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637纠察女校-jjwxc 作者:今朝山好 简介:   林覆水家里有一间永远打不开的房间。   身为知名药企千金,林覆水自被领养后的十七年都过得顺风顺水。养母忙于事业,每次回家都要强调一遍:“不许打开那个房间。”   林覆水有心无力,没有钥匙,她打不开。   在林覆水十八岁生日当天,养母赶回家为她庆生。烛光摇曳,养母盯着蛋糕轻描淡写道:“如果最近有人找你入学什么奇怪的学校,你不许去。”   就在切完蛋糕的凌晨十二点后,养母非正常死亡,尸身消失不见,留下一把钥匙。   数日之后,参加完吊唁的林覆水用钥匙打开那间房门,里面只有一台老式电脑,一张旧相片。相片是一张校园大合照,所有人的脸都被烟头烫出洞,很符合养母的作风。   她颤巍巍翻过相片背面,那里有一串字母——   F637C11000。   这瞬间,电脑屏幕忽然自动亮起。   无数弹窗如同牛皮癣般布满屏幕,来信者署名F637C11000,在此诚挚邀请学生林覆水申请我校,F637非人类纠察女校,欢迎您的加入!   林覆水惊魂未定,次日门铃被摁响,来人手提马桶圈,黑发白肤,身高直逼一米八。跑腿专员POLO衫被她穿出高定气场,逆天的脸上却戴了副三级市场淘来的廉价墨镜。   身兼数职的裴无律帮林覆水修完马桶,伸手扶了扶墨镜,深红色眼瞳一闪而过:“师妹,F637纠察女校了解一下——”   林覆水:……都到这份上了,师姐,我能不去吗?   *   山茶花,断头花。   新世界的荣光下埋藏无尽枯骨,焚世烈火中,那些代号圣女贞德的女孩们无往不利,是举世无双的刀剑。   一切正在腐烂,自遥远的昆仑山脉至密西西比河畔,万物分崩离析,只剩她们骑上亡灵化身的烈马,将世界拯救于水火之中——   “F637非人类纠察女校,学生林覆水,能力等级SSS+,”人群中,她掸去校徽上的灰尘,“异能名Mirror,请求出战。”   食用须知:   *主受视角   *群像文,群像文,群像文   *还是全女主角团,全文99%性别女,1%炮灰死人性别男   *文案先这样了我实在不会写文案慢慢改吧   内容标签:   强强 异能 未来架空 成长 热血 群像 第1章 明恩女子高中:“生日快乐,小水!”   下午四点,A城区,明恩女子高中。   悠扬明亮的放课铃声在校园内响起,授课老师收起教具,起身离开。见老师走了,扎堆坐在前后桌的几个女孩默契地对视一眼,从课桌底下拿出一只被书包遮挡住的保冷箱。   随着保冷箱打开,里面精致的三层生日蛋糕呈现在她们的眼前。   其中一个女孩砰地拉响了礼花,亮晶晶的雪花飘带从她们头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到某只抬起的白皙手心里。那只三层蛋糕的边缘缀满了可食用的玫瑰花瓣,她们郑重地举着这只蛋糕来到今日主角的课桌前,笑嘻嘻地往她桌面上一放,异口同声道:“生日快乐,小水!”   林覆水的西装校服外套上沾满了晶莹剔透的飘带,她垂散下来的发丝上也是。但她丝毫不介意,而是对着她们替她插好的生日蜡烛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合十,虔诚道:“那我许愿咯。”   她们围绕着林覆水的课桌,这张课桌底下堆满了今天寿星收到的生日礼物,那些精致美好的礼物盒被女孩们的小腿磕磕碰碰,而合十许愿的林覆水被她们围簇在中间,面庞被蜡烛火光映照得有如天使降世。   “我许完了,”林覆水抬起她浅棕色的眼眸,笑道,“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们,我好开心。”   “小水许了什么愿望?该不会是许愿和我们一起升学进圣婴女子大吧?我姐姐就在圣婴女子大,到时候我让我姐姐请我们出去吃冰激凌!”离她最近的女孩凑近林覆水,有点懊恼,“我们应该早些把蛋糕给你的,这都是你今天收到的第四波蛋糕了,肯定腻了……”   诚如她所说,今天学妹们和隔壁优等班的女孩们已经前后送来了三次口味不同的生日蛋糕。不光如此,她今早去到自己的储物柜时,被塞满了名贵的各色鲜花和精巧的礼物盒的柜门已经关不上了,距离十米都能闻到那股花卉混杂着香氛的气味。   “我还没想好去哪所大学,等我想好一定告诉你们,”林覆水将蛋糕亲手盛给她们,温声道,“怎么会腻,这都是大家的心意,我不会浪费的。”   待蛋糕分完,收拾完残局,大家心满意足地拉着林覆水往学校的电梯走去,电梯的负三层通往地下车库。明恩女子高中坐落在新政府总部所在的A区,校园内种满奢侈的绿植,与旧时代不同,钢铁与科技铸成的城市森林已经不再是值得称道的事了,如今真正的自然才是最昂贵的东西。   而有幸在这里享受绿意的学生们各个非富即贵,每日豪车接送,负三层是她们司机的固定接送点。   林覆水提着包,刚走进电梯,见她们有人伸手按了B3层,便忽然出声不好意思道:“啊……抱歉,我想起来我忘记带东西了。”   “没关系,我陪你回去拿一趟吧小水。”   林覆水抢先走出电梯,对她们挥挥手,弯眸笑了笑:“没事的,你们先回家,我们明天见。”   眼看电梯门在眼前关上,林覆水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她拎着皮质的手提包轻快地转过身,踢踢踏踏地独自朝走廊走去。   她没有回班级取所谓忘带的东西,而是顺着梨花盛开的小径一路走到了学校的后门。   放行后,林覆水熟门熟路地开始绕路。连绕了好几条小道,终于找到了一处街道拐角。   林覆水远远地就看见站在拐角花树下的烤肠摊老板。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她推着一辆粗糙的手推车,时不时紧张地左右四顾。这个地方禁止摆摊,但林覆水自从偶然吃过一次后便彻底爱上了这种廉价食品,看在她阔绰跑腿费的份上,老板总是铤而走险过来等她。   她轻快地小跑过去,边跑边道:“老板老样子,三根烤肠多加番茄酱!”   老板见林覆水来了,总算松了口气,开始迅速上手烤肠。林覆水一改方才温柔端庄的大小姐模样,蹲在她的烤肠车边等待烤肠投喂,老板递一根她蹲着吃一根,边吃边毫无形象地跟老板聊天:“下次我晚来就不用等了,耽误你生意就不好了。”   老板闻言笑了,垂眸看了一眼少年闪着光的发丝,熨烫得体的昂贵西装校服……还有她手里举着不断往下滴番茄酱的烤淀粉肠。她摇摇头,道:“那不好,你总是来帮衬我生意,如果我走了,你们等不到我该怎么办。”   林覆水精准捕捉到了老板话中多出的那个字,忽然有点好奇:“老板在这不止我一个客人?”   老板忙着烤肠,闻言刚想说些什么,便被远处传来的沉重呼啸声吸引走了注意力。林覆水同样察觉到了那声音,她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去,便见一抹如钢铁般的沉黑色朝着她们的方向狂啸而来,那是一辆重型机车,线条流畅,如刀锋般切割开空气,转瞬间已经停在了林覆水的眼前。   她即便坐在车上没有下来,也能让人看出她的身量很高,虽然背上背了一只巨大的登山包,但那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并没有压垮她挺拔的身姿。除此之外,她还没穿市面上常见的那些机车服,除却头盔外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POLO衫。   那人摘下头盔,甩了甩微微汗湿的头发,垂眸道:“老板,老样子。”   老板哎了一声,显然对此人的行事风格也是熟门熟路了,忙不迭地开始给她烤淀粉肠。机车上的人没有下来,她飞速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副黑色墨镜戴上。在确认戴好墨镜之后,她转头望向她们这边。在她注视林覆水的同时,林覆水也在偷偷打量她。   她看见她蓝色POLO衫的胸前印着“捷诚跑腿”四个小字,登山包没完全合拢的拉链内冒出一小截塑料袋,袋子上还有纸质的订单号,林覆水依稀辨认出是一行数字,应该是这一单的跑腿单号。   原来是跑腿专员……林覆水闲来无事,顺手接过老板打包好的两根淀粉肠,将袋子递给她:“你的烤肠。”   那人很快地抬眸扫了她一眼。   不过有点奇怪。林覆水看着她被墨镜遮盖掉的大半张脸,现在还没到夏天,紫外线并不强,怎么有人已经开始戴上墨镜了?   虽然林覆水看不见这人墨镜后的眼神,但面对此人时总感觉身上凉飕飕的,总觉得她正在默默地注视自己……被人肆意打量的感觉不好受,林覆水此时觉得自己好似砧板上待割的一块鱼肉。   不过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冲着林覆水点点头,声音冷冽,简短道:“谢谢。”   说完,她一拧油门,小臂上的肌肉线条鼓起,又骑着那辆改装过的重型机车风驰电擎地走了。林覆水站在原地愣了愣,低头去看那人车轮刚刚碾过的地方。   那里有两三滴新鲜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血。   “跑腿员也不容易啊,”做完她们两人的生意,老板开始收摊,感慨道,“都是体力活。”   林覆水下意识点了点头,强行将视线从地上的血滴上挪了回来,心想可能这个跑腿姐姐的袋子里装满了解冻过后的肉。   至于肉为什么要特意跑腿送……   可能是传说中的贵重农家土鸡肉吧。   林覆水低头一看时间,跟老板告别后立刻飞奔回了学校负三层的地下停车场。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不过自家的司机还任劳任怨等在熟悉的停车位里,见林覆水来了,防弹材质的车门自动开了。   她刚坐进来,便听司机开口提醒道:“大小姐,您今天过生日,林总她说她晚点会回来。”   林覆水嗯了一声,扭头望向车窗外。   驶出地下停车场,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变幻起来。林覆水从窗户上看见自己的倒影,这张脸跟自己名义上的养母林纵根本没有丝毫相似之处,林纵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她从来不避讳林覆水是自己领养回来的孩子的事实。   自从林覆水开始懂事学说话的时候,林纵就告诉过她,自己不是她的母亲,所以不要叫她妈妈。   “那我该叫你什么呢?”被推开无数次后,稍微懂事一些的林覆水仰头问她。   “你跟她们一样叫我林纵,”林纵垂眸看她,无情地扯开了林覆水牵住她裤子的手,“我也跟她们一样叫你林覆水,这很公平。”   是很公平,甚至是林覆水撞了大运,才能被领养到林纵这样的人身边。托林纵的福,她一跨进家门就成为了恒泫药业的接班太子,旁人终其一生不可得的财富和地位林覆水全拥有了,她实在没有指摘林纵不愿成为她真正母亲的权利,任何人都可以说林纵的不好,但唯独她林覆水不可以。   就连这个名字都是林纵给她起的,她之所以还能舒舒服服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因为林纵。   保姆车停在别墅花园前,司机跟林覆水打了声招呼,将车停在车位内便换车离开了。林覆水独自拎着包穿过开满紫藤花的花园,打开门后,出乎意料的,林纵端着一杯咖啡,正坐在沙发上。   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粉棕色的小熊蛋糕,边上整整齐齐放着十八根蜡烛。小熊蛋糕和雷厉风行的林纵摆在一起,显得有点滑稽。   今天她回来得太早了,林覆水想。   自己的上一年生日,上上一年生日,林纵不是缺席就是迟到。前年生日时,直到自己熄灯睡觉时林纵才回来,林覆水藏在被子里,感觉到门被林纵打开,蜡烛的火光在她的房间墙上跃动,林纵没有出声,林覆水正犹豫着要不要起来吃林纵带回来的蛋糕时,门便干脆地关上了。   所以今天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林覆水慢吞吞地换鞋走进去,坐在林纵的沙发对面。养母正在翻新闻时报,现在还看纸质报纸的人已经算是稀缺,林纵算一个。她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纸,随口道:“生日快乐,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林覆水想了想,将皮包里的择校意愿表放在桌上,轻轻推向林纵的方向:“开始择校了,安娜她们问我择校意愿,她们大多数人都想去圣婴女子大。”   林纵翻报纸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择校。   她放下报纸,望向门外的紫藤花架,满园都是紫色,园丁谨遵雇主的意愿,园中丝毫没有红色花卉的踪迹。   “所以,你怎么想呢?”林纵缓声道。   “……我觉得圣婴女子大挺好的,我应该会报金融专业,”林覆水看着林纵平静的脸,试探道,“你觉得呢?”   林纵顿了顿,她直视着林覆水的脸,一字一顿道:“我觉得很好。女子大学里你只允许去圣婴大,如果最近有人让你去上什么没有听说过的奇怪女校,你不许去。”   ————————   新故事开始啦,祝各位读者宝阅读愉快~   阅前须知见文案底部,世界观会随着剧情展开慢慢铺开。这次的故事节奏和走向可能没有那么轻松,我会尽我所能写好的,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第2章 F637C11000:在此诚挚邀请学生林覆水申请我校!   没有听说过的奇怪女校?   林覆水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适时地按捺下了心间的那点好奇。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取笔在填报栏写下了几个字:“填好了,明天我会把这份意愿表交回给学校。”   看见纸上落下清隽的“圣婴女子大”几个字,林纵像是了却一桩心事,浑身松懈下来。她靠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今天的林纵看起来有点奇怪,林覆水想。这完全不像往日里雷厉风行的样子。她似乎已经洗过澡了,脸色苍白而疲惫,穿着一件她从来没有穿过的洁白家居服,浑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家里请的几个阿姨也不在。林覆水有些局促地换了个坐姿。如今偌大的三层别墅里就只剩下自己和林纵,在林覆水的记忆里,自己鲜少有和林纵单独相处的时候,当世界安静下来,她竟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自己名义上的母亲。   好在林纵出声打破了僵局,她说:“插蜡烛吧。”   那十八支精巧的白色蜡烛插在小熊蛋糕上,林覆水一一为它们点火,白色的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流淌,她看着蜡烛,有些走神。白蜡烛密密麻麻矗立在甜蜜的蛋糕上,像祭奠死人的碑林。   而林纵从沙发间坐起身,轻轻哼着调子,在这领养她的十八年里,第一次为长大成人的林覆水唱了生日快乐歌。   两个人的生日快乐歌回荡在空旷的别墅里,比起在学校时的热闹,此时的场景堪称冷清惨淡。可是林覆水却想这首生日快乐歌能唱慢一点再慢一点,好让事业繁忙的林纵能够停留在自己身边久一点……哪怕多一秒也好,多一秒也值得。   但林纵已经结束了生日歌的尾调,在林覆水倾身切蛋糕的那一瞬,她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林覆水校服领子上的一点番茄渍。   林纵怔了怔,伸手替林覆水揩去那点红色的渍,语气放缓了点:“下次别在外面躲着吃,你喜欢的话,让家里的阿姨给你做就好了。”   她接过林覆水递给自己的蛋糕,只是随意吃了几口,便将看起来仿佛完全没动过的蛋糕碟搁在桌上。林纵似乎真的很累了,她揉了揉眉心,舒出一口气,没有抬头看林覆水:“你回房间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   林覆水知道林纵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她放下蛋糕碟,往三楼自己的房间走。只是她沿着楼梯走到二楼拐角时,还是忍不住顿了顿,不受控制地往二楼最后一个房间望去。   林纵疲惫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回去你自己房间,我不希望我的话重复第二次。”   二楼是林纵的住处,而二楼最后一个房间是林纵严令禁止林覆水靠近的地方。家里的这个房间从林覆水有记忆时就是锁着的,除却自己之外,她也从来没有见林纵或者家中的阿姨出入过。   林覆水从小就对这个房间很感兴趣。她趁林纵去公司的时候试图打开过无数次,但是门纹丝不动。她毫不怀疑哪怕自己用脚踹,亦或者用火烧,这扇门都不会为她洞开。   于是林覆水径直上了三楼。此时已经入夜,她简单淋浴完,喝完林纵托阿姨准备的每日营养补剂就上床睡觉了。林覆水一向睡得很好,可今晚不知为何却一直浅眠,总是中途醒来。她翻来覆去许久,心间总是觉得不安,随着夜色渐深,她逐渐升起一股想下去再见见林纵的冲动。   楼下已经全然没了声音,林覆水掀开被子,佯装起夜去厕所,往一楼看了一眼。林纵没有开灯,一楼一片漆黑,林覆水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林纵?”   没有回音。   林覆水连鞋也来不及穿,赤着脚冲下楼梯,边下楼梯边呼喊林纵的名字。她跌跌撞撞跑到一楼,夜色浓到伸手不见五指,她在踩到冰冷的地板的那瞬间险些滑倒,有一滩黏腻湿滑的东西静静流淌到了楼梯底下,林覆水首先闻到的是冲鼻的血腥味,其次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了……那个东西。   林纵的尸体。   那具尸体苍白得像是已经死去了数十个小时,她的血液似乎已经流干了,留在地上的只有一具根本已经不像是人的苍白躯壳。林覆水恐惧万分,大喊了一声林纵。林纵没有理她,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血液流淌殆尽。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哽在林覆水喉间十八年的那两个字终于得以脱口而出。   “妈妈。”   林纵已经不会给她任何回应了,无论是嫌弃地推开她还是冷漠地告诫她……她已经死了。   林覆水并不害怕林纵的尸体,她只是恐惧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林纵在身边的这一事实。她缓缓蹲下身,试图握住林纵冰冷的手,让她重新拥有人的温度。但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林覆水伸手触碰到林纵的那一瞬间,林纵的尸体凭空消失在原地。   连带着满地血迹,一切关于她的东西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林覆水手中只留下一把余温尚存的钥匙。   与此同时,林覆水的通讯器开始疯狂震动。她麻木地从兜里摸出通讯器,来电显示是林纵公司的秘书。林覆水摁下接听键:“喂?”   “林小姐,林总在公司出事了!”秘书那边惊慌失措,似乎有一群人推着医护床在奔跑,“医生说是过劳猝死,总之您快过来医院吧!”   对面匆匆挂断了通讯,但林覆水浑身僵硬,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她握紧手中的钥匙,缓缓转过身望向方才林纵躺过的地板。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但生日蛋糕的残羹还在桌上,垃圾桶里有两只蛋糕碟,她知道,其中有一只是林纵的。   这一切像一场再真实不过的噩梦。林覆水开始动了,她边往门外跑边连通讯,吵醒了仍在睡梦中的司机:“今天林纵是不是回家过一次?”   司机显然还不知道老板的死讯,困惑地说:“大小姐,林总上午说她今天没有回家的安排,这个点她应该还在公司。”   到底什么是真的?林覆水彻底混乱,连泪水都来不及流出来。恰在此时此刻,客厅挂着的巨大旧时报时钟表响了,指针精准无误地指向了十二点。   林覆水的十八岁生日过了。   林纵像是还魂的鬼魂,短暂地回家陪她过了一次最后的生日。   *   林覆水在医院处理完了林纵的后事。   她被医护们带着去太平间看了最后一眼尸体,躺在那里的人的确是林纵无疑,在林覆水来医院的这段时间里,她们已经初步排查无他杀的可能性。林纵是猝死的,据说去世之前毫无征兆,秘书给她点的夜宵米粥还放在桌上没拆开,粥盒尚温,等到秘书她们听见独立办公室的倒地声冲进去时,林纵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林覆水不信。林纵才四十四岁,她不该在这个年纪如此草率地死去。   林覆水当然知道林纵总有一天会死,人都会死。她又不是妖精,也不是古中国旧时代里头戴冕旒被千呼万唤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皇帝。可是就算她要死去,也应该体面地、安详地、在数十年后亲手给她的商业帝国划下足够被所有人铭记在史册上的句号再死去。林纵应该被柔软的毯子和鲜花簇拥着闭上眼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苍白而孤独地躺在医院太平间的简易床上,身体僵冷,显得那么苍白,甚至连身体都变小了……这是林覆水此生第一次俯视林纵,也是最后一次了。   今晚林纵将会在太平间停放一夜,明天下葬。   林覆水被秘书陪同着回家,去趁夜收拾林纵的陪葬品。秘书跟着林纵工作了十数年年,连带着看老板的女儿也有点感情,林覆水到底还是个少年人,在回去的车上,她追问自己好几次林纵今天是不是全程都在公司办公。在得到自己肯定的回答后,林覆水似乎还是不信,秘书有些担忧,屡次怀疑大小姐是不是受刺激太大精神出现了问题。   但林覆水回绝了秘书跟着上楼的好心建议,她在秘书担忧的目光下回到二楼,没有急着走进林纵的房间,而是攥紧了袖子里被自己握了一路的那把钥匙。   她浑浑噩噩地走向二楼被严令禁止靠近的最后一间房间,将钥匙插入锁孔——   门开了。   没有小时候预想的可怖场景,里面也没有保险箱和童话故事中写的黄金珠宝,什么也没有。扑面而来的只有经年的灰尘,宛如水晶球里的细小玻璃纸,它们在第一缕曦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林覆水走进这间房间。她惊奇地发现这里的地板竟然一尘不染,房间内除却一只足以进博物馆展览的老式电脑和倒扣着的一张相框外什么都没有。她屏着呼吸轻轻走近它们,伸手扶正了那张相框。   被木质相框包裹着的相片已经开始呈现老化后的黄色,相片里整整齐齐地站着一排人,她们穿着统一的西装校服,站在高大的樱花树下。这似乎是一张入学照,林覆水轻而易举地从这些人里找到了林纵,因为除却林纵和站在林纵身边的另一个女孩,其余人的脸都被烟头烫出洞来,根本分辨不清面目。   林覆水知道林纵会抽烟,这些洞一定是林纵烫出来的。   这是林覆水第一次接触到林纵的过往。看着这张封存在相框中的照片,她几乎毫不迟疑地将相片从框里拆了出来,迫不及待地翻过相片的背面——   F637C11000,学生林纵,2237年7月5日留。   就在她看清这行字的瞬间,一旁始终暗着的老式电脑忽然自动亮起!在一串分不清意图的代码飞速闪过之后,无数弹窗犹如牛皮癣广告般布满整个屏幕。那是无数封信件,来信者署名F637C11000!   林覆水惊得倒退一步,她在无数疯狂弹出的信件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用户F637C11000……在此诚挚邀请学生林覆水申请我校,F637非人类纠察女校……欢迎您的加入?” 第3章 师姐的招新任务:第35届生裴无律,学号3570。   实话说,林覆水看到这些来信的瞬间还以为是信息诈骗。   听说旧时代非常盛行一些低劣的骗局,骗子拎着一盒鸡蛋一袋大米作为诱饵就能让人乖乖地送上自己的身份信息,AI技术刚开始流行的时候还会模拟人声去骗周围亲朋好友的钱……林覆水定定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中重重叠叠堆积起来的数千封待拆邮件,来信署名全都是那个该死的F637C11000。   等等!林覆水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相片背后的那串数字。她近乎慌乱地再度举起手中的这张相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比对,分毫不差。命运在这一瞬笼罩住了她,她心中冥冥升起一种预感,轻飘飘的纸在此刻重如千钧。   林纵的言语还回响在耳畔。女校,生日,林纵的死,第一次对她洞开的房间……要听话吗?要听从林纵最后一次下达给自己的命令吗?林覆水感到自己透不过气,可她的手却动了。她想起被丢弃在垃圾桶的小熊蛋糕残羹,想起冰冷苍白的养母,下意识伸手向这只老式电脑的电源——   但下一瞬,林覆水怔愣在原地。   这只需要连上电源才能够开机的电脑根本没有插上电源线。   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战,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恐惧。此时此刻,电脑中幽灵般的发信人似乎隔着屏幕看穿了房间内少年的心事,署名F637C11000的来信者顿了顿,最新弹出的巨大弹窗上写着一行字:   F637C11000:林纵一定没有对你提起过她的来处,但你有知晓真相的权利。林覆水,我们后会有期。   随着这行字落下,这台陈旧如古董的电脑彻底耗尽了它的使用寿命。机箱发出一声沉闷的烧毁声,屏幕也跟着熄灭了,林覆水鼻腔内钻进一股难闻的烧焦气味,从鼻腔灼烧到喉咙,她控制不住地开始猛烈咳嗽。   秘书在一楼等得焦虑,听到楼上的声音,她不假思索地冲了上来。她的腰后常年藏着一把便于携带的消音手枪,来到房门前时,跟随林纵数年的秘书已经将这把小巧的手枪握在了手里。她本以为是林覆水在二楼遇到了袭击,或是因为丧母的悲伤让这个年轻的女孩想不开了。可当她推开房门时,却发现林覆水只是怔怔站在这间空房间里,背对着她,身形憔悴,像是骤然苍老了十岁。   可当她转过身时,那张与林纵完全不相像的柔和脸庞竟然攀上几分凌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秘书说不出自己此时此刻的感受,她只是觉得,在林纵死后,林覆水才开始真正地与林纵相似了。   察觉到秘书关切的目光,林覆水勉强对她笑了笑:“我没事。”   她转身离开了这间房间,轻轻带上了门。林覆水如常地走进林纵的卧房,这间卧房里除却几件主人常穿的衣服,也没有多少关于她的私人物品。林覆水一一取下那几件衣服,在床上仔细叠好递给秘书,就在林覆水重新回头的那瞬间,却在微微有些凌乱的枕头之间发现了一枚闪着微光的徽章。   这枚徽章沉甸甸的,做成了非常精巧的山茶花形状。外面的红色花瓣是合金材质,里面的花蕊镀了一层黄金色。   林覆水从未见过林纵佩戴过这枚徽章,不过她没有多想,只是将这枚山茶花徽章作为林纵的遗物之一收了起来,预备跟着林纵的骨灰一起下葬。   林纵死得突然,葬礼也举行得仓促。在排除死因并非他杀之后,她的葬礼便在这个星期日举行。   林覆水为养母选定的墓园坐落在中心城区为数不多的僻静角落,同时也是价格最贵的墓园。如今土地稀缺,寸土寸金,能够在这处墓园下葬的人生前都贵不可言。   葬礼那日,林纵唯一的养女林覆水身着一套黑色西装,胸前别着白玫瑰,手捧着那只小小的骨灰盒。她站在队列最前,亲手将盒子放入掘好的墓土之中。   葬礼现场来吊唁的人很多,除却名流记者,林纵生意场上来往的人,还有与恒泫药业有合作的政府方来者。她们都在林纵墓前献了花,或假意或真心,树好的石碑前印着林纵的名字,如今她的名姓也被花淹没,正如同从今天开始,时间会抹去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那样。   林覆水静静看着排队献花的人群,葬礼已经进行到一半,现场却悄无声息地闯入了三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她们姗姗来迟,加入了为林纵献花的队伍。   这三个人的组合很奇怪,是老人,青年,和一位坐着轮椅的中年女人。   老人两鬓的头发几乎已经白尽了,银发中掺杂着丝丝缕缕的黑发,这头混着黑色的银发反倒像是做了一头时尚的挑染。虽然年纪上来了,但她全然不需要旁人的搀扶,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微微卷曲的银发在脑后扎成短短的一小簇。林覆水从她深邃的五官和翠绿色的眼睛中猜测她或许有古欧洲血统,她全然不似寻常老人般佝偻憔悴,身姿高大挺拔,像是从前做过雇佣军。   而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脸色苍白得接近透明,年岁看着与林纵相仿的样子,双腿有残疾。当下义肢已经非常流行,她却没有用义肢,林覆水无法猜想她西装裤下的残疾程度。如同来参加葬礼的所有人一样,她手中也抱着一束花,是一束纯白色的山茶。这位来者似乎是从前认识林纵,此时神情哀恸,眼眶隐隐泛红。   在女人身后推着轮椅的青年戴了一副黑色墨镜。   林覆水微微睁大双眼,与正好朝这个方向望过来的青年对视。她今天没有再穿那身深蓝色的跑腿POLO衫,而是穿着单薄的黑衬衣与黑西裤,随手扎了一束低马尾。她的衬衣西裤质感很差,但这人是天生的衣架子,脆得如同雨伞布的布料都被她穿出莫名其妙的高定感。虽然大半张脸都被墨镜挡住了,但林覆水还是看清了她熟悉而冷冽的下半张脸。   人在极度悲伤时反而会思维发散。林覆水看着熟悉的跑腿员,脑子昏昏沉沉的——现在跑腿员还接轮椅代推的单子了吗?   轮到坐轮椅的女人献花时,林纵的秘书蹙了蹙眉。她垂眸看了眼来客名单,察觉到了这三人是不存在于名单之上的擅闯者。她正准备上前询问,她们之中的那位老人便走上前来,彬彬有礼地倾身对秘书耳语了几句。   秘书眉心一跳,诧异又震惊地抬眸望向这位西装革履的优雅来客。她连声抱歉,退至一旁,没有再试图询问她们之中另外两位的身份。   她们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悄无声息。林覆水的注意力被林纵的合作朋友支开了一会,再抬眸时,那对奇怪的三人组合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墓碑前静静放着的白山茶证明她们曾经来过。   *   待林覆水再次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她筋疲力尽地在沙发上躺了一会,起身去了浴室。中途林覆水发现家中的马桶坏了,她一连去了三层楼的洗手间,马桶竟然都是坏的……她记得临出门前还不是这样的来着。不过此时她无心计较,只是发通讯给照顾家中起居的阿姨,让她请人上门来维修。阿姨那边回复得很快,说维修师傅已经出发了。   林覆水简单地冲了个澡,重新躺在了一楼的沙发上。这里似乎还残存着林纵的气味,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门铃被人摁响,林覆水顶着半湿不干的头发爬起身,心想应当是阿姨找的维修师傅到了。   她打开门,与门前一道似曾相识的深蓝色身影面面相觑。   那人换下了白天穿的黑色衬衫,上衣又换成了林覆水见过的跑腿POLO衫,胳膊底下夹着几个崭新的马桶圈,对林覆水礼貌地点了点头。   近看她时,林覆水才发现她竟然比自己还要高一些,身高约有一米八。她被林覆水堵在门外,胳膊底下的马桶圈险些滑落,她自然地提了提那几个马桶圈,客气道:“我能进来吗?”   林覆水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闪身让她进门。看着熟门熟路走进洗手间的跑腿员,林覆水下意识一路跟着她,看她蹲下身来认真地修马桶。气氛似乎有些尴尬,林覆水看着她的背影,冥冥中感觉是不是有些太巧合了……于是她试探道:“那个,你是什么单都接吗?”   她身形一顿,不修了,站起身来开始洗手。   林覆水后知后觉自己的问法好像有点冒犯,尴尬地解释道:“我今天好像在别的地方看到你,推着轮椅。”   那人点点头,在哗哗的水声中开口,声音冷淡:“我很缺钱,所以什么单都接。”   林覆水哑然:“抱歉。”   裴无律叹了口气。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伸手摘下了那副外出从不离身的墨镜,抬起低垂的眼睛。她眉眼冷冽,长睫之下的眼瞳呈现深深的红色,像盛满血浆的红色琉璃珠。   “有些不是跑腿的单我也接,比如招新任务……”在林覆水震惊的目光下,裴无律重新将墨镜架回她高挺的鼻梁上,“F637女校第35届生裴无律,学号3570。师妹,要不要了解一下我们学校?”   林覆水盯着她墨镜之下异于常人的深红眼瞳,喃喃道:“你干脆告诉我你在玩Cosplay吧。”   “很遗憾,我并没有Cosplay的兴趣爱好,”裴无律修好了一楼的马桶,将剩余的马桶圈拎在手里,开始往二楼走,“到这里我的招新任务就完成了,校长只给了我五百元的任务经费,你家修马桶的维修任务给了我一千五百元的劳动报酬,还是提前给的。所以我会优先考虑你使用马桶的需求。话我已经带到了,修完你家二三层的马桶我就走。” 第4章 404 NOT FOUND:404 NOT FOUND。   说罢,裴无律不再多话,继续认真修马桶。   林覆水站在她身后,看这位酷似德古拉家族吸血鬼的师姐给马桶换坐垫,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手起圈落间竟然有种诡异的美感。裴无律修好了林覆水家的洗手间,正打算毫不迟疑地往外走时,久久没有出声的林覆水却出声喊住了她。   “我收到了你们学校的入学邀请。”林覆水道。   “我知道,”裴无律头也不回,“那是咪宝发的。”   咪宝?林覆水短暂地茫然了一瞬,不知道该对这奇怪的名字作何反应。裴无律很快地解释道:“那是宫教授养的机器人,她叫她咪宝。”   林覆水知晓自己不该继续深究下去,可那晚林纵的回魂让自己无法保持惯常的冷静。在这所奇怪的F637女校面前,位于中心政府区的圣婴女子大骤然失去了她的吸引力。   尽管她对F637一无所知,但林覆水心中的天秤已经悄然偏移。   她想要从这个穷困潦倒的跑腿师姐身上挖出更多东西,于是试探道:“我可以给你钱,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各取所需……我想知道F637女校到底是一所怎样的学校?给我的邀请函上写着什么非人类纠察,是做有关于动物研究的么?”   裴无律停下了朝门口走的脚步,回首看了林覆水一眼,从衣袋里拿出一台过时的旧款通讯器晃了晃,示意林覆水加她:“如你所言,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是做生物研究的,反正不研究当代人文就对了。另外,生物研究是我们学校的王牌专业,如果你打算入学,可以优先考虑这个。”   好友通过后,林覆水立刻转账。裴无律垂眸看了看自己的通讯器,屏幕上弹出“已到账三万元”的字样。她面不改色地将自己的通讯器收了起来,认真地看了看林覆水:“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你的养母林纵二十三年前肄业于纠察女校,我知道的仅止于此。如果你想要知晓更多,入学仪式过后应该会有人告诉你关于林纵的其余事情。”   林覆水将她一路送到别墅门口,她们穿过紫藤花廊,大门外停着一辆眼熟的黑色摩托车。她看着这位穷困潦倒的师姐跨上摩托,攥了攥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这学校正规吗?”   裴无律摘下墨镜,预备戴上摩托头盔。闻言,她挑了挑长眉,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对林覆水投来一瞥:“绝对正规。我们和政府方有密切合作,向她们输送了大量人才,毕业即就业。之所以你没听过,是因为我们招生条件严苛,不光看你的在校成绩,还有一些别的特殊要求……不过你既然收到了邀请函,就说明你免试了,介时直接来报到就行。”   她戴上头盔,一踩油门就想走。林覆水一低头,看见她放在摩托后座的背包又是鼓鼓囊囊的一团,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冻货,此时正在往外渗血。林覆水下意识喊住她:“你的货化冻了。”   裴无律漫不经心地回首看了一眼:“谢谢提醒,我得赶紧了,否则不好验货。”   摩托车如纯黑的夜色般飞驰而去,日光的颜色衬得车身更黑,加大马力的引擎将别墅区沿途的绿树红花震得簌簌发抖。林覆水垂下她栗色的眼睛,望向通讯器里的聊天页面。那里只有三万元的转账记录,她留意到裴无律的头像是她开走的那辆摩托车。   照片里,摩托车停在海边的公路上,背靠一株开得堪称盛大的樱花树和波光粼粼的大海。   林覆水盯着裴无律的头像看了一会,转身回了房间,开始在网页上查关于F637女校的资料。她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这个学校的官网,里面有部分专业介绍,她们整得还挺杂,有裴无律说的古生物考古研究,还有血液分析药物研究之类的专业。   她动了动指尖,点进教授资料那一栏里。   里面不过寥寥几张照片,林覆水的视线停驻在其中一位教授的脸上。她的姓名栏写着宫周易三个大字,官网放上来的是她的一张日常照,照片只拍了半身,不细看看不出她正坐着轮椅,抓拍的这张照片中她正在微笑,只不过笑意很淡,眼眸中没有丝毫情感。   林覆水认得她,宫周易是葬礼上给林纵献花的那个人。   林覆水将这一页拖到最上面,校长的那一栏里没有放照片,姓名栏里标注校长名叫卡里斯·唐。   校长还是个外国人。林覆水仔细地将F637女校的资料都看了一遍,这所女校师资力量不输圣婴女子大,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还是和政府合办的学校,建校也算历史悠久——最重要的是,如果这所学校果真是什么不正规的学校,像林纵那么聪明的人,当初一定也不会选择就读于这里了。   坐在光脑前的少年顿了顿,将网页关闭。她紧紧拉着窗帘,屋内唯一的光源便是光脑散发出来的柔和荧光,林覆水的鼠标点开收藏在隐藏文件夹里的一则网址,熟稔地在阅读码里打出几个数字。在她敲下回车键的瞬间,光脑屏幕内展开一扇虚拟的黑色大门,这是这个隐藏论坛的开屏欢迎式。   论坛里的帖子没更新多少,首页多是被顶上来的旧帖。她留意到了最新的Hot帖,标题很简单,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异血者真的存在。   林覆水点进去,楼主在主楼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在G区目睹了超自然事件,甚至看到了出动特情警卫队的政府军。关于世界末日论和异血者的传说已经流传很久,每次都是同样的说辞,林覆水觉得无聊,但忍不住还是多看了几行。   一楼评论:无图无真相。   楼主很快在二楼附上了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偷拍的一张照片。照片乌漆墨黑,林覆水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看见了泛着银光的海面……   还有攀在礁石上的一只深黑色手掌。   与其说那是手掌,还不如说是生着奇怪指甲的蹼。这条帖子很快飘红了,底下多是说楼主用了合成技术P图,不过也有人相信所谓的异血者和世界毁灭论。林覆水点击更多评论,帖子却在此时刷不出来了。   她心存疑惑,摁了刷新键,眼前出现巨大的404 NOT FOUND。   就在她翻阅帖子的这几分钟里,这整条帖子,连同整个论坛都被封禁了。   林覆水心中一冷,下意识回头看。林纵生前最讨厌她看这些关于都市传说的帖子,为此砸坏了家里的两台光脑。林覆水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些东西深深吸引,或许是少年人的猎奇心理,亦或是一种对确定性未来感到疲倦时的调剂。   她索性关掉了光脑,将自己整个蜷在椅子上。在极致的疲惫之下,蜷缩起来的林覆水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林纵踩着夕阳如常回家,在家中的岛台边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她仿佛没看见林覆水一般,只是神态放松地自顾自啜饮,另一只展开的手中静静放着一枚山茶花徽章。   林覆水想要呼喊她的名字,想过去确认她的温度,可她脚下却似乎蔓延开了蛛丝,将她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等到她终于能够挪动脚步时,林纵已经不在那里了。   蜷在椅上的少年深吸一口气,从噩梦中骤然惊醒。   她浑身发冷,通讯器的好友列表里弹出一条消息,是同桌发来的。学校的同学们都从自己家中长辈那里得知了林覆水养母过世的噩耗,前两天她们发的追怀悼念消息林覆水一条也没回,如今这条最新的消息被弹到最顶上,林覆水点了进去。   “小水,你会跟我们报一样的学校对吗?听她们说,你直到毕业前都不会来了……注意身体,好好休息,我们圣婴女子大见!”   林覆水握着通讯器的手紧了紧。她没有回复,而是直接熄掉通讯器的光屏,垂眸望向手边的抽屉,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被忘记递交的择校意愿表被拎起一角,放在桌上。   林覆水不再犹豫,提笔将已经写好的“圣婴女子大学”潦草地划上两条表以否定的杠,在表格的空白处重新补上几个字——   F637非人类纠察女校。   ……古生物研究专业。   她将这张纸仔细地放进信封中,预备卡在最后的提交日发回明恩女子高中。   做完这一切后,林覆水浑身松懈下来。她从未做过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尽管那个黑发红瞳的师姐说什么是正规学校精英教育,但林覆水心中仍旧十分不安。但事已至此,她如若不搞明白这一切为何发生,她恐怕这一生都无法安稳度过。   她有退路,林纵留下的大笔金钱和恒泫药业就是她的退路。可当年与自己年岁相仿的林纵没有,她是因为什么去到这所奇怪的女校,又是因为什么而肄业,为什么甘心毁坏那张校园合照,却不甘心将它彻底撕毁付之一炬呢?   自从林纵猝死之后,林覆水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日程紧凑,她明天还要去公司处理股东会的事务。林纵死后,她按照当初林纵事先签好的合同和遗嘱合法继承林纵所持有的78%股份,如今林覆水还要去上学,公司琐碎的事务需要人代为打理,在去往新学校前的这几日里,林覆水还有得忙。   ————————   关于公司股东会之类的专业知识我一窍不通,只能靠查资料TvT如果读者宝们发现本文内容有不对的地方欢迎捉虫,我会积极更改的! 第5章 关爱师妹人人有责:【报道时间剩余24小时。】   林覆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忙得焦头烂额,险些错过了前往报道的时间。   F637女校只在家中那台已经报废的电脑上给她发过一次入学邀请函,却全然未写明入学的时间和校址。直到前往女校的前夕,林覆水在参与公司会议的那个下午,她手边的光屏投影忽然亮了起来——   光屏上原有的数据被清空殆尽,屏幕里被无数行鲜红色的感叹号挤满了。对面在林覆水的光屏里刷了足足十几秒的感叹号,直到林覆水留意到屏幕中的变化时,光屏清空,屏幕内重新刷出一行红色大字。   【报道时间剩余24小时。】   ……谁家好人会搞这种袭击式开学通知啊!林覆水内心崩溃,脸上却强行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她硬生生捱到了会议结束,结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家中阿姨收拾出一行李箱的必需物品,她要立刻赶往机场。   林覆水从网页上的学校资料中得知,F637纠察女校位于新世界政府管辖下的F区,距离林覆水所在的中心A区大约一万公里。她从被领养至今从未踏出过一步A区的范围,仅能从新闻报道中了解到其余区域的现况。   A-C区是名副其实的核心城区,新世界政府与富人们都选择在靠前的这三个区域扎根。D-F区则是经济状况不太乐观的平民生活区,越往后的区域,新建起的高楼大厦越少,越能见到奢侈的自然景观。而排在最末的G区更像是一堵城墙,成为守住正常生活的最后一道防线,如若不是生活所迫,没有人想要住在混乱的G区。   F637女校的网站上没有详细校址,只笼统地写了这座女校位于F区的637号范围内。   林覆水在飞机上小睡了一会,便来到了F区唯一的机场。她推着行李箱在接机点茫然四顾,或许是自己来得太晚了,又或者是这所女校真的十分不靠谱,这里没有哪怕一个像是学生的人出现,校方更没有安排人来为学生们接机。   她拿出通讯器,在好友列表里将那个熟悉的摩托车头像拖出来戳了戳。   林覆水:师姐,你有校区的详细地址吗?   裴无律回得很快:你先到F区机场。   林覆水环视一圈,再度确定这里没有安排好的接机团队,低头回复她:我已经在机场了,但是没有详细地址,导航导不过去,你发我一份地址吧。   裴无律:等我十分钟。   林覆水掐着时间等她,在九分五十秒的时候,远方传来了熟悉的轰鸣声。周围几个人发出小小的惊呼,那骑黑色的机车风驰电擎过来,带起一阵略带海咸味的小型飓风,坐在机车上的少年没摘头盔,冲着林覆水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上车。   恒泫药业的太子活了十八年还没坐过这种重型机车,林覆水提着行李箱进退两难,坐上去是一回事,该如何提着行李箱坐机车又是另一回事……但裴无律显然没考虑过行李箱该如何安放的问题,等林覆水坐上她的后座时,裴无律只是平静地侧眸往后看了一眼,嘱咐道:“抓稳了。”   林覆水下意识抓稳行李箱的把手,然而下一刻,骤然拧动油门加速狂飙的机车差点没把她甩飞出去。   她不得不紧紧挤在裴无律的背后,整张脸都贴在了师姐的机车服上。此时此刻她无比确信这位裴师姐的车技绝对是跑腿快超时的时候一手练出来的……有这样了得的技术何必还要害怕货物化冻超时送不到啊师姐!   林覆水一手紧攥着行李箱,一手被迫扯住了师姐腰间的衣服布料。也不知道是狂飙带来的幻觉还是对师姐经济情况的刻板印象,林覆水总觉得手间攥着的衣料脆脆的,甚至隐约有种要被自己扯碎的迹象——   等到裴无律终于开始减速的那一刻,林覆水整个人如蒙大赦。她来不及展眼看新学校的风景,就先抱着行李箱蹲在路边开始干呕。她们已经进入了F637女校的范围,裴无律抬手将头盔摘下,猎猎长风吹乱她的黑发,而她专心致志地垂下红眸,没去看自己的机车,也没管被折腾走半条命的师妹,而是将视线降落在了被林覆水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布料上。   那里破了个洞,好在没露出肚脐眼,如果有人问起她还能宣称自己正在走流浪风,不至于太落魄,跟她的脸和一米八三身材搭配起来还能称得上一句美观。   林覆水抱着行李箱缓了好一会,终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她扶着额头,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处毗邻海岸的公路上。往右看是从未见过的一望无际的大海,往左则是巍峨的群山。   而那座先前从未听过名字的女校正位于道路的尽头,群山之脚。这是一座颇有古欧洲建筑风格的校园,林覆水仰头望去,并没能在校门前找到任何昭示它身份的牌匾,只有入门处的两座石柱上雕刻满了精巧的浮雕花朵。这些花朵一半生长在枝蔓上,一半脱开枝蔓咕噜噜地滚落下来,石柱底端刻满了这种断头花,似乎是某种反叛精神的暗示。   海风吹拂,林覆水心间一动,回眸望去。   黑发红眸的师姐正推着她的重型机车慢吞吞地走过来,这一幕画面美好得像是少年漫周刊的封面——   前提是如果能忽略掉她衣服上被硬生生拽出来的手工破洞的话。   “……对不起,”林覆水被这一幕冲击得有些呆滞,“我赔你一件新衣服。”   裴无律走在她身边,闻言再度看了眼自己衣服上的破洞。她摇摇头:“你上次给我的酬劳够买一千件这种衣服了。”   一码归一码,林覆水见她不愿接受,便将此事暗自记下,到时候直接按照她尺码买一件质量好些的衣服赔偿给她。她边想边打开通讯器内的地图,预备标记女校的地点,下次回校时就能请司机直接开过来,不必再麻烦师姐,更重要的是不必再坐师姐那辆能把灵肉都甩得分离开的机车。   可是林覆水在刚打开地图的瞬间就愣住了。   原本标志自己定位的那个小红点越飘越远,已经浸在了地图蔚蓝色的海平面里。林覆水不死心,想要直接读取定位,可地图标识一暗,光屏熄灭,竟然直接闪退了出去。   就在此时,裴无律轻声道:“我们到了。”   林覆水恍然抬首。   在她认真钻研地图定位的时候,裴无律已经带着她走进了校园内部。这里的景色丝毫不输无数人心心念念想要去往的圣婴女子大,波光粼粼的大海在林覆水的视野内展开,远处是礁石悬崖,近处是一株枝干粗壮的巨型樱花树,足以庇荫数十人。   如今正是樱花的季节,树下拉开红色的迎新横幅,穿梭来往的老师和师姐们看起来都格外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尽显菁英风范,饶是跟着林纵走过许多场合的林覆水都挑不出这所学校的一点错处。   趁着裴无律找地方放她那辆机车的当口,已经有师姐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作势要摸林覆水的头:“新来的师妹?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   林覆水彬彬有礼:“师姐好,我叫林覆水,是古生物研究系的。”   对面师姐马上要落到林覆水头上的手一僵,硬生生地将手肘拐了个弯,强行把手收了回来:“林覆水?你就是林覆水……古生物研究好啊,前途无量啊……那个我有点急事我先走了。”   林覆水眼睁睁看着刚刚还一幅要关爱师妹表情的师姐神情突变,在听到她名字后变得好像见了鬼。她心间有点困惑,但停完车的裴无律满脸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林覆水留意到她在走进校园后就没有再戴她惯常戴的那副墨镜。   “对了裴师姐,你是哪个系的?”林覆水睨着她的神色,选择主动发问。   裴无律神色淡淡:“跟你一样,古生物研究系。”   林覆水看了眼刚才那个落荒而逃的师姐,犹豫瞬间,还是问道:“为什么刚才那个师姐说古生物研究系前途无量?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裴无律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依旧十分镇静:“别管她,她学文科的。我带你先回寝室。”   ……学文科?文科是什么意思?林覆水心间更加不解,难道古生物研究还能是理科吗?   不知道当年林纵选的是什么专业。   林覆水跟在裴无律身后走到宿舍楼下,或许是因为学生人数少的缘故,F637女校的宿舍楼只有一栋。林覆水跟着裴无律走到三层,裴无律拿着寝室分配表朝林覆水晃了晃:“你住307。今年新生没那么多,你们宿舍是三人寝。”   林覆水看着裴无律独自走到309寝室门口,熟稔地输密码开了门,进门之后关门落锁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看来不会再管自己拉进来的这个师妹的死活。林覆水看了眼307寝,她的寝室和裴无律的309是正对门。   她不再多想,见307大门紧闭,便伸手敲了敲门。   三秒之后,门开了。 第6章 天降神室友:等你死掉了她们会把遗体运回你家哦。   寝室很宽敞,如裴无律所言,里面只有三张床,装潢精致,甚至贴心地给她们分别隔出了不算狭窄的私人空间。门后的寝室一尘不染,木地板光洁如新,显然是已经被人打扫过了。   林覆水怔了怔,视线对上门后探出来的那双盈盈的下垂眼。   躲在门后偷看的女孩眼眸一弯,对林覆水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她从藏身的门后探出半截身体,另一只手上还拿着没套完的枕套,试探道:“是室友吗?”   林覆水侧了侧身,让她看自己身后的行李箱。那女孩似乎松了口气,笑吟吟地打开门,对她微微鞠了一躬:“请进来吧,你们来得太晚,我已经把宿舍清扫干净了。”   真是天降神一般的靠谱室友!林覆水下意识回鞠,然而新室友已经伸手帮她将那只沉重无比的行李箱拽了进来,放在一侧的床位边上。她温声道:“我叫早乙女千春,古生物研究系,你呢?”   “我也是古生物研究系的,”林覆水道,“我叫林覆水,从A城区来。”   早乙女千春眉眼浅淡,穿了一件短款的白色冲锋衣和黑长裤,看起来像青春洋溢的登山运动员。她身量没有林覆水高,温和的眉眼间隐隐有种奇怪的乖僻气质,像是下雨天的菌菇,看起来没有丝毫杀伤力,阴郁而柔和。   “林覆水,”她将这三个字拆开咀嚼了一遍,笑得意味深长,“好幸运,竟然能够跟你成为室友,今后请你多多指教。”   林覆水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以为是日本人惯常而不走心的婉约句式。她简单铺好床铺,她们的第三个室友还没来整理寝室,早乙女千春坐在自己的床上哼了一会歌,见林覆水收拾好东西,便站起身邀请道:“林覆水,我们一起去签入学协议吧?”   入学协议?林覆水一头雾水,下意识道:“什么协议?”   “就是那个啊,是否自愿捐赠遗体供以解剖研究的协议,”早乙女千春顶着最清纯的脸吐出最可怕的话,“如果你不愿意的话,等你死掉了她们会把遗体运回你家哦。但是像你这样的3S级学生,意外死掉的概率应该不是很大的啦,哈哈。”   林覆水定定地看了早乙女千春一会,后者偏了偏脑袋,像一只懵懂的三花猫咪,满脸都写着无辜无害。   “你……”林覆水本来想说你们日本人的中二期还真是长到离谱了,但面对主动打扫卫生还像猫猫一样纯真善良的绝佳好室友,她选择隐忍,将吐槽的话咽进肚子里,回了早乙女千春一个微笑,“你说话真有趣,那我们就一起去签这个……这个契约吧。”   “不是签订契约,是签协议啦,”早乙女千春贴心地为她开门,“又不是什么魔法少女番剧,签协议是公平自愿的事情,这里才没有骗人签订契约的坏东西哦。”   还说不是中二期,魔法少女这四个字都如此丝滑地说出来了,想必一定在心里默念过很多次变身拯救世界的咒语吧?林覆水一边腹诽一边跟着早乙女千春下楼,她齐肩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价值昂贵的绸缎。此时她们二人的影子挤挤挨挨在一块,近乎重叠,林覆水只是随意一瞥,但却发现千春的影子颜色比自己的影子要深上许多许多。   她的影子颜色暗得近乎粘稠,如同一块在地上流淌的沥青,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地上站起来凝成实体。   林覆水垂眸盯着地上交叠的暗影,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早乙女千春的影子正在以某种不太正常的频率轻轻扭动摇摆,像是有东西正要从里面挣脱出来那样。   恰时,走在她身前的三好室友打断了林覆水的思绪。她们一前一后走到了宿舍楼下,楼下是伊甸园式的花园庭院,回身可见群山,正对面则是大海,视野非常开阔。在庭院的绿色人工湖边,正有人坐在一张圆桌后打盹,她面前放着一沓纸笔,看样子是在等人自行取用。   “就是那里啦,看来我们来得还算早的,还剩好多张呢。”早乙女千春道。   她甩下林覆水,一溜小跑去取纸。林覆水缓缓走过去,坐在桌后的女人被早乙女千春写写画画的动作惊醒,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   她坐着轮椅,脸色还是一如林覆水在葬礼上见她时那样苍白,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色衬衫和黑西裤,胸前别着一枚非常熟悉的徽章。   脆弱,苍白,以至于看起来有些神经质。这是林覆水乃至许多人对宫周易的第一印象。   猫猫蘑菇室友意识到自己吵醒了桌后坐着的人,抬头很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小声道:“你醒啦宫教授,需要我把你推回去吗?”   宫周易刚睡醒,看起来一时半会没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她撑着脑袋茫然地往四周望了一圈,视线在三步之外林覆水的脸上定格,眼瞳猝然睁大。   有那么一瞬间,林覆水觉得她正在自己的身上寻找故人的影子。   于是她走上前来,学着室友的称呼喊了她一声:“宫教授好。”   宫周易下意识嗯了一声,视线黏在林覆水的脸上,那双脆弱的眼眸里满是对过去的怀念。但很快,她似乎意识到林覆水与故人并没有太多相似之处,于是有些伤感地垂下了眼睛,望向自己残疾的双腿。   早乙女千春已经开始挽袖子准备把宫周易给推走,宫周易反应迟钝,直到被架着轮椅推开十数步路,她才迟疑地抬头望向头顶这个兴致勃勃推着她在石子路上颠簸的女孩。她被颠得几乎从轮椅上弹起来,缓声道:“……其实你可以换一条路的。”   “对不起教授,因为我听说在石子路上颠簸一下有助于你双腿恢复感知,”早乙女千春强行撬起轮子,给轮椅换去了另一条平坦的道路,“我下次一定不会了。”   宫周易低头看着通往人工湖的路:“别推了,我没说我要走。”   闻言早乙女千春立刻撒开手,宫周易坐在轮椅上一路往前滑去,就在轮椅快要掉进人工湖的瞬间,林覆水冲了过来,将人连同轮椅生拉硬拽了回来!   她紧紧攥住钢制的把手,满背都是冷汗,但当她望向早乙女千春和宫周易时,这两人却神色如常,尤其是自己这位室友,竟然还笑了出声。仿佛刚刚只是跟没有行动能力的脆弱教授开个小小的玩笑,丝毫没有对危险的恐惧心理。   宫周易回眸扫了早乙女千春一眼:“新入学的早乙女是么?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就是想看看宫教授是不是完全没有行动能力啦,”早乙女千春满脸写着无辜两个大字,“我认识从学校毕业的前辈,她们告诉我,她们当年跟你一起出任务的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样的。”   宫周易不置可否,抬头望向攥着她轮椅把手的少年:“林覆水。”   林覆水见她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说,正猜测是不是要与自己谈及关于养母林纵的事情时,却见宫周易面无表情道:“去填表。”   ……林覆水扭转了对F637女校里师生刚建立起来的菁英印象,应该说这些人上到教授下到学生都有够奇怪的。她不太安心地将轮椅重新交予到了室友的手里,转身去拿那份传说中的遗体捐赠协议表。   就在她指尖触及到纸张的那瞬间,尖锐而急促的警报声忽然在校园内响起!   林覆水收回手,诧异地望向身后。   在警报声响起的那瞬间,自己的这位室友反应极快,仿佛一只灵巧的山猫,短短一瞬间,她已经快将宫周易的轮椅推出火星,就差将轮椅扛起来逃跑了。她们二人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飞快消失在了林覆水的视野里,徒留林覆水独自在原地怔愣。   警报还在狂响,她望向不远处的海平面。   那里方才还一片波光粼粼,风平浪静,但在警报拉响之后的现下竟然呈现出了怒浪狂涛的气势。海浪一层层推进,打在礁石岸上,这已经是近乎海啸的规模,巨大的浪潮声呼啸而来,如玻璃般的海水几乎将海岸都掷得粉身碎骨!林覆水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海浪,方才拍过来的只是一碟小小的开胃前菜,她能看见后续的浪越叠越高,最后层的浪潮砌得有如高楼,正随时准备朝这边推进过来。   所以是海啸预警么?她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像早乙女千春一样转身逃跑。但比林覆水脚步更快的是从海平面那头传来的尖啸声。   那声音比鲸波怒浪更加具有穿透性,几乎是紧紧贴着狂怒的海水袭来。林覆水只来得及躲在伊甸园式的巨大花园石柱后,便被这种奇异的尖啸震得脚下不稳,险些跪在地上。她单手抓着石柱,感受着脚下地动山摇的震感,藏在柱后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双眸猝然睁大——   重重巨浪之上,飞着巨大的鸟。   ————————   三花喵喵室友千春:寝室已经打扫干净了喵,我们可以手拉手出门干坏事了喵!   小水:哪来的中二病少年?等等,不要把教授推进水里啊!   宫周易:……我刚才真的没有说我要走。 第7章 双刀流:你施法前摇这么长的?   这种鸟类成群结队飞过,羽翼划过因海啸而变得浑浊的波涛,展开的丑陋双翼足有数米长,但令人悚然的是它们遍布细小羽管的脖颈之上却生着一颗绮丽的头颅。   因为这颗绮丽的、近乎类似人类的头颅,它的身体反而变得割裂了,在丑陋的羽翼上长出美人头反而会令人更加在意它的丑恶之处,更何况那颗肖似人类的头颅上五官模糊不清,几乎是一团被烤坏的泥胚,只有隐约的五官印子,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要挣扎着从它凹陷的面部中喷薄出来那样。   林覆水离远看时,这些生着人头的巨鸟如同传说中的塞壬鸟妖般美丽,但随着它们乘着海浪越飞越近,她逐渐看清了这些怪物真正的面目,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它们的丑恶同时伴随着从神话史诗中走出来的震撼与壮观,林覆水听着它们在半空发出的尖啸,耳膜处传来的钻心疼痛使她直不起身,只能祈祷自己的藏身之处别被这些怪物发现,她不想入学第一天就被鸟用尖锐的利爪抓起来,拎到正在海啸的大海里淹死。   但旧世界时期有句古话,好的不灵坏的灵。   林覆水的指甲都快抠进大理石柱里,她尽量让身体蜷缩在柱子后,避免那些丑恶的怪鸟发现自己。可随着一声拉长的巨啸,有一只落单的人面鸟身怪物发现了藏身在石柱后的林覆水,朝这边俯冲而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枪声在半空炸响!   林覆水恍惚着往身后看去,只见有学生握着两把转轮手枪往这边冲了过来,她打空了一把的弹夹,边给手枪换子弹边诧异地望向林覆水,仿佛乖乖藏在柱子后等人拯救的才是这里格格不入的真正异类。路人师姐填满弹夹,边朝着半空的巨鸟射击边用某种闲谈的口吻对林覆水道:“新来的师妹吗,怎么躲在这里?你施法前摇这么长的?”   林覆水惊疑不定地望向她。她说的每个字林覆水都能听懂,但合在一起就让人无法理解了……   陆陆续续有更多人往她们这边的方向跑,林覆水这才发现最要命的不是随时随地掏出来的各式枪械,而是她全然无法理解的东西……为什么有人叽里咕噜地说几个字就能从体内拔出一柄剑?为什么还有人挥挥手就能驱动风变成利刃?跟这些人对比,第一个过来的师姐手里的转轮手枪都显得实在是太小儿科了,跟闹着玩似的……   见林覆水脸色苍白,那师姐从地上踢了一把巴雷特MRAD狙击步枪给她,神情有点怜悯:“真是前摇太长了?你这种情况要申请合适的队友组队啊。异能用不了,总会开枪吧?”   见到地上的狙击步枪,林覆水身体的某个阀门仿佛被开启了。   林覆水反射性地站起身,扛起那把步枪丝滑地抵肩立射。在她摸到枪的那刻,人枪合一,熟悉的触感让她如同被打开了记忆开关,又回到了童年时林纵教她用枪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枪管瞄准半空盘旋的巨鸟,连开三枪,每颗子弹都没有浪费,全部精准无误地打中了巨鸟的眼睛!   枪管还在往外冒着硝烟,身后的师姐已经呱唧呱唧地给她鼓起掌来。   “这枪法真不错!师妹,异能鸡肋没关系,师姐不嫌你,以后出任务跟师姐组队怎么样?”手持转轮手枪的师姐神色惊叹地站在林覆水身后,“对了师妹,你叫什么名字?”   林覆水自从摸到枪后仿佛摸到了真理,此时正全神贯注地射击:“林覆水。”   身后的师姐默了几息,抹了把脸:“懂了,高手总是藏拙。组队的话当师姐没说过。”   林覆水没听清对方说的话,自从摸到枪械后,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从温吞有礼的大小姐变成了天生的猎手。这一刻,她与方才那只即将袭击她的巨鸟身份调换,此时此刻,执枪的林覆水才是真正的猎人,而那只鸟则变成了她势在必得的猎物。   在连开三枪之后,在天际盘旋躲避的巨鸟终于力竭,它不再挥动翅膀,径直从半空中掉了下来,砸在了林覆水她们的眼前,双翼不断抽搐。   林覆水没有放下枪,她将枪口调转朝下,对着这只巨鸟的腹部再度射出了一颗子弹。   深红色的血洇出它鼓胀的腹部,在看见它不再有任何生命迹象后,林覆水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虎口有些发麻。近来两三年她忙于学业,不再被林纵带去靶场,身体也疏于锻炼,以至于此时此刻她整条手臂竟然被步枪的后坐力震得有些酸痛。   战场正在快速被清扫干净,成群结队突袭而来的怪物们已然落至下风,多数死了,少数见势不妙落荒而逃,只剩下寥寥几只仍不死心,不愿离去。其中一只格外巨大的似乎是它们之中的首领,它在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啸之后,再度将目标转移至藏身花园内的林覆水身上,朝此处俯冲而来,准备与地上的这些人类背水一战,死了也要拉上个垫背的。   林覆水手持真理,弹夹内还剩六发子弹,她毫不犹豫地重新抬枪,对准了朝自己袭来的巨鸟。   子弹射出,狙击步枪的后坐力使林覆水的手臂微微一歪。这发子弹弹道稍微偏移了,没有命中人面巨鸟的头部,而是擦着它的脖颈飞了过去,将它的一半脖颈炸开了。它在半空发出痛苦且愤怒的哀鸣,林覆水的这一发子弹彻底激怒了它,巨鸟停滞瞬间,从喉间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怒啸!   这声怒啸仿佛进攻的信号,还在半空盘旋的剩下数只巨鸟听命于它,顿时朝着林覆水所在的方向呼啸飞来!身后的路人师姐见势不妙,连忙拖着还想朝它们射击的林覆水往后滚了一圈,强行拉着她就近寻找掩体。   林覆水被她扯了一把,躲过了巨鸟袭来的利爪。她与怪物的距离顿时拉近,近到能够闻到这种生物身上传来的海腥味,还有它大张着的口中传来的腐烂肉味。它们的羽翼遮天蔽日盖住了林覆水的视线,直到这时候她还没扔下手里的枪,她径直提起枪,将发烫的枪管对准了朝她扑来的怪物。   ……比痛楚先到来的是明亮的刀光。   巨鸟大张开的利爪已经抓破了林覆水手臂上的皮肤,她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到痛,被羽翼遮蔽住的视野内忽然有两线寒光闪过。她感觉到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冰冷的冥河,但半空朝她袭来的一切都诡异地停滞住了,原来离死亡最近的时刻,身边的一切真的会变慢,她身处生死之间,仿佛身为观众,在看一场以自己为主角的幻灯片。   而此时刀光交错,正在破开一切阻碍在刀前的阻障。   林覆水眼睁睁地看着刀身没入巨鸟的身体,那两把交错的唐刀泛着冰冷锐利的光,斩杀它时轻易地仿佛砍瓜切菜。下一瞬,和着血的内脏稀稀拉拉全朝着她的方向砸了下来,林覆水下意识用手臂去挡,本该继续朝这里斩下来的刀势一滞,硬生生改换了方向。   但林覆水仍旧感受到了那两柄唐刀残留的杀意,那杀意冷得她汗毛竖立,恨不得再往后退几步,免得执刀人的刀势波及到自己。她还年轻,她当然不想死,更不想获得跟怪物相同的死法,林覆水如此想着,也就如此做了。她强行给自己翻了个身,一把薅住了方才说要跟她组队的那位师姐,后者见她满头满脸都是血,不由悚然变色:“不是吧?这都能死?”   她抹了把脸上残留的怪物鲜血,本想开口感谢这位师姐方才拽了自己一把的救命之恩,但林覆水一张嘴就感觉有血往自己嘴里渗,一时间恶心得快要吐出来:“呕……”   裴无律将剩下的几只巨鸟斩杀于刀下,此时收了刀,目光冷淡地往此处看过来。   自己招来的3S级师妹满身是血,正趴在别人身上不断干呕,看起来是真的要吐了。   被林覆水攀住的无辜路人察觉到裴无律的眼神,她联想到这位平日杀伐果断的作风,浑身打了个冷战,连忙起身将林覆水往她的方向一推,站起来就想跑路,看起来根本不想管这位师妹的死活:“我不管,你自己招来的人你自己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收了校长五百的拉新人头费!”   她走后,裴无律低头望向平躺在地上装死的林覆水。她缓缓走过去,伸手推了推林覆水的肩膀:“起来。”   林覆水紧紧闭着眼睛,气若游丝:“我要退学。”   “哦,”裴无律道,“那我让宫教授过来给你打一针,让你忘掉今天的事情。就是针剂副作用比较大,你接下来的三十到五十年内可能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产生阿兹海默症的症状。”   林覆水道:“你们这是强买强卖。”   “林纵把你带在身边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关于女校的事情吗?”裴无律看着她道。   意料之内的,林覆水摇摇头。   “所以你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也不知晓关于异血者的事,”裴无律蹙了蹙眉,显然想到了什么,她蹲在林覆水身边,清理战场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勤勤恳恳地用异能将现场的血迹打扫干净,“抱歉,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不应该让你考虑古生物研究系。”   ————————   因为要保留字数上第一个榜单,所以最近更的字数比较少~最近作者又去学科目三了orz考场总算重新开了,这几天比较忙可能不怎么回评论,抽空会回的! 第8章 镜子的两面:她没有影子。   想到从前林纵对自己的嘱咐,林覆水骤然睁开眼。   怪物的血糊在她脸上,刺得她双眸火辣辣地发痛。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说些什么,活了十八年,她早已经不做那些变身打怪的梦了,这感觉就像是有人忽然拿来一套不合身的变身服告诉她你快点变身拯救世界啊!快使出你的必杀技!林覆水也很想搞个大的来震撼一下所有人,可是结果显而易见,她努力努力白努力,最适合她的还是热武器。   她喃喃道:“我……我不知道。我想先洗个澡冷静一下,还有你说的关于我妈的事,异血者,还有她们说的什么3S级……有人能来跟我解释解释我不知道的这些事情吗?”   裴无律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什么,了然道:“所以你的选择是留下。”   她站起身,在不远处的圆桌上拿过一张沾着血迹的协议,弯下身将协议递给林覆水。林覆水接过来一看,早乙女千春真的没有在跟自己开玩笑,这真的是一份捐赠遗体的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如若意外身亡是否愿意捐赠遗体交予校方进行解剖研究”,林覆水怔怔看着这张纸,裴无律贴心地给她递了支笔过来。   她坐起身,在是与否之间填了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我不会死,就算死了,我也要跟我妈埋在一起。”   裴无律点点头,将纸收了回来:“你先回寝室吧,还记得是哪间房么?今天事发突然,学校安排的教授本来应该提前跟你说你想知道的那些事的。等到过一个小时之后,会有人来寝室找你,跟你谈谈关于学校和林纵的事情。”   林覆水如同幽魂般拖着身体走向寝室楼梯,裴无律目送她远去,刚才走开去清理战场的同级生默默走回来,试探性道:“难道学校找错人了?”   裴无律摇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沉默地将长刀用水擦净,这两柄长刀是唐刀之中的仪刀样式,长约120厘米,提着足以触地。在通常情况下,这种唐刀都是双手持单刀,但裴无律是个例外,她单手持刀,还是个二刀流,在方才林覆水看不见的地方,她外套之下的手臂肌肉紧实如钢铁,空手足以扼死猛虎。   此时战斗结束,她浑身放松下来,将双刀插回鞘中。裴无律本想走开,但想了想,她又从衣袋中拿出那份折好的分寝名单。身旁的同伴凑过来瞟了一眼名单上的人名,挑了挑眉:“那个谁不是一直在学校么,今年怎么成新生跟着一起入学了?”   裴无律蹙眉,抬头望向寝室三楼的方向。她本想说些什么,但裴无律素来跟人交情浅淡,从不主动建立关系,特意提醒本不是她分内的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分情感的联系,等于给自己和对方平添多一份负担。这样等到自己死去的那一日,与自己有情感联系的人会感到痛苦的。   还是赚钱要紧。   而对异血者一无所知,战斗能力堪称短板的林覆水快速地回寝室洗了个澡。   她进浴室之前早乙女千春还没有回来,可当她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早乙女千春已经坐在了床位上,正捧着一本书半躺在床上哼歌。   她换好了衣服,此时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睡裙躺在那里。仅剩的夕阳透过窗户洒在她柔软的头发上,林覆水扫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却一时间说不太上来,于是搭话道:“千春,你刚才去哪里了?”   那女孩放下书,笑吟吟地望向林覆水:“说错啦,我不是千春。”   林覆水眉心一跳,便见她从床上坐起身,乌发披散在腰间,与下午自己见到的早乙女千春的齐肩发确实不一样。原来是千春的双胞胎姐妹吗?林覆水观察着她的脸,虽然头发长度不同,但她们二人的脸却一模一样,几乎像是镜子的两面。   就在此时,寝室门开了。早乙女千春走进来,见那女孩坐在自己的床上,神情自若,仿佛她出现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见千春也回来了,林覆水望向三人寝中空荡荡的最后一个床位,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就是我们寝室的最后一个室友么?”   早乙女千春笑了,她坐回自己的床位,任由那个穿着睡裙的女孩依恋地枕在她肩上:“不是哦,严格来说,她不是这里的学生。”   这样的吗?林覆水觉得这话有点奇怪,随口道:“很晚了,她不用回去么?”   早乙女千春不答话,只是付以林覆水温柔的微笑。而枕在她肩上的女孩蓦然抬起她与千春一模一样的脸蛋,听见林覆水的话后,她方才温和的神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阴冷。她竖起一根手指,对着林覆水晃了晃,而后慢吞吞地将指尖指向地面——   她没有影子。   在看清地上缺失的影子的瞬间,林覆水头皮都快炸开了。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没有影子的女孩缓缓站起身,她一步步蹭到林覆水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开口时语声冷如珠玉:“千春没有告诉过你,她的天赋么?”   看着她缓缓逼近的脸,林覆水感觉自己开始缺氧。她艰难道:“是……是什么?”   “她的评级是C,天赋名怪谈,在很多人眼里其实是个有些鸡肋的能力……”女孩骤然凑近林覆水,那张与早乙女千春如出一辙的脸上五官扭曲,嘴角森然裂开至最大,“你听说过裂口女么?”   面对这张脸,林覆水非常争气。她咬紧牙关,连一声尖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来,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晕了过去。   还没等她倒向床铺,一具冰冷的、柔软得过分的身体便将她托了起来。女孩用她森冷的手拍了拍林覆水,见她屏息不肯出声,于是姐妹俩抱成一团,夸张地哈哈大笑了起来:“醒醒,跟你开玩笑的啦!我叫早乙女海夏,今后就请多指教啦。”   还有名字,说明是人。   林覆水一下子睁开眼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你是千春的姐姐还是妹妹?”   早乙女海夏眨了眨眼睛,重新蜷回姐姐身边,拉住了她的手,意味深长道:“都不是哦。我是姐姐的影子啊。”   影子?林覆水一怔,没能反应过来早乙女海夏话中的意思。   方才早乙女海夏托起自己时,林覆水所触及的皮肤很柔软,相触时也有实体,除却体表温度相比常人低了些以外,完全是个活生生的人类。见林覆水仍旧一头雾水,早乙女千春大发慈悲解释道:“海夏是我异能的伴生物,她说的影子就是字面意思,她能够从我的影子里脱出来陪伴在我身边,虽然活动范围有一定限制,但平时行动是自如的。海夏陪了我很久,我和她从身到心共感,所以于我们彼此而言,我们早就不止是本体和影子的关系了。”   甚至亲密到给从异能中诞生出来的怪物起了名字,认同她与自己一样身为人类的身份,赋予她与自己一样的权利。   ……但海夏作为从异能中诞生的伴生物,难道不会对千春的本体产生丝毫威胁么?林覆水想起古早的都市二重身的传说,蹙了蹙眉。她看着早乙女海夏依赖地枕在姐姐肩上滚来滚去,本还想再问些什么,但在看见千春一脸纵容地伸手替妹妹梳理长发的时刻,她选择将话咽回肚子里,就这样丝滑地接受了本不该存在这间三人寝的第四个“人”。   说到三人寝,好像还有个室友没有来寝室报道。   林覆水望向靠门处那张空荡荡的床,心说这位室友该不会是看见今天校园里的乱象后临阵脱逃了吧。   早乙女姐妹却仿佛对没来的室友毫不在意,她们已经开始合力将行李箱中的零食往外倒,五颜六色的零食铺了满满一床。海夏黏完了姐姐,心满意足地跟林覆水分享起了带来的巧克力,她这头埋头苦吃,那头的千春已经开始点评:“这个牌子的太甜,下次换一种买。”   林覆水望向没在吃东西的千春,再看看习以为常的海夏,已经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来面对这对神奇的姐妹了。   就在她们大开零食分享会的时候,宿舍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门外敲门的人彬彬有礼地敲了三声,敲门节奏错落有致,看来门外是位很有礼貌的女士。时间不早了,林覆水与早乙女千春都从对方的神情中读出了诧异,反而是海夏率先欢快地应道:“来啦。”   她噔噔噔小跑去开门,在开门的瞬间,早乙女海夏抬头,望向门外那位明显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头的银发女士,表情瞬间呆滞了:“……诶?”   林覆水循声望去,迎面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门外站着的人银发垂落下来几缕,更多的头发绑在脑后,那双深邃的绿眼睛微微垂下来,对为她开门的海夏展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你好,请问我能进来吗?”   ————————   我们小水是一款虽3S但成长型女主~   小水:一只三花猫猫……不对,是两只三花猫猫室友!   师姐:赚钱,赚钱,要在活着的日子里赚更多的钱!(握拳) 第9章 异血者:在女校中,她仅次于你。   早乙女海夏身为伴生物,或许是感受到了高阶异能的压迫感,顿时如临大敌,嗖一声躲回了姐姐千春身后的床上,末了还谨慎地用被子卷住了自己,像条沉默的花卷,躲在被子底下不肯出声了。   这位颇有风度的年迈女士提着一袋咖啡进门,身后还跟着一位梳着单条麻花辫的女孩。   那女孩的辫子乌黑发亮,发质非常好。她上半身是一件形似短风衣的棕色小洋装,下半身穿了短裤和靴子。虽然穿着复古的洋装装束,但她的脸却完全没有混血的痕迹,双眸深黑,此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微微抿着薄唇。   她的身高在如今各式营养剂横行的世界算是矮的,只有一米六出头,这让她显得像个营养不良的低年级学生。女孩跟在这位古欧洲血统的年迈女士身后进来,就在她扭头打量寝室的瞬间,林覆水看见她麻花辫末端系着的一小朵红色山茶花,这是她身上唯一的亮色。   林覆水悄悄观察着她,而她没看寝室中的任何人,而是将视线好奇地放在了林覆水床头的一只毛绒玩具熊上。   注意到玩具熊的女孩双眸瞬间亮了起来,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林覆水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站了起来,将小熊捧给她。这只小熊还是林覆水小时候林纵买给她的,算是林纵为数不多真正送给她的礼物之一,林覆水一直很爱惜。   林覆水举着小熊,在她面前晃了晃:“给你,这个是手偶玩具,你想抱抱它吗?”   女孩抬眼看着林覆水,还是没有说话。   就在林覆水以为自己即将碰壁的时候,她忽然蹲下身,从自己的小手提箱里拿出了另一只兔子玩偶,向林覆水示意自己也有。女孩拎着兔子玩偶的耳朵,将兔子和林覆水的毛绒小熊肩并肩放在一起,又提起小兔的爪子,将那只毛茸茸的兔爪放在了林覆水小熊的熊爪上。   林覆水心软软,但看不懂她的意思。   “兰音珠的意思是说,她们俩可以做好朋友。”进门后始终没有说话的女士温声道。   林覆水抬起头,惊讶地望向这位年迈而优雅健硕的女士。而对方对着她微微一笑,道:“失礼了,忘记做自我介绍。我叫卡里斯·唐,是这所女校现任的校长。我们先前在你母亲的葬礼上见过一面,当时人太多,场合不便于我对你提起女校与母亲的事情,林覆水,还请你原谅。”   “我理解您,校长,”林覆水眸中难掩诧异,下午裴师姐说过会有人来找自己,她本以为来的会是那位坐轮椅的宫教授,却不想来的竟然是校长,“只是我没想过会是您亲自来找我。”   早乙女千春很会看眼色,她跟校长打了声招呼,便伸手将被子里的妹妹拉了出来,两人手拉手挤进浴室沐浴了,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了林覆水与卡里斯·唐。而那个叫兰音珠的女孩脱掉鞋袜,默默回到了空出来的那张靠门的床位上,掏出一本日记本开始沉浸式写写画画。   这间欧式宿舍的空间非常宽敞,但高挑结实的卡里斯进门后,林覆水却骤然觉得这里变得逼仄起来。   卡里斯示意林覆水跟上自己,她们先后走出宿舍门,走下楼梯与走廊,来到离宿舍楼不远的一处教学楼旁。她边走边将打包好的咖啡递给林覆水,行至这栋教学楼的一楼,卡里斯按下室内悬浮电梯的B32层,林覆水只觉脚下传来一阵失重感,她好像被强行坐上了一辆疾速运行的弹射型过山车,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推得趔趄几步,贴在了电梯壁边上。   而卡里斯司空见惯,不动如山,甚至还有闲心整理被震散的衣袖。   数秒震颤之后,推背感褪去,她们抵达了目的地。   电梯并没有立刻开启,紧紧闭合的门上浮现一块闪着红光的九宫格。卡里斯熟稔地抬手输了密码,在一连串滴滴的提示警报声后,门开了。   林覆水跟在卡里斯身后走出电梯,她恍然抬头,惊觉这里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教书育人的菁英女校……   而是将恶魔捆缚于此的昏暗巢穴。   这是一座全透明的收容所,挑高足有数百米,空间被极为厚重的数层透明材料分隔开,空旷巨大的收容所被分为大小不一的数个单间,最小的只有巴掌大小,其中栖息着蜗牛状的带壳小东西,最大的长约百米,里面却只是关缚着一只约莫一米多长的鳞片生物。   见到这样怪异而可怖的画面,任谁看见恐怕都要当场吓得昏厥过去。但林覆水接受能力非常好,入学半天内频发的视觉冲击使她如今反而镇定下来,能够相对冷静地去观察这座巨大生物收容所内奇形怪状的那些怪物们。   卡里斯行至离她们最近的一处透明空间旁,扣指敲了敲隔层,温声道:“原本不该直接带你来这里的,但听说下午的塞壬鸟给了你很大的冲击,覆水,我相信你心里应该有准备了。”   林覆水循着她的手望去,这块透明隔层之后囚禁着一只皱巴巴的幼鸟,它头顶顶着的人脸不似今天下午看见的成年体那般能模糊看见五官,而是正在发育中,像是膨胀的一小团肉瘤。   她沉默一瞬,低声道:“是的,我相信我已经准备好了。”   卡里斯无视了隔层后拼命张大口腔、想要一口将她的手指吞噬进肚的那只幼鸟,她悠闲地啜饮了一口咖啡,神情在像是在追忆什么久远的故事:“你应该能够从书本中知道,新世界政府的建立是在一百三十年前。   那是公元二一三零年,新家园政策开始实施,黑色警报在我们人类当时所享有的每一寸土地上空拉响。全世界的国家与政府都对自己的民众说,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大面积的核泄漏与日复一日严重的环境污染,被严重污染的土地已经不再适合人类居住甚至踏足,于是为了躲避这场灾难,新世界政府建立,政府军在被污染的国土边缘设立了严密隔绝污染的屏蔽墙,几乎所有人类都被强行转移到安全的土地之上生活——”   卡里斯顿了顿,道:“但事实并非如此。”   隔层后的幼年体怪鸟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开始隔着隔层用爪子抓挠卡里斯的手。卡里斯被它打断,轻轻敲了敲玻璃:“安静点,塞壬。”   “塞壬?”林覆水想到了什么,“是古希腊传说中的塞壬么?可是这种生物在神话里都是以人鱼形态出现的。”   “是的。在最初版本的神话传说中,塞壬本应该是生有羽翼飞翔的人面怪鸟,但随着时间变迁,它的形象逐渐被改变成了人鱼,”卡里斯道,“在世界异变初现端倪的时候,塞壬也是最先一批出现的类神生物。我们曾试图驯服它们,但很可惜失败了。后来我们会在每一批试图攻击我们的类神生物中挑选较为温顺的幼年体,尝试继续让它们为我们所用。”   校长将透明盒子重新放回手提包内,目光专注地望向林覆水:“言归正传,新家园政策的开始并不是因为所谓的核污染,而是因为这些古怪生物的出现。最开始的研究者根据它们的特征与习性将其称之为类神生物,它们拥有超乎寻常动物与人类的力量,光靠隔离开的墙和武力镇压根本无法与它们抗衡。但就在类神生物出现的几乎同时期,世界上陆陆续续开始诞生出一些特别的孩子,研究者给她们取了统称的名字——”   林覆水已经预感到了那个名字,她轻声接道:“异血者。”   卡里斯点点头。她双手交握,苍老而有力的手上显现出道道疤痕。   她垂下苍绿色的眼眸,道:“新世界政府掩盖类神生物存在的同时,也掩盖异血者的存在,为的是勉强维持人类的秩序,以及巩固政府的统治。在这一百多年来,各家说法众说纷纭,有人说异血者和类神生物的出现无限趋近于同时,所以异血者是类神生物的伴生物,都拥有本该不应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力量,是世界即将毁灭的征兆。但也有人说异血者是杀机中的一线生机,生来肩上就担负了使命,应该借由她们的力量彻底将类神生物从这个世界上拔除,恢复人类本应有的领土。   “这些异血者不同于政府军,政府军在明,而异血者则藏在见不得光的暗处。异血者与生俱来的天赋异能是幸运,也是厄运,她们身怀异能,与常人有异的体质使她们与类神生物相吸,终究无法过上与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异能强度过高的人还会产生别的副作用……你见过裴无律了吗?”   林覆水下意识点头,瞬间里联想到了她那双异于常人的深红色眼睛。   “你应该没有见过她墨镜下的眼睛,”卡里斯道,“那是异化程度过高的征兆。林覆水,她的天赋评级是S,在女校中,她仅次于你。”   ————————   科目三终于过了QvQ,接下来我会加油存稿更新的~争取下个月能够双开下一本NPC剑修~   P.S,我的文cp都是强强,但是基本都默认是主视角女主最强哒(哪怕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ovo 第10章 生路死路:当年我们给她的评级是A。   仅次于我?   林覆水的重点成功被卡里斯·唐的这句话带偏了。   她没急着去弄懂到底什么是她们口中的S级,自她下飞机来到F区的那一刻起,这所女校带给她的震撼实在太多,林覆水的大脑仿佛开启了自动保护机制,一时间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   提及这位师姐,此时林覆水眼前顿时浮现出手持两把长唐刀从天而降的裴无律。裴师姐怎么看怎么像电影里演的终极大杀器,负责提刀在前方冲锋陷阵见神杀神见佛杀佛。虽然师姐开机车送外卖的样子又很好地稀释了这种危险感吧……但仅次于我?林覆水觉得校长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   听她们的说法,S级之后应该依次是ABCD级。按照这样的排序算,连自己寝室那对双生子姐妹的等级都堪堪只是C级,那S级又算什么?行走的人形核武器?   林覆水还是很客气的,面对一脸严肃的卡里斯,她选择付以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看着眼前被关在这座地下收容所中的塞壬幼体,再想想今天下午师姐们井然有序使用异能和热武器的架势,林覆水怀疑那些从海平面上飞过来的塞壬成年体充其量也只能算是网游里的新手村任务。新手村的NPC挥舞着锄头和镰刀三两下砍死怪鸟,而自己则是被万众瞩目的勇者,结果刚走了没两步,就差点死在它们的爪下,还是靠着成天跑腿送外卖的朴实师姐捡回了一条命。   虽然林覆水确实跟着林纵练了许多年的枪,但她真心实意地觉得枪械精通只是一种保命方式,跟这些异血者师姐们五花八门的异能完全不一样。反正现今枪械的使用是合法的。而她身为守法公民,合法合规地用枪,为的只不过是万一被人绑架,还能有一己反抗之力,不给林纵添麻烦罢了。   想起林纵,林覆水骤然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卡里斯·唐:“校长,我们先别谈这些了,您……您跟我讲讲林纵吧。”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卡里斯方才还游刃有余的神色微微有了变化。   她放下抵在唇边的咖啡杯,目光随着杯壁的咖啡液下滑,直至滑落到她开始苍老的指尖上。卡里斯垂下眸,避开了林覆水的眼睛,郑重道:“你的养母林纵是F637纠察女校的学生,肄业于23年前。”   从校长口中得到肯定的回答,林覆水从踏进校门开始飘忽的心忽然安定下来。她不再迟疑,问出了那个心中已经有答案的问题:“所以,林纵也是异血者,对么?”   “是的。”卡里斯道。   “林纵的天赋非常优秀,当年我们给她的评级是A。你别看A级比S级等级低,但数十年能出几个S级?当年校内没有S级,除却林纵本人之外,跟她同年入学的A级生也只出了一个,她们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尤其是林纵,她性格洒脱,爱说爱笑,那时有多少人仰望她,倾慕她,将她视作自己努力的方向……即便这样多年过去,我还记得她初入学时的风姿,”卡里斯·唐面带追忆,轻声道,“她简直是一轮太阳。”   闻言,林覆水沉默了。   校长口中的林纵跟自己所认识的林纵是那样不同,与自己相伴十数年的养母虽然同样受无数人仰慕,但在自己眼中,林纵与热烈的太阳堪称毫无关系,甚至在许多时刻,她刻意压抑自己的光芒,为的只是能够让自己一个人独处一隅静静待着。她从不闲聊,不说无意义的话,缄默已经成为了林纵的常态,她对林覆水最大的纵容只不过允许她在自己身边安静地坐上片刻而已。   林覆水经常在家中三楼的露台看见林纵抽烟,火星明明灭灭,她孤身站在花园内,月色倾洒在她的肩膀上,林覆水为此时常觉得养母是孤独的。在自己眼中,她比起太阳,更像冰冷的月亮。   卡里斯·唐道:“她本该就这样一路顺遂地毕业的,但就在她入学的第三个学年里,林纵身上发生了一件重大事故。”   她垂下那双苍老而不失锋芒的眼眸,林覆水心中预感到什么,手心沁出了一层汗。   卡里斯顿了顿,提及那件事对她而言仿佛再度揭开身上一道从未愈合过的伤疤,她看着林覆水蜷紧的十指,低声道:“那是一次外出执行的任务,任务评级为B。按理说,这样的B级任务交予两位经验丰富的A级学生,应当会轻而易举地完成……但我们的判断出错了。   “事故中,和林纵一同出发执行的那位A级学生牺牲在任务地点。自从这件事后,任务地点就封闭了,那位学生的尸身也永远留在了那里,我们没能将她带回来。”   林覆水屏住呼吸,准备听卡里斯继续说下去,可是校长止住了话头,气氛重新变得沉默。   但如此也够了。她在心中飞速将信息串联起来,林纵在第三学年出了一次外出执行的任务,结果评级出错,事态应该大大超出了两位A级学生的想象,以至于跟林纵一起的同伴殒命于此——   林覆水呼吸一滞,重新将目光投向校长,轻声道:“和林纵一起出任务的A级学生,是那位同级生吗?”   这回讶异的人轮到了卡里斯。她诧异地望向林覆水:“她和你提起过这件事?”   林覆水摇头,她只是想到了二楼空房间里的照片。那张被林纵恨之入骨又不舍丢弃的照片很显然是张校园合照。林覆水尽力回想了一下,凭着记忆问道:“那个人是不是过肩的中长发,笑起来时一侧脸上有枚深酒窝?”   卡里斯更为诧异:“没错,就是她。按林纵的性格,她连异血者存在都对你隐瞒,何况是当年那桩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故?”   因为那是唯一没有被林纵的烟头烫掉面目的人啊。   林覆水没有跟卡里斯提起那张相片的惨状,反正那相片也被她收了起来,跟着山茶花徽章一起下葬进林纵的坟墓里了。除非有人掘了她的坟,否则它不会再重见天日了……于是她只是简略地跟卡里斯提了提自己偶然见过一张相片,觉得卡里斯说的那个人应该是她。   卡里斯默了默,默契地没有再多问,转而将话锋转向了林覆水:“……总而言之,林纵领养你的这件事,目前还活着的异血者们几乎全都知道。因为异血者和类神生物是类似相克相生的关系,当你出现在那所孤儿院的那一晚,周遭类神生物的爆发迹象达到了自从记录起从未有过的峰值,几乎破开了政府设立的屏蔽墙,可调遣的武装部队全都来了。为此我们不得不出动了全部能动用的异血者去处理那些类神生物——我本来主张将你带回女校抚养,但林纵先了我们一步,将你带回了家。”   林覆水有些尴尬,这太诡异了,像是在看Reddit论坛上的恐怖故事。   按照卡里斯的说法,她离人的范畴已经很远了,反倒像招惹蜂群的蜜或是引来苍蝇的一桶泔水。   短短一日内接收了这样大的信息量,林覆水开始有些头疼,只能从卡里斯的只言片语中截取出重点:“可是,如果我对它们而言那样有吸引力,为什么我从未见过你所说的那些什么……类、类神生物?”   “那是因为林纵替你挡去了一切。”卡里斯·唐用称得上温情脉脉的语气说道。   看着眼前女孩微微失神的模样,卡里斯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如今的林覆水恰是当年林纵入学的年纪,只是她们一个意气风发,一个显然正在被无情的现实推着走,对周遭的一切一头雾水,还失去了与自己相伴十余年的母亲。   当年学院的信息部监察到林纵正孤身将车速狂飙到500km赶往那家孤儿院,便立即询问卡里斯要不要出手拦截。那时林纵一手创立起来的恒泫药业已经如日中天,所有知情人都以为林纵收养婴儿的用意是将其用来投入于自己的药物研究事业,而卡里斯密切观察着林纵的一举一动,决定暂时按兵不发。可是出乎所有人,包括卡里斯的意料,林纵竟然像模像样地带起了孩子。   她是个天才,做什么都非常出色,在脱离女校建立自己的公司之后,她又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个母亲。   虽然她们早已做好与林纵抢人的准备,但林纵养孩子似乎养出了感情。这个叫林覆水的女孩在她们的眼皮底下长大成人,她是个懂事的小孩,自从被林纵喝退后,她再也没有试图牵过林纵的衣角,也不再喊她妈妈。她学习很认真也很争气,即便没有了林纵,这样的孩子在当今的世界里一定也能活得很好——   或许这就是林纵不愿林覆水知晓真相的理由,先下手的反而先生出了恻隐之心,不管林纵驱车前往孤儿院时是怎样想的,现在的林纵一定更想林覆水脱离异血者的身份,不必再隐蔽在暗处,而是能做一个无知而富裕的“正常人”。   只是这样的无知又能持续多久呢?卡里斯注视着眼前的女孩,林纵终究还是低估了那些类神生物的智慧,即便她透支生命去为自己和女儿寻求一条不再战斗的路,可在林纵踏出新路的同时,那些在暗处蛰伏、韬光养晦的怪物们也在前行的路上。人类与它们之间的战斗,只有赢或者死这两种结局,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想到这里,卡里斯轻轻叹了口气,直视向林覆水,道:“那么,林覆水,请告诉我你的选择。你是愿意作为无知而幸福的正常人类离开这里,即便终有一日它们会找到你的头上,但你能够轻松愉快地度过你仅剩的余生;还是选择留下,直面即将到来的命运,以异血者的身份与它们相抗,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为止?”   ————————   明天就要上本文的第一个榜单啦,在此顺便再说一下这篇文是剧情流,大长篇,主视角女主林覆水属于成长型,剧情感情64开,主受视角女性群像,设定已经有了双单雌生育技术,有微量送死的炮灰丑角为男,没特意强调性别的出场人物都是女性。不是标准爽文类型,会死除了两位主角之外的人QvQ   祝大家阅读愉快! 第11章 宿舍的第一晚:你看这个人好穷啊。   林覆水麻木道:“今天裴师姐跟我说了,说如果我要走的话就要给我打遗忘针,打完针我就会得阿尔兹海默症……”   “只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卡里斯善解人意地安慰她,“不是还有一半概率没事吗?”   林覆水揉了揉脸,疲惫道:“我选择留下。但是校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要问您。”   “请说吧。”卡里斯·唐道。   林覆水重新坐直了身体,认真道:“林纵的死因真的是猝死吗?”   卡里斯道:“不是。”   就在林覆水迫切地等待卡里斯说出真相时,她却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石英表。在这座地下收容所中,她们谁都没有留意到时间的流逝,而此时指针已经指向夜晚九点半。   卡里斯对林覆水点点头,示意她随自己一同回到来时的电梯里。她摁下电梯按键,在它启动的前一刻温和道:“这件事要讲起来实在太长,你是个好孩子,会慢慢知晓一切真相的。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举行入学式,先回去休息吧。”   林覆水欲言又止,满肚子的困惑全被这座过山车式的电梯甩出去了。她们二人踩着夜色回到宿舍楼,卡里斯叩开309室的门,来应门的人是兰音珠,她抱着枕头,已经换好了睡衣裤,只是那条单边麻花辫依旧没有松散下来,垂在她的胸前。   卡里斯将林覆水送回宿舍,她站在门边没有进去,反倒是对着兰音珠挥了挥手,嘱咐道:“我走了,好好跟你的新室友相处,记得睡前吃一片助眠药。”   梳着单边麻花辫的女孩轻轻嗯了一声,有些不安地摆弄怀里的枕头,犹豫再三,她第一次小声开口对卡里斯道:“再见。”   门被关上了,早乙女姐妹还在浴室没有出来,林覆水和那个叫兰音珠的女孩面面相觑。   兰音珠迟疑了几瞬,趿拉着拖鞋走到了林覆水床边,把她的兔子玩偶抱回怀里。在路过林覆水的时候,她走得飞快,好像生怕林覆水伸手拽住她一样。   就在兰音珠再度躲回自己床上的时候,在浴室洗了许久的早乙女姐妹提着脏衣篮出来了。寝室有浴缸,她们俩泡了很久,早乙女海夏身为影子,看着还算正常,而千春的皮肤都泡得发白了,她们俩紧贴着出来,一副恨不得将彼此嵌在骨肉里的样子。   海夏见校长已经走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催促千春拿出通讯器加林覆水的联系方式。林覆水加了她,千春的头像不出意料的是她们两姐妹脸贴脸在镜头前比剪刀手的大头照。彼此加过好友,二人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行动,跳脱的海夏早已经蹭到兰音珠的床前:“室友快起床室友快起床,现在才九点钟,怎么可以浪费大好青春在睡觉上!”   兰音珠躲在被子底下悄悄打量海夏,后者对她灿烂地呲牙一笑,伸手拉她起来:“三、二、一——起!”   兰音珠被迫起床,半惊恐半慌张地望向这三个缓缓朝她逼近的新室友。她束手无策,只能抱紧自己,正当她准备爬起来落荒而逃的时候,两只通讯器同时凑近了她。早乙女千春笑吟吟的:“新室友……”   林覆水接话道:“加个联系方式吗?”   兰音珠没想到她们接近自己只是为了这个,顿时愣住了。   “……我没有通讯器,”兰音珠小小声解释道,“我不会用。”   这下吃惊的人变成了林覆水和早乙女千春。现在市面上通用的通讯器集合联络和光脑为一体,非常轻便,很好上手使用,哪怕是三岁的小孩都能熟练地打开通讯器找动画片看。如今新室友竟然说她不会使用通讯器,这简直超乎了林覆水的想象。   “你是从G区来的吗?”早乙女千春蹲在她床边,小心翼翼道,“你出来上学,没有通讯器怎么联系家里人?”   兰音珠神色迷茫了一瞬,终于慢吞吞地说出了第一个长句:“我不知道。我没有家人,是卡里斯校长把我带回来的,她说她就是我的家人。”   早乙女千春不知道自行脑补了什么,也蹲着不说话了。林覆水想了想,在自己行李箱里摸出一只全新未拆封的通讯器,塞到了兰音珠的手上:“不会用没关系,我教你。”   兰音珠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将这东西还回去。见林覆水不肯收回,她有点着急了:“可是,可是……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跟别人交换的东西了——”   “我不缺一部通讯器,但是你看,我目前对这里几乎一无所知,在这个学校,我缺能告诉我更多新知识的朋友,”林覆水温声道,“不是任何事都必须要以交换的方式进行的,还有一种给予方式叫做赠与。你刚才把你的兔子玩偶和我的小熊放在一起,校长说,你的意思是她们能成为朋友,那我们也可以。”   床上坐着的女孩似懂非懂,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懂林覆水的话。但她听到“朋友”两个字时,神情有了微微的变化。她握着那部没拆封的通讯器,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低声对林覆水道:“我现在没有东西可以赠与你,但是未来或许会有,我会还给你更好的东西的。”   林覆水摇摇头,没将兰音珠的话放在心上。   她和千春海夏坐在这张床位上,将兰音珠一左一右包围了起来,手把手地教她通讯器的使用方式。正如兰音珠所说,她是真的不擅长使用电子产品,对方几度想要放弃,都被海夏给摁住了。她们花了几个小时耐心教她,直到深夜十二点,兰音珠才总算找到了一点使用的窍门。   千春早就哈欠连天,海夏倒还十分精神,但她几乎寸步不离地黏着她的姐姐,于是二人双双倒回自己的床位上相拥而眠了。林覆水坚持了一会,见兰音珠仍然聚精会神地研究通讯器,便跟她打了声招呼,说明天再教,也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她几乎一沾床就睡着了,入学的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她被枪支后坐力震到的手臂直到现在还在发麻发痛,此时完全无暇思考更多,便堕入了深沉的睡眠。   寝室熄了灯,只剩兰音珠的床位还荧荧亮着。她捧着那只通讯器辗转反侧,玩了一整晚的消消乐。   *   在礼堂等待入学典礼开始的那十几分钟里,林覆水哈欠连天,眼下一抹令人忽略不掉的青色。   她昨晚睡得很沉,但这点睡眠时长对于高强度运动了一天的林覆水而言根本不够用,还好她是个心志坚定的人,赶在闹钟响后的三分钟里挣扎着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换上了昨天早乙女千春替她捎回来的女校制服。   听说这套制服入学礼要穿,林覆水摸了摸身上的布料,虽然是西装样式,但是比较轻便,也便于迈开腿运动,非常适合动不动就要跟海上的塞壬之类的怪东西抗争的学生。   直到林覆水洗漱完毕,早乙女姐妹还没起床。林覆水敲了她们好几次床沿,这两人仍然像两只猫一样蜷在一块呼呼狂睡。她转而去喊最靠门的兰音珠,却见兰音珠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了床边,双手捧着昨天林覆水送给她的通讯器,消消乐已经打到了第两百关。   林覆水凝视她两只仿佛被打过一拳的熊猫眼,有点被震撼到:“你昨晚几点睡的?”   “我没有睡,”兰音珠面不改色,眨着那双被消消乐污染得不再澄澈的大眼睛,举起双手将通讯器递给她,“林覆水,帮我打这一关。我打不过。”   ……学会玩通讯器的兰音珠简直是妥妥的网瘾少年啊!林覆水接过通讯器,替她熄了屏幕后递还给她:“回来寝室再玩吧,要开始入学式了。”   兰音珠略带抗议地鼓起脸颊,有点依依不舍,但还是起身飞快地洗漱去了。千春和海夏听到这边的动静,总算醒了,两个人磨磨蹭蹭地黏在一块,你替我穿外套我替你扣纽扣,好不容易都收拾完,整个宿舍齐齐出动,林覆水刚打开房门,便看见对门的裴无律正在出来。   她余光扫了一眼,裴无律宿舍空空荡荡的,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住。   裴无律今天换上了学校分配下来的制服,人靠衣装,整个人都没了前几天见到她时的穷困气质。但裴无律的穷体现在方方面面,还没等林覆水高看她一眼,裴无律就从衣兜里摸出那只土到掉渣的通讯器。通讯器上新缠了一圈胶带,细看是因为它的整个后盖都掉下来了,想必裴无律不想花那个钱去修,所以才能干出缠胶带的荒唐事。   早乙女海夏身为伴生物不知收敛,贴在千春身边悄悄打眼色:“姐姐,你看这个人好穷啊。”   早乙女千春怕她挨打,圆滑地打圆场:“人家师姐这叫内敛,学着点。”   兰音珠倒是没说什么,她满心都是快点去完礼堂上完课后能回宿舍玩消消乐,她很急。   裴无律听见了海夏贴脸开大,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横眸扫了一眼这只伴生物。她像是看破了海夏的身份,懒得与她计较,又像已经习惯了旁人对自己的评价,转头对林覆水打了声招呼:“入学式结束后,我请你去食堂吃早饭。”   请?   裴无律这样的人竟然也能说出“请客”这种话?   ————————   海夏:姐姐,为什么会有人这么穷?   千春:嘘,别乱说话,主要是因为我们打不过她。   小水:……(震撼)   师姐:(假装没听见) 第12章 无法识别的SSS:这种花有个别名,也叫断头花。   一时之间,整个宿舍六双眼睛齐齐瞟向林覆水。海夏没挨过打所以不记打,顿时大为震撼:“这是什么新的钓鱼招数吗?你知不知道我们小水可是大名鼎鼎的3R级!”   3S级林覆水知道,但是3R级又是什么鬼?   早乙女海夏掰着手指头数数:“Rich、Very Rirh、Stinking Rich……用中文来说,谁跟着她谁就能够恭喜发财啊!”   千春一把捂住了海夏的嘴,而林覆水连表面的镇静都快维持不住了,纠察女校的这群人简直是把她的家世和生平翻了个底朝天,在这里她还有隐私可言吗?   裴无律听了这话,倒没有立刻拔刀出来斩她,她静静地看着林覆水,再度发出邀请:“你愿意一起去吗?”   “好吧,”林覆水同意了,“我对学校还不熟悉,等到入学式结束后,还要拜托学姐来找我。”   到了俨然建成古希腊角斗场型的校园礼堂,林覆水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两位室友紧紧挨着自己落座,放眼望去,这座圆形的礼堂内已经坐了不少人。或许是因为今天是正式入学式的缘故,无论是她们这些新生还是师姐们都穿上了统一的西装校服,林覆水发现许多人胸前都别了一枚金属材质的东西,正是她在林纵卧室里找到的那枚山茶花徽章。   礼堂内的言谈声在校长出现的那瞬间戛然而止。   卡里斯·唐并非孤身到场,她身旁还有一辆缓缓前行的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正是那位名叫宫周易的教授。或许是因为昨天早乙女千春推着她轮椅狂奔的缘故,宫周易今天没让学生碰她的轮椅,取而代之推着她的是一只约莫九十厘米高的机器人。   如今机器人技术早已非常成熟,无论是拟人态还是拟兽态,只要顾客有需求,市场便能定制出与要求分毫不差的产品。但宫周易身后的机器人已经是落后市场两百多年的旧时代款式了,它行动非常丝滑,随着走动扫视,取代面部的那块机器面板几秒钟换了好几个颜表情。   它推着宫周易,原本脸上的表情是(._.),在看见林覆水的那瞬间,LED面板滚动,颜表情顿时切换成了O▽O。   这机器人还有两幅面孔呢。   林覆水总觉得这个机器人像是有自我意识,冥冥中好像跟它对视上了,一时间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奇怪的小东西,只好无视了它。见没有得到回应,咪宝咕噜咕噜响了几声,在宫周易身后小声抗议:“林覆水,要去找林覆水。”   宫周易深吸一口气,见咪宝真的作势要撒手,她反手对着那块光滑的铁灰色头顶就是一巴掌:“好好工作。”   咪宝委屈,LED屏上的表情从O▽O变成了QAQ。   纠察女校在任的教师不多,紧随着宫周易进来的是一位平平无奇的黑发教师,她年纪不大,戴了一副平光镜,不过平光镜下的双眼转动时瞳边略有微微的反光,似乎是安装了机械义眼。   校长今天穿着那身参加林纵葬礼时所穿的灰色西装,她手持一朵白色山茶,缓缓站定在这座圆形礼堂最中心的位置。四面八方的目光聚焦向她,气氛诡异地静寂了。当卡里斯高高托起那朵白色山茶时,林覆水发现礼堂内的人都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只有她们这边的数位新生仍在状况外,除却兰音珠。她像是已经见过许多次这个场景,十分自然地跟着站起身,同时拉了林覆水一把。林覆水和旁边的千春海夏都跟着站起身,在一片肃穆中,兰音珠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她们道:“有毕业的师姐回来了。”   已经毕业的师姐,在哪?   林覆水与所有人一同往礼堂外看去。那里缓缓走进来一个人,正是从宿舍门口就分开不见了的裴无律。正当林覆水在裴无律的身后找那位毕业的师姐时,裴无律已经走近礼堂中央,她双手托着一只黑色的小盒子,校长和教授们凝视着那只盒子,都低下了头。   林覆水睁大双眸,在意识到兰音珠所说的师姐正装在这只小小的骨灰盒里时,她后背猛然蹿过一阵凉意。   “非人类纠察女校毕业生蒋羿山,30届生,学号3188,牺牲于三日之前,享年25岁,”卡里斯将手中的白山茶放在骨灰盒上,垂首默哀了三十秒,而后,她沉声道,“蒋羿山的遗体已经依照她的临终意愿交予校方解剖研究,骨灰将与先前三十六年间牺牲的前辈们一起葬在校园湖边。”   林覆水深深垂下头,心中蓦然想起了林纵那张合照里的女孩。如果那个与林纵同为A级的女孩还活着,现在也应该四十多岁了。   裴无律将骨灰盒交予卡里斯后,单手抱着一只装满山茶花徽章的木托盘朝新生的方向走来。   今年新生的数量比较少,一共只有二十余个。裴无律抱着那托盘,在途径高年级的学生座位时,她们之中自动有人走了出来,从裴无律的托盘各自取走一枚徽章,拿着徽章走向了新入学的新生们。   直至托盘中只剩最后一枚徽章时,裴无律拈住了它,走至林覆水面前。   林覆水的视线跟随着那枚深红色的徽章流转,她看见裴无律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穿过自己的西装外套,将山茶花别在了前胸的位置。   花色似血,裴无律为师妹低头调整校徽的角度,她扯了扯唇角,轻声道:“山茶这种花有个别名,也叫断头花。它的花期非常长,生时开得轰轰烈烈,死时却不像其它花卉一样慢慢散落花瓣,而是从花萼处整朵折断坠地。她们将这种死亡的方式称为气节,将其作为女校建校以后发放给每届新生的校徽……戴好了,别摘下来。”   林覆水看着裴无律,总觉得她话中似乎还有别的意思,只是与她还不算熟,一时半会不明白她言语中的含义。   裴无律退开两步,去了她原本应该坐的座位上。   礼堂最中心的校长安置好毕业生的骨灰盒,环视一圈神色肃穆的学生们,沉声道:“请叫到姓名的36届新生上前。第一位,早乙女千春。”   林覆水抬头望向站起身的千春,这回海夏没有跟着她去,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等她回来。见林覆水一副仍在状况外的神情,海夏轻快地解释道:“没事啦,走个流程而已。”   千春已经走至礼堂中央,校长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将手伸出来。   被咪宝推着的宫周易膝上放了一台林覆水从没见过的光脑设备,那套设备的末端连接着一枚极细的针头,宫周易捏住针,在千春伸出来的无名指上轻轻扎了一下。   血珠渗出,迅速连通到了连接针头的光脑设备上。那台机器滴滴两声,瞬间在礼堂中央投影出了巨大的光屏。在光屏之上,有一道血色的数值线正缓缓往上增长,增幅到了一半的位置便不再上涨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机械女声:“早乙女千春,评级C。”   早乙女千春早就清楚自己的评级结果,吮着手指上的血珠蹦蹦跶跶地跳了回来。   林覆水明白了,原来这是在检测学生的天赋等级。   “……第二位,兰音珠,”校长往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请上前。”   这回高年级生那边的坐席中有不少人看了过来,没人说话,但视线紧紧跟随着从新生堆里站起来的女孩。兰音珠慢吞吞地上前,将手伸给宫周易,后者按流程行事,很快,红色数值缓慢增长,突破了标记为A的数值线。   “兰音珠,评级A。”   高年级席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校长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安静。   兰音珠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抬头看了看卡里斯的神情,见这位陪伴自己许久的监护人依旧镇定,于是又慢慢走了回去。   上前检测天赋等级的新生来了又去,林覆水始终没等到卡里斯叫自己的名字。正当她松懈下来时,卡里斯垂眸看了一眼名单,宣布道:“最后一位,林覆水。”   整个礼堂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这回所有人的目光都热烈地钉在了这位传说中的3S级学生身上。林覆水感觉自己好像一块肥肉,正被一群饿死鬼望眼欲穿地盯着看……她毫不怀疑如果现在有人一声令下,这群坐在自己四周的未来同窗和师姐们将会扑上来撕扯她……   林覆水的猜测是对的,只是热心的师姐和同级生们撕扯她的用意并不是拿来食用,而是正在心中摩拳擦掌准备争夺这位3S级未来在校几年的组队权。   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中,林覆水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如果此时她脚下踩的是冰面,早就被她们的视线给烧融了。直至走到宫周易面前,面对这位不笑时看起来非常严肃的教授,她才产生了古怪的安全感。   只是这安全感持续得不久,她刚伸出手,便听见宫周易身后的那只小东西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用完全是机械质感的小女孩声音兴奋道:“林覆水,要跟林覆水走!”   宫周易手腕几不可查地颤抖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羞愧。因此她手上的针头在林覆水的指腹上插深了几分,林覆水被骤然尖锐的痛觉激得轻轻抽气,四处找声音的来源。宫周易收回针头后,咪宝在她身后探出机器人圆滚滚的头,表情变成了T△T:“林覆水,为什么不说话?不对我说?”   “因为不是每个人的话都必须回应,”宫周易无情地望向开始有动静的光屏,言语再度给机器人咪宝带来重重一击,“好好学着点,人生的第一课是学会被拒绝。”   读取到林覆水的血液后,光脑上的红色数值线瞬间飙升!   那条线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飙升过DCBA级的分界线,直接往光屏的最顶端冲去,已经超过了S级能够抵达的最高点,宫周易怀疑这条线抵达的并不是林覆水的最终级别,而是光屏能够展现出的顶点。   可是在最顶端僵持了三秒之后,前所未有的怪事发生了。   林覆水的那条血线开始缓缓下降,再度途径过ABCD……最终停在了光屏最底端出头一点点的的位置,如果不仔细看,任谁都会以为那只是停留在光屏上的一只红色小虫子。   “林覆水,3S……滋滋……S……A……B……滋滋……D……K……滋滋……无法识别,滋滋……无法识别……”   ————————   咪宝:O△O 第13章 西红柿鸡蛋汤:诚接订单不限种类私信代杀好评返现2r。   光脑检测异常的警报回荡在整座礼堂之中,林覆水感到周遭一下子静寂下来,变得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依旧聚集在她身上,但是失去了那股仿佛要将她烧穿的热切劲,而是变得谨慎起来,多了几分审视。   这种审视早在林纵葬礼那日出现过一次,只不过要比现在的更直白更赤.裸。当她失去了养母的庇护,就如同羽翼未丰便被丢出巢穴的雏鸟,无数人等着她犯错,等着她失守林纵往昔数十年间打下来的城池,好跟在她身后分一杯羹。林覆水站在原地,恍然发觉自己原来没有了林纵,似乎什么都不是。   她抬起头,跟着众人的视线望向半空的光屏投影。那道血液析出的红色线状体彻底不动了,林覆水不知道这堪堪冒出头的一点点血线到底能被评为什么等级……刚刚最后播报是到了K,按照26个字母表的顺序,她这种情况应该得排到最末尾的Z级去了吧?   大家都是异血者,只不过其她人是高纯度的烈酒,而自己的含金量堪比往黄河里滴进去了一瓶盖啤的。   但林覆水没有放弃,她这十八年顺风顺水,无论在哪里都是备受关注的佼佼者,况且光脑出故障的例子也不是没有过。不过无论此时林覆水内心如何怀疑人生,她都谨遵林纵的教导,没让复杂的情绪外露出去,她面色镇静,主动向宫周易伸出手:“请再来一次。”   针头再度扎入林覆水的指腹,数值好似坐跳楼机坐上了瘾,又是抵达最高点后如同泄洪般一泻千里,这回跌得更低,宫周易伸手在半空将光屏数值放大了十倍,众人这才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代表林覆水天赋的那枚红点,正牢牢嵌在最底下,仿佛被人抡了一拳砸了一半在地上,抠都抠不出来了。   如果沉默是金,那么林覆水感觉自己此时正置身金库。   宫周易看着那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数值蹙了蹙眉,将膝盖上的光脑合上了:“先这样吧,你晚点来做个全身检查。”   林覆水应了一声,虽然有些尴尬,但林纵一手培养出的高配得感并没有让她因此感到羞耻。她准备转身回去,静寂的高年级席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呐喊:“覆水师妹,天赋Z级也没关系,师姐不嫌你,扛上枪跟师姐组队吧!”   她循着声音望去,是昨天报道时踢了一把狙击步枪给自己的师姐。她抿唇笑了一下,挥挥手算是打过招呼,径直坐了回去。   卡里斯·唐没再多说什么,她再度仔细看了一遍这些新入学的女孩,像是要将她们此时的脸全都烙在脑海中一样。她深吸一口气,使自己露出尽量柔和的笑容:“那么,接下来的日子里,祝你们好运。”   *   林覆水从千春那里收到了课表,入学式之后要开始上课,她们踏入校园后的第一堂课在四十分钟之后,现在正好有空吃个早饭。   裴无律提着一只手提公文包,站在礼堂出口等她。见林覆水来了,她也没有八卦关于她的天赋问题,只是抬眸打了个招呼:“走吧,我们早点去食堂会很有优势。”   林覆水甚至懒得问她究竟是什么优势了,总感觉是什么不太靠谱的东西。   裴无律撂下这句话后就不肯浪费力气在说话上了,只是一味地加快步伐,从礼堂到食堂的这段路被她们俩走出了竞走的架势,而裴无律也如愿以偿地成为了抵达食堂的第一波学生。纠察女校的食堂看起来还不错,至少很干净,裴无律在窗口验过瞳纹,转头问林覆水:“你想吃什么?”   “虾饺萝卜糕和鸡肉粥,”林覆水读取了菜单,扫了眼窗口内摆放的各式早点,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也没跟裴无律客气,“再来杯豆浆。”   裴无律点点头,点了林覆水要的东西,待会会有机器人送过来。她扔下手提包占座位,自己则站了起来,以堪称冷酷决绝的架势站了起来,对林覆水认真道:“跟我走。”   林覆水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裴无律走到了食堂窗口的角落。   裴无律飞快取了两只食堂打饭用的盆来,用大汤勺在角落的汤桶里缓缓搅了搅,方才还看着清汤寡水的汤桶里顿时泛起许多沉底的蛋花和西红柿块。   ……实话说,林覆水从未喝过这样的汤。   裴无律脸上的神情严肃过昨天杀塞壬的时候,她下手快准狠,在一大桶汤里精准地捞上来一大块蛋花,谨慎地盛到了盆里。她打好一盆,将饭盆交予林覆水:“给你。”   林覆水接过去,看着裴无律继续如法炮制打了一大盆足料的汤,直到将汤桶里的最后一块蛋花捞上来,裴无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神色。她端着汤转过身,刚好撞见冲进食堂准备打汤的同学,那人正是要和林覆水组队的高年级师姐,她一见到裴无律和林覆水手里的那两碗汤,顿时大叫起来:“裴无律,你下手太狠了吧!”   裴无律云淡风轻道:“是你技不如人。”   她气得嗷嗷叫,回头再看汤桶,一大桶西红柿鸡蛋汤里只剩一些残存的西红柿块了。   林覆水跟着裴无律坐回位置上,那里已经有机器人在为她们上菜。裴无律很节俭,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青菜肉末粥,她将满料的汤盆往桌上一放,见林覆水还在盯着自己,解释道:“打汤是不要钱的。这样很划算,能满足早上的营养,还不用给钱。”   机器人上完菜,偷偷又从机械臂后掏出来一只用袋子打包好的油条。那根油条断了半根,不能拿出来售卖了,属于残次品。它飞速将那半根油条放在裴无律面前,裴无律神色和缓,对着它点点头:“谢谢你,A003号。”   A003号服务型机器人默不作声,对着她们二人做了个鞠躬礼,转身又去送别人的早餐了。   见A003号走了,裴无律将那半根油条推向林覆水,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自己碗里的粥。   林覆水咬着虾饺,还是没想通如此吝啬的裴师姐为何无端端请自己吃饭:“师姐,为什么请我?”   “你顺利入学,还选了古生物研究系,校长多给我拨了五百块奖励,”裴无律擦了擦嘴角,缓声道,“我是很需要钱,但是请你吃顿早餐的计划外经费还是有的。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请客,有生之年或许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真的吗?林覆水腹诽,那自己如果勇夺了裴师姐的第二次请客机会,不知道她会怎么说,事不过三?   林覆水睡了一夜,胃口很好,将面前的所有东西都吃了,一点没有浪费。见她实在吃不下了,裴无律才将她推回来的那半根没动过的油条拿起来吃掉了。林覆水咽下最后一口番茄鸡蛋汤,见还有时间,便对裴无律试探道:“裴师姐,古生物研究系和别的系是有什么差别么?”   裴无律道:“除了古生物研究,别的都算文科。”   “……文科,”林覆水感到淡淡的荒谬,“你是说,古生物研究属于理科?”   裴无律掀起眼皮看看她,挑了挑眉毛。   “文的反义词是什么?”裴无律发问。   “理啊,难道不是理科么?”林覆水对答如流。   “不是的,文的反义词是武,”裴无律言语中透露出淡淡的荒谬,偏偏神情无比镇定,让林覆水一时半会摸不清她的路数,“所以古生物研究属于武科。”   林覆水盯着她的眼眸,定定道:“你在跟我开玩笑,师姐。现在是2260年,早就不流行科举制了。”   裴无律没说话,她用食堂提供的免费湿巾擦干净手指,从衣袋里掏出那只缠了好几圈胶带的通讯器。好在只是后盖出问题,光屏投影还能用。她在那片投影出的小小光屏里点开一个网址,点进去显示是一座简易的论坛。   她操作的时候没有避着林覆水,林覆水得以共享了她的光屏,看见这个论坛的名字叫做Camellia,意为山茶花。论坛里帖子不少,多数是闲聊吐槽还有出物收物,裴无律点击其中一个版块,在点击进去的一瞬间,光屏瞬间变成了暗红色的色调,看起来怪渗人的。   这个版块一改方才外面那些热帖轻松愉快的画风,里面全都是悬赏和接单帖。林覆水略略扫了一眼,在光屏底部看见了熟悉的摩托车头像,头像上方顶着一长串id——   诚接订单不限种类私信代杀好评返现2r。   看到裴无律的id名,林覆水沉默了。   “这是异血者论坛的赏金专版,里面几乎都是我们的校友,”裴无律见林覆水有兴趣,很爽快地将自己的破烂通讯器递给林覆水操作,“古生物研究系的学生擅长动用一些武力,很多人都在这里注册接单,论坛的初创者是毕业很久的师姐,所以给它取名叫Camellia。宫教授之前有一门课的结课作业就是让学生在论坛上接不低于一星的悬赏单,她要看到顾客的交易成功记录才给我们结课。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论坛邀请码发给你。”   林覆水飞快从这串话里提取到了什么诡异的信息:“所以你当时在A区不是在跑腿,是在接悬赏单?”   “是啊,”裴无律真情实感地露出了自林覆水认识她后的第一个微笑,“客户很大方,现杀现结,验货后还给了打赏,不愧是A区。”   ————————   师姐:谁能给我好评?返现整整两块钱哦。   小水:……师姐说实话你接这些悬赏是不是差评居多…… 第14章 类神生物实践课:真的。一次都没有怪过她。   ……什么鬼,您的杀了么订单已自动接单?   裴无律提到悬赏单,脸上顿时浮现出了如梦似幻的神情。想必那是一笔足够令她满意的大单子。林覆水迟疑了一下,纠察女校的学费不贵,即便是放在EFG这种下三区来说也是完全能让普通学生承受得起的。   更何况裴无律还四处接单,手头可用的钱应该是绰绰有余才是。   尽管满心疑惑,她还是没有主动开口询问裴无律为什么这么缺钱,既然裴无律没有主动解释,就应该是跟她自身隐私相关的私事,林覆水作为刚认识她没几天的普通师妹,没有任何立场去主动打探。   她继续划拉了几下光屏,从悬赏区切回了普通版块,新顶上来的热帖标题让她眼皮一跳,林覆水不假思索,立刻点进了这条名为【新人求问,有没有谁说说那个谁为什么是3S级?】的帖子。   1L:纯新人入学,除我之外家里没人是异血者,谁来告诉我为什么那个谁会被传是3S级?   2L:一手消息,3S级的新生今天天赋评级的时候出了问题,现在还是用3R级形容她更加合适。希望富婆妹妹组队能带带我,跟她一块外出执行任务资金一定非常充裕!   3L:不是,你们家当年都没人被拉去顶福利院附近发生的那件事吗?我妈一个坐办公室的非攻击型D级文员都被迫上阵了,现在逢年过节她都要再提一遍这事,说当时恨不得嘎巴一下死那得了。   4L:楼上我懂,我姐那晚凌晨六点才回家,回来后破口大骂,说没见过那么变态的,后来请假请了半个月没去工作,她的同事们也全都请假,政府专设的异血者部门差点瘫痪了。   5L:过来人现身,那晚简直是尸山血海,政府军把方圆五十公里都严密封锁了,召集了可调动的所有F637毕业生和外面自己跑单的赏金猎人来顶住这事,差点防线就崩掉了。但类神生物固然恐怖,女校肄业的那个A级更恐怖,当晚我近距离看过她,感觉她不止A级,路上遇到想拦住她的异血者她就狂踩油门,完全不把人当人,而且还一路外释异能,没人能近她身。我还以为她那架势是要跟所有人同归于尽呢,结果只是冲去福利院把那孩子给领养走了。好嘛,两个烫手山芋,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鬼办法,带走那小孩以后类神生物就平静下来了,不过我走得算早的,凌晨三点就走了,不知道后续什么情况。   6L:哇,看了楼上几层的发言,感叹还好我生得晚,没遇上这档子事,不然我这种菜鸟上去直接就是一个送死的动作。话说被抓去扛事的异血者不会有怨气吗,如果实在不想去不去不就得了。   7L:当时也想过不去的,可是想想自己还有家人。如果大家都选择逃避,那么所有人都要跟着一起完蛋,这就是异血者生来的使命啊。   8L:点烟。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   9L:不过3S级新生为什么天赋会出问题啊?听说报道那天女校里飞来十几只塞壬,她也没用她的异能,枪法倒是很好呢。   10L:不知道,但她养母当年离开学校的时候和校方闹得很难看,还跟异血者割席了……自己又开药业公司,阴暗地猜测,她会不会在3S的身上用了什么非法的人体实验?   11L:???不是,楼上也太阴暗了吧,这些年林纵也没闹出过什么负面新闻,感觉她不是那么没下限的人!   ……   后面的楼几乎都偏题了,变成了八卦恒泫药业的发家史和所谓的豪门秘辛,林覆水垂下眼,看到旁人编排林纵,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将光屏熄了,刚想将通讯器还给裴无律,便见她正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   林覆水心下一跳,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扯起几分笑容,故作轻松地对裴无律道:“裴师姐,十八年前,你家里人也被调动去福利院附近杀类神生物了吗?”   “没有,”裴无律道,“我是孤儿。”   林覆水愣住了,下意识道:“抱歉。不过我们有没有可能是同一家福利院出来的?”   裴无律摇摇头:“我是G108福利院的。没人领养我,所以我一直在那里,那时我没见过你。”   林覆水没说什么,但她感觉自己和裴无律的关系在此时被微妙地拉近了一点,同样的孤儿院出身使她们有了共通的地方。不过这种微妙的感受仅仅只产生了瞬间,林覆水便很快被通讯器上弹出的时间吸引走了注意力。   时候不早了,现在回教学楼上第一堂课刚刚好。   裴无律看过她的课表,她们今天在同一栋教学楼上课,时间也吻合,索性将林覆水带了过去。在看着林覆水走入大课室和她的室友们汇合后,裴无律无言地转过身,往楼下自己的教室走去。   她今天要去上相对轻松些的枪械课,上课远比接悬赏单轻松,这对于裴无律来说算是一种变相的休息。但她如今却有些打不起精神,想起方才林覆水说的话,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片段琐碎的回忆。   大多数婴儿从三岁起开始形成有意识的情景记忆,但裴无律有记忆的时间要更早,或许是得益于她在异血者中也超常的S级天赋,她最早的记忆片段是在她尚牙牙学语时,被母亲送来孤儿院的那个瞬间。   那是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雪夜,新闻播报这将会是八十年来降雪量最大的夜晚。一双被冻得僵冷的手怀抱着她,轻轻摇晃着她哄她,那母亲怀中怀抱着一床厚棉被,棉被被折叠成简易的襁褓的形状,而不足一岁的婴儿正乖巧懵懂地伸手去抓漫天飘落的雪花。   她本想直接将怀中这古怪的孩子丢弃在G区最荒凉的荒野,可是再三犹豫,她还是狠不下这个心。这位年轻的母亲不敢乘坐任何的交通工具,生怕留下辨认出身份的信息。她硬生生抱着怀中的孩子在雪夜里走了十公里,暴雪快要将她们母女二人埋葬,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G区唯一的福利院,最后一次用干瘦的手指碰了碰婴儿的脸颊,然后将她轻轻放在了福利院的门口。   母亲一路上都怕婴儿啼哭,可是她很乖,很听话,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心意,即便被冻得双颊通红,她也只是对母亲付以甜蜜的微笑。   最初也是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母亲离开的背影上,等到那个影子远成一个点,远得再也看不见时,裴无律才卯足了劲,发出了这整整一个夜晚以来的第一声哭泣。   身为普通人的母亲是如何怀揣着恐惧和不安抚养自己这个怪胎七个月的呢。她很年轻,她也会害怕的。裴无律垂下那双与常人有异的红瞳,来到教室,领走了这节课要用的枪械。   所以,她不怪她,真的。一次都没有怪过她。   *   林覆水刚刚落座,宫周易就被她的小机器人咪宝推着进来了。   她没有开启横贯在她们身后的虚拟光屏,也没带什么明显的教具,所有古生物研究系的新生翘首以盼,只等到了咪宝从她的轮椅背面抽出来一只可折叠材料的透明密封水缸。   那水缸一从轮椅背后的收纳处拿出来,便自动弹开,顿时膨胀至原先的百倍大,险些抵到第一排学生的脸上——   很不幸,先来占座的室友们兴高采烈地占住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林覆水险险一个闪避,这才没让那只透明缸体撞扁自己的鼻梁。早乙女海夏没那么好运,她被吓了一跳,顿时化作一滩黑色的流动液体,飞速闪回了千春脚下,于是千春又短暂地拥有了影子。   不少新生在看清缸内生物的瞬间发出惊叹声。   缸内没有水,安装了灯光装置,暖黄色的光线中漂浮着数只轻盈的水蓝色水母。光随影动,这些水母不依靠海水生存,反而依赖灯光,这一幕看起来无害又绮丽,林覆水也被小小地惊艳了一把。   宫周易坐在轮椅上,用手在透明缸壁外点了点,便有水母成群结队地被吸引而来。   “能坐在这里的学生应该对我们所说的类神生物有了一定的了解,”宫周易平静道,“类神生物这个概念是在一百三十年前,新家园政策建立之前被研究人员提出的。它们拥有打破我们人类认知的力量,身上具有神话般的特质,故而最早一批的研究人员用‘类神生物’作为它们的代称,这种代称被沿用至今。”   作为这间课室里知识最浅薄的新生,林覆水竖起耳朵认真听课。   “它们种类繁多,大多具有主动攻击性,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成为它们繁殖生长的土壤。