔道的人有过往来。”   叶梦君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向沈咎。   沈咎端着茶碗,没动。   “真的假的?”另一个散修问,“萧从安可是道门第一人。”   “不知道,说什么年轻的时候在荒月山那边跟魔道的人见过面,还交换过信物。”   “信物?什么信物?”   “这我哪知道。反正传得很真。”   “萧从安那种人,要查早查了。”女修嗑着瓜子,语气不以为然,“这种传言,八成是有人眼红,故意搞他。”   “谁知道呢。”   沈咎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了。”他站起来,往桌上扔了几个铜板。   叶梦君赶紧把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跟着站起来。燕刳已经起身了   三个人走出茶摊,重新踏上官道。   沈咎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叶梦君小跑着跟上来,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沈前辈,你说那个传言是真的吗?”   “假的。”沈咎说。   “你怎么知道?”   “萧从安那种人,要查早查了。”沈咎的声音很平“他现在是道门第一人,玄霄宗大师兄,多少人盯着他。如果真有问题,早被人翻出来了。现在突然冒出这种传言,太刻意。”   叶梦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会是谁在传?”   沈咎没回答。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官道在午后的光里延伸,两边的荒地一眼望不到头。   远处的山影在热浪里晃动着,看不真切。   “萧从安的事,”燕刳走上来,跟他并排,“不是孤立的。”   沈咎偏头看了他一眼。   “青柳会上有人在传你复活的消息,”燕刳说,“感觉是一个人。”   沈咎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的手垂在身侧   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停了。   “有人在下棋。”他说。   “嗯。”   “一盘很大的棋。”   “嗯。”   “而我们还在棋盘外面。”   燕刳看了他一眼:“现在进去了。”   沈咎笑了一下,嘴角那颗痣往上挑了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走吧,到了天机玄阁再说。”   他加快了脚步,走在最前面。燕刳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   叶梦君跟在后面,看着师尊和沈前辈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第55章 萧从安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镇上落脚。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围着一条主街铺开。街上有家客栈,门口挂着褪色的旗子,上面写着“平安客栈”三个字   字迹模糊,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三个人要了三间房。   晚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三碗面,一碟酱牛肉,一壶酒。   沈咎吃了两碗面,喝了半壶酒,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叶梦君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显然有心事。   “想问什么就问。”沈咎说。   叶梦君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沈前辈,你说萧从安的事是有人故意传的,那这个人为什么要传?”   “可能是为了毁他。”   “为什么?”   “因为他太完美了。”沈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门第一人,玄霄宗大师兄,修为高,人品好,长得也好看。这种人,有人喜欢,就有人恨。”   叶梦君想了想,又问:“那传‘无名复活’的人,跟传萧从安谣言的人,是同一个吗?”   沈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但他心里有答案。只是不能说。   燕刳坐在旁边,始终没说话。他安静地吃着面,偶尔给沈咎杯子里添酒   叶梦君看了看师尊,又看了看沈咎,识趣地不再问了。   他低头吃面,把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   玄霄宗。   萧怀瑾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封信。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他拿起一封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萧从安年轻时曾在荒月山与魔道中人会面,有信物为证。”   他把信放下,又拿起另一封。笔迹不同,口吻不同,内容大同小异。   他写了很多份。不同的笔迹,不同的口吻,不同的细节。有些说“见过面”,有些说“交换过信物”,有些说“有书信往来”。每一份都不同,每一份都恰好经得起推敲   他要的不是一锤定音,是慢慢渗透。让水一滴一滴地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船已经沉了。   他把信一封一封折好,塞进袖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烛火跳了一下。   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师兄,别怪我。”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萧从安的房间亮着灯。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没拨开,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第一步。”他轻声说。   然后关上窗户,转身走向床边。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萧从安会听到这些传言。他会怎么反应?解释?不解释?不管怎么反应,都会有人觉得他心虚。   这就是谣言的厉害之处   你回应了,是心虚;你不回应,是默认。你怎么做都是错的。   萧怀瑾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凉的,贴着额头,很舒服。   他闭上眼睛。   但没睡着。   他在等。   等天亮,等萧从安听到传言,等那颗完美的珠子出现第一道裂缝。   他等了一辈子了。   不差这一晚。   与此同时,萧从安的房间。   灯还亮着。   萧从安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白天收到的,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有人在传你的谣言。小心。”   他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风姿绝世的脸照得有些冷。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看了很久。   然后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回桌前,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信纸,沙沙作响。   而在另一边地方,天机玄阁   何平通过推算球,看着沈咎他们的举动,最后定格在 ,沈咎整个人上,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着暗处说道   “你的老朋友来了”   暗处有人影,他抬起头,没有说话 第56章 天机山   天机山在中州天域的腹地,不高,但大。不是那种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险峰,而是绵延起伏、层层叠叠的山峦,像一头趴伏在地上的巨兽,不知道睡了多久,身上长满了树和藤蔓,连呼吸都藏进了风里。   沈咎三人飞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山腰以上全裹在云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偶尔风大一些,云雾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建筑一角   “就是这儿?”叶梦君从剑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扶住了旁边一块石头才站稳。他抬头看着那些云雾,脖子仰得老高,“这也太……藏了吧?”   “天机玄阁本来就不显山露水。”燕刳收了剑,绿色的光缩回腰间的银带里,月白色的袍子在暮色里泛着灰光。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目光平静   沈咎把不归收回去,暗红色的光缩回掌心。他站在山脚下,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那片云雾,眯了眯眼。   “像不像一只趴着的王八?”   叶梦君愣了一下:“……什么?”   “山。趴着的。像王八。”   叶梦君张了张嘴,想说“您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宗门”,但看了看沈咎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转头看向燕刳,指望师尊说点什么。   燕刳面无表情地说:“像。”   叶梦君:“……”   他决定以后不再试图理解这两个人的脑回路。   山门不像山门。   没有牌坊,没有石碑,没有守门弟子。只有一条石阶从山脚往上延伸,被落叶盖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石阶两边的石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这也太寒酸了。”沈咎踩上第一级石阶,靴底碾碎了几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天机玄阁不是六大宗门之一吗?连个门牌都不挂?”   “他们不需要门牌。”燕刳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知道的人自然会来,不知道的人来了也找不到。”   沈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长,弯弯曲曲的,在树林里穿来穿去。   两边的树很高,树冠把天遮了大半,只有偶尔几缕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叶梦君走在最后面,左右张望。   他总觉得那些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沈前辈,”他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就是……太安静了。”   沈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看两边的树林,然后继续走。   “天机玄阁的护山大阵是整个九域最强的,”他说,“我们一踏上石阶,他们就知道我们来了。现在至少有三层阵法锁定了我们,还有至少五个人在暗处看着我们。”   叶梦君的汗毛竖起来了:“……您能不能别说这么详细?”   “让你有点心理准备。”   “这叫心理准备?这叫心理阴影!”   沈咎笑了一声,没回头。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平台,不大,方圆十来丈,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有些地方石板碎了,露出下面的泥土。   平台尽头是一道石墙,墙上开着一扇门,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质。   门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蹲着。   一个少女蹲在门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扎着双髻,穿一件天蓝色的裙子,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些泥。圆脸,眼睛很大很亮,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到三个人,她的目光先落在燕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叶梦君身上   又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沈咎身上。   她歪着头看了沈咎两秒,然后开口了。   “你们就是天阙剑宗的人?”声音脆生生的,像炒豆子。   燕刳点了点头。   少女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个子不高,刚到沈咎肩膀,但气势不小,双手叉腰,仰着脸看着他们。   “我叫苏诗砚,天机玄阁的。阁主让我来接你们。”   “苏诗砚?”沈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往上挑了挑,“名字挺好听的,就是人有点凶。”   苏诗砚的眼睛瞪大了一圈:“我哪里凶了?!”   “你蹲在门口的样子像只护食的仓鼠。”   “你——”   苏诗砚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拳头,显然在忍。   她上下打量了沈咎一眼,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最后哼了一声。   “穿得黑不溜秋的,像个乌鸦。还说我凶?”   沈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玄黑色暗纹袍子   ......确实挺黑的。   “这叫沉稳。”他说。   “这叫没品味。”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叫品味?”   “我比你懂!”   “你多大?”   “十七!”   “我五百多岁了。”   苏诗砚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吹牛不打草稿。你要是五百多岁,我就是五千岁。”   沈咎笑了一声,没反驳。   叶梦君站在后面,看着两个人互怼,不知道该不该插嘴。   他偷偷看了燕刳一眼,燕刳面无表情,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又在忍笑。   “行了,”苏诗砚摆了摆手,转身往门里走,“跟我来。阁主在等你们。”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收回去了。   沈咎注意到那个目光了。不是普通的打量,是在辨认什么。   他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门后面是一条长廊。   长廊两边是院子,一个接一个,有的种着竹子,有的种着梅花,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石板地和几块假山石。   苏诗砚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天蓝色的裙摆在石板地上扫来扫去。她边走边说,嘴巴没停过。   “你们来干嘛的?阁主没说清楚,就说‘有客人要来,你去接一下’。我问什么样的客人,他说‘天阙剑宗的’。我说‘就这?’他说‘就这’。”   “然后你就来了?”沈咎问。   “不然呢?我又没事干。”   “你不用修炼?”   “修啊。但修累了就出来溜达。反正天机玄阁的阵法厉害,没人进得来。”   “那我们是人吗?”   苏诗砚噎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们是客人。客人不算‘人’——不是,我的意思是,客人是例外。”   沈咎笑了。   叶梦君在后面小声问:“苏姑娘,你在天机玄阁是什么身份?”   苏诗砚想了想:“就是……弟子吧。阁主说我天赋不错,收我当了记名弟子。但我觉得他就是缺个跑腿的。”   “你这么说你师父?”   “他又不在场。”   “……”   穿过长廊,经过一个院子的时候,沈咎突然停下来。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青竹,竹子不高,但长得很密。   院子正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盘棋,棋局下到一半,黑白子交错,看起来已经摆了有些日子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沈咎看了一眼那盘棋,目光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棋局有多精妙,而是因为他认出了白子的走法。   那个走法,他见过。   几百年前,燕刳跟他下棋的时候,用过同样的套路。 第57章 棋子   沈咎偏头看了燕刳一眼。   燕刳也在看那盘棋。他的表情没变,   “这棋谁下的?”沈咎问。   苏诗砚回头看了一眼,随口说:“阁主啊。他没事就自己跟自己下,一坐就是一天。”   沈咎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燕刳的阵法推演能力,是在等他那五百年里学的。   而教他的人,很可能是何平。   何平为什么要教他?是单纯的“前辈提携后辈”,还是另有目的?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   继续往前走,穿过最后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比前面所有的院子都大。   地上铺着白色的石板,石板磨得很平,光可鉴人。院子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灰色长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束着。   个子不高,微微有些驼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头。   他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水壶,正在给树根旁边的花草浇水。   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株都浇到,不多不少。   苏诗砚带着三人走进院子,脚步放轻了,声音也小了。   “阁主,人带到了。”   那人没有立刻转身。他把水壶里的水浇完,把水壶放在树根旁边,用袖口擦了擦手   沈咎终于看到了何平的脸。   白胡子,及胸,眉毛也是白的,垂下来遮住了眼角的皱纹。   脸圆圆的,肉乎乎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像一个慈祥的老爷爷。   “燕宗主,”何平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溪水流过鹅卵石,听着很舒服,“许久未见。”   他拱了拱手,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燕刳回了一礼:“何阁主。”   何平的目光从燕刳身上移开,扫过叶梦君,最后落在沈咎身上。   他的目光在沈咎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   何平的目光很温和,像长辈看晚辈,带着一种“年轻人不错”的欣赏。   沈咎觉得怪怪的   “这位是?”何平问。   “沈咎。”燕刳说,“我的朋友。”   “沈咎……”何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慈祥,“好名字。余烬未尽,春风吹又生。”   沈咎的手指动了一下。   余烬。   他的字。   何平知道。   不是猜的,是知道。   沈咎面上不动声色,拱了拱手:“何阁主过奖了。我就是个散修,不值一提。”   “散修?”何平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散修能让燕宗主亲自陪同,那一定不简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走吧,里面请。”何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老朽备了些粗茶,几位远道而来,先歇歇脚。”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灰袍在风里轻轻飘着。   沈咎跟上去,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看起来毫无防备,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老人。但沈咎知道,这个“普通”的老人,活了三千年。   三千年。   比他活的时间还长好几倍。   苏诗砚走在最后面,跟叶梦君并排。她歪着头看了叶梦君一眼,又看了看沈咎的背影,小声问:“那个穿黑衣服的,是谁啊?嘴巴那么毒。”   叶梦君想了想,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对谁重要?”   叶梦君看了看燕刳的背影,又看了看沈咎的背影,最后说:“对很多人。”   苏诗砚撇了撇嘴,没再问了。但她多看了沈咎几眼。   那个人的气场很奇怪。   说不上来是危险还是别的什么,但就是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很大的厅堂。   走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天机不可泄露”六个字,笔力苍劲,但落款看不清。   何平在主位坐下来,示意三人也坐。   苏诗砚站在何平身后,双手背在身后,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弟子端上茶来。   何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燕宗主,老朽开门见山。”他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在收集旧物?”   燕刳没有否认:“是。”   “什么样的旧物?”   “一些……散落在各处的碎片。”   何平点了点头,捋了捋白胡子,像是在想什么。   “老朽活了三千年,见过不少东西。碎片也好,旧物也罢,只要在天机山,老朽都能帮你找。”   “多谢。”   “不过——”何平顿了顿,眼睛眯起来了,笑容更深了,“老朽也有一个小忙,想请燕宗主帮忙。”   燕刳看着他,没说话。   何平笑了笑,摆了摆手:“不急不急,先喝茶。喝完再说。”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享受这个下午。   沈咎端着茶杯,没喝。   他盯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然后把茶杯放下了。   “何阁主,”他突然开口,“您教过燕刳阵法?”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何平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喝茶,喝完,把杯子放下。   “燕宗主学阵法的时候,确实来找过老朽。”何平说,语气很自然,“老朽活了三千年,多少懂一些。燕宗主肯学,老朽自然愿意教。”   “教了多久?”   “几年吧。记不太清了。人老了,记性不好。”   沈咎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燕刳坐在旁边,始终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一下,很轻。   沈咎看到了。   他知道那个动作的意思   燕刳在说“别问了”。   沈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回味却有些苦。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燕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稳住”。   沈咎回了一个眼神——“我稳着呢”。   燕刳没再看他,转向何平:“何阁主,你说的‘小忙’,是什么?”   何平笑了,笑得很慈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不急不急,”他说,“你们远道而来,先休息。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对苏诗砚说:“诗砚,带客人去客房。”   苏诗砚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三人:“走吧,我带你们去。”   沈咎站起来,跟着苏诗砚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何平还站在厅堂里,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那幅“天机不可泄露”的字。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苏诗砚带他们穿过几个院子,到了一排客房前面。   “就是这儿了。”苏诗砚指了指三间房,“你们自己分。吃饭的话,往前走右转有个食堂,报我的名字就行。”   “报你的名字有用?”沈咎问。   “有用。他们会多给你一勺咸菜。”   “……”   苏诗砚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看起来终于像个十七岁的少女了。   “行了,我走了。有事来前院找我。”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咎。   “喂,乌鸦。”   沈咎:“……你叫我什么?”   “乌鸦。”苏诗砚理直气壮,“你穿得黑不溜秋的,不叫乌鸦叫什么?”   沈咎深吸了一口气。   叶梦君在旁边紧张地看着,生怕沈前辈一怒之下把这个小姑娘拎起来。   但沈咎没生气。他反而笑了。   “那你呢?你穿蓝的,叫你蓝精灵?”   苏诗砚愣了一下:“蓝精灵是什么?”   “一种小矮人。”   “你才是小矮人!你全家都是小矮人!”   苏诗砚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天蓝色的裙摆在暮色里飘着,像一只蝴蝶。   叶梦君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沈前辈,你跟她还挺聊得来的。”   “这叫聊得来?这叫吵架。”   “吵得挺开心的。”   沈咎想了想,好像确实挺开心的。   他笑了一下,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玄霄宗。   练功场外的走廊上,几个弟子正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了吗?萧从安师兄的事……”   “别说了别说了,万一被人听到……”   “怕什么,又不是我们传的。外面都在传。”   “我觉得是假的。萧师兄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跟魔道有往来?”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几个弟子同时闭嘴,抬头看去。   萧从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衣胜雪,长发及腰,面上带着温和的笑。   他走到几个弟子面前,停下来。   “在聊什么?”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萧从安笑了笑,声音很温和:“别紧张。我听到了。”   弟子们的脸色变了。   萧从安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谣言止于智者。你们都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他拍了拍最近那个弟子的肩膀,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以后这种话,少传。对你们也不好。”   说完,他继续走了。   几个弟子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谁都没说话。   他们觉得萧师兄很大度,很从容,不愧是道门第一人。   但他们没看到,萧从安转过走廊拐角之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还是那张好看的脸,但看着完全不一样了。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   桌上放着一个木盒,木盒不大,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   他走过去,在桌前坐下来,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把梳子。   木头的,很普通,边角磨得光滑,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   萧从安把梳子拿起来,握在手里。   木头的触感很温润,像多年前那个孩子的掌心。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梳子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信纸吹得沙沙响。   他把木盒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   远处,萧怀瑾的房间亮着灯。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拨开。 第58章 夜晚   天机山的夜比别处来得早。   山太高,太阳一落到山脊后面,整座山就沉进了暗蓝色的影子里。   院子里的石板还留着白天的余温,踩上去微微发暖,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已经带了凉意,从领口往里钻。   沈咎坐在客房门前的石阶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竹筒酒搁在脚边。   他刚才喝了两口,没再喝了   天机玄阁的酒太淡,淡得跟水似的,喝得他更想喝真的酒。   叶梦君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饭,上面盖着几片青菜和一块酱豆腐。是天机玄阁食堂打的,报苏诗砚的名字确实多给了一勺咸菜,但咸菜咸得他直皱眉,吃一口要扒三口饭。   “沈前辈,你不吃吗?”叶梦君含含糊糊地问,嘴里还嚼着饭。   “不饿。”   “你下午就没怎么吃。”   “辟谷。”   叶梦君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把碗放在脚边,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   天机山的天空跟别处不一样。不是星星多,是星星太清楚了。   “沈前辈,”叶梦君说,“你说天机玄阁的人天天看这些星星,会不会看到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会。”   “比如?”   “比如你明天会不会摔跤。”   叶梦君偏头看他:“真的假的?”   沈咎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   弯:“假的。天机推演不是算命,算不了那么细。他们看的是大势,是大因果。一个人的命,太小了,不值得算。”   “那什么样的命值得算?”   “能影响天下大势的。”沈咎把竹筒拿起来,晃了晃,又放下了,“比如一方宗主的命,比如天道碎片的去向,比如——”他停了一下,“比如一个不该复活的人什么时候复活。”   叶梦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头看着沈咎。   沈咎没看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侧脸在星光里半明半暗   “沈前辈,”叶梦君的声音变小了,“你是说……你?”   沈咎没回答。   他把竹筒拿起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太淡,淡得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   “何平算过我。”他说,“八百年前算过一次,五百年前算过一次。两次都算准了。他知道我会在哪一天复活,知道我会去哪,知道我会遇到谁。”   叶梦君的手指收紧了,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那他……”   “所以他才在这里等我。”沈咎把竹筒放下,竹筒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不是燕刳找到了我,是何平等到了我。燕刳只是比他快了一步。”   风从院子里吹过,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叶梦君觉得后背有点凉,不是风吹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咎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觉得害怕   不是怕何平,是怕沈咎。   怕他这种“早就知道一切但什么都不说”的样子。   “怕了?”沈咎偏头看他,嘴角又挑了挑。   “没有。”叶梦君说,声音有点紧。   “怕也正常。”沈咎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掌心很热,“怕就对了。知道怕,才能活得久。”   叶梦君被他拍得往前晃了一下,头冠歪了。他伸手扶正,想说什么,但沈咎已经把手收回去了,继续看星星。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沈咎突然开口了。   “叶忆。”   叶梦君愣了一下。沈咎很少叫他的大名,平时都是“叶梦君”或者“小叶同学”,   “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沈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你发现自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叶梦君没听懂。   “什么意思?”   “就是...”沈咎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就是有一天你发现,你做的所有选择都不是你自己的。你走的路是别人铺好的,你说的话是别人设计好的,连你这个人都是别人造出来的。你会怎么办?”   叶梦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   听懂的那一刻,他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不疼,但很沉。   “沈前辈,”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是在说你自己,还是在说我?”   沈咎没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竹筒塞进袖子里。   “早点睡。”他说,“明天何平要跟我们谈‘小忙’,不知道要谈多久。养足精神。”   他转身往房间走,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一步一步的。   叶梦君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沈咎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不小,像猫一样没什么声响。   门关上了。   叶梦君坐在石阶上,头顶是亮得不像话的星星,脚边是空了的饭碗,风从领口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把手伸到眼前,摊开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碎片融进去的痕迹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不在掌心里,在更深的地方。   在血管里,在骨头里,在每一口呼吸里。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半月形的印子。   不疼。   或者说,疼的不是手掌。   他站起来,拿起碗,往食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看到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   燕刳。   他靠在廊柱上,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叶梦君停下脚步。   “师尊。”   “嗯。”   “你……听到了?”   燕刳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沈咎的房门上,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叶梦君端着碗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去睡吧。”燕刳说。   叶梦君点了点头,端着碗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燕刳还站在那里,姿势没变,目光也没移开。他靠在廊柱上,星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很长,很淡,像一道墨迹未干的水痕。   叶梦君转回头,加快脚步走了。   他不知道师尊听到了多少。不知道师尊和沈前辈之间到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不知道沈咎那句“你发现自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沈咎拍他后脑勺的时候,手在颤抖。   很轻。   像一个人摸了摸自己亲手刻的碑。   叶梦君把碗送回食堂,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过头顶。   墙是凉的,贴着额头,很舒服。   他没睡着。   他在想沈咎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做的所有选择都不是你自己的。你走的路是别人铺好的,你说的话是别人设计好的,连你这个人都是别人造出来的。你会怎么办?”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一直都在。   院子里的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不再哗哗响,整个天机山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沈咎靠在门板上,没上床。他把竹筒从袖子里掏出来,拔开塞子,把最后一口淡出鸟的酒灌进嘴里,咽了。   然后把竹筒扔在桌上,竹筒滚了两圈,停在桌角。 第59章 一步   沈咎看着屋顶。   屋顶上有一只蜘蛛,从房梁上垂下来,吊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跟药王仙谷客房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   不知道在骂蜘蛛,还是在骂自己。   门外,走廊上。   燕刳还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沈咎的房门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树影婆娑,星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的碎光。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握什么东西。   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袍子吹透了,久到星光开始变淡,久到东边的山脊上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沈咎的房门紧闭着。   他收回目光,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坐在床沿上,腰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   没有打坐,没有修炼,没有躺下。   就那么坐着。   天亮了。   天机山的钟声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不急不慢,每声之间隔三息。钟声在山谷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了。   燕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照在他脸上   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咎的房间门也开了。   两个人同时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个往左看,一个往右看,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早。”   “早。”   “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眼睛里有血丝。”   燕刳没接话。他走过来,站在沈咎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咎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干嘛?”   燕刳抬手,把他翘起来的那缕头发按下去。手指碰到发顶的时候,沈咎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头发按好,手指从发顶滑到耳后,把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到耳后。   沈咎没动。   “好了。”燕刳收回手。   沈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谢了。”   “嗯。”   叶梦君从自己房间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犹豫了一秒,决定退回房间。   但沈咎已经看到他了。   “叶梦君,走了。吃早饭。”   “哦、哦好!”   三人往食堂走。   穿过长廊的时候,苏诗砚从对面跑过来,天蓝色的裙子在晨风里飘着,双髻上别了一朵不知从哪摘的小白花。   她跑到三人面前,双手叉腰,仰着脸看着沈咎。   “乌鸦,阁主让我来叫你们。吃完早饭去天机阁,他有话要说。”   “知道了,蓝精灵。”   “你才蓝精灵!你全家都蓝精灵!”   “我全家就我一个。”   苏诗砚噎了一下,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朝沈咎吐了吐舌头,然后真的跑了。   沈咎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笑了一声。   “这丫头,挺有意思。”   燕刳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她叫你乌鸦。”   “那是爱称。”   “她朝你吐舌头。”   “那也是爱称。”   “你对她笑了三次。”   沈咎偏头看他。燕刳目视前方,面色平静如水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嘴角那颗痣快飞到眉毛上了。   “燕虚舟。”   “嗯。”   “你是不是吃醋了?”   燕刳没理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沈咎追上去,走在他旁边,肩膀差点蹭到他的肩膀。   “是不是?嗯?是不是?”   “闭嘴。”   “你每次说‘闭嘴’的时候都是在吃醋。八百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有。你脸没红,但你耳朵红了。”   燕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得更快了。   叶梦君跟在后面,他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晨光从长廊两侧的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的碎光。   食堂的炊烟升起来了,被晨风吹散,融进淡金色的天光里。   远处有人在喊“开饭了”,声音拖得很长,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遍。   沈咎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粥和咸菜的味道。   “饿了。”   “你昨晚没吃?”   “不饿。现在饿了。”   “叶梦君,走快点。粥要凉了。”   “……来了。”   他小跑着跟上去,跑到沈咎旁边。沈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掌心很热。   “慢吞吞的,像你师尊。”   燕刳走在前面,没回头,但声音飘过来了。   “他像你。”   “哪里像我?”   “话多。”   “我话多?你徒弟话比我还多。”   “跟你学的。”   “燕虚舟你讲不讲道理?他明明是你徒弟。”   叶梦君走在两个人中间   有种淡淡的死感   天机阁的七层塔顶在晨光里闪着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何平站在塔顶的窗前,看着下面三个小小的身影穿过长廊、穿过院子、走进食堂。   他捋了捋白胡子,笑了   身后的桌上,摆着一个棋盘。   棋局下到一半,白子把黑子围在中间,只留了一口气。   他走回桌前,拿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   没有落下。   窗外的钟声停了。   天机山的风起了,把塔顶的经幡吹得猎猎作响。   何平把白子放回棋篓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不急,”他自言自语,声音慢悠悠的,像溪水流过鹅卵石,“还有一步。”   他转身走出房间,下了楼。   桌上,那枚没落下的白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第60章 灵根果   吃完饭,苏诗砚又来了。   她站在食堂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天蓝色的裙子被晨风吹得一鼓一鼓的。看到三人出来,她撇了撇嘴:“你们还是跟我来吧,阁主在天机阁等你们。”   沈咎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走吧,蓝精灵。”   “你再叫一遍?”   “蓝精灵。蓝——精——灵。”   苏诗砚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要起飞。沈咎跟在后面,嘴角挂着笑,显然逗她逗得很开心。   燕刳走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很喜欢逗她。”   “她好玩。”   天机阁是天机山最高的建筑,七层石塔,灰扑扑的,外墙爬满了老藤,藤条有手臂粗,不知道长了多少年。   何平在一楼等他们。   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四个杯子。   茶冒着热气,茶香很淡,带着一点苦涩的味道。他看到三人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燕宗主,沈道友,小叶公子,昨夜歇息得可好?”   “还行。”沈咎在他对面坐下来,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己家,“就是床板太硬,硌得我腰疼。”   “天机山地处高寒,床板硬些,反倒养腰。”   “何阁主,你这话跟孙药圣说的一模一样。你们老人家是不是统一过口径?”   何平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捋了捋白胡子:“孙药圣是医者,老朽是推演天机之人,说的都是实话。实话,自然是一样的。”   弟子端上茶来。何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沈咎没喝茶。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何阁主,你说有‘小忙’要我们帮。什么忙?”   何平放下袖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道友倒是心急。”   “我这个人最怕绕弯子。绕来绕去的,头晕。”   “好。”何平点了点头,端起茶壶给沈咎的杯子里添了茶,“那老朽就直说了。老朽想请几位帮我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灵根果。”   沈咎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叶梦君在旁边小声问:“沈前辈,灵根果是什么?”   “修复受损灵根的。”沈咎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也能提升资质。吃一颗,废材变天才。吃两颗,天才变更天才。吃三颗——”他顿了顿,“会爆体而亡。灵根承受不住那么强的药力。”   叶梦君咽了口唾沫。   何平笑了:“沈道友果然见多识广。不错,灵根果药性极烈,一颗已是极限。但即便如此,它也是天下最珍贵的灵药之一。”   “这种东西,”燕刳开口了,声音很淡,“只在一个地方有。”   何平点了点头。   “九幽深渊。”   食堂里的风吹进来,把矮桌上的茶香吹散了   叶梦君觉得后背有点凉   九幽深渊,那是魔道的地盘。九幽天魔宫就在那里,魔尊厉天行就在那里,天下最凶最恶的魔修全在那里。   何平像是没看到叶梦君的表情,继续说:“灵根果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一成熟。从开花到果熟,整整九千年。上一次结果,还是三千年前。如今正好又到成熟之时。”   “你要几颗?”沈咎问。   “一颗足矣。”   “一颗。”沈咎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点冷弧“何阁主,先不说这一颗果子,先说你知不知道九幽深渊是什么地方?那里的魔修比天上的星星还多,那里的魔气能让普通修士的灵力在三个时辰内被污染殆尽。你让我们去那种地方,摘九千年才结一次的果子?”   “老朽知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能拿到?”   何平看着他,笑容不变,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慢悠悠的:“因为你是无名。”   沈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一下,很轻,但茶壶里的水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燕刳的手按在了腰间的银带上。   叶梦君的呼吸停了一瞬。   何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喝完,放下杯子   “沈道友不必紧张。老朽活了三千年,见过的人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是谁。有些人,看一辈子也看不透。”他看着沈咎,目光温和得像长辈看晚辈,“你是后者。”   沈咎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流氓。   “何阁主好眼力。那我就不装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他皱了皱眉,“什么时候动身?”   “九幽深渊的入口每三个月才开一次。”何平说,“下一次开启,刚好是今天。如果几位同意,老朽现在就可以送你们过去。”   “今天?”叶梦君愣住了,“这么急?”   “入口开启的时间只有一炷香。错过了,就要再等三个月。而灵根果的成熟期只剩不到半个月。半个月后,果实就会自动脱落,坠入九幽深渊底部的万魔窟,再也找不到了。”   沈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行。走吧。”   “沈前辈,我们不需要准备一下吗?”叶梦君有点慌。   “准备什么?你师尊一个人就够了。”沈咎偏头看了燕刳一眼 似笑非笑,“对吧,燕宗主?”   燕刳没理他,站起来,对何平点了点头。   何平也站起来,带着三人走出天机阁,穿过几个院子,来到一处空地。   地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传送阵,阵纹密密麻麻的   “这个阵,”沈咎蹲下来,手指按在阵纹上,“能直接通到魔界边界?”   “正是。”何平站在阵边,双手拢在袖子里,“此阵是老朽三百年前所布,与九幽深渊外围的一处废弃传送阵相连。”   沈咎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上的灰。   “不过——”他转头看着何平,“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何平目光微垂,笑意不变:   “天机阁弟子多修推演卜算,体魄与灵根本就偏弱。若能得一枚灵根果,或许能护住一两个好苗子,不至于后继无人。   沈咎看了他一眼   何平的回答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   后继无人?   天机玄阁传承三千年,何曾缺过后人。   这话,半真半假。   “行。”他说,“送我们过去吧。”   何平点了点头,抬手掐了一个法诀。阵纹开始发光   灰扑扑的阵纹像是从沉睡中醒过来,一层一层地亮起,颜色从灰变成银,从银变成白,最后白得刺眼,把四个人的脸照得煞白。   “三位,站稳了。”   白光猛地炸开,吞没了整个空地。   沈咎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后领,猛地往后一拽。风声灌进耳朵里,呜呜的,像哭。   他想睁眼,但白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生疼,只能闭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很久   脚底终于踩到了实地。   白光散了。   沈咎睁开眼。   他们站在一片荒原上。   叶梦君站在沈咎旁边,脸色发白,嘴唇紧紧抿着,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这就是……魔界?”   “边界。”燕刳说,“还没真正进去。”   