因为不同的生存环境,类神生物也拥有不同的特质,譬如这种光生水母,它们依靠光线生存,只要是有光的地方都能成为它们繁育的温床。”   如宫周易所言,在缸中漂浮的水母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分裂,很快就将巨大的透明水缸挤满了。林覆水离得最近,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它自我分裂时微微黏连的胚层。   宫周易一口气说完这段话,忽然对着身后的机器人命令道:“咪宝,关上门窗。”   “好的,咪宝现在就能关,”小机器人面部的表情暗了暗,变成了OvO,林覆水看着它,搞不懂这小玩意到底在高兴个什么劲,“已听指令操控数据锁死门窗,请注意,请注意,现在开始倒数,三、二、一……”   它话音刚落,宫周易无情地摁下了轮椅边上的按钮,透明装置缸应声而裂! 第15章 镜面:A级异能·倒转时钟。   光生水母的触手在早乙女千春的脖颈上打了个结,因为窒息的缘故,她的面色瞬间变成了可怖的紫色。   千钧一发之际,千春伸出双手,没有试图掰开水母勒紧在皮肉里的触手,而是用手扶住了自己的头颅,狠狠一拧!   影子脱落,千春原本朝向众人的头顿时背了过去。与此同时她的身形开始增长,很快变得身长八尺,早乙女千春顶着拧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头,面无表情地朝着扼住自己的那只光生水母伸出手——   C级异能·怪谈。   她惨白的双手伸向光生水母的触须,失去影子的早乙女千春做了一个类似敲窗的动作,在她指节的叩击之下,附着在她身后的海夏如同幽灵般出现,双唇自颊边瞬间裂开,将这只水母一点一点地吞噬了进去。   林覆水没被光生水母吓到,反而被早乙女姐妹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边跑边往后看,离她最近的水母已经缠住了她的小腿,林覆水在巨大的牵引力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然而下一瞬,她又奇迹般地恢复了站姿。   时光倒转,光生水母的触须才刚刚触及她的小腿。   她惊诧地侧眸望去,是兰音珠。她站在原地,原本气血充足的脸颊变得苍白虚弱,冷汗打湿了她的头发,她反应迟缓,在瞬间再度施展了她的异能!   A级异能·倒转时钟。   她将时间倒转了一秒,她们所有人都回到了一秒钟前的状态!   林覆水再度被震撼到了,这种逆天的保命异能怎么才释放出来啊!她刚对着兰音珠露出了一个感激的表情,便见自己的好室友二号身形一软,直接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正好兰音珠昨天为了玩消消乐熬通宵了可以补觉……才不对!林覆水内心一阵淡淡的崩溃,她连滚带爬地躲开了光生水母再度缠绕过来的触手,一个飞扑来到兰音珠的身边,一把将她薅起来背在了背上。   林覆水当然没有体验过负重训练,但她自认自己的身体素质还是挺好的,短时间背起来一个室友开启躲避战也勉强还行——主要是自己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身后被光生水母们卷起来吃掉的新生们不在少数,可是宫周易丝毫没有叫停的迹象,要她说这真的是一所黑吃黑的学校……要不然怎么会在一开学就让新生签遗体捐献协议?   她咬牙背着兰音珠狂奔,八尺大人怪谈形态的千春和漂浮在她身边的海夏紧随其后,然而四处乱飞的光生水母再度盯上了林覆水,它们成群结队漂浮而来,聚集在林覆水的头顶,齐齐对她伸出了触须。   就在林覆水濒临崩溃的时候,她背上背着的兰音珠恢复了些许意识,靠在她耳旁虚弱道:“用你的异能。”   林覆水也想用,但她连自己的异能是什么都不知道。   下一刻,她被水母的触须一扯,整个人再度跌在地上,兰音珠骨碌碌地滚了出去,身后的千春和海夏面对全部聚集过来的水母,能帮到的忙不过杯水车薪而已。林覆水被柔软的伞盖簇拥住,她感到一阵窒息,这种柔软逐渐侵蚀了她的五感,在瞬间的麻木后,林覆水意识到自己或许是中毒了。   水母的触须有毒,她如今不知道摄入了多少毒素,半边身子都变得僵硬起来,想必这种毒素很快会传递到全身。   她连眨眼都开始觉得困难。   往事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浮现,是不是当初就应该听林纵的话,乖乖地循规蹈矩地去读大家全都向往的圣婴女子大呢。那样好的未来才刚刚开始,自己才十八岁,十八岁的自己拥有那样健全的幸福的令人羡慕的被包裹在透明色泡泡里一戳即破的——   人生。   但是带给自己这一切幸福的人已经不在了。   妈妈。   林覆水躺在地上,水母的毒素蛰得她不断流泪,纷纷扬扬的水母碎片散落下来,仿佛被什么利刃割破了一样。她仰面看着这场奇怪的水蓝色碎片雨,伞盖触手乱七八糟地盖下来,掉在她的脸上身上,像小小的温柔的薄被子,将她轻柔地环绕住了。   离真相遥远的安稳人生真的就是幸运吗,听话地做个听不明白也看不清楚的傻瓜真的就是幸福吗?那些东西已经离她很遥远了,遥远的A区,遥远的家,遥远的位于圣婴女子大外的冰激凌店。   ……比起挖一个香草味球就要价两百块的昂贵冰激凌,其实裴无律今天早上捞上来的那碗免费西红柿鸡蛋汤也挺好的。   在泪水的刺激下,林覆水勉强睁开眼睛。   她身旁仿若变成了无人之境,周遭的新生们全都消失了,连坐在轮椅上的宫周易也不知去向。她的上空不再是课室的顶灯,而是变成了一面倒悬的镜子。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镜中倒影,镜中的自己却没有林覆水所想象的那样狼狈不堪。很多恐惧来源于人类的想象,想象会让恐惧加剧,当看清楚一切,林覆水反而冷静了下来。她尝试着站起身,抖去身上那些残破的水母碎片,一路前行,来到光源汇集的最中心处——   然后按下按键。   她听见巨大的碎裂声,仿佛有人当着她的面打破了数面全方位包裹住她的镜子。   可当林覆水浑浑噩噩地爬起身时,身边压根没有什么镜子,更别提碎片。她们所有人置身昏暗的课室里,光生水母们赖以生存的光源熄灭了,而林覆水半跪在宫周易的轮椅前,单手抓着熄灭的光源按键。   她用力太大,指甲的缝隙都迸裂出血。然而林覆水却仿佛浑然不知疼痛,脸上只有劫后余生的恍惚。宫周易蹙眉看着她,更确切地说,是看着林覆水身上那些仿佛被利器割裂的水母残躯。刚刚她亲眼看见,就在水母们包裹住林覆水的那瞬间,它们便仿佛被卷进了榨汁机里,在不出一个眨眼的时间里被削成了碎片。   可被水母们包裹住的林覆水分明没有任何动作和反应,宫周易亲眼看着她中了这种类神生物触须内的毒,和课室内沦陷的新生们一样,她本该意识混乱,动弹不得,但却在喃喃自语了几声什么后莫名其妙地冲了过来,一把将控制着光生水母们的光源按键拍碎了。   如果宫周易没听错的话,刚才林覆水翻来覆去说的那两个字是“妈妈”。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按下心中愧疚与怀念相交杂的情绪,示意咪宝去给满地横七竖八躺尸的学生们打解毒剂。那些学生们有许多被光生水母包裹进了伞盖内,此时浑身都是淡蓝色的果冻状胶质体,她们没能像林覆水一样自行清醒过来,多数仍在手舞足蹈,譬如兰音珠,现在还在眼睛发直地在半空划拉,假装自己在玩消消乐。   宫周易垂眸看着半跪在自己轮椅前的少年,第一次在她身上看见了和过世师姐相似的地方。   是啊,被她一手带大的小孩,怎么可能不像她。   这样想着,宫周易的右手又不自觉地伸向自己麻木的膝盖。那里已经全然没有感知了,但每每到了暴雨天气时,她的双膝仍然会产生幻痛。只有痛觉产生的时候,宫周易才有仍旧活着为人的真实感,为此她曾经幼稚地希望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都是雨天。   她伸手将林覆水拽了过来,从轮椅底部的机械暗格里拿了一瓶药粉,摁着林覆水迫使她展开手指,在她迸裂开的指甲缝隙里简易地消了消毒。   被痛楚刺激的林覆水悠悠回神。她这才发现自己正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态半跪在地上,太阳穴仿佛被子弹贯穿般疼痛,她想伸手扶住头,结果右手怎么扯也扯不回来,抬头一看原来自己的手还被攥在宫教授的手上。   林覆水用力太大,宫周易也是个犟种,药没涂完就不肯放手,硬生生被一身是劲的师姐遗孤扯得从轮椅上前移三厘米,林覆水再拽她就要栽下来了。   “对不起宫教授,”林覆水连忙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宫周易留校任教数年,早已被学生们折磨得心死,对比之下林覆水这种学生堪称三好少年,“我已经习惯了。”   就在宫周易涂药的这数秒里,在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学生们也逐渐开始恢复意识。宫周易扫了眼时间,离下课还有三分钟,她将林覆水的手一撒,宣布道:“下课。”   说罢,她真的不管满地狼藉了,召来咪宝飞快地离开了课室,仿佛多跟她们这群学生待一秒都要产生工伤。林覆水晕乎乎地站起身,已经复盘不清刚刚发生了什么,早乙女千春和海夏捏起自己满是胶质体晶冻的西装校服,满脸嫌弃地表示要去洗手间洗一下。兰音珠紧随其后,她们两人一怪就这样匆匆抛下林覆水跑掉了。   林覆水刚才没被光生水母的伞帽裹住,身上还是干净整洁的,但她觉得自己此时急需清醒清醒脑子。她扶着墙壁往课室外走,打算跟着一起去洗手间洗把脸,但在刚走出课室的瞬间,林覆水撞到了站在外面等候的人。   她抬眸望去,眼前的人扎着松散的低马尾,脸上架了一副黑框眼镜,平光镜片后的黑色双眸泛出浅灰色的反光,那是一双义眼。   林覆水下意识蹙起眉,这个人她刚刚在礼堂见过,和校长宫周易她们站在一起,好像也是女校的老师。   见面前的学生露出迷茫的神情,One推了推黑框眼镜,有些腼腆地微微一笑:“你就是林覆水,对吗?我是这里新来的老师,教热武器入门到精通这门课,我想找你聊聊。”   ————————   小水:比起贵贵的冰淇淋球,我更喜欢师姐打的西红柿鸡蛋汤!   师姐:(欣慰)能够领悟到我的省钱之道算你赚到了。   小水:(小声)其实并不。 第16章 曲奇饼:她们再也回不去了。   “——我想找你聊聊关于林纵的事。”   校长办公室的窗外爬满翠绿色的爬山虎,从窗户外望去可以看见蔚蓝色的清澈海水打在礁石上。这间木质色调的办公室内摆满了旧时代的东西,电脑,手机,无数只造型颜色各异的时钟……这里简直是一座小小的旧时代博物馆。   宫周易坐在红木办公桌对面,她脚下的咪宝低着机械头颅,正专心致志地玩一颗从角落偷来的紫水晶球。它推着它在地上滚动,咪宝心满意足地在电子屏上打出了-v-的表情,但下一刻,它便被巨大的拍桌声吓得躲回了宫周易的轮椅后面。   “……请不要回避我,”宫周易情绪激动,拍在办公桌上的十指微微颤抖,“当年明明应该是我跟周泫搭档去执行那件B级任务的,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要临时换成林纵去?如果去的人不是林纵,如果是我跟周泫一起搭档,说不定我们都会活下来!”   卡里斯·唐看着眼前愤怒的宫周易,叹了口气:“无论谁去,结果都会是一样的。”   宫周易像是没听见卡里斯说的话,她攥紧拳,神色痛苦:“刚才我给新生上课,林覆水中了光生水母的毒,她意识模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喊妈妈。”   卡里斯睫毛一动,显然因为宫周易的这句话牵动了情绪。但她依旧巍然不动,坐在桌后的卡里斯坚定如磐石,她伸手掰开宫周易紧攥的拳,道:“虽然你跟她们同为A级,但当年的你只是新生,你也知道,是林纵主动要求换人的。她自从入学以来就一直跟周泫组队,论默契度,是她们俩更匹配。”   听见卡里斯的话,宫周易狼狈地别过脸。   她当然知道林纵师姐跟周师姐更默契更有配合度,可是万一呢?万一当时去的人是自己,说不定会有破局的办法,说不定能够保全周师姐不会被永远地留在那里,还有林纵,林纵师姐也不会半路退学,不会对纠察女校有那样多的怨恨,以至于断了跟她们所有人的往来,宁可一个人承担所有,也不要她们再插手关于她的任何事情——   宫周易见林纵的最后一面是在寝室楼下。林纵师姐所有的东西都不要了,只提了一只手提包。她是那样决绝地离开,任凭自己在她身后如何哭泣都不肯回头,宫周易去了事故现场临时组建的救援行动,她在事故地待了三天三夜都没能将周泫的尸体带出来,反而在那里受了重伤,不光内脏出血,还折断了双手双脚的骨头。   那是宫周易第一次坐轮椅,她那时还不知晓自己后来会重蹈林纵师姐的覆辙,变成行动不便的半废人在轮椅上度过下半辈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唯一能做的只有哭泣,只有愧意,她的轮椅开不上石子路,只好停在那里,徒然地看着林纵师姐的背影越走越远,直至即将消失在道路的拐角。   “师姐!”十九岁的宫周易坐在轮椅上徒劳地哭泣,“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是我去的话……”   “不关你的事,”林纵终于肯开口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飘渺的云,“周易,没有做错的事,不要道歉。”   事故追究下来,下达命令的新政府上级有错,女校有错,这些庞然大物们的错远比小小的学生错的更多。但宫周易总是会想那时她们差的或许就只是蝴蝶扇动翅膀的那一个刹那,如果去的人变了,说不定事故就不会发生,周泫不会死,林纵不会陷入无终的麻烦,她们还能聚在海边的樱花树下分享周泫做给大家的猎奇味道小饼干。   那饼干真的很难吃。那时尚不是校长的卡里斯会在结课后挑选出成绩最差的学生,逼她们吃掉周泫做完剩下的饼干。那些牛肉饼干不光长得丑陋,内馅还会像呕吐物一样半生不熟流出来,吃过的人全都吐了,只有林纵会硬着头皮渣也不剩地吃掉,然后在周泫的注视下露出赞许的微笑。   那是宫周易此生度过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没有忧虑,彼此心中的痛苦都被心中的一腔热血所稀释,她们来处不同,却拥有共同改变世界的志向。   宫周易垂下眼眸。   再也没有人做难吃到让人流泪的饼干了。当她们都离开后,宫周易才发现从前的眼睛里流出来的都是幸福的泪水,如今没有人逼迫她吃那样难吃的饼干,眼泪仍然会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流下来打湿枕头。自己如今的年纪早就超过了周师姐,再过两年,连林纵师姐的年纪都会比自己小了。   做饼干的人早已离去,就连吃饼干的人也被埋葬在了又一个春天。她们再也回不去了。   *   林覆水站在走廊的角落,这里光照很好,婆娑的树影打在她指尖捏着的曲奇饼上,她抬眸看了看眼前自称One的枪械课老师,低头咬了一小口她带来的饼干。   挺甜的,林覆水想。是公式化的甜,里面嵌了点葡萄干。这位老师说是自己手作的,可是吃起来和市面上卖的那些精装曲奇饼没什么区别,连形状也十分完美……挑不出错处,就和眼前的这个人一样,平淡而和谐,可是尽管林覆水怎么努力,都好像记不太住她的长相。   One单手倚在走廊靠窗的墙边,另一只手托着曲奇盒,垂眸问林覆水:“好吃吗?”   “很好吃,”林覆水圆滑地回答她,“简直不像手作,像点心店里专门售卖的成品。”   One笑了笑,自己伸手拈了一片慢慢咀嚼。休息时间还有很久,林覆水不明白为什么One会在这时候专门找到自己,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请自己这个并不熟悉的新生来试吃她新烤的饼干?   好在One并没有卖太久关子,她将整盒饼干塞给林覆水,温声道:“你的枪法很好。报道那天我看见你用枪了,从前是学过么?”   原来是因为这个。林覆水松了口气:“跟我妈妈学过,我妈妈的枪法比我更好。”   One弯起那双微微下垂的深色眼睛,有铅灰色的光彩从她的机械义眼里流转而过。见林覆水有意无意盯着自己的眼睛看,One下意识用手摸了摸眼下的镜框,眨了眨眼:“被吓到了吗?目前机械义眼安装的人不多,虽然外观比不上真实的眼球,但是好在舒适度还不错。”   “没有,”林覆水摇头,“恒泫药业也正在往研发义肢义眼的新方向发展,如果有更好的新产品出世,我可以介绍给您。”   谈话一下子变得商务化了,One笑了笑,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了:“我知道恒泫药业,创始人是林纵。我很崇拜她,可惜没有机会再看见她用枪的样子。当我偶然得知她身上发生的麻烦事时,我本想插手帮忙,但林纵切断了几乎一切跟异血者的联系,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好意思,请问您说的麻烦事是什么事?”林覆水猝然拧起了眉毛。   “当年那件被错估的B级任务,”One透过镜片注视着眼前的少年,“林纵的队友不幸在任务地牺牲了,而林纵被那只高级别的类神生物盯上,她脱离女校和异血者后,不得不孤身抵抗当年杀死她队友的那只类神生物。祂很难捉摸,尽管女校和林纵双方都在暗中寻找祂,捕杀祂,可直到林纵死去,祂仍然活着,却没有再现身过。”   林覆水是第一次从除却卡里斯外的人口中得知更多林纵的事。毋庸置疑,校长一定知道这些,可是校长却选择了隐瞒。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还是因为担忧自己因为冲动做出错误的决定……亦或是校长觉得告诉了自己也没有用?   她心中闪过无数思绪,One静静凝视着她,等待眼前学生的回应。   “……那只类神生物,很强吗?”林覆水停顿了很久,方道。   “当然,”One扶了扶镜框,为了学生的天真哑然失笑,“祂很强,强到两位A级学生拿祂束手无策的地步。但我相信,你会比祂更强,你可是SSS级的学生,世界的未来担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上,你要加油啊,林覆水。”   正当此时,有道脚步声从楼梯下上来了,打断了One和林覆水的对话。   二人双双拧头望去,来人穿着西装校服,单手抱着空箱子。似乎是被正午的阳光刺激到眼睛,她眯起暗红色的双眸,避开光绕到了One的身前,将那只箱子往任课教师怀里一塞:“老师,还给你。”   林覆水抬眸看她,裴无律对林覆水点点头,视线立刻被她手里的那盒曲奇饼吸引了:“我可以尝一块吗?”   得知师姐的身世后,林覆水对此人多了几分宽容,非常大方地将饼干盒伸到她面前:“当然可以,这是One老师带来分享的手作饼干,很好吃。”   裴无律伸手拈了一块沾满砂糖的曲奇饼,刚想往嘴里塞,听见这话就顿住了:“One老师做的?她该不会把火药漂白了当面粉揉吧?”   ……说什么呢师姐,人家老师还没走呢,说人坏话起码等人走了再说吧!林覆水尴尬地干笑两声,One没跟裴无律计较,耸了耸肩:“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所以我才不带曲奇去你们的课上分享。”   “开玩笑的老师,”裴无律吃完一块,再度蠢蠢欲动地伸出手,征求林覆水的同意,“One老师不愿意跟我分享,师妹你能再分享给我一块吗?”   求喂食的师姐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真诚,林覆水又分了她一块,裴无律看了眼时间,便咬着曲奇饼匆匆走了。One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年纪轻轻就这么拼命,身体迟早有一天要出大事。”   说罢,她不等林覆水的反应,便径直往楼下的课室走去。One走了几步,见林覆水没有跟上来,回眸看了看她,提醒道:“你们下一堂课是我的枪械入门课,还不跟上来吗?”   林覆水怔了怔,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洗手间的方向。千春海夏和兰音珠还没有回来,尽管One方才跟她透露了更多关于林纵的往事,但她依旧没有选择立刻跟着她走:“我的室友还没有回来,我跟她们一起下去。”   闻言,One推了推眼镜,独自转身朝阳光照不到的楼梯转角拾级而下。   在她离开之后,林覆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兰音珠她们很快回来了,早乙女千春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她们的校服全都吹干了,此时又是整洁一新的状态。海夏双脚离地飘在半空,以火箭般的速度飘了过来,目标瞄准林覆水手里的曲奇饼:“谁送的?这么大方!”   “一个不熟的老师,”林覆水将剩下的半盒曲奇递给她们,“我刚刚吃过了,剩下的你们分吧。”   早乙女千春心思细腻,见林覆水微微垂着眼帘,主动发问道:“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没什么啦,”林覆水打起精神,“先下去上课吧。” 第17章 Camellia论坛:说好的室友情呢?   不同于在类神生物实践课上的狼狈,林覆水在One的枪械入门课上表现出色,简直称得上是艳惊四座,报道那天打偏的那一枪才是她的非正常发挥。对此One表示没什么可以教林覆水的了,并且请林覆水在她的枪械课上担任助手,在训练之余帮忙纠正其她学生的用枪姿势和习惯。   她信誓旦旦地宣布林覆水如果继续在她的课上保持良好表现,她会在学期末给予林覆水A+的结课成绩,顺便在以后的任务中优先给林覆水枪械使用权。   对于One许诺的A+成绩林覆水还是挺满意的,她从小到大的成绩都非常优秀,即便到了这所异血者扎堆的纠察女校,她也要做最顶尖的那批人,A+是她应得的。至于这个枪械使用权嘛……林覆水不太在意,她可以用自己的。在得知学院可以持枪出入后,她已经联系了自己的生活秘书,让对方立刻空运一批趁手轻便的枪械过来,不知道具体地址没关系,林覆水目前最不缺的就是钱,大不了拜托裴师姐,让师姐帮忙找地方拿,跑腿费好商量。   One是个很好说话的老师,不同于宫周易的温吞,卡里斯的优雅,她更习惯在课上和学生打成一片,全然没有距离感。一堂课下来,她们所有人已经和One熟悉了,她看着平平无奇,实则拥有超乎想象的人格魅力,早乙女海夏对此有评价一则——   “离人类很远,离魅魔已经很近了,”上完枪械入门课后,预备回宿舍的早乙女海夏思忖了半晌,给出评价如上,“真不知道我是伴生物还是她是伴生物……可能我的数值全点在恋姐上了吧?”   “你少来,”早乙女千春一把夺回海夏手里的饮料,伸腿毫不留情地踹了她一脚,“想抢我的饮料喝就直说!”   “可是我喝跟你喝不是一样的嘛,反正你都能尝到汽水味道,”海夏的实体被踢散了,她凭空消散在原地,又蓦然出现在距离她们三米远的前方,“姐姐好小气。”   千春咕嘟嘟喝了几口冰汽水,吐出一口气,畅快道:“冰汽水灌下喉咙的那一刻才是买它的意义!光能尝到汽水的甜味一点意思也没有。”   林覆水捏着手里的吸管走在回寝室的路上。新生的课表排得不算太满,上午上了类神生物实践和枪械入门,今天下午只有一节急救方式课了。此时她们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林覆水松懈下来,心事不免显露了几分在脸上,这时候兰音珠扯了扯她的衣角,林覆水恍然醒过神,开始在衣袋里摸通讯器:“啊,答应好的下课就把通讯器给你的……喏,拿去玩吧。”   “不是要通讯器。”兰音珠摇摇头。   “嗯?不要通讯器?”面对日常不长嘴的兰音珠,林覆水蓦然生出了一点带孩子的错觉,“那要什么?肚子饿,要吃饭?”   早乙女千春挤过来凑热闹:“我知道,要回去找卡里斯校长,对不对?听说她是你的监护人,能不能让校长看在我们跟你同为室友的份上对期末成绩放放水?”   兰音珠道:“不是的,是因为林覆水不开心。”   难为室友们对自己如此关照,林覆水有点愧疚,又有点感动。明明大家才认识一两天,对彼此都还不算熟悉……可能是异血者的相同身份让彼此有了相惜之情,难道这就是亦同学亦战友,肝胆相照两肋插刀的感觉吗?   “哦,原来是因为林覆水不开心,”早乙女千春立刻露出丧失了兴趣的表情,“期末成绩打水漂……那没事了。”   不是,说好的室友情呢?   早乙女海夏和千春对视了一下,阴恻恻地笑了。她闪现到林覆水身后疯狂地捏她的脸:“开个玩笑而已啦!到底为什么不开心,难道真的是因为宫教授的课太难上了么?”   林覆水拍开海夏冰冷的手,有点犹豫:“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因为感觉到了压力。”   “有压力很正常,毕竟你刚接触到跟异血者相关的事物,有讨厌的、不习惯的地方才是应该的,大家刚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哦,”早乙女千春温柔地接话,“海夏刚出现的时候我也有想过把她抓住溺毙在浴缸里啦,结果反倒是我先呛水到休克……那时候我还以为是我疯了出现幻觉了来着,就站上天台准备和海夏同归于尽,结果被关进精神病院,还好逃出来了,真是好险好险。”   兰音珠没有接话,她又露出了神游的表情,似乎因为千春的发言而牵动了回忆,继续一言不发了。   “如果你是因为你妈妈的事情而有压力,那就更不需要多想了,”早乙女千春继续道,“她毕竟是你妈妈,如果她在天上看到你因为她的事那么辛苦,肯定会很伤心的。”   林纵才不会伤心呢,林覆水心想。   她只会愤怒,愤怒自己为什么不听她的话擅自改了入学意愿,还挑中了这个杀千刀的“武科”古生物研究,甚至还妄想替她解决掉没有解决的那些身前事……不过如果现在换了林纵来面对这一切,她应该会做得更好吧?她的体内似乎永远烧着一团不死不灭的火,是会永远对着这个狗屎世界竖尾指以表蔑视的那种人,愤怒和战斗的意志支撑着她走了那么久那么远,支撑她在类神生物肆虐的夜晚狂踩油门带走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孩,听起来很帅,可是她一定很累,死亡对林纵而言说不定是一种解脱。   和林纵曾经遭遇的一切相比,自己如今担负的压力简直像是小儿科。   她们回到宿舍,林覆水刚坐下,通讯器便收到一则信息。   她还以为是空运的枪械到了,结果是裴无律发来的。她点进和裴无律的聊天框,那里赫然躺着一串字母和数字交织的号码。   裴无律:这是Camellia论坛的邀请码,网址也发给你了。   林覆水发了个谢谢的小熊表情过去,寒暄了一句:师姐你的单子完成了?   裴无律回得很快,并且附图一张:嗯,在清理现场。   林覆水点开那张照片一看,画质模糊不清,拍出来雾蒙蒙的,除了一片红色什么都看不清。她不得不怀疑是血溅在裴无律的破烂通讯器上了。   她发了个“了解”的表情给裴无律,没有再回复师姐,而是点开了论坛网址,用邀请码通过验证,火速给自己创建了第一个异血者根据地的账号。在起论坛id名的时候,林覆水没多想,随便摁了F和S两个字母,显示出来的第一个词组是“反水”。   很好,林覆水不挑,id就叫反水好了。   她顶着“反水”这个名字在论坛逛了一圈,忽然想到后续宫教授的课或许要用到这个论坛做期末考试,于是点亮光屏投影,对着室友们晃了晃:“你们知道Camellia这个论坛吗,我有邀请码,可以发给你们。”   早乙女千春沉浸在动画片里,头也不抬:“我知道啊,我已经是论坛的Lv.3级用户了,之前跟海夏一直在悬赏版块接单呢。”   林覆水不死心,不肯承认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论坛的人,缓缓拧头去看打消消乐的兰音珠:“兰音珠——”   “我知道,”兰音珠双眸一直盯着光屏,非常专注,“看卡里斯用过。”   林覆水捧着通讯器,绝望地倒下了。早乙女千春见状恋恋不舍地放下动画片,从她的床上转移阵地到林覆水的床上,也打开了自己通讯器上的论坛:“说起这个,也是时候接点活赚生活费了……诶,这个帖子看起来就很不错。”   林覆水和海夏挤过去看,那条帖子的主题写着雇佣金一万二,要求异能C级及以上,有自保能力,最好是幻象相关的异能,无需战斗,只用在后期收尾的时候让被波及进来的普通人改变认知,忽略掉关于异血者的事情即可。   早乙女千春眼疾手快,立刻接单。   林覆水对此持怀疑态度:“你今天在宫教授的课上用的好像不是幻象系异能。”   “嗨,那有什么关系,简历漂亮就行了,实绩全靠吹,”早乙女千春对此信心十足,“不就是转移注意力么,装神弄鬼是我的本行!我跟海夏组合搭配用一下我的异能,别说糊弄几个普通人了,在整个城市留下名垂青史的恐怖都市传说都不成问题!见识过了真正的怪谈,谁还管什么鬼异血者的死活啊。”   虽然说话糙理不糙,但这话确实有点太糙了。林覆水扶额,早乙女千春说得对,报道那天的海夏确实给自己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森印象,导致她昨天晚上闭上眼眼前就浮现那张裂开嘴角的脸,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是见一面抵十年的存在。   “虽然但是,千春,你该不会也跟裴师姐一个情况吧?”林覆水道,“就是要拼命接单赚钱什么的……”   “还没有到拼命的程度啦,我妈妈离世前给我留了一些遗产的,但光靠遗产肯定不够,平时也得接单赚点零花,”千春神色轻松,“别用那个表情看我,异血者里边找不出几个家庭美满的,上一代不是牺牲就是因为异能强度太高产生异变被处理掉了,就算是普通人生出异血者的那种情况,大多数异血者也跟家庭断绝了关系,生怕给家里带来麻烦。所以真的没关系啦,我们都是一样的。”   林覆水点点头,被早乙女千春一下子揽住了肩膀:“机会难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兰音珠也去玩,怎么样?”   ————————   千春海夏:给你们表演一个变脸怎么样?   小水:……不是,是真的字面意义的变脸啊……   ——————————   最近忙碌存稿,没怎么回大家的评论,主要是一评论我就忍不住想剧透TvT谁能救救我如同漏勺般的嘴!! 第18章 师姐的寝室:而是鲜血淋漓的裴无律。   林覆水眨眨眼,有点错愕:“可是我的异能好像发育不完全……”   千春耸耸肩,显然没把这当回事:“做点脏活打扫现场而已,不需要用到战斗系异能啦。这种低级别的悬赏没关系的,实在出问题的话,我和海夏小珠会保护你的,你说对不对小珠?”   兰音珠不置可否,还在认真玩消消乐。   “呐,她没说话我们就当她同意了,反正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关系,”早乙女千春笑吟吟的,“而且早晚都得出任务,提前去踩踩点体验一下不好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覆水只好同意:“等我的枪到了再去。”   她话音刚落,通讯器就亮了,光屏弹出那张熟悉的机车头像,裴无律的短讯瞬间暴露在室友们的眼皮子底下。   裴无律:你的快递我拿到了。   林覆水:……真是巧啊。   早乙女千春已经加上了悬赏帖的帖主,低头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字,想必是在自我推销。在初步沟通完毕后,千春松了口气,愉快道:“谈好了,我们七天后才去,地点就在F区,坐光轨就能到。小水你就不要担心啦,保证没问题的!”   算了,林覆水躺回床上。正如千春她们所说,早晚都得面对这些,还不如先跟着去看看赏金猎人们的任务现场,到时候跟校内的同学们组队出任务心里也大概有个底。   何况中间还有七天的过渡期,枪也到了,只要手里有枪,林覆水就有自保能力。这七天里还是不要担忧跟着出任务的事,不如担忧一下自己上任后公司下跌的股价和令人头痛的类神生物实践课程吧——   综上所述,因为种种原因,林覆水在入学之后的这七天里过得非常忙碌。   报道那天入侵校园的塞壬仿佛幻梦一般消失了,在接下来的这些天里竟然没有再出现过。感到困惑的林覆水在某日的类神生物课里积极提问了宫周易,宫周易表示塞壬是群居生物,当它们单枪匹马时往往不会选择侵犯人类的领地,但如果日子久了聚集成群,就要提防它们某日突袭了。   林覆水上课勤奋学习,下课和公司下属连上光屏处理公司事务,忙得团团转,偶尔还要应付昔日明恩女子高的同学们发给自己的短讯。这段日子她过得忙碌又充实,几乎忘却了自己是个和普通人类格格不入的异血者,目前正位于一座异血者扎堆异能漫天乱飞的学校,抛却师生们拥有的异能不谈,感觉这里日常跟普通的女子大学也没有什么区别——   譬如现在。   时值傍晚,她独自坐在毗邻大海的巨大樱花树下,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膝盖上,林覆水举着一支柠檬拼芭乐的双色冰激凌,空出手来回复老同学们发来的信息。   她点开传送过来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几个女孩穿着统一的白色西装校服,脸贴脸肩并肩,挤挤挨挨地拍下这张合照,银质小天使的校徽在她们前胸闪闪发光。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看着她们的脸庞,林覆水也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意。   传照片过来的老同学得意洋洋:后悔了吧后悔了吧?没跟我们去圣婴女子大,小水肯定超后悔!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哦,她们说你来了就轮流承包你四年的甜点!   林覆水伸手拍下举着的冰激凌:我也有,这个也很好吃的~   对面发过来猫猫打滚的动态表情,见林覆水似乎真的不打算转校了,于是将话锋陡然一转:小水,你们公司现在是在往研究义肢的方向发展对吗?其实我妈妈昨天跟我说了,你们接下来接触的那家科技公司很难谈,我妈妈那边也在接触她们,那家公司似乎不太信任恒泫药业接下来的发展,如果实在不行,就算了吧。没有必要走弯路。   林覆水指尖顿了顿,垂眸敲下一行字: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她熄掉光屏,吮了一口边缘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激凌。   随着林纵离世的时间越来越久,开始怠慢恒泫药业的人也越来越多。恒泫药业股价下跌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就在同学发信息给林覆水的前一刻,她刚刚开完线上会议,下属提到了同学口中的那家科技公司,对方明显在轻视如今的恒泫药业,认定它已经走上了无可挽回的下坡路,而林覆水的临危上任只会让恒泫药业变得更差,无法为公司带来正增长。   林纵离世之前,恒泫药业就已经开始接触研发义肢义眼的新方向。往昔的恒泫药业一直是在做各类强化身体的补剂和营养液,为此许多人对恒泫药业的后续发展持怀疑态度,等着林覆水将林纵留下来的产业统统败光。   林覆水现在要做的是顶住压力。   还有好好上学。   昨天宫教授在放课后私下找了她,咪宝不在,据说是被带去回仓升级系统了。林覆水推着宫周易回到她的办公室里,这是一间独立的实验室,林覆水刚推开门就看见了正在升级的咪宝,电子屏上的升级进度显示99%。   宫周易让林覆水将她推到桌边,那里放着一份血样。   血样贴了标签,标签上画了一滴椭圆形的水滴。宫周易飞快地伸手取走血样,刻意遮住被她画上水滴的标签纸,语气有点生硬:“……这是你那天采集的血样,我后来用仪器分析对比过,它有点问题。”   她让林覆水伸出手,再度从她的指腹采走了一滴新鲜血液。   林覆水看着宫周易操纵仪器,她看不明白那些数值和曲线,小心翼翼道:“我的身体是出了什么问题么?”   “你很健康,至少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学生健康,但血样显示你的异能受到了抑制,在不算短的一段时间内,你可能无法正常觉醒并控制你的异能,”宫周易蹙起眉,“这种情况很奇怪。”   想到论坛上那些人的发言,林覆水担心宫周易也会对林纵抱有那种不好的想法,赶忙替林纵澄清:“林纵……林纵她没有对我进行过什么人体改造实验——”   她话音未落,宫周易立刻抢话,看起来比林覆水还要着急:“我明白,林纵不是那样的人!”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不约而同选择袒护林纵的二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宫周易沉默了一下,似乎为自己方才的失态而感到尴尬。她伸手关掉仪器,对着林覆水挥挥手示意她回去:“……算了,先慢慢观察,事情总有办法解决的。”   事到如今,她们能做的也只剩下等待。   ……   想到这里,林覆水站起身,三两口将剩下的冰激凌吃光。   天色已经不早,明天就是跟着早乙女姐妹旁观任务的日子,她得回寝室休息。   她刚回到寝室三楼,走廊转角的灯便亮了起来。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散过来一阵浓重的血腥味。   林覆水闻见血腥味,右手已经快过思考,下意识地握住了藏在后腰的手枪。两三秒钟过后,那里传来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在瞬间的大脑空白后,林覆水冷静下来拔枪瞄准,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射击。但她空运过来的手枪和子弹终究没有派上用场——   因为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不是类神生物,不是图谋不轨的恶人,而是鲜血淋漓的裴无律。   裴无律脸色苍白,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那件林覆水眼熟万分的深蓝色POLO跑腿衫被血洇成深深的红色,长裤也被撕烂了,小腿被一截衣袖捆了起来,做了简易的止血包扎。她扶着墙壁喘息了片刻,白墙被她手上的血弄脏了,顿时印下一道骇人的血手印。   林覆水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震惊道:“师姐?”   裴无律勉强还能站直,她拖着受伤的右臂和小腿,对林覆水点了点头,随后一头撞在她的寝室门上。她想进门,可是糊满鲜血的手感应不了指纹,也摁不了密码。   裴无律侧过头,第一次露出了难为情的神色:“……你能帮帮我吗?”   林覆水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她帮裴无律输了密码开门,在开门的那瞬间,裴无律顿时栽倒下去,林覆水没能拉住她,只能任凭她呈大字形摊开在冰冷的寝室地板上。   “我没事,”裴无律重复深呼吸的动作,“抽屉里有止血绷带和清创用具,你可以帮我简单处理一下吗?我会付给你报酬的……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林覆水拉开抽屉,取出她所说的绷带和清创用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没关系,师姐你来得正好,过两天一年级生的急救处理课要进行课堂小测,你这种情况正好供我练手……我一定能拿到A+的成绩!”   裴无律默了默,没想到林覆水会这样回答她。   她躺在寝室的地板上,林覆水没有开灯,不过今晚月光很亮,能够完全照亮她身上的伤口。在林覆水清创伤口的时候,她一声都没有吭,如果不是借着月色看清裴无律微微颤抖的睫毛,林覆水还以为她死掉了。   林覆水听着她沉重的呼吸声,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始了成年人的说教:“师姐,命是自己的,只有一条,霍霍没了可就真的没了啊。”   “我知道,”裴无律闭着眼睛忍痛,“我有分寸。”   这种鬼话林覆水才不信。她将裴无律身上的伤口包扎起来,满意地欣赏了一遍自己的杰作,坚信自己急救处理这门课一定可以拿到A+的成绩。裴无律挣扎着想起来开灯,林覆水按了她一把,起身道:“算了吧,我来。”   灯亮了,照亮了这间寝室。   裴无律被灯光刺激得微微眯起眼睛,而新招来的师妹站在她的身前,对她独居的这间寝室环视一圈后,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   小水:拾取战损师姐×1 第19章 毛绒玩具裴兔子:“你跟踪我?”   林覆水:“……哇。”   裴无律有点羞耻,别过了脸,不去看林覆水脸上的表情。   早知道就不让她进来了,裴无律面无表情地腹诽道。   林覆水惊奇地在裴无律的寝室里走了一圈,这里只有裴无律一个人住,除却最靠内的那张床,其余床都没有被褥。但没有被褥并不代表那些床处于空置的状态——   她走近其中一张床,从那上面拿起一只憨态可掬的毛绒玩具兔子。林覆水将玩具兔的爪爪翻了过来,那里刺绣着品牌Logo,是如假包换的真货。她认得这个牌子,曾经的林覆水也曾拥有过这个手工牌子的玩偶,因此格外清楚这个品牌系列的价格,是许多人绝对不舍得花出去的一笔开销。   更勿论将省钱视为人生信条的裴师姐了。   像这样的玩偶兔,裴无律的寝室还有很多。这些毛绒玩具的品相牌子价格都迥然不同,有毛茸茸乱糟糟的便宜货,也有林覆水手里拿着的贵价手工品,仔细看的话,个别玩偶的表面还有一些黯淡的污渍。   裴无律止了血,给自己吞了几片止痛药。见林覆水还在举着玩偶翻来覆去地观察,语气有些生硬:“别看了,那些都是我捡回来的。”   林覆水举着毛绒兔子的手僵了僵,垂了下来,将兔子小心地放回原位:“……这样啊。但是都挺干净的,看不出来是捡的。”   各色的毛绒玩具几乎挤满了这间寝室,让原本显得空旷而捉襟见肘的空间变得富有“家”的感觉,连带着裴无律都变得有了几分人情味。   浑身是血的师姐坐在一台不到半人高的烂冰箱边上,不用想,这台小冰箱肯定也是从外面淘来的二手货。裴无律拉开冰箱门,向林覆水展示里面稀稀拉拉的几瓶啤酒和汽水:“想喝什么?”   “橘子汽水吧,”林覆水接住裴无律抛来的汽水,再度感到新奇,“师姐你还喝酒啊。”   裴无律拿出一瓶罐装啤酒打开了,关上冰箱门:“那时候外面正好做活动,打卡送的,不喝可惜了。”   她皱着眉喝了一口,被这味道苦得偏过了头:“……好苦。”   下一刻,一瓶被打开盖子的橘子汽水递到她身前。裴无律抬眸望去,新招回来的师妹若无其事地对她笑了笑,示意她接住:“不喜欢的东西就不要勉强自己喝了,喝汽水吧。”   裴无律沉默了,林覆水推了推她:“接啊。你放心,我没喝过。”   不是因为这个,我不介意,裴无律抿唇,有些张不开嘴,但又不想林覆水误会,只能在内心解释。在从前的日子里,再脏再不完整的食物她都吃过,只要能饱腹的东西都不能浪费。   然而面对林覆水的催促,她还是下意识接过了汽水。冰冰凉凉,冒着泡,清新的橘子味扑面而来,稀释了裴无律身上浓郁的血腥味。   “不过师姐你还挺有生活情调的,这么多玩偶,一定攒了很久吧?”林覆水跟她面对面坐着,感叹道,“而且全都很干净,看起来跟全新的一样。”   裴无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有时候接任务,会遇到那种已经荒废的屋子,或者一些已经打包好要扔去垃圾站的家居用品。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于是就从里面挑选一些完好干净的拿回来,清洗消毒,排排放在寝室的床上。这的确是一种无用之举,但有时候她出完任务回来,看到这些玩偶,会有种自己还活在人间的感觉。   林覆水微怔,指尖浮现方才那只毛绒玩具兔柔和的触感。   这种玩具的价格于她而言不过是根本不值一提也想不起来的零花钱,但在裴无律这里,或者更准确地说,在G区的居民身上,或许是好些天的饭钱。林覆水往昔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位于A区的新政府光芒笼罩着所有人,那光芒太强,遮蔽了她的视线,忽略了更暗处的很多东西。   她本来应该岔开话题,打哈哈问裴无律为什么今天会弄得这样狼狈,或者顺势问裴无律些有的没的关于类神生物的问题,可是话已经到嘴边,她抬眸看见裴无律染血的肩膀,被划破的衣物布料,还有那双略显落寞的深红色眼睛——   像加大版被遗弃的人偶,林覆水想。   “师姐今天有带玩偶回来吗?”林覆水猝不及防道。   裴无律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提起这个。但她将被踢到床脚的大包拽了过来,拉开拉链,里面是入鞘的两柄唐刀,裴无律伸手在包里摸索,最终从最底下拿出一只沾了血的玩具寿司卷。她眉眼微动,露出像是有点遗憾的表情:“捡回来的时候还不是脏的。”   林覆水从她手里拿过寿司卷,掏出随身携带的去污湿巾一顿猛擦。   污渍很快消失,林覆水将被擦得乱糟糟的寿司卷还给裴无律,半开玩笑道:“你看,干净了。它不会怪你,只会在心里感谢你,重新给了它一个新的容身之所,还拥有了更多陪伴它的同伴。”   裴无律拿着玩偶,在原地静静打量了它一会。半晌后,她忽然道:“怪不得你高中学校的那些同学都喜欢跟你玩。”   林覆水刚想客气几句,却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震惊地站了起来:“你跟踪我?”   “没有,”裴无律握着橘子汽水的手指紧了紧,“只是调查。”   林覆水此时已经不再相信这个看着浓眉大眼实则悄咪咪背地里干坏事的师姐了,她绕着裴无律走了几圈,再度想到一件旧事,震撼道:“那时候我家三层楼的马桶全都坏掉——”   裴无律承认:“是我干的。”   林覆水脑海中顿时浮现一个偷偷摸摸开锁,蹑手蹑脚将她家马桶圈全部弄坏的师姐形象……裴无律及时打断她:“我没有收你家阿姨的酬金。况且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没有正当接触你的机会。”   算了,这应该也算事出有因吧?   过去的事情林覆水就不再计较了,裴无律也说了没收阿姨代为支付的维修费,她白白得了三个崭新的马桶圈和被刷洗一新的马桶座,虽然后续自己又给了她三万块的信息酬金吧……   想到这里,林覆水垂眸看了一眼靠坐在冰箱边上的裴无律。她显然很累了,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林覆水再度回味了一下刚才给她做清创和包扎的手感,确信有了裴无律这个真人实验对象的助力,自己一定能够在这周的急救课小测上拿到完美的成绩,这个忙帮得不亏。   她拿起地上的罐装啤酒准备离开,末了回头看了看裴无律,皱了皱眉:“师姐,你伤成这样,这些天就不要再出任务了吧?”   裴无律阖着双眼,在她身后轻轻嗯了一声:“我不去。”   林覆水最后看了她一眼,将309寝室门带上,回了对门的307。   千春和海夏她们早已经洗完澡了,林覆水打开浴室门,将沾了裴无律的血的衣物换了下来。清洗干净的浴缸边上摆着两只玩具小鸭子,林覆水给浴缸放满水,浸在水里,满心疲惫。   连S级的裴无律都会受伤,那C级的千春,女校中的其她人,已经逝去的林纵……她们都曾经历过独自在深夜躲起来包扎伤口的瞬间吗?   还有自己。   林覆水抬起手,注视自己被水泡得发白的指尖。直到如今,她依旧没能对自己也是异血者的一员这件事拥有实感,或许等到真正知晓自己异能的那一日,她才会真正地、全然地接受这一重身份。   *   次日下午。   这单悬赏的时间约在傍晚六点,好在今天的课程比较轻松,不必看着宫教授硬着头皮上她的类神生物课。为了出校做这单开价一万二的悬赏任务,早乙女千春大手一挥,约了一辆将她们送出女校范围的车。   “没办法,女校位置太偏了,”林覆水一行人早早等在纠察女校校门口,早乙女千春划拉着通讯器,低头道,“而且我们人多……不约车不行啊。等我再攒多点钱,一定要买一辆车!”   林覆水站在门口眺望,兰音珠昨晚又熬了大夜,正无精打采地靠在她身边打哈欠。千春的通讯器滴滴两声,有消息弹出来,约好的人说她马上到。她本以为车会从公路的另一头开过来,却没想到校门内冲出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驾驶员速度太快,冲出去了数十米,又直直地就这样猛倒回来,这次精准地停在了307寝新生小队的身旁。   驾驶室的人摇下车窗,对着她们笑容灿烂地打了个招呼:“你好你好,发布接送任务的师妹请上车!车门已为尊贵的单主开启!哦……覆水师妹也在,那这单给你们打九五折好啦!”   早乙女千春甩上车门,吐槽道:“这位师姐,我们小水可是清正廉洁无功不受禄啊,本单主也不是为了区区九五折折腰的人……起码要三折我才会把室友卖给你!”   ————————   师姐:补药卖掉师妹。   被千春卖掉的小水:……?你们不然看看我的拳头再说这话呢? 第20章 F区悬赏任务:一只巨型的阿比西尼亚猫猫。   三折就要卖室友?无端端被预备卖掉的林覆水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要知道她可是堂堂恒泫药业的78%持股人,上亿身家的尊贵A区前大小姐现老板,传说中的SSS级超强异血者——   这么多title,用区区一行字来概括实在放不下啊放不下。   不过卖室友这件事只是她们开的玩笑,驾驶室里手握方向盘的师姐见她们全都上来了,于是爽朗地笑了两声,热情道:“也没什么啦,主要就是想让覆水师妹以后组队优先考虑考虑我——对了,师妹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林覆水望向后视镜,跟那双眼熟的笑眼对上了。她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你是报道那天用枪的师姐。”   “是呀是呀,你们叫我琥珀就好,”琥珀猛踩一脚油门,后座上的众人重重往前一扑,又乱七八糟地倒回了座位上,“我跟裴无律是同级生,今年读大二,也是古生物研究系的。如果以后你们组队可以考虑考虑我呀,我可缺任务经费了!”   闻言,早乙女海夏默默将头枕在林覆水的左肩上,千春见状立刻枕上她的右肩,两个人依靠着林覆水,全然是小鸟依人的架势。   海夏:“我们是室友,出任务也优先考虑考虑我和姐姐吧?”   千春:“是呀,完全是为了真挚的室友情,才不是为了什么任务经费之类的呢——”   林覆水被她们过度的热情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险些维持不住礼貌的微笑:“……再说再说,到时候一定。”   琥珀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再度笑出了声。   留着不及肩短发的琥珀师姐拥有非常健康的小麦肤色,下午阳光刺眼,她顶着灿烂的阳光扭转方向盘,带着她们在盘山公路上狂飙。震耳欲聋的内置音响放着旧时代的老歌,光线撒在她肌肉线条利落的小臂上,琥珀跟着音响内传出的鼓点节奏轻轻哼歌,一幅非常惬意的样子,像一只巨型的阿比西尼亚猫猫。   没人愿意去坐琥珀师姐的副驾驶,那里乱七八糟地堆了几把枪,还扔了一件沾满陈年旧血的蓝色条纹衬衫。琥珀见她们像小黄鸡一样在后座挤作一团,有些不好意思地空出手来抠了抠脸颊:“太久没人坐我的车,都忘记收拾了,哈哈。”   放心吧琥珀师姐,就算你的副驾驶干干净净没有堆积杂物,也是没有人会坐的,林覆水在心中腹诽道。坐上你的车还没有三分钟,兰音珠就已经快把胃都干呕出来了……这车技实在是有点过于大胆了啊!   “能源好像快要耗尽了,”琥珀垂眸看了一眼仪表盘,再度踩下油门,载着一车师妹疾驰而去,“大家准备好,我要加速咯!”   方向盘一甩,林覆水的半张脸都贴在了车窗上。今天的大海依旧蓝得触目惊心,只是她如今实在没有心情来欣赏F区临海的景色了——   “琥珀师姐,下次再让你接到我的单我就不姓早乙女,”早乙女千春抱着整个蜷到她怀里的海夏咬牙切齿道,“都说了我们不赶时间,开慢点也是可以的啊啊啊!”   琥珀恍若未闻,眯着眼睛边开车边哼她的旧时代摇滚乐。十五分钟后,琥珀在离学校最近的光轨点停下车,朝着奄奄一息的四位师妹挥挥手:“任务加油!账单已经发送到通讯器上了,这单给你们打了九五折,注意查收~建议你们在一小时内支付,不然晚上我是会找到你们宿舍里去的哦——”   “已经付过了!”千春狠狠甩上车门,随即扶着光轨入口的玻璃一阵干呕。   林覆水头晕眼花,琥珀师姐的能源轿车和裴师姐的机车现在于她而言是同样恐怖的存在,二者的恐怖程度无法分出高下,但林覆水知道,在体验过第一次之后,这两人无论谁的车她都不会再坐第二次了。   好在任务地只需要坐五站光轨,307寝小分队在光轨上短暂地休憩了一会,顺利到达了任务地。   这里虽然也位于F区的边缘地带,但实在比毗邻大海的女校要繁华许多。林覆水背着枪包,打量了一圈光轨站台的四周。这个时间段来往的多是一些上班族,无一不是行色匆匆的样子,巨大的光幕广告悬空在站台的上空,播放可互动的赌场广告。   在EFG下三区,开设赌场是合法的。光幕自动检测到林覆水的视线追随,身着绿色西装的荷官倾身从光幕中降临,伸手发牌给眼前的行人。黄金色的筹码哗啦啦从天而降,林覆水伸手感应,手中果然出现了一张虚拟的赌场邀请函。   林覆水撤回手,那张虚拟光点织就的邀请函随之不见。A区没有这样明目张胆邀请人前往赌场的广告,更多的是一些政府的宣传,还有以恒泫药业为首的药业及食品公司投放的产品推广。   任务地点离光轨站点不算太远,在一处距离废弃化工厂三百米的便利店里。   现在是傍晚时间六点十五分,林覆水一行人提早了十五分钟来到任务地,这间24h营业的便利店里没有客人,见她们进门,穿着便利店围裙的店员无精打采地抬头瞟了客人一眼,入门处的门铃顿时响起欢迎光临的提示音。   此处人迹罕至,据说那些高阶异血者真正的任务执行地就在这座距离她们300米的工厂里,早乙女千春作为C级,承接这份后续的任务也只不过是帮那些异血者们遮掩耳目而已。   她们无需接近工厂,只用在这里等候。   其实这份任务算是十分轻松,如果工厂那边解决得利落,没有让这边来往便利店购物的普通路人察觉异样之处,那么千春和海夏等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万两千元的酬金。离任务开始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她们都没来得及吃饭,于是千春爽快地划出自己的支付卡——   请307寝全员各吃了一份价值十元的杯面。   其中最高兴的是海夏,因为姐姐把她的份也算上了;其次是兰音珠,在卡里斯身边时,她很少能够吃到像杯面这样不健康的垃圾食品。   这其中最富有的林覆水仗义出手,又给她们每人添了一瓶饮料。   307寝异血者小队坐在傍晚的便利店座位上,人手一只杯面,在逐渐变成薰衣草色的玻璃窗前埋头吃自己今天的晚饭。   店里客流实在稀少,算上林覆水这一波人,今天便利店里也只来了不到十波人,明摆着倒闭在即。百无聊赖的店员拿出通讯器回短讯,对面好友的语音消息自动弹了出来:“听说最近你工作的片区不太平,有人说看到了灵异事件呢,晚上你不要踏出店门哦,等跟你交班的同事来了再出门。”   店员同样用语音回复她:“好吧,反正离月末也没几天了,等到月末我就辞掉这份工作,虽然说确实挺清闲的吧……但是正对着这工厂,又没人,晚上值夜班瘆得慌。”   常人的世界与异血者的世界被无形而微妙地隔开,林覆水吃完泡面,时间已经到了约定好的傍晚六点半。周遭没有任何响动,千春的神色变得轻松起来,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道:“等到七点钟,如果还没动静我们就撤。”   林覆水点点头以示赞同。废弃工厂的一部分墙体被砸毁了,周围拉起了小心高空坠物的警戒线,从便利店玻璃的这个角度看去,工厂仿佛蛰伏在紫色黄昏里的庞然巨兽,被砸毁的墙体是巨兽空荡荡的眼睛,工厂内部一片漆黑,外面的光透不进去,里面的黑暗倾洒不出来,互相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覆水已经调出光屏模式抽空开始看秘书发来的表格,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着一万两千元的酬金即将到手时,异变突生。   林覆水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臭味。   这种臭味很特别,不是食物馊掉的味道,也不是城市下水道里反上来的潮湿气味,它更加贴近于体味,像是瞬间置身于某种爬行动物的阴暗巢穴,被它蜕下来的皮层层包围……   腥臭。   用腥臭来形容这个味道再合适不过。   枪包放在便利店的凳子底下,林覆水的警惕心顿时拉到了十二分,本能迫使她立刻弯腰去捡拾凳子下的包,但就在她弯下腰的那瞬间,她与落地玻璃窗外的那个东西对视了。   那是一条通体暗绿色的蛇,仿佛遍身都是苔藓,身上还裹着未完全褪去的粘液和蛇蜕。   它足有一米多长,碗口粗细,这种形态的野生蛇类如今很难见到,被破坏和过度开发的生态环境令野生蛇几乎绝迹,林覆水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大小的仿生蛇。   她下意识拔枪,但想到身后几米处站着的便利店店员,林覆水迟疑了。   那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蛇已经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贴到了玻璃窗上,伸直身体,对林覆水吐出蛇信。她知道这是它即将进攻的预兆。   早乙女千春留意到了林覆水的异样,她顺着林覆水的视线往下一看,顿时睁圆了眼睛。但她没有声张,反倒是对着身后的店员挥了挥手,笑道:“您好,您能帮我们去打包一百瓶汽水吗?要五十瓶无糖五十瓶桃子味,我们待会直接带走。”   “好的,”店员毫无疑心,已经动了起来,“冰柜里好像没有那么多……我去后面仓库帮您找找。”   “好呀,麻烦您了,”早乙女千春伸出手,她们面前的玻璃窗如同冰块般开始缓缓融化,她穿过玻璃窗,海夏朝着地上的那条蟒蛇缓缓伸出手,“麻烦全都要冰冻的哦!”   ————————   琥珀师姐:师妹考虑我考虑我!   早乙女千春:我跟小水是室友,应该先考虑我们!   裴师姐:考虑我,我可以求你,还能当打手,还能开机车载你过去任务地点,这样你就省了一笔交通费——   小水:……打住。我谁的车都不想坐了,谢谢你们。 第21章 雪女:会双双上今晚的紧急社会新闻。   熏衣紫色的暮光洒向傍晚六点四十五分的城市。   无人飞行器搭载着播放广告的巨型光幕横空飘过,极具视觉刺激性的各色广告在天空铺陈开,筹码、钞票、被包装成糖果样式的止痛药片和延寿针剂……城市被五光十色的光幕掩盖,灯火一盏盏亮起,无人在意天空之下还有这样一座被废弃已久的大型工厂,更不在意工厂旁被映衬得小得可怜的便利店——   还有店门外对峙的两人一蛇。   林覆水隔着玻璃望向外面的早乙女千春,她的身形没有变化,但身边的海夏发丝一缕缕变得雪白。这对孪生子般的姐妹脚下的地面开始结霜,方才还意图攻击她们的蟒蛇行动也变得迟缓起来。即便此时隔了一层玻璃,便利店内的林覆水也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她方才因为紧张而沁出冷汗的手心已经冷透了,隐隐还有僵化的趋势。   蛇类本能地抗拒寒冷的环境,地面的白霜愈发厚重,隐隐有结冰的趋势,它的行动愈发困难,但仍旧不屈不挠地想要上前攻击早乙女千春。   暮色中,早乙女海夏长发翻飞。她宛如座下童子般依恋地靠着本体姐姐,千春巍然不动,面对挣扎着游来的蟒蛇,她无声地动用了自己的异能。   这是一则非常经典的日本怪谈,见海夏轻而易举地伸手扭断了蟒蛇的脖子,林覆水放下了手中的消音手枪。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海夏展现出的应该是怪谈雪女中雪童子的形态,雪女的故事流传上千年,有无数个关于雪女本身的传说和后续延伸出的同人创作,可以说形象受人喜爱经久不衰。   但看过几次千春施展怪谈形态的模样,林覆水大概猜到了为什么早乙女千春的评级仅仅是C。   蟒蛇一经解决,千春立刻撤销了能力,海夏从半空幽幽飘了下来,伸手扶住自己的姐姐。千春的怪谈异能更多是呈现怪谈故事的状态,杀伤力并不能算是上乘的。林覆水猜测应该是怪谈越经典,千春所要付出的力量消耗就越大。   所以千春方才只能让自己的伴生物海夏变成雪女座下的雪童子,自己无力支撑雪女的形态。如果千春能做到完全复刻这些怪谈中的所有能力,林覆水相信她的异能评级绝对不会止步于C。   她们那头的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只用时不到三十秒,店员还在后门的冷冻仓库里没有出来,似乎还在打包千春随口要的一百瓶汽水。见千春和海夏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那条蛇,林覆水松了口气,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将地上的枪包背在了身上。   兰音珠没说什么,她不太习惯关心别人,刚才全程都在假装认真吃泡面。但见千春那边搞定了,她犹豫了一下,默默伸手将千春和海夏滑下杯壁的纸吸管扶正,随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过,悄悄地把手缩了回来。   海夏替姐姐推开门,她们二人前后走了进来。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没来得及化冻的霜雪,千春脸色有点发白,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能力消耗过多导致的,林覆水将她喝剩的半杯饮料往她面前推了推:“喝点东西缓缓。”   早乙女千春点点头,伸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随即低头望向通讯器上的时间:“再等等就能走了,我待会提前联系琥珀师姐过来轻轨接我们回去。”   听见又要坐琥珀师姐的车,林覆水和兰音珠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早乙女千春叹气:“没办法,我支付的是她来回接送的车费,忍耐一下吧?下次我一定不约她的车。”   林覆水刚满十八岁,还没来得及考驾照就先入学了。她暗下决心,等到假期一定要先把驾照考了,她是真的不想再坐琥珀师姐的车了。   就在她们说话的期间,林覆水心间隐约弥漫上来一丝不祥的预感。她低头看了几次时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便利店后仓翻找汽水的店员始终没有出来,甚至一点动静都没有。按照常理,汽水应该都是成箱放在仓库的,一百瓶的数量不过几箱而已,就算要打包,也是应该拿出来放在柜面打包才对。   她再度低头瞟了一眼时间,终于忍耐不住,决定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   林覆水背着枪包站了起身,跟她们打了声招呼:“我去后仓看看什么情况。”   从便利店的休息区到后仓门不过短短十几米,林覆水越走越近,这才发现仓库门竟然是关着的。她稍微放心了点,这种仓库门通常都做得很厚,隔断掉大部分声音也正常。但为了以防万一,林覆水还是走近敲了敲门:“你好?请问找完了吗?”   门后没有回应。   林覆水不死心,从叩门改为拍门:“你好,能听见吗?”   她连拍了好几下,那头都没有人来应门。林覆水心中一紧,她深吸一口气,往后倒退三步,随后伸腿冲着仓库门就是一脚飞踢!   诚如宫教授所言,林覆水的身体素质非常好,被林纵抚养的这些年,她的营养补剂从来没有断过,爆发力也很好。紧闭的仓库门挨了林覆水这一脚,顿时轰然倒塌!   一片昏暗中,林覆水清楚地看见店员就倒在离库门不远的门前,地上有残留的血迹,还有滚落在她四周的几瓶冰镇汽水。林覆水来不及开灯,急忙上前将面部朝地的店员扶在怀里,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好消息,还有气,是活的,她只是受伤暂时晕倒了。   她一边呼喊千春她们的名字,一边将店员放了下来,伸手去摸索仓库的灯闸开关。   就在灯亮的那瞬间,林覆水发现自己正被无数条蟒蛇环绕着,它们缓缓爬行过店员的身体,距离最近的那一条已经爬到了林覆水的脚面上——   林覆水没有迟疑,立刻从半敞着的包里提出枪对着地面扫射!   暮色渐深,仓库外听见林覆水召唤的早乙女千春三人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千春仰着头,和兰音珠一同呆滞地抬头望向便利店外的工厂三楼。被拆除的窗户内正伸出一条足有一层楼那么长的蛇尾,砖石被那条巨大的尾巴打得扑簌簌砸下来,硕大的蛇首若隐若现,千春默默伸出手指数了数……她坚信自己没数错,这条蛇有不少于六只头颅。   就在废弃工厂的楼层之间,有人影正持刀狂奔,说不清究竟是在追杀那只类神生物,还是那只类神生物在追杀她。   跟这壮观的场面相比,室友在后库手持步枪狂扫的场景压根不算什么了。早乙女千春抹了把脸,深深叹了口气:“完蛋了,这单接亏了。单主得再赔我精神损失费。”   *   林覆水很小心,没让子弹误伤昏厥在地上的无辜店员。她打空了弹夹,群蛇恐惧于她的火力输出,忌惮着没有上来,更多的蛇则是被林覆水的子弹打成了肉泥。这些蟒蛇智商不高,好像并不是需要被异血者们特意追捕的类神生物,看来只是被某种东西吸引来这里的普通蛇群。   她补了子弹,三两下将剩下的几条蛇也打死在原地。在确认这里暂时不会再有蛇出现后,林覆水扶起了躺在原地的店员,用课上教过的急救方式紧急处理了一下她的伤口,好在她只是被蛇咬了一口,在挤出毒血并扎紧手臂后,店员发青的脸色稍微缓和了过来。   林覆水再度将她放在地上,那股不祥的预感告诉她这事还没完,看来早乙女千春接到的是一个棘手的单子,如果处理不好,别说无辜的普通人店员了,连带着自己和室友们都得全交代在这里。   她三两步冲回便利店门前,然后被眼前的这一幕冲击得有些没缓过神来。   除却那只一看就不好搞定的类神生物,林覆水总感觉持刀的人有点眼熟:“……楼上在跑的那个人是谁?”   早乙女海夏眼睛分外好使,她参不明白人类对于同类的关切情感,只要不危及到早乙女千春,她对一切都无所谓。于是此时此刻海夏欢脱道:“我看见了,我知道!是那个住在宿舍对门的——”   不用她说,林覆水已经看到了。   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之前,刚在309寝帮她处理过伤口的、口口声声说这段时间不会再出悬赏任务的师姐已经跑到了废弃工厂的四楼,又是浑身浴血的战损状态,看起来伤得不轻。而那只奇怪的多头蛇在她身后狂追不舍,巨大的蛇尾正将一切能够得着的东西全往下砸。林覆水坚信如果再这样下去,裴无律和这只类神生物就会双双上今晚的紧急社会新闻。   她将步枪往肩上一扛,伸手开始掏通讯器:“谁有宫教授她们的联系方式?裴无律那边只有一个人,这样下去不行。”   早乙女千春报了一串号码,正当林覆水准备联系宫教授时,有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摁住了林覆水的手背。   林覆水抬眸望去,是兰音珠。   她坚定地朝林覆水摇了摇头,轻声解释道:“不能找宫教授。这只类神生物的等级应该有A,凡是B级以上的类神生物,都应该上报给校方处理。裴无律私自接悬赏不上报,已经犯了太多次校规,再这样下去,她会被退学。”   ————————   小水:……怎么又是你!!! 第22章 海德拉:魔术师·正位。   林覆水握着通讯器的手僵住了,犹豫着是否要继续拨通宫教授的号码。   她顺着室友们的视线望向废弃工厂四楼的裴无律,那只类神生物已经离她很近,唐刀刀刃反射出的白光如同雁鸟般在昏暗的建筑里翻飞,林覆水从未见过这样快的刀速,裴无律的负伤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她的状态,她似乎感觉不到痛觉,或者说痛觉使她肾上腺素激增,变得比寻常更加敏锐。   可是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林覆水没有放下手中的通讯器:“可是如果不联系校方,她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如果联系了校方,她会因为收不到酬金心痛而死,”兰音珠板着小脸,用最严肃的语气说出最荒诞的话,“而且裴无律异化程度太高,迟早会被新世界政府处理掉。她之所以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接单,就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寿命注定会很短,我不建议你去管她的事,如果她被退学,一定会更加玩命地接悬赏,让裴无律待在学校里,她起码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听见兰音珠的这段话,林覆水无力地垂下手,再度失去了理解语言的能力:“……被政府处理掉是什么意思?”   “她异能太强,不受管控,之前已经出现了几次失控的征兆。政府不会留着这样的异血者,好用的刀应该被收在刀鞘里,而不是像这样随时有暴起伤人的可能性。对知情的政府高层而言,异血者就是这样的存在。”兰音珠道。   可是异血者不是好用的刀,是活生生的人。林覆水说不出话来,现实比她想象的还要残酷,她抬眸望向废弃工厂中厮杀的裴无律,想要说些什么,心中却一片空白。兰音珠见状犹豫了一下,她伸出手,安抚地牵住了林覆水的指尖。   她握着那截指尖晃了晃,小声道:“她不会死的。”   见林覆水脸上仍有忧色,兰音珠解释道:“裴无律还没有用她的异能。她还要活着赚钱,不会让自己这样轻易地死在一只A级的手下。”   直到听到这里,在一旁观战的早乙女千春忽然插话道:“如果帮了她,她会把她的酬金分给我们一部分吗?”   “……按照裴无律以往的作风,她会的,”兰音珠顿了顿,“她不喜欢欠人情。”   “太好了,”早乙女千春打了个响指,她身边的海夏心领神会,瞬间移动到了废弃工厂楼下,“薅她一笔打车钱!”   本体和影子伴生物的距离有限制,说完这话,千春也跟着海夏走出了便利店。林覆水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店员一时半会应该清醒不过来,她刚刚搜过了,聚集在仓库咬她的那种蛇群毒性不强,只能暂时致人昏迷和肢体麻痹,可以稍微晚一些再喊救护车。   见千春海夏手拉手离去,兰音珠垂下眼眸,也跟着走出了便利店。   天空已然变成深深的紫黑色,穿着浅色风衣的麻花辫女孩站在这家24h营业的连锁便利店门前,看起来像是刚放学回家的普通初中生。她抬起右臂,指尖指向不远处的工厂四楼,无声地展开了她的异能。   异能·倒转时钟!   与此同时,工厂四楼。   裴无律双手持刀,险险避过了身后海德拉的一记追咬,只差一点,这只幼年体海德拉的毒牙就要扎在她的肩膀上。她提刀飞速疾奔,废弃工厂内还剩下不少不要的废料和支撑楼体的柱子和楼梯,她灵敏地避过它的追击,握在双手上的两只唐刀再度砍在了它剩下的一只头上!   海德拉发出无声的嘶鸣,庞大的蛇尾痛苦地撞在水泥柱上。裴无律深吸一口气,趁此机会往楼下望去。她敏锐地察觉到时间被拖慢了一秒,如果没有那一秒的空档,她身上又要多添一处新伤。   是校方的人来了吗?裴无律皱了皱眉头,心中闪过一张因为身居高位而倨傲冷漠的脸。后颈中被植入的微型炸弹仍然静静地潜伏在她的血肉里,伤口早已经愈合不痛了,但这种性命被旁人握在手上的感觉让裴无律非常不爽。   她冷淡地对工厂下的那家便利店投去一瞥,却在与某人对上眼神的瞬间怔愣住了。   裴无律视力很好,她看见那双柔和的栗色眼瞳此刻正不大高兴地圆睁着,像是在生气。   ……林覆水脾气很好,为什么生气?裴无律站在摇摇欲坠的工厂四楼边缘,注视着楼下的师妹,她不禁陷入了一瞬沉思——不对,重点应该是为什么一个一年级新生会出现在这里?她难道是来跟自己抢生意的?   下一瞬,裴无律看见盛名远传整个异血者圈子的3S级师妹架起了她拎在手上的那只M200狙击步枪,飞快定位上膛,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方向!   裴无律毫不怀疑林覆水的枪法,报道那天她近距离见过,饶是专门教授枪械课的One老师对此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说来旁人可能不信,其实裴无律是个很惜命的人。   但潜意识让她没有躲闪,而是站定在了原地,静静等待那颗朝着自己这边射出的子弹。就在她刀尖一滴浊血滴落的瞬间,那枚能够射击至2500米外的子弹裹着狂风呼啸而来!   裴无律微微阖上红眸,极佳的听觉让她听见了子弹划过自己头顶的声音,陷入血肉打穿骨骼的细微破碎声……还有海德拉幼体在自己身后发出的痛呼声。   她重新睁开眼,望向离自己数百米之远的师妹。   林覆水今天没有穿入学式时穿的西装校服,寒冷的春天还没有结束,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那双登山靴也很衬她。即便是这样突然地接触到和往先十八年全然不同的新世界,她也消化融入得很好,已经全然没有了先前在明恩女子高外见她的端庄样子,如今的她比自己看起来更像可靠帅气的赏金猎人。   为了表示对师妹的感谢,裴无律对着工厂之下的林覆水点了点头——   然后收到了林覆水高高竖起的两只尾指。   裴无律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林覆水为什么要用那种谴责而痛心的目光看自己,便见师妹又重新架起了她的那把M200调整射程。话说回来,谁家正常师妹出门去便利店觅食会随身带狙击步枪啊?   直到此时此刻,裴无律才留意到站在一边的兰音珠。看见这个似乎被风一刮就会吹走的女孩,她微微蹙起眉,心情有些复杂。她对兰音珠不太熟悉,但这位被卡里斯校长带在身边抚养的学生显然不像她表现出的那样简单。   去年兰音珠的异能级别还是B级,今年再测试时,已经变成了A。就像是正一层层脱掉束缚般,成长速度实在有些恐怖,也实在不符合常理。况且她的异能类别是时间系,裴无律冥冥中有种预感,她的异能等级说不定还会继续往上增长。   “师——姐——”   楼下几层传来拉长的呼喊声,掺着潮湿味的冷风拂过裴无律的衣角,她陡然转身,正欲向自己再度进攻而来的海德拉已经被另一道身影吸引了注意力,她认出这是林覆水室友的伴生物影子。   八尺大人形态的早乙女海夏对着裴无律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轻而易举地从庞大的海德拉背上翻过:“师姐,我们没有上报给校方哦?记得酬金——”   提到酬金,提到欠她们人情,裴无律沉默了。   她决定速战速决。   她挥臂一掷,手中那两把长约一米二的唐刀瞬间没入墙壁三寸。身前的幼年体海德拉察觉到她的异变,剩余的六只头颅顿时不安地扭动起来,它狠狠地甩掉了攀附在自己背上的早乙女海夏,朝着裴无律的方向疾速游来!   异能·塔罗牌。   便利店外,林覆水松开手中的狙击步枪,直起了身。   她隐隐察觉到了和面对卡里斯时差不多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这座废弃工厂中出来了。与即将现身的东西相比,那条显然比报道第一天的塞壬鸟强太多的多头蛇竟然变成了身处弱势的一方。   魔术师·正位。   裴无律捏紧指尖凭空出现的一张塔罗牌,牌面绘制了彩色的魔术师图案。她抽出来的这张牌是魔术师的正位,成群的红色花朵簇拥着魔术师,她身披斗篷,手执群星,紧紧闭着一只眼睛,而另一只睁开的眼睛赫然是与裴无律如出一辙的红瞳。   看见是正位的牌面,裴无律轻轻松了口气。   她伸手触摸在冰凉的砖石柱上,顷刻之间,无数碎石废墟在她的掌心重组。九头蛇海德拉有些警惕地将头往后撤了撤,眼前失去双刀武器的人类不知为何竟然拥有了更加强大的能力。   它只是一只刚从蛇蛋中诞生不久的幼年体,蜷缩着躲在这座废弃工厂里,本能告诉它要在长成巨蛇之前韬光养晦,但本能也使它天然地生出杀戮与破坏的意识。它戒备地看着裴无律,它在这个人类手中失去了三只头颅,剧痛使它失去理智,海德拉无声地发出怒啸,决定不再躲避,正面朝着裴无律攻去!   ————————   感觉很快又要入v了,这本是我的第三本了,好想进步啊好想进步啊(滚来滚去) 第23章 七十八张塔罗牌:宛如照镜子般在林覆水身前浮现。   沉重的脚步声响彻在整座废弃工厂内,海德拉不再依靠蛇尾蜿蜒爬行,而是第一次站直了身体,露出隐藏在它硕大躯体之下的四足。   虽然它只是出生不到七天的幼年体,但日渐庞大的身躯依旧快要将楼体撑爆。裴无律昨天接了这笔悬赏单,一路追寻传说中的类神生物海德拉的踪迹,它虽然只出生了短短几天,却已经吞噬了前往此处猎杀它的两位异血者。   被人类的血肉养大胃口的海德拉直立起身,剩余的六只蛇头齐齐扭转向裴无律的方向,恶臭的涎水顺着蛇牙流向脖颈,浸湿了颈间不断张合的黑色鳞片。   它陡然伸长脖颈,腥臭的喉间喷射出沼泽瘴气般的毒气!   身为灵体伴生物的早乙女海夏不受毒气影响,她趁海德拉全心全意地对付裴无律,从八尺大人的形态悄然切换成了另一幅模样。工厂四楼的地面现出一层薄薄的蛛丝,海夏爬行上远处的水泥柱,蛛丝混合着毒液弥漫向海德拉的蛇尾,她动作灵巧,吐出的蛛丝形状还挺有美感的,但如今呈现出的状态却让楼下端着狙击枪的林覆水有些掉san值——   她空出手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人头蛛身的络新妇诡异得让人头晕目眩,她感觉自己这几天都无法好好直视海夏了。   面对狂喷毒气的海德拉,裴无律掌心托举的砂砾砖石飞快地重组成了一面巨盾的形状!正位的塔罗牌魔术师使她短暂地拥有了使用元素解构重组的能力。   魔术师手持土元素组成的巨盾防御,右手召来火焰,熊熊燃烧的烈焰将这层楼瞬间点燃。海德拉被地上的蛛丝短暂地牵制住了一秒,正处于怪谈络新妇形态的海夏见火焰即将波及到自己,立刻放弃吐丝,从水泥柱上爬行而下,不干扰裴无律与海德拉的战局。   她只是想帮着姐姐从裴无律手里抠点打车钱出来,才不要跟着除了姐姐之外的异血者玩命呢。   火焰顺着被烧毁的蛛丝一路焚烧至海德拉身上,它震怒地撞毁了四楼的楼体,在挣扎中掉下工厂三楼!巨响吸引了远处的路人,已经有人以为是这栋废弃已久的工厂老化坍塌,开始低头拨打政府热线。   林覆水端着M200狙击枪,接连两发子弹射出,精准地命中了海德拉侧向这边的其中一只蛇眼!   夜风扬起林覆水的头发,她全心沉浸在一击得手带来的快感中,瞄准镜内的海德拉被裴无律再度削掉了一只头颅。她调整枪口,这一次射出的子弹命中海德拉剩下的第五只蛇头,也正是这一枚子弹让坠落的巨兽留意到了楼下低头填充子弹的少年。   涎水与血水不断往下滴落,那道颇具吸引力的身影甚至令海德拉暂时忘却了痛楚,它不受控制地挪动脚步,试探性地往离林覆水更近的方向靠近。与它同层的早乙女千春本准备逃跑,却发觉海德拉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的身上,她预感不妙,顺着这只类神生物头颅转向的方向望去,便看见了远处重新举起狙击枪的林覆水。   大事不妙,早乙女千春顾不上薅师姐的报酬了,她飞速召回海夏,闪身回了室友们的身边!   兰音珠的速度比她更快,她来不及提醒林覆水,仓促地展开了自己的异能。就在这瞬间,时间被拖慢,林覆水清清楚楚地看见子弹出膛时微微旋转的形态,危机感使她本能地往后闪避,但下一瞬,从天而降的海德拉用蛇尾扇飞了在它眼前碍事的闲杂人等,将端着枪的人类少年攥在爪中。   越是到性命攸关的时候,林覆水越冷静。她浑身发冷,死亡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在她头顶,但她依旧选择将发烫的枪管对准海德拉的头颅,伸手扣动扳机!   巨痛使海德拉下意识地松开利爪,被击中的蛇头痛苦地狂甩,毒血四溅。林覆水趁机会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拔腿就是狂奔。   便利店里不能躲,不能祸及里面昏迷的无辜店员。也不能往更空旷的街道方向跑,类神生物的存在不能被发现,更不能让海德拉冲上街道害死更多人。   林覆水单手提着狙击枪往工厂内狂奔,中途还抽空从衣袋里摸出了小手枪,凭着本能对着身后一顿乱射,也不知道有多少发子弹命中了穷追不舍的这只类神生物。手枪子弹打完了就重新换狙击枪,这两样东西于此时的林覆水而言多少有些不够用了,她此时万分希望自己肩膀上扛着的不是以杀伤力和精准度闻名的M200,而是一只足以将这只多头巨蛇正面轰碎的火箭炮……   工厂内有掩体,往工厂内跑说不定死得没那么快。林覆水的火力扫射轰碎了海德拉的半只头颅,她咬牙躲避,中途兰音珠发动了好几次异能,帮她拖慢了时间。林覆水听见自己体内的心跳轰鸣,耳膜也被枪声震得突突直跳,仅仅几个瞬间,海德拉便又重新找到了她,那具散发着腥臭的诡异身躯近在眼前!   要死了,要死了。林覆水的弹匣空了,剩下的子弹都在便利店门口的枪包里,她攥紧抢托,神情恍惚地望向身前的类神生物。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吗?自己的传奇人生难道真的还没开始就要画上句号了……这种事她才不要啊!   海德拉剩下的五只蛇头狂舞,最近的那只几乎已经贴上林覆水的鼻尖。她往后退了一步,用余光瞥见了拖着伤躯出现在海德拉身后的裴无律。   晚了,来不及了。林覆水想。   面对扑面而来的腥风,林覆水下意识闭上双眼,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她不想输,不想死,更不想就这样惨兮兮地在一座废弃工厂里被类神生物吃进肚子里变成大粪……话说类神生物排泄吗?   如果还能回学校的话,她一定要在下一堂类神生物课上当面问问宫教授。   ……但是真的还是不想死!林覆水睁开眼睛,怒视向这只杀千刀的海德拉,抬手将手里的狙击枪狠狠砸向它张开的血盆大口!   异能·塔罗牌。   裴无律一下子顿住脚步。   她指尖浮动的塔罗牌宛如照镜子般在林覆水身前浮现,那只被她掷出的狙击步枪在半空化作一团悬浮的烈焰,就这样被精准地砸进了海德拉大张着的咽喉中!   塔罗牌,魔术师,正位。   林覆水连连踉跄了几步,整个人贴向摇摇欲坠的水泥柱。七十八张塔罗牌的幻影如同丝带般围绕着她的身躯旋转,刚刚逃离一死的林覆水整个人大脑充血,什么也没看清,随手抓了一张:“这什么?”   星币一,正位。   她手中的手枪微微一沉,林覆水不受控制地扣动扳机,刚才明明打空了的弹夹里竟然又有了子弹。   她不可思议地对着海德拉连开了好几枪,甚至以为这是死了之后下到阴曹地府的幻觉。林覆水低头一看,不对,除了死人和早乙女千春外的人都应该有影子,所以她是活人才对。   林覆水开了数枪,大约五秒钟的时间过后,她的弹夹再度空了。   方才发生的所有事宛如幻觉,取而代之的是手执长刀踩上海德拉后脊的裴无律。她手起刀落,将海德拉剩下的几枚头颅斩下,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林覆水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裴无律一把拉起手腕。   海德拉的身体正在融化,裴无律将林覆水的衣袖一把撩了起来,上上下下地检视她身上的皮肤,林覆水怀疑她甚至想伸手掀自己的眼皮观察。想起刚刚短短十秒钟内发生的离奇事件,林覆水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恐惧,她想把手缩回来:“我没偷你异能。”   “……不是因为这个,”裴无律松开手,垂下眼眸,开始伸手在衣袋里摸索自己的墨镜,“刚才发生的事,先暂时不要跟校方的人说。”   为什么?林覆水还想追问,便见裴无律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林覆水心存疑惑,但却依言没有再多问。她回身去看那摊彻底隐没在废弃沙土里的毒水,而裴无律拎起长刀,回身干脆地砍断了承重轴,她推着林覆水双双跑出工厂,将海德拉残存的痕迹彻底隐没在了塌陷的楼房里。   便利店外,过度消耗异能的兰音珠被千春和海夏各扛了一边胳膊背在身上,几人身上满是灰尘和污渍,俨然一幅刚从塌陷事故中逃脱出来的样子。林覆水拿出通讯器,这才发现时间甚至过了不到三十分钟,此时此刻刚刚七点半。   她呼叫来了救护车,赶在政府人员来调查塌陷事故前,将被蛇咬伤的便利店店员交给医护员,与室友和师姐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扛着兰音珠,早乙女千春恹恹道:“裴师姐,你这单酬金多少,看在帮你平事的份上应该分我们点封口费吧?”   “好,”裴无律应得很快,“四分之一打你账户上,你们自己分。”   那么抠门的人,现在又松口松得那么快,奇怪。林覆水受了点皮外伤,她看着裴无律驾轻就熟地走到停放机车的地方,从后箱里掏出毛巾和矿泉水擦拭自己的一身血污。她们都要回学校,千春正在打电话让约好的师姐开车过来,裴无律则准备启动机车直接开回去。   在临出发前,裴无律忽然侧首过来,多问了一句:“是谁来接你们回去?”   “还能有谁啊,琥珀师姐咯,”千春的脸垮了下来,痛苦地叹了口气,“学校里就你跟琥珀师姐接单接得最勤快,你们不愧是同级生。”   裴无律犹豫了一下,转头望向林覆水:“你们有谁想坐我车回去?”   千春立刻想撒手把奄奄一息的兰音珠放下,举手道:“我我我,我想!我不想坐琥珀师姐的车!”   裴无律没有理会她,继续看着林覆水道:“你想吗?”   ————————   离小水稳定发挥和弄清楚自己的异能还有一段时间~她的异能有挺多用法的。 第24章 再见天使:为我流眼泪吗?裴无律心中一动。   ……看着裴师姐这辆流线型的重型机车,林覆水心动了,她确实挺想的。   虽然两位师姐的开车技术不相上下,都是一样又快又烂不顾乘客的死活,但乘坐机车起码不会晕车。经过一番生死殊斗,林覆水现在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如果再坐琥珀师姐的车,她怕自己会把今晚吃的泡面吐出来。   什么鬼,这不是明晃晃的黑幕嘛!早乙女千春怨念地看着林覆水坐上裴无律的机车后座,挥手跟自己的室友Say goodbye:“回寝室记得先洗澡!”   林覆水也朝她挥挥手,师姐一拧油门,靛蓝色的夜空在她们头顶徐徐展开,新世界时代的城市里看不见群星,只能模糊地在夜幕里窥见流动的云霭影子。裴无律斜背着放置唐刀的背包,身后温热的人类体温若有似无地传递过来,她忽然觉得有点安心。   像回到了孩童时代。   G区的福利院设施简陋,每逢星期五,院长妈妈会在她们的宿舍里放电影。那都是一些从旧时代流传下来的卡通片,虽然画质已经被时间磨砺得模糊不清了,但是色调却非常温暖,黄色橙色红色,高明度是幸福的颜色。那时大家会动手将彼此的小床推到一起,然后爬上床,像小动物一样挤挤挨挨着,头靠着头脸贴着脸,将同一块名为幸福的饼干掰碎了分享着吃。   冬天很冷,大家都很冷。但孤儿们的体温会互相传递。   直到她们一个个被领养出去,穿着洁净的小天使睡裙的朋友们果真像天使一样飞走了,原地又只剩下裴无律。院长妈妈弯着腰,每一个参观日里,她那双粗糙的手都会搭上裴无律的肩膀,将她推上前去,竭力地向来领养的家庭们展现她的好——   无虑,给阿姨们跳个舞吧。无虑,给阿姨们唱首歌吧。   裴无律睁着红瞳,仰头打量大人们的脸色。在察觉到人们或担忧或恐惧的视线后,她狼狈地低下头,躲开院长妈妈想再度将她推上前的双手,逃到角落闷闷地用鞋底搓地上的草皮。   专门在参观日穿的小天使睡裙渐渐不合身了,不再有人愿意领养那么大的孩子,甚至不再愿意在她的身前停留。年复一年,裴无律从妹妹变成了所有人的姐姐,她心知肚明,自己注定不会是降临在新家庭的天使,于是她将院长妈妈亲手裁制的睡裙放到箱底折叠好,心甘情愿成为留守在孤儿院的白色鸽子。   狂风呼啸,林覆水的体温透过她虚虚搂着自己腰的手臂传递过来。裴无律心中恍惚,想起在福利院时大家围簇着一起看电影的时光。   她的外表仍然坚硬如冰,可内里的心却如同奶油般软化了下来。裴无律酝酿措辞酝酿了一路,刚打算开口提醒她,便听见林覆水在身后窸窸窣窣地扯自己的外套:“师姐开慢点,我想吐——”   刚酝酿好的一番话瞬间被林覆水无情地打碎了,裴无律拧了刹车,让机车缓慢地停下来。   她们已经到了临海区域,侧靠大海的公路上没什么车,月色将海平面照亮,裴无律将车靠边停下,她想了想,从后箱里掏出一包烟:“你抽吗?”   林覆水摇头:“我不抽,家里只有我妈偶尔抽。”   “这样,之前在你家看到茶几上有烟,”裴无律将烟盒丢了回去,“我也不抽,这是别人送的,我攒起来卖掉。”   海风吹拂之下,林覆水沉默了几瞬。她看着显然有心事的裴无律,还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其实师姐你是有话对我说吧?有话直说就好,我嘴很严,身上也没有任何录音设备,如果你不想我们今天的对话被别人知道,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一个字也不会被外传。”   倒也不至于那么严肃……裴无律嘴唇动了动,本来想解释,但话到嘴边还是算了。她摘下机车头盔,将被挤乱的头发散下来,低垂着眼睛。她是成年人了,早就不必再被谁推着走上前去,可面对站在眼前的师妹,她竟然产生了一丝类似当年被挑选时的惴惴不安。   林覆水见她不说话,伸手在裴无律眼前晃了晃:“师姐?”   裴无律回过神,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今天发生的事不要跟外人说。”   “我知道的,”林覆水呵呵两声,伸手对裴无律指指点点,“兰音珠跟我们说了你的事,再有处分就退学?昨晚你才保证你这段时间不出悬赏……我说这段话也没别的意思,只是站在校友的立场上,我希望你惜命,如果你死了,会有人为你流眼泪。”   为我流眼泪吗?裴无律心中一动。   她眼前滑过很多张脸,老的少的,至今仍见面的,早在十几年前的福利院门口挥手告别后就不再见过的……她垂下眼睛,像是对林覆水说,又或者不知道在对谁说:“对不起。”   林覆水见她认错态度诚恳,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此人会不会再犯,也软化了语气:“本来这种话也轮不到我说,但我真的很不喜欢再眼睁睁看着认识的人死去。”   裴无律继续低着头:“我的事暂时没关系,但是在你自身情况稳定之前,你不要跟校方透露你的异能。”   什么意思啊,林覆水眨眨眼,随口猜测:“有内鬼,禁止交易?”   “单凭一所学校自身能整合出的资源和力量,纠察女校走不了这么远,”裴无律转过头,望向波光粼粼的海面,“和校方保持合作关系的是新政府,二者相互牵制,我相信卡里斯校长还保持着她的初心,但新政府高层的人则不一定。政府高层的想法已经和纠察女校背离,她们需要考虑的只有如何让异血者发挥出最大的作用,就算临死也要榨干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我不知道当初林纵是怎样在新政府的施压下保住你的,但我知道你现在不能过早地表现你自己……至少在你能力尚不稳定的情况下,你不能被推出去上战场。”   “所以不能说?”林覆水蹙起眉,“连宫教授和卡里斯校长也不行?”   裴无律道:“学校里有太多人了,稍不留神就会走漏消息。从自身经验出发,我不建议。”   林覆水颔首。提到新世界政府,她想起恒泫药业和政府方持续十余年之久的药品研发合作,直到今天,这项合作仍然在进行中。和政府的交涉从前从来都是林纵亲自去,就在林纵葬礼那天,政府也派来了人作为代表给林纵献花。   看来林纵留下的药业公司还有很多值得深挖的地方。林覆水抿了抿唇,再抬头时,已经重新变回了眉眼弯弯的样子:“谢谢你啊师姐,特意提醒我这些。不然我给你转点钱?”   “……不用了,不要钱,”裴无律重新骑上机车,头也不回道,“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我们本来就住对门,走到门口各回各家也算送我回去吗?林覆水跨上她的后座,师姐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或者更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她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混杂着海风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像奇怪的特调香薰。   就算快被弯道甩出去,林覆水也没敢将她的腰整个搂住,生怕一不留神就把师姐身上的伤口压得裂开,呲自己一身血。   她们二人就这样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一路开回了女校,裴无律停好摩托,和林覆水一前一后回到宿舍楼下时,却迎面撞见了像鹌鹑一样站在花园里的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   千春哈欠连天,满眼都是打哈欠打出的泪花,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海夏化身蘑菇,躲在姐姐身后不肯出来,她见林覆水和裴无律往这边走过来,便探出了半个头,拼命朝着她们的方向打眼色。   林覆水没看明白海夏打眼色的用意,一时间以为伴生物也会眼抽筋。她朝着她们的方向再走了两步,肩膀忽然被一只温暖的手搭住了。   那人一手一边搭住林覆水和裴无律的肩膀,熟悉的声音如同大提琴般在她们身后响起:“这么晚回来,正好去我办公室吃点夜宵聊聊?”   林覆水反应很快:“谢谢您卡里斯校长,不过我们不饿,还是直接回去洗澡吧。”   她抬脚就想走,还没忘了拽上旁边这位再挨处分就退学的麻烦师姐,但卡里斯的手如同钢铁般将她牢牢定在原地,林覆水挣扎不动,抬眼看见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兰音珠无声地对她摇了摇头。   ……只能认栽。   林覆水站定在原地,老老实实道:“……您办公室有什么吃的?突然又有点饿了。”   卡里斯护送这群半夜归宿的学生来到办公楼,她按下电梯,在上升的电梯中温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找你们聊聊天喝喝茶而已,放轻松。”   这种情况很难放轻松,林覆水想。早乙女海夏被迫跟您挤在一座电梯里,都快炸毛了,恨不得挤在她姐怀里躲起来。还有兰音珠,一幅生无可恋不想讲话的样子,该不会是被发现了天天熬夜,被收走了通讯器不准她玩了吧?   不过裴无律始终都没有说话。   林覆水想起师姐今晚对自己说的话,不免多看了她一眼。   叮。电梯上升至十二层,门开了。   ————————   小水:(坚定)如果你死掉了,会有人为你流眼泪的。   师姐:你也会吗?   小水:……可能现在只会流两行的程度?   ————————   本文六月一日入v,这本文多了好多新读者,我好开心!以后我也会多多尝试新题材的,希望能做更多风味的百合饭! 第25章 校长室夜谈:你很想她去铲屎吗?   校长的办公室里有一股沉重的木头香气。   林覆水好奇地打量这间摆满旧时代物品的复古办公室,她情不自禁地走到放在长木桌上的鱼缸前,鱼缸里有许多条荧光色的小鱼正在群游,林覆水用手点了点玻璃缸,那些鱼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纷纷游了过来。   “你可以用鱼粮喂它们,”卡里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点点就够了。”   这里比起办公室,更像是校长的家,林覆水想。她给鱼喂食了一些鱼粮,回身去看端着餐盘从开放式的小厨房走出来的卡里斯。时间仓促,她给她们一人切了一份三明治,并同一杯煮得热气腾腾的热牛奶。   林覆水接过牛奶,跟着兰音珠的脚步在沙发上坐下。兰音珠驾轻就熟地从卡里斯的办公室里找出了芥末味薯片,她拆开薯片的包装袋,第一个递给林覆水:“给你吃。”   卡里斯看着这一幕,温声道:“我很庆幸兰音珠选择跟新室友们一起住在宿舍,她已经学会了玩通讯器,虽然最近我发现她同时学会了登录论坛跟人吵架,但对于兰音珠来说,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林覆水震惊于兰音珠的进步神速,偏头看着她:“你还跟人吵架?”   在这一点上兰音珠很坦荡:“不喜欢,所以就吵了。”   “那你赢了吗?”林覆水的关注点下意识放在了这里。   提到输赢,兰音珠放下薯片袋,看起来有点蔫:“输了。”   把输赢看得极重的林覆水决不允许室友被人压一头这种事发生!她安慰兰音珠:“下次把通讯器拿给我和千春海夏,对方肯定双拳难敌六手,想赢我们,除非那个人是只八爪鱼。”   听见这话,卡里斯咳嗽了两声。林覆水对此投以无辜的微笑,好在卡里斯并不太在意兰音珠这方面的教育,她拍了拍默默低头吃三明治的裴无律,轻声道:“有点话想找你单独说,方便过来聊聊吗?”   裴无律放下三明治,起身跟着卡里斯去了办公室左边一间隐秘的密室。   她在密室内的桌子后坐下,显然是已经来过好几次这里,已经对室内的环境非常熟悉了。卡里斯坐在她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桌边有一杯冲好的热美式。她将热美式往裴无律的方向推了推,微笑道:“我这次买的咖啡豆很香,尝尝吧。”   “闻起来又酸又苦,我不喝,”裴无律站起身,毫不客气地从桌边的小冷柜里拿了一瓶炼奶,用咖啡勺狠狠挖了几大勺怼进咖啡杯里,“这样就好多了。”   看着学生在自己面前泄愤般的动作,卡里斯依旧没有生气,她直接将话题切入正题:“海德拉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该瞒而不报。”   裴无律早料到了这件事。尽管师妹们不将事情上报,但卡里斯总有些手段知道自己在外面干的事。她搅拌咖啡的动作停了下来,将杯子轻轻推向卡里斯的方向,用沉默表示抗议。   “我没有立场干涉你接悬赏的事情,但学院已经最大限度地为你提供了助学金,更何况,你最应该关心的不是学业和金钱,而是你的身体,”卡里斯温和地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翠绿色眼眸虽然苍老,却依旧明亮,“你或许不知道,院长妈妈在每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都会发简讯过来,询问我你的身体状况。”   裴无律一下子抬起眼睛,她仿佛被人刺中了逆鳞,眉眼冷淡如雪。   卡里斯并不惧怕她的逼视,继续自顾自道:“你看,这个世界上有这样多人关心你,不想你死,裴无律,你应该尽可能地延长你的寿命,不要做让人担心的事。”   “我知道了,”裴无律冷声道,“所以你就可以任由政府的人在我身上安装微型炸弹?”   “我很抱歉,可是每个人都有她的苦衷和立场。”卡里斯道。   裴无律很轻地嗤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那里冰冰凉凉的,隔着一层皮肤,她摸不到那枚微型炸弹具体所处的位置,它不会跳动,裴无律每次伸手,也只能摸到自己微弱的脉搏。   提到这件事,她不无挑衅地看了卡里斯一眼,刻意用同样的手段去刺痛她:“我明白,对于您而言,旧情比学生更重要。”   果然,卡里斯皱起眉。她深呼吸了瞬间,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望向裴无律:“这种话是谁跟你说的?是她吗?”   裴无律觉得自己获得了小小的胜利,她无意真的让这位已经年迈的校长站起来跟自己单挑,只是想让她感受跟自己同等的不安和不爽。她别过脸,刻意冷淡道:“我有我自己知道信息的方式,您还是管好您自己吧。”   听见这样逆反的发言,卡里斯陡然攥紧拳头,转过视线。   她的视线没有聚焦在裴无律的脸上,反而看向了那杯被搅出泡沫的热咖啡,沉默在校长和学生之间蔓延了几瞬,卡里斯主动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这一次我不会给你处分,也不会再提及这件事。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再犯,至于院长妈妈那里,我会一如往常地告诉她,你的身体很好,没什么可担心的地方。”   裴无律低垂着眼睛站起身,她向来不喜欢浪费食物,离开的同时没忘了伸手将咖啡抄走:“谢谢您。”   密室的门被随手关上,卡里斯在室内静静地坐了一会,起身推开身后一扇小窗。窗户正对着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这位年迈的女士倚在窗边,在片刻宁静中得到了些许喘息的机会。   但下一刻,放在桌上的通讯器震动几下,卡里斯回首望去,光屏之上弹出一则新闻时事。   时事照片的一角拍摄进去一张冷淡无情的脸。那个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昂贵西装,正低头查看下属递给她的文件,有一缕染过的黑发垂落在肩膀上。   她变了很多。   变得卡里斯都快要不认识她了。   卡里斯关掉通讯器,推门出去,让仍等在办公室的学生们回寝室睡觉。裴无律早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林覆水和早乙女千春还在分食薯片,兰音珠趴在卡里斯的办公桌上小憩,见卡里斯出来了,她伸出一只手闷闷道:“通讯器还给我。”   卡里斯将通讯器还给她,兰音珠顿时像计划得逞的小猫一样跳了起来,她好像是在害怕卡里斯再度收走她的通讯器,在拿到手的下一瞬就闪现出了这间办公室,速度之快令室友们也瞠目结舌。不过兰音珠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林覆水仿佛幻视到了她身后高高竖起来的猫尾巴。   回到宿舍,林覆水没忘了喝随身带来的营养补剂。在洗漱完后,她很快困了,几乎是沾床就睡。   又是一夜好觉。   *   次日的类神生物课后。   宫教授坐在轮椅上,右眼皮无端跳了跳。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师姐留下的遗孤,麻木道:“你的意思是,你特意在课后追出来,就是来问我类神生物有没有排泄行为?”   林覆水露出求知若渴的表情:“是的,我非常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宫周易怀疑林覆水这段时间受刺激过大,神经出了问题。但她没有明着表现出对林覆水的怀疑,当面怀疑人家神经错乱也是很伤学生的心的。   “它们是活物,当然有排泄需求,”宫周易选择用平常心为林覆水解答,“校内有类神生物的研究收容所,每个月都有受处分的学生会被安排去地下收容所处理类神生物们的排泄物,这也算学习研究的一环。你看,那里就有一个受处分的学生,看样子她正准备去地下收容所进行劳动,如果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去问她。”   林覆水顺着宫周易手指的方向望去,迷惑地眨了眨眼:“诶,琥珀师姐受了处分?”   “是的,她昨天在校园内飙车到三百码,”宫周易道,“那辆老得快散架的破烂轿车轮子掉了一个,幸好没有伤到人,只是撞坏了校园内的一座光屏设施。她需要赔偿五十万,并受一则红色警告处分,接下来琥珀需要在收容所义务劳动一个学期。”   林覆水脑中顿时浮现出琥珀师姐在一堆排泄物旁挥汗如雨地劳动的场面……如果说小麦肤色健康帅气的琥珀师姐跟这场面还算搭调,那么冷漠酷炫但总有那么点不靠谱的裴师姐呢?   “裴无律师姐有去收容所义务劳动过吗?”林覆水有点好奇。   “你很想她去铲屎吗?”宫周易皮笑肉不笑,命令恋恋不舍的咪宝推着她离开,“我会在二年级的课程上转告裴无律的。”   “……宫教授明鉴,我绝无此意,”林覆水举双手投降,“我接下来在您的课上一定会加倍发愤图强的!”   宫周易背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捉弄完学生后心满意足的微笑,她摇摇头,轮椅继续向前驶去:“接下来几天,你们一年级新生都不用上我的课。通知应该很快就会下来,我在这里先提前跟你剧透一下——你可以先回寝室收拾行李了。”   林覆水下意识跟上去,对此大为震撼,不知是喜是悲:“收拾行李?女校是终于准备开除我了么?”   宫周易停下轮椅,心平气和道:“你先低下头。”   林覆水依言低头,立刻获得了宫周易敲在脑门上的一记爆栗。   她捂住额头,看向得逞的宫教授,对方和咪宝露出了如出一辙的-v-表情。   “你想多了,女校没有开除你的意思,只是一年级新生入学例行的实践活动,”宫周易放缓了声音,给她小小地做了个剧透,“每年新生入学都有这个环节,地点在A区政府中心,你可以趁此机会回去,和A区以前的朋友们叙叙旧了。”   ————————   明天入v,奋笔疾书写一万字更新中QAQ 第26章 宴会厅:林老板驾到闲杂人等通通闪开!   新生的入学实践活动竟然会被安排在A区……或者应该说,被安排在A区才是最正常的。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的林覆水如是想道。   在如今的七个区域里,当然是A区最安全也最发达,同时也是人类艺术文化的汇聚地,当时人类搬进安全区内,把所有能带走的艺术品都带回了这里。A区是新世界政府的所在地,理所应当地配套了最多的博物馆和展览馆,每个季度都有很多人来A区旅游参观。   她看了眼敞开的行李箱,据宫教授所说,她们的新生实践也就去短短几天而已,随便带两身替换的衣物就足够了。林覆水在收拾衣物的同时,通讯器里弹出一则邮件,一时间宿舍里的叮叮提示音此起彼伏,她拆了邮件,又看到了熟悉的发件人署名——   F637C11000:   亲爱的林覆水,您好!您将跟随F637非人类纠察女校的所有一年级新生开启为期三天的入学实践活动。实践地址位于A区,介时将有学院带队教师与师姐陪同各位前往A区政府中心,参观异血者部门的日常工作活动,更深入地理解异血者的使命。在收到这则邮件的同时,您已经可以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出发,祝您拥有轻松愉快的三天!   她在光屏上点击【收到】,早乙女千春挣扎着从床褥上翻身起来,打了个哈欠:“咪宝发邮件来了,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会喊我们下楼出发。”   对哦,裴无律说过F637C11000这串号码是咪宝的id,似乎也是F637女校的代码。林覆水顿时幻视一只勤勤恳恳编辑邮件的咪宝……不知道它现在的表情是ovo还是-v-呢?不得不说,宫教授养的这只小机器人还怪可爱的。   “应该快了吧,”林覆水道,“这次实践是自费的么?”   听见自费两个字,早乙女千春又躺了下去,将自己整个放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去了,飞一趟A区的机票顶我一个月生活费,我才不要自掏腰包。”   兰音珠对实践了解得更多,她一直在学校,已经看过很多届新生前往A区开启新生实践,于是替学校解释道:“机票酒店的费用都是政府方承担,她们希望有更多学生毕业后选择入职政府的异血者部门,在花钱的方面很大方。”   不愧是位于A区的新世界政府啊。早乙女千春感叹了一下政府的财大气粗,她想到传说中异血者部门的丰厚待遇,不免有点心动:“其实毕业去异血者部门工作也挺好的……不过听说那边要的大多都是数据分析类的异血者,我的异能可能过不了面试。”   “没关系,这次去正好可以看看异血者部门是什么样的,”林覆水宽慰她,“我就不住酒店了,我回我家里住。”   有钱真好啊,千春露出了怨念的表情:“希望我有朝一日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我才不稀罕你们给的星级酒店房卡,我在A区中心可是有大房子的,才不要吃你们给的嗟来之食呢!”   “我家里现在只有管家阿姨在住,很冷清,你们要跟我回家住吗?”林覆水出其不意地来了一句。   早乙女千春立刻扑上去抱住室友的大腿:“饭果然还是软的香!能不能让我也体验一回在一百米大床上醒来的感觉?”   林覆水刚扒拉开彻底向她投诚的千春猫猫,通讯器上就又弹出来一则信息。林覆水点开看了,是秘书发来的。大概意思是公司要准备正式谈义肢研发方面的合作,对方是根难啃的硬骨头,正好后天晚上有场商业酒会,问林覆水是否有时间出席。   看见这则短讯,林覆水斟酌了一下。回A区的时间凑巧,想必去政府中心实践也不会安排在晚上,可以安排。   309寝室小分队刚收拾好行李没多久,寝室门就被敲响了。   林覆水打开门,门外站着背着包的裴无律。她看了眼时间,言简意赅道:“差不多到集合的时间了,这次新生的实践活动是One老师带队,我和琥珀作为助手协助她管理新生。都收拾好了吗?准备下楼。”   楼道内陆陆续续有整装待发的新生在下楼,林覆水总觉得裴师姐在的地方都分外危险,试探性问道:“……你跟着出发该不会是因为在A区接到了类神生物悬赏单吧?”   “这一次我保证没有接类神生物的悬赏单,”裴无律脸色淡淡,当着林覆水的面,她竖起另一只手的几根手指头,“我发誓。”   见她真的发誓,林覆水勉强放下心。她才不想在美好的实践活动里再度陷入险境里殊死搏斗呢,但为了以防万一,她默默走回寝室,从抽屉里拿了两把手枪带在身上。   问就是已经吃过一次亏了,林覆水要的是万无一失。   琥珀师姐在楼下清点新生人数,见林覆水她们下楼,热情开朗的阿比西尼亚猫猫师姐笑开了花,使劲朝她们挥了挥手:“好巧,覆水师妹!这次是回你的A区老家哦,有没有什么便宜大份的美食推荐?去年作为新生去的时候我都没吃饱,新政府承包的饭实在太少了!”   One站在她身边,无奈地推了推眼镜:“琥珀你真的是个笨蛋啊,这种话问谁都不应该问林覆水吧?”   不过关于平价美食,林覆水真的有自己的心得:“我知道有家烤肠摊,很好吃。”   “哦哦那个啊,我知道,”琥珀很高兴能跟林覆水有共同话题,“裴无律传过照片给我,看起来就很好吃。”   林覆水抬眼看了看裴无律,她没有接话,唇色有些苍白,看来昨天完成的海德拉悬赏单真的伤到了她的元气。林覆水后来收到了早乙女千春发给自己的酬金,金额大概在三万块左右,据说是用裴无律转给她的四分之一均分下来的。   希望她这次真的没有在A区接悬赏单,林覆水想。在准备和室友们登车去机场时,林覆水路过裴无律,伸手给她塞了一板巧克力,以防这个蔫哒哒的师姐低血糖昏过去。   裴无律低下头,望向手里用金箔纸包着的糖果。   这款糖果的牌子她不认识,不过单看包装也知道是价格不菲的高级货,跟裴无律平时吃的那些东西完全不一样。她不自觉地蜷紧指尖,觉得自己吃掉也是浪费。   裴无律本来想将这条巧克力跟着别的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起卖掉,或者攒起来,等到下一次回福利院时给那些妹妹们分着吃掉。但是琥珀已经兴高采烈地凑了过来,伸手就想掰一块:“哇,高级货!覆水师妹给的吧?见者有份分我点。”   裴无律打掉琥珀的手,不再犹豫,将这块巧克力撕开包装,整个囫囵塞进了嘴里。   琥珀眼巴巴地在旁边看着她:“怎么样,好吃吗?”   裴无律说不出来。她根本尝不出来这块巧克力具体贵在哪里,只觉得甜,甜到心里都发苦。   ……   政府承包的参观之行非常体贴,车接车送学生们到机场,甚至大方地包了一整台客机。从F区跨越到A区只需要短短几个小时,林覆水短暂地睡了一觉,醒来时飞机正好准备落地。   跟随纠察女校的师生们再度踏上A区的土地,林覆水只觉得不真实。她看了眼大家身上裁剪得体的酒红色西装校服,领队的One老师肩上还别了一只站着的校徽小旗子装饰,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她们是偏远区域来的普通校园参观团。   谁又能想到这群学生各个身怀异能,正是传说中带来灾难的异血者呢。   天色还未擦黑,One便带着她们再度坐上政府专程安排的搭载车,前往A区最腹地的政府中心。   林覆水在A区长大,但政府中心她还真的没有去过。政府的办公大楼不是寻常人能够随意参观的地方,为确保政员们的安全,方圆五公里都是守卫戒严状态,想要进入政府中心,需要穿过三道安检光幕,最后一层需要输密码。   她们被放下车,林覆水的枪被安检光幕扫出来了,持枪的安检员将她们随身携带的武器一一收走,包括裴无律放唐刀的大包。依次再过了两道这样的光幕,搜查一层比一层严格,直到确信她们身上再也没有危险品后,最后一位安检员侧身为她们放行,戴着隔离手套的专人严谨地输了密码。   林覆水期待地睁大眼睛,看着密不透风的蓝色巨门在自己眼前缓缓洞开。   不同于林覆水的想象,新世界政府内并没有设置太多机器人的岗位,往来的都是人类。门后的世界似乎自成一派,没有人为她们的到来而驻足,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的样子,仿佛如果走神一秒,世界就会立刻爆炸。   新政府这一路都在为她们妥帖地安排行程,可真的走入政府大楼时,却没有人来引导了。   裴无律和琥珀去年来过,按照智能指引摁下了通往34楼的按键。异血者部门不大不小,占据了34层一整层的空间,守在34层隔离光屏前的机器人滴滴两声,示意带队的One抬起头:“请进行身份识别。”   下一瞬,One的头像和身份信息用虚拟投影的方式出现在半空。门开了,林覆水好奇地往里面望去——   办公空间由蓝色和白色的大面积色块组合而成,这层部门办公室给人一种冰冷不近人情的感觉。每位为新政府效劳的异血者都有独立的办公空间,依旧是用半透明的虚拟屏障隔开,员工们想要进入自己或别人的工位都需要输密码,隔着光屏也无法看见别人的办公内容,隐私性很强。   在这里工作的异血者似乎都是文职。   尽管对于这里的很多异血者而言,来者与她们是师姐妹的关系,但她们依旧不受女校一行人的影响,依旧头也不抬的认真工作。   34层温度很低,隔着长袖的西装外套,林覆水都感觉到了寒冷。她看着眼前的异血者们,心间不寒而栗。   这些人就像被调试好的工作机器。   连带队的One也有些为难,她没带过队来政府中心,一时间带着学生们堵在光屏入口进退两难,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按流程走进去……总觉得自己像闯入文明人领地的野兽,One无奈地叹了口气。   直到此时,坐在边缘位置的一位政府员工如梦初醒地抬起头。   像是玩家们退出游戏,NPC终于获得自由行动的时间那样。她慌慌张张地起身,输密码从工位里离开,一时发现自己又忘记了戴身份铭牌——   她趁着光屏关闭的最后一秒抄起桌上扔着的身份铭牌,挤出光屏,边给自己别上身份证明,边有些拘谨地走向这行来政府参观的师生:“是纠察女校来参观的同学吗?我是政府异血者部门的1139号……也是女校第33届的毕业生,我叫李行风。”   琥珀听见是从女校毕业的师姐,顿时从这层楼严肃的氛围里抽离了出来:“所以是师姐!去年来的时候好像没有见过你,师姐你是这里的领导么?”   李行风连忙摆手澄清:“不是的,我……我就是个普通员工,目前在异血者部门做一些秘书类的工作……”   “师姐!请问这里工资如何?福利待遇如何?她们有没有每天给你四荤一素的饭吃?”早乙女千春双手握拳,满眼都是对异血者部门的崇拜,“这里简直太酷了,很有成年人的感觉!对了你们招聘条件能放宽点么?”   李行风被新生师妹的一连串问题问懵了,小声道:“固定的四荤一素倒是没有啦,吃饭什么的都是不限量自助的……”   听见这话,早乙女千春和琥珀同时露出了虔诚而向往的神情:“哇。”   林覆水本以为裴无律听见这里的待遇,也会露出跟她们如出一辙的神情——拜托,这可是去食堂薅免费汤都能薅出满满一大碗汤渣的裴师姐,这里又稳定待遇又好,想来S级入职开出的薪资也会更高吧?说不定一来就能混个小领导之类的当当……   可是当林覆水转头去看裴无律时,却发现她全然不为所动,甚至还有点不耐烦。   “不过,异血者部门是24小时待命的,”1139号职员李行风道,“如果遇到突发情况,我们必须全员留守在这里,直到事情收尾解决。除了像我这样做数据分析的文职,部门内还有一些科研人员。34层很大,我先带你们一一参观这里的办公环境。”   林覆水跟着她们走出这间巨大的办公室,这才发现这只是异血者部门小小的一隅而已。按照李行风的说法,她们刚才待的地方是处理数据的秘书部,走出去后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白色走廊,她置身于走廊之中,忽然闻见了一股强烈的消毒水气味。   她放缓脚步,往左右两边紧闭着的那些房间望去。   隔着黑色的光屏门,林覆水看不见房间内部的情况,整条走廊安静得落针可闻,除却李行风细微的讲解声和脚步声以外,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走在这样无穷无尽的白色走廊里,林覆水心中渗出微妙的不适感。她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视线停留在走廊两边数不清的门上。在分心的情况下,林覆水逐渐掉在了队尾,落后了前面的学生约莫十余步的距离。   就在她被纯白色的走廊和黑门刺激得眼前模糊时,左侧方的一扇光幕门忽然降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学生们毫无知觉,只有落后在最后的林覆水留意到了这一幕。虽然林覆水从小就受到极严苛的道德教育,她知道偷窥是需要受到严厉惩罚的行为,可是在混乱的意识推动下,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聚焦在了那扇光幕后的房间内——   好多罐子。   巨大的、装满淡蓝色液体的玻璃罐排成行,每只罐子都有数米高。透明的罐体内装着人类……人类婴儿,少年,青年中年老年——   这些人类赤身裸体地蜷在透明罐子里。漂浮,漂浮,像水母一样上下漂浮,闭着眼睛的无意识的不像人类的人类……针管插在这些人类的身体上……还有巨大的仪器的一角,五颜六色的数据曲线不断跳跃……   林覆水太阳穴抽痛,她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看清房间内发生的一切。可是下一瞬,One的声音在她耳后含着笑响起:“林覆水同学,如果你掉队了,会对老师造成很大的困扰哦。”   林覆水恍然抬首。One已经绕到了她的侧边,这位新来的教师完全没有看见房间内的景象,她的身体阴差阳错地将那扇门挡得严严实实,见林覆水回神望向自己,One苦恼道:“我才刚来没多久,不想丢工作,老师身上还有八十年的房贷呢。要是你在这里走丢了,我饭碗也就不保了,能助力老师顺顺利利通过实习核验期吗?”   看着One老师亲切的脸,林覆水喉间哽塞,说不出话来。   她僵硬地被One握住手腕,带离了这里。林覆水回头去看方才降下光幕的那个房间,此时光幕又升了上去,刚才亲眼所见的一切恍如黄粱一梦,似乎只是林覆水过度疲劳下产生的一场幻觉。   果真如此么?   见归队的林覆水神色有异,同样落在后面的裴无律留神多看了她两眼。One走上最前方带队去了,裴无律悄悄凑过来,低声问她:“发生什么了?”   林覆水没急着回答,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密密麻麻的监控器。   她摇摇头,疲惫道:“没事,可能熬夜熬出幻觉了。”   裴无律没有再多问,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保持住了无言的默契。   接下来的整个参观过程,林覆水都兴致缺缺。异血者部门的工作环境和待遇确实很不错,如果她不用继承林纵留下来的公司,只是一位没有背景的普通学生,她想自己或许也会对异血者部门非常心动——   但前提是她没有窥见过刚才那扇门后的场景。   新政府是在做什么实验吗?只是单纯的医学研究,还是更不被世人所接受的方向?   林覆水不得而知。   隶属于异血者秘书部的李行风带她们参观完所有可参观的办公地点,按照流程为学生们介绍了一遍工作内容后,今天的行程就走到了尾声。明天她们会在新政府的安排下去参观A区的名胜景点和博物馆,接下来还有两天的行程,可以让学生们更细致地感受到政府的贴心与财力。   李行风准备送学生们下楼,她领着一众学生来到电梯边等待。电梯一次性可以容纳数十人,她摁下下行按键,过了几秒后,灯亮了,电梯门打开,下行的电梯内站了三个人。   空间绰绰有余,编号1139的小职员正准备带着学生们进去,但就在下一瞬,她看清了电梯内站着的人的脸。   两位人高马大的保镖将那人挡在身后,从林覆水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那人露出来的半张脸,眉眼是纯正的亚洲人模样,细眉褐瞳,她的眼角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却透出如年轻人一样的野心与锐利。过肩的黑发垂在她的肩膀上,头发显然是被刻意染黑过,黑得如同最深的深渊。   有点眼熟,林覆水想。这张脸自己一定在新闻时事上看到过,而且出现频率并不低。   李行风慌慌张张地退了出来,她退至电梯外后,下意识对站在电梯里的人微微鞠躬行礼。保镖伸手按下继续下行的触摸键,在门即将关闭最后一刻,林覆水感觉电梯内的那道视线微微偏转,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实在抱歉,电梯里有领导,我们等下一班吧?”李行风的脸微微发烫,转过身对着自己的这群师妹们鞠了一躬,“今天的行程就到这里了,其实本来应该是异血者部门的部长来亲自接待大家,但是部长临时出差……希望大家理解包涵。”   “没什么,您给我们带来的讲解也非常完美,学生们都有点舍不得走了,”One在此时尽显她的魅魔本质,“知道明天您不陪同后,她们都感觉非常遗憾,说明年要争取做带队师姐,好再见到您呢。”   ……这话到底谁说过了?林覆水感到一阵无语,反正自己是没说过这种话。   李行风脸颊红了红,有点不敢直视One,不知道是为她圆滑会来事的魅魔体质倾倒还是单纯感到了羞耻,她送她们下了电梯,一路送到门口:“送各位前往酒店的车辆已经在等待了,明天早上依旧会有车来接大家前往A区的景点参观。大家好好休息,希望各位度过愉快的三天。”   车辆果然已经在等候了,林覆水拽住One老师说悄悄话:“老师,我和我室友能不能脱队?”   One露出警惕的表情:“你想害我被学校停职?”   “我想回家住,”林覆水道,“我明天会把自己和室友齐全地带去参观地点的。”   One还在犹豫,裴无律挤过来:“我跟她们一起去。有我看顾,她们不会丢的。”   “你又来凑什么热闹,”One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为什么你也不住政府安排的酒店?”   “我不想住。”裴无律道。   她转过脸,用前所未有恳切的目光望向林覆水:“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啦,一楼的客房够放得下这里的一半人,不过住了我的房子就要付出代价!在与裴无律对视的电光石火间,林覆水灵光一现。她忽然想到了一件能让室友们和裴无律都派上用场的事,正好大家都算她的半个自己人,不至于忽然被收买,武力值也非常够用——   “好啊,”林覆水一弯眼睛,“那你也跟我回去,正好我有事需要你们帮忙。”   裴无律无所谓。她单纯不想住政府提供的酒店,除此之外哪里都可以,林覆水指使她干什么都行。   309小分队连同一个裴无律脱离了队伍,坐上林覆水司机的车,往A区房价最高的别墅区驶去。   ……   到家后,早乙女千春还没来得及发出对这栋房子的赞叹,林覆水便立刻抛出了自己的请求:“我明天晚上要出席酒会,到时候会有很多人,你们需要作为我的保镖一起去。”   “保镖?”早乙女千春微微睁大双眸,“是小说里写的那种雇佣兵么?我和海夏蒙住脸,一人一边拿着加特林机枪,穿着越野作战服左右站在你两侧……有人敢挡道我就举起枪瞄准对方,林老板驾到闲杂人等通通闪开!保证护送老板的登基之路一路顺畅!”   被她的言语煽动,就连兰音珠也露出了一丝向往:“那我呢?”   “小珠当然是负责断后啦,以免有贼人背刺老板,”千春握拳,热血道,“你放心吧,有我们在,都不用裴师姐出手,明天一定没人敢动你半根毫毛!”   “如果真的是按你说的这样做,我们还没有入场就要被安保请出去了吧?”林覆水捂住脸,不想让自己小小年纪颜面扫地,“然后登上当晚新闻头条——惊!恒泫药业接班人竟被当众扫地出门……其实不用这么高调的,你说是吧裴师姐?”   裴无律规规矩矩地坐在林覆水家的超长沙发上,等着林覆水从冰箱投喂冰饮料。闻言她稍微斟酌了一下,回答道:“如果你有这种需求,我也不是不能配合。”   她接过林覆水递过来的凤梨汽水,没有林覆水的指示,裴无律真的就这样安分地待在沙发上不乱动,连通讯器也不玩。今天家里的阿姨不在,林覆水点了外面饭店的饭回来,几人在一楼吃过晚饭,千春和海夏就去分配给她们住的客房洗漱了。兰音珠学会了玩游戏机,此时正在安安静静地打游戏。   客房都在一楼,裴无律刚想起身回房间休憩,林覆水在身后喊住了她:“师姐。”   “怎么了?”裴无律没有回头。   林覆水本来想问她关于政府的事,为什么对政府的安排那么抗拒,为什么一路上表现得兴致缺缺,但话到嘴边,林覆水直觉裴无律不会坦诚地告诉自己。她将话咽了回去,硬生生将话题拐了个弯:“……这次真的没有接类神生物悬赏单,对吧?”   “没有,我连交通工具都没带来,”裴无律没有不耐烦,她朝着身后挥挥手,打开房门走了进去,“你可以放心了。”   林覆水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嘱咐过兰音珠要早点睡后,也转身回了三楼。   次日政府出资,让女校的学生参观A区的景点。这些地方林覆水去过太多次,小时候林纵领着她带她一一去过,忙得脚不沾地的林纵硬是挤出来时间陪小孩,大大小小的博物馆、景点、游乐场,只要是叫得出来名字的地方,都有林覆水和林纵留下的回忆。   后来上学,学校里交到的朋友们私底下约着出去玩,去的大多也是这些地方。在这十几年来,林覆水在A区早已经待得麻木了,因此她对这场参观活动并没有什么新鲜感。   没来过的千春和海夏倒是很高兴,尽情地合照了数百张,就连兰音珠也拍了照片,站在博物馆边上面无表情地举着剪刀手,为了证明到此一游过,回去好跟卡里斯交差。   一天的参观行程结束后,她们回到林覆水的家里稍作收拾。造型师送来几套西装。一套是林覆水参加酒会要穿的,另外几套则是给林覆水聘请的临时保镖的。   林覆水换好衣服,任由造型师帮自己简单地梳理了一下头发,便准备整装待发。   早乙女千春和海夏换上黑色西装,打上领带,素来柔和的眉眼竟然也被衬托出几分冷冽。兰音珠将准备好的枪放进挎在腰上的枪包里,即便穿上这身黑西装,她也不像可靠的保镖,更像是逃课出来玩Cosplay的中学生。   裴无律最后出来,她不是第一次穿这种正式的西装,之前在林纵的葬礼上,林覆水也见她穿过一次。那次她穿的西装显然是自掏腰包买的便宜货,布料脆得像是雨伞布。如今换上林覆水这边提供的黑西装,裴无律整个人都被衬得更高级更挺拔了,像马上要去T台走西装秀的大牌模特。   师姐戴着黑超墨镜,珍惜地摸了摸袖管处的布料,发出灵魂提问:“任务结束之后,这身衣服能带走吗?”   这句话成功地把师妹们刚树立起来的滤镜彻底击碎了,早乙女千春唉声叹气,兰音珠默默别过了脸,假装自己没听见,林覆水扶额:“你喜欢的话就穿着走吧。”   裴无律点点头,对待这身衣服的态度更加慎重。她接过林覆水抛过来的消音手枪,蹙了蹙眉:“我平时不怎么用这个。”   “只是走个过场,没有开枪的机会,”林覆水打开门,再度转头看了她们一遍,“造型完美,看起来超级专业!”   傍晚的风徐徐吹过,加长保姆车已经等在别墅外,穿着黑色西装的少年们走出了披荆斩棘的气势,仿佛不是去参加谈合作的酒会,而是要去剑指类神生物的巢穴拯救世界。   保姆车载着她们直奔目的地,这次的酒会地点位于A区中心的一座豪华酒店顶层,林覆水在车内再度整理了一遍自己的着装,伸手调正了胸针的弧度。今天造型师给她佩戴了一枚镶嵌珍珠的花枝胸针,造型复古的k金花枝搭配小颗的澳白珍珠,作为装饰不太累赘,却非常亮眼。   外面在下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   林覆水没让司机开车门,自己开门出去了。在她站定的下一瞬,一柄黑伞在她头顶乍然撑开,替她挡去外面绵绵不绝的细雨。林覆水回眸望去,是裴无律,她干一行像一行,此时俨然是一位训练有素的保镖,在酒店楼下就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林覆水被护送进入酒店顶层的宴会厅,她像刚刚开刃的、尚且稚嫩却光彩清冽的刀剑,在身着礼服和西装的人群中切割出了一块以她为中心的真空地带。有人朝她敬酒,有人想要借着林纵旧相识的由头寒暄,花型水晶吊顶灯的光细细碎碎洒下来,打在林覆水的女士西装上——她今天系了林纵留下来的、日常最高频率佩戴的蓝色领带。   从她踏入宴会厅的那瞬间起,林覆水也进入了属于她的工作状态。   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里有同情,有艳羡,有忮忌,更多的还是探究和嘲讽。恒泫药业股价下跌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林纵死得太早,几乎没人相信十八岁的林覆水能扛起大局。今晚汇集在这里的商界名流们知道林覆水八成谈不下义肢公司的合作,等着这个年轻人在此栽跟头。   正当林覆水端着装满气泡水的酒杯,准备过去谈合作时,她身后作为保镖的裴无律转过头,低声对兰音珠道:“我去个洗手间。”   兰音珠抬眸扫了她一眼,语声中有些冷意:“快去快回,不要给林覆水制造麻烦。”   裴无律点点头。她后退几步,飞快离开了纸醉金迷的宴会厅。   离开宴会厅范围内,裴无律在顶层铺着红绒地毯的走廊内拐了几个弯,果真去了洗手间。洗手间此时此刻没有人,她对着镜子洗了把脸保持清醒,从衣袋中拿出了自己的通讯器。   她的确没有接类神生物单,她接的是一单普通的绑架单。地点正巧,就在这栋酒店的顶层宴会厅内。   裴无律其实没有骗人,她什么单都接并不是夸大,是真的字面意思。接单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杀类神生物,替人绑架做打手,帮独居人士抓屋子里的蟑螂,修各种家用电器,小型的家用机器人她也能修……   发这单悬赏的人说,这次需要她绑架的是一个无恶不作的资本家,绑架之后也无需对对方做什么,只是希望资本家把欠的工资吐还回来罢了。   裴无律表示理解。她也非常痛恨欠钱不还这种行为,完全能够感同身受。   这种单子的难度非常低,对于身经百战的赏金猎人裴无律而言,闭着眼睛都能够顺利完成。她在洗手间洗过脸,在通讯器上给匿名的悬赏方发短讯。   诚接订单不限种类私信代杀好评返现2r:我到指定地点了,任务对象是谁?   隔了三秒钟,悬赏方发了一则信息过来。   “你在宴会厅观察一圈,有个佩戴k金嵌珍珠胸针的人,那个人就是今天的任务对象。”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裴无律在接单这方面从来不内耗自己,反问道:   “说直接点,我时间有限。”   对方顿了顿,干脆地发了一张照片给裴无律。裴无律点开照片,里面没有拍到人的脸,只是放大拍了那枚别在西装外套上的胸针,她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望向镜中自己的电光石火间,裴无律忽然反应了过来。   她拔腿往宴会厅跑去,与此同时飞速发信息给对方——   “这单我接不了!”   她的脚步刚刚踏出曲折的走廊,便听见宴会厅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裴无律随手扔掉碍事的墨镜,持枪冲进宴会厅,发现刚才还灯火辉煌的顶层已经断电。她听见枪响,下一瞬,硕大的水晶灯被子弹击中,整个摇摇欲坠,随后直接砸落了下来!   林覆水呢,林覆水在哪里?   尽管师妹身上佩了枪,千春海夏和兰音珠也都是训练有素的异血者,关键时候不会摆烂,但裴无律的手心依旧沁出了冷汗。   裴无律相信林覆水不是会拖欠工资的人,更不用提已经逝去的林纵,这两人的脾气在某种程度上异常相似,恐怕宁愿死都不肯亏欠别人什么。下悬赏的匿名方显然只是随便找了一个借口,而按照裴无律一贯的经验,对方能找到自己,就一定能够找到另外愿意接单做事的杀手。   砸下来的水晶灯似乎砸中了人,尖叫声在宴会厅响彻,同时伴随着子弹飞射的声音。混乱中,裴无律隔着衣料碰触到了一截发烫的枪管,她丝毫没有迟疑,将持枪的人伸手拽到了身前!   黑暗流淌在此处,裴无律抓到猎物后产生了瞬间的杀心,临行前那条巧克力的甜苦味还蔓延在喉间,她不自控地微微喘息,指尖抓得更紧,耳畔只有自己超速的心跳声。   然而下一刻,被她抓住的人将枪管抵在了她的腰间。   那人偏过头,似乎在嗅闻她衣袖间的熏香味。裴无律浑身僵硬,下一瞬,林覆水的声音在她身前响起:“师姐?”   ————————   入v啦,万字更新奉上,感谢各位读者宝的支持! 第27章 师姐的体温:我可以牵着你吗?   现场枪声混杂着惊叫声,还有各种重物砸落的声音。一片嘈杂中,林覆水辨别得最明晰的反而是身侧裴无律沉重的呼吸。   虽然闻到了她那身西服袖管上熟悉的家用熏香味,但林覆水依旧没有撤开枪管。裴无律用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禁锢住了她,林覆水有些不习惯,黑暗中,她急于确认身侧那人的身份,再度将枪管往她小腹上怼了一下:“师姐,是你吗?”   “……是我,”裴无律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哑,“对不起。”   确认真的是她后,林覆水松了口气,撤开手枪。   杀手是打碎了顶层的落地玻璃,从窗外闯进来的。在察觉对方似乎正朝着自己动手时,林覆水毫不犹豫地拔枪与窗边的杀手对射,那时她正站在吊灯底下,杀手将系住吊灯的装置打碎了,巨大的水晶灯应声掉落,林覆水不知道被千春还是兰音珠拽了一把,险险避了过去,随后顶层宴会厅的电力便瘫痪了。   如今的新世界资源短缺,贫富差距过大,各种黑市赌场随之衍生出来。虽然A区不允许公然建立赌场,但一直有些地下赌场存在,在高压之下,富人被暗杀并不是鲜有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林覆水才会在上小学的年纪早早拿到持枪证明,合法持枪上下学。   身怀巨款,林覆水早就做好了自己某天会被绑架或暗杀的准备。但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好在她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依靠贴身保镖也有反杀的能力——至少在被整层楼那么长的类神生物追杀过后,林覆水的心理素质更上一层楼。那么大一只海德拉都没能杀得了她,区区持枪的普通人压根不算事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裴师姐一幅受惊吓比自己严重十倍的样子。林覆水伸手戳了戳裴无律依旧紧紧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好心道:“要我扶你去坐一下吗?那里有小蛋糕,不限量任吃的,我比较推荐你拿芭乐柠檬口味。”   被师妹戳了,裴无律还是没有松开手。她闭了闭眼,哑声道:“杀手死了吗?”   “好像还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林覆水试着四顾一圈寻找室友,但以失败告终,“兰音珠和千春她们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宴会厅太大,刚刚人一挤走散了。”   下一刻,她掌心一暖,是裴无律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攀了过来。黑暗中,林覆水看不清师姐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响起:“我可以牵着你吗……这样的话,我们就不会走散了。”   枪声再度在近处响起,子弹出膛时的炸响让林覆水没听清她说什么,左手微微挣扎了一下:“你说什么?”   裴无律没说话,将手牵在了林覆水的西装衣摆上:“没什么……只是接了你的委托任务,不能做出对雇主不负责任的行为——”   林覆水听懂了,多大点事,没想到这裴师姐还怪有礼貌的。她主动牵住裴无律微冷的手,开始拽着她在奔逃的人群中寻找杀手的位置:“那我们走吧。”   裴无律微微垂眸,满心愧疚:“嗯。”   林覆水没想到师姐背地里偷偷接单到自己头上,此时逆着人流往宴会厅中心走去。A区最大最奢华的酒店整栋楼都断了电,电梯无法正常使用,楼梯的门不知何时也被锁上了。人们被困在顶层,浓郁的香水味被破碎落地窗外吹来的狂风稀释,人和人的距离在黑暗中被拉近了,她们共同分享同一份硝烟味和恐惧感,对于身在顶层宴会厅的人们来说,此时与传说中的末日也没有半分差别了。   她们走着走着,林覆水的脚踝忽然被一只沾了血的手紧紧攥住了。   林覆水垂眸望去,晦暗的地上躺着一个人,分辨不清面目,但她在对方开口求救的那瞬间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是刚刚刻意出言奚落自己的合作方代表。   身着西装的少年垂下眸,记得方才对方生硬地拒绝自己时,周围的人都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林覆水站住脚步,她本可以抽身不管地上的人,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抽身自保是大多数人会选择的选项,更何况林覆水明着暗着受了一番老狐狸们的奚落,她记仇也是本来的事——救人不是她这种小孩的义务。   但她伸出手,把地上的人一把拽起来了。   裴无律伸手护在老板的腰后,尽职尽责地执行金牌保镖应有的义务。林覆水一手拽人一手持枪,但就在众人以为袭击已经过去的时候,一把消音手枪在角落无声地举了起来,朝着林覆水的方向射出一枚子弹!   裴无律真枪实弹培养出来的觉察能力使她意识到了不对劲,正当她准备将林覆水推开的同时,林覆水已经拔枪!   她果断扔下手里的伤者,几乎与裴无律同步从子弹经过的方向撤开了。在纠察女校中,她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异血者,但被林纵一手带大的她一定是个合格的神枪手。林覆水的天赋不单单展现在她的精准度,更展现在她听声辨位的能力上。再细微的风声也能被她捕捉到,在靶场训练时,林纵通常是一位苛刻而脾气古怪的母亲,她会拔枪对林覆水射击,让林覆水听声背对着自己躲开子弹。   也多亏了林纵的这份无情和古怪,林覆水在母亲死后的第四个星期再度化险为夷。   林覆水已经大概知道了杀手藏身的位置,最靠近碎了的落地窗的区域已经没有人在,那里摆放着一架施坦威D-274钢琴,林覆水不再犹豫,边走边朝着钢琴底部射击。   即便判断错误也没有关系。林覆水眼睛也不眨一下,子弹接连射出,将那架钢琴的支撑脚打得粉碎,反正她赔得起。   林覆水连开三枪之后,瘫痪的电力又被紧急拯救回来了。即便没有那盏大水晶灯,顶层的宴会厅也重新恢复了辉煌通明。一地玻璃碎片中,手持一把小巧手枪的林覆水站在破碎的落地窗边缘,经历了这场暗杀灾难,她的头发甚至都没有乱,只是手臂处的西装布料有了些褶皱——被裴无律扯出来的。   有劫后余生的人将通讯器的录像功能打开,镜头调转向林覆水的方向。穿着黑西装的少年身姿挺拔,从这个角度只能拍到她的侧脸,那双栗色的眼睛不再温和,只剩下一片冷冽的杀意。   她还在对着那架钢琴开枪,须臾后,有道黑色的身影爬出钢琴脚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扶着伤肢奔逃出来,从玻璃尽碎的落地窗边一跃而下!   这里是118层,别说血肉之躯的人了,即便是往下扔一块石头,石头恐怕也会在与地面超强的冲击下崩裂成数块。   明亮的灯光下,林覆水收起枪。   她今天来这里合作没谈成,甚至差点丢了命,按照现在这个情况,酒会肯定也是无法再开下去的了。她刚转过身,便见裴无律被千春和兰音珠一人一边挤开,室友们挤到自己的面前,千春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林覆水心中一暖,刚想安慰她们几句,便听千春万分委屈道:“如果你死了,女校里就没有有钱人了……谁来拯救我后面的任务开支啊?”   林覆水刚萌生的感动“啪”的一声碎了一地,兰音珠贴心地把她碎了的心粘回去:“林覆水,你受伤了吗?”   林覆水摇摇头,她甚至连惊吓也没受到。透过窗户,她隐约听见了刺耳的警笛声,看来在方才的混乱里已经有人报了警。楼下没有发现杀手的尸体,可能是有同伴接应跑了,现场有人受了枪伤,林覆水兴致缺缺,留在现场准备配合做笔录。   在她没看通讯器的这几分钟里,一份名为“A区酒店枪击现场”的视频已经在网上火速地流传开,晃动的视频里可以看见林覆水持枪逼出杀手的画面,这条视频很快小小地火了一把。   林覆水不知晓这些事,她忙着配合调查。等到回家打开通讯器时,视频已经有了上万条转发。   与此同时,A区,政府中心大楼顶层。   秘书端着咖啡穿过走廊,来到警务员持枪戒备的某座房间外,伸手叩了叩房门。在得到门内人允许进入的指令后,她走入这间办公室外的隔离门。光幕自动审查了她的身份,秘书手中的咖啡盘也被检测光幕扫描了一遍,在确认食品无毒身份无误后,她被允许进入了房间内。   秘书低垂着眼睛,将咖啡杯从托盘上拿起来,轻轻放在桌上:“您的咖啡。”   桌后的女人没有作声,边处理文件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她蹙了蹙眉,已经显出皱纹的眉眼间透露出一丝不满,但她没有对着自己的秘书发难,而是将咖啡放下,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拿走吧。”   秘书遵循她的指令,端起咖啡离开。   坐在办公桌后的中年女性伸手揉了揉眉心,将倒扣在桌上的通讯器重新翻转了过来。通讯器内在播放一段视频,视频内的少年身处宴会厅,正在拔枪射击。   A区最大酒店发生枪击案的事情她已经从下属口中得知,办公室内的人扶住头,如刀锋般的眼神不自觉地软化,逐渐变得疲惫。只有她独自身处这间办公室时,她才会偶尔露出符合年纪的疲态,真正像一位从学校毕业数十载、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步入老年范畴的长辈。   现实步步紧逼,尤允恩将通讯器内播放的视频关掉,再度投入工作,彻底沉浸在属于她自己的黑而深沉的夜晚。   ————————   小水:不就是牵个手吗,多大点事,师姐你该不会是觉得害羞吧?   师姐:……并没有。   千春:呀!林覆水你不要死!死了谁来扛起整个女校的gdp啊!!!!!! 第28章 蕨中花:ovo咪宝为您服务!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时值六月,A区的樱花早已盛开至最后一批,响彻中心区的警笛声中,掺杂火药味的风吹落沿街盛开的满树晚樱,花瓣零落时宛若一场盛大的白粉色烟花。   风是自由的。它拂过倚墙抱枪等在警务局外的少年们,打着旋路过政府中心灯火通明的顶楼,新世界旗帜猎猎翻飞,只会在新闻中出现的大人物路过窗边,万家灯火照亮她无情的侧脸。同时它也会吹过一望无际的大海,海上有小小的帆船,女校值夜的学生百无聊赖,双双对坐打旧时代玩法的扑克牌。   它哪里都途径,哪里都不停留。只有终年严寒的G区能够稍微绊住风的脚步,在仍旧下着暴雪的G区,旧时代教堂旁一家小小的福利院仍亮着微弱的灯,寒风吹起女孩的鬓发,她趴在结霜花的窗户上哈了口气,伸出指尖,在窗上画了两只手拉手的小人。   一只小人高一些,另一只小人矮矮的,像只滑稽的小蘑菇。   听见妈妈掌灯夜巡的脚步声,小女孩一下子缩回被褥里,两只脚蜷在被子里,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又从小蘑菇变成了警惕的小猫。她听着院长妈妈挨个检查姐妹们的睡姿,替她们掖被子,小女孩将头埋得更深,生怕被妈妈发现自己半夜贪玩的事实。   听话的孩子会在每个月的月底分到大姐姐给的奖品,为此她会遵守纪律,努力当个听话的好孩子。   那些奖品有时是憨态可掬的小鸭子,碰一碰就会自己行走起来,甚至还会巡回着飞翔。有时是一盒精美的糖果,或者玩具小车玩具城堡什么的。   几乎每个人都会分到这些奖品。在这间福利院里,没有人不喜欢大姐姐。虽然她们一年到头很少有见到大姐姐的机会,可是大家都争着抢着给她写信,想要她多多回来陪大家玩,想要她带更多的礼物,大姐姐就像部落里出征的战士,每月寄回来的奖品就是战利品。每个人都对她抱有消耗不完的期待和敬仰,在某种程度上,她在孩子们的心中,威望甚至胜过了天天见面的院长妈妈。   小女孩屏息静神,等到院长妈妈的脚步声离开后,她小心地掀开被子,重新趴到窗边,准备继续完成刚刚未完成的画。   已经五月份了,窗外依旧在下暴雪。从暖融融的房间里可以眺望到荒废教堂的尖顶和彩窗,覆满雪花的小天使仍在不知疲倦地舞蹈,即便屋里有地暖,但冷意依旧沁过了隔温窗,刚刚哈出的那一小片白雾也还在——   只是在两个小人的边上,又多了一个画着笑脸的小人。   女孩怔住了。她转头望去,院长妈妈的背影早就消失不见,门也已经关上了。她仰起头,漫天飞雪纷纷而降,在这片曾经名为苏联或俄罗斯的土地上,早已没有了那些熊或豹猫的踪迹,有的只有无穷尽的雪,白皑皑的亮晶晶的,围绕住了这间小小的福利院。   狂风吹过G区封冻的土壤,在更遥远的远方,几乎与天齐高的屏蔽墙闪着莹莹的蓝光。冰雪无法在耗费百年人力物力加固的墙上留下痕迹,环绕住整个A-G区的屏蔽墙将人文和发展禁锢百余年之久,传说中墙外已经寸草不生,那些丰美的草场与湖泊早已干涸,人类留下的文明也随着野草枯死。   只有风能够跨越,可风不会说话。   深夜万籁俱寂,风雪掩埋了蕨中花悄然开放的痕迹。被冻在冰中的蕨类植物不知何时已然开始悄然化冻,在斯拉夫神话体系中,这种被视为魔法与奇迹的花朵深藏在蕨草丛中,今日已是夏至之日,暴雪却依旧肆虐。   雪压垮了蕨中花的枝芽,而温暖的福利院下,院长妈妈正倚靠在房间内的椅子上,用光脑给远在F区的校长写问候邮件。   话题拐来拐去,总是拐到那个从福利院走出去的女孩身上。她是她们之中走得最远的人,院长妈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孩子总是受伤,她时常疑心是不是那孩子在女校中受到了排挤,可是又有谁会对一个普通的女孩下如此狠手,难道真的是如自己所想,是因为无虑那双异于常人的红眼睛?   她知道这种瞳色被视作不祥之兆,知道无虑从小到大无人愿意领养就是这个缘故……可十九年前的那个雪夜,当她被她的生母放在福利院门口被发现的那一夜,自己就打定主意要给她起一个轻快的名字,希望她的下半生没有忧虑。   就叫无虑怎么样?无忧无虑,就像这个年纪所有的孩子一样。   她坚信名字是最短的咒语,可上天并没有因为名字而眷顾这个孩子,后来这孩子自己将名字中的“虑”改成了“律”,但妈妈还是更加愿意用无虑来称呼她。这样自己每念一次,上天迟来的眷顾或许就会快些降临一分。   院长妈妈在邮件里落下最后一段话。   “……希望您能够更照顾无虑一些。虽然她不肯告诉我们,但我知道她一定很努力地在外面打工,不然是没有钱每个月都寄礼物回来给妹妹们的。请您告诉她,这里一切都好,不必担忧,不要那么拼命地工作,不要把身体弄垮。妹妹们都很挂念她。”   光脑熄灭,院长妈妈准备回到床上。她睡在这间福利院的一层,两层楼高的福利院麻雀虽小但也五脏俱全,除此之外还有一间储存食物的地下室,她不定时会踩着楼梯下去拿存在地下室的粮食。   年纪最小的孩子睡在自己的床褥上,就在自己写邮件的时候,那孩子又从睡梦中惊醒,哭闹了起来。   “有蜘蛛,”即便被院长妈妈抱在了怀里,她依旧止不住抽噎,“地板下有蜘蛛。”   蜘蛛?院长妈妈满心疑惑。在这能冻死人的天气里,别说蜘蛛了,蚂蚁她都不曾看见过一只。但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将梦境当成真实,她拍着孩子的背,让她重新堕入梦中。在将小孩哄睡后,想起这是第三次她哭着惊醒,年迈的妈妈疑虑地站起身,揭开木地板的一角——   下面的储藏室只有瓶瓶罐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雪还在下。   *   林覆水没在警局里待太久,她们就将她放出来了。酒店的负责人在警局对她连连鞠躬道歉,承诺宴会厅中出现意图不轨的杀手也有酒店的责任,那台叫价三百多万的钢琴不需要林覆水来赔付,她只需要不继续追究酒店的过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尽管如此,站在门口的那几个疑似保镖的女孩依旧快要把枪抵在负责人的头上,如果林覆水不及时制止,她们看起来像是真的要动手严刑拷打对方,非要逼着人家吐出和杀手暗中勾结的口供来。   林覆水满心疲惫,杀手的线索骤然断了,她一时半会不知道上哪找去。   就在她走出警局,准备和她们上家里司机的车回家时,裴无律比刚才逃之夭夭的负责人先一步吐口供了:“对不起。”   林覆水很累,不想跟师姐玩你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猜猜看到底谁对不起谁的游戏:“要杀我的人又不是你,师姐你不用道歉。”   “……我接到的悬赏不是杀你,”裴无律把通讯器交给她,“是绑架你。”   下一刻,早乙女千春的枪口便抵在了裴无律的太阳穴上。   室友一脸“哪来的刁民要谋害圣上”的表情,作势要咔哒咔哒地摁扳机,开始对师姐直呼其名起来:“你这个裴无律太坏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快说究竟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干的!是不是觊觎我们小水的巨额财产?虽然我也觊觎但是我就没有这么干啊,我们宿舍还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海夏紧跟着姐姐点头,笑眯眯道:“林覆水睡觉那么死,如果想这么干的话趁她睡着给她一发子弹就好啦,我和姐姐都是大好人呢。”   林覆水看着这群人,开始怀疑人生,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穿着防弹背心和防弹头盔睡觉来提防她们搞暗杀。   她看了裴无律和对方的聊天记录,说是要绑架,其实裴无律直到最后一刻才弄明白到底要绑架谁,再说没了裴无律,还有别的杀手来真枪实弹地弄死自己,多一个绑架的人不多少一个绑架的人不少。   她把手机还给师姐,满心只有“果然她又背着我偷偷接单了”的无语:“我再也不相信你发的誓了。”   “我只是发誓我没接类神生物单,”裴无律低着头,认错态度诚恳,“我没说我没接针对人类的单。”   林覆水瘫在车上,感觉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啊。她侧过头看裴无律:“那你还接单吗?”   裴无律有错在先,自知理亏,下意识再次发誓:“我保证我三个工作日内不接了。”   林覆水气笑了:“我问你接不接我的单。”   裴无律怔了怔,点头。   “杀人犯法,我不用你帮我杀人,你只需要帮我找出来究竟谁要杀我,酬金随便你开。”林覆水道。   “五百块就好了,”裴无律垂下眸,“我分两百块给咪宝当它的私房钱,咪宝很擅长找东西,如果你在网络上有想黑进去的账号什么的,也可以拜托咪宝。但是前提是不要让宫教授知道,她会收走咪宝的储蓄罐的。”   林覆水想了想,她还真的有想清查的东西。她向裴无律要来了能跟咪宝直接沟通的代码,用通讯器打开,戳了戳黑色屏幕里ovo的白色猫猫颜表情。   咪宝:ovo,F637C11000咪宝为您服务!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   第一个大副本埋线准备开啦!   感觉需要更改一下设定,之前设定A-F区只有一千来公里,其实起码应该有一万公里才对……   ——————   我现在升级成中级用户,评论终于不用审核了!开心!!!! 第29章 紧急任务:别人有的东西咪宝也想要有。   光屏中的猫猫追着毛线球打了几个滚,随后跳出了光屏,蹲着悬浮在林覆水的眼前。林覆水伸手戳了戳它由白色线条组成的耳朵,咪宝猫猫抖了抖耳朵尖,开始扒拉林覆水贴在面前的指尖。   与此同时,半空浮现一则选项。   【你是否愿意贡献两百金币给咪宝,作为咪宝日常使用的零花钱?】   (是)(Yes)   ……看似是选择题,实则在咪宝面前,人类怎样都没得选呢。   林覆水点击了“是”的选项,一串冰蓝色的账户数字幽幽上浮,林老板非常爽快地往这个账户里打了一千块钱,在货币转移至咪宝账户里的那瞬间,电子小猫啪叽一声躺倒在了林覆水的面前,开始疯狂翻肚皮。   咪宝:好大的红包!林覆水想要咪宝做什么呢?只要是不太过分的要求咪宝都能满足喵喵喵!   林覆水:“我想要你帮我查一下这个账号,帮我找出来想要杀我的人是谁。”   她给钻出光屏的小猫面对面传输了对方的论坛id,咪宝一骨碌爬了起来,在地上愤怒地磨爪爪:“是可忍孰不可忍!就算林覆水可忍咪宝也不能忍!咪宝收钱办事,现在立刻为林覆水服务!”   她看着咪宝在半空摇尾巴翻滚,绕着自己走来走去,读取对方信息的进度从1%开始推动,数字跳动的频次比秒针跳动的频次更快,林覆水屏声静息,等待着咪宝黑进对方的账户。   可是当读取进度进展到99%时,屏幕上的咪宝忽然不动了。   电子小猫的身体忽然软塌塌地掉了下来,散落成一堆黑白色的虚拟数据块。它的胸前还插着一把像素块小刀,咪宝歪在林覆水捧住它的手心里,吐出半截舌头:“大事不妙,被对方发现了,咪宝被杀掉了。”   即便知道咪宝的本体是机器人,如今的机器人是唯一靠近永生的生物,不老不死,但听见这个过分刺耳的字眼,林覆水的心还是下意识一冷。她捧着咪宝,小心翼翼地想把那些像素数据块重新拼凑回小猫的样子,不过咪宝快她一步,抖了抖像素块拼成的毛发,转头去梳理背上的毛。它边舔毛边喵喵道:“开个玩笑,咪宝又复活了!”   听到这里,坐在林覆水身边的裴无律作势要弹指打散它:“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   咪宝紧急撤回一条玩笑话,闪过裴无律的手,跑到了林覆水的另一侧。它看样子还挺委屈:“被对方发现了,没能帮到林覆水的忙,咪宝也很愧疚的……不过刚刚已经读取对方的身份信息到99%,还是有好消息的——”   林覆水下意识道:“什么?”   “那个想杀你的人离你很近哦,”电子小猫如同幽灵般在她身侧上下漂浮,做出各种并不恐怖的鬼脸,“就在A区,有可能是跟你擦肩而过的任何人,林覆水要小心咯。”   裴无律的脸色不太妙,林覆水倒是对此持乐观态度。她满意道:“没得手第一次,就一定会来第二次,只要我人在这里,对方就不会舍得放弃逃跑。”   咪宝频频点头。它绕着她走了几圈,忽然有些伤感地变出一堆金币。它珍惜地将这些金币垒好,往林覆水的方向推了推:“咪宝办事不力,这是多出来退给林覆水的。虽然很舍不得,但是做生意有让步才能有回头客!”   林覆水终于按捺不住了,她问咪宝:“你做生意赚来的零花钱一般花在什么地方?”   这个嘛……咪宝晃了晃尾巴,乖巧道:“别人有的东西咪宝也想要有。”   “而且打到账户上的钱咪宝可以自由支配,能拿来扩充数据库,有时候在网上可以淘到一些旧时代的惊悚片……”电子小猫对自己的财产分配思路非常清晰,“把钱攒一攒,可以买好多惊悚片看!我最喜欢的是寂静岭!每天宫周易睡觉的时候我就能自由地畅享惊悚片了!”   爱看惊悚片内心是电子小猫的旧型机器人一枚?林覆水眨了眨眼,忽然体验到了宫教授养咪宝的乐趣,看起来灰扑扑不起眼的小机器人原来也有这么丰富的精神世界……是她太低估咪宝了。   虽然咪宝说要退掉一部分钱给自己,但林覆水还是没收。她将那一小堆虚拟金币推了回去,再度提出要求:“查不到人的话也没关系,你能入侵我的公司账号,帮我查公司这些年走的账吗?”   这对于咪宝来说更是小菜一碟。林覆水放权给了咪宝,咪宝很快从数不清的转账流水中搜查出了三条有异常的账目。   这三次转账分别间隔数年,数额巨大,咪宝解开了笼罩在上面的障眼法,转账方的真实信息露了出来,林覆水认出这是林纵的私人账号。而收款方的ip地址未知,三笔转账都汇向同一个收款人id,咪宝勤勤恳恳地再度追着id号码而去,在数据的洪流里化身一缕融汇其中的意识,但这一次,它连1%的进展都没有来得及开启,搜查便被自动截断了。   完全没有任何可以追寻的信息。最容易被查出来的ip地址显示一片乱码,饶是咪宝这只电子小猫也无法再在网络上打猎回让雇主满意的小鱼了。   咪宝更加不好意思,用爪爪继续把金币往林覆水那边推:“林覆水从A区买毛线球回来给我就好了,咪宝喜欢玩球。但是不能让宫周易知道哦,她如果发现我偷偷跟学生做交易的话,会生气不给我系统升级的。”   林覆水没收它退回来的转账,眼疾手快关掉了跟咪宝的对话框。   钱要转,毛线球也要买。虽然咪宝没有准确定位到用户信息,但是委托给咪宝的这两次搜寻任务都算有了一点小小的收获。林覆水有些疲惫,透过车窗望向北边的方向。风平浪静了这么多天,她心中又再度升出一丝即将动荡的预感。   明天结束上午的行程后就要返校,她联系了熟悉的Sales,委托她和她的同事趁夜送来一批品牌的宠物用具,权当是给咪宝的玩具。   云养电子小猫也算有她一份了。   *   林覆水度过了一晚风平浪静的平安夜。   杀手没有追到她家里来杀她,次日走完A区的所有景点,顺便做了一份政府的满意度问卷调查后,她们便再度起飞回了F区。   依旧是One老师带队,她没在飞行过程中睡觉,而是跟她身边坐着的琥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经历了兵荒马乱的前一晚,林覆水身心俱疲,林纵的死因还不明,如今又招惹了杀手上身,还有林纵借由恒泫药业这层皮掩盖着送出去的转账……林纵这人没什么消费爱好,好像也没什么朋友,林覆水相信她在外面没有什么需要大手笔出手接济的难姐难妹。   为什么会查不到收款方的ip地址呢。   怀揣着疑惑,林覆水在飞机上睡了一觉,落地F区。短暂地休整了一晚过后,新生入学的实践活动就算彻底结束了,学业又重新回归到了正轨上来。林覆水次日让千春和海夏推着宫教授的轮椅将她支开了,把准备好的猫玩具给了咪宝。   咪宝顶着机器人的身体,头顶的表情变成了罒ω罒。   怀揣着咪宝诚心诚意送出的祝福加持,林覆水在急救课和枪械课上的小测成绩都拿到了A+,但因为异能出问题的缘故,她在宫教授的类神生物课上小测只拿到了B+的成绩。尽管咪宝抵住宫周易的膝盖求她给林覆水放放水,但依旧被刚正不阿的宫周易拒绝了。   夏至过了,六月已经快要过完,林覆水最近又开始看不到住在对门的裴师姐的影子。她上回说三个工作日内不接单是真的做到了,但在承诺的三个工作日结束后,她又开始奔波忙碌起来,林覆水一次也没有看见过她回对门寝室。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林覆水想。忙碌又充实的日子,和室友们开开玩笑结伴上课,时间就像流水一样流走了,这样的日常跟留在A区上大学也没什么区别——但命运总是喜欢跟人类开玩笑。   转折发生在周末。周末没课,林覆水赖了床,早乙女千春和海夏都还没有醒,兰音珠昨晚睡得太晚,此时更是睡得仿佛晕了过去,中途林覆水去了几次洗手间都没有惊醒她。她没开灯,本想就这样看一会推送给自己的新闻,正当林覆水全然沉浸在周末的轻松中时,警报响了。   听见这似曾相识的警报,林覆水下意识从床上蹦了起来!   她飞快地换下睡衣,连袜子也来不及穿就开始穿鞋,扭头一看兰音珠已经开始系她靴子的鞋带了。早乙女千春睡眼惺忪地床上栽下来,海夏帮姐姐到处找外套,她恨恨道:“有什么紧急情况非要发生在周末……发生在宫教授的课上不行么?”   “我知道你很不想上宫教授的课,但是很遗憾,美好的周末的确就这样搞砸了,”兰音珠起身开门,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往楼下冲,“别管你鞋子成不成对了,下楼吧。”   林覆水打开门,对门依旧没有打开,不知道裴师姐是已经下去了还是昨晚压根没有回来。   楼下没有类神生物的踪影,也没人持枪闯进校园打劫,一群头发蓬乱扣子扣错的学生站在早上七点二十分的宿舍楼下面面相觑,林覆水看见了琥珀师姐,她扛着她心爱的步枪,此时也是一脸困惑的样子,显然不知道带来的子弹该往哪发射。   不过卡里斯和宫周易很快出现在了现场。她们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从人群中挑了状况外的高年级生带走,其中包括琥珀。林覆水留意到卡里斯的视线在自己的身上停驻了瞬间,还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兰音珠,但她什么也没说,带着这数名高年级的师姐离开了。   “……什么情况?”千春捅了捅林覆水,顶着乖巧的脸煽风点火,“为什么不从我们这里挑人走?是觉得我们太弱了么?”   林覆水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兰音珠垂下眸,解释道:“发生紧急状况了。那些被挑走的人都是准备作为异血者出战执行任务的,按照常理,卡里斯她们不会从一年级新生里挑人……除非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那一步。”   林覆水明白了。被挑走的人是战士,也是死士。她下意识在人群里找裴无律的身影,但是依旧没有找到。   “别找了,裴无律异能有点缺陷,而且现在再过度使用异能会影响她的身体,让她死得更快,不到紧要关头卡里斯不会挑中她,”兰音珠望向千春一样一只的鞋子,叹了口气,“这里暂时没我们的事了,回去睡觉吧。”   ————————   咪宝:谢谢林覆水送来的一千金币喵喵喵!   ————————————————   更新啦,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从明天起会开始多存点稿的!存稿在上次出去玩的时候花光了TvT 第30章 尤允恩:她是个叛徒。   琥珀趿拉着两只没穿好的鞋,跟着被挑中的几位学生来到女校负三十二层的类神生物收容所。   温度已经入夏,琥珀下楼时还穿着昨晚入睡时穿的黑色背心,下半身除了睡裤外还穿了一双不伦不类的系带军靴。她的短发睡得乱糟糟的,有几缕头发翘了起来,她悄悄在电梯内对镜抚平了。   从卡里斯分外严肃的神情来看,她们需要出的是一项异常棘手的任务。琥珀也习惯了出任务,反正任务结束后会有政府补助。为了不牵连到身为普通人的家人,她早跟家里断干净了关系,但还是会在每年新年的时候以匿名的方式给妈妈打一笔钱。   如今的良好的教育是属于社会上层人士的奢侈品,琥珀希望比自己小十岁的妹妹能够享受到好的教育,能够不再被困在资源贫乏的F区,如果妹妹将来能够跨越阶级,代替自己带着妈妈前往上三区定居就更好了——琥珀是逃出窝的鸟儿,唯一能做的只有拔下自己的羽毛供以家庭筑起更温暖更坚固的窝,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其它能够付出的东西了。   风浪越大,鱼获越多。琥珀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和裴无律很有共同话题,她跟裴无律搭档出过两三次任务,自觉已经跟这个接单狂魔混成了熟人,由此软磨硬泡让她带着自己去过一次抚养她长大的福利院。   在去之前,琥珀从来不知道G区还有那么寒冷贫瘠的土地,春天似乎从未眷顾过那里,但福利院的女孩们却像鲜艳的花一样被呵护着长大,因为裴无律每一次接单流淌的血都是灌溉那片严寒之地的肥料。   身为不得不从家庭中出走的人,琥珀觉得自己了解裴无律的苦心。但那些带回去的礼物和打回去的钱显然只占了她接单收入的一部分,至于剩下的钱被裴无律用在了什么地方,琥珀不得而知。此时琥珀左右四顾,没在收容所里找到裴无律的身影,她转头问宫周易:“裴无律不一起吗?”   宫周易无言地摇了摇头,琥珀忽然就放下了心。   这次的任务无需用到S级的裴无律,说明风险不高——虽然裴无律的异能不稳定,有时运气不好就会有debuff的效果,她的身体也不允许高强度使用异能……但她刀法很好,跟类神生物近战也不是问题,就算在大家都用异能的战场上也不会拖后腿。   既然如此,为什么校长的脸色那么沉重?琥珀没多想,她心很大,听见S级不用去,就判定这次的任务是个简单的活。她刚蹲下身开始给自己散了一路的靴子系鞋带,卡里斯就伸手摁了某个按钮,顿时有几个大包裹从天而降。   琥珀扒拉过来翻了翻,是一套抗寒的军大衣,长筒的防寒靴,还有护目镜以及其它杂七杂八的小玩意……看到军大衣和防寒靴,她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这次任务地点在G区?”   “是的,地点位于G区,具体的地址会在稍后发送到各位的邮件里。这次政府出资给我们配备了定位芯片和热武器,One老师会跟随各位一起出发,到了地点还会有其她被政府雇佣的异血者配合出战,”卡里斯低声道,“这次你们将要完成的是A+级别的任务。任务目标还未真正出现,G区一周内便已经出现了三次四点五级左右的地震。通过驻守军队的筛查,政府已经将任务目标的真正出没范围定位在了一百公里内,行李校方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你们需要立即出发。”   哦……琥珀点点头。她将地上的包裹扛起来,背起学校准备的双肩背包,小心翼翼地从睡裤的裤兜里摸出校徽,将它别在了军大衣的胸口。   “放心吧校长,再怎么说我也是A级,出去不会给女校丢脸的。”琥珀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膛道。   “女校不在意丢不丢脸,只在乎你们是否能活着回来,”宫周易拍了拍琥珀的手背,“去吧,One已经在车上等你们了。定位芯片会告诉校方和政府方你们的活动位置,遇到突发情况记得随时跟校方联络——”   她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只是将手从学生的手背上轻轻挪开了:“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不听从政府的指令,以自身情况为重。”   琥珀没放在心上,她简单地对宫周易点了点头,就跟被挑中的同学和师姐们出去了。学生们走后,收容所内又变得冷清下来,宫周易看起来心事重重,而卡里斯只是沉默地站在透明的收容装置旁,等待新政府接下来下达给自己的命令。   “你刚刚想让林覆水和兰音珠去,是不是?”宫周易蓦然道。   “准确来说,是新政府的上级挑中了她们。我以她们还是新生为理由拒绝了新政府的要求,”卡里斯道,“但她们明确表示,如果战局不乐观,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时,林覆水必须出战,哪怕她们知道林覆水的异能现在还无法正常使用。”   “你不必用‘她们’和‘新政府上级’来代称那个人,”宫周易冷淡道,“卡里斯老师,这里除却我和你以外没有第三个人,你完全可以将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就是尤允恩下达的命令,对不对?她身为异血者,已经背离了当初在女校许过的承诺发过的誓言,她是个叛徒。”   卡里斯道:“她的家族世代都是政客,她注定会走上这条路。”   “真可笑,她高高在上的家族将她视作异类扔来这所偏僻的女校,她又踩着她姐妹兄弟们的尸骨从女校重新走回权力的中心去,”宫周易挖苦道,“您知道她当年夜不归宿的那些日子里都是在暗杀她的手足吗?”   卡里斯不说话。她年纪大了,从不逃避年轻时的回忆,但她总是避免让自己想起尤家的小女儿被送来纠察女校的那个午后。   尤允恩那时才十七岁,在烈日最盛的下午两点,穿着黑纱衣裙的女孩被用四五支步枪抵着,一步步从外面走进来。而卡里斯那年二十六岁,刚进入纠察女校任教不到三个月,还处于实习期。   那时的女校刚从普通的异血者组织演变而来,第一任校长是个温柔且不擅长处理冲突的女性,她被这一幕惊得愣住了,卡里斯站在第一任校长身边,传说中的大人物当然没有来,但将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的黑车和持枪警卫也让卡里斯真正见了一回世面。   说好听一些,尤家的小女儿是被送来女校因材施教。但真相就是她被放逐了,尤家还有很多聪明懂事可培养的孩子,不需要一个脾气乖戾且和正常社会格格不入的异血者。   这女孩浑身是伤,她挺起胸膛,在走入女校的那瞬间,她边往前行走边甩掉她手上真丝做的手套,下一瞬就是弯腰扯烂她小皮鞋的系带。那两只带跟的优雅鞋子被她就这样摔得稀巴烂,她不管自己的袜子上满是尘土,就这样一路走到卡里斯和校长面前,高高扬起她的下巴,宣布道:“我要在这里上学。”   即便被尤家私人警卫们的步枪抵着,尤允恩依旧显出一幅游刃有余的样子。仿佛在腰后抵住她的不是枪,而是进贡给女王的弗洛伊德玫瑰花。   后来卡里斯经历过很多事。她青春不再,两鬓银白,但最难忘记的还是尤允恩被送来女校的那一天。那天阳光很好,大海呈现一种奇妙的浅蓝色,像玻璃结成的水。尤家最小的女儿跟在自己身后,她微微仰起头,矜持道:“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呢,您以后会是我的老师吗?”   她入学那一天的场景太过惊心动魄,于是衬得尤允恩离开女校的那一天更加黯淡。   她是不告而别的,卡里斯刷到晨间新闻才知道尤家被放逐的小女儿已经回到了A区,正式进入了政坛。照片里的尤允恩没穿入学那天的黑色衣裙,也没穿她在女校上自己课时惯常穿的休闲衣裤。将头发剪短、穿黑西装的尤允恩让卡里斯感到陌生,但更加陌生的不是她的外表,而是她步步高升后颁布出的一系列政策——   其实卡里斯早该知道的。尤允恩言出必行,她的身体之下掩藏着对世界无穷无尽的欲望,她每次说她想要什么时,并不是对未来的憧憬和梦想,而是一种通知,告诉所有人她即将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她已经不是我的学生了,”卡里斯平静道,“尤允恩有自己的选择。”   “是啊,恐怕她已经忘记自己是和我们一样的异血者了,”宫周易罕见地对一个人极尽挖苦之词,“她日理万机,看重的从来不是所谓‘公平’或者‘情分’,政治家看重的只有事情是否对她有利。如果她真的要林覆水去G区战场的话,那么我也去,林纵师姐留下的女儿不能再出任何事了,不然等我死了之后都没脸见她。”   “别说你了,我也会去的,”卡里斯拍了拍宫周易的肩膀,“裴无律呢,你这两天有没有看见她?”   闻言,宫周易陷入了沉思。这两天她没有上二年级生的课,女校校园挺大的,宫周易每天的活动范围基本就是教学楼和自己的住处,还真的没见过裴无律。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这个学生天天跑出去接悬赏单,即便打断她的两条腿,她也能若无其事地用手爬着出去,宫周易没放在心上:“可能出去接单了吧。”   “那就好,这次的任务地点在裴无律福利院所在的城市,这件事暂时不要让她知道,”卡里斯道,“那边人手够了。裴无律不能去,关心则乱,她如果失控,我也没有颜面再接收院长妈妈的邮件了。”   ————————   更新来了!!! 第31章 贝兹科斯特:只要撑到政府来之前——   G区,距旧时代西伯利亚伊尔库茨克市半小时车程的福利院内。   一百多年前的数次极端天气彻底改变了这里,使原本应该闪着波光的贝加尔湖终年封冻,毗邻湖畔的茵茵绿草和在湖中栖息的水鸟早已不复存在,留给人们的只有十二个月不停歇的大雪。   院长妈妈和留在这里的很多人一样,是不同人种母亲双雌生育出来的混血儿。她的母辈经营这座福利院,母辈死后福利院顺理成章地移交到了她的手上。她当然有想过离开这里,去真正气候温暖春暖花开的地方,但没有母亲的孩子们牵绊住了她。   从还青春的日子里开始,她每年都筹划着第二年就离开这里,将这座孤儿院彻底转手出去。可年复一年,她没有走,人们逐渐忘记了她的名字,甚至有时叶卡捷琳娜也会忘记自己真正的名姓,更加习惯于人们喊她院长妈妈——   叶卡捷琳娜、也就是这座福利院的院长,她望了眼窗外无穷尽的大雪,心下有些焦灼。上周这里发生了几次地震,通讯器的红色新闻警报嘱咐她不要随意出门,地震震级较轻,但外面肆虐的暴雪是真的能将人活埋在底下。   可是存储的食物已经撑不了那么久了。尽管政府许诺会空投物资下来给住在地震中心的每一户人家,但叶卡捷琳娜没有收到她们承诺会扔下来的罐头、大米和卷心菜,还有和政府方合作的恒泫药业的营养补剂。   再等等吧,她宽慰自己。或许是太忙了,或许是还有更困难的人需要救,现在福利院内的存粮还够吃一周的,新政府不可能不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回桌边,打开通讯器。通讯器内自动推流给她一条视频,点赞量已经上了百万,她的视线被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吸引,那里站着一个穿西装西裤的女孩,年纪看起来与无虑相仿。那女孩拿着枪,勇敢而果决,在子弹的巨响与背景音的惊呼声中,她举枪射击的位置逃出了一名杀手。   ……真是惊心动魄。叶卡捷琳娜眯着眼睛,忽然在这则视频的角落看到一道眼熟的人影。   她亲自带大的孩子,她不可能认错。叶卡捷琳娜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持枪守卫在那女孩旁的人分明就是无虑!原来那孩子离家在外,都是在干这么危险的活!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裴无律每每回福利院时,都告诉自己她在外面做些简单轻松的兼职,偶尔也洗洗盘子什么的……可真相如此残酷,怪不得她总是满身是伤地回来,原来是在外面给人出生入死地做保镖么?   这股眩晕感持续不退,叶卡捷琳娜扶着额头站起身,现在是夜晚九点半,孩子们早该睡着了,可就在自己的卧室里传出几声乒乒乓乓的异响,与此同时,那个最小的女孩又小声哭闹起来。   她循着哭声往卧室内走去。卧室的地板上滚落着几件弹力球玩具和能够自动行驶的红色小卡车,这些东西本应该在床上,但是如今却被她全推下了床。叶卡捷琳娜坐回床沿,伸手将抽泣的孩子搂入怀里。   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低声问她:“又做噩梦了么?”   “它还在那里,在地板下面,”孩子抽噎着,将头埋进妈妈的怀中,吞吞吐吐道,“我感觉它离我越来越近了,它就躲在地板下用眼睛偷偷看着我,还偷走了那只红色的弹力球。”   “我已经替你看过了,宝贝,”叶卡捷琳娜拍着她的背,试图将她从噩梦中拯救出来,“地板下面只有我们的地窖,那里除了一些罐头和白菜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蚂蚁,更没有蜘蛛,你睡一觉起来就会忘记这些事了。”   “是真的!”孩子哭闹不休,手指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我不要待在这里,它在看我,它越来越近了!”   叶卡捷琳娜听着这番话,后背不自觉地沁出冷汗。她年纪大了,见多识广,却在今天被一个孩子说出的胡话弄得心中毛毛的。为了证明地板下没有鬼,也没有会偷窥的蜘蛛,她将孩子塞回被窝里,再度蹲下身,掀起地上的木板——   地窖中依旧只有那些罐头和瓶瓶罐罐。   叶卡捷琳娜松了口气,刚准备放下木板,回去安抚那个最小的孩子时,她的余光却扫到了地板之下、地窖最角落处的一抹红色。   她认得那东西。正是那孩子口中所说的被偷窃走的红色弹力球。   那只红色小球正在地窖中缓缓滑动,仿佛刚才有谁正用手推着它玩耍过似的。叶卡捷琳娜浑身僵硬,就在弹力球之后,她看见那些瓶瓶罐罐之后伸出了一只干瘪细长的手指。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东西逐渐显出它真正的形状。正如床上仍不断哭泣着的孩子所言,它干瘪、丑陋,头部以下的胸口处奇异地鼓胀起来,像个硕大的气球,而长得不正常的上肢恰似蜘蛛的附肢,它正是用这两只枯瘦诡异的胳膊撑起身体的。   但它的体内显然没有骨骼支撑,也没有双腿,下半部分像巫师皱巴巴的袍子,整体看起来像是一只丑陋恶心的肉袋子。   叶卡捷琳娜撑起木板的手指颤抖起来。她看见它形似幽灵的头部,那两只大得过分而凹陷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木板上方她的脸,横贯整张脸的口部像鱼似地张开着,而无数尖利的牙齿就这样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这构造绝对不是人类能够拥有的。   叶卡捷琳娜啪一声盖上木板,她跪在地上,孩子的哭闹声依旧在耳畔萦绕不休。关上木板它就不会出来了吧?她怀着侥幸的心态冲上床,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决定在政府来人清理这个怪物之前都不会踏足一楼半步。或许这东西是受辐射而变异的动物,她想,只要关上了木板,不打开储藏室的门,那么这所福利院就会平安无事,只要撑到政府来之前——   但下一瞬,她听见了木板底下吱嘎吱嘎的声音。   她本应抱着孩子冲上二楼,但在离开房间的最后一瞬,叶卡捷琳娜鬼使神差地回过了头。她看见那只胸部到腹部都空荡荡像个气球的怪物正一寸一寸地从地板下挪出来,因为没有骨骼的缘故,它轻盈得像流水。合拢的木板阻挡不了它,它可以从木板极细微的缝隙里挣扎着进入房间内部,叶卡捷琳娜再度和它对视上了,它空荡荡的眼眶里亮着如同猫眼一样奇异的碧光。   “薇拉,你快要六岁了,是个大孩子了,帮妈妈一个忙好吗?”叶卡捷琳娜放下那女孩,弯下腰捧住她的脸颊,“上楼叫醒所有的姐姐,让她们用最快的速度下楼去院子外面待着,如果我没有出来,你们谁都不能进来,能做到吗?”   薇拉点点头,叶卡捷琳娜深吸一口气,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好孩子,快去吧。”   在看着薇拉跑上楼梯后,叶卡捷琳娜转身锁上了自己的卧室门,将自己和怪物单独留在了卧室里。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颤抖,双眼直视着那只像血袋子一样的生物,飞速拉开床头柜,从那里面抽出了一把手枪。   这把手枪还是叶卡捷琳娜的妈妈留给她的遗产之一,已经许多年没有使用过了。不过妈妈说过,武器这种东西如同家里地窖的存粮,她们不一定要每天拿存粮出来动用,但是一定要拥有。直到如今,叶卡捷琳娜才明白了自己母亲的用意。   她将手枪握在手上,听着福利院孩子们踩下木楼梯时发出的响动,那声音如同白鸽振翅,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些女孩是如何从睡梦中惊醒,又是如何怀揣着恐惧逃出门去的。在最后的时刻,年纪最小的薇拉使劲敲打自己的卧室门:“妈妈,你什么时候会出来?”   “很快了,”叶卡捷琳娜给手枪上膛,将枪口对准地上缓缓蠕动过来的血袋子,“等妈妈给你捡完球以后就出来。”   在大门被关上的那瞬间,叶卡捷琳娜扣动扳机!她的枪法不是很准,但是她不在乎,因为更幸运的事情发生了——这支年迈的手枪没有炸膛。   地上朝她移动的生物因为没有骨头而行动缓慢,叶卡捷琳娜很小心地不让它触碰到自己,但这支手枪的子弹有限,只有十发,她尽可能准而近地朝它开枪,可这东西的自愈能力很强,它仿佛神话中的幽灵般不死,叶卡捷琳娜边开枪边后退,整个人抵在了门板上。   不能开门出去,她本能地想。将这东西引出去等于让外面的孩子们跟自己一起送死,自己已经活了将近六十年,但外面最大的孩子也才不到十五岁,她不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当最后一发子弹炸开在这东西的胸口时,叶卡捷琳娜的小腿也被它的口器所触碰。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她便感到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这东西肉眼可见地如同气球般膨大,被她极速流失的血液充满了气。被血液填满的怪物真的如同血袋子般变得饱满起来,它的行动变得快了,人类的血液填补了它缺失的骨骼,在叶卡捷琳娜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她听见了外面直升飞机传来的巨大闷响。   ……是政府的人来了么?她费力地用手枪试图砸烂这只怪物的头部,但她的意识越来越微弱,手渐渐垂了下去。   希望政府的人能够将孩子们带走,带到有温泉和花朵的地方去。   在叶卡捷琳娜意识即将消弭的前一刻,这间卧室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   怪物的原型是斯拉夫神话体系里面的怪物贝兹科斯特,它常常待在地板下窥视人类,会偷窃人类掉在地板上的物品,吸血后会快速移动ovo 第32章 被扭转的命运:林覆水真是幸运中的幸运儿。   当这扇并不算结实的卧室门被人一脚踹开时,叶卡捷琳娜感到浑身发冷。   她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大雪,就连嘴唇也没有了血色,已经处于濒死状态。毫不夸张地说,被从地板下爬上来的那只怪物纠缠着的叶卡捷琳娜已经看见了走马灯,此时甚至怀疑眼前正发生着的一幕也是她的幻觉——   戴着护目镜、身穿军大衣的青年从倒塌的门后冲进来,倒在木地板上的叶卡捷琳娜恍惚间看见自己身前的怪物漂浮了起来,它的皱皮下包着自己的血液,撑得像只肚子圆圆的巨型蜘蛛。面对飞来横祸,它能做的也只有更加疯狂地挥舞那两只上肢,试图再度抓住地上年迈的人类。   但它的希望落了空。   那穿着军大衣的青年厌烦地“啧”了一声,从天而降的重力将这只名为贝兹科斯特的怪物瞬间压爆!它刚吸入体内的鲜血热烘烘地溅了满地。在这位青年面前,这种斯拉夫神话体系里最恶心的幽灵怪物简直像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婴儿。   琥珀厌恶地用靴子尖挑起那张恢复原型的皮囊,有新政府派来清理现场的专员走上前,用机械臂将贝兹科斯特皱巴巴的皮捡起来,收容进专门材料铸成的密封箱里。相信在这种密封箱中,即便它想再度故技重施顺着缝隙溜出去吸血,却也只能发现它再也尝不到人血的滋味了。   接下来等待这只类神生物的是无穷尽的解剖研究。它的命运已经一目了然,但叶卡捷琳娜的命运则不会如她方才所想般,止步在这个无情的雪夜。   救援队用担架将叶卡捷琳娜抬出去了,她将会在最近的医院接受紧急输血。   在顷刻间做完了自己职责内的事情,琥珀将靴子在地板上蹭了蹭,转身走出这所福利院的大门。   这间院子太小,不够当做新政府直升飞机的停机坪。政府监测到这附近有类神生物的波动,说来很巧,直升机飞行的路径刚好经过裴无律带她来过的这间福利院。   琥珀一见到底下全是冻着的孩子,便感大事不妙。来不及等她们找地方将直升机停好,琥珀就逼着她们将高度降到最低,否则她就要用往死里用她重力系的异能。如果她不能如愿,那么整架直升机上的人就得跟着这个没有家庭没有牵挂的神经病一起完蛋。   One还来不及阻拦她,或者说她知道自己阻拦了也没用,总而言之,在One向其她人的一声声道歉赔罪里,琥珀直接打开机门跳下去了。她掉进福利院的院子里,在孩子们惊恐的喊叫声中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门。   不得不说,琥珀的举措是正确的。如果她再晚来一分钟,叶卡捷琳娜浑身上下的血液就会被吸得一点不剩,变成像贝兹科斯特未吸血前一样的人皮袋子。   她疲惫地走出房门,等待新政府的专员来给福利院做彻底的消杀。月亮将雪地照得亮晶晶的,像洒满白砂糖的镜子,而One蹲在院中,将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让给了那个年纪最小的女孩。   这孩子冻得瑟瑟发抖,One蹲在她身边,替她一下下地梳理头发,擦干她脸上道道蜿蜒的泪痕。当琥珀走出去时,正好听见One正温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薇拉,”薇拉蜷在One身边,已经止住了哭泣,脸上的表情却仍有惧意,她显然是看见了院长妈妈被担架抬上直升飞机时的那一幕,“院长妈妈她怎么了,她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她很快就会回来,”One变戏法般从裤子的兜里摸出几袋冻得邦邦硬的软糖,“好孩子,拿去跟姐姐们一起吃吧。”   看着孩子们被几个学生哄好了,One缓缓站起身。琥珀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身后曾跟裴无律来过的孤儿院:“……这件事真的不能跟裴无律说么?”   “如果你想吃处分的话,就赶快打开通讯器和她联络吧,”雪地里,One面无表情地用雪擦洗自己的手指,“事情还远没有结束。这里不是动荡的最中心,恐怕福利院发生的事情只会是个开始,接下来或许有一波类神生物潮爆发,我们将这里安顿好就立刻离开,去政府的监测点,不要掉以轻心。”   这样的么。琥珀说不出自己的心情,她踢着地上的雪,想起昏暗卧室里失血晕倒过去的院长妈妈,再想到拿着软糖,那个感知似乎过于敏锐的小女孩,总觉得裴无律有权利知道这一切。   她没有当面跟One顶嘴,虽然One大不了她们多少岁,还是个处在实习期内的老师,但学生和老师之间有种天然的等级关系。琥珀不敢明着违抗学校和One的命令。她佯装低头,但实则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该怎么跟裴无律说这回事……她将留言存在跟裴无律的聊天界面里,准备见势不妙就立刻发出去。   而One倚靠在院子边上,漫无目的地看着那群孩子围着支起来的火炉烤火。   最小的、名叫薇拉的孩子在故意营造出的欢快气氛中已经忘却了方才发生的事情,她跟着姐妹们一起欢笑拍手,为新政府带来的那些肉干和水果罐头发出欢呼声。One静静看着这一幕,有的时候,人的未来是可以强行改变的。   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早早觉醒了异能,那么等待她的或许不是温暖的领养家庭,不是被接到什么春暖花开的城市里,跟那些正常孩子一样上学放学,吃学校食堂寡淡却高营养的饭,被家长用暖和的小车接回家,枕边放满童话读物和毛绒玩具……会是什么呢?   说起来,自己的学生林覆水真是幸运中的幸运儿。   One移开视线,漫天晶莹的雪花再度飘落下来。在这样美丽的雪夜里,她忽然有了一种想要抛下一切,踩着雪花翻过不可能翻越的屏蔽墙,从此不管不顾地生活的冲动。   福利院已经消毒完毕,新政府的专员们出来了。One从院子的笆篱边直起身,刚才漠不关心的神情瞬间融化成和煦的笑意,她迎上去,和戴着白手套的专员们挨个握手,为刚才自己学生的无礼行为向她们再度道歉,希望她们能够宽恕她,不要因为这件事向校方和政府上报学生的过错。   一声声谈笑声中,黑暗消弭,留下的只有新雪洁白的痕迹。   *   林覆水坐在食堂里,电子光屏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当机器人端着一托盘的洋葱牛肉饭过来时,新闻正播报到政府支援G区受地震影响的群众,给当地居民空投各种物资的消息。   琥珀师姐她们已经走了四天,因为One老师不在的缘故,这周的枪械课也停了,改成类神生物课和血液分析课混着上。兰音珠短暂地放下通讯器,埋头苦吃牛肉饭,饭里的大部分洋葱都挑给了海夏。千春坐在林覆水对面,见她正在看新闻,便道:“这次校方把她们调去的地方好像就是G区。”   “你怎么知道?”林覆水有点意外,宿舍里竟然还有这等精通小道消息的人,“女校和政府不是把消息捂得很严实,不让我们知道吗?”   千春放下勺子,见状海夏拿过姐姐的碗开始享用午饭,千春解释道:“有些类神生物出现的话,周边会有气候波动,更甚者可能会产生地震和海啸,入学时候的塞壬鸟就是这样。G区的地震一周没有停过,论坛上已经有G区的人出来爆料,说恐怕那里会产生百年难得一见的超强类神生物了。”   “超强的类神生物,”林覆水咀嚼了一遍这几个字,“那岂不是比肩所谓神明的存在?”   “是啊,”早乙女千春耸耸肩,“不过我们是新生,上战场这种事就不用想了,起码也得到下半年才会开始接触一些低等级的任务——”   她话音刚落,食堂来回送饭的机器人体内传出咪宝的声音:“学生林覆水,兰音珠,请立即前往校长办公室。再重复一遍,学生林覆水——”   早乙女千春被篡夺了所有机器人控制权的咪宝吓了一跳:“你们俩是背着我和海夏干了什么违反校规的事了么?”   林覆水和兰音珠对视一眼,后者已经开始擦嘴,看样子是准备把眼前的饭打包去校长办公室吃。   “我们天天上课下课都在一块,哪有背着你和海夏干坏事的时间,”林覆水站起身,“你们先回寝室吧。”   她们来到校长办公室,大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人对话的声音。   “事态比想象中的要更加严峻……新政府那边……林覆水……我不同意……”   林覆水伸出去敲门的手顿住了。她缩回手,愣在原地,兰音珠看了她一眼,直接伸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卡里斯背着身体站在办公桌后,正在跟通讯器中的人说些什么。而沙发上正坐着几日不见的裴无律,她神色冷淡,面前摆着一杯热牛奶,见林覆水进来了,裴无律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情况似乎有些尴尬。   林覆水坐下来,和裴无律并肩坐在一块。裴无律这几天里或许又在到处出悬赏任务,看起来风尘仆仆,似乎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卡里斯仍然在跟通讯器里的人交涉,见状,裴无律扭过头,面无表情地对林覆水道:“你还不知道吧,政府好像要调你去类神生物战场的储备部。”   ————————   小水:……调谁去,我? 第33章 小人物:是代行总统现在想要见您。   “啊,”林覆水不知自己面对这一突发状况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储备部是做什么的?需要我捐钱进去补充军需么……是什么上面对偷税漏税的惩罚之类的?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公司今年的该缴纳的税款已经提前全部缴上去了。”   “政府不缺军需的钱,她们是想让你顶上去打类神生物,”兰音珠在一旁小声碎碎念,“林覆水是笨蛋。”   笨蛋林覆水指了指自己,满脸不可置信,显然不相信自己目前的身板能扛得住类神生物的一次平A。   卡里斯那边还在交涉,她背对着坐在沙发上的三位学生,情绪渐渐激动起来:“我不同意一年级的新生去G区,哪怕是去储备部待命也不行!如果你们需要人,那么我愿意代替学生前往储备部,或者让我直接上战场也行,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让校长上战场?林覆水在心中腹诽道,新政府这样不是虐待老人吗。   气氛尴尬,她默默侧眸看了裴无律一眼。也不知道这位师姐这几天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看起来十分疲惫,衣服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带回来的尘土。见校长那边还没跟政府的人商量完,林覆水主动跟裴师姐搭话:“师姐,你这是从哪赶回来的,是碰到什么麻烦了么?”   “没什么,我最近去了趟黑市,”裴无律神色坦然,仿佛在说她只是去超市买了两个鸡蛋,“在那边办了点事,事情已经解决了。”   林覆水决定不打破砂锅问到底。毕竟需要去黑市解决的事情显然不是什么符合法律法规的事,好在裴无律看起来人如其名没有任何纪律性,违法乱纪已是裴师姐的日常,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卡里斯那边结束了通讯,神色凝重。她转头看见林覆水和裴无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顿时有些头疼:“你已经把这件事跟她说了?”   “其实不用裴师姐告诉我,我光听您的通讯内容都已经能猜得七七八八了,校长。请问我是要准备上战场了吗?”林覆水道。   “去储备部的话其实不一定,但如果前方情况紧急,你会被作为储备力量推出去。”卡里斯揉了揉眉心。   “就像迎接大boss的最强勇者那样?”林覆水摇摇头,“新政府那边知道我还没出新手村么?”   卡里斯放下通讯器走过来,她弯下腰,搂住了林覆水和兰音珠的肩膀。林覆水闻到她身上浅淡的松木熏香,被拥抱的感觉令她稍微定下心神。她听见卡里斯校长叹了口气,轻声道:“如果这两天有人联系你们,让你们前往G区,不需要理会。”   说罢,卡里斯直起身。她面对坐在沙发上的裴无律时,语气稍微强硬了一些:“无律,你也不要去。你的体检结果已经出来了,情况不太乐观。你作为覆水和兰音珠的师姐,经历过这么多次任务,应该更加明白爱惜身体的重要性。我需要你待在寝室休息,同时看护住你的师妹们,不要轻举妄动。”   裴无律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窝在沙发里,专心地用胶带一圈一圈地缠她的烂通讯器。   卡里斯见她不回应,催促道:“明白了吗,无律?”   “知道了,待在寝室,不能出来,也不能让林覆水和兰音珠出来乱跑,”裴无律站起身,拍了拍沙发上的灰,“那我先带她们回去了。”   裴无律双手揣着衣袋,默默走在前面。兰音珠拉着林覆水走在后面。林覆水沉默一路,还是有些迟疑,转头望向兰音珠:“如果政府真的找上门来,而我们不去的话,校长和学校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么?”   “这很难说,”兰音珠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她小声道,“卡里斯的想法是好的,但面对政府,很多时候我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提供的是最有利于我们的建议,毕竟你的身体状态有些奇怪,目前无法正常使用异能,如果你被推上战场,就会变成一块没有反抗能力的肉,招来很多蚂蚁……”   “或者用另一种方式说,你站在那里就会拉满周围所有怪的嘲讽,然后面对被你吸引来的怪,你的界面却卡住了,用不出技能,只能站在那里被怪物一点一点清空你的血条,”走在前面的裴无律原来一直都在偷听她们说话,“但新政府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你就算不想去,也很难拒绝。”   展开在前方的是一片未知,小人物的生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战场是否能够及时添补上新的血液。直到林覆水回到寝室时还在想着这件事,SSS级的学生对于政府而言是耗材,那么那些A级呢,B级乃至C级的异血者呢?   她忽然感觉到生存的残酷。如果异血者不前赴后继地前往战场赴死,那么下一个死的就是战场中心的普通民众,然后整座城市死亡,整个区域沦陷……在这样的环境下,异血者够用吗?如果事态再严峻一些,新政府会找到那些尚处于幼年的异血者拔苗助长吗?   再或者……林覆水想不下去了。她洗了个澡,预感推动着她收拾了几件轻便的贴身衣物,放在背包里以防万一。   时间到了晚上,林覆水等了半天,通讯器都没有收到政府的消息。她稍微放下心,再度简单淋浴后便熄灯睡觉。她临睡前喝了从家里带来的营养补剂,睡眠状况很好,反倒是兰音珠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   大约过了四个小时,凌晨两点半左右,林覆水被窗外巨大的声音惊醒。   兰音珠离门最近,她穿着睡衣跳了起来打开门,林覆水震惊地发现寝室楼的外面正有一架直升飞机。这架飞机离得很近,她看清了飞机外观上的新政府旗帜涂层,林覆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便见机门打开,里面钻出来一个拿着光脑的女人。   女人低头,比对了一下光脑上的照片和林覆水的脸,转身扔了段软梯到寝室楼内:“是林覆水和兰音珠么?现在就出发吧。”   她话音刚落,对门的门也敞开了,裴无律冷淡地探出半个身子往外边看。   “去哪里?”林覆水没想到新政府用以通知她们的不是短信,而是直接派了武装直升机过来接人,“现在就要前往G区战区么?”   女人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是个少年的模样,便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不是的,是代行总统现在想要见您。”   听见这话,裴无律立刻蹿出来了。她已经穿戴整齐,身上背着双肩包,站在林覆水身前,俨然是即将准备整装待发的样子。   林覆水没被总统的名号给镇住,她迟疑道:“那G区……?”   “G区也得去,”对方继续报以微笑,“等您见完总统就知道了。”   没等林覆水回应,裴无律立刻眼疾手快地抓住软梯爬了上去。她在数支枪管的瞄准下爬上直升飞机,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座位,并且非常顺手地从后面的枪支箱里挑了把步枪抱在怀里。新政府派来的专员蹙了蹙眉,伸手止住下属的射击准备,对裴无律道:“你是谁?”   “我是她师姐,代行总统我早就见过了,熟门熟路,是这所女校里除了林覆水以外的S级学生,”裴无律撒谎不眨眼,“卡里斯可能还没跟你们说过,学校秘密培养我和林覆水打组合技,所以她去哪里我就要去哪里。”   新政府的人转头望向林覆水。   兰音珠提起她的手提包,举手作证:“我作证,她们俩正在被秘密培训中,计划名就叫SSS级企划,对外保密的。”   林覆水站在原地往上看,直升机扇叶的风划破夜晚的空气,校长她们不出一分钟内一定会赶过来。她回头看了看宿舍内欲言又止的千春和海夏,她们俩没来得及穿拖鞋,就这样赤脚追了出来,站在自己身后。   “没事的,”林覆水对着室友点了点头,“就算过去G区,也只是去储备部门。权当提前参观而已。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巧克力。”   说罢,她爬上垂下来的软梯,在直升机发出的巨响中被带着离开了学校。   *   她们没有去A区,而是被带到了不知道位于哪个区的政府办公点。   即便已经到了凌晨,政府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经过重重关卡,林覆水被带到一座房间门口。裴无律和兰音珠被禁止入内,只能够在外面等待。   在最后一轮电子搜身后,林覆水得到了进入这间房间的允许。   秘书为她推开门,林覆水发现这处办公间不算大,几乎可以说是一览无余,而办公桌后坐着一位使用光脑办公的中年女性。她很快认了出来这张时常出现在新闻上的脸,同时发现她就是那天参观A区政府中心时在电梯里的领导。   “你来了?”尤允恩没有挪开视线,依旧在工作,“请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   林覆水选择把椅子搬过来,直接面对着她坐在她的办公桌对面,鼻尖正对着尤允恩的黑色光脑。   尤允恩没有被她故意凑近的举动所干扰,她继续工作了几分钟,将光脑关闭,抬头看着林覆水。林覆水也得以看清她的脸,和卡里斯一样,尤允恩虽然已经是年过半旬的人,但从面容上看并没有什么老态,她的眼睛依旧如同年轻人一样闪着野心的光彩。尤允恩支肘看了林覆水半晌,忽然笑了一下:“这样近距离地看,你跟林纵还挺像的。”   “您认识林纵?”林覆水有点意外,“是因为恒泫药业和新政府的合作?”   “不,是在女校,”尤允恩轻描淡写道,“我是她的师姐,但她出最后一次任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女校,前往新政府工作。虽然政见不合,但林纵是个识时务的人,我还挺喜欢她的,可惜她死了。”   ————————   小水:……为什么你们全都认识我妈? 第34章 电车难题:裴无律像是疯了。   林覆水看着尤允恩,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对于早逝师妹的一丝惋惜或者伤怀,但很可惜,那张透出些微疲态的威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令人讨厌的冷静。   “……我听卡里斯校长说过,我妈当年从学校肄业是因为一桩任务,”林覆水还是选择将想说的话说出口,“为什么新政府会选择两个学生去完成任务?”   听到这里,尤允恩深黑色的眼珠动了动。   “首先,异血者数量稀缺,有时候从外面找到的赏金猎人并不受控,用人风险太高。按照传统,我们一般会优先从纠察女校中挑选出任务人选,”尤允恩换了个姿势,用最冷静的语气说出最冷酷的话,“其次,林纵和周泫等级高,配合度强,服从性好。所以当时新政府挑选人去时,是我投了林纵和周泫的赞成票。”   在听见是尤允恩主动投票让林纵和那个当场死去的学生去出那桩任务时,林覆水这十八年来第一次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赫然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尤允恩的办公桌上,满脸愤怒,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幼兽。   就在林覆水站起来的瞬间,这间办公室内的所有摄像头都齐齐转了过来,转向她们两人的方向。走廊外响起细微的警报声,尤允恩丝毫不惧,她像是料定了赤手空拳的林覆水不会在此处对她不利,顶着林覆水吃人的视线举起右手,无声地喝退了即将持枪冲进办公室里的警卫队。   她平静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有,”林覆水攥紧拳,脑子里已经忘却了礼节,恨不得拳头能砸在眼前这位新政府代行总统的脸上,“你也是异血者,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尤允恩对答如流:“因为我的异能并不是攻击型,换言之,我不是上战场的最优选。”   听到这个答案,林覆水没有收敛,继续问道:“那如果异血者全都死尽了,只剩下你了,你会去么?”   尤允恩道:“虽然你提出的问题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认真地回答你,我会的。   “人都有命运,周泫死在二十一岁,林纵死在四十四岁,这一切都是冥冥中已经注定的事情。但如果如你所言,真的有那个时候,我不会退缩,我会结合情况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利益?”林覆水反问她,“是指您的利益么?”   “不,是新政府,人民,乃至全世界的利益,”尤允恩端起手边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平静道,“旧时代的电车难题你听说过么?这个设想非常经典,许多人在它面前都会犹豫,要不要扳动操纵杆用一个人的命换五个人的命。但我不会,多数在少数面前就是有绝对优势,就算我自己身为异血者,和所有异血者共享命运,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拉下操纵杆,让残酷的战争和时代的洪流倾向异血者这边。”   “那您真是一位彻头彻尾的功利主义者。”林覆水道。   “随你怎么想吧,”尤允恩将一份漂浮着光点的电子地图放在林覆水面前,点了点被圈起来的一块红点位置,“这是G区目前的战区地图,红色标记是你即将前往的储备部。说实话,那个叫做兰音珠的孩子和裴无律都是顺带的,尤其是裴无律。她异能情况不稳定,本来没有资格来G区战场,但是因为你,林覆水,我愿意稍微放松手里的缰绳,让你们待在一块。”   林覆水扯了扯唇角,学着她的样子道:“感谢您的仁慈。”   尤允恩没有理会眼前学生的挑衅。她交叉双手,继续对林覆水道:“G区目前有三十多名纠察女校的学生和赏金猎人在,同时还有大批的政府武装军队,在前方事态控制良好的情况下,你们可以留在储备部门,配合一些简单的勘测工作。如果事态失去控制,你必须上战场。”   顿了顿,尤允恩摁下桌上的按钮,门开了。她重新低下头,投入刚才的工作中:“你可以走了。”   林覆水带着满腹无法宣泄的情绪走出去,重重屏蔽门在身后合上。兰音珠立刻迎了上来,裴无律见她出来了,也推开手边一口未动的冰水站了起来,跟着林覆水一起走:“校长现在气坏了,在联系兰音珠让我们立即回去。”   林覆水扫了眼身后跟随的持枪警卫,摇摇头:“从直升机来的那一刻,我们就没得选。要么和政府撕破脸皮,要么顺从政府的命令。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女校和政府是合作状态,躲在校长身后等她出面平事并不是很有效的解决办法——倒是你,裴师姐,你跟着来干什么?”   她们一行三人重新上了政府准备的飞机。裴无律的手肘搭在窗边,她坦诚道:“校长不让我回去福利院,但是跟着你们,我可以途经那里。”   也是,裴师姐本来就是在G区的福利院长大的,林覆水看了眼光点地图,显示福利院就在储备部门附近一带。飞行数小时后,林覆水代裴师姐提出要求:“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要去福利院看看。”   随行人员同意了,代行总统秘书的意思是不太过分的要求都可以满足她们,以免再生事端。飞机降落在附近的停机坪,当她们赶到福利院时,正有政府的人往这里搬运生活物资。   裴无律一进门,看见带着孩子们玩耍的不是院长妈妈,而是政府安插在这里的人手时,脸上的神情就僵住了:“……院长妈妈呢?”   她们看了眼裴无律身后持枪的随行人员,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脸色,有人道:“前几天,这里出了一点小问题。福利院的院长受了伤,现在还在医院住院治疗。”   这边正说着话,林覆水便见裴无律冲进门里,将里面的小孩全都抱了出来。她动作太粗鲁,那些原本因为大姐姐到来而欢呼雀跃的孩子们渐渐收敛了笑意,有的甚至被吓哭了。裴无律一一点数,点到最后,她面色更差,攥住最近的一个大孩子的肩膀逼问她:“薇拉呢?薇拉为什么不在,她被领养走了吗?”   被她攥住肩膀的孩子快要哭了:“薇拉……有跟她们穿一样衣服的大人把薇拉带走了,她们去了哪我不知道……”   “院长妈妈知道这件事吗?”裴无律显出极为可怕的脸色,“什么时候走的?”   “我不知道院长妈妈知不知道,薇拉是三天前走的……”那孩子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裴无律放下她,转身就往停机坪的方向跑。林覆水和兰音珠虽然不明白她想干什么,但对校友本能的信任让她们立刻跟了上去——跟着师姐总比跟着新政府的人好。   跟随她们来到福利院的政府人员见状拔腿狂追!裴无律像是疯了,她爬上停机坪上的一架直升飞机,兰音珠灵巧地翻了上去,裴无律没等林覆水爬上来就动手开始摇操纵杆,飞机螺旋桨狂扇起来,在离地过程中,林覆水抓住兰音珠的手臂攀上直升机,她喘息着低头去看,下面是气急败坏的政府专员们,她们开始上另一架带她们来的军用飞机,准备追赶女校的三人。   裴无律被愤怒支配着操纵驾驶位上的按钮,尽管G区天气严寒,冷到她手脸麻木,但那本刚在黑市办下来的身份证却在她的裤兜里发烫。她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地图上储备区的位置,林覆水被东摇西晃的直升机弄得发晕,她向下方望去,下面白皑皑的,分不清到底哪里是和类神生物的作战区,哪里又是她们即将前往的储备区。   当她们快要抵达后方储备区时,林覆水本以为裴无律至少会找个没人的平坦处停下这架直升飞机,可她还是低估了师姐。裴无律就这样直直朝着发出惊喊声的储备区降落,她完全不想管那些临时搭建起来的保温房和房内的勘测仪器——还有惊慌失措的政府员工们,裴无律犹如示威般向新政府贴脸开大,就这样把直升机扔在了储备区的最中心!   她跳下直升机,随便抓住穿着政府军大衣的一个人,掏枪逼问她:“你们是不是带来了一个小女孩?她人呢?”   那人手里还拿着针剂和采血瓶:“你先放下枪——”   军用飞机在她们头顶驶过,清晨七点的储备区因为女校三人的到来呈现出一片乱象。裴无律就像是见谁咬谁的疯子,此时恨不得一通扫射,跟她们同归于尽:“你手里拿着的是谁的血?”   林覆水赶过来,她身后跟着晕头转向的兰音珠。她刚想阻止裴无律,便听见保温房后传来一道细细的童声:“大姐姐,你来了!”   她们所有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   穿着保暖大衣,披散着头发的小女孩从房子内走出来,她身后跟着记录她身体情况的医护人员。见到裴无律,薇拉显然非常高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裴无律不出声,她冲过去将薇拉一把抱住了。   刚过六岁生日不久的薇拉埋在福利院年纪最大的姐姐的怀里,她太小了,不明白为什么大人要将她带来这里,不明白为什么她们如此关注自己的身体健康,让她上各种检测仪器……但她明白自己这一刻很开心。她伸手回抱住裴无律,用小手拍了拍她僵硬的脊背:“我在这里呢。”   林覆水静静看着这一幕。鹅毛大雪飘落下来,覆盖在她们身上,目之所及是纯净的白雪皑皑的世界,纯洁的雪地上站满了立场不同心思不一的人类,入学这么久,林覆水第一次感到某种说不出的疲惫。   兰音珠站在她身边,安抚性地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手握住林覆水发冷的指尖,轻轻晃了晃。   储备部除了她们三人以外,没有别的异血者,林覆水暂时没在这里看见琥珀的身影。她偏过头,轻声问兰音珠:“她们带那个孩子过来,准备做什么?”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她应该是即将觉醒的异血者,”兰音珠审视着裴无律和薇拉,“政府或许是想将她带回A区抚养,让她从小接受关于异血者的知识和教育。”   林覆水不太明白:“为什么不将她带回纠察女校呢?就像你一样。”   听到这里,兰音珠微微笑了一下。她摇摇头:“我不是从福利院出来的……卡里斯带走我是因为特殊情况。至于为什么不送去女校,因为如果养在新政府,她就可以更早地出来战斗,为平定类神生物献出力量。”   “……即便她还是个那么小的孩子?”   “是的,”兰音珠点点头,“即便她还是个那么小的孩子。” 第35章 十八年大厦将倾:EAR001号已成功连接用户。   直到这一刻,林覆水心中稳筑十八年、名为新政府威严的大厦终于倾塌。   左边是天真无邪的孩童,她被裴无律撩起来的胳膊上还有针点发黑的痕迹;右边是匆匆赶来的新政府任务专员,她们身着整齐一致的绀色风衣和长军靴,脸被雪冻得发红,风衣外是代表新政府建立的星球旗帜徽章——而更多人从保温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科研仪器拿着枪拿着已经冻成冰的午饭三明治……   被召集到这块土地上的人类身负使命,随时准备为了大义与和平牺牲。林覆水明白稳定的世界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来之不易,可是有谁问过那个叫做薇拉的孩子哪怕一句——她是否情愿?   林覆水不自觉地攥紧掌心。先前和尤允恩单方面的不愉快,还有在异血者部门参观实践时所看见的那点蛛丝马迹都只能被称之为她的私人情绪。可当她真正来到这里,见到这个本不应该出现在战场储备区的孩子的那一刻,那座大厦塌了,再也拼凑不回原先的样子。   被兰音珠搀扶着,她麻木地在雪地里蹲坐了下来,丝毫不顾及旁人的视线,也不再去管身上这身政府发放下来的崭新的保暖大衣是否染上了脏污。她坐在那里,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人想伸手将林覆水扶起来,但这些手全被她推开了。   而裴无律紧紧拥抱着薇拉,好在驻扎在这里的政府科研人员似乎并不打算立刻将这孩子带走,她只是显得过于敏锐,天赋还未真正显现,她们用了种种办法测试,数值却一时半会测不出什么。通过周围人的只言片语,裴无律推测她们会让薇拉在G区储备部待到事态平息,通过数据来考虑究竟是将她带走还是送回福利院。   她稍微放下心,只要薇拉的异能不觉醒,那么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而此时此刻,被裴无律紧紧拥抱许久的孩子感觉到难受,她将大家共同的姐姐推开些许,仰起头期待地问她:“大姐姐这次也准备了礼物送给我么?”   裴无律一愣,她来得太匆忙,是真的忘了。在孩童天真的视线中,她略显局促地伸手摸遍了身上的所有兜,兜里除却这几天跑前跑后办下来的一本身份证明外,她没有任何能够送给薇拉的礼物。   就在裴无律窘迫的时候,蹲在她们旁边静静崩溃完的林覆水站起身来。   她卸下背包,从包里摸出好几条冻得邦邦硬的巧克力,正是她上次随手塞给裴无律的那种。林覆水整顿好情绪,又恢复成了温和优雅的大小姐——不,是林董事长的样子。薇拉看着陌生的姐姐将全部的漂亮巧克力递到自己的手上,小小声地“哇”了一下。   “这是你们的大姐姐寄放在我这里的,”林覆水拂去她帽子上的雪花,温声道,“是给薇拉准备的惊喜哦。”   薇拉先是向林覆水道谢,然后转过身再度抱住了裴无律。   裴无律当下没说什么,她带着薇拉跟政府人员交涉,在对方面色为难地跟新政府总部联络了几次后,她们答应暂时不再对薇拉做抽血和各种仪器测试,但结果未确定之前,她不能回福利院,必须先待在这里。   这里有专门照顾孩童的随行人员在,薇拉被暂时托管着。尽管裴无律仍旧不放心,但她无法带着薇拉去进行类神生物位置的勘测工作。在给小女孩绑定了位置系统和实时监测系统后,可以随时看见薇拉状况的裴无律背起背包,朝林覆水和兰音珠的方向走去。   林覆水正在跟兰音珠研究光点地图,见裴无律过来,她回头看了眼保温房的方向:“事情办完了?”   “嗯,”裴无律顿了顿,道,“刚才谢谢你。”   “都是同学,没什么好谢的,”林覆水摆了摆手,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她没当回事,“如果师姐你实在想谢我的话,下次就不要再接绑架我或者暗杀我的单子了。”   ……怎么旧事过去了这么久还要翻出来重提。裴无律罕见地有些尴尬,她没接林覆水的话,沉默着拍了拍台阶上的雪,跟她们并排坐在一座闲置保温房的门槛边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间保温房应该就是她们三个人晚上休息的临时宿舍。   见林覆水说完刚刚那句话后就不吭声了,她转头望向林覆水手里转动的光点地图,主动搭话道:“刚刚政府的人跟你们说了什么?”   林覆水放大地图,将一块显示淡红色的区域转动给她看:“你送薇拉回房间的时候,有人过来告知我们需要完成一些低风险的勘探工作。这周围仍有余震,过去这么久,她们还没能找出那只高阶类神生物的活动位置。在前线的琥珀师姐她们被分散的低阶类神生物缠住了,那些东西像蟑螂一样冒出来,分布在各处,杀也杀不完。”   “勘探工作,”裴无律重复林覆水的话,“什么时候开始进行?”   林覆水没说话,指了指停在外面的直升飞机。那里面没有真人飞行员,接收到她们的视线感知,坐在里面的仿生机器人滴滴两声,自动切入了她们的联系装置:“EAR001号已成功连接用户,请问是否立刻出发完成任务?”   兰音珠将新的通讯耳塞交给裴无律,裴无律将它戴上了。   “我们需要完成这块区域范围内五公里的勘测活动,寻找高阶类神生物的活动痕迹,还有周围是否有异常情况,”兰音珠将选择权推给她,“我是一年级新生,林覆水没出过任务。既然你跟着来了,那么接下来的一切任务都需要你引导我们完成。”   裴无律点点头:“收到。那我们立即出发。”   “EAR001号收到,我将会在半空持续跟随用户,监测用户行进轨迹,判断是否需要火力支援,”人机一体的直升飞机缓缓起飞,EAR001号的声音是冰冷的机械女声,光用语气判断不出机器人的感情,它跟女校中会用各种颜表情辅助表达情绪的咪宝完全不同,“飞行任务已开始,请用户开始行动。”   林覆水背起扔在地上的背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开始前行。   这片区域地广人稀,旧时代的很多建筑都被拆除了。从林覆水的视角望去,这里没什么人类活动的痕迹,再往前是遗留下的森林,她们勘探的必经路线会从森林经过。   EARA001号不近不远地跟在她们后面,机器人操控在雪地里扫描出的红点为她们带路,她们逐渐往森林的方向深入。如随行人员所言,政府带来的人都是普通军队出身,虽然有远超常人的体能和心态,但在寻找类神生物踪迹这方面确实不如异血者,这是后天无法弥补的差距。或许正因为如此,她们才迟迟找不到那只高阶类神生物究竟在哪里。   大雪覆盖了森林,林覆水举着据称是政府研发的最新型生物活动勘测仪行走,仪器始终没有响过。这么寒冷的天气,林子里也确实没见过普通动物的脚印或者皮毛什么的,零下几十度的温度,好像的确难有动物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存活。   她们三人默契地保持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前进,确保同伴都能够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活动。   但几秒之后,林覆水的脚步慢了下来。身旁的室友和师姐配合地放慢脚步,兰音珠见她蹲下来,在一堆灌木中用手拨开雪,不由跟着蹲在林覆水身旁:“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看到这个,”林覆水从冰冻的蕨草中翻出一朵已经枯死的花,她站了起来,拿在手上端详,“想到一则很冷门的神话传说,在蕨草中开放的花能够带来幸运和幸福什么的,没想到在这个温度下真的有残存的花,看样子是新枯死的。”   蕨草中的花?是类似四叶草之类的存在吧?兰音珠似懂非懂地颔首。   林覆水没对别人说过,她的青春时代除了热衷加密的都市传说论坛,还喜欢看些杂七杂八的旧时代神话什么的。如今的G区正是在旧时代斯拉夫神话的覆盖范围内,乍一眼看到这种花朵,她觉得挺新奇的。   她放下枯死冰冻的蕨中花,继续和同伴往前行走,EAR001号尽职尽责地在高空飞行,撞断了不少树枝。五公里的行程已经差不多过半,在林覆水手持勘测器,继续往前走了数百米后,她忽然背后一冷,生出一种被窥视的错觉。   她掖了掖厚实的保暖大衣,大衣内没可能进风,林覆水低头望向仪器,那里的数值线依旧没有任何波动,也就是说附近不可能有任何生物存在,更不用说藏在某处偷偷窥探她们。但林覆水深信仪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再灵敏的机器也可能出问题,于是她主动叫停她们,选择往偏离方向的另一侧走。   裴无律答应得很快,与其说她不相信最新型的仪器,更不如说她不相信政府准备好的地图。她果断选择带着林覆水和兰音珠偏离轨道,踩着灌木丛往森林右侧走。EAR001号向储备部门留守的人员报备过路线变更后,很快地自行调整飞行路径跟了上去。   每往前走一步,林覆水便觉得自己的直觉准确一分。她在雪森林里越走越快,裴无律分了把刀给她,不知不觉中,林覆水已经越过了裴无律的位置,成为了这支三人小队的领路者。她遇到枯死的灌木丛便用刀斩断,遇到干涸的溪流坑便跳过去,她们在森林的侧方越走越深,终于来到了一处冰封的湖泊前。   仪器依旧没有响,EAR001号发出提示:“检测到前方湖泊冰层厚度超20厘米,用户可放心通过。”   ————————   小水:(面对EAR001号)(点评):不如咪宝。   裴师姐:谢谢你。   小水:不客气,只要你不要乱接单误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裴师姐:……   远在女校的咪宝:(感动QAQ) 第36章 冰湖:新政府会记得你们的牺牲。   林覆水背着重约十五斤的背包,试探性地伸出小腿,踩在冰湖边缘的冰面上。   军靴底下的冰面非常结实,她踩了一通,见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便与兰音珠她们稍稍分散开一些,走上了冰湖表面。这座坐落在森林中的冰湖不算太大,成年人在上面走上大约十分钟就可以到对岸。林覆水手持监测仪,开始在冰面上缓缓行走。   自从来到这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便稍微弱了下去,视线不再集中在她的后背。EAR001号在半空悬飞,而林覆水留意着冰面之下的情况——虽然冰面厚度已达二十厘米以上,可以支撑人在上面安全行走,但这种野外冰面的危险性更高,它结冰的厚薄不均,如果踩到有裂缝的薄面掉下去,救援会比较困难。   新政府分配的EAR001号非常安静,除非必要情况,它从不出声。林覆水默认冰面情况良好,就在她们走至距离对岸三分之一处的位置时,林覆水手中的生物感知仪器忽然微弱地震了震。   她心间一动,更加相信自己来对了地方。   林覆水立刻对身边的两人道:“这附近可能有生物的活动痕迹。”   “会是鱼么,”兰音珠低头望向鞋底的冰面,冰面下有很多气泡,结冰层呈现斑驳不清的白色,直接从上面观察很难看见湖底的情形,“G区好像还有会捕鱼的原住民,但现在政府戒严,把能清出去的民众都清去临时避难所了,不然能借用她们的切冰工具切开这里看看。”   林覆水点点头。冰面太浑浊,且没有专业的切冰工具,她们一时半会很难撬开这里看底下是什么。她用光点地图将这块地方做好标记,准备继续横穿过对岸,感知仪器的震动幅度太小,代表生物心跳的红线甚至没有任何起伏,林覆水垂下手,继续往前走。   继续前行数十米后,她们来到了一片水下气泡没有那么多的区域。   这里的冰层肉眼可见地更薄一些,经验更丰富的裴无律决定她们间隔稍微远一些,单人依次通过。   首先是身形最矮体重最轻的兰音珠先过去,其次是林覆水,虽然她和裴无律差不了几厘米,但鉴于她是她们之中实战经验最少的,如果她通过时出意外,那么排在中间位置便于裴无律和兰音珠同时捞她——   兰音珠很顺畅地通过了前方冰层,她朝林覆水挥手,做了一个OK的手势。林覆水见状放下心,虽然她们跟一米六出头的兰音珠有十几厘米的身高差,但体重不至于差上一百斤,为了保险起见,林覆水卸下肩上十五斤的背包,往兰音珠那边丢了过去。   兰音珠伸手稳稳接住,和裴无律一起一前一后紧盯着林覆水过这十几米的薄冰面。   在她们密切的注视下,林覆水走上冰面。她小心留意着状况,一口气走出了五六米,冰面依旧非常坚固,没有要塌陷的迹象。就在她松了口气,准备继续前行时,林覆水手里的检测仪忽然再度震动起来——以比方才强烈数十倍的频率!   林覆水怔住了,不是因为手中疯狂震动发出警报声的检测仪,而是因为她余光所及的冰面斜后方,那里以极快的速度游过一条鳞光闪烁的绿色鱼尾!   她不受控制地调转脚步,如同被蛊惑般,林覆水朝着硕大鱼尾游向的方向走去。   “检测到冰面即将开裂,”EAR001号一板一眼的机械女声在她们上空响起,“建议用户快速通过冰湖地带,十、九、八、七——”   “林覆水,快回来!”兰音珠睁大双眸,不可思议地望向忽然失控的林覆水,“冰面要塌陷了!”   林覆水像是没有听见EAR001号的警告和兰音珠的呼唤。她满心满眼都被那条鱼尾占据,直到她双脚忽然悬空,整个人的视角调换,再也看不见那条绿色的鱼尾时,林覆水才重新找回了意识。   在警报声和此起彼伏的开裂声中,她发现自己被人整个薅了起来,现在正处于一个双脚离地的状态飞速前进。她如梦初醒般低下头,身下硌着一只巨大的背包,这只背包将她和裴无律隔开,直到现在,林覆水这才发现此时此刻裴无律正背着自己负重疯狂往前奔跑。   冰层在她们身后不断发出爆裂声,裴无律负重一百来斤在即将裂开的冰面上狂奔,林覆水隔着背包听不见她的心跳,却也听不见她的喘息。不愧是比自己早来一年的师姐!她不禁对裴无律心生敬佩,扛着自己这个大活人跟扛着一袋空气一样,而且在这种危急情况下竟然还能脸不红气不喘,裴师姐实乃神人也!   机器人号发出警报:“EAR001号已向储备部发送各位用户实时位置,同时遗体处置协议已转送给F637纠察女校。感恩奉献,你们的死亡并不冰冷,新政府会记得你们的牺牲。”   “……我们还没有死,”林覆水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对着半空蠢钝的EAR001号破口大骂,“你有病吧?撤回!撤回!我说我们还没有死!不是你说的这里的冰层有20厘米厚非常安全吗?我申请向你的上级投诉!而且为什么你不停下来让我们上直升机?”   “很抱歉,和你们平常搭载的直升机不同,我是无座位的专业随行安保机型,”EAR001号的电子眼注视着下面狂奔的两个人,还有被背在背上扬言要投诉它的用户,冷冰冰地为自己辩解,“冰层的确有20厘米厚,EAR001号是新产品,正常情况下不会出差错。用户也没有错,冰层并非用户踩碎的,而是从冰层的最下方自行开裂的。”   兰音珠在最前方跑得最快,头也不回:“希望收到我们牺牲的消息时,宫教授不要那么快为我们流泪。”   场面乱成一锅粥,林覆水无意识地搂着师姐的脖子,免得自己在混乱中被颠下去。她们彼此的体温被掩盖在厚重的衣物下,林覆水感知不到师姐的温度,也感知不到师姐的心跳,但就在她们往前飞奔的时候,林覆水似乎听见了裴无律轻微的笑声。   她有点无奈,想说师姐你竟然还有心思在这笑,说不定下一秒我们俩就双双坠湖了……没想到比坠入爱河来得更早的是坠入冰河,想必到时候我们不会浑身火热而是浑身冰冷……不愧是女校的学生,果然每个人都不走寻常路。   但裴无律笑得太久了,林覆水还是没忍住,在逃跑的时候打岔:“师姐,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裴无律的声音透着诡异的愉悦,“只是觉得开裂的冰面、智力有问题的机器人和叫也叫不回来的师妹这三个组合结合在一起非常有意思。”   ……林覆水决定在脱险之前不跟裴无律说话了,她怕自己也被带偏成神经病。   好在兰音珠和裴无律跑得够快,赶在最后一块冰裂开之前冲到了岸上。林覆水死里逃生,跟着师姐双双跌倒在岸边,好在没有脸朝地,不然这个力度会把她的鼻梁骨冲骨折。她们狼狈地倒在一起,EAR001号居高临下道:“恭喜用户,真是可喜可贺。”   林覆水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没理神经质的EAR001,转头对裴无律道:“师姐,刚才谢谢你。”   裴无律摇摇头,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冰湖,随即转头认真地望向林覆水:“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说起来这个,林覆水有些犹豫。她现在已经分不清自己余光一闪而过的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她攥紧手里的小型检测仪:“我看见了绿色的鱼尾。和普通的鱼不一样,这条鱼尾很大,约有一米多长,而且鳞片会发光。”   “先上报吧,”裴无律拎起林覆水的背包,“仪器刚才确实响了,但它没有现身,暂时没有攻击意图,也不确定是否为类神生物。就算要处理掉它,也应该是在你们两位新生不在场的情况下单独处理,事情没到最坏的时候,不要让自己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她们这边正说着话,赶来收尸的政府飞机已经到达了现场。抬着装尸箱和裹尸布的政府人员下了飞机,和坐在岸边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过了三秒钟,为首的小领导无奈地扶住额头,对下属道:“……让她们赶紧跟女校那边解释。至于EAR001号,先撤回去升级吧,暂时不要用它了。”   林覆水三人被搭载回了储备部,她们刚才采集到的生物活动信息被拿去研究对比是否为类神生物,而今天不需要再做其它任务的异血者储备小队终于可以坐下来安静地吃午饭。   只是热气腾腾的饭刚端上来,林覆水还没来得及下筷子,便听见门外一阵吵嚷声。   她们彼此对视一眼,很快听见外面传出什么“她们死了”“为什么会死”“给个交代”之类的话。   声音还有点耳熟。   林覆水端着饭碗打开房间门,便见数日不见的琥珀师姐正在大吵大嚷。她脸上还挂着没擦洗干净的血迹,看起来是刚从前线赶回来的。One跟在她身后,不像老师,更像是附带的学生,她完全没搞清楚这件事,神色有点茫然。   琥珀完全不听解释,满脑子只有林覆水她们在储备部出任务死掉了的这件事。直到裴无律站在她身后拍了拍她肩膀,琥珀刚转过身,便吓得差点坐在地上:“……这么快就还魂了?”   “琥珀师姐,你的信息太落后了,实际上我们又复活了,”林覆水笑眯眯道,“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吃个饭?”   ————————   裴师姐:当你感觉轻松时,一定是因为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小水:没想到我没来得及早恋就被动地早逝了……校长其实我们三个人看广告复活了你信吗……   EAR001号:(被拖走升级)(再见EAR001号) 第37章 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谁能不喜欢林覆水呢。   在将林覆水和兰音珠上上下下检视了一遍后,琥珀终于相信她们口中所说的“毫发未损”并不是让自己安心的托词。此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当看见热气腾腾的一锅炖肉后,琥珀最后的那点不爽终于化作了食欲,她欣然接受林覆水共进午餐的提议,拽着One老师在桌边围坐了下来。   她将保暖大衣脱了下来,底下是一截撕毁的袖子,那截袖子底下缠绕了几圈纱布,此时纱布里正渗出新鲜的血液。   林覆水皱眉,琥珀师姐拉着她们翻来覆去检查了半天有没有受伤,结果自己却是实打实的负伤了。察觉到林覆水的视线,琥珀侧首看了眼自己的右臂,满不在乎道:“没事,一点小伤,回去以后躺十分钟医疗舱就能好。”   裴无律没理琥珀,如她所言,受点轻伤在任务中是正常不过的情况。即便她再不喜欢新政府,但不得不说,她们配备的医疗舱是如今世界最顶尖的,相信琥珀躺上几分钟,伤口就能恢复如初。   她转头去看慢条斯理吃饭的One老师:“老师,你们这几天里没有遇上高等级的类神生物么?”   “没有,”One摇摇头,“只是随着地震,这里爆发了类神生物潮,好在都是一些中低等级的小玩意在出没。我们俩刚从居民区赶过来,检测仪在几户不愿撤离的居民家里发现了类神生物,她们想往外逃跑,但还是被缠上了,还好琥珀去得及时,暂时没有在普通人中造成伤亡。”   “被缠上是什么意思?”只要有心,在哪里都是课堂——林覆水积极提问道。   “它们会标记自己得不到的东西,”One打了个比方,“像被抛出的锚点。在旧时代,有一系列很有名的恐怖电影,其中有个非常经典的怨灵形象,就是那个会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长发鬼。只要看过她的录影带,就会遭受不幸的厄运,类神生物也是如此。只要类神生物不死,与它打过照面的人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一定会被重新找上门来。”   林覆水想起从旁人口中听见的林纵的故事,想起那只自失败的任务开始,与她纠缠不休数十年的类神生物,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迟疑道:“可是,就算类神生物被杀死了,那些见过它们的普通人也会在惊恐中度过一辈子。”   “这个不用担心,新政府那边有抹除短时记忆的办法,”琥珀欢快道,“听说政府那边之所以不对普通人泄露关于类神生物的消息,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害怕普通人为了追求刺激而主动去寻找类神生物,的确会有许多人为了博眼球和钱去干一些不该干的事。”   林覆水没想太多,接话道:“G区都这样了,不知道政府管辖区的墙外会是什么光景。”   One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反倒是放下饭碗的琥珀低声道:“墙外应该没有人在了吧?就算有,也是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这样想想,新政府内和外简直像是两个世界,一个延续人类的文明,一个自愿化为荒芜之地。”   “好了,好不容易有午休的机会,还是别说这些话题了,”One老师打断了琥珀的伤春悲秋,“感觉这次类神生物潮只是数量多,再熬上几天,等把它们都剿灭后就能重新回去上课了。”   琥珀没想太多,应道:“也是。”   她吃完了饭,见裴无律一个人坐在外面,便抛下保温房内的几人跑去找这位自己自认为很熟的同级生。裴无律正专心致志地看对面保温房的保育员带薇拉玩涂鸦游戏,琥珀在她身边坐下,张口便道:“别怪我事先没告诉你,我还没犹豫好给你编辑的信息要不要发出去,你就过来了。”   裴无律还是那幅什么都不关自己事的样子:“没怪你,人之常情。”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覆水师妹她们一起过来?别告诉我你是真的没有自己来G区的渠道。”琥珀道。   ……是啊,为什么呢?裴无律眼睛一眨不眨,随便找理由搪塞她:“校长说的要让我看住她们。”   “校长的原话一定不是让她们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琥珀睁着她那双上挑的眼睛,像是头一次认识裴无律一样,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你为什么那么关心这届师妹的死活?我那次跟你出任务,你明明看见我快被勒死了,也没见你如饥似渴地上来救我。”   “首先如饥似渴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裴无律懒得理她,但不想跟她在这里吵起来,“其次我救你了,如果不把本体杀死,我很难立刻把你拽下来。”   琥珀一针见血:“可是我感觉如果是师妹的话,你哪怕不管类神生物的本体,也会先砍断所有触手救她。”   裴无律觉得琥珀这个人简直是无理取闹,但她再一次忍了,因为不想此人发出一些大惊小怪的声音,让自己丢人丢到屋子里面的人面前。不过很快,更无理取闹的话出现了——   琥珀严肃道:“裴无律,你是不是怕我们跟你争抢覆水师妹的组队权?人穷志不穷,我告诉你,我已经提前跟她约好了,她答应了先考虑跟我组队!就算你是第一个认识她的人也没有用,知道为什么后来者居上么?因为后来者又争又抢!”   “……神经病,”裴无律站起来走开,“随便你怎么争抢好了。”   琥珀不明白她为什么站起来走开了,更加坚信这是一种对自己的示威,她才不信裴无律不想跟林覆水组队,都一路跟着过来了,不就是想在师妹面前刷好感么?说实话,3S级的师妹虽然厉害,但没有什么吸引力,只能膜拜,但3R就不一样了……那可是能将所有耗损都用钱填满的金子般的师妹啊!   裴无律嘴硬也没有用,琥珀想。她迟早会露出破绽的,觊觎3R级师妹的组队名额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至于走得那么远么?说两句就不理人了,真是小气。   裴无律一口气走出好远,一直走到了储备区的边缘警戒线。她站在那里,远远地看林覆水从保温房里走出来,看着她往薇拉的房子边上走去。林覆水和琥珀很快跟薇拉玩了起来,那孩子很高兴,看样子已经全然忘却了那些坏的记忆,比起政府派来安抚儿童的保育员,她明显更喜欢林覆水。   谁能不喜欢林覆水呢。   裴无律必须承认,站在一个非常客观的角度,林覆水是个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的人。   自己出发调查她的最后一天,正好是林覆水的十八岁生日。早在林覆水来学校之前,伪装成明恩女子高学生的裴无律倚在走廊边,看着那些女孩往她的储物柜里塞各种礼物。彩色的礼物丝带和花挤得塞也塞不下了,裴无律靠在那看了一会,心中唯一的念头是这些送礼物的人实在太不会收纳。   趁着人少,她假装自己也是为她生日送上祝福的一员,打开柜子动手整理起来。礼物们变得井然有序,裴无律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玫瑰花,将它当做一个简易的锁,帮林覆水把柜门给封上了。   有人生来就能得到很多很多的爱,裴无律一直以为这种人只会在影视剧里存在,可是当她真正通过旁人的视角了解林覆水的时候,她忽然理解了。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只是站在那里,就本能地让人想要靠近她。   其实这也无关她的财富,无关她的外貌,真正让她有吸引力的是她身上的安定感,越是飘忽越是孤独的人越容易被林覆水的光芒吸引过来。她不像传闻中有如烈日当空的林纵,她是稳定的、柔和的,同时也是坚定有力量的,摔不碎掷不破,林覆水有她的韧性。   裴无律远远地站着看她们玩耍,至少在这一刻里,她的心久违地感到安定。正因为如此,她并不想要林覆水陷入危机,也不想看着林覆水死。   就当自己是个莫名其妙多管闲事的师姐好了。   她自觉自己已经站得足够远了,但远处带着薇拉玩的林覆水还是留意到了这边。她没有主动走过来,反而是伸手将薇拉抱在怀里,举了起来,让薇拉能够看得到自己。小女孩很高兴,咧嘴笑了起来,朝着裴无律拼命地挥手。   小孩笑了,林覆水也笑。原本将自己隔离开,站在远处的裴无律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垂下眼眸,情不自禁地朝着师妹和薇拉的方向走过去。   见裴无律自己走过来,林覆水将薇拉抱在怀里晃了晃,得意道:“我就说大姐姐会过来陪薇拉玩的吧?”   “嗯!”薇拉很高兴,“在这里也很好玩,但是没有在妈妈和姐姐妹妹们身边好,晚上我孤零零的,总是睡不着觉。”   说起来这个,林覆水很有经验。林纵说自己小时候也经常不睡觉,恒泫药业有研发很多针对儿童和青少年的营养剂,她背包里就有带。虽然她现在喝的不是专门针对儿童的营养剂,但是它是面向全年龄的,儿童用量减半就好了。   见裴无律来了,她将薇拉转交给裴无律,从背包里拿出几支营养剂,嘱咐保育员晚上给她喝半支就行了。看在薇拉的份上,恒泫药业今后愿意免费提供营养剂给福利院。   裴无律看着林覆水开始联系自己的秘书,心间升出一股奇怪的探究欲。   她小声道:“你对所有人都是这么好么?”   ————————   琥珀:裴无律一定在暗戳戳地谋划什么……一定是想跟覆水师妹组队!!   师姐(对琥珀):你是不是有毛病?(对小水):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么?   小水:其实也没有对所有人都好吧……不然不就成神普照世人了么?   ——————————————   *为什么后来者居上,因为后来者又争又抢:借用了网络梗,出处没有找到,但是是在网络上流传的梗   今天痛经来晚了TvT本来想请假但是我想做一个不轻易断更的作者!继续冲!! 第38章 Mirror:“觉醒异能的不是薇拉,是我。”   话刚说出口,裴无律就后悔了。   不过师妹只将她的话当做随口抛出的恭维。在往先的岁月里,有太多人对她抛出过橄榄枝,林覆水的好实在是有目共睹,就连林覆水自己也这么觉得。   好在她是个自知却不自满的人,此时听了裴无律疑似恭维的话,她只是弯眸笑了笑:“也不是对谁都这么好的。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兰音珠剔透的眼珠在她们二人之间转了一圈,抿着唇不说话,不知揣着怎么样的心思。   琥珀依旧是一脸状况外的样子,见林覆水这么说,她又高高兴兴地凑了上去:“覆水师妹说得对,我觉得我对师妹就挺好的,下次雇我接送,我给你们再抹个零头打九折!所以以后组队的事——”   “谢谢你琥珀师姐,但是实在不必了,”林覆水想起她的车技,脸色顿时白了,“我决定抽空去把驾驶资格证考了,轿车和机车全都得考。”   这样啊,机车驾驶证也要考么……裴无律心间刚燃起来的小火苗被冷风一吹,顿时蔫哒哒地灭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在林覆水面前跳来跳去极力推销自己的琥珀有点碍眼,于是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用手肘将琥珀给挤开了。   林覆水全然不知裴师姐藏着掖着丰富的一堆内心戏,她看着裴无律赏心悦目的脸,只觉得白皑皑的雪地和黑发红眸的师姐更配了。臃肿的保暖大衣穿在她身上竟然有种穿军装的利落感,不愧是能把批发来的雨伞布衣服穿出花来的师姐。   裴无律见师妹直直盯着自己的脸看,心中有点不安。她这两天没有戴墨镜遮挡眼睛,此时一低头,又想从衣袋里将墨镜找出来戴上。   “这里都是自己人,师姐你就别戴了,”林覆水撑着脸,笑吟吟道,“你的眼睛那么好看,为什么要挡住?”   裴无律被来自师妹的直球打得找不着北,迟疑着又将手收了回去,胡乱扯了个借口:“……这里太亮,我担心会得雪盲症。”   琥珀和兰音珠对视一眼,第一个笑了出声:“裴无律你找的借口要不要这么拙劣?骗师妹可以,骗同窗不行。这里只有覆水师妹不知道,你的眼睛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好使,还雪盲症,你怎么不说担心自己长针眼?”   被拆穿的裴无律已经不想跟她们说话了,转身就走。琥珀一边吐槽她开不起玩笑一边追过去,林覆水笑眯眯地继续跟薇拉玩游戏,兰音珠托腮坐在门槛上看她们玩,思绪飘忽起来,不知想起何年何月的往事,怔然出神。   “小珠,”林覆水留意到她落单,朝她招手,“过来一起玩呀。”   陷在回忆中的兰音珠被林覆水的呼唤拖了出来,她怔了怔,下意识起身:“好,我来了。”   ……   One老师和琥珀没能在这里待太久,就被接回去继续清扫类神生物了。林覆水她们今天的监测任务已经完成,EAR001号出故障擅自判定她们死亡,给女校和政府双方都捅出了乱子,听说这个机型如果升级失败,就会终止使用,从此判定报废。   傍晚的时候,院长妈妈给裴无律打来了通讯。   保温房内的林覆水和兰音珠都屏住了呼吸,裴无律没有避着她们,找了一处相对正常的角落当做背景,面色如常地接通了来自院长妈妈的通讯。   叶卡捷琳娜还在医院里,她没开她那边的视频,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对彼此隐瞒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见裴无律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光屏中,叶卡捷琳娜松了口气。   政府已经用仪器轻微更改了她关于类神生物的那段记忆,叶卡捷琳娜只记得是有一只棕熊闯进了福利院将自己打伤,已经全然想不起来地板下的贝兹科斯特了。   但她没忘记在事情发生之前,她在视频里看见裴无律给人当保镖的这件事,此时她给裴无律打过去通讯,看见这孩子没有受伤,她心间放下一块石头,佯装无事发生,温声道:“无虑,吃过饭了吗?今天福利院炖了羊腿,我在地窖留了些腌肉等你回来一起吃,你在F区好好上学,不要担心我们。”   听见她极力掩饰福利院中发生的事情,裴无律喉间哽了一下。她抿了抿唇,假装自己只是有些感冒:“……吃过了。我下个月放假了就回来。”   “你……还在做兼职吗?”叶卡捷琳娜担心孩子会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又怕她继续做这样危险的工作,话转了几个弯,还是没有捅破窗户纸,“我看新闻说外面不太平,不要再出去打工了,我们这边不缺什么,新政府也空投了新的物资……无虑,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我知道了,”裴无律微微垂着眼眸,“你放心吧,妈妈。”   叶卡捷琳娜怕耽误她的学习和工作,继续聊了几句便挂断了通讯。裴无律靠在墙边沉默不语,林覆水大概能明白她的心情,理解的同时还有点羡慕,至少裴无律现在还有人能够打通电话。   保温房内气氛凝滞,林覆水看着天色不早,想到自己今天中午转交给保育员的营养剂,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过去亲自看着薇拉喝。毕竟政府派来的保育员只是在尽自己应尽的工作义务,对这些多余的事情可能不会太上心。   她跟房间内的兰音珠和裴无律打了声招呼,便去了薇拉这几天住的那间保温房。   见林覆水来了,薇拉很高兴,小心翼翼地请求她能不能再给自己念一段书里的故事。保育员看见林覆水过来也挺高兴的,她带着薇拉没吃晚饭,也没空去做今天的工作报告。   林覆水应下了照顾薇拉一会的委托,把她们单独留在这里,保育员挺放心的,这里除却三个异血者学生外都是政府的人,政府和女校是众所周知的合作关系,她们不会跑。   薇拉还没喝营养剂,林覆水拆了一管给她,是甜甜的梨子味,小孩都喜欢。她看着薇拉喝了半管,将剩下的半管盖上,拿起床上的书开始给薇拉念。   林覆水读了几分钟,见薇拉躺在自己身边闭着眼睛,没有反应,便伸手给她掖了掖被子。她还以为是孩子睡着了,结果在碰到薇拉手臂的瞬间,林覆水却感知到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惊人的热度。   她吓了一跳,立刻用手去探薇拉的额头——她发烧了。小孩子发烧不是小事,好在储备部有随行的医生,林覆水抱起她就准备出门。但她还没有走两步,薇拉的小手便紧紧攥住了林覆水的后背。   她掐得很大力,像是在承受常人想象不到的痛苦。林覆水吃痛,倒吸一口凉气,反倒将这孩子抱得更紧了,心说她一定是生病了。下一刻,怀里的薇拉忽然颤抖起来,她像一只抓不住的小虫子,在林覆水怀里挣来挣去,试图甩脱怀抱。林覆水没有办法,只好将她重新放回床上,准备出门去喊裴无律。   脱离怀抱重获自由的薇拉意识不清,她在床角可怜地蜷成一团,浑身都在颤抖。林覆水听见了她歇斯底里的喊叫,与此同时,地面微微震颤起来,林覆水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好端端的孩子在被褥里踢打自己,试图将自己往墙上撞,外面是零下几十度的天气,即便在保温房内,温度也仅仅只有十几度而已。   可是薇拉满身是汗,她正在觉醒自己的异能,此时此刻像是承受不住痛苦疯了。   林覆水扑过去将她的四肢禁锢起来,免得她真的一头撞死在这里。林覆水紧紧抱着她,这孩子的力气太大,她身为成年人竟然有些拉不住她。在尖利的喊叫与踢打中,林覆水头痛欲裂,像是在这瞬间获得了能跟薇拉共感的能力,世界天旋地转,地面的尘土不断抖动,她似乎听见了箭离弦的声音,还有……朝着此处汇集而来的脚步声。   你永远不知晓下一刻从天而降的是诅咒还是祝福,是天使还是恶魔。林覆水的灵魂似乎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劝解她放开薇拉,从这里离开,薇拉的命运不应该由她来承受;另一半催促着她抱紧薇拉,如果没有了她,这孩子一定会死在这里,或者被新世界政府的军队托管,此生变成任人发号施令的战争机器。   恍惚间,林覆水听见外面的喧嚷,还有子弹上膛的声音。直升机的巨响响彻夜空,有人在踹门,兰音珠急切的声音从外面传出来:“林覆水,林覆水?”   被新生异血者吸引来的类神生物在四方汇集,林覆水冥冥中感知到了它们,她抱紧薇拉,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告诉自己此时此刻绝对不能将薇拉带出保温房。面对兰音珠的呼唤,林覆水咬紧牙关,没有提关于薇拉的事,嘱咐道:“别让她们打开门!”   兰音珠听见她的声音,神色肃然地转过身。   被吸引过来的类神生物不算多,汇集来的只有零星十数只,都是中低等级的小型生物。她挡在门前,看着裴无律持刀在它们之间穿梭,雪夜清冷,热气腾腾的血染红了地上的新雪,她的速度比枪弹更快,只是瞬息之间,便收割了一波类神生物的性命。   发往类神生物高发前线的通讯已抵达,抽调回来的异血者正在储备部的路上。兰音珠紧紧抵着身后的门,她丝毫不打算管其余和类神生物战斗的政府军的死活,时间系的A级异能全套在了裴无律一人的身上。   保温房内,林覆水抱着挣扎的薇拉,薇拉还有些许模糊的意识,高烧使她的嘴唇干裂开,她气息微弱,张了张嘴唇,看起来非常痛苦:“水……想喝水……”   水?林覆水环视一圈,房间内的透明水壶已经见底了,她见手边还有些营养液,便全拿来拆开了。反正是对人体无害的营养液,一次性喝两三支顶多有点补过头,林覆水心一横,将这几支全倒进了薇拉的嘴里。   小女孩蜷在林覆水怀中,喝了营养液,她稍微没有那么躁动,眉间舒缓了下来,反倒是林覆水的太阳穴痛得要命。林覆水眼前一片模糊,连薇拉近在咫尺的脸都看不太清楚了,她有些摇摇欲坠,觉醒异能的薇拉像是诱导她失控的引子,同样的热流从林覆水的手腕蔓延到指尖,意识模糊中,她倒在床褥里,只能凭借着仅剩的本能继续看顾着薇拉那边的情况——   薇拉竟然惊奇地平静了下来。   虽然她眼皮之下的眼珠仍在疯狂颤动,但至少不再像刚才一样癫狂痛苦了。林覆水撑在她身边注视她变得平和的脸,电光石火间,她瞥见了自己随手扔在床上的营养剂瓶子。   “不会吧……”林覆水喃喃道。   她强撑着意识爬起身,在这间保温房内翻箱倒柜,终于从床头柜里找出来了自己上午给薇拉的剩下所有的营养剂。   这些营养剂无论是从包装还是口感上,它们都与恒泫药业里生产出来的那批货完全一致。像这样的营养剂,林覆水家中的地下储藏室里还有很多很多。林覆水依照林纵的嘱咐从小服用到大,一日都不曾断过……直到林纵逝世。她隔三差五地忘记喝,截止今天,林覆水已经四天没有喝过从家中带来的营养剂了。   林覆水颤抖着手指,将剩下的那十几瓶的瓶盖全都拔开,捏着薇拉的脸颊将营养剂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而一墙之隔的门外,裴无律垂下手腕。   搭载着前来支援的异血者的直升机飞过她的头顶,方才还不断往这边涌现的类神生物却奇怪地变少了,逐渐变得只有零星一两只靠近过来。它们普遍不具有太高级的智慧,只懂得本能地攻击,裴无律不相信是它们同伴们的死状令这些类神生物知难而退。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保温房门,心间有些奇怪。   按照常理来说,不应该这么快平息下来的。   来支援的是琥珀和One,还有一两个不认识的异血者猎人。她们刚赶到这里,就发现通报里说的类神生物潮已经结束了,裴无律正在解决最后的那几只类神生物。她们满心茫然,还没来得及理解现场的状况,便见政府部门的人走至一间紧闭着的保温房门前,对兰音珠礼貌道:“请让开。”   兰音珠冷着脸:“我不让。”   “请不要干扰我们的工作,”政府派来的人依旧和颜悦色,仿佛全然没有看见兰音珠冷漠的态度,“里面的孩子觉醒了异能,我们需要更全面地对她做体检,评估她觉醒的异能种类和等级。”   兰音珠的手伸向衣袋,她在掏枪。   裴无律转过身,她擦了把脸上溅着的血,琥珀试图伸手拉她,被裴无律一把甩开了。她像是下定决心就在此刻,就在这里彻底和新政府的人撕破脸皮,大有拼死也要把薇拉带走的架势。见裴无律像是要跟她们玩命,政府专员蹙了蹙眉,举起左手,无数支枪管调转,从地上死去的类神生物身上挪开,对准了正在往保温房门口走过来的裴无律。   眼看一场争斗又要拉开帷幕,那扇紧闭着的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所有人转头望去。   雪色和月色之中,身形挺拔的少年用军靴踢开门,她怀中抱着正在安睡的薇拉,那孩子神情放松,脸上犹带泪痕。政府专员见门开了,迎上去想从林覆水手中将薇拉抱过来,却被林覆水一侧身撞开了。   “觉醒异能的不是薇拉,”林覆水道,“是我。”   她环视众人一圈,目光清浅地在裴无律脸上停顿了瞬间,随即转了过去。熟悉的热流感再度从手腕漫上指尖,怀抱孩童的SSS级新生面朝满地血迹狼藉,她抬起眼眸,细碎的光点自她身后浮现,一点一点拼凑完整,在众目睽睽之下,拼凑成了一面将雪夜和所有人的神情姿态算计心思都照得一清二楚的——   镜子。   ————————   感觉断在这里最合适,所以一不小心写太长来晚了! 第39章 3S级新生:她是一面高悬世间的镜子。   世界万籁俱寂,唯余新雪飘落的声音。在新生异能的SSS级异血者面前,执枪的政府军没有一人敢与她对视。她们纷纷垂下手臂,将朝向门口的枪管移开了。   林覆水衣着单薄,寒风之中,她只穿着女校的高领冬季校服,长裤扎进了黑色的长军靴中。此时此刻,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她一脚踹开面前的类神生物残肢,咯吱咯吱地踩着厚雪走上前去,将怀中安睡的薇拉交到了裴无律的手里。   她没有持枪,但异能外放的SSS级女校新生本身就是这里最大的威胁。   狂风卷起林覆水的校服衣角,她面无表情,原本柔和清澈的栗色双眸仿佛也淬进了G区的冰雪。身后原本准备从她手上接过薇拉的政府军领导大步赶了过来,再度想从裴无律那里检查薇拉的状况。她有命令在身,不得不完成,同时又不想打破和异血者之间的合作关系,此时只能放软了语气,劝解道:“这么大的动静,做个身体检查总是好的。储备部随行的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都在待命,等做完检查,大家都安心。”   “你的意思是,医疗团队宁可将资源偏向一个无关的小孩,而我这个SSS级的异血者不值得新政府派来的医疗团队出力,”林覆水弯着唇角,可眼眸间没有半分笑意,“请问是我领会错了总统的好意了么,上校?”   说话间,这位上校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身畔漂浮了整整一圈清凌凌的镜子碎片。   这些碎片密集地悬浮在她的脖颈大动脉处,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不肯向这位3S级服软,这些锐利的碎镜子就会立刻在她的动脉血管上割开一道血口。   “……新政府的医疗团队当然优先为您服务,”上校深吸一口气,强硬地为自己改换上一幅不情不愿的笑脸,“还愣着干什么,让医生都出来!”   林覆水依旧站在原地。   她笑意不减,三言两语间便将随行的政府医疗队全折腾出来为她一人服务。兵荒马乱中,已经没有人留意被裴无律抱在怀里的薇拉。她心安理得地被服务,那些在她身后悬停的东西仿佛不是什么碎镜子,而是刚让新神从内诞生的蛋壳。   裴无律紧紧抱着怀中失而复得的妹妹,她注视着林覆水,恍惚理解了卡里斯所说的林纵入学时的风采……但林覆水不是灼热的骄阳,也不是清冷的月亮,她是一面高悬世间的镜子。   寻常的镜子只鉴衣冠,但林覆水的镜子似乎能照清人心——至少此时此刻,能够照明白裴无律的心。   雪夜寒风吹不动裴无律的脚步,她深知今晚觉醒的人一定是薇拉,但林覆水站了出来,用自己顶替了她,说是拯救了薇拉接下来的人生也不为过。   如此深重的恩情,该如何偿还?   裴无律低下头,面对这轮光芒不亚于日月的明镜,她恨不得将自己心中所有卑劣的心思都隐藏起来,师妹光彩太甚,作为并不是那么称职的师姐,她有些奇怪的怯意,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林覆水了。   ……   林覆水的身体检查结束得很快。   她躺了三分钟医疗舱,又做了些基础的身体检查,但林覆水拒绝了新政府验血的要求,她明确表示自己不需要也不同意做这个流程,同时希望新政府的医疗队将她的身体数据抄送一份发回给卡里斯手上。   等到林覆水结束出来时,这才发现裴无律还待在原地等她出来。   薇拉已经转交给兰音珠带回去休息了,琥珀和One老师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前线还需要她们,这里只留下了两个异血者猎人待命,据说她们会在这里待到明天早上。   林覆水明白军队的想法,如果把琥珀跟One都留在这里,那么储备部将会变成女校生撒野大本营,她们想怎么折腾造反就怎么折腾造反,毕竟她们师出同门,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关系。   不过她们还是低估了异血者之间的默契。虽然那两位异血者猎人不是女校毕业生,跟林覆水几人非亲非故,但她们自愿挑了个离裴无律她们最近的保温房休息,对军队说是监督这几个学生的动静,对裴无律她们则是一番眨眼暗示,说是有事就喊她们,虽然她们等级没那么高,但有事一定上。   林覆水背后还顶着镜子,她独自向雪地中的裴无律走过来,打了声招呼:“师姐,这么冷还不回去睡觉?”   我在等你。   “……嗯,”裴无律错开林覆水的视线,低低嗯了一声,“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林覆水盯着她定定看了半晌,弯眸笑了:“今晚的事不用有心理压力。反正我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异血者了,人生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她的言外之意是,她是自愿顶替薇拉曝光自己的异能的。反正赶早不如赶巧,正巧在薇拉觉醒的刺激之下,她的异能也头一次能显现出来,能把自己觉醒这件事利用价值最大化帮到薇拉,是件好事。   可是裴无律像是听不懂一样,仍旧固执地站在原地,低声道:“我知道。”   林覆水见她不动,没想太多,伸手就去拉她的手,准备将她给拽回保温房里去。裴无律在外面站了这么久没戴手套,指尖冷得像冰块,就在林覆水跟她指尖相触的瞬间,裴无律像是触电一样颤抖了一下,反射性地将林覆水的手推开了。   林覆水没想到她这么大反应,一时间有些诧异。但看着裴无律冷若冰霜的脸看了几秒,林覆水悟了——   师姐可能是无浪漫倾向者,伴随着一定程度的厌人,所以才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吧。   林覆水觉得自己懂了,她矜持地和裴无律保持了一定距离,心说事关隐私,还是不要随便问师姐这些问题的好。她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对裴无律道:“回房间吧?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一想到要跟师妹共处一室,裴无律莫名有点紧张。她点点头,跟着林覆水回保温房。   检查过一遍这里没有监听设备,林覆水让裴无律和兰音珠坐下,今晚的事很难隐瞒下去,她从身上摸出十几支营养剂瓶子,铺在桌上:“这些营养剂有问题。”   “这是恒泫药业的产品,”兰音珠捏起一只药瓶打量上面的商标,“是你背包里带来的那些吗?”   “是的,我怀疑这批产品是我妈特制的,今天薇拉的确有觉醒异能的征兆,但我给她喝了所有的营养剂,她的异能似乎被压制住了,”林覆水道,“我觉得这不是巧合,但这件事事关重大,尽量不要让新政府的人知道。”   听到这里,裴无律默了默,接话道:“建议也不要上报给女校。”   兰音珠倚靠在床头,她抱着膝盖看向裴无律,似乎有点不太高兴:“你觉得卡里斯会和新政府那边汇报信息?”   “不是,”裴无律道,“但是在事态没有明晰前,知道的人应该越少越好。”   见她们两个人有不合的意见,林覆水立刻伸手叫停:“现在营养液在我手上,我的主张是暂时只让可信且可控的人知晓信息——也就是我们三个人。小珠目睹了现场,这段时间和我们同吃同住,很难隐瞒;裴师姐必须作为中间人向福利院转输这批营养液,没必要瞒。我现在需要你们跟我统一意见。”   兰音珠点头,她蜷在床边,将一侧的脸蛋埋在手肘里:“就按林覆水说的这样办好了。”   林覆水转头看向裴无律:“等事情过去,你打算怎么办,要将薇拉送回福利院么?”   保温房的灯光下,裴无律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将手伸向大衣的衣袋。   一张新办下来的身份id卡夹在她修长的指缝里,裴无律像是彻底向她们敞开了自己秘密的一角,低声道:“这是我从黑市给薇拉办下来的新身份卡。门路都已经走通了,会有同为异血者的新妈妈领养她。有了家庭和新身份的保障,她就不再是孤儿,新政府的人暂时没办法抽调她去战斗了。”   一片沉默中,林覆水最先反应过来:“花了不少钱吧?”   “嗯,”裴无律错开视线,将身份卡收了回去,“好在平时一直在接单,如果再有突发情况,还能再用相同的办法送走一个小孩。”   上次回福利院时,裴无律就留意到了薇拉隐约的天赋。不过现在id卡难办,她跑到现在才办下来一张,差一点就赶不上了。   见气氛沉重下来,兰音珠伸手戳了戳坐在自己身边的林覆水,换了个话题:“看看你的异能。是攻击型吗?”   提起异能,林覆水那股有心无力的感觉又回来了。   顶着室友和师姐探究的目光,她伸出手,一面镜子再度在她掌心之上凝结了出来。但是镜子没能支撑太久,还没有十秒钟,它便在半空迸裂了,镜子碎片哗啦啦掉了满床。   “它好像还不太稳定,”林覆水扶额,“刚才在外面用了几分钟,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怀疑如果真的采血检验,结果会连H级都没有。”   “没关系,其实还挺有用处的,”兰音珠拈起一枚碎片,好心安慰她,“这个还能拿来拆快递。”   真的有用么?林覆水将期待的视线投向裴无律身上:“师姐?”   “……说得对,”裴无律硬着头皮道,“还能拿来在墙上雕刻。真的很有用呢。”   ————————   小水:我悟了。   师姐:……我觉得你没有悟。 第40章 冰层之下:看清了师妹安睡的脸。   得到这个回答,林覆水没有收敛,对着裴无律再度追问道:“是真的吗?”   撒善意的谎言不算谎言,况且撒谎这种事从来都是一回生二回熟,顶着师妹真挚的目光,裴无律的良心痛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是真的。”   林覆水道:“其实我也觉得师姐的异能挺有用的……”   还不等裴无律的反应,林覆水便郑重道:“所以师姐,良宵苦短,不如把你的塔罗牌贡献出来给我们抽牌算命吧。”   ……嗯?怎么事情的走向越来越奇怪了?   这是林覆水第一次看见裴无律的脸上露出近乎呆滞的表情,她哈哈地笑起来,为自己小小地捉弄了一下师姐而感到愉快。然而裴无律的笑点显然跟林覆水的不一样,在笑声中,她蓦然站起身,就在林覆水以为师姐要跟自己1v1真人快打一下时,师姐也只是弯下腰,替她收拾干净了被褥上所有的镜子碎片。   “很晚了,”裴无律关上了灯,“睡觉吧。”   兰音珠get不到林覆水的笑点,她打了个哈欠,本来想玩通讯器,但短短一天内发生了太多事情,她身心俱疲,回到自己床上没有十分钟就睡着了。裴无律睡在最靠门的床上,她们中间睡着最需要保护的3S级林覆水,而薇拉被临时挪过来的小床放在房间最内侧的地方。   这里没有床头灯,所幸有些许月光透进来,充当了临时的小夜灯。   度过这样兵荒马乱的一日,裴无律的身体极度疲累,但她却罕见地有些难以入睡。她在床上翻了几次身,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最终调整成了面对着林覆水的方向。   裴无律睁开眼,看清了师妹安睡的脸。   林覆水正往自己这边侧着身睡觉,睡姿很规整,容颜像天使一样恬静。裴无律睁着眼睛,默默地看了她几瞬,便见原本应该睡着的林覆水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心中一跳,立刻转过身去。   身侧的那张床也传来窸窸窣窣的转身声音,她们非常默契地从面对面变成了背对背,裴无律阖上眼,怀揣着乱七八糟的心思做了同样乱七八糟的梦,浑浑噩噩熬到了天明。   ……   次日一早,林覆水收到了新政府下达的新指令。   昨天她们在冰湖上采集到的生物活动信息太短,在储备部门负责解读的人员希望她们能够重返冰湖,尽量用仪器采集到更多的声音和痕迹。   林覆水对昨天差点坠湖这事耿耿于怀,再者,她也不愿意再让新政府研发出来的机器人随行了,EAR001号不像人工智能,像人工智障,就算EAR001号已经升级完毕,但林覆水表示这个东西免费送给她她都不要。   她已经是云养咪宝的人了,在外面不可能再有别的人工智能。   为了安全起见,林覆水申请了一架新的载人直升机,机内有各种智能武器,不用她手动端着枪扫射,直接下达命令就能齐发。不光如此,新政府主动拨了一支精锐武装小队随行,跟着她们直到冰湖的边缘处,如有特殊情况还能顶上来支援,算是补充装的战力。   裴无律原本不想林覆水和兰音珠跟来,打算独立完成这件事,但经过昨晚异能觉醒的事件过后,林覆水已经彻底不相信新政府麾下的政府军了,决定在G区任务期间尽量三个人集中在一起不分开,免得新政府将她们拆散。   在临走完成生物信息采集前,裴无律同意了新政府给薇拉再做一次检查的请求。纠察女校三人组堵在医疗队的仪器前盯着,薇拉早已经退烧了,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好,仪器之上没有任何波动,血样检验的结果也和常人无异,似乎只是一个比较聪明的普通小孩而已。   她们得不到结果,只能将仪器收了起来,放薇拉回去和保育员一起玩了。   林覆水爬上直升机,虽说她不会开飞机,但好在这台直升机可以直接口令操控,只要录入她们的声纹,便能够解锁正常使用。为免声控系统失灵坠机,操作台上还有一些备用的手杆和按钮。   这次依旧是裴无律开飞机载着林覆水和兰音珠过去,裴师姐多才多艺,上到开飞机下到修马桶,林覆水猜测她是从哪次任务里学到的技能,难怪她每天有那么多单子接,只能说艺高人胆大技多不压身。   随行的政府军小队搭载了另一架飞机过来,停在冰湖边缘附近待命,以免打草惊蛇。   直升飞机飞入森林范围,沿着地图找到湖泊的位置,悬飞在冰湖上方。裴无律降低高度,尽量贴近冰面,让林覆水将探测仪探出去,尽可能近地录入生物活动的痕迹。   经过整整一日,冰湖冻得更加结实,昨天的裂痕已经被重新冻上,通过机内的仪器扫描,她们得知冰层已经冻至了将近三十厘米厚,丝毫看不出这里曾经有过开裂的痕迹。   只是她们绕着这片冰湖盘旋了将近半个小时,探测仪都没有录到任何生命波动。   林覆水望着身下的冰层,心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主动提议道:“不然我在腰上绑条绳子拿着仪器下去,如果有危险,你们就拉我上来。”   “不行,”裴无律立刻反对,“你不能下。”   “我同意,如果这里真的有类神生物,林覆水很容易被它们集中针对,”兰音珠道,“我的体型比较方便在冰面上跑动,换我下去好了。”   “也不行,”裴无律眼皮也不眨一下,“不管怎么说,你是新生,之前在校内也没有单独出过类似任务,不应该是你下去。”   “那怎么办?”林覆水有点为难,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将手上的探测仪收了回来,“难道就这样打道回府么?”   裴无律忽然转过头,无比认真地对林覆水道:“师妹,你低头看一下。”   林覆水依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驾驶座面前的操作台,上面的按钮红的红蓝的蓝,亮晶晶的,设计的倒是挺好看。她扫了一眼,随口道:“看到了,怎么了?”   “我手左边的这个是切换操作系统,从声纹指令改成手动,右边这个是紧急停机,还有上面的,是按照来时的路线自动开回出发地,”裴无律道,“都记住了么?”   林覆水记东西很快,不愧是每门课都争取拿到A+评级的好学生。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全都记下了,然而下一刻,好端端坐在驾驶座上的裴师姐忽然开始动手解身上的安全扣。   裴无律飞速在自己的腰上系上安全绳,将安全绳的另一头往林覆水手里一塞,随即打开机门,纵身一跃!   “记住了就好,”呼呼灌进来的冷风中,林覆水隐约听见她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在你考驾照的时候,顺便可以考虑再考个飞行员执照——这次就当热身了。”   林覆水扑过去,目瞪口呆地看着师姐跳下十几米高的高度,轻巧地在冰面上打了个滚,然后站起身开始四处搜索勘探,从她给自己捆安全绳到跳机的一整个过程甚至不超过三十秒。   兰音珠伸手摁了机顶的一枚紧急按钮,林覆水感觉自己身形一晃,副驾驶和主驾驶的座位瞬间调换了过来,此时此刻,她正坐在本属于裴无律的驾驶位上,面对一堆不认识的按钮,林覆水开始认真思考裴无律的提议,相信拿到飞行员执照对于自己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嗯……请保持飞行现状,等到下一步指令?”   林覆水的声纹权限启用,直升机在原处悬飞,而冰面上的裴无律手执探测仪,开始往冰湖中心活动。   昨天林覆水就是在这附近走神的。   裴无律留心着脚下的冰层状态,同时将探测仪尽可能近地靠近冰面,留心搜寻着林覆水所说的鱼尾。这片湖泊虽然不算太大,但出现大型鱼类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想到师妹昨天被蛊惑般叫也叫不回来的样子,裴无律打起十二分精神,贴着冰面继续前行。   这种独自勘察的任务,裴无律出过很多次。但这一次,是裴无律最安心的一次。她调整了一下系在腰上的安全绳,当走到差不多昨天出事的冰面范围时,裴无律眸光一闪,手执的探测仪开始发出微弱的震动,光屏上出现了象征生命体出现的波动提示。   她尝试着往冰层之下看去,但冰层太厚,呈现雾蒙蒙的白色,根本看不清底下游过了什么。   裴无律迟疑一瞬,将随身带的两把长刀从背后抽了出来。   这两把刀虽然是古中国唐代的仪刀样式,但刀身金属却采用了目前最坚硬锋利的合成金属,切开三十厘米的冰面不是问题。昨天要顾及两位新生的安全,但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在冰面上,就算出事还能随机应变。   想到这里,裴无律将长刀切入冰面,用刀在冰层上切开了一个直径约为半米的圆。   她站在切开的冰层边上看了几瞬,湖水里全是凝结的碎冰,没有鱼探上来汲取氧气。裴无律抬起手上的仪器,生命波动消失了。   是被自己的动作惊扰到了么?裴无律提着刀,准备走远一些再切开冰面看看,但就在她提步走开的下一瞬,异变突生。   坐在直升机上的兰音珠将手贴在透明机窗上,她往下看去,只见被裴无律切开的冰层之下探出一只水淋淋白花花的手。   “林覆水,”兰音珠急迫道,“快拉绳子提醒她!”   林覆水大力拽动手中的安全绳,裴无律察觉到腰间系着的绳子动了,下意识从冰洞旁疾速退开——   然而转瞬之间,整座冰湖的冰层彻底迸裂。在直升机俯冲过来营救的那三秒之内,裴无律坠进冰湖,从冰层上消失了。   ————————   小水:来抽塔罗牌吧!   师姐:嗯。   小水:抽到这张……这张是什么意思呢?   师姐:大概预示着明天我会下水游泳吧。   小水:??? 第41章 拜占庭式水下教堂:这个师姐怎么也变得怪怪的。   最初,裴无律感到寒冷。   为了减轻身体的重力,她扔掉了最外层的大衣,吸满水的衣服往下坠落,仿佛是离她而去的一道影子,飘飘摇摇沉到了湖底。而裴无律本人并不慌乱,凡是任务都有变动性和危险性,她自认自己还年轻,扛得住冻,但真正让她拥有安全感的是系在腰上的那根安全绳——绳子本身倒没什么特殊的,但特殊的是握着绳子另一端的那个人。   师妹是好师妹,是不会见死不救的师妹。   裴无律放松自己的身体,她手中的探测仪又发出微弱的报警声,这一次,她放松自己,任由身体往湖底之下沉去。配备的安全绳展开足有千米之长,而裴无律还有余力,她在水下闭气能闭大约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完成探测任务对她而言足够了。   冰面离裴无律越来越远,她潜在水中,令人牙酸的严寒不知何时已经从她的身体中抽离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温暖。裴无律看了眼探测仪上的实时温度,冰层之下的水温果真变得暖了,水体甚至变得滑而柔软,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水波划过时,会留下仿佛被蜗牛爬行过的潮湿滑腻感。   越往下潜,湖水便愈发暖而软。裴无律抬头往上望去,散碎的冰层漂浮在湖面上,往下折射出梦幻的白蓝光。黏腻温暖的水簇拥着她,恍惚间,她甚至觉得这座湖泊像是有生命,冰层是肌肤,水是羊水,而她保持着蜷曲下坠的胎儿姿势缓慢地堕进最深处的子宫,重归生命最本真的源头——   她听见心跳声。   在最开始时,裴无律只以为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但那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近,震得裴无律五脏六腑发出嗡鸣,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在湖中下坠的时间太长太久了。   这座坐落在森林中的湖泊不大,于是人们理所应当地认为它不会太深。   但裴无律已经往下直直坠落了四分钟,早应该触及湖底了。可是当她垂眸往脚下望去时,脚下却依旧只有晦暗不清的水色,幽深不见底。裴无律思维发散,她想到兔子洞,还有那些旧时代古老的童话与传说。原本新政府将她们赶来这里,希望她们干出像圣女贞德一样的壮举,但如今她还在下坠,不过手边只有漂浮的水泡和一团糟的水草,没有漂浮的茶杯和戴怀表的兔子。   她换了个姿势,开始主动下潜。又过了数十秒,裴无律终于看见了疑似湖泊底部的痕迹——那是一层断开的泥石层,这里似乎曾经是湖泊的底部,但这层坚硬的石头和泥土被连日不断的地震给震碎了,于是水灌向更底部,露出了被泥石层掩盖的、真正的湖底。   对于一座普通的湖泊来说,这个深度似乎过于深了。裴无律终于抵达湖泊底部,那股如同心跳般的震响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强烈。她环视一圈四周,这湖底下坐落着一些旧时代的建筑遗址,细看是教堂的残骸,砖石全都散落在水底,被水草给缠绕了起来。那些彩绘壁画和小天使铜像上爬满绿藻,早不复当年的精致美丽,但拾起来擦去上面的藻类,还能从它未褪尽的颜色上隐约窥见旧时代的华美辉煌。   不光如此,湖底还有一些散落的枪支和子弹,这里曾经可能是陆地,但发生了一场争斗,后来不知为何又沉入地下,被湖水掩盖。   裴无律拿着震动的探测仪,仰头望向被削去一半的教堂。G区是旧时代的前苏联,新世界建立前的俄罗斯,但这两个国度的名字如今都已被时代抹去,变成了新时代人们口中的G区,但即便人类建立了新的纪元,一些历史的痕迹仍然存在,譬如如今沉在水底的这座大教堂。   它是典型的拜占庭式建筑,虽然教堂的一半被削掉了,砖石也散落不少,但仍然可以辨得出它曾经拥有过的巨大穹顶,像精致版本的洋葱头。   心跳声似乎是从教堂内传来的。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准备砍断缠绕着教堂门的水草,从门里正大光明地游进去。   只是正当裴无律忙着用刀砍水草时,她腰间的安全绳却不知何时软塌塌地垂落了下来,绳子在几分钟前从中间被切开,另一端早已经不在林覆水的手里了。   裴无律没有发觉,她砍断了所有碍事的水草,准备往教堂内游。时间所剩无几,哪怕门内真的有类神生物,她也有自信能够在剩下的时间里悉数解决。   就在她预备推开门的那一刻,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裴无律的肩膀上。   裴无律没有急于转过头。她的手指已经搭在刀上,拇指的指节滑开刀鞘,长刀出鞘的声响让身后悬浮着的人警醒了瞬间,那只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立刻改道,改为从后面捏住了她的脸颊。   咕嘟嘟嘟。   裴无律被猝不及防地一捏,吐出一串泡泡。不过她反而安下心,因为没有任何类神生物会有这个闲情逸致捏着人类的脸玩,裴无律本以为来的是琥珀,但一转身,头顶就被罩上了形似太空面具的氧气面罩。   面罩内的水被排出去,氧气输进来。与此同时,同声交流系统在面罩内上线,裴无律下意识想捂住耳朵,但整颗头都被面罩裹住,她隔着面罩看林覆水愤怒的脸,同时被迫听见了师妹的训斥:“你就算想单独脱队行动,也不用割断救援绳吧?”   裴无律一怔:“我没有……”   林覆水捏起她腰上的绳子,罕见地发了脾气:“绳子五分钟前就断了,我找不到你了。”   裴无律看着已经穿戴整齐潜水设备的师妹,张了张嘴,没有再为自己辩解。她的视线错过师妹潜水头套里的脸,望向水波之上。绳子是五分钟前断的,师妹是四分钟前追下来的。   林覆水没说她是怎样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也没说她跳下来时抱着怎样的决心。兰音珠当然不同意,但林覆水捏着手里那截断绳子,在短短的一瞬间想了很多很多,她想到家中二楼被封锁在房间内二十年的老照片,想到林纵从来没说过的心结,还有旁人的惋惜和哀叹……她穿戴好直升机内备用的设备,拎着裴无律的那一份,转头看兰音珠:“我要下去找她。”   兰音珠两腿一蹬,坐在驾驶位上装死:“你都这么说了,我有什么办法。”   “等其她异血者来了,就让她们直接下来救援,”林覆水深吸一口气,跟着消失在湖底的裴无律跳下了冰湖,“她没戴氧气面罩,我不能不管她的死活。”   兰音珠扒在窗边往下看。有时候说林覆水胆大,她面对早乙女姐妹的怪谈异能时又总是表现得心里发怵的样子。但如果说她胆小,她偏偏又能为了认识没多久的这些人豁出性命出生入死。   兰音珠想起自己,那时她才跟林覆水认识两天,自己在宫教授的第一节类神生物课上力竭晕倒了,林覆水这个彻头彻尾的新人竟然能分心将自己扛在肩上,带着整整逃了半节课。   这么好的人,次次都能拿出自己的命来跟别人玩命,就是不知道命运是否对林覆水偏爱,是否能够让她次次都化险为夷。   ……   看着眼前舍命追下来的师妹,裴无律垂下眼,低声道:“你如果实在生气,可以打我。”   林覆水用打量神经病的眼神看她,心说这个师姐怎么也变得怪怪的,是精神压力太大终于疯了吗?自己没有特殊癖好,且又没有暴力倾向,今天真在这里打了她才是真出了大问题。于是她甩手就要往教堂里游:“做正事要紧。”   裴无律像尾巴一样跟上来,抢在她身前游进去,努力证明自己是一个非常靠谱的好师姐。林覆水看着她的表现,师姐的光环依然在,但总觉得某些地方奇怪地坍塌了一些……或许早就坍塌了,不然自己刚才也不会有胆子伸手去捏她的脸。   氧气罩内的空气可以支撑她们在水下活动两个小时,找到活着的师姐而非师姐的尸体后,林覆水的心稍微松快了些。教堂残骸内有不少泥沙,水底的世界宛如现实世界的对立面,荒诞而奇诡,在滑腻的水中,倾塌的彩窗与十字架旁,林覆水扯住了裴无律腰间的安全绳。   她的双眸直直往前望去,就在教堂内部坍塌下来的碧瓦朱甍间,她看见围着十字架巡游的人鱼。   用“人鱼”来形容这种生物再恰当不过,它们的上半身并非赤裸,而是用各种奇怪的教堂废料装饰了起来。一圈圈人造珍珠缠绕在它们的腰间,而悬挂在穹顶没有倒塌的巨型灯台成为了秋千。此时正有几只幼体坐在蜡烛灯台上,灯台摇摇欲坠,这种类神生物的成年体则手拉着手绕着那些华丽的长桌一圈圈巡游跳舞。   世界各地都有人鱼的传说,原因无它,这种传说中的生物实在是太梦幻太美丽,尽管人鱼也在有的时候被描绘成拥有尖齿和森森血口的形象,但基于它们的各种创作在后世里还是层出不穷。   很显然,她们这次碰见的这种人身鱼尾的生物是美好梦幻的那一种,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林覆水认出了它们的尾巴,就是她昨天看见的鱼尾,闪着鳞光,像缝上了许多切割完美的宝石,在水波中几乎泛出近乎火彩的闪光。   她和裴无律藏身在巨大的残垣断柱后,看着这种几乎可以称之为美丽的类神生物,林覆水的心神再度恍惚起来。   这种生物分明没有前来蛊惑她,可她却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它们。不过最后一丝意识使她没有放开裴无律的安全绳,察觉到异样的裴无律将林覆水一把薅了回来,她暗道一声抱歉,伸手将师妹的手腕给禁锢了起来,免得她靠近这些明显有问题的生物。   但她忘了林覆水对类神生物有着超乎寻常的吸引力。不管裴无律怎么想,林覆水这次跟它们竟然是双向奔赴。   随着水波摇曳,林覆水的气息飘到了巡游着的人鱼之间——   坐在吊灯上的那条人鱼缓缓停止了晃动。   底下巡游着的类神生物们逐渐变得静止,像定格住的美丽浮雕画。正当裴无律以为它们会如同雕塑或画一样永远静止下去时,它们忽然缓慢地、整齐一致地朝着她们这个方向回过了头——   林覆水打了个激灵,在看见它们脸的那瞬间彻底清醒了过来。   其实不应当说是“看见”脸。   因为它们原本应该拥有五官的脸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它们根本没有脸。   ————————   师姐:其实我是冤枉的……算了快进,你生气的话可以打我。   小水:你是来讹我的吗师姐?我打下去你会不会当场躺在这?   师姐:我才不是那种人。   小水:承认吧,师姐。其实想花我的钱可以有更体面的方式的。   师姐:(沉默) 第42章 鲁萨尔卡:请问直播时您会给我打赏吗?   世间的人与事从来都是保持着距离、朦朦胧胧未看透时最有美感。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当在湖底游曳的人鱼转身面朝向她们时,林覆水这才发现它们腰间身上悬挂着的丝绸与明珠只是廉价的珠光纱和生硬的人造珍珠,如同水草般飘散的金发间缀满了泥沙。   在半空打秋千的幼体人鱼仍然攀着摇摇欲坠的大水晶灯架,它们没有五官,却拥有人类想象中最华美的肢体和鱼尾。林覆水怔然看着那条最小的幼体,它的脸如同烧鼓泡的白瓷,细腻、精美,在原本应当嵌着五官的地方透出些微的起伏。   此时此刻它低着头,等到灯架停止了摇摆时,它忽然放开手,轻盈地朝着林覆水所在的方向游了过去。   它根本不在乎裴无律将长刀横在自己与林覆水之间,也不在乎林覆水是如何作出自卫的姿态,这条幼体摆动翠绿色的鱼尾,绕着林覆水游了一圈,伸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这十数条人鱼自成一个小小的族群,以最小的幼体为首,它们逐渐放松下来,摆动鱼尾朝着林覆水和裴无律这边游了过来。人鱼们手拉着手,绕着被围簇在中间的人类群游,巨大的绿色鱼尾宛如茁壮生长的青色枫木。   林覆水低下头,望向执着地邀请她加入它们的幼体人鱼。   “怎么办,师姐,”林覆水第一次见到没有主动攻击意图的类神生物,一时间有点为难,“这是什么情况,庆祝仪式么?它们为了庆祝有新的口粮送上门,特地手拉手围着我们跳战舞?”   就像是日本人开饭之前都要双手合十说我开动了那样……说不定这些人鱼是在严格执行它们族群进餐前的仪式呢?   裴无律嘴唇动了,看口型像在回答,但林覆水没有听见头套里传来师姐的声音。   不是说新政府给的都是高级货吗,怎么这东西这么快就坏了。林覆水在心中暗骂她们不靠谱,只听耳畔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声,林覆水扶住头套不死心地敲了敲,电流声过后,她忽然听见了一道久违的声音。   “头套的透明夹层内有远程传感摄像头,你按一下潜水服颈部的侧面,那里有个开关,”宫周易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头套内部,“请对准一点。为了保护你们的谈话隐私,我事先提醒你们,从现在开始,你们之间的对话和动作会全程同步直播到我的光屏上。”   “怪不得有人说我今年有在光网上成为虚拟主播的潜质,原来在这等着我呢,”短暂的离线后,裴无律那边的声音恢复了,她一本正经地开始说冷笑话,“请问直播时您会给我打赏吗?”   “非常遗憾,打赏没有,对待擅自乱跑的学生,打死倒是有份。”宫周易平静道。   林覆水开启按钮,潜水头套内的摄像头升了出来,对准了她们面前潜游的人鱼群。最小的幼体已经开始绕着她旋转,似乎在奇怪为什么她没有跟她们一样的大尾巴。   “活体的鲁萨尔卡,”在看清它们的面孔和身体后,宫周易笃定道,“曾经有异血者在G区的淡水湖边见过它们,由于需要涉入深水区域,且这群生物没有表现出对人类的攻击意图,所以她没有选择追入水中捕杀,于是这种类神生物只留下了文字的记载和寥寥两三张照片。你们很幸运,或许是继那位异血者之后首位再度见到鲁萨尔卡的人类。”   提起笼统的人鱼概念,林覆水或许有些陌生,但她知道鲁萨尔卡。这种诞生于斯拉夫神话中的生物非常著名,斯拉夫人甚至在每年的六月初设立了鲁萨尔卡周,人们会在那一周举行盛大的仪式。并且鲁萨尔卡在神话中有好几种形象,集合人鱼与精灵的特征于一体,不少传说都将其描绘成生活在湖中的金发人鱼,拥有美丽的容貌和歌声,通常都是群居。   林覆水垂眸望向好奇地扯着她潜水服的鲁萨尔卡幼体。   它的确拥有湿漉漉的金发和鱼尾,但在某些地方,又与旧时代的神话故事有些许出入的地方。自入学至今,林覆水已经正面见过了活体的塞壬与鲁萨尔卡,宫周易的类神生物课上有提过,这些类神生物身上都有与神话产物相匹配的地方,故而在最早期时,研究它们的学者会给它们创造出“类神生物”这样的名字。   她看着身旁的幼体,心间灵光一现:“教授。”   “怎么了?”宫周易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既然有这样多与神话相匹配的类神生物,那么这个世界上会有真正的神吗?”   宫周易短暂地沉默了几秒。正当林覆水疑心她是否掉线时,宫周易的声音在她们的耳畔再度响起:“从二一三零年至今,我们还没有发现过任何神的踪迹。”   也是,如果真的存在的话,人类生存的难度应该会从现在的Hard模式升级成Hell模式吧?   林覆水松了口气,在她们对话的这数十秒间,鲁萨尔卡幼体仍然在饶有兴致地玩她的潜水服裤腿。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林覆水迟疑一瞬,调整了一下角度,将摄像头对准腿边的幼年体:“看样子,它是想让我和师姐加入它们。宫教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顺从它们的意愿加入看看,”宫周易下达指令,“分过来援助你们的异血者小队已经抵达湖泊浅层,为了不惊扰你们,她们会在上方待命。如果有可能,希望你们能够带一条活体的鲁萨尔卡回来。”   林覆水表示尽量,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裴无律,两人默契地跟随幼体加入了人鱼的群游。这些人鱼生活在久不见光的湖底,见到有新成员加入,都隐隐显出兴奋的模样,似乎是将她们当成了身体有残缺的同类。   最小的鲁萨尔卡在满地颓倒的大理石柱和残毁的奢华装饰品中游走,它取来黄铜餐杯,又变戏法般拾来餐刀,再度割断了裴无律身上残余的救援绳。   它对绳子似乎很感兴趣,拿到新绳子后,它将那截绳子围绕着吊灯装饰了起来。对于鲁萨尔卡们而言,湖底就是它们的家,而人类遗弃的这些断壁残垣就是她们装点生活的家具。   裴无律看着被鲁萨尔卡们偷走的救援绳,心说自己算是沉冤得雪了。而林覆水没有留意她这边的动静,她接过鲁萨尔卡递来的黄铜餐杯,那餐杯上生满绿锈,内里是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缠绕虬结的金发。   水底无声,在人鱼群游舞蹈的韵律中,裴无律再度听见了沉闷的心跳。   她循着心跳来源的地方望去,那是这座水底教堂废墟的最顶端处,那里镶嵌着一只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顶端放着一只金黄色的小盒子。   林覆水也听见心跳。   只是她没有太过在意这心脏搏动的声音,对于裴无律而言,这声音或许是必须揪出源头的噪音,而对林覆水而言,这心跳声十分和谐,几乎与她自己的合为一体,如若不是与鲁萨尔卡群游时离盒子越来越近,她或许会本能地忽略掉这道沉闷的心跳声。   “水下废墟里有只盒子,”林覆水与裴无律对视一眼,“要去拿吗?”   宫周易的声音在她们两人的潜水面罩内响起:“可以尝试看看。”   裴无律试图游向废墟最顶端的黄金盒,虽然它是黄金色,但显然不是真正的黄金做的,因为上面还复杂地镶嵌了许多彩绘画和人造宝石,如若真的是金子,经过这么多年的地震和水冲,它们早该从盒身上脱落了。   她想伸手去够那只盒子,但鲁萨尔卡们的姿态骤然变得防备起来。   这些水中的幽灵人鱼们越是这样,裴无律便越是相信这只盒子里有东西。她尝试用不动用武力的方式绕开它们,但这些生物手牵着手,从舞蹈的姿态变成了共同防御裴无律的姿态,一条条有力的鱼尾组成了隔挡她的墙。   形势突变,为了不在此激怒它们,裴无律选择收回手,不与它们起冲突。见状,林覆水停止了游动,可她身旁的鲁萨尔卡幼体不愿让这位新加入的成员离去,于是它伸出形似蹼的白皙手掌试图握住林覆水的手。   但鲁萨尔卡们不理解人类与它们的区别,低估了人类皮肤的脆弱程度。   林覆水只觉得手心一痛,这只幼体本意是想要牵住她的手,再度邀请她加入群游,但它尖锐的指甲不慎划破了林覆水的掌心。   血液在水下逸散出来,它们察觉到了人类血液的气息,一时间暂停了游动,再度僵硬地转动脖颈,呆呆地朝着林覆水的方向转过脸来——   它们明明没有五官,但林覆水竟然从它们那张瓷一样的脸上看出了困惑,不解,甚至还有……   惊恐?   从这一刻起,以林覆水身旁带领她们的那只幼体为首,这些始终没有发出过一丝声音的类神生物竟然发出了仿佛能够刺穿耳膜的尖叫。伴随着鲁萨尔卡们撕心裂肺的尖锐叫声,这座沉寂的冰湖骤然摇撼起来,将水中的人类与人鱼搅得随波摇荡,仿佛煮沸汤锅里的几只小虾米。   湖底的泥沙再度震荡,将水色染成一片浑浊。这一切仅仅发生在短暂的三秒钟之间,当林覆水意识到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事时,地震已经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水底教堂再度摧垮。   鲁萨尔卡们持续不断地发出刺耳的悲鸣,它们毫无预兆地在林覆水的眼前迸裂,奔赴盛大的死亡,如同只在夏至开放的蕨中花一样昙花一现。而直到林覆水发现它们迈向死亡的方式是逐渐变小、最终化为一团血雾时,林覆水这才发现一直纠缠着自己的并非鲁萨尔卡幼体,而是它们之中年龄最大的首领。   震动中,坐落在最高处的黄金色盒子掉了下来。   它摔在泥沙里,原本就被水侵蚀得十分脆的盒身直接裂开了,从那里面跌出来一只沉甸甸的彩色套娃玩偶。它不知历经了多少年时间与湖水的洗礼,如今再度现世时却依旧色彩斑斓,丝毫不见锈迹。   在它跌进泥沙里的那瞬间,有一双手环绕过来,将它给抄了起来。   林覆水紧紧抱着套娃玩偶,而裴无律死死拎着林覆水,将她竭力往上带。在上浮的过程中,林覆水感到手中的套娃玩偶产生了微妙的重量变化。   她低下头,因为地震干扰断线的摄像头并没有记录下她手中发生的这一幕——   这只套娃正在自行一层层地往下剥落。   它最外层原本是憨态可掬的孩童形象,可下一层却变成了怒目含嗔的人脸。它威严,怒视,微笑,慈悲,每剥落一层便是一重嬉笑嗔怒相。剥落到了最后,林覆水手中几乎什么也不剩下,还在往外渗血的掌心里只留下了一朵永生的蕨中花。   片刻之后,她和裴无律被侯在浅水层的两位异血者给拽了上去。   林覆水躺平在大块的平面上不断深呼吸,裴无律坐在她身旁摘潜水面罩,地震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水下的那数分钟恍若黄粱一梦,只有林覆水掌心的划痕是鲁萨尔卡们曾经存在过的铁证。   来接应的两位异血者是昨晚被派遣来这边的异血者猎人,见掉进水里的这两位同类没事,她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兰音珠在半空扔下软梯,林覆水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再度往这座冰湖内望去——   鲁萨尔卡们已经不存在了,方才手心里的蕨中花也不知被水流冲去了哪里。她刚和师姐前后爬上软梯,回到直升机内,地面上便开始了又一波强烈的地震。   与此同时,百余公里开外,位于贝加尔湖畔的琥珀抬起头,望向晴朗的天色。   她正准备穿潜水服下去,One抱着潜水面罩站在她身侧,看着学生熟稔地给自己套上潜水服。被分配到这里的异血者只有她们两人,她感受着地面的震动,叫住琥珀:“先等等。”   “哦,”琥珀站住脚,湖水拍在她腿上身上,她往后退了几步,站稳身体,“又怎么了?”   ……One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分配在琥珀身边而不是林覆水她们身边,明显那边的三个孩子都要比琥珀看起来靠谱。   按照情理来说,她应当劝说琥珀快点跟自己下水完成工作,但One第无数次生出“不太情愿”的想法,她顿了顿,强行压下心间想说的话,勉强道:“没事,休息一下再下水。”   “One老师你不行啊,怎么年纪轻轻就这么体虚,”琥珀摇摇头,没有理她的劝说,直接涉水而下,“你回去还是好好锻炼锻炼身体吧。”   ————————   宫周易:面对擅自行动的学生我们应该怎么做?   小水:给处分。   师姐:给打赏。   咪宝:给电影和动画片看。   宫周易:答错了,奖励抽取你们之中的一位幸运儿直接打死。   小水:……如果一定要打死一个,那还是推荐咪宝,毕竟它的意识可以留存下来赛博永生……身体反而不太重要……   咪宝:QAQ 第43章 贝加尔湖:献祭给魔鬼的第一道祭品。   听见这话,One在她身后踩着水追了两步,佯装要将她抓回来。   琥珀笑着闪躲,依旧打算下水。   她心下知道One不会真的为难她。One老师是今年才来纠察女校上任的,年纪其实与学生们差不了几岁,知道这次校方委派的是她与学生们随行时,琥珀心中还挺高兴的。毕竟这位老师年轻又有趣,跟她待在一起,无聊还能开开玩笑,枯燥的任务顿时变得有意思多了。   One确实没有为难她,琥珀在她手下躲了几个来回,正准备潜下水时,一阵猛烈的摇晃使她们双双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琥珀趔趄几步,在One的脚边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在她们眼前,封冻数月的贝加尔湖冰层骤然迸作无数冰糖似的小块,湖畔沙滩边上未冻上的浅水也摇撼起来,混杂着冰碴的浪潮掀起,扑了岸边的师生俩人一身。   琥珀形容狼狈,被冰碴一泼,她从方才的状态中抽离,整个人暂时冷静下来,歇了此时下湖的念头,爬回岸上不断地拍打头发里的冰碴。One的状态要比她好一些,她抱臂站在琥珀身侧,机械义眼锁定正不断翻涌的湖面,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解:“地震预测局昨天发来的讯息是说不会再震了,怎么现在又这样?”   “可能是预测出差错了,”琥珀将所有冰碴子都抖了下去,地面仍在震颤,湖水如同沸开般汹涌地拍上湖岸,“那现在怎么办?探测仪说有两只B级的类神生物可能会在湖岸和浅水区活动,我们还下不下去了?”   “等余震结束再下去,身为教师,我最先保证的应该是你的人身安全。”One说道。   她们退至潮水拍不到的高处,将潜水外衣脱了下来。   One抱着潜水面罩,眺望这座不光容量最深最大,且在人类文学史中也占有一席之地的淡水湖。地震震碎了湖面的冰层,同时也将平时鲜少露面的不少湖底生物震了出来,她用机械眼放大远处的湖面,喃喃自语道:“是贝加尔海豹。”   “什么?”琥珀伸着脖子往更远的湖中眺望。   “那里有一群贝加尔海豹,”One看着远方,平和道,“它们是世界上唯一的淡水海豹,据称可能是从冰川时期从北冰洋迁徙来这里定居的。这些海豹长途跋涉数千公里,等到来了这里,却发现冰川时期已经结束,河水流量变浅,它们再也回不去故乡,从此只能适应环境永远地待在这座湖中。”   “既来之则安之,它们也因此成为了唯一的淡水海豹不是吗?”琥珀遥遥看着那群圆滚滚的生物,觉得挺有趣的,“这样它们就和海洋里的海豹区分开了,多珍贵啊。”   听见这话,One摇了摇头:“它们的智商很高,甚至懂得群体嬉戏玩耍和表演节目,按理来说是应当受到保护的。可在一百多年前的旧时代,贝加尔海豹却是濒危动物。贝加尔湖里没有它们的天敌,但人类为了获取这些海豹的皮毛和肉对它们痛下杀手……人从来不会因为某种东西珍贵稀少而心生恻隐,就连人与人之间都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谚语,又怎么能指望人类对非同族者免去杀心?”   琥珀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收回视线,望向身旁的One老师。这位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动作间,她眼眶中的机械义眼闪过金属质感的银光。   “老师,你家离学校很远么?”琥珀不是很明白什么海豹啊故乡这些乱七八糟的,但她对身边的这位新教师有些好感,尽管One上任还不满一年,但琥珀已经将她当做了学校中的自己人,“等到夏季假期来了,你可以回家休息一阵的。”   “我的家?”One愣了一下。   “是啊,你的家,”琥珀有点不好意思,“之前好像都没有听老师说过你的家在哪,有没有姐妹什么的……就算家再远也能回,总比我这种必须跟家里断绝关系的情况来得好吧?我妹妹还没有长大,我妈赚钱又辛苦,我这样一走了之她们肯定心里很伤心,或许会觉得我是不应该被生下来的孩子……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希望我妈妈能够成为我的女儿。”   One在思考如何回答。她本可以告诉琥珀,她的家在C区,她有几个姐妹,但自己是最优秀的那一个,所以她今天才能来到这里。这些话本应该很轻松地脱口而出,就像做背景审查时告诉卡里斯校长时那样。   但看着远处成群结队飞速游动的贝加尔海豹,One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不常回去,我的姐姐们身体有问题,现在是植物人的状态。”   “是家族遗传病吗?”琥珀意识到自己不该贸然问她的家事,但话题已经拐到这里,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安慰她,“现在医疗水平那么发达,会治好的。”   “……可以这么说吧,我是所有人中基因突变的那一个,”One垂下眼睛,“既然出来了,就要珍惜现有的人生。你的家人如果知道你离开的初衷,也会理解你的,她们会希望你在外面过得更好,所以不要轻视你的性命,做好当下每一个选择。你必须明白,有时候选择远比努力更重要。”   选择比努力更重要?什么意思?   琥珀似懂非懂,她本来想问One更多关于选择的事,但是余震结束,她发现在远处湖面上前行的海豹们消失了。这位小麦肤色的少年站起身来,她惊讶地发现这些结冰的湖水正在飞速往后退去,宛若正退潮的大海,没有水覆盖的沙滩上留下大批大批的死鱼。   “天啊,”琥珀惊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One跟着她站起身。到了此时,湖水还在后缩,水下裸露的不止有不断蹦跳濒死的鱼类,还有一些小型的类神生物。如若林覆水和裴无律她们在这里,那么她们就应当认出搁浅的还有方才见到过的人身鱼尾的鲁萨尔卡。   它们永远潮湿的金发暴露在阳光下,瞬间蒸发出了阵阵白色的水蒸气,当那些柔软美丽的头发被烤干的那一刻,它们便迎来了死亡,身形再度从颀长缩小成幼年体的模样——它们与人类相反,当它们出生时的那一刻便是成年体,年纪越大反而越显得幼小,直到小得不能再小时,这些鲁萨尔卡们在琥珀和One的眼皮底下化成了血水,融汇进了翻涌的湖水之中。   至此,贝加尔湖的湖水狂退,逐渐显露出位于她们视野尽头的一个巨洞。满地都是死掉的鱼虾蟹和贝类,有些还鲜活地弹跳着,沿途都能看见小型类神生物的尸骸。   面对展露在眼前的这一切,琥珀着魔般从高处跳下沙滩,喃喃自语道:“我猜这里一定会发生我们意想不到的大变动。”   One在呼叫援助,她非常不安。这些被搁浅在岸上的鲁萨尔卡仿佛只是献祭给魔鬼的第一道祭品,那么第二道呢?会是她和这个不受控制的学生么,然后呢?会是整个G区的人类吗?   “琥珀,回来,”One结束通话,一转头发现琥珀已经走开了十余米,“这不是我们两个人能解决的事情了,立刻回来。”   琥珀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摇摇晃晃地往湖中走。   “琥珀,琥珀?”One感觉手脚漫过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看着远去的学生,她头皮都几乎炸了起来,“从那里离开,回来我这里,琥珀!”   穿着潜水服的少年没有出声。One追了几步,她仿佛聋了一样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还未彻底死亡的鱼虾在她脚下铺成一条尸路,她慢吞吞地走着,那些淡红色浓腥的内脏血块全被踩了出来,拖曳在琥珀的脚下,黏糊糊的。   她每走一步便拖出一些尸块,贝加尔湖湖畔寂静无声,就连常在空中盘旋的水鸟也不见身影,这里只有琥珀走路时踩碎尸块的声音……啪叽,啪叽,啪叽。   “2号分队请求支援,这里是纠察女校的One,请立刻定位我的位置加派人手支援!”   看着独自远去的琥珀,One感到久违的晕眩。琥珀虽然有时冒进,但不是擅自违反指令的类型,在某种程度上,她远比裴无律要好管束,更具有令人欣赏的可控性。可是自从来到这里,琥珀身上的冲动特质似乎加重了……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事态已经变成这样,她本可以放手,任由琥珀自行朝着湖中远去。是啊,她跟上去有什么用?面对世界上最深的这座巨型淡水湖,还有湖中未知的那些危险,她有什么办法?一个人去送死跟两个人去送死有区别吗?有时清醒甚至是一种罪过,One想。如果自己此时也丧失理智深入湖心,虽然面对的是大概率死亡的命运,但至少不用受良心的拷问——   她或许连心这种东西都没有,明明旁人的生死都跟她无关,可是为什么今天会考虑到良心呢?   “我是One,我现在要去把我的学生琥珀带回来,”One深呼吸了几次,朝着琥珀的方向迈开脚步,“请加快速度前往定位处援助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如果定位断开,可以默认我们已经死亡,如还能寻找到尸体,我的尸体不必保留,请直接销毁。”   ————————   One老师:(震撼)琥珀你去哪?   琥珀:已掉线。 第44章 水下两千六百米:毕竟……我也是异血者中的一员。   “……我是纠察女校的One,当你们听见这则录音留言时,我已经跟随学生琥珀深入贝加尔湖,请根据我的定位增派人手救援。再重复一次,我是纠察女校的One——”   休息日,新政府中心大楼依旧在维持运行。三十四层的异血者部门灯火通明,餐食间的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放了一百来杯黑咖啡和甜味醒神营养剂,餐桌另一头则是一堆三明治和汉堡包,以供连续加班十二小时的员工随时取用。   1139号职员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打算从办公空间退出来去一趟洗手间。她站起身,三十四层的冷气开得太低,她不得不重新套上西装外套,强撑着精神往走廊处走。只是她刚验完身份铭牌退出来,每个办公隔间的上空便弹出一则深红色的警报提示!   “前方战场传来增援求助,请注意,前方战场传来增援求助。坐标位于北纬51°35’,请做好救援方案准备——编号1139号员工,请尽快回到座位内开始工作。”   被光屏警告点名的员工1139号李行风止住了往走廊走的脚步,碍于紧急警报发布时所有员工都必须在场候命的员工守则,她不得不重新进入办公空间,坐回了那一小格座位里。   眼前悬浮的办公光屏已经自动为她调整好工作亮度,此时此刻,所有人光屏内正进行的工作都被自动列入待机状态,三十四层的所有屏幕中共同出现一则从前方战场同步传回的画面——   微型记录仪尽职尽责地为她们带回了第一线的实况,李行风坐在座位上,看见光屏内是一片湿润干涸的砂石地,佩戴着记录仪的人正在一路小跑,试图抓住在前方摇摇晃晃奔跑起来的人。从画面中可以看见,无论是正在追赶的还是被追赶的人都已经穿戴整齐了潜水装置,李行风认得这套潜水服,是新政府下发给异血者们最完善的那两套,可以支持在水下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   她动作幅度过大,画面一度摇晃起来。李行风紧张地看着她跑前去,一把抓住了前面走着的那个人,摄像角度再度天旋地转,她们两人重重地倒向了潮湿的地面。   开启了摄像头的主视角发出轻微的喘气声,她单手死死制住被她压在地上的那个人,同时伸手去摸索潜水服衣袋里的轻型安全绳。她将安全绳的一段绑死在地上那人的腰间,另一端缠在自己的手臂上。   地上的人不满地挣扎,身体晃来晃去,露出了刚才一直没有被记录仪拍到的那张脸。   李行风睁大了眼睛,她认出这是数天前来过这里的其中一位女校师妹。此时此刻,记录仪再度调转,转向了记录者的脸。   One绑完琥珀,筋疲力尽,此时她们已经脱离岸边很远,她不知水流何时会重新涌回来,于是刚抓到琥珀,One便想将她拖回安全的地方去。但琥珀已经丧失了理智,仿佛完全不认识她般挣扎起来,还想往更深更远的地方跑。   1139号员工茫然地坐在座位上。她认出了琥珀,也认出了那天领队过来的老师One,这两个人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此时周遭的同事们都在飞速拟定救援方案,敲击光屏的声音在整层楼中此起彼伏,李行风也想尽一份力,她点开上级发给自己的地图,准备对她们置身的那片环境做数据分析。可是她刚划了几下光屏,便见大屏幕上的画面再度变幻了起来。   One薅着琥珀往浅处走,而琥珀沉得像一吨铁,One没有拉动她,反而被她扯得倒在地上。潜水面罩内的记录仪被摔得晃动了一下,她依然没有放开手,勉强在被拖拉着前行的过程中站起身,一股冰冷的水流却在此时漫过了One的脚背。   不好。   One一把将琥珀推倒在地上,下一刻,数层楼高的水流从深处流淌出来,将干涸的贝加尔湖再度填满!   两个人在骤然反噬上来的滔天湖水中滚动,水流如同巨兽般将她们衔在口中,带着一路跌跌碰碰地往这这片流域的中心狂奔。在比泄洪还要猛烈无数倍的翻涌的水中,她们毫无反抗能力地被到处乱卷。不过多亏了那根将她们绑在一块的安全绳,它的质量的确很好,到了这个地步都没有完全崩断,勉强让这对师生没有在茫茫湖水中失散。   但完全依靠绳子也不行,One借着一波将她推向琥珀的水流,顺势紧紧钳住了琥珀的肩膀。   她们二人被狂甩着卷进了不知道什么地方,视野变得更幽暗更混沌,湖泊将她们彻底带进了或许从未有人踏足过的万劫不复之地,当记录仪摄下的画面再度恢复清楚时,她们已经被水流甩进了一处巨型洞穴的底端。   李行风看着她们定位仪的数据不断下坠,直至负两千六百米处。她惊得站了起来,警报器以为她要擅自离开办公位,又滴滴地提示鸣响了起来。但李行风毫无觉察,她双手撑在桌面上,怔怔看着她们的定位,自言自语道:“怎么可能……贝加尔湖的最深处明明只有一千六百三十七米,她们怎么会深入到两千六百米的位置?”   光屏上的画面不动了,深入湖心的那对师生似乎因为跌落时受到撞击而晕了过去。好在她们身上的装置状态都是连线至后方的,异血者部门的这些员工们可以看见潜水装置的破损度,经历了如此强烈的震荡和撞击,她们身上的潜水服都没有破损,氧气面罩也没有脱落,显示依旧正在正常使用中。   李行风怔然站在办公空间内,就在此时,三十四层的电梯上行,原本好好坐在位置上的各位同事们齐齐站了起身,面向走廊的方向。李行风抬起头,正有一位身着绀色风衣的女性朝这边走过来,身后还跟随着两位秘书和保镖。   见状,她立刻垂下头,恭恭敬敬地将视线挪向了桌面。   编号1139的小职员等待着大名鼎鼎的代行总统走过去,但那阵脚步声逐渐拖慢下来,她眼观鼻鼻观心,最终等到那道冷淡的声音在自己的办公位旁响起:“你们的部长不在,接下来会由我来直接下达救援指令。”   李行风心中一跳。她小心翼翼地往办公空间外偷看了一眼,结果这一眼正好被尤允恩抓了个正着。见办公位内的小职员露出谨小慎微的神情,尤允恩弯起唇角,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不必紧张,毕竟……我也是异血者中的一员。”   ……   One有些头痛,有些晕眩。   她的视野内短暂地呈现一阵白色,电流闪过,她知道或许是自己的机械义眼在撞击中出了点小问题,但问题不大。在等待义眼重新连线恢复的期间,她光靠听声音也能够判定位置。   她站起身,沙子从她的潜水服上滑落。One将脚从沙中拔起来,暂且判定这里是一处水不湍急没有暗流的区域,只要她和琥珀不乱移动位置,不撞上解决不了的类神生物,那么她们或许能够在这里等来救援。   One摸索着前行,在距离自己不远处找到了琥珀。   她目前似乎也处于昏迷状态,One将她扶了起来,用手掌感知了一遍她身上的潜水服和潜水面罩都没有破损痕迹,于是勉强放下了心。她们能在水下支撑十二个小时,被她扶起来的琥珀过了没几分钟也醒了过来,好在她恢复了神智,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让One有些心力交瘁:“天啊,我们这是在哪?”   “贝加尔湖湖底的某处,”One道,“你神智清醒了些么?你刚刚像是被蛊惑了,我追着你下湖后不久,湖水就再度涨上来了,现在我们处于未知的位置,你试试能不能发送定位给新政府,让她们下来找我们。”   琥珀按她说的话照做了,她刚想多问几句One自己刚才的情况,但一偏头却有些愣住了:“老师,你的眼睛怎么了?”   One那双乍一看与常人无异的机械义眼此时正呈现冰冷的钢铁色,瞳仁已经变得灰败了。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潜水头套下的眼眶,见义眼没有脱落,便道:“可能刚刚掉下来的时候撞了一下,它会自行调整,我很快就能又看见了。在此之前,你需要向我描述周遭的情况。”   琥珀很愧疚,心说如果自己没有丧失意识,老师就不会追着自己下湖,还弄坏了那么贵的机械义眼。等回了学校自己一定要赔偿老师一幅新的能变色的,最好是像裴无律那样的异色,那多炫酷。   她环视一圈四周:“这里好像是个洞。这块区域很宽很深,往上看大约有数百米到一千米,周围都是石壁,宽度可能有一千多米。”   “还有呢?”One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学生拉了起来,像是怕她在这丢了,她继续询问道,“有没有什么细节?刚才将我们带来这里的水流像是有意识的,在这里要提高警惕,免得再生事端。”   “嗯……有草,有一些长在湖底的水草,还有花,一些可能是从湖岸卷来的残次品瓷器什么的。这里像是一座垃圾场,什么都有,水生植物生长得还挺好的,目前没有发现类神生物或者其它动物的踪迹,连鱼都没有。”   One被琥珀拉着前行,她蹲下身,伸手触摸地上的那些东西,果真摸到了一只圆滚滚的瓷器。One看不见,随口问琥珀道:“我手里拿到的是什么?”   “很普通,是小孩子的玩具,”琥珀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只旧时代的套娃。”   ————————   经纬度是我根据贝加尔湖在的大概位置编的,本文的一些情节和考据与现实有出入,都做了改编处理,但是如果有bug也请大家提醒我(鞠躬)   本文预计字数在一百万以上,情节可能比较慢热[求求你了]但是我会好好完结的QAQ 第45章 失散:One没有回应。   One的机械义眼断开连接,此时无法正常视物。无边际的黑暗中,她手捧着那只套娃,指尖在它表层凸起的彩绘层上摩挲了一遍。与此同时,她在脑中飞快检索关于套娃的资料记忆,终于,One想起来套娃是旧时代斯拉夫民族的一种特色儿童玩具。   它被设计出来时的最初形象是乡村女性的模样,一层套一层的设计代表生命的孕育与传承。在这片钢铁般的土壤上,爱恨与生命都显得格外沉重而寂寥,银装素裹的大地中扎根的却是对比鲜明的色彩美学——   One此生去过的地方不多,在此之前从未来过G区,她没有将套娃放回去,而是珍惜地装进了自己的衣袋里,仿佛这样就能带走在G区时所有自由的回忆。   琥珀没有留意One的举动,她忙着打开潜水头套上的外置光源,顺手将One装备上的光源也打开了。   强光驱散了水底的黑暗,她得以看见更多的东西。   琥珀环视一圈,这里除却一些莫名生长在水底的水草和白色花朵、一些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和瓷器外,还有些明显是供以小孩子玩耍的玩具。   按照标准的故事写法,她们如今闯入的应当是座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或者类似亚特兰蒂斯的失落帝国,再不济也得是童话故事里遍是黄金宝石的密室。   琥珀有些遗憾,这里堆砌的东西虽然多,但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如果这里真的存在类神生物,那么一定不会是传说中的龙——无论东方龙还是西方龙都没可能,没有龙类会花心思把自己的洞穴堆成垃圾场。   “怎么样了,”One低声问琥珀,“你还看到些什么,这里有类神生物的踪迹么?”   “没什么,只有一堆破烂,把这弄得和垃圾回收站一样,”琥珀诚实道,“老师,我拉着你游远点看看。”   说罢,她握着One的手腕往前游动。   也不知道是否是琥珀的错觉,往前行了数十米,她发现地上的碎瓷器似乎有摆放的规律,甚至像是故意在这里摆成了一条蜿蜒的小路。仔细看的话,这些碎瓷拼凑出的颜色甚至还有几分美感可言。   除此之外,地上还有一些奇怪的石柱。   琥珀知道亚特兰蒂斯的传说,她最开始疑心这里是否也是什么失落的水下帝国,但是这里的一切实在是太过草率,简直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随便。就拿石柱为例子,虽然放眼望去,这里稀稀拉拉放着些石柱和石板,但是都拼凑不成型,像是小孩随手搭出来的积木,根本算不上成型的建筑。   “能听得见吗?”就在她们二人前行的途中,One耳畔沉寂已久的微型通讯器闪过一阵电流声,随后重新有了反应,“One,琥珀,能听得见吗?这里是A区新政府中心,我们已派遣人员前往定位地点,请耐心等待营救。”   “我还以为你们不打算来了呢,”琥珀小声嘟囔,“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没见到人影。”   “刚才设备断线了,没能及时联系到你们,”对面的接线员耐心道,“已经有异血者前往定位点展开救援了。只是你们所在的位置离湖岸太远太深,她们需要一点时间过去。”   见对方真的派了人过来,琥珀便没再多说什么。她调整了一下潜水头套里的摄像头,让摄像头对着One晃了晃:“我们这边情况暂且稳定,只是One老师的机械义眼坏了,她现在是无法视物的状态。”   “好的,我们会随时与二位保持联系。”接线员道。   One扶着琥珀的手,任由她将自己往前带。从前的她并不反感这种一切任凭她人掌控的感觉,但如今的她对此感到厌倦。哪怕她知晓琥珀目前是自己手下可信可控的学生,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可One依旧有些不适,趁着琥珀往前游动的时候挣开了她的手。   “老师?”琥珀停下来等她。   “没什么,我往前游,你在旁边看着我帮我调整方向就好,”One道,“继续走吧。”   琥珀点点头,想起她现在看不见,又赶紧应了一声。水下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枯燥的垃圾让她觉得无趣,琥珀边观察着周遭的情况,边随口问她:“老师,你之前说的选择和努力是什么意思?”   One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来这句话。她沉吟了一下,委婉道:“从女校毕业后,你想去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   “好像没怎么想过,”琥珀思考了一下,“我想要的其实挺简单的……不用像覆水师妹那样有钱,也不想像裴无律那样工作强度那么高……我就想要身边认识的这些人全都好好活着,每年有点闲钱能偷偷打到我妈我妹她们的卡上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灵光一现,总结道:“我想做个普通的人,到时候留校任教也行,去新政府做职员也行,能有饭吃有地方住就很好了。”   ……真是很简单的理想。   One本来有满腔准备好的话对琥珀说,她本以为这少年会像大部分这个年纪的人类一样满腔壮志豪情,说着什么拯救世界什么造福人类就冲上来了……可是她没有。这点小得可怜的愿望让One歇了说下去的心思,她本以为自己面对琥珀的这番话,会生出怜悯之心,可她仔细想了想,如果自己也会有所谓对未来的展望的话,或许也就是琥珀话中所描述出来的那样。   “挺好的,”One道,“只是我以为你们年轻人会优先考虑新政府呢。”   琥珀想伸手挠脸,但她的整个头部都被包裹在面罩内,于是她放下手,哈哈笑了两声:“那也得新政府她们看得上我……她们不是有很严格的入职面试吗?初试复试终试……好像足足要筛上十几轮,竞争压力挺大的。”   One道:“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她们也会免试的。”   是吗?琥珀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心说One老师消息还挺灵通。但老师她长袖善舞,自己出这次任务短短一周多,就惹出了两三次小小的事端,多亏老师替自己求情才没有通报回学校。想到这里,她心中那点小小的疑虑又烟消云散了,琥珀亮出一口白牙,对着One真心实意道:“老师你真是个好人啊。”   说话间,琥珀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发现自己的脚尖踩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石板,石板上有涂鸦,刻痕似乎比较新鲜。她蹲下身将其抬起来,边垂眸研究边开口道:“老师,你等等我,我捡到个东西。”   两秒钟过去,One没有回应。   “老师?”琥珀疑心是不是One的装置坏掉了,她抬起头,看见One的身影还停留在前方三四米开外的位置,于是放下石板,上前去拉她,“你能听得见吗?”   然而琥珀的手直接穿过了One停滞不前的身体。   在发觉这并不是老师,而是一片过于逼真的光影时,琥珀浑身都僵硬了。她徒劳地穿过那片用于障眼的影子,周遭没有被外置光源照亮的地方漆黑一片,琥珀像个被抛弃的孩子,边寻找边放声大喊:“老师,你去哪了?你还在这里吗?”   周围空荡荡的,只有矗立的石块和瓷片垃圾,丝毫不见One的影子。   “现场出了什么情况?”连线再度接通,对面似乎换了一个人,不再是刚才那位接线员的声音,“你是说One不见了?”   “是的,刚刚我蹲下来捡起一块石板,全程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她就从我的面前消失了,”琥珀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前面只留下了一层伪装成是她的影子……我怀疑这个地方除了我们,还有第三个人——”   不对。说到这里,琥珀怔怔想道,或许根本没有所谓的第三个“人”。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或许压根就不是人。   ……   One缓缓睁开眼。   如果她没想错的话,这是她短短半个小时内昏迷的第二次。   她浑身发冷,不确定是因为这里环境太冷导致的失温还是因为其它,在感知周围环境的这几秒内,One已经确定这里已经不再是刚才的水下深坑。她只能听见依稀的水流声,这里没有水,是完完全全干燥的地面,温度也比刚才的地方低上许多。   她视力依旧没有恢复,在全然看不见的情况下,One的听力变得很好。她听不见任何琥珀的声音,于是扶着身边能够得到的石壁站起身。   在与琥珀分开的最后一刻,One感知到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起先她以为拉住自己的人是琥珀,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太对劲的地方。拉着她手的人似乎并不理解人类拉手的含义,更像是将她的手当成了一种新鲜的玩具,正反复研究她包裹在潜水手套里的五根手指头,试图像拉泡泡胶一样将她的手指拉长。当发现此举不奏效时,便有些暴躁地将One的胳膊重重一扯——   One全程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她甚至发不出声音,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再度恢复意识时,她便来到了这里。   她扶着石壁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丁零当啷地踩中了一堆东西。One蹲下身用手依次抚摸辨认,发现这是一些玩具。相对于刚才摸到的那堆惨不忍睹的玩意而言,这里的东西更完整,更干净,One伸手挨个摸了一遍都没有摸到什么污渍,想必主人将它们保护得非常好。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往前方慢慢地探去,这里非常阴冷,即便是One也感觉到了一丝不适,她几乎将地上的玩具与瓷器全都摸了一遍,当走到最前端时,One的掌心一冷——   她指尖所触的东西变得与刚才的不同了。   如今在她面前的似乎是一座石像。 第46章 食腐之灵:A级异能,狙击手。   失去视力的One无法真切地用眼睛去看自己如今置身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光景,但她可以用手指去触摸位于面前的石像,试图找到些许缥缈的线索。   这座石像约有一米长,三米高,这里虽然没有水,但环境阴冷潮湿,One最先在石像表面触及到了一层湿冷黏腻的东西,她收回手,低头嗅闻了一下。这东西似乎不是青苔,也不是什么水藻,更像是什么奇怪生物皮肤中的分泌物。   她将手在地面上揩干净,继续触摸石像。这尊石像并不是人类社会中常见的那些雕工精美的塑像,它更原始,更粗犷,粗犷到One只能隐约摸出这是一尊类似人形但不完全具有人类特征的石像,有点类似史前社会中用于祭祀的产物。   不仅如此,她还在石像的底部摸到了一枚凹凸不平的图案。   图案由六根弯曲的线条组成,线条不约而同地都倾向左边,简洁明了,One不由想起了转动的太阳。   这里有可能是没有被发现的史前人类遗迹,One只能这样宽慰自己。毕竟在科技如此发达的现世,想要找出这样粗糙简单的石像也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摸完石像,她有些迟疑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   储藏在脑中的经验告诉One,她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轻举妄动。她的通讯设备和摄像仪器已经在刚刚的拖拽滚动中摔坏,目前没有联系上外界的方式,最好是储存体力在原地等待救援——   其实自己应该更习惯这种等待指令的生活才对,她想。   往先的这些年里,One一直按部就班,从来没有做出过任何越轨的事情。有时候她会想,人就好像是一台精密的大型仪器,而One自己更是从来没有出过故障的那一款,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恍惚了,自己究竟是纠察女校里备受学生喜欢的枪械课老师,还是生在纯白房间里被那么多姐姐托举起来的孤寂的幽灵?   她的灵魂在房间内徘徊不去,生来就有缺陷的姐姐们躺在病床上,连呼吸时身体起伏的频率都看不见,完全像是活着的尸体。   其实姐姐们早就被放弃了,只是One不甘心。她偷偷去把她们捡了回来,用卡里斯开给自己的第一笔薪水租了个小房子,将姐姐们安置在了里面,时不时回去看一眼。   One撒过的谎太多了,不过上次对林覆水说的倒是真话——如今她真的想要保住在纠察女校中的这份工作,在这里她不光可以得到还房贷的薪水,还能像个正常的人类一样生活。   而如今,她只是站在原地踟蹰了片刻,便选择继续往前行走。虽然前方的路完全是未知的路,而机械义眼离线的自己又看不见,但待在原地也有被危险找上的可能性。   One尽量慢地往前摸索着走去。如果她此时能看见的话,应当也会为了她如今置身的这座洞窟咋舌。   她方才和琥珀待的是废弃杂乱的水下世界,而此处洞窟中陈列的摆设则精巧多了。虽然都是些被湖水卷来的小东西,但相对而言干净完整。琥珀方才看见的巨大石柱也存在于此处,它们有规律地摆放着,像孩童玩完后随手安置下的积木。   就在One继续前行十数米后,她忽然闻到了一股腐烂的恶臭味。   她经常出任务,对人类和各种动物尸体腐烂后散发出的味道很熟悉,但这种气味还是第一次闻见。它是滑腻森冷的臭味,带着强烈的腥臭,好像面前摞了十米高的死鱼一样。One没有说话,她脱掉潜水服,露出底下特制的贴身衣物。   这层类似于夜行衣的衣物实则内有乾坤。One抽出长袖内藏匿的折叠刀,这柄轻巧的小刀在她手中转了几圈,瞬间延伸成七十厘米的长度。虽然很薄,但它锋锐非常,几乎可以削铁为泥,让One在不依靠热武器的情况下也能解决大部分需要近战的情况。   热武器虽好,是每位女校学生都需要熟练掌握的一门学科,但它并不能完全解决所有的类神生物。   新政府拨出了一部分政府军队,用于专门解决类神生物在各个区域中出现的情况,目前政府并没有能收编出一支成熟的异血者军队。普通人面对类神生物时有被蛊惑的情况,亦或是有无法用普通火力造成伤害的类神生物。能够用热武器解决的种类也有,不过类神生物的种类实在太多,政府军并不是每一次剿灭都能够奏效,更何况普通人的身体素质不如异血者,一场战斗下来耗损很大。   One知道新政府想要招揽更多的异血者组成军队,不过许多异能是战斗型的异血者不受管束,身上变数太多,管理不当或许会反噬政府方——就譬如裴无律。   她手持薄刀小心翼翼地往前行走。这柄薄刀还是她去年见过裴无律用刀后,特意也去新铸的一把,跟裴无律的重仪刀不同,One的刀要轻巧很多,更方便携带和偷袭。   离腥臭的源头越来越近,One屏住呼吸,在这瞬间,她尽可能地领悟刀意,刀与人仿佛合二为一。面对骤然扑来的腥风,她毫不迟疑,双手持刀朝下斩去!   长刀与迎面袭来的类神生物相接,她的刀法中没有丝毫感情,只有快准狠,一击得手后,One飞速撤开,同时静心聆听周遭的动静。被她斩中的类神生物并未死去,她听见了周遭的喘息声,那声音有如幽灵般缠绕着她,One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意识到自己身边的类神生物很可能不止一只。   她将双手持刀的动作换成了单手,空出来的那只手掌伸直朝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四五只畸形的犬形生物流着涎水,离她最近的那只不过一米的距离,此时正趴伏在地上,歪着头,似乎正思考该从何处袭击。   这处洞窟内暗无天日,没有一丝阳光能够驱散此处的昏暗。黑暗有如这些类神生物的培养皿,助力它们在这里肆无忌惮地生长,生长……逐渐生长出如大头婴儿般畸形的头颅与瘦削细长的身体和四足。因为没有阳光的缘故,它们的皮肤苍白光滑,像蝾螈,畸形头颅上嵌着的那两只眼睛又全然没有瞳仁,只剩下无尽的眼白。   在这样怪异的头颅之上,后缩的鼻孔与长满口腔的尖锐犬齿已经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和此时此刻的One一样,这种生活在黑暗处的类神生物没有视力可言,可形似狗的它们也同样拥有与狗一样灵敏的听力,见One静止在原地不动,它们已然按捺不住对血肉的冲动,疯狂嚎叫着冲了上去!   One抬起头,她毫无惧意,淡淡的火药味从她身体中散发出来,顿时在整座洞穴间弥散开。   A级异能,狙击手。   One紧身衣下的身体变得紧绷起来,她绷直身体,轻薄的保暖布料下显现出她精密结实的肱二头肌。任谁也无法想到这样一个平和且具有亲和力的人竟然拥有的是这个类型的异能,此时此刻,她整个人此时仿佛是一只库存充裕的人形弹药箱,更重要的是,自虚空射出的每一颗子弹都例无虚发!   但这阵火药味只持续了十秒钟。她听见了子弹射击进皮肉时这些类神生物发出的惨烈哀嚎,十秒是One异能的极限,通常来说,十秒钟例无虚发的火力压制也已经够了。虽然弹药并不能百分百让类神生物们瞬间致死,但受伤总是够的。她的能力很适合做辅助攻击,她想,这也是为什么卡里斯这么轻易地同意她入职纠察女校的重要原因——   虽然这个异能并不是她用得最顺手的异能,但却是在外最好行走,最容易让旁人对她放下戒心的异能,One想。   等到硝烟散去,她走上前踢了踢地上被打成筛子的类神生物,它们没有任何反应,像是的确已经死了。   One伸手摸了一把它们,触手滑腻,冰冷,她怔了怔,想到刚才自己触摸过的石像,那上面似乎就是这些类神生物皮肤上留下的分泌物。   她站起身,准备跨过它们继续往前行走。但是事态出乎了One的想象,她刚迈开腿走了几步,身后便再度传来了它们愤怒的尖叫声。   为什么?在被它们咬住小腿的瞬间,One毫不犹豫地拔刀削掉了它们的脑袋。   方才它们分明已经没有了气息,为什么却又能在下一刻复活,甚至有余力重新冲上来攀咬自己?   这种生物就像是鬣狗,闻到血腥味就自动凑了上来。如果是寻常人被撕下一大块血肉,或许此时已经被疼痛折磨得无法继续正常行走。但One只是轻描淡写地用伤腿一脚踩碎了它们的头颅,然后伸手从断头的嘴里把自己的那块肉掏了出来,揣在身上。   这次,她留了个心眼,没有继续往前行走,而是在原地静静地等待。果然,不出五秒钟,这些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类神生物竟然又将断头重组,继续咆哮着冲向了她。One继续将它们一一斩杀,虽然它们复活了,但并不会分裂出更多的个体攻击她。One心存疑惑,直到一阵带着木头腐烂味的风匆匆袭来,伸手想要抓住她时,她才骤然明白了过来。   这里生活的类神生物似乎远不止这些会发出尖叫的怪东西。   来到她面前的新怪物并没有急着出手伤害她,而是丢了些奇怪的食物给她身后急不可耐的腥臭幽灵。它们好像早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没有再试图咬死One,而是发出了可怕的咀嚼吞咽声,开始吃地上的那些东西。   就像人类会养猫狗宠物一样,难道类神生物也会饲养类神生物吗?   ————————   下一章小水和师姐上线OuO 第47章 单脚怪奇屋:全世界的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幽暗潮湿的类神生物巢穴中,被刻意引领至此的人类青年沉默着将刀上的血液抖落,如同鸟雀抖落它翅羽上的雨水。   这里没有监控设备,没有强加至她体内的指令,她全然褪去了风趣可亲的假面,重新变成了了无感情的杀人兵器。One刀尖一转,不再管身后挣扎着复活的犬形幽灵,转而朝着面前静静站着的类神生物杀去!   刀尖划过地面,掠起地上咸腥的血水,距离越来越近,除却自己的脚步声外,One已经能够辨别清面前生物略微沉重的呼吸声——她扬起手中的长刀,就在电光火石的刹那之间,她感觉自己的刀刃被握住了。   死去又复生的德雷卡瓦克们蜷缩起身体,如同真正的宠物犬般围聚到了饲养它们的主人身旁,那如同大头婴儿般光滑而畸形的脸上流露出胆怯的神情。   它们的齿间还沾着人类的血,但恐惧使它们放弃了继续攻击眼前的人类青年……或许不光是恐惧使然,另一个使它们不打算继续攻击的原因是它们发现这个人类的血肉没有味道,一点也不好吃。   德雷卡瓦克,真正来自幽冥国度的尖叫幽魂们,它们乖驯地在面前这个形容枯槁的瘦高个人形生物的脚边蹭来蹭去,试图博得它的爱抚。就像过去的千千万万个瞬间那样,每当德雷卡瓦克们在幽暗的夜里衔回那些人类的小玩意回来时,饲养它们的主人总会伸出手,让它们舔舐掌心中混着血肉的盐粒。   而如今,这位巢穴中的统治者钳住了One的折叠薄刀。它——祂——或者说是她,她拥有一条完好的人类腿,这条完好的腿满是斑点和皱纹,但又是一条货真价实的人类的腿;而另一条腿则不被血肉所覆盖,外露着森森的白骨。   德雷卡瓦克们跟随着她的脚步上前,试图讨要更多的食物。但它们忘记了自己的饲养者是位脾气多么古怪的人物,迎接这些善于尖叫的幽灵之犬的不是美味的血肉,而是迎面抡来的棍棒。于是德雷卡瓦克们受到惊吓,如鸟兽散,原地只留下了One……和她。   One听见面前生物古怪的声音。这声音苍老,怪异,时而尖细如鸟啼,时而粗哑如油锯。她有些数据过载,一时无法判定在身前拦下她的刀刃的东西到底是人还是类神生物,亦或两者都不是——她今天可能是见鬼了。   她屏声静息,任由面前的生物摆弄她的手脚。One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对自己可能并没有恶意,她配合地摆出各种僵硬的动作,借此听见了对方粗哑难听的欢笑声。眼前的生物对自己非常满意,起码现在是的。在对方的眼中,One与寻常的人类不同,虽然One不知晓她的评判标准,不过她只带走了自己,没有带走琥珀,这是非常能说明问题的关键。   于对方而言,此时此刻的One就如同一个完好无损坏的人形玩偶,不枉费她将One从贝加尔湖的底层带到这个地方。   如若One能够在现在恢复视力,她会发现自己已然来到了一处怪奇而粗制滥造的小屋外。   这间小屋子被一只鸡脚撑了起来,歪七扭八,摇摇欲坠,俨然是旧时代的东欧绘本内的样式。潮湿幽暗的门前开满了发光的花,屋主人非常爱惜她的屋子,不惜用许多奇怪的内脏和血块给花朵堆肥,好让它们开得更盛,能够在没有光的此间也能充当路灯,给她这间屋子照明。   小屋背靠巨大的石壁,石壁之后有裂缝,被藤蔓和花草遮挡了起来。而刚刚袭击One的幽灵犬德雷卡瓦克远远地在四周游荡,像是在做守卫工作,又像是饿极了,期望在这或许千年都无人踏足的鬼地方找到一两具因缘巧合被冲下来的人类尸体,好跟同伴们分着大快朵颐。   这一切One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手被另一只干瘪的手抓了起来,扯着她的手臂,将她往前拖行。   One没有私下了解过斯拉夫神话,但她在本次任务出行前扩充过资料库。   如果她的电子义眼没有受损离线,那么她应当很快能够搞清楚自己现今的状况。   原因无它,现在拽着她拖行的生物没有被任何异血者目击过,可她实在是太有名,历史太深远,被无数童话与神话中的角色爱着也恨着,想方设法想要拜访她,从她这里获得杀死怪物的刀剑和取之不竭的宝藏,或者干脆手执宝剑策马不眠不休地奔驰上千里……   为的只是找到她,然后杀死她。   她并非单独的个体,也并非只在一个国度的神话中出现过。不过全世界的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你可以称呼她为芭芭雅嘎。   *   “在斯拉夫语系里,‘芭芭’主要是指祖母辈的人物,或者年长的女性,有时候她们会将神话中的女神也称呼为‘芭芭’,”林覆水坐在直升机内俯瞰贝加尔湖,膝上摊开一本纸质书,“除了我们在湖底遇到的人鱼鲁萨尔卡,芭芭雅嘎也是斯拉夫神话里非常有影响力的生物,她是女巫,而‘巫’是一个负责祭祀,与天地神明沟通的职位,在古中国时期,只有女性能够担任‘巫’的角色。”   直升机在湖泊流域盘旋飞行,林覆水她们的这架直升机离得很远,主要起到在上空搜寻的作用。其余的异血者则被调动入湖搜救,她们是新生,又刚在湖底历经了鲁萨尔卡的灭亡和接踵而来的地震,暂时轮不到这些没出过几次任务的新生下水,搜救工作主要还是依靠政府军和那些经验丰富的异血者猎人展开。   裴无律重新坐上了驾驶位。她恢复得很快,此时正在一圈圈地用探查仪搜寻琥珀和One的踪迹。   “你是在怀疑我们会在这里遇到更多斯拉夫体系内的类神生物么,”裴无律道,“我赞成你的观点,不过芭芭雅嘎似乎是斯拉夫女巫们的统称,与其说是在神话中出现,她们在童话和民间传说中出现得更多一些。”   林覆水合上书本,她已经从失温的状态里恢复了过来。而兰音珠恹恹地坐在另一侧座位的窗边,她不再玩通讯器,刚才千春给她们来了好几次通讯,在听见林覆水跟着跳进湖里时大惊小怪地喊叫起来,让兰音珠转告林覆水千万别在这当口死了。毕竟第一年的学费才刚交完不久,刚入学没几个月就死实在是太不值当,起码也得留到第二学年交学费之前再死,学费得要物尽其用才行。   她知道早乙女千春是在用插科打诨的方式关心她们,但这实在未免有点太欠揍了。于是兰音珠如实告诉了林覆水,林覆水决定回寝室后要挟千春以令海夏,威逼利诱让她们请自己一学年的早餐。   千春哈哈笑着说那你得活着回来再说,然后啪叽一下切断了通讯。   林覆水倒是不太担心自己会死,不过她如今开始担心起One老师和琥珀了。   自己和裴师姐几乎刚被打捞起来,就传来One老师和琥珀相继进入干涸的贝加尔湖的消息。她们直接开着直升机飞了过来,但是直升机下并没有什么干涸的小路和死鱼,只有化冻的壮阔湖泊。   “她们如果真的在水下遇到类神生物的话,希望她们会遇到像鲁萨尔卡一样的角色,”林覆水道,“斯拉夫神话体系具有非常强烈的二元性,光与暗,善与恶……祂们彼此对立,几乎没有中间值。”   裴无律颔首,表示赞同她的观点。过了几瞬,她听见林覆水继续道:“对了,One老师的异能是什么?”   裴无律比她入学早一年,听见林覆水的话,她回答道:“她的异能名叫做狙击手,顾名思义,就是射击时拥有百分百的准确率,且在使用异能时拥有十秒钟的无限火力支援,但如果她被攻击就会中止,在此期间也是百发百中的状态。”   林覆水有点羡慕了。   她伸出手,一面悬浮的薄薄小镜子出现在掌心上方。   她现在已经可以控制它随心所欲地出现和收回……可是镜子能干什么呢?想想有些无厘头,One老师使用能力时火力全开,行走于枪林弹雨中且立于不败之地,而自己一伸手,只能干巴巴地对着想要袭击自己的类神生物来一句:“你想照镜子吗?是免费的哦。”   裴无律感受到了师妹的烦恼。她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角色,见状,她生硬道:“我最开始时也操控不好我的异能。”   “是吗?”林覆水托腮看着她,“你的同学也让你拿异能出来抽塔罗牌了?”   ……裴无律摇摇头,她有点窘迫,如实道:“只是debuff有点多,处理起来很麻烦。”   林覆水无奈,她现在已经不挑剔使用异能是否会带来debuff这件事了,毕竟如今的自己连异能的具体效果都不太清楚,尤允恩将自己派遣来这里毫无作用,自己也只能跟着政府军做一些简单的搜救工作。   她并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但林覆水有时也怀疑自己是否拥有人们认定的能力。向她缓缓展开的世界危险而瑰丽,她相信自己能够在正常的世界里成为一个成功的人,可是在这里,林覆水只觉自己有些站不住脚。   就在此时,地面又再度震动起来,是没有结束的余震。林覆水往地面望去,水波纹晃动,那里正发生一场小小的骚动——   水面之下,有人潜游了上来,扬声道:“我找到了!”   所有人齐齐望去,她身边没有出现琥珀或者One的身影,但手臂高高地举了起来。   林覆水低头,看见搜救者手中举着的是一只破损的潜水头套。   ————————   关于芭芭雅嘎的描写参考了网络中的资料[紫心][紫心][紫心] 第48章 人偶:现在或许我们两个人都回不去了。   直升机在湖岸的沙滩上降落,负责搜救的政府军将这只从湖里打捞上来的潜水头套取走,现场做了芯片核对,确认是她们当初分配给One的那一只。   林覆水从机舱内跳了下来,当女校三人赶到时,恰好听见政府军正在对上级做实时回报,语气略有遗憾:“是的,没有了潜水头套,她无法在水下的环境里存活超过三十分钟……我们会继续在水下搜救,希望还来得及。”   光屏内投影出琥珀那头的景象。One失联后摄像头和通讯器都断线了,但琥珀那头没有。她正在贝加尔湖负两千多米的地方来回寻找失踪的One,林覆水她们可以透过光屏看清琥珀那边的情况,此时此刻,她正怀揣着希望接通了来自新政府的连线。   捞出头套的异血者别过头,神色似有不忍。   光屏中,琥珀的视角停滞了。她窸窸窣窣地调整姿势,接通了来自新政府方的通讯。林覆水听见了琥珀师姐的声音,她失去了在海边公路带着她们一路狂飙时那种振奋的活力,嗓音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疲倦:“喂?是新政府吗?”   “是的,”联络员的声音有些耳熟,“搜救员已经下水,她们没有找到One,但是在水下七百三十米的位置捡到了她正在上浮的潜水头套。头套状态破损,失去了储氧功能,我们粗略估计她已经在无氧环境里待了十五分钟,如果二十分钟内我们找不到她,那么我们所有人都需要有心理预期,做好最坏的打算。”   琥珀沉默一瞬,声音顿时染上了怒意:“你是说她可能会死?”   万里之外,尤允恩抬眸看了一眼忙碌的员工们。她本可以用更温和的言语抚慰这个即将失去老师的可怜学生,但她没有,她只是尽可能客观地说出事实:“每个人都不希望结果会是如此,但是事情已经发生,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搜救,除此之外没有其它的办法。”   该死,真该死!为什么自己要放开她的手,为什么那时会被地上的石板吸引而低头?琥珀攥紧拳头,她本想狠狠地朝地上砸一拳,可是即便在这里不管不顾地发泄情绪对自己和One老师又有什么好处?几息过后,她将拳头松开,沉重地喘息了一声,借此止住哽咽:“我会找到她的。”   “请停止你冲动的行为。我能够理解你现下的心情,但水下区域危险,余震不停,相信你们的校长也不会放纵我们将你就这样扔在水下,”尤允恩的语气更趋近于公事公办,不含丝毫私情,“搜救队会继续下潜寻找你的定位,在此期间,请注意不要毁坏通讯器,我们会一直观察你的画面和收听你的声音,时刻保持联系。”   “我不上去,”琥珀不管这些,她继续往前游去,不肯放过任何一处蛛丝马迹,“直到氧气耗尽之前我都不会上去。我们下来时是两个人,上去时也要是两个人,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是不会走的。”   说完这话,琥珀那头便不再发出声音,众人只能听见她拨开水波时发出的轻微细响。林覆水站在政府军投影出的光屏后,她沉默了,身边站着的异血者正在甩干身上的冰水,见林覆水如此,对方宽慰她道:“还没找到尸体,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们现在能为她们做什么?”林覆水眺望着贝加尔湖融冰的湖面,“请告诉我。”   “只有祈祷。”那位异血者拍了拍林覆水的肩膀,转身又跳入了湖水中。   雪早已经停了,裴无律转身又上了直升机,示意林覆水和兰音珠回去。不知是因为连日地震带来的影响,还是类神生物导致的动荡,这里的天气变得十分极端,不久前还在飘落细雪,而今又开始乌云密布。   豆大的雨水劈头砸下来,林覆水跳上直升机,裴无律操纵着它再度起飞在上空搜寻,直升机内的屏幕连通了琥珀那边的摄像器,林覆水攥紧手心,关注着琥珀那头的一举一动。   她看见水下的琥珀再度踩上石板,石板上的花纹晦暗不清,但只是匆匆一瞥,林覆水心间便微震了一下。她伸手叫停:“你们看,屏幕里的石块上有花纹。”   裴无律伸手放大屏幕,眼疾手快地截了图。   “这是八椎星Alatyr,在旧时代的斯拉夫民间传说里,刻着这颗星星的石头拥有神的力量,它具有疗愈的功效,是世界的中心,也是神的栖息之地,”林覆水凝视着屏幕中放大的石板,快速解释道,“这种八芒星的图案在世界各地都有存在,是一种人类对光明的崇拜,琥珀在水下很可能遇到了一些人类文明的遗址,或许是湖水将石板带到了水底,原先居住在这里的居民有非常强烈的神明崇拜。”   “不,这块石板是新刻的。”兰音珠忽然道。   林覆水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这块石板是新刻的,”兰音珠凝视着屏幕,“仔细看,它的痕迹非常新,并且周遭有非常多细小的磨痕,雕刻者手边可用的工具应该不是很多,雕刻的方式十分笨拙。”   林覆水迟疑道:“现在还有人信奉这些古老的图腾崇拜么?或许是附近居住的居民留下来的东西?”   裴无律道:“说不定就是有人在水下刻的呢。”   她话音刚落,林覆水和兰音珠齐齐转头盯着她。   “只是猜测,如今无论说什么我们也无法立刻考证,”裴无律在光屏上点了几下,将她们刚才的猜想和截图一起打包发给了卡里斯,“静待佳音吧。”   ……   One猜到了湖面上的人们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搜救行动寻找她,但她猜政府军和异血者们此时永远不会猜到她究竟置身何处——   湖底的湖底,幽暗的更深深处,One宛如人偶一般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被嵌进了一座巨大的木柜子里。和她并排站在一起的有人类废弃的义肢、一排整齐的陶瓷牙、骨骼泛黄的几具猫的尸体,还有正在腐烂散发出死尸味道的狗婴儿。   她作为芭芭雅嘎拾到的崭新的玩具,被珍重而爱惜地安置到了这里。One知晓为什么她会挑中自己而非琥珀,或许在人类的视角中,她和其她人类没什么不同之处。但在某些敏锐且具有“人性”,懂得观察的类神生物眼中,她就是一个会动会笑的人偶,是闻着美味但吃起来寡淡无味的怪东西。   这间小屋内散发出陈腐的动物尸体味,还有暖烘烘的皮毛味。人形的女巫瘦削而怪异,身披拼接起来的动物皮毛,其中不乏外面游荡的德雷卡瓦克光滑的皮肤。她心情愉悦,为捡到了新的玩具而感到由衷地快乐,此时正在为自己煮汤。   One静静站在那里,听着她的一举一动。当然,她听不懂芭芭雅嘎的语言,传说中她们的语言是加密的,只有女巫能够听懂女巫的话。芭芭雅嘎没有尝试跟One对话,她的这间屋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都是她这些年里让幽灵犬从上方的湖中捡来的战利品——她拿着它们有用。   在这间由鸡脚支撑起来的小屋外,是一座巨大的石壁。石壁中空,外面同样堆砌满了芭芭雅嘎从四处捡回来的东西。那里更多是一些柔软的布料,它们潮湿、布满青苔,但芭芭雅嘎十分爱惜,从来不许德雷卡瓦克们接近此地。   听见芭芭雅嘎端起汤离开了,One从木柜子上跳了下来。   空气中弥散着肉香味,One没有食欲,她猜想那可能是幽灵犬的肉或者是被冲到这里的尸体的肉。   她贴着屋子的墙壁走,忽然听见了幽灵犬们在远处骤然爆发出的尖啸。她忽然有些庆幸,将她带到屋子内的东西暂时对她没有攻击性,而且狗像是受到了限制,不会靠近这间屋子,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此时失联且失明的One甚至比身在湖水中的琥珀要安全一些。   One摸索了一会,那阵狗吠声很快停止了。她正将双手摸上石壁,正当她准备探索这片区域时,她的身后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   她以为是发现自己丢失来寻找自己的芭芭雅嘎,正准备站住不动,但很快,一双手自她身后拦腰抱住了她的腰,那人整个拥抱了上来,像是在抱什么珍贵的宝物,又像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学分……   One被她一撞,整个人栽倒在了地上。   听见身后那人的抽泣声,One忍无可忍,彻底不想跟这个学生扮演和蔼可亲的老师了,爬起身恼怒道:“你怎么下来的?”   “我看见一股漩涡,似乎是往下的,就搬开石块跳下来了,”琥珀喜出望外,“老师,我终于找到你了!”   ……蠢货。One很想生气,但是面对一腔热血要下来拯救她的琥珀,她又觉得即便生气了琥珀也读不懂。她抿着唇,想到刚刚自己还试图劝说琥珀要知晓选择大于努力的事,心间五味杂陈,一时间有些沉默。   “老师,我们走吧,”琥珀握着她的手腕,想要带着她上潜,她碎碎念道,“她们找到了你的潜水头套,说如果二十分钟后找不到你就要默认你已经死亡了,我不信,找你找了好久好久,现在我们可以两个人完完整整地回去了——”   “晚了,”One听见中空石壁内传来的沉重脚步声,她轻轻叹息了一声,“现在或许我们两个人都回不去了。” 第49章 闪闪发光的夏夜:我们是命运的共同体。   G区白雪皑皑,F区却在过灿烂的夏天。   大海重重拍击着礁石,漂浮在海上的小舟中无言对坐着两位三年级生,她们一人支着肘在打盹,另一人正聚精会神地钓鱼。   非人类纠察女校从三年级起历来有守夜的传统,她们俩是今日的守夜人。   维多利亚已经在海上漂了好几个钟头,鱼钩却一直不上鱼。但她不信邪,宁可在此枯坐也不肯收杆,对面坐着的周嬴已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手肘一滑,差点从小船上翻下去。   恰在此时,鱼线动了。   维多利亚伸腿轻轻踢了周嬴一脚,示意她起来。周嬴趁势在船上打了个滚,重新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别闹。”   谁要跟你闹了?维多利亚白了她一眼,她留意这个同级生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跟对方说过几次话。周嬴天天没个正形,听她的室友说,她下了课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一天到晚就只知道睡觉。而维多利亚则不同,她可是年年都拿新政府奖学金的优等生,入学三年没有落下过一次,恰好是周嬴的反面教材。   因此两人从来没有单独合作出过任务,但这次阴差阳错,抽签同时抽到了维多利亚和周嬴共同守夜,如果不是强制要求,维多利亚才不想跟不靠谱的人打交道。   鱼线轻轻跳动,维多利亚顾不上再管周嬴,她聚精会神地凝视着鱼饵沉没的方向,开始尝试拉杆。   她在钓鱼这方面没什么天赋,好不容易有鱼咬钩,维多利亚倍感振奋,当然不想放过。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鱼线绷得很紧,她如果再拉下去,或许会有崩断的风险,到时候就会彻底前功尽弃——   维多利亚的额头沁出薄汗,她心道奇怪,难道自己今天真的钓上了一条大鱼?   正当她与咬钩的东西僵持时,一直仰面躺在她腿边的周嬴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这个眉眼周正的东方青年咬着发带,随手将黑发拢了拢,扎成了一小揪短辫。来不及梳拢的碎发散落在她脸侧,周嬴伸出手,示意维多利亚将鱼竿递过来:“我来。”   ……真的能行吗?维多利亚暗自腹诽,也没听说过这人会钓鱼啊。但如今僵持不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半信半疑地将鱼竿递给了周嬴,只见这个东方人继续放了一部分线,轻轻抖动了几下鱼竿的尾端,然后骤然竖直地提起鱼竿!   随着一声巨大的破水声,整艘守夜船剧烈地摇晃了起来。维多利亚和周嬴倒作一团,谁也没空管鱼竿的事了,因为此时正有一双白得透明的胳膊搭在船舷边上,状若水鬼,场面一片混乱,堪称恐怖片拍摄现场。   维多利亚看着灵巧地翻到船上的陌生女孩,面色惊恐:“你你你……你是谁?”   “我我我……我是新入学的师妹,”她将湿透的头发往后撩,露出清秀的眉眼,展颜一笑,“师妹我只是下来游个泳而已,师姐不要太大惊小怪。”   早乙女千春顶着维多利亚见鬼般的表情甩干头发,周嬴倒是面色镇定,起身将鱼竿收了回来,但不收不要紧,一收线,海水中又冒出一颗和师妹一模一样的头颅。   周嬴看了看早乙女千春,又看了看漂浮在海里的早乙女海夏:“两个师妹?”   维多利亚回过味来,对着早乙女千春道怒视:“好啊,刚刚是你们在下面扯我的鱼钩?新生,戏弄师姐很好玩吗?”   “还不是因为师姐你钓了这么久都没有上鱼……师妹我超贴心的,在海里遇到群游的鱼就顺便抓了一条,刚准备挂到你的鱼钩上,你就收杆了,”早乙女千春碎碎念,“还有……师姐,不要再把食堂汉堡包里的生菜切碎当鱼饵,没有鱼会愿意吃这个的啦!”   “那么晚在海里游泳,不怕有危险吗?”周嬴看着她们道。   “晚上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反正纠察女校也没有晚归这么一说,”早乙女千春拉着海夏翻上礁石,回身做了个鬼脸,“如果你们的室友一直被牵制在G区战场回不来,宿舍空荡荡,想必你们也不会想按时睡觉的。”   看着那两个孪生女孩飞速跑开的背影,维多利亚神色复杂,将鱼竿收了回来。   周嬴扫了维多利亚一眼:“要告诉老师她们夜里下海的事吗?”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很忙,又不是什么闲事都管的,”维多利亚哼了一声,转过去不再看周嬴,“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共同保守秘密,谁也不往外说不就行了。”   周嬴意外地看了维多利亚,嗯了一声:“没想到你人还挺好的,和我之前想的不一样。”   维多利亚有点小心虚,但既然周嬴都这样说了,她战术性地咳嗽两声,从背包里拿出游戏机,往周嬴的方向推了推:“……反正也没事做,一起联机打游戏吗,我知道有个双人游戏很好玩。”   “好啊。”周嬴道。   ……   早乙女千春哼着小曲,踩在教学楼的楼梯上。海夏紧紧跟在她身后,拉着姐姐的手。   “姐姐,我们被那两个人看见了,真的没有关系吗?”海夏低着头,怕给千春惹出麻烦,“我不该扯她们的鱼线的。”   千春停下脚步,爱怜地摸了摸伴生物妹妹的头。海夏的头发像丝绸一样从她指间滑过,见姐姐像是喜欢自己的头发,海夏将脸往她的掌心中凑了凑,伸手凭空变出一把半透明的剪刀,想要在底下悄悄将头发绞断塞给她。   但此举被千春发现了。千春将海夏的剪刀夺走,随手扔到了窗外。   “不怪你,”千春捧住妹妹的脸,“别忘了,我们是命运的共同体,任何选项都由我们一致选择,后果也由我们共同承担。”   早乙女海夏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G区的事情一直没有得到彻底解决,纠察女校的氛围也变得沉闷。加上林覆水裴无律和兰音珠,纠察女校这次一共派了八个人出去。本以为清剿完类神生物潮就没事了,但千春从别的地方知晓了最新的消息——琥珀和One双双进入了贝加尔湖底,至今没有上来。   而千春和海夏像鬼魂一样游走,从别的地方辗转获得更多的消息。她们有自己获得新讯息的渠道。如今所有异血者的视线都聚集到了G区战场,所有人都等着胜利的消息,但情况僵持住了。   千春漫步到了四楼,此时已是深夜,这里已经没有学生和教师了。她轻手轻脚地拐过楼梯,刚刚打算溜进其中一间资料室,身后便响起了一道天真无邪的电子童声——   咪宝乖巧地伸出小圆手,一把拽住早乙女千春的衣角:“你们在玩什么,为什么不带咪宝一起玩?”   早乙女千春被电子小猫抓个正着,尴尬地回头笑了笑:“睡不着,出来走走。”   咪宝对此持怀疑态度,它头顶-u-的颜表情,但并没有松开早乙女千春的衣摆,而是更凑前了些:“是因为林覆水她们走了,你才睡不着的么?咪宝有建议哦,我可以回去告诉宫周易,让她加大你的作业量,在极度疲倦的情况下,人就自然而然能够睡着啦。”   “我谢谢你,”千春微笑,“但是不必惊动宫教授了,她正是当打之年,还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研究类神生物上而非学生的作业上吧。”   “是吗?”咪宝歪了歪头。   “是的,”早乙女千春严肃道,“所以请你放开我,我现在困了,我立刻就回寝室睡觉。”   咪宝依言松开了她,早乙女千春拽上海夏,两个人飞速消失在了楼梯的尽头。咪宝沉默一瞬,又开始滴滴滴地运行起来。它在地上慢吞吞地挪动,自行打开了那间上锁办公室的门。直到感应到早乙女千春的确在往寝室楼的方向前进后,咪宝才关门落锁,挪到了黑暗中静静坐着的人面前。   它自顾自地蹲下,又开始玩地上林覆水送给它的毛线球。   宫周易坐在椅子上,视线始终不曾离开过光屏。光屏内反复播放琥珀在贝加尔湖中抬起石板的画面。她若有所思,面前放着一沓新找来的资料。   她的手边还放着一本陈旧的花名册。   在思索过后,宫周易低下头,望向专心玩玩具的小机器人。她轻声道:“刚才来的那两个孩子是谁?”   “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咪宝头也不抬,“一年级新生和她的伴生物。”   宫周易不语,她记得这个孩子的家庭背景,她的母亲早亡,是因为类神生物而牺牲的,这十几年来应该过得比较辛苦。   想到这里,她又将视线转向光屏中的琥珀。女校和新政府是半小时前跟她断联的,好在定位光点还在活动,她看样子是在寻找One的途中跌落,意外摔坏了通讯设备和摄像头。宫周易打算亲自去一趟G区,她刚准备让咪宝推动轮椅,便感觉地面一震,天花板扑簌簌地落下一阵灰尘。   她咳嗽起来,咪宝被地震震得滚在地上,又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宫周易。”   宫周易摆摆手,示意咪宝不用管自己:“咪宝,查一下地震中心在哪里。”   “好的,”咪宝立刻在光网中展开搜索,“本次地震时间为凌晨一点三十五分,震源中心位于G区……”   它愣了一下,抬头看宫周易:“贝加尔湖。”   ————————   咪宝:ouo半夜不睡觉的人都要被拉去写作业! 第50章 命运的流速: 岩壁中躺着一颗巨大的蛋。   黑暗中,宫周易默不作声,指尖攥紧了冰冷的桌角。   咪宝绕着她,用圆滚滚的头颅轻轻拱她,不间断地发出无意义的电子滴滴声。它用尽数据和程序推测这只饲养自己的人类的情绪,最终,咪宝得出了一个重要的结论——   宫周易正在悲伤。   她在悲伤什么?咪宝抬起头凝视她,是在悲伤早早背起行囊前去飘雪之地的琥珀和One一行人,还是在悲伤不得不跟随着她们涉险的林覆水几人?亦或是别的……咪宝将视线移向桌案上的那本花名册。   这本花名册她见宫周易翻过很多回,纸张泛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咪宝趁宫周易不在时偷偷取下来看过,其实也没什么机密信息,没什么了不起的内容,真的只是一本记录几十年前的学生信息的一本册子。   那些纸张右侧贴着的证件照各不相同,但都是非常青涩的脸。   咪宝无聊时喜欢翻这本册子里的照片。里面有宫周易,有林纵,有周泫,有尤允恩……还有很多很多人。这些女孩们如今有的年华老去,有的人尸骨早已冰冷,她们身负不同的立场在世间行走,却没有一个人为了命运抱怨。   她们只是一味地抗争,直到名为命运的火焰灼烧全身,直到这个世界上记得她们的人也一个个接连死去,直到她们的后代和学生们也前赴后继地填上来,去填前人没有填完的大海。   此时,见宫周易不理会自己,咪宝有些害怕了。   它怯怯地从地上拾起乱扔的小球,一路推动着再度来到宫周易面前,用头顶蹭了蹭她靠在轮椅上的小腿:“宫周易不要难过,咪宝再也不乱扔玩具了。咪宝会听话。”   宫周易依旧没有说话。她轻轻松开手,将指尖搭在咪宝冰冷的机械头颅上,来回蹭了蹭。   她道:“咪宝,我们走吧。”   就在咪宝推着她离开后不久,办公室的窗户被人推开。   早乙女千春去而复返,轻盈地翻窗进来,在桌上挑拣着来回翻了翻,希望能从这里找到她需要的信息。千春同样看到了那本花名册,原本她不太在意,但就在随手一翻后,她瞳孔微缩,一时间有些怔愣。   海夏扰乱了这里的信号,但咪宝很快会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所以千春的时间非常有限。   她翻找了一通,本来想将花名册的其中一页撕下来带走,但千春忍耐住了没有动手。她认真地对着那页拍摄了一张照片,然后将一切东西复原,又小心翼翼地跳出了窗户,像真正的怪谈幽灵那样消失得无声无息。   ……   数分钟前,G区,贝加尔湖湖底。   琥珀愣愣地看着身边的One老师,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老师会说她们两个人都走不了了。   她乐天派的脑子里延伸出的都是乐观的结局,毕竟鲜有故事会将人物的句点安排在她最灿烂最热血的年华,A级的异血者也不该就这样仓促地被埋葬在离地面两千多米的水下。   她还想问,但One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老师的手好冷,琥珀呆住了。以前上课偶然有肢体接触时,自己怎么不觉得?现在的One老师冷得像是在太平间躺了好几天的尸体。   One紧紧捂着她,生怕这个不省心的学生再发出半点声音。她低着头侧耳倾听,脚步声顿滞一瞬,随后越来越近,她无比确信那东西正朝着她们的方向一步步走过来。   先是骨腿点在地上的闷响,再是被血肉包裹的人腿踩过来时的沙沙声。未知的类神生物一步步逼近她们,One并不恐惧,见如今已经躲不过去了,她松开禁锢住琥珀的手,对她做了个口型——   快跑。   在人类的世界里,长者保护晚辈几乎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更别说她们还有着师生这重关系。   虽然One在最开始时并不是这样想的。人类的道德枷锁本来就禁锢不住她。   所以,事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她放开了手,琥珀却没有像她期望中的那样逃跑。这个愚蠢的学生用力握了一下她冰冷的手,然后义无反顾地朝着那只类神生物的方向走去。她听见琥珀异能启用时那声细微的、金属质感的鸣响,从这瞬间开始,这里的空气骤然变得凝滞,连呼吸都似乎变得沉重了。   重力的余波连带着压制住了One,她缓缓后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琥珀正一步步向前行走。   她每踏出一步,施加在类神生物身上的重力便加重一分。直到这种时候,琥珀的眉眼间依旧不减她活泼的神采。   她是离家远行的鸟儿,也是真正无视重压自由自在活在女校中的少年人,异血者们多半有些晦暗的过往,琥珀亦是如此。但她早已学会将所有重压抛开,心无旁骛地享受当下,她的异能越沉重,灵魂便越轻盈——   就像现在。   A级异能,重力控制。   在重力的压迫下,芭芭雅嘎的脚步陡然变得迟缓。她正从中空的山岩中走出来,骨瘦如柴的肢体因为琥珀施加的重力显出即将崩折的姿态。面对琥珀,这位年迈而强大的生物第一反应并不是上前攻击,而是发出一声尖叫,将在周围徘徊的幽灵狗德雷卡瓦克召唤了过来。   琥珀面不改色,这些狗形的大头幽灵在虚空中爆成一朵朵血花,碎肉和内脏溅在地上,被琥珀踩碎在了鞋底。   她步步逼近,芭芭雅嘎步步后退,她们如此僵持着一直退到了岩壁的边缘。幽灵犬们嘶吼着复生又死去,在生与死的轮回间,大地松动,琥珀忽然感觉四面八方的岩壁都在颤抖,尤其是自己眼前的这一座——   用于遮挡中空岩壁的那些藤蔓和树枝纷纷掉了下来,芭芭雅嘎顾不上身后的人类了,她挥舞着两条极不协调的腿飞奔了回去,在琥珀震惊的视线下,岩壁中空的那部分显露了出来——   岩壁中躺着一颗巨大的蛋。   这颗蛋的底部是一座被精心搭建起来的草巢,巢中铺着许多洗干净的软布。   在旧时代有百家布的概念,当有新生儿诞生时,家中的亲人便会挨家挨户为孩子讨要一些干净的碎布头,意在分享百家的福气,这样长大的孩子不容易生病。   琥珀怔然看着挡在蛋前的芭芭雅嘎,她不知晓类神生物是否也有这样细腻的情感,这些布或许只是芭芭雅嘎随着水流四处收集来的。但不管她当时收集布料时怀揣的是怎样的心情,至少在这一刻,挡在蛋前的芭芭雅嘎视死如归,琥珀在她的脸上看出了堪称疯狂和虔诚的神情。   面对这颗巨大而怪异的蛋,和蛋前看起来随时要跟她们拼命的芭芭雅嘎,琥珀谨慎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一步之间,这方水下的世界开始了山摇地动。   G区最近频发地震,已经频繁到了琥珀已经习以为常的地步。但是这次地震的震感比前面几次加起来都强。异血者和政府军一直都找不到导致地震的震源,她们最初的猜测是因为一只强悍的类神生物出现而导致了G区频震,但这些天百般搜索都没有结果,直到如今——   在琥珀的注视下,那颗泛着微光的蛋在震颤中滚来滚去,裂开了一丝黑色的裂缝。   她后知后觉地望向芭芭雅嘎。   或许是One老师和自己想错了,琥珀想。芭芭雅嘎想要收集的或许从来不是人的血肉,她不需要用食人来满足内心的欲望,她要的只是玩具、布、也许还有一只大到可以装下这颗蛋的婴儿床——   她在把这颗蛋当做一个未出世的婴儿来抚养。   而蛋中究竟会孵出来什么样的生物?琥珀不得而知,她此时此刻也完全没有心情去猜,地震的源头来自于这颗棘手的蛋,她们苦寻而不得的超强类神生物也许就在这颗蛋里。   综上所述,琥珀此生头一回感觉自己要完蛋了。   她不再犹豫,立刻转身朝着One的方向狂奔!   石壁被震得粉碎,大地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上方的岩石迸裂开来,湖水如同瀑布般狂灌下来!琥珀在滚落下来的巨石中疯狂躲闪,她一把拽住了One的手臂,来不及跟她解释这里发生了什么,两个人便开始朝着来时的方向奔跑。   她隐约能听见风声,还有芭芭雅嘎在身后粗哑愉悦的笑声,她们跑过单脚站立的鸡脚屋,跑过饲养德雷卡瓦克的空地,屋子里那些玩具球和橡皮小鸭子全被地震湮没在了粉尘里。One看不见,她尽力跟上学生的脚步,可是跑着跑着,她忽然丧失了求生的意识,觉得永远留在这里也挺好的。   琥珀像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更加用力地拽着她狂奔。   她们躲躲闪闪地来到了跌落下去的狭缝,琥珀往上望去,发现入口竟然已经被石块堵死。她试图用自己的重力系异能将石块挪开,可正在她努力的时候,大地的裂缝已然蔓延到她二人的脚下!   One似有所感,回过头去。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够感受到。风的流速变了,风中掺杂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若有似无,还有土地湿润的气息。One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危险来临前的预感,她睁着空洞的眼睛,在裂缝来时将琥珀架在了自己肩上,将她往上推了一把。   琥珀试图伸手去抓她,可是抓了个空。   她单手抓在石块上,望向即将被吞没的One,怔怔道:“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One连自己也不太明白。她试图让自己笑起来,想说其实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啦,没有必要为自己而难过,可是,可是……   她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在琥珀的悲伤的怒吼声中,One就这样被黑暗吞噬了。   ————————   今天没能还昨天的债TvT明天继续努力还字数债   蛋和One老师会在下一更继续细说~ 第51章 Sanity Points:师姐的血还在往下滴落。   “你好,请问能听见么?这里是A区政府中心异血者部门……滋滋……这里是……滋滋……琥珀……听得见……”   裴无律蹙了蹙眉,伸手调低了音量。   林覆水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她们仍在贝加尔湖上空盘旋,但不知为何信号忽然受到干扰,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见师姐眼疾手快地将音量调低了,她短暂地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忧虑起来:“二十分钟过去了,她们还没找到琥珀和One老师。”   “琥珀的定位在浮动,”裴无律扫了眼光屏上的红色小点,“她在下面可能遇到了复杂的状况。”   林覆水往下望去,看见湖水下不断地泛起大片大片的气泡,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沸腾了。   林纵生前虽然不太管她的日常生活,但很注意她的身体健康指数。一半托林纵的福,一半归功于自身强悍的基因,林覆水没有任何慢性病,甚至原生的肉眼两只都是5.3的视力。虽然这双眼睛比不上One老师那种能够自由放大景物的机械义眼,但日常状态下已经很够用了。   她一边在茫茫湖面上搜寻One和琥珀的身影,一边留神听新政府连线的声音。但信号干扰越来越严重,最开始时还能勉强听清,到现在只剩下一片刺耳的电磁声。裴无律索性伸手将光屏暂时关闭了。   林覆水有些疲惫,她偏头扫了一眼兰音珠,这个安静的少年已经不再摆弄自己送她的通讯器。或许是千春她们打来了太多次通讯,频频阻断她玩消消乐和在论坛上和人吵架的乐趣,她将通讯器随意丢在座位旁,神情中并没有太多对琥珀和One处境的忧虑和惆怅,显得有些事不关己。   她们都没来得及吃饭,今天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于是林覆水捡起脚边的背包,在里面掏了掏,找出了几小包饼干分给她们。   裴无律正操作着水下探测仪往下深入,分不开手。见到那些少得可怜的饼干,她下意识拒绝:“我不用。”   兰音珠坐在后面咬着饼干,澄澈的黑眼珠从窗外转了回来,开始专心致志地观察她们。   林覆水语气温和:“师姐,你张嘴。”   兰音珠竖起耳朵,睁大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裴无律。   看着送到颊边的那包饼干,裴无律有些赧然。她不好意思再受师妹的照顾,哪怕这种照顾是好意,也让她感到不大习惯,连带着脸颊都有些发烫。   她还想再拒绝,林覆水道:“你说,啊——”   裴无律眼睫微微颤动,有点慌乱,想换个方式拒绝:“我——”   她刚张开嘴,林覆水便找准时机将一整包饼干倒了进去。   兰音珠眨了眨眼睛,有点遗憾:“我还以为你要用手一粒粒拿起来喂她。”   “那样太没效率了,”林覆水道,“而且不卫生。”   ……难道不是因为这样会显得太过亲密么?兰音珠抬起眼,刚好对上了林覆水往后望过来的双眸……那双栗色的眼眸清正坚定且刀枪不入,看得出来,无论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魔还是诸天神佛都引诱不了她。   裴无律垂着眼,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她脸颊鼓鼓的,在费力地嚼一次性倒太多的饼干,像只松鼠。   气氛短暂地轻松起来,林覆水收起饼干袋,准备给自己也拆上一包,耳畔便传来了沉闷的巨响。她被这声音吸引着转头望去,湖面沸腾起来,自下而上推出的浪潮轰然往岸上涌去!   与此同时大地开裂,山摇地动,她很快反应了过来,现在下方正在发生地震,虽然这不是这些天里的第一次了,但却是她们来到这里后最严重的一次地震——   林覆水很快反应了过来。直升机开始升高,因为需要搜寻,她们此时的高度不算太高,地震产生的纵波对直升机的飞行有所影响,林覆水瞬间感到机身跟着大地一起摇晃起来。   裴无律正在操控直升机继续上升,挣脱纵波的影响。这次地震的震级一定很高,林覆水不知是因为压力还是因为地震的影响开始头痛,她发出一声好似被棍子打中的闷哼声,在副驾驶位上尽可能地蜷缩,直到脸颊抵到了膝盖。   “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裴无律留意到了林覆水的异常,她用语音向直升机发动指令,“展开光点地图,我们需要回储备部。”   “用户……滋滋……光点地图……滋滋……请重复……滋滋……”   裴无律沉默了,她试图操纵直升机离开贝加尔湖的范围,但就在这瞬间,所有操纵杆和按钮都仿佛失灵了。以贝加尔湖为中心,这里的所有人事物就像是被罩进了一个与外界彻底隔绝的真空罩子里,她们在真空罩中面面相觑,而罩外则有看不见的生物隔着透明的隔层窥伺她们。   兰音珠往湖面下看,那些政府军有的正在从水中挣扎着出来,有的又被地震波推起的巨浪拍进水下。冥冥之中,她心间有所预感,转头向裴无律提议道:“这里不再安全了,我们不能就这这样一直待在湖面范围内。等地震平息后我们尽快跳伞离开,这架直升机直接废弃。”   裴无律看了一眼林覆水。见林覆水脸色苍白,她嗯了一声,权当同意。   然而就在这瞬间,她们正下方的湖水中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影子随着浮动的水波浮浮沉沉,像是被浪拍晕了过去,兰音珠用望远镜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凝重:“她的潜水服背面有编号,那好像是琥珀。”   裴无律没出声,她打开机门,把软梯扔了下去。琥珀随湖水漂流,毫无所动,见状裴无律不再迟疑,准备跳下去把琥珀给捞上来。   她向来是个对自己比对别人狠太多的人,甚至习惯了在恶劣的条件下生存,表面的冷漠只是裴无律掩盖自己不安全感的壳子。她把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不光是自己的命,还有别人的命——   虽然裴无律看起来时常不太愿意搭理热情过度的琥珀,但做远比说重要。她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   兰音珠准备爬去驾驶舱,再度尝试一下控制失灵的直升飞机。可裴无律刚爬下软梯,水下便再次翻涌起来。   她和兰音珠眼睁睁地看着湖面拍击起了数十米高的巨浪,琥珀宛若塑料人偶般轻飘飘地被冲来冲去。与此同时,水下快速地探出无数透明且富有弹性的巨大晶体,如同八爪鱼的触手般挥舞摇晃,在抓住琥珀的同时,它们也察觉到了在半空的直升机。   兰音珠盯着飞机仪表盘边上的那些按钮,无论她怎样拍打,花花绿绿的按钮们都无动于衷。她面无表情地对着按钮们砸了两拳,直升机内的报警设施倒是灵验了,滴滴地响起了报警提示。   而裴无律不得不从软梯上爬了回来,她回眸看了一眼岸边的那些政府军和异血者,她们能爬上岸的大多都是负伤昏迷的状态,仍清醒的早已不在岸边,或许是找安全的地方向上级联络去了。   数条巨大的透明晶体再度将湖面拍击出巨浪,琥珀已经消失在了湖面上,而其中一条晶体迎面而来,朝着直升机的正面抽了过来!   裴无律来不及多想,她只来得及侧身挡住副驾驶座上的林覆水,玻璃渣溅了满身,好在裴无律将脸挡住了,这些玻璃没有伤及眼球,只是将她的手臂划出了些许血痕。听见巨响,失去意识的林覆水短暂地从头痛中抽离了出来。   她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砸在脸颊上,林覆水伸手抹了一把,发现是新鲜的血。   血腥味中,她颤抖着去推虚虚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人,裴无律没起来,屈膝将她整个盖住了,闷声道:“先别动。”   师姐的血还在往下滴落,林覆水轻声问:“兰音珠呢?”   “我还好,”兰音珠在后面用箱子将自己盖住,“没有受伤。”   直升机正在震动,那数条透明的晶体变得蠢蠢欲动,似乎拥有智慧,正在思考下一次攻击该从什么方位开始比较好。   而如若林覆水能够直起身往下方看的话,她就会发现这些晶体对岸边的那些政府军和异血者似乎没什么兴趣,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要从半空中的铁皮盒子里将林覆水她们给抠出来。   时值生死存亡之际,林覆水反而不怕了。   她的脑中仍旧在持续性地嗡鸣,耳畔传来的那些声音时而清晰时而含混,但不变的依旧是头部的剧痛。在旧时代有种新的架空神话体系叫做克苏鲁,人类的Sanity Points理智值也被称作SAN值,在接触到超自然现象时人类的SAN值就会下降,下降至清零时就会永久崩溃。这种神话围绕着“不可名状”的恐怖展开,林覆水从前领悟不太到何为“不可名状”,但就在今天,就在这架直升机上,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用手按压着太阳穴,手上还沾着师姐的血。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有些分不清这味道到底是从师姐身上传来的,还是从破损的直升机外传来的。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机窗玻璃已经全碎了,晶体正在攻击靠后座的机门。   横竖已经躲不过,兰音珠推开身上的箱子,抄起机枪开始扫射。   兰音珠持枪很稳,明明骨骼偏小,但却仿佛丝毫不受枪支后坐力的影响,在One的枪械课上也能拿到A的成绩。林覆水倒在位置上,她眼睁睁看着裴无律坐了起来,从座位底下拿出了她的两柄长仪刀,拔刀出鞘。   她均匀地呼吸了三次,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机门,迎着狂风和巨浪,持刀砍向朝林覆水那边袭来的晶体!   ————————   抱歉今天也没还完字数债TAT,One老师那边的情况没写到,昨天的预估出错了,只能明天那更展开写了 第52章 坠毁:没有任何生物能够让她走下牌桌。   狂风暴雨之中,在半空盘旋的新政府军用直升机摇摇欲坠。   直升机的左侧面已经彻底凹陷变形,随时都有掉进贝加尔湖坠毁的风险。就在此刻,狂风从破碎的正面挡风玻璃吹进来,吹起兰音珠梳得歪歪扭扭的麻花辫。   雨点将她的发丝拍湿,这个看起来还需要监护人保护的少年扛着狙击枪,坦然地对着直升机外的晶体疯狂扫射,世间似乎没有兰音珠惧怕的东西。和One写在程序中的机械式的冷静不同,兰音珠更像是见惯了所以麻木了。   见林覆水扶着额头想要从座位底下爬起来,兰音珠一脚踩在面前变形的椅背上,开始给枪支填子弹:“别乱动,趴下。”   她年少而澄净的脸上满是雨水,兰音珠托着枪在裴无律后面分散晶体的注意力,同时留意着林覆水那边的动静。   3S级不能死,这是兰音珠和其她人一致的共识。   或许尤允恩也没有想到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兰音珠想。她对这位代行总统没什么敬畏之心,一开始G区情况还能控制得住,新政府没有选择考虑调遣经验更丰富的裴无律,反而调遣林覆水……为什么?   兰音珠本以为新政府和纠察女校的想法一致,都认为裴无律的身体已经负荷不了高强度使用她那七十八张塔罗牌。且裴无律此人自由散漫惯了,又与新政府私下里有些过节,所以尤允恩才没有优先选择裴无律——   但她如今踩在摇摇欲坠的直升机上,扛着机枪对着不知是什么怪东西的晶体扫射,心间难得有些茫然。为什么要让林覆水以身涉险,为什么一定要将她带来G区?虽然命无贵贱,但象征着希望的3S级如若真的折损在这里,对所有异血者和不知情的普通人而言都是巨大的损失,尤允恩也是异血者,难道她不知道3S的珍贵性吗?   又或者,正是因为知晓她的珍贵,所以才一定要让她来到这里?   兰音珠望向站在凹陷的发动机壁流罩上的裴师姐。   为了不阻碍行动,她早已脱去了臃肿的保暖大衣,此时上半身只穿着一件轻便的高领校服底衫。暴雨铺天盖地砸下来,校服底衫和长裤被风雨吹得紧紧贴在裴无律的身上,透出她上半身蓄势待发的肌肉。   在女校的古生物研究系,每个人都需要保持身体的活跃,为了不让自己出任务时掉链子。所以学校的健身房每天都是爆满的。   但裴无律从来没去过。她太忙,所以从来没有刻意地锻炼过身形和体态。去健身房锻炼两个小时够她完成一单五万块的散单,时间就是金钱,时间不等人,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   裴无律将自己时间海绵里的水挤得一滴也不剩。虽然她从不健身,但超高强度的悬赏单让她拥有了利落的肌肉线条。这些线条不夸张,与她相协调,当她不脱衣服时,外人甚至看不太出来她拥有这样结实的肌肉,拜基因所赐,长在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块肉每一寸组织都赏心悦目。   她大臂的肌肉收紧,抖落刀身上的雨水。   这两柄仪刀是裴无律无言的朋友。为了不损耗身体,她尽可能地少用异能,当她不使用塔罗牌时,唐仪刀就是她最趁手的武器。   在击退试图横穿进林覆水那边机门的晶体后,一条从水底探出的巨大晶体缓缓地靠近她,裴无律总有种预感,觉得这种晶体仿佛有智慧,有自我意识。它此时不慌不忙,虽然不像动物一样长着五官,但裴无律总觉得它正在试探自己,像是对自己刚刚划破的伤口很感兴趣。   它有意地不肯靠近裴无律,不远不近地跟她保持住一段距离,让裴无律无法攻击到它,也无法忽视掉它。   裴无律的墨镜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好在都是些廉价品,丢了不心疼。她暗红色的眼瞳被揉进了雨水,水色和暗红色混杂在一起,仿佛下一刻眼眶里就要流出血水。她冷漠地与晶体相对而立,见它不肯靠近,裴无律状若无意地伸出右臂,在她原本就被划破的皮肤上又割开了一道血痕。   她毫不吝惜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   暴雨滂沱,雨水很快将她手臂上新滴落的血液冲淡,冲刷进湖水之中。   晶体肉眼可见地变得躁动起来,裴无律侧眸瞥了一眼机舱内,林覆水被兰音珠压制在座位底下无法起身,从裴无律的角度看,只能看见师妹苍白的侧脸。不知晓是雨水还是冷汗将她的头发打得湿透,林覆水不算矮,此时一米七七的身高折叠在座位底下,显得有点可怜。   裴无律见过太多不太美观的场面,自己出任务时也配合过很多次躲在狭小肮脏的地方。但在亲眼看见林覆水“将就”自己时,她忽然有些不太情愿了。   师妹不该在这里,裴无律抬起头,直视终于按捺不住,朝着自己的方向袭来的晶体。师妹应该光芒万丈地出现在任何需要她的地方,像在那天晚上的A区酒店……破烂狭小的军用直升机配不上她。   裴无律握紧双刀,决定速战速决。   她踩着凹陷的壁流罩,小腿发力,向朝自己杀来的晶体跃起!   S级异能,塔罗牌。   机舱内的林覆水察觉到了什么,挣扎着重新爬了起来。她的头愈发痛了,现在依旧是昏沉沉的状态,但她直觉自己不能在此处坐以待毙,必须起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起身醒醒神,以便后续和兰音珠她们逃脱也好。   头顶侧后方的壁流罩发出巨响,林覆水往上望去,看见了熟悉的七十八张塔罗牌。   上次看见师姐的塔罗牌是生死攸关之际,这次再见这些牌,境况竟然比上一回在废弃工厂时还要不如。   林覆水靠在摇晃震动的座位上,周遭的这些晶体似乎是察觉到裴无律的杀意,选择从攻击直升机本体转为攻击裴无律。她手执双刃,七十八张各异的牌面环绕着她,暴风雨侵蚀不了这些看起来轻飘飘的卡牌,只要她不言退,此时此刻,就没有任何生物能够让她走下牌桌——   哪怕是神也不行!   面对试图将她拦腰斩断的晶体,裴无律掷出了手中的其中一把长刀。   长约一米二的仪刀可以劈开磐石,却在插.进晶体内部不到一半时就卡住了。裴无律伸手抽了一张牌,这张牌漂浮在她身前,裴无律用指尖将它调转了过来。   是小阿尔卡纳。圣杯六,正位。   淡蓝色的牌面中有六只盛满水的杯子,一只手从牌面外伸出来,正对着第六只杯子继续倒水,直到水满溢出来。在塔罗牌的体系中,圣杯系列代表水元素,水刚好对应她们所在的贝加尔湖地带。   林覆水不知晓这张牌本身有保护的意义,但她的感知非常敏锐,此时周围的水汽愈发浓郁,甚至一度冲淡了机舱内流动的淡淡血腥味。她往窗外望去,正有与晶体数量持平的六条水柱朝着这边飞速卷来。   与此同时,漫天暴雨往她的方向集结,拧成绳一般的风暴柱!   林覆水恍然,她大概明白为什么裴无律的异能会是S级了。上一次只是逃亡中的仓促一瞥,但现在置身自然环境中,她看得更清楚,更直观。   所以卡里斯校长跟自己说裴无律仅次于自己一定是开玩笑的吧?她在内心腹诽,上一个能够呼风唤雨的人在古代都已经立碑名垂千史了,那就是东海龙王。不知道她们以后会不会封师姐一个什么王当当……   不对,现在是思考师姐封号的时候吗?林覆水啊林覆水,清醒一点,快点清醒过来!林覆水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就在她因为头疼和紧张神游天外的时候,师姐的刀已经再度斩向了晶体!   兰音珠撑在直升机边上,眼见裴无律快被晶体攻击到时,她便会用一次倒转时钟,将时间拨回一秒钟前。   此时她们正处于风暴的中心,晶体被水柱阻挠,攻击变得不太灵活。林覆水艰难地爬起身,看着师姐和室友,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获得异能的正常使用权。   镜子啊镜子,如果你真的是一面好镜子的话,那就显形帮帮她们吧。   林覆水在心间默念,她看见裴无律的肩头被袭来的晶体割破,看见兰音珠沁出冷汗的额头和苍白的嘴唇,而自己身为被保护者,蜷缩在机舱内最安全的地方,看着她们两个人为自己冲锋陷阵,杀出一条血路。   她头痛欲裂,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吐出来,此时耳畔只能听见心跳震耳欲聋的回响。   水面下逐渐显现出更多的透明晶体,它们势如破竹,一下下拍击在直升机的机身上。   这架直升机能够挺到现在已经是中了大奖,随着晶体的一记重击,它的螺旋桨彻底报废。   混乱中,林覆水天旋地转,只能抓紧兰音珠伸过来的手,三秒过后,她整个人重重砸了下去,水铺天盖地地灌进来,她没戴潜水头套,只能用尽全力憋气。   林覆水的左手被兰音珠牵着,而另一只手则被另一个人握住了。   她知道那个人是师姐,于是任由她紧紧攥住自己的手掌。   没有氧气该怎么办?林覆水还不想死,她在水底睁开眼睛,这里刚经历过一场剧烈的地震,水色浑浊,在水下几乎无法视物。但她还是看清了一道被拖拽着一闪而过的影子——   她发不出声音,尽可能地储存氧气,只能挣脱开她们两人的手,随便抓住了一只重新伸过来的手掌,在上面写字。   “琥珀,”林覆水在那只手上慢慢写字,“那是琥珀。”   ————————   对不起最近太忙,作者身体状态也不太好,所以一直迟到[爆哭]我会尽量存稿摆脱死循环的啊啊啊啊!!!想写的部分又来不及写到了,对不起对不起追更的大家!!!!!   P.S刷到有读者问所以回复设定,小水身高177,师姐大概183。之前大师姐和仙界恶女的两本里女主们都差不多在范围内,因为作者觉得177-183这个范围最有少年感最协调,之前刷到有女性运动员是这个身高,整体真的很好看。 第53章 师妹恐怖如斯:凌厉得像世间最清冽也最残酷的刀剑。   诚如林覆水所言,逐水漂流的那个人的确是琥珀。   幸亏水流将她冲到了靠近林覆水的位置,否则她们就要再一次跟琥珀师姐错过了。此时水下能够视物的距离不足十米,经历地震的贝加尔湖是岸上世界大雾天气的状态。   裴无律眼疾手快地将琥珀拽了回来,谢天谢地,她的潜水头套没有破损,人还没死,只是昏迷了过去,想必是刚才在水底深处受到了地震的波及。   见裴师姐将琥珀给捞了回来,林覆水放心之余又感到肺部传来隐隐的疼痛——   她会游泳,但不擅长在水下闭气。   林覆水肺中的氧气告急,眼见有光从头顶影影绰绰地透下来,她心间振奋,手脚并用地上游。   新政府时代的影视剧已经不像旧时代那样保守,但有些狗血的桥段却是古今通用的,譬如主角A溺水,主角B在水下浪漫地抱住对方做人工呼吸什么的……虽然在生死面前,这种亲密接触都不算什么事,但林覆水还是不太想在水底被迫接受师姐的人工呼吸——   至于为什么不是兰音珠为自己人工呼吸,林覆水也不太清楚。虽然自己跟室友们朝夕相处的时间更多,但莫名觉得师姐跟自己共享的秘密更多一点?   她刚破水而出,尽情地享用了几口空气,下一瞬便被人用手抓住小腿,重新从水面上拽回了水下。   在用余光看见重新往这个方向聚集来的晶体后,林覆水发誓,自己得有三年都不想下水游泳,甚至洗澡都想用沙子干洗了。   不知道申请把宿舍楼下花园的喷泉水池填平要花多少钱?   裴无律刚才抽出来的那张塔罗牌已经失效,兰音珠攥着林覆水的小腿,将她往战场外拖。不过兰音珠的水性看起来比林覆水还差一些,或许她不是在水边长大的孩子。林覆水在水下轻盈地后退,位置对调,兰音珠拉着她变成她拉着兰音珠。   琥珀师姐又开始在动荡的水下飘来飘去,林覆水拼了命才将她拖住,没让水流将她冲到她们找不到的鬼地方去。   裴无律已经在水下和晶体们开战,琥珀昏迷不醒,她作为这里唯一的攻击型异能,理所应当地肩负起了重任。水大大增加了阻力,使裴无律的刀光变得迟缓,她不得不重现她塔罗牌。依旧是七十八张,每一张都闪耀着如同萤火般的金色光彩。   S级二年级生的指尖从塔罗牌边缘划过,她来不及挑选,用指尖拔出了其中一张。   宝剑二,逆位。   神罚从天而降,那是传世的宝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力量而来,但目标却不是晶体,而是直指塔罗的主人。   裴无律很少用塔罗,在林覆水亲眼见过的这几次里,她抽出来的牌无一不是正位。但裴无律的运气有限,她这一次抽出的是逆位牌。   这两柄宝剑避开了她的要害,深深插进了裴无律左右手的腕骨之中!   血色在水底蔓延开,裴无律面不改色,像是早已经习惯了。异血者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她强忍着痛楚,伸手拔出那两柄宝剑,在宝剑脱身的瞬间,它们瞬间改换方向,朝着晶体的方向释出!就在此刻,那七十七张塔罗牌自动掉出来了一张——   权杖四,正位。   林覆水紧紧攥着琥珀的胳膊,另一只手则将兰音珠护在身侧。迄今为止,裴无律的牌都是元素类型的小牌,代表火的权杖牌如影随形般追随宝剑而去,火焰在水下仍然燃烧不息,晶体被火燎伤,退开数米远,而师姐仍旧站在原地,慢慢地拾起地上脱手的两把唐刀。   她们被晶体困滞在水下,这里显然不是个适合战斗的地方。   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师姐的脸开始变得苍白。感知到异血者的血液,更多的晶体从深深的水下生长出来,像是摇曳的海葵。   见势不妙,林覆水想要上前将师姐带上水面。   她的头又开始疼了,不光头疼,肺也很疼。果然,让一个没有什么战斗经验的人下水不是明智的选择,林覆水自知自己是个拖油瓶,她不想成为抓住师姐和小珠的腿的水鬼,于是更加奋力地朝裴无律的方向游,希望能将她一起带上去。   然而就在这一刻,异变突生。   林覆水的小腿被缠住了,缠住她的那东西冷而锋利,像是削尖的岩石块,瞬间将她腿上的布料割破,连带着露出了皮肤之下的皮下组织。她咬牙没有发出声音,用另一条没被缠住的腿狠狠一踢,那块纠缠着她的石块瞬间碎裂。   她顾不上疼痛,因为她发现有晶体纠缠上了兰音珠和琥珀,正一寸寸地拖拽她们,试图将她们带下去。   该怎么办好?林覆水没有想过求神拜佛,神和佛这种东西离得太遥远,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这些神佛,等到祂们听见自己的求救声已经来不及了。   或者提醒师姐,让她赶过来救自己和兰音珠她们?可是师姐那头难以脱身,她也不欠自己的,她在水下想要保全自身已经要花上几分力气,她凭什么罔顾自身的性命来舍身救几个只是跟她同校的学生?   如果自己有一把枪……可是枪在水下会炸膛。如果自己有更多力量……林覆水从肺里吐出一口气,挤出一串小水泡,如果自己真的有她们所说的那种力量就好了,能够配得上林纵当年驱车夜行踩爆油门也要将自己带走的决心,能够配得上凌驾在众人之上的所谓SSS级的名声,能够保全自己,或者更贪心一点,能够保全除却自己的其她人。   求你了,镜子。   裴无律原先背对着林覆水她们,正在斩除那些攻击过来的晶体。但就在平平无奇的一个瞬间,她忽然察觉到了异常之处,于是冒着风险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去——   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刹那。   石块与晶体层出不穷,水中弥漫着血腥的铁锈味。SSS级的师妹漂浮在水中,她一手拉着琥珀,另一只手则紧紧地将兰音珠圈在身侧。她神色专注地望向眼前试图袭来的岩石块,一如她在储备部时将薇拉挡在身后的那个雪夜。   在这一瞬,她的眉眼凌厉得像世间最清冽也最残酷的刀剑,凡是胆敢阻碍在她身前的一切东西都将会被她亲手斩开,没人能够从她手中夺走她珍视之人的性命!   异能,镜子。   是的,镜子还是那一面镜子,但不再是在她们的玩笑间轻飘飘散落成数片的镜子。   这一次,林覆水的镜子不光可以清楚地照出人的身影,还能将人的身影从镜中扯出来,复制成数个。一时间,周遭全是琥珀和兰音珠,她们和本体一模一样,会呼吸会行动,它不是虚拟的光影,而是真实的人形。   其以假乱真的程度太强,强到裴无律一时间也分辨不出究竟本体身处何处,更不必提那些纠缠上来的晶体。   林覆水在水中倒退数步,她全神贯注,那是举世无双的刀剑出鞘时才会有的神采。   裴无律心念闪动,想起在废弃工厂那日,师妹成功地复制了自己的异能。虽然只是昙花一现,但她的确用了,那张正位的星币被她成功地使用了出来。   异血者天生地会使用自己的异能,她们拥有天生的战斗本能,只是在未经训练前缺少一些战斗技巧。但裴无律从未听过有谁能如此自然地上手使用别人的异能的,仿佛这副塔罗牌只是寄存在自己这里,师妹使用时顺手得像是这副牌真正的主人。   ……恐怖如斯,这就是3S级的镜子吗?   据说人专注到某种程度时,就会自动屏蔽外界的声音,这种状态也被称之为心流状态。   林覆水此时显然已经进入了这种心流状态,以她为中心,无数的琥珀和兰音珠被复制出来,堪称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裴无律无法从这面镜子中窥见师妹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感到困惑的同样还有那些具有智慧的晶体,无论它们如何摧毁围绕在自己身前的影子,总会有更多的复制品涌出来,使它们迷失在这些复制品中间,找不到真正的本体。   林覆水的小腿在持续性失血,但她已经无暇去理会了。此时此刻,在她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有眼前这面能照出自我和旁人的镜子才是她世界中唯一的真实之物。   正当她以为如此就能将她们拯救上湖面时,水下忽然生出一股漩涡。   强大的吸力绊住了林覆水的左边小腿,宛如吸血蛭,将她伤口中的血液疯狂卷入漩涡之中。她往下望去,漩涡已经近在咫尺,是冲着她来的。   就在林覆水被吸入漩涡的那瞬间,悬浮在水中的镜子也应声而碎!   她甚至来不及挣扎,肺里的空气便被挤压了出来。恍惚间,林覆水看见裴无律朝着自己的方向扑了过来,甚至因此硬生生被那些晶体再度刺穿了手腕。但师姐没能抓住自己。   林覆水闭上眼睛,缺氧带来的窒息感如影随形。她的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呼吸道呛进了水,但林覆水强忍着不敢咳嗽,怕张开嘴后会被湖水彻底淹没。   她在漩涡中被撞来撞去,如此十数个来回,林覆水怀疑自己身上有几处骨折了。死亡的阴影已经很近,在最后一次撞到岩壁后,她整个人坠落了下去,掉在了潮湿而坚硬的地上。   ……自己这是死了吗?   林覆水艰难地咳嗽了几声,她蜷起身体,呛进去的水和胃酸一起被呕吐了出来,她又能够呼吸了。   疼痛让她两眼发黑,林覆水暂时没有从地上爬起来的力气,她就这样静静躺着缓了一会,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来到了人死后的黄泉路上。水流声从林覆水耳畔汩汩流过,她睁开眼,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满心期盼眼前会出现林纵的身影,可是这里除却僵冷的山窟外什么也没有——   不对,倒是有人。   她手脚并用,艰难地爬起身,扶着山壁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   这里荒凉,空旷,地上铺满了乱七八糟的碎布。难道自己是误打误撞被送上岸了?林覆水继续前行,看见前方靠坐着一个伤痕累累的人。   那人她很熟悉,闭着眼睛,浑身都是因为掉落在石壁上划出来的擦伤。林覆水越走越快,险些摔倒,直到走至那个人面前,用手撩开她散落的头发时,林覆水这才敢确认坐在这里的人正是被搜救许久无果的One。   她的潜水衣不见了,那幅用来遮掩义眼的黑框眼镜也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   好在还有呼吸,是活的。 第54章 人类的逻辑:只有一个人形的婴儿。   没了那副中规中矩的黑框眼镜,One原本让人有点记不住的脸骤然变得明晰起来,不再像从前那样没有记忆点。   周遭除却隐约的水流声外没有任何人声或兽声,林覆水将One老师从地上撑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试图让她清醒过来:“老师,你还好吗?”   然而One没有回答,林覆水一抽身,她就又软塌塌地倒了下去。这次她彻底失去了重心,整个人瘫在地上,已经彻底丧失了意识。林覆水伸手试图将她再度架在肩膀上,却发现这位教自己枪械课的老师沉得像一块铁,自己甚至有些搬不动她。   动作间,她不慎碰到One老师的腰身,发现那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林覆水无意窥探她的隐私,将手绕过了另一边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刚才的藏物之处。   她支撑着One站起身,这才有心思环视她们如今所处的地方。   这里已经不是水下了,但离湖水流域一定很近,因为无时无刻都能听见汩汩的湖水流淌声,地面也潮湿非常。她刚才是被漩涡下拉着坠落到这个地方的,林覆水心下顿时有了猜测。   她撑着老师走了几步,视线落在了湿漉漉的地上。   这里不久之前一定爆发过战斗,地上的血迹呈大片飞溅状,还有明显不是人类身上掉落的碎肉和内脏。这些痕迹非常新鲜,林覆水初步判断战斗时间约在一个多钟头前。   不光如此,此处还有柴火燃烧的痕迹,说明有人类,或是会模仿人类使用工具的类神生物在此生活。   林覆水发现石洞外的地上还有许多大小不一、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的石头,这些石头上刻满了象征崇拜和祭祀意义的图案,并且石头摆放的位置也非常巧妙,全都是面朝她们所在的石洞,确保身处山壁中空的石洞位置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斯拉夫的神话体系在旧世界中并不算出名,但也有许多特有的神话图腾,譬如距离林覆水不远处的这枚太阳纹图样。   图腾很粗糙,但还是能够清晰地看出形状。   有人曾提出过,这种太阳纹往左旋转象征女性,往右则象征男性。而她们面前这枚是向左侧旋转,林覆水猜测雕刻它的人一定是女性,或者雕刻者崇拜的神为女性神。   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山洞,准备扶着One老师走下去再找找线索,但刚走出来没几步,林覆水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   她立刻将苏醒过来的One扶着就近坐下:“老师,你醒了。”   One轻轻应了一声,没有睁开眼睛。   其实她在林覆水掉下来时就已经醒了过来,只是一直不愿单独面对她。短短几日内发生了太多事,One已经产生了动摇。她侧过头,露出满是擦痕的脖颈,避开了林覆水的视线:“……我没事,你是怎么下来的,裴无律她们呢?”   “地震后我们在直升机上受到袭击,我和师姐她们掉进湖水里,我被一股漩涡卷走了,”One是个很好的伪装家,但林覆水还是察觉到了她对自己微妙的抵触,于是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了,“老师,你真的没事么?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可能受了内伤。”   One虚弱地微笑了一下,她睁开眼,失去光泽的电子义眼呈现黯淡的灰黑色:“你们找到琥珀了吗?”   “找到了,”林覆水点头,“她昏迷不醒,现在跟裴师姐她们在一起。”   One不说话了。   自从得知自己被派遣来G区战场,她就事先将自己对疼痛的感知度调到了最低,此时几乎感受不到任何身体的痛楚,只是状态看着惨淡罢了。倒是林覆水,这个刚入学两三个月的新生,经历了方才那番磨难,想必此时一定不太好受,对身体的操控能力说不定也大幅下降。   更何况,身在纠察女校任职的One知晓她的异能无法正常使用,直到几天前才真正觉醒了异能……是什么来着,一面镜子?   她扶着岩壁站了起来,听着细细碎碎的声音,将脸庞的方向转向在原处巡回的德雷卡瓦克们。   此时此刻,这里,只有她和林覆水两个人。   就算自己的机械义眼看不见了,但制造一些让学生流血的意外,对One而言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到时候自己既能解决任务,又能圆满地脱身,同时人少,情况可控,想必林覆水也不会对在这里奋不顾身拯救自己的老师起疑心,反而还会心怀感恩……   这些都是人类的逻辑,One的程序里写满了这些关于人类思考的逻辑,她深谙这一套生存法则。但她在此之前从未思考过自己究竟喜不喜欢这种活下去的方式。   林覆水静静站在她身侧,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碰到她的伤口:“要在这里再休息一会么,老师?”   看着难得沉闷的One老师,林覆水心中的怪异感更甚。One老师无论是在校内教学,还是跟琥珀她们一块来G区战场,都一直表现得十分会做人,老师的脸上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这种阴郁的表情。   她放开老师的胳膊,与她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老师,如果你不方便行动的话,我就先在附近简单探查一下情况。不会离开你超过三米,你随时可以找到我。”   “不用了,”One摸索着站起身,“我跟你一起,之前我一直在这里,先让我跟你说说这里的情况。”   林覆水松了口气。   她重新扶住了One,便听见这位关系不算太熟络的老师道:“我是最先被带到这个地方的,琥珀比我晚下来大概半个小时。这里有类神生物的存在,是一群幽灵犬,还有一位人形的类神生物。她会模拟人类的居住方式,洞穴下是她居住的屋子,她似乎在守护什么东西,暂时没有攻击我们的意图。而且只要我们在她的生活范围内行动,幽灵犬就不会靠近攻击。”   “还有一点,”One说道,“G区地震的根源似乎就在这里,我虽然看不见,但是能够感觉到。那东西离我们已经很近了。”   要去一探究竟吗?   还是留在这里等待救援?   林覆水抬头看了一眼她们所处位置的顶部,判断这里是一座小型的水下城市,除却有崇拜意义的图腾石块外,那些巨大的石头显然是在模拟房屋建筑,只是分外拙劣,像是小孩子匆匆搭建起来的积木。这里空旷又苍凉,有些灯火零落地散落在四方,这才让林覆水能够勉强看清楚远处的状况。   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这里等待救援的话,她和One不知要在这里等多久。最糟糕的是她们的氧气头套都没有了,即便自行找到了通往湖中的通道,她们也无法憋着气上潜两千多米回到湖面。   林覆水自觉她们已经承受不了再一次变故了。   她下定决心,将脚步转向中空山壁外的奇怪小屋。   因为地震的影响,这里一片狼藉,但小屋却仿佛受到了魔法的保护,竟然毫发无伤。她搀扶着One慢慢靠近这座屋子,在看清它的瞬间,林覆水心念复杂,不知该以什么表情来面对这座神话中的小屋:“这是芭芭雅嘎的房子。”   One愣了一下,她双目失明,琥珀和她相逢得太仓促,也没有向她描述这里的具体情况,她直到现在才恍然明白过来。   如果居住在这里的类神生物是芭芭雅嘎的话,那这一切就比较好解释了。   神话中的女巫本来就喜怒无常,而斯拉夫神话里的芭芭雅嘎更是让人琢磨不透的生物。林覆水也不知晓自己应该将她们视作人类还是类神生物,总觉得她们是介于二者之间的存在,更像精灵。   她思忖了一会,还是叩开了眼前的门。   门应声开了,但是屋子里却没有人在。林覆水搀扶着One走进去,屋子内很干净,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但是粗糙的木地板上却突兀地出现了一滩血。   原本炖着肉的锅灶早已经灭了,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屋子里唯一的动静出自一只奇形怪状的巨大木摇篮,血液正是从摇篮底下蔓延出来的。   作为这里唯一能够视物的人,林覆水小心地靠近这只巨大的摇篮。   它像是刚被赶工出来,边缘满是木刺,但摇篮内却铺满了沾血的软布。她探头往里面看去,首先看见的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婴儿,而就在婴儿的身下,散落着许多与婴儿尺寸不匹配的蛋壳。   血不是从蛋壳内弥漫出来的,婴儿身上也没有任何伤痕。   林覆水不知该以何种表情来面对这一切,难道自己被漩涡卷下来的原因正在于此……有什么强大的类神生物希望她来照料这个婴儿?One老师莫名被带下来的缘故说不定也是这个,难道祂们觉得一个照料者不够,一定要是两个人?   出于谨慎,林覆水没有去触碰婴儿。她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小刀片戳了戳地上的大滩血液。这些血液不是人血,具有很强的腐蚀性,血液接触到刀片的瞬间就将其腐蚀了。   “覆水,你那边怎么样了?”One见她久久不出声,开口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婴儿,”林覆水为难道,“这里没有其它类神生物的存在,只有一个人形的婴儿。