沈咎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手指按在地上。地面是硬的,但指尖触到的瞬间,能感觉到一股很弱很弱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是魔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上的黑灰。   “走吧。入口在那边。”   他指了一个方向。   是山脉的尽头,有一道裂谷,像是被人一刀切开的。   叶梦君看着那道裂谷,喉咙发干。   “沈前辈,我们就这样走进去吗?”   “不然呢?”沈咎偏头看他,嘴角往上挑了挑,“爬进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魔族不会发现我们吗?”   “发现就发现。”沈咎往旁边燕刳那处示意了一眼,依旧是那副散漫又欠打的笑,“你师尊能打。”   燕刳轻哼一声。   听不出是认同,还是嫌他乱吹。   叶梦君看看师尊,又看看沈咎,深吸一口气:“好吧。”   沈咎收起笑意,语气正经了些:“魔修的路子很野,不按常理出牌,幻术、毒、夺舍、附身,什么阴的都来。上次那个木偶师就是例子。进去之后空间不稳,随时可能被传送到别的地方。你跟着我,别乱跑。”   “知道了。”   三人朝裂谷走去。   越靠近,空气越沉。魔气浓度在不断升高,虽然还没到污染灵力的地步,却已经能感觉到一股黏腻压抑的气息,让人浑身不舒服。   叶梦君呼吸渐渐变重,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咬牙忍着,没出声。   裂谷边缘立着一块旧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   魔界。   石碑之后,就是入口。 第61章 幻境   沈咎站在入口前,回头看了叶梦君一眼: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记住,进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别慌。魔界里的东西,十有八九是假的。真东西,不会轻易让你看见。”   叶梦君点头,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抬脚跨了进去。   穿过那层无形屏障时,一股冷意从头到脚扫过全身,像有人用冰水在皮肤上滑了一遍。他打了个寒颤,硬生生忍住。   下一刻,他已经站在魔界的土地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腿都在,剑也在。   他试着轻轻一跳,落地很稳,没什么异常。   “好像也没那——”   话没说完。   脚下忽然一空。   地面像是被人从底下直接抽走,一个巨大黑洞在他脚下骤然张开,快到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   身体直直下坠,双手在空中乱抓,什么都碰不到。   “叶梦君!”   燕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叶梦君仰起头,看到师尊的身影从入口处扑下来,月白色的袍子在黑暗里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沈咎站在入口处,看着那个黑洞,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对……”   他还想说什么,但黑洞已经开始缩小了   如果他现在不跳,就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黑洞边缘已开始扭曲合拢,空间撕裂之声刺耳。   沈咎眸色一沉,再无半分嬉笑,纵身直接跃入那道即将闭合的裂隙。   “真是……两个不省心的。”   黑暗吞没了他的最后一缕头发。   黑暗   完全的、彻底的黑暗。   坠落的瞬间沈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妈的,叶梦君这张嘴是开过光吗。   他想唤出不归,但灵力刚运到掌心就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他干脆不挣扎了,双手抱胸,闭上眼睛。   下坠的过程中,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不是风声,是人声。很远,很模糊,像是隔着水面传过来的。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分不清谁是谁。   然后他落地了。   他蹲下来,手指摸了摸地面。   粗糙,有纹路,是人工打磨过的石板。不是天然的洞穴,是人造的建筑。   他站起来,等眼睛适应黑暗。   慢慢地,周围的东西开始浮现出轮廓。他在一个地下室里   四面都是石墙,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层厚厚的灰。   他左右看了看。   没有燕刳。没有叶梦君。   “叶梦君!”   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石壁吞了。   “燕虚舟!”   无人应答。   他等了几息,确认没有回应,然后往前走了。   石室只有一个出口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也是石壁,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苗在风里晃。   走廊尽头是一道往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有光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上石阶。   一级,两级,三级。   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他停住了。   石阶尽头是一个出口。出口外面,是一个村庄。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象,瞳孔一点一点地收缩。   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围着一条主街铺开。   房子是木头的,灰瓦白墙,墙根长着青苔,瓦缝里钻出几根草。   主街是土路,被踩得很实,路中间有几道车辙印,深深浅浅的。街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丫撑开来,遮住了半边天。   槐树下面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砌的,边缘磨得光滑发亮。   他认识这口井。   认识这棵槐树。   认识这条街。   认识这个村庄。   他的脚步开始往前走。   他走过街口的老槐树,走过井台,走过一家门口晒着干辣椒的院子,走过一家门口蹲着黄狗的柴门。   黄狗看到他,摇了摇尾巴,没叫。   他走到村子最东边,在一栋房子前面停了下来。   房子的门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   门两边贴着对联,红纸已经褪成粉色,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门楣上挂着一串干了的艾草,是端午时挂的,一直没摘。   院子里传来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很轻,很暖,像春天的风。   “纹云,别跑了,过来吃饭!”   “娘,哥哥还没回来!”   “你哥哥去摸鱼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先洗手。”   沈咎站在院子外面,思考了一阵子他推开门。   院子里的景象,跟他记忆中的那个黄昏一样。   沈父沈怀远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刨子,正在刨一块木板。木屑落了一地,带着松木的香味。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沈咎,笑了。   “回来了?你娘等你吃饭呢。”   母亲林氏从厨房里端着一盆菜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脸侧。   她看到沈咎,眼睛弯了弯。   “鱼呢?不是说去摸鱼了吗?”   小弟沈纹云从屋里跑出来。   他六岁,个子小小的,圆脸,眼睛很大很亮,穿着一件红色的肚兜,光着脚丫,啪嗒啪嗒踩在泥地上。他跑到沈咎面前,仰着脸看他,伸出手。   “哥哥,鱼呢?”   沈咎站在院子里。   他低头看着小弟。   看着那张圆圆的、脏兮兮的、仰着的小脸。看着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   “纹云。”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嗯?”小弟歪着头看他,“哥哥你怎么了?你眼睛红了。”   沈咎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小弟的头。头发软软的,细细的,带着一点汗味和阳光的味道   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在小弟的发顶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   幻境。   九幽深渊的入口,会把闯入者传送到他心底最深处的地方。   它找到你心里埋得最深的那根刺,把它拔出来,种在地里,浇上水,让它长成一整片你逃不掉的森林。   他站在院子里,父母在等他吃饭,小弟在问他鱼在哪里。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井台边的青苔湿漉漉的,黄狗趴在柴门后面打盹。   一切都在。一切都没变。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小弟突然拉他的衣角,   他低下头,看着小弟拉着自己衣角的那只小手。   小小的,脏脏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他蹲下来,握住那只手。   温的。   是温的。   小弟拽着他衣角不放,声音软糯:   “哥哥别走,家里饭都热好了。”   沈咎指尖微颤。   眼前一切真实得可怕   松木香气、母亲的脚步声、井水的凉意,甚至连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都分毫不差。   这是他这辈子最想回去,却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他忽然抬头,望向院门。   那里本该空无一人,此刻却站着一道模糊黑影。   魔气。   沈咎眼神骤然冷下来。   幻境在引诱,心魔在旁观。   留在这里,就能永远做那个傍晚摸鱼归来的少年;   踏出去,就仍是那个满身杀业、无处可归的沈咎。   他把那只手轻轻掰开,把自己的衣角从小弟的手里抽出来。   “哥哥?”   他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哥哥你去哪?”小弟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   “哥哥!”   他走出了院子。走出了那扇贴对联的木门   走出了那个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黄昏。   身后,母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被风吹散的炊烟。   “纹云,别追了。你哥哥一会儿就回来……”   他没有停。   他一直走,走过老槐树,走过井台,走过那条被踩得很实的土路。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发抖。   最后握了握拳,松开把手垂在身侧。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村庄在黄昏的光里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变远,最后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颜色晕开,轮廓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   沈咎没有回头。   远处的山脉裂缝里,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像很多很多年前,某个黄昏,某个人在院子里喊他吃饭的心跳。 第62章 幻境?挣扎!   燕刳落在地上,膝盖微微一沉,随即稳稳站直。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团淡绿色的灵光,环顾四周   左右皆是冰冷石壁,身后是堵死的高墙,身前只有一条蜿蜒曲折的通道,尽头一片漆黑,显然是处地下室。   他迈步朝前走,靴底踩在石板上,脚步声被石壁反复回弹,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回荡。   通道比他预想的更长,指尖灵光微弱,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   不知走了多久,通道尽头终于透出光亮,是昏黄的自然光,如同黄昏时分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   燕刳熄灭指尖灵火,朝着光亮走去。出口是个天然形成的不规则裂缝,边缘粗糙,还挂着不少钟乳石断茬。   可他刚踏出裂缝,却发现自己依旧身处另一个山洞。   地上堆着一堆灰白色的灰烬,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中间一小撮,还勉强保留着火堆的形状。   燕刳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认得这个山洞。   八百年前那个雨夜,他和沈咎第一次相遇,他追了沈咎整整十里地,就为了一只烤鸡。   燕刳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转身想退回通道,可身后的洞口,竟凭空消失了。   是幻境。   他沉默片刻,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垂落身侧。他没有再尝试破开石壁,心里清楚这根本没用。   九幽深渊入口的幻境,从不是靠修为就能强行打破的,它会揪出你心底最深处的伤疤,硬生生摆在你眼前,让你一遍遍感受剜心之痛,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燕刳靠在石壁上,缓缓闭上眼。   很快,洞外传来脚步声,轻捷又急促,越来越近。   靴底踩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尾音带着些许打滑,是鞋底沾了水的缘故。   紧接着,有人从雨幕里走进山洞,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雨滴落地的滴答声,清晰入耳。   “你追了我十里地?”   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尾音轻轻上扬,不是真的发问,更像是在逗他。   燕刳没有睁眼。   “烤鸡。”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八百年前的自己,语气青涩,像一把尚未开刃的刀。   “你想要?”   “嗯。”   “还给你。”   “你吃了一半。”   “所以我留了一半给你。”   一声轻笑,低沉又轻柔,从喉咙里漫出来,还带着淡淡的鼻音。   燕刳猛地睁开眼。   他看见了。   年少的沈咎蹲在洞口,头发高高束起,头冠歪在一边,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年少的自己,就站在他对面。   而他,如同一个局外人,站在石壁边,静静看着画中的两人,他们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存在。   沈咎把烤鸡递过来,年轻的燕刳接过,背靠洞口石壁坐下,慢慢撕下一块鸡肉咀嚼。   沈咎也在对面石壁旁坐下,看向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燕刳,字虚舟。”   “燕刳?”沈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爹娘怎么想的?”   年轻的燕刳淡淡瞥了他一眼。   “我叫沈咎,字余烬。”   画面突然定格,紧接着猛地倒回,从沈咎笑着说“你追了我十里地”开始,重新上演一遍:递烤鸡、坐下、对话、报名字……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了十几次,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语气、每一个笑容,都分毫不差,每次都停在沈咎自报姓名的瞬间,再从头来过,像个卡住的走马灯。   燕刳缓缓朝前迈步,想离得再近一些,看清沈咎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看清火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的细碎阴影。   可他每走一步,画面就往后退一步,他停,画面也停,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得见,却永远碰不到。   忽然,场景骤变。   不再是山洞,而是一条河边。河水哗哗流淌,水中月影碎了又圆。   沈咎站在岸边,手握长剑,剑尖垂地,剑身流转着暗红色的光。   他身着玄色暗纹长袍,长发散乱,被风吹得肆意飞扬。   年轻的燕刳站在他对面,软剑已然出鞘,银色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面上毫无波澜,握剑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指节泛白。   “你对我,可有过半分真心?”   沈咎开口问道。   年轻的燕刳没有回答,转身径直离开。   沈咎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久久未动。   随后他蹲下身,捧起河水洗脸,冰凉的河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画面就此停住,没有再循环,就定格在沈咎双手浸在河水中的那一刻,水流从指缝间溜走,仿佛带走了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留下。   燕刳站在场景之外,拳头死死攥紧。   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出现什么,他根本不想看,却半步都挪不动。   四周依旧是密闭的石壁,洞口早已消失,双脚像生了根一般钉在原地。   他闭上眼,可画面没有消失,它直接刻在脑海里,睁眼闭眼,都无处遁逃。   献祭那天的场景,扑面而来。   还是那个山洞,满地灰烬,漫天暗红色的光。   沈咎躺在他怀里,胸口被长剑渊默穿透,剑尖从后背透出,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滴落,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地上。   “别哭。”沈咎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艰难抬起手,想擦去燕刳脸上的泪水,可手还没碰到,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对不起。”   燕刳紧紧抱着他,看着沈咎的身体从胸口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光芒所过之处,身躯渐渐化作漫天光点,最终,怀里空空如也。   燕刳低着头,肩膀不住颤抖。   画面再次开始循环,一遍,又一遍。   燕刳连连后退,只想逃离,他转身朝着原本洞口的方向冲去,可那里只有冰冷坚硬的石壁,纹丝不动。   他催动灵力,绿色灵光狠狠撞在石壁上,炸开细碎光芒,石壁却连一道裂痕都没有。   他彻底被困住了,困在这段他最不愿触碰的记忆里。   身后的场景还在不断重演,燕刳背过身,再次闭上眼,将灵力灌入双耳,想用灵力的嗡鸣掩盖那些声音。   可那些话语还是穿透了灵力、穿透了手掌、穿透了骨血,直直响在他脑海里。   “别哭。”   手垂落。   身体化光。   永无止境。   时间在这幻境里失去了意义,只剩无限循环的痛苦,将他牢牢困住。   燕刳抬手,指尖按在眼皮上,想把眼睛戳瞎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急切的呼喊穿透重重幻境,直直传来:“沈前辈!师尊!”   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这紧绷到极致的虚妄。   所有声音、所有画面,戛然而止。   燕刳猛然睁眼,山洞与循环的记忆尽数消失,他正站在一片林间空地上。   叶梦君站在他面前,腰间佩剑,满脸焦急:“师尊!你没事吧?”   燕刳定定看了他两息,快步上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蹲下身。   手上力道很重,压得叶梦君肩膀发疼。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叶梦君的脸、脖颈、胸口,确认他没有受重伤,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没事就好。”   他站起身,收回手,垂在身侧,脸上已恢复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的痛苦挣扎从未发生。 第63章 心悦于你   叶梦君环顾四周,疑惑问道:“师尊,这是什么地方?”   “幻境。”   “幻境里,都会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吗?”   “嗯。”   叶梦君沉默片刻,想起自己刚才掉落的地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他走了很久,什么都没遇到,什么都没看见。   “那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燕刳看了他一眼,没有作答。   “沈前辈呢?”   话音刚落,林地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燕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张开,叶梦君也瞬间警觉,手按在了剑柄上。   一道身影从树影里走出,身形高挑,身着黑袍,长发用头冠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角。   叶梦君看清来人,刚要开口:“沈前——”   沈咎却微微偏头,朝着声音方向侧耳,嘴角动了动,轻声自语:“又是幻境?”   不等他们反应,沈咎右手抬起,掌心朝上,暗红色灵光骤然炸开,不归、不周双剑从灵光中凝聚成型,漆黑剑身,剑柄上的暗红绳穗随风猛地一扬。   下一秒,他身形骤动,脚尖点地,如同离弦之箭冲了过来,气劲卷起地上落叶,在空中疯狂旋转。双剑在他手中翻转一周,暗红色剑气迸发,沿途树枝尽数被削断,碎叶纷飞。   叶梦君根本来不及拔剑,燕刳已然挡在他身前,腰间软剑瞬间出鞘,银色剑身划过日光,寒光乍现。   燕刳迎上前,双剑与软剑轰然相撞,“叮”的一声脆响响彻林间,惊起一群飞鸟,黑压压地冲上天空。   沈咎的剑势极重,不归主杀,每一剑都带着凌厉风声,劈落力道惊人;不周主守,在他身侧游走,封死了燕刳所有反击的角度,双剑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是他练了八百年的剑法,早已刻进骨血里。   燕刳接连挡下三剑,每一剑都格外吃力。   按理说,他的修为远胜沈咎,可此刻沈咎招招下了死手,剑剑直指他的喉咙、心口、丹田,没有半分留情。   “现在的幻境,都这么逼真了?”沈咎咬牙,声音里带着嘲讽与绝望,“连剑法都学得一模一样。”   燕刳再次挡下他的攻击,剑鸣刺耳,他沉声喊了一句:“沈余烬!”   沈咎的动作顿了一瞬,快得几乎难以察觉,可随即他牙关紧咬,脸上露出近乎狰狞的神情,握剑的手、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发抖:“又想骗我,都是幻觉!”   他再次猛攻,双剑齐出,暗红色灵力在林间划出两道猩红弧线。   燕刳没有再退,将软剑横在身前,绿色灵力喷涌而出,与双剑的灵力狠狠碰撞在一起。三柄剑僵持在半空,灵力相互撕扯,发出刺耳的声响。叶梦君想要上前,却被灵力余波震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树干上,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燕刳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咎,心头一紧。   他满脸是血,血泪从紧闭的眼皮下渗出来,早已凝固,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暗红痕迹;嘴角的痣被血迹覆盖,只剩模糊轮廓,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深处挤出的细碎呜咽。   燕刳看着那两道干涸的血痕,握着剑的灵力没有松,声音却骤然放轻,轻得生怕惊扰了眼前人:“沈余烬。”   沈咎的剑又往前压了一寸。   “你闻闻,我是谁。”   沈咎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依旧举着双剑,剑尖抵在燕刳的软剑上,却微微偏过头,鼻翼轻轻翕动,嗅着空气中的气息。   是檀木香。   独属于燕刳的味道,刻在他记忆里八百年的味道。   双剑瞬间从他手中滑落,剑尖插进泥土,暗红色灵光彻底熄灭。   沈咎踉踉跄跄朝着燕刳扑过去,脚下踩到不归剑身,险些摔倒,燕刳伸手,稳稳将他接住。   沈咎重重撞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住燕刳的衣襟,指节泛白,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月白色的衣袍瞬间被血迹染透一小块。   “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嘶吼,像被困了无数岁月的野兽,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我好难受……燕虚舟……”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一字一句,砸在燕刳心口。   燕刳被他撞得后退半步,随即站稳,抬手轻轻按住沈咎的后脑勺,指尖插进他凌乱的发丝里,缓缓安抚:“没事的,都没事了。”   沈咎的肩膀不停颤抖,声音闷在他胸口,含糊不清:“我看到了好多……好多人……”   “我知道。”   “他们一直死,一遍又一遍……我娘、我爹、纹云……还有你,你也在我面前……”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燕刳揉着他头发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轻轻安抚:“都过去了。”   沈咎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攥得更紧,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对方的骨血里。   “你的眼睛,”燕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你自己弄的”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沈咎身子一僵,埋在他胸口的头抖得更厉害,声音带着哭腔:“我想让那些画面停下来,怎么都停不下来,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燕刳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紧闭的双眼,沾到温热的血迹,他没有擦拭,只是低下头,嘴唇在他发顶轻轻一触,随即捧起他的脸,用拇指缓缓擦去他脸上的血痕,动作轻柔又小心,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血迹擦去,可两道暗红血痕依旧留在皮肤上,深深浅浅,如同刻下一般。   “都过去了”燕刳轻声道。   沈咎紧紧抱着他,不再是刚才的冲撞,而是整个人轻轻靠过来,像一座撑了太久的孤墙,终于轰然塌下,落在了唯一能接住他的地方。   他把脸贴在燕刳颈侧,鼻尖蹭着他的肌肤,呼吸急促又浅淡,仿佛跑了千万里路,终于找到了归宿。   他的手反复攥紧、松开,再攥紧,一遍遍确认,怀里的人是真的,不是幻境,不是虚影,不会一松手就化作光点消散。   “对不起……燕虚舟。”   燕刳沉默不语。   “我真的好喜欢你,我不想和你分开。”   燕刳的身子微微一僵,这一瞬的僵硬很轻,轻到沈咎未曾察觉,可他放在沈咎背后的手,却顿了刹那。   像是心底一根绷了五百年的弦,骤然断开,又有一根新的弦,牢牢接上——断开的是五百年的沉默与等待,接上的,是迟了八百年的心意。   “你说什么?”燕刳低头,看着他的发顶。   沈咎缓缓抬起头,双眼依旧紧闭,血痕从眼角延伸至颧骨,干涸暗红,却依旧正对着燕刳的方向,仿佛他还能看见眼前之人。   “我心悦于你。”   声音不算响亮,却格外坚定。   不是一时冲动的胡话,不是情绪上头的戏言,是这句话在心底藏了几百年,快要发霉变质,终于敢摊在阳光下,说给对方听。   沈咎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把那片衣料攥得变形。   “我修杀道的时候,就发过誓,此生再也不为任何人动心,一动心,就有了软肋。可我没守住,早就守不住了。”   “我喜欢你。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一个杀人如麻的混蛋,把他的命交到你手上。你要不要?”   风穿过林间,卷起地上落叶,在空中盘旋,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悠长又安静。   燕刳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咎攥着衣袖的手渐渐发僵,慢慢松开,久到他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答案。   终于,燕刳伸出手,两指并拢,轻轻点在沈咎的眉心。   一缕碧绿色的灵光从指尖渗出,像初春刚冒芽的新叶,像黎明前最亮的星光,缓缓渗入沈咎眉心。   沈咎身子微微一震,清晰感觉到,在自己的识海深处,有一道力量扎了根,能清晰感受到这股灵光的温度,更能感受到,灵光另一头,连着燕刳的心跳。   “我以我的道心为引,在你魂魄里,种下一缕灵契。”燕刳的声音轻缓,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不是约束,是告诉你,从今往后,你的欢喜、悲伤、痛苦、雀跃,都会映在我心里。你骗不了我,也逃不开我。”   他收回手指,垂眸看着沈咎紧闭的双眼,五百年的等待,是他在天阙山试剑崖,看了五百年的月圆月缺,终于等来了眼前之人。   “你说把命给我,我不要命,我要你的因果。你的过去、现在、未来,每一段缘由,每一份结果,都和我绑在一起。你渡劫,我陪你一起渡;你入魔,我陪你一起入;若是有一天,你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便逆了轮回,去万古之前等你。”   沈咎彻底愣住,双手再次死死攥住燕刳的衣袖,比之前更紧,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再次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汲取着这份迟来的暖意。   “你这人,是真的疯了。”半晌,他闷声说道。   燕刳轻声应道:“嗯。”   他轻轻扶直沈咎,指尖再次擦去他脸上残留的血迹,擦到眼角时,指尖在他紧闭的眼皮上顿了顿:“眼睛,以后别再伤自己了。”   沈咎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委屈的笑意:“你要是早点说这些话,我就不会这么做了。”   “我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燕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他的头重新按回自己肩头,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脑勺,缓缓拍着,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安稳下来的猫。   沈咎轻轻哼了一声,乖乖把脸埋在他颈窝,不再说话。   远处的歪脖子树下,叶梦君动了动,他枕在凸起的树根上,后脑勺阵阵发疼,撑着地面坐起身,晃了晃发晕的脑袋,抖落头发上的落叶。   一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师尊和沈前辈,两人紧紧相拥,师尊的手轻轻放在沈前辈脑后,沈前辈埋在师尊颈间,氛围安静又温柔。   叶梦君静静看了片刻,悄悄重新躺了回去,闭上双眼,假装自己还没醒。   风再次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鸟鸣再次响起,悠长婉转,像是在问,归不归家。   燕刳等了五百年,等来一句“我喜欢你”。然后他发现,这五百个年头,值了。 第64章 黑布   燕刳把沈咎抱起来的时候,叶梦君刚好“醒”了。   他从落叶堆里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一抬眼,便撞进这幕有些微妙的光景。   两人耳尖都泛着薄红,一个故作镇定地抱着人,一个佯装安分地被抱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叶梦君拍掉身上的落叶,起身将不归与不周两柄剑拾在手中。   剑身沉甸甸的,其上暗红光芒早已敛尽,触手冰凉,像两块刚从寒水里捞起的玄铁。   他抱紧双剑,小步跟了上去。   “师尊,沈前辈他……”   “累了。”燕刳淡淡道。   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只是脚下步子比平日缓了几分,似是怕颠到怀中之人。   沈咎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往颈窝处又埋了埋,闷声道:“我没累。”   “那便自己走。”   “不下。”   “为何?”   “腿断了。”   “何时断的?”   “刚才。”   燕刳垂眸看了他一眼。   沈咎眼上蒙着一方黑布,方方正正,边角折得齐整,不知是从何处摸出来的。   布条绕过眼尾,在后脑勺系成一个规矩的结,俨然一副眼罩模样。   燕刳盯着那截黑布,沉默了一瞬。   “哪来的?”   “袖子里翻的。”   “你袖中倒是什么都备着。”   “散修的基本素养。”沈咎鼻间轻嗤一声,唇角那颗小痣随之一动,“出门在外,布条、绳子、蒙汗药,总得备上几样,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你备黑布,是用来蒙自己眼的?”   “本来打算蒙别人。没想到先便宜了自己。”沈咎抬手拍了拍他肩头,一本正经,“这叫未雨绸缪,学着点。”   燕刳没再接话。   叶梦君抱着剑跟在后头,忍不住轻声问:“沈前辈,您眼睛……还疼吗?”   “不疼。”   “真的?”   “假的。”沈咎语气散漫,“疼也没办法,都挖了,总不能再塞回去。”   燕刳未曾多言,只轻轻将他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稳。   三人走在魔界荒野。   九幽深渊的天是暗沉的暗红,像一块浸满血的旧布,被拧干后铺在头顶。   无日无月,只有暗红天光不知从何处渗落,将整片大地染成同一种死寂的颜色。   叶梦君一路左右张望。这是他第一次踏入魔界,与书中记载相去甚远。   书里写魔界“血月当空,万魔咆哮,遍地白骨”,他本以为会是鬼哭狼嚎的阴森。   可真正踏足才明白——这里的恐怖,并非喧嚣,而是一片死寂。   太安静了。   无鸟鸣,无虫嘶,无水响。连风声都沉闷压抑,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地面漆黑坚硬,多处开裂,缝隙中冒着细小白烟,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师尊,灵根果在何处?”   “深渊最深处。”   “还要走多久?”   “不知。”   叶梦君乖乖闭了嘴。   沈咎伸手轻轻戳了戳燕刳心口。   “燕虚舟。”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每次说没想什么,心里都藏着事。八百年前如此,如今还是这般。”沈咎指尖在他衣襟上慢悠悠划了个圈,“说吧,在琢磨什么。”   燕刳沉默片刻。   “在想,魔界之人何时会寻过来。”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声号角。   低沉浑浊,如同从地底滚出,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叶梦君怀中的不归与不周同时嗡鸣一声——不是畏惧,而是亢奋。   双剑在鞘中轻颤,似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沈咎忍不住低笑一声。   “你这嘴,怕不是开过光。”   燕刳没有回应,只将他又托稳几分,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偏头对叶梦君道:“站我身后。”   叶梦君立刻抱着剑缩到他背后。   荒野尽头,暗红天光之下,一排黑影疾驰而来。   速度极快,轮廓愈发清晰——是一队魔修。   身着黑甲,手持长戟,脸上覆着鬼面,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为首魔修身形格外高大,比旁人高出整整一头。   他骑着一头黑妖兽,四蹄踏火,每一步都在地面烙下燃烧的蹄印。其面具也与旁人不同,呈暗赤色,额间刻着一只竖眼。   来人在燕刳三丈外停下。   妖兽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火柱,将脚下黑土灼得焦黑。   为首魔修居高临下扫过燕刳,目光一顿,继而落在他怀中之人身上,最终停在那方蒙眼黑布上。   他嗤笑出声。   “哟,这不是天阙剑宗燕宗主吗?什么风把您吹到魔界来了?还抱着个人——怎么,天阙剑宗改行做善事了?”   身后魔修顿时哄笑一片。   燕刳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为首魔修又看向沈咎,语气轻佻:“这位是?眼睛都瞎了还敢往魔界闯,胆子倒是不小。燕宗主,你怀里这位,不会是你在外头养的——”   话未说完。   燕刳动了。   叶梦君甚至没看清他出手,只瞧见师尊托着沈咎膝弯的右手一抽,虚空轻握。   下一刻,那为首魔修便如弹丸般倒飞出去,直直撞进身后队伍,连翻三四人才停下。半边面具碎裂,嘴角挂血,神情惊恐至极。   妖兽受惊人立,嘶鸣不止。   燕刳淡淡扫了它一眼。   仅此一眼。   妖兽四蹄瞬间瘫软,如被抽去筋骨,轰然趴倒在地,砸出一个浅坑。它浑身发抖,鼻孔中火光熄灭,只余两道细烟缓缓升起。   其余魔修僵在原地,长戟举在半空,进退两难。   燕刳重新托稳沈咎。沈咎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再度埋进他颈窝,含糊道:“你刚才那一下,是不是我教你的?”   “不是。”   “骗人。隔空摄物再甩出去,明明是我教你的。”   “我自悟的。”   “胡扯。百年前在山洞,我手把手教你,你笨得学了五天才会。”   “两日。”   “明明是五日!少耍赖。”   叶梦君抱着剑立在一旁,看着师尊与沈前辈在一众魔修包围中淡定拌嘴。   领头魔修挣扎着爬起,抹掉嘴角血渍。   半张脸暴露在外,神情从惊恐转为愤怒,又骤然凝固,似是猛然认出了什么。   他死死盯着燕刳怀中的沈咎,盯着那方黑布,盯着布下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   “你是……”他声音发颤,“你是无名?!”   沈咎微微偏头,朝着声源方向“望”去。黑布遮目,却难掩周身散漫之气,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倒是许久没人这么叫我了。”他轻笑道,“怎么,认识我?”   领头魔修接连后退两步。   身后魔修也惶惶缩步,长戟尖在暗红天光下抖如风中草。   “不存山无名……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死过一次。”沈咎语气轻松,“又活了,不行?”   领头魔修脸色惨白,猛地转身嘶吼:“撤!快撤!回去禀报魔尊——”   话音未落。   一道青绿剑气自燕刳指尖弹出,擦过他耳际,削落头盔上红缨。   红缨飘然落地,落在黑土之上,如一小摊凝血。   “回去告诉厉天行。”燕刳声音不高,却字字冷锐,“天阙剑宗燕刳,到此办事。挡路者,死。”   领头魔修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转身狂奔。   其余魔修紧随其后,长戟拖地叮当作响,声音渐远,最终被荒野吞没。   四周重归寂静。   燕刳抱着沈咎继续前行。   叶梦君抱剑跟上,回头望了一眼魔修逃去的方向,暗红天光下荒野空荡,只剩那头瑟瑟发抖的妖兽,与一串杂乱脚印。他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连绵废墟。   规模极大,断壁残垣一眼望不到头。黑石被烈火焚过,表层结着琉璃般的釉质,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妖异光泽。部分墙壁仍存浮雕——巨眼、扭曲手臂、狰狞巨口,尽是魔物之相。   “此处是……?”叶梦君小声问。   “天魔殿旧址。”燕刳道。   “旧址?那如今的天魔殿呢?”   “沉入地底。九幽深渊每千年一翻,旧殿沉,新殿升。这片是三千年前旧殿,被翻至地表。”   叶梦君望着漆黑废墟,暗自想象三千年前盛景——万魔朝拜,血月当空,天魔始祖雕像矗立塔顶。而今只剩焦黑石块,风穿裂隙呜咽不止,如暗处低泣。   沈咎在燕刳怀里轻轻动了动。   “燕虚舟。”   “嗯。”   “问你件事。”   “说。”   “你当年独战魔族三护法,是在何处打的?” 第65章 厉天行   燕刳脚步微顿。   “旧殿。”燕刳道。   “就在这儿?”   “前三里。天魔殿旧址中心,昔日血池旁。”   沈咎沉默片刻,松开抓着衣领的手,探入袖中摸出一节竹筒酒。拔塞饮了一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随意用袖口拭去。   “为何动手?”   燕刳没有回答。   沈咎将竹筒递到他唇边,燕刳偏头避开。他又往前递了递,竹筒轻轻碰了碰对方下巴。   “问你话呢,为什么打?”   燕刳沉默许久。   风穿废墟,卷起衣袍猎猎作响,沈咎眼上黑布被吹得微扬,漏出一丝暗红血痕。   终于,他开口。   “你死后第三年。”   “魔道之人,掘了你父母的坟。”   沈咎持酒的手骤然僵住,竹筒悬在半空,酒液轻轻晃荡。   “他们带人推倒墓碑,踏平坟茔,连你友人之墓也未曾放过。”燕刳声音平静,“我赶到时,只余下一个土坑。你弟弟的坟也被挖开,棺中空空如也。”   风声呜咽。   沈咎将竹筒塞回袖中。   “然后呢。”   “我寻到带头之人,他说是魔族三护法下令。说无名杀我魔族太多,死了也不得安宁。”   “所以你一人,去战三位护法。”   “是。”   “杀了几个?”   “两个。逃了一个。”   “谁逃了?”   “血影。”   沈咎微微颔首,似是心中有了定论。他转向叶梦君的方向。   “叶忆。”   “啊?”   “记住这个名字,血影。魔族四护法之一,擅长暗杀,速度极快。遇上别和他比快,你比不过。打他左侧——他左肋断过,是旧伤。”   叶梦君一愣:“前辈怎么知道?”   沈咎淡淡一哂。“我打断的。当年他主动挑衅,我正好闲极无聊,追了他三个月,从北荒到东海,从东海到西域,最终在骨林截住。断他三根肋骨,废他半身修为。他跪地哭求,说再也不敢。”   “您饶了他?”   “饶了。”沈咎语气轻淡,“那时候心太软。”   他顿了顿。   “后来悔得很。”   叶梦君没有多问。   燕刳垂眸看了他一眼,再度将人往上托了托,继续前行。   一炷香后,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陷下一个巨大浅坑,形如倒扣巨碗。坑沿黑石光滑,似被长年冲刷,坑底积着一层暗红液体,不深,刚没过脚踝。液面看似平静,细看之下,底下有东西在缓缓蠕动。   是血池。   虽大半干涸,腥甜气息依旧刺鼻。不是新鲜血气,而是陈腐发酵、混着铁锈与泥土的旧味。叶梦君站在池边,胃里一阵翻涌,连忙捂住口鼻。   燕刳在血池旁停下。   他轻轻将沈咎放下。   沈咎靴子落稳黑石,手却仍搭在燕刳肩上,没有立刻松开。   “就是这儿?”   “是。”   沈咎微微偏头,鼻尖轻动,细细嗅着。血气、硫磺气、还有陈年旧战残留的剑气与魔气焦痕,一并入鼻。他静立许久,才缓缓放下手,往前踏出一步。   靴底与黑石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血影逃时,你追了?”   “追了,未追上。”   “他本就跑得快,我当年追了三月才擒住。”沈咎道,“不过无妨,这次他跑不了。”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人数众多。   叶梦君手按上剑柄。   燕刳岿然不动,立在沈咎身侧,手垂在身侧,距腰间软剑咫尺之遥,随时可出剑。   沈咎也未曾动。   他立在血池之畔,黑布蒙眼,双手笼在袖中,似在静待故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魔修从废墟裂隙、断壁之后源源不断涌出,黑压压一片,数不胜数。   黑甲寒光闪烁,长戟如林,将三人与血池团团围住。   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路。   一人自道路中央缓步走出。   高身量,黑袍散发,面色死白如纸。额间一道黑魔纹,从眉心蔓延至发鬓,如一只趴伏的蜈蚣。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沉稳落地,靴尖叩击石板,“笃、笃、笃”,如敲丧钟。   是厉天行,九幽天魔宫之主,万魔之首。   他在燕刳五步外站定。   血红色瞳孔在燕刳身上顿了一瞬,随即落在沈咎身上。   他阴恻恻地笑了。   “无名。”他声音沙哑磨耳,“好久不见。”   沈咎眉峰微扬。   “厉天行,你这血池怎么干成这样?穷得养不起了?”   厉天行并未动怒,又上前一步,靴底踏在血池边缘。   “五百年前你身死之时,我送过一份礼,不知你收没收到。”   他说这话时,眼望沈咎,余光却刻意扫过燕刳。   沈咎袖中的手缓缓抽出,垂在身侧,五指舒展,又缓缓收拢。   “收到了。”他语气平静,“所以我今天来了。”   厉天行放声大笑,笑声在废墟间回荡,惊起一群漆黑怪鸟,扑棱棱飞上天幕,乱作一团。   “好。”他道,“五百年前的账,今日一并清算。”   他目光转向燕刳。   “燕宗主,当年你杀我两大护法,这笔仇,我也记了许久。”   燕刳只是看着他,沉默不语。但沈咎听见一声极轻的颤鸣——腰间软剑在鞘中苏醒,如一条蛰伏已久的蛇。   沈咎慢悠悠探手入袖,摸了片刻,掏出一物。   不是竹筒酒,而是另一块方方正正的黑布,边角同样折得齐整。他展开抖了抖,直接蒙在嘴上,系得严实。   叶梦君看懵了。   “沈前辈,您蒙嘴做什么?”   沈咎微微偏头“看”他。   眼被遮,嘴被挡,整张脸只露一截鼻梁,模样莫名有些滑稽。   “防呛。”他声音闷闷的,“等会儿血溅起来,容易呛嗓子。”   叶梦君:“……”   他差点脱口而出“您这是打过多少架才这么有经验”,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因为下一刻,沈咎右手一抬,掌心向上张开——不归剑自动飞至他手中。   漆黑剑身之上,暗红光芒自剑柄苏醒,如血脉蔓延,一点点爬满整剑。   对面传来厉天行的声音,带着玩味。   “无名,你的眼睛怎么了?”   沈咎将不归扛在肩上,淡淡偏头。   “挖了。”   “为何?”   “看见你的脸,恶心。”   厉天行脸上笑意瞬间敛尽。   他抬手虚空一握,血池底部暗红液体骤然翻滚沸腾,气泡炸裂,溅起腥红水花。液面裂开无数缝隙,一只只惨白手臂从中探出——非人之臂,指节突出,黑甲尖长如钩。   叶梦君当即拔剑。   燕刳腰间软剑铮然出鞘。   沈咎缓缓放下不归,剑尖垂地。   “燕虚舟。”   “嗯。”   “打完这架,我要吃烤全羊。”   “好。”   “你请。”   “好。”   “还要最好的酒。”   “好。”   沈咎无声笑开。嘴被黑布遮住,看不见弧度,可鼻梁轻轻一皱,那股肆意又欠揍的劲儿已然流露。   下一瞬,他动了。   暗红剑气自血池之畔轰然炸开,如一朵漆黑巨花,在暗红天幕之下,骤然怒放。 第66章 混战   暗红色的剑气炸开的那一刻,叶梦君的第一反应是:沈前辈不是在打架,是在跳舞。   却不是柔美的舞,更像是一个疯子拎着两把剑在暴风雨里转圈。   不归在他手里像一片黑色的叶子,轻得没有重量,但每次落下去,就会有一个魔修飞出去。   不周在他身侧游走,像一条护主的蛇,把所有靠近他的攻击一一弹开。   他闭着眼睛,蒙着黑布,被十几个魔修围在中间,却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靴子踩在血池边缘的黑色石头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左移半尺躲过一戟,前踏一步欺进一个魔修怀里,不归横着一扫,那人胸口的甲胄像纸一样被撕开   整个人倒飞出去,砸进血池里,溅起一大片暗红色的液体。   液体落在沈咎袍子上,他皱了皱眉。   他在嫌弃。   “脏了。”沈咎说,声音闷闷的。   “回去洗。”燕刳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   “你洗。”   “……好。”   叶梦君面前站着三个魔修,一个使长戟,两个使弯刀。   长戟的尖刃直奔他的面门刺过来,他侧身躲过,弯刀又从左边劈下来。   他举剑格挡,“铛”的一声,火花四溅,手臂被震得发麻。   弯刀的力道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魔修的灵力带着一股灼热的腐蚀性,顺着剑身传过来,烫得他差点松手。   然后不周飞过来了。   黑色的剑身从他头顶掠过,像一只黑色的燕子,精准地穿过两个魔修之间不到一尺的空隙——从一个人的耳侧擦过,削掉了他的一缕头发;   撞在另一个人的弯刀上,把弯刀磕飞出去,弯刀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噗嗤”一声插进第三个魔修的肩膀。   那个魔修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刀,又抬头看了看叶梦君,一脸“这他妈谁的刀”的表情,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三个魔修,一剑解决。不周在空中转了一圈,又飞回沈咎手里。   叶梦君扭头看向沈咎。   沈咎正被五个魔修围攻,左手不周刚收回来,右手不归正架住两柄长戟。   他偏了偏头,朝叶梦君的方向“看”了一眼——黑布蒙着眼睛,但叶梦君就是知道他看的是自己。   “叶忆。”   “啊?”   “别发呆。”   “……哦!”   叶梦君赶紧转回去,迎面又是一个魔修。这次他学聪明了,不硬拼——沈前辈说过,魔修的灵力有腐蚀性,不能跟他们拼持久战,要速战速决。   他深吸一口气,剑尖下沉,用的是天阙剑宗的基础剑法第三式——“断水流”。   一剑横扫,剑气从剑身上炸开,虽然比不上师尊那种一剑劈开山岳的威力,但也足够把一个魔修震退三步   那人退了,叶梦君跟上,第二剑刺出,正中对方右肩。魔修闷哼一声,长戟落地,捂着肩膀跪下去。   叶梦君收了剑,喘了口气。然后他听到了笑声   沈咎的笑声。   黑布蒙着嘴,笑声闷在布料后面。“使得不错,”沈咎说,手里不归转了一圈,把面前最后一个魔修拍飞出去,“比你师尊当年强。他第一次用‘断水流’的时候,把自己甩出去了。”   “……我没把自己甩出去。”   燕刳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我亲眼看到的。那条河你一剑横扫,人跟着剑飞出去了,在空中翻了两圈,‘扑通’一声掉河里。头发上全是河泥,玉簪都歪了。我把你捞上来的时候你还在吐水。后来那条河的鱼被你一吓,三天不敢冒头。”   “那是剑的问题。”   “剑也是你使的。”   燕刳没有接话。   但叶梦君注意到,师尊出剑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是恼羞成怒。   厉天行站在血池对面,看着三个人在自己的魔修大军里砍瓜切菜,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冷,从冷变成了阴沉。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指甲陷进掌心。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五百年前,无名“死”了之后,他以为天下再无能让他提起兴趣的对手。   燕刳算一个,但燕刳是正道,正道有正道的规矩   不轻易出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碾压。   跟正道打架没意思,他们太讲道理了   无名不一样。   无名不讲道理,不讲规矩,什么都不讲。   他只讲一件事:杀人。所以厉天行一直觉得,无名才是跟他最像的人。   现在这个人回来了。   厉天行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血池底部的暗红色液体开始剧烈翻滚,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搅动。   气泡从底下涌上来,炸开,溅起的液体落在池边的石头上,“嗞”的一声冒起白烟——有腐蚀性。   液体表面裂开了更大的口子,从口子里爬出来的不再是那些惨白的手,而是一个完整的东西。   人形。比普通人高出两个头,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像穿着一层天生的铠甲。   它的手很大,每根手指的末端都长着黑色的爪子,爪尖在地上轻轻一划,黑色的石头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它的脸上没有鼻子,没有嘴唇,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张咧到耳根的嘴。   嘴里全是牙,密密麻麻的,从牙龈一直排到喉咙。   它从血池里爬出来,站在厉天行身后。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头魔将。   血池魔将——九幽天魔宫的镇宫之宝,用魔修的精血和魂魄喂养出来的怪物。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没有自我意识。只有一件事:杀。   厉天行挥了挥手。三头魔将同时动了。   不是冲向沈咎,是冲向了叶梦君。   厉天行看得很准。   三个人里,只有叶梦君,战斗经验最少,是三个人里最软的柿子。   打蛇打七寸,杀人先杀最弱的。   第一头魔将的速度比叶梦君想象中快得多。他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一只巨大的爪子已经拍到了面前。   他来不及拔剑,只能把剑横在胸前格挡。   “砰”的一声,他整个人像被一头牛撞了一下,双脚离地,直直地往后飞去   后背撞在血池边缘的石头上,撞得他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第二头魔将跟上来了,爪子直刺他的胸口。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侧面飞过来,缠住了那只爪子——软剑像一条银蛇,在爪腕上绕了一圈,猛地收紧。   爪子的去势被硬生生拉偏了,从叶梦君的肩膀旁边擦过去,刺进他身后的石头里,石头碎了,碎石崩了他一脸。   燕刳站在三丈外,手里握着软剑的另一端,手腕一转,软剑绷直,把魔将的整条手臂拽了起来。   魔将被拽得踉跄了一步,扭过头,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向燕刳。   