我们该拿她怎么办,带走她吗?”   ————————   小水:在线求带孩子攻略。   师姐:首先你需要一个摇篮,其次是奶粉,还有责任心……   小水:还有呢?   One老师:然后带去实验室,泡在培养皿里,婴儿会自己长大。   小水:……来个靠谱点的人。   兰音珠:其实有钱就可以了,可以找到专业带孩子的人,解决烫手山芋。   小水:(沉思) 第55章 死婴:我只是觉得太可怜了。   “婴儿?”One蹙起眉头,往林覆水的方向径直走过来,“她在哪?”   林覆水看着老师冰冷的指尖抚上满是木刺的木摇篮,马上就要探向摇篮内婴儿幼小的身体,她赶忙眼疾手快地抓住了One老师的手腕:“她就在这里。我们是不是暂时不要触碰她为妙?”   闻言,One将手缩了回来:“你说得对。但她为什么不哭?覆水,你能肉眼判断一下她是否还具有生命迹象么?”   林覆水将视线转向摇篮内。婴儿是刚诞生下来赤裸的状态,身上甚至还覆着一层白白的胎脂。她不声不响地躺在一堆碎布头里,小小的胸膛完全没有起伏,脸色也不像寻常婴儿般红润,看着有些发紫。   “她的状态不太妙,”林覆水如实道,“身体完全没有起伏,不像在呼吸。”   “我知道了。”One道。   她的顾虑消散了一些,伸手将摇篮中的婴儿抱了起来,婴儿瘦小得像猫,在她怀里一动不动。One先是探了她的鼻息和心跳脉搏,在确认没有反应后,她又尝试着按压她的身体,轻轻做了几次心肺复苏。   一系列流程过去,婴儿依旧没有反应,One抱着她转过身,宣布道:“身体都已经冷了,这是个死婴,可能在分娩时就已经死了。”   “我们该拿她怎么办?”林覆水看着僵硬的死婴,有些微妙的不适感,“不知道她的母亲在不在附近。”   她们就这样在芭芭雅嘎的屋子里逗留了一会儿,可是屋子的主人却一直没有回来。林覆水凝视着地上那摊开始凝固的血液,怀疑芭芭雅嘎是否已经遇害。她将视线转向摇篮内,那里残留着一些巨大的蛋壳,但婴儿完全是人类婴儿的形态,胎生动物和卵生动物的区别太大,这完全颠覆了林覆水的认知。   虽然世界上有类神生物这种东西就已经足够将林覆水的三观重塑一遍了,所以蛋里孵出来胎生动物也不算离奇……吧?   算了,婴儿诞生时她们不在现场,说不定来历不是林覆水想得那样。   在林覆水研究屋子内陈设的这段时间里,One始终抱着那个孩子没有松手。   两个多小时过去,死婴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One并不忌讳死亡这件事,对死婴的接受能力极强。她们在这里待得越久,周遭的声音便越沉寂,连微弱的风声都消弭了。林覆水在屋子内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遍,没有什么收获,于是又转了回来。   本以为来到此处,会有更多危机出现,可是那些袭击她们的晶体和石块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林覆水坐在椅子上,望向One老师怀里的婴儿。   她已经猜测到老师会选择将死婴带到外界去。在无人地带凭空出现的婴儿具有研究价值,况且她出现在女巫的房子中,是什么原因会让类神生物选择主动抚养她?   虽然林覆水暂时看不出死婴和普通的人类婴儿有什么区别,但她能够理解,需要将她带出去后才能做后续的研究工作。   她刚才检查过了,屋子的窗户外有上面湖泊流下来的水,可以直接饮用。靠着这些淡水,林覆水和One能够在这个地方撑上大概七天的时间。   只要不再次发生强烈地震,林覆水相信她们能够坚持到救援来临。   下来得匆忙,林覆水的背包丢在了直升机上,此时身上没有任何药品。她见One老师身上有大片皮外伤,脸色也不大好,便主动提议让老师坐下休息一会。One一直抱着死婴,林覆水有些看不下去了:“老师,不然你把她放下吧。”   One一怔。她没有和正常婴儿相处过的经验,以为所有人类都是爱惜幼小的幼年体的。摸着死婴冰冷的身体,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依旧不愿放手,只是勉强地对着林覆水笑了笑,给自己找了个托词:“……我只是觉得太可怜了。”   听见老师的话,林覆水瞬间能够理解了。她坐在老师对面,和One面面相觑,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出声。虽然她是One老师的教学助手,也能感觉到这位老师对自己有意无意的关注,但林覆水一直刻意地跟她保持了几分距离。   One并不求财,也不是林纵的故人,为什么她会主动向自己示好呢?光凭借她说自己是林纵的崇拜者?林覆水觉得这个理由并不牢靠。   和很多人的想象不同,林覆水并不是被林纵惯得天真无知的大小姐,她很早就已经知道一切事情都有原因和代价。   林纵当年因为学校和政府的评估出错而受伤失去队友,所以卡里斯校长和宫教授对她有愧,进而对自己这个遗孤多加关照,这是合理的。她们在关于林纵的身前事上对自己显然还有隐瞒,大概率也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卷进复杂的事端里。   但是One就不同了。她跟自己接触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主动告知自己林纵生前被高阶类神生物纠缠追杀,难道One老师就不害怕自己一时冲动,去孤身调查这件事,然后和那只林纵也解决不了的类神生物玩命吗?   One老师平日里表现得八面玲珑,她不可能不清楚将事情告诉自己后可能发生的后果。   想到这里,林覆水将视线挪至One老师的腰际。她方才不小心摸到的硬物不像是枪,倒有点像是针管。   “One老师,”林覆水看着她,温声道,“您还知道什么我妈生前的事吗?”   One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这一茬,但也很快反应了过来:“更多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知道一些异血者觉得恒泫药业和政府合作,等于背叛了她的初心,于是某些人在论坛上抨击她是纯粹为了利益活着的商人什么的……”   “有异血者是反政府派?”林覆水在她的三言两语间拣出重要信息,“不是所有异血者都认同现在的新政府,对吗?”   One本能地想把话题绕过去,但她想起水下的通讯设备都已经报废了,现在没人能听见她们的对话。   怀揣着一丝背离程序的诡异愉快感,她道:“是的。虽然纠察女校和新政府目前是合作状态,但外界也有一些异血者不喜欢新政府的做派。纠察女校的前身是异血者组织,直到近六十年,组织才彻底解散,从中分支出来了一批人建立起了女校。这批人是中立派,建校者认为可以依靠政府,政府提供战斗的武器和资金还有军队援助,女校提供异血者,双方互助,一切都是为了保住现有的稳定。”   “中立派?既然有中立派,是不是有激进派?”林覆水提出疑问。   One下意识想推眼镜遮掩不安,但她发现眼镜不见了,只好放下手:“是的,再多我也不清楚,我只是个为女校工作的普通老师而已。”   林覆水不再逼她,而是委婉地换了个方式切入:“所以,您也觉得新政府如今的这些策略是正确的吗?”   One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她的信息处理器过载,脑海中一帧帧闪过那些记忆深刻的画面——姐姐们泡在营养罐里,身上插满了针管,她们身上穿着统一的白色睡裙,浑浊的世界被纯净无知的她们屏蔽在外面。有时One会想,一定是她们主动抛弃了这个世界,而非世界抛弃她们,有残缺的不是姐姐们,是将她们培育出来的人。   “我——”One说不出话。   “算了,我相信新政府是以大局为重,”林覆水声音带笑,但如若One的机械义眼能恢复使用,她会发现身旁的这个女孩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一切为了世界,为了人类,我能够理解。毕竟代行总统自己也是异血者,她的态度代表了政府的态度,我相信她不会对自己的同类太过残酷的。”   听到这里,One摇了摇头,她低声道:“最糟糕的还不是代行总统,她好歹是异血者,更糟糕的另有其人——”   “什么?”林覆水没听清。   One的声音被上面传来的巨大声响打破了。林覆水陡然站起身,她眼疾手快地扶住One,两人走出屋子,发现开始有水流自上而下倾泻下来,宛如瀑布。她想得没错,这里果然是湖水之下的地带,上面就是贝加尔湖。现在缺口被打破,她们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现在所处的地方迟早会被水灌满。   不过她们没有忧愁太久,在湖水灌进来的几分钟后,林覆水看见了全副武装穿着潜水设备跳下来的师姐。她身上背着包,像是带了另外备用的浅水头套和潜水服,林覆水狠狠松了口气,朝她挥手:“我们在这!”   裴无律果然带了潜水服下来,看到One也在这里,她并不意外,从包里拿出另外一套潜水设备递给One:“上去再说。”   她看见One怀里抱的死婴,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One没跟学生客气,边穿潜水服边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还有,为什么只有你下来救援?”   “林覆水被卷下去以后,我一直留在湖里找她,兰音珠带着琥珀去找救援了,琥珀醒来后告诉她们你在这下面,”裴无律语气很平淡,“新政府那边派了另一队人过来,我拿到她们给的潜水设备,就搭乘潜水压力舱直接下来找人了。”   她完全没提自己在水里的这两个小时是怎么过来的,林覆水看见她潜水服下洇出的血渍,刚开口便被裴无律刻意打断了:“这个婴儿是你们找到的吗?现在上面都是新政府的人,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   我搜索了以后才忽然发现潜水到这个深度人会被压扁,所以补充了师姐是搭乘潜水舱下来的这个设定… 第56章 可歌可泣师姐妹情:师妹,好巧。   潜水压力舱一路向上。   林覆水靠在师姐身边,One怀抱着死婴,站在她们二人的正对面。师妹和老师终于被自己找到,还活着带了回来,裴无律紧绷了两个多钟头的身体终于得到松懈。   她脱掉最外层的潜水衣,将腹部的布料掀开,那里有处极深的穿刺伤。   裴无律从潜水舱的背包里倒出药品和工具,抓紧在上潜的这数分钟里给自己做了简易的清创工作。   她没打止痛针,用金属镊子一点点将腹部的晶体碎片从肉里钳走,扔在地上。如果不是One了解这个学生的身世,她都要以为裴无律也是跟自己一样可以自由调节痛觉度的人造产物了。   她处理完腹部正面的晶体碎片,又掀开后腰的布料,将沾满血的镊子递给身旁的林覆水:“师妹,麻烦你了。”   林覆水看清伤口里密密麻麻的碎片,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都替她疼。   “听说你的急救课拿了A+,”裴无律道,“我相信你。”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林覆水接过镊子,开始帮师姐清理伤口。她每夹一块碎片出来就忍不住嘶一声,不过手倒是非常稳,仿佛她的身上自带两套处理系统,一套负责控制她丰富的面部表情,另一套则负责她登峰造极的手部神经。   One全程没有说话,她疲惫地坐在地上,盯着一块又一块掷下来的碎晶体。   等到林覆水处理完师姐的伤口,给她勉强做好了止血后,潜水舱也上潜到了水面。   舱门开启,外部的声音如湖水般倒灌进来,裴无律穿好外套,率先走了出去。此时岸边已经围聚了一些人。兰音珠和琥珀不在这里,琥珀的太阳穴在湖底受了撞击,医疗舱让她恢复了大半,但仍然不建议她立即返回战场搜救,于是她们回了储备部休息。   几个小时前的地震使六位在湖中搜救的政府军死亡,在裴无律下潜找人的这两个小时里,她们的尸体早已经被抬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贝加尔湖。还有三位政府军失踪,目前还没有被找到。和琥珀她们一起来的女校学生中有人受了伤,几位受伤的异血者和其余受伤的政府军们也已经被送至医疗舱治疗。   林覆水踏出潜水舱,她向岸上扫了一眼,发现在此处搜救和巡逻的政府军已经换了一批人,绝大多数都是这几日里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见她们出来,立刻有人涉水去接应三人。   林覆水在下坠时撞到山壁,手脚有好几处骨折的地方。当她一走出潜水舱,便有新政府的搜救军上前来扶她。林覆水谢绝了她们的搀扶,回头看One老师,她非常丝滑地接受了搜救军的引领,步子迈得飞快,已经从自己身边超了过去。   自从上来后,她便像是充满电一样,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风趣,此时正在向政府军连连道谢,但怀中的死婴被她用衣服包了起来,护得死死的。   “……覆水同学,One老师?”   林覆水往岸边看去,那里正站起来一个人,此时正放下手边的光脑,惊喜地试图往自己这边走过来:“真的是你们!啊,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异血者部门的1139号……”   “记得呀,”林覆水冲她笑了笑,“李行风,李师姐嘛。你是33届的。”   李行风没想到她竟然记得这么清楚,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随口一提的届数,顿时有点受宠若惊了。她想继续靠近,但被政府军拦住了,一时间只能站住,朝那些对她冷眼相待的政府军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想过来打个招呼,没有别的意思……”   林覆水看了眼那些严阵以待的政府军,自己身边围了好些手拿武器的陌生人,也不差一个文职人员李行风了。于是她朝着身边的人示意:“让李师姐过来吧,我们认识。”   李行风被放行,她带跟的皮鞋踩进水里,林覆水发现她有点一瘸一拐,诧异道:“李师姐,你受伤了吗?”   “啊?没有没有,”李行风尴尬地低头看了一眼鞋跟,“就是有点不太习惯带跟的鞋,磨两天就好了。”   林覆水和裴无律跟她并肩往前走,林覆水顺着李行风的视线往下看,这双鞋子看着挺优雅的,但的确太窄,不太方便行动,李行风的后脚踝已经被磨出血了。林覆水好心提议道:“我记得储备部有一些新的备用军靴,李师姐是调过来出差的吗?如果你这几天都在这里的话,我可以帮你带一双新军靴过来。”   “谢谢你,但是我不能……”李行风面露纠结,“领导巡视的时候觉得我身高不够,影响新政府职员的形象,这双鞋还是我加急买来的,在这里出差的这些天我不能不穿,不然领导再看见可能会不高兴的。”   出于微妙的偏见,林覆水瞬间想到一个人:“是代行总统说的?”   李行风看了一圈周围,将她们送上岸后,围着的政府军稍微散开了些,她小声告诉林覆水:“不是代行总统,是这次过来的领导。”   林覆水还想再问,李行风已经噤声了。这次异血者部门加上她一共调过来了六位文职人员,过来采集分析一手的数据,再将分析出的数据结论传输回A区政府中心。她们这些天一直加班,除了李行风,其余人对她们都是事不关己的漠然神色,一心投入在光脑里。   她们才刚上岸,研究人员已经循着声音过来了,想要从One那里将死婴接过去。One不肯放手,背过身去:“你们不能带走,研究数据必须发给女校一份。”   林覆水和裴无律一左一右站在One老师身边,像是两个给她撑场面的保镖,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如果激怒了她们,她们真的会出手。李行风看得胆战心惊,她想劝和,但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应该向着母校还是向着雇佣自己的新政府,脚踝的伤口又痛又痒,磨得她心里乱乱的。   正在她们对峙时,熟悉的轮椅转动声在近处传来:“没关系,给她们。”   这道声音冷冷淡淡,但林覆水愣是从中听出了非常亲切的意味。她惊喜地抬起头,望向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宫教授!您怎么会在这里?”   “你猜,”宫周易任由咪宝推着轮椅过来,视线在李行风身上掠过,“李行风?我记得你是33届毕业的学生,我带过你。”   李行风又惊又喜,冲宫教授微微鞠躬:“是的!您挂了我三次科,我还记得我那时候差点儿毕不了业……”   这句话听得林覆水冷汗都快下来了,她开始祈祷自己不要挂在宫教授手里。   “给她们吧,”宫周易来到One的身边,语气平静无波,“没事的,有我在这里,已经都谈好了。”   One不情不愿地将怀里的死婴让了出去,宫周易抬着眸,视线聚焦在僵硬的婴儿身上。婴儿的小手小脚蹬得直直的,已经硬了,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头皮下隐约的暗青色血管。   “没人盯着你,你又乱来弄得一身伤?”宫周易拧头看裴无律。   “嗯,”裴无律低着头,没说自己是为什么弄成这样的,“已经处理过了,没有大碍,还能战斗。”   听见这话,宫周易冷笑一声:“战斗个鬼,赶紧去换身衣服躺医疗舱。还有你,骨折的那个,你也去,不然我扣你平时分。”   她话音刚落,林覆水就拽上师姐走了,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   她们被请上了直升机,在距离贝加尔湖畔二十五公里的安全地带又临时搭建起来了保温房,但看起来要比林覆水她们待过的储备区精致太多。   部分的医疗舱也搬来了这里,林覆水和裴无律分别躺了一会医疗舱,再出来时,林覆水的骨折已经不碍于行动,但骨折类的伤势无法立刻恢复到受伤之前的状态,只能做止痛和快速治愈的处理。   裴无律倒是已经好全了,林覆水一出医疗舱,就看见师姐守在舱门前等着自己。   看见林覆水出来了,裴无律没说什么,好像自己只是在这里随便转转而不是刻意等着她,轻声道:“师妹,好巧。我也是刚出来。去吃点东西吗?”   “她在这都站了十五分钟了,”一旁年纪小些的政府军跟她旁边的同伴吐槽道,“是不是脑震荡没治好,导致她没有恢复时间观念?”   “不是吧,”她身边的同伴看得很开,坦荡道,“我看她只是怕我们对医疗舱做手脚,把她师妹给治死而已。”   裴无律:“……”   林覆水:“……”   见师姐一扭头就想走开,林覆水上去拽她:“别走啊,跟她们计较什么,我们去吃饭。”   裴无律跟在林覆水身边走了几步,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林覆水善解人意替她解围:“我知道你没有脑震荡。”   裴无律:“我——”   林覆水:“你只是单纯地关心我。”   裴无律没接话,林覆水说完这话,又觉得是不是有些过了,这话在心里想没什么,但是说出来总觉得有点奇怪。师姐跟关心这两个字完全不搭边,她做事总是默默地做了,不像对钱算得那么清楚……不对,师姐不顾性命之危把自己捞上来,怎么不跟自己要钱了?   林覆水有点不好意思,师姐在黑市给福利院的妹妹们办身份,貌似每次都要花很大一笔钱。   她能够理解师姐是真的很需要钱。   所以,万一师姐守在外面是为了向自己要钱怎么办?自己却说师姐是因为单纯地关心,岂不是让她不好开口向自己要酬金?   林覆水有点尴尬,有点莫名的失落,立刻开口打圆场:“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是——”   “我是,”裴无律低着头,“我只是单纯地关心你。”   ————————   小水:我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了?搞不好师姐只是想跟我要酬金不知道怎么开口……   师姐:(冷漠)我收酬金时像是不好意思开口的人吗?师妹你对我误解太深。 第57章 完全人形类神生物:说不定她们俩被污染了。   师姐怎么好像有点变了?   林覆水侧着头悄悄观察她。师姐还是那个师姐,如假包换,此时走在自己身边的她气质冷淡,眉眼间透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   不像她睡着的时候。   林覆水别开眼睛,心想师姐睡着的样子可不这样,睡着的师姐要比现在可爱多了。但她连睡觉的时候都微微蹙着眉,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伤心事。   总而言之,林覆水那晚辗转反侧了很久没睡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盯着一旁睡着的师姐太多回,连梦里都在试图跟师姐搭话,试图帮她抚平愁眉。   “哦,这样啊,”林覆水借坡下驴,也不提酬金的事了,生怕冰冷的金钱交易会破坏她们师姐妹过命的交情,“我也很担心师姐呀。今天你下来找了我那么久,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就——”   “你就怎么样?”裴无律语气平淡,但接话的速度快出平时的一倍。   “我就终身资助福利院,帮你把妹妹们全都领养出去,院长妈妈的养老也不用操心。”林覆水道。   “……嗯,”裴无律垂下红眸,不再看她,“谢谢。”   林覆水跟在师姐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这处驻扎点的食堂处。新政府的军队来了很多人,临时搭的保温房空间很大,裴无律刚想进门,被门前几位驻守的政府军拦住了。   “很抱歉,但参议院议长正在里面用餐,”拦住她们的人低声道,“请稍等片刻。”   林覆水往里看了一眼,门没有关,里面确实正有个人在单独用餐。   他已经吃完了,此时正起身准备出来。林覆水退开两步,但没打算直接离开,就站在这里看着他领着几位随行秘书和护卫走出来。   随着他慢悠悠踱步过来的步伐,林覆水也一点点看清了他的脸。这个人的脸孔也挺熟悉,又是一位在新闻时事里经常见到的大人物,年纪与尤允恩相仿,或许更大几岁,穿着一件油光水滑的保暖外套,外面下雪了,有随行秘书适时地在他旁边撑开伞,一行人就要这样阵势浩荡地走过去。   但路易·冯在快要走过去的瞬间,又忽然折返了几步回来,来到林覆水与裴无律的身前,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亲切的笑容。   他站在她们面前,习惯性地等着,等她们感激涕零地与自己握手,为得见这位在民众当中有极高呼声的议长而感到荣幸……可是路易·冯失望了,这两个学生什么都没做,只是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他,像在看动物园里的动物。   他看了眼裴无律。这人他不太了解,但秘书告诉过他这是个等级很高的异血者学生,孤儿,没有家世可言,估计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也不懂得权力的滋味,用点手段就能投诚。   然后再是这个林覆水——恒泫药业创始人的女儿。恒泫药业家大业大,有资金支持,原先那个林纵他知道,跟尤允恩走得很近,估计私下里帮尤允恩办过不少事。不过她这女儿是领养来的,平时不怎么跟林纵亲近,这点后续倒是可以用来作为切入点。   那些异能什么的路易·冯不懂,但他知道这两个学生身上都有利可图,稍微上点心,说不能全部都能为他所用。   气氛沉默,路易·冯只能先开尊口:“你们是非人类纠察女校的学生对不对?这次你们帮大忙了。”   林覆水也笑了:“是的,议长。您拨冗前来,是为了亲自监督下属送新的物资来灾区么?”   什么物资?路易·冯一怔。   林覆水温和可亲地提醒他:“G区连震了数日,今天又地震了一次,住在G区的还有被疏散出战区的居民呢。我前几天路过的时候遇见了一些居民,她们听说新政府会空投肉罐头水果蔬菜和营养剂下来,都高兴得不得了,让我如果遇见新政府的领导,一定要代她们好好感谢一番。”   路易转头望向秘书,秘书有点尴尬:“议长,关于物资的事,我晚些跟您汇报。”   “没有物资吗?”林覆水失望道,“我听说有些居民已经断粮了。”   “当然有,新政府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居民,”路易很快调整了状态,神色严肃,“物资很快会发放到震区的居民手中,人人有份。”   “那真是太好了。”林覆水道。   此处风寒雪冻的,正是风口,路易·冯被风雪吹得很快站不住了,他年纪大了,身体素质也不如这些异血者和军人。尽管有想要拉拢年轻异血者的心思,但路易冯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现在太仓促,时间地点都算不上合适。   于是他让秘书给了她们一则联系方式:“我先去办事了,如果你们有难处需要帮助,随时可以联系我。”   说罢,他拢紧保暖大衣,在秘书和保镖们的护卫中快步离开。   只是一转身,他脸上的笑容便融化了。秘书瞥见他脸上的神色,胆战心惊地低下头,那把沉重的黑伞在风雪中飘飘荡荡,很快走远了。   路易·冯一走,林覆水立刻若无其事地走进了食堂,那则传送过来的联系方式被她随手放进了通讯器中的某个文件夹里。议长有随行厨师,给自己开了小灶,吃的都是好东西,食堂里的饭简陋很多,只提供热牛奶和三明治。   林覆水不挑,裴无律更不在乎,两个人就着热牛奶啃了两三个粗糙的牛肉三明治,便动身去储备部。研究人员都在储备部待着,如今林覆水和One带回来的死婴一定是在储备部被研究。   不出她们所料,当林覆水和裴无律回到储备部时,她们得知宫周易和One老师也回来了。宫教授正和新政府的研究人员一起观察带回来的婴儿,One老师旧的机械义眼拆下来后,发现已经彻底报废,她们给她买了新的,现在正在做安装手术。   林覆水刚走进储备部,就有个小小的人形打着赤脚飞扑过来,像白鸽子一样落到自己身前,抱住她的大腿:“巧克力姐姐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小心着凉拉肚子。”林覆水无奈道。   薇拉短暂地抱了她一秒钟,立刻撒开手,冲上前去抱从林覆水身后进来的裴无律:“大姐姐!我还以为你回学校不回来了!”   裴无律把她抱了起来:“我没走。”   薇拉在前面跑,提着鞋赶过来的琥珀在后面追,她像是躺过医疗舱伤好了,此时拎着一只鞋一瘸一拐,但跑得飞快:“小孩儿,把你鞋子穿上再跑啊!”   兰音珠拎着另一只鞋从屋子里跑出来:“这里还有一只。”   薇拉从裴无律怀里跳下来,自己给自己穿上两只鞋,仰头看她们:“谢谢这个姐姐和那个姐姐。”   琥珀蹲下身,作势要捏她的脸:“我也要有名分,为什么你不像叫林覆水巧克力姐姐一样叫我甜甜圈姐姐?”   “因为巧克力姐姐给了我巧克力,”薇拉分得很清楚,“你没有给我甜甜圈,我记不住。”   琥珀抖了抖衣兜,在她们几人火热的视线之下,琥珀的兜里掉出一条从贝加尔湖里带上来的死鱼。   琥珀尴尬:“这是个意外!”   “好了琥珀师姐,你还是去坐着休息吧,”林覆水看着在地上死不瞑目的鱼,再看看瘸腿的琥珀,“你看起来伤得不轻。”   琥珀不太服气,但她还是听从林覆水的建议,跟着她们找了个暖和的地方坐下:“我已经躺医疗舱恢复得差不多了,至少比刚开始好。对了,你和One老师带上来的婴儿被她们取走了,现在正在研究中。”   “琥珀师姐,你去下面找One老师的时候,有看见过这个婴儿吗?”林覆水道,“我们刚找到她的时候,她躺在房中的摇篮里。”   琥珀摇头,她去得太急,几乎全程都跟One待在一块,压根没有进房内:“没见过,但我看见了一只还没有孵化的蛋。”   林覆水看了眼裴无律,再看了眼仿若置身事外的兰音珠。见自己回来,兰音珠放下心,又开始玩消消乐,对她们此时进行的话题不太感兴趣,好像自己不是异血者一样。   “我看见蛋壳压在婴儿的身体下,散落在摇篮里,”见过这一幕的只有林覆水自己,她几乎疑心自己产生幻觉看错眼了,“婴儿会不会是从蛋里孵出来的类神生物?”   “完全人形类神生物么?”琥珀眨眨眼,“从来没有听说过。”   林覆水沉默,心说我从前还从来没听说过异血者和类神生物呢,结果它们还不是前赴后继地来了,还是接踵而至,哐哐两拳把自己十八年来的认知打得粉碎。   裴无律望向储备区最核心的实验室,那里被光屏和政府军队包围起来,严防死守,蚂蚁都不可能偷溜进去。   ……   宫周易看着光屏中的血液分析成分,揉了揉眉心。   咪宝没来过这么多人的实验室,怯生生地蹲在宫周易的轮椅底下往上看。从这个角度看,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扭曲,无论是悲伤还是欢喜都变得歪歪扭扭的,让咪宝共情了人类口中所说的“恐惧”。   “这是第一次出现人形的类神生物,”新政府的一位研究员欣喜若狂,“说不定我们可以找到更多的活体,和祂们沟通,我们创造了历史,这是从未有过的发现!”   “抽出来的血液不能废弃,试试植入进人体呢?”有人提议。   “不行,这样会创造出怪物,而且对实验对象非常不公平,这种提议太可怕了,说这话时的你邪恶得像魔鬼!”   “小声些,这只是提议,没有人说要立刻实践,”立刻有人道,“但不论怎么说,这是新发现,它的血液成分和人类有非常大的不同,也区别于能采集到血液的那些其它类神生物……这个婴儿显然更高级,说不定是比普通类神生物进化得更完全的食物链顶端。”   这时,有人低声道:“是不是该查一下将她带出来的那两个异血者?我们还不知道这个死婴是为何而死,又是怎么来的,说不定她们俩被污染了。”   被污染。一众研究者顿时噤声。   个别高等级的类神生物会污染人类的精神,使其陷入谵妄。有记载一队异血者在清除类神生物的期间被污染,回来时看着正常,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发作了。   被污染的精神和身体像病毒一样在接触过她们的人中传播,新政府不得不将接触过的所有人隔离,病原体则被当场击毙。而这些人居住过的建筑和土地被炸弹销毁,再用火烧,至今是隔离状态。   被留存的尸体在数年后被解剖,尸体没有腐坏,里面病变,血肉被腐蚀,切开像是一块一块的蜂窝煤,全是小小的正在蠕动的洞。   “……需要隔离那两个异血者吗?”   “隔离她们的时候也把在座所有人隔离吧,”听到这里,宫周易冷声道,“我现在让外面的政府军申请调火箭炮来,到时候直接把我们一炮轰死,尸体都不用留下。谁同意谁反对?”   ————————   小水:谁,谁要拉走我!   研究人员: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小水:(叹息)反正我有问题你们所有人也逃不掉,教授,还是让她们调火箭炮来吧…… 第58章 霸道酷炫俏总裁:只许我喊你师姐?   试问谁能以凡人之躯硬抗火箭炮?反正在座的各位研究人员不行。   大家都是泡在实验室的科研人员,脆皮得很。身为普通人的研究者们连C级异血者的一个平A都接不住,更不要说正面空手接火箭炮——   这一炮下来不得把所有人轰成肉沫?到时候骨灰全嵌进地里,抠都抠不出来,后悔都来不及。   宫周易这招祸水东引奏效了,第一个提议将林覆水和One隔离的研究员擦了擦鬓角的冷汗,岔开话题:“只是个建议,既然大家都不同意,那还是算了。”   “没人说不同意,”宫周易坐在轮椅上,盯着说话那人的眼睛看,“我同意啊。”   除却她以外,剩下的几位研究员都是新政府麾下的职员,研究员们眼见事情不对,便连忙安抚了宫周易一通,将这段小插曲糊弄了过去。   宫周易今年四十二岁,或许是因为异血者异于常人的基因,亦或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任务,总是待在室内,不受风雨的摧打,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上好几岁。   即便她双腿残疾无法站起来,但在座没有一个人敢轻视她。   不光是因为宫周易学术造诣深厚,还因为她在受伤残疾前是个精于实战的战士,虽然她现在站不起来了,但难保她会从轮椅下或者别的什么鬼地方掏出武器大杀四方……面对宫周易,这些科研人员自觉自己就像是一群任人宰割的小白鼠。   任凭外界如何争论不休,手术台上被抽走了数管血的婴儿依旧安静地躺在那儿,她的肌肤紫得透明,眼皮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就在此刻,一位拿着针管回来的助手路过婴儿。   这位助手是第一次近距离观摩这么高等级的类神生物,一时间紧张得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了。就在她放下针管,准备退到导师身后时,她忽然看见死婴眼皮底下的眼球动了一下。   ……是自己看岔眼了吧?助手顿在原地,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婴儿的眼球。但那个婴儿好端端地躺着,连呼吸都没有了,眼睛怎么可能会转?   肯定是自己做实验做得太晚,精神紧张看错了。   聚拢在手术台前的一众研究员将手术刀交给宫周易,请宫周易解剖死婴,观察内部的构造。   手术刀划开与人类毫无差别的皮肤,可是这次没有血从肌肤里流出来了。被一点点解剖的死婴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下,她的体内没有心脏,没有肠子,没有任何器官,只有深红色的、烂乎乎的肉塞满了整个身体,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室内没有一个人出声,所有人痴愣愣地盯着那具被剖开的尸体,仿佛被魇住了一样。   咪宝在研究员们的腿下推着球滴溜溜地转,它发现没有人再说话了,于是悄悄爬上椅子,正好与躺在手术台上的尸体对视。   咪宝歪着头,试图弄明白它的身份,显示屏里瞬间弹出一堆乱码。   眼前的这具尸体到底是人类,还是类神生物?初步判定结果已出,27%……55%……71%……滴滴,检测到系统故障,分辨失败,自动进入升级检修模式……   黄色的小球渐渐被踢远,咪宝将自己缩得小小的,藏在宫周易的轮椅底下,就地开始升级检修。   腹部剖开是深红的肉泥,四肢剖开是深红的肉泥,头颅底下亦然,解剖到最后,那些肉泥像是有生命的小肉虫子,争先恐后地从死婴幼小的身躯里挤出来,爆炸般迸射到了围着手术台的众人身上。   宫周易掸走领口上的深红色碎肉,放下手术刀。   眼前的尸体的确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但宫周易有种直觉,总觉得她还会苏醒。或许是借由这具被人类解剖得残破的身体,或许是借由她人复活,又或者是寄生在她灵魂能够得着的一切东西里——   “这具尸体新政府打算怎么办?”宫周易扫视了一眼研究员们,“我代表纠察女校,认为在采集完数据后应该立即将其销毁。”   “不行,这可是第一例完全人形的类神生物,还是完整的尸体,能够作为完好的研究样本保留给后世研究,不能销毁,”一位研究员大吃一惊,“宫教授,你怎么会有销毁尸体的想法呢?”   “哦,现在又不担心污染的事了?”宫周易冷漠道。   “我们可以将尸体标本收起来,用液氮保存。反正这只是一具尸体,我们都看见了,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死而复生的事情,即便是类神生物也没有过。”   助手站在人群之后,听见这话,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被整个剖开的死婴。   她没有动。   助手放下心,端起托盘,开始认真地清洗起托盘里的几把手术刀。   ……   “你是说,从A区来的那位议长要在这里举办一场庆功宴?”   林覆水放下通讯器,抬头望向眼前的李行风。   李行风刚从贝加尔湖前线回来,身上还带着政府发配给她们的光脑设备和定位器。她点点头,几位同事已经在储备区住下,准备休息了,她听说林覆水她们也在,于是特意找了过来。   “因为检查到导致地震的那只类神生物已经消失了,她们说,那只类神生物极有可能就是你和One带回来的那个婴儿,或者分娩婴儿的母亲,”李行风有点紧张,说得磕磕巴巴的,“我上学的时候不是古生物研究系的,可能专业不是很对口……但是我们连夜排查了方圆一千公里,没有任何异常情况,那些乱跑的类神生物也都不见了。”   “但是刚过二十四小时,办庆功宴是不是太快了?”林覆水道。   “不是立刻办,还要再过几天,等到情况彻底稳定,政府军收拾完残局再办,就在议长走的前夜,”李行风说,“听说有奖励呢,他要亲手发放给你们。”   天色已经黑了,林覆水对着天空叹了口气,气体立刻被冻成了白色的雾。   李行风看出她的不安,安慰她:“说不定真的都好起来了呢?类神生物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出现得莫名其妙,消失得也莫名其妙的,之前也有类似的例子。你们能从水下带回那个死婴,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林覆水点点头。   距离自己来到G区只有短短几天,但实在遇到了太多事情。水下的人鱼鲁萨尔卡、撞击直升机的晶体和水下的石块、水下不曾谋面的芭芭雅嘎和她的鸡脚小屋,还有死婴和蛋壳……   这些东西之间好像一点联系都没有,林覆水毫无头绪。   她怀疑自己一定是被命运戏弄了,近乎像是被驱赶着来到贝加尔湖湖底,将死婴带上了岸。上岸之后,世界却从风雨欲来的状态忽然变得平静。   可谁能保证她不会成为希腊神话里打开盒子的潘多拉呢?   多想无益,她从身侧提来一只手提袋,里面装着一双崭新的军靴:“李师姐,这个给你。”   李行风打开一看,是双靴子,码数大了点,但能穿。她很感动,将光脑放进手提袋,对林覆水点了点头:“谢谢你!但我暂时可能没办法穿,议长在的这段期间不能……他一走我马上就穿上!”   林覆水看着她的脸,此时这张因过度加班而憔悴的脸变得有生气起来,像从尸体变回了活人。   她笑了一下,问她:“李师姐不打算换份工作吗?感觉你在异血者部门里不太开心。”   李行风的笑容变得僵硬了,她提着手提袋,躲开了林覆水的视线:“她们的薪水开得比别的工作高,还有免费的员工宿舍住。我——牺牲一点自我没什么,我想存多点钱,过得更好点,把我的妈妈们从老家都接来A区住。覆水你应该一直都在A区吧,A区真的很好很好,对不对?”   “对,”林覆水顺着她的话道,“A区很好,祝李师姐早日梦想成真。”   李行风真的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她听见林覆水的话,有点傻气有点天真地笑了一下,好像真的已经看见了和妈妈们住在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的光景。但这也只维持了短短的一瞬间,她身上的朝气转瞬即逝,马上又变回了憔悴不堪的大人:“那我先走啦,我和我同事住一间房的,明天还要早起工作。”   林覆水跟她道别,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远,刚想回房,便看见裴无律若无其事地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师姐,这么巧,”林覆水笑吟吟的,“你也正巧路过?”   裴无律睁眼说瞎话,就是不肯告诉林覆水,自己在房内等来等去等不到人回来,所以是特意出来找她的:“我听见你喊别人师姐,还以为是在喊我。”   林覆水难以置信,故意用话点她:“师姐你怎么这么霸道,跟古早小说里的冷酷总裁一样,只许我喊你师姐,不许我喊别人师姐?”   “不是。”裴无律摇摇头。   林覆水觉得好玩,追问她:“不是什么呀?”   “我不是总裁,”裴无律认真道,“你才是。”   ……林覆水扶额,怎么说呢,师姐好像说得也很有道理嘛。   一开始见到裴无律骑着重型机车在学校附近买烤肠,她还以为裴无律是个冷面无情的人呢。直到师姐来家里修马桶,直到师姐带自己吃食堂……刻板印象就是一次次被这样打破的。   直到现在,她对师姐一点气也生不起来了。   “好吧,我是霸道总裁,那你就是总裁的贴身秘书,”林覆水弯眸道,“做得好重重有赏,做不好就立刻炒你鱿鱼!”   裴无律道:“好啊。”   炒鱿鱼?她心想。那一定很好吃了。   ————————   小水:(非常霸道)我的贴身秘书在哪?   师姐:(举手)在这。   小水:(指指点点)帮我去取个快递。   师姐:好的。   小水:(指指点点)帮我打份食堂的饭回来。   师姐:好的。   小水:帮我打个车吧。   师姐:我也有车,你可以坐。   小水:(想起不太美好的记忆)(吐得天昏地暗)   师姐:……对不起。 第59章 踢踏舞:“师姐,你也想请我跳舞吗?”   保温房内,琥珀在临时加的床上翻了个身,转头去问正在看影视剧的兰音珠:“哎,小珠师妹,怎么我洗漱一趟回来裴无律就不见了,你看见她了吗?”   “应该是去找林覆水了。”兰音珠头也不抬地回答她。   “她们俩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琥珀嘀嘀咕咕,“我还没来得及和覆水师妹套近乎呢。大家一起出任务,多好的机会啊。”   兰音珠玩累了,收齐通讯器,瞥了琥珀一眼:“但你和One老师拉近关系了。”   琥珀抱着枕头叹了口气,说起One,她心里就发愁。老师的义眼换了个新的,她很大方,说不是琥珀的过错,也没让琥珀赔。   可是越是这样琥珀心里就越难受,要不是自己疏忽,哪能让老师白白搭进去一双机械义眼啊。听说这玩意可贵了呢。   “不知道覆水师妹家的公司什么时候有新品的义肢义眼面世,”琥珀长吁短叹,又生出点小心思,“你说如果我买,覆水师妹她能给我打折不?”   兰音珠被她吵得烦,把枕头蒙在头上:“不知道。”   “到时候我让裴无律帮我问问,裴无律和覆水师妹更熟,她开口问说不定能行,”说到这,她有点酸溜溜的,“你说她们什么时候玩到一起去了呢?”   兰音珠翻了个身,她摸出枕头底下的安眠药吞了,蒙上被子彻底不理琥珀了。   琥珀没把兰音珠的态度放在心上,兰音珠不长个,看着就像个小孩。琥珀知道自己有时候话多得惹人烦,此刻见她睡了,也就小心地噤声了,只是在心里挂念着不知道跑去哪的裴无律和林覆水。   还有欠着One老师的那副义眼。   ……   One的右眼皮跳了跳,她伸手按住了。   眼眶里安放着的是市面上最新款的机械义眼,黑色虹膜款的没货了,新政府那边为了让她尽快恢复视力,于是自作主张给她买了副深蓝色还带花纹的。   One以前并没有自主审美,也就没有对机械义眼款式的需求。可她如今生出了自我意识,越看这对深蓝色的眼珠子越骚包……她发誓没有扫射任何非常规瞳色的意思,但是——   算了。One戴上平光镜,心想等到发了奖金就再攒攒钱,换一对低调点的常规黑色义眼好了。   One喜欢低调。她的外形参考了基因库里的亚洲女性,在大部分东亚洲中糅合了一小部分的西亚洲基因,这使她拥有矫健高挑骨骼的同时拥有一张在许多角度看都平和的脸,只有在某个特定的瞬间,才能从她温驯的脸上看出如弯刀般亮闪闪的锐气。   她在月色下走远了些,像是自然地出来透透气,在把头发往耳后撩的同时,调整了一下耳蜗里的微型通讯设备。   “One,听得见吗?”   “嗯,”One轻声道,“我在。”   “情况如何,是否察觉到异常?”   “没有任何异常,”One听见不远处传来斥责的声音,顿了顿,往那边望过去,“我会继续观察她。最近只有一件意外的事,路易·冯要在这里开庆功宴。”   她站的地方很隐蔽,没有人在,周围也没有扫描出任何监听设备。已经很晚了,如果弄出大动静会影响人休息,惹出事端,所以站在这个偏僻的角落刚刚好——看来有人跟她想得一样。   One扫了一眼,是新政府派来的一个小领导在斥责下级的小职员,不是什么大事。   “路易·冯要开就让他开吧,随便他想怎么样,有时候跳得越高,死得越快,”耳中传来的声音道,“不过,你确定林覆水的确没有联系……那些人?”   “是的,我确定,”One垂下那双不喜欢的蓝色义眼,“如果有异常情况,我会主动上报。”   对面没有再说什么,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讯。   One摘掉微型设备,本来想直接走开,但是她心里闷闷的,不太痛快。不远处新政府的小领导还在训斥些什么,One故意踩断了脚下的一根树枝。   树枝断裂的声音不大,但足够那边的人警醒过来,然后不情不愿地噤声。   One低头玩着通讯器路过,看见被训斥的小职员对自己投来感激的一眼。One没有回应她,模糊记起来这人好像是异血者部门的那个1139号……   算了,One想,随便是什么都行了。   反正对于新政府而言,异血者部门的1139号职员李行风和001号人造人One没什么区别,都是驶向春秋大业轮渡上的一颗螺丝钉而已。   她莫名地不爽,刚从角落里走出来,就看见林覆水和裴无律边闲聊边往保温房里走。看见这两个人,One低落的心情瞬间被冲淡了,此时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两人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裴无律她好歹教了这么久,也算比较了解,One知道她是一个不浪费时间做无用功的人,因此也不怎么和其她学生打交道。不过她虽然爱财,但是取之有道,不像是想从她师妹这里变着法子坑钱走。   可是,如果不是图财,难道还图她师妹的人吗?   One的思维数据模块卡死了。她摇摇头,没办法分析透人类的感情,转身回房玩游戏去了。   ……   李行风和林覆水透露的消息没有错,路易·冯议长的确要在这里举办一场庆功宴。   最近她们都没见到他,听说路易议长一直在房中处理公务,自来的那天后就没有再露面,房外也是被政府军日夜不休地守着,生怕有人来谋害他。   庆功宴的地点安排在一处旧时代的教堂旧址,过去两百年,宗教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衰落了,这些遗址全被封闭了起来,新政府不提倡人信宗教。不过该拜的人还是会拜,只是地点改到了自己家里。   教堂的空间够大,够奢侈华美,路易·冯喜欢。   路易·冯是旧时代审美的拥簇者,他喜欢一切珍贵而繁复的东西,喜欢能够看出阶级的衣饰,他的名字取自旧时代的法国皇室,和别人不同,他自认为自己生下来就是为了做皇帝的。   虽然他如今只是议长,但他拥有蓬勃的野心,日夜都想着如何将尤允恩从代行总统的位置上扯下来,然后让自己坐上总统的位置。   尤允恩实在不能算真正的独裁者,她的总统当得还不够稳固,议会牵制着她。况且路易知道尤允恩是异血者,这在新政府高层里不是秘密。   虽然异血者拥有特殊的力量,但是终究跟普通人是有区别的。   路易·冯有时暗自艳羡这些异血者,但更多时候则是厌恶——谁能保证这些人不会失控?既渴望又厌恶的情感在他心中拧成一股绳,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他需要拉拢年轻一派的异血者,尤其是纠察女校的学生,他要想方设法让利刃为自己所用。   庆功宴是拉近距离的关键。   谁能不喜欢这些华丽精美的东西?精致的浮雕顶,大理石台,磨得光光的铜镜和花纹地毯……她们年纪都不大,路易·冯拿到过这次任务的异血者资料,很多人都来自资源不多的区域。   别说这些女校的学生和赏金猎人了,连新政府内部的异血者部门职员也不能不敬畏他。譬如那个职员……1139号?他只是闲聊似地随口说了一句,这个本来与他无关的小职员就必须穿上不合脚的鞋子。   什么形象什么身高只是路易议长随口胡诌的托词,他只是想看见权力落地的场景,哪怕对于外界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改变,但它切实存在。路易·冯为了这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感到欣慰。   时间过去几天,庆功宴近在咫尺,就在今天晚上。   教堂已经点满蜡烛,吊灯里的光暖融融的,一切都光辉华美。G区的风波已经过去,军队已经做好了收尾工作,只待明日一早启程。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是这场庆功宴的被邀请者,黄铜杯内盛满了葡萄酒,冰镇的酒浆和冰激凌被一架架货机空运过来,摆满了教堂。   林覆水不喝酒,在悠扬的乐曲声中,她靠在墙边,没什么胃口。   在这场宴会的正前方,那里被郑重地放着一只透明的箱子,箱子里装满液氮,还有静静站在液氮里的婴儿。研究者们临时给死婴穿上了衣服,白色的刺绣睡袍软软地包裹着她,她面容恬静,像是还活着一样。   死婴像是圣像一样被众人所瞻仰,人们在她的面前饮酒作乐,跳一支又一支的舞,小提琴曲已经压不住那些笑声和欢呼声。林覆水低下头,兰音珠蹲在她腿边,两只耳朵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堵住了。   见林覆水看她,兰音珠伸手又从衣服上撕下两条来:“你要吗?”   林覆水摇头:“不用了。”   在这样的氛围里,连默不作声的宫周易都被研究员们一杯杯地敬酒。她全都没喝,路易·冯本来想过来和这位女校的教授套近乎,宫周易随便找了个理由,让咪宝把轮椅推开了,于是这位议长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林覆水面前。   他故作慷慨大方的模样,请林覆水随便吃喝,实则只是想拉拢这位声名在外的3S级学生。林覆水看着堆积成山的食物,想起福利院迟迟才收到的空投肉罐头,谢绝了他:“我吃饱了。”   路易·冯像是听不懂人话:“在F区可很难吃到这么好的东西。”   “所以新政府要努力,让F区和G区享有和A区一样的条件,”林覆水有点烦了,“议长加油吧。”   路易·冯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学生的母亲是林纵,这些好东西对见惯了大世面的林覆水而言或许只是简餐。   但他不愿意放弃沟通的机会,必须要先尤允恩一步拉近和这些年轻异血者的关系,于是他换了个方法尝试拉拢:“不然我请你跳支舞?借一步说话,我们可以谈谈这次G区的事情。”   林覆水本来想说自己不会跳舞,但她还没开口,一旁看了一会儿的裴无律走了过来。   林覆水本以为师姐是来帮自己推拒的,没想到裴无律在路易·冯面前站定,灯光太耀眼,林覆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来,我先来跟你跳。”   路易·冯诧异道:“什么?”   裴无律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小提琴曲一换,她拽着议长的领子将他拎了过来,面对年轻的裴无律,老头毫无还手之力,只好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而裴无律拎着他的后领,同时一脚踩在他精致的皮鞋面上,鞋面顿时扎穿了好几个洞。   他还来不及发出惨叫,裴无律又一脚踩下去,踩中他另一只脚的脚背,瞬间血流如注。   裴无律在老头的脚面上尽情发挥踢踏舞的精髓,而老头一脸扭曲的表情,好像随时要晕倒在原地。   林覆水这才看清师姐的军靴底下沾满了钉子,这钉子是她们工具包里自带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弄上去的。但现在明目张胆地得罪议长,一定会给她们带来麻烦。   她刚打算想办法拉开这两个人,角落里的兰音珠悄悄站了起来,对着这边用了时间倒转。   路易·冯只觉得脚面剧痛无比,强忍着才没有当众失态地痛喊出声。但偏偏他抬头看时,女校的这个学生都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面前,做出邀请的手势。如此来回,他都怀疑自己恍惚了,说不定只是脚抽筋而已。   但他彻底歇了在宴会里拉拢她们的心思。他迫不及待地要找个地方把鞋脱下来,再让随行医生好好看看他的脚到底有没有穿洞流血,难道真的只是幻觉?   碍于剧烈的痛楚,路易·冯勉强直立着走开了。裴无律走过来,对林覆水伸出手。   林覆水看着她:“师姐,你也想请我跳舞吗?”   “不是,我是想说,那里的冰激凌很好吃,不吃白不吃,浪费了她们也会扔掉,”裴无律悄悄把军靴上的钉子拔掉,“别管他了,我们走吧。”   ————————   烦人的老头议长很快就死(指指点点)(发誓) 第60章 狂怒狂悲之舞:像一万朵花在狂怒着咆哮着盛开。   偌大的教堂中,人人沉浸在葡萄酒与脂肉带来的欢愉里。无人在意有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正穿过舞池,挤过人群。   那个年纪大一点儿的少年将手轻轻搭在她师妹的手腕上,后者没有拒绝,正紧紧跟随着师姐的脚步,雀跃地往前奔跑。   有政府军不慎碰撒了酒杯,黄铜酒杯里倾洒出一泼紫红色的葡萄酒,酒液倒映着她们头顶孔雀翎似的吊灯,还有军人黄金色的肩章。   军靴踩过泼洒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葡萄酒,距此三米之外,铁银色的旧型机器人正在舞池中欢乐地穿梭,用球形的小手给人们打节拍。它挤挤碰碰,被一条又一条修长的小腿踢来踢去,陌生的快乐席卷了小机器人,当它最后一次被不慎蹭倒时,它发现自己正倒在另一位少年的正对面。   那少年狂饮狂歌,独舞作乐。整个舞池被她狂放的舞姿清扫出了一大片空地,人们无法靠近她,更无法试图邀请她,因为她一个人也能跳舞。琥珀端着琥珀光色的酒水,摇摇晃晃,她疯狂地旋转,身上藏的小东西全都噼里啪啦地甩飞出来,姿态有如胡旋。她让此夜的风雪倒转,使冰封的贝加尔湖畔成了一千年前的大唐。   兰音珠抬着手躲避从琥珀腰间飞出来的子弹盒和微型手术刀。她习惯性地昼夜颠倒,今夜却早早困了,困得她另一只手中的树莓蛋糕啪叽一声砸到地上。她怔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蛋糕,满地的白色和暗红色让她想起那年扑面而来的纸钱和棺木……今夕何夕,今夕何夕?她恍然抬头,刺目的大水晶吊灯照亮她脸上的茫然,青山倒退而去,眼前的衣香鬓影陌生又熟悉,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将她乡当做故乡?   黄铜酒杯在地上被人们踢了几个转,滚落到了身着西装的女人脚下。她费力地弯腰去拾,却发现坐在轮椅上的自己根本够不到它。携手如白鸟般跃过的少年们让她心神恍惚,那年她十八岁,公然违反校规,在樱花树下喝得烂醉如泥,最喜欢的师姐和最好脾气的师姐一人一边将她扛在肩上,她边吐边笑,师姐们恐吓她要把她扔进海里去,可是宫周易才不害怕——如今她会害怕吗?她不知道了。   One躲在十字架后面,冷眼看新政府的1139号职员在幕布后里偷偷脱鞋。李行风把鞋子往红绸布后一扔,赤着脚躺在原地,她滴酒未沾,却装作自己醉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   而001号人造人站在原地看狂欢的人群,是不是有点过了?她想,这些人好像有点高兴过头了,好像……她面无表情,不无怨恨地想。好像没有被注入数据库的人类婴儿,第一次看见花,看见草,看见月亮那样。   舞池中的人呼啦啦地转,像一万朵花在狂怒着咆哮着盛开,狂舞的人群晃得林覆水眼前都闪出了重影。她的鞋底踩在那摊葡萄酒上,险些滑一跤,好在裴无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然后踩中了一坨烂乎乎的树莓蛋糕,这回轮到师妹拯救她了。   二人搀扶着彼此,然后相视。林覆水笑了笑,裴无律有点难为情地侧过头,她皮肤白,一害羞就上脸,想藏心事也无处遮掩。   她想再借由冰淇淋来堵师妹的嘴,但这招不管用了,林覆水拉着她,高高兴兴道:“师姐,我们也去跳舞!”   碍事的议长和他的属下一走,庆功宴顿时活了过来。   裴无律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坠入了舞池。她刚想说自己不会跳舞,师妹已经牵着她的手打起了节拍,欢快道:“转呀,转呀!”   不远处的琥珀仍然像陀螺一样狂转,她们都离她远远的,生怕这个跳起舞来也像疯子的学生将自己撞出个三长两短。   不会跳舞的人在今夜也能尽情地舞蹈。   裴无律就像刚认识手和脚的婴儿一样,她轻轻地旋转,错乱的舞步踩不中舞曲的鼓点。好像在林覆水面前自己总是这样,失去章法,错事一桩接着一件,在她明亮的目光面前,再晦涩的灵魂也会被照得亮堂堂的。   裴无律不求月光独照自己,她只求圆月长挂。   林覆水也加入舞池,她跳舞全为了自己高兴,没有任何韵律可言,只是单纯地蹦跶。教堂里很暖和,不像外面那样寒冷,林覆水觉得有点头晕目眩,她倒退两步,看见了断电倒在人群里的咪宝。   咪宝抱着不知道是谁遗落的一只靴子,光屏上显示它陷入了睡眠模式。   林覆水茫然地走了两步,撞开周围狂欢雀跃的人群。她看见琥珀还在狂饮,醉得大吐却依然在旋转,脸上带着恍惚的笑容,仿佛她的妹妹和妈妈正在她眼前,一家三口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团聚了。   兰音珠倒在墙角,缩成小小一团。她虽然筋疲力尽地睡着了,但做的梦一定是个噩梦。因为她的手正不安地往上抓动,像是想要将什么东西掀开,逃出来。   红色绸布后是One老师,她的动作很奇怪,有点像机器人出了故障,正反复将桌子上的餐盘举过头,再放下来。她脚边是呼呼大睡的李行风,脚上没穿鞋子,正将自己摊开成“大”字型,和兰音珠不同,她一定在做升职加薪的美梦。   残羹剩饭溅在地上,这次没有人再去试图捡拾了。宫教授的手垂在轮椅的侧边,她的姿势很别扭,像是曾经试图站起来,但是没有成功,只能歪歪斜斜地卡在轮椅上。   怎么回事。   林覆水蓦然回首,撞见师姐惊慌失措的眼眸。红得像血,红得像山茶。   ……如同彗星来临前的那一瞬,万物的动静都在此时被拉长,被定格。   彗星的轨迹在星云外被拉长,林覆水一步步后退,所有人都不回应她,她在濒临破碎的人群中躲闪。   她渐渐跑了起来,可是没人能跑过注定将要发生的命运,林覆水不行,裴无律不行,兰音珠也不行……这场宴会中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幸免。   定格的人群中,唯一奔跑着的活物是那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她跑得和兔子一样快,在这一刻,不知名的诡物将目光锁定了她。   上一瞬还充斥着欢声笑语的宴会厅在下一瞬变得冷清,周围的人都消失了。林覆水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她没有喝酒,可是却像醉了一样东摇西晃。   是藏在暗处的类神生物吗?林覆水恍惚地想。当年护着自己的林纵也曾面对过这样孤独这样可怖的瞬间吗?她好想问,但斯人已逝,如弱水东流,纵使是SSS级的林覆水也无法找到一把将死人从黄泉中打捞上来的网。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妈妈?   或许是听见林覆水的心声,在距离她十数米的高处,忽然有东西轻轻地笑了一声。   林覆水怔住,她缓缓抬头。   就在那里,黄金色的十字架上,充满液氮的透明盒子里。死婴挥动她脆弱的小手小脚,凌驾于荒唐的众生相之上,发出了她此生的第一声笑声。   就在她极度恍惚之间,教堂紧闭着的大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更深更暗的黑夜吞噬过来,大摇大摆进来的议长没有带随从,他的脸色稍微好了些,恢复了以往的红润富态。路易·冯毫无所觉,他刚刚让医生好好诊断了一番,确认了他的脚没有任何问题,那剧烈的痛楚或许是议长因为辛劳工作而突发的神经痛。   路易·冯不放心,又硬躺了半个小时的医疗舱,这才姗姗来迟。   他心想,没有我,这个庆功宴如何能开得下去?最重要的主角当然是他,他是要当皇帝的人,这些异血者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他手下的小棋子。但是这些话路易·冯当然不会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他脸上挂着微笑,从寒冷的夜晚里迈步进了教堂。   他看见仿佛被人定在原地的林覆水,欢笑声和酒樽碰撞声又如同浪潮般朝着她们席卷来。宴会恢复了正常,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黄粱一梦而已。   路易·冯盯着林覆水看了一会,记起刚刚邀请这个学生跳舞又被拒绝的事情。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事,觉得没面子。   于是他打算走过去敲打一下这个没有礼数、不尊重长辈的学生,就该这样做,得想办法给她点苦头吃。   就在路易·冯抬脚走过来的那一瞬间,林覆水听见了呼啸而来的风声!   她还没来得及提醒他,或者是不愿意提醒他……谁知道呢?不过自半空射来的十字架不等她开口,已经先一步抵达了议长大人尊贵的头颅前。路易·冯双眼发直,他没有机会再喊痛了,这辈子都不再有机会了。   十字架锋利的边缘轻而易举地割去了他的头颅,轻松、利落,一丝多余的血管和神经都没有扯下来,任世间最快的刀都做不到这样完美的效果。   路易·冯终于实现了他的愿望,在他五十九岁的这一年。   他当然没有当上总统,也没有实现生来就要当皇帝的夙愿,但是他死得像个真正的皇帝,像他取自法国王室的名字——   断头台在一九八一年就被废除了,但二二六零年,又有一位与皇帝同名的、一生为了追名逐利的政客被斩首。   人们当然不会记住他的名字,只会记住他临死时目眦欲裂的眼瞳,还有……   还有那颗咕噜噜地……缓慢地……滚到林覆水脚下的人头。   ————————   路易议长已经实现了我给他起这个名字的目的,他当皇帝的愿望达成了(点头) 第61章 套娃:刚刚那个在笑,而现在的在哭。   路易·冯切割整齐的头躺在林覆水鞋边。   血从他脖颈处的断口汩汩流出来,他死不瞑目,到死都没能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今,他以最不堪的姿态臣服在最惹他厌恶的异血者脚下,如若路易议长泉下有知,一定会气得头昏脑涨——   好在他现在已经没有头了。   林覆水后退一步,怪她见识有限,平生还未曾见过死状这么凄惨的尸体,但她很快发现了,但比这颗断头更恐怖的是周围人的反应。   教堂中的人像是看不见这里的异常,依旧在载歌载舞。   她们仿佛组成了一台疯狂运行的机器,没有人能够阻止这场宴会继续举行下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如梦似幻的笑容。   人们咧着嘴微笑,大笑,狂笑。直到有人倒在地上抽搐不止,笑声依然没有止歇。   也有人不笑。   裴无律和兰音珠她们就没有笑。   林覆水后退至教堂内的空地上,这里原本是唱诗班站的地方,为了临时办这场庆功宴,新政府的人将底下做礼拜的椅子都撤走了,于是得以空出一大块地方,充当了她们的舞池。   舞池中央,琥珀不再忘我地旋转了。她躺在地上,蹬着双手双脚宣泄悲伤和痛苦,眼泪糊满了她整张脸,她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张着嘴哇哇大哭,哭声几乎盖过那些狂笑的政府军和科研职员。   咪宝也哭。机器人本来不该流眼泪,要流也是流机油。不能哭的咪宝头顶的颜表情变成了QAQ。   兰音珠的眼泪很宝贵,是一点一点流出来的,在地上积成世界上最小的咸水湖。宫周易坐在轮椅上捂着脸,头也不抬,但有液体从她合拢的掌心滴下来,滴在她僵硬的膝盖上。   李行风在梦里哭得抽抽噎噎,很小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她在新政府大楼三十四层的卫生间哭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压低了声音。有时红着眼睛遇见同事,两个人默契地避过对方的眼神,什么也不说。   One是这些异血者中唯一一个没有哭的人。她的眼眶干干的,流不出眼泪,只是悲伤且困惑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林覆水一步步退至裴无律身后,发现师姐也没能幸免,她也在哭。   只是裴无律流泪的方式很克制,林覆水几乎没看见她的眼泪,因为一流出来就被她飞快地用手抹去了。   在以琥珀为主的嚎啕大哭声和狂笑声中,教堂门不知何时又关上了。林覆水被两种不同的情绪拉扯,几乎要裂成两半,她捂着脑袋,跌跌撞撞地去摇晃坐在轮椅上的宫教授,去试图扶起坐在地上的兰音珠,但她们毫无反应——   教堂内自成一方小小的世界,只有林覆水被这方世界遗弃了。   一股强烈的恐惧席卷她的全身,林覆水没有退缩,她既恐惧又恶心,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原来人害怕到一定程度时是会吐的。她强忍住抱头逃窜的欲望,用尽毕生积攒的全部勇气抬起头,望向一开始笑声的来源。   教堂的架子上,原本镶嵌大十字架的地方已经空了,独留装着死婴的液氮盒。   她的目光一寸寸、一寸寸上移,逐渐看见透明盒子的边缘,看见婴儿发紫的小手小脚,和她干净柔软的小睡袍……最后是那张脸,苍白的僵硬的小脸蛋。自林覆水和One找到她,将她带上来至今,林覆水都没有见过这个婴儿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但现在她见到了。   因为祂睁开眼了。   全黑色的瞳仁将祂幼小且发育不完全的眼眶占满,因此林覆水分不清祂此时此刻是不是正盯着自己。透过透明的液氮盒,林覆水看见祂的小手已经贴在了盒子的透明壁上,正咧着嘴微笑。   继开学日以来,林覆水看过了早乙女姐妹古怪的怪谈异能、被怪鸟和蛇追杀过、掉进水里差点窒息过,现在连议长血淋淋的人头都见过。但没有一样的恐怖程度能比得上贴在液氮盒里的这个死婴……如今说人家是死婴好像有点不太贴切,林覆水想。   毕竟人家现在不太像是死掉了呢。   在她惊惧交加的视线里,婴儿拍打着盒壁。   祂每敲一下,装满液氮的盒子就炸开一条裂缝,林覆水听说用来装祂的盒子用了如今最先进的技术,用大炮轰都未必能轰出裂痕,这死孩子手脚还真够有劲的,要是挨祂一耳光不得满地找头啊?   婴儿破盒而出,姿态恍若雏鸟啄破禁锢它的壳。光明与黑暗同时迸射开,从祂指尖流下的不是血液,而是星星点点的火光。   降世之火点燃了这所教堂,那些华美珍贵的壁画和地毯全都熊熊燃烧起来,而舞池中的人们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舞蹈,任由大火蔓延上她们的鞋面,卷上她们的小腿。   痛楚没能让人类清醒过来。林覆水一边躲避掉下来的火焰,一边推搡不肯离去的人群,她无法打开教堂的大门,只能抓起那些用来放在果汁杯里的冰球掷入火中,徒劳地试图灭火。   “裴师姐!兰音珠!”林覆水推着宫周易的轮椅在火中奔跑,“咪宝,咪宝!听得见吗!联络新政府总部,联络卡里斯校长,这里需要救援!”   咪宝没有回应,它的机械腿已经被烧焦了。   林覆水猛然止住脚步,她望向从液氮箱里破出来的婴儿,祂兀自摆弄着自己的小手小脚,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林覆水被火烧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再这样下去迟早要死在火场里。她从政府军的腰间拔出枪,熟练地上膛,对着在半空漂浮的婴儿连开数枪!   直到子弹都打完,林覆水扶着手腕喘气,却看见祂毫发无伤。   林覆水攥紧枪,她看着祂轻盈地漂浮在空中,自头皮开始,像剥开果实一样缓慢地剥开皮肤,暗红色流动的血块掉下来。   她的一番努力不是毫无用处的,但好像起到了反作用——   祂在脱皮?不对,并不是单纯地剥掉最外层的皮肤,露出内里的血肉组织,不是这样的。最外层的皮肤缓缓地剥落,林覆水这次看清楚了,她彻底明白了。   皮肉脱落,里面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婴儿。只不过刚刚那个在笑,而现在的在哭。   林覆水忽然感觉有点熟悉。   这种一层层剥落,露出更小的形态的方式……像是套娃玩具。   ……   无形的火焰燃烧至数十公里外。   今夜新闻播报有流星,不少人都等着观星没有睡觉。储备部的大部分人都去参加庆功宴了,只剩下少数守着保温房的政府军值夜。   薇拉不安地在床上挣动起来,负责带她的保育员今夜没有走,睡在离薇拉不远的另一张床上。听见薇拉的响动,她迅速爬起身:“孩子,怎么了?”   黑暗中,那孩子的双眸比火光更亮。她惶惑地摇头,在小床上睁大眼睛:“有东西来了,你快跑,快点!”   保育员以为她做了噩梦,起身想要将她抱起来。但她刚穿上鞋,便有无形的血色东西顺着缝隙挤进了保温房内。   她抱了个空,有些茫然地在房间内四处寻找:“薇拉?你在哪?”   下一刻,保育员被血色吞噬。仰面躺在地上的保育员猝然睁大双眸,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她见到薇拉了。   天花板上,薇拉的身形若隐若现。她扒着天花板,双手双脚像是粘在上面了,藏得非常隐蔽。但她没有完全学会使用能力,身影时而隐没时而出现。在房内飘过的那东西没有发现她,又轻盈地离开了这间保温房。   异血者……这孩子是个异血者……鲜血从保育员的唇角流出来,但事到如今,她们也无法上报了。   外面驻守的政府军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仅剩的两三个仍在尝试开枪,可枪口该对准谁?面对无形的威压,她们的子弹只能一发发地射入虚无,然后在同样缥缈的虚无中,倦意袭来,死亡无声无息地降临到了每一个人身上。   血色的雾气还在蔓延。在雾气飘过的地方,类神生物随之滋生。今夜是个不适合安眠的夜晚。   G区的某个角落,没有入睡的人仍在划动论坛。论坛的帖子太多都没有新意,来来回回都是关于对物价飞速增长的怒气、对新政府隐晦的不满,还有分享一些稀稀拉拉的生活琐事。她刷新了几次,忽然看见一条最新发出的帖子弹了出来。   她点开,内容被感叹号充满。   【不要开门!!不要回头!!如果听见有人喊叫,不要开窗去看!!!!】   搞什么,新的规则类怪谈吗?这几条都是写过几百年的老生常谈了,没什么新意,划走。   晚睡的居民觉得没意思,关掉帖子,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她听见窗户外传来奇怪的声音。   像是在哭,可是这个点了,还有谁会在街上哭泣?执勤的政府军总会伸出援手帮助的吧?   她有点犹豫,想起刚才那则帖子,心里毛毛的。   但如果真的是需要救助的人该怎么办呢,她想。就开一小条缝隙看一眼,万一是被遗弃的小孩该怎么办,听哭声还挺像小孩子的。   如此想着,她放下通讯器,站到窗户边上,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用一只眼睛贴在窗边看。   街上没有人啊。居民有点奇怪,是谁在恶作剧?算了,都这个点了,还是关上窗户吧。   就在她即将关上窗户的那瞬间,有深红色的东西袭来,钻进了她的眼睛里。   ————————   小水:急需队友助战!!! 第62章 大小姐:她是湖中心唯一的小岛。   轻盈的月色从窗外挤进来,那一线将关未关的窗户今后都不会有人合上了。   随着一声重响,熬夜的居民仰面躺在卧室的地板上。   那缕血色的雾气从她贴在窗户缝隙的左眼进去,再从右眼出来,只在顷刻之间,便将这枚人类的头颅彻底打碎!   居民倒在地上,右边的眼球被血雾冲破,脱离了眼眶。   她手边的通讯器弹出无数条新闻讯息,被压在最底下的是那条已经飘红的规则怪谈体论坛帖。这条帖子的评论在一分钟里被刷到99+,但很快,它显示被管理员删除,跃出光屏的是空白页面,外加404 NOT FOUND。   在今夜,重复的噩梦降临在了成百上千个普通人的头顶。   对于政府军而言,看得见摸得着的类神生物远比这样行踪莫测的血雾要容易解决。在察觉异常的第一时间,大批被调出的军队揣着枪支弹药和大型杀伤类武器来到G区,本以为预备好的每发子弹都能打在类神生物的身上,可是她们扑了个空。   死亡无声无息,毫无规律,血雾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她们的子弹打不穿雾气,临时抽调来的异血者们也从未见过这种雾气形态的怪物。   在最开始时,她们认为这是故意泄露的毒气,是一场人类制造出的恐怖袭击。但没有任何毒气能物理性地穿透人类的大脑。于是进展变得缓慢,直到有异血者提出了一个论点——   “它有没有可能是某种高阶类神生物身上散发出来的?”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是修真小说里那些大能的威压。”   听见这话,政府军中已经有人脱下帽子,捋了一把头发。明明G区严寒,但跑过这一遭,她们的头发都被冷汗浸湿了。   与此同时,原先派遣来G区的那批政府军和异血者失联。   原本议长要举办庆功宴的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他的下属和一些高层领导者都知道。据说庆功宴在一座教堂中举办,她们当然也有这座教堂的坐标定位。   可是临近定位的这片区域突发事端,并且范围还在缓慢地往外扩散,还在政府中心的人们想尽办法都联系不上原先的那批人,这很难让人不多想。   在发现联系不上她们的时候,就已经有先遣小队前往教堂和储备部查看情况。但她们带回来的消息是储备部留守的那些人死了一大半,而教堂那边——   “教堂那边怎么了?”她们的代行总统面无表情地问道。   “教堂……不见了,”负责上报的人想到这事,冷汗都下来了,“我们在坐标点范围内找遍了,甚至将范围扩散到了周边十公里的范围,整个教堂建筑都不见了,人我们也没有找到……”   尤允恩沉默一瞬,道:“我知道了,继续找。”   她坐在椅子上,用手撑住头。   在这一日的深夜,搜索趋势全被明星艺人们的花边新闻占据。   博人眼球的一则则标题占据了自然搜索栏,将一些原本应该冒头的讯息压了下去。不过G区的一些消息还是没能瞒住,但被报道成了工业废气泄露导致人员伤亡,这个晚上有很多人没能阖上眼睛,一部分是死不瞑目的死者,另一部分是搜救的新政府军队和职员。   某个新闻社内,偷偷外出取材的记者将刚才拍到的画面放大。这家新闻社想要报道关于废气泄露的这件事,记者运气好,拍到了零星一两张能用的照片,她编撰好标题传给主编,主编那头很久没回消息,最后只回了六个字。   “撤了吧,不能用。”   记者愣住了。她理解为什么不能用,但是良知与责任感让她始终想不明白。最终,她选择冒着巨大的风险将这两张现场照片传到了光网上。但照片发出没有多久,很快就被屏蔽了。   世界的真相是什么?今夜很多人不约而同地闪过同样的思绪。上到在新政府大楼里端坐的代行总统,下到被娱乐新闻塞满视线的普通居民,还有现实与幻象的夹层之间,被裹挟着动弹不得的那群失联的人……   准确来说,是目前失联人员中唯一清醒着的那个人。   林覆水浑然不知外界发生的一切,更不知晓正有人在原地打着转疯狂地寻找她们。她仰头望向婴儿,祂正如同套娃玩具般褪下第一层皮肤,血块黏稠地滴落下来,积在林覆水脚边。   血肉像是湖水,而她是湖中心唯一的小岛。   血水将林覆水围住了,她怔怔地低头望向地上越来越多的血,它们清晰可见地映照出林覆水的倒影,像是——   一面镜子。   血雨哗啦啦地滴落,如同瓢泼大雨,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澈。林覆水恍然抬头,发现自己头顶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血水,也根本没有什么套娃般的婴儿。   危险的,复杂的,象牙塔外的世界倾灭,不知从何时开始,周遭变得毫无声息,欢笑声和哭泣声都远去。   她抬起头。   上方是家中的司机为自己撑开的一把红底伞。   红底黑面,只有熟识那些奢侈品牌的人才会留意这把平平无奇却贵得离谱的雨伞。   林覆水记得这把伞经常插在家中接送自己的豪车里,每逢下雨天,司机就会从车上下来,毕恭毕敬地替她撑伞,打开车门。   大面积的红色占据了林覆水的视野。她站在原地不动,外面是滂沱的雷暴,她身上却一滴雨水都没有沾到,只有皮鞋的鞋面上有些许潮气。总而言之,站在这把红底伞下,她很安全。   见林覆水不动,司机提醒她:“大小姐,上车吧。”   她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大小姐?”   “是啊,”司机阿姨愣了一下,“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都是这么称呼您的。”   “……是吗?”林覆水坐上后座,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明恩女子高校服,“我们这是去哪?”   “送您回家,”司机阿姨道,“林董说她临时有事,不回来了。但如果您邀请了朋友回家庆生,会有专人赶过来开生日派对,您随时通知我们一声就行。”   哦,今天是我的生日。   林覆水望向模糊的窗外。但不是十八岁的生日,是十六岁的。   她被送回家,还是那个熟悉的家。司机阿姨撑着伞将她送回门廊下,林覆水没有换鞋,穿着潮湿的皮鞋走进家门,脚印一连串地印在地板上。   她走到沙发边上,那里随手扔着几张草稿纸,还有半杯没有喝完的饮料。阿姨不在家,这些东西是林纵留下的。   林覆水坐在沙发上,沙发底下扔了一双毛绒的拖鞋,是林纵的。   手边是一只被用得乱七八糟的黑色发绳,是林纵的。   还有半盒助眠药,还是林纵的。   林覆水坐在家里,万籁俱寂,妈妈身上的味道包围了她。她慢吞吞地伸出手,将药盒收好,发绳放回桌上,拖鞋归位。她想,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但林纵没有回家,林纵去哪里了?林覆水此生头一次认真去思考这个问题,今天她也在公司工作吗?   生日蛋糕在晚饭时间被准时送达,很精致漂亮的蛋糕,足足有三层高,就是看起来没有人味。林覆水没有吃它的欲望,呆呆地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看着它融化。   时钟转到夜晚九点钟,林覆水坐不住了。   她联系了林纵的秘书,问林纵今晚几点回来。秘书在那边明显愣了一会儿:“林董很早之前就走了呀。”   林覆水挂断通讯。   她万分认真,万分珍视地再度环顾了一圈这个家。   在这个地方,二楼最后一间房门依旧是上锁的,林纵的卧室里依旧堆满了她的东西。家里还有林纵的气味,有她随手乱扔的皮筋有她早上换下来去公司的毛绒拖鞋——如果留在这里,她会听见凌晨一点半林纵带着蛋糕回来的开门声。   如果离开这里……   林覆水跳了起来,将门甩在身后,冲进暴雨不停的雨水里。   她要去找她妈。她想要知道在这一晚里林纵究竟去了哪里。   暴雨几乎瞬间就把林覆水给浇透了,她像只落汤的小鸡崽一样冲去车库,转悠了一圈,开出来一辆林纵收藏的机车。   其实林覆水压根没有上手开过,但她见过裴无律开,在立誓假期回来考驾照的期间刷过几个驾驶视频。她不怕疼,也不怕摔跤,给自己戴上头盔后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开上了路。   雨水让世界变得灰蒙蒙的,林覆水上路后撞坏了墙,连环撞了好几辆车,交通瞬间变得堵塞。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开往哪里,只是在这个世界盲目地寻找林纵,如果她真的打算下班回家的话,应该会在公司和家的这条固定路线上出现吧?   恒泫药业的光屏广告在林覆水身后反复播放,广告里给儿童服用的补剂瓶子被做成明亮的粉蓝色,在雨水里投下一大片绚烂的光影。林覆水开着机车,往恒泫药业的方向一路寻找,最终将车开到了恒泫药业的地下车库。   她家离公司不算远,林纵不喜欢被人接送,她通常选择自己开车上下班。林覆水要去找林纵公司车位里停着的车。   车库里灯火通明,林覆水看着在面前弹出的识别系统,将浇透了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脸来,很顺利地将机车开了进去。   已经很晚了,公司车库里有很多车位是空着的。   林覆水听见识别系统在身后的关闭落锁声,把机车随便找了个地方一扔,走进了恒泫药业寂静的地下车库。   ————————   小水:(危) 第63章 地下停车场:好久不见了。妈妈。   现在是晚间十点整,恒泫药业大楼LOGO散发着蓝光,楼下的巨型光屏正在投影新一季度的营养剂广告。   楼上的办公室已经基本熄灯,只留下基本的应急灯还在亮着。   林纵不是一个喜欢剥削员工的资本家,她很遵守新时代劳动法。虽然异血者的圈子似乎并不太待见她,但在业内,林纵是个很得人心的老板。因此恒泫药业的离职率很低,员工们很难找到比在这里综合待遇更好的下家。   晚上十点整,员工应该都走了。林覆水在潮湿的地下车库行走,她现在正处于车库负一层,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恒泫药业的员工在此停车免费,但车库有三层,面积很大,所以附近公司上班的不少职员会向管理机器人申请缴纳停车费,按季度将车辆借放在恒泫药业的地下车库。   林纵是有良心的企业家,但外面的那些人可未必是。林覆水开着机车来时看到了,恒泫药业附近的几栋商业大楼灯火通明,很多人还没有下班,应该陆陆续续会有人来车库开车回家,可是这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像是被隔离开的真空环境。   除却大的照明灯,车库里还有许多小小的感应灯。   林覆水的皮鞋已经彻底被雨水泡湿了,一踩就格叽格叽地响。鞋子的声音在负一层里回荡,她孤身一人游荡在灯火通明的车库里,一点点地探索这片区域。   她每经过一个车位,车位前的感应系统察觉到有人靠近,便会在半空中弹出一个身份识别的白色光屏框。一个个身份识别框依次亮起,为林覆水无声地照亮了前路。   行至中心的转角,是往下的斜坡。林覆水在地下一层寻觅无果,来到了地下二层。   当走到下行斜坡的拐角处时,林覆水开始感觉身体变得有些僵硬,难以控制,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地下二层跟地下一层的情况差不多,依旧毫无声息,也不见人影,只是空气中那股沉闷的湿气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腥味。   林纵在每层楼都有车位和代步车,林覆水仔细地在地下二层找了一遍,便径直往地下三层走。   越往下走,林覆水的呼吸越困难,仿佛有股阻力拦在她身前,将她往外推,禁止她往地下三层继续探索。在压力之下,她头疼眼花,看东西都有了重影。林覆水一步步迈向最深处的地下车库,寻找方向几乎全凭借着本能,她每走一步都需要停下来缓上几口气。   就这样走走停停了不知多久,林覆水终于走下地下三层,并且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林纵今天开的那辆车。   之所以说是轻而易举,是因为这辆车没有停在专属于它的车位上,而是就这样随手停在即将往二层走的坡路下方,仿佛有东西阻碍住了它的去路一样。林覆水往后看,拖拽出的刹车痕迹非常明显,像是紧急刹车过一次。   车头和轮胎上有血,几道含血的车辙印在地上,林覆水判定这辆车曾经反复碾压并且高速撞击过什么东西。   车内亮着灯,林纵却不在驾驶座里。   林覆水走过去,尝试在弹出的解锁光屏上选择输入车辆的解锁密码,她试了几串有意义的数字,都失败了。正当她准备走开时,光屏框自动上移,对准了她的脸,开始识别林覆水的面容。   “面容识别成功,”一行字在光屏内显现,“祝您一路平安。”   车门开了。   林覆水看了看驾驶位,没有什么线索。但副驾驶放着一只包装精致的生日蛋糕,可惜的是,它随着车辆经过几次撞击,已经坍塌下来,“十六岁生日快乐”这几个字已经变得歪歪扭扭,陷了一半在奶油里。   林覆水盯着蛋糕看了一会,关上车门,往车相反的方向走。   血的痕迹变得更明显,林覆水几乎要非常努力才能往前迈出一步,仅仅走了十数米,就已经分不清身上是未干的雨水还是冷汗。她走过拐角,这个不正常的世界正在努力地推拒她,十八岁的林覆水本不应该出现在十六岁的林覆水生日当晚。   她艰难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顺着血迹在负三层中走至了转弯处。   当她踏出最后一步后,空气骤然变得冷,仅仅是靠近这里,都让林覆水有强烈的窒息感和晕眩感,肢体几乎动弹不得,身体的操控权被无限地弱化,她甚至控制不了自己抬头和低头,想要举起手臂,却发现自己只能勉强动一动尾指。   也正因为如此,她此时能够看见的东西有限。   一根柱子遮挡住了林覆水,这根柱子仿佛是将她隔离开的结界,她能够看见前方的景象,却无法再逾越一步,只能待在这里做旁观者。   她抬起眼,困难地汲取着空气,眼睛一瞬也无法从林纵的身上挪开。   即使隔了数米,即使林纵受了伤,林覆水只能看见她的一个背影,可是林覆水清楚地知道那就是她。   她在心中无声道,好久不见了。妈妈。   林纵正在跟某物对峙。   在林覆水旁观者的视角中,她只能看见一角黑色的翅膀,翅膀上生满坚硬的鳞片,末梢还有巨大的骨刺。在看见这东西的瞬间,林覆水心中一冷,想起One曾经说过,曾有一只无法被捕捉到的类神生物在追踪林纵。   林纵手无寸铁,身上有撕裂伤,正站在那角翅膀的对立面。   光是翅膀都有这么大,林覆水在心中估量了一下这只类神生物的大小,惊愕地发现它或许站起来都能把这几层地下车库顶穿。但它的身形若隐若现,或许是林覆水跟她们不处于一条时间线,又或许是祂有自己隐匿身形在人类的城市中穿梭的方法,那一角翅膀已经是林覆水所能看见的极限了。   就在此时,那只类神生物骤然发难!   林纵和祂先前已经周旋过很久,她的身体紧绷,上班时穿的西装已经随手脱了扔在一边,露出里面的长袖衬衫。林纵将条纹衬衫的袖口折起来,挽在小臂上,她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折袖口,仿佛全然不在乎朝她袭来的骨刺。   当林覆水替她提心吊胆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力量凭空将骨刺掰折,扭曲成数段!   林纵只是站在那里调整她的袖口,她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已经非常疲倦。林覆水站在结界之外,看着养母的背影,忽然能够明白为什么宫周易和认识林纵的其她异血者对她如此怀念。   林纵自言自语:“烦死了,偏偏是今天……我还要回去给小孩过生日。”   她们打斗的动静被完全屏蔽,林覆水一点也听不见,可幻象似乎有意让她知道林纵在说什么,这句话是直接灌进林覆水脑子里的——   她心中一空,想起副驾驶那只支离破碎的生日蛋糕。   林纵神色倦怠,是已经紧绷到极致后的松弛,她和这只类神生物的渊源可以牵扯到二十年前,早已经对祂非常熟悉。她掐着时间,知道这只类神生物无法现身多久,于是弯下腰,缓缓捡起扔在地上,被血湿透的栗色西装外套。   异能·真空。   结界之外,林覆水睁大眼眸,在林纵用出异能的瞬间心有所感。   即使隔着结界,她也能够感受到强烈的窒息感和扭曲的痛感,林覆水后退一步,她看见那只翅膀被切割成了数块!但它拥有血肉重生的能力,转瞬之间又重新恢复了原样。   好在时间到了。   林纵看着它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地下停车场的坡路上,又看着祂瞬间消失不见,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上。她扶住墙壁,将外套往肩上一搭,踉踉跄跄地往车的方向走。   林覆水动弹不得,在林纵经过的那一刹那,她闻到林纵身上的血腥味,同时还有一点点若有似无的家中的沐浴剂味。   林纵与本不该存在此处的林覆水擦肩而过,坐上了车。   在刚刚走过柱子的时候,林纵心里有些怪怪的,有点伤心,又好像被什么反光的东西照了一下。她揉了一把脸,提起副驾驶的蛋糕拎着看,都坏了,而且这个点林覆水已经睡着了,明天她还要上学。   在林纵走后,那股窒息感随之消失。林覆水活动了一下手脚,她如愿以偿见到了林纵,知道了今夜发生的事情,不必再追了。   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林覆水已经知道。林纵会提着那只蛋糕回到家,轻轻推开她的房门,看女儿是否睡着。但十六岁的林覆水佯装睡着,不肯起来,那只被撞碎的蛋糕会在冰箱里存放一日,然后被阿姨扔掉。   林覆水缓缓靠在柱子边上。她回到两年前的家时没有流泪,见到已经隔着生死黄泉的林纵时没有流泪,但想到那扇夜里被推开的门,想到她拼命带回家又被丢掉的蛋糕,林覆水很不争气地哭了。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吃过一样东西,可是她知道,自己此生都无法再吃到林纵亲手提回来的生日蛋糕了。   林覆水流泪流到喉咙都发苦,她坐在恒泫药业地下三层的车库里,这里已经没有林纵的影子了,除了记忆和悔意,她没能留下任何东西。只是当林覆水抬头擦眼泪时,她这才发现自己的镜子不知何时跑了出来。   她还不能很熟练地操控异能,此时想把镜子收回来。   林覆水伸手,指尖触及镜面,一股强大的压力反扑而来!好在只是非常短暂的一瞬间,林覆水趴在地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抬起头,望向林纵离开的方向。   四十二岁的林纵似乎还是给十八岁的林覆水留了点东西。   异能·真空的使用权。   ————————   卡着时间点来了!!! 第64章 她的镜子:一面镜子能够用来做什么?   一面镜子能够用来做什么?   林覆水很少思考过这个问题。   镜子最基础的用途是自照,能折射光,摔碎之后能够作为简陋的武器,就是伤人的同时也很伤己。   时至今日,林覆水已经在人前试过了异能Mirror的两种用法,一种是打碎了作为迸射出去的飞箭,另一种是在镜中重叠出许多个人形的幻影,用来迷惑敌人。但林覆水记得,自己还用过一次Mirror,那次纯属是误打误撞,目前也只有裴无律知道这件事——   她复制过裴无律的塔罗牌。   林覆水坐在地上深呼吸,刚才摄人的压力和窒息感仍然残留在她身上,她需要给自己冷静的时间。   她快速地回忆了一下林纵使用真空时的杀伤力,相比之下,自己刚才镜像出来的真空威力没有那么强,大概只能发挥出百分之四十到五十的效果。   能够镜像她人的异能,即便威力只有百分之五十,林覆水也心满意足了。况且,她预感自己的Mirror并不是成长完毕的完全体。连续服了十八年的药,损伤不是停药一两周就能恢复过来的,或许不能镜像化百分之百效果的原因就在于此。   只是不知道自己具体能够镜像多少个异能,镜像回来的异能是否又能永久保存在镜子里。   还有完成镜像的媒介。   第一点,需要在现场近距离看过对方使用异能的情况……至少需要近到自己这面镜子能够清晰映照出来全貌。第二点,基本知晓对方异能的用途。   不过这两次镜像她人的异能,都并非林覆水有意为之。她倾向于自己的Mirror刚觉醒,效果还不稳定,且两次都处于情绪波动较大的情况下,也许这两次是随机抓取的。   毕竟林覆水入学只有两三个月,也没仔细观察过多少人使用异能,镜像林纵和裴无律的真空和塔罗牌可以说是误打误撞。   林纵的车早已消失在地下车库,她赶回家试图弥补林覆水的十六岁生日了。   十八岁的林覆水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往停机车的方向走。   取回机车,十六岁生日的夜晚还在下大暴雨。林覆水眼眶被风吹得疼,飘忽的思绪被吹回了G区的教堂。她心想,师姐她们流泪的原因会不会跟自己一样,也是在某个再真实不过的幻境中重演了伤心事,所以才一直流泪,迟迟不醒呢?   林覆水推着机车漫无目的地乱走,试图找到这片幻境的边缘,像游戏人物一样卡bug脱出去。   A区夜间的街道噪音管控得很好,比较安静,一切都融在了暴雨声里,只是光污染严重。她推着车在车道上走一会开一会,见完了林纵后,林覆水忽然没了那股摔得粉身碎骨也要疾驰去找她妈的勇气,她开始怕痛了。   如此走了不知道多久,滂沱大雨不见停歇,林覆水也一直走不出去,她开始有点着急了。   她如今置身的地方离恒泫药业有一定的距离,但离新政府中心倒是挺近。即使身处幻境,林覆水也刻意绕开了政府中心,准备换条路找出口。   她一路走远,忽然在路边看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狼狈的人。   来来往往的车辆车窗紧闭,没人关心被淋得皱巴巴湿哒哒的小孩……除了没有车窗可关的路人林覆水。   林覆水推着机车往前走了几步,听见那个人在哭。   应该是同龄人吧?林覆水低头看她的着装,感觉不像A区的学生,也不像上班族。她一直埋着头,把脸枕在臂弯里,哭得很克制。林覆水本来就伤心,见到旁人哭,心里更难过,本来该径直往前的脚步慢了下来,停在那人面前。   哭声瞬间停止,她从臂弯里抬起头,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   黑发红眸,本来眉眼应该冷冽,但被雨水和泪水打湿了,弱化了她的攻击性,显得有点可怜。   十七岁的裴无律不认识十八岁的林覆水,她仓促又狼狈地垂下眼睛,一声不吭,等着林覆水从自己面前走开。   看着莫名其妙出现在A区的师姐,林覆水走不动道了,很没礼貌地杵在她面前不肯走。很显然,十七岁的师姐比十九岁的师姐更穷,她怀疑现在的裴无律翻遍兜都找不出二百块钱。   林覆水的眼眶还没消肿,看起来不比裴无律好多少,她清了清嗓子,试探道:“你是没钱坐车回家了吗,我借你钱。”   裴无律很警惕,不愿意出声。林覆水看了圈周围,没找到师姐的机车,猜测她这时候或许还没买,于是又道:“你住哪,我有车,可以送你回去。”   末了,林覆水补充一句,直击痛点:“不收你钱。”   “……谢谢,”十七岁的裴无律低声道,“不用了。”   她说完这话,又重新低下头,把眼睛遮盖在林覆水看不见的阴影里。她这次一低头,林覆水才发现她后颈处有道没有愈合的细长伤口,伤口被拉扯,正往外渗细小的血珠。   林覆水下意识提醒她:“你后颈受伤了,要处理。”   裴无律一听这话,立刻伸手捂住伤口,站起身想离开。林覆水看着师姐的背影,陷入思索。   裴无律是G区人,女校在F区,她日常的行动范围应该在这两块区域偏多。A区实在太远,消费也很高,如果不是出任务,或者为了特定的事件,裴无律应该不会来这里。   A区,新政府,裴无律,两年前,受伤……   林覆水一怔,想起裴无律对新政府的态度,又想起关于裴无律的传言。   “——她的异化程度太高,迟早会被政府处理掉。”   雷雨不曾停歇,林覆水内心五味杂陈,她将手从机车上撒开了,追了裴无律两步:“……裴无律。”   师姐的身形一顿,停在原地。   林覆水描述不清自己这一瞬的感受,她只是很想追上去,叫住师姐,让她停下来。跟师姐说点什么也好啊,哪怕是无关紧要的寒暄扯天扯地的瞎侃都无所谓,在伤心的时候,并肩作战的朋友不就应该抱团取暖吗?   重要的是,林覆水想让裴无律知道,这一刻还有人在她身边。哪怕在这个时间线里,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裴无律果然转过身看她。两年前的师姐更青稚,看起来没那么稳重,毕竟还是个没有成年的孩子。她很瘦,袖管底下的手腕和十六岁的林覆水差不多粗细,因为刚做完手术的缘故脸色苍白。   她定定地看了林覆水一眼,朝林覆水的方向走过来。她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几乎是调用了全身的力量朝林覆水狂奔!   林覆水有点不解,师姐这是做什么?自己也没说什么话啊,只是喊了声她的名字,至于这么感动么……虽然她看起来不像是感动,脸上的神色堪称狰狞,不太像是要过来拥抱自己,顺便赞颂她们这段真挚的师姐妹情,更像是打算冲过来给自己来个过肩摔……   她艰难地辨认师姐的口型,一瞬间,世界运转的速度被拉慢。林覆水不觉得这是因为场景太过浪漫而特意调速的慢镜头,师姐在说什么?开口型是P开头——   怕……爬……跑!   她在说跑!   来不及思考,林覆水迅速动了起来!她本能地感受到危险逼近,往侧边闪躲,就在林覆水躲过去的刹那,她耳旁响起了悠扬的小提琴声!   乐声不绝,林覆水猝然睁开眼,看见了熟悉的大理石地板,和地板上路易议长断掉的那颗头。   头已不在原地了,被苏醒过来慌乱的人们踢来踢去,人走茶凉,没人在意死人头的感想,血迹抹得满地都是,地上还出现了新的横尸。   趁着她切换过来的这瞬间,一双手骤然伸过来,想要扼住林覆水的脖颈。她刚刚脱出幻境,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一片小小的真空场笼罩了袭击者。   异能,真空。   她后退几步,再度镜像了林纵的能力!   意识被污染的政府军倒地,林覆水环顾四周,发现封死的教堂成了杀戮场,死去的都是身为普通人的政府军和科研人员,方才大哭大笑的场景变了,只是又变成了另一种癫狂。   林覆水回头,裴无律正从地上站起来。她提着刀走过来,见方才袭击林覆水的那个政府军还没有断气,她补了一刀。   林覆水杀过类神生物,但她还没有对人类动过手。   裴无律本想走开,但看见林覆水的神色,她解释道,“意识被污染的人救不回来,会想方设法杀人,折磨自己,直至自杀,活着比死了痛苦。”   林覆水仓促地点了点头。周遭的异血者们正在苏醒,有个别的仍然被困在幻境中,她是最晚进幻境的人,却是她们中醒得最早的那一个。   裴无律看了眼在空中漂浮的婴儿,和地上的那层皮:“套娃玩具?”   “对,刚才褪下了第一层,”林覆水道,“只有神情变了——话说回来,你觉不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哪里熟悉?”裴无律面露茫然。   “我们是任人摆弄的玩偶,在下面任由主人的心意做出各种动作和表情,互相厮杀,”林覆水仰望着婴儿,“而真正的‘人类’站在最上面,观察我们的举动,玩偶的死活不重要,重要的是祂现在想要玩玩具。”   裴无律转过来看她:“你是说……”   “在水下也是,那些搭好的石板,还有房子内的人类玩具,都是为了取悦祂而存在,”林覆水道,“准备玩具的人尽可能地搜集各种东西,以讨新降生的祂欢喜。但是这孩子明显不喜欢那些死物……祂被我们带出来,来到这里,终于找到祂想要玩的东西了。”   ————————   对不起,但我来了…… 第65章 无人之境:在祂没有彻底成为神之前……杀了祂!   外面冰天雪地,教堂内暖气充足,恍若春天,但林覆水却被自己说出口的这席话惹得有些后背发凉,陡然觉得阴森森的。   如若她们带回来的是个和其它类神生物一样拥有“非人感”的怪物,那倒也没什么,但偏偏是长着人脸人身的婴儿。   林覆水知道,婴儿形态的副本Boss在小说里很常见,恐怖之处就在于祂随心所欲,不按套路出牌,且毫无沟通的可能性。她仰面望向半空的那孩子,那件白睡袍笼罩着祂,地面满地鲜血断肢,但祂的衣衫不染尘埃,圣洁如天使。   林覆水一口气说完这段话,却没有等到裴无律的回应。她分心往师姐的方向看了一眼,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刀光。   裴无律正在抽刀。包裹在黑色刀鞘里的长仪刀如同两轮交错的弯月,她抽刀的姿势很利落,林覆水本来应该为自己拥有可靠的队友而感到高兴,但很快,她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那两轮刀光是冲着她来的!   搞什么!林覆水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安心瞬间被轰碎,她侧身险而又险地躲过裴无律这一刀,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师姐,你看准一点啊,都是自己人!”   裴无律不语,只是一味地挥刀,刀光交错,快得几乎在空气中留下残影,宛如攀织的蛛网。   林覆水躲闪不及,面对刀法精湛且富含实战经验的裴无律,她作为一个新生,在这几个呼吸之间能够避开她的挥斩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一味地躲避是没有用的,只是几息之间,她便被逼到餐台边缘。   裴无律是个双刀流,她一刀斩碎桌上堆叠成塔的葡萄酒,另一刀紧贴着林覆水的胳膊将蛋糕台对半切开,红色树莓夹心漏了满地,沾满了凛冽的刀刃。   她一振刀,树莓酱全飞溅到了林覆水身上。   林覆水何曾有过这样狼狈的状况?好像是有的……但哪家好师姐对着师妹喊打喊杀啊!   林覆水实在躲无可躲,师姐完全不听人说话,像是陷入了幻觉。眼见如此,她只能自救了——   异能,Mirror。   裴无律毫不犹豫地斩向镜中的幻影!在她的视觉死角内,更多的镜子悄然浮现,林覆水在一面面镜子里奔跑,裴无律前脚斩碎一面,后脚林覆水的本体已经逃到了离她五米之外的距离。   面对疑似发疯的师姐,林覆水没有犹豫,再度用异能选中了她。   这一次是……林纵生前持有的真空!   林覆水能感觉到力量的积累程度,她刻意有所控制,没有使自己的极限压迫在裴无律身上。辗转在数面镜子中的裴无律身形顿滞,她抬起红眸,看见师妹从离自己最近的那一面镜子中谨慎地钻了出来,然后高高举起手——   打在了她的后脖颈上。   但林覆水原本设想的画面并没有发生,师姐吃了自己一记手刀,没有倒下,也没有反击……因为自己的手轻飘飘地从她的身体里钻了过去。   这个裴无律是假的,真正被幻觉迷惑的人是她!   林覆水浑身发毛,几乎在她手穿过裴无律的瞬间,她的手再度被紧紧地握住了。   ……她本以为自己这一套腾挪奔逃起码有三分钟的时间,结果当林覆水抬眸时,她发现自己正保持着一个险些摔倒的姿势,正要准备往裴无律身上劈的手正被对方握在手里。   裴无律没有放开手,她拽了林覆水一把,两个人险险地闪避过从侧边压迫来的重力,双双摔在地板上。   “这是怎么了?”林覆水没想到场面还能更乱,“我们所有人都疯了?”   琥珀正试图从另一边绕过来攻击她们,林覆水从裴无律身侧爬起来,她没想到与人形类神生物的这一战竟然如此荒谬,双方还没拿出武器开始对战,就已经被敌人从内部瓦解了。   林覆水擦了一把身上的树莓酱,这些酱不是刚刚幻觉中裴无律振刀挥在她身上的,而是被琥珀的重力压制着甩出去时,将蛋糕彻底砸烂沾上的。她心中骤然升出一股无力感,不是因为敌人如此强大,难以战胜,而是她们的刀刃不应该用来斩向彼此!   Mirror,镜子。   裴无律停住脚步,师妹的镜子自虚空中浮现,漂浮在这里每一位异血者面前。她原本以为师妹要穿进她的镜子里,使用友情破颜拳殴打清醒在场的每一个人……但林覆水没有。   所以师妹刚才为什么试图殴打我?裴无律沉默了,这种特殊对待让她有点不合时宜的忧伤。   不过师妹的镜子有特殊的buff倒是真的。   被镜子照出身形的人有了好转,起码琥珀不再对着四面八方使用她的异能了,逐渐有要清醒的征兆。   然而就在此时,在半空看她们互相残杀的婴儿慢慢止住了笑意。   祂还是个新生的孩子,虽然力量在同类中算是微弱,还未完全成长起来,但祂对这个属于祂的世界充满新鲜与好奇,以及掌控欲。   祂不在意这些如同砂石蝼蚁般的人类,可眼前这个少年似乎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同,祂想要更近一步的感知被一层纱一样的物体蒙住了。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祂感到本能地不安。   于是祂不再微笑,不再啼哭,而是朝着站在教堂之下的这个年轻人伸出了手——   无边的寒意袭来,林覆水一怔,她几乎来不及回头看,便见师姐的长刀振出!裴无律面向祂的方向,踩着大理石桌斩向那双幽幽浮现在林覆水身后的小手:“快跑!”   林覆水没跟师姐客气,立刻就地逃跑。   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泥里,眼前本来明晰的场景渐渐暗下去。林覆水暗道不好,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点什么,但在奔跑间,她耳旁的风声刀声也逐渐模糊不清了。   这次林覆水伸出的手不再是被裴无律握住,她感觉自己摸到了一双尸骨般骨瘦嶙峋的手。   被这股力道一扯,林覆水彻底跌进了某个似曾相识的世界。   她从水中踉跄着爬起来,深及膝盖骨的水冰冷刺骨,满眼荒芜,一轮红色的圆月挂在天边。   她看见极为遥远的方位里矗立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巨大身影。当林覆水想要再看时,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将她摁了回去,迫使她再度摔在水中。   水中荡起的倒影一层层漾开,只是匆匆一瞥,林覆水心中便震撼不已。   ……这是哪里,祂们是什么?   她想再抬头,可林覆水始终无法直视刚才看见的那几尊巨大影子,她被压制着,仿佛罪人般不能起身,不能细看。细碎的絮语在此间世界回荡,林覆水的口鼻被浸入水里,她在水中挣扎,瞥见身前正在一寸寸地升起一尊和远方祂们一样的巨影。   不能让祂成长起来,林覆水冥冥中有种预感,必须要在祂没有彻底成为神之前……杀了祂!   她手无寸铁,没有执剑,但就在须臾之间,她一人的气势便足以抵挡万军!   林覆水从水中挣出,万千碎片在她的身后拼凑成一面明镜,她伸出手,仿佛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真空,镜像化!   在那股扭曲的压力震碎眼前景象的刹那,林覆水重新看见了熟悉的教堂。   真空结界封锁住了漂浮在上空的婴儿,她后退一步,结界隔绝了婴儿的哭闹,但并没能禁锢它多久,甚至没有带来丝毫肉身上的伤害。就在林覆水后撤的一瞬间,半空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但又马上销声匿迹,仿佛所有的能量都被吞进了婴儿小小的躯体里。   祂像是承受不了体内即将喷薄的力量,身躯开始畸变。原本天使般美好的孩子忽然变得面目可憎,多出来的肢体和手脚垂在祂的身侧,如同射线一样耷拉下来,宛如石碑上刻着的太阳——   A级异能,狙击手。   林覆水身后,One扶着脑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依照体内本能推算出的程序指令动用了异能,十秒内无限的火力对准半空的婴儿狂轰滥炸,One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便被学生狠狠推了一把,躲开了祂往此处挥来的一只小手。   那些小手小脚如同幽灵般四处游荡,无限地伸长,想要抓住她们。分明浑身上下都是人类的身体器官,但祂已经彻底丧失了人类的模样。即便是One这样的人造产物也感到有点恶寒,陷入了恐怖谷效应。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她边狂奔边转头问身旁同样狂奔的林覆水,“这趟来得亏大了!”   “不知道!”林覆水同样一边狂奔一边大吼着回答她,“祂要伸过来了,快跑!”   那些手脚打碎了桌凳,将地上的尸体踩得稀碎。看多了这种场面,林覆水感觉自己已经免疫了,起码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况下,她看见这些东西已经不再想吐了。   一柄长刀自她们身后飞出,斩断了其中几条手脚。   裴无律没有说话,她冷着脸斩断一切拦在自己面前的东西,但祂的血肉再生得很快,再这样下去,整个教堂都会被祂新长出来的肢体撑爆!   “这也太掉SAN值了,”琥珀从尸体间爬起来,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我吐在这你们会介意吗……”   “你的头掉在这里我们会介意。”兰音珠道,“上一个掉头的人还是议长。”   琥珀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朝她小腿打来的数条手臂已经近在咫尺。兰音珠神色一凛,在这一瞬间,她尽可能地拖慢了时间。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朝琥珀袭来的手脚打散,她回头一看,宫周易不知何时醒来了。   教授静静坐在轮椅上,穿着暗淡的西装,像是要去参加谁的葬礼。而咪宝推着她,碾过血肉和枪林弹雨,唱着哄自己高兴的歌朝她们走来。   ————————   小水:(得意)这次我没有再想吐了! 第66章 冥界亡灵之骑士: S级,审判,正位!   “唱一首六便士之歌,用一口袋黑麦,把二十四只画眉鸟烘在馅饼里,”圆滚滚的机械滚轮脚碾过地上的蛋糕果酱,咪宝摇头晃脑地小声哼歌,“当馅饼被切开时,鸟儿就开始歌唱……”*   为了参加今晚的庆功宴,宫周易穿上了黑色的缎带西装。她靠在轮椅上,袖口下是像冰雪一样苍白的指节。   宫周易轻轻叩击着轮椅扶手,流光丝滑地拂过她西装内侧往外延伸的冷灰色缎带,但比流光和缎带更丝滑的是高头战马纯黑色的鬃毛。   在这对奇怪的机器人与人的组合身后,有更奇怪的事物出现了。   马蹄踏破虚空,缓慢从容地从轮椅之后走了出来。这是一匹高约两米的黑色战马,鬃毛油光水滑,即便不懂马的人看了也要说这是一匹绝世好马。   马背之上坐着一位身覆铠甲的骑士。她一手执十字重剑,一手执巨盾,整个身体都被银色铠甲覆盖,头部严严实实地戴着头盔。虽然人们无法窥见这位骑士的真容,但任谁看了,都要说这是一位极其英武的骑士。   宫周易神色疲倦地坐在轮椅上,身后是她的小机器人和骑士。只要她还活在世上一瞬,那么她召唤出的骑士便存在一瞬——   A级异能,亡灵骑士。   自地狱秽土中生出的亡灵骑士举起十字剑,朝眼前蔓延过来的无数手脚斩去!战马昂头嘶鸣,扬蹄冲锋,实体攻击对亡灵骑士无效,只有危及宫周易本体以及精神类攻击才能真正克制她的进攻。   十字重剑横扫眼前一切障碍,来自地狱的剑风中有死亡的气味。在亡灵骑士杀至身侧的刹那,林覆水听见了亡灵们的絮语……在场的亡灵并非只有跨在战马上的骑士一人,还有更多更多……死在骑士剑下的亡灵们全被镶嵌进了她左手的圣盾中,那是一张张密集而精致的人脸花纹!   血腥味狂乱地席卷教堂,林覆水的SAN值已经掉无可掉,她甚至觉得那些疯狂生长出的手脚有点像拉长了的橡皮糖。   一旦接受这个设定,林覆水跳脱的思维就回不去了。她是场内最强也最弱的SSS级,本该在场内负责承伤,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但是如今她的作用却不能发挥到极致。但是没关系,她安慰自己,最强的勇者都是先从辅助做起的。   林覆水栗色的眼瞳捕捉到兰音珠身后的突袭,在她眨眼的瞬间,亡灵骑士踏着镜面的碎片直斩婴儿形态的新神!与此同时,万千碎片在兰音珠身后拼合成数面镜子,镜面幻化出好几道人影,遮掩了兰音珠的本体,替她挡下了一次攻击!   兰音珠看了林覆水一眼,飞快地找角落将自己藏了起来。   她很有辅助的自觉,但林覆水的运气就没有这么好了。暂时将自己定位为辅助的林覆水格外受疯狂滋生的血肉们青睐,她躲闪不及,小腿被从地下破出的一条手臂攥住了。   林覆水忍着恶寒,将镜子碎片砸向攥住她的手臂。这些手臂向青葱的小树苗,越长越快越长越多,林覆水手中满是鲜血,她几乎生出自己是个屠妇的幻觉,在这几秒钟里,她像是找到了发泄的渠道,用纯粹的暴力填满了自己。   攥住她的那条手臂吃痛,缩了回去。但很快有更多手臂和小腿簇拥过来,像海葵一样将林覆水挤在它们中央——   “林覆水,蹲下!”   林覆水照做了,就在她下蹲的瞬间,骑士重剑横扫过她上方密密麻麻的手脚,只在顷刻间,这些手脚几乎编织成了一只巨钟将她倒扣在底下!   亡灵骑士居高临下看着被困在地上的人类,她伸出手中的十字剑,示意林覆水抓住那锋锐的剑刃。   当林覆水伸出手时,冰冷无情的剑刃变得钝了,刚好不会划破人类脆弱的皮肤。亡灵骑士将她从地上带了起来,甩在自己身后的马背上。林覆水与她同乘一匹战马,黑色战马嘶鸣一声,撞开眼前的阻碍,将身上的人类带到了稍微安全一些的地带。   滑下马的林覆水被One接了一把,她是辅助之外的辅助,正在保证学生兰音珠的安全。镜面的冷光与枪林弹雨出膛时炸开的火光相辉映,在她们之上,重力压迫着那婴孩,在强大的压迫力之下,祂不得不断尾求生,断开了一小部分连绵在躯干上的新生肢体。   那些须条状的手脚被迫碎裂,如同被分开的红海般往两侧裂开!在她之后,亡灵骑士的重剑再度斩开一条通往祂的觐神通道,无数亡魂尖啸着冲破阻力,将琥珀推到了一旁的墙壁上。   尽管琥珀如此努力了,可她在即将登上宝座的幼体神面前也只不过为她们争取了短短一瞬的时间。她艰难地抬头,重压使她无法看清祂此时的面目,密密麻麻的血色袭来,她睁大眼,在血色之中捕捉到了一抹反光色。   是林覆水的镜子碎片!琥珀摁着伤口笑了出声,如风刃般卷来的锋利碎片破开了手脚组成的囚笼,将琥珀解救了出来。   紧随而至的是如镜面般凛冽的刀光!裴无律飞身而上,旋身将她的仪刀插.入即将闭合的无数手脚之中!她是在场离初生神最近的人,可凡人之躯如何能与神对抗?琥珀看见裴无律的手臂开始被那些手脚吞没,她的刀深深插在琥珀和亡灵骑士刚刚破开的通道之中,已经不见了影子。   “裴无律,放手!”琥珀的脸上全是从半空滴落的血,她仰头怒吼,“你不是最惜命了吗?是谁说要带薇拉走的,你想辜负在乎你的所有人吗!”   裴无律没有答话,她任由自己的左臂卷入绞肉机般的重重手脚之中,几乎半个身子都被这些手臂和小腿攀住拉了进去。血从她的校服上狂涌而出,就在亡灵骑士高举起重剑,准备断她左臂将她拉出时,裴无律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有卡片一闪而过。   S级,审判,正位!   当她们编织出白骨搭就的梯子,将通往地狱的通道与天堂之门混淆时,会有人手持刀剑,自混沌泥泞的人间里爬出来……然后,审判再临!   沉闷的雷鸣响彻整座教堂,只在刹那之间,缠绕挣扎着的肢体化作被虚无的审判击中,化作血泥!裴无律将手从如沼泽地般的肉泥中抽出来,她的那条手臂外层的布料已经被完全腐蚀了,露出伤痕累累、几乎全是血泡的左臂。   她没有停,在审判的力量降临之时,她震落仪刀上的血块,重新亮出森然的刀刃,踩着尸山血海杀至婴儿身侧!   战马昂头直立,骑着战马的亡灵骑士跳了起来,用她来自冥界的重剑挥向初生的神明!   面对这样大不敬的行为,还未即位的新神终于露出了怒色。   代表审判的巨雷穿过教堂建筑击中了祂,所有还清醒的人都闻到了血肉烧焦的气味。   祂蜿蜒出的手足往后剧烈收缩,同时攥住任何它们所能攥住的东西。人类的尸体被一双双小手掐得四分五裂,她们之中还有活着但尚未清醒的异血者,林覆水和One尽可能地保住了她们。   就在再一道审判降至世间时,祂止住了无休无止的哭泣。   “我们赢了吗?”One麻木道。   “……没有,”林覆水道,“按照常理,套娃至少有三层。”   她话音刚落,第三重审判落下!   眩目的白光中,半空中正接受审判的婴孩皮肤再次开始脱落。几乎挤爆教堂的手脚全部收了回去,满地只剩下残肢和人类的尸骸,她们所有人都形容狼狈,哪怕是没有血肉之躯的咪宝身上都有无数个小小的血手印。   在S级审判的最后刹那,亡灵骑士的重剑与裴无律的长刀呈X状,同时刺穿了祂的身体!   角落中,兰音珠艰难地爬起身。她的麻花辫散了,黑发垂落在身侧。在看见刀剑刺穿新神躯体的刹那,她的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她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无比,血色尽数褪去,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在所有人仰头望向这最后一击的时候,没有人留意到角落兰音珠的异常。她紧紧闭上眼,紧攥的掌心中有血液滴落,就在血滴在地上的那一刻,时间倒转了一点五秒钟!   风声与刀剑声变得慢了,兰音珠承受不住时间倒转为身体带来的重重负荷,鲜血从她的鼻腔中滴下来,她艰难道:“快跑……”   刀剑刚插入新神的身体,她们听见兰音珠怒吼道:“从那里离开!”   裴无律立刻松手,借力将自己从原地推开。就在她闪避开的不到半秒钟内,开始蜕皮的新神忽然爆炸,因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波炸碎了它眼前的一切东西。   裴无律躲得及时,她的其中一柄仪刀已经被轰碎,如果她方才还停留在那里,那么遗体捐献协议就彻底用不上了,因为她会被炸得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来。   她们想要找到她,可能得用小刮刀将她从四面八方的地毯和墙壁上刮下来。   宫周易召唤出的亡灵骑士Miss了实体攻击,骑在马上的英武骑士只是晃了晃虚影,然后又重新稳住,再度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林覆水满身是伤,她顾不得擦脸上的血,立刻去扶兰音珠。   兰音珠力竭躺在林覆水的怀里,见林覆水又打算将自己背起来,她摇摇头拒绝了:“没关系……把我放在这里就可以。”   她的视线转向半空的新神,不同于方才啼哭不止的姿态,祂此时的神态仿佛金刚怒目,威严不可直视。   “要开始了。”她道。   ————————   唱一首六便士之歌,用一口袋黑麦,把二十四只画眉鸟烘在馅饼里,当馅饼被切开时,鸟儿就开始歌唱*摘自英国童谣《六便士之歌》 第67章 SOS:那是个平平无奇的人类青年。   一重相剥离,其下还有更威严的相。   如果席卷的火舌是暗涌不断的湖水,那么被焚烧的人骨就是湖中盛开的莲花。金刚怒目的新神端坐火场,骑士的重剑没能割掉祂的头颅,审判没能击毁祂的灵魂,反而使祂灵肉重组,幻化出的新的怒目相。   祂的身形不动,瞳仁在眼眶中极小幅度地转了转,转向了倒在地上,用上肢借力爬行的人类。   刚才爆炸产生的气浪将坐在轮椅上的宫周易掀翻在地,混乱中,她支着胳膊爬行了几步,让自己尽可能地远离爆炸中心。当学生们有余力留意她时,宫周易已经找到了她的轮椅,正试图重新坐上去。   One抢先咪宝一步将她扶起来,手掌有意无意地擦起了一节宫周易的西装裤腿。   她从来没见过宫周易具体的腿伤,如今高仿真度的义肢已经非常普及了,但这位专研类神生物学的教授却一直没有选择给自己装上一双新的腿。   在One撩起裤管处那截布料的瞬间,宫周易伸出手,抢先将自己露出来的小腿重新遮住了。虽然One在那一瞬间里根本来不及细看,但她的机械义眼已经记录并保存了刚刚的画面——   人类创造过一个词,叫做附骨之疽。如果按照字面意思来看,就是附着在骨头上的毒疮,难以除去。   宫周易的腿已经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双腿了。One在脑中放大那瞬画面,她的腿呈影子般的半透明状,正往外弥散黑雾,和她召唤出的亡灵骑士很类似。更可怕的是,黑雾里密密麻麻爬行着One从来没有见过的虫子,正在蚕食黑雾中影子一样的腿。   One极快地扫了宫周易一眼,将她搀扶着重新坐下。   褪去一重相的婴孩满血复活,而人类死的死伤的伤,尤其是裴无律,她是离爆炸中心最近的人,整个人狼狈不堪,但她像是对痛觉的忍耐程度很高,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过。   就在这当口,被遮蔽物盖起来的人堆里,有一只手颤颤巍巍伸出来,将挡在身上的桌台推开了。   李行风额头被擦伤,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茫然道:“我这是在哪?是打工打出幻觉了么?”   林覆水好心安慰她:“恭喜你!你不用再加班了,因为议长已经死了哦,你看他的头还在——那。”   林覆水原本想把路易冯的头指给她看,但很遗憾,她们自保都十分困难,更别提保住议长的遗体。那颗头在爆炸中变成酱溅得到处都是,顶着李行风师姐呆滞的目光,林覆水索性乱指一气:“……这堆、这堆,还有这堆,全都是他,小心别踩到了——”   李行风以为林覆水会说,踩到会对议长的遗体不敬,但林覆水只是顶着纯真的脸一本正经地提醒她:“如果踩到了,会有点滑。”   ……看着这血肉横飞外加魔神降世的大场面,李行风有点崩溃了。她忽然有点理解Camellia论坛里的那则关于林纵踩爆油门去福利院接小孩的热帖回复了,为什么这种拯救世界的超燃大场面里会混杂进像自己一样的普通人啊?   她是异血者,但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C级,性格也平平无奇,甚至还有点窝囊。也正因为她的窝囊,这才力压了当年面试时的一众异血者,靠着天选牛马的服从度入职新政府中心,成为了一名充数的普通职员。   在纠察女校上学的时候,学校里受欢迎的师姐师妹同级生们都是攻击型异能。李行风只能淡淡地羡慕,她们的异能都好帅啊,不像自己的异能那么无聊,只能使数据传输的速度变快,顺便还能寻找并连接信号顺便还能再维修一下……   极度崩溃之下,李行风碎碎念了一大堆连自己都没听清是什么的东西。但她崩溃到一半,很快被人打断了:“等等,你说你的异能是什么?”   “信、信号修复……”面对小自己好几岁的覆水师妹,李行风不由自主地立正了,“有什么问题吗……”   林覆水觉得没有问题,她转头看向吭哧吭哧将宫周易推过来的咪宝,显然咪宝也觉得没有问题。   “这是咪宝,”林覆水快速替两人牵线搭桥,“按辈分我们得喊它一声学姐。”   “哦哦,我知道的,”李行风边踩灭烧到自己脚边的大火边道,“咪宝嘛,宫教授当年挂我科的时候,它边滚来滚去边幸灾乐祸,说我答卷写得那么差,挂得好。”   咪宝OuO,假装没听见。它幸灾乐祸过的学生多了去了,落井下石一个李行风只是顺手的事。   “……总而言之你们俩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跟外界联络上,发求救信号吧。”林覆水道。   她们对话的时间不到一分钟,大火就已经将教堂吞没了三分之一。   新神分明还保持着婴儿的形态,但那张过分稚嫩的脸上却做出了怒目圆睁的神情,威严不可侵犯。和上一层的啼哭相不同,祂行事雷厉风行,才刚刚苏醒,便迫不及待地朝她们发动了攻击。   林覆水置身火场,周遭的声音骤然消逝,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古怪低语声。   就在刚才,她还在和李行风对话,但下一刻,她的耳中只能听见那些仿佛来自冥界的低语。与亡灵骑士盾牌上的亡灵低语不同,这种声音更尖锐,更恶劣,正逐渐将林覆水包围。   林覆水微微蹙眉,发现火中有燃烧着的躯体在涌动。   与此同时,一双冰冷的手搭在她的肩头,若有似无地摆弄了几下,随后扼住了她的脖颈!   她因眩晕产生了瞬间的恍神,当林覆水的视线再聚焦时,一张狰狞的怒目几乎脸贴脸地凑到了她的鼻尖前!   镜像化,真空!   破。   Mirror,分身!   破。   Mirror,镜中穿梭!   破。   林覆水被那双手掐着抵到了火海深处,她在瞬息间连用了三种能力,但在祂的威严下连一秒也没有坚持到,全都如镜面般被击碎!   ……镜像化,亡灵骑士!   嘶鸣骤起!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如影子般的骑士勒马杀至!十字重剑的阴影投在林覆水的脸上,她强忍着恐惧没有闭眼,下一瞬,怒目而视的新神从她身上闪避开,宛如壁虎般紧紧贴在了墙面上。   重剑击落,没有砍碎林覆水的头颅,但砍碎了附着在她身上的烈火幽灵。   亡灵骑士垂首看了她一眼,骑马飞驰而去。   真的镜像成功了。林覆水抬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镜面,心中震撼。但很快,她从恍惚中抽离了出来,因为有新的幽灵体如水蛭般冲她贴了过来。   火海中的幽灵神出鬼没,被它们捉住的人面对的将是新神的垂青。   发觉这一点后,林覆水提醒道:“不要被那些幽灵捉住!”   她话音刚落,琥珀的脚腕被冰冷的小手抓住,将她绊倒,在火海中一路拖行。琥珀的重压压不死它们,林覆水自身难保,她再度用了镜中穿梭,在数面相互连接的镜子中跳跃,在路过琥珀时拉了她一把。   琥珀的体魄非常好,但再好的身体也抵不住接连重伤。林覆水将她翻过来一看,才发现她浑身都是烧伤,脸部擦伤太过严重,已经分辨不出本来的面目。光是看她的外伤,林覆水都忍不住心中发冷,她刚将琥珀拖进镜子,准备带她一起穿梭时,教堂地面忽然塌陷!   林覆水仰头望去,新神的第三重怒目相正在跺脚。祂每跺一次脚,她的头颅就像受到一次脑震荡,同时地面和墙壁纷纷开裂,往下塌陷出数个大洞。   就在祂发难之时,宫周易的亡灵骑士再度杀回。   骑士手中染血的重剑挥出,重重击向贴着墙壁的新神,然而祂蜕至第三重相时,力量也变得更加强,更加趋近于真正无所不能的神明。面对亡灵骑士的攻击,祂只是闪躲,在第二次重剑击中后,也只不过是给它造成了些许不痛不痒的细小伤痕。   然而就在祂松懈之际,虚空中出现了第二位亡灵骑士!   宫周易愕然地望向镜中穿梭的林覆水。   与她异能如出一辙的亡灵骑士再度赶到,看起来二者毫无不同之处。刹那间,两柄重剑交错,同时挥向新神的头颅,这场面不像发生在现实,更像镜面中的世界。   但很快,两位骑士被击退了。新神一拳挥出,将虚影击散!宫周易瞳孔骤缩,她的小腿被某种冰冷的生物缠上,还未等她作出反应,婴孩便已贴至她身前!   祂没有给人类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伸手朝宫周易的脖颈攥去!   就在此时,亡灵骑士再现,替宫周易挡了一记。   但宫周易并没能幸免于难,她被摔在地上,内脏出血,鲜血顺着她的口鼻不断溢出。未加冕的新神对待人类如同对待不珍惜的玩具,当祂发觉宫周易没有行动能力时,便兴致缺缺地转过身,朝一旁兴高采烈跳起来的人类望去——   那是个平平无奇的人类青年。她像是忘记了自己正处于血腥的战场,全然沉浸在成果显现的快乐中,激动道:“我连接到信号了,咪宝连上了!”   林覆水拖着琥珀,抬起头。   人在看见太残忍的事情时,感官是会紊乱的。   李行风的动作似乎变得非常慢,林覆水清清楚楚地看见新神毫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臂。   李行风倒地,她睁大双眸,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一条手臂会出现在一个不相干的婴儿手上。   林覆水以此生最快的速度朝她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新政府管辖下的墙内,无数人的手机亮起,里面有陌生号码发来的一则消息。   SOS。   ————————   李行风师姐:SOS   ——————————   最近更新时间改到晚上十二点!气死我了今天没有看这章有没有发出去,结果发现网页卡了其实没发成功,小红花没有了一朵…… 第68章 师生:女校与新政府的盟约会被销毁。   A区时间凌晨十二点,灯火通明的新政府大楼内,一条接一条的信息从员工们的通讯器里弹了出来。   加班至今昏昏欲睡的上班族被紧急短信弹醒,在家刷剧的年轻人视野被一片红色感叹号占据。高中学校内,学生佯装假寐,偷偷在上课时间打开了通讯器。   SOS。   在这一瞬,不同的时区内,沉浸在各种没营养的娱乐工作和学习中的人们被这条信息吸引了视线。   她们下意识抬起头,想知道是谁恶作剧黑进了自己的账号。   光轨呼啸而过,掠过窗外一幕幕巨幅光屏广告。   穿着打歌服跃动的虚拟偶像团体消失了,拥有交互功能的荷官也跳帧闪退,不再慷慨地往外抛洒赛博金币。仿真义肢营养药剂全息超真实沉浸式恋爱游戏——这些霸占人们眼球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红色的三个字母。   SOS。   谁在求救?求救的方式如此霸道,竟然将A-G区70%的光屏广告和个人账户黑掉了,现在人们目之所及的几乎所有地方都是SOS,包括新政府中心外的宣传视频。   也有极个别的地方没有被覆盖,譬如恒泫药业掷重金购买的广告位。那些中老年补剂和儿童健康药品的宣传仍在继续播放,像是有人特意绕过了恒泫药业,心疼她们Boss花出去的广告费。   在近70%民众受到SOS求救短信的三秒后,紧跟而来的是一则标红的坐标定位。有人在地图上好奇地查找,结果真的定位到了G区一处堪称偏远的郊区。   这则求救短信不同于先前被压下去的废气泄露热搜,是实打实被所有人看见的东西。   舆论很快发酵,光网热议帖飘红数千条,全都在讨论求救短信是何人所发,究竟有何用意。新政府的舆情部门几乎在第一时间行动,但相关的讨论怎么删也删不完,哪怕设置了违禁词汇,很快又会有新的替代词出现。   遇到这样稀奇的全民性事件,她们饶有兴致,把几乎所有的可能性都猜了个遍。甚至有人推测是代行总统尤允恩被绑架遇害,言之凿凿地罗列出了好几个可能的凶手。更有人猜测是隔绝核污染的屏蔽墙损坏了,不然为什么这件事上不了光网自动置顶的热议,甚至帖子还一直被删除?   在五花八门的讨论中,有人发了一条帖子。   S×S:会不会是关于那个都市传说的事?异\血。   很快有人评论:怎么直接打这两个字会被屏蔽啊?是什么平台违禁词吗?   评论区有人推测:听起来像是什么宗教信仰,被屏蔽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吧。   回复数慢慢多起来,上千条评论里,没有一条真正知晓异血者存在的回复,更多人表示困惑,让发帖人有话直说,不要让她们一个劲地猜测。   但是发帖人发完这个帖子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这条帖子在十分钟后被删掉,却激起更多人的讨论。   新政府迟迟不出面回应,引起了众多人的恐慌,怀疑真的是屏蔽墙损坏,让墙外残留的核污染传了进来。然而此时此刻,被无数人猜测是否被刺遇害的代行总统登上了政府中心顶层,正乘坐私人飞机离开。   秘书坐在代行总统身后,看着这位备受赞誉和争议的总统侧过头,似乎在查看下面的境况。她跟着总统的视线望去,望见了重新恢复运转的城市光屏,还有街上聚集到一起的行人。   视线收回的瞬间,她看见尤允恩肩上寥寥两三根白发。   “恕我多言,请问您为什么要去G区呢?”秘书也是异血者,她跟随她多年,私下偶尔也聊几句,此时实在没忍住,“如今的G区是那么危险的地方,即便您不去前线范围内,也——”   “我想去看看。”尤允恩道。   “无论是作为总统,还是作为异血者,都应该去,”尤允恩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有亲眼见过了,才能狠下心做出真正的决断。”   秘书不说话了,尤允恩垂眸盯着自己的双手沉思。关于类神生物,人类了解得还是太少。祂们从何而来,又因为什么闯入了人类的世界屠戮,究竟怎么做才能够平息这场持续两百年的灾厄?   在类神生物出现的伊始,就有异血者组织提出过“神诞论”。   既然有与神话描述极为吻合的类神生物出现,那么这个世界上究竟会不会诞生真正的神?最开始她们忧心忡忡,但一年接着一年过去,异血者不断涌现,逐渐能够与类神生物抗衡,压下舆论。所谓的神一直没有现身,渐渐地,也鲜少有人提及最初的“神诞论”。   尤允恩不信神诞论。   就算有神,也一定会有将神杀死或者驱逐的方法。   她不相信任何外物能撼动她一手构建的人生,无序这两个字天生跟她不沾边。所以跟很多异血者不同,尤允恩从来不去想象世界彻底陷入混乱后该怎么办这回事,事在人为,她想保全或者牺牲的或许从来不是谁的利益,而是想要延续人类社会的秩序。   经过一段时间的飞行后,私人飞机驶至G区。紧急会议所已经准备完善,除却尤允恩,还有政府的另一些领导和异血者方的人出席。   尤允恩下了飞机,步履匆匆,秘书得一路小跑着才能追赶上她,为她披上黑色大衣。会议所在G区分部的高楼层,电梯落下,尤允恩和秘书走进去,在梯门合上的前一秒,有人赶至,门又打开了。   来人肩上还落着雪,束在一起的银发有些散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银灰色的西装大衣,人却没有被这件宽松的长大衣压下去,反而显出不符合年龄的挺拔和锐气。   秘书在看清来人的那瞬间就有些紧张,在骤然显得狭小的电梯内,她忍不住后退一步,想为对方让出更多的空间,但她一后退,后腰就被尤允恩刻意伸出来的拳头抵住了。   ……上司不让自己退。她是尤允恩的人,后退是一种无言的妥协,一种退让,尤允恩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尤其是,在跟她昔年的教师之间。   秘书硬着头皮,夹在沉默不语的卡里斯和尤允恩之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声轻响,电梯抵达85层。卡里斯·唐率先迈出电梯,只留下一阵馥郁的雪松香味。尤允恩面不改色走在后面,两人的步伐和速度惊人地一致,待到门前,卡里斯的脚步稍微顿了顿。里面人差不多齐了,她没看尤允恩的脸,只是放慢了步子。   尤允恩立刻超过她,二人擦肩而过,尤允恩先一步走入会议室。   她坐在主位,卡里斯·唐也坐下。每次二人碰面时都是这样的坐法,刻意拉开三个身位,不至于隔着圆桌面面相觑,也不至于离得太近,免得举手投足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味。   “我们已经查证了,发出求救信号和定位的确实是来自纠察女校的账号,id为F637C11000,”有人汇报道,“定位就在教堂内,但是搜救人员一直在定位点徘徊,始终没有找到她们的去向。”   卡里斯·唐道:“我倾向她们被拉入了某种空间,所以我们才找不到她们。”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质疑:“我们现今所遇到的所有类神生物都没有单独建立空间的能力,更何况教堂内有一个SSS级,一个S级,剩余的也基本都是A级异血者,怎么可能……”   “我知道,”卡里斯道,“您口中的SSS级和S级,她们一个是刚入学没多久的新生,一个也仅仅入学一年,今年读大学二年级,她们都是没有毕业的学生!”   政府方有人道:“异血者与普通人身体素质不同,更何况她们都是成年人,我们本来也不想这种事情发生,谁会愿意看到这种场面?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她们还没有出现,我们应该做好教堂内所有人已经牺牲的准备,把注意力转向G区民众——”   尤允恩道:“请停止无意义的情绪发泄。”   她望向每一个人的脸,严肃道:“在类神生物最开始出现时,人类也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拥有这种强大力量的生物。这两百年来,我们的认知一次次被打破,如今只不过是再度刷新了我们对它们的了解罢了。空间不可能永远存在,再强的类神生物也有松懈之时,搜救不能停止。”   “搜救不能停止,”卡里斯重复了一遍尤允恩的话,“否则F637女校与新政府的盟约会被销毁。”   听见这句话,会议内的众人纷纷蹙眉。坐在主位上的尤允恩无动于衷,她和卡里斯离得那么近,但两人却始终没有对视过。   直到此时,她才往卡里斯那边扫了一眼,看见对方别在大衣外的红山茶胸针。   尤允恩曾经也有过一样的胸针,是三十多年前卡里斯亲手递给她的。   “新闻部出通告了吗?”尤允恩没有回应卡里斯的话,转移了话题。   “已经发布了,她们已经发布通告,解释这是外来黑客故意侵入系统,危害民众的隐私安全,现在已经将犯人抓获,”立刻有人回应道,“民众最关心的屏蔽墙的问题我们也及时回应了,现在情况趋于稳定。”   尤允恩颔首。会议持续了大约一个钟头,制定新的搜救方案和G区安保方案后,会议解散。尤允恩没有着急离开,在人都走光,卡里斯即将出门的那一刻,尤允恩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我相信你真的会和新政府解除盟约。”   卡里斯站住脚步。   “搜救不会停止,永远不会,”尤允恩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我上位后,当年林纵她们身上发生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卡里斯在原地沉默一瞬,没有任何表示,径直离开了。   ————————   卡里斯:(迎面撞上学生)别过脸。   尤允恩:(迎面撞上老师)视而不见。 第69章 值夜者与夜泳者: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F区,离纠察女校最近的海面。   任它外界哪般山雨欲来,女校值夜的规矩一直不变。今天本来应该轮值的是三年级一对北亚血统的姐妹,但她们临时外出,于是守夜的活转手给了和她们要好的维多利亚——顺带再搭上了一个周嬴。   维多利亚依旧带上了她的鱼竿,几日相处后,她和周嬴熟稔不少。今夜值夜气氛融洽,两人越坐越近,就在周嬴准备接过鱼竿时,倒映着灯塔光的海水骤然被打破了。   船舷上又搭来一双湿淋淋的手,有了上次的惊吓,维多利亚已经对此情景脱敏了。她叉腰站起来,对着爬上船的早乙女千春怒喝道:“新生,又是你们!”   早乙女千春扯了一把跟着爬上来的海夏,两个人并排乖乖认错:“师姐,求求你不要告诉老师们啦。”   海夏白得几乎半透明的胳膊紧紧挽着姐姐,在需要认错的时候,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将脸藏在千春的肩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站在眼前的维多利亚和周嬴。   周嬴看了看这对孪生的新生师妹,的确穿着游泳衣,一幅畅游了一整晚的样子,不像在故意捣乱。   守夜的两人上回的确没有将见过她们的事情说出去,在这种事上,周嬴比优等生维多利亚宽容:“夜里很冷,你们还是早点回寝室休息吧。”   “这次你们是赶巧遇上我们俩了,下回再夜里下海,守夜的师姐可不会轻易饶过你们!”维多利亚嘴硬,但看见千春的指尖冻得发紫,她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千春身上,“我开船送你们回岸边好了,不许再下海游泳,听见没有?”   早乙女千春歪着头,看了眼搭在自己身上的师姐牌外套,乖巧道:“师姐,你把外套给了我,你穿什么呀?”   周嬴已经开始动手解校服外套的扣子:“我的给你穿。”   什么嘛!维多利亚有点赧然,开船的活周嬴也包揽了,她穿着周嬴的外套,见早乙女姐妹还津津有味地看着自己,一时间又怒了:“新生,看什么看!”   “师姐你们人怎么这么好呀。”早乙女千春裹着她的外套瑟瑟发抖。   “……因为我们都是异血者,是纠察女校的学生啊,”维多利亚有些别扭地别过头,“等我们毕业了,可没人对你们这些新生这么好了。到时候你们也要像我们一样照顾底下的师妹们,知道吗?”   早乙女千春怔了怔,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对她说过这些话。正因为都是异血者,大家都是异类,所以这条本不该出现在世间的血脉才会将彼此紧紧地绑在一起吗……   “靠岸了。”周嬴回眸扫了她们一眼。   在两位师姐的视线中,早乙女千春裹着外套跳了起来,她一边牵着海夏,一边朝身后的维多利亚和周嬴挥手告别:“我走啦,师姐们值夜加油!”   她一路跑回空荡荡的寝室,拽着海夏洗了个热水澡,重新窝回了床上:“好冷好冷好冷……就不能挑个好时候找我们吗!”   海夏抱着千春,两个人蜷在同一张被子里:“好在给出去了。”   “也是,”千春想起给出去的那几张资料,松了口气,“希望她们能用得上。”   她打开个人账号,今天早上发出去的帖子已经没了,不光如此,平台还将她禁言了七天。早乙女千春像是早就料到事情会这样,她跟海夏相互依偎着刷了刷如今的舆论,虽然大家还在讨论,但在政府发文之后,舆论显然平息了一些。   “姐姐,”海夏贴着千春的左手臂,“她们这次要了一份林覆水的入学资料,会不会是打算对林覆水不利?”   早乙女千春摇头:“我看不是哦,她们对林覆水感兴趣,好像不光因为她是3S级呢。”   “是林覆水的母亲跟她们有渊源?”早乙女海夏用人类的方式推测。   “总之不像是有恶意,”千春道,“她们还没回来,G区又在同时出了废气泄露的新事故,或许真的跟她们推测的那样,遇到的不止是高阶的类神生物呢……”   “我不想林覆水她们死。”早乙女海夏还记着林覆水的好,不会因为自己是伴生物而无视自己的感受。兰音珠也挺好的,虽然闷闷的不爱说话,但也是个好人,买饭都会带上自己那份。   “她们不会死的,林覆水可是唯一的3S!就像她们说的那样,不管是类神生物还是真正的神,林覆水一定会举起枪,一枪一个,”早乙女千春哄着妹妹,做了个举枪射击的动作,“就像这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这的确是林覆水此时最强烈的念头。   她们不知晓外界正有多少人正在一刻不敢停地寻找她们,又有多少人断定她们已经全军覆没,林覆水脑海一片空白,只能看见李行风被新神握在手上的那条断臂。   已经过去数秒,兰音珠连用了三次时间倒转,都无法将时间倒回事发的那一刻前。   大量的血液以喷溅式的方式喷涌而出,李行风人还在站在原地,似乎完全没弄懂在短短的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她甚至连痛觉都没有来得及感受到,绝望便已经席卷全身。   她是F637女校33届的毕业生,是新政府异血者部门的1139号职员,是C级的异血者。   在异能觉醒的伊始,她也和许多人一样,怀揣着一颗拯救世界的心。时至今日,李行风还能记得女校入学邀请函发来的那个傍晚,她的心脏狂跳,像有只被囚禁的小鸟在胸腔里,翅膀忽闪忽闪……就好像现在一样。   SSS级的覆水师妹正在朝自己狂奔过来,试图接住自己。李行风在旁人或惊愕或不忍的目光里终于迟钝地反映了过来,痛楚一遍遍反刍,她没有痛呼,而是紧紧咬住了嘴唇,直到下唇溢出鲜血,她也不肯在所有人类共同的敌人面前喊出声。   异能失效了。   在大量失血的情况下,李行风精神涣散。她被林覆水一把抱起来,仍然在试图重新连接上远方的信号点,她痛得几乎崩溃,只能低头咬住林覆水的衣袖。兰音珠迅速地为她做止血工作,李行风用剩余的右臂攥住兰音珠的手,断断续续道:“放……放弃我吧……”   “你在说什么啊行风师姐!”林覆水手抖得不成样子,不光是手,她整个人都在颤抖,“我有钱,我能买到最好的义肢,看起来跟原生手臂一模一样,还能加装枪弹系统,你想安多少发子弹都可以,不爽了就对同事放冷枪,把那些混账统统射死!等我们出去了就给你买好不好?”   “失血……我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事到如今,李行风仍然在忍耐,在服从更强者的安排,“伤员太麻烦……放弃是合理的……”   “你闭嘴!”林覆水忽然道。   在命令之下,李行风果然闭上了嘴。她唇色发紫,很快陷入了失温状态,兰音珠紧紧抱着她,把身上的外套扒下来裹着她,将师姐摆弄得像襁褓里的婴儿。   林覆水站起身,朝新神一步一步走去。   她如今的力量太弱,面对新神时仿若蜉蝣撼树,可是微弱的力量也是力量,李行风成功连接到了信号,让咪宝将信息向全世界群发出去,自己也不能后退——事到如今,她们全都无路可退。   裴无律和宫周易的亡灵骑士作为主要输出,还在尽可能地牵扯新神的注意力。无数镜面幽幽亮起,新神在攻击中转移了无数次位置,林覆水在一面面镜子中穿梭,直到离祂近一些,更近一些……镜像化,亡灵骑士!   黑色的骑士从天而降,十字重剑轰然而至!还未等祂有任何反应,真空绞作的气刃又接踵而至!   她开镜子的动作愈发娴熟,在林覆水看不见的身后,做补充支援的One因为信息过载已经晕了过去。高强度支撑了一场半的战斗,宫周易也有些疲惫。   裴无律开了一次审判大牌,但战况不佳,在场仍然能够战斗的人越来越少。审判牌已经重新归位在七十八张塔罗牌内,她几乎没有犹豫,刀尖弧光一现,从沉浮着的塔罗牌中接连挑出了三张牌!   权杖八,正位……圣杯四,逆位……   教皇,正位!   权杖牌的牌面隐喻了这组牌的正位是力量增幅牌,而跳出来的逆位圣杯则化作倒溢出来的水,将裴无律绊在原地,束缚了她足足四秒钟。四秒钟足以用来做很多事,甚至可以决定生死,直接逆转战局。   但好在裴无律这一次有同伴在,宫周易指挥亡灵骑士狂奔而来,再度替自己的学生挡了一记!与此同时,兰音珠的时间系异能启用,她不止是单纯地可以倒转时间一秒,甚至可以控制时间流逝的快慢,辅助看清局势,但她在调整快慢时发挥并不稳定,大多时候只能拖慢0.5秒的时间。   但这珍贵的0.5秒对于裴无律已经足够了,对林覆水而言,也已经足够了。   牌面上的教皇高举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握着权杖。凡她所至之处,教徒皆应俯首!   冰冷的威压席卷教堂,裴无律没有停,她手持单刀,配合塔罗牌带来的威压朝新神直斩而下!祂的视线被强行压制下不到0.5秒,下一瞬,裴无律的仪刀已然近在咫尺!   就在祂躲避之际,一只修长的手从祂侧边骤然出现的镜面内伸了出来。   镜像化,真空。   真空结界显现,林覆水跳下镜子,赶在大火之前拾起地上的那条李行风的手臂,面色森冷地将它放进了镜子里。   ————————   小水:(听不进去了)(杀意值max) 第70章 我的师妹:一轮同样炽热的太阳。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截断臂,收起了镜面。   这些镜子不光能为她提供在镜面中穿梭的能力,最核心的本体镜面阴影里还拥有一尺长的宽度。虽然这点宽度存储不了什么东西,但此时能勉强将李行风断掉的整根手臂竖着安放进去。   林覆水怀着侥幸,直到此时还想着将李行风的断臂带出去,如果时间来得及,说不定还能想办法重新安上。   就在她仍然沉浸在为李行风悲痛的情绪中时,上空的塔罗牌再度动了——   教皇牌的威压杀至,配合林覆水打出的镜像化真空异能,将新神躲避不及的身形撼动了一瞬!   赫赫威压之下,裴无律身形不动。她提刀仰望着受刑的神明,仿佛古代抱着死志拔刀夜行的刺客。一滴血从半空滴落,打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深红之瞳与神血的颜色何其相似,她眨了眨眼,任由那滴血滑下来,就像是流了一滴眼泪。   连开两次大牌,裴无律的身体已经超负荷了。   但她现在还不能停下来。   刀光乍现,裴无律手腕翻转,自从另一柄仪刀碎裂后,她从单手握刀转为了双手握刀,速度更快更稳,刀锋斩落时的力量堪称强悍!   这是一记漂亮的飞斩。这位S级的二年级生稳稳落地,鬓边散落几缕黑发。她已经被血污脏得看不清楚本来面目,整张脸只剩下那双深红色的眼眸在发亮。教皇牌显效时洒落的荧光笼罩在裴无律身上,她再度深呼吸了一次,抬眸望向新神,眉眼间一片肃杀。   裴无律没有打算停止,祂也没有。   熊熊烈火吐出一团又一团怪奇的半透明状东西,这些在斯拉夫神话中随处可见的幽灵们尖啸着一拥而上,试图将裴无律的教皇牌撕碎。她攥紧长刀,在林覆水惊诧的视线中任由祂们拖拽自己的脚踝,被放倒在地,像方才的琥珀一样被一路拖行着,往神的祭坛而去!   林覆水眼睁睁看着同伴们一个又一个倒下,不可能再放纵裴无律被幽灵们在火海中拖行。她完全不做她想,立刻追了上去:“师姐!”   可是林覆水速度太慢,她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跤,整个人摔在火场里,又添一道烧伤。她挣扎着爬行,攥住裴无律的手一起被拖行。在此时林覆水甚至感觉不到痛,她整个大脑都在轰鸣,耳畔已经完全听不见声音。   师姐的指尖被她攥住一瞬,她们彼此手上糊满的血液加剧了分离的速度,林覆水没能抓住她,再一次,又是这样,她什么都没能留住。   仅有的只有掌心的痒意,在师姐脱离的瞬间,她的指尖好像轻轻地碰了碰林覆水的掌心。   林覆水倒在火海中。在方才的拖行过程中,她的双膝已经被磨出血,衣料和血被大火烧在一起,但心痛胜过于身痛,她不肯死心,再度对着半空中的新神用了一次真空!   没有击中。但时间骤然放慢,亡灵骑士的十字剑配合着迎上,是兰音珠和宫周易!   转瞬之间,裴无律便被拖行至新神面前。   嗔怒相的新生神明举起祂稚嫩的小手,朝裴无律的脸摸去。   祂身形所至之处,万物皆受烈火炙烤,裴无律阖着眼,幽灵们举起她时仿若举起一枝枯死的枝芽。她的手脚软塌塌地垂了下来,连手中的仪刀都显得软弱无力,只差一丝就要从她的手心坠落下来。   ……鲜血的气味。新神凑近她的身躯,这个距离已经近得不能再近,祂的小手随时可以捣烂眼前人类的胸腔,将心脏攥在掌心里。   面对S级的裴无律,饶是新神也遮掩不住神情中的垂涎。   异血者对于祂而言好像只是可口的菜,而祂,这位刚刚破壳而出,即将踏上即位之路的神,急需像这样纯粹的血液来反哺自己的力量。   新神的胸腔猛然裂开。   祂迫不及待要将抓到的这个猎物吞进自己的身体里。   未知的腥味越来越重,裴无律骤然睁开双眼,眼前对上一片漆黑色。她以凡人之躯极近地窥探了一眼新神的身体,那里面深邃黝黑,仿佛通往另一个时空。   她的刀动了。   教皇权杖落下,与裴无律手中的仪刀一同捅入了祂的胸腔内!刀刃翻转,她整个人都因为教皇牌最后一重冲击力而被反推着飞了起来。在最后一刻,裴无律没有忘记将刀拔走,留在新神体内的只有那柄光芒万丈的权杖……   教皇正位,权杖八正位!一重重权杖如长钉般将新神钉在了墙上,烈火烧不尽,但这次受灼烧的不止人类,还有新神本身。   在剧烈的冲击波后,祂的身躯从墙上掉下来,砸在火海中,和其她人类的尸体堆叠在了一起。   裴无律被推飞,砸在对面的墙上,力度甚至让墙体出现了浅浅的裂痕。   宫周易彻底力竭,亡灵骑士消弭,咪宝推着她的轮椅飞奔了过来。将宫周易推至林覆水身边后,它又转动机械腿飞奔回去,拖上了同样力竭倒地的兰音珠和One几人。   林覆水和咪宝找了塌陷的大理石板,现场做了简易的板车,套着板车将裴无律搬上来。她全身都是烧伤和腐蚀伤,虽然这些外伤能够通过躺医疗舱恢复,但痛觉一时半会是无法分担走的,林覆水扛着师姐,将她背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大理石板上。   教堂大门洞开,外面是炫目的白光。   下雪了。   她和咪宝将人一趟一趟地往外搬,搬完了活着的人,再搬尸体尚全、能够辨认得出形状的死人。   林覆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尸体,很多人的脸已经被大火烧得融化了。   她头晕目眩,一趟又一趟地来回教堂与雪地之间,咪宝在一旁罕见地没有叽叽喳喳地说话,万籁俱寂,她只能听见火焰烧灼和大理石板在雪地里拖曳发出的声音。   在搬李行风时,林覆水用随身携带的超轻绳索套着大理石板行走。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话都变成了眼泪涌出来,在极度严寒的里,泪水一滚落就结成冰,林覆水视线模糊,拖着拖着便摔在雪地里,和毫无血色的李行风面对面躺在了一块。   死亡像诅咒一样缠上了林覆水,她呆呆地躺在雪地里想,如果当时没有入学,捂住自己的眼睛,假装看不见这些人的牺牲,那么自己会不会过得更快乐一点?   教堂内的大火烧尽剩下的所有东西,林覆水听见有人的脚步声朝这边跑来,她终于放下心,闭上了眼睛。   她被搬运着去了医疗舱,治愈了身上的伤痛,李行风的胳膊已经接不回来了,但林覆水出钱给她买了市面上最好的义肢,真的安装了枪弹系统,可以让李师姐一枪一个。   G区风波平定,教堂遗址废弃,林覆水她们治愈后,立刻乘坐新政府派来的飞机回了女校。接下来等待她们的不是上课,而是一段用于补偿的假期。   只是林覆水毫无玩乐的念头,经历这件事后,她变得有些沉默。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还能够做得更好,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林覆水在宿舍的床上翻了个身,兰音珠的床位还亮着灯,她有一盏自己的低亮度小夜灯,晚上是不会熄自己的夜灯的。   早乙女千春和海夏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早就踢到了地板上。林覆水替她们拾起被子,见兰音珠已经睡着了,便打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忘记了什么事情呢?林覆水走到对面的寝室门口,她刚想敲门,门便自己开了,裴无律的脸露出来,冷淡道:“你有事?”   有事,确实有事。   林覆水看着裴无律的脸,再度说出盘踞在心中数日的那句话:“我总觉得我忘记了什么事情。”   “什么?”裴无律不耐烦了,林覆水还从未见过她这幅样子,“你不说我要睡觉了。”   “等等!”林覆水伸手卡住她的寝室门,“你帮我想想,那天我忘记了什么?”   裴无律看起来无心跟她多言,不顾她的手还在门内,反手就打算将门甩上。   我想起来了。   林覆水看着陌生的师姐,攥紧拳头。   我想起来我忘记什么事了。   她浑身一激灵,彻底从新神编织的美好日常里挣脱了出来——   我忘记补刀了!   自己可是在入学日懵懵懂懂射杀塞壬时都不忘补枪三发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在这种重要的弑神环节忘记补刀!苍天在上,她敢发誓,任谁都有可能忘记补刀,但她林覆水不行,因为她是从小被林纵拉扯着培养出来的小孩,在这样的母亲身边长大,怎么可能放任自己出这种纰漏!   更何况,你们对裴无律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林覆水爬起身,拾起裴无律掉在地上的仪刀,朝着褪去嗔怒相,幻作最后一重无面之相的新神冲去:“她怎么可能会在我手还放在门里的时候就把门甩上啊!”   摔在墙边、全身骨折的裴无律抬头,看着新生师妹攥着自己的仪刀迎神而上!   她逆着光狂奔,神的光环降临,给师妹的身上镀了一层天使般的光。   那一刻,裴无律明白了论坛上的前辈们对于林纵一切极尽夸张的描述……因为此时此刻,自己也看到了一轮同样炽热的太阳!   镜像化,塔罗牌!   那轮太阳身旁飞速运转出七十八张半透明的塔罗,恍若烈日光辉,甚至让裴无律感到眩目。在无相之新神将神力的辉光照耀至此处时,师妹怒喝一声,用刀刃拍出了面前的三张牌——   SSS级,圣杯骑士,正位;星币三,正位……   命运之轮,正位!   ————————   小水:不好意思啊师姐,随手一抽就是三张正位牌   师姐:?这是什么新号福利吗?是版本不一样吗怎么我抽出来不是这么一回事呢? 第71章 命运之轮:神也逃不过命运的审判。   黄金色的纺线浸在镜面倒映出的泉水里,随着泉水的走向轻轻飘荡。在纺线的尽头,是尤加特拉希树。它万年长青,亿年不死,是贯穿一方世界的根源。   “三姐妹来自乌尔德之泉,她们深知命运的秘密。在世界的根基旁,她们刻下符文,连奥丁也无法逃脱她们的裁决。*”   当过去、现在、未来的纺线缠绕时,沿着镜中的泉水一路前行,便得以窥见命运三女神坐在世界树下编织名为命运的纺线,再执起丈量生命的杆,最后付以一剪。   而镜面倒转,天与地回旋,在镜子的另一边,正冉冉升起一座闪着微光的命运之轮。   ……教堂内部早已残破不堪。   这座建筑先被砍,再被震,最后是烈火烧,现今已完全看不出原先华美的模样——命运之轮却正是升起于这片废墟之中。   随着金色命运之轮的升起,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教堂彻底分崩离析。   林覆水环顾四周。周遭的那些断壁残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镜面。   无论死人还是活人,她们所有人都站在这面望不到尽头的镜子上,被重新赋予了灵与肉,成为往生之影,沉默着望向林覆水与新神的方向。   这里唯一清醒着的人类只剩下林覆水和裴无律。   当最后一堆肉泥也缓缓站起来,恢复了生前的本相时,巨大的命运之轮缓缓转动。它比现今世界上任何一座摩天轮都要大,林覆水视线望穿,也看不见它的顶端。   她低下头,镜面延伸向天地的尽头。   林覆水提着刀踩在镜面上,她走到哪里,身旁往生之影们的视线便跟随至哪里。无相的新神在她抽牌的瞬间消失了,空余转动的命运之轮。   正在林覆水寻找祂时,一阵空灵的歌声自远方传来。   那是一段轻快的斯拉夫童谣,声音来源于她脚下的镜子。林覆水蹲下身,用指尖触碰镜面,只见一队人身鱼尾的鲁萨尔卡自远处游来。   它们循着镜面内的泉水而来,巨尾上的鳞片流转数不清的光华。友好的人鱼们仿佛看不见林覆水般,边往前游动,边玩耍般为同伴梳理彼此的长发。   林覆水怔然看着它们游过去,鲁萨尔卡之后是成群结队的幽灵们,它们浩浩荡荡地漂流,引出藏身在森林中的精怪与不死的女巫。   这些自成一派世界观的神话生物逐水漂流,当缀在最末尾的女巫芭芭雅嘎路过林覆水所在的镜面时,她似有所感,仰起那张苍老的脸,与林覆水在镜中对视了一眼。   在命运之轮的转动声中,镜子里面缓缓浮现一只巨大的蛋。   在斯拉夫神话的世界观里,世界正是从一只蛋中诞生的。   林覆水半跪在地上,指尖触向镜子中的那只蛋——   她身后命运之轮的转动戛然而止。   就在她伸手向祂的瞬间,蛋壳破裂,新神从蛋中降生!蛋壳如雪般侵入了林覆水的世界,万千碎片从天而降,而新神伸出了祂的手,正试图从地上的镜面中挣脱出来。   不能让祂出来,林覆水想。   她的直觉牵引着她,师姐的长仪刀被林覆水握在手上,她颤抖着手高举仪刀,朝镜中一跃而下!   她本就踩在镜子上,可这样的纵跃并没有将镜子踏碎,反而使得林覆水的视线短暂地颠倒了一瞬,而后飞速回正了。此时此刻,林覆水身处镜中,原本高悬在她身后的命运之轮也倒转在了她的脚底——   她甚至有些分不清究竟哪里才是真正的世界了。   但是没有关系……林覆水攥紧了手中的刀。如果唯有杀戮能够止住神明的诞生的话,那么她愿意与其她异血者一样,做双手沾满血腥的人。   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有多美好啦,只是,因为……   这是林纵不惜踩爆油门一路狂开真空也要将自己带回来的世界!   最痛的是只有她死去时我才明白她还活着时的苦心,拯救世界真的很累吧妈妈?我现在已经很累很累了……可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明白?   对不起我没有起床接住你带回来的生日蛋糕,对不起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一次次地将我从你身边推远……为什么家长会你总是缺席,为什么家里总是冷清,为什么让我直呼你的名字而非妈妈——   称呼是一种羁绊,我一直知道的。   可是我不知道你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在你死时不要那么痛苦,不要流干眼泪。   ……如果还有机会重回十六岁的生日夜,我会选择起来跟你一起插上蜡烛,然后吃掉那只碎掉的蛋糕的。   光芒闪烁,命运之轮重新转动!   裴无律跪倒在地上,她浑身都是烧伤,此时已经连支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透过地上的镜面,看见师妹手执仪刀斩向新神的头颅!   她身侧悬浮的三张正位牌闪出金光,金色的命运之轮疯狂旋转,林覆水仿佛被真正的神明附体一般,竟然用那把仪刀斩出了毁灭性的气浪!   被召唤出的骑士手持圣杯,将杯中的酒液尽数向新神倾洒而去。每一滴酒液落地便成了一座深深的湖泊,将新神困滞其中。   紧接着的是星币三,那三枚钱币从天而降,被林覆水的仪刀击飞,汇集成三道巨力推向湖水中的新神。   林覆水满手鲜血,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血还是新神的血。她如同野兽般,凭借着本能使用异能,所有能够镜像化出来的异能被她一次次使用。   她抽了不止一次塔罗牌,但大牌迄今为止也只有命运之轮这么一张。杀到最后,林覆水不知自己与野兽的区别究竟是什么,她颤抖着手,从地上拾起仪刀,踉跄着走向新降生的婴孩。   命运之轮下延伸出的纺线紧紧束缚住了祂,即便是神也逃不过命运的审判。   林覆水举起仪刀,狠狠捅进新神的体内!   她脸上溅满鲜血,直到血止不住地从手心溢出来也没有停手。林覆水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一定很可怖,如果林纵来了,一定也认不出来自己了。   拯救世界真是一件难干的活,怪不得我妈不让我去呢。   林覆水脱力跪倒在地上,新神依旧没有死,林覆水也没法从祂被自己戳得千疮百孔的脸上看出什么神情。   就在她双手从刀上滑落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一声极其清晰的轻响。   她缓缓低下头,看见新神紧紧攥着的小拳头轻而易举地捅穿了自己的腹部。   在命运之轮的照耀下,林覆水眼睁睁看着它的小手从自己体内拔出来,连带着止不住的鲜血。   林覆水没有丝毫犹豫,她甚至无视了痛觉,用仪刀斩断了神刚从自己腹部拔出来的手。   “……为什么还不死?”她喃喃道,“为什么你还不死?”   为什么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罪魁祸首你还不去死!   当林覆水几乎心神崩溃之时,她看见天上的镜子里伸来一条手臂。她精神恍惚,抬手握住了。   世界再度倒转。   镜子再度被林覆水踩在脚下。   她被裴无律扯了出来,刚开始看见师姐时,林覆水险些没有认出来她,想必师姐也是如此。   镜子里的新神已经被暴怒的林覆水斩碎成了尸块,但林覆水却依旧直觉祂还存在。她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倒在镜面上,师姐将她搀扶起来,二人像小鸟一样挤在一起。   她们背后是无垠的镜子,还有金灿灿的巨大命运之轮。   命运之轮旋转,纺线疯长,林覆水盯着脚下的镜面,被自己杀死的新神正在缓慢地血肉重组。   祂重新站了起来,盯着镜面,似乎想要从镜中追着穿梭过来。   在这瞬间,林覆水冥冥之中似有所感。   她跪倒在地,丢掉了手中的仪刀,在师姐和无数往生之影的注视下高高举起拳头,一拳砸在镜面之上!   林覆水手上的血液滴在镜面上,镜面炸开一条裂隙,她再度挥拳,一拳接一拳,直到将连接祂世界与己世界的镜子彻底砸碎,化为齑粉!   她耳旁闪过一道镜子碎裂声,风声呼啸,林覆水睁开双眼,眼前不再是镜中世界,而是残破的教堂废墟。   大火早已经不再烧了,那些往生之影也消弭不见,仿佛只是大梦一场,但只有林覆水十指处皮开肉绽的血痕证明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躺在尸山血海里,轻轻转过头去,身侧是同样睁开眼的师姐。   在她们脸颊与脸颊相隔之处,有一角镜子的碎片。   在林覆水听见教堂外真真正正传来的人声时,她终于放下心,彻底昏迷了过去。   ……   “除却骨伤和外伤严重之外,她的身体数值非常正常,完全没有畸变的可能性,”一道沉稳的女声在医疗舱内响起,“卡里斯,你可以放心了。”   “那裴无律呢?”校长的声音有些低,让人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裴无律现在怎么样了?”   “状况不是很好,你需要再斟酌评估一下她的危险程度。”   卡里斯没有对这句话产生任何反应,她伸出手,轻轻探了一下医疗舱内躺着的两个学生的额头。   ……   C区,某座高楼之上。   散着长发的女孩抱着雪糕桶,正一勺一勺地挖香草雪糕。她坐在这座地标建筑最高的255楼顶层边缘,两条腿弹出去,在夜风里打着节拍摇晃。   在女孩身下,恒泫药业的广告光屏忽然暂停播放,改为播放一段奇怪的Q版马赛克广告。   马赛克画风已经非常古早,堪称古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产物了,出现在全息互动光屏上竟然有几分可爱。   光屏上的马赛克小人们奔跑,追赶着一只大出她们数倍的怪物打转,试图打败怪物。但在怪物的攻击之下,小人们的血条纷纷下降,倒在地上。   只有最后一个小人还站在原地,朝怪物挥舞拳头。她上蹦下跳,一拳KO了怪物。   在怪物血条也清零的瞬间,小人也倒下了,广告结束,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是镜子摔坏了。   坐在高楼上的女孩心满意足地看完广告,将冰激凌桶珍惜地提在手上,自255楼一跃而下,彻底消失在了灯光闪烁的城市里。   ————————   “三姐妹来自乌尔德之泉,她们深知命运的秘密。在世界的根基旁,她们刻下符文,连奥丁也无法逃脱她们的裁决。*”出自《埃达瓦罗斯帕》 第72章 从未见过的师姐:师姐妹和战友吗?   G区,医疗中心。   医疗舱中躺着的少年缓缓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淡蓝色的医疗舱舱顶。   随着她的苏醒,医疗舱内的智能装置发出“叮”一声提示,呈闭合状态的医疗舱缓缓拆分开启,淡淡的花香味从外面飘了进来。   林覆水从舱中坐起身,一道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在医疗舱内响起:“SSS号患者已苏醒,正在进行最后一道扫描检测……检测完成,外伤治愈程度100%,治疗完毕,医疗系统已自动关闭。”   她走出医疗舱,外面是属于她的独立病房。   一束新鲜的玫色蔷薇花插在琉璃花樽内,林覆水方才闻到的香气就是出自这束蔷薇花。   独立病房空间很大,她在放花的桌边坐下。   骨折处依旧疼痛,但覆盖全身的烧伤和割裂伤已经尽数治愈,包括腹部被贯穿的窟窿。林覆水伸手摸了摸腹部,那里已经愈合了,在最新型号医疗舱的作用下,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她缓缓放下手,将视线转向桌上的花束,大约半分钟后,有人在病房外叩门。   林覆水道:“请进。”   门开了,卡里斯校长从外面走进来。   林覆水注意到她灰色大衣上的血渍。校长是个很讲究的人,每次见她,她都穿着正装,衣物熨得非常平整,连一丝折痕都没有,这样的人不会容忍自己的外套上有任何污渍。   当卡里斯走近时,林覆水没有闻到她身上的雪松香味,反而闻到淡淡的尘土和血腥气。   她心下有了猜测,未等校长开口,林覆水先道:“校长,您来了多久了?”   “不算太久,”卡里斯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从教堂消失至今,不过三天而已。”   三天。林覆水垂下眼眸,她们从进教堂参加庆功宴起,到战斗结束,绝对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满打满算,自己这是在医疗舱内睡了三天。   尽管她现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林覆水还是飞快地调整了状态,对卡里斯道:“您特意过来,是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有,”卡里斯道,“你如今感觉怎么样,除却骨折之外,还有没有不适的地方?”   ……林覆水产生了一瞬的茫然。校长专程来病房找自己,难道不是为了想知道她们那一战的更多细节,以供研究吗?   见她沉默,卡里斯笑了笑,伸手将桌上的蔷薇花樽拉了过来,让它离林覆水更近些:“我昨天路过外面的街道,看见有花店,就把当日剩下的花全都包了下来……你喜欢蔷薇花吗?刚刚结束战斗,我猜你们现在应该不太想看见红山茶。”   林覆水怔然看着她:“校长。”   “请说。”卡里斯道。   林覆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挑起了那个如今谁也不想提的话题:“这次死了多少人?”   卡里斯神色不变,如果不是她沾了血渍的大衣出卖了她,林覆水或许真的会以为校长对这次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在乱世依旧保持她一贯的优雅。   “三百四十七个人,”卡里斯看着瓶中的蔷薇,“牺牲的多数是参宴的政府军和研究人员,只有两位是新政府请来的赏金猎人异血者。我们要感谢你们在教堂内保护了还活着的那十几个人,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想要做到这点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主要是兰音珠和One老师她们的功劳,”林覆水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变得快了,追问道,“这三百四十七个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叫做李行风的人?”   “没有,李行风还活着。或许你不记得了,你在被送往医疗中心的途中醒过一次,把她断掉的手臂交给了我们。但是很可惜,她们没能将它安回去,李行风已经换上了最新型的义肢,伤势完全恢复了。”   “那薇拉呢?”林覆水喃喃道,“那个叫做薇拉的孩子——”   “薇拉已经回福利院了,我昨天上午送她回去的,”卡里斯道,“她还活着,只是受了点惊吓。和你一起的同伴们都很好,她们比你醒得要快一些……除了裴无律。”   “师姐怎么了?”   “她现在还没有醒,裴无律的身体并不适合高强度地使用S级异能,会加剧她走向异化的过程,”卡里斯知道林覆水想要追问关于“异化”的事情,适时地站起身,“你想去看看她吗?”   林覆水点头,复述她的话:“……是的,我想去看看她。”   病房门开了,林覆水跟随卡里斯走向另一间病房。   房内非常安静,除却医疗舱运转的滴滴声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林覆水走近正在运行的医疗舱,在医疗舱的头部看见师姐沉静的睡脸。   裴无律是个一刻不停的人,虽然看起来冷漠又酷炫,对一切都淡淡的,但林覆水知道她很能闯祸,跟琥珀师姐比好不到哪去,这点从她精准地接到绑架自己的悬赏单就能看得出来。   永远杀在最前面的师姐忽然不动了,林覆水还真的有点不太习惯。   “从这个角度看她,是不是有些不太习惯?”卡里斯冷不丁道。   林覆水有种被校长读心的错觉,有些戒备地抬头看她。   卡里斯笑了笑,看见学生的神情,她也大概猜到了林覆水此时此刻在想什么:“放轻松,我的异能不是读心。只是你露出这个表情,让我想到当年的林纵和周泫。”   林覆水还是第一次从卡里斯口中听见周泫这个名字,她静静地等待卡里斯继续讲下去。   “那时候我们说,提起林纵这个人,就一定离不开她的搭档周泫。   周泫她……和林纵很不一样。林纵是个很傲气的孩子,但她的傲气不惹人讨厌,谁见了她都喜欢她。周泫虽然和林纵一样,是那一年入学唯二的A级,可是却没什么人愿意和她组队。   这孩子像只黑猫一样,神出鬼没,睚眦必报,讨厌靠近她的生人,要命的是她的攻击力要比猫科动物强上太多,很多人莫名其妙地得罪了她,又被她报复。我现在还记得入学当年她们挂在论坛上的悬赏帖,那单悬赏连着置顶了三个星期,谁能把周泫抓住,谁就能得到学生们合资出的重金犒赏。”   说到这里,卡里斯仿佛变得年轻了,眸中带着追忆过去时特有的神采。她看了林覆水一眼,笑道:“很多人接了这单悬赏,但最终完成悬赏的人是林纵。”   “她们那天在海边狠狠打了一架,当教师组赶到的时候,现场被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学生在围观。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学生们驱散,那两个孩子连使用异能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仍然掐着对方的脖子不肯松手,两个人在沙滩上滚来滚去,差点滚进海水里被浪卷走……   看到我们过来,周泫又想像猫一样咬一口就逃跑。可是林纵抓住了她的小腿,她没能逃掉,最后两个人都受到处分,去地下研究所打扫了三个月的类神生物排泄物。”   卡里斯叹了口气:“很长一段时间里,周泫看起来都想把林纵掐死,两个人即便被惩罚去做清扫工作,都能挥舞着沾着类神生物排泄物的清洁工具互相殴打……没人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和好,又为什么会变成最好的搭档……”   林覆水想象十八岁的林纵拿着清洁工具殴打同学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么多年里我一直没有和旁人说过,”卡里斯压低声音,对林覆水温声道,“在我看来,林纵在跟周泫互殴的那段日子里一点也没有生气。或许正是因为看出林纵觉得这件事好玩,周泫才会被她惹怒,两个人彻底纠缠在一块的。”   “听起来的确很有意思,”林覆水回想起旧相片上,周泫像猫一样警惕又冷淡的脸,“可是后来——”   “每次周泫受伤昏睡时,林纵都会用你刚才看裴无律的眼神看她。”卡里斯道。   林覆水的神色怔住了,她下意识将视线转向躺在医疗舱内的师姐,心里忽然有些微妙的感受。   “你是不是在想,平时那么能闹腾的人,骤然没有动静还挺不习惯的?”卡里斯补了一句。   林覆水无言,校长说的和她的想法几乎分毫不差,她只能点点头。   “有些话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卡里斯微笑,“你们是互相扶持的师姐妹,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覆水,好好珍惜接下来的时光吧。”   ……师姐妹和战友吗?   林覆水垂眸,望向昏迷的师姐。平时她不会将视线定格在裴无律脸上太久,师姐也是反应警惕的猫科动物,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   先投以视线的人不会尴尬,尴尬的是对视后,仓促先移开视线的那瞬间。   现在她不知何时才能醒来,可以想看就看,哪怕站在这里看个够都行。   可是林覆水忽然有点怀念移开视线时的瞬间了。   最起码在那个时候,师姐还能睁开眼睛,像往常从寝室出门上早八时一样,只要推开门,时不时就能看见裴无律有点惺忪的睡眼……对视,然后错开,相继下楼梯,在曦光照射下花园的时候闻到师姐身上干净的洗衣液香味。   林覆水有些恍惚,原来难得的不是拯救世界的高光时刻,而是那些细细碎碎的寻常。   裴无律没有任何即将醒来的迹象,林覆水最后看了她一眼,和卡里斯回到了自己的病房。她坐在桌边,原以为自己醒来会受到诸方的盘问,结果预想的情况全都没有发生,反倒一直是校长在主动开口,告诉自己发生了的事。   林覆水自觉自己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她斟酌了片刻,在卡里斯的目光下开口:“我们……这一次与之战斗的是从未见过的东西,很有可能是新的神。”   ————————   林纵和周泫会有番外的!(虽然不知道这本何时才能完结 第73章 心率:S号患者已苏醒。   卡里斯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意外:“你知道神诞论吗?”   “我知道。宫教授上课时提过一次,”如果其她学生听见这三个字,她们或许会一头雾水,但坐在卡里斯面前的是记忆力超强的林覆水,“但据称神诞论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继续研究下去了。”   卡里斯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在这位出色的学生面前,她没有任何隐瞒:“观点也需要证据支撑。在你们离开后,政府军和异血者们将教堂搜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那位‘婴儿’残留的痕迹……实际上,教堂已经被大火付之一炬,即便曾经有证据,也被烧得渣也不剩,她们恐怕很难信服。”   林覆水捕捉到她话中的细节:“您说,她们恐怕很难信服,也就是说,您同意我的想法?”   “我同意,因为曾经也有人这样预言过,”卡里斯说道,“而且宫周易她们已经反馈了战斗细节给我,这样的战斗力,即便最强的类神生物也难望其项背。”   说到这里,卡里斯弯起她苍绿色的眼眸,对林覆水赞许地笑了笑:“你的Mirror比我想象中还要强,在这次战斗中帮了大忙。覆水,你应该是见到新神最后一面的人,你能告诉我,祂最后究竟是死去了还是逃走了吗?”   究竟是死去了还是逃走了……   林覆水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节。   她至今仍然不明白“镜子”在最后那一战中代表什么,为什么用拳头打碎最后的那面镜子后,新神就消失了?   “……在最后的时候,我们全都站在一面没有界限的镜面上,地是镜子,天倒影着翻转的镜面,”林覆水将当日的所有情况细致地讲给卡里斯,“当祂想从镜子的另一面中钻出来时,镜面被我打碎了,祂也随之消失不见,场景又恢复了在教堂中的模样。”   见卡里斯沉吟不语,林覆水抿了抿唇,低声道:“我认为祂死了,或者说,我们再也看不见祂了。”   卡里斯唐没有说话,她仍然在沉思。正当林覆水以为她在怀疑自己话语中的真实性时,她说话了:“好,我知道了。”   校长站起身,见林覆水的视线停在自己的大衣外侧上,无奈地耸了耸肩:“这几天实在太忙了,没带备用的外套……我平时还是很注重个人卫生的。”   因为她适当插进来的玩笑话,原先凝重的气氛又变得轻松起来。   卡里斯将银灰色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没了冬季外套,单穿内侧的西装马甲和衬衫的卡里斯显得更挺拔优雅。   这位年迈的校长再度对自己的学生点头致意,微笑道:“我走了,这一层楼都是你认识的朋友们的病房,你可以去看看她们。还有,后续会有新政府的人再来问你一些问题,你不必紧张,也不必服从她们进行异能测试……如果你招架不了那些麻烦的人,只要在原地喊我的名字,就会有人来帮你解决这些事。”   她实在是个很会聊天,很有分寸的人。在她的话语之下,林覆水忍不住抿唇一笑:“其实您的真实身份不是纠察女校的校长,而是一位魔法师,对吗?”   卡里斯风度翩翩地离开了她的病房,将门顺手带上:“如果魔法能为学生们带来幸福和爱的话,我愿意为你们施一辈子的魔法。”   校长走后,林覆水独自在桌边坐了一会,便起身找到了李行风的病房。   当林覆水得到允许,打开病房门时,李行风正坐在床头削苹果。   她的惯用手是右手,此时正用右手操纵一把水果刀。   见林覆水来了,李行风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任何伤怀之色,似乎还挺高兴的:“覆水,你来啦。”   林覆水轻轻嗯了一声,朝李行风走过去。   李行风知道她想问什么,主动给林覆水展示用右臂处新安的义肢削苹果:“你看,这是她们给我安的义肢,听说是最新型号呢,能和身体完美贴合,肤色也是按照我的皮肤一比一专门定制的,完全看不出来是义肢对吧?而且还带枪弹防卫系统,是免费的!如果要我自己出钱的话,这样一条手臂不知道要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买得起……”   她碎碎念着,看起来非常满足的模样,手中的苹果皮果然也一直没有断过。   明明只是这样这样普通的闲聊,林覆水的胸腔内却仿佛被柠檬汁浸满了,一时间泛起酸楚。   她喉间酸涩,花时间缓了一会,才半开玩笑道:“……说好我出钱报销的。”   李行风的碎碎念中断了,她看了一眼林覆水,这位似乎永远不会跟自己有交集的天之骄子师妹,真情实感地笑了一下:“这一次死了那么多人,跟那些死去的人比,一条手臂又算什么?能继续活下去,我已经很满足了。”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林覆水问她。   “新政府给我记功升职了,奖励了房子,工资翻了好几番,还成了个小领导,”李行风笑,“我已经让我妈妈们过来A区一起生活了。这算什么,因祸得福?”   林覆水心有遗憾,她本想问李行风愿不愿意离职来恒轩药业工作的。   李行风仿佛知晓她心思般,将切好放在果盘里的苹果送到林覆水面前:“接下来在新政府,我能摸鱼一天是一天。在这种安抚性的职位上,她们不会给我安排什么重要的活,八成也不会主动赶走我,等我混够了能支撑余生的工资就离职。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嘛……这次轮到我当蛀虫了。”   林覆水接过她用义肢削的苹果,道:“好呀,但如果你觉得在新政府中心待得没有意思,想换一份工作的话,随时找我。”   她和李行风彼此加了好友,再聊了一阵,便辗转去了其她人的病房。   当林覆水叩开兰音珠的房门时,惊讶地发现剩下的几个人全都在。   兰音珠绷着脸屈腿坐在病床上,正戴着耳机打游戏。One坐在桌边,忍受琥珀无穷无尽的询问,而宫周易的轮椅停在兰音珠的床边,手上的通讯器投影出了实时的学习光屏,状况外的咪宝在专心玩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医疗棉花球。   “是我来的不巧,”林覆水立刻想把门关上,“我这就走了。”   “哎哎哎,别啊覆水师妹!”琥珀见到她,如蒙大赦,立刻将林覆水拉入战场,“我记得你很想在每门课都拿A+成绩的对吧?我们一起来学习啊!难得的一对一教学机会,千万别错过啊!”   林覆水把自己的胳膊使劲往外拔:“这么好的机会你还是自己好好珍惜吧……而且这是二年级的课,我只是个一年级新生!放手!”   宫周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伸手将光屏切了个页面:“一年级的课件我也有。”   林覆水被琥珀生拉硬拽过来,实在没忍住:“你是不是忘记了我骨折了?”   “对不起,”琥珀立刻撒手,转移话题,“不过在座各位全是骨折状态,不如我们来玩猜猜彼此断了多少根骨头的游戏?”   咪宝配合她:“好啊好啊,从我开始!”   这游戏一听就很没劲啊,除了咪宝以外谁都不想玩吧!林覆水强忍住和琥珀师姐1v1真人快打的冲动,好不容易摆脱了她,便见被宫周易屡屡提问的琥珀又缠上了One,试图求助外援帮自己解答。   她同情地看了一眼烦不胜烦的One老师,转身坐在了兰音珠的床边。   兰音珠见室友来了,忍痛放弃了游戏,将耳机摘了下来,示意林覆水跟她躺在一块。   林覆水靠坐在兰音珠的床上,跟她盖同一条被子,兰音珠看起来恢复得很好,这几天在医疗舱的作用下难得地好好睡了一个长觉,甚至比在校时更有气色。   兰音珠缓缓道:“你睡得太久了。”   林覆水有点无辜,这种极端情况下的睡眠时间也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了的。她看了看兰音珠的眼眸,有点听出弦外之音……   是“你睡得太久了,我很担心”还是“你睡得太久了,我很孤单”?   面对外貌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小的兰音珠,林覆水总是会多一些包容,更何况兰音珠看着小小一只,其实是个非常靠谱的室友兼战友。   林覆水主动跟兰音珠玩了一会双人作战的游戏,快到晚饭时间,晚餐都由机器人送进各病房里,她们各自先散回了房间吃晚饭。   林覆水也回去了,但在打开自己的病房门前,她望向裴无律的那间病房门,还是想再去看看她。   她刷脸打开裴无律的病房门,医疗舱仍在运作中,林覆水站在舱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师姐,正当她准备回房时,医疗舱内的裴无律忽然长长地呼吸了一下。   “S号患者已苏醒,正在进行最后一道扫描检测……检测完成,外伤治愈程度100%,察觉患者心率过高,请注意情绪起伏。治疗完毕,舱门已开启。”   裴无律睁开双眸。   她闭眼躺着时,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气色,但当裴无律睁开眼,那双红眸便成了她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给本就出众的五官更增了十分颜色。   裴无律的视线恢复清明,抬眸望向站在医疗舱边的林覆水。   医疗舱内的机械女声再度响起:“察觉患者心率过高,请注意情绪起伏。”   她颤了颤睫毛,将视线从林覆水身上移开。   “察觉患者心率过高,超过危险值将开启医疗报警系统。”   裴无律:“……”   林覆水有点紧张:“师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裴无律坐起身,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后颈,又在林覆水闪动的视线里将手放下来,“你呢?你后续受了重击,伤处愈合了吗?还有没有别的不适?”   不对啊,林覆水想。自己单方面的嘘寒问暖怎么变成师姐开启专家问诊了?   见林覆水看着她,裴无律顿了顿,若无其事将话题转移到别人身上:“……还有琥珀和宫教授她们,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   师姐:琥珀她们怎么样了?我真的很关心她们。   小水:……你看起来不太像是很关心的样子。 第74章 纯情善良好同学:“我说,从这里滚出去。”   “我的外伤已经痊愈了,琥珀师姐她们也挺好的,现在她们应该在兰音珠房间打牌。”   面对师姐找补回来的关怀,林覆水选择看破不说破:“薇拉也很好,校长来过一次,薇拉被她亲自送回福利院了,没有被政府军为难。”   得知薇拉没事,裴无律的神色终于真正松弛下来。   她靠在医疗舱内,阖眼深呼吸了一次,站了起身。   林覆水见她行动自如,的确不像是逞强的样子,便转眼去看放在病房桌上的花樽。   校长说得不错,她真的给每个人都送了花,并且每人不重样。送给自己的是蔷薇,给裴无律的则是纯白的百合。   裴无律在医疗舱内睡了三天,一醒来就看见林覆水,心中有些慌乱。她担心自己身上不够清洁干净,会让林覆水闻到衣物上残存的血污味。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面对师妹时,她总会产生一种微妙的自卑感。   从前裴无律从来不会有这种多余的情感。她自从十七岁时开始接悬赏,在这三年里也不是没见过有权有势的人。   商界、政界的人士,亦或是在光屏里才能见到的艳光四射的大明星,裴无律见过不少。哪怕在现任代行总统尤允恩面前,她都心如止水,完全感受不到对方给自己带来的压迫感。   只有师妹,偏偏是师妹。   裴无律垂眸,有些局促地摆弄了一下桌上的物品,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总是会假装自己特别忙。   裴无律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是个总把钱花光的穷鬼的事实,生命不息打工不止,Camellia论坛悬赏版块里NO.1的异血者当然不会在凭亿近人的小林董面前尴尬——   她们目前是和和美美的师姐妹关系,自己偶尔给师妹跑跑腿,帮她拿新寄过来的枪支弹药,或者理所应当地成为她心中可靠保镖名单的顺位前三……   可是,然后呢?   如果她们没有师姐和师妹这一重关系,只是芸芸众生里偶然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师妹还会像这样和自己自然地共处一室、会对自己展露笑颜吗?   裴无律觉得自己像是占了大便宜的小偷,把林覆水偷来了身边。当时的自己本是无心,答应校长去邀约师妹入学也只是顺手拿拉新费……裴无律不明白事情从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这样。   她背过身,在病房的床头找到一套干净的病号服。   她苍白的指尖攥紧那套干净衣服,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林覆水:“……我想换套衣服。”   林覆水很懂事地准备走:“那我回自己房间了,明天再来找你。”   ……要明天才来找我吗?   裴无律立刻道:“你转过身别看这边就好。”   “啊?”林覆水有点震撼,“你让我转过去?”   “……你不转也行,”裴无律顿了顿,“但是你要闭上眼。”   她话音刚落,林覆水立刻拧过身,为表清白,还举手捂住了眼睛:“师姐,我不是那种人!”   裴无律拎着衣服,定定地看了她两眼,随即背过身开始窸窸窣窣地换病号服。   林覆水捂住了眼睛,却捂不住耳朵,衣物摩擦时的声音疯狂地往耳朵里钻。   她现在不能思考,因为越细思现在发生的事越诡异……虽然大家都是相亲相爱的好同学没错啦,但是背过身让自己等她换衣服什么的……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啊?   不对,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林覆水强行说服自己。   师姐是个多无私纯情温柔善良的好师姐啊,自己怎么能以师妹之心度师姐之腹呢?我们裴师姐就是这么不拘小节!她跟我共处一室换衣服说明什么?说明她这人完全不藏私,对自己那是万分的信任啊!   林覆水捂着双眼,大脑飞速旋转,已经从“师姐对自己万分信任”转到了“自己不能辜负师姐的信任”。当裴无律换好衣服转过身时,便看见师妹缓缓地蹲了下去,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瑟。   裴无律:“……我换好了。”   林覆水再三确认:“真的换好了?那我转过来了?”   “嗯,”裴无律点头,“你转吧。”   林覆水转过身,看见师姐低着头,正在折病号服的衣袖。   她不是清淡挂的长相,即便这样面无表情地低着头,眉眼间依旧有种淡淡的攻击性。   而林覆水和她完全不同。   明恩女子高的学妹们说过,小水学姐不笑时也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光屏广告反射在学姐身上的白光都像天使的光圈和翅膀……总而言之不管了,谁能不喜欢小水学姐?   林覆水默默看了一眼病房内,映出她们两人身形的镜子。   永远言笑晏晏的林覆水和冷冰冰的裴无律站在一块,反差有点大,但是意外地很和谐。   从裴无律走出医疗舱到现在,也不过三分钟而已,但林覆水总有种自己已经在她身边待了很久的错觉。   既然师姐已经换完了衣服,这里也没自己什么事了,我还是不要在这里烦她比较好吧?   林覆水斟酌了一下:“师姐,你先休息,那我就——”   还没等裴无律打断她的话,她们本该继续下去的对话却被敲门声打断了。   林覆水看了一眼裴无律,猜测应该是来确认情况的宫教授或者医护人员。裴无律垂下眼,又恢复了平时冷淡的样子:“进来。”   病房门打开,进来的不是宫教授也不是医护人员,而是几位新政府的研究员。   林覆水看着这些人手上提的特制医疗箱,再看看门口站岗的几位政府军,微微蹙眉。裴无律倒是神色不变,像是早知道会如此。   她没有理会这些研究员,转过身走至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几位研究员像是习以为常,也没有特意向裴无律打招呼,反正向她说什么她也不会理会,于是只是点头朝她们二人致意,随后便从医疗箱中拿出了针管和身体探测仪。   “等等,”林覆水忽然出声,挡在裴无律面前,“你们想干什么?”   研究员们有点意外,但还是解释道:“我们是来抽血,为她做身体检查的。”   林覆水听了这话,没有任何让步的意思:“身体检查?她已经躺过医疗舱了,身体数值非常好,没有再做任何检查的必要。”   “不是这方面的检查,”研究员有些为难,“是关于异化值的。您的朋友是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她的数值非常重要,需要定期抽血观察,更何况她刚刚过度使用过异能,身体很有可能承受不住异能的力量产生异化——”   “产生异化,然后呢?”林覆水那双温润的栗色眼眸直视着这些人,“你们打算把她怎么办?”   “异血者一旦完全异化,就会失去理智,滥用异能,彻底沦为怪物,和那些危害人类的类神生物没什么两样,”研究员道,“承受不住异能而异化的异血者,会被我们妥善处理。您的朋友也是一样。但是您放心,您的朋友后颈处已经安装了微型炸弹,如果她产生失控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处理掉她。”   “出去。”林覆水忽然道。   “您说什么?”研究员有些愕然,没有想到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林覆水竟然会忽然发难。   林覆水一字一句道:“我说,从这里滚出去。”   她的神情骤然变得冰冷,比身后面无表情坐着喝水的裴无律更加可怕,好像有可能失控异化的人不是裴无律,而是她一样。   研究员们忍不住后退一步,这些人都是听上面的话行事,没人想拿着死工资和SSS级的异血者玩命,一时间不敢上前,但回头看看守在门口的政府军,又不好退后。   “算了,”裴无律见师妹病号服下的脊背绷得很紧,仿佛随时要扑上去,于是出声安抚她,“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抽吧。”   但裴无律没有想到,师妹听见自己的这句话,竟然瞬间回过头怒视着自己,眼眶有点泛红:“不行!”   裴无律看着她的双眼,一时间怔住了。   “哪怕你已经抽过一百次一千次,但从这一次开始,就是不行!”林覆水心间只剩下燃烧的怒意,“这些人有什么资格评断你是否即将异化?为什么所谓的处理方式是提前给你安装微型炸弹?凭什么你的生死完全掌握在别人的手上?”   像是为表决心,一片片镜子碎片开始在她身后拼合完整,这个SSS级的学生疯了,竟然在病房里外释了她的异能!   “想要给她抽血,”林覆水冷漠道,“先打赢我。”   终于轮到自己说这种很帅的台词了,可是为什么说出来一点爽感都没有?   林覆水站在裴无律身前,说这句话时非但不爽,而且还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愤怒……和伤心。   她看着研究员们一步步后退,离开了这间病房,看样子是准备和上级汇报这件事后再做打算。林覆水垂下眼,身后的镜子骤然消散,她沉默着转过头,望向师姐。   她知道新政府对裴无律有顾虑,但是第一次知道裴无律身上被安装了可以远程操控爆炸的炸弹。   几乎瞬间,林覆水想起在新神幻境中看见的场景。   A区的夜晚,在暴雨中失魂落魄行走的十七岁师姐,被淋得像流浪猫,看起来又痛又可怜,可是没有一个人为她驻足。   裴无律看了看师妹一片冷意的脸,错开了视线。她本以为林覆水会开口问她为什么这么没有骨气,任由新政府安装炸弹,又任由抽血检验,可是林覆水没有。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轻声问自己:“她们给你做手术的时候,你痛吗?”   裴无律微微睁大眼睛,将视线转回了师妹的脸上。   为了安慰师妹,她很难得地笑了笑,放缓了声音:“一点都不痛,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真的。”   ————————   小水:QvQ   师姐:O_O 第75章 明天见:靠近她也不是,离开她也不是。   骗子。   林覆水盯着师姐的眼睛,说谎的时候她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如果自己没有在幻境中偶然撞见过十七岁的裴无律,一定会相信她撒的这个谎。   林覆水看着她稍微变得柔和一些的脸,不受控制地想起幻境中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十七岁的师姐比现在要可爱多了,至少流泪也流得坦荡。   看着师姐带着笑意的脸,她后知后觉地替师姐感到了难言的生长痛。   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吗?   明明师姐也只有十九岁,可她却要过早地去四处谋求生计,用血和伤口换来福利院妹妹们的未来。弯腰捡起血泊里没人要的那些小玩偶时她在想些什么呢,那么多个疲惫的夜晚她又是怎么度过的呢?   在这瞬间,林覆水想到了很多。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戳破师姐体面的谎言,没有人会愿意被看到最狼狈的那一面吧?即便她是S级的裴无律,被戳穿伤口的那一刻她也会痛的吧?   裴无律等了几瞬,等不到师妹的回应。她本以为自己的谎言撒得太蹩脚,心下有些不安,但在看见师妹也笑起来的脸时,心间那点顾虑顿时烟消云散。   果然,还是这样笑着的表情更适合她。   “能找个机会拆掉吗?”林覆水不再问她痛不痛,她眼底带着些希望问裴无律,“我们偷偷地把它拆掉怎么样?”   裴无律摇头:“以前试过,但是一切开皮肤就会被发现,需要找一个新政府监测不到的地方拆,现在我们没有这样的条件。”   林覆水低眸,话题被带过后,她能够感受到气氛变得轻松了。   裴无律的视线像羽毛一样若有若无地停滞在自己的眉间发间,又一触即分,扫得她有些想别过视线,又忍不住想去看师姐脸上的神情,分辨师姐眸中的情绪。   这是正常的吗?林覆水想道,自己跟兰音珠盖同一条被子躺在床上打游戏都不会觉得不自在,怎么跟师姐隔着两米远的距离一问一答反而有些别扭?   靠近她也不是,离开她也不是,总而言之怪怪的。   “师姐,那我就——”   “你要走了吗?”   她们俩同时开口,又非常默契地同时闭上嘴。   林覆水轻轻嗯了一声,看了眼师姐:“我走了,我们明天见。”   裴无律低着头,假装自己完全不在意,微微颤动的睫毛却出卖了她的情绪:“嗯,明天见。”   门关上,两个人背对背隔着一扇病房门,不约而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以前怎么没有觉得“明天见”是这么美好的三个字呢?   ……   G区,临时会议室。   尤允恩在事发后的四十八个小时里只断断续续地睡了三小时左右,此时她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脸上却丝毫没有疲惫之色,反倒愈发聚精会神地看起了光脑上新传送回来的现场报告。   门外的秘书接了一则通讯,随即敲了敲会议室门,快速走到尤允恩身边说了些什么。   尤允恩没有表示出任何意外,她连视线都没有从现场报告上挪开,随口道:“她战斗后的身体数据是必须上报的,这件事没得谈。”   会议室空空荡荡,只有尤允恩和卡里斯两个人在,可是卡里斯却依旧坐在前几日的位置,也就是距离她三个身位的那张椅子上。   秘书走后,会议室又寂静下来,只剩下尤允恩和卡里斯各自查看光脑中资料时发出的响动。   过了十几秒,卡里斯开口:“你明明知道她不是会无预兆发狂的学生。”   “是啊,”尤允恩盯着屏幕,闲闲开口,“你也明明知道曾经有先例发生,能事先干预结局的事情,为什么不做?”   卡里斯沉默,然后道:“你疯了。”   尤允恩没说话,用态度告诉卡里斯“随你怎么想”。   她自从离开女校进入政坛后,就将发型变成了不及肩膀的短发,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这样的造型显得尤允恩更加干脆利落,没有老态。   在她刚离开时,卡里斯原以为她剪去头发只是为了变得干练,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卡里斯才明白尤允恩当年始终散着长发的原因。   卡里斯的视线掠向尤允恩的脖颈处,那里曾经有一道比她肤色略深的缝合伤。   她想,自己花了将近四十年的时间,还是没能读懂尤允恩这个人。   她言出必行,对旁人狠,对自己也狠。卡里斯也曾以为自己错看了尤允恩,她只是个逢场作戏善于说谎的政客,可时间和事实告诉卡里斯,尤允恩没有说过谎。   因为她后颈处的微型炸弹开关在卡里斯手上。   卡里斯还记得尤允恩当年给自己开关时的模样,她像是对生死毫不关心,将它随手抛给了自己,又轻飘飘地转身离去。   如果自己是尤允恩,那么这枚操纵炸弹的开关给谁好呢?给没什么感情的家人,还是给跟随自己数年但仍旧有可能倒戈的秘书?不可能给议会,更不可能给情人,因为尤允恩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情人。   尤允恩笃定卡里斯不会动按下这枚开关的心思,也笃定到了最后关头,卡里斯一定会按下这枚开关。   天底下还有比卡里斯更适合替自己保管它的人吗?   尤允恩认为没有。   她看完现场报告,转而打开另一份呈上来的报告,两个人的视线从始至终没有交汇过:“你去看过3S了,她怎么说?”   “神诞论,”卡里斯低声道,“我和她都觉得神诞论是可信的。”   “这样么?”尤允恩没什么感触,只是道,“假设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我们要牺牲多少人力物力去和神对抗?”   “不计其数,或许人类倾覆,都无法撼动神的存在。”卡里斯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我还是原先的想法,或许我们可以不跟它们耗,将精力转向另找出路上。”尤允恩道。   “是放弃地面的生存权,还是放弃这颗星球?”卡里斯蹙眉,“这不是短期内能够做成的事情,放弃不是你的风格。”   “放弃当然不是我的风格,因为它已经是新政府的传统了,”尤允恩不动声色,“早在你跟我出生之前,这里大部分的土地就已经不属于新政府了。”   卡里斯没有接话,她们一个是纠察女校的现任校长,异血者中的佼佼者,一位是新政府的代行总统,当然知晓些许不被普通人所听见的内幕。   尤允恩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她熄灭光脑,冷淡道:“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请让你的学生预备一管静脉血。”   “如果当年我知道这件事,一定不会让你们在她颈下安装微型炸弹,”卡里斯示以同样的冷淡,她站起身,“她可以做检查,但只能在女校内,由我们为她做。”   “我知道,但很遗憾,我占了她还没入学的先机,你必须明白她在没有入学前就已经控制不住能力引发了骚乱,”尤允恩先卡里斯一步走出去,甩下一句话,“回去后请你将她的数据发给我的秘书。”   尤允恩带着她的光脑径直离开,卡里斯没去跟她挤同一班下行电梯,而是先留在原地查看宫周易发给自己的简讯。   确认裴无律已经苏醒,身体没有大碍后,卡里斯心间悬着的巨石终于消散。   就像尤允恩了解她一样,她也十分了解尤允恩。这一次让卡里斯更紧张的学生不是裴无律,而是看起来十分稳定的林覆水。   尤允恩不顾或许导致SSS级新生死亡的风险,将林覆水弄来战场,有一重原因是怀疑林覆水也有异化的风险。   异能等级越高,越有可能承受不住力量失控。   当年在女校中有一位A+级的三年级学生在战斗后异化,在A+级失去神智暴走的威胁之下,有不少学生重伤,甚至有人因此死亡,最后被朝夕相处的同伴合力杀死。   尤允恩是伤员之一,她目睹了全程。   虽然她不是攻击型的异能,但她也是A级,异能类型能够间接地导致人类伤亡。如果尤允恩异化,因她而死的人也一定数不胜数……更何况她在当年就已经立志要走向那么高的位置。   在这重原因之下,一定还有其它自己不清楚的原因。   或许,是和屏蔽墙外的事情有关。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尤允恩还是在怀疑吗?   但是如果她不怀疑,就不是自己所认识的尤允恩了。在威胁被排除之前,她永远都持警惕状态,无论是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始终如此。   卡里斯走向上行的电梯。   学生们已经尽力做到最好,甚至压制了疑似新神的诞生。战场已经被解决了,那么剩下的事情就交由自己的大人来考虑吧。   她给宫周易回信,让宫周易在她们休整结束后就带着学生回F区,记得时刻观察林覆水和裴无律的状态……对了,还有One。   对于这个去年新入职的教师,卡里斯一直是持鼓励态度的。   听说One老师家境不好,刚开始手头拮据,卡里斯就走自己的账单预支工资给她。One经验熟练,在待人接物上更是无需操心,学生们都很喜欢她,不管怎么说,卡里斯都挺满意的。   至少One目前还无需自己操心。   电梯下行,电梯内的娱乐光屏中闪过居民游行抗议人造人与人类享有同等待遇与权利的新闻。   卡里斯平静地看完了这则新闻。   叮,门开了。   她掸了掸西装上的血渍,面对前来送行的机器人也亲切地打了招呼,朝日光璀璨的门外走去。   ————————   小水:明天见!(面对师姐时感觉怪怪的,离开后微微失落)   师姐:明天见。(十分伤感后之是十分期待) 第76章 回校欢迎仪式:这就是SSS级新生真正的实力吗?   林覆水一行人是在战斗结束后的第五天回校的。   自裴无律苏醒后,她们又在医疗中心休整了一天。听说夜里裴无律在休整当日独自回过一趟福利院,想来是为了赶在回去前见院长妈妈和福利院的妹妹们一面。   她去时在光网上下单了礼物,大包小包地带着过去,回来时两手空空,也没有再见她再拿出过那张从地下黑市花高价办成的新身份卡。   恭喜薇拉。   于薇拉而言,G区无穷无尽的冬日很快就会过去,她被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托举着,没有被残酷的命运击中。接下来等待她的是温暖的春天,还有新的家庭。她会得到更多的爱,以及通向坦途的人生。   林覆水相信,在这次劫难中活下去的人都会拥有很多很多个“明天见”。   私人飞机降落在海边的山崖上,外面是夏日,浅水区的大海蓝得像一块托帕石。   纠察女校近海,时常有没课的学生抄小路从崖上的女校溜下来潜水,此时海边整整齐齐叠着几套夏季校服和鞋子。   林覆水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她现在还穿着女校的高领冬季西装,直到看见学生们放在岸边的短袖校服和透气面料的长裤,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炎热。   海里游泳的学生听见飞机降落的响动,顿时非常感兴趣地潜上水面,冲着山崖上仰起头,长长地打了一声呼哨。   从海岸边能看见那棵巨型粉色樱花树的影子,海岸上的学生一吹口哨,山崖上立刻有学生探出头来看底下发生了什么。   “她们回来了!”在海里晒成小麦色的师姐像鸟一样抖落身上的海水,去她们搭建的海边换衣间换上了校服,“现在正在上去的路上!”   波光粼粼的大海边是开满夏樱的校园,离女校越近,林覆水越觉得安心,连带着灼热的夏天也变得讨人喜欢起来。   以前怎么不觉得女校这么亲切呢?早在两个多月前,林覆水还觉得这里偏远、古怪,周边荒无人烟,根本不在地图点上,连快递都送不到,出行全靠飙车。可如今从G区回来,林覆水竟然对女校有了一些归属感。   这里不光是自己的学校,也是林纵的学校。   三十载潮起潮落,在如今卷至岸边的海浪中,说不定就有当年林纵曾踏过的那一朵。   林覆水和兰音珠最先下飞机,走在最前面。她们刚走到校门口,就被半空骤然炸开的一大片虚拟烟花吓了一跳。   虚拟烟花放出来时有声效,跟旧时代需要引燃的真烟花比,璀璨度有过之而无不及,掉下来时还有流星坠落的效果,甚至还能用手接住。这种虚拟烟花单价不算贵,但大片大片长时间放起来还是会让人有些肉痛的。   驻足看烟花可以说是人类的一种本能,林覆水刚仰起头看了没几秒,就被校门内的哗然声重新吸引了注意力。   在看热闹的学生中,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显得尤其突兀。   她们俩合力抱着一条红地毯,在众目睽睽之下往林覆水她们脚下一推——   哇。三米长的红地毯。   可能连三米长都没有,顶多两米多。如果不说这是一条地毯,林覆水会以为这两姐妹把自己的洗完澡用的浴巾丢出来了。   千春和海夏一人一边,用bulingbuling的眼睛期待地看着林覆水和兰音珠。不用说,这场烟花也是她们俩精心准备的。   不过,除去这条短得出奇的红地毯,虚拟烟花还是非常好看的。   能花钱放这样一场盛大的烟花,还是青天白日里放,即便是多财多亿的林覆水也要说一句老板大气。   林覆水和兰音珠对视一眼,彼此都心怀感动地走完了这段两米多长的红毯。   琥珀她们落后一截,此时也都看见了烟花和红毯。   琥珀可不管这红毯长不长、究竟是不是浴巾改造的,她完全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类型,此时万分兴奋地小跑上来:“哇,是红地毯!”   在琥珀一脚踩上来之前,海夏眼疾手快地将地上的红毯卷吧卷吧收了起来,迅速拎在手上:“好了,用完了,我们还要带回宿舍用的。”   琥珀身后晃来晃去的尾巴垂下去:“原来不是欢迎我吗。”   “烟花是,地毯不是,”早乙女海夏身为影子,充分贯彻非人类的精神,在除却面对姐姐和室友的任何情况下都选择不做人,“烟花可贵了,花了我和姐姐好多钱,赶紧趁没放完多看几眼看回本。”   ……琥珀选择不和早乙女海夏较真,既然红地毯是专门给她们室友的,那自己也没辙,还是看看烟花吧。   越来越多的学生前来迎接她们,见出去的那几个人都全须全尾回来了,女校门口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和掌声。   这是SSS级的林覆水首次外出任务,她们都有看G区的新闻和异血者论坛的小道消息,同为异血者,她们更明白G区的这次任务完成得有多艰难。   有关新神的事情还在调查,目前被严密封锁,学生们都以为她们只是战胜了一只超高级别的类神生物。   虽然她们究竟是怎么完成的,大家并不清楚,但听说在开学时异能测试还吊车尾的林覆水没有拖后腿,甚至和战斗力高得出名的裴无律配合良好,据说两个人面对类神生物打得有来有回还毫发无伤,真的太强了!   果然之前过于青涩的表现都是在藏拙,这就是SSS级新生真正的实力吗?   林覆水走在路上,被同校生们崇拜的眼神洗礼了一遍,兰音珠被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走得飞快。但林覆水早习惯了自己的超高人气,跟以前相比,只是崇拜者们从普通人变成了异血者而已,于是毫不在意地对大家挥手致意。   总而言之,现在想和林覆水组队的人骤然变多了。   A级的琥珀话太多太吵,S级的裴无律太冷漠太暴力,跟这两人组队都有回校被罚手写三万字战斗报告的风险,但林覆水就不一样了——   谁能抗拒同时兼具SSS级和RRR级属性的林覆水?被武力值和财力值同时罩着的感受不要太快乐!跟她组队的夜里做梦都会笑出声吧?   One推着宫周易的轮椅走在最后面。咪宝的机械腿被烧融了一条,替补的机械腿在宫周易校内的教师宿舍里,没办法履行推着主人走的工作。   咪宝缺了一条腿,现在正被宫周易抱着,坐在她毫无知觉的膝盖上。   它毫无自己很重的自觉,只是仰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烟花。小机器人是这里最认真看烟花的人,它几乎着了迷,头部的显示光屏倒映出一簇簇白日降落的烟火。   在看烟花的时候,它听见One衣袋里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它没有被这声音干扰,依旧仰着头,没有转过头查看。   One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将宫周易送回了教师宿舍,她们两人住在不同的房间,离得不算远。   在回到属于自己的教师宿舍后,One没有像从前一样着急去查看通讯器内收到了什么内容。   她不慌不忙地一颗颗解开衬衫的扣子,像真正的人类那样为自己放了一浴缸热水,破天荒地将一年前收到的“生日礼物”拆开。   那是一罐青蓝色的沐浴球,扔进水中后,会在浴缸里扩散成各种各样的动物形状。去年入职时,卡里斯有特意问过她的生日,One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她随便捏造了几个数字报给卡里斯。   但卡里斯记住了这串数字,并在那个虚假的生日里送给她一罐可爱的沐浴球,说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One从来没有拆开过这份礼物,礼物是她撒谎的佐证,撒谎的人不应该得到礼物。   但就在今天,她忽然有点想拆开看看了。   扔进浴缸里的沐浴球展开,变成小黄鸭的形状,有好闻的青柑香气。   One从未如此细致地给自己沐浴过,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真正的人类,真的能够感同身受这些能带给人类舒缓情感的小东西那样……   她再一次地,真的,很想很想做人了。   在母亲的羊水中沉睡是怎样的感觉?从真正的血肉之中诞生时第一眼又会看见什么?该怎么样才能有自己的思想,有对世界的认知,而不是被灌输进来的数据催熟?   人类从床上醒来时不是启动程序,人类表达爱时会对视,会笑,会拥抱,One觉得自己独处时的绝大多数时候都笑不出来。   她毫无节制地在浴缸里泡了很久,泡到皮肤都发白,才缓缓从水中起来。按照程序,下一步应该是穿上衣服,穿上鞋子,可是One今天第一次跳脱出这套理所应当的正常程序。   她光着身体,啪嗒啪嗒地走过地板,慢吞吞地躺在了房间的地板上。   房间终年拉着窗帘,她在黑暗里拿起通讯器,查看尤允恩发给自己的讯息。   ——她的血拿到了吗?   没有。One没有回通讯,她湿漉漉的手指在光屏里跳动。她流血的时候,我死机了。   没得到尤允恩的回复,One在地板上滚动起来。她什么都不想干,这种程序设定外的非正常行为让她有点开心。   ——她是否有超出正常值的行为,你是否察觉到她有拨出异常通讯?   没有。One停止滚动,随手回复。什么都没有,她非常正常,也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通讯。   One将通讯器一扔,站起身来,又从罐子里倒出一颗沐浴球。   她重新放水,又浸泡回了想象中的青碧色的温暖羊水中。   ————————   终于!大家回学校啦!!! 第77章 人造人:您的杀了吗订单已生效。   在回归校园的第一周里,林覆水过得很不真实。   她常常走神,在数不清的瞬间里怀疑自己是否还置身于那所燃烧的教堂,正在做神为她精心编织出的一场梦中梦。   兰音珠看出她的顾虑,总是悄咪咪跟着自己的室友,甚至一度抛弃了抚养人卡里斯。   林覆水起床,她也跟着起床;林覆水刷牙,她悄悄站在林覆水身边洗自己的漱口杯;林覆水上课被宫周易点名……兰音珠爱莫能助,只能眼巴巴地给咪宝打眼色,示意它让宫教授放放水。   奈何咪宝在这方面不太善解人意,电子屏上的颜表情切得飞快,就是不理兰音珠的暗示。   早乙女千春也有在爱护室友精神健康这方面做出贡献,主要体现在她每次去食堂时都刷卡给林覆水买一份甜品。   甜食使人快乐,所以千春努力花钱使林覆水快乐。   其中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她和海夏复制了一份林覆水的入学资料并发了出去……早乙女千春难得地有点心虚,她像一只在家里干了坏事的猫,在室友回来后愈发热情地开启讨好模式。   林覆水本人不知晓室友们的心路历程,她只知道这周自己过得虽然很不真实,但不用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安全感让她格外放松。   虽然断了两条胳膊的宫教授还有劲点她起来提问,虽然摔成脑震荡的One老师依旧在课上安排自己做她的助手,虽然夏日新增的体育课需要下悬崖绕着海岸线长跑……   但是,回学校的感觉真好啊。   林覆水坐在悬崖底下,沙子里插着一把巨大的遮阳伞。   她在伞下荫蔽处慢慢地喝带下来的冰镇苏打水,和同样骨折的兰音珠看新生和二年级师姐们顶着烈日慢跑,感叹道:“真好啊。”   兰音珠坐在伞的另一侧,她边啜饮橘子汽水,边认同地点头:“嗯嗯。”   一群人浩浩荡荡跑过去,又浩浩荡荡跑回来。在茫茫的历史长河里,就没有学生会喜欢十公里长跑,哪怕是年少的异血者们也是如此。   一堂体育课结束,早乙女千春啪嗒一声跪倒在沙子里,任由海水冲刷她的膝盖:“我觉得我好像有点死了。”   林覆水和兰音珠一人一只手把她抄起来拖着走,早乙女千春一脸麻木,身后跟着真·感同身受,同样魂飞天外的海夏。   “想点开心的事情,”林覆水安慰她,“周末我们寝室出去聚餐吧。”   “可是我的钱已经跟着烟花一起放完了……”千春不肯起来,两条腿拖在沙子里,此时还处于两眼发直的状态。   “不用你出钱,”林覆水和兰音珠对视一眼,“我刚刚已经和兰音珠商量过了,新政府发的酬金刚好到账,这次我和她请客,我们出去吃点贵的。”   早乙女千春立刻站直了,优雅地对她们行了一个执事礼:“两位老板需要千春杀谁?尽管开口,早乙女千春愿效犬马之劳。”   “杀人就不用了,”林覆水扶额,“下次有需要再请您出手吧。”   “好嘞!”早乙女千春欢呼,“您的杀了吗订单已生效,老板指哪我就杀哪,保证使命必达!我们周末去哪吃?我还没有吃过超过三百块的东西呢!”   林覆水想了想,道:“等周末你就知道了。”   早乙女千春为了这第一次的寝室聚餐,一直期待到了周末,为此甚至没有在打车途中吐槽琥珀师姐的车技。   这辆坑坑洼洼的二手车一路开到了F区最昂贵的地皮之一上,越往前开越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琥珀本想将车再开近些,但立刻被围上来的几个安保人员阻止了。   琥珀只能把车停下,无奈道:“只能到这了。”   早乙女千春牵着妹妹下车。这里离校区不算太远,但她一次也没来过,此时看着眼前奢华的购物中心愣在原地。   F区的这处购物中心她知道,经常出现在各色广告里,集度假与购物娱乐为一体,占地面积非常大,即便花上三四天时间也无法走完。   林覆水跟着下车,她之前和生活秘书说了一声,已经订到了最贵的餐厅观景位和最好的酒店房间,周末准备就在这过了。   这次任务后,新政府给她和兰音珠都汇了一笔非常丰厚的报酬。林覆水的钱多得几辈子花不完,而兰音珠似乎是单纯对钱没有概念,她看着账户里的数字,没有任何惊喜的表现。   林覆水没有计较安保人员对她们这辆车的区别对待,步行进去也用不了多久,没必要在此和人起争执。   她长大后很少去购物中心,只要林覆水有需求,任何品牌的商品都有专人送上门来任她挑选,现在出来和朋友们聚餐有种别样的新鲜感。   如今科技成熟,客梯里的服务生有一双铁灰色的眼睛,后脖颈处刻有一小串暗色的编号,很显然是位人造人。见林覆水一行人要去最顶层,她恭敬地伸出双手,示意林覆水出示卡片:“您好,前往顶层需要vip证明。”   林覆水没有这里的vip,但她划出自己的id卡,在人造人手心内的悬浮感应器上扫了一下。   客梯内的人造人读取到林覆水的身份信息,冲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垂着眼退开一步,为她操纵客梯飞速上行。   像这样的客梯,这里还有很多很多座。   电梯操作员这个职业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很不常见,但为了彰显客人的尊贵,现在的一些豪华购物娱乐中心还留存这样的职业,这种纯粹服务型的工作几乎全都是人造人在做。   客梯很快到了二百八十八楼的顶层,服务生微微鞠躬,示意她们出去。   海夏没怎么见过人造人,频频回头去看。那位人造人服务生穿着墨绿色的西装制服,一条印着购物中心徽纹的丝巾充当领结系在最上枚的扣子上,脸上的微笑和真正的人类没什么两样。   千春轻轻扯了一下海夏的手指。   海夏陪伴在千春身边这么多年,也明白这样直白的观察对人类而言不礼貌。但广告宣传中都说服务型人造人对感情非常迟钝,只懂得执行命令……她也会觉得冒犯吗?   早乙女海夏想不明白人类和人造人的事,乖乖收回视线。但就在她转回头去的那一刻,人造人服务生关上电梯门,笑意陡然消失了。   ……   林覆水订的餐厅不能用“昂贵”来形容,用千春的话说,她路过看一眼餐单都会掉光SAN值,这已经是纯粹的精神攻击了。   但即便如此,千春和海夏还是吃得很开心就是了。   从她们身旁的落地窗往外看,可以看见顶层赌场的一角。   这里的顶层被一分为二,一半是餐厅,一半是F区光轨广告里的赌场。   她们现在位于二百八十八层,往下二十层都是赌场范围,只不过最顶层是个人积分上千万的贵宾厅,这家餐厅内光顾的基本也只有来娱乐的贵宾们。   林覆水在明恩女子高就读时,那些非富即贵的同学中就有人家中是开赌场的,虽然她没有去过,但对赌场内的规则有些耳闻。   如今她们所处的社会阶级分明,资源都汇集到了上层,但EFG区却特设赌场,大有生活拮据的人攒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钱来到这里,为的就是“搏一把”。   林覆水没有赌性,虽然知道一些认识的人以此为消遣,但她没什么想尝试的打算。   寝室一行四人吃完饭,又相互聊了会最近校园里发生的事,这才准备下去逛逛。林覆水打算给自己购置一些夏季的轻便衣物,顺便也送室友们几件,就当做迟来的见面礼。   她们走出餐厅,不远处就是赌场辉煌明亮的入口。林覆水正准备乘电梯下行,却看见赌场内被连拖带拽地拉出来一个人。   准确来说,那是个后颈刻有编码的人造人,看衣着应该是赌场内供应茶水的侍应生,此时衣襟前被饮料打湿了一大片,看起来非常狼狈。   拽人出来的客人气性很大,林覆水从门口几人的对话和劝阻声中猜测到,应当是被推倒在地上的侍应生不慎打翻了饮品,弄脏了客人的衣服和桌上的筹码。客人输了钱,将输钱的事情全盘怪在了人造人侍应生的身上。   劝阻客人的客户经理是人类,她尽量安抚了几句客人,希望能平息对方的怒火,不要在此闹事。能出现在顶层赌场娱乐的人都是需要尽量去维护的,经理拦了客人几下,为难道:“毕竟侍应生都是人造人……”   叮。客梯抵达顶层,门内还是站着原来的那位人造人服务生。   客梯内的人造人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朝门外赌场入口的方向看去。   被推搡着倒地的人造人抬起头,在外工作的服务型人造人大多都有非常优越的脸,她仰着头,好像有些不太明白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她以为道歉能够让对方不再发怒,却只能唤来更加不尊重的对待。   “你也说了她是人造人,”客人仍然在宣泄情绪,“都不是人,凭什么要我原谅?不是说服务型人造人只会听从指令行事吗,我才是这里的vip,我一年的流水是多少你知道吗!”   说到这里,那人将手上的通讯器砸在地上的侍应生身上,投影出的光屏摔出了一堆金色的虚拟筹码,溅得满地都是。砸了侍应生,此人犹不解恨,斥责道:“人造人,你没看见客人的筹码掉了吗?给我捡起来!”   ……这些都是光屏投影出的虚拟筹码,绑定了个人账户,收起光屏就能收起筹码,摸不到的东西让人怎么捡?   电梯内的人造人轻轻攥了攥拳头,微笑着提醒林覆水:“您好,请问去几层?”   看到这里,林覆水有点不太想下行了,她有点想管闲事的冲动。   ————————   小水:叮,您的支线任务已开启!   ————————————————   人造人和异血者,感觉有一点处境相同之处 第78章 一个亿的筹码:我们凑个整,一个亿吧。   客梯内,服务生正耐心等待着客人们的回答;赌场入口,工作制服被弄脏的侍应生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调整成半跪着的姿势,笨拙地用手去捕捞地上的金色筹码。   她的手径直穿过半透明的虚拟筹码,怎么捡也捡不到。侍应生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些恳求,望向自己的经理,但经理对此爱莫能助,只能僵硬地将视线挪开。   “我、我捡不起来……”侍应生不傻,知道这是客人在故意为难,此时实在没有办法,商量道,“我赔您一身新的衣物可以吗?”   衣物事小,输了钱事大。眼前的客人输了在赌场玩以来最大的一笔钱,将所有责任怪在不慎泼洒了饮料的侍应生身上,一心觉得是她用水泼走了自己的财运。   当时明明已经快赢了,那杯饮料一洒在筹码上,桌上的局势就急转直下,自己刚旺起来的运势就这么被一杯水泼走了!   “游行的那些人说得对,人造人本来就不是真正的人类,凭什么跟人类一样拥有差不多的待遇,还能在这里拿薪水?”被侍应生的话刺激,客人大发雷霆,彻底不装了,“连杯水都握不稳,你应该回厂进熔炉熔掉了重置!”   回厂重置?地上的侍应生脸都吓白了,这和直接安排她去死有什么区别?   经理十分为难,见已经有客人过来围观,她和几位持枪安保竭力想将闹事的人请进贵宾室安抚,但对方就是站着不肯走,咬死了要让人造人返厂。   不远处,跟着驻足的早乙女千春默默吐槽:“如果要我返厂,我宁愿在这把这人杀了再返,让这个神经病跟我一块陪葬。”   兰音珠看着那边没说话,手却背在身后搓了搓,想暗戳戳使坏,然后当一切没发生过。   就在兰音珠准备用异能的时候,有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兰音珠的麻花辫都炸毛了,她抬眸看了眼林覆水,依旧没表态,但手腕挣了一下,还是想用异能。   “如果被发现我们就完了,”林覆水给千春打眼色,试图将千春拉拢过来一起劝她,“到时候不止是校长她们得给我们收拾烂摊子,还会被新政府那边知道,我们整个寝室还得一起去扫地下研究所每天生产的几百斤粪便。”   早乙女千春歪了歪头,心中的天平转来转去,一双眼睛时而看林覆水时而看兰音珠:“小水说得对。不过呢,如果是跟一条生命比的话,别说几百斤粪便,那些类神生物哪怕一天拉一吨,我也不是不能去扫的啦……海夏,我们预备!”   海夏最听她姐姐的话,瞬间进入了备战模式,不把这个客人吓出脑血栓她就不跟她姐姓。   “停!”林覆水忍无可忍道。   这件事应该还有其它的解决方法,不一定非要在这里弄出事故。   主要是林覆水闻见过琥珀师姐从地下研究所劳动完回来的气味,说实在的,她真的不太想去拾粪。   方才她劝止的声音有点大,不光吓退了早乙女姐妹和兰音珠,还将赌场那边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她身上。   闹事的客人上下打量了林覆水几眼。   这是个让人会产生深刻印象的年轻人,像水一样清冽的气质盖过了她本身容貌的风头,即便怀着恶意打眼这样一看,也很难对这样的一个人产生恶感。   不过……怎么觉得她总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有资格上顶楼的人都非富即贵,每年在这里花出去的流水最起码也要有两千万,既然这几个女孩能上来,兜里一定还是有几个子的——但更有可能是家境优渥的大小姐。   刚刚叫停的女孩那么年轻,看样子还是学生,手里多半还没有实权,估摸着每月就领十来二十万的零花钱。   这个客人去年在赌场总共花出去的钱大约是两千一百万,擦着边成为了vip的一员。但今天赌得大,刚刚那场一下子就输出去了八百万。   这人手里有两三家公司,做得都还算不错,算是见过一些市面,此时没急着说话,反而留心看了看林覆水身上的夏季校服。   校服领口很精细地手绣了酒红色的山茶纹样,看着像校徽,但从来没见过,如今能叫得上名号的学校没有一所是用花当校徽的。   再看看她身边的几位同伴……今天已经是休息日了,还穿着校服,脚上的鞋子也很普通,身上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看到这里,这人安心下来,想必就是倚仗家里长辈有几个钱,周末借了家人的vip卡出来逛街的学生而已。   “这么年轻,就学会了急着替人出头?”这人故意阴阳怪气地笑了笑,“回去问过你家长辈再来吧!”   听到这里,林覆水转头对客梯内的服务生笑了笑,温声道:“抱歉,我现在先不下去了。”   没有得到客人们的回应,负责操纵电梯的人造人服务生一直没有走。   方才发生的事她看得很清楚。本以为赌场内的侍应生会在客人的要求下返厂熔掉,但现在,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可她在这里工作这么久,也明白顶层赌场的这些客人是不能随便招惹的。   电梯服务生迟疑了很久,直到这几位穿着校服的学生开始朝赌场的方向走去时,她眨眼的频率变快了一些,第一次说了人造人工作守则之外的话:“请您等一下!不然我还是送您下行逛逛吧?”   林覆水飞快地回头朝她挥挥手,随后继续前行,将地上的侍应生一把扶了起来。   侍应生被她的力气吓了一跳,她怕自己衣服上的饮料弄脏林覆水的衣服,原本靠在人身上的身体直了起来,慌乱地想要道歉。   “你要多少钱才能不投诉她?”林覆水扶着侍应生的胳膊,认真道,“我替她出钱买断和赌场的工作合约,也可以替她赔你衣服,开个价吧。”   跟着前来给小水撑腰的早乙女千春感到震撼,腰板顿时挺得更直了……不对,这哪是她们给林覆水撑腰,这是林董出手的场合啊!   看着林覆水撑着侍应生不让她弯腰的手,早乙女千春忽然生出过去靠住的冲动……正好和海夏一人一边。   “替她给钱?你非要管这闲事吗?”客人觉得面子被驳了,扫视了几眼林覆水和侍应生,咬了咬牙,“可以啊,你进来跟我赌一把,筹码压三千万!”   这人本以为眼前的学生拿不出这个数,会自动退缩,但没想到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温声道:“才三千万吗?我再加三千万,六千万怎么样?”   六千万?这学生说谎骗谁呢!   客人更笃定林覆水拿不出原定的筹码,讽刺道:“我跟,九千万,你拿得出来吗?”   “我不太喜欢九千万这个数字。”林覆水平静道。   果然!只是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而已,什么六千万九千万的,恐怕三千万都需要回家跟大人筹措,一激果然上当了!   “我们凑个整,”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话锋一转,继续往上加码,“一个亿吧。”   ……开什么玩笑,一个亿?   林覆水调出自己的id卡,往经理手中捧着的机器上一刷,金色的虚拟筹码如同瀑布般狂撒出来,几乎淹没至她们的膝盖。   “该你了,速战速决,我们就玩一把。”她道。   她真的刷出来了一个亿的筹码。   客人的冷汗浸透了后背,原以为眼前的这个女孩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学生,可如今再看,她分明是个疯狂的赌徒!   很少有人会将一亿的筹码压在一次赌局上,她哪是上赶着给人造人出头,分明是上这找刺激来了。   持械安保们和经理将几人护送进贵宾室,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原先叫嚣的客人手脚发冷,原先以为林覆水筹措不到三千万的赌资,但如今需要费心筹措赌资的人反而变成了自己。   好不容易刷出了一个亿的虚拟筹码坐下,客人看看微笑不语的人造人荷官,再看看游刃有余的林覆水,喉咙有点发紧:“……你会玩什么?”   林覆水想了想:“我好像玩过斗地主。”   这里是赌场,不是你们几个人的大学寝室!   客人很想跳起来大叫发泄如今崩溃的心情,但林覆水看见荷官摇头,只是无辜地笑了一下:“我没来过赌场,这里是没有这种玩法吗?”   算了。客人感觉很崩溃,但心中又升起一些期待。   她说她是第一次来玩,甚至不懂得规则,而自己对这些玩法都非常熟稔,或许能够赢走赌桌上的所有筹码。   “不然玩比大小吧?”早乙女千春提议道,“这个简单。”   这个是旧时代流传到如今的一种流行玩法,荷官发扑克牌给二人,第一次发两张,牌面大者先下注。下注结束后发第二轮牌,一共好几轮,中途不要从头来过。如果重新来过的话筹码归对方。到最后牌型更甚者嬴。   这种玩法非常看运气,每轮结束得很快,也很考验心态。   林覆水大致听明白了,看着分好的筹码,她没什么肉痛感。连神都击败过的女人不可能在牌桌上露怯,她此时心态非常好。   身后的千春海夏和兰音珠虽然知道林覆水不缺钱,但看着室友上牌桌,还是稍微捏了一把冷汗。   如果是裴无律在这里,她一定会非常淡定,因为曾经见证过林覆水一次性抽出三张正位牌,三张里还有大牌的存在,这里不为运气发愁的人只有林覆水。   “我可以了,”林覆水点点头,转头看客人,“可以的话,开牌吧。”   ————————   小水:区区一个亿。   客人:(倒下)   ————————————   补充一下!这两章没提客人的性别,因为不想增加男角色出场含量,不太想写太多炮灰男人出来添堵,不过这种没品的坏事都默认是男角色,所以全程以“客人”、“这人”代称。   还有就是作者其实不会打牌……而且在这种关于数字规则类的事情上理解能力十分低orzzz规则都是网上查资料大概总结的,如果大家发现有任何bug请在评论区告诉我,我会更改的,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79章 皇家同花顺:她是恒泫药业现任的董事长!   见双方同意开始,两千万的筹码转了出去,荷官开始洗牌。   比大小在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称呼,在比大小的玩法里,大小王这两张牌会被事先剔除出去,不会出现在牌局之内。   每人一共会拿到五张牌,四张为明牌,一张为盖住的暗牌。在单个的牌面之中,A最大,2最小,但如果五张牌中产生重复的数字或字母牌,那么即便是一对在单牌中最小的2,也会胜过单出的一张A。   两张重复为对子,三张重复为三条,四张重复为四条。连续数字6、7、8、9、10为同花顺,A、K、Q、J、10为皇家同花顺。   规则其实很简单,如字面意义,就是手中五张牌的大小。   闹事的客人这辈子玩过无数次比大小,可从来没有一次这么紧张过。   为了不让自己在这个年轻学生面前丢面子,他跟了整整一个亿的筹码,将下一季度的公司货款都挪用进了牌局里。此时贵宾厅内安静无比,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人造人荷官洗牌时的沙沙声。   客人紧盯荷官手中的牌,精巧的牌背在她指间不断翻动,最终停了下来。   荷官将手中剔除掉大小王的扑克牌朝下在桌面一字排开,分别抽出一张明牌,一张暗牌,发至双方手中。   ……明牌是一张J!   他轻轻揭开盖在桌上的暗牌看了一眼,是一张4。   虽然这张只会在最后一轮揭晓的暗牌很小,但第一张明牌就是J,给了他很大的自信心。   客人转头去看林覆水,发至她手中的明牌是一张2,跟自己的J相比,完全没有可比性。   他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甚至有余力解开衣领的第一颗扣子,给自己透透气。他边庆幸边去睨对面学生的神色,只见林覆水拿到这张2,又伸手揭开自己的那张暗牌看了一眼,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什么意思?难道她的暗牌是最大的A?   客人的心态再度被她的神情搞得有些崩裂,他忽然觉得这张J也不是什么好牌……万一对面一上来就是一对2呢?   “你现在可以弃牌,”他故意道,“只要弃牌,我们就能重新洗牌再来一遍,但你面前的筹码就得要归我了。”   “我觉得我运气挺好的,”林覆水甚至有闲心朝他笑了一下,掸了掸那张牌面为2的明牌:“我有预感我会赢。不过这局你的明牌比我大,你先下注吧,我跟。”   客人咬了咬牙,划出两千万的筹码:“下注!”   林覆水跟着在虚拟筹码堆中划出两千万:“跟。”   两张明牌被推出来,这次客人拿到的那张牌是7。   林覆水垂眸看了一眼,一张A。   这次林覆水的牌比他大,她面不改色地继续推出两千万:“看来很快就能结束了。下注。”   就在这时候,客人犹豫了。原本干了的冷汗又从背后沁出来,这个学生的确好运,这么快就拿到了一张A!如果她的那张暗牌是一张2的话……   “我弃牌,”他心一横,将原先放在桌上的两千万推向林覆水的方向,“两千万筹码归你了,我要重来!”   “真可惜,”林覆水翻开她的那张暗牌,她拿到的是一张5,“那就重来吧。”   现在林覆水的筹码变成了一亿两千万。闹事的客人手边剩下八千万的筹码,他用id卡的信用额度功能又套出来了四千万筹码,现在重新洗牌开牌。   明牌……一张K!暗牌也是一张K!   是对子!果然重来是对的!   客人心中欣喜若狂,面上却完全不动声色。他望向林覆水的明牌,是一张10。   “下注!”他重新划拉出两千万。   “跟。”林覆水跟着他出筹码。   第二轮,他被发到一张6,林覆水手中则出现一张K。   按照牌面大小顺序,这次是林覆水先下注了。   她没什么特别的神情,一亿两千万的筹码于她而言像是一把沙子,随手抓了一把扬了出去:“发牌吧。”   站在林覆水身后的侍应生看得心惊肉跳,她知道自己身前坐着的这个女孩其实不必为自己出头的。   这个女孩看起来那么年轻,还是个学生,id卡显示她才刚满十八岁不久,但凡她早几个月来玩,连赌场的门都进不来。   侍应生隐约察觉她好像不是很明白比大小的玩法,之所以上一局拿到那张2,还那么高兴,似乎是因为她把比大小当成了斗地主,以为牌面2仅次于大小王之下,所以得出结论2比A大……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连规则都没有弄明白,就敢拿着一亿两千万的筹码坐上牌桌吗?   虽然她们都说,人的价值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但侍应生很清楚,像自己这样的服务型人造人,甚至很多底层的人类,身价根本不值一亿两千万。   这个女孩豪掷一亿两千万的原因,竟然只是为了保住自己这样一个平凡的人造人……   这简直像梦一样不可思议。说出去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第三轮,闹事的客人发到一张8,林覆水手中拿到的是一张J。   现在一共四张牌,他手中有一对K,一张6和一张8。他不知道林覆水盖着的暗牌是什么,但林覆水能看见的那三张明牌是10、J、K。   有了那两张K,他心中已经十拿九稳,跟着林覆水再一次下注发牌。   气氛胶着,荷官微笑着将两张牌分别抽给双方,他没急着看自己的,而是去看林覆水那边——一张Q!   10、J、K、Q……可惜了,原本是一副好牌,奈何自己现在手头拿到的,又是一张K!   三张K,三条!   他势在必得,强忍着不让自己狂笑出声,胜利已经近在咫尺!   他一遍得意,一边思索林覆水会不会在此时弃牌。   可这个学生看起来真的没什么玩牌经验,她抬起头,有些无奈地朝自己笑了一下,温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弃牌。毕竟我们说好的,一局定胜负——”   客人将桌上的所有筹码划了出去:“下注!”   见状,林覆水也将剩下的所有虚拟筹码往荷官面前划了一下:“我跟。”   此时荷官已经不再发牌了,按照规则,每人五张牌,一张暗牌,四张明牌,已经全部发完,只剩下最后各自揭开暗牌的时刻。   客人已经等不及了,狂喜之下,他将暗牌一把翻了过来,狠狠拍在桌上:“三张K,如何?”   站在林覆水身后的侍应生看见他的那三张K,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伸手攥住了林覆水的椅背。   “没事,”林覆水像是察觉到侍应生的崩溃,回头朝她笑了一下,“最后一张暗牌,你来替我揭开吧,真的没关系的。”   没关系?可那是一亿两千万的筹码,再如何有钱,平白无故出门逛个街,输掉这样一笔钱,还是会有一点点心痛的吧?   她指尖颤抖着伸向女孩桌上盖着的那张牌,浑身的力气仿佛全都被抽干,此时根本不敢看林覆水的神情。   侍应生绝望地翻开林覆水的最后一张牌——   那是一张A。   是皇家同花顺。   这得是多么小的概率……堪比打高尔夫一杆进洞,或者买彩票中奖!   在那一瞬间,她脑袋轰地一声,急速褪去的血色又重新回到了脸颊上。   侍应生猛然扭头看林覆水,却见她托着腮,微微笑着坐在牌桌上,金色的虚拟筹码辉映她柔和的脸,林覆水冲她眨了眨眼:“怎么样,我就说我运气很好吧?”   这次面无血色的人变成了对面坐着的客人。   他浑身极速地冷了下去,大脑无法思考此时正在发生的事情,直到看见荷官将所有筹码划去了林覆水的账户时,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扶着椅背呕吐了出来。   世界天旋地转,自己输出去了一亿两千万的筹码,加上今天早些输出去的那些,就是将近两个亿……他哪里有这么多流动资金?想要补上这个窟窿,自己就必须得要变卖资产……   还会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吗?   就在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时候,那个学生站起身来,微笑着道:“其实,我也不是不能把这些筹码还给你。”   “你……不对,您!老板,您想要让我做什么?是给这个人造人道歉对不对?”他跪在地上,立刻朝方才故意泄愤为难的侍应生连连合十,“我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把输钱的气撒在你身上!我发誓我不会投诉你的,你替我向老板求求情……我已经知道教训了!不用老板还给我一亿两千万,那两千万就算我请老板吃顿饭!”   侍应生没说话,望向林覆水。   林覆水打开账户,将通讯器甩了甩。   刹那间,一亿两千万的虚拟筹码全都掉在地上。   他愕然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她还是柔和地微笑着,但吐出来的话跟恶魔没什么两样:“可以啊,你把这些筹码都给我捡起来,我就都还你。”   “可是老板……”他跪在地上,仰望着林覆水,“这些都是虚拟筹码,我捡不起来——”   说到这里,他猛然发觉这是不久前自己和侍应生之间发生的对话。   这个学生并没有真的打算将筹码都还给自己,她是在戏弄自己。   在濒临崩溃的电光石火之间,他呆滞地看着林覆水的脸,这张脸和记忆中的访谈视频重合上了。   她是恒泫药业现任的董事长!自己的那两三家公司和恒泫药业是合作关系,他的公司在F区有部分药品的代理销售权,几乎说是全靠着代理销售赚钱也不为过。   想到这里,他更加不顾体面,在贵宾室内膝行过去,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您、您是林董吧?我一开始就觉得您非常眼熟,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林覆水微笑着等他说下去。   “我的公司您可能听过,就是F区跟恒泫药业有代理合作的那几家之一,”他艰难道,“林董,算我求您的,您能不能……”   “我记得F区的合同今年第三个季度就要重新签了吧?”林覆水打断了他。   “是的,林董,我——”   “我不打算跟你们合作了,”林覆水转身离开,“你人品有问题,我们的合作就到此结束了。”   不再合作?这和直接杀了自己有什么区别?自己筹措来的这些钱该怎么还?   想起那些人催债的手段,和已经可以预计到的未来,他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贵宾室内,侍应生怔愣地看着她们几人走出去。她下意识跟了几步,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是这家赌场的侍应生,一直将她们送到客梯口,她才猛地朝林覆水鞠了一躬:“今天真的非常谢谢您!如果没有您的话,我可能真的会被遣返回厂……”   “没关系的,”林覆水笑了一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也谢谢你替我揭开最后那张牌,帮我赢了他的一亿两千万。”   牌明明是一发下来就注定好的,怎么变成自己帮她赢的呢?   侍应生知道这是林覆水宽慰自己的话,她怔怔站在客梯口,看着那几个女孩向自己挥了挥手,然后乘坐客梯离开。   就像人类有小团体一样,人造人之间也有传递信息的特殊方式。   侍应生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林覆水的id卡头像和公开身份信息被她悄悄地传递了出去。信息被传递得很快,几乎所有人造人都知晓了F区赌场发生的事情。   林覆水乘坐下行的电梯到达想去的楼层,电梯内的服务生替她开门,微笑道:“客人请慢走。”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林覆水总觉得她的笑容变得稍微真实了一些。   “嗯,”她也朝她笑了笑,“再见。”   ————————   明天我要去复诊,明天会请假一天[求求你了]   我尽力学了比大小的玩法,但是不确定有没有问题,如果有bug请在评论区告诉我!谢谢大家! 第80章 暴发户:你刚刚拿了林覆水什么东西?   客梯内的服务生目送她们远去,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屈起晃了晃,朝着她们离开的方向沉默着做了一个手势。   就在这瞬间,整座商场中的人造人视线都朝林覆水她们汇集过来。   人类可以聚集在一起外出示威游行,人造人同样也有她们特殊的表达方式。她们的存在不太起眼,在人类社会中又或多或少地因为身份受到一些歧视,于是她们学会了一些不起眼的手语。   比如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并起摇晃,这个手势的意思是“绿灯通行”。   红灯禁行,绿灯通行。此时此刻,人造人世界的绿灯对着林覆水一盏盏开放,她的id信息和照片已经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迅速在人造人的信息圈里流传开,从今往后,会有一个叫做林覆水的少年在她们之中受到最高规格的礼待。   虽然林覆水并不知晓这一切,不过她心情挺好的,因为她只是出门逛个街,就平白捡来了别人的一亿两千万。   这一亿两千万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林覆水知道,这笔钱对刚才跟她对赌的小公司老板来说很重要,或许会是一笔催命钱。   林覆水不喜欢太残忍的事情,但她更不喜欢做了坏事的人得不到惩罚。   于是她揣着这些钱,心安理得地给自己和室友们买了不少夏季时装。当她知道千春和海夏的冬季外套还是五年前的旧款时,林覆水干脆把能想到的所有实用东西全包圆了,让Sales送到离学校最近的指定地址去,再请琥珀师姐开车将东西全都送回校内。   就在她们准备跟随光屏实时牵引去寻找一家甜品店时,距离最近的一家奢侈品店里冒冒失失地闯出来一个女孩。   三四位人造人Sales跟随着她,替她提着十数个袋子。她走在最前面,手里也没闲着,左手握着一只快要融化的甜筒,右手则是半敞着纸袋的一小袋薯片。   她出来得太突然,林覆水根本来不及避让,跟她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两个人都往后趔趄了几步,女孩右手的那袋薯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撒了一地。   Sales们赶紧过来扶她,女孩摆摆手,没让她们帮忙,也没摆什么架子,自己先规规矩矩地蹲下来把地上的薯片捡起来了。   她看着和林覆水差不多年纪,头发染成樱花粉色,瞳色也浅浅的,不像是戴有色隐形眼镜的效果,更像是原生的颜色,或者是极度仿真的机械义眼。   林覆水见过许多类型的人,在各色宴会中也见过不少暴发户……但还没见过这么标准的暴发户。   跟她相撞的女孩穿着最新款的某个奢侈品牌时装,衣服上满印logo,手腕上重重叠叠地戴了好几条几层的宝石手链,像串了一大把彩虹糖,一伸手就哗啦哗啦地响。   林覆水蹲下身跟她一起捡薯片,那女孩蓦然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你啊。”   她的脸倒是跟她的穿搭不太符合,不是张扬跋扈型的,满身大牌子也没能帮扶起来她弱弱的气质,像一折就断的小花小草,如果没有这些值钱货撑着,或许穿梭在闹市里杀了个人都不会有人发现她的存在。   也许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刻意用大量的奢侈品把自己堆砌起来,像个行走的裱花蛋糕。   林覆水帮她捡完薯片,两个人朝对方友善地点点头,便就此擦肩而过。   撞到人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林覆水很快就将这个小插曲给忘了,准备在吃甜品前去一趟洗手间。   兰音珠和她一起去了,早乙女千春推脱说自己等会再去,在看着林覆水她们走开后,便飞快地蹿进了购物中心的其中一条员工通道里。   员工通道紧闭着门,千春轻而易举地将门打开了。通道中灯光有些昏暗,十几步外蹲着刚才和林覆水相撞的粉发少年。   她身边乱七八糟地扔着一大堆购物袋,粉发少年手中的甜筒已经吃完了,此时抱着一只薄荷巧克力冰激凌桶在吃。   早乙女千春气势汹汹地冲过去,海夏从影子里抽离出来,和姐姐一左一右地将那少年给堵住了。千春伸手一推她的肩膀,完全是一副要将她缉拿问罪的态度:“你出现在这里干什么?”   “我现在的人设是狗大户,可有钱了,”粉发少年笑眼盈盈,很好脾气地伸手揉了揉被她推痛的肩膀,“狗大户不出现在购物中心报复性消费,还能出现在哪?”   “你在跟踪我们,”早乙女千春已经冷静下来,但看着更想跟她动手了,“你们说过不会擅自干预我们的生活的。”   粉发少年挖了一勺冰激凌,没理千春的质问,含含糊糊地说:“好啦,好啦,生什么气?你要以大欺小啊?”   千春不语,海夏已经感应到姐姐的想法,顿时化作半透明的高大影子朝她袭去!但这一击落空在墙上,连她的半点衣角都没沾到。   海夏在几秒里追击了十数次,却次次落空,转眼再看重新出现在空气中的少年,她甚至连冰激凌桶都没有放下,此刻正看着她们,无辜道:“你们是打不过我的。如果想跟我动真格,还是让你们的室友过来比较合适。”   “你刚刚拿了林覆水什么东西?”早乙女千春沉默一瞬,问道。   “你们紧张什么?即便是像我这样的狗大户,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下对恒泫药业的董事长使坏啊,”粉发少年睁大眼睛,抱紧了冰激凌桶,“我捡了她一根头发而已,那是自然掉落,又不是我扯下来的,至于对我喊打喊杀的吗?我可是妹妹啊,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你们还对我礼貌一点比较好吧?”   “你话太多了,”早乙女海夏忍不住白眼她,“她们不能换个线人来吗?”   “你真讨厌,”粉发少年有仇立刻就报,“你姐姐不要你咯。”   她话音刚落,早乙女海夏的眼神顿时变得非常可怕。   吃冰激凌的女孩半靠在墙边,自下而上偷看了她和她姐姐一眼,小声给自己打圆场:“你不想要我,我还不想要你呢。我才不跟阴湿小女鬼玩,跟你接触久了,我老了会得老寒腿的。”   “Ghost。”早乙女千春打断她。   “嗯嗯,”粉发少年挖了一大勺冰激凌,“我待会还要继续拿着任务款逛街扮演狗大户,落实我的身份。买东西也是很忙很累的,我们下周六见如何?还是老时间老地方。”   “就不能换个地方吗?”千春想起来这件事就不太高兴,“我夜泳被撞见好几次了。”   听见这话,靠在墙边的女孩眨了眨眼:“那你可真是不小心。”   见千春好像真的要生气了,她立刻道:“我有什么办法?你们叫我Ghost,我难道还能变成真的幽灵一直藏在女校里啊?学生夜泳事小,没有身份的人员擅闯女校事大。我可不想被被你们校长发现,她会严刑逼供我的,说不定还会拆卖我的器官拿去给你们换新型武器和任务经费。”   “你入学不就好了?”千春冷淡道,“暴发户的身份都能你弄到,直接入学不是更方便接触这边的异血者?”   “这届新生全都入学了,转学生太惹眼,你们校长说不准会把我的皮都扒掉,”粉发少年挖完最后一勺冰激凌,朝员工通道的另一头转身走去,“好啦,我可不像新政府的人那么可怕,人家这不是什么都没做吗……因为这点小事就要对我动手,我可是妹妹……”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提着那些袋子走远了,手腕上手链噼里啪啦地响。这样远远地一看……   还真是一个讨人厌的狗大户啊。   千春和海夏回去时,林覆水和兰音珠刚从洗手间出来。   林覆水完全不知晓方才发生的一切,自然道:“走吧,去吃甜食吧。”   早乙女千春的脸垂下来,眉眼间有些不安。她柔软的黑发垂在肩膀上,像一匹缎子,林覆水留意到她低落下去的情绪,侧眸看她:“千春?”   其实林覆水这个人很好,但是她太好了,接触她的大部分人都是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冲她而去的。早乙女千春很不喜欢这样,但尽管如此,她也是这“大部分人”之中的一员。   如果林覆水知道自己和她做朋友也怀有目的,一定会讨厌自己的。   她的左手被海夏牵着,右手则被林覆水握着晃了一下。千春抬眸看她,本来想问她些什么,但终究还是装作是自己一时恍神,没听清她方才的话:“啊,我在想待会点什么甜品啦,夏天果然还是吃冰沙比较好吧?”   兰音珠留心地看了千春一眼,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她紧紧靠着林覆水,几乎要将她挤到道路中间去,手里攥着林覆水送她的小通讯器。兰音珠很喜欢现在这样平淡的生活,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跟人出去逛街。   卡里斯曾经邀请过她很多次,说愿意带兰音珠出门在附近逛逛,或者进行长途或短途的旅行,但兰音珠知道卡里斯很忙,也不愿意接触外面的世界。   原本出门对于兰音珠而言是很困难的事情,但是跟着林覆水和千春海夏,这件事忽然变得轻而易举起来。她们懂得很多外面的事情,也愿意和自己分享很多自己不知道的好玩的事,如果可以的话,兰音珠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   请就这样平淡地、无味地过下去吧,她想。没有什么新政府,也没有什么墙外的事情,也没有需要杀的类神生物……   如果她们真的只是几个普通的大学生就好了。   ————————   我来啦! 第81章 冰沙:我可以请你吃吗?   千春海夏和兰音珠都很少体验过这种陌生的休闲生活,她们中的前者必须为了生活而奔波,后者则是不愿接触陌生而新鲜的事物。这些年里因为她的抗拒,一直没有同龄的孩子愿意带她一起玩。   在这个短暂的周末里,林覆水带着她们三个人,度过了一小段没有烦恼和忧愁、非常愉快的时光。   虽然早乙女千春并没有从梦寐以求的一百平大床上醒来,但她如愿以偿地体验了一把有钱人的生活。兰音珠也放下通讯器,和室友们外出玩了滑雪冲浪和跳伞之类的运动。   虽然它们很刺激,但也仅仅是对于普通人而言罢了。   兰音珠不久前才和林覆水一块从直升机上掉进冰碴子湖里,在没有氧气面罩的情况下被迫深潜。她虽然不觉得这些娱乐活动多有意思,但跟室友们待在一块,她还是有点高兴的。   林覆水在娱乐的同时,时常观察室友们的状况。在确信她们都玩得开心后,林覆水联系了琥珀师姐来接她们,愉快地结束了第一次的寝室集体外出活动。   尽管这两天里已经送回学校了一大批装满战利品的商品袋子,但她们走的时候每个人手里还是拎满了东西。   琥珀师姐兴高采烈地开启车门,在收到林覆水递给她的一只袋子后,她迫不及待地拆开看了:“好耶,是披萨!这是给我吃的吗?”   “是的,”早乙女海夏替林覆水点头,赶紧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坐你的车了,林覆水说了,一放暑秋假她就会去考驾照的!”   “我会开慢点的,”琥珀有点委屈了,“可是我每次都在山路上开快车,也没见新政府的人来抓我啊。”   “……那是因为临近女校的路段不受普通管辖!”早乙女千春摇头,对琥珀师姐彻底绝望了,“师姐,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就不怕你的车飞出去吗?”   “我不怕,”琥珀坦然道,“其实它已经飞出去过两次了,不然你以为它为什么会这么破?”   “琥珀师姐,你命真大。”车内陷入一阵沉默,林覆水率先总结道。   琥珀嘿嘿一笑,权当她们是在夸奖自己了。   她开始启动车辆,又准备一路飙车回校。就在这辆破破烂烂的二手车开出去的时候,兰音珠忽然扯了扯林覆水的衣角,指着车窗外道:“你看,那个人好像裴无律。”   裴无律,在哪?   林覆水抬眸去看,窗外的景物正好被别的车挡住了。她在飞速倒退的路人中尽力分辨了一刹,实在没有看见裴无律在哪,刚收回视线,就看见兰音珠一直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林覆水被她看得心中一跳,有点紧张,“我没看见。”   “……哦,”兰音珠认真观察林覆水的神色,眨了眨眼,“可能是我看错了。”   这时候,驾驶座的琥珀看了眼后视镜,侧眸搭话:“你们说裴无律吗?她这两天好像又接了点单子,不过她伤还没好,应该不是关于类神生物的单,应该就是在附近接点正常的活干,比如修修水管,或者给机器人换涂层之类的。”   “我知道,她找我谈入学的时候来我家修过马桶。”林覆水道。   琥珀对此没什么反应:“她连蟑螂都抓呢,之前在一家公司消杀出了几万只蟑螂,她还在饭点给我拍照了。总而言之,只要老板结钱,除了杀人放火,她什么都干。”   琥珀师姐嘴上说开慢点,实则还是一路飙车回了女校,无论第几次坐她的车,林覆水都觉得自己的胃好像被放进了洗衣机里开了甩干模式旋转。   几人好不容易回了宿舍,折腾一番洗漱躺下,当时间到了晚上九点时,她们的寝室门被人敲响了。   兰音珠爬下床,趿拉着拖鞋噔噔噔跑去开门,抬头一看,是好几天不见的裴无律。   她想也没想,也没等裴无律开口说话,转头先去看林覆水:“裴无律来找你了。”   ……我?林覆水原本在看书,一听这话,从床上茫然地坐起来看她们。   裴无律沉默了一下,点头:“嗯,我来找林覆水。”   印象中师姐从来没有这么晚来找过自己,应该说她很少主动来找自己,两人在线上也几乎不说话。   这么晚了,一定是有什么线上说不清的大事吧?   林覆水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找出拖鞋,跟着裴无律走出寝室门。   对门就是师姐的寝室,她的寝室门微微虚掩着,林覆水跟她走进她的309寝,在师姐铺好的地垫上坐下,看着师姐从她的小冰箱里拿出饮料,放在自己面前。   “是出什么事了吗?”林覆水有点紧绷。   没曾想,这句话一说出口,林覆水就看见师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怔愣了一下。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裴无律像是也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睡衣。和师姐一贯冷淡的风格不同,她的睡衣是印着撒欢三花猫咪的卡通款短袖短裤。林覆水想,这真是有点……很可爱了。   “没什么事,”裴无律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又开始假装很忙地摆弄她堆在床边的那些毛绒玩偶,“就是,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能让裴无律都尴尬的事,是什么需要自己出生入死的大事?她该不会想找个同伙和新政府对着干,把世界毁灭了吧?   “师姐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林覆水道。   裴无律没看她,垂着眼站起身,走路时看起来有点同手同脚。她从小冰箱边上的一只单独保冷箱里拿出来两个盒子,轻轻推到林覆水面前。   “这是什么?”林覆水看着盒子猜测,“是需要我毁尸灭迹的散装人体部位吗?里面装着眼球或者耳朵什么的?”   “……不是,”裴无律伸手打开其中一只盒子,里面装着漂亮的水果冰沙,“是我带回来的冰沙。”   她今天外出跑腿接单,在F区的购物中心帮忙做维修工作,一直忙到晚上。单主是冰沙店的经理,在她临走前送了她店里剩下的两杯冰沙。   裴无律将冰沙装在保冷箱里,一路风驰电擎带了回来。   冰沙是贵贵的好吃冰沙,裴无律在路上犹豫了好久,还是决定去敲师妹的寝室门。   “师姐是要请我吃冰沙吗?”林覆水有点惊讶,“啊,还是我喜欢的柠檬味……”   “嗯,”裴无律轻轻应了她一声,“我可以请你吃吗?”   这句话的顺序好像有点颠倒了,不应该是“你可以请我吃”吗?   林覆水不知道裴无律心中那点拧巴的顾虑。当海风将她的衣襟吹鼓时,那些混乱的想法就像星星一样哗啦啦地往外撒。   真奇怪。之前连那么便宜的学校食堂都请师妹吃过,这次保冷箱里的明明是要比食堂早餐要贵上十倍的冰沙,为什么还是会觉得拿不出手,配不上她?   “当然可以啊,”林覆水自然地拿起勺子开始挖冰沙吃,“这个很好吃耶,师姐你真是个有品位的人。”   “是店里剩的最后两份,”裴无律低着头,也开始吃自己面前的那份,“单主送给我的。”   “那我们的口味很一致,很有默契,”林覆水抬起头,朝她笑了笑,“你还记得吗?我们在还不认识的时候,就在同一家路边摊一起买烤肠了呀。”   听见林覆水的这句话,她的眼眸微微睁大。   距离好像一下子又被拉近了。裴无律不知道师妹是不是察觉到了自己的顾虑,但她很巧妙地消除了自己身上的压力,这本不是师妹的义务,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暑秋假再过两三周就要到了,”裴无律道,“如果我去A区出任务的话,再请你吃烤肠。”   听见这话,林覆水还挺高兴的。师姐送烤肠的效果不亚于别人送9999朵玫瑰花,毕竟林覆水是真的收到过学妹们送的花,但还真没收到过师姐主动掏钱请客送的烤肠……   她们的冰沙很大一份,裴无律觉得气氛沉默,主动用她堪比琥珀那辆二手车的破烂通讯器投影出了光屏,和林覆水一起看电影。   在看电影的途中,多数情况是林覆水对着剧情闲扯几句,她再回应几句,的确有点安静,但是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与温馨。   电影看了四分之一,冰沙吃完了,林覆水在回去前,和裴无律补充了一句:“下次我再来找你一起看完它。”   裴无律一边想,下次下次,下次是哪一次呢?一边关掉了光屏,将灯打开,认真地点头:“好。”   林覆水一走,寝室又变得好冷清,好在有毛绒玩偶们陪着她,被这么多双亮晶晶的纽扣眼睛注视着,也不算太孤单。   裴无律坐在地毯上,摊开一本笔记本,将今天接单赚到的金额记了下来,又翻过去几页,在零散的几行字下补充了新的一条ip地址。   她最近的确在接单,但接这些单子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   找出一个月前,究竟是谁在A区酒店顶层谋杀林覆水。   那个让自己帮忙绑架林覆水的id早已经注销,但裴无律时常刷论坛,又发现一个断句和标点习惯类似当时那个id的空白号。   她不动声色,没有去回复对方,对方也没有再发金额高昂的悬赏,发出来的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单。   裴无律对照着对方悬赏单指定的地点,也接了一些靠近对方悬赏地点的普通单子,一点一点靠近排查。   虽然林覆水目前有自保能力,可以遇见她很快会成为成熟的猎杀者,但裴无律总觉得自己亏欠她点什么。不光是上次误接了绑架她的悬赏,还有关于薇拉和资助福利院的事,林覆水越好,裴无律反而越无所适从。   应该帮她做点什么的,裴无律想。   找到那个发谋杀悬赏的人,抓住那个人,杀了那个人。   就在这个暑秋假。   ————————   一些别扭的师姐师妹……   马上要放假啦!   [紫心] 第82章 暑秋假期:裴无律发了一张猫咪打滚的表情。   在纠察女校的第一个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林覆水身为优等生不负众望,这学期所有课程的结课成绩都是A+,顺利修满了第一学期的所有学分,哪怕是最严格的宫周易教授都没办法挑出她什么毛病来。   期末考后,紧接着而来的就是长达两个月的暑秋假期。   众所周知,从2200年开始,学校的假期就从传统的寒暑两个长假改成了贯穿两个季节的暑秋假和冬春假。暑秋假从八月初开始,十月初结束,冬春假是二月初开始,三月初结束。   多数学生都要在暑秋假期时回家,如果不想回去,也可以选择留守校园,继续住在寝室里,校内的其中一座食堂会正常开放。   兰音珠的家就在女校,她将寝室里的被褥卷了卷放好,提着刚来时的小手提箱,将这一学期攒的东西分几次运回了卡里斯那边,暑秋假她会回卡里斯身边住。   早乙女千春买了机票回去,妹妹是伴生物就是这点好,她只用买一张,上飞机时海夏会重新变回她的影子跟着她,能省一张票钱。   虽然家里已经没有等待林覆水的人了,但林覆水还是得回A区,因为恒泫药业的事务还需要她来处理。   在林覆水离校之前,宫周易再度给她做了一次体检。   她拿出最开始给学生们测验异能等级时的工具,取了林覆水一滴血。   实验室里只有宫周易和林覆水两人,林覆水坐在宫周易对面,看着自己的那滴血液冲破了属于BCD级的数值线,超过了A级,再越过S级,最终在顶点慢慢滑落下来了些许,堪堪落在S级的标明线上。   一个学期,从最低的数值线到最顶端的S,说是奇迹也不为过。   “S吗,”宫周易凝视着光屏上闪动的红线,低声道,“其实你也知道,你异能的实际情况不止数值线抵达的S级,对么?”   林覆水嗯了一声,但宫周易没有在这件事上再三盘问她,只是关掉光屏,开始收拾起实验室里的用具:“假期之后回校,我会再为你检测一次。如果假期中身体有不适的地方,记得跟我说一声。”   “好的,”林覆水朝她笑了笑,“谢谢宫教授。”   宫周易没说什么,挥挥手让她走了。咪宝躲在实验台后,悄悄看着林覆水走远,这才放心地让TAT的哭哭脸替换上来,委委屈屈道:“林覆水走了,没有人跟我玩了,没有人给我买小球了,再也没有了。”   “……我之前给你扔的那些纸团子不是球吗?”宫周易冷漠脸看着它,“你把那些纸团子吃了是吧。”   咪宝委屈屈,它怕宫周易揉纸团子丢它,脚底抹油躲到宫周易的轮椅后面:“如果有假期任务,宫周易也去,带我一起去外面,好不好?”   宫周易道:“那也得有。”   咪宝心说,上次去G区就很好玩。天冷冷的,还看到了雪,教堂里暖融融的,有很多人,咪宝喜欢人。虽然最后打架时大火把机械腿烧融了一条……但咪宝没有痛觉,只有对外界的新奇感。   可一定要有任务啊,咪宝想。   ……可一定不要有任务啊,林覆水想。   暑秋假在即,假期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是回去放松的时刻,但对于林覆水来说,无异于从Hard模式转换成了地狱模式——   她没时间休息,得回恒泫药业上班了。   林覆水搭乘来G区接她的私人飞机回A区了,在离开学校寝室前,她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对门的309,门关着,不知道师姐是已经走了还是正在收拾行李。   上回答应了师姐要跟她一起看完那部电影,但是她们都要筹备期末考,哪怕是师姐这等神人也暂停了一周没出去接单,实在没有时间。   林覆水坐上飞机,在寝室小群里跟兰音珠和千春说了一声,好友里列表里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裴无律:你走了吗?   林覆水回她:我已经上飞机啦。   裴无律:好,一路平安。   林覆水:师姐你也是,回家一路平安。   发完这条信息,林覆水看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默默等了一会儿,但她等了一分多钟,师姐都没有发任何新的文字消息过来。   看着师姐没有变过的摩托车头像,林覆水犹豫了几秒,打开师姐的个人信息,将她的备注从“裴无律”改成了“师姐”。   就在林覆水改完的下一瞬,对面好像心有灵犀般,又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她点开一看,裴无律发了一张猫咪打滚的表情。   ……所以她刚才是去找动态表情了?林覆水弯眸一笑,挑了张别的猫猫表情回给她,对话终止在这里,裴无律没有再回话。   师姐会不会在假期里接到定位A区的悬赏单呢,林覆水想。A区中心物价很贵,也不知道师姐之前出A区悬赏时住在哪里……该不会真的风餐露宿吧?   如果她真的碰巧来了,自己或许可以主动跟她开口,让她借住在自己家,反正那么多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林覆水在私人飞机上睡了一觉,下飞机后短暂地回家休整了一下,就在司机和生活秘书的陪同下回了恒泫药业。   暑秋假期正式开始,等到林覆水的是需要亲力亲为处理的事务和频频被受邀的慈善晚会,她几乎每天都是连轴转的状态,一天也没有停下来过。   除去恒泫药业本身需要打理之外,林覆水这次回来,还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   “徐总,我想请您帮我回忆一件事,”恒泫药业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内,林覆水站起身,和一位中年女士握了握手,请她在自己对面坐下,“人事调动记录显示,您在恒泫药业已经工作了二十一年,您曾经负责过十八年前‘领航员’系列营养液的研发工作,对吗?”   “是的,”被称作徐总的高层经理道,“我一直都在研发部进行研发工作,我还记得‘领航员’系列,这是恒泫药业针对0-18岁的受众研发的首个营养液系列,我印象非常深刻。”   “您还能联系到当年在研发团队里的其她人吗?”林覆水道。   “林董,是这样的,”徐经理解释道,“当年林董她……她并没有让恒泫药业的研发部成员直接负责这个系列,像我,还有当年参与其中的公司人员只是听令行事,真正的核心配方并不出自我们手上,而是出自临时加入的一位研发人员,她其实不属于我们恒泫药业。”   听到这个回答,林覆水有点诧异。   “但据说‘领航员’系列并没有完全采用那位研发人员给出的配方,后来林纵董事长在原先的基础上做了很多更改,上市的速度比我们原先预想的速度要快很多。这个系列的配方几乎每年都会精进一次,直到林纵董事长去世,也就是今年为止,一共更改过十八个版本。”   林覆水立刻道:“我要最初那个外来人员给的核心配方。”   “……没有了,”徐经理道,“只有林纵董事长和她本人知道最初的配方。”   林覆水想了想,换了个角度询问她:“那您还记得那位研发员叫什么名字吗?”   “她没有说过她的真名,”经理道,“她让我们称呼她白女士。”   见完这位徐经理,林覆水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联系秘书让她找十八年前,有没有一位名字里带“白”的女士的研发部出入记录。   秘书筛查了一会,找出十八年前监控中留存的几张脸,发给了林覆水。   林覆水没费什么功夫,立刻在这几张照片里锁定了一张年青的脸。那位白女士的头发是棕色的,发质非常好,像小羊羔,在人群里很好辨认。   