燕刳没看它。他的目光落在叶梦君身上。   “站起来。”   叶梦君撑着剑站起来。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站住了。   第三头魔将冲过来的时候,一道暗红色的剑光从另一个方向飞过来。   不归。剑身旋转着,像一片黑色的圆锯,从魔将的脖子旁边飞过去   没有砍中,魔将偏了一下头。但不归的真正目标不是头,是它身后的厉天行。 第67章 净化   厉天行侧身躲过。   不归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削掉了他一缕头发。   黑发飘落,在暗红色的天光里慢悠悠地打着旋。   厉天行看着那缕头发落在地上,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沈咎站在血池的另一边,不周握在手里,不归刚才掷出去了,现在正从空中绕了一圈飞回来。   他偏了偏头,黑布蒙着眼睛,黑布蒙着嘴,但他的鼻梁皱了一下——那是在笑。   “你头发少了。”   厉天行没有说话。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侧,摸到一截被削断的发茬,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   然后他也笑了。   “无名,五百年了,你的剑还是这么快。”   “你的反应还是这么慢。”沈咎接住飞回来的不归,在手里转了一圈,“当年断你手指的时候也是这招,你记吃不记打。”   厉天行的笑容收了。他抬起手,五指猛地一握。   三头魔将同时发出一声嘶吼——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整个胸腔里震出来的,像三面破鼓同时被敲响。   它们的身体开始膨胀,鳞甲一片片竖起来,像炸了毛的野兽。   爪子变长了,从黑色变成暗红色,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它们同时冲向了沈咎。   沈咎没有退。   他右手不归横在胸前,左手不周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扬起——他在听。   听魔将的脚步声,听它们踩在石头上的节奏,听它们挥爪时带起的风声。   左边那头,步子最大,速度快,力量也最大。   右边那头,步子最轻,速度最快,是奔着侧翼来的。   中间那头,步子最沉,但节奏最稳——是压阵的。   刺客经验告诉他:先打最快的。   他动了。   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冲向右边那头速度最快的魔将。   魔将的爪子已经挥出来了,指尖离他的喉咙不到三尺。   他在爪子碰到自己之前,身体猛地一矮——整个人从爪子的下方滑过去,后背几乎贴着地面。   靴底在石头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不周从他左手递出去,剑尖朝上,从魔将的下颌刺进去,从头顶穿出来。   没有血,魔将的身体里没有血,只有一股暗红色的雾气从伤口里喷出来,带着腐臭的味道。魔将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去,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皮囊,瘫在地上。   一头。   沈咎从它身下滑过去,顺势翻身站起。左边那头魔将的爪子已经拍到了他的后脑勺。   他偏头,爪子擦着他的耳朵拍过去,掌风把他蒙眼的黑布吹得扬起来,露出下面一小截暗红色的血痕。   不归从他右手递出去,从魔将的腋下刺入,横着一切——整条手臂被卸下来,暗红色的雾气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魔将发出一声嘶吼,另一只爪子拍过来,沈咎侧身躲过,不归再切——第二条手臂也飞了。   然后他一剑刺入魔将的胸口,手腕一转,剑身在胸腔里搅了一圈。魔将的嘶吼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的碎石都跳了一下。   两头。   第三头魔将没有冲上来。它停在沈咎面前一丈处,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他。它不动,沈咎也不动。一人一魔对峙了三息。   然后燕刳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你后面那个,我帮你解决了。”沈咎偏了偏头,鼻子微微动了一下——他闻到了燕刳软剑上残留的魔气。   第三头魔将已经被燕刳从背后一剑穿心了,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具还没倒下的空壳。他嘴角往下撇了撇。   “多事。”   “你刚才差点被拍到头。”   “我躲开了。”   “黑布差点掉了。”   “那是我故意让它掉的。”   “为什么?”   “耍帅。”   燕刳没有接话。   叶梦君靠在血池边的石头上   厉天行站在血池对面,看着三头花费百年心血喂养的魔将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变成三具残骸,脸上的表情彻底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心疼魔将,是因为丢脸。   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个瞎子和一个剑修当众打了脸,周围的魔修都看着,他的脸往哪搁。   他抬起手。血池里的液体开始剧烈翻涌,不是之前那种局部的翻滚,是整个血池都在动。   液体从池底涌上来,像一口被煮沸的锅,暗红色的浪头拍打着池边,溅起的液体落在石头上,“嗞嗞”作响,冒起大片白烟。   白烟越来越浓,把整个血池都笼罩在里面。   烟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高,影子在白烟里晃动着,像一座正在从地底升起来的山。   沈咎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他闻到了——不是血的味道,不是硫磺的味道,是灵力。很浓的灵力,浓到发腻,像有人把一整罐蜂蜜倒进了血池里。灵根果。   “叶忆。”他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   “啊?”叶梦君捂着胸口,疼得声音都变了。   “血池底下。灵根果就在血池底下。”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灵根果的灵力是甜的,跟血池的腥味混在一起,但我闻得到。”沈咎把不归和不周同时收回来,双剑交叉在胸前,“厉天行要把它取出来了。”   白烟渐渐散去。血池中央升起来一个东西。   不是灵根果。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人形的魔物。   比刚才的魔将更高,更大,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甲,跟厉天行额头上的魔纹颜色一样。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片光滑的鳞甲,像一张被抹平的脸。   它的胸口嵌着一颗东西——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流转着乳白色的光。那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每次光芒亮起的时候,周围所有的灵力都会被它吸过去,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每次光芒暗下去的时候,那些灵力又被吐出来,但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被污染了。灵根果被魔气污染了。   沈咎的鼻梁皱了一下。“麻烦了。”   “怎么?”燕刳问。   “灵根果被魔化了。直接摘下来不能用,得先净化。”他把双剑往上提了提,“但净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不能有人打扰。你觉得厉天行会让我们安安静静地净化吗?”   燕刳没有回答。他把软剑收回来,卷在手里,目光落在那头巨大的魔物身上,落在他胸口的灵根果上。“净化要多久?”   “一炷香。”   “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你呢?”   燕刳看了他一眼。   “撑得住。”   “我问的不是你撑不撑得住。我问的是——你一个人净化,我来挡住厉天行和这头东西。”燕刳的声音很平,“你的灵力还够吗?”   沈咎沉默了一瞬。   “够。”   “真的?”   “假的。”沈咎嘴角往上挑了挑,“但够不够都得做。总不能让叶忆去净化,太危险了。”   叶梦君靠在石头上,想说“我可以试试”,但胸口太疼,一张嘴就是一口血腥味。他把话咽回去了。   那头魔物的眼睛睁开了。   厉天行站在魔物的肩膀上,一只手按在魔物的头顶,血红色的灵力从掌心里涌出来,顺着魔物的鳞甲往下流,流到它的脸上。   魔物脸上的鳞甲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暗金色的光   然后裂缝越来越大,整张脸的鳞甲都向两边翻开   露出一只巨大的竖眼。   它没有看沈咎,没有看燕刳,它看的是叶梦君。   厉天行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无名,那个少年,身上有法宝碎片的味道。”   沈咎的身体微微绷紧了。“那又如何?”   “我闻到过这种味道。五百年前,你身上也是这个味道。你把法宝碎片转移到他身上了?”厉天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是贪婪,“怪不得你修为跌了这么多。你把力量都给了他。”   沈咎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紧了剑柄。   “把他留下,灵根果你们拿走。这是我的条件。”   燕刳的软剑在空中展开,银白色的剑身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很稳,剑尖指着魔物头顶的厉天行。   “他是我徒弟。”燕刳说,“你觉得我会答应?”   厉天行笑了一声。“那就一起留下吧。” 第68章 回去   魔物的竖眼猛地睁大。   一道暗金色的光从竖眼中射出,直奔叶梦君而去   速度快到叶梦君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看到那道光朝自己扑过来,像一轮坠落的太阳。然后银白色的剑光挡在了他面前。   燕刳站在他前面,软剑横在身前,暗金色的光撞在剑身上,炸开,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燕刳的袍子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脚在石头上滑退了半尺,靴底磨出两道黑色的痕迹。   但他挡住了。   叶梦君看着师尊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师尊”,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   从鼻子一路酸到眼眶。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我太弱了”,想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不会这么被动”。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师尊不需要他说这些   “站起来。”燕刳说。   叶梦君咬着牙,撑着剑,又站起来了。   腿还在抖,手还在抖,胸口还在疼,但他站住了。   沈咎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步子不快,靴子踩在石头上,一下一下的,很稳。   他走到血池边缘,抬起头,黑布蒙着眼睛,“看”向魔物头顶的厉天行。   “厉天行。”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蒙着眼睛吗?”   厉天行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那张脸。但你知道更重要的原因是什么吗?”他把不归和不周同时举起来,剑尖指向魔物胸口的灵根果,“是因为我要集中精力闻。闻灵根果的位置,闻你魔气的流向,闻那头东西的弱点在哪。”   他的嘴角往上挑了挑   黑布蒙着嘴,看不见嘴角,但他的鼻梁皱了一下。是笑。   “我闻到了。”   他动了。   不是冲向魔物,是冲向血池。   整个人像一颗暗红色的流星,从血池边缘一跃而下,靴底踩在血池液面上,暗红色的灵力从脚底炸开,把液面踩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他在液面上跑,每一步都踩在血池翻涌的浪尖上,借力跃起,越跑越高。   魔物转向他,暗金色的光再次射出。沈咎侧身,光柱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把他肩膀上的衣料烧焦了一块。   他没有停。   第二道光射过来,他低头,光柱从他头顶掠过,把他束发的头冠削掉了一角,头发散了几缕。   他还是没有停。第三道光射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了魔物脚下。   他跃起。   整个人从魔物的脚背跳到膝盖   暗金色的光追着他射,但每一次都慢了一瞬他在魔物身上踩出了一条路,每一步都踩在鳞甲的缝隙里,踩在魔气流动最薄弱的地方。   他闻出来的。   魔物的胸口,灵根果嵌在鳞甲最密的地方,周围覆盖着十几层鳞片,一层叠一层,像一面天然的盾牌。   沈咎站在魔物的胸口上,双剑同时刺出   不归刺入灵根果左侧的鳞甲缝隙,不周刺入右侧。   剑尖卡在鳞甲里,暗红色的灵力从剑身上炸开,顺着缝隙往里渗。   鳞甲开始崩裂。   一片、两片、三片——暗红色的灵力像一把把小刀,把鳞甲一片一片地撬开。   魔物发出一声嘶吼,巨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晃动,想把沈咎甩下去。   沈咎死死握着剑柄,手指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最后一片鳞甲崩飞。   灵根果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拳头大小,乳白色的光已经被暗红色的魔气侵蚀了大半,只有最核心的地方还亮着一点纯净的白光。   沈咎伸出手,掌心贴在灵根果上。   灵根果震动了一下。   暗红色的魔气像潮水一样从果子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掌往上爬。   魔气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发出“嗞嗞”的声音,像油锅里滴进了水。   他的手指开始变黑   皮肤一层一层地被侵蚀,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   沈咎咬着牙。   黑布蒙着嘴,看不见他咬牙的样子,但能看到他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   暗红色的灵力从他掌心里涌出来,跟魔气撞在一起。   两股力量在灵根果内部撕扯——魔气要污染它,沈咎的灵力要净化它。   魔物开始剧烈挣扎,它的竖眼疯狂转动,暗金色的光到处乱射,打在血池里,溅起十几丈高的液柱。   厉天行站在魔物头顶,手按在它头顶上,血红色的灵力疯狂涌入,试图夺回控制权。   沈咎的右手还握着不归,剑身插在魔物的胸口里。他的手在抖,从小臂一直抖到肩膀——灵力快耗尽了。   灵力全用来净化一颗被魔化了五百年的灵根果,就像用一杯水去扑灭一场大火。   水快干了,火还在烧。   然后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燕刳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   他站在沈咎身侧,一只手覆在沈咎的手背上,十指交叠,掌心贴着灵根果。   绿色的灵力从他掌心里涌出来,跟沈咎暗红色的灵力汇在一起。   两股灵力交织,像两条河汇成一条,冲进灵根果内部。   灵根果内部的魔气开始节节败退。   核心的白光越来越亮,像一盏被擦干净的灯。   最后一缕魔气从灵根果里被逼出来,化成一股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灵根果彻底净化了——拳头大小,乳白色的光温润而纯净,像一颗被月光浸透的玉石。沈咎把它从魔物胸口摘下来。   魔物的身体僵住了。   胸口的灵根果被摘走,它像一台被抽掉核心的机器,鳞甲开始一片片剥落,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沈咎把灵根果塞进袖子里。“走。”   燕刳揽住他的腰,从魔物胸口一跃而下。两个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血池边缘。落地的瞬间,那头魔物炸了。   鳞甲的碎片从天空中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沈咎站在雨里,把灵根果从袖子里掏出来,举到眼前。   黑布蒙着眼睛看不见,但他能用灵力感知到   灵根果表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把灵根果塞回袖子里。   厉天行站在血池对面。   魔物炸了,他被气浪震退了好几步,袍子上全是鳞甲碎片划出的口子。   但他没有逃,他站在那里,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咎。   沈咎偏了偏头。“你还不跑?”   厉天行没有回答。   他看着沈咎,看着沈咎手里那个乳白色的灵根果,看着沈咎蒙眼的黑布,看着黑布下面那颗若隐若现的痣。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嘲讽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无名,灵根果修复灵根、提升资质,但它还有一个作用。”   沈咎没有动。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他又退了一步。   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废墟的断壁后面。周围的魔修如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   片刻之后,整个血池废墟只剩三个人。   沈咎把灵根果塞进袖子的时候,手指在颤   左手整个手掌都被魔气腐蚀了,皮肤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   他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擦了又渗出来,擦了又渗出来。   燕刳走过来。   他拉起沈咎的手,低头看了看。   然后从自己袍子上撕下一条月白色的布,一圈一圈地缠在沈咎的手掌上。   缠得很紧,很仔细,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缘。   沈咎被他握着手,站着不动,蒙眼的黑布朝着燕刳的方向。   缠完了,燕刳把布条末端塞进缝隙里。沈咎把手收回去,插进袖子里。“谢了。”   “嗯。”   “你的袍子。撕坏了。”   “回去缝。”   “你会缝吗?”   “不会。”   “我帮你缝。”   “你会?”   “简单”   燕刳低头看着他。   黑布蒙着眼睛,看不见沈咎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嘴角——黑布边缘,在笑。   燕刳伸手把他蒙嘴的黑布往下拽了拽,露出他的嘴。“防呛。”燕刳说,“现在不用防了。”   沈咎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他偏了偏头,“看”向叶梦君的方向。“叶忆,还活着吗?”   “……活着。”叶梦君捂着胸口从石头边站起来,走路一瘸一拐的。   “活着就走吧。灵根果拿到了,该出去了。”   “怎么出去?”   沈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令牌。   黑色的,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阵纹,背面刻着两个字:无归。   他把令牌握在手里。   “何平给的。说事情办完了,捏碎它,就能传送回天机山。”   他用力一捏。令牌碎了,一道白光从碎片中炸开,把三个人同时吞了进去。   天机山的暮色落在三个人身上。何平站在传送阵旁边,捋着白胡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沈咎从袖子里掏出那颗裂了一道缝的灵根果,递过去。“拿到了。裂了。延寿的效果没了。还要吗?”   何平接过灵根果,低头看了看那道裂缝,看了一瞬。然后他把灵根果收进袖子里,笑容不变。“够了。”   他转身,往客房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净化灵根果的时候灵力透支太多,能站着走到现在全靠硬撑。   身体往前倾的瞬间,燕刳从后面把他抱起来了。   一只手托着膝弯,一只手揽着后背。   沈咎挣扎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你腿断了。”   “什么时候断的?”   “刚才。”燕刳把他往上托了托,“别动。”   沈咎不动了。 第69章 灵盒   叶梦君回到房间,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从茶壶里倒出来的时候溅了几滴在桌上,他没有擦,端着杯子站着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想起厉天行的话:“你把法宝碎片转移到他身上了。”不   下半句还有一句   说他不是人   他坐回床沿上,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用力按着膝盖骨,想让它别再抖。   按了一会儿,抖得更厉害了,他干脆把手翻过来,摊开掌心,看着掌心里那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凉得正好,吹在脸上像被冷水泼了一下,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清醒了不少。走廊上没有人,沈咎的房间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站着的那个弯下腰,在给坐着的那个换手上的布条——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包扎什么易碎的东西。   坐着的那个歪着头,黑布还蒙着眼睛,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站着的那个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叶梦君站在走廊的暗处,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不该过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师尊,沈前辈,你们睡了吗?”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沈咎的声音:“没睡。”   “我能进来吗?”   “门没锁。”   叶梦君推开门。沈咎坐在床沿上,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掌上缠着新的布条——月白色的,从燕刳袍子上撕下来的,缠得整整齐齐   燕刳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半截没缠完的布条。   桌上的灯盏里点着一盏很小的灵火灯,火苗是淡绿色的,不晃,稳稳地亮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沈咎偏了偏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黑布蒙着眼睛,但他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在闻。“你还没睡。”   “睡不着。”   “胸口还疼?”   “不疼了。就是有点闷。”   “那就不是不疼了。”沈咎用右手拍了拍床沿,“过来坐。”   叶梦君走过去坐下来。床板硬,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燕刳站在旁边,把剩下的布条放在桌上。   他看了叶梦君一眼。   确认叶梦君灵力运转正常,确认他呼吸平稳,确认他没事。   然后燕刳收回目光,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腰挺得笔直。   沈咎从袖子里摸出竹筒酒,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叶梦君。“喝一口?”   叶梦君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小口。酒很烈,辣得他龇牙咧嘴。他把竹筒还给沈咎,沈咎接过去又喝了一口。   “何平要灵根果做什么?”叶梦君问。   “他说是给弟子用的。”沈咎把竹筒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竹筒壁上敲了两下,“但我不信。”   “为什么?”   “天机玄阁的弟子,资质都是万里挑一的,不需要灵根果来提升资质。修复受损灵根?天机玄阁是阵法宗门,不修灵力,不拼修为,弟子很少受伤。他需要灵根果,一定有别的用途。”   沈咎的手指停住了,“而且他点名要我们去取。他知道魔界入口在哪,知道灵根果在血池底下,知道厉天行会阻拦我们。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叶梦君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说‘帮一个小忙’的时候,已经算好了我们会遇到什么。”   “对。”   “那为什么不拒绝?”   “因为我们需要他的阵法来找最后一块碎片。”   沈咎把竹筒举起来,对着灵火灯的光晃了晃,酒液在里面打着旋,“他手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这就是交易。交易不需要信任,只需要互相利用。”   燕刳在旁边开口了。“明天进天机阁。他答应让我们查阅阵图,找最后一块碎片的线索。”   沈咎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就要面对那个问题了。五块碎片集齐之后怎么办?毁掉法宝?怎么毁?谁来毁?毁了之后叶忆会怎样?”   他把竹筒放在桌上,偏了偏头,“这些问题,何平不会告诉我们答案。他要的就是我们自己撞上去。”   叶梦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沈前辈。”   “嗯。”   “在魔界的时候,厉天行好像咕噜的在说,我没有人的魂魄”   沈咎没有说话。   “是真的吗?”   沈咎把竹筒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竹筒递给燕刳。   燕刳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   沈咎把右手伸到脑后,摸到黑布系着的结。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结解开。   黑布松了,从他眼睛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   叶梦君看到了。   沈咎的眼睛是闭着的。   他把脸转向叶梦君的方向。   “是真的。”   叶梦君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出生之前。不,你存在之前。”沈咎把黑布拿起来,在手里叠着,叠得方方正正的,   “我炼制五件法宝的时候,需要一个人来承载它们的力量。不是肉身承载,是魂魄承载。所以我用灵盒养了一缕灵识——就是我装法宝的那个盒子,时间久了,灵盒有了灵性,灵识慢慢成长,最后化成了魂魄。”   他把叠好的黑布放在膝盖上。“那道魂魄就是你。”   叶梦君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我安排好了时间。在我复活前的十八年,你的魂魄会先行诞生,化成人形。然后燕刳会找到你,收你为徒,把你养大。等你长到十八岁,你的身体和魂魄都足够成熟了,就可以承载法宝碎片的力量。”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我铺好的。你以为是你自己选择的路,都是我在五百年前就画好了的。”   叶梦君低着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怕。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有一只手在攥着他的心脏,不是疼,是酸。酸得他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师尊教他第一招剑法的时候,他问师尊为什么收他为徒,师尊说“你会知道的”。想起沈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天水城的酒馆里,沈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奇怪,不是对陌生人的笑,是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想起在玄霄宗藏经阁里,他把第一块碎片吸收进身体的时候,沈咎按着他的肩膀说“忍一下”——那个语气,像在道歉。   他在道歉。从一开始就在道歉。 第70章 哭泣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叶梦君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你问我了。”沈咎说,“你问了,我就不想骗你。”   “你可以不回答。”   “可以。但我选回答。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不骗你。”   叶梦君抬起头,看着沈咎。沈咎的脸上没有黑布,眼睛闭着,血痕在灵火灯淡绿色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人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话。   “沈前辈。”叶梦君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那你后悔吗?造了我?”   沈咎偏了偏头。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往上挑的笑,是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我很庆幸至少你是陪伴在我身边的”   他伸出手,摸到叶梦君的头,把手按在叶梦君的头顶上。掌心很热,隔着头发都能感觉到。   “不后悔。从来没有后悔过。”   叶梦君低下头。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又开始抖了。这一次他哭出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膝盖上,洇湿一小块布料。他哭了很久,久到沈咎把手从他头顶移开,改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叶梦君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我找到了答案”的光,是“我还没找到答案,但我决定去找”的光。“沈前辈,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不管我是不是你造的,不管我的路是不是你铺的——现在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是我。接下来要往哪走,由我自己决定。”   沈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黑布没蒙在嘴上,能看到嘴角往上翘,那颗痣跟着往上挑了挑。“好。”他说,声音有点哑,“这才是我造的灵盒。有种。”   叶梦君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和笑混在一起,整张脸皱成一团。沈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别哭了。鼻涕都流嘴里了。”   “我没流!”   “我听到了。”   “你眼睛看不见怎么听到鼻涕流嘴里?!”   “我是瞎子,不是聋子。”他把黑布重新拿起来,蒙在眼睛上,在后脑勺系了个结。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系好之后他偏了偏头,朝燕刳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徒弟哭成这样,你一句话都不说?”   “我在想一件事。”燕刳说。   “什么事?”   “明天进天机阁,何平一定会设局。我们要带他进去吗?”他说的“他”,当然是叶梦君。   叶梦君擦了擦眼泪。“我要去。”   燕刳看着他。“你知道进去会面对什么吗?”   “不知道。但沈前辈说过,怕就对了。知道怕,才能活得久。”叶梦君挺直了腰,声音还在发颤,但语气很坚定,“我现在很怕。所以我应该能活很久。”   燕刳没有说话了。但他看着叶梦君,   像在看一个终于长大了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叶梦君面前,把叶梦君的头冠扶正——刚才哭了半天,头冠歪了。“明天跟紧我。”   “是,师尊。”   沈咎在旁边哼了一声。“刚才还说‘由我自己决定’,转头就说‘是,师尊’。你这决定也太不值钱了。”   “那不是一样的!跟紧师尊是战术,自己决定是战略。”   “你从哪学的战术战略?”   “天阙剑宗的兵法课。”   “你们还教这个?”   “教。师尊亲自教的。第一课就是‘打不过就跑’。”   沈咎偏头朝燕刳的方向,“这就是你教的?”   “实用。”燕刳说。   沈咎笑了一声。他把竹筒拿起来,发现空了,摇了摇,扔在桌上。“行了,都去睡吧。明天还要跟一个活了三千年还笑眯眯的老狐狸下棋,不养足精神不行。”   叶梦君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沈前辈,你说你选回答,是因为不想骗我。那以后如果我问你的每一个问题,你都会告诉我真话吗?”   “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会问今天的酒好不好喝。”   “那你会怎么答?”   “我会说好喝。”   “真的吗?”   “假的。今天的酒是酸的。”   叶梦君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不对——“你不是说不骗我吗?”   “开玩笑不算骗。”沈咎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很正经,“这是散修的自我修养第四条:在非原则性问题上适度发挥,不算说谎。”   叶梦君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咎坐在床沿上,燕刳站在他旁边,正在解他手上的布条检查伤口。沈咎歪着头,嘴角那颗痣在灵火灯的光里若隐若现,像一颗小小的标点。燕刳低着头,手指很轻,像在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叶梦君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上。天机山的星星还在天上亮着,一颗一颗的,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他把手插进袖子里,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前辈,师尊,”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他推门进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苏诗砚的声音吵醒的。   “起床了起床了!阁主说了今天要进天机阁,你们怎么还在睡!你们天阙剑宗的人都这么能睡吗?太阳都晒屁股了!哦不对,天机山没有太阳,但雾都散了!一样的意思!”   叶梦君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穿好衣服,推开门,苏诗砚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天蓝色的裙子在晨风里飘着,双髻上今天别了一朵小黄花。   “你眼睛怎么肿了?”苏诗砚歪头看着他。   “……昨晚没睡好。”   “骗人。你哭过。”   “没有。”   “有。你睫毛还是湿的。哭就哭了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哭过——上次被阁主罚抄阵图一百遍,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   叶梦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咎的门开了,他从里面走出来,黑布蒙着眼睛,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左手换了新的布条。他偏头朝苏诗砚的方向,“蓝精灵,你这么早来叫我们,是不是何平让你来的?”   “是!阁主说辰时三刻在天机阁正门等你们。他还说——”苏诗砚顿了顿,模仿何平慢悠悠的语气,“‘请燕宗主和沈道友务必带叶小公子一同前来。’”   沈咎的嘴角往上挑了挑。“果然。”   燕刳从房间里走出来,月白色的袍子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走吧。”他说。 第71章 天机   辰时三刻,天机阁正门。   沈咎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这座七层高塔。黑布蒙着眼睛,但他还是仰着头在用灵力感知。   整座塔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从地基到塔尖,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像一头在沉睡的巨兽。   “何平花了三千年,就搭了这么大一个笼子。”他自言自语。   “笼子?”叶梦君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这不是塔吗?”   “塔是给人住的。这个是关东西的。”   “关什么,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好东西。”   苏诗砚在前面带路,推开正门的木门。门很沉,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门后面是一条长廊   叶梦君走在最后面,手按在剑柄上。他总觉得那些阵纹在看他。   他每走一步,离他最近的阵纹就会亮一下,然后暗下去,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苏诗砚走在最前面,天蓝色的裙子在蓝光里变成了青色,双髻上今天别了一朵小黄花,一颠一颠的,是整个走廊里唯一鲜活的颜色。   她边走边回头,嘴里不停。   “乌鸦,你老盯着墙看什么,你又看不见。”   “我看得见。”沈咎说。   “你蒙着眼睛怎么看得见?”   “用鼻子闻。你左边的墙上有个阵眼,三丈外,正在往这边输送灵力。你右边的墙上有一道裂缝,修补过,用的是三阶阵石,质量不行,再过两年就会裂开。你头顶三尺处有只蜘蛛,腿上有两团花粉,刚从院子里爬进来的。”   苏诗砚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头顶。果然有一只蜘蛛吊在半空中,腿上有两团金黄的花粉,还在悠闲地晃着。   她瞪大了眼睛,回头看沈咎:“你这鼻子比狗还灵。那你闻闻我昨天晚饭吃了什么?”   “红烧茄子,米饭半碗,饭后偷吃了一个果脯。果脯是杏子的,你师娘给的。”   苏诗砚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杏子还透。她扭头就走,走得飞快,天蓝色的裙子在走廊里飘成一面旗。   叶梦君在后面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长廊尽头是一扇铁门,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阵纹,蓝光比走廊里的更亮。   苏诗砚从袖子里掏出令牌按在门中央的凹槽里,阵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铁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像一头睡着的巨兽被吵醒了,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   门后面是天机阁的正厅。   叶梦君站在门口,不由自主地“哇”了一声。穹顶极高,上面雕刻着一整幅星图,每一颗星星都是一颗镶嵌在穹顶里的阵石,发着微弱的蓝光。   星图在穹顶上缓缓旋转,模拟着外面真正的星轨,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在穹顶上留下一道短暂的蓝色尾迹。   正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浑天仪,由无数层铜环嵌套而成,每一层铜环都在转动,方向不同、速度不同,却从不碰撞。   浑天仪的核心是一个发着蓝光的光球,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何平站在浑天仪前面,背对着门口,正在调整一根铜环的角度。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笑眯眯的,白胡子在蓝光里泛着淡淡的荧光。   “诸位来得正好。”他开门见山,没有寒暄,“老朽知道你们急着找最后一块碎片,不耽误你们的时间。天机冢的入口就在浑天仪正下方,现在就可以打开。”   沈咎的眉毛在黑布上面挑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何平会绕弯子,没想到这老狐狸今天这么爽快。   要么是良心发现,要么是——另有算计。   他倾向于后者。   “不过,”何平竖起一根手指,“天机冢不认外人。进去之后,冢内的阵法会将闯入者排斥出去,轻则传送回入口,重则落入空间夹缝,永远出不来。所以进入天机冢,必须有天机玄阁的弟子陪同,以自身灵力护住同行者,骗过阵法的感知。”   他看向苏诗砚。“诗砚会陪你们去。”   苏诗砚站在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我?!”   “你。”   “我一个人带他们三个进去?!我连中级试炼阵都没通关!”   “你二师姐外出办事,一时半会回不来。”何平的语气依然是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很确定   “你大师兄在闭生死关,贸然惊动有性命之危。你是为师座下唯一能动的人。”   苏诗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嘴角慢慢翘起来,双手叉腰:“行吧!既然师尊这么信任我,我就勉为其难地带他们进去。那只乌鸦,你别拖我后腿啊。”   “你拖我后腿还差不多。”沈咎靠在浑天仪底座的栏杆上。   “我才不会!我这三年背了八百多套阵图,理论功底扎实得很!”   “你上次进秘境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进的哪个秘境?”   “……天机山后山的试炼阵。”   “难度呢?”   “初级的。”   沈咎转向燕刳,嘴角往下撇了撇:“燕虚舟,我们完蛋了。”   “她连中级试炼阵都没进过,要带我们三个外人进天机冢——里面有历代阁主的归墟之力,阵法排斥外来者,还可能掉进空间夹缝。”   “喂!”苏诗砚急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讨论我行不行!我就站在这里!我能听见!”   “听见了正好。”沈咎竖起一根手指,“蓝精灵,进去之后,你负责三件事。第一,感知空间裂隙——秘境里最多的陷阱不是阵法和怪物,是空间裂隙,掉进去就没救了。第二,用灵力护住我们三个——天机冢排斥外来者,你得学会怎么用你的灵力把我们‘罩’住,骗过阵法的感知。第三——”   “打不过就跑。”苏诗砚抢答。   “你怎么知道?”   “叶梦君说的。天阙剑宗的兵法课第一课——‘打不过就跑’。”   沈咎偏头朝燕刳的方向。“你的兵法课还挺有名。”   “实用。”燕刳说。 第72章 你破得了   何平走到浑天仪正下方,把手按在地面中央的一块石板上。   石板表面刻着一个复杂的传送阵,边缘已经被磨得很光滑   显然被使用过很多次。   他注入一道灵力,传送阵亮了起来,蓝色的光从刻痕里渗出来,越来越亮。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石板缓缓向下沉陷,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   “天机冢就在阶梯的尽头,”何平直起身,“诗砚,进去之后走最前面。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不要慌。天机冢会映照进入者的内心——你所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苏诗砚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阶梯入口前面。   她回头看了沈咎一眼,沈咎朝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走”。   她又看了燕刳一眼,燕刳微微点头。她咬了咬牙,踏上了第一级阶梯。   叶梦君跟在苏诗砚后面,然后是沈咎——沈咎边走边用不归的剑鞘轻轻敲着两边的石壁,通过回声判断通道的宽窄。   燕刳走在最后面,软剑已经从腰间解下来了,握在手里,剑身微微颤动。   四个人排成一列,走进黑暗里。   阶梯很长,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终于出现了光。   不是日光,也不是灯光,是一种幽蓝色的、微微晃动的光,从阶梯尽头透过来。苏诗砚加快脚步,踏上最后一级阶梯——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站在入口处,一动不动。   “怎么了?”叶梦君跟上来,从她身后探出头,然后他也僵住了。   天机冢不是墓室。   不是那种阴森狭窄、堆满棺材和灰尘的地下洞穴。   天机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有多大?大到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大到四周的边界隐没在幽蓝色的雾气里,大到让人觉得自己不是站在一座建筑物的内部,而是站在一片广袤的原野上。   整个冢内弥漫着幽蓝色的光,光源不是灯,不是火,是漂浮在空中的无数光点。   它们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缓缓飘动,聚散不定,每次光点聚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幻化出一个人形虚影   穿着历代天机阁阁主的袍服,或站或坐,或仰头观星,或低头推演。   然后虚影又散开,重新变成光点,飘向下一处聚集。   地面上铺着数不清的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一个名字、一段墓志铭,以及一句被星光映照的遗言。   石板上流淌着阵纹的光泽,像流水一样从一块石板漫向下一块。   “余此生推演三千六百次,唯有一次为己——为那个在雨天给我撑伞的人。”   “天机算尽,算不出她的第二声咳嗽。此后余生,不敢再听雨。”   “阵图万千,困不住自己。我以毕生为阵,封了那颗为她炼的丹。后人若见,请别碰——那是我的来生。”   叶梦君站在一块石板前面,低头看着那段墓志铭,看了很久。   苏诗砚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段文字,轻声说:“这位是第十七代阁主。师尊说,他本来可以飞升的,但他自己放弃了。为了封一颗丹药,用毕生修为布了一个阵,把自己也封进去了。”   “什么丹药?”   “不知道。师尊没说。”   沈咎站在他们身后,黑布蒙着眼睛,但他偏着头,在“听”那些光点   光点飘过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声音   “这天机冢,”沈咎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懒洋洋的,“不像坟,倒像一座没建完的宫殿。”   “本来就是。”苏诗砚说,“天机冢最初的建造目的不是葬人,是封存一件东西。后来历代阁主归墟之际自愿将自身残余灵力注入冢内,是为了加固封印。所以天机冢才会排斥外来者——它的本质是一个封印大阵,不是墓穴。”   “封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师尊说那是天机玄阁的最高机密,连长老都不知道,只有阁主和传人知道。”   “你是传人吗?”   “我是记名弟子。”苏诗砚顿了顿,“但我觉得,师尊大概是不会把那东西是什么告诉任何人的。”   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嗡鸣声忽然从冢的深处传来,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震在骨头上的。   漂浮在空中的光点被这声音一震,同时散了,然后重新聚集成一个新的虚影。   这次的虚影比其他所有的都更清晰——是一个穿灰袍的老者,双手捧着一卷竹简,嘴唇翕动,反复念诵着什么。   苏诗砚的脸色变了。   “第二十三代阁主。他归墟的时候,带走了天机玄阁最禁忌的一卷阵图——‘逆命’。师尊说那卷阵图能改写人的命格,但代价是使用者的全部寿元。当年大师兄就是因为偷学了那卷阵图的一角,被师尊罚去闭了生死关,到现在还没出来。”   “生死关?”沈咎问   苏诗砚沉默了好一会儿。“大师兄闭关好几百年了,我从未见过,只是偶尔听师尊响起,或者是宗门那些人提起”   “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出来...”她声音越说越低   叶梦君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咎偏了偏头,声音难得正经:“你大师兄叫什么名字?”   苏诗砚张了张嘴,正准备回答——   虚影忽然剧烈闪烁起来。光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方向涌去——冢的最深处,黑暗的尽头。   光点聚在一起,越来越亮,猛地炸开。   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照彻了整个天机冢的穹顶。   四个人同时抬头。   光柱的中心是一块悬浮的石碑。   石碑不大,只有三尺高,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在金光里跳动,像活了一样。   石碑正中央嵌着一片东西——很小,暗红色的,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周围缭绕着一层薄薄的黑雾。   它嵌在石碑里,像一颗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心脏,暗红色的光在碎片内部缓缓流转,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每一次光芒亮起,周围的阵法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   每一次光芒暗下去,封在石碑表面的符文就多一道裂纹。   沈咎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他闻到了   这是他五百年前亲手炼制的最后一件法宝   无归。“最后一块碎片,封在历代阁主的灵力核心里。”   燕刳的手握紧了剑柄。“怎么取?”   “不能取。”苏诗砚的声音在发抖,她盯着那块石碑,盯着碎片周围的黑雾,“这块碎片是封在‘逆命’阵图的核心阵眼里的。要取出碎片,必须先解开阵图。但一旦解开阵图,封存在里面的禁忌力量会瞬间释放。我破不了。”   “你破得了。”沈咎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你是天机玄阁的传人。何平让你带我们进来,不是因为你资历浅好欺负,是因为他相信你能做到。” 第73章 天剑阙宗   苏诗砚的鼻子红了。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挺直了腰。   她走到石碑面前,双手抬起,掌心朝向石碑,十指张开。   蓝色的灵力从她掌心里涌出来,分成无数条细丝,缠上石碑表面的符文。   符文开始发光   跟她灵力同色的光。   她的手指开始动。   石碑上的符文开始剥落。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每剥落一层,嵌在石碑中央的碎片就亮一分,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把苏诗砚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额头开始冒汗,手指在发抖,指尖因为灵力输出太猛而微微发白。   “还差一点……”她咬着牙。   脚下的石板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封存在冢内的历代阁主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冲撞了一下,同时亮了起来,然后又同时暗下去,   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记。然后,所有漂浮在空中的光点,同时散了。   光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打碎了,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然后迅速暗淡下去。   整个天机冢在几息之内从幽蓝色变成了深灰色。只剩下碎片那一缕暗红,在黑暗中孤零零地明灭。   石碑上的最后一道符文剥落了。碎片从石碑中央飞出来,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直直地飞向叶梦君。   它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猎犬,绕着叶梦君转了三圈,然后停在他面前,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叶梦君伸出手,碎片落在他掌心里,暗红色的光在掌心闪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跟他体内另外四块碎片的气息融为一体。   第五块碎片,回收完成。   但没有人来得及高兴。   因为碎片离开石碑的那一刻,整个天机冢开始崩塌。   头顶的穹顶开始扭曲,像一面被拧弯的铜镜,四周的石壁在虚化,地面在龟裂,裂缝里涌出不是岩浆、不是水,而是灰色的虚空,吞噬一切触及之物。   天机冢的封印被解开了,而封印底下压着的东西,正在醒来。   “快走!”沈咎喊道。   苏诗砚还站在石碑前面,双腿发软,一步都迈不动。   叶梦君冲上去拽住她的手臂,把她拖向入口。   燕刳断后,软剑挥出,削断了好几道从虚空中伸出来的灰色触手——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每次触手被削断,就会在空气中化为灰烬。   