她之所以确信这位就是白女士,是因为她身边还被录入进去了林纵的一半侧脸,两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前认识。   虽然林纵的表情没什么特殊的,但林覆水是她的女儿,知道她不为人知的一些肢体语言。林纵从来不跟不熟的人走得这么近,林纵和咪宝就好像两个极端,林纵不太喜欢人类,而咪宝是过分喜欢人类。   时间过去十八年,这位白女士现在应该也是四十来岁,和林纵宫周易她们差不多大。   会是妈妈的校友吗?林覆水心中短暂地掠过这个念头。但妈妈这些年好像连卡里斯校长都没有联系过,怎么会联系其她校友呢……   异血者也不太可能。林覆水从别人零碎的描述里推断,她自从离校后就不太愿意掺和进异血者的事情里了。   不过凡事没有绝对,她独自在办公室里整理了一会思绪,忽然听见自己的生活秘书敲门。   林覆水划开辅助光屏,让厚重的机械防弹门打开,生活秘书跟她汇报了临时出现的一两个行程。在离开前,秘书对林覆水道:“最近雨水量大得有点异常,司机已经等在车库了,如果雨下的太大,车辆可能无法在路上正常行驶,建议您今天早点回家。”   “好的,我知道了,”林覆水看了眼时间,决定尽早结束今天的工作回家去,“麻烦你通知一下员工,这几天都不要加班,到点强制下班。”   生活秘书答应了一声,转头离开。   林覆水处理完工作,乘车回家。暴雨早就开始下了,她在回去的路上打开久违的异血者论坛刷了刷,没有在首页的那些帖子里刷到师姐的id,反倒刷到一条关于A区的Hot帖。   她扫了一眼标题,A区有人目睹新型类神生物。   ————————   感谢这几天大家送给我的营养液!发现多了好多营养液,太谢谢各位了!!!、 第83章 Happy Ending:所以,师姐,来我家吧。   林覆水顶着她开学时开好的马甲,点进了这条讨论帖。   因为涉及到A区,又是什么新型类神生物,所以这条帖子的回复数非常多。   她一条条耐心地看过去,发现这位发帖人并没有发图片来证明它的存在,而是模棱两可地说自己目睹了政府军正在加强警备,或许很快就要派人去处理这件事。   光屏内,点赞数最高的评论是这样的:反正号召不到我头上,这件事还无需我这种D级的凡人出手。   底下的评论:前几周G区的事情就这样平息了?也没有人出来给个交代,有没有知道的人说说后续情况啊?   15L:据说最后是纠察女校几个学生和教师一起解决G区那件事的,上阵的都是A级以上。   23L:女校学生吗?那好评返现2R应该也在吧?   林覆水看到这里,觉得回复里提到的“好评返现2R”有点眼熟,她回想了几秒,立刻记起来这是裴无律在论坛里接单用的id。   帖子里立刻有人现身说法:好评返现2R完成单子的速度很快,而且开价合理,如果在日常生活里遇到麻烦也可以去找她,她有很多门路,我作证。   27L:既然那么多A级都去了,那新入学的金色传说SSS级呢?她去了吗?   30L:她也去了,我听过小道消息,她是中途过去的,不过没有听说关于她战力的事。   33L:真的假的?之前不是说3S级入学检测能力的时候出岔子了吗?而且是个新生,这次就算在场,应该也没怎么出力,只是做辅助工作打酱油吧?   39L:拜托,在那个情况下能活下来的都是强者了,如果换我去早就死得渣都不剩,3S再怎么样都要比躺在家里揣测她的人要强。   40L:我又没说她不强,只是合理地猜测一下而已,有必要攻击路人吗?   45L顶着一串默认数字和空白头像,不知为何一上来就火力全开:@40L,攻击的就是你,有本事你把私信打开。   45L:……谁还记得这是个讨论A区新类神生物的帖?   林覆水将这条帖子翻了一遍,评论区彻底歪了,没什么人在意A区新类神生物的事,全都被帖子里讨论谁去了G区、3S级的实力究竟如何的评论带歪了。   她退出这条帖子,来到悬赏区,刚好看见好评返现2R正在回复别人的悬赏帖。   ……虽然不关自己事,但林覆水还是留心看了一眼。   悬赏者人在A区,因为这几天极端天气的缘故,直飞A区的航班都停运了,得要辗转好几个地方飞过来,最后再乘坐短途光轨到达A区光轨站。   悬赏内容是解决发帖人办公楼里藏匿起来的一只类神生物,它等级不高,可能只有C级,目前暂时没有实质性伤人的举动,但喜欢搞破坏。   很多异血者不愿意主动和新政府打交道,不愿自己的身份被登记在异血者名簿上。面对这种等级不高、善于藏匿的类神生物,她们一般不会去寻求政府军的帮助,而是私下里找高等级的异血者解决。   发帖者想要有人解决这只类神生物,并且修复办公楼里损坏的八十多台光脑。   给出的酬劳属于正常价,不算太高,林覆水怎么看都觉得酬劳的大部分属于光脑维修费。   好评返现2R在跟悬赏人讨价还价:机酒全包吗?有没有高温补贴?包三餐吗?   悬赏人:……来回机票全包,但是没有酒店住,暑秋假附近酒店太贵了。高温补贴你2000好了,只要你人还在A区,三餐来公司食堂免费吃。   好评返现2R:接了。   截止这里,已经是一天前的回帖了。   林覆水拉到悬赏帖最底下,裴无律好像没有加这个悬赏人的联系方式,也没有私信对方,而是直接在帖子最底层回复悬赏人:我到A区了,私信我。   同时,她顶着那个扎眼的id继续给这条帖子顶了十几层,每条评论都是一样的内容:A区有需要的老板私信我,价格合理信誉值高,给我好评还能返现你2R。   ……林覆水点进师姐的头像,她的头像已经改了,从原来加粗标黑的“我在F区”改成了“我在A区”,生怕错过一单顺路的悬赏。   看样子师姐现在人已经在A区了。   林覆水回到家中,家里目前的几位生活阿姨都改成了早十晚六的工作模式,选择住在附近林覆水租的公寓里,这个点她们已经下班了,家里空无一人。   饭菜和点心由服务型机器人代劳热好了,林覆水坐在别墅一楼的落地窗边上,暴雨把花园花架上的爬藤植物全打了下来,还有越下越大之势。   她只是犹豫了一瞬,就打开了通讯器,正好刷到师姐发了一条新动态照片。   角度也是窗边,黑云,滂沱大雨。透明的窗户倒影出师姐模糊的身形。她像是在A区光轨站拍的这张照片,脚边放着她小提琴包一样的黑色刀具包,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寂寥。   又是一个这样不休的雨夜,陌生的A区,还有孤零零的少年人。   悬赏人不包酒店的话,师姐今晚要住在哪里?   林覆水点开和她的对话框,她们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互相发的猫猫表情那里。自己和师姐都是出生入死过的关系了,但平时竟然一次也没有漫无目的地在线上闲聊过。   她不再迟疑,给裴无律发了一条看似没头没尾的信息。   ——上次的电影,我们还没有看完。   师姐那边又开始显示正在输入中,这回迟疑的人变成了裴无律,见她斟酌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没有发过来,林覆水索性给她打去了通讯。   她接了。   “喂?”师姐的声音模糊不清地响起,她像是开着机车穿梭在雨里,林覆水能听见雨水砸落在伞上的杂音,“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吗?”   林覆水没回她这个问题,反而问她:“师姐,你在哪呢?”   “A区,”裴无律放慢车速,停在一道红灯前,“接了个单子,在这里待几天。”   林覆水道:“上次的电影,还没有看完,剩下四分之三。”   裴无律的呼吸声很轻,暴雨中,她嗯了一声,像是在等着林覆水说下去。机车头盔将她的头部脸部盖得严严实实,却挡不住往衣服上倾泻的雨水。   没人能看清她此时的表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在雨水里这样穿梭,淋得湿透,很可怜吧?   裴无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戴着头盔的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要向林覆水暴露自己的弱态,告诉她外面的雨很大,自己正在找晚上落脚的地方,衣服湿透了雨水很冷……为什么?为了让她也可怜自己吗?   明明以前早习惯了奔波的生活,像无脚鸟一样天生没有能够着地的时刻,可为什么偏偏想要对师妹翻肚皮?想要停留在她的肩上?   “师姐,你觉得电影的最后,她们在一起了吗?”   绿灯亮起,裴无律启动引擎。   她直视前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在暴雨中发抖,轻声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她们能够在一起。我喜欢Happy Ending。”   “我也喜欢,”林覆水道,“所以,师姐,来我家吧。我想要知道结局。”   裴无律没有作声,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覆水以为她会拒绝自己。但林覆水不怕拒绝,她怕的是后悔,怕自己以后在像今日这样的每一个雨夜,都会想起师姐独自在陌生的区域淋着雨赶路的样子。   想到这一幕,她会有一点伤心。   “好,我现在过来,”过了很久,裴无律道,“我……刚刚信号有点不好,对不起。”   “没关系,”林覆水笑了一下,“现在信号好了就行。”   林覆水没有再给她思考的机会,立刻挂断了通讯。   其实最开始见到裴无律的时候,林覆水觉得对方应该是一个很强势的人。   可是相处久了,林覆水发现她像金刚石一样,外表坚硬,其实很脆。哪怕是一点点善意的赠予都能让她记在心上,再尽可能地用自己仅有的那点东西馈赠回来。   师姐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纳下很少数的人和东西。而自己的世界很大,必须周旋在大人的世界里,而外物就像滴在鹦鹉羽毛的水滴,能在谈笑之间掸落,不留一丝痕迹。   自己过早得到了太多的东西,早就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一点不符合年龄的疲惫感。林覆水自打三岁开始就不缠着妈妈要玩具了,可是现在,她忽然很想主动地留住一点东西。   听着外面依稀传来的雷电轰鸣,林覆水蜷在沙发上睡了。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声响起,她蓦然惊醒。   别墅里没有亮灯,只有门廊下的小灯在亮。林覆水没有使唤服务型机器人,她赤着脚摸黑去给裴无律开门。   在开门的那瞬间,又一道闪电落下。   她因此看清了浑身湿透的师姐,也看清了她瞳孔中倒影的自己。   裴无律没有急着进门,她站在门廊外,像猫一样抖落自己身上的雨水,又将刀具包放在地上。在弯腰的时候,她看见林覆水光着的脚,非常自然地从鞋柜上拿出一双明显属于林覆水的猫猫拖鞋,放在林覆水脚边。   “今天晚上有点冷,”裴无律道,“别着凉了。”   林覆水道谢,穿上拖鞋走了几步,见裴无律还站在原地不动,回头看她:“师姐?”   “……我衣服在往下滴水,”裴无律难得有点赧然,“会弄脏你的房子。”   林覆水可不管这那的,伸手就将她拽了进来,把她一路推着赶去洗澡。裴无律毛巾和衣物都没来得及拿,就被推进了浴室,放了一浴缸水。   她没带毛巾和睡衣,不过林覆水家里有新的,答应了帮她去找。   就在林覆水准备上楼找衣服的时候,通讯器亮了起来。   林覆水随手打开讯息,是她们寝室的群聊。早乙女千春好像很无聊,在林覆水睡着的时候,她在群里自言自语了十几条,兰音珠都没有回复。她沉默了一会儿,这会像是找到了新的聊天切入点,直接圈了林覆水。   早乙女千春:我刷论坛,看到裴师姐去A区了。@林覆水,你知道吗?   林覆水:我知道啊。   早乙女千春:裴师姐那么抠门,我看发悬赏的人说不包酒店,A区酒店那么贵,你们觉得她会选择住在哪啊?会不会跑去在人家的办公楼里打地铺?   林覆水:她现在在我家里。   早乙女千春:……不是,她在哪?   林覆水:在我家浴室里洗澡。   ————————   师姐:(落汤猫猫)   千春:为什么这个裴无律会在你家里?我也是落汤猫猫,喵喵喵,老板求收留   小水:……(拎起这两只猫) 第84章 高手过招:你和裴无律在一起了?   早乙女千春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打了个视频通讯过来。   林覆水这头刚接通,光屏上就挤过来两张猫猫祟祟的脸。   早乙女千春穿着卡通睡衣,用一根青苹果束发带将头发全都往后捋了上去,像是刚洗漱完毕。她此时离镜头很近,整张脸都挤了上来,而海夏眼巴巴地挤在千春的另一边,两只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她们俩脸贴着脸,挤在镜头前,千春使劲往林覆水身后张望,眼神有点幽怨:“小水为什么要把裴师姐捡回家,我还想看她在外面打地铺的样子呢。”   海夏无条件支持姐姐:“就是就是。”   “你们两个要不要这么坏呀。”林覆水伸出手指头对着光屏戳戳戳。   虽然知道千春和海夏有那么一点点爱使坏,但林覆水还是猝不及防地被她们坏到了一下……不过她们俩坏起来不惹人讨厌,反而有点萌。   早乙女千春配合地捂住额头往后作仰倒状,啪叽一声倒回了自己的床上,海夏尾巴一样跟上来,绕着她打转。   “雨下得那么大,师姐没订酒店,淋得和落汤猫咪一样,”林覆水对着柜子翻找睡衣,“大方一点,你们又不是没住过我家。”   千春只是有点无聊,听见裴无律在林覆水家的消息故意耍赖:“我也是猫猫,喵喵喵,放我进门。”   如果千春是三花猫猫,那海夏就是影子黑猫,师姐像是黑白色的奶牛猫,兰音珠是小体型的金吉拉猫……真是一窝好猫啊。   “那我订机票让你和海夏过来了。”林覆水诈她。   “还是算了,我也是在接悬赏的人呢,去A区太麻烦啦,”千春准备挂通讯,“我走啦,你和裴师姐玩吧,但是不要被师姐的外貌迷惑得找不着北哦,小心迷迷糊糊地被偷走啦!”   她挂断通讯,林覆水摇摇头,找了套新的睡衣和毛巾送到楼下。   她敲了敲浴室门:“我把衣服和毛巾放门口的篮子里了。”   里面传来水波拍动的声音,像是裴无律在浴缸里不安地挪了下位置。林覆水没等她回应,放下东西就走,去家庭电影室找出了和师姐一起看的那部电影。   过了一会儿,裴无律从浴室里走出来。   别墅只开着小灯,一楼的几盏大灯没开,她看见一楼的某个房间内亮着光,于是循光走了过去。   当林覆水在软沙发上抬起头时,这才发现自己给师姐找了一套跟自己身上配套的睡衣。她的头发已经在浴室吹得差不多干了,有点凌乱地用橡皮圈扎了起来。   往常的师姐不在意面子,但今天反而矜持起来,进来第一句话是要给林覆水转账:“我把睡衣的钱转给你。”   “你穿这套睡衣挺好看的,很适合你,”林覆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坐在自己身边,“不用转账了,就当谢谢师姐来家里陪我。”   裴无律没说话,有点僵硬地坐上沙发,学林覆水的样子将腿盘了起来。   她们两个人靠在柔软的长沙发里,整栋房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这间专门用来看电影的房间开着温馨的小灯,到处都是林覆水的气味,就连自己身上也全是——   好香,裴无律任由师妹将一条毛毯盖在二人的膝盖上。房间里明明开了冷气,可是自己脸上怎么那么烫呢。   林覆水开始重新放那部没看完的电影,bgm响起,裴无律坐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肩膀若有似无地挨在一起,近到可以在音乐声里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今天让我来,是因为你害怕打雷吗?”裴无律忽然道。   “不是,”林覆水双眸闪烁,盯着电影画面,“只是我觉得有点孤单,然后想到你在。”   裴无律不说话了,她好像真的很认真地开始看这部电影。她们挑的是一部剧情片,穿插着爱情线,挺经典的,但她和林覆水都没有看过。   剧情跌宕起伏,其实电影里处处都铺垫她们终究会走到一起成为恋人,但直到情节快到尾声,主角们的手真正牵在一起的那一刻,林覆水还是听见裴无律深呼吸了一下。像是感慨,又像是感同身受地叹了一口气。   悠扬的乐声中,林覆水抱着膝盖,看着开始播放的演员表:“她们在一起了。”   裴无律说:“嗯。”   林覆水侧眸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她们在一起了,你不开心吗?”   裴无律垂下红眸,很巧妙地避开了林覆水的锋芒:“开心,在心里偷偷地开心。”   暖融融的灯光中,林覆水忽然生出想要聊些深入话题的冲动。   “所以师姐的心理活动都是偷偷进行的吗?”她直白道,“如果师姐有喜欢的人的话,一定也是偷偷地喜欢吧。”   裴无律震惊地抬眸看着林覆水,好像师妹手持木棍从天而降,给了她当头一棒。师妹盖着那条毛毯,眸色柔和,睫毛的阴影投在她的脸上,连那点阴影也好看,也让人心生喜欢。   “……也不一定。”裴无律决定嘴硬一下。   “所以师姐会主动出击?”林覆水没完了,继续猜测,“这样也挺符合你的性格,很合理。”   裴无律不接话:“我要去睡觉了。”   “这么早,你明天又没有课。”林覆水没放过她。   裴无律站起来,几乎想要落荒而逃:“我想睡觉了。”   林覆水伸手,一把拉住裴无律的手腕。之前林覆水牵过她的手,那时候只觉得她指尖很冷,没想到手腕竟然很暖和。她保持着蜷在沙发上的姿势,一点一点将裴无律牵回来,让她重新坐在自己身边。   “我还没给你安排房间,”林覆水没想到自己真的撞上了纯情俏师姐,一时间也不敢和裴无律开玩笑了,这位被惹急了是真的会立刻翻窗逃出去,“你想睡在哪一间?”   在这种时候,裴无律反而不逃了。她坐在沙发上,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变低,好像害怕林覆水抓着她刨根问底,快速道:“我睡在这里也可以。”   林覆水用沉默表示拒绝,裴无律低头看着她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想了一会,最终选择跟随本心,非常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其实睡在哪里都可以,但是我想离你稍微近一点。”   听见裴无律的回答,林覆水的指尖非常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现在说不上来对裴无律是什么感觉,但是听见她的回答,心里好像被一根羽毛非常轻地拂过,有点怪怪的,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羞涩。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林覆水也好像被师姐给了当头一棒。   今晚两个人轮流拿木棍互殴,两个人都被打得飘飘然的。林覆水直觉此时不能松手,继续追问她:“为什么是离我近一点?”   裴无律这时候已经回过神来,在师妹可怕的连环追问下找回了些许神智,立刻解释:“你不是说一个人孤独吗?你家太大了,如果我离你太远,你听不见我的响动,还是会觉得孤单的。”   林覆水道:“那你跟我一样睡在三楼吧。”   三楼有多余的房间,只不过不是客房,是林覆水曾经的玩具间。里面有一张旧的午睡床,除却玩具太多之外,和普通卧室也没什么两样。   两间房间只有一墙之隔,林覆水让裴无律睡在玩具间里,自己回了卧室,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师姐好像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不是无浪漫倾向主义者啊。   别人聊天套话都是高手过招,见招拆招。她和师姐聊天像是小学生互殴,拿着玩具剑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在外人看来就像过家家,但小学生本人觉得非常震撼,乐在其中。   其实自己对师姐的感情好像已经不是普通同学情,也不像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关系。但如果用爱情来概括,好像又太过宏大了一点。   只是最近遇到师姐,好像会比平时开心那么一点。和她聊天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变得轻松。如果目光相接,心情就好像波子汽水开盖的那瞬间。   师姐面对自己时好像也是一样。   林覆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外面雨声和雷声还是很大,但她知道隔壁房间睡着裴无律,于是骤然变得放松。   现在林覆水睡不着,她知道裴无律还没有睡,有预感师姐会给自己发消息过来。林覆水打开通讯器,正准备打开和室友们的群聊,光屏内弹出一条新的信息。   发信人备注是宫周易。   林覆水一下子坐起身,神色变得严肃。她点开和宫教授的聊天框,对面的信息已经发了过来。   宫周易:林覆水,你现在人在A区吗?   林覆水快速回复她:在的,我今天刷到A区有新型的类神生物出现,是需要出任务吗?   宫周易:不用紧张,只是希望你可以抽空调查一下,有空能去现场找一找,采集一点资料,不需要正面追击。   林覆水想了一下,自己明天是有时间的。   宫周易:如果早乙女千春她们在你那边,也可以顺便喊上她们一起,进度会快一点。   林覆水:千春她们不在,裴无律现在在我旁边,可以吗?   宫周易那边缓了一分钟,发来一条新信息:你和裴无律在一起了?   林覆水:?   宫周易这次回得很快:抱歉。只是如果你们在一起了的话,我不太建议你们今后搭档出高级别任务,我怕你们在危险关头失去理智,互相为对方牺牲。   林覆水:您放心,没有。   宫周易:是没有,还是暂且还没有?   林覆水:……宫教授,这个玩笑不是特别好笑呢。   宫周易发来几个地址,打下最后一句话:裴无律在的话就好办了,她知道采集信息的流程,你跟她一块去吧。晚安。   林覆水:晚安。   她随手点开宫周易发来的那几个地址,转头看了一眼隔开隔壁房间的墙,心里有点不太妙的预感。   ————————   小水:到底是喜欢呢,还是不喜欢呢?   师姐:(落荒而逃) 第85章 圣阿德莱德墓园:天上下猫了?   不知是否是因为裴无律在隔壁的缘故,林覆水昨夜睡得很好。   当她醒来时,裴无律已经出去完成她的A区悬赏了,只在客厅留下了一份外卖早餐。   影踪不定的师姐像衔着猎物来报恩的猫,林覆水想。   她吃过早餐前往公司,中途收到师姐约定下午一起汇合的消息,于是推掉了不必要出席的面子工程,开始预备执行任务。   昨日雷雨不断,今日的雨小了些,但仍需要撑伞出行,是潮湿的阴雨天。   因为是暑秋假期的缘故,A区的主要街道上随处可见成双成对出行的少年学生。林覆水本该也是她们之中的一员,也会在雨天里和朋友提着购物袋,用鞋底踩出一道道水花,肆意地挥霍自己的青春时光,就这样不知愁苦地长大成人……   林覆水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重新聚焦在手边的光屏资料上。   自休假以来的每一天,对于她而言都是繁忙的工作日,今天好不容易忙里偷闲,却要去执行非人类纠察女校派发给她的第一个校外采集任务。   【第一处地址:A区皇家三号大道圣阿德莱德墓园。】   低调华贵的商务车在墓园门口停下,林纵的墓园并不在这里,但林覆水今日特意带来了一束白色玫瑰花,预备带进这座墓园。   司机下车准备为她开门撑伞,但有人的速度比专职司机要更快,当林覆水手边的车门被打开时,她最先看到的是一把朝她倾斜的黑色大伞。   雨水从伞的边缘倾落,洇湿了来人身上的西装。   裴无律的黑发像往常一样扎成了一束低马尾,垂在一侧的胸前。只要出了女校,她都戴墨镜,墨镜遮去了她大半张脸,林覆水只能看清她淡色的薄唇,或许是心理作用,师姐的嘴唇看起来有点柔软。   林覆水抱着白色玫瑰花,长腿一伸,迈入师姐的伞下。   即便是雨天,前来吊唁的人也络绎不绝。林覆水近来身在公司,知晓有一位在商界德高望重的女士去世了,三天前葬在这座圣阿德莱德墓园。   这里非预约不可进入,但林覆水有备而来。   她脱下今日最外层的深灰色格纹长西装,露出内里的白衬衫和黑色马甲,将西装外套搭在手肘上,朝墓园边上接待吊唁者的家属走去。   林覆水是和逝者没有打过交道的晚辈,不过她的母亲也是知名企业家,曾经和逝者打过些交道,两家也算是有那么点交情。   因为林纵已逝,遗留下来的掌权人年纪又太小的缘故,林覆水的名字并没有在吊唁宾客的名单上。但她今天竟然拨冗现身于此,逝者家属有几分意外,惊讶林覆水的行事作风并不遗传她母亲那般冷淡,竟然还挺有人情味。   于是不在宾客名单上的林董事顺利地抱着白玫瑰,被她身旁那位黑衣保镖撑伞护送了进去。   死者其中一位母亲是拉丁美洲人,拥有一半墨西哥血统。人们在旧时代时提起墨西哥,一定会联想到亡灵节。   “死亡”在墨西哥文化中占据非常重要的地位,在亡灵节时,人们会在墓园摆满万寿菊和烛火,载歌载舞,装扮墓地,等待逝去的亲人在这一日重返人间。   或许因为正是因为逝者的血统,又或者逝者属于高龄寿正终寝,她的葬礼办得并不悲伤。   旧日相识的朋友和亲人们相聚于此,在她墓地的周围摆满各色的花朵,她们有的撑伞,有的干脆就这样淋着小雨,在桌边用高脚杯饮酒歌唱,以此怀念逝去的人。   圣阿德莱德墓园很大,因为价格分外昂贵的缘故,墓地与墓地之间相隔很远,非预约邀请外人不得擅入。于是这几日来往墓园的几乎全都是这位商界逝者的朋友,有的人喝醉了,在打着节拍唱歌,也有人就这样撑着伞坐在墓地边,怔怔地看着墓碑,一坐就是很久。   林覆水在裴无律的陪同下,走上前放下献给逝者的花束,也加入了吊唁的人群,上前为自己和师姐拿了两杯葡萄酒。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林覆水抿着葡萄酒,扫了一眼传来乐声的墓园,“宫教授说你会教我。”   裴无律不喜欢喝酒,但是更不喜欢浪费,屏着一口气两三下把葡萄酒喝光了,回答林覆水:“其实很简单,只是尽可能地拍摄照片,采集现场干净的泥土,或者有可能附着液体或气味的物品,像办案一样做做现场侧写而已。”   林覆水将酒杯放回去,见裴无律已经开始记录墓地的范围和特有的建筑与植物,便也尽可能地拍摄了一些照片。   “这几天连着下暴雨,就算有类神生物的痕迹,应该也都被冲刷走了。”林覆水有点遗憾。   “不会全部消失的,”裴无律道,“但现在人多,可能不好找。”   林覆水点点头。   上午师姐发过来一份总结资料,之前已经有受政府委托的异血者前来调查过一轮,只不过找到的痕迹非常少,只能推测出是一种小型的类神生物。数量很可能不止一只,目前尚不知晓移动方式是什么,较难捕捉。   林覆水拍完照片,开始思考:“类神生物出现的场合和它的身份一般都会有关联。”   “是的,譬如你入学那天闯入学校的塞壬,它们本来就栖息在海上,且有群居的习惯,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群塞壬入侵坐落在海边的校园,”裴无律道,“后来我接过的那单海德拉是后来才潜逃入废弃工厂的,这个不算。”   “就像G区会出现拥有斯拉夫神话元素的套娃形态新神么,”林覆水道,“会在墓地出现的生物……丧尸?”   “我记得我们好像不是丧尸末世背景。而且如果真的出现丧尸,我不会出现在这里,会先去囤货。”裴无律道。   好吧,林覆水想。类神生物还不如丧尸呢,起码丧尸就长那样,还是血肉之躯,能用真理压制。类神生物千奇百怪的,如果自己穿越进异能丧尸文就能开Easy模式了。   雨下得更大了,在墓前吊唁的人群却依旧没有散去,依旧在饮酒歌唱。   林覆水和裴无律转了一圈,在附近墓地采集了一些放得旧了的花束包装纸和花枝,准备寄回女校。   有逝者的合作伙伴认出林覆水,有些意外,上来与林覆水交谈。   林覆水与这位长辈感慨了几句逝者生前的故事,在瞥见她肩上沾着的一簇白毛时,林覆水缓慢地眨了眨眼,伸手替对方摘掉了那簇蓬松的白色动物毛。   端着酒杯的长辈脸上已经泛起醉意,她没有撑伞,衣物和头发变得潮湿,但林覆水从她肩上摘下来的白毛却非常蓬松,像是刚从某种动物身上新鲜拔下来的。   “谢谢你,”她醉眼朦胧,沉浸在与逝者旧日的过往里,没在意林覆水从自己身上拿下来了什么,“如果你再年长几岁,或者她再多活几年,你们也一定会成为相谈甚欢的朋友。”   “前辈是我的榜样,我也很希望能够见到您口中盛年时的她,”林覆水将那簇白毛藏在手心,伸手扶住对方,“您有点醉了,我扶您去休息区坐一会吧?”   “不必了,”这位长辈叹了口气,再度将杯中的葡萄酒饮尽,“醉着追忆比醒着难过要好受得多。”   裴无律垂下眼眸,林覆水手心一翻,将白毛给她看:“一撮动物毛,完全是干的。”   裴无律捻起师妹手中的动物毛,将其伸进雨水里,没几秒就被打湿了,不存在它防水的情况。   “是新鲜掉落下来的,”她把伞往林覆水的方向倾斜,自己抬头看空出来的天空,“天上下猫了?”   林覆水煞有其事地分析:“也有可能是在下兔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默契地扭开头,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抿唇一笑。   “我觉得我们该往人多的地方去,”林覆水笑够了,开始正色道,“说不定还能找到异常之处。”   裴无律赞同,她紧跟在师妹身后,扮演一位冷酷无情的撑伞保镖,而师妹非常自然地从长桌上端起酒杯,开始踱步向那些她可能认识的人们,借助身份的优势飞快地融入了她们。   在聊天的时候,手上总得要拿着点什么才好融入氛围,没那么干巴,还显得优雅。   林覆水就这样端着酒杯,又喝下肚了一杯葡萄酒,她看着没什么醉意,但与她聊天的又一位宾客已经彻底喝得醉醺醺的,在墓园悠扬的乐声中,竟然打着拍子踩起舞步来,看着有些失态了。   “您还好吗?”林覆水一把扶住她,顺便薅走她西装上冒出来的一撮黄色动物毛,“伊丽莎白女士,您的秘书刚才才跟您说过,您晚上有个会议要开,需要保持清醒。”   伊丽莎白女士醉到忘我,被林覆水扶着,缓缓去休息区坐下,然后在秘书的惊呼声中啪叽一下倒了下去,地上溅起细细碎碎的黄色毛发。   刚将老板托付给林董,回车上找醒酒药剂的秘书强撑镇定,实则天都塌了。好在林董不介意这件事,只是让保镖重新将她扶起来,三个人合力将她按在椅子上。   林覆水满手淡黄色的毛茸茸动物毛,裴无律找纸巾给她擦了擦,顺便把这些动物毛收集了起来。   两个人重新走回人群里,林覆水让侍者给自己新续了一杯葡萄酒,有点困惑:“淡黄色……是橘猫吗?但橘猫的颜色好像比这个更深。不过现在可以肯定类神生物不止一只了,除非它的花色是橘白或者三花。”   裴无律陪着她又转了一圈,见师妹又喝下一杯酒,裴无律忍不住想管闲事了:“你还是学生,不能喝那么多酒。”   “我对酒精不过敏,”林覆水宽慰她,“而且现在我还挺清醒的。”   话音刚落,林覆水的黑色马甲纽扣里“噗”地冒出来一团蓬松的黑色动物毛,把第一颗马甲纽扣撑爆了。   林覆水:“……”   裴无律:“……”   林覆水一把薅走那撮动物毛,裴无律思考了一下,视死如归地去桌上新拿了一杯葡萄酒,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刚喝完没多久,裴无律摘下墨镜,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贴在脸颊上。手冰冰凉的,脸却好烫,她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开始泛红,有了醉意。   这次裴无律比林覆水更快,头发里忽然膨出一小团白色的动物毛。   裴无律:“……”   林覆水:“……”   林覆水看着裴无律:“师姐,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   裴无律如实道:“我从未有过如此想跳舞的时刻,如果你看见我手舞足蹈,请一定要拦住我。”   ————————   师姐:我有点想跳舞,一生里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很有舞蹈天赋。   小水:请开始吧,我的摄像机已经准备好了。 第86章 欢乐小苹果酒吧:她视死如归地望了林覆水一眼。   实不相瞒,现在想跳舞的人不止裴无律一个,林覆水也想跳舞。   为了缓解这种无端的快乐和舞蹈欲望,她回头去看休憩区醉倒的伊丽莎白女士。   伊丽莎白女士已经过了翩翩舞动的阶段,现在正被秘书扶着服用解酒剂。在秘书看不见的地方,一撮又一撮的黄色绒毛从她的脚印里钻出来,像风滚草一样,往四面八方逃窜。   墓园已经乱作一团,还清醒着的人们以为喝醉了的人们只是醉后失态,情不自禁地伴随着乐声起舞,只有林覆水和裴无律知道,造成她们舞动的直接原因并不是酒精,而是不知藏身何处的陌生类神生物——   其中裴无律领悟得更为深刻。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起码有十几年没当众跳过舞,最后一次跳舞还是在她六岁时的儿童节,所有的孩子都有节目要表演,裴无律表演的节目是小兔子拔萝卜……她扮演那根舞动的胡萝卜。   “拦着我,”师姐的脸色变了,她视死如归地望了林覆水一眼,林覆水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绝望,“打晕我。”   没人会愿意在自己喜欢的师妹面前跳小兔子拔萝卜之舞的。   起码裴无律不愿意。   但很不幸,裴无律已经动了起来,林覆水愣在原地看着师姐,花了好一会功夫才认出她举在头顶的那两只手是在模拟萝卜叶子。   在师姐混乱的舞姿面前,林覆水情难自控,忍不住笑出了声。   和笑声一样难以控制的是她跟着舞动起来的手脚,林覆水要比裴无律稍好些,起码跳的是交谊舞,但交谊舞需要舞伴,林覆水眼前只有一根扭动的胡萝卜师姐……   林覆水揽着胡萝卜沉醉地跳交谊舞,裴无律大跳特跳小兔子拔萝卜,每个人都有美好的明天。   裴无律已经心死了,第一次知道从绝望到麻木原来只需要短短的三十秒。   林覆水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大笑过,她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到最后竟然也有些绝望了。   一簇又一簇的绒毛从她们身上飘落下来,折腾一番,林覆水觉得自己身体内,有除却心脏之外的东西正在咚咚作响。   她们一路撑过来的伞已经不知扔到了哪里去,二人在雨中跳了好一会儿,酒气基本已经随着舞蹈排出了体外,被冷冷的秋风秋雨给打散了。   林覆水逐渐清醒过来,但身体内咚咚的声音却越发明显,她敢确信这完全不是幻觉,因为自己的西装马甲下有一团软软的东西正在鼓动,将布料顶凸一块,似乎挣扎着想要逃跑。   舞步渐渐减慢,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在她马甲下用力一蹬,从林覆水身体内蹦了出来——   是一只黑色的兔子!   它迈着欢快的小碎舞步,一路哒哒哒地逃远了。紧接着,更让林覆水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从自己体内挣出来的竟然不止一只兔子,足足有三只。它们动作敏捷,她伸手想接住它们,但却被它们接二连三地逃了。   同样奇怪的事情也发生在裴无律的身上。   她左右两边的袖口里一口气钻出三四只毛茸茸的小兔团子,裴无律眼疾手快,一手抓住兔耳朵,将最后想逃掉的那只白兔子揣在了怀里。   师姐妹二人面对一只毛绒兔团子,面面相觑。   墓园已经乱得不成样子,醉倒的人身上纷纷冒出各种颜色的兔子,这些小东西跑得飞快,一眨眼就不见了,寻常人根本追不上,现场只留下了满地兔毛。   裴无律怀里抱着的兔子见同伴们都逃离了现场,急得不行,两只兔脚对着裴无律的胳膊就是一蹬,瞬间飞射了出去!   这次林覆水回神得很快,见兔子逃了,她和裴无律不约而同地拔腿就追!   兔子兔子兔子……怎么会是兔子?林覆水顶着满身的兔毛狂追,然而兔子们会打地洞,这些疯狂逃窜的生物对着林立的墓碑们一蹦,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林覆水紧急刹车——她只是想完成女校交给她的任务,没想动手挖坟。   裴无律跟着停下,她头顶都是兔子留下来的白色小绒球,且现在的脸色非常可怕,显然还在为自己在师妹面前跳舞这件事耿耿于怀。   “到底是哪里来的兔子?”林覆水道。   “我要抓住这些兔子。”裴无律道。   看来师姐已经想好了兔子的一百零八种吃法……不过话说回来类神生物能吃吗?   “没事的师姐,睡一觉就会忘掉今天发生的事了,”林覆水替她摘掉头上的兔毛,火上浇油,“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两件很想忘记的事情,我懂你的。”   裴无律面无表情:“我讨厌兔子。”   林覆水看着她,背过身默默忍笑。   雨水将飞舞的兔毛们冲到了地上,醉酒的人群也逐渐清醒过来。没了兔子,喝得再醉的人也恢复了理智,不再忘我地舞蹈,这场吊唁会在短暂的混乱过后,又重新恢复了秩序。   除了林覆水和裴无律,没有人留意到那些转瞬即逝的兔子。   “起码我们现在知道了,喝醉酒的人身上会跳出兔子,”林覆水捡起雨伞,撑在自己和裴无律中间,“师姐,去下一处地址吧。”   【第二处地址:A区欢乐小苹果酒吧。】   ……   “会不会是宫教授弄错了?”天色渐黑,林覆水走在地图定位的酒吧街上,“这里没有一家酒吧是叫欢乐小苹果的,都是一些英文法文意大利文的店名,还全都是非预约不得进入……”   欢乐小苹果这个名字一听就没有低消,不符合A区的调性。   “再找找看吧,”裴无律没有对欢乐小苹果的质疑,满心只有抓住兔子的欲望,“可能只是开在比较隐蔽的地方。”   她们二人在透出音乐声的酒吧街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林覆水忽然灵光一闪,在一座公共厕所前停了下来。   “你想上厕所吗?”裴无律掏衣袋,“我有纸巾。”   林覆水摇头,她望向这座路过了五次的公共厕所。   厕所旁边有一条通往地下通道的阶梯,阶梯非常窄,只能勉强让一个人通过,尽头之下隐约透出一点蓝红相间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我好像找到欢乐小苹果酒吧了。”林覆水道。   她们俩沿着这条非常隐蔽的阶梯往下走了一会,果然看见一扇非常粗糙的破烂窄门,门边用光屏歪歪扭扭地投影了几个大字——   【欢乐小苹果酒吧】   “……还真的有,”林覆水伸手推门,“你好,你好?酒吧在营业吗?我进来咯?”   还没等她推开门,门应声而开。   五颜六色的炫彩灯光从门里射出来,林覆水和裴无律都下意识用手挡住了眼睛,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震耳欲聋的狂热电子乐。   门内站着一个不到一米五高的小机器人,因为人类设计师的恶趣味,它长着一张有点奇怪又有点萌的动物拟态脸,头上顶着两只机器耳朵,背后还有拟态的条纹大尾巴——是几十年前风靡过一阵子的浣熊款机器人。   它仰着头,有点费劲地望向两位不速之客,不知为何,林覆水硬是从它的脸上看出了点怯生生的意味……   浣熊机器人晃了晃尾巴,用尖尖的机械音干巴巴道:“欢迎光临欢乐小苹果酒吧……请问两位是人类吗?”   裴无律道:“难道人类不许入内吗?”   浣熊机器人被她吓到了,抱着光屏菜单躲闪了一下:“没、没有。那个,两位想喝点什么?”   林覆水已经很自然地走进去了,她边环顾这座地下酒吧的环境,边随口道:“都有些什么?”   “呃……”浣熊顶着两只黑眼圈,“欢乐苹果皮机油、百分百果汁纯酒精、一口闷人类怪味烂啤酒……”   林覆水和裴无律面面相觑,为了不喝出人命来,她做出了选择:“那还是要两杯怪味烂啤酒吧。”   浣熊机器人着急忙慌地跑去调酒了,留下她们两坐在吧台边。   调酒的吧台不远处是舞池,现在很少有人类会在酒吧如此高强度地跳舞了,但欢乐小苹果酒吧显然是个例外。这里与其说是酒吧,更像是更加古早的舞厅,一众机器人和人造人挤在舞厅里疯狂甩头,在等到啤酒上来的这一会里,林覆水已经看见两个机器人短路倒下了。   裴无律抬着头,看着在天花板上旋转的人造人,神情一言难尽:“……这里还挺好玩的。”   比人类的地方好玩。   她们俩是这里唯二的两个人类,在狂歌热舞的机器人和人造人中显得格外突兀。好在啤酒上得很快,浣熊机器人端着两杯啤酒过来了。   它艰难地抬起短爪,将两杯啤酒放上吧台,然后站在吧台后面,透过两杯橘色的啤酒偷偷观察这两个人类的表情:“一口闷人类怪味烂啤酒来了。”   林覆水闻了闻这杯啤酒,抿了一口。   浣熊机器人有点害怕她们,但还是努力营业道:“一口闷啤酒要一口闷。”   林覆水顿了一下,选择仰头一口闷。   “怎么样?”浣熊机器人期待,“可以评价一下吗?”   林覆水扶住吧台边缘,头一歪:“呕……”   面对剩下的那杯啤酒,裴无律失去表情管理。她不敢看师妹,也不敢看浣熊机器人,选择将视线再度挪向挤满非人类的舞池——   如此说来,机器人和人造人也是非人类生物的一种。   欢乐小苹果酒吧似乎没有真正接待过人类,这是一间专门面向机械生物的酒吧,供它们在这里排解压力,寻欢作乐。   那些类神生物兔子会出现在机器人和人造人身上吗?已经中招过一次的裴无律有点诡异地期待。   ————————   师姐:(舞动)小兔子,拔萝卜……(伸手)(扮演萝卜)   小水:我真的没有在笑,师姐,你知道的,我是天生微笑唇。 第87章 四百只兔子: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觉得你喜欢我。   舞池中央,钢铁机械拼嵌成的机器人抱着钢管,将身体甩成陀螺状;离它几步之遥,有人造人单手撑着地板,将自己倒悬起来,正在做街舞的地板动作。   在她们的世界里,好像并没有“醉酒”这个概念,人造人的基因里并没有被植入“喝下酒精就会醉”的程序。   裴无律原本以为她们是因为喝醉,才会像人类一样发泄情绪。可是她观察了一会,发现她们此时是非常清醒的状态。   人类可以借酒消愁,机器人和人造人不行。但她们可以来欢乐小苹果酒吧,用很低廉的价格买下一杯饮品,然后和同类们一起载歌载舞,在A区偏僻的地下一角守住她们小小的阵地。   轻飘飘的兔毛在空气中飞舞,被四射的炫彩灯光染上各种各样的颜色。   看见这些熟悉的兔毛,一段即将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又被强制唤醒了。裴无律站起身,开始用视线四处搜寻,试图找出讨人厌的类神生物兔子,但她刚准备迈出脚步,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林覆水握着师姐的手腕,还沉浸在刚才那杯啤酒给自己带来的震撼里,好在那杯一口闷啤酒没让她喝醉,因为她把它们几乎全吐了出来。   她有点头晕,勉强止住打车去医院洗胃的冲动,此时见裴无律站起身,她下意识不想对方走:“师姐,你别走。”   裴无律果然坐了回来。   在这间专属于异类的酒吧里,她摘下墨镜,让自己的眼眸暴露在土炸天的舞台光下,堪称温柔地垂眸注视着师妹:“好,我不走。”   她知道师妹好像挺喜欢自己的这双眼睛的。   裴无律活了十九年,头一次生涩地用了点小心机。   然而下一刻,林覆水将剩下那杯一口闷啤酒推了过来,和浣熊机器人异口同声道:“喝吧。”   裴无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师妹套路了,但更让人生气的是自己竟然不为此生气,反而还挺有顺着师妹意思喝下这杯酒的欲望。   林覆水灼灼盯着她,裴无律伸向酒杯的手都在颤抖……见她真的打算喝下去,林覆水连忙叫停:“师姐,我只是开个玩笑——”   裴无律仰头一口闷。   浣熊机器人抱着托盘站在一旁观看,面前的两个人类在它亮晶晶的眼睛里只是一堆标着各项数值的代码。它抬头看着喝完酒蹲下去的人类,再看了看扶着她站起来的人类,有点困惑。   那个人类刚喝下酒时,明明还好好的,为什么另一个人将她抱住扶起来时,心率却忽然飙升,心跳得那么快呢?   浣熊不明白,林覆水也不明白。   她半撑半抱着师姐,将她放倒在无人的沙发上。因为酒气倒冲的缘故,师姐的脸变得分外有血色,林覆水有点后悔,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我去买解酒药剂。”   “不要,”在她站起来的瞬间,裴无律跟着站起身,将头抵在师妹的肩膀上,“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林覆水背对着她,僵在原地。   “师姐,你喝醉了,”林覆水没有转身,任由她低头,像猫一样抵着自己的肩膀,“这样不行。”   为什么不行?裴无律昏昏沉沉的,闷声重复道:“不要让我一个人。”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出悬赏,一个人去上课,除却不走寻常路的琥珀之外,也没见过裴无律和别的学生有什么交情。林覆水一直以为裴无律是喜欢独处的……   原来她也害怕会被扔下吗?   林覆水转过身,裴无律也跟着转身,绕回她身后,像背后灵一样靠着她。   “师姐不追兔子了吗?”林覆水温声道。   “要的,”裴无律靠着她,“但是想跟你待在一起。”   这就是所谓的醉后吐真言么?   师姐额头的温度透过自己的衬衫布料传递过来,林覆水心软了。师姐好像真的有点纯情,即便已经醉成这样了,想要的也只有“待在一起”这样简单的要求,她要的只是不被独自扔下而已。   “师姐,你知道吗,”林覆水背对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觉得你喜欢我的。”   裴无律不作声。   林覆水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以为她就这样靠着自己睡着了,刚回过身准备重新扶着她坐下,却发现师姐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她的眼神太直白,就算她没有说话,林覆水也从这双眼睛里读懂了此时她想要表达的情绪。   林覆水心中一跳,见师姐想要张口说话,她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伸手捂住了师姐的嘴。   不能在这种时候挑破窗户纸,林覆水想。师姐喝醉了,万一真的说出来那种话,她醒之后还能不能想起这段记忆?说出的话还作不作数?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她?   裴无律果然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垂下眼眸,看了一眼林覆水捂住自己下半张脸的手,又抬眸看了看林覆水,似是依恋、似是满足地将脸颊放在她的手心里,轻轻蹭了蹭。   在强劲的电子乐和乱七八糟的灯光下,林覆水看着她的眼睛,心如擂鼓,心乱如麻。   好恐怖。   林覆水几乎被她的举动冲昏头脑,大有买下整家欢乐小苹果酒吧送给她以搏她一笑的冲动……师姐好可怕,这样下去自己该怎么办啊?没人教过自己面对恐怖如斯的师姐该怎么做,裴无律你可真有你的啊!   所以,我该用什么态度继续面对接下来的你呢?   林覆水捧着师姐的脸颊,仿佛捧着一只烫手山芋。好在师姐没有再折磨她,在蹭了两三下林覆水的手后,她脸往下一歪,就这样垫着师妹的手心,站着睡着了。   裴无律睡着了,林覆水揽着她,将她重新放回了沙发上,让她睡得更舒服点。   动作间,师姐那部破破烂烂的小通讯器掉在地上,已经过了一学期了,她还没换,只是自己动手换掉了一部分零件。这次一摔,直接将通讯器的光屏投影功能摔了出来,光屏上自动弹出了一条Camellia论坛的后台信息。   林覆水本无意窥探裴无律的隐私,但光屏弹出的那几条消息明晃晃的,让她想无视都难。   【你现在还在A区,对吗?】   【跟踪调查我这么久,就这么想为你的师妹出头吗?如果想要找到我的话,就来今日凌晨的庆典活动吧。】   【我在看着你。】   看见这几条消息,林覆水身上剩下的那点酒气全都惊得消散了,骤然清醒过来。   Camellia论坛……发送这几条私信的人是个异血者,单从字面意思理解,师姐已经调查了对方很久,并且这件事还跟自己有关系。   不是林覆水自恋,是裴无律认识的师妹就只有寝室对门的这几个,其中最有可能的人也只有自己。   是几个月前,在A区酒会预谋暗杀自己的那个人?   林覆水不动声色,将裴无律本就坏了的通讯器一脚踩碎,她怀疑对方黑进了裴无律的定位系统。   直到此时,提起戒心的林覆水才发觉,在混乱的灯光和音乐声中,似乎总有一道视线窥视着自己。她没有选择站起身,而是仿佛毫无所知般继续坐在裴无律身侧,低头佯装照顾师姐。   师姐的身上开始一撮一撮地冒出兔子毛,林覆水耐心地帮她把兔毛全都揪掉。   看来欢乐小苹果酒吧特调的一口闷人类烂啤酒上头得快,酒醒得也快。冒出兔毛是醉到极致的表现,等到兔子从体内逃出来时,就是醒酒的时刻。   林覆水骤然想起来,在旧时代美洲的阿兹特克,曾有一个关于酒和兔子的神话。   传说两位神明结合,诞生下了四百只小小的兔子形态神灵。它们代表人类醉酒的程度。当有人小酌时,就会有两三只兔子闯入人体内,驱使人载歌载舞。当人类过量饮酒时,大量兔子就会驱使人类在混乱中闯下祸事。   这则神话并没有寻常神话那种宏大的史诗感,故事里没有人死亡,也没有人献祭,有的只是四百只小而萌的兔子神灵。   它们聚集在多人饮酒的场合,等待着伺机而入,让人类歌舞或者制造混乱。   当弄清楚它们的身份时,林覆水恍然看了一眼日历,也跟着明白了为什么这些类神生物会聚集在如今的A区,而不是其它地方……   因为就在今天,就在今夜的凌晨,A区的中心街道会有一场秋季庆典!   在秋季庆典时,人们会游街庆祝,互相分享酒水。换言之,今夜是个不眠的狂欢夜,哪怕连日的大雨也驱散不了人们举行庆典的势头!   两三只乱闯的兔子会让人醉着歌舞,那么,万一四百只兔子全都闯入同一个人的体内呢?   两只黑白相间的鸳鸯兔从裴无律怀里钻出来,到处嗅了嗅,蹦跶着跑走了。   就在此时,欢乐小苹果酒吧的那道窄门忽然被人暴力地撞击,发出咚咚的响声。   上酒的浣熊机器人吓得耳朵都贴了下去,它似乎知晓敲门人的身份,嗖一声溜了,准备去开酒吧的后门,让客人们出去。但是这次它晚了一步,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大门被政府军一脚踢开了。   舞池中的音乐被人截停了,灯光也不再闪了,一众机器人和人造人蓦然抬起头,齐刷刷地盯着这群真正的不速之客。   眼看一场冲突即将发生,林覆水支撑起还未醒酒的师姐,正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一个陌生的人造人走了出来,挡在了她们身前。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们沉默着组成了一道人墙,将林覆水挡在身后。   她被保护了。   虽然她后颈没有编号,也没有被植入的“必须服从”的程序,人造人和机器人们也没有所谓的灵魂和真正的血肉之心……   这一刻,她们没有什么区别,是真正的同类。   ————————   400只醉酒的兔子是阿兹特克的神话,关于这则神话参考了一些网络上查到的资料,兔子神还是很萌的! 第88章 Ctrl+C:【SSS级,我要抓到你了。】   面对骤然到来的不速之客,大尾巴浣熊完全没了方才面对林覆水她们时的生动活泼。它规规矩矩地站在吧台边,好像只是个没有生出自我意识的普通机器人。   来酒吧的顾客们一半是背着操控系统生出自我意识的机器人,一半是为了人类而工作的服务型人造人。严格来说,欢乐小苹果酒吧并没有经营权,因为这里没有营业执照,人类不会给这样一个完全面向“非人类”顾客的酒吧下发任何经营许可。   这里没有老板,换言之,所有踏入这里的非人类都是欢乐小苹果酒吧的老板。她们自发出钱,在最便宜最偏僻的地方租下一片地下仓库,然后将这里改造成了属于她们的一片栖息地。   林覆水和裴无律是她们接待的唯二两位人类客人。   林覆水撑着师姐的胳膊,站在人造人组成的人墙后。   每一个走过来的人造人都很认真地看了一眼林覆水,像是在比对什么。这个人类少年莫名其妙地获得了她们的认可,被她们保护在身后,让林覆水和她的朋友不被前来取缔这间酒吧的政府军发现。   “快从后门离开这里,”离林覆水最近的那位人造人用气音对她道,“别被发现了,会惹上麻烦。”   “谢谢你们,”林覆水拖动师姐的身体,在躲进后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她们:“但为什么——”   “别客气,”那位人造人笑了一下,“你玩牌的时候还挺帅的。欢迎下次光临欢乐小苹果,我们都想跟你打两局扑克牌。”   夜色中,后门被轻轻关上。外面酒吧街的音乐掩盖了关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林覆水拖着师姐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传来打砸的声音。   林覆水强忍着没有回头看。眼睛有点发酸,她一低头,佯装自己是喝醉了。   今夜之后,欢乐小苹果酒吧将不复存在。但是一定还有很多个像这样的欢乐小苹果酒吧被重新开起来。一味地削减人造人的生存空间并不能控制住她们,林覆水想。   按照新政府和人类这样的势头继续下去,人造人们总有一天能把酒吧开到白天的街道,光明正大地跳舞玩牌,说不定还能把扑克牌塞到人类的嘴里。   现在是A区时间晚十点五十八分。   A区下过一场秋雨,空气中已经有了些凉意。绕过这条酒吧街,再往前走一段距离,就是即将举办秋季庆典的主路段。   虽然已经快要凌晨十一点了,但人流量却越来越多,没人想错过一年一度的庆典活动。   在人群的掩盖下,林覆水扶着裴无律,加入了在路边等待的行人大军。她将师姐扶着坐下来,让师姐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又脱下外套盖着她。   之前一起在G区出任务时,林覆水见过一次裴无律的睡脸。再一次就是战斗结束,裴无律在医疗舱昏睡的时候,现在这次是第三次。   也是最混乱,离得最近的一次。   长达五公里的庆典主路段被暂时封锁,正在做准备事宜。在林覆水的记忆里,林纵曾带她来过一次庆典,那还是在自己上幼稚园的时候了。   那时林纵的司机和秘书都在身边,她们怕人群将小小的林覆水挤散了,轮流抱着她,让林覆水坐在她们肩头往高处看。   如果林覆水没有记错的话,从凌晨十一点整起,这里会放整整一个小时的虚拟烟花。   那年林纵看着她们轮流带着林覆水,在快要放烟花的时候蹙了蹙眉,伸手将坐在人肩上的小孩抱了回来:“换我带她吧。”   于是六岁的林覆水黏着林纵,心满意足地看了好久好久的漂亮烟花。   听见烟花声和人们的欢呼声,在林覆水肩上睡了一会的裴无律睁开双眸,下意识握紧了身上披着的那件外套。   ……是在做梦吗?她抬起头,从未见过的绚烂焰火在半空绽放,几乎占满整片夜幕。虽然吹了这么久的夜风,裴无律却一点也没觉得冷,因为师妹白天穿的那件格子长西装外套正披在自己的肩上。   裴无律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了林覆水让自己喝下那杯啤酒的时候,她正疑惑自己什么时候跟着师妹来了室外,又一片烟花便再度在半空炸响。   她下意识抬起头,头顶的发丝擦过林覆水的侧脸。   林覆水觉得脸上有点痒,这才发现师姐靠在自己肩上醒了过来,此时正有些茫然地睁着红瞳看天上的焰火。   她们俩肩并肩坐在路旁,像随处可见的好朋友,或者小情侣,又或者只是两只挤在一块相互取暖的毛茸茸小鸟。下过雨的秋风有点冷,但靠在一起就不冷了。   原本林覆水有点担心,不知晓师姐醒后自己该如何面对她,可就在看见师姐刚睡醒,还有些迷茫的眼睛时,她忍不住弯唇一笑,心下释然。   “师姐,你醒啦?”林覆水戳了戳她,“你睡得好沉,一路上都没醒过。”   “我想不起来了……”裴无律直起身,将身上的衣服还给师妹,眸色闪动,“我喝醉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失态的事?”   “失态的事?那实在太多了,你想从哪一件听起?”林覆水佯装为难。   裴无律怔了一会,像是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方才说道:“想听你记忆最深刻的那件事。”   “让我想想啊,”林覆水骗她,“你冲进舞池,又跳了一次小兔子拔萝卜,把浣熊机器人的尾巴当做萝卜给拔掉了。”   听见这话,裴无律当真了。她有点着急,站起身想回欢乐小苹果酒吧:“我要赔一条尾巴给它。”   林覆水伸手拽她回来,裴无律看见师妹被焰火照亮的眼睛,那双栗色的眼瞳里闪动着狡黠的光彩,她这才反应过来林覆水在骗她。   “其实过分的事情是有一件的啦,”林覆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先说好,我不是故意要窥探你的隐私的。但你的通讯器摔坏了,自动弹出了光屏系统,里面有几条新消息弹出来被我看见了……师姐,你最近在忙的事情被发现咯,人家今天找上门来了,让你去秋季庆典找人呢。”   最近在忙的事——裴无律瞳孔微缩,和坐在路边的师妹对视。   “对不起,”裴无律没想到自己跟踪调查的这件事会被林覆水知道,她本想将事情默默地做完,当做从来没发生过,此时被揭穿竟然有种奇怪的羞耻感,“我没想到会把你牵扯进来。”   “没关系,对方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林覆水温声道,“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担在自己身上,师姐。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没有人会把你独自扔下,要你承担起一切的——最起码我不会。”   说到这里,林覆水忽然停了下来,朝裴无律伸出右手。   裴无律愣了愣,也伸出手,一把将坐在路边台阶上的师妹拉了起来。   “所以,我们一起把事情好好解决,然后没有顾虑地继续享受我们的暑秋假期,”林覆水轻快道,“我又找到一部很好看的电影,回家之前,我们一起去买点薯片和奶茶吧?”   【最后一处地址:A区棠花三路秋季庆典活动主路段。】   ……   临近凌晨十二点,封锁的主路段终于开放。   庆典主路全长五公里,沿途开满上万朵可互动的红色大丽花。上是烟花铺满的花海,下是无穷无尽的大丽花,从高处往下俯瞰,棠花三路仿佛一条通往冥府的血路。   传统的宗教信仰已经在这动荡的两百年间走向湮灭,但今年的巡游花车上安坐着的竟然是一座高达百余米的虚拟电子神明。   人流太挤太嘈杂,林覆水和裴无律很自然地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以免被挤散。   旧时代的一些城市在新年或特定节日有“游神”之说,虽然今年秋季庆典有参考旧时代的“游神”,但也只有巡游队列最中心的这尊虚拟神是做成了神明的造型。   这座虚拟神明呈半透明,可以收录巡游中行人的对话声,以弹幕的形式在身体上滚动。收录到的声音会以各种颜色出现,填满它衣物的布料部分,像流动的彩虹。   在巡游队列的两边,有机器人分发免费的酒水,这场狂欢庆典将会从凌晨十二点一直开到凌晨六点,持续整整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之间,焰火表演和巡游互动都不会停,酒水和热食也将一直供应。   巡游才刚开始不久,攒动的人群中就已经有人醉了。   秋季庆典的人流量大,在路上维持秩序的不止有政府军,还有一部分收钱办事的异血者守在附近,以防发生意外。尤其是A区新类神生物出没的事情已经被介入调查,近日醉酒肇事的犯罪数据明显增高,于是今天的庆典主路段更是备受关注。   知晓周遭有政府军和异血者在管控秩序,林覆水打算收集一些兔毛就收手,如果能带回一两只活体的样本回去更好。   比起四百只醉酒欢舞的兔子,更重要的是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那名未知异血者。   敌不动我不动。林覆水好似毫无知觉般行走在巡游的队列里,和所有参与庆典的路人一样对着巡游的花车表演和焰火拍照。任人如何审视她,都找不出她一点和SSS级异血者搭边的特质。   空气中除却酒味,逐渐开始弥漫一种动物皮毛特有的气味。   今天白天一直在下雨,此时雨却停了。林覆水的视线余光里飘过一小撮白色的蓬松毛发,她拽了拽师姐的尾指,示意她跟自己过去,趁着骚乱开始前将兔毛标本收集起来。   在G区同队搭档过一次,裴无律已经很熟悉林覆水的行事风格。裴无律负责挤开挡路的人群,在拥挤的路段圈出一小块地方。林覆水负责眼疾手快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撮兔毛,四处搜寻兔子可能出现的位置。   林覆水蹲下身捡兔毛,手短暂地松开了一瞬师姐的手。   就在她指尖快要触及兔毛的那瞬间,空出的那只手忽然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凉意。   危机意识比仔细思考来得更快,林覆水在无数条攒动的人腿间察觉到了转瞬即逝的那一抹杀机,她假装被旁边的人撞得站不住脚,往另一侧闪避了一下——   与此同时,裴无律伸手飞快地将她拉了起来,两人再度融入拥挤的人潮之中,转瞬间已经离原处有了两三米的距离。   是那个人来了。   除却女校中和自己共同出任务的那几个人,根本没有别人知晓自己的异能属性,甚至异血者论坛内仍然笃定自己的3S级是徒有虚名,无法施展实战,说不定在实战中连B级都不如。   所以是想要刻意挑在她落单的时候解决她吗?   林覆水心念飞转,与此同时,前方几百米处开始出现骚动,她听见有人惊呼“谁家的兔子跑出来了”。   那只兔子躲过重重包围,朝着自己的方向径直跑来。   它红瞳闪动,眼看就要从自己的脚面上一跃而过时,林覆水忽然抬脚,一脚将那只即将跃过去的兔子踢了起来!   裴无律将被踢飞的兔子攥在手心,拉开刀具包的拉链,将它塞了进去。   这一只兔子而已,并没有给人们带来恐慌。短暂的骚乱过后,巡游又恢复了常态。但长达五公里的主路上不断地发生类似的事件,在普通人的视角里,整个A区走失的宠物兔似乎都在这条路上四处逃窜。   更奇怪的是,这些兔子像是凭空从人身上冒出来的,谁也猜不到下一只兔子会在哪里出现,身手再敏捷的人也摸不到它们油光水滑的皮毛。   巡逻的政府军上报了异常,接下来该轮到穿梭在人群中的异血者派上用场了。   在重重焰火之下,今夜即将上演的是属于异血者和四百只类神生物兔的大逃杀。   林覆水不再和师姐牵手,她赤手空拳走在路上,无论远处还是近处,都不断地有人发出惊呼,发现新的兔子。兔子们制造出的动静越来越大,她有种预感,那个人会在庆典巡游上对她动手。   装载着虚拟神明的巨大花车从她们身旁缓慢地驶过,就在林覆水仰望这座高达百米的巨神时,她忽然瞥见流动的弹幕上划过一句话。   【SSS级,我要抓到你了。】   两三只兔子踩着人们的肩膀跃过,裴无律没牵到师妹的手,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正当她准备默默将手再牵回去时,身边却没有了林覆水的身影。   逆着人流抓捕兔子的异血者们搅散了人群,将裴无律从原处挤开几步。她环顾四周,上一刻林覆水还在自己身边,下一瞬却凭空消失不见,裴无律心下一凛,正打算跳上高处寻找师妹时,却听见了周遭传来一阵惊呼声。   不少人驻足,对着半空指指点点,满脸惊讶——   那尊百米高的虚拟神明装置中飞着两个人!   裴无律心道不好,她跟着抬头,认出其中一个人是从自己身旁消失的林覆水。   林覆水踩在约八十米高的灯光装置上,装置在神明投影的内部,从外面看,她就如同身处这尊虚拟神明的心脏内一样。   高处的秋风吹动林覆水的衣摆,此时她脚下只有约五十厘米的落脚地,随时有坠落的风险。而就在离她约两米开外的另一端,站着一个戴着庆典面罩的人。   林覆水看不出这人的外貌,对方穿着非常宽大的衣服,单从体型看也分辨不出性别。这个人的等级一定在A级以上,且速度非常快,方才在察觉到异常的瞬间,林覆水就有做出反应,但此人比自己更快一步,她眼前一晃,只听见一阵风声,下一瞬便已经被拖至了高空。   她本以为对方杀自己的原因是和自己或林纵有仇,亦或是恒泫药业的业内竞争者,再就是求财……但如今看来,她猜想过的这些全都不是对方要取自己性命的原因。   “为什么杀我?”林覆水忽然发问,“你不知道我的名字,或者懒得记住我的名字,你对我的代称是SSS级,说明你对SSS级的印象非常深刻,换言之,SSS级对你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你很聪明。”对方用的是合成电子音。   “所以为什么杀我?你明明有一百种动手的场合,却偏偏选在秋季庆典,众目睽睽之下,为什么?”林覆水观察着对方,缓声道,“你不是女校的人,也不是政府军,你属于哪一方?”   “我说我是反叛军,你会信吗?”冷冰冰的合成电子音中带了些嘲讽的意味,“我是什么人,来自哪里,归属于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要杀死你。”   说实在的,林覆水不信。   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反叛军,听字面意思,反叛军应该是和政府军站在对立面的。强征自己出战G区的政府军都没打算直接弄死自己,反叛军怎么可能不劝自己投诚,一上来就对自己开大要自己的命?   更何况这人明显提防着S级的裴无律,准备趁裴无律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杀了自己。   忌惮S级,反而不忌惮SSS级,还打算在十几秒内秒杀自己这个3S?   林覆水觉得自己被挑衅到了。   在风声与惊呼声中,那人从对面的落脚点飞身而来,手间亦是没有任何武器,看样子是准备用异能单杀她!林覆水不为所动,她在对方惊异的目光中攀住灯光装置,在眨眼的瞬间,学着对方的样子飞身而起!   不好意思,她要使用快捷键Ctrl+C了。   ————————   小水:你的异能不错,下一刻就是我的了。   对方:……为什么抢我台词?   ————————————   今天睡醒一睁眼发现左眼睑板腺堵塞长了个脂肪粒,眨眼就痛,而右耳正处于外耳炎时期完全听不清人说话还痛TvT也是左右对称了orz 第89章 附身:不好意思,但下次还敢。   林覆水借力飞起,从八十米处飞蹬至九十米的另一处灯光装置上,她站稳脚跟,俯视朝上方仰望自己的杀手,眸光冷冽,并没有像对方所想的那样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那人从庆典面罩下定定看了她几瞬,随即再度飞身杀来!与此同时,阴云密布的云层中引渡出一丝微弱的雷光。   闪电比雷声来得更快,一瞬强光过后,林覆水清楚地看见那人举起的拳头上有电光噼里啪啦闪过,她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只是动了动指尖。   焰火与电光之下,身后拼嵌完毕的那面镜子将对方的动作照得异常清楚。   正在读取……1%……47%……83%……99%。   SSS级异能,Mirror。   那只朝自己身上砸落下来的拳头裹挟着明亮的电光,林覆水丝毫不让,面对强劲的拳风,她伸出右手,用看似单薄的掌心接下了这一拳!   她甚至没有后退,只是鬓边的发丝被风稍微拂乱了。   下一瞬,隆隆天雷轰然而至,劈在这座虚拟神明的互动装置顶上!   林覆水缓缓收回手,解开衬衫的第一粒纽扣。   她随手扯了一下搭配在马甲内的缎光领带,将那条领带扯松了,诚恳道:“你或许知道我是个学生,但你一定不知道我是个很好学的优等生。借鉴走了你的异能,真不好意思。”   真不好意思,但下次还敢。   对方不语,想要故技重施,引再一轮天雷坠下。林覆水没有给对方这个机会,花车下的路人们因为她们在上空飞来飞去的动作,已经产生了一轮骚动。而刚刚落下的雷光让这次的庆典巡游彻底乱了套。   林覆水能听见下面传来的尖叫声,有人怀疑她们是反社会分子,也有人觉得她们身上吊着隐形的安全绳,这是这次庆典特意安排的表演……毕竟她们绕着灯光装置飞身掠过的动作还挺有美感的,有点像编排好的节目,说不定下一刻就要开始对唱歌剧了。   异能,引雷!   Mirror,真空,镜像化!   两股交错的力量宛若相斗的狮子,在九十米的高空相撞!就在两人使用异能缠斗之时,另一股力量横空杀出,将戴庆典面具的杀手逼退两步!   是裴无律,她一路攀着灯光装置飞了上来,双手一振,两柄新制的唐刀已经出鞘。   今夜刀要见血,总有一个人头要落地,这是她们三人心照不宣的事情。不过裴无律身为女校的二年级生,还尚存一丝理智,知晓不能在整条庆典路段的围观路人面前杀人。   对方的引雷本就不敌林覆水的镜子,此时想要脱身,已经难了。裴无律飞身而上,两柄唐刀被她瞬间收回袋中。   她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衣领,对方心知裴无律要将自己带去僻静处杀,只是冷笑一声,故意旋过身体,任由自己从虚拟神明的装置内部往下坠落!   裴无律抓住了,但抓住的是对方的外套。   她瞳孔骤缩,看着那个人往下砸落,对方竟然是故意寻死!   这很不合理,按照这人往常的行事作风,应该会伺机挣扎到最后一刻才对,怎么会这么干脆地放弃,让自己在所有人面前自杀?   想到这里,她索性踢开灯光装置,在一众惊恐的尖叫声中跟着跳了下去!   就在那人即将砸向地面的那一瞬,裴无律伸手一捞,单手将那人拦腰截住,像是扛水泥一样往肩上一扛,另一只空出来的手牵住跟着跳下花车的林覆水,穿越混乱的人群往远处狂奔。   早有被雇佣维持秩序的异血者在此处拦截她们,林覆水无暇跟她们解释太多,从衣袋中摸出一枚深红色的徽章,弹指飞射至她们的身上:“纠察女校,借过!”   ……纠察女校?领头的异血者伸手一把攥住徽章,见到熟悉的山茶花纹,抹了把脸:“散了散了,都是师妹,不容易。你们谁过去把这徽章交给政府军,就说处理完任务后她们自己会回来交代的。”   “那现场怎么办?”她身旁的异血者道,“杀人未遂,高空坠落?今年庆典算是办砸了。”   “算了,收钱办事,补救一下。不过底下的人信不信就不关我们事了,”她道,“接下来的活可是单独收费的,突发情况每分每秒都要换成钱补偿给我们,跟新政府开价到原先的二十倍,她们会给的。”   纠察女校毕业多年的师姐熟门熟路地蹿上花车,飞身至她们方才打斗的地方,满脸笑容地对着底下的路人们挥手示意。剩下的那几位面面相觑,也跟着爬了上来,开始假装打斗,丝滑得好像同一集连映的电视剧。   数百米开外,林覆水和裴无律顶着雨水逆风狂奔,裴无律肩上还扛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陌生杀手。   她们拐进一条没有人的巷子里,裴无律打头林覆水断后,她见路边有几个堆叠起来的空集装箱,便将它们一脚踢散了,用来掩盖自己和师姐的身形。   高速狂奔了一路,她有些微气喘。裴无律像卸货一样将肩上的人甩下来,林覆水用鞋尖挑开对方嵌在脸上的庆典面具,面具底下是一张从来没有见过的脸孔。   此人年纪大约在三十余岁,没什么特别之处,此时被扔在地上也没有丝毫反应。林覆水心有疑窦,蹲下身翻开她的眼皮,并没有散瞳,只是好像处在无意识的状态。   “要杀吗?”裴无律抽刀给她。   “先等等,”林覆水觉得不太对劲,“弄醒她,问清楚再说。”   她话音刚落,地上躺着的人忽然睁开了双眼。   林覆水观察别人时总是先观察对方的眼睛,她很清楚地看见这个人的眼瞳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视线聚焦定格在自己的脸上时分外诧异,像是全然没有搞清楚状况——然后是惊恐,还有绝望,仿佛身体里挤进了第二个不属于她的灵魂,抢走了她的能力……并引领她迎接死亡。   林覆水心道不好,她飞快地伸手,想要将这个陌生人从原地拖拽开,但她晚了一步。毫无预兆降临的天雷朝此处劈下,林覆水手腕一痛,整个人被师姐拖着甩飞出去,两个人双双砸开了堆在巷口的集装箱,摔得头破血流。   而雷击已经无比精准地降临在她们待过的原地,劈在那个人的身上。她死了。用自己的异能杀死了自己。   空气中传来肉的焦味,林覆水几欲作呕,她撑着集装箱站起身,拖着脚步勉强走了过去。地上的人已经死了,尸体损毁得相当厉害,面目已经难以辨认。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林覆水蹲下身,怔然看着这具尸体,心间泛起一股难言的恶心和痛苦。   当裴无律过来时,她发现林覆水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她SSS级的Mirror。   林覆水踉跄着站起身,伸手感知镜子,眸间闪过一丝错愕:“怎么会……”   “怎么了?”裴无律道。   “我镜像化了在花车装置上看见的异能,但是只镜像了99%,”林覆水低声道,“还有1%,是我和镜子没有看见,没有弄明白的地方。”   裴无律看着地上的尸体,陷入沉默:“你没有完全镜像到她的异能?”   “奇怪之处就是在这里,我敢肯定我百分百镜像化了死者的异能,但是这里空出来了百分之一,哪里来的百分之一?”林覆水心下沉重,“刚才我看死者的神情,不像是想要杀我,更像是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感到困惑。死者和想要杀我的那个人,很有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附身。”裴无律道。   “是的,附身,或者夺取,”林覆水道,“所以才想要找到我,杀了我。但明明有那么多可以动手的机会,为什么会选在今天这种所有人都在的时候呢?”   说到这里,林覆水像是想起来什么:“对方说自己隶属反叛军,师姐,你知道反叛军吗?”   反叛军?裴无律接的悬赏多,知道消息的路子多,不过她实在太年轻了,所以对反叛军也只是有所耳闻,仅此而已:“有人传说屏蔽墙外并不是无人类存活的状态,剩下的人不认同新政府,新组了一支军队叫做反叛军。”   林覆水若有所思。   这里发生了雷击,政府军和受雇佣的异血者很快找到了这里,林覆水和裴无律闯了祸,需要单独审讯。   尤允恩没时间亲临管这些事,审讯工作交给了异血者部门和政府军中的一位少将。   林覆水自觉此事没什么可瞒的,于是和盘托出,包括对方所说的“反叛军”。   在听见这三个字时,异血者部门那位红发军装的部长没什么反应,只是无聊地转手上的笔,偶尔抬头对林覆水笑一下,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但少将那边的神色就不怎么好了,在单独审过林覆水和裴无律后,少将匆匆出门,向上级交代情况。   很快,代行总统的通讯就打了过来。   林覆水接通,尤允恩神色淡淡,光屏内只有她一个人,她双手撑在桌子上,眉眼间有些倦色:“她们说,你提到了反叛军。”   “是的,”林覆水已经知道跟这人打交道无需寒暄,直接单刀直入说完情况就好,“事先申明,我是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且与这个群体毫无交集,我也无法分辨对方话语中的真伪。”   “知道了,”尤允恩揉了揉眉心,忽然道,“你们吃过饭了吗?”   什么意思?林覆水蹙眉:“您想单独传召我和裴无律去您的办公室?”   尤允恩从喉间轻轻冷笑一声,放下了揉眉心的手,冷淡道:“我没空。听说宫周易在让你们采集类神生物的标本,你们可以走了。”   ————————   走完暑秋假期的剧情就开始铺垫第二个副本啦 第90章 反叛军:我也不是对所有师妹都这样的。   离开新政府的审讯室,林覆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透明的落地窗。   方才审讯她的少将面色凝重坐在桌边用光脑整理资料,而那位红发军装扎着小辫子的部长慢悠悠地跟了出来,她靠在墙边,从兜里摸出一枚东西扔给林覆水:“女校生,这个还给你。”   林覆水接住异血者部门部长扔过来的东西,是她今天掷给那几位异血者的校徽。   “谢谢您。”林覆水将校徽收好。   “毕业后不考虑来我的部门工作吗?”红发军装的部长倚在墙边,笑道,“我亲自带你。你这么聪明,想必很快能够取代我的位置让我原地退休。”   林覆水不想来新政府工作,她还未回答,从另一间审讯室里走出来的裴无律人还没到,不大高兴的声音就先切了进来:“你们在说什么?是在水里溺死的水鬼抓替死鬼的故事吗?”   这位部长很年轻,看样子只有三十岁出头。她觉得好玩好笑,转眸瞟了裴无律一眼,习惯性地又想伸手进衣袋里掏烟,但面对两个学生,她还是忍住了,干脆就这样将手插在了衣袋里:“哪来的小孩,说话这么不客气,小心惹同学讨厌。”   裴无律转头去看林覆水:“你讨厌我吗?”   “……”林覆水道,“不讨厌。”   部长浅绿色的眼睛看了看裴无律,再看了看林覆水,恍然大悟:“校园恋情?好清纯。”   裴无律用眼睛剜了部长一眼,林覆水对部长点点头,两人转头就走。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异血者部门的部长有点寂寥,终于从衣袋里拿出烟来。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抽,自己麾下新升职的一个小组长忽然着急忙慌地蹿过来,一改往日躲着自己走的风格,抓住自己就是一个大提问:“你刚刚看见没?林覆水她们刚才是不是在这里?”   部长的烟掉在地上,被底下的小组长一脚踩扁了。   她举起双手,防止对方撞掉自己更多东西,无辜道:“什么林覆水,你想做什么?”   “哦,”提着奶茶匆匆赶到的李行风很失望,放开了部长,打算从她身边绕过去,“那没事了,本来我点了饮料想给她们的。”   有奶茶?部长跨过一步,拦住李行风,暗示道:“你一个人喝不完这么多吧?”   李行风点头:“我扔垃圾桶。”   ……部长满脸见鬼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下属再度越过自己,提着那几杯奶茶走开了。   她摸了摸额头,心说自己下属私下里的id该不会是叫老板同事在天堂吧……自己的暗示已经够明显了,所以李行风这是宁可丢了也不分给自己一杯吗?   算了。她从地上捡起被踩扁的烟,丢进垃圾桶,长吁短叹着走了。如果能莫名其妙地忽然退休,谁又愿意在新政府为人奉献呢?   ……   从新政府的审讯室出来,林覆水和裴无律回到了棠花大道的庆典主路段。   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这里的人流量却丝毫不减,也没有出现林覆水想象中早早结束的场面,甚至气氛更加热烈了。   现在不是木棉花开的季节,但路上偶尔能看见一团团的毛绒状物体,全都是漫天乱飞的兔子毛。只要仔细观察,还能发现喧闹的人群中时不时蹿出两三个人,满街追着兔子跑。   而那尊最大的虚拟神明还在花车上,不少人在它旁边围观。林覆水仰头望去,看见上面有几个人在高空卖力地演出,手上的花火隔几分钟就往下倾洒一波,很有庆典氛围,想来是新政府喊来补救的演员。   但当林覆水调出摄像模式放大一看,这才发现那几个人好像有点眼熟……是拦住自己和师姐的异血者前辈们。   她们应该在花车上演出很久了,但竟然丝毫不见疲态,甚至有愈演愈兴奋之势,她们其实一开始有些不情不愿,但在高空收到新政府为了安抚她们打来的第一笔酬劳时,这点不情愿瞬间烟消云散了。   新政府就这点好,打钱快。   林覆水没忘了女校交给自己的调查任务。虽然类神生物的真身已经出现,无需再调查它的去向了,但她还是打算继续将任务做完,顺便帮现场的异血者们搭把手,把四百只兔子全抓起来。   有自己和裴无律的参与,四百只兔子的大逃杀加速了进程。它们本身没有战斗力,被拎在手上时就像是真正的宠物兔一样温驯。   当林覆水将最后一只兔子找出来时,围着她们俩的异血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间的汗水:“我的妈呀,可算找齐全了,如果没有你们,我们抓这些兔子得抓到天亮。”   “应该的,”林覆水真情实感道,“您也在花车上帮我们挽救了很久局面,我和我师姐刚刚都看到了。”   那位异血者前辈挥挥手,表示这都不算什么事:“你们抓兔子是为了任务吧?是宫教授要的吗?”   “是的,您是女校的毕业生吗?”林覆水意外道。   “是啊,十年前宫周易带过我呢,她让我和我队友去抓一种类神生物昆虫,结果我们俩抓回来了两只屎壳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们捧着屎壳郎站在教室外面听课,不许进来,”女校毕业生前辈满脸一言难尽,“你们俩拿着最后这只兔子去交差吧,我就当这兔子已经死了。”   林覆水捧着兔子默然无语。眼前站着抓屎壳郎的毕业生师姐,再加上一个被罚去扫类神生物排泄物的裴无律……她莫名觉得这两人应该会挺有共同话题的。   不过好像师姐不太愿意主动提起来这事呢。   林覆水向前辈道过谢,准备和宫教授说一声,想办法把这只兔子弄回F区去。她拿出通讯器,和宫周易交代过后,心念一动,看了眼去便利店买薯片和零食的师姐,打开了宿舍的聊天群。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千春一天前发的视频上,林覆水抓兔子抓了一个小时,现在已经将近凌晨四点了,她随手发出去一条消息:   林覆水:你们有人知道什么是反叛军吗?   过了十几秒,弹出一条兰音珠的新回复。   兰音珠:有反叛军联系你了?   这问题问得很好,非常值得思考。林覆水沉思。难道这次又是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是反叛军?   再过了半分钟,早乙女千春的新消息跳出来。   早乙女千春:哈哈哈哈哈反叛军?什么是反叛军啊?第一次听说诶我不知道啊但是感觉名字挺帅的,要比政府军帅那么一点?好像强大又迷人的超级反派角色耶,小水啊你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呢?   林覆水:……你们都不睡觉的吗?   兰音珠回复:嗯。   早乙女千春:呃,也就今天啦,要不然说我们能做室友呢。   林覆水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可隐瞒的,说了实话:有个自称反叛军的人想杀我,你们也见过的,就是在A区酒店顶层的那个人。   兰音珠那头没有急着回复,倒是千春那边的消息先弹了出来。   早乙女千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反叛军杀谁都不可能杀你吧?一定是那个人说谎了!   林覆水:@早乙女千春,所以你知道什么是反叛军咯?   早乙女千春:……我瞎猜的。毕竟新政府都没有动你,顶着这种名字的势力肯定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想杀掉你,杀掉你简直完全没好处啊。你说是不是啊小珠?快出来回个话啊小珠?@兰音珠   林覆水听见脚步声,看见提着零食袋子的师姐从灯光下走过来。她垂下眼眸,结束了话题。   林覆水:晚点再说吧,我还在外面呢。   兰音珠:注意安全。   林覆水收起通讯器,望向朝这里走过来的师姐。   零食袋子沉甸甸的,林覆水主动从她手里接过了袋子的一边,裴无律的机车就停在这条道路尽头的车库里,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车库的方向走。   此时无人说话,两个人今天体体面面出门,回去时灰头土脸,衣服上还残留着血迹。虽然气氛沉默,但林覆水却不觉得尴尬,她慢慢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望向零食袋子:“师姐,你自己付钱了?”   裴无律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自己像是那种零元购不给钱的人吗?   “多少钱?我转给你吧。”见她没说话,林覆水准备直接转账。   裴无律忽然停下脚步。   林覆水抬眸看她,师姐的情绪好像有点低落,她低头盯着满满当当的零食袋,小声道:“不用转的。”   “……你要请客?”林覆水震惊。   见师姐默认了这件事,林覆水更加震惊:“开学的时候你请我吃食堂,你说这是你人生里第一次请客,有生之年大概率不会有第二次请客的时候。”   师姐别别扭扭不肯讲话,她一停下,林覆水就跟着停下。天上又开始下小雨,林覆水扯了扯手提袋,示意师姐快点走,师姐就又闷不吭声地跟在她后面走,袋子被她们扯得歪七扭八的。   “那种话,不算数的。”快到尽头时,裴无律忽然道。   林覆水:“嗯?”   “……我可能在某些事情上太过自我,”裴无律道,“但是后来我遇见你了。”   林覆水一怔。   裴无律继续道:“你是自己人。所以我愿意。”   林覆水侧眸看了她一眼,让裴无律说出这些话想必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她显然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开口和自己说这些的。   清醒着的时候,区区一句“自己人”都能让师姐紧张不已,喝醉后倒是挺坦诚的。   “我知道啊,都是一个学校一起并肩作战过的,我们这种师姐妹当然是自己人。”林覆水笑了笑,没有继续为难她。   “……我也不是对所有师妹都这样的。”裴无律忽然道。   ————————   千春:反叛军?什么是反叛军?感觉好像有点帅啊至少要比政府军帅一点点吧……说来今天天气真好啊……   小水:(沉默) 第91章 A+++级天才少年:永远永远,会和姐姐永远在一起。   林覆水温柔平和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一个回答。   从庆典离开的年轻学生们拉着手从她们身旁路过,远方传来歌舞的声音,街道两边的树干上满是星星形状的水晶灯球。   可是在这一刹那,裴无律看着她的眼睛,却觉得缤纷的世界在师妹面前相形见绌黯然失色。   她背着双肩包走出福利院时是个雪夜,裴无律曾害怕过自己被G区之外的春日蛊惑,孤身迷失在那么那么大的世界里。可是春日见多了也会厌倦,曾经以为烂漫盛大的世界也不过是那么回事,骨架之上是新政府精心为人们描绘的画皮。   裴无律在不太欢迎自己的世界里兜兜转转,什么也没有得到,却在这个夏日萌生了想要被某个人眷顾垂青的心情。她实在太好了,让人和猫都忍不住想轻手轻脚地靠近她,亲近她,用头顶轻轻蹭蹭她的手心。   但置身于林覆水的目光下,她深知自己心底那点期盼不太拿得出手。   林覆水什么都有,她并不缺自己单薄的喜欢。   在喜欢的人面前,人总是容易走向极端,要么变得自大,要么变得自卑。裴无律显然是后者。   自己能为林覆水带来什么?无穷无尽的危险、拮据的生活、还有并不掌控在自己手里,随时有可能失控的生命?   裴无律提着零食袋的一边,星星水晶球在她头顶一闪一闪,将她的红眸也照得忽明忽暗,远看就像眼瞳里含了点泪水一样。她轻轻偏过头,不敢看林覆水此刻的神情,勉强给自己找补道:“毕竟你是我第一个单独招揽过来的师妹。”   “这样啊,”林覆水笑了笑,“我会监督你的,师姐。明年夏天再招新的时候,你也会对新来的师妹们像对我一样好吗?”   “不会。”裴无律回答得很快。   “那想必师姐也不会住到别的师妹家里去咯?”林覆水笑意不减。   “不会,”裴无律上套了,“我只会住在你家里。”   只是这话刚说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开始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林覆水从中找到了乐趣,套师姐就好像在夜市上用圈圈套猫咪,直到师姐的机车引擎开启,她还在风声中大声提问:“师姐!你明年还会请别的师妹吃食堂吗——”   “不会——”裴无律生无可恋,同样大声回应她,“不会不会不会!”   机车载着两个人一骑绝尘,夜风没有抹去她们的声音,在漫天重燃的焰火下留下一串属于少年人的回音。   在这个过于漫长的夜晚里,同样有人在大叫。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早乙女千春。   远在E区的某间公寓里,房间内传来一声大喊,吓得背对她打游戏的海夏浑身一激灵,从全息玩法里撤了出来,摘下耳机惊恐地看着她:“姐姐?”   穿着睡衣的千春在床上滚来滚去,试图用被子闷死自己:“为什么林覆水会知道反叛军啊!是不是Ghost,一定是她,绝对是她!我要杀了她!”   海夏听见是因为这件事,于是歪了歪头,打算重新回游戏里帮姐姐练级:“可是姐姐,我们俩加起来都不够给Ghost送菜的,她如果杀了我们两个人还没尽兴怎么办?”   “我不管!”早乙女千春破罐子破摔,现场打通讯给那位粉发华服的女孩,“GhostGhostGhost!出来!是不是你把反叛军的事情捅给林覆水了!”   那头很快接了,光屏内是白天,Ghost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跟她们有时差。她顶着一头亮眼的樱花粉头发,嘴唇上新打了好几个钉子,此时身后还跟着一群替她拎购物袋的保镖,看起来容光焕发。   “喂喂喂?你说什么呢,大白天发梦话了?”粉发少年瞪着眼睛看她,“小点声,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忙着当代购呢,没空跟你一块发疯。”   海夏凑过来,显然欣赏不了她的审美:“你嘴巴上的是什么?能不能给我表演一下喝水,我想看会不会漏出来。”   “什么啊,这是磁吸的,我才没打钉子呢,我最怕痛了,”Ghost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都说了我没时间跟你们胡闹啊,Mrs白让我在这里买几本纸质书回去,可重了,如果我忘了这事她会把我摁进实验室的试管里的,别闹了。”   “林覆水在A区被暗杀,不对,连暗杀都算不上,她被明着杀了,”早乙女千春不爽,“对方自称反叛军,就是今晚的事。”   Ghost对此格外关心,她手里的饮料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目光呆滞:“有这事?那她死了吗?”   “没死,”海夏毛茸茸的一颗头凑过来,“林覆水和裴无律2v1,换你来的话你可能连平A都没撑过就死了。”   自称Ghost的粉发女孩很想反驳,但她掂量了一下,早乙女海夏虽然不说人话不干人事,但她这回说得还是蛮有道理的……Ghost的气焰低落下去,给自己找补了一下:“那什么,2v1我起码能撑到她们其中一个人放大招吧?”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这事反叛军真的没干过啊!   Ghost把袖子撸上去,杀气腾腾:“是谁敢污蔑我们!我们反叛军不像新政府,从来不打嘴仗,都是实干派,我现在要去干死那个人!”   早乙女千春冷静下来,现在冲动的人变成了光屏里的女孩。   这位自称“反叛军最大杀器新生代异血者唯一的希望A+++级天才少年”的妹妹看起来真的不太靠谱。千春无力吐槽,只希望反叛军能换个人来接替她。   “你说这事宫教授会知道吗,”千春看着张牙舞爪的Ghost,彻底没心情了,“你们不是跟她和校长有联系么,要不然去打探一下她们的看法?这事应该不会是新政府假冒你们干的吧。”   Ghost摇摇头。她的确知道反叛军中前辈和女校的这两位前辈还有点联系,但据称并不紧密,只是作为曾经的老朋友,在这么多年里会利用新政府偶然的漏洞联系那么几回。   她们现在也算立场不同,纠察女校甚至还处于和新政府合作的状态,的确不太适合产生过于紧密的联系。   “女校倒向反叛军是必然的事,”Ghost在这一点上很有信心,“虽然我们物质上没有新政府那么宽裕,但是我们是最强的!和我们联手一起去墙外养精蓄锐,进行超高强度的训练,踏平新政府,清除类神生物,这一次,我们要把我们失去的东西全都夺回来!”   此人和白磷一样燃点极低,总是自说自话地就燃起来了,看着还没过完中二病期。早乙女千春叹气,这个人真的有十七岁吗?反叛军怎么找到这个神人让她出来打童工的呢……   “算了,”千春想问的都问完了,知道不是这个神经病童工跑去暗杀林覆水就安心了,“类神生物都没杀完呢,又冒出来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新神……人类要完了,我还是趁着没死把冰箱里的雪糕全吃掉吧。”   “别呀,”Ghost挽留她,“你不想来我们这里看看你妈妈吗?而且我还有一手最新消息要奉送给你哦,自从贝加尔湖的新神诞生后,有处新的区域数值也有些变动,应该就是这一年里的事了。”   人总是被前尘往事所困,早乙女千春听见“妈妈”两个字,罕见地有些沉默,神情变得严肃。虽然Ghost这么说,但即便去了墙外,也只能看见妈妈的坟墓而已,在这个世界上,她真正剩下能够依靠的人只有海夏了。   因此,早乙女千春并没有接Ghost的前半句话。   她麻木道:“又来?世界还是趁早毁灭算了。”   “说不定你们的教材上很快就会出现新的内容呢,”Ghost清了清嗓子,脸上毫无对类神生物和神明的恐惧,只有属于年轻勇者的跃跃欲试,“在那遥远的彼方,有神与祂们的侍从打破镜面而来,等待人类以肉以血作为供奉……就在此时,一位名为Ghost的天才幽灵少年横空出世!达成斩神之成就——”   早乙女千春面无表情,把通讯挂了。   海夏和她共感,见姐姐情绪不佳,爬上床依偎着她。   “没事的,”海夏摸摸千春的头,“如果姐姐想走,我们可以跟着Ghost走,去很远的外面,看妈妈。”   千春蹭蹭她,两个人靠在一块。   其实她一直是个对世界持消极态度的人,本着“我即世界”的想法,千春原本不想管别人的死活。   什么异血者啊救世啊听起来都是蛮遥远的事情,自己活着就好,自己死了更是一了百了,不用想那么多。反正天塌了有林覆水和裴无律这种高个子顶着,自己一个C级,那么重要的事情哪能交给自己啊。   千春能很流畅地想到林覆水的妈妈很拉风地为了林覆水和世界背水一战,但她不敢想自己的妈妈死去时是怎么样的心情。   如果硬要说的话,自己其实还不如妈妈,起码妈妈的等级是B级,比自己要强一些。但B级和A级之间有非常厚的壁垒,所以妈妈在异血者里也只是厉害一点的普通人而已。   所以啊,为什么死去的偏偏是她,不是别人呢?   早乙女千春拿出从女校花名册里拍到的资料看了看,妈妈的脸是微笑着的,看起来很温柔呢。   “好呀,”千春抱着海夏,她们两人互相拥抱着,仿佛拼成了一只贝果,“无论我去哪里,海夏也一定要紧紧地跟住我,我们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嗯,”早乙女海夏轻轻点头,“永远永远,会和姐姐永远在一起。”   ————————   Ghost:(大叫)谁敢冒充我们反叛军!是谁! 第92章 开学日:不是,你们怎么住一块去了啊?   如果林覆水在异能上是SSS级,那么裴无律在替人打工这件事上就是当之无愧的SSS+级。   暑秋假期将近两个月,裴无律是在第一个月的月末来的A区,假期余额满打满算三十天,她接了八十九单。在去杀类神生物和杀完回来的路上还能顺便跑腿送几单外卖,一点也没闲着自己。   和她同处一个屋檐下的林董更是分身乏术,不光要兼顾公司的事业,还要去考驾驶证和飞行员证,硬是抽空把所有证都拿到手了。   林董考完驾照那天立刻去提了新车,准备将这辆车留在A区自己开。提车的时候裴无律也在,为表庆祝,她晚上独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异常丰盛的菜。   喜提驾驶证不用再受颠簸之苦的林董坐在桌边,神色复杂:“师姐,你还会做这么专业的菜?”   “嗯,”裴无律习以为常,“家政工作单我也接,我还承包过葬礼流水席。”   “……你现在说你暗地里其实是反叛军派来的卧底我都会信了。”林覆水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当卧底也可以,”师姐道,“得加钱。”   裴师姐做菜的菜色看起来很专业,吃起来更专业。林覆水有点怀疑她跟自己上的其实不是一所大学,纠察女校其实不教怎么杀类神生物,而是在开班带厨师。   暑秋假期过得很快,林覆水忙忙碌碌这么久,总算盼到快开学的日子了。但开学也就意味着师姐不会再住在自己家,而是会住回自己的寝室对门——   虽然在自己家的时候,裴无律也并不是跟自己睡在一间卧室里,但她每天出完悬赏单回来时,都会给自己带一点新鲜的小东西,然后坐在一楼的客厅沙发上等自己出来拿。   有时候是不知道从哪买回来的好吃宵夜,有时候是丁零当啷的小挂件,又或者是一束非常新鲜的花……林覆水在清晨准备坐车去公司时,路过客厅会看见花瓶里出现新的花束,像是随机刷新出来的战利品。   送花的时候师姐从来不说,认识这么久,林覆水了解她的性格,也能猜到她不肯直面情感的原因。为了维护师姐的自尊心,林覆水也不刻意逼问她花是不是送给自己的,而是会迂回地夸今天放在客厅的花很漂亮,是自己喜欢的颜色。   她只是随口一提,后来天天都有色调一致的新花出现在那里。   师姐不刻意邀功,但当林覆水走过时,会悄悄用期待的眼神看她的背影。如果林覆水察觉到视线转过身,她就立刻低头,假装在玩林覆水新买给自己的通讯器。   ……想起通讯器这件事,林覆水就有点头疼。   自己上回在欢乐小苹果酒吧踩碎了师姐的旧通讯器,本来打算买当下最流行的新款给她,但裴无律大有“多花一分钱就从商场楼顶跳下去”的架势,林覆水无奈,只好赔给师姐最便宜的老人机。   虽然老人机也比裴无律原先的那部通讯器要先进就对了。   林覆水在纠察女校的第一个暑秋假期就这样过去,有点小插曲,但不多,对于SSS级的林董而言,还能扛得住。   裴无律在她家住了一个月,A区哪怕是纯送外卖,单价也比在G区送要更贵。林覆水没有收她房租,于是裴无律在预备回校的前一个晚上偷偷去了一趟购物中心,给师妹买了一整套最新的毛绒玩偶。   没有灰尘,没有血迹,是全新的昂贵的漂亮毛绒玩偶。和她捡回来的那些不一样。   裴无律这一个月都睡在林覆水房间隔壁的玩具房里,她知道师妹不缺什么东西,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这套毛绒玩偶和房间里的那些比起来不过九牛一毛而已,但房间里的那些玩偶看起来都有点旧了,应该是林纵买给小时候的师妹的。   裴无律顶着夜风回来,认真地洗了手,将礼物盒拆开,把玩偶们一字排开,放在桌上。   不知道师妹要多久才能发现这套新的玩偶,裴无律想。   虽然它们可能派不上什么用场,也并不符合自己一贯的实用主义。她只是隐约地想要小林董知道,哪怕她已经成年了,哪怕林纵已经不在了,她在很多很多人眼里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人,在无数个酒会和宴席里成熟可靠地出席,但还是会有人送给她毛茸茸的兔子玩偶。   可能真的没什么意义,有点幼稚,还有点无聊,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裴无律怔怔地面对一桌子的毛绒玩偶,其实她只是想让师妹开心,仅此而已。   ……   在回G区的路上,林覆水还挺高兴。   她刚落地就在G区又提了一辆新车,这次是可承载六人以上的防弹越野车,她要把整个寝室的人都非常宽裕地塞进去。林董大手一挥,配置都是顶配,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忍受琥珀师姐能把灵魂都甩出去的车技了。   回去路上林覆水亲自开车,师姐坐在副驾驶座负责导航。   这回林覆水是清醒着回校的,总算明白了这座不在地图点位上的女校到底有多偏远。先上大路,后上小路,最后七拐八拐过了无数个隧道,再穿过一段特设的水下通道,绕到了一座偏得亲妈都不认识的山脊上,最后终于上了通往女校的那段环山路。   周边什么都没有,荒凉得像孤岛。如果林覆水没有入学,肯定以为山顶的建筑不是学校,是关押杀人放火的反社会重刑犯的监狱。   裴无律在这里多上了一年学,已经非常镇定,反正她以前住的F区福利院也没多繁华,她也没有什么出去消费的欲望,这种生活正好适合她。   古生物研究系会在一年级下学期增设几门课程,不过女校的老师不多,经常出现一人同时担任两门任课教师的情况。下学期还会新增选修课,但和别的大学相比,纠察女校有个好处,就是不用掐着时间点抢课。   林覆水开着车,问裴无律的选修课选了什么,裴无律想了想:“理财的艺术。”   林覆水:“……啊?”   师姐你有财吗你就理?   “纠察女校和C区一所商学院是友校,”裴无律解释道,“新政府安排的,让我们看起来比较像正常人上的学校,每年有去她们学校当交换生的名额。如果选理财的艺术这门课,就可能被选过去当一段时间交换生。”   林覆水懂了,F区单价便宜,师姐要趁机去C区接单子攒钱,筹备给福利院的妹妹们换身份的应急资金,就像薇拉那样。   “这门课应该比较轻松吧?”林覆水想了想,如果能在C区呆一阵子,那么恒泫药业有什么情况自己也能相对近距离地赶回去处理,“我考虑一下要不要选。”   “还好,因为宫教授不带这门课,所以可以放心选。C区的那座商学院也还可以,我去年已经去过一次了,只要正常上课不乱用异能就没关系。”裴无律道。   林覆水其实没去过C区,反正选课不急于一时,如果不选理财的艺术,还有别的能选,例如One老师带的冬泳课和宫周易带的解剖课,更有卡里斯校长亲自下场教击剑,还有其她三四位不太熟悉的老师的医疗课什么的。   她载着师姐一路驱车回了女校,这辆落地刚提走的崭新越野车已经沾了不少泥点子和污渍,好在林覆水不心疼,脏了能洗,坏了能买。   今日是回校日,这辆车刚在校内的停车位内停好,便吸引了不少路过学生的视线。   见驾驶座内下来的是传说中的SSS级林覆水,更有人心下火热,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师妹拉近关系,以后有任务好申请跟她组队。   覆水师妹穿着秋季的长袖校服衬衫,外面搭了件自己的风衣,没带什么行李,背了个登山包。就在众人以为她是独自返校的时候,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熟人。   裴无律回校后就不带墨镜了,她垂着红眸,神色淡淡,身上不光背着自己的刀具包,手里还提了一袋花里胡哨的零食袋,那袋玩意一看就知道不是她的。   “我来拎吧师姐,”林覆水看她身上背着包,两只手上还提满东西,于是伸手想将零食袋接过来,“太重了,回寝室还远,不用你帮我一直拎着。”   “没关系,”裴无律顶着众人的目光,淡然道,“在你家住了那么久,帮你拎点东西是应该的。”   闻讯赶来的琥珀刚兴高采烈地想要过来摸摸覆水师妹的新车,一听裴无律这话,天塌了。   ……不是说好公平竞争师妹的组队权吗?琥珀觉得自己错付了,大家都是勤勤恳恳接单的打工人,怎么就这个裴无律这么多心眼子,都住到师妹家里套近乎了,师妹下回不得跟她组队啊?   SSS级的师妹不常有,但RRR级师妹更是世间罕见……琥珀的心哗啦啦碎了一地,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跟了上去,替所有人问出了那句话:“不是,你们怎么住一块去了啊?”   裴无律这一刻很爽,她的目的达到了,她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跟师妹最最好。   “啊?琥珀师姐你下次来A区也可以住我家啊,”林覆水这话刚说出口,就瞥见裴无律的眸间闪过受伤的神情,她没办法,当着裴无律的面补充道,“……我家一楼有很多空房间。”   裴无律又高兴了。琥珀去师妹家只能住一楼,她住在三楼,离师妹的房间最近了。   琥珀也放下心来,她太过粗神经,根本不知道裴无律暗戳戳炫耀的跟自己想知道的不是那么一回事:“哦哦,那我们还能组队吧?”   “看情况,看情况。”林覆水没把话说太满。   “宫教授已经安排我和林覆水组过一次队了,”裴无律冷不丁道,“你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师姐,你的胜负心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就这么强啊?   ————————   师姐:我住在师妹家。   琥珀:!!!!!   师姐:我们组过一次队了。   琥珀:!!!!!   师姐: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话题都到这了,我随口一提,别放在心上。   小水:…… 第93章 理财的艺术:我是稳重魅力俏师姐。   林覆水一听师姐说这话,就知道事情要完。   果不其然,得知她们已经单独组队过一次的琥珀道心破碎,连连后退了几步,指着裴无律难以置信道:“你……你私下贿赂师妹,违反了我们的打工人公约!”   有师妹在,谁和你我们,我跟师妹才是我们。裴无律假装没听见,提着师妹的零食袋不理她,心里美得很。   琥珀转过头,露出咪宝同款的QAQ表情:“覆水师妹!”   裴无律往林覆水身边靠,恶人先告状:“林覆水,你看她。”   琥珀震撼地盯着她,满脸都写着“你是不是撞邪了”。她难以置信地被围观群众拉开,林覆水被一群人盯着,无力和这两位师姐玩互相告状的游戏,和琥珀师姐打了个招呼就先回寝室了。   裴无律跟在林覆水身边,一步三回头看琥珀,不知道为什么,琥珀硬是从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了得意和挑衅。   她刚想冲上去找裴无律再度理论一番,就被旁边没眼看的同级生拉住:“这两个人看起来有点猫腻,你老要上去当电灯泡干嘛呢?”   琥珀不理解电灯泡:“啥?我不是电灯泡,我是稳重魅力俏师姐。”   “……算了,我就知道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同级生被稳重魅力俏师姐这几个字雷得缩回手,不打算跟这种一根筋的笨蛋畅聊感情八卦了。   琥珀茫然,看着四散的人群,还是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冲上去羡慕地摸了摸覆水师妹的新车。   就在她打算将车上下左右全摸个遍的时候,琥珀感觉自己的膝盖被谁戳了戳,她转过身去,看见机器人咪宝仰着头看她。   宫教授的轮椅不知何时已经停在她身后,此时宫周易神色有点困惑,她看了看自己的学生,再看了看那辆新车,不解道:“你在干什么?”   “我看覆水师妹的新车脏了,就顺手擦擦,”琥珀尬笑,“那啥,宫教授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寝室了哈。”   “有事。”宫周易道。   “哦哦,没事啊,没事那我先走了,课上再见啊宫教授。”琥珀拔腿就跑。   宫周易沉默一瞬,怀疑琥珀跟一年级的早乙女千春一样听不懂人话:“我说我有事找你。”   琥珀想跑,咪宝举起机械臂,朝天放了一枪。   琥珀见宫教授要动真格的,老老实实地退回来,站在她面前:“您说吧,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认了,就是上学期毁坏公物欠着学校的五十万能不能晚点再还……”   “这学期要加设体能训练,”宫周易言简意赅,“明天开始,你和三年级的周嬴一起带林覆水。”   琥珀愣在原地不动,宫周易以为她想推脱,冷声道:“这是通知,没得商量。”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眼前的学生忽然疯了一样狂笑起来,边笑边拍大腿:“裴无律,你也有今天!”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又关裴无律什么事?宫周易无言地看了一眼琥珀,让咪宝推着她走了,徒留琥珀在原地蹦跶。   这时林覆水还没收到关于体能训练的通知,她刚回寝室,还没用感应开门,听见脚步声的早乙女千春就一把将寝室门拉开了,海夏十分配合地将新拖鞋放在林覆水脚边,两人左右站好,齐声道:“恭迎林董回寝!”   这一声大喊回荡在整层寝室之间,在门边换鞋的裴无律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点评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早乙女千春立刻瞪了裴无律一眼,伸手一把将小水薅了进来,哐一声甩上寝室门,推着林覆水坐下:“林董,您的床褥我们已经帮您铺好了!您无需操心,接下来只管洗澡就好!”   “……谢谢,”林覆水手里莫名其妙被塞了一杯热饮,她边喝边抬眸看千春,“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好?”   “一直都这么好的呀。”千春睁着眼睛说瞎话。   林覆水用怀疑的视线在姐妹俩脸上打量,早乙女千春战术性咳嗽两声:“就是要让你习惯我们的好,如果哪天我们不在你身边了,你肯定好不习惯,好伤心,好难过——”   “然后心就像这样,啪嗒碎掉,拼不起来了。”海夏用手势比了一个心碎的动作。   不在我身边?指的是毕业吗?林覆水还真的没有想过室友们有一天不在自己身边会是什么感觉,一时有点怔愣:“不在这里的话,你们要去哪?”   早乙女千春神色一僵,海夏凑过来转移话题:“林覆水想一直见到我们的话,可以招聘我们去你的公司上班。我和姐姐很能赚钱的,死了还会变成地缚灵继续为公司工作哦。”   ……地缚灵什么的太恐怖,还是免了吧。林覆水被地缚灵三个字刺激到了,搓了搓有点发凉的胳膊:“倒也不必这么敬业。对了,你们看见兰音珠了吗?”   “没有耶,”千春回头看兰音珠的床褥,她和海夏把兰音珠的那块地方也收拾好了,“她好像还没回来。”   她话音刚落,寝室门就被打开了。   兰音珠围着黑白色的千鸟格围巾,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斗篷,手里还是提着入学那天提着的小皮箱。她低头认真地给自己换好拖鞋,见她们齐齐盯着她,眨了眨眼:“哦,你们都在。”   她哒哒哒地走进来,将小皮箱放下,坐在桌边:“正好,可以聊林覆水上次说的那件关于反叛军的事。”   兰音珠从来不说废话,林覆水见她一进来就提这件事,便应道:“好啊,我是真的不知道反叛军这个势力呢,小珠见过反叛军吗?”   早乙女千春贴着墙,冷汗都快下来了。兰音珠看着小小一只,怎么一上来就哪壶提不开提哪壶?可恨这也是一个打不过的人……主要是打了她之后校长一定不会放过自己啦。   千春一怒之下,心想,早知道就不要帮她铺床啦!   “没见过,”兰音珠将视线挪开,望向贴墙站的早乙女千春,“千春见过吗?”   被点名的早乙女千春像猫一样炸毛了:“没没没见过!海夏你见过吗?”   早乙女海夏咬着指甲看她们:“嗯——没有耶。”   兰音珠收回视线,看着林覆水道:“其实我也没见过。”   再也不要跟这个兰音珠好了!没见过就没见过嘛,干嘛要兜这么大个圈子,下次帮她去食堂带早饭的时候要偷偷往她的粥里倒一整瓶胡椒粉!   “关于反叛军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兰音珠慢条斯理道,“两百年前建屏蔽墙的时候,其实墙外是有部分不愿妥协的人类的。她们不愿意服从新政府,从新政府的手下逃脱出去,被扔在外面自生自灭,这部分人自称反叛军,据说高层有很多人都是异血者。”   林覆水不解:“所以反叛军为什么想要杀我?”   林覆水大笨蛋!都说了反叛军没有干这件事啦,想杀你的人根本不是反叛军啊!   “不知道,”兰音珠猜测,“可能是想提取你的基因,将你的异能拆解出来,用在自己的军队上。”   “啊,那不就是人体实验吗?好可怕。”林覆水蹙眉。   洞悉一切的早乙女千春恨自己此时不能和她们狠狠吐槽关于反叛军的事……人体实验什么的没有,但招童工倒是确有其事,早知道就不上反叛军的贼船了,她们派来的那个莫名其妙的Ghost就是最不靠谱的代表啊!   “千春,你怎么不说话?”兰音珠侧过头看她,“是不喜欢这个话题吗?”   “……没有,”早乙女千春字正腔圆,“这个什么鬼反叛军真的是太坏了,别让我见到她们,不然我见一次打一次!”   林覆水见千春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甚至开始往上撸袖子了,看着很为自己的遭遇愤慨的样子。   她不想把室友也牵扯进乱七八糟的事里来,于是宽慰她:“说不定不是反叛军,只是那个想杀我的人诈我呢?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们见过有谁同时拥有一个以上的异能吗?”   千春歪了歪头:“一个以上?没有,从原则上来说不太可能,人类未经强化的身躯只能承受一份力量,但是如果是基因被改写的人类就不一定了。”   “你是说人造人?”林覆水道。   “人造人里没有天生异血者存在的可能性,”兰音珠缓声道,“但如果是被强行植入的,那就不一样了,强行植入势必会使人造人中产生大量残次品,如果真的有这种事,会掀起轩然大波的。”   那么那天想杀自己的人应该就是“掠夺”或者“附身”类的异能了,林覆水想。   “话说回来,自从G区的事情过后,墙内出现的类神生物好像少了很多,”千春见她们都不说话了,便找机会岔开话题,“听说往年假期学生们或多或少都会接到点调查任务的,这次暑秋假竟然没几个人接到任务。”   是因为G区将要诞生的新神被杀死,所以类神生物才会减少的吗?林覆水若有所思,如果真的是因为这样的话,说不定类神生物被完全清除也不是毫无可能的事情。   “可能是在慢慢攒起来,然后忽然给所有人来个大的。”兰音珠慢吞吞地说。   不要立flag啊,林覆水无奈。她还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的,没有什么类神生物冒出来,还能和室友们在寝室里聊天,就像普通的大学生一样。   “不如想想明天选课的事,”林覆水道,“你们想好选哪门了吗?”   “首先排除宫教授的,”兰音珠已经有了选择,“就选理财的艺术吧。”   理财的艺术?听起来不用去海里累死累活地冬泳,也不用被宫教授鞭策,能好好坐在那听讲。早乙女千春举手:“那我也选理财的艺术!”   她们都选这门课,林覆水难免有和室友们一起的从众心态,更何况如果能去C区的话也挺有意思的。   “那我也选这门吧。”   她一锤定音。   ————————   琥珀:什么电灯泡,叽里咕噜的听不懂,把覆水师妹调给我组队顺便再转五十万过来。   兰音珠:千春,你为什么不说话?   宫周易:这些学生为什么听不懂人说话?   早乙女千春:我忍我忍我忍!(倒胡椒粉)(暗戳戳地做小动作)   师姐:林覆水,你看她。(告状)(得意)(一步三回头)   小水:……怎么回事,我竟是这一章心思最纯净的人?就只有我没有秘密吗? 第94章 挂科重修:这间教室里凑齐了一堆卧龙凤雏。   次日凌晨六点整,309寝室的大门被无情铁拳砰砰砰地锤响了。   她们的寝室布局不是传统的上床下桌型,更像欧式装修的超级大单间,床位和桌椅的摆放位置是固定的,但彼此之间都隔了一段距离,留了一定的隐私空间。   兰音珠睡的那张床离门最近,听见捶门声,她直挺挺地从床上蹦了起来,带着起床气冲向门口。   今天是正式的开学日不假,但兰音珠看过课表。今天是周一,按照邮件发给她们的课表来看,周一第一堂课是早上十点半开始的反侦察课。现在才刚刚六点,敲门的人是发了什么疯?   她几乎动了杀心,拉开门一看,穿戴整齐的琥珀站在门口,脚边放了一只大背包。   一个暑秋假过去,琥珀原本就晒成小麦色的肤色变得更深了些,此时咧嘴一笑,兰音珠恍惚中只能看清她的一口大白牙:“兰音珠师妹早呀,你开门开得真快,但是我不是来找你的,嘿嘿。”   兰音珠仰头看着她,散开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像是炸毛了。   千春和海夏在床上相拥呼呼大睡,琥珀的捶门声一点都没影响她们的睡眠质量。倒是林覆水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问了一句:“谁啊?”   “覆水师妹,你醒啦?”琥珀振奋道,“今天体能训练就要开始了,你赶紧换身衣服出门,我在外面等你哈。”   体能训练?怎么我不知道这回事?林覆水倒在床上,拿起通讯器一看,琥珀在凌晨三点找过她一回,只是自己那时候早就睡了——   琥珀师姐:对了,差点儿忘了,宫教授让你跟着我和三年级的周师姐一块体能训练,我六点起来找你嗷。(03:09)   ……琥珀师姐你的忘性还能更大点吗?   林覆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洗漱出门。没有人喜欢被强制开机早起晨练,哪怕是心性坚定如铁的林董也不喜欢。她抱歉地顺了顺兰音珠的毛,推着她回床睡觉,一走出寝室门,发现三楼所有寝室的门都开了,走廊骂声不绝,全在对着凌晨六点扰民的琥珀指指点点。   琥珀像是听不懂人话,毫不内耗自己,对着一众恨不能上前来揍她的学生们挥手致意,气氛分外热烈,好像在开她的个人见面会。   对门也敞开了一条缝,裴无律哈欠连天,穿着卡通睡裤的腿迈出来一条,开始在门边摸索刀在哪。   琥珀见裴无律要拔刀了,转身拽住出门的林覆水拔腿就跑。   直到跑到寝室楼下,她才松了口气:“明天还是这个点,我们直接寝室楼下见吧,不然每天都来这一回,我怕她们真的联合起来让我上悬赏。”   “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事啊?”林覆水吐槽。   琥珀挥挥手,毫不在乎道:“我一个人,哪能应付得过来她们一群啊。而且如果真上了悬赏,裴无律肯定会接单,她打人很痛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寝室楼下的花园内。凌晨六点的室外几乎没有人在,但林覆水眼神好,还是看见不远处蹲着一个埋头啃煎饼果子的人。   这人很眼生,她好像没怎么见过,想来是高年级的师姐。   她一头黑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个松垮垮的丸子头,眼下还有几分黑眼圈的痕迹,是很纯粹的亚洲血统。见她们来了,周嬴从身边的其中一个双肩包里掏出两份食堂打包来的煎饼果子,异常精准地朝琥珀和林覆水身上一掷。   “谢谢,”林覆水接住,这份早餐还是烫的,“师姐怎么称呼?”   “我叫周嬴,大你两级,是大三生,”周嬴眼皮耷拉着,像是睡不醒一样,“边吃边走吧,我们去海边拉练。”   林覆水开始啃煎饼果子,边走边观察懒懒散散的周嬴,总觉得这位师姐看起来比自己体虚多了,更需要恶补体能。   琥珀挤过来,见林覆水一直看着周嬴,于是开始跟她嘀嘀咕咕:“这个周师姐平时成绩比我还差,听说最大的爱好就是回寝室睡觉,但是宫教授点了她当组长,让她跟我带你,肯定是有原因的。”   周嬴的耳朵尖动了动,显然是听见了。但她什么也没说,慢吞吞地走在她们前面。   到了海边,林覆水被海风一吹,彻底清醒了。周嬴往沙滩上一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开始补觉:“琥珀带林覆水先跑五公里热身。”   林覆水还没说什么,琥珀先不太情愿了:“那周师姐准备做什么?”   “我主要起一个督促的作用,”周嬴道,“好了,我数三二一就开始,三、二、一——”   “周嬴,你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一道声音忽然从山崖边的阶梯上传来。   林覆水循声望去,又看见了一位穿戴整齐、金发蓝眸的师姐。海风吹动她的金发,维多利亚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站在那,见周嬴也抬头看她,维多利亚哼了一声,翻身从山崖阶梯处跳了下来。   “你们别管她,”维多利亚昂着头,拿出了三年级师姐的气概,“我带你们练体能!”   林覆水默然,觉得眼前的这三位师姐全都不太靠谱:“这位师姐如何称呼?”   “叫我维多利亚,”维多利亚开始热身,“周嬴她就这样,别管她。我是优等生,年年都拿最高规格的奖学金,所以你们应该听我的。”   “冒昧问一句,两位师姐是什么关系?”林覆水发出灵魂提问。   “同学关系!”   “暑秋假住在一起的关系。”   ……林覆水看了看肉眼可见慌乱起来的维多利亚,再看看镇定的周嬴,哦了一声,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宫教授指定周嬴来带自己。   买周嬴送维多利亚,说不定她们两人各有所长,正好能互补。   琥珀还在状况外,林覆水已经不打算跟她解释了,短暂热身后就跟随维多利亚开始体能训练。   体能训练从六点半一直持续到九点,结束后林覆水还有空回宿舍冲个澡换身衣服,然后跟着室友们去上第一节课。   今天是体能训练小组相互接触的第一天,维多利亚也没有让林覆水一上来就挑战高难度拉练,训练完就让她回去了。林覆水在回去路上看了眼通讯器,现在正好可以邮件发送选修课的选项,于是趁着这段空闲时间给自己报上了理财的艺术这门选修。   邮件刚发送,光屏中便刷新出来一份全新的课表。在每周一、三、五的下午三点增设了理财的艺术这门选修课,今天就能开始上课。   林覆水回寝室洗了个澡,换好衣服,无需体能训练的室友们刚好起床。第一堂反侦察课是One的,一个暑秋假不见,One老师没什么变化,但不知晓出于什么心态,她依旧点了林覆水做她的助手。   一天的课程就这样过去,因为整个309寝室都报了同一门选修,所以下午她们依旧一起出行,前往课表中标注的教学楼。   女校发来的课表是咪宝编撰的,在每一门课的下方都有标注授课教师,但唯独理财的艺术这门课没有。   在开启教室门进去之前,林覆水本以为授课的又会是一位老熟人,但当她真正走入教室时,才发现里面坐着一位从来没见过的教师。   她看起来和One老师差不多大,不到三十岁的样子,有一头栗色的波浪卷发,穿着花里胡哨的系带丝绸衬衫,下身穿了件宽松的西装裤。只能说不愧是理财的艺术,毕竟这位老师的穿搭就很艺术,很符合课名。   她再将视线挪向教室中坐着的学生们,有点无语。   裴无律、周嬴、维多利亚……熟人和半生不熟的都在,加上自己和室友,只能说这间教室里凑齐了一堆卧龙凤雏。   裴无律身边还有座位,林覆水和室友们过去坐下,维多利亚回身跟她们打了个招呼。林覆水轻轻戳了下师姐的胳膊,小声问她:“琥珀师姐没选这门课吗?”   裴无律听见师妹刚来就问琥珀,有点小小的委屈,不无哀怨地看了林覆水一眼:“她选了冬泳,现在应该在海里泡着。”   林覆水给她顺毛:“师姐之前不是说选过这门了吗?怎么还能再来?”   “是这样的,”裴无律道,“我挂科重修了。”   ……林覆水已经猜到她挂科重修的理由了。师姐又想故技重施去一趟C区,赚C区人民的钱。   坐在光屏边的教师见人齐了,点了点人数,朝她们粲然一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夏行真,是理财的艺术的带课教师。平时我不在女校,不算女校的正式教师,是卡里斯校长外聘来带这门课的,所以你们也只会在这门课上见到我。”   早乙女千春踊跃提问:“夏老师,她们说修这门选修课可以去C区游学,是真的吗?”   “是的,这学期报这门课的人很少,你们应该全都可以去,”夏行真笑吟吟的,是一款和One完全不同类型的魅魔,“C区的立山商学院是纠察女校的友校,你们可以在那里体验半个月的商学院生活,交更多朋友,但是不能用异能哦,不然会给你们的校长造成麻烦的。”   维多利亚优雅地提问:“请问什么时候可以去C区呢?”   “一般是开学后的第三个星期,”夏行真托腮看着她们,笑意不减,“裴无律去过一次的,如果今年你再故技重施挂科,明年我就告诉卡里斯校长你挂科的原因,这样你就算选了我的课也去不了C区哦。”   裴无律颔首,她的确打算见好就收。   夏行真的视线在林覆水身上停留几瞬,想起好友跟自己提到的这个学生,弯眸朝林覆水笑了笑:“都准备好了吗?那我们开始第一堂课咯。”   ————————   C区游学打怪小队的雏形出现了! 第95章 立山商学院:冷峻师姐步步逼,霸总师妹步步退。   C区,立山商学院。   已入深秋,枫叶将整座山谷红遍。这座已有二百年历史的商学院选址虽然幽静,但自有一番古韵,一年四季风景如画,尤其秋季,枫树的叶子会先转红再转金,非常雅致。   非人类纠察女校的校徽是红山茶,而立山商学院的校徽则是红枫叶。   学校钟楼下的连廊内,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走过。其中一位别着枫叶校徽的少年抬眸看了看红透的枫树叶,对她身旁的师妹道:“纠察女校的学生们往年都是这个时候来的,今年她们来得好像迟了些。”   她旁边走着的师妹是春天入学的一年级新生,听师姐提到这所从未听说过的学校,她有点不解:“纠察女校?这所学校是C区的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是F区的,”师姐摇摇头,解释道,“我们商学院跟她们是友校,在她们来之前,我也从来没听说过这所学校。听说纠察女校直属新政府麾下,毕业生大多都成为了政府军,大概类似于少年武装储备部。之所以没听过,是因为她们都是被秘密培养的。”   哇,听起来好帅。   师妹有点期待,听起来是会穿着很帅气的制服训练的一群姐姐……当然帅气制服妹妹什么的也多多益善啦,总之她不挑!如果能看见她们配枪在枫树下优雅矜持地等待自己回寝室什么的那就更好了……   “天啊,”商学院的一年级生已经幻想出了那幅美好的画面,憧憬道,“师姐,她们是不是都很帅啊?有没有穿着很帅的制服和军靴来上课?我们能近距离看到她们吗?能搭话吗?”   商学院的二年级师姐沉思一瞬,不知该怎么描述纠察女校去年来的那群人:“嗯,帅是挺帅的啦……她们学校的校服也很帅,但是怎么说呢,就是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了?”师妹追问。   “她们中有个人一直戴着墨镜,上课也不摘。”师姐道。   师妹捂住嘴,有点伤感:“师姐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呢,她会不会是盲人?”   “可她在参观我们学校的弓道社团的时候,用弓箭一箭射死了天上飞过的鸟。”师姐幽幽道。   ……好吧,那确实是个怪人。   “但就算这样,那也是个别人比较奇怪而已,我们应该尊重她人的审美,”师妹还不知事情的严重性,对纠察女校学生的到来充满期待,“好想和她们交朋友!好神秘好特别!”   商学院师姐不知对此持什么态度好,虽然她们确实很帅就是啦,但是总感觉纠察女校的这群学生身上有什么秘密。而且说是交换生,立山商学院的学生们也从来没有去过纠察女校参观过。   算了,还是让师妹对她们有点期待吧,二年级的师姐心想。去年来的那批人感觉都不太好相处,尤其是那个戴墨镜的,经常独来独往,溜到不知道哪里去,晚上再翻墙回来寝室……   真是个怪人啊,可能她在纠察女校里也没有什么朋友吧,想想还怪可怜的。   ……   在收拾行李的时候,裴无律的眼皮总是跳,她怀疑有人在背地里骂自己,肯定是琥珀。   她蹲在307寝室自己的床边,停下往行李箱里塞衣服的动作,珍惜地拿起师妹送给自己的通讯器,从好友栏里拉出琥珀,单独给她发了条消息。   裴无律:你好烦人。   琥珀:?   裴无律:没什么。   琥珀发来一张自己在大海中比耶的照片,未齐肩的短发被她用手全掀了上去,变成了湿淋淋的背头。她穿着黑色的专业泳衣,身后的沙滩上依稀可见One老师和其她学生的身影。   琥珀:来游泳啊,可好玩了。   裴无律心说我才不跟你游泳呢,我要跟师妹去C区了。她随便发了一张猫猫头表情过去,再度开始收拾行李。   离开学日已经过去两周半,选了理财的艺术这门课的学生都收到了即将出发C区的消息。裴无律不是没出过远门,但她总感觉这次不太一样。   她站起身,在衣柜前沉思了一会,把自己最上得了台面的冬季西装带上了。   她们要在C区待好久,在她们外出游学的这半个月里,气温也会从秋入冬。裴无律心念一闪,忽然想到自己还没见过师妹穿冬季校服的样子,光是想象一下就会生出几分期待。   在没有认识师妹之前,她的生活就好像在过游戏的日常任务,代表她的小人一直在无穷尽地奔跑,尽可能多地收集金币。但自从遇到了师妹后,裴无律才发现除却日常任务外,这个世界里还有那样多的支线和主线,原本索然无味的地图也有了乐趣。   最重要的是,她对于即将到来的每一个“明天”终于有了期待感。   裴无律矜持地对镜将那套冬季西装贴在身上比了比,转身满意地收进了行李箱里。   与此同时,对门的309寝热火朝天,每个人都在拼命往行李箱里尽可能多地塞枪支和子弹,几套崭新的酒红色西装校服被她们丢来丢去,掉在地上。没有人在意自己的着装,只有对武力值的渴望。   兰音珠比较克制,只带了两百发子弹、一把狙击枪和一把手枪,等她意识到自己在跟着室友们做什么时,兰音珠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等等,我们为什么要往行李箱里装这些?”   “咦,不是夏老师说的吗,女校生去商学院的时候不可以用异能耶,”早乙女千春使劲往快撑爆的行李箱里塞狙击步枪,“不能用异能,那我们遇到危险怎么办?商学院的师姐妹们遇到危险怎么办?我们还要不要见义勇为了?”   “就是以防万一的意思。”海夏替她姐姐解释。   “林覆水?”兰音珠转过去看默不作声的那个人。   林覆水收好行李箱,抬起温和的栗色眼睛,朝她弯眸一笑:“啊?其实千春说的也有点道理啦,夏老师和卡里斯校长也没说过不可以带狙击枪呀。”   兰音珠妥协了,她默默收起自己的冬季校服,叹了口气:“要告诉那几个师姐记得带步枪吗?”   “不行!”千春和林覆水异口同声道。   兰音珠的脸上露出“你们果然知道自己在干坏事”的神情。   千春呃了一声,立刻找补道:“你也知道维多利亚师姐的性格啦,她最守规矩了,如果被她知道我们未雨绸缪带枪的事情,肯定会上报给校长的。但是周嬴师姐平时又很随心所欲,万一她们两个人意见不合导致感情破裂,那这件事算谁的过错?”   “算谁的过错?”兰音珠听着她的谬论,已经有点心死了。   “肯定会把帐算到我们头上啊,毕竟这几周每次去上课,我发现她们俩的氛围都有点怪怪的,你懂吧,”千春对手指,“就是那种,嗯……怪暧昧的。”   “啊,姐姐说起这种事情好害羞啊,”海夏配合地捂住脸,“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提起这种事,这整栋楼最不应该害羞的就是你们两个人吧!   自从遇见这两姐妹,兰音珠终年没什么波动的情绪终于开始起伏了,但拳头总有种痒痒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有点受不了她们了:“嗯。”   “至于裴师姐那边就更不用管了,按她的日常作风,干出什么怪事都不奇怪。我们带狙击枪,说不定她能背着一台迫击炮上飞机。”早乙女千春一本正经地编排不在场师姐。   林覆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替师姐澄清:“其实师姐她人挺好的,也没有很奇怪。”   千春抬眸,和兰音珠飞快地对了个眼色:“你有没有想过,裴师姐的正常状态是仅你可见的?”   林覆水可太清楚了,但当着室友们的面,她选择装傻充愣。   “你信不信,明天出发的时候,裴师姐肯定会过来挨着你坐,”早乙女千春做了个动作,“就像这样走过来,然后非常含蓄地把我们都挤开,最后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一样对你说——”   “师妹,好巧。”兰音珠加入其中,模仿裴无律平时说话的语气,对林覆水矜持地点了点头。   “我不信。”事已至此,林覆水硬着头皮道。   次日。   带着一箱子枪支弹药上专机的309四人组在机舱内见到了裴无律。后者穿着秋季校服,当几位师妹走过来时,她礼貌地让开几步,让她们先行,然后无比精准地截住了站在最后的林覆水。   林覆水:“……”   冷峻师姐步步逼,霸总师妹步步退。   直到如愿看见林覆水坐在临窗的位置后,裴无律瞬间自然优雅地坐在她身边,姿态矜持得仿佛维多利亚上身了:“师妹,好巧。”   早乙女千春坐在她们身后,忍不住偷笑:“噗嗤。”   兰音珠坐在千春身边,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实则用拳头抵住了弯起来的嘴唇。   裴无律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但是她为达目的满不在乎,身边坐着自己暗恋的师妹比什么都强。林覆水面对这个师姐是实在没招,忍不住也笑了。   “是啊师姐,好巧,”她笑道,“说不定我们会在商学院安排的寝室里也遇见彼此呢。”   “她们历年都是随机分配的,”裴无律很镇定,“两人一间,凑巧的话我们可能会被分配在一起吧。”   “这样啊,”林覆水话锋一转,“对了师姐,这次出门你带迫击炮了吗?”   ……迫击炮?为什么要带迫击炮?   裴无律有点怀疑人生,自己只带了一箱子最体面的衣服,难道师妹真正的取向不是人类,而是热武器?   “开玩笑的,”林覆水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立山商学院是吧,我们这门课全员一定不会挂科重修的!”   ————————   快九千收了!(敲锣打鼓)(感谢支持)   为了快点进副本,所以启用了时间快速度过大法!这本文是有点慢热啦,希望看到这里的大家也能喜欢这样的节奏QvQ! 第96章 天使数字:怎么多出来了一个人?   上午十点半,搭载着六位纠察女校学生的专机抵达C区立山商学院。   前来迎接她们的是商学院的两名老师,以及几位往年陪同纠察女校学生参观过学校的三年级学生。   山谷中的立山商学院枫叶如火,几位三年级师姐身穿绀色的秋季校服等在停机坪边,看似面带微笑,实则压低声音在讲悄悄话。   “你猜这次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其中一人道。   “不知道,”另一人皮笑肉不笑,“我已经不期待制服帅师妹了,别来去年那样的墨镜神人就好。”   她这边话音刚落,旁边的同学便用手肘捅了捅她,示意她望向缓缓敞开的机门。   第一个下飞机的是个黑发黑眸的少年,穿着纠察女校裁剪得当的酒红色西装制服,头发不长,随便用皮筋扎了个小揪揪。她轻快地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伸手从后面拉出来一位和她容貌如出一辙的少年。后者黑发如缎,气质阴柔,几乎齐腰的头发扎成高马尾,竟然是对清秀的双生子。   女校的双生子身后慢吞吞地走下来一位身量不高的女孩,如果单看容貌和身高,几乎会将她错认成中学生。她扎着单条的麻花辫,提了一只精致的手提箱,像是刚刚睡醒,怀里还抱着一只毛绒布偶。   接下来是金色长发、气质有如皇家击剑选手的学生,她的校服上没有一丝皱褶,扣子扣到最顶上一颗,碧蓝色的眼睛审视般朝着迎接她的这群人看了一圈,非常矜持地朝她们点点头。她身边是位气质颓废的黑发少年,黑眼圈重得像三天三夜没睡觉,直到现在还在一个劲地打哈欠。   来接机的三年级生们眼前一亮又一亮……今年来的人好像比往年要正常很多,纠察女校终于招生到了正常人了吗?这才是她们想要看到的帅气军校交换生啊!   在这几个人面前,商学院派来的几位师姐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一些,心中再度生出一点对正常同学的期待。然而就在这时候,她们最不想看见的那一幕终于还是出现了。   机舱内出现一道人影,她长腿往下一伸,逐渐露出那张被墨镜盖住了大半张的熟悉面孔。但今年她比去年要顺眼太多,至少她老老实实地穿着纠察女校的校服,没穿去年那套土得掉渣的绿夹袄配紧身裤。   这位神人去年不是来过一次吗,今年怎么又来?   几位接触过她的学生绝望了,有人小声吐槽道:“我就说吧,这次又是她落单,在女校里肯定也没有朋友。”   裴无律耳力很好,听见这话,她的步伐稍微迟疑了一瞬。   下一瞬,有双手搭在她肩上,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师姐,等等我。”   主角通常都是最后出场的,这句话果然不假。等候在此的商学院师姐们感觉世界都灿烂了,甚至有人情不自禁地伸手,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怎么看都感觉那少年身边的光是天使翅膀。   