四个人从阶梯冲上来的时候,身后的入口轰然坍塌。   沈咎最后一个上来,靴底刚离开阶梯,脚下的石板就碎成了齑粉,被灰色虚空吞没。他踉跄了一步,燕刳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来。他顺势抬手,把不归和不周同时收回体内。   何平站在浑天仪旁边,正把一块新的阵石嵌入浑天仪的底座。   他的手指很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拿到碎片了?”   叶梦君摊开掌心,第五块碎片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暗红色的光已经暗下去了,跟普通的石子没什么两样。   他握紧手指,把碎片收起来。   何平终于转过身来,看了叶梦君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苏诗砚。   他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波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苏诗砚撑着地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但站住了。“师尊,我把人带出来了。”   “做得很好。”   燕刳站在沈咎旁边。“五块碎片,集齐了。”   “是啊。”沈咎把竹筒举起来,晃了晃,空的,“集齐了。”   “回家”   他把竹筒塞回袖子里,站直了。   叶梦君站在不远处,右手握紧了又松开,五块碎片在他体内安安静静的,像五颗沉睡的种子。   阳光从穹顶的裂缝里漏下来,落在浑天仪那些缓缓转动的铜环上。   铜环还在转,不急不慢,像是从未被打扰过,也像是已经算好了一切。   回到天阙剑宗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沈咎站在天阙山脚下,仰头看着那九座插天巨峰。   用灵力感知那九座山峰,它们剑气太浓了,浓到不需要眼睛就能“看”到它们像九把出鞘的剑,剑尖直指苍穹,剑身上流转着历代剑修的剑意,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堆了上万年。   “还是这副德行。”他说。   “什么叫这副德行?”叶梦君站在他旁边,腰上挂着剑,背上背着从山下镇上买的糖葫芦和炒栗子,像个搬家的小贩,“这是天下剑修祖庭,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   “我说的是这九座山。八百年前就是这个角度,八百年后还是这个角度。都不知道换个姿势。”   “山怎么换姿势?”   “歪一点也好啊。天天这么直挺挺地站着,腰不酸吗?”   叶梦君决定不再跟一个瞎了眼睛还坚持吐槽山峰站姿的人讨论地理问题。   他扭头看向燕刳,指望师尊说点什么。燕刳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   “走吧。”   三人沿着石阶上山。   石阶很长,从山脚一直通到天阙殿前的广场,据说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取的是“万剑归一、尚缺其一”的意思。   沈咎走到第三十七级的时候开始抱怨台阶太陡,走到第八十四级的时候说靴子磨脚,走到第一百五十级的时候直接站住了。   “燕虚舟。”   “嗯。”   “你每次回宗都要爬这个?”   “嗯。”   “你就不能修个传送阵?”   “剑修不修阵法。”   “那你修个缆车也行。一根绳子一个筐,坐着就上去了。”   燕刳没有回答。   他走过来,把沈咎抱起来   沈咎愣了一下   “诶?!我没说走不动。”   燕刳不语   沈咎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然后趴到燕刳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燕刳把手托在他膝弯下面,稳稳地站起来,继续往上走。叶梦君跟在后面,左手拎着糖葫芦,右手拎着炒栗子,看着师尊背着沈前辈一级一级地往上爬。月白色的袍子和深色的袍角在石阶上拖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师尊,要不要我帮你拿剑?”   “不用。”   “那要不要我帮你拿沈前辈?”   沈咎抬起头,黑布蒙着眼睛,但叶梦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正地落在自己脸上。   “叶忆,你刚才是不是把我跟剑放在同一个类别里了?”   “没有没有没有——”   “我听到了。你说‘拿剑’和‘拿沈前辈’。我是东西吗?”   “不是不是!我是说——我的意思是——”叶梦君急得脸都红了,“我就是想帮忙——”   “行了。”燕刳打断他们,往上托了托沈咎,“别欺负他。”   沈咎想笑   “我没欺负他。我在跟他讲道理。”   山门近了。   两个守门弟子远远看到燕刳的身影,一个转身就往宗门里跑,边跑边喊:“宗主回山了——宗主回山了——”   另一个站得笔直,手按剑柄,努力做出“我很镇定”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燕刳怀上的沈咎身上瞟,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再瞟一眼,再收回来,像一只被好奇心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猫。   叶梦君在他面前停下来。“公仪师兄呢?”   “公仪大师兄在练剑场带师弟们练早课。谢诺诺在食堂帮忙——今天有红烧肉,她一大早就去占位置了。”   燕刳似乎没有放沈咎下来的意思。   他背着他穿过山门,往主峰上走。沈咎也没提下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迎面跑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女弟子,穿外门弟子的白色练功服,袖口卷到手肘,手里还拎着个饭勺,勺子上沾着红烧肉的酱汁。   她跑得飞快,双髻被风吹得一颠一颠的,圆脸上写满了“有大事发生”。另一个是年轻男弟子,身形颀长,腰间佩剑,步子稳而快,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看到燕刳怀上的人,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如常,加快脚步迎上来。   “宗主!!”跑在前面的女弟子在燕刳面前急刹车,差点把饭勺甩出去   “师兄们说你带了客人回来——我还不信——结果是真的——咦,他的眼睛怎么了?”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但好奇的眼神已经飘到了沈咎身上。   这就是谢诺诺。   十六七岁,天阙剑宗外门弟子,叶梦君的头号崇拜者,天阙剑宗公认的“食堂第一哨”——今天食堂做什么菜,她第一个知道;   谁没来吃饭,她也第一个知道。   因为每次开饭她都在。   后面跟来的年轻男弟子站定,先向燕刳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宗主。”然后目光落在沈咎身上,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掩饰不住地偷看,而是坦然而有分寸地打量了一瞬,然后同样行了一礼   “在下公仪长歌,天阙剑宗外门弟子。敢问这位前辈尊姓大名?”   沈咎从燕刳怀里下来,站定,整了整被压皱的袍子,然后朝公仪长歌的方向偏了偏头。面前这个人脚步沉稳、气息内敛、礼数周全——是个稳重的年轻人。“沈咎。”   公仪长歌微微点头   谢诺诺凑过来,歪着头盯着沈咎看了好几秒,从头冠看到嘴角那颗痣,从黑布看到左手缠着的布条,然后回头看叶梦君,压低了声音但完全没压住:“叶师兄,这个人是谁啊?他怎么蒙着眼睛?他是瞎子吗?他怎么受伤的?他跟我们宗主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宗主背他上来?我入门三年从来没见过宗主背人——不对,宗主连手都不让别人碰——上次大长老给宗主递丹药手指碰了一下宗主的手背,宗主看了他一眼,吓得大长老退了三步——”   “谢诺诺。”燕刳说。   “到!”她马上站直,像是被抓包的样子   “食堂的红烧肉快没了。”   谢诺诺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沾着酱汁的饭勺,尖叫了一声,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我的位子——红烧肉——等我——”   公仪长歌看着谢诺诺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转向燕刳,抱拳道:“宗主,此行可还顺利?”   “顺利。稍后召集各峰长老来天阙殿,我有事要议。”   “是。”公仪长歌又看了沈咎一眼。那个“他到底是谁”的问题挂在他嘴边,但他没有问出口。   他行了一礼,转身去安排了。   叶梦君凑到沈咎旁边,小声说:“公仪师兄是我们外门的大师兄,人特别好。就是话少。”   “比你师尊还少?”   “……那倒没有。师尊是‘嗯’,公仪师兄至少会说‘是’。”   沈咎笑了一声。 第74章 死了   天阙殿是天阙剑宗的主殿,也是九域仙穹最高的建筑之一。   殿顶覆着青玉瓦,阳光照上去的时候,整座大殿像被一层淡青色的光罩住了,庄严肃穆,令人不敢高声。   殿内供奉着历代宗主剑碑,每一块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名字下面是一道剑意——有的凌厉如雷霆,有的沉凝如山岳,有的轻灵如微风。   几百道剑意交叠在一起,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比外面重了几分。   沈咎坐在燕刳旁边的客座上,黑布蒙着眼睛,手里端着叶梦君刚给他倒的茶。   茶是天阙剑宗的特产——剑峰云雾,长在试剑崖的石缝里,一年只产三两。他把茶杯端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沈咎刚想开口   殿外的脚步声打断了他。推开了殿门。谢诺诺跑得太急了,双髻散了一个,   她进门的时候没看清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头撞在供桌上。   好不容易站稳了,她大口喘着气,脸憋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宗、宗主——山门外面——有人——”   公仪长歌跟在她后面进来,虽然也走得很急,但步子还是稳的,只是额头上多了一层薄汗。   他先向燕刳行了一礼,然后替谢诺诺把话说完了:“宗主,玄霄宗大师兄萧从安在山门外求见。他说有急事,要见沈前辈。”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没有带随从,是一个人来的。衣袍上有血。”   燕刳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他看了沈咎一眼。   沈咎已经把茶杯放下了偏头朝向公仪长歌的方向。“一个人?有血?”   “是。月白色的道袍,右肩下方有一道口子,布料被什么利器划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看样子是刀伤,伤口不浅。没有包扎,血已经干了,应该是赶了一路没有处理。”   沈咎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带他来这儿。”   公仪长歌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带着萧从安回来了。   萧从安走进天阙殿的那一瞬间,殿内所有的剑碑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但此刻的萧从安,完全不像那个风姿绝世、白衣胜雪的“道门第一人”。   他的月白色道袍右肩下方被利器划破,血渍从破口处向外扩散,干涸之后变成了暗褐色,像一朵枯萎的花。   他走到大殿中央。然后,对着沈咎直直地跪   膝盖撞在青玉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殿内所有的剑碑同时静了。   谢诺诺从来没见过一个宗门的首席弟子,会跪在另一个宗门的大殿里。   “大人。”萧从安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低着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到表情,但能看到他的手   按在青玉石板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帮帮我。”   沈咎已经从客座上站起来了。   萧从安跪下的一瞬间就站起来了,快步走到萧从安面前,弯下腰,双手托住他的手臂扶他起来。   动作很稳,力道很轻,像是在扶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起来说话。”   他的声音难得正经了,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侃,也没有那种冷冰冰的锋芒,只是很平、很稳。   萧从安被他扶起来,站住了,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公仪长歌从旁边递过来一把椅子,沈咎扶着他坐下。   萧从安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什么。   “怀瑾死了。”他说。   沈咎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萧从安手臂上收回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偏了偏头,朝向燕刳的方向。   燕刳已经站起来了,低声吩咐了公仪长歌几句。   公仪长歌快步走出大殿。叶梦君拉着谢诺诺退到殿门口,把门虚掩上。   “从头说。”沈咎的声音很平   萧从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低着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但他的声音慢慢稳下来了   “那夜我在观星台。”   玄霄峰,观星台。   夜风从峰顶灌下来,把观星台四周的经幡吹得猎猎作响。   萧从安站在观星台中央,仰头看着夜空。他喜欢在这里观星——不是推演天机,只是看。   看北斗七星的勺柄缓缓转动,看银河从东边流到西边,看偶尔划过天际的流星在视野里留下一道短暂的银痕。   风忽然变了。   一股阴冷的杀气从背后袭来,快得像一条从暗处窜出的蛇。   萧从安侧身。   一把弯刀擦着他的后颈划过,刀刃贴着他的皮肤,只差一寸就能割开他的喉咙。   他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击中偷袭者的肩膀,那人借力退了三步,落在观星台边缘的阴影里。   血红色的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血影。   萧从安的右肩下方被刀锋划破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渗出来,把月白色的道袍染红了一小片。   他没有低头看伤口,因为血影又冲上来了。弯刀和掌风在观星台上交错了十几招,血影的速度确实快——快到萧从安的掌风只能擦到他的衣角。   但萧从安的道法根基扎实,每一掌都逼得血影不能近身。   然后石阶上涌上来更多的人。   十几个魔修从暗处窜出来   他们不跟萧从安正面交锋,只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扑上来,像一群围猎的鬣狗。   萧从安一掌击退面前的三人,左掌横扫震开右翼的两人,但更多的人填补了空缺。   他的灵力开始凝滞——肩膀上的刀伤传来一阵麻痹感,正在往全身蔓延。   血影的刀上淬了毒。   血影的弯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萧从安单膝跪在地上,右肩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袍,灵力凝滞得像结了冰的河流。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石阶上冲了上来。跑得很急,脚步踉踉跄跄的   萧怀瑾。   他穿着一件青色道袍,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汗。   他冲进魔修的包围圈,用身体撞开了离萧从安最近的两个人,然后张开双臂挡在萧从安面前。   “师兄!”   血影的刀已经收不住了。   弯刀刺进了萧怀瑾的胸口——正正地,从心脏的位置穿进去,刀尖从后背透出来。   血从刀刃上涌出来,滴在地上,滴在萧从安的膝盖上。   萧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把弯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萧从安见过很多次——小时候的萧怀瑾跟在他后面跑,追不上的时候不服气,脸上也是这种笑。   萧怀瑾抬起手,抓住血影的手腕,手指箍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钉在那把刀上,好让血影拔不出刀来。   魔修们见状,同时往后退,退进观星台边缘的暗处。   血影拔出弯刀,身影一闪,消失了。   萧怀瑾的身体失去支撑,直直地往后倒下去。   萧从安接住了他,揽着他的肩膀把他抱在怀里。   萧怀瑾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把青色道袍染成了黑色。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天赋那么好的人……”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怎么能死在这种小喽啰手里……太掉价了。”   他的眼睛闭上了。   蒙在萧从安眼前的幻术雾气猛地炸开——血影走之前放了一道迷障。   萧从安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意识坠入了黑暗。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山脊上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照在观星台的石砖上。   石砖上还有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萧从安躺在观星台上,右肩的伤口被晨露浸了一夜,已经不再流血,但麻痹感还在。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   怀里是空的。   地上只有一摊干涸的血迹,从台中央延伸到石阶边缘,然后断了。   萧怀瑾不在了。尸体不见了。   萧从安跪在那摊血迹旁边,低着头。   风吹过来,把经幡吹得猎猎作响,把地上的血灰吹散了,一点一点地飘进悬崖下面。   ——天阙殿内,萧从安抬起头,眼睛里的空荡被一层水光覆盖了。“大人。我知怀瑾做了错事,可他替我挡了那一刀。他替我死了。他的尸体还在血影手里……”   他站起来,又跪下去。   “求求你,帮我把怀瑾带回来。”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了敲门声。不是敲门,是拍门   公仪长歌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很低,但很急。   “宗主,魔道聚集在山门之下,说要讨伐无名。” 第75章 谁敢动   山门外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不只是魔道。沈咎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知到——人群里混杂着好几种不同的灵力波动。   有的炽烈如火,是魔修;   有的凌厉如剑,是正道剑修;   有的沉稳如山,是道门弟子。   甚至还有几缕佛门的气息,藏在人群最后面,没有上前,但也没有离开。   全挤在天阙山的山门之下,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料都有,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来讨伐的、谁是来看热闹的   山门上的罡风卷起燕刳的袍角。   他站在山门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人。   月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银带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拔剑,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剑悬在所有人头顶。   “把无名交出来!”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大,但躲在人群深处,分不清是谁。   这一声像一颗火星子溅进了干草堆,整个人群瞬间被点燃了。   “对!交出无名!这杀人魔头,手上沾了多少血?今日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不存山的刺客头子,不该复活的人!天阙剑宗身为正道魁首,窝藏这等魔头,是何居心?”   “燕宗主!你是天下剑修之首,莫要自误!把无名交出来,我等即刻退去,绝不惊扰贵宗!”   喊声此起彼伏,但喊的人都在人群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燕刳站在山门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天阙剑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谁都不准动。谁动他,我动谁。”   山门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燕宗主!你这是要与整个正道为敌吗?”一个穿青色道袍的老者上前一步,胡子气得直抖,   “天阙剑宗身为正道第一大宗门,竟然包庇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你这不是护短,是背弃正道!”   “燕刳!你是天阙剑宗的宗主,不是他无名的护卫!你这样做,让天下同道如何看你?让天阙剑宗历代宗主如何看你?”   站在老者旁边的中年剑修也跟着附和,嗓门大得震得山门的石板都在微微发颤。   “阿弥陀佛,”人群后方传来一声佛号,一个穿灰色僧袍的老僧双手合十,声音低沉,“燕宗主,贫僧今日来,本不欲多言。但无名施主杀孽太重,若天阙剑宗执意庇护,恐怕会连累贵宗万年清誉。贫僧是为贵宗着想。”   “清誉?”燕刳的声音淡得像一片落在剑刃上的雪,“天阙剑宗的清誉,不需要别人来替我想。”   老僧的佛号噎在了喉咙里。   沈咎在燕刳的后面,靠在山门内侧的石柱上。   “燕宗主,你这样会得罪整个正道的”   “我不在乎”燕刳淡淡的说,却没转头   刚才沈咎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他的嘴角往上挑了挑。   他伸手摸到蒙眼的黑布,把它解下来,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从石柱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到燕刳旁边,站在山门之上,跟燕刳并肩。   山门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年来,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亲眼见过不存山的山主,但所有人都听过那两句话——“可曾听闻,双剑斩天下”。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们面前,站在天阙剑宗的山门之上,站在燕刳旁边。   整个人群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诸位寻我不着,便为难他一人?”沈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如今我自露行藏——你们是打算与我为敌,还是就此收手?”   他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   那声音里有笑意,笑意底下是刀锋。   山门下安静了。   刚才喊得最响的那几个人同时沉默了。   他们没想到沈咎真的在这里,更没想到他会主动站出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躲,会藏,会从天阙山的后山偷偷溜走   毕竟他是无名,无名从来不在人前露面,从来不暴露行藏。   可他站出来了   沈咎缓步走下台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往前走一步,人群就往后退一步。他再走一步,人群再退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他看过来了……”   “别推我!你怎么不往前站?”   “大家别怕!我们人多!他只有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   “对对对!我们人多!他灵力再强也架不住车轮战!”   有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沈咎!你杀孽深重,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刺耳。但喊完那人立刻往人群里缩了缩,把自己藏在一个高个子魔修背后。   旁边的人小声骂他:“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真要打你上啊!”那人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我这不是在给大家壮声势嘛”,但声音明显矮了半截。   又有人大声道:“各位同道!这种魔头不除,天理难容!我们一起上!”   但喊完发现,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上。喊话的人自己也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空气安静了一瞬。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沈咎看不见,但他的脸正正地朝向人群,像是能透过那层薄薄的眼皮看到所有人的骨头里。   “你们说我杀人如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   “那我问你们——我杀的那几百号人里,哪一个手上没有无辜者的命?”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们杀人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他们屠村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他们拿活人炼丹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他挨个“扫”过那些面孔。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敢说。”他轻哼一声,“因为说出来,你们为他们喊冤,就等同为虎作伥。”   “你……你别过来!”站在最前排的一个魔修色厉内荏地喊道“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你不成?”声音很大。   沈咎没理这个人。   他继续缓步走下台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人群心跳的节拍上。   “我杀人从不遮掩。但他们做过什么,你们倒是遮掩得严严实实。怎么,死人的名声比活人的公道还重要?”他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偏了偏头,   “怕我就直说。”   话音刚落,周围的灵力轰然炸开——暗红色的光从他脚下涌出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黑莲。沈咎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暗红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不归和不周同时从光中凝形   他把两柄剑同时握住,一只手握着两把剑,   暗红色的灵力托着他的身体缓缓升起,衣袍翻涌间,那双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睁开。   眼眶深处有两簇暗红色的光,不是眼球,是灵力凝聚成的光核。   那两簇暗红色的光核在眼眶里缓缓转动,像两颗正在苏醒的星辰,冷冷地照着脚下的乌合之众。   他居高临下,目光越过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越过那些握刀的手和发抖的膝盖。   “不动手?”他轻哼一声,“那我先来。”   他剑锋一转,不归的剑尖精准地指向人群中一个穿灰袍的魔族头子。   那人从始至终一直躲在人群里煽风点火   刚才喊“大家一起上”的是他,喊“天理难容”的也是他,每一声都喊得最响,但每一声喊完他都往后退半步。   沈咎的剑尖对准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指我做什么?”那人声音都变了调,强撑着喊,“大家看到了!他要杀我!你们还不动手!”   但周围的人群像是被剑尖划开了一道口子,呼啦啦向两边退去。   刚才喊得最凶的几个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别看我啊……我跟他不是一伙的……”   “就是就是,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找我们做什么?”   “我、我就是来看热闹的……家里还炖着汤呢……”   那魔族左看右看,发现竟无一人上前,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嘴唇哆嗦着,最后挤出一句:“沈咎……你、你敢……”   话音未落,沈咎的剑已经动了。   不归的剑尖在他喉咙前三寸处停住,剑身上流转的暗红色光芒映在那人脸上。   那人甚至没看见剑是怎么动的——只感觉到一阵风从面前掠过,然后喉咙前多了一把剑。   “就你了。”沈咎把不归往上挑了挑,剑尖在那人下巴上轻轻点了一下,不重,刚好划破一层皮。   一滴血从那人下巴上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那人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别让本座等。”   那人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格格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咎收剑,转过身,背对着那个瘫在地上的魔族。   他抬起双手,将不归和不周同时横在身前,剑尖朝外。   “双剑在此。哪一把先出鞘,哪一把先染血——由诸位决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他轻哼一声   “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选。”   山门下,一片死寂。   燕刳站在山门之上,看着沈咎挡在所有人面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站在沈咎身后半步的位置。   没有拔剑。   不需要拔剑。他站在那里,就是态度。   谁敢动沈咎,他就动谁 第76章 蒙面人   山门下的死寂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沈咎横剑而立的当口,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山道拐角处跌撞而出。   是一位随行保护叶梦君的外门弟子,左臂软软垂着,道袍被撕开好几道口子,血顺着手肘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他踉跄着扑到山门前的石阶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宗主——不好了——叶剑子在归宗途中被魔道截住——”   话没说完,山门前的人只觉得一阵风从面前刮过。   沈咎已经不见了   他像一颗暗红色的流星,从山门之上直直地砸向山下。   不归和不周同时从他掌心里炸出来,剑身漆黑,暗红色的光在剑脊上疯狂流转。   燕刳紧随其后。   月白色的袍子在风里扯成一面旗,软剑已经从腰间弹出来,握在手里,剑身上的绿色灵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山门下的众人被丢在原地,面面相觑。   有人手里还举着刀,有人嘴里还喊着口号,有人一直在角落里偷偷给魔道通风报信,此刻信写到一半,笔悬在半空,墨滴了两滴在纸上。   几百号人站在山门前,像一群被突然掀了窝的蚂蚁,不知道该往哪走。   沈咎落地的时候,靴底踩碎了一片枯叶。   这是一片密林深处的空地,离天阙山主峰不远,本来是叶梦君平日独自练剑的地方。   空地周围长着几棵老槐树,树干上刻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   歪歪扭扭的是叶梦君小时候刻的,笔直利落的是近几年刻的。   但现在那些槐树被魔气侵蚀得树皮发黑,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树枝和翻起的泥土。   萧从安倒在空地边缘。   他侧躺在一棵槐树下,月白色的道袍被血和泥浆浸透,右肩的旧伤裂开了,新鲜的血顺着袖口往外淌。   长发散了一地,沾着碎叶和泥土。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剑已经飞出去了,插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剑身没入半尺。   他是先一步发现叶梦君被劫、拼死阻拦却被一掌击晕的——后颈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掌印。   而空地的正中央,厉天行站在一团翻涌的黑气中间。   他一只手掐着叶梦君的脖子,把他整个人高高举起。   叶梦君的脸已经涨成了青紫色,嘴唇发白,手指抓着厉天行的手腕拼尽全力掰扯,但那只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黑气从厉天行脚下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缠住叶梦君的身体,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收紧。   叶梦君的双腿悬在半空中,脚尖离地三寸,无力地踢蹬着。   厉天行仰头看着被自己掐在手中的少年,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亢奋到扭曲的笑。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有人拿刀在石板上刮。   他等了太久   从五百年前被无名打断手指的那个晚上,到血池边被燕刳连杀两个护法的耻辱,他的恨像一颗埋在骨头里的钉子,每动一下都疼。   而现在他手里掐着的,是沈咎的灵盒,是燕刳的徒弟,是那两个人的软肋捏在一起。   “碎片在你身上。”厉天行的声音因为狂喜而微微发颤,指节寸寸收紧,“原来——你就是那个灵盒。”   “沈……”叶梦君看向了沈咎,但被掐得说不清话,嘴唇翕动着,只能挤出几个气音,“前……”   “你他妈的。”   沈咎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嗓子底下压着一股火,随时要炸。   他站在空地边缘,双剑已经在手里了,暗红色的灵力从不归和不周的剑身上同时炸开,像两朵同时绽放的黑莲。   黑布还蒙在眼睛上,但他的脸正正地朝向厉天行的方向。   “给老子放下。”   他动了。   不归先出,剑尖直刺厉天行咽喉。   但厉天行比他更快   黑气骤然收紧,叶梦君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脖子上的那只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沈咎的剑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剑尖离厉天行的面门只有三尺,却不能再进一寸。   他的手腕在发抖   沈咎听到叶梦君的呼吸越来越弱   燕刳到了。   他落地的瞬间没有停,一道绿色的剑气从他指尖弹出,精准地打在厉天行掐着叶梦君那只手的虎口上。   厉天行吃痛,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瞬。就这一瞬。   叶梦君从他手里掉下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沈咎的身影一晃,已经把叶梦君接在怀里,抱着他退出三丈之外。   他在一棵老槐树下蹲下来,把叶梦君靠在树干上。   “在这呆着不要动。”   叶梦君捂着脖子大口喘气,脸上青紫未退,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焦距。   沈咎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力道不重,掌心很热。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不归和不周同时亮起来。   暗红色的光从剑身上蔓延到他的手臂,又从手臂蔓延到肩膀。   他低着头,下巴微微收着   他没有说话。   燕刳已经跟厉天行交手了。   绿色的剑光和黑色的魔气在空地上交织,每一剑都带着破空声,每一道魔气都像毒蛇一样往燕刳身上缠。   两个人从地面打到树梢,从树梢打到半空,槐树被剑气削断了好几棵,树叶被魔气腐蚀成黑色的碎片,在空中乱飞。   厉天行他看见沈咎也提剑冲了上来,双剑一左一右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一对二。   沈咎和燕刳的配合不需要任何语言。   五百年前在山洞里,沈咎在地上画剑招,燕刳在旁边看   沈咎从左边切进去的时候,燕刳的剑必然封住右边   沈咎上挑的时候,燕刳已经占了高处,堵死了所有后路。   厉天行开始力不从心。   他再怎么强,终究是一个人。   而对面那两个人,双剑一正一杀,一个是渡劫期剑宗宗主,一个是前不存山山主   虽然修为只剩金丹巅峰,但他的招式、时机、对魔道习惯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更致命。   厉天行的手开始抖了。   魔气耗竭的征兆。   他的攻势从猛攻变成了防守,从防守变成了节节败退。   燕刳的剑尖刺向他心口。   就在厉天行左手挡开不归、右手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瞬间,燕刳的软剑像一条蓄势已久的银蛇,直取他的心脏。   来不及躲,来不及挡。   一道金色的屏障在厉天行面前炸开。燕刳的剑尖刺在屏障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绿色的剑气和金色的屏障相撞的瞬间,冲击力把周围的泥土都掀了起来。   燕刳立刻收剑后退,落在沈咎旁边。屏障上的阵纹在金色和暗红色之间急剧闪烁了几次,然后稳定下来   那是天机玄阁的阵纹,燕刳和沈咎都认得。   沈咎瞬间回头。   空地另一头,何平站在那里。   他脸色还是那样慈祥,笑眯眯的。   他身边站着一个蒙面人   从头到脚裹在深色的斗篷里看不到脸,也看不到任何可辨认的特征。   “何平。”沈咎把不归扛在肩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终于肯露脸了。”   何平捋了捋白胡子,笑容不改。   他没有回答沈咎,而是转向厉天行,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厉宫主,老朽说过多少次,不要单独行动。”   厉天行捂着胸口喘着粗气,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半张脸。 第77章 匕首在现   沈咎察觉不对   但是现在已经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了,是想该怎么把身边的人从何平眼皮底下挪走。   何平已经亮牌了,厉天行是他的人,还带着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蒙面人,绝不会只是为了放几句狠话。   沈咎一手拽住叶梦君的手腕,一手拽住萧从安的手臂,脚下灵力炸开,一个纵跃把他们拉到几十丈外的密林深处。   何平他上前一步,被燕刳挡住   叶梦君被他拽得差点摔倒,但沈咎的手很稳,力道大得他根本挣不开。   萧从安伤口被扯动,闷哼了一声,沈咎没停,一直到三个人完全隐入密林的阴影里,才把他们放下来。   他蹲下来,把叶梦君按在一棵最粗的老槐树下,又把萧从安扶着靠在树干另一侧。   萧从安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   他闭着眼睛,嘴唇发白,但意识是清醒的。   然后沈咎把手按在叶梦君的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很急。   “快,我现在取你身上的碎片。”   叶梦君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咎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右手掌心贴在叶梦君胸口,五指张开,暗红色的灵力从掌心里渗出来,顺着叶梦君的经脉往里走。   五块碎片已经被叶梦君的身体温养了这么久,跟他体内的灵力长在了一起。   沈咎的手指能感觉到它们在微微震动,像五颗沉睡的种子听到了主人的呼唤。   他闭上眼睛,灵力分作五缕,分别缠住五块碎片,缓缓往外牵引。   叶梦君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脖子上被厉天行掐出的指印还没消退,现在又被灵力牵引的痛感激得渗出了新的汗珠。   但他一声没吭,连呼吸都压在喉咙里。   碎片一片一片地从他胸口浮现   五块碎片悬浮在沈咎掌心里,暗红色的光在它们之间流转,像五颗微缩的星辰。   沈咎把它们收进袖中,用灵力封好。   然后他看着叶梦君   叶梦君的脸白得吓人,碎片离体之后像是被抽走了一半体温,整个人虚弱得靠在树干上喘气   “现在只差那把匕首。”沈咎把掌心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碎片离体时的灼热,“你师尊把它放哪了?”   “在密室里。”叶梦君抬手指向天阙山主峰的西侧,那里有一道隐藏在剑碑林后面的石门“从剑碑林进去,第三道石门后面,有一个封着三重剑气的铁匣。”   沈咎站起来。   他偏头朝向萧从安的方向,萧从安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撑着树干试图站起来。   “叶忆,你想办法把萧从安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何平的目标是碎片和匕首,他现在没空追你们。找个地方藏好,别出来。”他顿了顿,“何平那群人不会再来找你了。他们要的东西已经不在你身上了。”   叶梦君微微颔首。   他想说“你小心”,但沈咎已经转身了   暗红色的灵力在脚下炸开,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剑碑林的方向飞掠而去。   剑碑林的石门虚掩着。   沈咎冲到密室门口的时候,脚下骤然停住。   石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门缝里透出幽蓝色的光   不是密室里原本该有的剑气光芒,是天机玄阁的传送阵残留。   有人来过   他侧身挤进去。   密室不大,四壁刻满了历代宗主留下的剑意,每一道剑意都是一道防线。   但此刻那些剑意全部被压回了石壁深处   密室正中央的石台上,原本放铁匣的位置空空如也。   铁匣被打开了,三重剑气被解开了,开启方法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那个人知道开启的方法,或者有足够高明的阵法师帮他解开了封印。   一个黑衣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石台前面。   深色的斗篷从头裹到脚,兜帽压得极低,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是何平身边的那个人   他的右手举在面前,手里捏着一把匕首。   巴掌长,刀身漆黑,什么光都照不亮   匕首“无名”,沈咎在八百年前亲手从上古遗迹里拔出来,又在五百年前亲手封进铁匣里。   “你他妈给老子放下。”   沈咎的不归已经握在手里了。暗红色的剑气从剑身上炸开,脚尖点地,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直刺黑衣人的后背。   剑尖离黑衣人的后颈只有三尺的时候,黑衣人抬起了左手,一道金色的屏障在身后展开。   阵纹精密繁复,天机玄阁最顶级的单兵防御阵法,跟何平在空地上给厉天行套的那个一模一样。   沈咎的剑尖刺在屏障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灵力在脚下炸开,整个人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弯,靴底踩在密室的石壁上借力一蹬,落回原地。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黑衣人转过身来。   他仍然没有说话,仍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右手仍然捏着那把匕首,左手仍然维持着那道屏障。   密室里的幽蓝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硬的边。   沈咎再次提剑冲上去,但这次他没有直接刺向黑衣人。   他绕着屏障跑了一圈,靴底在石壁上踩出六七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每一步都在换方向,每一步都在试探屏障的反应。   何平的防御阵法他见过不止一次   每一次阵眼的位置都在变化,何平把阵眼藏得很深,但有一个规律没有变:阵眼永远在灵力流转最滞涩的那一点上。   沈咎的剑尖精准地刺向屏障左上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暗红色的剑气和金色的阵纹碰撞的瞬间,屏障像一面被子弹击中的钢化玻璃,裂纹以阵眼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然后哗啦一声碎裂成无数光点。   但屏障碎裂的同时,一股灵力冲击波从内部炸出来。   是黑衣人主动释放的灵力   他用屏障碎裂的瞬间作为掩护,把自己的灵力灌进碎片的缝隙里,炸开。沈咎被冲击波震得往后飞去,他在空中翻了一圈,靴底稳稳地落在石壁上,双腿微蹲卸掉冲击力,整个人像一只落在墙上的猫。   黑衣人动了。   他的速度极快,快到在密室里只留下一道残影。   匕首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他欺身向前,匕首直刺沈咎的咽喉。   沈咎侧身,匕首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去,刀锋离皮肤只差一寸。   不归从下往上挑,直取黑衣人的手腕   想要逼他把匕首松开。   但黑衣人的手腕灵巧地一转,匕首在他指间换了个方向,从不归的剑身上滑过去,像一条黑色的泥鳅。   两个人交手了十几招,匕首和长剑在狭小的密室里碰撞,火星四溅。   密室的石壁上不断出现新的剑痕   剑光交织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分忽合。   沈咎越打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对手太强,是对手太了解他了。   他用不归的习惯,他出剑的角度,他换气的节奏   这个人全部知道。   甚至连他每次出招前脚跟会先往左转半寸这种只有燕刳知道的细节,这个人也预判到了。   然后他注意到了。   黑衣人的斗篷在打斗中被剑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一小截脚踝。   脚踝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勒痕,很宽,很旧,疤痕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嵌在皮肤里,像一条褪色的镣铐印记。   不是一次勒出来的,是长年累月被铁链锁住、反复摩擦、反复愈合、反复撕裂才会留下的痕迹。   黑衣人抬手格挡的时候,袖口滑下去,手腕上也有同样的勒痕。   沈咎在这一刹那分了神。   黑衣人的身影从他面前消失,绕到了他身后,然后像一阵风一样掠出了密室。   沈咎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摊开掌心。   那把匕首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刚才打斗的时候,他的不归一直在正面进攻,但他的左手趁黑衣人注意力在剑上的那几息,从他的腰带侧面摸过去,手指碰到了匕首刀柄上那圈熟悉的骨纹。   他把它摸回来了。   匕首在他掌心里微微震动,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在抗议。   他握紧它   把它收回体内   “不自量力。”他说。 第78章 我也曾拥有过   密室的门在沈咎身后缓缓合上。   暗红色的灵力从掌心里渗出来,像藤蔓一样爬上石门边缘,一层,两层,三层,把整扇门封得严丝合缝。   他抬手在周围又补了一道隔音阵法   不是天机玄阁那种精密繁复的阵纹,是八百年前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线条粗粝,但实用。   外面的人听不到里面的动静,里面的人也听不到外面的。   然后他盘腿坐下。   石台上,六样东西一字排开。   匕首躺在最右边,刀身漆黑,什么都照不出来,像一道躺在石台上的裂缝。   其他五块碎片感应到它的存在,同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明灭,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在跟失散多年的故人打招呼。   五百年前它们是一体的,五件法宝压制一把匕首,像一个精巧的笼子困住一头凶兽。   后来笼子被沈咎亲手拆了,碎片散落各处,匕首被封在剑气铁匣里。   现在它们又重逢了。   沈咎闭上眼睛。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暗红色的灵力从掌心里涌出来,分成五缕细丝,分别缠上五块碎片。   碎片被灵力牵引,缓缓浮起来,悬浮在他周围,高低错落,像五颗暗红色的卫星。   它们开始绕着他慢慢转动,速度很慢,   然后他伸出左手,握住了匕首。   匕首入手的那一瞬间,一股冰冷的戾气从刀柄上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   八百年前他第一次握住这把匕首的时候,这股戾气直接把他整个人吞了,让他做了整整三个月的噩梦,梦里全是血和尸体。   五百年后的现在,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身体里还残留着献祭时的余烬之力。   戾气跟余烬在他经脉里撞在一起,像两条蛇在抢同一个洞穴。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怕,是两种力量对冲时的生理反应,虎口上的旧疤在戾气的侵蚀下重新裂开,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石台上。   他咬着牙,右手五指猛地一收。   五块碎片同时感应到他的召唤,停止了转动,然后开始向中间靠拢。   它们越靠越近,碎片边缘的暗红色光芒从独立的光点逐渐融合成一片光晕,像一个被打碎的瓷碗正在时间倒流中重新拼合。   他以前亲手毁了这些碎片,现在他要亲手把它们拼回去。   每一块碎片都记得他的灵力,每一块碎片都认得他的血。   它们在他掌心里微微震动,像被遗弃了很久的孩子终于听到了父亲的呼唤,又像在问:你当初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密室外的天空开始变色。   天阙山上空,原本被燕刳的剑意和何平的阵纹分成两半的天幕,忽然被第三股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   暗红色的光从密室顶部渗出,直冲云霄。   云层被染成了暗红色,然后开始旋转   山门前的众人还没散干净。   有人正蹲在石阶上啃干粮,有人正在跟旁边的人争论“刚才沈咎那双剑到底是什么材质”,有人收拾好行囊正准备下山,忽然感觉到头顶的天光变了颜色,抬头一看,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一个散修指着那道冲天而起的暗红色光柱,嗓子像被捏住了:“天裂了?”   没有人回答他。   几百号人同时仰头看着那道穿透云层的光柱,像一群被雷声吓懵了的麻雀。   燕刳感觉到那股力量冲天而起的时候,手里的剑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只有一瞬。   但何平捕捉到了这一瞬。   他轻笑一声,捋了捋白胡子,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茶余饭后聊天气:“看来沈道友已经快好了。”然后他的脚下亮起蓝色阵纹,身影在燕刳的剑尖之下倏然消失   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沈咎在融合碎片。而融合碎片的过程,就是沈咎最虚弱、最不设防的时刻。   燕刳暗道不好,软剑收回腰间,整个人化作一道绿色的残影,朝密室的方向飞掠而去。   密室内,沈咎的双手缓缓合拢。   五块碎片已经融成了一团暗红色的光球,悬在他双掌之间,缓缓旋转。   光球内部能隐约看到五件法宝的轮廓——面具、披风、指环、令牌、双剑的残片   在光球里时隐时现,像五片沉在水底的树叶。   他的额头全是汗,后背的衣料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嘴唇发白,腮帮子咬得死紧。   合拢碎片需要的力量比他想象中更大   它们彼此之间已经有了排斥。   他要用自己的灵力把五种不同的力量强行捏在一起,就像用一只手把五根不同方向的弓弦同时拉满。   他的手指在发抖,小臂在发抖,肩膀在发抖,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抗议。但他没有松手。   光球内部的排斥力越来越强,五种力量彼此冲撞,发出尖锐的嘶鸣。   沈咎能感觉到它们在自己掌心里挣扎   暗红色的灵力从掌心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一层一层地裹上去,把五块碎片紧紧地压在一起。   最后一块碎片终于归位。   五块碎片在光球内部重新排列,按照五百年前他炼制它们时的原始顺序   他双手分开,光球缓缓升到半空中,悬在他头顶三尺处。   匕首还在他左手里,刀身上的黑气已经被光球的红光压回去了大半,刀刃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等待。   沈咎撑不住了。   融合碎片耗掉了他全部的灵力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喉咙一甜,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嘴里吐出来,溅在石台上,顺着石台的边缘往下淌。   那血里混着碎片的残渣   光球彻底稳定了。   就在这时,一抹黑影从天而降。是从密室顶部被冲开的那个裂口跳下来的   那个黑衣人。   他没走。   他没有回去跟何平汇报,也没有藏在密室外面的暗处等待时机,就一直伏在密室顶部的裂口上方,一动不动,像一只守了整夜的壁虎。   他在等沈咎把碎片融合完成。   沈咎融合碎片耗费了全部灵力,吐了血,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   这正是他等待的时机。   沈咎抬头,想抬手去拿光球中的匕首,但身体不听使唤,反应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黑衣人的手已经伸进了光球,手指握住了匕首的刀柄。   暗红色的光球对他没有任何排斥   光球是沈咎用本命灵力凝聚的,只认沈咎一个人的气息,但这个黑衣人的灵力跟沈咎太像了,像到光球分不清谁是谁。   他把匕首从光球里抽出来,身子一纵,从裂口跳了出去。   沈咎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来不及休息,脚尖在石台上一点,整个人像一支从弓弦上弹出去的箭,从裂口追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锁定了黑衣人的背影,不归从掌心里化出来,暗红色的剑气在夜空中拉开一道刺目的弧线,朝黑衣人的后心直刺而去。   黑衣人没有回头,侧身躲过,两个人从密室上空打到剑碑林,从剑碑林打到天阙山西侧的悬崖边,最后落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黑衣人停住了脚步。   沈咎追到空地中央,正要提剑再上,忽然感觉到两股熟悉的气息从那黑衣人身后的黑暗中浮现出来。   左边,何平捋着白胡子从黑暗中走出来,暗色袍子上绣着的阵纹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   右边,厉天行捂着胸口跟在何平身后,额角那道被燕刳剑气划伤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但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那个黑衣人退后一步,站在何平和厉天行之间,把匕首递给了何平。   三个人。   一个前不存山山主,灵力耗尽,身上带伤,连站都站不太稳。   另外两个是九域仙穹最顶尖的阵法师和魔尊,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   沈咎捂着胸口,喘着粗气,把喉咙里又涌上来的血腥味硬咽回去,抬起头。   他把双剑收回来,他已经拿不起剑了   “妈逼的。”他开口了,嗓子底下压着的火终于烧了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控   “你们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何平从黑衣人手里接过匕首。   他捏着刀柄把匕首举到眼前,手指摩挲过刀身上的骨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很久不见的旧物。   阵纹的光芒映在漆黑的刀身上,照不亮它,反而被它吸进去了。   “何用?”何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平时那样慈祥,又轻又薄,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小刀终于出了鞘,“当然是变强。”   他把匕首翻了个面,刀身上那两个古老的刻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不瞒你说,”何平抬起头,白胡子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也曾有过类似这样的匕首。” 第79章 凶手   何平开始笑。   他笑得白胡子都在抖,笑得眼角挤出了皱纹,笑得整个人微微弯下了腰,手里还捏着那把匕首   “曾经啊,”他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可和你一样,沈道友。”   沈咎捂着胸口站在他对面,不归和不周的剑尖垂在地上,暗红色的剑气已经薄得快要看不见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偏着头,用那双闭着的眼睛正正地朝向何平的方向。   “你想不想知道——”何平把匕首举到眼前,手指摩挲着刀身上那两个古老的刻字,语气轻描淡写,   “你家是怎么灭门的?”   沈咎的瞳孔猛地一缩。   家人的死亡一直是他身体里最深的刺   他肩膀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拢,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四个半月形的血印。   何平看到了他的反应。   他满意了。   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跟慈祥毫无关系的弧度,手里继续把玩着那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看   “哈哈哈哈——那个人就是我放的——哈哈哈——”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又出来了,笑得像疯子一样。   家人死亡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炸开。   每一帧都像一把刀,每一刀都捅在同一个伤口上,那个伤口从来没愈合过,只是结了痂,现在被何平亲手把痂撕开,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   沈咎疯了。   比在魔界挖自己眼睛的时候更疯。   他身上所有的伤全都好似不存在了。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杀了何平。   不归和不周从地上抬起来,暗红色的剑气从剑柄处轰然炸开,这一次不是微弱的残焰,是像火山喷发一样滚烫的、撕裂空气的烈焰。   何平的笑意更深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一个失去理智的对手,比一个冷静的对手好对付一百倍。   沈咎提剑冲出去的瞬间,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紧紧环住了他的腰。那只手很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贴在他的腹部,把他整个人箍住了。   燕刳比他高半个头,身形高大,从背后把他整个人笼罩在怀里,像一座山忽然从平地上长出来,挡住了他面前所有的风暴。   另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覆在他的眼睛上。那只手很凉,手指修长,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掌心贴着他的眼皮,把所有的光、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恨意都隔在外面。   “沈余烬。”燕刳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很低,很沉,   他一边叫他,一边把沈咎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摊平他的掌心,食指在他手心里写字。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现在。不。是。你。的。对。手。   沈咎的身体还在抖,但他的呼吸慢下来了。燕刳感觉到捂着他眼睛的那只手有点湿润,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拿开,只是把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些。   何平站在对面,看到这一幕,嘴角往下撇了撇。“哼,”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把匕首从眼前放下来,“不害臊。”   他转过身,把匕首丢给那个站在暗处的蒙面人。   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蒙面人稳稳接住。“你能用了吧。”不是疑问,是陈述。   蒙面人接过匕首,低头看着它。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声带都生了锈。“能用。”   何平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收它。我可是给你重塑了命格,专门为了这一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蒙面人犹豫了一下。   何平察觉到了。   他走到蒙面人旁边,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在场所有人都没听清——但蒙面人听到了。   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不再犹豫。   他把匕首往上抛,身体也往上升,衣袍被气流鼓荡得猎猎作响。   匕首悬在他头顶三尺处,刀身上的骨纹开始发亮,不是暗红色的光,是一种浑浊的、介于金色和黑色之间的光。   光从匕首上蔓延下来,像一条条触手,缠住了蒙面人的身体。   蒙面人的斗篷被气流撕碎了。   深色的布料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下面——天机玄阁的弟子服。   他的脸终于露出来了。   很年轻,   沈咎盯着那张脸,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很眼熟,特别眼熟,   何平注意到他的表情,嘴角又往上扯了扯。“沈道友,你想知道他是谁吗?是不是很眼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抓老鼠的愉悦,“哈哈哈——你自己猜吧,你绝对想不到这个是谁——”   话说到一半,他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燕刳不见了。   何平的瞳孔猛地一缩,瞬间转头看向半空中那个正在与匕首融合的蒙面人。   一道绿色的剑光已经在那里了。   燕刳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软剑从腰间弹出来,银白色的剑身在空中展开,直取蒙面人头顶的匕首。   蒙面人侧身躲过,匕首的融合被打断了一瞬。燕刳的剑跟上去,一剑快过一剑,每一剑都逼得蒙面人后退,每一剑都精准地切断了从匕首上蔓延下来的黑气触手。   燕刳的剑法向来是最克魔道邪术的   不是因为剑招有多精妙,是因为他的灵力天生带有镇邪之力,绿光所到之处黑气便节节溃散,像冰雪遇到了沸水。 第80章 弟弟   何平转头看向厉天行的位置。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只有几片被踩碎的枯叶和一小摊还没干透的血迹。   他眯起眼睛,往树林方向扫了一眼——密林边缘,厉天行正被萧从安拦住。   两个人已经交了手,萧从安的道袍上多了一道口子,但厉天行的后背也挨了一掌,踉跄着退了一步。   萧从安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刚捡回来的剑,剑尖指着厉天行。   他的伤还没好,右肩的血迹是新渗出来的,但他没有退。   “不争气的东西。”何平收回目光,不再管厉天行。   他提气便要纵身去阻止燕刳   那个蒙面人是他花了数百年培养的容器,命格重塑、灵根再造、匕首认主,每一步都耗费了无数心血,绝不能功亏一篑。   眼前红光一闪。   一柄漆黑的剑从他面前飞过,剑身旋转着,擦过他的鼻尖,削掉了他一缕白胡子,然后“夺”的一声钉在他脚前三寸的石板上。不归。   剑身还在微微颤动,暗红色的剑气在剑脊上缓缓流淌。   然后不归从石板上自动拔出,在空中绕了一圈,飞回沈咎手里。   何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缕落在地上的白胡子,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浑身是血、捂着胸口、但双剑还在手里的人。   沈咎站在那里,挡在他和燕刳之间。   黑布还蒙在眼睛上,但他的脸正正地朝向何平的方向,嘴角那颗痣往上挑了挑,不是笑,是刀锋。   “你的对手,”沈咎说,“是我。”   何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有意思。”   两个人同时动了。   何平他手里握着一把从虚空中抽出来的长剑,剑身上刻满了阵纹,每一道阵纹都是一层防御,也是一层攻击。   沈咎的不归和不周跟他撞在一起,三把剑交击的瞬间,冲击力把周围的碎石全部掀飞,以两人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直径数丈的空圈。   何平边打边说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人喝茶聊天,手里的剑却一剑比一剑狠。   “沈道友,我当年可和你一样——不对,你比我幸福多了。你的父母爱你,你的弟弟粘你。可我什么都没有。我的父母都不爱我,他们一直把我的双胞胎弟弟当作祥瑞,把我当成废物。你知道被自己的爹娘用那种眼神看过吗?看你的时候,不是在看你,是在看一个多余的东西。”   他挡开不周的斜挑,反手一剑刺向沈咎的右肩。   沈咎侧身躲过,不归从下往上撩,逼得何平退了一步。   “后来他们怎么样了?”何平笑了笑,“死了。对,死了。我在那个时候得到了一把匕首——跟你那把差不多,但没有你这把这么强。我任由它进入我的身体,然后我发觉自己开始变强。竟然也有了窥探天道的能力。变强的那一瞬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杀了我的父母,还有我亲爱的双胞胎弟弟。哈哈哈哈——你说可不可笑?他们最看不起的人,亲手送他们上了路。”   两个人又对了十几招。   何平的剑法很杂,有阵法的轨迹,有魔道的狠辣,还有一些连沈咎都认不出来的路数   但他的呼吸开始有些不稳了,毕竟年纪大了,毕竟是阵法师不是剑修。   沈咎虽然灵力耗,但他的剑是他自己的,每一招都是八百年来在血里练出来的本能。   “杀你父母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进去的。是我放进去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何平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咎的剑顿了一瞬。就这一瞬,何平的剑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割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沈咎没有退。   “我本来是想抓你的。你命格最纯,最适合当容器。但我找不到你,我只找到了你弟弟。虽然他的命格和你的命格有一点差距,但仅仅只有一点——你知道那一点差距是什么吗?是你的命格是天然的,他的命格是我拆了又重造的。所以呀,我把你弟弟带走了,放了个假的尸骨在那里。谁知道你每天都去坟前看那具不属于你弟弟的尸体,一看就是几百年。”   沈咎的身体猛地一震。   是因为那句话。   他弟弟的坟是空的。   那具被他亲手埋进土里的残骨,不是沈纹云。   “哈哈哈哈——”何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喜欢你这个表情。我等了五百年,就为了看你这个表情。我把你弟弟带回去之后,跟他说你死了。他信了。然后我把他的命格拆了重造,一点一点地拆,一点一点地拼,拼得跟你的命格相差无几。你知道拆命格有多疼吗?他疼得用头撞墙,墙都撞碎了,他还没死——我不想让他死,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怎么能让他死?他后来不撞了,也不说话了,就坐在角落里,每天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乖得很。”   何平又挡下沈咎一击——这一击比之前任何一剑都更重,更狠,更不要命。   沈咎已经不是在用剑法打架了,他是把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悔都灌进了剑招里。   每一剑都是杀招,每一剑都不留余地。何平被他逼得连退了七八步,阵纹在脚下不断闪灭,抵消着沈咎的剑气。   “你帮我拿了那颗灵根果——”   何平退到最后一步,后背已经快要贴上岩壁了,但他还在笑   “你知道我用来干什么吗?用来重塑你弟弟的灵根。他原来的灵根被拆命格的时候毁了大半,承受不住匕首的力量。灵根果能修复灵根、提升资质——你亲手帮我拿到的灵根果,我把它磨碎了,喂给你弟弟吃了。然后他的灵根就长回来了,比原来更韧,更强,更能契合这把匕首——哈哈哈哈——沈道友,你说你,是不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重塑灵根。   那颗裂了一道缝的灵根果。   沈咎在魔界血池亲手净化、亲手摘下来、亲手交给何平的那颗灵根果。   他以为何平拿去是给天机玄阁弟子用的。   他错了。   那是给他弟弟用的。   他亲手把弟弟的锁链,递到了何平手里。   何平看到他的表情,满意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笑。   笑声在空地上一遍一遍地回荡,和半空中匕首的嗡鸣声、风声、远处萧从安与厉天行的打斗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笑,哪一声是哭。   何平语气开始带着点恼怒   “你知道吗?你弟弟总是不听话,经常偷偷去见你”   最后又想到了什么笑得更大声了“但不过好在还挺怕我没有在你面前表露身份。” 第81章 还有人   沈咎骤然顿住身形。   他抬眼望向半空,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正与匕首相融的蒙面身影。   气流肆意翻涌,将那人身上的斗篷撕扯得支离破碎,残破的布片挂在肩头,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   天机玄阁的青色弟子服从碎布下显露出来,被匕首透出的暗红光芒一映,晕开一层诡谲的紫意。   那张完整暴露在光线下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利落的线条,尤其是那双眼睛,和父亲生得一模一样。   “别白费力气了。”何平的声音慢悠悠地从旁侧飘来,语气里裹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意,“他现在就是个没有意识的傀儡,哈哈哈——”   沈咎充耳不闻,视线依旧牢牢钉在那张脸上,脑海里散落的记忆碎片正疯狂拼凑、重合。   魔界幻境里,那个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的六岁孩童,圆圆的脸,亮晶晶的眼,头发用红绳扎着小小的揪髻;   何平身边那个始终沉默僵硬、如同枯木一般的蒙面人,手腕脚踝上,都留着铁链长年勒磨的深痕;   还有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剑法路数、同源的灵力波动,以及匕首对他全然没有排斥的亲近感……   蕴温,沈纹云。   原来他取“蕴温”这个名字,是拆了弟弟本名的谐音,藏着满心期许,盼着弟弟能循着这丝关联认出自己。   原来从头到尾,蕴温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遍遍悄悄提醒:哥,我就在这里。   “蕴温?”沈咎的声音艰涩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是被人死死扼住脖颈,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意。   他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   那个在倚云阁陪他饮过无数次闷酒、从不多言的青楼楼主,那个总穿得花团锦簇、说话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怪异男人,那个唯独能让他安安静静静坐饮酒的人,竟是他以为早已逝去八百年的亲弟弟。   那些大红、艳粉的花哨袍子,全是他年少时最偏爱的颜色。   蕴温从不是喜欢那些张扬衣饰,不过是借着他钟爱的颜色,一次次在他眼前停留,苦苦等着他认出自己。   他想起从前蕴温“笑”时,总用扇子半掩着脸,只露出一双弯起的眼,那哪里是笑,不过是拼命藏起眼底不敢表露的情绪。   “燕虚舟!”   沈咎疯了一般想冲上前,想将弟弟从匕首的暗红光晕里拉出来。   可缚在手腕上的阵法骤然收紧,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将他掼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符文却勒得更紧,深深嵌进皮肉,甚至抵着骨缝,腕骨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脆响。   紧接着,一道金色阵纹瞬间贴上他的唇,彻底封住了他的声音,所有嘶吼与呼喊都被堵在喉咙里,只剩压抑的、模糊的呜咽。   何平踩着满地碎石,缓步朝他走来,靴底碾过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在沈咎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地上的人,随即抬起一只脚,轻轻踩在沈咎的肩膀上。   力道并不算大,可那副轻慢的姿态,却带着彻骨的侮辱——活了三千年的老怪物,全然将他视作脚下无足轻重的垫脚石。   “他就快彻底融合了。”   何平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满是施舍般的傲慢   “别耽误了你这位好弟弟。”   沈咎的脸被踩得紧贴在粗糙的碎石地面上,即便双眼未睁,也依旧侧着头,死死“瞪”着何平的方向,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清楚自己根本不敌,对上这个活了三千年、吞噬无数阵法之力、又有匕首碎片加持的老怪物,无异于凡人赤手空拳去撞铜墙铁壁。   可他依旧拼命挣扎,手腕伤口的鲜血不断渗出,顺着手臂滑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就在此时,半空传来一声清越的碎裂声响。   沈纹云与匕首之间缠绕的流光骤然炸开,并非凌厉的爆破,而是融合圆满的征兆。   漫天黑气尽数倒灌入他的体内,匕首悬在他头顶三尺之处,刀身上的骨纹微微震颤,似是在适应这具新宿主的体温。   沈纹云缓缓睁开眼,依旧是那双熟悉的眉眼,可眼底却多了一道暗红竖线,那是被匕首认主、彻底操控的印记   他悬浮于半空,衣袍被气流掀得翻飞,周身萦绕着一股不属于九域仙穹的阴冷暗沉气息。   何平猛地挪开踩在沈咎肩上的脚,仰头望着半空中的人影,张开双臂   白须被狂风刮得四散飞扬,癫狂的笑声响彻天地:“哈哈哈——成了!我终于要成神了!”   他的笑声未落,一道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那人长发素挽,一支木钗简单绾发,素面朝天,神情沉静得如同无波的死水,脚步轻得毫无声息,仿佛是从夜色里直接渗出来的一般。   是秦知意   沈咎猛地转头,心底涌起滔天错愕:她怎么会在这里?   秦知意没有看他,径直走到状若癫狂的何平身侧站定,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知道了知道了。”何平的笑声还未停歇,语气里却染上了几分不耐,像是在打发一个纠缠不休的闲人。   直到这时,秦知意才缓缓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沈咎。   她的目光平静无澜,没有恨意,没有怨怼,只是淡淡地打量着他,片刻后,微微颔首,像是与久别重逢的旧识打招呼:“好久不见,无名。”   沈咎瞳孔骤然收缩。   秦知意,竟然和何平是一路人。   短短片刻,接连的冲击让他只觉荒谬至极。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暗中审视周遭所有人,到头来,最后知后觉、最眼拙心盲的人,从来都是自己。   那个免费为凡人诊病、温柔叮嘱病人药不苦的秦大夫,竟与这三千年老怪暗中勾结。   他瞬间理清了其中纠葛:   何平妄图成神,需要秦知意的战力相助;   秦知意想要复活师姐裴西洲,离不开何平的阵法与推演之力,两人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趁着这片刻分神,沈咎暗中运转灵力,从内部一点点渗透手腕上的符文。   他不与阵法硬碰硬,而是如同流水渗入石缝,反复侵蚀着阵法最薄弱的之处。积蓄已久的力量在瞬间爆发   符文寸寸碎裂的刹那,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掌心撑地翻身站稳,右手虚空一抓,不归剑立刻从黑暗中破空而至,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蒙在眼上的黑布随之落下,他将灵力尽数汇于双眼,视线反倒比以往更加清明。   他紧握剑柄,一步一步朝着何平与秦知意走去。   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   “你们处心积虑,到底想要什么?”他的声音还带着未平的颤意,握着剑的手却稳如磐石,“为何都对这把匕首趋之若鹜?”   秦知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任由不归剑的剑尖抵住自己的咽喉,连抬手格挡的动作都没有,语气轻飘飘的,不带一丝波澜:“为了复活我师姐。”   沈咎的脚步骤然顿住。   并非被她的话语震惊,而是心底一道尘封的思绪瞬间通透——秦知意从来都不知道,裴西洲是为她而死。   她不知道裴西洲是重生而来,不知道师姐动用了“厄运转移”的禁术,更不知道那些足以致命的顽疾,本应缠在她自己身上,全被裴西洲强行转移到了自己体内。   她只以为师姐是痴迷医术、触碰禁术遭反噬而亡,却从不知这份“死亡”背后,藏着怎样倾尽性命的守护。   她更不知道,裴西洲临终前,特意嘱托沈咎,抹去她的相关记忆,让她就此忘了自己,平安度日。   “裴西洲已经死过一次,逆天改命过一次,再也没有复活的可能了。”   沈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不可能。”秦知意眉头微蹙,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语气里满是不甘。   “你真以为,她当初日渐虚弱,是因为触碰禁术?”   沈咎看着她,一字一句,字字诛心,“那些不治之症,本该是你要受的。”   “她上一世亲眼看着你离世,才不惜一切重生回来,把所有病痛都揽到自己身上。她是用自己的命,换了你活下去。” 第82章 哥..你的手好凉   秦知意僵在原地,没有崩溃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咎,将他的每一句话拆解开,在脑海里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她是医者,最擅长从纷乱的表象中找寻根源,而此刻,真相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她穷尽一生学医,救不了师姐;   不惜踏入邪道,也复活不了师姐。   她拼尽所有、与虎谋皮做下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虚妄泡影。   沈咎不再看她,抬眼望向半空,朝着正与沈纹云缠斗的燕刳扬声喊道:“燕刳,回来!不必再打了!”   燕刳闻声,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回头追问缘由,周身绿色剑光一闪,便利落从半空落下,稳稳站在沈咎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沈咎仰头,望着半空中被暗沉光芒包裹的身影。   那是他思念了八百年、亏欠了一整个童年的弟弟   一旦匕首彻底掌控沈纹云的神智,他就会变成第二个何平,甚至沦为毫无感情的杀人工具,成为何平成神路上的垫脚石。   要亲手杀了他吗?   可他们还没有真正相认,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弟弟,他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沈咎缓缓垂下握剑的手,剑尖轻抵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这一生杀人无数,向来杀伐果断,从未有过丝毫犹豫,唯独这一次,他连握剑的力气都快没了,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就在这时,半空的沈纹云忽然调转方向。   他没有再追击燕刳,也没有回到何平身边,只是缓缓朝着地面降落。   靴尖先轻触碎石,膝盖微弯缓冲,落地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沈咎的方向走来。   何平站在不远处,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吐出两个字:有意思。   沈咎站在原地,没有后退,静静看着弟弟一步步走近。   沈纹云的步伐僵硬而迟缓,像是被囚禁太久,早已忘了该如何自由行走,每一步都带着生涩的笨拙。   直到两人近在咫尺,他才停下脚步。   沈咎看得清清楚楚,沈纹云的眼底依旧一片空茫,眼底的暗红竖线刺眼无比,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   那道暗红竖线竟微微颤动起来,仿佛深渊之下,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一缕微光彻底唤醒。   沈纹云缓缓抬起手,动作慢得近乎迟钝,指尖微微蜷缩着,在半空顿了许久,才轻轻覆上沈咎的脸颊。   他的指尖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寒冰里捞出来一般,拇指笨拙地、一下一下擦拭着沈咎的眼角。   沈咎自己都未曾察觉,泪水早已混合着血泪,从眼角不断滑落。   他没有躲闪,就站在原地,任由那只冰凉的手,一遍遍擦去自己脸上的泪痕。   “我……不认识你。”   沈纹云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干涩沙哑,像是常年未曾开口说话,声带都已生锈   “你是谁?”   他知道他弟弟已经不认得他了。   但在这说出来的时候,心脏还是会有一瞬间的绞痛   沈纹云覆在沈咎脸颊上的手,却没有挪开   擦完眼泪,沈纹云缓缓将手移到自己心口,掌心轻轻贴着胸膛,似是在感受胸腔里的跳动。   “但是这里……”他顿了顿,费力地组织着语言,“它在跳,因为你。”   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歪扭的笑意,那模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时候的沈纹云,跟在他身后跑,摔倒了也从不哭,爬起来继续追,追上了就仰着小脸,露出这样干净又笨拙的笑。   就在这一刻,沈纹云眼底的混沌彻底散去,神智尽数归位。   “杀了我。”沈纹云的语气格外平静,没有悲壮的牺牲感,也没有刻意的煽情,仿佛是早已思虑千万遍,终于等到了说出口的时刻,“你好好活下去。”   从六岁被何平强行掳走,从被告知哥哥早已离世,从后来发现哥哥尚在人世却不敢相认,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就只有保护哥哥。   何平在他耳边操控千万次,让他杀了沈咎,他听在耳里,却拼尽一切,护住了心底唯一的执念。   沈咎握剑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满心的委屈、愧疚、心疼、绝望,尽数堵在喉咙口,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可以与天下人为敌,可以对任何对手拔剑相向,唯独面对眼前的弟弟,他下不了手。   他欠沈纹云的太多太多,八百年的自由,完整的童年,安稳的人生,而如今,他却要顺着弟弟的心意,亲手终结他的性命。   他缓缓低头,将剑尖轻轻抵在沈纹云的心口。   刀尖刺破衣料,触碰到皮肤的刹那,沈纹云的拇指又轻轻擦过他的眼角,像是要把他所有的泪水,都彻底擦干净。   沈咎闭上眼,手腕猛然发力。   剑尖刺入心脏的瞬间,沈纹云的身子狠狠一颤,一口暗红的鲜血混合着浓郁黑气,从嘴角喷涌而出。   可覆在沈咎脸颊上的手,却依旧紧紧贴着,没有丝毫松开。   心脏骤停的刹那,匕首对他的操控瞬间断裂,缠绕周身的黑气顺着心口的伤口疯狂涌出,消散在空气之中。   沈纹云眼底的暗红竖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澄澈干净、与儿时毫无差别的眼眸。   “哥哥。”沈纹云的声音清亮又温柔,褪去了此前的干涩沙哑,满是八百年未曾说出口的思念,“我好想你。”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缓缓朝着沈咎倒去。   滚烫的泪水砸落在沈纹云的脸上,渗进他手腕上未曾消退的铁链勒痕里。   沈咎伸手,紧紧将弟弟的头按在自己肩头,指尖深深埋进他柔软的发丝里,那触感,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纹云。”沈咎将脸埋在弟弟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他身上混着血腥与魔气的气息,尽数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弟弟,怀里的人轻得离谱   八百年的囚禁折磨,命格被反复拆解重塑,灵根被毁了又修,这具身体早已被掏空,只剩一副单薄的骨架。   “哥带你回家。”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垂落的指尖,还保持着擦拭眼泪的姿势。   忽然,沈纹云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并非回光返照的生机,只是身体最后的肌肉本能。   他缓缓抬起僵硬的手,指尖艰难地摸索着,轻轻覆上沈咎握剑的手背。   那只手惨白如纸,指节上布满了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勒痕。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稍纵即逝:“哥……你的手,好凉……” 第83章 苍生   话音落下,那只手重重垂落,指尖微微蜷缩,落在碎石地面上,依旧保持着触碰沈咎手背的姿势。   那足以颠覆九域的魔气,那把蛊惑人心的邪匕,随着沈纹云心跳停止、认主印记碎裂,尽数烟消云散。   匕首从他心口滑落,坠在碎石上,刀身骨纹瞬间褪去所有光泽,变成一块普通又陈旧的枯骨,再无半分邪气。   沈咎抱着弟弟,静静坐在满地狼藉之中。   狂风卷过,吹起沈纹云额前的碎发,轻轻拂过沈咎的手背,像极了小时候,弟弟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拽着他衣角的模样。   不远处的何平瞳孔骤缩,秦知意也瞬间从真相的冲击中回过神,两人疯了一般朝着沈咎冲来。   沈咎那一刀,不仅毁了邪匕的操控之力,更彻底碾碎了他们筹谋数百年的执念。   两道毁天灭地的攻击凝聚成光柱,直奔沈咎而去。   沈咎却一动不动,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低头轻声呢喃着,像是在哄一个安然入睡的孩子。   燕刳身影一闪,骤然挡在沈咎身前,软剑瞬间出鞘,银白色的剑身凌空展开,浓郁的绿色灵力轰然炸开,凝成一道坚固的弧形屏障。   光柱狠狠撞上屏障,瞬间碎石飞溅,地面被震出数丈长的裂痕。   就在此时,天空骤然变色。   燕刳也明白了这代表了什么   并非循序渐进的昏暗,而是天穹猛地被撕裂一道巨大的口子,纯粹的金色光柱从裂口中倾泻而下,将整片空地彻底笼罩。   那不是日光,也不是寻常灵力,而是传说中最古老、最纯粹的天道之力。   感应到天道波动,散落九域的苍生道修者,从四面八方飞速赶来。   萧从安那边,他脚踩着厉天行,厉天行也早也没了生息,   萧从安望向那边   言吟知是第一个从金光中走出的,满身血污,琉璃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镜腿银链断了半截,随意垂在脸颊旁,手中的生息剑布满缺口,早已不复往日光洁。   他身后跟着十几道身影,有宗门弟子,有云游散修,甚至还有街边毫不起眼的老者,他们修为有高有低,周身却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九域仙穹之内,苍生道修者本就寥寥,修此道需摒弃一切私欲,不争名利,不恋强弱,能修成者更是凤毛麟角,而此刻,所有修成之人,尽数汇聚于此。   何平停下攻势,仰头看着漫天金光,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苍生道?就凭你们这群散兵游勇,也敢来拦我的路?”   他双手快速结印,金色阵纹从脚下疯狂扩散,带着滔天戾气,径直撞向言吟知身前的天道金光。   两股力量在半空激烈僵持,言吟知嘴角不断渗出血迹,身后的苍生道修者纷纷上前,掌心齐齐抵在他的后背,将毕生修为化作苍生之力,源源不断汇入他的体内,再经由生息剑尽数爆发。   夏致远从另一侧快步走来,难得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神情凝重。   他手中的冰魄扇缓缓展开,扇面凝结着一层薄霜,那是体内苍生之力沸腾涌动的征兆。   他走到言吟知身侧,指尖轻轻划过扇面,扇面霜光化作一道白芒,汇入生息剑中。   “墨长留呢?”言吟知咬牙死死撑着两股力量的抗衡,侧头沉声问道。   “打晕关起来了。”夏致远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语气看似轻松,指尖却紧紧攥着扇柄,微微发颤,“若木鞭太扎眼,他来了必定第一个冲上去,这一次,让他活着。”   言吟知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点头:“好,这一次,让他活着。”   他心里清楚,这一战,他们怕是再无归途。   越来越多的苍生道修者上前,没有号令,没有迟疑,只是将自身全部力量注入半空的光球之中。   光球愈发耀眼,金色光芒将何平与秦知意彻底笼罩,那是他们毕生的修为   是苍生道守护世间的信念,也是他们对这天地最后的告别。   言吟知缓缓转头,望向沈咎的方向,琉璃镜从鼻梁滑落,丹凤眼泛红,却依旧笑着   朝着沈咎扬声大喊,声音沙哑,却带着几百年前那个少年的赤诚:“大人——!”   沈咎抬头,金光映亮他满脸的血污与泪痕,嘴唇微动,想要回应,想要起身冲过去,却见言吟知轻轻摇了摇头。   少年依旧是当年那般坦荡的笑   丹凤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像是在等着他的夸奖,仿佛在说:大人,我没有给你丢脸。   下一秒,金色光球从天而降,落在何平与秦知意脚下,无声炸开   没有震天巨响,没有狂暴冲击波,只有纯粹的金光向四周缓缓蔓延。   这金光不伤人身,只斩尽世间执念,何平的成神痴念,秦知意的复活妄念,连同两人体内的魔气、匕首碎片、禁术之力,都在金光中如同冰雪遇沸汤,一点点消融瓦解。   何平发出凄厉的惨叫,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周身的阵纹层层剥落;   秦知意也蜷缩在地   “我...只是.....只是想复活师姐...”   魔气被剥离的剧痛钻心蚀骨,却再也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   金光散尽,言吟知、夏致远,以及那十几位苍生道修者,尽数消失不见,   原地只余下几团微弱的金色光点,如同夏夜萤火虫,缓缓随风飘远,再无踪迹。   空地瞬间陷入死寂。   何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毕生修为被金光削去大半   脸上那副慈祥温和的伪装彻底碎裂,他望着光点消散的方向,神情一片茫然,嘴角再次涌出大口鲜血,重重栽倒在碎石上,再无生机。   他死了。   所有为这乱世、为心中道义奔赴的人,也走了。   苍生道众人,以己身为薪柴,守心中大道,最终化作漫天微光。   他们渡尽世间苍生,却唯独没能渡自己。   风从空旷的天际吹来,卷过满地灰烬,轻抚着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   沈咎缓缓将弟弟抱起,动作轻柔,一如很久很久以前   苍生有道身作薪,故友成灰弟作尘。   一刀刺下两世别,从此天地无故人。 第84章 项链   天已经大亮了。   沈咎抱着沈纹云,跪在满地碎石与灰烬之间。   风从空旷的荒野上吹过来,卷起那些苍生道修者消散后留下的细碎光点,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以及怀里那人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上。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金色的光铺满整片空地,照在那些碎裂的石板上,照在那把已经变成废铁的匕首上,照在何平死不瞑目的脸上。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好像才刚刚开始。   沈咎抬眼看向言吟知和夏致远消失的方向   那十几道苍生道修者的身影已经彻底融进了天光里,连最后一点金色光点都在风中散尽了,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上的石像。   萧从安脚踩着厉天行的尸首,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怔愣了许久许久,最后结束了他才回过神来   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右肩还在渗血   但他没有管自己的伤,只是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拍在沈咎的背上。   那只手很稳,掌心贴着他被冷汗浸透的衣料,一下,两下,三下   “都过去了。”萧从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未愈的沙哑   沈咎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燕刳从另一侧走过来。   他的软剑已经收回腰间,他在沈咎面前停下,没有弯腰,没有伸手,只是低着头,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以及他怀里那具已经没了气息的身体。   他盯着沈纹云看了很久。   看着那张跟沈咎有七分相似的脸,   看着那手腕上层层叠叠的勒痕   那些铁链锁过的痕迹,那些被拆命格时挣扎留下的旧疤,那些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度过的一个又一个日夜   燕刳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在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   然后他俯下身。   动作很轻,月白色的袍角拖在地上,沾了灰也不在意。   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起一缕淡绿色的灵光——那光是温的,像初春刚冒芽的柳叶,像黎明前最亮的那颗星。   他把指尖轻轻点在沈纹云的额头上,触碰到那片冰凉的皮肤时,他的手指顿了一瞬。   “以我之道,渡你残魂。”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咎能听到   “不受幽冥之判,不入轮回之苦。你此生无过,来世无忧。”   话音落下,指尖的绿光缓缓渗入沈纹云的眉心。   那光芒在他额间停留了一瞬,然后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漫过他的眼睛、鼻梁、嘴唇,漫过他的脖颈、肩膀、胸口——漫过那被剑尖刺穿的心脏,漫过那些被铁链磨出的疤痕,漫过这具被囚禁了八百年、被拆解重塑了无数次的身体。   沈纹云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目的、暴烈的光,是一种很轻很柔的绿,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枯黄的草地上,像黄昏时分远山上升起的第一缕炊烟。   他的轮廓在光芒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轻,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从沈咎的指缝里漏出去,飘向半空。   沈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刚杀了弟弟的手,那双抱了弟弟一路的手,那双还没来得及给弟弟拭去嘴角血迹的手。   怀里空了,只剩下几缕还没散尽的绿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绕着他的指尖转了三圈,然后缓缓聚拢在一起。   光点在他掌心里重新凝聚。   一道极细的银链从光中浮现,链身流动着淡绿色的微光,像是用燕刳的道心织成的。   链坠是一小块暗红色的晶体,形状不规则,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里面封着一缕极淡的绿色丝线——那是沈纹云残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缕残魂,被燕刳用自身的道心之力封印在其中。   沈咎怔怔地看着那条项链,看着链坠里那缕微弱的绿光。   那光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握紧了那条项链,指节泛白,掌心被链坠的边缘硌得生疼。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燕刳。   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的清明,看得见了,是在他每一次使用灵力让眼睛看得清的时候,已经在温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谢”太轻,“我欠你的”太重,“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太蠢。   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看着燕刳   燕刳也在看他。   没有说“不用谢”,没有说“你欠我的”,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沈咎脸上的血痕。   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萧从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犹豫,“叶公子他......”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叶梦君是灵盒的化身,灵盒是用来承载五件法宝的容器,现在法宝碎了,匕首废了,灵盒的使命也就结束了。   使命结束,化身就会消散   这是沈咎五百年前亲手设定的规则,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沈咎把项链挂在自己脖子上,链坠贴着心口,冰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然后他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在肩上的落叶。   “他无碍,”沈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但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平静   “我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五百年前,在炼制灵盒的时候,他就料到了今天。   或者说,他料到了无数个可能发生的今天——碎片被毁、法宝失控、灵盒破碎,每一种结局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叶梦君会死。   但叶梦君不该死,他是沈咎造的,但不该由沈咎来终结。   所以沈咎在灵盒的最深处,悄悄藏了一缕叶梦君的魂魄。   不是全部,只是一小缕——够小,小到连何平那样的推演大师都察觉不到   但够完整,完整到可以在灵盒消散之后,独自存活。 第85章 结束   他复活后看见叶梦君的那一刻,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那缕魂魄藏在了一个地方。   不是天阙剑宗,不是药王仙谷,不是任何一个会被敌人找到的宗门秘境。   他把它藏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叶梦君自己的佩剑里。   那把剑是天阙剑宗最普通的制式佩剑,是叶梦君入门第一天从剑心池里自己挑的,剑身窄,刃口青白,没什么特别的。   唯一特别的是,叶梦君每天都用它练剑,每天都用自己的灵力温养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剑和主人之间,本来就会生出感应,而沈咎只是在这感应上,加了一层极薄的、用他本命灵力织成的保护膜。   现在灵盒碎了,那层保护膜也跟着碎了。   藏剑里的那缕魂魄被释放出来,循着它和主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叶梦君的身体里。   那具身体还在,心跳还在,只是没了魂魄,像一个空了的容器。   而现在,魂魄回来了。   沈咎为此准备了一具灵体。   他把这具灵体封在叶梦君的剑柄里,跟那缕魂魄一起,埋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等着这一天。   “从今往后,”沈咎把项链往衣领里塞了塞,让链坠贴着自己的皮肤,“他不再是灵盒的化身。他是一个正常人——能走能跳,能哭能笑,能为自己做选择。不用再承载任何人的命运。”   萧从安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那缕魂魄会不会有后遗症”,   也没有问“灵体融合需要多久”   他只是看着沈咎   看着这个曾经杀人如麻的刺客头子,这个被天下人叫做“疯子”的人,在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之后,用最后一点力气,保住了那个他造的少年。   “那就好。”萧从安说。   沈咎没有回答。   他把手按在心口的项链上,感受着链坠传来的微弱温度   那是他弟弟残留的温度,也是燕刳渡给他的温度。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乱,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一个人从密林的方向跑过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像一头被关了很久的困兽终于挣开了笼子。   是墨长留。   他穿着一身黑袍,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困惑之间,手里还攥着一截断掉的绳子   那绳子明显是被他用灵力硬生生挣断的,断口处还冒着焦黑的烟气。   他在空地边缘刹住脚步,先是看到了沈咎,然后又看到了沈咎手上干涸的血迹和怀里空荡荡的衣袍,最后看到了周围那片被战斗摧毁的空地   碎裂的石板、折断的树木、被剑气劈开的岩壁、以及地面上那些还没完全干涸的血。   “大人!”他快步走到沈咎面前,声音又急又高   “夏致远和言吟知呢?我真服了,他们突然把我绑起来——绑在后山的树桩上,还拿阵法封了我的灵力——我挣了半天才挣开——”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沈咎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绝望。   是一种他从未在沈咎脸上见过的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沉到了底,再也不会起任何波澜。   “怎么了?”墨长留的声音低下来,低到他几乎听不到自己说的话。   燕刳站在沈咎旁边,替他回答了。   “他们牺牲了。”   四个字,很轻,很沉重。   墨长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到嘴角刚翘起来就落回去了。   “假的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不信   “怎么可能?夏致远那个嘴欠的,言吟知那么精明,怎么可能......”   他没有说完,因为萧从安从他身后走过来,把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那只手同样是带伤的,同样是沾着血和灰的,但那份力道是真实的,真实到墨长留的笑再也挂不住了。   “是真的,墨宗主。”萧从安的声音很轻   “他们为这苍生,付出了牺牲。”   墨长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要干嘛?不是都已经要赢了吗?为什么要上去。”   他问。   声音开始发抖,从喉咙深处蔓延上来的抖,每一个字都被抖成了碎片。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他已经知道了   苍生道修者,以身为薪,渡尽苍生。   “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攥着绳子的手越来越紧,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哭。   因为他还没相信,他的脑子还在拒绝这一切,他的理智还在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夏致远和言吟知跟大人串通好了来逗他玩的。   夏致远最擅长搞恶作剧,言吟知最擅长配合他演戏——他们一定是在演戏,一定是。   但沈咎手上的血是真的。   就连这么厉害的,无名大人都受伤了   墨长留盯着那把剑,盯着剑身上的血迹,盯着血迹里隐约反射出的自己的脸。   然后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他的鼻子酸了,他的嘴角在拼命往下撇但怎么也撇不到位。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压住眼睛,手指抓着散乱的头发,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裹挟的树。   他蹲下去了。   蹲在满地碎石中间,蹲在那些还没散尽的金色光点里,蹲在那两个他最熟悉的人最后停留过的地方,哭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哭得很大声,大到山谷里起了回声,一声一声地往回弹,像是在替他喊那些再也喊不出的话。   长留,长留。孤身于世   这名字竟是一语成谶。   上天给他留了一个最长的寿命,却把他身边最亲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带走了。   明明他才是这三个人里最难缠最不怕死的一个,为什么偏偏被留到了最后。   他哭了很久。   久到他那几个人好像真的消失不见,久到金色的光芒已经彻底散尽,久到他的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再也蹲不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把那截断掉的绳子丢在地上,转身要走。   “大人,”他说,声音哑得像是破锣,“我也走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终还是没有组织好。   他说:“既然他们已经走了,那他们的宗门还有很多事情没管。我要去告诉他们的弟子这些事情,还有好多事情......”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了,又哭了起来。但他这次没有蹲下,也没有捂脸,只是站在那片空地上,迎着从山谷里灌上来的风,任由眼泪在脸上胡乱地淌,把血和灰混在一起。   然后他摆了摆手   “走了。”他说。   然后他真的走了。   走得飞快,以至于他自己都看不清前面的路,被碎石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但他在摔倒之前用一个很丑的姿势硬生生刹住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密林的阴影里。   空地上只剩两个人。   萧从安站在沈咎身后,看着墨长留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燕刳和沈咎。“我也要走了。”   他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那种温和,但底下多了一层沉淀下来的重量。   他对着沈咎和燕刳拱了拱手   “我要去寻我师弟了。”他说,“他的尸骨还未找到,我不能让他孤零零地留在哪里。”   沈咎点了点头。   萧从安也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扬起一小片弧线,然后也看不见了。   现在只剩下沈咎和燕刳。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沈咎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握着那条项链。   燕刳在他旁边,没有站,也没有坐,只是半蹲在他身侧,离他很近。   沈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燕虚舟。”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嗯。”   “当年我炼那五件法宝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疯了。为了困住一把匕首,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把天下搅得一团乱,最后还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他把项链举起来,对着天光看着链坠里那缕忽明忽暗的绿光   “其实他们没说错。我就是疯了。”   他把项链贴回心口。   能感觉到链坠的温度——凉的,但凉得不彻底,最核心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极细的暖意。   “但如果重来一次,”他说,“我还是会这么选。”   燕刳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知道沈咎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需要的只是有人听着,有人站在那里,不离开。   天光越来越亮,把他们身后的剑碑林镀成一片金色。   远处山门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天阙剑宗的晨钟,一声两声三声,不急不慢,跟了这山门几千年,从没有变过节奏。钟声悠长,在这片山谷的上空回荡,高而远,像有无形之手在天际轻轻敲击,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头发颤。   沈咎撑着地面站起来。   他的腿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燕刳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挣开,任由那只手撑着自己,站直了   然后他把项链从领口里拉出来,让它挂在外衣外面。   链坠在晨光里微微发着光   翠绿的、很弱很弱的光,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走吧。”他说,声音不大,但稳稳的,像他踩在石板上的脚步,一步一步,都不曾踏空。   燕刳走在他旁边,还是差他半步,还是那个位置   从八百年前开始就是这个位置,无论发生什么都没变过。   沈咎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在把什么东西踩进石板里。   他攥在掌心里的链坠   余烬仍在,虽微不可察,却足以将那颗早已空荡的心烫出最后一点温度。   远处天边,云海翻涌如旧,九座剑峰如九柄朝天利剑,万年不曾弯腰,亦不曾老去。   天阙山上的钟声还在响。   一声又一声,漫过剑碑林,漫过血池废墟,漫过那片他们并肩站过的空地和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恍然间,似有一个极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小小的,软软的,像孩童的赤足踩过春日的泥土。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但那只攥着链坠的手,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过了大半年,在中州,天水城。   醉仙楼二楼,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醒木轻轻放下,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诸位,今日咱们不讲别的,就讲讲这不存山。”   “话说那无名,死了五百年,大半年前忽然又活了。他为什么会复活?怎么复活的?这些老朽也不清楚。”   “但老朽知道一件事——他复活之后,天阙剑宗那位燕宗主,找他找了五百年,终于把人给找到了。”   底下有人插嘴:“找到了又怎样?燕刳是正道魁首,无名是刺客头子,见面不该打起来吗?”   “打?”说书先生笑了一声,“这位客官,你说对了。他们见面确实打了——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打。"意味深长   底下哄堂大笑。   角落里那个穿玄色衣袍的男人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旁边的白衣人依旧面无表情   说书先生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讲。   “从那以后,燕宗主就把他扣在了天阙剑宗。寸步不离。连下山买壶酒都要跟着。”   “听说有一回无名去食堂吃包子,燕宗主在外头开长老会,隔着三座殿都感应到了,当场站起来说了句‘他吃太多了’,然后丢下一群长老去食堂把人拎走了。拎走了!”   笑声更大了。   谢诺诺坐在最前排,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赶紧低头把脸埋进袖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公仪长歌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但嘴角也在微微抽动。   说书先生越讲越来劲,醒木又是一拍。   “更绝的还在后头。后来无名身份暴露了,天下人都堵在天阙山门口,说他是刺客头子,杀人如麻,不该复活,天阙剑宗身为主宗怎能窝藏这等魔头。”   “几百号人堵在山门口,喊打喊杀,闹了整整一天。你们猜燕宗主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缓缓开口。   “他走到山门口,站在所有人面前,说了一句话——‘他在天阙剑宗,谁都不准动。谁动他,我动谁。’就这一句话。几百号人,全哑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低地“哇”了一声。   角落里那个穿玄色衣袍的男人低头看着酒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没说话。   旁边的白衣人依旧端坐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握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说书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诸位,那可是燕刳。”   “天阙剑宗宗主,天下剑修之首,正道第一人。无名是什么人?不存山的山主,杀了几百年人的刺客头子。”   “正道要杀他,魔道要抢他,天下人都说他是疯子、是魔头、是不该复活的人。但燕刳不在乎,他在山门口站着,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他不在乎名声,不在乎正邪之辨,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他——他只在乎那一个人。”   他把茶碗放下,醒木轻轻拍在桌上。   “老朽讲了一辈子书,见过英雄,见过枭雄,见过痴情种,也见过无情人。但活了这把年纪,还没见过第二个人,能把‘护短’二字做到这么绝。”   “诸位,你们说,这份情,深不深?”   底下有人叫好,谢诺诺带头鼓起掌来,角落里沈咎靠在椅背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他把酒碗放下,偏头看向窗外。   街上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的,跟大半年前他刚复活时走过的那条街一模一样。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声音压低了些。“不过话说回来,无名为祸天下是真,燕宗主护着他也是真。”   “这其中的是非对错,老朽不敢妄断。但老朽知道一件事——大半年前那一战,无名和燕宗主并肩站在天阙山上,挡下了魔尊厉天行,破了天机阁主何平的千年阴谋。”   “那十几位苍生道修者以身化光,焚尽邪魔,护住了九域仙穹的万载安宁。”   “那些事,诸位可曾听过?那些名字,诸位可还记得?无名也好,燕刳也罢,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苍生道修者——江南言吟知,江北夏致远,还有十几位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修士,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这片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老朽讲这些,不是为了让诸位评个是非对错。”   “是非对错,百年千年之后自有后人评说。老朽只是想告诉诸位”   “你们今日能坐在这里喝酒听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用命换的。”   底下安静了很久。   角落里沈咎把酒碗缓缓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往桌上放了几枚铜板,转身下楼。燕刳跟在他身后,还是差他半步。   走到说书先生那张桌子旁边时,灯笼的光正好照在沈咎脸上   说书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话音戛然而止。   沈咎冲他笑了一下:“先生,讲得不错。”   然后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不过无名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月白色袍子,腰上系着银色腰带。”   “下次记得加上去。”   说书先生张了张嘴,看了看他身后的燕刳,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醒木差点掉在地上。   沈咎没等他反应过来,转身下楼了。   楼梯上脚步声不急不慢,楼下传来店小二的声音:“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没人应。   【全文完】 第86章 番外·渡尘   方未寻记事起,就住在雷音山脚下。   那时候他还叫方二郎,是个佃户家的孩子。   七岁那年被一个游方老僧看中,说他“佛骨天成”,他爹喝了半斤烧酒,一拍大腿就把他送上了雷音山。   剃度的时候,剃刀刮过头皮,头发一簇一簇落在地上,他在心里默念:爹,娘,二郎以后不孝敬你们了。   法号渡尘。   他的确很有天赋。别人花三年才能入门的《雷音伏魔诀》,他三个月就摸到了门槛。   方丈圆寂前把他叫到榻前,枯瘦的手覆在他头顶说:“渡尘,你佛缘深厚,但命中有劫。若能渡过去,便是佛门之幸。”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成了雷音净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方丈。   他是千年来最惊才绝艳的佛修。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生当和尚的料——不近女色,不苟言笑,连吃饭都板着一张脸。   他自己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直到那年秋天,他在山下救了一个姑娘。   姑娘姓宁,叫宁秋舟,逃荒逃到雷音山脚下,又遇上了妖兽。方未寻一拳把妖兽打碎了脑袋,把她从血泊里捞了起来。   宁秋舟醒过来时,看到一个光头和尚正给她把脉,手指搭在她腕上,隔了一条手帕——男女授受不亲,他连碰都不肯碰她一下。   宁秋舟后来就不走了,隔三差五上山“拜佛”,   每次拜完都绕到后院看他扫地。他扫地极认真,石缝里的碎叶子都要用竹签挑出来。她想:这个人对一片落叶都这么认真,对人一定更好。   有一回她染了风寒没上山,方未寻连夜抄了七卷《药师经》托人送下山,附了一句:“诵此经可消业障,病愈后不必上山谢恩。”   宁秋舟捧着经文哭得稀里哗啦   病了三天,这个木头连下山看一眼都不肯。   病好之后她冲上山,拦在他面前:“方未寻,你喜不喜欢我,给我直说。不喜欢我这就走人,再也不来烦你。”   方未寻握着扫帚,指节发白,沉默了很久。   院门口冒出好几个光头弟子探头张望,被他横了一眼,全缩回去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下巴掉到地上的话——   “贫僧还俗。”   他跪在佛祖面前,把袈裟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供桌上,磕了三个头。   走出大雷音殿时,他换上了宁秋舟亲手缝的藏青长衫   针脚歪歪扭扭,袖口还短了一截。   她踮起脚尖帮他系腰带,一边系一边笑:“你这腰也太细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闻到淡淡的桂花香,第一次觉得自己离佛门远了一步,离人间近了一步。   他们成亲了   婚后在山脚下买了间小院子,他依然打坐练拳,但也学会了去菜地摘豆角,学会了喂鸡,学会了在她做饭时打下手   虽然切的菜永远一样粗细,像用尺子量过的。   有一回她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你闻起来像个凡人了。”方未寻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有了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每逢下山做法事,他都会绕很远到镇上的点心铺买一包桂花糖。   铺主每次都揶揄:“渡尘大师又给夫人买糖?”他面不改色付了钱,进门时宁秋舟已经迎上来,踮脚帮他解袈裟   他把桂花糖塞进她手里,转身去净手。   她捧着糖笑,笑声追着他后背。   他几乎以为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可世事的变数从不与人商量。   几年后秋末,宁秋舟生了一场大病。那个冬天方未寻没有踏进寺里一步,每天天不亮起来熬药,火候控制在七分热   这是她教他的,他那时笨手笨脚学不会,现在会了。   熬好了端到床前,先用勺子搅三圈,试试温度才递到她嘴边。   宁秋舟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看到他端药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你这个和尚,熬药都跟做法事一样认真。”   那年除夕夜,他扶着她坐在廊下,给她披了厚毯子,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桂花糖放在她手心。   宁秋舟看着远处夜空中炸开的烟花,忽然说:“未寻,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他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给她掖毯子:“你不会不在。”她笑了笑,没有再问。   把一颗桂花糖塞进他嘴里,自己又吃了一颗。糖是甜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慢慢化开。   春天时她的病似乎好了,能下床走动,能催着他去镇上买新出的桂花糕。   他以为她真的好了,开始计划秋天带她去后山看那棵老桂花树。   但秋天还没到,病就复发了。   这一次来势汹汹,比冬天更重更急。   他跪在病榻前,握着她枯瘦的手念了一整夜《金刚经》。   念到嗓音嘶哑,念到她从被子里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未寻,别念了。陪我说说话。”   她看着天花板,说了很多   想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结果子,想看明年春天后山的野花开成什么样,想等他头发再白一些,两个人一起变成老头老太太坐在廊下晒太阳。   “可惜,好像来不及了。”她让他把枕头下那包还没拆封的桂花糖拿出来放在手边,说等明天早上,想再吃一颗。   明天早上没有来。   天亮之前,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落在床沿上。   枕边那包桂花糖的纸包还开着口,掉了三颗,散在枕头上。   方未寻叫了一声“秋舟”。   没有回应。   把她的手放回去,掖好被角,把三颗散落的桂花糖一颗一颗捡回纸包里。   然后站起来,走出屋子。   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廊下一盏灯笼还亮着   那是她前几天亲手挂上去的,说颜色好看,比寺里的冷灯有人气。   他站在灯笼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能一拳碎山岳,一掌镇妖魔——但握不住一个人。   天亮之后,他把她埋在后山那棵老桂花树下。   碑上的字是他亲手刻的——“爱妻宁秋舟之墓”。   他回了雷音净院,重新剃度,重新穿上袈裟。   跪在佛祖面前磕了三个头,默念了一句:弟子渡尘,今日归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下过山。   他依然是那个枯燥古板的方丈,但弟子们发现他变了。   扫地时会把落叶归拢到树根下,堆成一个小小的土丘,像是要把它们埋了又舍不得。吃饭时会多摆一副碗筷,盛着她爱吃的素面,从热放到凉透,从不碰它。   没有人敢问那副碗筷是给谁的。   只有金刚罗汉没忍住,有一回问了一句:“方丈,她走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放不下?”   方未寻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素面夹了一半放进对面的碗里,低头吃自己那份。   金刚罗汉看到他夹面的时候,手在抖。   后来初月来了。   一个雨夜,他在山下从几个魔修手里救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初月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僵住了   那张脸,和秋舟生得太像了。   眉眼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连下巴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她带回了雷音净院。   初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宁秋舟的事,开始刻意模仿   穿一样的衣裳,梳一样的发髻,连说话的语气和笑起来歪头的弧度都越来越像。   方未寻知道她在模仿,知道她身上气息不对,知道她背后有人。   但他没有揭穿。他看着那张脸从走廊上走过,恍惚间会觉得秋舟还在。   这个念头让他痛苦,但他戒不掉。   金刚罗汉来劝过:“方丈,那个初月来历不明,你当真要留她?”方未寻正在扫地,扫帚柄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说:“我自有分寸。”   就这样过了四年。   初月仗着他护着她,在寺中处处惹是生非,他每次都说“由她去”。   弟子们敢怒不敢言,没人知道他只是在下不去手。   那天沈咎和燕刳来到了雷音净院。   在大雷音殿里,燕刳问起伏魔洞的事,方未寻一一作答,条理分明,一如当年那个最惊才绝艳的方丈。   谈完正事之后燕刳没有立刻走,他看着方未寻,说了一句沈咎没听懂的话。   “方未寻,你对得起你妻子吗?”   方未寻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   燕刳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离开。   方未寻跪在蒲团上,听着燕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低头看着冰冷的石板地,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   他轻声说了一句:“秋舟,他说得对。”   然后他抬起头,把佛珠在腕上绕了三圈,撑着地面站起来,站得腰背挺直。   他唤来一个武僧,让他这几日多留意初月的动静。   几日后沈咎和燕刳从伏魔洞取出了碎片,离开了雷音净院。   他们走的那天方未寻送到山门口,沈咎回头看了他一眼,对燕刳说:“那个方丈,活不久了。”燕刳没有反驳。   方未寻站在山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风沙里,很久才转身回寺。   初月是沈咎他们走后不久动的手。   那天夜里,方未寻伏在案上抄经。笔锋极慢,一笔一划如刻石入木。   房门未关,初月推门进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面色惨白,眼底带着浓重青黑。   方未寻没有抬头,笔锋依旧在纸上缓缓行进。   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不属于秋舟的气息   冷冽、浑浊,带着天机玄阁独有的阵法余韵。   初月走到他身后,静立片刻,短刀直刺而下。   方未寻没有躲。   刀尖自后背入,前胸透出,血浸透僧袍,在灯下凝成深暗的红。   初月猛地抽刀,踉跄后退,将刀扔在地上转身奔逃。   脚步声渐远,被风声吞没。   方未寻端坐椅上,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张被血浸透的经文,墨与血混作一团。   他靠着椅背,看着油灯上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他想起宁秋舟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安静,只余孤灯一盏。   他没能握住秋舟的手,如今连自己胸口这把刀也不想躲——因为这是他纵容了四年的因果,就该由他来受。   他活了下来。刀尖差一寸刺中心脏。武僧们冲进来时,他已经用佛力封住了伤口,正坐在蒲团上,面色苍白但眼神冷冽。他抬起手,用指腹按压着渗血的伤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曾有过的狠戾。   “把初月抓回来。”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武僧领命而去。   方未寻坐在蒲团上,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风灌进来,带着后山桂花的香气   他看着远处那棵老桂花树的方向看了很久,关上窗户,坐回桌前。   桌上那张被血浸透的经文已经干了,墨迹和血迹混在一起模糊了字迹,但他记得上面写的是什么   《地藏本愿经》,超度亡魂的经文,是她走后他抄了无数遍的那一卷。   初月被押回来时,方未寻已换了干净的僧袍,腰背挺直地坐在蒲团上。   初月跪在他面前,头发散乱,满脸泪痕,还是那张和秋舟像极了的脸。可方未寻再望过去时,心底却空无一物。   他恍惚记起从前   他明明知道她在模仿,知道她背后有人,却还是留了四年。   他把她当成秋舟还在的那点念想,舍不得戳破,更舍不得赶走。   如今他胸前还在渗血,刀口替他醒了。   “你可有悔意?”他问。   初月没有回答。   方未寻等了三息。然后转向门口的武僧,说了一句话:“把她带下去,按寺规处置。”   雷音净院有一条只写在最古老戒律册上的规矩:凡行刺方丈者,杀无赦。   这条规矩已经数百年没有动用过了。武僧愣了一瞬,然后领命。   初月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怨,唯独没有秋舟的暖。   他没有再抬头。   金刚罗汉在一旁将整件事看得分明,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每年秋天桂花开了满山的时候,方未寻都会一个人走到后山那棵老桂花树下,在宁秋舟的坟前坐一整个下午。他带一包桂花糖放在墓碑前面,不说话,只是坐着。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哗哗响,像是什么人在说话,又像是什么人只是路过。   其中有一年他在坟前坐得久了,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秋舟,来世可还认得我?”   后来又是一个秋天,桂花开了满山。   他并没有像沈咎他们说的活不久了,这是身体越来越不好   方未寻拄着拐杖走到那棵老桂花树下,在宁秋舟的坟前坐下。   他把一包桂花糖放在墓碑前面,闭上眼,捻着佛珠,继续诵那卷念了几十年的《地藏本愿经》。   风把桂花吹落了一地,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膝头,落在墓碑上。   那墓碑上不知何时多了两行字,是他不知何年何月刻上去的,字迹苍老但依旧工整,每一道笔画里都填着经年累月的青苔——   “愿我来世,不做高僧。”   “只做你檐下一盏灯。” 第87章 番外·信件   天阙山的晨钟响过三遍的时候,沈咎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压醒的   一条手臂横在他胸口,不重,但很结实,像一道箍,把他整个人锁在床板与那个人的胸膛之间。   燕刳还在睡,呼吸平稳,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两排细碎的阴影。   沈咎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心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睡着了还能把人箍得这么紧。   自从大战结束,燕刳就把他从天水城的小客栈里拎回天阙剑宗,美其名曰“养伤”,实际上就是关起来。   沈咎活动了一下肩膀,那条手臂立刻收紧了几分,他怀疑燕刳根本就没睡着,果然头顶传来一个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再躺一会。”   “我去做个早课活动活动筋骨。”   “不用活动。”   “燕虚舟,我好歹是个剑修——”   燕刳没说话把被子拉上来,把他的嘴也盖住了。   沈咎在被子里蹬了他一脚,被燕刳用小腿压住了。   这就是每天早上的固定节目。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燕刳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臂。   沈咎坐起来,头发乱成一窝草,头冠歪到后脑勺,他伸手扶了扶,没扶住,干脆拆了重新束。   束到一半,燕刳从背后靠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梳子。   沈咎愣了一下,然后就感觉到梳齿从发顶滑到发尾,力道很轻   “你今天要去哪?”燕刳问。   “叶梦君说藏剑阁进了几本新的剑谱,我去看看。”   “我也去。”   “你不用批文书?”   “下午批。”   沈咎没再问了。   燕刳给他束好头发,又顺手把那缕总是不听话翘起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才满意地退开。   晨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下午沈咎窝在书房角落的躺椅上看闲书,燕刳在旁边批文书。   躺椅是沈咎从山下镇上搬回来的竹编躺椅,坐上去会咯吱响,   他看着看着打了个哈欠,书盖在脸上,打算午睡。   朦胧间听到燕刳搁下笔,然后是脚步声,然后膝弯和后颈同时被人捞起来,整个人被从躺椅里端走了。   “你干什么?”   “躺椅太硬。”   “我觉得挺好——”   “对你腰不好。”   沈咎被他端到书桌后面的宽椅上,燕刳坐下来,把他搁在自己腿上,左手环着他的腰,右手重新拿起笔批文书。   沈咎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他挣扎了一下,燕刳的手臂收紧,下巴搁在他头顶:“别动。”   沈咎翻了个白眼,不动了。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谢诺诺推门进来送茶。   她端着茶盘跨过门槛的那一刻,看到了让她终生难忘的画面:宗主正襟危坐批文书,沈前辈窝在宗主怀里,被宗主一只手箍着腰。   宗主的正拿着笔批文,脸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沈前辈抬头看了看茶盘,又看了看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谢诺诺把茶盘放在桌上,退出去,关上门,站在走廊上深呼吸了三次。   她就说师尊为什么从来不让人进书房伺候了。   有一天晚上,沈咎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   他摸了摸被褥,凉的。他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开房门。   院子里月光很亮,把石桌石凳照得发白,没有燕刳的影子。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看到书房还亮着灯。   燕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纸,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什么。   沈咎靠在门框上,燕刳没有穿平时的月白长袍,只披了件素色的中衣,长发散在肩上,在烛火里泛着柔光。   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握笔的手指修长而稳。   好看是真好看,沈咎心想。   但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写信——是要写给谁?   燕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过来,看到沈咎靠在门框上,不动声色地把面前的几页纸翻了过去。   “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都在骗我。以前前在河边你说没什么,结果是偷偷炼化神丹差点把自己炼炸了,五百年前在倚云阁你说没什么,结果是背着我给不存山下了追捕令——”   “公函。”   “什么公函要大半夜写?写给谁的?这么上心?”   他把“这么上心”四个字咬得格外重,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只嗅到了什么味道的猫。   燕刳没有说话。   沈咎注意到了桌上的一个木匣,木匣不大,很旧了,边角磨得光滑,漆面已经斑驳,但被擦得很干净。   他走过去,伸手想去拿,燕刳按住了他的手。   “别动。”   “我就看看。”   “别看。”   沈咎盯着燕刳看了片刻。   燕刳也在看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情绪   沈咎本来可以挣开他,但他没有。   他太了解燕刳了,这个人若是不想让他看,一定有原因。   沈咎把手收回去,打了个哈欠,假装不在意地转身走了:“行吧,不看就不看。我去睡了,你别太晚。”   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明天早上我要吃食堂的鲜肉包子,你帮我拿。去晚了就没了。”   燕刳站在桌前目送他离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重新坐下来。   他把桌上那沓信纸收好,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   手指在木匣的漆面上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沈咎在食堂吃上了鲜肉包子   燕刳亲自去拿的,还多端了一碗粥。   沈咎咬了一口包子,汁水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   燕刳坐在他对面,端着一杯清茶,没吃。   沈咎嚼着包子偷瞄他,心想这人心思真重,不就看一眼信吗,至于藏得像什么军机秘文似的。   这事就这么揭过了。   沈咎没再提那个木匣,燕刳也没再提那晚的事。   日子又恢复了他窝在躺椅上看闲书的日常。   直到又过了半月。   那天午后落了场暴雨,天阙山被洗得青翠欲滴,山涧里的水声比平时大了好几倍。沈咎去剑碑林练了半日剑,回来时全身被雨浇透了,进院门前把靴子脱了,光着脚踩在石板上,在走廊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推门进屋,燕刳不在   这个时辰他应该在主殿跟几位长老议事。   沈咎擦了擦头发,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搭在屏风上,正打算去衣柜里翻件干衣裳。   柜门没关严,角落里那个木匣露出一角——就是他半月前在书房见过的那个。   沈咎的手停在柜门上,盯着木匣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拿了出来。木匣不沉,里面的东西似乎不厚,就是些纸张信件。外面没有锁,只有一个很旧的铜搭扣。   然后他打开了搭扣。   木匣里是信。   满满一匣子的信,用不同颜色的信封装着,有些信封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起毛   有些信封崭新,墨迹还带着光泽。   每一封信的封面上都写着同一个收信人——沈余烬。   信被按照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最早的一封放在最上面,信封边缘已经磨出了细小的毛边,显然曾经被人反复抚摸过。   沈咎盘腿坐在地上,把木匣放在膝头,拿起最上面那封。   信封上除了一行字——“沈余烬 亲启”——左下角还有几个小字:第一年。他抽出信纸。信纸很旧了,折痕处已经磨得半透明,展开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生怕稍一用力就碎了。   “沈余烬:   今日是你走后的第不知多少天了,我也数不清了。我回了山洞看了看,那只烤鸡的骨头还在。我把它们埋了,在洞里立了个小石堆。你要是还在的话,大概又要说我做这些没用的事。”   “山下路过你以前常去的那家茶摊,掌柜的还记得你,问我那个穿黑衣服的怎么不来了。我说你去远游了。他问我你去哪里,我说不知道。”   “天阙剑宗的宗主让我拜入他门下,说我是天生剑骨,千年难遇。我本来想拒绝,后来想起你说过——你说燕刳,你总得有个地方待着,不能老追着我跑。所以我答应了。但我没有搬去正院。我住内门弟子排房,同屋的小师弟睡觉打呼,比你打得还响。你说你不打呼,我至今也没想通——到底是你骗了我,还是这世上打呼的人太多。”   沈咎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确实不打呼。但他没有争辩,继续往下看。   第二封,第二年的春天。   “今日练了天阙九剑的第三式——断水流。一心想练好,好之后再也没人能欺负我。可练了才发现,这是正道的路子。剑意堂堂正正,没有你出剑时那种阴狠毒辣的偏锋。我想了想,觉得也好——你的路子我学不像,我的路子你也学不来。”   “前日顺路去了天水城,发现倚云阁翻修了。门口挂了你最爱喝的那种酒,我坐了一会儿,替你喝了一壶。味道不行。你要是还在的话,大概会说——那是因为没有我陪你喝。你这个人,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怕孤单。”   他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怕孤单。   他想反驳,又发现无从反驳。   因为他确实怕,怕了八百年。   第三年的信纸换了颜色,不知是换了一种纸,还是当时手边只有这种纸。   “沈余烬:今日不知为何格外想你。可能是宗门外的试剑崖上的风太大了,吹得人脑子发空。也可能是今天练剑时看到崖壁上刻的剑痕——那道最歪最丑的就是你刻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刻的时候说留个纪念,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纪念。后来我才明白——你是怕自己回不来了。可惜我当时没有听懂。你说的话,我总要过很久才能听懂。”   沈咎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很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我学会了你教我的剑招,反复练了很久。下次见面,可以用你教的剑打你。但等了很久,你也没回来。”   信纸在他手里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一页放到属于它的位置,拿起下一封。   第十年的信。   “我学会了你以前常哼的那首曲子。不难,几个调翻来覆去。只是每次哼到结尾都会卡住,因为那个结尾是你自己编的,我没记住。你要是还在,大概会笑话我。你笑吧,我不反驳。比你在世时少还几句嘴,就当是让你了。”   沈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你记得比我清楚”。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这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继续往下看。   第六十六年,信纸的颜色又变了,笔迹也更沉了些,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锋芒毕露,多了几分收敛。   “沈余烬:今天是你在河边教我刮鱼鳞的日子。那条鱼很腥,你的手很凉,我说不刮也行,你说不行。你说了三遍我才学会。你说燕虚舟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其实你也倔,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后来我每次路过那条河都会站一会儿。河没变,水没变,石头也没变。”   “我对你的思念也是。”   第四十六年,信很短,只有一段话。   “沈余烬:我去找何平学了阵法。本来想等你回来再学,但你一直不回来。我想了想,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不用再学。我一直在等那一天。”   第一百五十年,信封信纸都换了更好的材质,字迹还是一样漂亮,甚至比从前更稳。   “沈余烬:今日在集市上,我看到了一个沙包。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总是拿它来丢着玩。可现在我却连碰它的勇气都没有。”   “以前我在山下闯了祸,你一边骂我一边替我解决摆平。还有在破庙躲雨那次,你说你是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没有弟弟。我知道你是在骗我,但我没有拆穿你。因为你说完之后笑得太用力了,用力到眼泪都出来了。我想,你大概需要那个谎言。所以我只是把烤鸡递给了你。”   “你说你不要了。可我想要。想要得不行。”   沈咎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雨夜的破庙,想起自己笑着说“我本就是孤儿,哪来什么爹娘弟弟”,想起燕刳只是把烤鸡递过来,什么都没说。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第二百五十年。   “沈余烬:今年是你离开的第二百年。我自从当上了宗主,每天都很忙,见过的剑宗宗主,年年都来道贺。我收了几个弟子,但没收亲传。我总觉得自己教不好。你以前教的剑法,我还没练熟。”   第三百零四年。   “沈余烬:今日整理旧物,翻出你以前用过的那把小刀。生锈了,我磨了一整夜,磨亮了。磨完对着刀背一看,照出来的是我的脸。不太高兴,把刀又收回去了。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第三百五十年。   “沈余烬:这些年我总是很想你,连看到路边一只猫也觉得它像你。它也是黑色的,走路也没声音。我给它喂了鱼,它吃完就走了,没回头。更像你了。”   第四百零三年。   “沈余烬:叶梦君今日问我,师尊,你为什么总在试剑崖上站那么久?我说我在看风景。他问看什么风景。我没回答其实我在看你离开的方向”   第四百五十年。   “沈余烬: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我想着想着,甚至有点恨你了。最近我也想过,把你钉在我的宝剑上,把你囚禁在我的身旁,让你哪都不能去。你是不是被吓到了?别怕。以后在这天阙剑宗,谁也不能欺负你,你也哪都不能去。”   沈咎看着这一页,手指停在信纸边缘。他想起燕刳在那片林间空地上说的话——   “你说把命给我,我不要命,我要你的因果。你的过去、现在、未来,每一段缘由、每一份结果,都和我绑在一起。”   那时候他觉得燕刳只是疯,现在他才知道,这个疯子的念头不是临时起意,是想了几百年,翻来覆去、压下去又浮上来、最终还是没有熄灭过。   他低下头,继续往后翻。   第四百八十年。这一封尤其厚,不像前面那样只有一页纸,而是折了好几折。   拆开,信纸上画的赫然是一幅沈咎的画像,画中他头发高束,嘴角那颗痣点了墨,眼神懒洋洋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开口说   “燕虚舟你是不是不行”。   旁边题了几行字,笔迹比写信时更认真,一笔一画都像在描什么宝贝。   “我怕忘了你的样子。”   沈咎看着那幅画像,看了很久。   画得真好,连他那缕总是不听话翘起来的碎发都画出来了。   他把画像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最后几封信用的已是新纸,折痕尚分明,墨色犹未全干。   沈咎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   然后木匣见底。   最后一封,信封上标的是“第五百零一年”。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像是写完前面那些年之后,又等了一段时间才补上。信纸的折痕还很新,墨迹也是最近才干的。   “沈余烬:   五百零一年,马上你就要醒了。我很想你。”   沈咎握着那封信,把最后一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封信的最后都有   “见字如晤,顺颂时绥。”   他想,燕刳这个人真烦——明明平时说句话都要精简到三四个字,写信却写了五百年。   写了五百零一年的信,放到一整个木匣里,放在衣柜最深的角落里,谁也不让看。   若不是他今天偷翻了柜子,这些东西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被翻出来。   信后面没了,木匣空了。   沈咎把散落在膝头的信一封一封码回去,按年份排好,第一年的放在最上面,第五百零一年的压在下面。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封都对齐边角   木匣盖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把木匣放回柜子里,放回它原来待的那个角落。   他知道燕刳不想让他看,那他就当没看过。   但他也知道,他会记得这个木匣,记得这五百零一年里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这天晚上沈咎很早就爬上了床,钻进了被窝,靠在燕刳身边,把他的手抓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燕刳正在看一本旧剑谱,单手翻页,另一只手被他握着,问他今日怎么这么黏人。   “没什么。”沈咎说。   燕刳看了他一眼。   沈咎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沿着他手心里的纹路慢慢画。   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很乱。   他把燕刳的手贴在脸上,掌心很热。   “燕虚舟。”   “嗯。”   “我眼睛彻底好了。”   燕刳翻剑谱的动作停了。   他偏头看过来,问什么时候的事。   沈咎握着他的手,把侧脸埋进他掌心,闭着眼睛说就前两天——之前用灵力温养好了许多,又去找过孙药圣,彻底治好了。   所以他看到了那个木匣,看到了所有的信。   燕刳沉默了。   “你偷看了。”   “你自己不放好。”   “我放得很好了。衣柜最里面,上面还压了一件旧道袍。”   “我以为是新衣服,想翻出来穿。”   “那件小了,你穿不下。”   “那你放它干什么?”   “……你的。”   沈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件是他的。   是他八百年前还在当散修时穿过的道袍,料子粗,针脚歪,袖口还烧焦了一块。   他以为早扔了,没想到燕刳还留着。   跟那些信放在一起。   “燕虚舟。”他的声音闷在燕刳掌心里,听着有点哑。   “嗯。”   “想要就拿着。不用收回去。”   燕刳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灯吹灭了。   黑暗中沈咎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呼吸沉而缓,像在压抑什么。   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醒什么。   “沈余烬。”   “嗯。”   “我想亲你。”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燕刳没有回答,只是箍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   他抬起手,拿食指压上沈咎的下唇,指腹轻轻搁在沈咎的唇峰之间,不让他说话。   沈咎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   然后闭上眼睛,在这个箍得太紧的拥抱里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天阙山的风还在吹,把剑碑林里的剑鸣送得很远很远,试剑崖上那道最歪最丑的剑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第88章 番外·素馨   玄霄宗山门外的长阶下,有一棵老槐树。   每年春天槐花开了满枝,风过时白瓣簌簌地落,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萧从安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就是在这棵槐树下。   那年他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道法初成,风姿初显,连素来严苛的戒律长老见了他都会微微颔首。   所有人都说,玄霄宗这一代弟子里,萧从安是当之无愧的翘楚。   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是每日照常打坐、诵经、习道,偶尔去观星台看一夜星星,偶尔去藏经阁翻几卷没人看的旧道藏。   日子过得安静,安静得像玄霄峰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那天他从山下回来,替师父去镇上给一户人家做法事。   走到山门外的长阶下,槐花开得正盛,满地都是细碎的白瓣   槐树下站着一个孩子,看起来比他小几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头发用一根旧麻绳胡乱束着,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怀里抱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扫帚。   一群外门弟子围着他,领头的那个正在推搡他。   “没人要的野种也配来玄霄宗?”   “听说他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是山下一个老乞丐养大的。”   “连件像样的道袍都没有,还想修道?”   那孩子被推得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哭,也没有让路。   他只是抱紧扫帚,站回原地,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块被砸碎又重新拼接的曜石。   也不说话,也不求饶,就那么站着。   萧从安站在长阶上,看了片刻,然后走下去。   他没有教训那群外门弟子,也没有问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走到那孩子面前,接过他手里的扫帚,帮他把散落一地的槐花扫完。   扫完之后把扫帚还给他,说:“好了。”   那孩子抬头看着他。   阳光从槐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萧从安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穿着月白色的道袍,长发用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白了些。那孩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他抱着扫帚,仰着脸,眼睛里映着槐花和那个少年的影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属于这个世间的东西。   萧从安牵起他的手,穿过山门,在弟子堂那里亲手为他填写了入宗名册。   那孩子站在他旁边,踮起脚尖也看不到桌面,只看到他执笔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日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他歪歪扭扭地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大小不一,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萧从安看了看那三个字,念了一遍,然后说:“从今日起,你便姓萧。”   他没有姓。   老乞丐是在山下的桥洞里把他捡到的,裹在一块破布里,脐带都还没剪。   他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老乞丐叫他“小哑巴”,因为他不爱说话。   后来老乞丐死了,他便连“小哑巴”也不是了。   他只有一个人。   但现在他有了一个姓——萧。   跟眼前这个少年同一个姓。   萧从安把自己的被褥分了一套给他,带他去了住的地方,告诉他食堂在哪里、早课是什么时辰、道袍去哪里领。   他听着,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临走时萧从安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头发还是乱的,那根旧麻绳已经松了,碎发搭在脸上。   “头发乱了,”萧从安说,“梳一下再睡。”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手指从发丝间穿过去,什么都没摸到。   萧从安摸了摸衣服,发现他今天没有带梳子   “我今天没有带梳子”又小声嘀咕一句   “都怪梳子太小了”   但萧怀瑾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透,萧从安推开房门准备去做早课,门口放着一把梳子。   木头的,很普通,边角磨得光滑,看得出来是新做的,每一条棱边都磨得仔仔细细,连根毛刺都没有。   槐木的,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木香。   梳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写得格外用力——“给师兄。”   萧从安把梳子拿起来,握在手里。   梳齿还带着清晨的凉意,但他觉得是温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梳子收进了袖子里。   这把梳子他一直没有还。   后来萧怀瑾的天赋渐渐显露出来。   入门心法他花了二十天就通了关,剑法也好,道法也好,都追得很快。   但玄霄宗里从来不缺天才   因为在他前面,永远有萧从安。   戒律长老夸他“此子悟性极佳,将来必成大器”,末了又加一句“不过跟从安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师兄弟们找他切磋,输了便说“到底是比不过从安师兄亲手带出来的人”。   连他自己去藏经阁翻书,翻开一本,扉页上写着“萧从安阅于某年某月”——连书都比他更早认识师兄。   他笑着把所有比较都接下来,说“师兄确实比我强,我还要多向师兄学习”。   笑完之后自己回屋关上门,一坐就是半天。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半块没用完的墨锭、一叠写废了的符纸、一片枯了的槐花瓣。   那里也有一把和送给萧从安一模一样的梳子,但这把是多做出来的。   但大部分都是些没人会在意的破烂。   他合了上去。   第二天又拿出来。   萧从安不是不知道。   他注意到每次有人拿他们师兄弟比较的时候,萧怀瑾都会把拇指掐进食指的指节里,掐出一道白印。   隔几日经过萧怀瑾的房门口时,捡到过从门缝里掉出来的碎纸片,上面写满了他的名字,有的工工整整,有的力透纸背被划了叉,有的被水渍晕开了一角。   他把碎纸片收进袖子里,没有问过萧怀瑾。   他那时想,来日方长,慢慢来。   后来萧怀瑾开始在暗处散布谣言。   说萧从安年轻时曾在荒月山与魔道中人会面,有信物为证。   他匿名写信,换了几种笔迹,把不同的版本散到不同的地方。   不是想一锤定音,是让水一滴一滴地漏,让所有人慢慢觉得萧从安也不那么干净。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也知道这些谣言最终会传到萧从安耳朵里,更知道一旦败露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但他停不下来——他嫉妒,他抓狂,他反复去想自己到底算什么。   是师兄顺手捡回来的一个小乞丐?是被赐了同一个姓氏就天真地以为能跟他并肩的可怜虫?   他恨,恨自己追不上他,恨所有人拿自己跟他比,恨他的光芒太亮了照得自己无处遁形。   他把所有的恨都拧成一股绳,拴在自己脖子上,却忘了绳子的另一头早就系在了那个人身上。   可那个谣言传遍宗门的那天,萧从安叫住了他。   他以为终于来了   师兄要问罪了,要揭发他了,要把他赶出玄霄宗了。   但萧从安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包东西递过来,说:“这是素馨花茶,山下镇上买的,安神的。我看你这几日气色不好,少熬夜。”   他接过茶,低头道了声谢,快步走了。   走远之后打开纸包,素馨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很淡,不像花香,更像一种若有若无的记忆   像很多年前某个人握住他的手,指尖的温度。   他抓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花瓣的微苦在舌尖化开,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把纸包包好,塞进怀里。   没有喝,也没有扔。   后来他去找萧从安时,在他的桌案上看到过那把梳子。   已经很旧了,梳脊被磨得发亮,齿尖圆润,放在砚台旁边最顺手的位置。   萧从安伏案看经文时,偶尔会顺手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两圈再放下。   那不是一把被遗忘的梳子。   那是每天都在被人用的东西。   他看到了,但他假装没看到。   因为他不敢问——“你留着这把梳子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对谁都这么好?”他更怕答案是他猜的那一个。   所以他继续恨下去。   恨萧从安、恨那些拿他们比较的人,更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恨意滔天,却还是会在每个清晨悄悄多备一份朱砂放在师兄桌案   会在每年师兄生辰时偷偷在他门口放一束新采的素馨。   直到那天夜里,观星台。   血影的弯刀架在萧从安的脖子上,刀刃抵着皮肤,冰凉刺骨。   萧从安单膝跪在地上,右肩的血染红了半边衣袍,灵力凝滞得像结了冰的河流。   十几个魔修从暗处围上来,利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没有人会来救他,这本该是萧从安一个人的死局。   但他来了。   其实他一直藏在观星台下面的石阶转角里,藏在阴影最深的那一级台阶后面,手指抠着石缝,指甲裂了都不知道。   他看见萧从安中计入伏,看见血影的刀架在他脖子上,看见他跪在血泊里依然不肯低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是一直想看他跌下来吗?看啊,他跌了,他跪了,他快死了。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已经冲上去了。   他用身体撞开了离萧从安最近的两个魔修,张开双臂挡在师兄面前。   他连剑都没拔——跑得太急,剑掉在半路了。   血影的刀已经收不住了,弯刀刺进他的胸口,从心脏的位置穿进去,刀尖从后背透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把弯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萧从安见过很多次   小时候他跟在自己后面跑,追不上的时候不服气,脸上也是这种笑。   “天赋那么好的人……”   “怎么能死在这种小喽啰手里……太掉价了。”   血影拔出弯刀,身影一闪消失了。   萧怀瑾的身体失去支撑,直直地往后倒。   萧从安接住了他,揽着他的肩膀把他抱在怀里。   他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把青色道袍染成黑色,眼神开始涣散,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他抬起手,那只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摸到了萧从安的脸颊。   “师兄,”他说,“你的脸……脏了。”手指从萧从安的颧骨上滑下去,滑到下颌,然后垂落在身侧。   萧从安握住那只手,叫了一声“怀瑾”。   没有回应。   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低着头,肩膀颤抖。   观星台上的风很大,把经幡吹得猎猎作响,把地上的血吹干了,也把那个小孩从山门外一路追着他跑的少年,彻底吹散了。   萧从安在大战之后找了好几天   荒月山、魔界边界、九幽深渊的废墟,每一个可能有尸骨的地方他都去过。   最后他在九幽天魔宫一处废弃的地牢最深处找到了那具被随意丢弃的遗骸。   尸骨已经冰凉,但那张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最后那个笑   不服输的、倔强的、追了一辈子也没追上的笑。   他把尸骨带回了玄霄宗。   不是带回了山门内,而是带到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山门外那条长阶的尽头,那棵老槐树下。   这是萧怀瑾第一次来到玄霄宗时站的位置,抱着比他整个人还高的扫帚,脸上全是灰印子,眼睛里倒映着槐花和那个白衣少年。   他在这里等了一整天,等那个少年从山门里走出来牵起他的手。   现在他又回到这里了。   萧从安站在那棵树下,抬头看了看满树的槐花,说:“怀瑾,到家了。”   他亲手挖的土,亲手立的碑。   碑上刻了萧怀瑾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端端正正,一笔不差,跟当年他在弟子堂替那个孩子填写入宗名册时一模一样。   刻完之后他在碑前站了很久,风吹起他的衣袍,几片槐花落在碑上。   他蹲下来把花瓣拂掉,伸手抱住了那块碑,把脸贴在冰冷的石面上。   石头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跟多年前那个清晨他拿起门口那把梳子时感受到的温度完全不同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把梳子,放在墓碑上。   槐木的,早就磨得发亮,梳脊上那道天然的木纹还在,跟它被第一次放进他手里时一模一样。   恨是真的,嫉妒是真的,想要毁掉对方也是真的。   可那把梳子还留着,那包茶还没喝完,那束每年生辰都会出现在门口的素馨花也从未断过。   少时心悦,后来不甘。终以性命,换他回头。   萧从安把一朵素馨花放在墓碑上。   素馨花是他在山门口摘的,就长在他们相遇的那条   他站直了身子,转身沿着长阶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墓碑上,落在那把梳子上,落在那朵素馨花上。花瓣很白,白得像玄霄峰上终年不化的雪,也像当年那个小孩仰头看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最后他回到了玄霄宗,继续当他的大师兄,原来的位置,原来的地方,唯一变的就只有人了,萧怀瑾这个名字也成了他心中不可抹去的禁锢   后来每年槐花开的时候,他都会回到那棵老槐树下,在萧怀瑾的墓前放一朵素馨花。   槐花年年开,素馨岁岁白。   那石阶上新落的槐花铺满长阶,却没有一个抱着扫帚的孩子等在树下。 第89章 番外·下山   沈咎觉得再在天阙山上待下去,他就要长蘑菇了。   燕刳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中州天域那边来了几位宗主,说是要商议什么正道盟会的事,每天从早到晚关在议事殿里,连回来睡觉都是半夜。   沈咎一个人窝在书房里把那几本旧剑谱翻了不下十遍,连上面哪一页有虫蛀的洞都背下来了。   躺椅也咯吱不动了,酒也喝完了,连谢诺诺偷偷塞给他的炒栗子都吃光了。   第四天早上,沈咎把空了的竹筒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宣布:“我要下山。”   燕刳正在系腰带,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去哪?”   “山下。听说最近南边几个村子不太平,有妖兽出没。我带叶梦君他们去练练手。”   “我走不开。”   “知道。所以我自己去。”   沈咎把靴子蹬上,弯腰把短刀插进靴筒,动作一气呵成,“你忙你的正道盟会,我打我的妖兽。分工明确。”   燕刳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沈咎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咎仰着脸,表情坦荡,丝毫没有被抓包的自觉。   半晌,燕刳抬手把他的头冠扶正:“几天?”   “两三天吧。”   “一天。”   “一天半。”   “一天。明天天黑前回来。”   “一天半。给你带山下的桂花酿。”沈咎竖起一根手指,“再加一包炒栗子。”   燕刳看了他片刻。“栗子要城南那家的。”   “成交。”   于是沈咎带着叶梦君、谢诺诺和公仪长歌,浩浩荡荡地下了山。   叶梦君如今已恢复如常,不再是灵盒之身   那具沈咎提前备好的灵体与他的魂魄融合得天衣无缝,修为虽从零从头来过,剑法底子却一点没丢。   少年背着他从天阙剑宗重新领的制式佩剑,走在最前面,眼睛亮晶晶的——他也很久没下山了。   谢诺诺紧跟着他,手里拎着一袋刚在镇口买的麦芽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问公仪长歌为什么这次师尊没跟来。   公仪长歌依旧稳重,佩剑挂在腰间,步伐不紧不慢。   他想了想,说:“宗主公务在身。”   沈咎走在最前面,闻言偏头补了一句:“你们师尊现在正被那几个老头围着听废话,比我们惨多了。”   谢诺诺忍不住笑了一声,麦芽糖差点呛进气管。   公仪长歌假装没听到。   南边的村子叫柳溪村,不大,几十户人家依溪而建。   去的时候正值晌午,日头正烈,村里却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门是虚掩的,院子里晒的谷子还没收,板凳倒在路中间,一口锅里还留着半碗没喝完的米汤。   沈咎在村口站了片刻,弯腰用指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黑灰,放在鼻子底下一闻。   “是妖兽,”   他说   “二阶的,不止一只。还没走远。”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看了叶梦君一眼。   叶梦君已经把剑拔出来握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但握剑的姿势比半年前稳了不止一点。   谢诺诺把麦芽糖塞进怀里,手按上了剑柄。公仪长歌面色沉稳,已侧身守在沈咎左后方的位置。   沈咎嘴角往上挑了挑。“走,带你们练手。”   妖兽藏在不远处的矮山里。   一共两只,一公一母,体型不大但速度极快,浑身覆着灰黑色的硬鳞,嘴里能喷出一种带腐蚀性的黏液。   公仪长歌守住了沈咎的左翼,他的剑法周正沉稳,一板一眼都是天阙剑宗最标准的招式——不花哨,但不给妖兽任何突破的机会。谢诺诺和叶梦君合力对付另一只,谢诺诺虽然平时看着嘻嘻哈哈,真拔剑的时候毫不含糊,剑风快而利落;   叶梦君则在侧面游走,趁妖兽被谢诺诺吸引注意力的瞬间一剑刺入其腹部的鳞甲缝隙。   沈咎没有拔剑。   他靠在一棵树干上,嘴上叼了根草茎,姿态松散,眼神却一刻没离开那几个弟子。   他会出言提醒,告诉谢诺诺妖兽的弱点在颈下三寸,告诉公仪长歌不要跟它拼耐力——这东西越打越硬。   至于叶梦君,他只说了一句:“这一剑不错。”   叶梦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妖兽很快被解决。   清理战场的时候,山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咎偏头看去,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身量颀长,黑衣黑袍,手里握着一柄还没来得及收回鞘中的长鞭。   马在沈咎面前不远处被勒住,发出一声嘶鸣。   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是墨长留。   “大人!”墨长留快步走过来,脸上有赶路的风尘,但精神头看着比大半年在苍生道那场决战中好多了,“你怎么在这?”   沈咎把嘴里的草茎拿下来。“打妖兽。你呢?”   “路过!”墨长留指了指身后的山道,“西边几个镇子联名请万灵台派人去帮忙清妖兽,我正赶过去。”他说完上下打量沈咎,目光在他颈间那条细细的银链上顿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大人,你气色不错。比在山上那会儿好多了。”   “那是。天阙剑宗伙食不错。”   “光是伙食?”   沈咎横了他一眼。   墨长留难得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翻身上马。   他知道沈咎的性子——有些话不必说,有些话说不出口。   当年在百瘴岭他被沈咎揪着后领拎起来教训,他一边骂他夏致远嘴欠,一边在心里把这个人认了一辈子的大人。   苍生道一战后言吟知和夏致远都走了,只剩他和沈咎。   他扛起了三个宗门的担子,忙得脚不沾地,偶尔还是会想起言吟知那副歪歪扭扭的琉璃镜和夏致远那副欠揍的笑脸。   但他没有再哭过。   因为大人说过——活着的人,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走了,”他勒了勒缰绳,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下次有空来百瘴岭,新种的那批毒草长得不错。”   “行。”沈咎抬了抬手。   墨长留一甩马鞭,黑马扬起一路尘土,很快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跟当年他被沈咎杀了马之后徒步走回百瘴岭那次不同,这次他的马跑得很快。   沈咎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长留长留,孤身于世   这名字本来是一语成谶。   但如今看来,也不算太孤独。   回去的路上,几个弟子的精神明显松懈下来。   谢诺诺又从怀里摸出那袋麦芽糖,边吃边回头跟公仪长歌讨论刚才那只妖兽的鳞甲能不能拿来炼器;   公仪长歌缓步跟在最后,时而“嗯”一声,时而替她把漏听的妖兽特征补上;   叶梦君走在沈咎旁边,剑已经收起来了,额头上的汗还没干,脸上却是止不住的兴奋。   沈咎走在最中间,心情不错。   打完了妖兽,活动了筋骨,又在墨长留那里蹭了几句“大人”听,顺便不用在山上听那些老头念经   简直是大半年来最快活的一天。   人一快活,嘴就没把门。   “太舒服了,不得给你们讲一下你们师尊那个人啊,”沈咎双手枕在脑后,步子散漫,语气里带着一种   “我可有话要说了”的架势   “别看他平时端得跟什么似的,其实毛病特别多。吃饭挑食、睡觉抢被子、还特别爱管人”   “我喝口酒他都要在旁边皱眉头,皱得跟那酒欠了他钱一样。还有啊,他那个占有欲”   “上次我在山门口跟送菜的老板娘多说了两句话,他从大殿里远远地就盯过来了,盯得那老板娘拎着菜篮子就跑了。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叶梦君原本在喝水,听到这里呛了一口。   谢诺诺的麦芽糖从嘴里掉出来了,她张着嘴盯着沈咎身后,眼珠子瞪得溜圆。   公仪长歌站得笔直,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表情像是在憋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字。   沈咎浑然不觉,越讲越起劲。   “还有他那个起床气——你们没跟他住一屋不知道,每天早上我要从他怀里挣出来简直跟越狱一样。”   “有一次我偷偷天不亮就醒了,结果他装睡——手没松,闭着眼睛还说了两个字:‘别动。’整个天阙剑宗都以为他是什么清冷孤高的剑宗宗主”   “我跟你们纠正一下,全错了。他黏人。非常黏。像一只——嗯你们不要跟他说是我说的”   “像一只特别大的白色猫。”   说完他感觉耳边有点痒。   是呼吸。   近在咫尺的呼吸。   他转头,然后整个人往后跳了半步,后腰差点撞在路边一棵树上。   燕刳就站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俯着身子,下巴刚好在他耳边的高度。   那张“清冷孤高”的脸离他不到三寸,嘴角微微弯着   是那种只有在抓到沈咎干坏事时才会露出的笑,不冷,但让沈咎后背发麻。   他还穿着议事殿里那件月白色的正袍,衣襟上别着宗主令,显然是刚从山里出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特别大的白色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沈咎能听到,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上扬,像猫在拨弄一只已经按住的老鼠。   沈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回头看向几个弟子   叶梦君已经把脸埋进水壶里,肩膀直抖也不知道是在呛水还是在干别的什么。   谢诺诺下半张脸用手挡着,上半张脸写满“精彩”。   公仪长歌还是站得笔直,目不斜视,表情稳定得像一把尺子,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沈咎绝望地发现,他的这群队友没有一个打算救他。   他转过头重新面对燕刳。   燕刳直起身,往前迈了半步,低头看着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欣赏了半晌他的表情:“接着说。”   “我就是打个比方。”沈咎的声音矮了半截。   “猫?”   “一种比喻手法。”   “黏人?”   “是夸你。”   燕刳抬起手,两根手指捏住沈咎的脸颊,往旁边轻轻扯了一下。   “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松开手,转向几个弟子,瞬间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表情,说了一声“收队”。   然后他转身往山门方向走去。   沈咎揉了揉脸,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跟叶梦君咬耳朵:“你们谁给他通风报信的?”   叶梦君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谁敢啊!是师尊自己追过来的——他不是说走不开吗?”   沈咎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那个月白色背影   显然是扔下了那几个老头跑过来的。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脸上刚被掐过的地方,觉得这趟下山也不算亏。   虽然回去可能要挨一顿“算账”,但燕刳来都来了,应该不至于太狠。   回到天阙剑宗的时候,晚霞已经从天边退到了山脊背后,只剩最后一抹暗橙色挂在剑碑林的塔尖上。   叶梦君在大殿门口就拉着谢诺诺和公仪长歌溜了,溜得飞快,连“弟子告退”都说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谢诺诺跑出好几步又回头冲沈咎比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被公仪长歌一把拽走了。   沈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个没良心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然后转过身。   燕刳就站在他身后,堵住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他把宗主令从衣襟上取下来,随手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然后抬起眼看着沈咎。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井面上还映着最后一缕晚霞。   “特别大的白色猫?”   沈咎后背贴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树,退无可退。   他仰起脸,试图用最真诚的表情蒙混过关:“真的是夸你。猫多可爱,又高贵又优雅,还不理人——跟你一模一样。”   燕刳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尺变成了一尺,再从一尺变成了几乎没有。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沈咎的鼻尖,呼吸拂在沈咎的嘴唇上,声音压得很低:“黏人?”   “这个也是夸——唔——”   燕刳吻上来的时候,沈咎的后脑勺轻轻撞在了树干上。   不疼,因为燕刳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垫在了他脑后,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把他整个人固定在树干和自己之间。   这个吻不算温柔   带着从议事殿里攒了好几天的疲惫、从山门一路追到柳溪村的焦灼、以及听到沈咎在背后编排他时那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恼意。   沈咎被亲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他的胸口,推不动,改揪他的衣襟,揪得那件月白色的正袍领口歪了一边。   过了很久燕刳才稍微退开一点,嘴唇还贴着沈咎的嘴角,声音低哑得厉害:“猫不会亲你。”   沈咎喘着气,脑子还没转过来,嘴上已经自动回了一句:“那你是猫妖。”   燕刳眯了一下眼睛。   下一秒沈咎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燕刳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步子走得又快又稳,穿过走廊,推开房门,把他放在床上。   床板咯吱响了一声,沈咎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被燕刳俯下身重新按了回去。   月白色的袍子从肩头滑下来,盖住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燕虚舟,”沈咎的声音闷在燕刳的肩窝里,带着点喘不上气的笑意,“你轻点....上次的都还没好,还有,我的头发”   燕刳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小心地把沈咎散在枕上的头发拢到一侧。   动作很轻,跟刚才判若两人。   沈咎趁机从他怀里钻出来半寸,仰着脸看他。   暮色从窗纸透进来,给燕刳的侧脸镀了一层极淡的青蓝色。   他的头发也散了,玉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沈咎揪掉了,长发垂下来落在沈咎的锁骨上,凉丝丝的。   沈咎抬手,用拇指擦了擦燕刳唇角那一点不明显的水光,然后捧着他的脸,主动吻了上去。   燕刳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臂收紧,把沈咎整个人箍进怀里,箍得很紧,紧到沈咎能透过两层衣料感受到他胸口的心跳,快而有力,跟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燕宗主完全不像一个人。   “以后还跑不跑了?”   燕刳贴着他的耳垂,声音低而哑,气息不稳。   “没跑。我就是下山打个妖兽。”   “一天半。”   “你都追来了还计较这一天半天——嘶——别咬——”   沈咎偏头躲开他在脖颈上不轻不重的啮咬,手撑在他胸口上推他,被他捉住手腕按在枕边。   十指扣进十指里,掌心贴着掌心,腕骨抵着腕骨。   燕刳俯视着他,散落的长发垂下来在两个人脸侧围成一道帘,把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只剩彼此的眼眸和呼吸。   “沈余烬,”他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想你了。”   “才分开半天。”   “半天也想。你不知道你在背后说我坏话的样子有多欠。”   “欠什么?”   “欠打。”   沈咎笑了。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那笑容是明亮的   他抬起被松开的那只手揽住燕刳的后颈,把他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那就多亲一会儿。”   燕刳没有回答。   他用行动代替了语言。   窗外天阙山的夜风穿过剑碑林,把那些刻满剑意的石碑吹得嗡嗡轻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弹一把没有弦的琴。   院里的老槐树落了几片叶子,轻飘飘地落在石桌上,盖住了那块被遗忘的宗主令。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床边散落一地的衣袍上   月白的、玄黑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后半夜沈咎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发现自己被箍在燕刳怀里,对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发顶,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想翻个身,刚动了一下,那条手臂就收紧了几分,睡梦中的燕刳皱着眉,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沈咎仔细听了听——好像是“别动”。   跟今天早上他一模一样的语气。   不,比今天早上更不讲道理,因为是睡梦中下意识的反应,连装都懒得装了。   沈咎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被埋在燕刳的衣襟里,被两个人的呼吸搅成一片温柔的暗潮。   他把脸贴回燕刳胸口,听着那个沉稳的心跳,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城南买炒栗子。 第90章 番外·三人行   墨长留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十六岁那年接了万灵台的宗主之位。   说是宗主,其实就是个烂摊子。   上任宗主   也就是他师父   是个炼丹成痴的老头,修为不低,管理能力约等于零。   老头在的时候还好歹能镇住场子,老头一死,万灵台直接变成了散沙。   灵兽跑了没人管,丹炉炸了没人修,弟子跑的跑散的散,剩下几个老弱病残整天蹲在山门口晒太阳,看到墨长留继位,眼神里写满了“这孩子能行吗”。   墨长留自己也觉得不行。   他才十六岁,筑基后期的修为放在散修堆里还算能看,放在一宗之主的位子上连只三阶灵兽都打不过。   继位第一天他坐在宗主椅上,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发了一整夜的呆,第二天早上起来给师父上了三炷香,说:“师父,您老人家走得倒是痛快,给我留这么大一个窟窿,我怎么填?”   没人回答他。   只有殿外的灵兽棚里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呜咽   那是万灵台仅剩的一头飞行灵兽,瘦得肋骨都能数清楚,正蹲在棚子里啃自己褪下来的旧羽,大概是饿得狠了。   墨长留挽起袖子,把灵兽棚打扫干净,又去厨房翻出半袋杂粮喂了那头瘦鸟。   然后他骑上那匹黑马   唯一还算体面的坐骑   去了百瘴岭。   百瘴岭在万灵台西边,跟他师父算是世交,老宗主在世时两宗常有往来。   他记得老宗主有个徒弟姓夏,小时候见过几面,嘴欠得让人想打他。   到了百瘴岭,还没进山门就听到一阵喧哗。一群人围在毒草田边上,中间站着一个穿青袍的少年,头发用一根筷子胡乱簪着,袖子卷到手肘,正指着地头几个弟子的鼻子骂。   骂的内容大概是“我走之前怎么跟你们说的?这批断肠藤入土只能浇无根水!”   “你们拿井水浇浇浇,现在全蔫了,拿什么交货?拿你们的脑袋吗?”   他骂人的时候语速极快,声调七拐八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公鸡。   弟子们被他骂得头都不敢抬,有一个腿抖得像筛糠。   墨长留骑在马上,远远地看了片刻,确定了   这就是夏致远。   小时候那个嘴欠的德行一点没变。   夏致远也看到了他,目光从他那匹黑马扫到他那身打着补丁的黑袍,再扫到他脸上那双熬了两夜没睡的青黑眼圈,然后说了他们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句话:“你来借钱的?”   “……不是。”   “那你想借什么?我先说好,毒草没有多的,上个月收成不好——”   “我不是来借东西的。”   夏致远歪着头看他,筷子簪住的头发往旁边又歪了几分。   墨长留端坐马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宗之主该有的深沉:“我来邀你同盟。万灵台和百瘴岭向来交好,如今你我两宗势单力薄,若能联手——”   “行。”夏致远说。   墨长留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路的腹稿才开了个头   “……你就不多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夏致远摊开手,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我师父也没了,我这边也是一屁股烂账。你还能骑马过来找我,比我强——我连马都没有。”   墨长留沉默了片刻。   他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翻身下马,站在夏致远面前。   两个少年宗主面对面站着,风从毒草田上吹过来,把夏致远筷子上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墨长留伸出手,夏致远看了看那只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自己手上的泥,然后握了上去。   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   山里入了秋,风已经带了寒意。   但他们谁也没有说冷。   同盟的事就这么定了。   但两个人加上一块也只有两宗孤零零的名头,治下弟子加起来不到三十人,能打的更少。   墨长留说光咱俩不够,还得再拉一个。夏致远说这附近除了咱俩还有谁值得拉?   那群散修乌合之众,拉过来还不如不拉。   墨长留把缰绳解下来,翻身上马。“玄合府。言吟知。”   夏致远歪着头想了片刻,然后“哦”了一声:“那个戴琉璃镜的小子?他师父也没了?”   “没了。去年的事。”   “……这年头怎么师父都死得这么快。”夏致远说完自己先笑了,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荒诞。   墨长留没有笑,他只是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淡。   两个人骑着墨长留那匹黑马,一颠一颠地往玄合府去。   夏致远坐在后面抓着墨长留的腰带,一路嫌弃马跑得慢   墨长留说你再多嘴就下去自己走,夏致远说你这马明明就是跑得慢,墨长留咬着后槽牙夹了一下马肚子,黑马嘶鸣一声加快了速度,夏致远差点被颠下去,手忙脚乱地改揪他的腰带为抱他的腰   墨长留在风里骂了一句“活该”。   玄合府在青柳镇正中间,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紧闭着,门口的石阶缝里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好一阵子没人打理。   墨长留敲了半天门才有人来开。   开门的是个少年,穿一身素青色的袍子,个子不高,身形偏瘦,一边的鼻梁上架着一枚琉璃镜,镜片后面那双丹凤眼微微眯着,像是在辨认来人是谁。   他的头发倒是束得整齐,比夏致远那根筷子体面多了,但脸上的倦色骗不了人   眼下的青黑跟墨长留如出一辙。   “你们?”言吟知的目光在墨长留和夏致远之间转了转。   “同盟。”墨长留开门见山。   “三宗联手。我出毒草,他出灵兽,你出地盘。以后赚了钱三家分,亏了我们一起扛。”   夏致远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替他补了一句。   言吟知扶着琉璃镜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把门推开,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屋里乱,别嫌弃。”   三个人坐在一起,对着各自的烂账算了整整一下午。   言吟知的地盘是现成的——青柳镇本就是三不管地带,官府管不着,散修不敢碰,地段好,适合做据点。   夏致远的毒草田虽然被浇坏了一批,但核心的那几垄还没毁,能撑过这季。   墨长留那头瘦鸟虽然飞不快,但至少还能驮货。   三人一拍即合,决定把生意合在一起做,资源共享,利润均分。   签盟约的时候,夏致远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秃笔,笔头分叉,笔杆上还有牙印   那是他上一支笔被灵兽啃了之后剩下的。   言吟知默默把自己的砚台推过去,又翻出一叠还不错的纸,说是他师父留下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签完之后三人都松了一口气,仿佛肩上的担子轻了几分。   言吟知收拾桌上的东西时忽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对了,你们多大?”   “十六。”墨长留说。   “十五。”夏致远歪着脑袋说。   他那根筷子终于彻底滑了下来,整头长发散了一肩。   言吟知把琉璃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我也是十六。三个半大不小的宗主——外面谁会服我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但那笑只在嘴角停了一瞬便收了,眼底还是凝重的。   墨长留没有说话。   夏致远也没有。   事实证明言吟知的担忧是对的。   消息传出去之后,附近的散修和几个小宗门的态度出奇地一致:不服。   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个养鸟的,一个种草药的,一个占着镇子收租的,凭什么跟他们平起平坐?   有人放话要踏平玄合府,有人扬言要把百瘴岭的毒草全拔了,有人在万灵台的灵兽棚外面扔死老鼠,   说“让你们宗主出来见见世面”。   那天傍晚墨长留在万灵台后院喂那头瘦鸟,听到山门口传来一阵吵闹。   他走出去,看到一群散修堵在门口   领头的是个筑基巅峰的壮汉,手里提着一对铜锤,正指着守门弟子的鼻子骂:“让你们那个小崽子宗主滚出来!老子今天要看看,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凭什么坐万灵台的位子!”   墨长留站住了。   他握紧手里的饲料勺,指节发白,但没有往前走   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就在那个壮汉一脚踹开山门的时候,一道暗红色的剑光从远处破空而来。   不归落地的瞬间剑身还在轻颤,暗红色的剑气在暮色里拉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光痕,像是有人在这昏暗的山间用血划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落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玄色劲装,头发用头冠高高束起。   他落地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声音,但所有人都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沈咎把不归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偏头看了看那群散修,又回头看了看拿着饲料勺愣在原地的墨长留。   他嘴角往上挑了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师父托我来看一眼。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墨长留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师父生前确实认识几个散修朋友,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沈咎转过身面对那群散修,把不归在手里转了一圈,暗红色的剑气从剑身上缓缓蔓延开来,在暮色里像一簇刚被点燃的火焰。   他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随口一问,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刚才是谁说要踏平万灵台的?”   领头的那壮汉握着铜锤,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他看了看沈咎手里的剑,又看了看沈咎的表情   那表情不像是在问话,倒像是在集市上挑一块肉。   “你、你谁啊?”壮汉硬撑着吼了一声。   沈咎没有回答。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那壮汉手里的铜锤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面,他也没敢弯腰去捡。   一群散修呼啦啦退出了山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咎把不归收回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发现墨长留还提着饲料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把嘴闭上,”沈咎说,“鸟都比你镇定。”   墨长留把嘴闭上了。   那头瘦鸟在棚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咕,像是在附和。   第二天沈咎带着墨长留去了百瘴岭。   百瘴岭的毒草田前围着另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金丹的散修,正趾高气扬地指挥手下拔草,说要把这批断肠藤全毁了。   夏致远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来得及出鞘的短剑,手指在剑柄上攥得发白,但他没有退。   身后是他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弟子,最小的那个才十二岁,拽着他的衣角不敢哭出声。   沈咎落在毒草田正中间,把一株被拔了一半的断肠藤捡起来,拍了拍根上的土,重新栽回去。   然后他直起身,对那个领头的散修说了一句话:“你拔我一株草,我断你一根手指。你自己算算,今天拔了几株?”   那散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沈咎   沈咎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抱着胳膊站在田埂上,偏着头,像是在跟他聊今天的天气。   那散修转身就走,手下呼啦啦跟了一片。   夏致远站在田埂上目送他们消失在山道拐角,然后一屁股坐在田埂上,长出一口气。   等喘匀了气,他抬头看着沈咎,说了一句很符合他风格的话:“你这人谁啊?口气比我还大。”   “你口气也不小。”   沈咎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十五岁就敢用井水浇断肠藤。”   夏致远脸一红。   “那是他们背着我偷偷浇的!我说了要用无根水!”   “那你当什么宗主?连弟子都管不住?”   夏致远张了张嘴,想回嘴,但发现回不了。沈咎说得没错。   他低下头揪着田埂上的野草嘟囔道:“我也没想当。可师父就收了我一个徒弟。我不当,百瘴岭就散了。”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低到田埂旁的虫鸣都比他响亮。   沈咎看了他片刻,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   “抬起头来。”   夏致远抬起头,只见沈咎把不归抽出来插在田埂上,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红芒,映得他那张脸邪气中又带了几分少见的严肃。   “从今天起,谁再来百瘴岭拔你的草,不用你自己动手,报我的名字。我叫沈咎。”   夏致远仰着脸,怔怔地说:“沈前辈,你的剑真好看。”沈咎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叫大人。”   最后是玄合府。   玄合府的情况比万灵台和百瘴岭都复杂   因为找上门来的不是散修,是另一个宗门的人。   他们看中了青柳镇这块地盘,想逼言吟知签一份“合并协议”,说白了就是把玄合府吞掉,地盘归他们,弟子也归他们,连言吟知本人都得给他们当管事。   言吟知不肯签,对方就每天派人来骚扰   堵他的山门,拦截他的货,甚至在他门口泼粪。   言吟知把所有弟子都打发回老家探亲,独自坐在府里对着那份不平等的协议发呆。   琉璃镜滑到鼻尖也没扶,手里那支他师父留给他的狼毫已经蘸好了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沈咎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走正门,直接从屋顶上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片瓦。   言吟知吓了一跳,差点把手边的砚台砸过去。沈咎拍了拍肩膀上的碎瓦灰,走到桌前把那份协议拿起来扫了两眼。   “签了吗?”   他问。   “没有。”   “很好。”沈咎把协议撕成两半放在桌上,然后在言吟知对面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壶酒和两个杯子   “明天他们再来,你让他们去找万灵台和百瘴岭要人。就说你言吟知现在是三宗联盟的人,地是三家共有的,谁想动青柳镇,先问问另外两家同不同意。”   言吟知接过酒杯,修长的手指在黑瓷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他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清酒,轻声说:“好。”   沈咎看他没有喝的意思,在他背上拍了一记:“别光说好,把杯子拿起来——我替你镇场子,你是不是也该敬我一杯?”   言吟知被他拍得往前倾了倾,扶稳琉璃镜,终于双手捧起杯子,低声说:“多谢大人。”   沈咎对着他的杯沿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后来沈咎拎着双剑在三个宗门之间轮流住了大半年。   每天不是在万灵台替墨长留赶鸟,就是在百瘴岭替夏致远看田埂,偶尔还要去玄合府帮言吟知挡那些不死心的地头蛇。   三个人私底下给他起了一个共同的称呼——“大人”,不敢当面叫太久,但心里早已认定了。   有一次沈咎带他们去整治一个特别嚣张的小宗门。   那小宗门的门主放话说要“一个月内荡平青柳镇”   还派人往万灵台的灵兽棚里扔了泡了辣椒油的死耗子,好几头灵兽吃了之后拉了两天肚子。   沈咎带着三个人蹲在人家山门外的小树林里,面不改色地分派任务:“墨长留,你去把山门前的旗子换成画着王八的旗。”   “夏致远,你去厨房,把他们的盐换成泻药,记住是盐不是糖”   “他们今晚做红烧肉。言吟知留下望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头对言吟知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他不能进厨房,上次差点把自己的炼丹炉炸了。”   夏致远举起手:“泻药我有。刚炼的,效力还没试过。”   墨长留往旁边挪了半步。“你身上怎么什么都有。”   “这叫有备无患。”   那天晚上三个人笑了一整夜。   言吟知望风的时候蹲在树后面紧张得要命,一直到他们两个跑回来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倚在树干上擦了擦琉璃镜上的雾气,轻声说了句:“以后还是别这么疯了。”   夏致远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把剩下的泻药往袖子里塞。   墨长留没说话,嘴角却是弯的,比他在空荡荡的宗门大殿里对着师父的牌位发呆时生动得多。   再后来“三小宗”的名号渐渐传开了。   不再是“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万灵台的飞行灵兽重新飞了起来,百瘴岭的毒草品质在方圆百里供不应求,玄合府把青柳镇经营成了南来北往的散修必停的歇脚之地。   没有人再敢往灵兽棚里扔死耗子,也没有人再敢堵在山门口骂“小崽子”。   沈咎觉得差不多了,拎着双剑走了。   走的时候三个人站在青柳镇外的岔路口目送他。   沈咎头也没回,只是往后摆了摆手,说了一句:“别送了。你们已经站得稳稳的,不用我再扶了。”   “记住,活着的人,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墨长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觉得手里空了。   他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缰绳攥在了手里,攥得太紧,掌心勒出了红印。   夏致远难得没有嘴欠,只是揪着袖子拼命揉眼睛,一边揉一边小声骂沙子进眼了。   言吟知站在最边上,扶着琉璃镜,嘴唇轻轻翕动。   没有人听到他说什么,他自己的耳根却红了起来。   那时候墨长留只知道言吟知和夏致远能打。言吟知的剑法很灵,剑招细密连绵,像春雨落在湖面上,一圈叠一圈;   夏致远的扇子刁钻又阴险,每次都会先“好心”   提醒对手“我这扇子上有毒哦”   说完就笑眯眯地展开扇面。   但他从来不知道这两人修的是什么道。   他以为是言家的家传剑道,以为是夏致远自己琢磨出来的野路子。   没有人告诉过他,甚至连言吟知和夏致远自己也没有提过   他们修的是苍生道,以苍生之力入道,以自身性命为薪。   一日入此道,便注定没有退路。   所有苍生道修者都心照不宣地瞒着墨长留,言吟知不说,夏致远也默契地配合。   墨长留是他们三个人里最沉不住气的一个,也是最不肯退的一个,若是让他知道苍生道的代价,他一定会拦在所有人前面。   所以他们瞒着他,瞒了一年又一年。   很多年以后,墨长留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天金光散尽,空地上只剩下几团微弱的金色光点,如同夏夜萤火虫缓缓随风飘远。   墨长留从被绑的后山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到那片空地之前,言吟知和夏致远已经被那道金色光柱吞没了。   他没有看到他们最后的样子,没有听到言吟知喊的那声“大人”,也没有看到夏致远展开冰魄扇时扇面上凝结的那层薄霜   那是苍生之力沸腾涌动的征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两个总是跟他斗嘴的人突然把他绑在了后山,然后一起去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的事。   他在空地上蹲下,捡起一块被剑气崩碎的石子,把它握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石子很凉,棱角硌得手心生疼,但他没有松开。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他们在一起。   长留长留,孤身于世。   原来他的名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上天给他留了一个最长的寿命,不是为了让他享福,是为了让他替那两个人守着他们留下来的东西。   后来墨长留一个人管着三个宗门,每天从万灵台跑到百瘴岭,再从百瘴岭跑到玄合府,忙得脚不沾地。   他学会了言吟知记账的方式   账本上每一笔都要写得端端正正,绝不能把“买茶具”写成“买茶壶”,因为“壶”和“具”是两个字。   学会了夏致远尝毒草的习惯——掰一小片叶子在舌尖上点一下,然后皱着眉头吐掉,说这批不够烈。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一个人坐在万灵台后山的崖边,对着空荡荡的风说一句   “我替你们把宗门管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头已经老得飞不动的飞行灵兽,在棚子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跟很多年前的某个傍晚一模一样。   风穿过山间,把他脚边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像某个人的扇子摇了一下,又像另一个人的衣角飘了飘。   他低下头,把那块碎石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远处青柳镇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玄合府的灯笼还亮着,百瘴岭的毒草田被月光染成一片银白,万灵台那头老鸟终于收起翅膀沉沉睡去。   夜风穿过他脚下的崖石,穿过他袖口磨白的线脚,穿过他攥在掌心里那块带着棱角的碎石,带起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像很多年前一样。   叶梦君听完墨长留他们三个人的故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坐在练剑场边的石墩上,把剑横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穗子。   风从剑碑林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一晃一晃的。   “沈前辈,”他抬起头   “那个万灵台的前宗主——墨宗主的师父,他当年是怎么让你记住的?”   沈咎正靠在练剑场边的老槐树上,嘴里叼着根草茎,闻言偏过头,把草茎从嘴角拿下来,看了叶梦君一眼。   少年坐在石墩上,膝盖上横着剑,脸上写满了好奇   “他师父啊。”沈咎把草茎往指间一夹,仰头看了看天。   天阙山的天空蓝得过分,几缕云悬在天际,静得像是画上去的。   “那老头是个炼器的,手艺不怎么样,烧出来的炉子十口有九口炸,但他有一样本事别人比不了”   “他酿的酒是整个九域最好的。不是灵酒,就是普通的粮食酒,但他能酿出一股桂花味儿,不用加桂花,光靠粮食和水。”   叶梦君眨了眨眼:“所以他是用酒收买了你?”   “什么收买,说这么难听。”沈咎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是交易。”   “他给我酿酒,我答应他万一他哪天没了,帮他照看徒弟。那老头知道自己身体不行,炼器的时候吸了太多炉毒,心肺都坏了。”   “他跟我说,小墨那孩子心眼实,脾气又冲,容易吃亏,要是没人看着,怕是被人生吞了都不知道。”   叶梦君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剑,想起墨长留每次见到沈咎时那副又敬又怕的样子   在外面是威震一方的万灵台宗主,在沈咎面前永远是那个被揪着后领拎起来教训的少年。   原来这份情谊的种子,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一个酿桂花酒的老头悄悄埋下了。   “那后来呢?”叶梦君问,“他师父去世之后,你还喝过那种桂花酒吗?”   沈咎没有说话。   他把嘴里的草茎拿下来,在指间慢慢捻着,捻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喝过。他师父走之前给我留了最后一坛,埋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后来我去挖出来,一个人喝了。酒是好的,桂花味儿还是那个味儿。”   “就是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才发现,以后再也没有了。”   风又从剑碑林那边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叶梦君没有再问。   他把剑穗缠在手指上转了两圈,然后站起来说该去练剑了。   沈咎在他身后说今天的剑招最后一式肩膀又紧了,叶梦君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少年的背影走在午后的阳光里,剑搭在肩上,步子轻快而稳,跟半年前那个御剑飞行会撞树的少年已经判若两人。   沈咎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靠在槐树上,把手里捻碎的草茎碎屑拍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院门口   燕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两杯茶,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偷听人说话,你有没有素质。”沈咎说。   “没有。”燕刳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他。沈咎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燕刳一贯的风格。   他端着茶杯靠在槐树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墨长留那小子,现在一个人管三个宗门,忙得跟陀螺似的。上回见他还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你心疼?”   “还好,虽说不是我徒弟,那也算是半个朋友了。”沈咎顿了顿,低头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汤   “不过那坛酒确实好喝。以后再也没喝过那个味道了。”   燕刳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从茶杯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沈咎没有挣开,把茶杯搁在旁边的石墩上,身子往燕刳那边歪了歪,肩膀靠着他的肩膀。   天阙山的午后安静而悠长,剑碑林里的剑鸣随风送得很远,老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   远处隐约飘来食堂开饭的炊烟,混着晚钟和弟子们收剑回鞘的说笑声。   沈咎闭上眼睛,觉得这样就很好。 第91章 番外·戒酒   沈咎被燕刳禁酒了。起因是三天前,他带着叶梦君和谢诺诺偷偷下山,在青柳镇的酒肆里从晌午喝到天黑,最后是被燕刳从酒桌上拎回去的。   脸朝下横在马背上颠了大半个时辰,回到天阙山吐了半宿,第二天头疼得差点把脑袋埋进剑心池里。   孙药圣亲自上山给他把脉,老谷主收了银针,笑眯眯地说了八个字:“再喝半年,灵根报废。”   燕刳当场下了禁酒令。   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直接通知   通知了食堂、通知了山下的酒铺、通知了所有可能给沈咎带酒的弟子。   谢诺诺被单独叫到书房,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叶梦君问她怎么了,她说宗主把她这个月的零花钱扣了一半,罪名是“协助沈前辈饮酒”。   另一半没扣,燕刳说那是给她“留作将功补过之用”   说白了就是让她当眼线,以后沈咎再偷偷下山喝酒,她得第一个来报。   沈咎熬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连燕刳批文书的砚台都拿起来闻了闻   没酒,只有墨   第二天他试图贿赂叶梦君,叶梦君哭丧着脸说师尊把他这个月的零花钱也扣了,罪名是“知情不报”。   沈咎说那我去找公仪长歌,叶梦君说公仪师兄已经被师尊派去山下采买了一个月的物资,不到月底回不来。   “他是故意的。”   沈咎坐在书房的躺椅上,把空了的竹筒翻来覆去地晃,晃不出半滴酒来,只有竹筒内壁残留的一点酒香若有若无地飘出来。   “他把我所有线人都拔了。”   燕刳坐在对面批文书,头也没抬。“嗯。”   第三天晚上,沈咎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又去食堂翻了一遍灶台   连料酒都被燕刳提前让人收走了。   他蹲在空荡荡的灶台前面,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回到房间,燕刳靠在床头看剑谱,月白色的中衣敞着领口,长发散在肩上,被烛火镀了一层暖光。   听到动静,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继续翻页。   沈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燕虚舟,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我好歹是个半步化神——”   “你打不过我。”   “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能。”燕刳翻了一页,“你不喝酒,我就不说。”   沈咎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床上,背对着他   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他往后一倒,后脑勺精准地砸在燕刳的胸口,把燕刳手里的剑谱压得啪嗒一声合上了。   “燕虚舟,”他的声音闷在燕刳的衣襟里,“我难受。   “以前在不存山的时候养成习惯了——每次杀完人,回暗堂之前都要喝一碗。”   “不喝就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人的脸。后来死了又活了,这个习惯还是没改掉。”   燕刳没有说话。   他把剑谱放在床头,把沈咎往怀里拢了拢。   沈咎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口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沉稳而恒定。   过了一会儿燕刳开口了:“以后睡不着就叫我。”   “你睡着了跟死猪一样,怎么叫。”   “我没睡着。”   “你明明闭着眼睛——”   “闭眼不等于睡着。”   沈咎翻了个身,跟他面对面,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你的意思是,每次我以为你睡着了,其实你都在装睡?”   “有些是装睡,有些是你自己打呼太响听不见。”   “我不打呼!”   “你打。”   沈咎正要继续争辩,忽然觉得嘴里被塞了个东西。   甜的。   他嚼了一下,是蜜饯。   燕刳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瓷罐,又拈了一颗塞进他嘴里。   “孙药圣给的,安神。”   燕刳把瓷罐放在他手边,“睡不着就吃一颗。不比酒差。”   沈咎嚼着蜜饯,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蜜饯是药王仙谷的特产,用蜂蜜和几种安神的灵草渍的,甜而不腻,入喉之后有一股微微的暖意   他吃了两颗,又伸手去拿第三颗,燕刳把瓷罐往自己那边挪了一下:“一天三颗,多了不好。”   “你刚才还说睡不着就吃。”   “你已经吃两颗了。现在还醒着。”   “那是因为你还没睡。”   燕刳看了他一眼,把瓷罐重新推回他手边。沈咎心满意足地又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没限制我吃几颗?”   一阵沉默。然后燕刳闭上眼睛:“你听错了。”   沈咎笑了一声。   他把蜜饯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糖霜,然后靠回燕刳怀里,把脸贴在他颈侧。   燕刳伸手把被子拉上来裹住他,顺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掌心很热。   四天后的傍晚,沈咎从练剑场回来,推开房门,看到桌上放着一只竹筒。   新的,比他原来那只略长了一指节,外壁用细砂纸磨得光滑发亮,触手温润。他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液体。   拔开塞子,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酒香飘出来   桂花的,很淡,混着粮食酒特有的醇厚。他愣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是普通的粮食酒,桂花不是酿进去的,是后来调的,跟他当年在万灵台老宗主那里喝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端着竹筒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塞子塞回去。   书房里,燕刳正坐在桌前批文书。   沈咎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声很轻,但他抬起头,从沈咎手里那只竹筒看到沈咎嘴角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放下笔。   “找到了?”燕刳问。   “你放的?”   “不是。可能是叶梦君。”   “叶梦君今天一整天都在后山练剑,连食堂都没去。”   沈咎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跟燕刳对视。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从燕刳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他哪来的时间给我找酒?”   燕刳面不改色:“可能是谢诺诺。”   “谢诺诺的零花钱被你扣了一半,剩下的全买了糖葫芦,前天还跟我借了十文钱没还。”   “可能是公仪长歌。”   “公仪长歌还在山下采买。”   “那可能是山下卖酒的老板娘送上来的。”   “你上次把人家吓得拎着菜篮子跑了。”   “可能是孙药圣让人送的。药酒,安神。”   沈咎把竹筒举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桂花酿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你告诉我,哪个药王谷的弟子敢违抗你的禁酒令给我送粮食酒?”   燕刳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这个动作沈咎很熟悉   是他每次被逼到没借口可找时的习惯动作。   “你找的酿酒方子。”   沈咎绕过桌子,在他椅子扶手上坐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竹筒在手里转了一圈   “找的还不是灵酒方子,是普通的粮食酒。你在哪里找到的?”   燕刳没有回答,只是把揉眉心的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   沈咎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去找墨长留了?”   燕刳的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他把竹筒放在桌上,整个人从椅子扶手上滑下来,跨过燕刳的膝盖直接坐在了他腿上,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过他眼下那一小块不易察觉的青灰。   “燕虚舟,”   他说,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你给我禁了酒,然后又亲自跑去找墨长留要方子,回来自己酿了一坛,装在竹筒里骗我是别人送的——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   “你有。”沈咎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喝了酒,桂花味儿还没散,说话的时候气息拂在燕刳的嘴唇上   “明明是你自己禁的,你自己又偷偷给我弄。你到底是想让我喝还是不想让我喝?”   燕刳抬手按住他的后颈,把那几寸距离压没了。   吻到沈咎喘不过气才松开他,抵着他的额,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想让你喝好。不想让你喝死。”   沈咎垂眸看他,没有笑,只是说:“傻子。”   然后他重新吻上去   轻而慢,含着桂花酿的余甜和蜜饯残存的糖霜,像很多年前那个在倚云阁角落里独自喝酒的人终于找到了能陪他喝一辈子的人。   良久之后,燕刳松开他,沈咎靠在他肩上,竹筒酒还搁在桌上,蒸出一缕极淡的桂花香,在满室墨香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以后一天一杯。”燕刳说。   “两杯。”   “一杯半。”   “成交。” 第92章 番外·平平无奇   他的名字叫何平,平平无奇的平   何平记事起,就好像没有名字。   他娘叫他“喂”,他爹叫他“那个谁”,他弟弟叫他“哎”。他弟弟叫何安,比他晚生半个时辰,生下来就比他重两斤,哭声比他响,吃奶比他多。   他爹抱着何安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天庭饱满,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邻居来道喜,抱了抱何安,说这孩子眼睛真亮,将来一定有出息。   何平坐在角落里,没人抱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得像筷子,指甲缝里还有帮娘剥豆子留下的青痕。   双胞胎是不祥之兆。   这是他们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孪生子同胎而生,必有一人是妖邪转世,若不处置,全家都会遭灾。   他娘留下了何安,至于何平,她舍不得杀,但也从来不多看一眼。   何平就在这个家里活了下来,像墙角一棵没人浇水也没人拔掉的草。   何安穿新衣裳,他穿何安剩下的;   何安去学堂念书,他在家劈柴喂猪;何安过年有压岁钱,他过年多一碗白饭。   他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踹他一脚,说看见你就晦气;   他娘从来不踹他,但也从来不叫他名字   何安有时候会把自己的糖分他半块,有时候又会学着爹的口气骂他是废物。   他从来不还嘴。   他只是想不明白:我跟弟弟同一天出生,为什么他是祥瑞,我就是妖邪?   十五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在他家门口讨水喝,看到他蹲在门槛上剥豆子,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命格奇特,”道士捋着胡子说   “若能踏入修行之门,将来了不得。”   他爹在旁边嗤了一声:“就他?连话都说不利索,还修行?”道士笑了笑就走了。   他蹲在门槛上,把道士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年。   命格奇特。   将来了不得。   他把这几个字当成救命稻草,攥在手心里,攥到指节发白。   他开始偷偷修炼。   没有师父、没有功法、没有灵丹妙药,只有他从村口说书摊上听来的那些真假参半的修仙故事,和他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野路子。   每天干完活在河边打坐,用身体去感受天地间那一点点微薄的灵气,像一只饿极了的蚂蚁在一片巨大的空地上寻找米粒。   没有人知道他修炼。   他爹不知道,他娘不知道,何安也不知道。   他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最深处,像藏着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二十岁那年,他在村外的乱葬岗捡到了一把匕首。   刀柄是骨头做的,不知道是什么骨头,发黄,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他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一股冰冷的力量从刀身上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   冰凉的烫,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他听到匕首在跟他说话。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骨头听的。   它在说:我可以给你力量。让你不再被人看不起,让你不再被任何人踩在脚下。   何平握着那把匕首,在乱葬岗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匕首塞进怀里,回了家。   他变强了。   匕首给他的力量比他苦修五年攒下的那点灵力强得多、快得多、狠得多。   他学会了隐匿气息,学会了用匕首的力量侵蚀别人的经脉,学会了窥探那些散修身上微弱的灵力波动。   他把这些新本事藏了起来,每天照常劈柴喂猪,照常低着头挨他爹的骂。他还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变得足够强。   然后那一天来了。   他爹因为他在修房顶时一块瓦没摆齐,当着满院子的人甩了他一个耳光。   他的脸被打偏过去,嘴角磕在牙上,渗出一丝血。   他偏着头用舌尖舔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忽然笑了。   他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表情,这个一直被骂作废物的儿子慢慢抬起头,从怀里掏出一把漆黑的匕首。   那把匕首的刀身上正缓缓渗出暗沉的黑气,像一条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蛇。   “你、你要干什么?”他爹后退了一步。   何平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匕首在空中轻轻一划。   那天何家村的人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   何家院子里,那个从来不被当成人看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出来,匕首上的血顺着刀尖一滴滴落在泥土上。   他把匕首在袖口上擦了擦,语气很平淡:“我叫何平。不再是平平无奇的平,而是平地的平。”   他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他一直在报复欺负过自己的人   有一次他在镇上遇到了一个散修。   散修是个跛子,走起路来肩膀一高一低,在十里八乡收废铜烂铁换钱,偶尔也接些捉妖驱邪的零活。   跛子看到他手上的血,没有报官,只叹了口气。   他把跛子的板车修好,跛子给他买了两个杂粮饼子。   他跟跛子跟了几年,从二十岁跟到二十五岁,学会了看秤、学会了讨价还价、学会了在狗追上来的时候用石子打它的鼻梁骨。   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几年。   跛子死在九幽天魔宫一次小范围的魔修厮杀中。   只是恰好路过,恰好被一道偏了的掌风扫中。   何平赶到的时候跛子已经凉透了,胸口凹下去一大块,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杂粮饼子,饼子上沾了血。   何平跪在尸体旁边,把那只已经僵硬的手掰开,把饼子收进怀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起来,把跛子埋在了镇外的荒地,对着那个土堆说了一句话:“我会变强。强到谁也杀不了我身边的人。”   后来他辗转流落到了天机玄阁。   从杂役做起——扫地、搬书、刻阵石、抄阵图,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全干。   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学阵法。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从杂役到记名弟子,从记名弟子到内门弟子,从内门弟子到阁主亲传。   他活上了千岁,修为越来越深,权力越来越大,知道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他知道在九域仙穹的最深处有一道裂缝,那里面藏着天道碎片;   他知道只要拿到足够的天道碎片,就能重塑规则,成为新的天地之主。   到那时候,没有人能再把他踩在脚底下;   到那时候,他想留住的人,没有人能带走。   但他已经没有人想留住了。   后来这世间又重现了一柄新的匕首   比他二十岁那年捡到的那把更强、更烈、更接近力量的本源。   但是这把匕首和他的命格并不相通,所以他需要有人代替这把匕首将把这把匕首通过那个人自身的灵力输入到自己体内   他把那把属于他的匕首献祭给了天道,换来了窥探天道的能力。   他窥见了一道巨大的命运之网   每个人的出生、成长、相遇、分离、死亡,全都被那张网牢牢罩着,没有谁能挣脱。   他看到沈咎,看到沈纹云,看到燕刳,看到自己。   他看到自己放了一个被魔气侵蚀的疯子进沈家的院子,站在远处的山头上亲眼看着那个疯子从门槛上站起来,把沈咎的爹娘按倒在血泊里。   他看到沈咎抱着弟弟的残骨跪在地上,指甲翻裂,血和泥混在一起。   最后这个场景确实浮现出来了,他主动让这件事情提前发生   何平远远站在人群之外,看着沈咎抱着那具单薄的尸骨失声痛哭,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无端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蹲在灶房外面捡山楂,一颗一颗擦干净,等他弟弟回来分着吃。   他弟弟没有来。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   山楂在他手心里被汗浸得发软,最后他自己一颗一颗全吃了。   酸的。   他收养过很多命格特殊的孤儿,替他们重塑灵根,教他们阵法和推演,把他们培养成天机玄阁最出色的弟子。   其中就有沈纹云   那个跟沈咎血脉相连的孩子,他花了数百年拆了沈纹云的命格又重造,一点一点地拼,拼得跟沈咎的命格相差无几。   他威胁沈纹云:如果不照做,就杀死他唯一活着的哥哥。   蕴温很乖,比狗还听话。   他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日复一日地雕刻着这些棋子,每一枚都倾注了他无尽的心血。   但每一枚棋子最后都离开了他   有的死在任务里,有的死在阵法反噬里,逃了一个他追杀了三年最终亲手毙于掌下。   他亲手把沈咎的弟弟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枚棋子、一个容器、一把钥匙。   他做了这么多,造了这么多孽,算尽了所有人的命运   却永远算不出来自己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那天在天阙山下的空地上,沈咎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他弟弟的尸骨。   何平站在对面,看着沈咎把那把剑送进自己亲弟弟的心脏。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   沈咎也失去亲人了,也尝到了他当年那种痛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空。   很空。   像是在心里挖了一个洞,挖了很多很多年,想往里面填东西   填力量,填权力,填天机玄阁的千年基业   但什么都填不满。   那个洞还是那个洞。   风一吹,呜呜地响。   苍生道的光柱吞没他的时候他没有惨叫,也没有挣扎。   他仰着头最后一次看向天穹,心里想的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游方道士在他家门口说的话   “这孩子命格奇特,若能踏入修行之门,将来了不得。”   他踏入了。   他也了不得了。   他活了三千多年,权倾朝野,手可摘星,到头来还是一个人。   光芒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融化了。   他在最后那一刻忽然想通了   他渴望的从来不是什么成神,不是什么力量,不是让所有人仰望。   他渴望的是一个不会离开他的人。   那个偏心了一辈子的娘,那个踹了他一辈子的爹,那个把他当妖邪的村子,那个死在魔修手里的跛子散修。   他找了一辈子,没找到。   如果有来世   不,没有来世了。   他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化为天地间最微末的尘埃。   他曾经离那一步只有一步之遥,但他永远跨不过去。   不是修为不够,不是算计不精,是他自己把最后那点东西掐死了。   那是在他漫长到近乎永恒的记忆深处,他站在何家院子里,匕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对着那两具尸体站了很久,然后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夕阳照在村口的土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身后那栋他住了二十年的房子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像一盏被人吹灭的灯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脚下的尘土卷起来又放下。   他攥紧袖中的匕首,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他必须变得更强。   强到再也不用回头。 第93章 番外·归意   裴西洲第一次见到秦知意,是在药王仙谷的入谷考核上。   那年她十七岁,已经是谷主孙药圣座下最受器重的大弟子,医术在同辈中一骑绝尘,连几位长老都私下说,这丫头将来是要接谷主之位的   每年春天的入谷考核,孙药圣都会让她帮忙把关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站在旁边看看新来的孩子们认草药、辨药性,偶尔在打分册上添一笔备注。   那天来考核的人不多,七八个孩子排成一排,最小的不过十岁出头,扎着双髻,圆脸,眼睛很亮,站在队伍最末尾。   裴西洲注意到她是因为她一直在看自己   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裴西洲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秦知意。”那孩子的声音很脆,像咬了一口青杏。   “多大了?”   “十岁。”   裴西洲在打分册上找到她的名字,旁边已经有人提前写了备注:秦知意,北荒灵域散修之后,父母双亡,由镇上一个药铺掌柜收养。   她看着那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册子,站起来朝秦知意伸出手:“走吧,我带你进去。”   秦知意没有去拉她的手,而是踮起脚尖,够到了她的袖口。   从此以后她就这样跟在裴西洲身后   拽着袖口,一步不落   裴西洲走快她就小跑,裴西洲停下来她就撞在她后背上,然后揉着鼻子说师姐我不疼。   裴西洲从来没有带过师妹,也不知道该怎么带。   她从小就是个急性子,学医的时候师父说一遍她就能记住,练针的时候师兄们还在找穴位她已经扎完了。   但秦知意跟她完全不一样   秦知意很慢,不是笨,是太认真了。   认一味草药要蹲在药田边上翻来覆去地看很久,叶子正面看反面看,根须用指尖轻轻拨开泥土,连茎上的绒毛都要数清楚。   切一片药要量三次尺寸,煎一壶药要掐着火候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裴西洲每次在药房里等她,等得趴在桌上睡着,醒来发现秦知意还在对着药方皱眉。   “你这味甘草多了半钱。”秦知意指着她写的方子,语气认真得像在判什么生死状。   裴西洲凑过去看了一眼。“半钱而已,不碍事。”   “半钱也不行。”   “甘草多了会中和主药的药性,你这个方子是治寒症的,甘草多了热就散不出去。”   十岁的秦知意仰着脸,圆脸上全是严肃,“师姐,你开的方子病人要吃的。”   裴西洲愣了一下。   她觉得这个小师妹说得很对。   所以她把方子拿回来重新改了一遍,改完了递给秦知意看。   秦知意认真地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然后说可以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裴西洲想,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秦知意十二岁那年,正式拜入孙药圣门下,成了裴西洲正儿八经的同门师妹。   拜师那天她穿着新领的素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挽了个小髻,跪在大殿上给祖师爷磕头的时候,后脑勺的小髻歪了。   裴西洲站在旁边看到了,等她磕完头退下来,悄悄把她拉到柱子后面重新给她挽了一遍。   秦知意站在柱子后面仰着脸,一动不动地让她摆弄自己的头发。   头发很软,细细的,缠在木簪上不太好固定,裴西洲弄了半天才弄好,秦知意忽然问:“师姐,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裴西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不是。”   她说。   秦知意低下头,没有再问。   裴西洲也没有再说。   秦知意十五岁那年,已经能独立看诊了。   谷里的师兄弟都说她是“小裴西洲”——医术好、话少、一针见血。   但秦知意自己不喜欢这个称呼,每次有人这么叫她,她都会纠正:“我是秦知意。”   旁人笑着说这孩子还挺有主见,裴西洲也在旁边笑。   她高兴秦知意能独当一面,也高兴秦知意不愿意做任何人的影子。   她希望秦知意能长成她自己的样子   不要学她,不要追她,不要被她压在头顶。   每年的四月十八是裴西洲的生辰。   她自己从来不记,每年都是师父让食堂煮一碗长寿面端到她桌上,她才知道又过了一年。   秦知意来了之后,这个日子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第一年,秦知意在她门口放了一束新采的野菊,用一根草茎扎着,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裴西洲推开门看到那束花,捡起来插在药钵里,放了大半个月,花瓣全干了也没舍得扔。   第二年是一双新缝的护腕,针脚不算精细,但用的是极好的棉布,里面夹了一层薄薄的药棉   裴西洲问她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秦知意说我趁你睡着的时候量的。   第三年是一本手抄的药方集,抄了七十二张她在医庐用过的方子,每一张后面都附了秦知意自己写的按语   这张剂量偏重、这张可以加一味甘草、这张师姐用了三次效果都好。   裴西洲捧着那本药方集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逐条读完她的按语,心里又甜又酸。   她开始注意到自己不对劲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某天秦知意在医庐给病人扎针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双手上   手指很稳,按在病人的腕脉上,指腹微微用力,骨节匀称而分明   也许是某个晚上两个人一起在院子里晒药,秦知意蹲在竹席旁边翻药材,夕阳落在她侧脸上,把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镀成了金色,秦知意忽然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师姐这批茯苓成色很好。   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那一下心跳归类为晒久了太阳。   有一天晚上她们从医庐回来,秦知意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   秦知意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说师姐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但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裴西洲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   她问是谁。   秦知意说不知道,就是总想多看他两眼,又觉得不该看;   想跟他多说几句话,又怕说多了他会觉得自己啰嗦;   看到他和别人说话,心里会有一点点不舒服,但又觉得自己没资格不舒服。   裴西洲沉默了一会儿。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亮了她们之间那一小段青石板路。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你不用急。喜欢这种事,急不来。”   秦知意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走。裴西洲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上那个她亲手挽好的小髻,想把那些念头掐掉,像掐掉一株不该长在药田里的杂草。   可是它们疯长。   后来裴西洲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几声,秦知意皱着眉头给她把脉,她缩回手腕说是最近整理旧医案熬夜多了,睡一觉就好。   秦知意不信,堵在她房门口非要给她开一副理气化痰的方子。   裴西洲拗不过她,喝了三天,咳嗽确实轻了些。   秦知意满意了,把方子收进随身的药箱里,说下次再熬夜就再来一副,一直喝到你不敢熬夜为止。   裴西洲看着那个药箱叹了口气说你这药箱都快比你人还重了,秦知意说重也要装满,万一你需要什么药我拿不出来怎么办。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低头清点着药箱里的小瓷瓶。   裴西洲靠在门框上,心里那片草药又疯长了一截,她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秦知意嘴里的“那个人”不可能是自己。   她是师姐,是师父最器重的弟子,是药王仙谷未来的门面。   裴西洲觉得应该照顾她、护着她、把她安安稳稳地交到更好的人手里。   而不是在这里数她的睫毛、听她的呼吸、在每一个她转身的瞬间把目光偷偷落在她后颈的碎发上。   咳嗽时好时坏。   秦知意给她换了好几次方子,每一张都写满了细密的批注。   裴西洲每次喝药都乖乖的,喝完把碗底亮给她看,笑着说一点都不苦。   秦知意说你骗人,这方子我尝过,苦得很。   裴西洲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要尝,秦知意低下头说怕药性不对,先自己试一下。   裴西洲握着那只空碗站在廊下,好半天才压住涌到喉咙口的那股酸涩。   后来她撑不住了。   不是身体撑不住,是她撑不住那个秘密了。她知道秦知意前世是怎么死的   一场不治之症,从发病到离开快到她来不及握住那只手。   重生回来之后她做过无数次推演、翻遍了所有禁术卷宗,找到的唯一方法就是厄运转移。   她用自己的命换秦知意的命。   不能让她知道,知道了她一定不肯。   她是那种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意连累别人的人。   所以裴西洲什么都没有说。   她把禁术的痕迹藏进越来越频繁的咳嗽里,把咳血的手帕藏在袖子里,把日渐消瘦的手腕缩在袖口后面。   秦知意给她把脉的时候她总是找各种借口搪塞过去,说天冷受了凉、说最近太累、说只是普通的肺燥。   最后一次没能搪塞过去,秦知意按住她的手腕不肯松,三个指头搭在寸口上,眼眶泛红,问她的脉象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是把手腕轻轻抽出来,说知意别怕,睡一觉就好了。   最后那段时间她下不了床。   秦知意每天在医庐看完病人就跑回她房间,坐在她床边给她讲今天又看了什么病、用了什么方。   她趴在床沿上笑她开的方子太过谨慎   你这个年纪的大夫都敢用猛药,你怎么比我还保守?   秦知意抬起头,眼里全是她不敢认的情绪,说师姐我不保守,我只是怕用错了药。   那天沈咎来看她。她下不了床了,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她靠在床头对沈咎说:“大人,我死后能不能帮我消去知意的记忆,让她当我从未出现过。”   沈咎说如果他那时还活着会做,但会先问秦知意愿不愿意,她不肯便不能强求。   她点了点头说好,又说多谢大人。   沈咎走后秦知意端了药进来,她忽然抽了抽鼻子,说知意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   秦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说大概是刚才在医庐帮人处理外伤蹭到的。   她什么也没有察觉,端起药碗搅了三圈,试试温度才递到她嘴边,说你喝完我就去换衣服。   裴西洲接过碗喝了一口,很苦。   她想起那年秦知意尝药之后对她说这方子我尝过,苦得很。   她低头看着碗底深褐色的药汤,一滴泪落进了碗里,悄无声息。   秦知意没有看到。   那天夜里裴西洲没有醒过来。   秦知意在床边守了一整夜,握着她那只已经凉透的手,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都叫不出来。   她趴在师姐手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惊醒,发现眼角湿了一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梦。   沈咎站在门口,看着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压在软垫下的药方。   药方上的字迹是裴西洲的,工工整整,没有一个字潦草。   方子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只写了四个字   用在她身。   秦知意把药方叠好收进怀里,站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床铺说了一句话。   她说师姐,你骗我。   后来秦知意成了药王仙谷的大师姐。   她的医术越来越精,话越来越少,对谁都是客气而疏离,就像她当年对沈咎说的那句   “你像死过的人”   不客气,不委婉,但说的都是实话。   她不知道那些瞒了她一辈子的秘密:   不知道师姐是为她而死,不知道那不治之症本应落在她自己身上,更不知道很多很多年前在药王仙谷的青石板路上,她走在前面说师姐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她师姐走在后面,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   我也是。   裴西洲的墓在后山那棵老银杏树下。   每年四月十八,秦知意都会去扫一次墓,带一束新采的野菊,用一根草茎扎着。   她不知道那是她师姐最喜欢的花。   她只是觉得,这花看着暖和。 第94章 番外·中元   中元节这天,天阙山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绵绵密密的秋雨,细得像筛子筛出来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青石板上滑溜溜的。   整座山被雨水洗过一遍,剑碑林里的石碑泛着湿润的暗光,老槐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金黄。   沈咎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三炷香,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雨帘,表情凝重。   “你确定要在今天烧纸?”   燕刳站在他旁边,月白色的袍子上沾了几滴雨水,显然是刚从议事殿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中元节不烧纸什么时候烧?”沈咎把香往他手里一塞   “帮我拿一下,我去搬火盆。”   “下雨。”   “廊下能烧,雨飘不进来。”   “长老们会闻到。”   “闻到就闻到,我又不是在烧他们的纸。”   沈咎已经从杂物间里拖出来一个旧火盆,哐当一声搁在廊下,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黄纸、一叠金元宝、一壶桂花酿和三个小酒杯。   燕刳看着他蹲在地上摆弄那些东西,沉默了片刻,然后认命地在他旁边蹲下来,用身子替他挡住从廊外飘进来的雨丝。   沈咎要祭的人很多。   他爹沈怀远,他娘林氏,他弟弟沈纹云。   蕴温   也就是沈纹云,   虽然沈纹云的魂魄在项链里,但是那也只是他的一半残魂,在他的身体死亡后,魂魄就扩散了,沈咎花了不少的时间,才把沈纹云散落的魂魄找齐,让沈纹文重入轮回。   裴西洲、言吟知、夏致远、连万灵台那个酿酒的老宗主和何平都被他算上了。   他把每个名字写在黄纸背面,用那把小刀   就是靴筒里那把   一张一张地刻,字迹歪歪扭扭的   过了许久,终于刻完了   火盆也点起来了。   黄纸在火舌里卷起边角,然后迅速被吞没,化作一片片灰黑色的灰烬,被热气托着往上飘,又被雨气压下来,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沈咎夹着金元宝一个一个地往火盆里放,然后拿起那壶桂花酿,斟满三个小酒杯,一杯敬父亲,一杯敬母亲,一杯放在火盆边上   给沈纹云。   他本来是想给言吟知他们也倒一点的,但是想想,还是算了   毕竟墨长留今天可能也在给他们烧纸倒酒,有的话,猜应该会很多...   在万灵台旁边两个墓碑前的墨长留生生打了个喷嚏,手里捏着酒杯   “谁在说我坏话”   在他的身后还有十几瓶酒....   “来,继续喝!”   沈咎一想到墨长留要把他的兄弟们全灌死,就有点好笑,但是他现在笑不出来   “小时候过中元节”   沈咎把剩余的酒往火盆里洒了几滴   “我爹会在院子里烧纸,我娘在厨房蒸面人,面人蒸好了点上红曲,我跟我弟一人一个。”   “他吃完了自己的就来抢我的,我每次都故意剩半个给他。”   他把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没再说下去。   燕刳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肩膀贴上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沈咎偏头一看,叶梦君、谢诺诺和公仪长歌三个人正躲在那棵老槐树后面,露出三个脑袋,整整齐齐。   “你们三个干嘛呢?”沈咎问。   谢诺诺从树后面跳出来,手里端着个食盒。   “沈前辈!我们来给你送供品!”   她把食盒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   糖葫芦、麦芽糖、桂花糕、炒栗子,每一种都是她素日最爱吃的零嘴。   “这供品供谁?”沈咎指着食盒,“是供我还是供你?”   “当然是供沈前辈的家人啦!”谢诺诺正气凛然   “这些都是我最爱吃的,我把我最爱的东西拿出来供,就是最大的诚意!”   她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反正等烧完香,这些供品也不能浪费了,我可以帮忙吃掉。粒粒皆辛苦嘛。”   公仪长歌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盖了布的竹篮,犹豫了一下才把布揭开。   竹篮里是一整只烧鸡,外皮烤得金黄冒油,上面还撒了芝麻,品相相当不错。   叶梦君好奇地问这烧鸡哪来的,公仪长歌的眼神往谢诺诺那边飘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食堂。谢师妹让我去拿的,她说要拿最大的那只。我付的钱。”   “谢诺诺,”沈咎缓缓转向她   “你拿我的名义去食堂要烧鸡?”   “沈前辈不也是前辈嘛,我拿你的名义去食堂要只鸡怎么了!又没说要你付钱!”   谢诺诺理直气壮,“不信你问叶师兄!”   叶梦君站在旁边,脸憋得通红,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不是供品,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纸是裁得整整齐齐的旧宣纸,封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四个字:《剑法心得》。   他已经恢复了正常人之躯,不再是什么灵盒化身,但这些年在天阙剑宗练的剑、养的习惯、长的记性,全都刻在骨子里。   他站在火盆前面,翻开小册子,一页一页地撕下来往火盆里放。   “这是我这一年练剑的心得。烧给沈...额...”他好似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该叫什么   思来想去,他也算是沈咎半个儿子了吧   “沈叔叔”   “?”沈咎找不到任何词语可以反驳   叶梦君撕掉剑招拆解图谱的那一页,看着火舌把纸角舔卷   “这页第三式写得比上一页好,这页是沈前辈纠正过的,这页写的时候差点撞树……这一页我自己还挺满意的。”   想不到沈纹文死后还要被逼着练剑法,看见了这些剑法八成在黄泉之下要吐血了吧   他把最后一张纸放进火盆,合上空了的布包,退后一步,对着火盆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公仪长歌站在他身后半步,默默躬身,也跟着鞠了一躬。   沈咎看着他烧完最后一页,又看了看旁边抱着食盒不放的谢诺诺,再看了看一脸   “我只是来付钱的”的公仪长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对着火盆和旁边那堆丰盛的供品笑道:“爹,娘,纹云,你们看到了吗?这些都是我的人。”   “你的人?”燕刳偏头看他,语气淡得像一缕风。   沈咎噎了一下。   “我们的人。我们天阙剑宗的人。你的徒弟,你的外门弟子,你的烧鸡——都是你的人,行了吧?”   燕刳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把沈咎袖子上沾的一片纸灰轻轻拂掉,那动作自然得像是拂去自己衣袍上的落叶。   谢诺诺一把捂住叶梦君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倒是瞪得溜圆。   公仪长歌将竹篮轻轻放在廊柱旁,退后半步行了一礼,目光坚定   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剑碑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老者在垂首默哀。   沈咎重新蹲下来拿火钳拨了拨火盆里的灰,把还没燃尽的金元宝翻了个面   他拨灰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燕刳替他撑着伞,他浑然不觉自己脚边的雨水早已被那个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过了许久,他把火钳搁下,将最后一杯桂花酿倾入盆中。   酒液落在灰烬上滋滋作响,腾起一缕带着桂花香的白烟。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好好的。”   也不知是对谁说。   也许是对盆底的纸灰,也许是对颈间项链里那抹浅绿的微光,里面还有他弟弟残留下来的信息   也许是对雾气那头、很远很远的某一年中元节,灶房里飘出的面人香气。   火灭了,供品被谢诺诺分了大半,叶梦君分到一颗糖葫芦,公仪长歌分到一只鸡腿。   沈咎靠在燕刳肩上打了个哈欠,说中元节还挺累的。   燕刳问他明年还烧不烧,他说烧,每年都烧,明年再多烧点纸钱,给他们在地底下搞个经济繁荣。   燕刳将伞往他那边又倾了倾,淡淡地说,好。 第95章 现代番外·杀青   杀青宴定在晚上七点,剧组包了影视城旁边一家火锅店的一整层。   沈咎到的时候,发现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个个手机举得老高,镜头对准人群中间一个穿黑色卫衣的高个子。   那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正低着头给人签名。   他个子太高,旁边几个工作人员站在他旁边,硬生生被衬成了矮半截。   沈咎靠在电梯口看了片刻,把嘴里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心想自己当初被燕刳这张脸骗得可真不轻   第一眼以为是个高冷寡言的,谁知道后来才发现是个占有欲强到没边、黏人起来拉都拉不开的疯子。   “沈老师!”谢诺诺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双马尾一甩一甩的   “我给你带了糖葫芦!杀青快乐!”。   沈咎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燕刳什么时候到的,她凑近他小声说燕老师一个小时前就到了   一直在被人围着签名合照,刚才有个制片人想跟他合影,他看了人家好几秒,说了句“我们合过”,制片人当场石化。   “他还记得他合过影的所有人?”沈咎问。   “我觉得是。”谢诺诺猛点头   “我都不敢多跟他说话了,每次跟他说话都怕他下一句就说‘你昨天偷吃了沈前辈三颗糖葫芦’。”   沈咎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昨天确实偷吃了三颗。”   “他书房窗台上那罐里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谢诺诺抱着糖葫芦袋子,嘴角往下撇了撇。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几个人占了靠窗的卡座。   叶梦君坐在最里面,正在认真研究菜单,看到沈咎赶紧往里挪了挪   叶梦君他本就清秀,换回常服后头发放下来更像个刚上大学的学生,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还是燕刳引荐过来的,毕竟是在现实上他们也是师徒   公仪长歌坐在他旁边给他倒茶,坐得端端正正。   谢诺诺一坐下就霸占了公仪长歌刚烫好的肥牛,理直气壮地说自己还在长身体。   公仪长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默默把下一盘肥牛也推进了锅里。   燕刳终于从门口脱身了。   他穿过人群走过来的时候卡座周围的声音明显小了好几度   他今天穿着件很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腕骨上那条极细的银链。   沈咎注意到那条链子是他平时戴在脖子上的道具项链,链坠是一小块暗红色的晶体。   戏里那项链是剧里他弟弟沈纹云的化成的遗物,是燕刳借他的   沈纹云那小子下线之后就直接和他爸妈回了家。   他亲爸妈还让沈咎留下来跟燕刳打好打好感情   没错,剧内剧外都是亲弟弟!   燕刳在沈咎旁边坐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沈咎,沈咎刚咬完一颗糖葫芦,嘴角沾了糖渣,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顺手把剩下的半串塞进燕刳手里。   燕刳面不改色地接过去,咬了一颗。   叶梦君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分明看到对面的公仪师兄默默把视线移向了窗外,谢诺诺用漏勺挡住了自己的脸,沈前辈耳根很慢很慢地红了一个色调。   吃到一半的时候墨长留过来了。   他穿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比拍戏时短了些,进门先跟导演打了招呼,然后径直走向沈咎那桌。   沈咎抬头看到他,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让他坐下。   叶梦君往旁边让了让,问墨老师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墨长留说他的戏份上周就杀青了,今天是特意赶过来的   反正家那边的取景地离这儿不远。   “言吟知和夏致远呢?”谢诺诺问。   “他俩啊,”墨长留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笑得很淡   “言吟知在另一个组赶戏,一时半会过不来。夏致远接了个户外综艺,在深山老林里录着呢,信号都没有。”他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   “不过他们让我带了红包。”   “言吟知包的,夏致远嫌少又往里头塞了两张。”几个人都笑了。   沈咎靠在椅背上,看着墨长留端起杯子跟燕刳碰了一下,觉得这样也挺好   大家都在,各自有各自的片场、综艺、赶不完的通告和吃不完的杀青饭。   忙,但活着。   晚些时候又陆续来了些人。   萧从安过来打了个招呼,他今天刚从另一个剧组的片场赶过来,妆都没卸干净,白衣外面套了件运动夹克,看上去有几分违和。   他跟沈咎握了握手,说萧怀瑾也想来的,但临时加了个夜戏没能赶过来,沈咎说没事让他在那边好好干别老跟师兄较劲。   萧从安笑了笑,那笑容跟戏里一样温和,只是少了些戏里那种藏在骨子里的隐忍   毕竟现实中没有什么暗恋几百年的师兄弟,只有两个下了戏一起去吃夜宵的演员。   方未寻也来了。   他在剧里剃了光头,现实中也是真剃,此刻戴了顶棒球帽坐在角落,也不说话,慢慢涮着青菜。   谢诺诺偷偷给沈咎看手机   方老师刚刚给他妻子宁秋舟发了一条信息,六个字:素斋。阿弥陀佛。   配图是这桌火锅的九宫格。   沈咎差点把啤酒呛进气管。   场记小姑娘从隔壁桌探过头来,她叫小林,刚毕业就进了组,半年下来黑了两个色号。“沈老师,”她说:“导演让我问你,那场戏你蒙眼的黑布到底是哪来的?道具组说不是他们准备的,服装组也说不是。”   沈咎愣了一下。“就我袖子里翻出来的啊。”   “可是后来我们查了所有的素材,从进魔界开始你就没有袖子里翻布条的动作,”小林翻开手机备忘录,“最早出现是幻境那场戏。就是你在那堆幻象里自己把自己眼睛——”   “那不是幻境。”燕刳忽然开口,音量不大,但整桌都安静了。   小林愣了愣,显然是没听懂,但她看燕刳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又看了看沈咎   沈咎正低头拨弄碗里的毛肚,表情藏在火锅腾起的热气后面。   他当然记得。   那天的戏他演了整整一天,收工后情绪迟迟没缓过来,燕刳在片场陪他坐到半夜。   那是戏里沈咎在魔界幻境里亲手毁掉自己眼睛的剧情,他怕演不好,燕刳跟他说你能演好,他又说我又不真是他,燕刳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了一句   你就是他。   他当时以为是安慰,现在想,也许不是。   也许这个闷声不响穿白衬衫的疯子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演”。   “沈前辈,”谢诺诺把漏勺举起来打破沉默,“你毛肚烫了十分钟了,还能吃吗?”   沈咎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已经蜷成一小团的毛肚,把它夹进谢诺诺碗里。“给你了。你长身体。”   “我不长身体了!我二十了!”   “那你还偷我糖葫芦?”   谢诺诺闭嘴了。   公仪长歌默默把自己碗里烫好的毛肚拨了一半到谢诺诺碗里,谢诺诺瞪他,他面不改色地继续涮下一片。   吃到后半程,导演过来敬酒。   导演姓周,是个拍古装剧出了名的严苛,这会儿端着啤酒杯站在沈咎和燕刳中间。   “你俩,”   他拍了拍燕刳的肩膀,“是我见过最能磨的演员。”   “一场山洞对峙的戏拍了大半宿,我喊卡了还不撒手,最后是场务把灯关了你们才分开。”   “导演,”沈咎说,“那场是生离死别,情绪需要沉浸。”   “沉浸到第二天早上?”周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化妆师说你早上回来的时候脖子上有两道印子。”   沈咎还没来得及开口,燕刳已经替他答了。“蚊子。”   “天阙山的蚊子确实大,个个都有指甲盖大小。”   沈咎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   周导端着啤酒杯走远了。   谢诺诺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公仪长歌给她倒了杯酸梅汤,她接过来灌了半杯,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想起来就好笑——那场戏花絮里,叶师兄在旁边看了好久,最后默默把眼睛捂上了。”叶梦君喝了口酸梅汤,不接话。   沈咎没有笑。   他在火锅腾起的热气后面,把手从桌上放下来,在桌下碰了碰燕刳的指尖。   燕刳的手翻过来,扣住他的。   十指交握,掌心贴掌心,藏在桌布底下,谁也看不见。   酒过三巡,大家渐渐从卡座散开了,三三两两聚在门口聊天。   沈咎靠在火锅店外面的栏杆上,看着影视城的夜景   远处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亮着暖黄色的灯,路边有群演三三两两骑着共享单车收工回家。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燕刳从身后走过来,伸手把那根烟从他嘴边抽走了。“戒了。”   “又没点着。”   “叼着也不行。”   沈咎笑了一声,把打火机塞回口袋。   他靠在栏杆上,偏头看着燕刳   手腕上的银链,口袋里露出半截手机壳,壳上印着一只黑色的猫。   那是叶梦君送的道具组周边,说是“照着沈前辈的气质找的图”,发到群里后被谢诺诺笑了一整天。   “燕虚舟,”他说,“杀青了。”   “嗯。”   “你杀青之后去哪?”   燕刳转头看他,没说话,但答案写在眼睛里   跟你。   沈咎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那些亮着灯的仿古飞檐,过了一阵子又把目光收回来。“你家还是我家?”   “随便。你家冰箱是空的,我家有菜。”   “那我家。你家床太硬。”   “行。明天去买菜。”   火锅店里的光透过玻璃门漏出来,照亮了门廊下那一小片瓷砖。   谢诺诺在里头喊“沈前辈还有最后一串糖葫芦你吃不吃”   叶梦君说“他刚才已经吃了三串了你别给他了”   公仪长歌的声音紧随其后,说“谢师妹,你的毛肚又烫老了”。   沈咎站直身子,拉了拉燕刳的袖口。   燕刳把他的手握住,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影视城的夜风带着秋天的凉意,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花。   沈咎抬头看了看,说这烟花没有青柳盛会那次好看   燕刳说那次是道具组花了三天搭的,他说他知道,就是想说它不好看。   燕刳把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几分。   两个人沿着影视城的石板路慢慢往外走。   身后火锅店的灯火越来越远,谢诺诺的笑声从玻璃门缝里漏出来,很快就融进了夜风里。   沈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燕刳,说刚才在桌上捡的,差点忘了。   是一颗糖葫芦,用纸巾包着,还温的。燕刳接过去,咬了一口。糖衣已经有些化了,但很甜。   身后传来了很大的声响,说着   “杀青快乐!!”   沈咎听见了,转头对着燕刳说   “杀青快乐,燕虚舟”   “嗯,杀青快乐,沈余烬”   ——全文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