总而言之,竟然有人顶着这样一张天使的脸穿这么帅的女校校服,这真的是……   真的是太好了啊……   林覆水走在最后,她其实没听见商学院生们对裴无律的揣测,只是刚才手上的东西掉了,这才走在最后,纯粹是想要让裴无律等一下她。她怕裴无律拿行李的时候又帮忙拎上自己的那份。   她跟上来后,裴无律配合地将脚步放慢了。林覆水见她又将墨镜戴上了,忍不住劝她:“其实摘下墨镜也没关系的,师姐。现在都流行亮花色的机械义眼,如果有人问,你说是机械义眼就好,像现在这样一直戴着墨镜反而更显眼。”   裴无律走在她身边,听师妹这么说,思考了几瞬过后,忽然抛出一个与此毫无关联的问题:“我是戴墨镜好看,还是不戴好看?”   “肯定是摘下来好看。”林覆水不假思索道。   裴无律闻言,无比丝滑地一把将焊在脸上的墨镜薅了下来,随手塞在校服口袋里。   “……”周嬴非常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裴无律和周嬴打交道不多,丝毫没有因为这位是大自己一级的师姐而对她客气。   “没什么,”周嬴扭过头,呵呵一声,“看你好看。”   然而就在此时,维多利亚猛然拧过头,直视周嬴,质问道:“我不好看吗?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说过我好看?”   “……”周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看了眼随时可能拔剑戳死自己的维多利亚,敷衍道,“好看,别争了,这里我最好看。”   等在一旁的商学院学生们面面相觑,纠察女校不是军校么?军校一般以团结著称,怎么这群人刚下飞机还没有一分钟就开始内讧了?   几位前来接机的老师迎上前去,对着前来游学的几位女校生一顿握手欢迎,接下来的流程就是相互客套、嘘寒问暖。   然而走在最前面的早乙女海夏听不懂人话,听她们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她短暂宕机了一会,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我饿了,你们学校的食堂在哪?”   “啊?”商学院的老师有点懵,“她们没有给你们提供飞机餐吗?”   “有是有,但都是定量的,不够我们吃,”早乙女千春谴责地看了妹妹一眼,教训她道,“海夏,对老师们不能这么说话,做客人的主动问东道主要吃的非常无礼。”   看来今年还是有正常人的。刚因为海夏的话而提起一颗心的商学院学生们放下心来,紧接着就听见这对双生子中的姐姐继续道:“商学院这么富贵,老师们会安排我们出去吃更贵的大餐也说不一定。”   “我可以吃拉面吗?”周嬴狮子小开口,“给我加一个荷包蛋就可以了。”   “那我想要加溏心蛋,”状况外的兰音珠以为是真的可以出去吃拉面,抬头看着她们,“也要一个。”   ……商学院的师生们愣在原地,不是,行李箱都没放,她们这就开始点上菜了?   最终还是商学院游学小队里最体面的林覆水和维多利亚承担了一切,适时扭转了话题,重新让气氛回到了正常的交流寒暄上。   从纠察女校来的几位交换生要先放行李,正好放完行李用完午饭再休息一下,就能融入商学院下午的课堂。   她们一路交谈着走向立山商学院的寝室楼,有同为优等生的维多利亚师姐撑起纠察女校的颜面,林覆水终于得以有空观察商学院内部的环境。   和纠察女校伊甸园风格的建筑风格不同,这座建校两百年的立山商学院采用了大量留白,让山景与建筑融合在一起,有种幽玄朦胧之美。   最精致的主教学楼用了青绿色和鎏金黄铜色的铜葺瓦,有些类似古时代的寺庙建筑。林覆水看着这栋楼,心说在白天搭配着红枫叶的确非常美观,但如果在夜里路过这栋教学楼,心里可能会有些发毛。   离新政府掌权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在这些年里,不光人种经历过一轮融合,连旧址上的标志性建筑什么的也几乎都经过了一轮重建,文明也融合在了一起,但依旧残留着原址的一些特征。   如果按照旧时代的地图换算过来,C区立山商学院大概位于古日本的京都范围内,所以她们才会采用这样的建筑风格。   一路上都有学生对她们投以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林覆水不得不承认,纠察女校的这身校服穿在身上还是挺唬人的,第一学期在A区游学参观时也是这样,女校生们走到哪里,路人的视线就跟随到哪里——   只要走在后面的那几个人别开口说话,她们就是全场最飒的女校生。   商学院的学生人数要比纠察女校多出两三倍,有三栋寝室楼。   学生们的寝室楼虽然没有建成古京都的风格,但楼房配色暗暗的。三栋寝室楼相对坐落,呈三角形,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也像纠察女校一样建成了花园,有流水池塘和青苔。   纠察女校的学生全都被安排在了同一栋楼的同一层,立山商学院有不少空寝室,果真像是裴无律说过的一样随机分配她们入住。   只是商学院的老师打开名单,一对人数,发现有点不太对,神色瞬间变得紧张:“纠察女校不是说这次只有六名学生前来么,怎么多出来了一个人,变成七个?”   她抬头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双生子姐妹:“早乙女千春,你刚才说你妹妹是叫早乙女海夏是吗?名单上没有早乙女海夏这个人。”   “是吗?可能是她们弄错了,抄送少了一位学生,”早乙女千春一本正经道,“您可以和我们校方沟通一下,我妹妹都是跟我一起的。”   商学院老师当着她们的面联络了纠察女校,通讯那边沉默了两秒,宫周易像是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抱歉,是我们的疏忽。我证明,确实是有早乙女海夏这个学生。”   是吗?商学院的老师挂了通讯,像是放松了下来,低声喃喃自语道:“真奇怪,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   什么意思?林覆水蹙了一下眉,这位老师看起来有点神经质,自己隔着几步开外都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   但老师说完这话,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又像陷入了纠结:“我们的寝室都是两人间,现在你们的人数从双数变成单数……”   “我在女校的寝室也是跟我妹妹睡一张床,”千春打断她,“您不用考虑将多出来的人分去哪里,她跟我在一张床上睡,您照常分配就好。”   见千春这么说,老师也不再说什么,将她们两两分在一间房,分别是千春兰音珠、维多利亚林覆水、裴无律周嬴。   小分队被彻底拆散了,林覆水对此结果没说什么,毕竟维多利亚师姐看起来不像是会在寝室发出吵闹声的人,在这半个月里应该会是个正常的好室友。   而裴无律本来期盼自己可以和师妹分在一起,她特意准备了好几部电影,想和师妹一起看,现在这点期望破碎了。她看了一眼周嬴师姐,对方反背着双肩包,正试图将脸放在双肩背包上打盹。   她们的寝室是连号,分别是444、445和446,早乙女姐妹和兰音珠在444,裴无律和周嬴在445,林覆水和维多利亚在446。   立山商学院的寝室地板都是木质,桌椅和床也是木头做的。前几天这里应该刚下过大雨,木地板吸水性强,走进去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潮湿味。   带领她们入住的商学院教师走了,留下两位商学院的三年级生,带她们去吃午饭。   今天是个大晴天,但因为学院内有许多枫树遮蔽的缘故,正午走在廊下并不觉得很晒,反倒有些凉意。林覆水边走边听她们介绍立山商学院的历史和专业,她们的校训是“清、正、雅”,单从环境来看,确实挺清正雅的。   午饭终究还是没有去外面吃,因为下午就要开始跟随她们一起上课,所以时间不太宽裕。好在食堂饭菜的种类很多,也有各类面条的选项,周嬴还是如愿以偿地吃到了拉面。   两位商学院的三年级师姐见林覆水礼貌又懂事,忍不住围着她多聊了几句,聊到立山商学院的三千棵枫树时,其中一人提醒了她一句:“这两天如果夜晚出行,尽量不要去后山哦。”   身为纠察女校生,林覆水被动地触发了灵敏技能:“是出什么事了吗?”   那两位商学院师姐面面相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光网上经常有些可怕的校园传说对不对?但我们这里只是看着幽静而已,没有那些可怕的事。后山最近在挖新的池塘,这里又刚下过一场大雨,山路泥泞,夜里看不清路容易掉进坑里的。”   林覆水跟着笑了起来,谢过她们的提醒。一顿饭就此吃完,在两位学生的带领下,她们又回了寝室,准备稍作小憩。   446寝位于走廊最末端,两张寝室床之间隔着一条走道。维多利亚率先走进房间内,蹲下身开始收拾她带来的行李。只是她刚蹲下身,准备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时,眉头便蹙了起来:“这张床上的木头都腐烂了,里面好多小洞。”   林覆水蹲下一看,果然如此。腐烂木头中被蛀空的一颗颗小洞就好像龋齿里的洞,边缘有些发暗,有点像超级密集版的莲蓬。   即便她没有密集恐惧症,这样近距离一看,身上也有些发毛。维多利亚看一眼都觉得头晕恶心,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别过脸去。   “我跟你换张床睡吧,”林覆水主动把自己的东西搬过去,“我不在意这个。”   维多利亚本来觉得自己是比新生大两级的三年级师姐,哪怕新生是SSS级的林覆水,自己身为师姐也该顶在她前面。但腐烂的潮湿木头实在太掉SAN值,她强迫自己盯着木头上密密麻麻的小洞看了几秒,就捂住眼睛妥协了:“本师姐不白跟你换,师姐请你吃一个月的冰激凌!”   “谢谢维多利亚师姐,”相处几周下来,林覆水也清楚这位师姐的傲娇属性,“那我就不跟师姐客气啦。”   维多利亚摆出高年级师姐的样子,满意地哼哼了两声,开始继续收行李。空气中的潮湿气味挥之不去,还好维多利亚爱干净,带了清洁空气的香薰。有香薰放在寝室里,这股让人难以忽略的味道总算淡了点。   “不是说立山商学院很有钱么,怎么陈设这么旧还舍不得换,感觉比纠察女校还要穷,”维多利亚吐槽道,“女校虽然是三人间,但是寝室比这里的要大多了,内部设施也更新更干净。”   “可能这就是古韵吧,如果换成新的,没有旧的有历史感,”林覆水道,“纠察女校建校时间不长,历史悠久的许多学校会比较追求这个。”   维多利亚才不管什么历史感,她将长发扎起来,露出锋锐如剑的眉眼,收完行李就往床上一躺,看样子是准备午睡。林覆水不想睡觉,见维多利亚师姐睡了,于是打算去隔壁两间寝室转转。   裴无律和周嬴的寝室在中间,她先去了她们的445。   是周嬴开的门,她见林覆水一进来就直奔她们的木床,心下还有些疑惑。林覆水检视了一遍床沿,发现这两张床倒是挺干净的,于是随口将床边小洞的事跟她们两人提了一嘴。   这两位师姐平时都是淡人,对此反应不大,毕竟选择古生物研究的高年级女校生们几乎都见过各色的类神生物尸体甚至人类尸体。除非像维多利亚一样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其她人对这些东西接受能力都很高。   林覆水又去444逛了一圈。东方人对4这个数字有诸多忌讳,因为在古中国,四通死的谐音,但在西方,444反而是天使数字。不过暂居在444里的三位室友都是东亚血统,林覆水本以为她们会忌讳,没想到早乙女千春看起来挺开心的。   海夏坐在床边晃腿,情绪高涨:“不知道为什么,我来这里就跟回家了一样亲切。”   “我也觉得这间寝室挺好的,”早乙女千春对这里给予高度评价,“还有一股淡淡的木质调香气。”   “……是吗?”兰音珠的视线跟随林覆水的脚步,看了一眼全都腐坏、露出密密麻麻无数个洞的两张床,“你们开心就好。”   ————————   写木头腐烂的洞的时候感觉身上也毛毛的…… 第97章 第 97 章:林覆水见千春和海夏的确是发自内心地愉快,于是并没有对她们口中的“木……   林覆水见千春和海夏的确是发自内心地愉快,于是并没有对她们口中的“木质香调”作出负面评价,只是提醒了一句:“你们寝室的床都被虫子蛀空了,这几天上床动作轻一点,床可能会塌。”   坐在床上摇晃自己的海夏和千春对视一眼,千春伸手一把将妹妹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   “……倒也不必如此,”无论看多少次,林覆水都有点受不了她们,“快到约定好的上课时间了,我去找隔壁师姐出来,我们一起去教学楼。”   下午有两堂课,除却一堂应用经济学,还有一堂投资学,她们跟着大一入学的新生一起旁听。   纠察女校七人组出行,裴无律已经来过一次,对这里已经算是熟门熟路,所以由她领着往课室所在的那栋教学楼走。好在下午的这两堂课都在上午见过的主教学楼里上,只是楼层不同,不用在偌大的校园里辗转太远。   在入学纠察女校之前,林覆水本就打算学金融,所以这次来立山商学院,心中还是抱了些期待。她带好了用来做笔记记录的光屏设备,准备听完课回去再自学一下,毕竟学无止境,知识就像金钱一样是汲取不完的。   第一堂应用经济学的课室在六楼,林覆水一行人找了位置坐下,这门课还没开始,课室内学生不多,只有七八位。纠察女校的酒红色校服非常显眼,和立山商学院的深绀色校服完全不同,所以当她们一进门,课室内先来的学生们便对她们纷纷侧目。   林覆水低头调整自己的光屏大小,方便待会记笔记。她刚调整完设备,身前便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你……是林覆水?”   听见这声音,她蓦然抬首,看见一张有点眼熟的脸。那女孩散着棕色的卷发,见林覆水抬头,眸间闪过一丝意外和惊喜:“真的是你!啊,那个,你还记得我吗?”   林覆水看着她,记忆中闪过几个人名。她站起身,很自然地笑了起来,友好地握了握对方的手:“当然记得,你是明恩女子高B班的叶聆,我隔壁班的同学。我过生日的时候,你还送了我一板草莓巧克力。”   叶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林覆水。   其实叶聆和林覆水并不算熟,后来从熟人口中听说她没有报考A区的圣婴女子大,不知道去了哪所学校,或许是因为林纵董事长的离世给她造成了打击才会这样。今天意外再看见她,叶聆本来以为她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结果林覆水竟然真的记得,不光如此,还记得那板生日巧克力。   “你现在是在……纠察女校上学?”叶聆看着她身上笔挺的酒红色校服和山茶花校徽,非常意外,“是军校生?”   “对,”林覆水没纠正军校生这三个字,“我这次过来游学,会在商学院待十五天。”   军校生。果然是因为林纵董事长和恒泫药业,她才会去纠察女校上学吗?叶聆猜想,因为恒泫药业和新政府历来有合作,林覆水应该是为了继续稳固二者之间的合作关系,才会投身军校,将来继续为新政府效力的。   但小水以前那么优雅温和,待人又那么好,这么善良的人进军校会不会受欺负?叶聆看了看她身边落座的那些人——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金发师姐,似乎满肚子坏水的双生子,还有看着像会动手打人的黑发红眸的那个人……   林覆水不知道叶聆在想什么,温声道:“叶聆?”   叶聆一下子回过神来,有点窘迫地垂下头,尴尬道:“没、没什么。我现在是管理学的新生,寝室在C楼的301。以前的那些同学大多都在A区上学,我也难得遇见老同学……小水你有空可以来我寝室找我玩。”   授课教师已经进门了,林覆水看了眼时间,道:“好啊,听说商学院食堂的夜宵很好吃,我这两天找你一起去吃夜宵。”   叶聆挺高兴的,冲着林覆水点点头,便回到她原本坐的位置上了。   一堂课50分钟,林覆水听得很认真,不光是她,维多利亚和兰音珠也在记笔记。一旁裴无律也在记,周嬴托着脸挤在裴无律旁边,两个人看似友好,其实裴无律不乐意她挨自己那么近,于是两人闹了起来,在桌子底下相互踩对方的脚。   林覆水凑过去看裴无律记了什么,结果在短短的几行笔记里发现了大量的动物简笔画。   周嬴想接着裴无律的笔迹画下去,又被她踩了一脚。裴无律护着自己桌上那块光屏,不太高兴:“你就不能玩你自己的吗?”   “我出寝室没带通讯器。”周嬴无辜道。   ……林覆水默默将自己的光屏挪开了点,生怕周嬴也过来画自己的屏幕。   一堂课兵荒马乱地过去,现在是休息时间,下一堂课在同一栋楼的八楼,位置在主教学楼的背面,步行过去要花费大概十分钟。   她们随着商学院下课的学生们一同离开课室,在窸窸窣窣拉开椅子的声音中,林覆水听见身后的几个人在聊有点奇怪的话题:“你们的课室里也出现了多出来的人?”   “是啊,”叶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们私下里对了好久,就是找不到多出来的那人是谁,真是好奇怪。”   “说起来这个,上一周隔壁栋失联的那个学生还没有找到呢,”另一道声音道,“不是有神隐这种说法么,平白无故地消失,就是被神明带走了。”   “啊!说什么呢,”同伴立刻让她小声点,“纠察女校的那几个军校生走在前面……新政府不让宣传宗教神明……别乱说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   林覆水听得真真切切,她有点无奈,现在的确不让传播封建迷信,然而纠察女校生本身的存在就已经够迷信了。   下午的课平平无奇地过去,晚上又是来接机的那两位商学院师姐带着她们去了一回另外的食堂,跟她们简单交代了一下在这里的生活事项。立山商学院有宵禁,必须在凌晨十二点前归寝,截止凌晨十二点都有夜宵供应。   林覆水和维多利亚俨然成了这支小分队的队长,代替几位同学应下了两位商学院师姐的叮嘱,吃过饭也各自回了寝室。   来立山商学院的第一天度过得很快,林覆水回寝后没再串门,舟车劳顿一整天,她有点累了,洗完澡便早早躺下。维多利亚师姐果然是早熄灯派,问过了林覆水的意见,她就早早熄了灯,也躺回了自己收拾好的床上,几乎秒睡。   林覆水侧躺着处理了几条秘书发来的信息,困意袭来,她看了眼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维多利亚早已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她睡得太沉,而寝室太静,林覆水几乎能够听见维多利亚睡眠中深沉的呼吸声。听着距离不远的这道呼吸,林覆水放下通讯器,翻了个身睡去。   ……   她不知晓自己睡了多久,但她知晓自己是被一道呼吸声惊醒的。   林覆水没有睁开眼,黑暗中,她听见隔壁床的维多利亚师姐好像翻了个身。呼吸声离她愈发地近了,几乎近在咫尺,似乎就在她的耳边,或者……   在她的床底。   她意识还不太清醒,半梦半醒间,林覆水的注意力追随着那道呼吸声。声音很轻,可是不容忽视,是维多利亚师姐吗?如果是她的话,为什么会离自己这么近?   越是清醒,林覆水越没有选择贸然睁开眼。她保持着侧卧向床内的姿势静静听着,呼吸声不在远处,就在自己身边,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隔着一道床板,正跟自己在同一个位置,一个上,一个下,就这样紧紧贴在一起相拥而眠。   好的故事总是能在历史上流传久远,林覆水听过“背靠背”的鬼故事,说是有个人的朋友失踪了,而她接连好几天都能收到一则通讯,通讯里只有一句重复的话,“好朋友,背靠背”。那人最后终于发现不对劲,趴在自己每日睡的床底一看,自己失踪的朋友正被钉子钉死在自己的床板之下,已经死去好几日,原来这几天里她们一直是以背靠背的姿态“睡”在一起,离得极近。   林覆水没有害怕,哪怕商学院不能违规使用异能,但她将门一关,窗帘一拉,谁能知道她在里面干了什么?更何况她被子里放着一把没上子弹的大狙,子弹就在枕下,林覆水才不在乎。   潮湿的木头气味和凉意沿着林覆水的小腿往上攀伸,她有点烦了,刚想抄着狙击枪坐起来,便听见同一楼层,不知哪间寝室内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床底下的呼吸声陡然消失,维多利亚全凭本能弹射起来,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然后她就看见本该好好躺在对面的覆水师妹也跟着坐了起来,怀里还抱了一把狙击枪,正在手动填子弹,给枪上膛。   双重刺激之下,维多利亚面色发白,不知是该先去管外面的尖叫声还是管对面这个抱着狙击枪的师妹,她指着林覆水,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拿着的是什么?”   林覆水抱着枪站起身,困惑道:“我拿着狙击枪啊。”   “不对!”维多利亚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怀疑自己是不是梦魇了,“你怎么拿着狙击枪!”   “因为校长她们说不可以在商学院用异能啊。”林覆水坦坦荡荡地说。   ……她们是没让我们用异能,可是也没说可以带这——么长一把狙击枪来吧?你到底是打算来上学还是打算来索命啊?   维多利亚接下来的话没说出口,因为她们的寝室门被人一脚踢开,混乱的走廊中出现一道身影,那是抱着枪的兰音珠。   早乙女千春一脸得意,站在她身边转手枪:“你看,我就说带枪绝对是有用处的吧!这不就出事了?”   兰音珠:“嗯,我承认。”   维多利亚看着她们,后退两步,一下子坐回了床上:“如果校长她们问起来,说什么我都不会帮你们了!”   ————————   小水:因为没说不可以带所以我带了。   维多利亚:她们也没说不可以带犀牛和大象,没说不可以在商学院开动物园!   早乙女千春:谢谢,下次我们会考虑开动物园的。 第98章 老套校园鬼故事:今夜是个平安夜。   面对盛怒的维多利亚师姐,一米七的千春面露哀怨,将一米六的兰音珠推上前去,自己躲在兰音珠身后,小小声道:“维多利亚师姐小气鬼,小气鬼,喝凉水——”   维多利亚穿着睡袍,脱下脚上左右穿反的毛绒拖鞋就要上前去揍她:“早!乙!女!怎么又是你!”   早乙女千春被师姐的拖鞋攻击揍得喵喵大叫,飞一样地逃窜出了走廊最末尾的446寝,揣着枪不知跑去了哪里。维多利亚怒火攻心,转身怒视林覆水和兰音珠:“手枪就算了,狙击枪绝对不能被带出这间寝室!”   在师姐的怒火之下,林覆水和兰音珠对视一眼,只得乖乖将狙击枪换成了可以揣在口袋里的手枪。   她们一行三人走出房门,这才发现右边445寝的裴无律也起来了。不光是她,整条昏暗的走廊依次亮起灯,其余寝室里陆续有好奇的人探头出来,走廊上站满了人影,她们的身影被夜里的冷风吹得有些萧瑟,像烧往黄泉的纸人。   发出叫喊声的那间寝室离她们不远,寝室牌是439。   千春和海夏早就冲到了439门前,急得喵喵挠门,恨不能穿墙进去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正当她们俩人准备强行破门而入时,439寝室的门打开了。   林覆水挤开人群,往里一看。   里面没有血迹,没有动乱,天底下简直找不出第二间这样正常的寝室。但开门的人泪眼朦胧,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哽咽道:“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早乙女千春比她看起来还要着急。   “我的室友,我的室友不见了!”寝室内的女孩眸中闪过一丝惊恐,“我听见她去厕所的声音,可是冲水声过后,她一直没有出来……床位上没人,我去厕所里找她,她不见了——我发誓她绝对没有走出过这间寝室门!”   “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凭空不见?”千春眨了眨眼,“她肯定还在这间寝室里。”   对方会错了她的意思,以为千春在怀疑她话中的真实性,于是让开身,让走廊中被吵醒的一众学生进来找。夜间在楼层之间巡逻的机器人第一时间将这件事上报,很快,有教师赶到她们所在的楼层,将挤在439内帮忙找人的学生们斥退了。   林覆水也跟着挤在439寝里,这里学生太多太乱,她只能大致看了看房间内的布局,也跟着她们去了那间厕所看了一遍。这间寝室的布局和她们的寝室完全一致,除却床底和柜子里,实在没有能够藏人的地方,消失的人根本就不在这里。   当教师来了之后,学生们便都被强行斥退回了各自的寝室,只留下原本就住在439、被吓得脸色苍白的学生。   “她们怎么不去楼下找找,”关上门后,维多利亚看了眼时间,打了个哈欠,“说不定是跳楼了,也有可能是关门的声音太轻,趁她室友去厕所找的那个空档溜出门了。”   “说不定是类神生物为之呢?”林覆水道。   “说得也有道理,如果它本身就善于隐藏的话,一时半会找不到本体也是常有的事情,”维多利亚蹙眉,“明天我们相互留意着点,别被类神生物钻了空子。”   林覆水颔首,她跟着看了看通讯器自动投影出来的时间,现在才凌晨两点半,她们第二天的课早上九点半开始,她至少还能再睡五个小时。   她躺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刚才这桩变故的缘故,林覆水有些难以入睡。与此同时,她听见隔着一条过道的维多利亚师姐似乎也没睡着,正在翻来覆去地旋转,强迫自己入眠。   听着维多利亚翻身的声音,林覆水也翻身,再度朝向内侧。   就在她身体转动的瞬间,她的鼻腔内蹿入一股难以言喻的腥味,像是有人端着一盆切成末状的生肉臊子路过。   但这股生肉腥气转瞬即逝,任凭林覆水再如何寻找,都再闻不见和方才一样的味道,空气里只剩下木头受潮后的腐烂气味,和清淡的香薰味。   她闭上眼,今夜是个平安夜,她一觉睡到天明。   ……   “昨晚的事,让你们受惊了。”   次日上午,结束了第一堂课后,曾接待过她们的商学院老师找上门来,见她们神色如常,不像被昨晚的事端惊吓到的模样,老师松了口气:“希望你们别放在心上,我们学院从来没有那些不好的事情,请不要听信学生们的传言。”   林覆水看了看站在身旁的维多利亚。   整整一个上午,她们听到的流言版本就不下三种。有人说439寝室不见的学生趁乱跑去楼顶跳楼了,也有人说她是半夜应了校外恋人的约,出去约会,不幸殒身在外,更有人提起什么神隐,说是被鬼带走了。   “贵校找到那位消失的学生了吗?”维多利亚平时虽然体面,但她言语如剑,在事关生死的事上从来不留情面,“就算已经去世了,也总得有尸身吧?”   商学院的教师说不出话。   过了一夜,校方并没有找到不见的那个人,尚不知那学生的生死。   但如今的流言实在太过夸张,校方担心会在女校生们面前影响学校声誉,这才派人来和她们澄清,让她们不要恐慌。   “我们还在寻找,”商学院的教师道,“我们学校处在山谷之内,后山面积太大,或许是学生半夜出去在山林中走失了,新政府的搜救队已经到了,正在帮我们在山内搜救。”   维多利亚听后不置可否,纠察女校的七个人都对此没有表态。   在商学院的第二日就这样平淡地过去,除却学生们口中越来越五花八门的怪谈传言之外,没有任何有新意的事情发生。   第二天最后一门旁听课在下午四点结束,林覆水还记得自己昨天和高中同学叶聆的约定,碰巧她们下午散课后在走廊遇见,于是林覆水和室友们和师姐打了声招呼,跟着老同学回了她的寝室。   看着师妹远去的背影,裴无律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她和那个叫叶聆的人,这才跟上维多利亚她们转身离去。   叶聆的寝室在C栋,而林覆水的宿舍在A栋,不过两者间隔得不远,步行几分钟就能到。   林覆水一路上跟叶聆闲谈了些关于以前同学的事情,见林覆水不提,叶聆也很默契地没有问林覆水昨夜在她们那层的走廊内发生的怪事。二人一路来到叶聆的寝室,当叶聆感应开她的寝室门后,林覆水微微蹙起眉。   “怎么了?”寝室内配备冰箱,叶聆拿出果汁,给林覆水倒了一杯,“是香薰味道太重了吗?我开窗透透气。”   “不是,只是觉得你们的寝室挺通风,家具也挺新的,我们住的那几间都有股潮湿的霉味,床也是坏的。”林覆水道。   叶聆在茶几对面的小坐垫上坐下,面色有些犹豫。   “小水,你是因为恒泫药业和新政府合作的缘故,才入学纠察女校的吗?”叶聆没急着回应林覆水的话,反倒抛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林覆水见叶聆神情认真,便也没有胡乱搪塞过去:“我入学不是因为这个。女校虽然和新政府有合作关系,但毕业后也不一定非要入职新政府,合作的事宜是校方在接触,和学生无关。”   闻言,叶聆的面色放松些许:“也就是说,你不会一毕业就成为政府军?”   林覆水点点头,叶聆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像是有满肚子想说但难说的话。   林覆水向来很会猜心,见这位不算太熟的老同学如此,便笑了笑,主动道:“昨晚439寝室有响动,我也起来了,如果你想问我关于439的事就问吧。”   “不是想问,”叶聆道,“是想说。”   她沉默了两秒,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抬眸看着林覆水道:“你知道为什么你和你同学的寝室都有霉味么?因为这些年里,除却每年来一次的女校生外,那几间寝室根本就不住人,自然没有修缮的必要。”   林覆水一怔,已经猜到了这件事在传统鬼故事里的走向,苦笑道:“不会吧……”   “据说之前商学院也有发生过莫名消失学生的事,但最后都不了了之,”叶聆认真道,“出过事的就是你们住的那几间寝室,后来干脆不让商学院的学生住了。但这些年里,商学院和纠察女校合作,你们来时没有空余的寝室,只得让女校生暂住那几间。但女校生来来去去住了这么些年,竟然没有再出过一次事,都说是军校的煞气压住了鬼气,将事情控制住了。”   林覆水只能微笑,心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鬼怪不敢妄动往年来的那些师姐呢?纠察女校神人辈出,下手没轻没重的,这种暗戳戳害人的鬼怪类神生物也会怕死吧?   “……听起来有点像很老套的校园鬼故事,”林覆水总结道,“已经听得没有新意了。”   叶聆很赞同地点头,毕竟鬼故事通常就那几个套路,听得多了当然没意思。   但随便听听和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是两种概念,她本来不想管闲事,怕招惹祸事上身,但又怕如果不提醒,林覆水因此出事,自己恐怕会悔恨终身。   “我就说说,可能是我神经太敏感了,”叶聆道故作轻松地笑起来,想要活跃气氛,“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鬼啊。”   其实有的。   林覆水想,我不光见过,我还杀过。   “是啊是啊,这些都市传说都是用来吓小孩子的,”林覆水非常自然地接话,“反正我们也就住半个月,寝室的霉味开着门散散也就淡了,没关系的。”   “那个,小水,”叶聆紧张地挽了一下鬓边的头发,低着头道,“我室友这学期起休学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在……如果你害怕的话,晚上可以来我寝室睡,睡在我室友床上……”   “不必了。”林覆水打断了她。   叶聆一愣,脸上浮现的血色“唰”地褪去,更不敢直视林覆水的眼睛,慌乱地将话题岔开了:“啊,也、也没关系,我就是问一问,你不要放在心上……那个,天色不早了,我送你下楼吧,我们下次再聊。”   林覆水被叶聆一路送下楼,直到和她告别转过身时,神色方显出几分无奈。   她知道叶聆或许对自己存在一些好感,但叶聆的寝室,林覆水实在不敢住。倒不是因为边界感什么的,而是因为自己对于类神生物而言就像一颗行走的灯泡,自己要是真住下了,让手无寸铁的叶聆被害怎么办?   她走至A栋的寝室楼下,发现这栋楼是最靠近后山的那一栋。   林覆水心间一动,刚想绕过楼后看看,结果先瞥见楼下站着一个和自己穿同色校服的人。   “师姐,”林覆水见她出现在楼下,有点意外,“你在等人吗?”   “嗯,我在等你,”裴无律点点头,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这次没有擅自跟踪。”   ————————   下一章会有一些很露骨的描写……字面意思的露骨(。) 第99章 怪谈:和趴在床下的那东西对视上了。   今天的黄昏有梦一样的质感,世界就像覆盖在一层薄薄的黄纸底下,就连寝室楼后红透了的枫山也朦朦胧胧的。   在这样的色调下,林覆水看近在咫尺的师姐也像隔着一层雾。她看了眼时间,自己在叶聆的寝室总共待了一个小时左右,所以师姐是自从下课跟自己告别后,就站在寝室楼下一直等吗?   林覆水摇摇头,走近她道:“楼下风大,师姐如果有事找我,可以在寝室里等。”   “其实没事,”裴无律低下头,错开林覆水的视线,“没事就不可以等了吗?”   林覆水听出她后面那半句并不是在顶嘴,而是在认真地征询自己的意见。裴无律总是这样,生怕师姐妹间那点正常的界限被打破,于是伸爪小心翼翼地推一推,绕着自己来回试探。   如果按照动物的类型给人分类,林覆水在最开始时也会以为师姐是冷酷的狼或者稳重的犬什么的……结果全都不是,相处到现在,她发觉裴无律完全是只进退有度的猫猫。   “倒也不是不行……”林覆水无奈道,“楼下的风太冷了,我们先上去吧。”   裴无律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像是担心师妹会在楼梯的缝隙间凭空消失那样。   回到A栋4楼,林覆水没急着回自己和维多利亚暂住的寝室,而是将人全都喊来了445寝。七位女校生或坐或站,围成一个小圈,周嬴手上还托着一碗热乎乎的关东煮,心思好像完全不在这,而是神游去了远方。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林覆水总结道,“就是跟你们通个气,我们现在住的这三间寝室据说都出过点事,商学院的学生从来不住这几间,就只有每年女校生来才会住。”   “哦,”维多利亚点点头,“用东方人的话来说,就是有灵异事件,这些房子里有幽灵对吧?”   “说不定没有幽灵,”海夏坐在床上晃着腿,“但有可能这里还有一些残留的人民碎片。”   “我们要人民碎片做什么?”维多利亚显然没听懂她的话,“碎片能合成SSR吗?”   “SSR倒没有,到时候随机刷新出的东西倒是能强行将一位SSS级拉入战场。”兰音珠幽幽道。   林覆水用手一指自己……意思是要把我拉进去吗?   剩下的六个人齐齐抬头盯着她,多数人的目光中甚至还有点惋惜,仿佛林覆水来之不易的游学时光已经打了水漂,接下来的时间全都得和讨人厌的鬼怪互砍了。   千春双手合十碎碎念:“居住在这间寝室的地缚灵啊,没事不要来找我这种C级,请去往应该去的人身边吧,起码在SSS级身边会死得比较痛快,跟我对打一点点地刮血对你是没有好处的。”   埋头吃关东煮的周嬴笑了一声,成功地吭哧一下把自己呛住了。   “应该没有那么巧的事,”林覆水站起身,准备回446,顺便恐吓了一下千春,“而且按照都市传说的定律,最早出事的经典房间应该是444,该小心的是千春你才是。”   千春捂住胸口,海夏冲上来跟她抱成一团:“好害怕,到时候兰音珠一定要保护我们!”   兰音珠见她们都走了,便蜷回自己的床上,哼了一声:“不要。”   千春学她的样子哼哼:“兰音珠也是小气鬼。”   人陆陆续续地散开,木床被压上来的体重晃得吱吱呀呀响。暮色褪去,夜色渐深,四层的寝室逐渐一盏接一盏地灭灯。   床板狭窄的缝隙间,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孔仿佛会呼吸般扩张又闭合,像开合的腮,又像潮起潮落。   孔与孔之间,有目光从里向外窥伺。   黑暗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黑色长发的女孩。她有一头那么好的头发,像华贵无匹的锦缎一样披散着,在夜色下几乎能发光。   究竟是哪个呢……那道视线越过黑发如缎的少年,往睡在内侧的少年脸上望去。这是一对双生子,容貌几乎一模一样,最开始挑中的究竟是谁呢?   肉腥味挤出缝隙,在这间寝室内弥散。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拖曳出湿滑的痕迹,宛如一只蛞蝓。   睡在这张床上的少年翻了个身,只留下一道背影。今夜她的麻花辫没有散开,紧紧拧成一股的辫子让人觉得不喜欢……不如面朝此处的那个孩子。   头发,头发。在狭窄的下水道里蜷曲着结成团状的头发。那些黑黢黢的发丝阻碍了往外窥探的视线,当穿越下水道,爬过那些长发时,头发们会像钢丝一样切开自己的身体,将肉与肉切割成湿漉漉的很多小块……所以它讨厌长发。   那就决定了吧?   泛着油光的黏腻痕迹拖行至对面床的床底,与此同时,睡在床上的早乙女海夏睁开双眸——   和趴在床下的那东西对视上了。   ……   凌晨两点三十分,林覆水再度被门外的声音吵醒。   外面有人敲门,她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几乎是和昨晚一模一样的流程,她将压在床角的手枪揣上了。维多利亚这次没穿错拖鞋,她抢先一步开门,门外站着兰音珠和千春。   “怎么了?”见是她们,维多利亚松懈下来,哈欠连天。   “海夏不见了。”兰音珠道。   “谁?”维多利亚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早乙女海夏?她不是跟她姐睡在一张床上吗?”   千春神色平静,和瞬间严肃起来的维多利亚相比,实在有点太过镇静了,丝毫不像是丢了一个双胞胎妹妹:“是啊,她一直睡我旁边,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她不见了。”   “那还不快找找!”维多利亚快要急死了,一个回身就把林覆水床上藏着的狙击枪掏进怀里,“趁着人还没彻底走远,我们自己出去找!”   林覆水看了看千春的脸,千春和海夏有感应,她记得千春之前说过,只要本体不死,伴生物就不会死。见早乙女千春还好端端地站在原地,林覆水稍微安心了些,但也开始穿鞋。   她认可了维多利亚的说法:“喊上隔壁两个师姐一起吧,我们走了,她们也不能落单,不要单独行动。”   秋风萧瑟,林覆水随手披了件外套在身上,外面走廊幽暗无比,自走廊末端往前望去,一整条幽黑的走道像通往巨物咽喉的入口。维多利亚将周嬴和裴无律叫了起来,几人为了躲过监控,没有乘坐电梯,而是顺着末端的消防门一路往下走。   淡淡的腥味萦绕在楼梯间内,千春走在最前,她始终没有说话,月光下的她没有影子,走起路来甚至全然没有脚步的声音。   林覆水借着应急灯的红光往脚下看,从四楼往下的这段楼梯范围内泛着奇怪的油光,再往下走,甚至能看见拖曳出的血渍。她心下一沉,此时再看走在前面的千春,想要说些什么,喉间却有些干涩,在此时想不出任何宽慰的话。   原本的讨论声逐渐减弱,到了最后,她们只是沉默。   此时已经无需千春的感应来指引,顺着这些血迹,她们已经能够确定接下来需要左转还是右转,逐渐知晓最后的方向。   凌晨的校园内空无一人,血迹将她们指引向教学楼一楼尽头隐蔽的垃圾房。   早乙女千春站在血迹终止的垃圾房门前,伸手将紧闭着的大门拉开。   这里堆放满昨日没有清理的厨余垃圾和生活垃圾,除却垃圾腐化的气味以外,还充斥着强烈的血腥味和肉腥味。千春慢慢地走进去,蹲在地上,从垃圾堆里捡起一根沾满血的手指。   睡袍的碎片散落在地上,边缘整齐,像是有人将这件睡袍和穿着睡袍的人用利器直接切碎了。满地都是散落的尸块,但是没有头颅。   维多利亚五感受到冲击,这里明显发生过一桩惨无人道的命案,能在短时间内将人切碎成这种程度的东西,显然已经不能被归于人类的范畴了……是鬼怪、幽灵,或者统称祂们的类神生物!   地上的那件睡袍,维多利亚不久前才见过一次,昨晚它被穿在早乙女海夏的身上。   她嘴上说千春和海夏这对姐妹太讨厌,总是不守规矩,无论夜泳也好,平时捉弄人也好,还有私自带了好几把狙击枪的事……   可是维多利亚没有真的想过让她们受到什么惩罚,双生子的感情从一出生就注定深厚,如今早乙女海夏独自孤零零地死在陌生学校的陌生垃圾房,早乙女千春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办?   她看着千春独自站在垃圾桶边的背影,刚想上前将她拉回来,让她不要亲手处理现场,她们身前约两米的巨型垃圾桶中忽然传来了奇怪的蠕动声。   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了。   维多利亚心下一凛,刚准备动手将这罪该万死的邪祟铲除,手腕便被一旁的林覆水握住了。维多利亚转头看师妹,心下了然,是要让身为姐姐的早乙女千春亲自动手对吗?她明白了。   蠕动的声音愈发明显,随着一声巨响,那只垃圾桶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被泼了出来。   垃圾堆里是一堆肉块,冒着血泡,早乙女海夏那颗找不到的头咕噜噜地滚了出来。   ……尽管心有预感,但林覆水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室友的头就这样滚到脚底下的事实。   她们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尸块蠕动着黏合到一起,逐渐拼出手和脚的形状。   被碎成几块的手从垃圾桶里伸出来,海夏正在爬行。虽然非人的伴生物天生没有任何“羞耻心”可言,但跟着千春耳濡目染这么多年,海夏还是接受了人类的习惯。几张塑料袋覆盖在她的身躯上,成为了临时遮掩的衣物。   她血淋淋的身躯逐渐重新嵌合在一块,海夏一步步爬过来,在这短短的几秒间,随着血肉重组的格叽格叽声,她的身体已经完成了组装,现在只差那颗掉在地上的头了。   “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千春站在爬行的妹妹面前,垂眸看着她。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早乙女海夏终于摸到了自己的头,那颗头的眼球稍微往上翻了翻,近乎病态地盯着姐姐的脸,“我现在做得很好,我跟着下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的,对不对,姐姐?”   她捧着头往脖颈上安,维多利亚目睹全程,已经快要晕厥过去了。   而林覆水默默将身上的长风衣脱下来,挡在海夏的身上,比划着教她怎么系衣带。   “不,”千春冷声道,“你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们都要在一起。”   “但我不会死,也不会痛。你会死,也会痛,我不想看到你痛的样子,”海夏歪了歪头,“姐姐?”   “可是我也是会生气的啊……”早乙女千春轻轻叹了口气,朝着垃圾房幽暗的角落踏出一步。   一抹血痕悄无声息地隐匿在角落中,依旧在朝此处窥伺,千春划破自己的指尖,一滴血珠掉在地上。   异能,怪谈。   ————————   维多利亚:……你们跟我说她们俩是双生子,但没人跟我说是这样的双生子啊? 第100章 怨憎:原来那些学生哪也没去。   此时没有一个人说话,在这阴暗腐臭的垃圾房内,只能听见有东西在角落裂隙里簌簌爬行的湿黏声。   那东西像是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或许已经不能用“人”来称呼那个死去又复生的少年了,她的头发黑如绸缎,方才它就是用她那头柔顺的黑发绞死并切开她的。   是了,常人的头发再如何柔韧,也做不到如此程度吧?   在缝隙里爬行的缝隙鬼忍不住伸出碎肉拼嵌成的手,那满是血腥的手上还残留着那少年的一把头发……此时此刻,那些头发仿若有生命般,在它的掌心中蠕动起来。   它本能地想将手上的黑发甩掉,可是这些头发宛如附骨之疽,任凭它如何撕咬自己的掌心,都扯不掉蹭不走。   距缝隙鬼几尺之外,林覆水和裴无律一人一边撑着快晕倒的维多利亚。   这位金发蓝眸的师姐刚刚从第一重悲痛和第二重震撼里稍微清醒过来,便看见背对着自己站立的早乙女千春伸出右手,有血滴从她的指尖滑下,滴在趴伏在地上的海夏眉心。   异能,怪谈。   维多利亚眼睁睁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千春宛如尸体般倒下去,摔在地上。原本伏在姐姐面前的海夏消失了,下一瞬,“千春”从地上站了起来,面色有些不安:“姐姐!”   我是谁,我在哪,面前这人到底是谁?千春又去哪了?   维多利亚轻轻地再度陷入崩溃,扶着她的林覆水指尖收紧,视线追随着一抹暗影而去。   在历史记载中,古日本有一种演艺戏剧叫“能剧”,艺人会头戴面具缓慢起舞。而在能剧之中,有一个非常著名的鬼面造型,叫做“般若”,特征是头上生角,双眼瞪大,神情中充满怨恨,满是鬼气。   而“般若”其实是一种怨灵,由活人转化而来,因为强烈的怨憎心而生,在怨憎的驱使下,活人的魂魄离体成为般若鬼,能够攻击甚至杀死自己怨恨的东西。   如今千春的魂魄离体,化作般若,那双苍白的手伸直向前,长指甲嵌入垃圾房后被填满的缝隙中——   一抹血色溅出,她满是污垢的掌心攥住了一只正在挣扎尖叫的眼球。   早乙女千春在往常使用异能时,化鬼对外攻击的都是妹妹海夏,但这次,她竟然将自己的魂魄从本体内抽离了出来,宁愿自己化鬼,也要亲手将斩碎海夏的鬼捉住。   角落中,蹲在地上的周嬴直起身。她没有看前去杀鬼的千春,而是望向顶替了姐姐身体的早乙女海夏。   她比维多利亚要早醒悟一步,周嬴在进来发现名单人数不对的第一天,就发现这对姐妹似乎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双生子。   早乙女海夏虽然和早乙女千春相伴数年,但异能的伴生物始终不能归于正常人类的范畴内。但如果海夏想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就是扼杀千春的魂魄,等到千春死后,自己占据这具身体,彻底合二为一。   如今千春魂魄出窍,化为般若。身为影子的海夏作为第一替补的灵体顶了上去……等到千春归来,她会不愿从姐姐的躯壳中离去吗?   周嬴沉吟一瞬,再度将视线投向早乙女千春。   她手中的眼球疯狂转动,试图从她的掌心中挣脱,顺着别的缝隙逃之夭夭。但千春没有给缝隙鬼逃脱的机会,她双眸怒睁,完全化作了怨憎的厉鬼:“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是你死不悔改!”   刹那间,那只藏身缝隙窥探的眼球被她捏爆,血腥四溅,自眼球中迸裂出的野鬼魂魄也没能脱身,被千春攥着扯了回来,生生用双手撕碎了。   做完这一切后,她跌坐在地上。用自己的魂魄化作厉鬼,对于生者来说,要承担的业力还是太重了。千春的双肩颤动,满地都是海夏和缝隙鬼残留的血腥,她就这样坐在那摊血腥之上,不知是因为残留着怒意还是恨意的缘故,久久难以起身。   承载着海夏生魂的本体一直没有动。   周嬴默然不语。因为家族的关系,她从小见过很多夺人身躯的鬼。细究起来,伴生物海夏其实和寄生的鬼有些类似,为了得到人类的身躯而蛰伏数年,对于鬼而言,也不是什么罕有的事。   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动了动,正准备掐指使用异能,将占据本体的海夏驱逐出来时,本体忽然动了。   这似乎是海夏第一次全然占据姐姐的身躯,她仿佛又变成了蹒跚学步的孩童,连行走都透着小心。早乙女海夏一步一步地靠近坐在地上的姐姐魂魄,伸出双手,从身后将她环抱住了。   就在接触的那瞬间,身体的使用权被海夏交还了回来,她从姐姐的躯壳中抽离出来,轻巧地退开几步。而千春重获实体,她怔在原地,愣了几秒,将妹妹的手轻轻牵住了。   十指相扣,冰冷的手和温暖的手指交错在一起,几乎让海夏产生了自己也拥有体温的错觉。   周嬴默默看着这一幕,指尖一松,即将掐出来的手诀被她收了回去。   直至此时,始终状况外的维多利亚才彻底清醒过来。她错愕地指了指千春,又指了指海夏,震撼道:“你们到底谁才是真的人啊!不对,纠察女校不是纠察非人类的吗,怎么非人类也能来上学啊?”   海夏抿唇,露出阴森森的微笑。千春别过脸,吐槽道:“人家卡里斯校长都没管,上学就上学呗,谁说只有人能上学了?非人类也是要与时俱进补充知识的好不好,如果能上学谁乐意当文盲啊。”   维多利亚还想再争论,被一旁的周嬴用手肘捅了捅侧腰:“她们这种属于特殊情况。海夏属于异能伴生物,如果她不能上学,她姐也得跟着退学。”   ……退学?那好像是有点严重。维多利亚吞回去了想说的话,她看了看这对姐妹,再看了看除自己外的全员:“所以你们全都知道,就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林覆水望天,裴无律望地,兰音珠错开视线盯着周嬴,周嬴不得已,试图安抚再度怒火中烧的维多利亚:“就原谅这一回,好不好?”   “不好!”维多利亚一拧身窜了出去,“骗子,再也不要跟你们玩了!”   她们一路拉拉扯扯回了寝室——主要是周嬴在试图拉,维多利亚在扯。维多利亚不愧是纠察女校剑术社团的团长,手劲和走位都拉满了,看着就体虚的周嬴屡次试图捉住她,但全都被盛怒状态的维多利亚甩开了。   周嬴没办法,跟她们来的这群师妹回校可以不跟维多利亚打交道,但自己在暑秋假已经见过了维多利亚的家长……以好朋友的身份。现在惹恼了维多利亚,自己下一个假期就没办法兑现承诺,带着维多利亚和她妈妈去自己的故乡玩了。   她看着什么都无所谓,其实还是有些在乎的事的,譬如承诺。为此周嬴不惜和裴无律换了床位,强行拉着维多利亚在自己的寝室住下,说愿意陪维多利亚打一整晚的双人游戏。今晚就换裴无律和林覆水一起睡在446。   今晚一阵兵荒马乱,林覆水一看通讯器,折腾这一通回来也才凌晨三点半,时间才过去一个小时。她和师姐简单冲了个澡,又重新躺在了床上,今晚裴无律睡维多利亚的床位。   林覆水冲完澡出来,见师姐已经上床睡了,便也躺回了自己的床位上。   ……只是她一躺上去,便觉得床板下有些奇怪的异物感。   污秽的尸臭和肉腥味铺天盖地袭出,这种气味甚至将林覆水的双眸刺痛了几瞬,生理性的眼泪瞬间溢了出来。林覆水坐起身,与臭味一同溢出的还有床板下的尸泥……因为重力的缘故,它们源源不断地溢出来,积满了地板。   林覆水几乎不知道该如何下脚避开它们,对床躺着的裴无律坐起身,纵使她见过很多奇怪的场面,但这一幕仍然让她有些错愕。   林覆水捂住口鼻,从指缝间吐出几个字:“是缝隙鬼……”   “缝隙鬼被千春杀死,而被缝隙鬼杀死的商学院学生找到了,”裴无律看着地上的尸泥,冷静道,“原来那些学生哪也没去,死后就在床的缝隙里。”   木头的那些孔洞不光是为缝隙鬼提供放眼球的视角,同时也是为了将被害的学生们拖进去……被碎成泥的人们,过去这么多年了,全都在这里。   林覆水的拖鞋已经被这些尸泥埋没,裴无律躲过还在不断外溢的肉泥,将林覆水捞了出来:“439的那个学生应该也发现自己的室友在哪里了。”   林覆水想到自己在这张床上睡了一夜半,心里有点悚然。   幽深而黑暗的走廊再度被一盏盏灯光照亮,所有的人都涌了出来,整条走廊乃至整栋寝室楼都开始弥漫或新或陈的尸体气味。   444、446和439都被发现了大量的人类尸泥,那些压不碎的骨头混在肉泥中,像一枚枚小小的骨刺,从此扎根在了一起见证今夜的所有人眼里和心上。林覆水赤脚踩在冰冷的走廊上,她看见445的门也开了,周嬴和维多利亚从里面走出来。   “还有一点比较奇怪,”林覆水忽然侧眸,望向陪在自己身边的师姐,“445不是也失踪过学生吗?为什么445的床上没有洞,445不见的人去哪里了呢?”   裴无律一怔。她跟着望向干净无尘的445寝室,再缓缓将视线挪至身旁的师妹脸上。   “看来还有一些我们没有发现的问题。”林覆水温声道。   ————————   大家乞巧节快乐!!节日卡上我觉得最令人不适的剧情点是我也没想到的事……第一百章啦,感谢各位读者宝陪伴纠察女校这么久!谢谢大家的追更支持!!!!!   ——————————————   (如果有看过我主页隔壁仙界恶女那本的读者宝可以去我的微博!我转发了画手老师给仙界恶女副cp画的乞巧节同人图,好感动TvT) 第101章 最佳神助攻:是林纵曾面对过的那只类神生物。   商学院的校方很快赶至A栋寝室楼,迫于已经有太多学生目击此事,校方不得已报警,政府军随之赶到,这注定是一个不太宁静的夜晚。   林覆水最近被盘问的次数实在有点频繁了,几乎每个月都要跑一趟政府军的警署。   三间寝室的学生作为第一目击现场的见证者被问讯了一通。但寝室床板里压出大量尸泥这种事实在太骇人听闻,这桩案子被上报了上去,负责此案的警司兜兜转转绕了一圈,终于得到了上级们的上级的答复——   “那几个学生里是不是有个叫林覆水的?”上级的上级在通讯中如是说,“让她单独接通讯。”   林覆水接过通讯器,里面传出一道有点耳熟的声音:“真的不考虑来我们异血者部门工作么?说真的,你会被你一片光明的前途亮得睡不着觉的——”   “部长,”林覆水道,“我要挂通讯了。”   对面嘟囔了一句“小孩子开不起玩笑”,随后稍微正经了点,像是猛嘬了一口奶茶吸管,然后边嚼奶茶里的珍珠边含混道:“知道了,这事跟类神生物有关是吧?喊你接通讯就是做做样子而已,行了,跟你的同学们玩去吧,后续你们不用管了,有人会来处理的。”   “部长。”林覆水忽然道。   异血者部门的那位红发部长嗯了一声,以为她回心转意了,振作起精神:“请说,是愿意提前进我们部门实习了吗?”   “不是的,”林覆水道,“您凌晨四点还在工作,好可怜。小心不要猝死了。”   “哎不是,你这孩子咋说话呢!喂?喂?”   林覆水果断挂了通讯,走出透明的隔音审讯房,将通讯器还给负责此案的警司:“那位领导说我们可以走了,您在这里等待她派来的人接手此案就好。”   她走出警署的办公室,女校生们一个不差,都在外面等她,就连周嬴和维多利亚也跟着来了。   “怎么样?”裴无律望向她,“她们上级说什么了?”   “她们对接的上级就是上回我们见过的异血者部门部长,”林覆水摇摇头,长话短说,“没我们什么事了,我们正常上学就好。”   “商学院的校方刚刚通知下来,明天不用上课了,”裴无律道,“她们给所有学生放了一天假,连夜订了酒店将学生们送出去住。”   好耶,是假期。   世界上就没有讨厌放假的学生,林覆水也不例外。她想了想,这意味着明天有一整天的自由活动时间,C区好玩的地方要比F区多不少,于是林覆水提议道:“明天我们出去玩吧。”   对于林覆水的提议,裴无律从来都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当下同意了。维多利亚生了半个晚上的闷气,现在气也消了,提议道:“C区有个很出名的巨型水族馆,我刚刚查了地图,离学校订的酒店不远。”   水族馆?林覆水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横竖没去过,去逛一圈,权当散散心也好……水族馆里总不可能有骨骸和尸泥了吧?   ……   于是,翌日。   纠察女校七人小分队从酒店正式出发,裴无律为了省钱,本想叫一辆顺路的拉货卡车来拉她们,但被林覆水和维多利亚双双否决,最后周嬴出了钱,为她们打来一辆加长版商务车。   林覆水有点意外,周师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手头竟然那么宽裕。水族馆的门票钱也是周嬴出的,说是为了纠察女校的师门和谐,其实只是为了让维多利亚稍微高兴那么一点点……千春和海夏在后面对着这对师姐指指点点,说是朋友,其实关系不止于此吧?   见维多利亚转身要来殴打她们,千春和海夏嗖一声跑得没影了。   现场只留下其余五人,兰音珠气定神闲,在林覆水裴无律、周嬴维多利亚之中逛得很高兴,时不时将通讯器交给她们中的随便一位,让她们帮忙拍摄自己和水族馆生物的合影。   兰音珠的拍照姿势全都是比剪刀手,配上她冷淡的脸,有种诡异的萌感。林覆水穿插在游客之中,给兰音珠大拍特拍了三百张只有背景不同的剪刀手照片,兰音珠看都没看,一键打包发给了卡里斯。   林覆水没拍游客照,因为她不知道拍完照片后能够发给谁。   水族馆很大,几乎要用一整天的时间才能逛完,室内室外都有休息和娱乐的设施。维多利亚要去买碗装的冰激凌,周嬴和兰音珠跟着她去了,林覆水有点累,不想去室外的地方,于是待在角落,拜托师姐帮自己一起买回来。   今天是工作日,游客比较少,林覆水待的角落没有人。她面朝贯穿一整条曲折走廊的落地玻璃,蹲在地上,用手点了点水族馆玻璃,试图和玻璃内贴过来的蝠鲼互动。   朝她靠近的蝠鲼很大,翼展超过七米。林覆水见它靠近,于是愈发专心地将手贴在玻璃上。   就在蝠鲼完全贴近的那瞬间,她眼前的一整块玻璃被它白色的腹部笼罩。因为这条巨型蝠鲼的贴近,原本清透的玻璃上陡然产生了倒影,林覆水看清了这面玻璃反光中自己的脸,以及自己身后近在咫尺的一角黑色鳞片——   在这刹那,她几乎能听清自己强烈的心跳声。   林覆水心中警铃大作,在拧身召出镜面防御的瞬间,她听见朝她而来的破空声!她瞳孔骤缩,只见那道自虚空中袭来的力量在半空短暂地停滞了一瞬,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拦截住了。   借此机会,她得以从原来站着的地方抽身离开。林覆水边走边回头,原地什么也没剩下,只有一只断成两截的雪糕勺。   但残余的气浪击碎了林覆水的镜子,不远处的游客和工作人员被镜面破碎的声音吸引来,林覆水不动声色地挪开几步,帮着清洁机器人将角落残余的镜片找到,抱歉道:“我刚刚不小心摔碎了随身镜。”   她从蝠鲼面前走开,那条蝠鲼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固执地追着林覆水游动。   直到此时,林覆水的心仍旧在剧烈跳动。一切发生在短短的三秒之内,那道气浪直冲她的后脖颈而来,如果她的反应慢了哪怕一秒,那力量都会瞬间贯穿她的咽喉。   还有从镜面反光中看见的黑色鳞片。   林覆水垂眸,攥去掌心中的冷汗。这样的鳞片她曾经见过一次,在G区教堂,新神幻境中两年前的地下停车场——   是林纵曾面对过的那只类神生物。   因为林纵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转而盯上了自己吗?   林覆水深呼吸一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水族馆走廊的拐角,有少年捧着雪糕桶作等待状,这里开得过低的冷气让她很惬意,甚至忍不住开始哼歌。   此时此刻,从另一端赶回来的早乙女海夏不情不愿地把新的雪糕勺递给她:“给你,新的勺子。”   面前粉发的童工得意地摇头晃脑:“哼哼,我今天也是非常有用的Ghost,好宝好宝,你们真应该给本好宝颁发一个世界第一神助攻奖。”   “……你又干什么了?”千春警惕道。   “有人要杀林覆水,我帮她拦了一下,”Ghost狠狠挖了一大勺雪糕,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哎呀,谁能不夸我是个好宝呢?快摸摸我的头然后夸我,快点,你们轮流摸。”   “你昨天洗头没?”千春很不情愿,但为了林覆水,还是隔着衣袖敷衍地在她头上晃了两下。   “我不洗也香,特别香,没人比我更香,”Ghost陶醉地捧住自己的一边脸,“让我猜猜,如果Ghost入学女校的话,林覆水会不会拉着Ghost的手夸她是最厉害的好师妹呢?哎呀,覆水师姐,Ghost想要吃草莓冰激凌球,可以给Ghost买一个吗——”   海夏喃喃道:“我真的受不了了。”   “不过有个地方让我很在意,”Ghost自我陶醉完了,忽然正色道,“林覆水预判了我的预判,她好像在玻璃看到了什么东西,竟然能在第一时间召出镜子……其实没有我,她也能挡下那一击的,我只是在中间起了一个缓冲的作用。”   “是类神生物要杀她吗?”早乙女千春蹙起眉,屈腿倚在玻璃墙边,“大庭广众下杀人,不像那些类神生物的作风。”   “不是的,是人哦。”Ghost道。   千春和海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暑秋假期,那个要杀林覆水的人。   “我们反叛军是清白的,这回相信了吧?我,Ghost,作为你们的上级!都没有得到任何反叛军要杀林覆水的消息,”Ghost飞速吃完了那一桶冰激凌,咬着勺子看她们,“都说了不是反叛军啦,我看就是政府军干的,真是太坏了,特别坏。”   千春已经习惯了Ghost有事没事把坏事归咎于政府军身上的这回事,左耳进右耳出,朝她摆了摆手:“我和海夏脱队太久了,要回去了。”   Ghost准备去买新的冰激凌,她就算不吃冰激凌,也常年带着冰块和冰水。她大摇大摆地和林覆水擦肩而过,粉发擦过林覆水的肩头,插着口袋头也不回地往雪糕摊走去。   林覆水似有所感,停下朝千春海夏走去的脚步,回头看了那个粉发少年一眼。   太惹眼了,林覆水想。这头樱花粉的头发辨识度实在太高,她见过这个人,就在A区的商场。   ……会是出手杀自己的人吗?她若有所思,记住了Ghost的背影。下次如果再这样碰巧遇到,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呢?   不过会染这种高调发色的人,不像是做杀手的料,林覆水无言地弯了弯唇角。   也可能只是个幼稚的小孩子。   ————————   Ghost:(就这样咪咪喵喵地跑向覆水师姐)(索要冰激凌球)   小水:(思索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第102章 死小孩: 是啊,不像杀手,有点像傻瓜。   秋日晴朗,维多利亚举着两杯草莓芭菲,准备从水族馆的雪糕摊前离开,一转身却撞到了身后排队的人。   身后那女孩被撞得后退一步,头顶的灰色鸭舌帽被撞掉在地上。   维多利亚双手都拿着冰激凌,抽不出手来,周嬴蹲下身,替那女孩将地上的帽子捡了起来。她漫不经心地扫了对方一眼,却看见这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满是冷汗。   “你还好吧?”周嬴虽然不想管闲事,但嘴比脑子快,还是顺口问了一句。   “没事,”Ghost飞快地将帽子戴上,从衣袋里抓出一袋冰镇的豆奶,咬破塑封口,开始往喉咙里灌冰豆奶,她一口气将那袋豆奶喝光了,见她们还盯着她,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身子,“你们买完了?麻烦让开,该我点单了。”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周嬴的视线在Ghost盖得严严实实的身上停留瞬间,便跟着维多利亚离开。   她们转身离开时,维多利亚和周嬴依稀还能听见那女孩和冰激凌摊主的对话。   “你好,我要两个一升装的雪糕桶,一个要巧克力的,还有一个要香草的。”   “诶,吃的这么快?你刚刚不是来买过两次了么,一次性吃这么多冰激凌可不好……”   “没关系的啦,我喜欢冰激凌。”   今天天气很好,周嬴跟随维多利亚走到阴凉处,维多利亚将其中一支草莓芭菲递给她,周嬴用小勺子挖了一勺,填进嘴里,评价道:“好吃。”   “你和我妈妈的口味很相似嘛,都喜欢这些不顶饱的东西,”维多利亚道,“怪不得她说她跟你一见如故,要你下一个长假再跟着我回家住。”   “嗯,我答应过的,带你们回我故乡旅游。”周嬴道。   维多利亚欲言又止,其实她想和周嬴说要不然就算了吧。没有人会想要回空无一人的故土,哪怕不是特意回去在青山间的坟冢前吊唁,而是以游子的身份回去,也一定会触景生情的。   她也是在两个月前才知晓,周嬴原来是出自那支出名的东方异血者家族。   但早在十数年前,大约在周嬴七岁时,这支异血者分支一夜之间惨遭灭门,杀死她家中长辈的那只类神生物也死在了那夜的围剿中。但死去的回不来,从此周嬴便由她母亲的好友抚养长大。   如今能站在这里的异血者,或多或少,总是跟类神生物有化不开的血仇。   “不然,还是算了吧?”维多利亚犹犹豫豫地,“你……你家那么远,万一我水土不服怎么办?你留在A区陪我和我妈妈就好,我妈妈说了,以后你年年都来,毕业了也住在我家。”   “万一阿姨误会我们俩在一起了该怎么办?”周嬴冷不丁道。   误会,能误会什么?维多利亚吭哧吭哧了一会儿,愣是不肯出声。她憋得脸都发红了,这才大喘气般地吐出来一句话:“那误会就误会呗。”   周嬴顿了顿,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维多利亚从来没见过。她一时间怔住了,直到草莓芭菲顺着杯子的边缘化开,流到她的手上。   好半晌后,维多利亚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后知后觉地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是谁规定,在维多利亚女士面前不可以笑的?”周嬴抿起唇,作笑不露齿状,“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维多利亚不管草莓芭菲了,径直想要走开。周嬴又开始在她后面追,维多利亚像是要去比赛竞走一样拼了命地疾走。   “……我觉得这两个师姐不是很靠谱,”不远处,裴无律将手中的冰激凌碗递给林覆水,光明正大地讲人坏话,“她们好像有点精神方面的问题。”   林覆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两位师姐像是发了桃花疯,看起来果然有点可怕。不过也好,这极大程度地将她的注意力从刚才的事情上挪开了。   她已经平复了心情,边挖冰激凌边用闲谈的语气和裴无律道:“刚才有人要杀我。”   裴无律止住脚步,雪糕勺里的青提啪嗒一声掉下来,在地上滚得很远。   “应该和上次庆典的那个人有点关系,”林覆水面色如常,“我还看见了奇怪的玻璃反光面,这事可能还和当年追杀我妈的类神生物有牵扯。”   裴无律没想到自己只是走开了几分钟,林覆水就独自一人陷入了险境。她不由自主地攥紧冰激凌蛋筒……她给自己买的是最便宜的脆筒冰激凌,底下的蛋筒被她一攥,上面的冰激凌就挤了出来。   “哎,你的冰激凌要掉了,”林覆水还有闲心管她的冰激凌,见裴无律愣在那里不吃,干脆凑过去咬了一口她那只摇摇欲坠的冰激凌球,“我的还没吃,你的给我吧,我跟你换好了。”   裴无律僵硬地跟师妹交换了冰激凌,她还没从“师妹被暗杀”的震撼里缓过神来,语声有些干涩:“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暂时没有,”林覆水推测,“我们人多,对方从始至终可能都只有一个人,也有可能对方的异能有限制,没办法在多人场合里控场。如果有需要,我会找你的,师姐。”   “那么,现在要跟她们说吗?”裴无律看了看朝这边走过来的几人。   “当然,团队中最忌有信息差,尤其C区还不是我们的主场,后续对方很有可能继续在C区对我采取行动,”林覆水朝师姐一笑,云淡风轻道,“我不想把这件事搞砸了。”   裴无律默然。看师妹的神情,她知道她想起了G区教堂里的大火,或许还想到了失去一条手臂后仍在新政府中工作的李行风……没有人想再出意外,团队里不能再出事了。   但是林覆水,你真的很厉害。你真的从来没有弄砸过任何一件事,无论多困难的事情,你总是完成得很好。   所以,将麻烦的事多分担给师姐们一点也无所谓的。   见她们都回来了,林覆水三言两语将刚才发生的事情概括了一遍,又和状况外的维多利亚和周嬴单独提了关于从前的两次刺杀行动。末了,她总结道:“这半个月,如果有异常的人或事在我们身边出现,还请你们单独和我说一声。”   “听起来那个异血者有附身的能力啊,”维多利亚沉思,“这种异能最讨厌了,防不胜防,如果附身到我们其中一个人身上怎么办?”   “我们有眼睛,会看。”兰音珠淡声道。   “也是,而且这里站着的人异能等级都比较高,能附身的机会相对来说很少。那人更不可能附身在千春和海夏的身上,随便附身其中一个,另外一个马上就发现了,”维多利亚总结道,“还是提防着点别人吧,比如商学院的老师学生什么的,还有奇怪的路人。”   “说到奇怪的路人,我刚刚看到一个。”周嬴忽然道。   林覆水抬眸望向周嬴师姐,对方想了想,对林覆水道:“那人染了一头粉色的头发,一直在吃冰激凌,这么冷的天气还在出冷汗,很奇怪。”   ……Ghost你就像是个漏勺一样,走到哪里就被认出来到哪里,出来执行反叛军的任务非要染那头讨厌的亮色头发吗!小心我跟你家长告状啊!早乙女千春在心里咬牙切齿,把这个小屁孩在心里骂了一万遍。   “我在A区见过她,”林覆水道,“她脚步很轻,行动速度也很快,像幽灵,就算在异血者里也罕见。”   ……这下好了,林覆水再猜都能把你名字给猜出来了,顺便还能摸清你的异能,Ghost你就不能改名叫做德古拉二狗吗?这样还勉强有神秘感一点——   早乙女千春有点绝望,但依旧边在内心狂骂边给小孩上级擦屁股:“那个人我刚刚也看见了,感觉她的衣服和头发都挺高调的,不像是会搞暗杀的人。”   “此言差矣,有些自恋型杀手就是这样的,这种人通常还会返回去看犯罪现场,”维多利亚往身后的水族馆通道一指,“你们看,是不是那个人?”   林覆水往后一看,那粉头发的小孩捧着两只冰激凌桶,直愣愣地站在冷气最足的地方,左吃一勺右吃一勺,正挂着纯真的傻笑贴在玻璃壁上,晃来晃去地逗弄那条翼展七米的大蝠鲼。   “……她这样一看又不是很像杀手了,”林覆水扶额,“算了,这事再议吧。”   是啊,不像杀手,有点像傻瓜。   千春叹了口气,再度后悔自己加入了反叛军,早知道就不跟着Ghost趟这趟浑水了。如果林覆水知道自己隶属反叛军,还是这小孩的下线,都不用林覆水动手,她旁边那个裴师姐都能把自己严刑逼供成神经病。   她们几人返回水族馆室内,准备接着逛。Ghost这个傻瓜还在捧着雪糕桶对着鱼傻乐,颇有久贫乍富没见过世面的痴呆感,一点也不打算避着她们走。   正当千春以为此事终了时,走在最后的林覆水忽然在Ghost身后停住脚步,毫无预兆地对那粉发少年轻声道:“你好,我觉得我们挺有缘分的,我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Ghost的两只雪糕桶掉在地上。   这位刚满十七岁的未成年童工呆滞地转过身来,缓缓道:“啥?”   下手的人不是她。   林覆水心下已经有了判断,于是笑了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的搭讪方式太老套了,我不听我不听!”没想到这死小孩一把捂住脸,试图遮掩自己的面目,“你身边都走着这么多姐姐了,年上年下冷峻傲娇还有双生子,全都集齐了竟然还要我的联系方式,这也太过分了吧!你别以为你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不给!”   林覆水的微笑僵在脸上,整条走廊的人视线都朝她们这边汇集过来,这种丢人的人生体验真的是十八年来第一次有过。   Ghost一惊一乍地捡起地上两只雪糕桶,飞一样地跑了,留下年上年下冷峻傲娇还有双生子呆在原地,齐齐扭过头呆滞地望向她风一般的背影。   “……死孩子,”林覆水保持微笑,“千万别让我再看见她。”   ————————!!————————   Ghost:QAQ干嘛忽然跟我搭话!如果我入学的话我们还能愉快地做师姐妹吗?   小水:这人最好别再让我看到,不然别怪我手下无情(拳头硬了) 第103章 她很珍贵:好恨。   裴无律垂眸:“年上……”   兰音珠思考:“年下……”   周嬴沉吟:“冷峻……”   维多利亚震惊:“傲娇……”   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笃定:“双生子……”   Ghost拎着两只雪糕桶撒腿狂奔,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她们的视线里,徒留林覆水面对众人好奇的目光,捏紧了拳头。   “算了算了,跟这种小屁孩有什么好计较的,”早乙女千春见势不妙,连忙给室友顺毛,“她懂什么,我们跟小水玩完全不是因为小水凭亿近人,是因为小水的人格魅力,你们说是不是?”   “小孩?”兰音珠轻轻地笑了一声,貌似是在冷笑,“她都快跟林覆水差不多高了,这也能算小孩?”   “那巨婴行了吧!”千春开始耍赖。   不过林覆水很快冷静下来,她将视线收回,淡声道:“她不是那个要杀我的人,但一定是别人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要论起来,她刚才应该还帮过我,至少没有明确的恶意。”   千春刚松了口气,便听林覆水自言自语道:“会是谁派来的呢……政府军?反叛军?如果硬要选一个的话,我觉得反叛军的可能性更大。”   林覆水就这点不好,她的脑子实在转得太快了。如果自己跟她有仇的话,一定也会迫不及待地想将她赶紧干掉的。千春面无表情地想。   好不容易的假期被各种意外事件屡屡打断,林覆水觉得今天实在是诸事不宜,虽然现在才刚刚下午一点,但她已经没了在此放松的心思。裴无律看出来这一点,主动提议换个地方,反正她们已经将水族馆最出名的几个参观区逛完了,今天还很长,可以转场换个地方。   剩下几人都同意这话,她们都还没吃饭,于是转场到最近的商区吃下午茶。   林覆水有点心不在焉,自从今年春季入学开始,她每一天的行程都几乎排满,一边处理公司的事,一边不断地处理类神生物。   本以为离开女校的这半个月可以轻松一些,没想到还是接连两个晚上都惊醒。这样就算了,还和不知几具尸体睡了一夜半,刚冲完澡躺下就压出来一地的尸泥,甚至还为此跑了一趟新政府的警署。   放假出来水族馆这事还没完,先是被再度暗杀,再是捉出来一个跟着自己不知多久的眼线……   林覆水也是人,她也会累。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只是略显出些许疲态,情绪便被裴无律敏锐地接住了。   当着一众师姐和室友的面,林覆水没说什么。即便是在这种大家一起出来玩的时候,裴无律也没有刻意贴近她,两人就这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外面的时候,这层淡淡的距离感总是被她们默契地保持着,谁也不会主动去打破。   转场至商区,维多利亚随便挑了一家据说很受欢迎的咖啡馆,大家一起去喝下午茶。因为是工作日的缘故,店内比较少见上班族的身影,倒是有不少学生。   今天立山商学院放假一天,寝室中不能留人,于是整个学院的学生几乎倾巢而出,四处找去处闲逛。单单是进门的这一小段路里,林覆水就看见了两三个穿着商学院校服的学生。   她们找了处地方坐下,准备点单时,林覆水瞥见对面坐着叶聆和她的朋友们。   叶聆还陷在她朋友们热切的交谈中,无法抽身离开,但见到林覆水进来,她显然已经开始心不在焉,视线时不时便投向林覆水身上。   出于礼貌,林覆水主动朝她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裴无律顺着林覆水的视线,向对桌的叶聆看了一眼,随即立刻将目光转向了别的地方。   转场后维多利亚主动说请客,纠察女校的几人点了些咖啡和点心吃过一轮,置身女校外,她们不好明着聊类神生物,于是闲谈了些关于学校的八卦和最近的新闻。   裴无律中途想去洗手间,没人和她一起,于是她独自去了。   就在她上完厕所,在洗手台洗手时,洗手间走进来一个很面熟的人。裴无律透过镜子看了那人一眼,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大致知晓这是林覆水的高中同学。   像方才一样,裴无律看过一眼便不再倾注心思在对方身上,继续低着头认真洗手。   “你的眼睛是机械义眼吗?”叶聆站在裴无律身后,忽然发问。   裴无律搓揉净手泡沫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她低声道:“嗯。”   “你是林覆水的师姐对不对,你的机械义眼是后天装上去的?”叶聆走过来,站在裴无律身边,和她进行同样的净手动作,“最近感觉很常看见你。”   “只有对某个人或某件事潜意识地留心,才会产生时时偶遇的错觉,”裴无律垂着深红色的眼眸,“你为了什么来找我?”   叶聆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裴无律这么直白,于是也换了一种直白的问法:“师姐,你和林覆水现在是正在恋爱的关系?”   “不是,”裴无律道,“你想追求她?”   站在身侧的女孩没说话,像是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对身侧的这个人说真话。   虽然从前同为一所高中的同学,但因为家境不如林覆水显赫,成绩和性格也都一般般,于是叶聆从来不敢接近林覆水……其实如今也不敢,只是没想到上天如此慷慨,竟然给了自己一次再看见她的机会。   这仿佛是一种命运的暗示,如果自己再度退缩,连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的吧?   “你可以不把这件事告诉林覆水吗?”面对裴无律,叶聆最终还是换了一种模棱两可的答法。   “嗯,”裴无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如果你真的喜欢她,你可以去她面前表达自己的心意。她的本质远比她外在表现出来的要更珍贵,不会因为你的家境或是你的性格而对你轻慢……同样,她从来也不会在乎我的眼睛是否为后天安装的机械义眼。”   听见裴无律最后的那半句话,叶聆怔在原地。裴无律像是无事发生一样从自己身边掠过,像是一阵风,淡淡地飘回了那间咖啡馆。   林覆水她们坐在咖啡馆最边缘的落地窗边,走出走廊,叶聆可以看见林覆水坐在那几位女校的学生当中,神色浅淡,她虽然没有微笑,但给人一种非常柔和的感觉,就像流水,伤害不了任何人任何事,同样,世间万物也无法在她的身上留下一丝伤痕。   她身边坐着的那位红瞳师姐则像出鞘的刀,杀人时快得不见血。仿佛刚才那样,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叶聆平白生出在她面前自惭形秽的错觉。   叶聆勉强平复了一下心神,在刚抬步迈入咖啡馆的瞬间,她的视线情不自禁地再度转向林覆水的方向。   只是这次,在瞥见林覆水和她身边坐着的那个师姐后,叶聆忽然有些头晕目眩,忍不住抬手扶了一下额头。   她坐回自己原先的位置,仍然有些眩晕。她的朋友见她神情恹恹,关心道:“你刚才喝了那么多冷饮,是闹肚子了吗?”   “我没事,”叶聆摆摆手,“坐一会就好了。”   过了十来分钟,裴无律见刚才洗手间里的那女孩站起身,本以为她要过来单独约林覆水出去逛逛,却没想到她只是拎起包,朝林覆水点头致意了一下,就跟着自己的朋友们走了。   林覆水见裴无律走神,主动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裴无律摇摇头。   谁想要追求林覆水,林覆水最终又决定跟谁在一起,一切都取决于林覆水当下的决定。裴无律虽然自知自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但也没有坏到要出尔反尔,暗戳戳给人使绊子。   就在此时,林覆水的通讯器接连收到几条讯息。千春坐在她的另一侧,见林覆水垂眸看讯息,似乎正在思考怎么回复,便半开玩笑道:“怎么啦,林董也遇到解决不了的难事了吗?”   “以前高中隔壁班的同学约我今晚出去,”林覆水沉吟了一会,“她是商学院学生,说难得在C区遇见,想跟我再多单独相处一会。”   “诶?这种话题我喜欢参与!”千春八卦地贴过来,“那就要看是怎样的老同学了,是会趁着今夜表白的那种老同学呢,还是只是单独想请你吃顿饭叙叙旧情的老同学呢?”   林覆水吐槽:“你的两个选项好像都指向同一条路啊。”   “跟以前的同学出去也挺好的,能再体验一下正常人的生活,”维多利亚给出建议,“我们的体能训练停了两天没练,等你回到女校就不再有当正常人的机会了哦。”   裴无律一直沉默,林覆水转过头看她:“师姐,你觉得呢?”   “你当下的想法最重要。”裴无律道。   见林覆水没有回复,对面又发了一条讯息过来。林覆水垂眸扫了一眼,似乎做出了决定:“是说晚上在学校里随便散散步啊……”   她回复了对方一个OK的表情,重新将通讯器放到了一边。   如果要出门进行约会,林覆水不打算同意。但对方说只是随便走走聊聊天,性质就不同了。林覆水知晓叶聆对自己的好感,但在明恩女子高,不论年级,就说叶聆当年所在的B班,林覆水都能想起来起码五个对自己有明确好感的同学。   好感可以是恋情的感情,也可以是友善的同学情,没必要非得选择前者才能继续共处下去。如果对方在今晚对自己表达前者的好感,那么林覆水会选择立刻回绝。   反倒是裴无律让人意外。   林覆水侧眸看了一眼师姐,稍微又多了那么点好感。她本以为裴无律会想出一个体面的理由劝说自己不应约,没想到她的心思攥得住也放得开,这种相处方式让林覆水觉得很舒适。   在林覆水看不见的地方,裴无律放在桌子下的手没放开,已经紧紧地攥住了自己大腿上的那层裤子布料,捏得皱巴巴的。   以后也不戴墨镜了,裴无律想。   哪怕自己的眼睛真的是机械义眼,那也是林覆水喜欢的花色。   好恨。   ————————!!————————   小水:其实我不是对人和物体造成不了伤害的流水啦,其实我是一款高压水枪。   师姐:这章不再是纯爱了,是纯恨(睁大无辜的机械义眼) 第104章 赴约:人就像衣服,越有价值的,越难穿上。   天色见晚,当她们回到立山商学院时,原本聚集在A栋寝室楼下的那些警车都已经消失不见,现场只留下几个面色凝重的学院领导,还有新政府方派来的几位政府军和法医。   现下已经是深秋季节,原本血红的枫叶有了转金的征兆,正在一点点褪去本身的血色。   林覆水她们回来得算晚的,A栋四层的所有学生都在将行李往外搬,守在楼层口的教师见这几位女校生回来,忙道:“你们将个人物品简单收拾一下,先听安排住去六层吧,我们紧急清出来了几个房间,今晚先这样将就一下。”   见商学院的教师都这么说了,林覆水几人没有异议,反正住哪里都是住。林覆水心想,哪怕让自己继续住四层也没关系,四层的人都走了,没有噪音,反而更好入睡。   维多利亚主动说更愿意和林覆水住,剩下的人也就依照之前的安排,各自收拾东西去了六楼。   林覆水没忘记今晚叶聆约自己下楼散步这事,只不过将新寝室简单收拾一遍后,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半。   商学院的宵禁时间是十二点,只要在十二点前回来,守在楼下的机器人就不会强制扫脸记名,给学生记过。   林覆水看了眼时间,如果十点钟前叶聆不给她发讯息,她就打算回绝了。   只是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叶聆的讯息便叮咚一声传了过来。对方说自己已经到A栋楼下了,如果林覆水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下楼。   “维多利亚师姐,我出门了哦,”出门前,林覆水和准备去洗澡的维多利亚打了声招呼,“晚上十二点前我会回来的。”   维多利亚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说这种小事不用跟她特意报备。但转念一想,自己是师姐耶!一年级师妹信赖师姐那是相当应该的事,自己也该拿出三年级师姐的作风罩着她!   “去吧,”维多利亚清了清嗓子,微微抬起头,“有事就找师姐,师姐会第一个赶到的!”   林覆水笑了笑,带上了门。   外面秋风簌簌,还有点冷。林覆水一下楼就看见了正在等待自己的叶聆。   说来很巧,她站在昨天裴无律等自己的位置上,正低着头不知想什么。在林覆水的记忆里,叶聆本来就是有点文弱的脸,五官像用非常浅淡的丹青描过,如今她低着头,大半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原本就浅淡的五官变得更模糊,在这个角度下看她,林覆水几乎有点认不出她了。   林覆水没有出声,缓缓从背后靠近她。叶聆像是被林覆水的脚步吓了一跳,摘掉耳内的耳机,回头看她:“小水?你走路好轻,吓我一跳。”   “抱歉,没想到你在听歌,”林覆水抱歉地一笑,主动朝寝室楼外迈出脚步,“我们走吧?听说商学院的风景很好,可惜这两天没有机会认真看,正好你今晚作为东道主带我好好逛逛。”   叶聆好像挺高兴地嗯了一声,跟上了林覆水的步伐。已经是深秋了,叶聆最外面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羊毛衫,和她的气质很相宜,她和林覆水并肩走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样真的……就好像在做梦一样。”   “为什么呢?”林覆水道。   “在明恩女子高的时候,有太多人围绕着你,每天每天都是这样。像我这样平凡的人,想要跟你搭上话,就要穿过很多比我更闪耀更引人注目的学生,”叶聆小声道,“虽然很想跟你说话,跟你有更多接触,但是我实在做不到。”   “没什么做不到的事,”林覆水笑了一下,“我过生日的时候,你不是也送了礼物吗?”   叶聆摇摇头:“礼物不是我亲手放的,是我托我同桌一起送给你的,只是为了区分,巧克力的外包装上贴了写着我名字的便签条。”   山谷里时不时传来昆虫窸窸窣窣的振翅声,林覆水看着月色,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叶聆说下去。   “其实,知道你没有去圣婴女子大,而是去了F区,我有一点点窃喜,”叶聆继续道,“我母亲手下只有一家中小型的企业,我也有很优秀的姐姐,母亲的公司应该不会让我继承,最多只是辅助我姐姐。但是小水,你拥有那么多……你去了F区,我好像有那么一丝我们距离被拉近的错觉……我真的很想跟你再靠近一点,哪怕只是心理上的距离,真的。”   “其实没有,”林覆水温声道,“即便我去了F区,你还是不太了解我。”   夜风很冷,此时她们已经绕开了这几栋寝室楼,走到了后山的边缘。后山风景更好,枫树都是成片的,听说里面还有山泉,经常有东方血统的学生进去接山泉水煮茶。   叶聆有点不太明白,偏头看她:“小水?”   “叶聆,我跟你的想象或许有非常大的出入,”林覆水试图将话说开,“你记忆中的我,是明恩女子高成绩优秀的学生,被同学们羡慕喜欢的存在,每天除却学习,应该就是处理恒泫药业的事务,或者永远优雅得体地出现在一切场合里。这些的确是我,可是它们只能构成一小部分的我,你喜欢的只是我单一的其中一面。”   叶聆的语速稍微快了一些,试图说服林覆水,也说服自己:“但我现在看到的你也是这样,你私下里也是这么好的人,我知道的。”   林覆水垂下眼,私下也会分很多私下。譬如沉在湖底、弄得全身骨折,连嘴里都是泥的时候,或者对着想杀自己的人主动生出杀心,下手毫不留情的时候……   “我明白,但我现在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对你也没有除却同学之外的好感,”见方才那段话无效,林覆水干脆将话挑破了,“至少如今是这样,不会改变。”   “那你身边那个装着机械义眼的师姐呢?”叶聆不太甘心,“你对她也只是同学之间的好感吗?”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起裴无律呢,林覆水察觉到有点不太对劲,有点意外地看了看叶聆:“你去找过她?”   “我……我只是想跟她确认一下你们的关系,”身旁穿着针织衫的女孩垂下头,她忽然停住脚步,站在后山的一棵枫树边,“我观察过你和你身边的同学,小水,你对她总是有点特别。”   “是,”林覆水干脆地承认了,“我确实对她有一些超越师姐妹间的好感,但我们并没有在恋爱,因为好感和爱也有区别。”   叶聆显然有些不太明白,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决定将心中的真心话说出来:“如果一定要给人分类的话,我觉得你师姐跟你的距离更加遥远。我不明白,她不像是你会打交道的类型,似乎来自落后的区域,甚至眼睛也是机械义眼。我知道我跟你也有距离,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是我真的不明白——”   “我不喜欢给人分类,也不在意别人来自哪里,身上的部件是原装的还是机械的,这些都不重要,”林覆水跟着止住脚步,“叶聆,你应该也明白的,这些对我应该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正因为我本身已经拥有了很多,所以我根本不在意物质上的距离,重要的是心。”   夜深了,后山除却她们二人之外,没有别人。林覆水确实不在意,也不在意自己说完这番话后,叶聆会如何作想。   果然,在听完自己的话后,叶聆显得失魂落魄,喃喃道:“是这样的吗?”   林覆水点点头。后山的枫叶颜色到了最盛的时候,仿佛多看一眼都能滴出血,山中果然有山泉水流下来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很好听。   “我当时不应该送给你那块苹果巧克力的。”叶聆自言自语。   “嗯?”林覆水抬起头,望向叶聆,“昨天我们还提起来过,不是草莓的吗?”   夜色下,叶聆原本就白的脸如今白得像纸,到了几乎透明的程度。   她下意识地和林覆水对视,可是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竟然像是在纸上画上去的那样,现在是深秋了,叶聆的脸上竟然沁出汗水,那些汗珠将她的五官融化了,变得更像浸在水里的纸。   “是……吗?”叶聆扶着枫树,趔趄着朝林覆水迈出一步,“我记性不太好……我忘了……”   顷刻间,叶聆软倒在地上。她眸间浮现挣扎的神情,嘴唇却仍在微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赴约了……小水……”   溪流声更甚,林覆水一直留意着四周,以为她们已经走到了后山很深的地方,此时才发现这里并不是山林深处,只是这里格外僻静,是商学院师姐们说的人工池施工现场,看落叶的堆积程度,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   是人造渠的声音吗?面对挣扎爬过来的叶聆,林覆水一边后退,一边忍不住想水声到底是哪里发出来的。直到她后退至尽头,背靠某棵枫树时,忽然感觉鞋底踩到了一滩流动的液体。   林覆水垂眸,她今夜穿出来的白色运动鞋已经被地上汩汩流动的血液打湿了。   “你不是叶聆,”林覆水收回视线,望向扶着树站起来的女孩,“至少从今晚开始,你就已经附身了她。”   “事到如今,我是谁都没有关系了,”那人借用叶聆恐惧的脸,穿着她的皮,在这层人皮之下露出一个微笑,“果然,人就像衣服,越有价值的,越难穿上。”   说话间,那人已借用叶聆的身躯朝林覆水杀来!   眼前的人赤手空拳,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但速度非常快,即便和在水族馆见到的粉发少年相比,也几乎是相当的水平。   眼见叶聆绝望的脸几乎已经直直贴近自己的脸前,林覆水收敛心神,召出一面镜子,试图阻挡对方的攻势。   今晚的月色很好,碎裂的镜面折射一地清凌的光,那人操控着叶聆的身体,完全没有打算后退,就这样直直地撞了上来!   镜面划伤了叶聆的侧颈,好在没有划破动脉,只是划伤了皮肤和衣物。但即便如此,她的血依旧大量涌出,几乎瞬间就将她今夜穿着的米色针织衫浸红了。   林覆水只身一人,她完全有更多的方法,在顷刻间置对面这具身躯于死地,可是经过暑秋假庆典的那回,林覆水已经知道了,真正死的人会是叶聆,而不是占据她身体的恶人。   林覆水没有真正地杀过人,她也不想杀人。   叶聆受了伤,眸色更加惊惧,以普通人的思维,她现在根本无法明白如今发生的事,为什么自己忽然动了起来,说了自己不想说的话,做了自己不想做的事……为什么小水会凭空变出镜子,而那些镜子将自己的脖颈划破,自己好像很快就要死了。   她无法控制地发抖,视线跟随着寄居自己体内的灵魂望向站在对面的林覆水。   “镜子?”对方笑了一声,“这就是SSS级的力量吗?面对这种孱弱的普通人也无法做到一击必杀,为什么呢?”   林覆水不接对方的话,这个人明显是想要如法炮制占据自己的身体得到能力,叶聆只是对方制衡自己的棋子,想要趁自己失手杀掉昔日同学、精神崩溃时趁虚而入拿到身体的使用权。   地上有很多血,这样大的出血量,不可能会是从同一具身躯中流出来的   商学院预备挖的池塘非常大,或许是想要在后山造景,在蓄水池的边缘也安了凉亭,地上还放着没有来得及用的石料。   她心中一紧,一个荒谬的想法从心中升出,她冷声道:“你还杀了人?”   “杀?这个词实在太没有美感了,”叶聆的脸上浮现幽幽的笑意,“我知道你很聪明,不然我们来玩个趣味游戏吧,你猜猜走失的学生在哪里?”   林覆水不语,她悄无声息地用了林纵留下的真空。   自空气中闪过的真空切割线将地上沉重的石料切成两半……没有,没有,这根水泥柱也没有……尸体在哪里?   她本以为这人用了旧时代惨无人道的祭祀方法“打生桩”,将活人活生生地封存在水泥里窒息而死,可是石柱里根本就没有尸体。   仿佛猜到了林覆水的想法,那人伸手指了指林覆水身后的枫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夜间不要喧哗,那些学生们都还没有阖眼,全都站在你身后看着你呢。”   ————————!!————————   今天早了一点~但是应该只有今天会这么早OvO 第105章 比爱更重要的东西:你在和谁合作?   林覆水感觉到自己的鞋底逐渐被血液浸湿,她没有回头看身后成排的枫树,而是盯着“叶聆”几乎被惊惧和狂喜两种情绪撕裂开的脸,低声道:“为什么?”   占据着叶聆身体的人没有答话,微妙地笑了。   枫叶打着旋朝她们扑来,每一棵枫树的躯干内都被硬生生地塞进去了一具尸体。有的是商学院走失的学生,还有的是从外面带回来,同样被外界苦苦寻找的失踪者。   尸体无声地睁着眼睛,默然看着有风声和鸟声喧嚣的山谷。   祂们即便死了也无法躺下,或是稍微弯曲一下肢体。这些人就这样直挺挺地在树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枫树的叶子由绿转红再转金,一年又一年的毕业生倚靠着祂们,在这里拍下无数张充斥着欢声笑语的合照。   没有人会想到自己环抱着的枫树中会站着一具人尸,祂们隔着枫树粗粝的树皮,用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这一切,直到加入这里的同伴越来越多,直到漫山遍野都站满了僵硬的人。   “我会好好珍惜着使用你的身体和异能的,”藏在人皮里的灵魂柔声道,“你一定是一件很舒适称心的好衣服。”   对方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巨大枫树干上裂开一道缝隙,无数僵硬的身躯顺着枫树躯干挤了出来,尸臭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奇怪的是这些尸体并没有随着时间挪移而风干,反倒呈现出被水泡发得肿大的巨人观姿态。   林覆水不语,数道细细的切割线从天而降,将朝她缓缓走来的尸体们切成碎块!   膨胀的尸体几乎在被真空切割的瞬间就爆炸了,尸水和脓血朝四面八方溅射,林覆水在使用A级·真空的同时展开了自己的镜面领域,在尸体爆炸的瞬间,她穿梭过了数面镜子,试图绕后扼住“叶聆”的咽喉!   林覆水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速度已经能与以速度著称的Ghost匹敌,从开启镜面到抓住叶聆也不过只是短短眨眼间的事情,可当她真正用双手掐住叶聆的脖子时,林覆水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在自己手下的叶聆似乎挣扎着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所有权,她被颈间的巨力钳制得面色发紫,下意识抓住了林覆水的手腕,眸色绝望:“小水……”   看着被卷入风波的旧同学,林覆水手上力度一松。可是霎时间,原本还占据下风的“叶聆”忽然变了一幅脸色,堪称纤瘦的手将林覆水的左腕紧紧钳住,往下狠狠一卸!   林覆水清楚地听见“喀拉”一声,她知道自己左臂被卸得错位骨折,但却不能作出任何反击。   对方做过调查,很明白林覆水的性格,知晓她绝不是会为了尽快脱身而对普通人痛下杀手的类型,更何况,自己附身的还不单单只是个普通路人,她们从前还有几分交情,林覆水更不可能在此杀了她。   “林覆水!”偏偏这时候,体内叶聆的意识占了上风,她见林覆水受伤,内心挣扎,“你、你——”   她本来想告诉林覆水,你不然就向我的身体动手吧。可是这样做等于让自己去死……该怎么办?现在谁能来救救她们?   “真是温情脉脉,”占据叶聆身体的异血者古怪地笑了起来,“我已经好些年没看过校园剧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里看出好戏。”   地上被异能·真空碎成数段的尸体重新开始蠕动起来,看样子像是想要嵌合回去。   林覆水心中一冷,这场面似曾相识,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而且对面的异血者明显无法同时使用两种能力,对方的异能,林覆水已经大致确定了,就是附身。   但附身的同时,此人只能使用被附身者身上的异能。现下朝林覆水爬来的尸体不像是某种异能,更像是她当时在G区教堂时,与新神作战看见的那种场景……   如果是神的话,别说让尸体嵌合,哪怕让死去的人起死回生,也并不是一件难事吧?   电光石火间,她心神俱震,看着眼前“叶聆”那张仿若画在纸上般阴森的脸,说出了那个最荒唐的答案:“你在和谁合作?”   “叶聆”的秘密被戳破,几乎要融化的五官再度扭曲拉扯起来。   趁着林覆水心神失守的那瞬间,祂操控着叶聆的身体扑了上来,直直撞上了林覆水用于闪躲的镜面空间,将镜子彻底撞碎!   叶聆的身躯已经被碎裂的镜子扎出数道伤痕,场面异常血腥。林覆水被架了起来,她不能容许无辜的叶聆被杀死,也不愿意让与类神生物勾结在一起的异血者得逞。   她再度在自己身前升起碎镜片,预备着随时将冲上来的尸块们再度分解,但那异血者的速度更快,祂操控着叶聆的身躯,一把攥住了其中一枚镜子碎片。   血从叶聆的指缝间滴落,林覆水瞳孔骤缩,失声喊道:“松手!”   下一瞬,那枚锐利的镜子碎片被祂紧紧攥在手里,割开了叶聆的喉咙。   林覆水看着这一幕,身旁萦绕着她的镜子碎片不知何时全掉了下来。   她后退一步,眼睁睁看着鲜血从叶聆的脖颈间喷射而出,直至此时,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枚碎片。   锋利的镜子碎片嵌进叶聆掌心的肉里,她扶住喉咙,张开嘴,往外吐了一口血。   林覆水此时已经听不见外界的风声和叶声,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战栗,几乎是以本能冲了上去,用手死死摁住了叶聆往外喷血的喉咙:“没事的,没事的,我现在带你去最近的医疗舱……你不会死的!”   叶聆的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不能说话,一说话就往外无穷尽地吐血。血泡争先恐后地从她的喉管里溢出来,她用还嵌着碎镜片的那只手轻轻捏住林覆水的衣袖,像是想对她说些什么。   林覆水的手不停颤抖,她不敢松开叶聆的喉咙,倒在地上的少年脸色越来越苍白,全世界的血似乎都从她被割开的喉咙里流走了,她现在简直像一樽没上色的石膏像。   “我……我想……”叶聆艰难道,“我想……活……我妈妈……”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一到生死关头就想着妈妈?”一道陌生的声音从林覆水背后响起。   林覆水没有松开摁着叶聆喉咙的手,下一刻,她那只骨折的手臂被人踢了一脚,有人用靴子踩住她的指骨,狠狠地碾进了沾满鲜血的土壤里。   她没有呼痛,像是什么都感知不到一样,只是不想让被卷进来的人无辜横死。   “说话啊,”碾着林覆水指骨的人笑道,“还是说,你此时此刻也在想林纵?”   林覆水没有出声。   “果然是林纵的女儿,和她一样愚蠢,不懂得为自己考虑,还在做当救世主的幻梦,”那人凑上前来,祂的皮肤已经呈半透明的胶冻状,脸上没有五官,像是包裹在衣服里的人形果冻,“她就是因为不懂审时度势才死的,你也想步她的后尘吗?”   “你不配提她。”林覆水道。   身后的人没想到林覆水还会顶嘴,冷声道:“你说什么?”   “如果今天林纵站在这里,你敢当着她的面提起她的名字,对着她说出这些话吗?”林覆水低头看着叶聆脖颈上的裂口,“你不敢。你就算和那些东西合作,得到了不属于你的力量,你永远也是躲在别人人皮下的蟑螂。”   察觉到她字里行间的恨意,失去脸的异血者戒备地后退。祂已经献祭了所有,现在只剩下自己唯一的异能·附身。眼前的少年满手是血,看着失魂落魄,没有再站起来的能力,祂心下冷笑,身躯开始融化,预备从林覆水身后附身至她体内,夺取走这具身体的使用权!   就在祂闪身的那一瞬,林覆水凝视着开始散瞳的叶聆,捂住她脖颈的手心紧了紧。   SSS级,Mirror。   两把长仪刀从天而降,将无面人的身躯交错钉死在了地上!   “怎么会……”祂惊愕道,“是那个S级——”   “不是。”林覆水道。   两柄仪刀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仿佛只是折射在祂身上一瞬,又随着时间消散的印子。   林覆水缓缓站起身,她听见了往这里奔来的脚步声。来人背着她的那两柄新制的仪刀,将失血晕死过去的叶聆从林覆水手上接到了自己的怀里。   裴无律随身带了医疗包,她飞速地采取止血手段,见林覆水用真空将对方控制住了,她没有多言,将叶聆打横一抱,捂着她的伤口便开始飞奔。   叶聆被晃醒了,她发觉自己没死,本以为是林覆水正带着自己狂奔,但一睁开眼,却看见抱着自己的人是安了机械义眼的裴无律。   她没忘记这人是林覆水的师姐,事已至此,叶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苦笑了一下,发现自己真的小瞧了林覆水,她果真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为什么……要救我?”叶聆虚弱道,“我白天的时候,故意说了你的眼睛……还问你和林覆水……”   “这个世界里的情感不止一种,除了非黑即白的爱,还有其它也很重要的东西。”裴无律道。   她带着叶聆从后山奔出校园,随手抢了一辆车,将驾驶室的人逼去后座,然后将叶聆放在副驾驶上,车辆超速了好几倍,她们就这样一路往最近的医疗中心狂奔。   颠簸中,裴无律一直强调让叶聆不要睡。叶聆睡睡醒醒,迷茫中好像看见了医疗中心的标志。她又被抱下车,神志模糊中,她随口问了一句:“对你们而言……什么重要?拯救世界?”   “废话,”裴无律将她往医疗舱里一塞,“当然是人的命。”   ————————!!————————   很快会有新成员加入啦,C区地图不止在商学院里   ————————   是因为大家都上学了吗,感觉最近变得有点冷清TvT我要发愤图强地疯狂写!!! 第106章 第三人:你们要的叛徒已经死了。   林覆水站在枫树下,她听着远处车胎剐蹭地面时的尖锐刮擦声,用林纵留下的“真空”将地上的人强行压成跪趴的姿势,然后用鞋尖挑起了那人的下巴。   还是没有脸。   她感到索然无味,一脚踹开了祂:“就为了这个,向类神生物投诚?值得吗?”   跪在地上的人被她踹得往后飞了两三米,浑身都发出“喀喀”的响声,林覆水知道,那是真空的效果。她没打算留下祂,但也没打算让祂好过,现在正在用真空将祂慢慢抽干压扁。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覆水看着祂的指节抠进泥土里,因为痛苦和真空屏障的原因说不出话发不了声,就算拼命骂出来什么,自己也不会听见,“就算林纵死了,祂也不会放过林纵留下的孩子,对吗?”   祂正在一寸寸地扭曲变形,骨骼和皮肉都被压缩,像是融化了的史莱姆玩具。   林覆水毫无情绪地看着这一切。祂被越抽越扁,像是岁月重返,从成年人的体型变成了不知世事的婴儿。肋骨刺破祂的皮肤,那些压不碎的骨头全都从祂体内穿刺了出来,又从史莱姆玩具的阶段变成了一颗海胆。   萧瑟的冷风中,林覆水似有所感。就在她用“真空”将此人凌迟处死时,她身上涌现一种非常强烈的不适感,仿佛正有一双眼睛透过虚空盯着她看。   她垂着那条骨折的左臂,漠然地抬起头,望向视线来源的方向。   她什么都看不见,但那道视线如有实质,像烧红的烙铁,林覆水只是朝那方向直视了一眼,视网膜便传来一阵炙烤般的疼痛。   可她不退不让,强迫自己睁着双眸和不存在的“祂”对视。直到生理性的泪水争先恐后溢出眼眶,模糊了林覆水的视线,她不得不伸手揩去那些眼泪。等她再度睁开眼时,这才发现那道视线不知何时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一滩被真空压得爆炸的秽物,林覆水呼出一口气,因为方才的那三秒对视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扶着一旁的枫树,蹲在地上,摸出通讯器打了三通通讯。   第一通打给带着叶聆先走的裴无律。   “她止血还算及时,赶在没彻底失血过度前躺了医疗舱,她们现在正在给她输血抢救,死不了,”裴无律看着医疗舱里的叶聆,“你那边怎么样?”   “我没事。”林覆水彻底松了口气。   第二通打给寝室里的维多利亚师姐。   “什么?”维多利亚在通讯那头跳了起来,破口大骂,“出事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你等着,我现在就带她们过来!”   第三通打给新政府的警署。   “对,地址是立山商学院后山,对,您听出来了?还是我,昨天晚上配合调查的那个,”林覆水木然道,“请您将这件事转达给昨晚联络我的那位上级部长,谢谢您。”   打完这三通电话,林覆水再度沉默了。她抱着自己那条骨折的手臂蹲在枫树下,看着满地血腥,心下麻木。   ……   “嗯?找我的?”红发金眸的上司放下手中的奶茶,挑眉望向举着通讯器的李行风,“谁啊?”   “不知道,”李行风道,“你才是部长,我怎么知道是谁会来找你。”   行吧,渡鸦脾气挺好的,她接过通讯器,自然而然地站起身,往空旷的休憩区走廊走:“喂?又出什么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又跟女校生有关系?好麻烦。”   李行风见她接了电话,转头就走,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继续睡一会儿。   “嗯,我知道了,”渡鸦伸手,将深红色的头发往后梳,“我找点人直接过来吧。”   她挂了通讯,见休憩区的走廊四处无人,空旷得很,渡鸦变戏法般从自己的军装衬衫边上摸出一支烟。她正准备抽一根,左边脸便被横空出世的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打了一巴掌。   渡鸦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她还没来得及捡起来,一只长靴便踩了上来,将她的烟踩扁了。   “这是这周的第一根。”渡鸦赌咒发誓。   “你有本事抽烟怎么没本事去死,”夏行真皮笑肉不笑,“你那个新晋升上来的下属很烦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她在论坛发言的id叫做老板同事在天堂,还有个号叫钱难赚屎难吃,其实她也不是针对我,只是平等地烦这里的所有人而已。”渡鸦看得很开,一脸无所谓。   “总之你再抽烟就别来我家摸猫,”夏行真上下打量她,“猫能闻得出来,我也能。”   渡鸦点点头。不过无论夏行真如何抓包她抽烟和大量喝奶茶,她都有办法将这两样东西在各种角落藏起来,等到夏行真一走,她就丝滑地重新拿出来……   人如其名,她就像只很很擅长找东西和藏东西的渡鸦,这算是她某种小小的buff。   “我要去几天C区,”渡鸦蹲在夏行真旁边,窸窸窣窣地用手指捡地上残碎的烟渣,“立山商学院又出事了,不去不行,再逃班尤总统会杀了我。”   “是我带的那几个学生出事了?”夏行真和宫周易私交不错,闻言蹙眉。   “她们没出事,也没乱用异能,但是学院里有点牵扯到类神生物和异血者勾结的麻烦事,我得去一趟看看,”渡鸦将手里的烟渣扔进垃圾桶,“这种丑事不适合让学生去查。”   “哦,那我也去。”夏行真道。   渡鸦随便她,夏行真不光在纠察女校做外聘教师,在她的部门也偶尔被外聘来做审讯工作,只是夏行真擅长的审讯不是口头,而是用异能严刑拷问,渡鸦觉得这人其实挺冷酷的。   “还带谁?不用那么大张旗鼓带一堆政府军吧?那样我就不想去了,”夏行真道,“就我们俩?”   就在此时,渡鸦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夏行真,示意她将视线转向走廊的尽头:“想得美。第三个人来了。”   夏行真抬眸,在一尘不染的冰冷走廊里,有道身影慢慢地走过来。   “One老师?”   ……   前往C区的专机上。   夏行真观察着One,小声对坐在自己身边的渡鸦道:“怎么回事?怎么是One过来?”   渡鸦摊开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One老师,”见One毫不遮掩地向自己投来目光,显然已经听见了方才自己的话,夏行真只得朝她笑,“我只是有点奇怪,上次G区战场也是你来,卡里斯校长怎么让你连轴转?”   “年轻人吃点苦没关系,”One的笑意淡淡的,“经验更丰富的那几位年龄都大了,宫教授腿也不方便,我们这些年轻人总得多经历些才能成长起来保护学生,应该的。”   夏行真哑口无言,One也就比她小几岁,怎么说得和差辈了似的,自己还挑不出她的错。   渡鸦忍笑,自己早苦夏行真久矣,这人说也说不得打也打不得,现在终于有人来治她了。一时间忘了自己和夏行真同龄,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比One年纪大的前辈。   “好,很有抱负,我欣赏你,”夏行真才不信她说的这些鬼话,伸手向她,“预祝我们这次合作愉快。”   One握了握她的手,奉承话随口就来:“能和二位合作是我的荣幸,看到二位的那瞬间我已经开始感到愉快了。”   一派胡言。夏行真收回手,心想,怎么以前没有发现One原来是这种人?她从前在校园里遇到自己时,态度都很温和,为人也圆滑,为什么从G区回来后她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该不会是伤到了脑子吧?夏行真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One的头部,也不再说话,开始闭目养神。   搭载着三位靠谱成年人异血者的飞机抵达C区,渡鸦没跟当地的警署对接,直接去了立山商学院。   她在外界的身份是“新政府特别案情部部长”,见立山商学院前拉起了警戒线,她亮出身份,顺利地带着自己的两位“下属”进了学校。等当地的政府军得知她落地的消息赶来时,这三位异血者已经站在林覆水面前了。   第一现场目击者林覆水被保护了起来,据说事发时还有一位被罪犯挟持的学生,送至医疗中心后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目前情况稳定。   现场满地都是尸体碎块,等到校方赶到时,林覆水就站在树下不动。或许是心理因素,当时见到林覆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觉得她看起来有点阴森。好在这位从纠察女校来的大一学生很快露出了后怕的表情,这才让众人松了口气。   现场被保护得很好,林覆水被单独关在一间房间里,有单独的心理医生为她做心理疏导。   当渡鸦打开门看见她时,林覆水正在吃校方提供的三明治。她不久前看见了那么多碎肉和尸块,但胃口显然没有被影响,神情也很平淡,她正常得有点反常了。   夏行真给渡鸦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和林覆水谈谈。但One比她们都快一步,很自然地坐在了林覆水对面:“这几天过得好吗?”   “不算好,”林覆水放下三明治,“你们要的叛徒已经死了,我用了异能,祂的尸体不能被校方看见,所以我把祂藏了起来,现在你们来得正好。”   渡鸦还没来得及问那个叛徒在哪,便见林覆水从桌子底下踢出一团奇怪的小东西:“喏,在这里。”   “真空?”渡鸦看着地上的那一小团尸体,非常意外。   “嗯,是真空,”林覆水站起身来,“我想去医疗中心看看我同学。”   “她很好,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谁也不愿意发生这种事,你不要将所有责任归咎在自己身上,”夏行真柔声劝她,“你看,现在我们来了,你可以松一口气了。”   “谢谢您,但是我现在只想让这扇门打开,”林覆水道,“很抱歉。”   ————————!!————————   靠谱(?)的三位成年人就这样来了…… 第107章 飙车党:C区也有这么多小孩嗑药吗?   林覆水赶到医疗中心时,叶聆刚醒。   她的妈妈和姐姐都来了,听见医疗舱结束工作的滴滴声,一时都围了上去。叶聆坐在医疗舱里,神色还有点茫然,她看起来气色不太好,脖颈上还有一道淡淡的手术疤。   “妈妈,姐姐?”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发生什么事了?我好像记不太清楚了……”   林覆水背靠着病房门,静静听着她们母女三人说话。裴无律站在病房门的另一侧,路过的医患无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们,毕竟这两人杵在这实在很像两尊门神。   “她们给叶聆做了记忆清洗,出事的那段记忆她已经全都忘了,”裴无律轻声道,“部长她们对事故做了处理,对大众说是你们出门散步,叶聆被报复社会的歹徒劫持,你在现场一直跟歹徒周旋,最后救了她。待会叶聆的母亲会过来感谢你。”   “如果她母亲得知真相,应该会想杀了我。”林覆水道。   裴无律没有像夏行真她们一样安慰她,而是换了个方向:“我们来到商学院后,处理掉了寝室里的缝隙鬼,借着今晚的这件事,你还找到了枫树里的那些人,杀死了背叛者。因为你的到来,这里将会有更多活生生的人不必无辜死去。”   林覆水沉默下去,面前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位与林纵年龄相仿的女士。她的眼眶还是红肿的,见林覆水就在门口,叶聆的妈妈伸手紧紧攥住林覆水的手,哽咽道:“好孩子。”   林覆水看见她的泪眼,心间像是被敲了一记,有些钝痛。叶聆妈妈情绪激动,将她的手攥得有些疼,裴无律在一边看着,本想出言劝几句,但看看林覆水,又止住了话头。   “我都知道了,”叶聆的妈妈看着林覆水,眨眼间又有眼泪流下,“你本可以不管我们叶聆的,但还是留下来了……好孩子,你手臂的伤还疼吗?”   林覆水想出声答话,但嗓子却有点干涩:“我很好,已经不疼了。叶聆的伤怎么样?”   提起这个,叶聆妈妈松开林覆水的手,伸手擦掉脸上的泪水:“她送来得及时,暂时没有大碍了,脖子上的伤痕也能修复掉,她休养一段时间就能重新回去上学了。你想进去看看她吗?”   林覆水点头,叶聆妈妈方才光顾着跟林覆水说话,一转头发现裴无律原来一声不响地站在旁边,又伸手去拉她的手,眼泪又掉下来:“多亏了你送得及时,叶聆才能活下来。你们都是好孩子。”   裴无律抵挡不了泪水,被阿姨拉得懵懵的,下意识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林覆水走进病房,叶聆姐姐见她来了,连忙擦干泪水,为她让出位置。叶聆坐在医疗舱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有点高兴:“小水。”   林覆水不知道她还记得多少,又忘了多少,此时也只能强撑起精神朝她笑。   “医生说我很快就能好,但是不能在你们还游学的这段时间回校了,等假期回A区我再约你出来玩,”叶聆往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招招手让林覆水弯腰,小声跟她说,“你师姐不进来,你待会帮我跟她道个歉行吗?我觉得她的机械义眼也挺好看的,这人有品位,我回头登下我游戏里的号,把瞳色全改成跟她同款的。”   “行,”林覆水见她脸色苍白,安抚了她几句,“我会帮你把话带到的,等你好点我再来看你。”   她走出病房,事发时大概是在凌晨十一点,折腾了一通,现在也才凌晨三点左右。   这是林覆水来C区的第三晚,每晚都有不一样的事发生,她对剩下的十二天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千春和兰音珠她们都在医院,凌晨的医疗中心人不多,她们排排坐在医院走廊,挤在一起打盹。   林覆水过去叫醒她们,早乙女千春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时间,提议道:“去吃个夜宵再回去睡觉吧。”   “One老师和夏老师来了,还有新政府异血者部门的部长,”林覆水提醒她们,“她们可能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来就来呗,还能抢我们吃的不成。”早乙女千春耸耸肩。   十五分钟后。   街边亮着灯的一间面馆内,女校生七人和坐在里面的三位成年人面面相觑。   老板也没想到凌晨会有这么好的生意,对新进来的几人歉意道:“牛肉拉面和溏心蛋已经售罄了,现在只剩下猪骨拉面。”   渡鸦捧起海碗,向她们展示碗里的五颗溏心蛋:“最后五颗蛋都被我点走了。”   “那来七份猪骨拉面吧,”维多利亚默默瞪了这个挑衅的红毛一眼,“我们不挑。”   兰音珠在维多利亚旁边小声提醒:“那是异血者部门的部长。”   ……维多利亚丝滑地将白眼收了回来,假装自己刚刚没有瞪她,默默坐下了。   One和夏行真和学生们打了个招呼,也没在这种时候去关怀学生们的学业,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吃面。   场面意外地平和,如果忽略街外时不时传来的机车引擎声,这将是灾难过后很安宁的一个夜晚。   “好吵,”维多利亚被吵得脑仁疼,转头去看裴无律,“裴师妹,你不是也有辆机车吗,你晚上会这样扰民吗?”   裴无律吃着新端上来的拉面:“如果你想说我坏话,可以直接点。”   “这段时间有很多青少年在附近飙车,”老板将最后一碗拉面端上桌,“投诉了也没用,这些小孩可能磕了药,待会出去的时候小心点,这群人横冲直撞的,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   “据说在EFG区,青少年药物成瘾的情况很常见,”隔壁桌的渡鸦有点意外,抬头对老板道,“C区也有这么多小孩嗑药吗?”   “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只是这段时间见得更多了,也不知道这些小孩都是从哪里搞到这么多致幻药的。”老板道。   桌上其余几人的视线转向恒泫药业的董事长,林董慢慢吃着拉面,摇摇头:“其实大部分的药物公司都有面向青少年的大量禁购政策,但想弄到手的人总是有办法。”   “也是,生活无望,总得给贫瘠的灵魂找点刺激。”早乙女千春冷不丁道,“毕竟新政府现在——”   “帮我拿下盐罐。”周嬴蓦然打断她的话。   林覆水转头去看渡鸦部长,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低着头专心吃面。   她松了口气,街外的引擎和轮胎刮擦声愈发近了,隐约还能听见路人的骂声和青少年的笑声欢呼声。林覆水在暑秋假考了机车驾驶证,但还没有来得及买辆机车,她正在心里思忖买辆什么颜色的好,巨大的呼啸声便一辆接着一辆从店门前的街道掠过。   这些青少年故意飙车,嬉笑着漂移,声音非常刺耳。   在后厨洗涮的老板怒了,为了方便照顾生意,她就住在这间拉面店的二楼,这段时间饱受噪音之苦,怕年纪尚小的女儿做噩梦,都不敢让女儿跟着自己在这过夜。   她将抹布往案台边一甩,甩着膀子走出去了,想怒斥这帮生怕自己命长的小孩一顿。可她刚走出后厨,便听见机车轮胎刺耳的刮擦声,似乎还伴随着尖叫,紧接着便是轰然的玻璃碎裂声!   她眼睁睁看着那辆机车被甩飞了进来,机车上坐着的人也飞了进店,面馆老板根本来不及躲闪,就只能这样看着那人撞上了桌椅、冰柜,这些东西只能带来一点缓冲,不能阻止那人的死亡——因为死者根本没戴头盔。   店里一片狼藉,客人们的拉面全撒了,满地都是血和玻璃碴子,还好那辆跟着飞进来的机车没有将前来吃夜宵的客人砸死。   老板怔怔在原地愣了几秒,哆哆嗦嗦地准备报警:“这不行,死人了……我得报警……”   拉面汤洒了渡鸦一身,连带着她准备留到最后再吃的五个溏心蛋。她幽幽地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流蛋黄的鸡蛋,再看了眼地上脑瓜都摔成八瓣的死人,忽然“咦”了一声。   她蹲下身,毫不介意地用手掀起死人的袖子,露出底下显露黑青色鳞片的手腕。   “我是新政府特别案情部部长渡鸦,”渡鸦放下死人的袖子,对老板出示了一下自己的电子证件,“这案子我们接管了。”   她话音刚落,街外的飙车青少年们陆陆续续地停下了车,已经有人壮着胆子凑上来围观。   老板气得不行,见这些小孩脸上没有对同伴死去的伤感,反而露出新鲜和有趣的神情,她捡起凳子腿就要打人:“散开!给我都散开!你们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林覆水站在没了玻璃门的店内,看着这些飙车党离去,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些人脸上的表情怪怪的,有种诡异的阴邪感。   “鳞片在消退,”One跟着蹲下身,摸了一下死者的手腕,这人的脑袋都已经全碎了,但脉搏竟然还在跳,但一下比一下微弱,“是药物作用?”   “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药,”夏行真脸色奇怪,“这是能在市面上流通的吗?新政府也不管管?”   又在死人。林覆水眼皮跳了跳,低头看死者流到自己脚下的血。那些血似乎格外粘稠,隐约透出青黑,总之不像是正常人的血。   “最近活真多,一点消停日子都不能让人过了,”渡鸦蹲在地上,习惯性想从身上摸出藏着的东西,但想到夏行真还在旁边,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你们几个学生先回去吧,这里我们来管就行了,回头别让卡里斯找我麻烦。”   ————————!!————————   小水:走到哪里人就死到哪里。   渡鸦部长:……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天赋呢? 第108章 八岐大蛇:您今年贵庚?   冈无街区近来多了一帮年少的午夜飙车党,这是附近的居民们都知道的事。   自九月起,警署便不断地接到投诉,先前这两个月也不是没出过车祸,只是那群小孩仅仅造成了些财务损失,家里人也都及时赔偿了,于是事情并没有闹大……   可谁能想到今天竟然死人了,而且还死在从A区下来视察的特别案情部部长眼皮子底下。   管辖这片街区的警署长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用最快速度赶至现场。看着戴着手套检查死者遗体的特别案情部部长,警署长惴惴不安,现在已经快入冬了,她背后却满是冷汗。   “既然附近居民都已经投诉过多次了,你们为什么不出面严查严打?”渡鸦摘下手套。   “训话之类的活我们已经干过一轮了,”警署长有点为难,“之前有几天,我们天天派人蹲守在这里,飙车的人一来我们就驱散,但这些小孩不消停,立马换个地方接着飙车……”   “这些人不光飙车,还嗑药,”渡鸦道,“嗑药的事你们清楚吗?”   “知道,现场抓人去做过尿检,查不出来,找不到这些小孩是在哪买到的药。”警署长提起这事就头疼。   渡鸦大致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领上One和夏行真出了警署的大门。   青少年飙车扰民这种事,本来不该自己的异血者部门管,但如果涉及到类神生物,她就不得不插手了。   “接下来怎么办?”夏行真随口问她。   “我们隐藏身份,混进那帮小孩里调查。”渡鸦胸有成竹。   “……”One抬眸睨了一眼红发金眸的女人,唇角似乎往上翘了一下,“部长,您今年贵庚?”   您今年贵庚?   三十分钟后,飙车党的老大嚼着嘴里的泡泡糖,毫不客气地将前来自荐的渡鸦上下打量了一遍,冷笑道:“喂,说实话,你今年多大了?”   渡鸦靠在她十分钟前新买来的红色机车上,非常潇洒地伸手拨弄了两下额前的红发,给她比了个数字:“十八岁。”   “滚,”飙车党的头目看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岁,她把嘴里的泡泡糖啐了出来,差点粘在渡鸦的靴子上,“有多远给我滚多远,我们不要超过二十岁的人!”   面对忽然翻脸的小孩,渡鸦也没生气,只是切了一声,转头去看她身后骤然激动起来的一群机车少年。其中一个盖着鸭舌帽的女孩骑着一辆银色的重型机车,正试图将车垂直开到墙上。   周围一圈人给她欢呼喝彩,又是跺脚又是吹口哨。渡鸦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个开着银色机车的女孩头发全包进了帽子里,不过鬓边散落了几缕粉色的碎发。   她混在这群不学无术的青少年里,堪称春风得意。Ghost一拧油门,骑着她的重型机车朝渡鸦部长撞了过来,绕着她开了两圈,又抬手给她比了个尾指:“中年人掺和什么劲?赶紧回家洗把脸准备明天上班吧!”   她的同伴们发出一阵夸张的哄笑声,渡鸦还是没生气,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甚至想为自己寂寥地点上一根烟:“年轻人不要高兴得太早,迟早有一天你们也会变成牛马和社畜的。”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无趣,”那群哄笑的青少年中,有人反驳了一句,“神会引渡我们去没有忧愁的国度的。”   听见这句话,渡鸦和Ghost的面色都微微一变。   说这话的人话音未落,她身旁另一个身材高大的同伴便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耳光,怒斥道:“你疯了?”   这些青少年看着愚蠢,但当中还是有聪明人存在,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挨了耳光的少年也清醒过来,捂住脸悻悻地沉默。   渡鸦见这群骑着机车的少年面色不善,隐隐有朝她们三人围攻过来的架势,心说不应该啊……新政府那群人每次见自己都夸自己面嫩,看着跟个未成年一样,自己刚刚是不是把年龄说得太低了?   如果刚才谎称自己今年二十岁,说不定还能混得进去。渡鸦觉得自己失算了。   她勾勾手,让One和夏行真推着她们买来的那两辆机车,三人火速离开现场。   渡鸦像是没听见身后的一片嘘声,摸着脸颊思忖一番,转头问One:“你们的那个S级是不是会开机车?”   “你想让她混进来替你打探消息?”One不赞同她,“她们要上学,没空替你们做事。”   “别啊,这是跟新政府合作,课外实习,加学分的,而且还给钱,别的人我不敢说,你们那个S级一听给报酬马上就开着她的机车过来了,”渡鸦觉得非常合理,“你帮我问问还有谁有驾驶证。”   One笑笑不说话,渡鸦补了一句:“你不说我也会去找她们问的。”   “我问问她们的意思,”One温声道,“至于来不来,就不关我的事了。”   ……   就在三位靠谱的成年人试图假扮未成年混进机车队时,林覆水也回到了商学院。   她疲惫不堪,几乎沾床就睡,但即便睡着了,叶聆沾血的身躯依旧时不时浮现在梦境中,林覆水睡得并不安宁。   她此时正在做梦。   有时人会做清醒梦,通常在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的那一瞬,就会从梦中醒过来。但林覆水已经做了好一会儿的清醒梦,却迟迟没有要醒过来的征兆。   梦中,林覆水正站在浓雾里。   雾太大了,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是灰蒙蒙的颜色。她低头看,确信自己正站在一条石子路上。   她静静等待了一会,发觉自己还没醒,于是便沿路往浓雾的更深处走。雾中传来窸窸窣窣的滑行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自己爬行而来——   一条冰冷的蛇尾缠绕在林覆水的小腿上。   蛇尾呈青黑色,上面覆满青苔。   这条尾巴陡然勒紧了她,将她猛然一拽。林覆水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又被甩到了地上。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这里依旧是石子路的范围,但地面变黏了很多……   不对。   林覆水仰头,望向半空扭动着的巨蛇身躯,祂正在蜕皮。   她抬起脚,心下有了判断。从开始到现在,这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路”,她从始至终都踩在一层巨大的蛇蜕上。这条蛇太大了,以至于褪下来的蛇蜕就像道路一样又宽又长,直到现在,林覆水依旧看不见脚下蛇蜕的尽头。   她最近见过好几次和“鳞片”有关的类神生物,面前的巨蛇和上次在水族馆里看见的类神生物不是同一个。   林覆水直觉自己不会莫名其妙做这种梦,她又朝前走了几步,试图看清巨蛇的真容。   似乎感应到她的心思,直起身体的巨蛇将身躯缓缓挪动,从浓雾中探出了头。   林覆水猝不及防地和一双闪着血色的竖瞳对视上了,强烈的蛇腥味扑鼻而来,她蹙起眉,看着正在蜕皮的巨蛇朝自己吐了吐信子,它将蛇首伏了下来。   林覆水不明白它的意思,想绕开它往前走。   巨蛇缓缓游动,轻而易举地将她拦下,继续向她俯首。   “什么意思?”林覆水不愿意碰它,“A区连大型犬都没办法养,更别说大型蛇。你找错人了。”   巨蛇睁着血色竖瞳,不依不饶,用蛇尾拍打了一下地面。   林覆水听见镜子碎裂的声音,循声望去,发现梦中的地面不是寻常道路,而是一面没有尽头的镜面。   这种镜面,她在G区也见过一次。   “我不明白。”林覆水道。   巨蛇一甩头,从天上衔下来一颗东西,形似太阳,将蛇口撑得巨大,林覆水几乎能看见它深红色的咽喉。   当着林覆水的面,祂一口将太阳吞进了腹中。   “肚子饿就自己去找点东西吃。”林覆水往破碎的镜子里纵身一跃,醒了过来。   她刚翻了个身,又被扯回了梦里。   ……如此循环数次,林覆水看着重复咬下太阳的巨蛇,心情复杂。   最后一次梦境,雾没有那么浓了,林覆水朦胧看见半空的巨蛇有不止一颗蛇头。祂从头到尾向自己显露的只是祂其中的一颗头。   托这条蛇的福,林覆水在闹钟响前就醒了。她平躺在床上想了一会,一翻身,发现隔壁床的裴师姐正在穿外套。   是的,她们今晚又把寝室换了过来,周嬴师姐说她要跟维多利亚师姐打牌。   林覆水见裴无律起身,干脆也跟着起来了:“师姐你起那么早?”   “睡不着。”裴无律如实道。   “我也没睡好,”林覆水开始查资料,“一直梦见蛇。”   “蛇是吉兆。”裴无律道。   师姐这是在替自己解梦?林覆水笑了一下:“那如果不是常规的蛇,是很多颗头的蛇呢?”   “海德拉,或者八岐大蛇,”裴无律睁眼说瞎话,“这种时候可以把好运乘以九或者乘以八。”   林覆水没忍住笑出声,师姐安慰人还是很有一套的。她随手查了查八岐大蛇,挑眉道:“八岐大蛇是古日本的祸神啊。”   “嗯,传说祂每一年都要吃掉一个人,但在最后那一年里,祂被人杀死了,体内的剑被献给了这人的姐姐天照大御神,也就是掌管太阳和神国的第一神。”   “我看过一些资料,”林覆水听过天照大神,“在古日本神话里,最重要的那几个神明都有血缘关系,算起来是一家人。”   “好像是吧,”裴无律回忆了一下,总结道,“八岐大蛇之类的文化在这里还是挺重要的。如果承载这个世界的是一本综合性的神话大全,那么在C区的地图上一定能看见代表八岐大蛇的小图标。”   “你觉得类神生物真的是基由真正的神话转变而来的吗?”林覆水忽然道。   “我觉得祂们可能一直存在,”裴无律道,“从古至今,一直在。或许祂们一直凝视着我们,只是我们不知道。”   ————————!!————————   渡鸦部长:年龄代表不了什么,好心态决定一切(微笑) 第109章 闲散社会人:林覆水不想穿皮裤。   交换至立山商学院的第三个白天,林覆水终于迎来了第一堂早八。   她和裴无律昨晚都没睡好,在起床简略查过一轮资料后,林覆水将自己收拾整齐,围上一条薄围巾,和她们一起出门上课。   接连两日经历两场大案,疲惫的不止是林覆水,还有课室里的商学院学生们。   前两日她们还对这几位女校生颇为好奇,时不时有人过来搭讪两句,但就在今天,这种情况彻底消失了。课室里的气氛分外沉默,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就连授课的教师也是如此。   林覆水对知识点有点不明白的地方,本来打算趁教师还没离开课室,上前去请教她问题。   但商学院的教师见她朝自己走来,连饮水杯都不要了,转身走得飞快,生怕林覆水代表女校生们质问她关于商学院的安全问题。   一下课,学生们也作鸟兽散。很显然,商学院向她们都传达了同一件事——   不要乱说话。   尤其是在这几位纠察女校的外校生面前,不得抹黑本校的形象。   ……行吧,林覆水转身走回去。她原本以为能在商学院度过愉快的十五天,没想到这才第三天,气氛就已经降至了冰点。   待会还有两堂旁听课,林覆水的通讯器震动,弹出一则光屏,看样子是有人拉了个聊天群。   群名是初始名,叫做【群聊001】。林覆水扫了一眼,这次来商学院的七个人都在里面,除此之外,还有个陌生的人混在里面。她点开那人的信息看了眼,是One老师。   One:有谁想挣新政府的实习学分?   维多利亚:我要去!   林覆水:是什么样的实习?   One:卧底行动,危险性评估为C级。除却学分之外,还有新政府的实习补贴。   裴无律:1   林覆水:有什么要求吗?   One:持有机车驾驶证。   维多利亚:好啊,原来这是个萝卜岗,这里除了裴无律谁还有机车驾驶证这种玩意?@裴无律   林覆水:我有,上个月刚考下来的。   One:愿意去的话,上完今天的课后去校门口等着,有人来接你们。   早乙女千春更改群名为:【内有One老师千万别发错话】   兰音珠:???   周嬴更改群名为:【你已经发错了】   One:群主已解散该群聊。   林覆水幽幽地回眸看早乙女千春,这对双生子倚靠在窗台边,试图将自己藏进窗帘后边去。千春捏着窗帘布,探出来半张脸:“这不是怕说错话么,备注这种东西从来有备无患嘛……”   “有秘密的人才怕说错话。”周嬴忽然道。   空气静了一瞬,维多利亚碧蓝色的眼珠转向千春海夏,再转向周嬴。她几乎以为周嬴要在这里将这对双生子下海夜泳的事情挑破,但周嬴没有。   她只是打了个哈欠,重新趴在了桌面上:“好困。”   维多利亚提着她的后领,将她拎起来,往走廊拖行:“不要在这里睡!我们还有课呢!”   周嬴任由她拖着,像尸体一样放任自己的两条腿在地上被拖行。   看着师姐们还像往日一样吵吵闹闹,林覆水的心安定下来。只是她不知道,在今天的两堂课之后,她会受到怎样的精神冲击。   ……   立山商学院,校门前。   正往校门口走的林覆水瞥见两道花花绿绿的人影,惊得她瞬间止住了脚步,反手握住裴无律的手腕,拉着她转身就走:“我们上当了,快走。”   裴无律被她拉住手,心中两分不安七分悸动,还有一分是幸福的滋味。但她还没好好感受完师妹馈赠的这点幸福,校门口就有人喊了起来:“林覆水,裴无律!你们跑什么!”   林覆水不语,跑得更快。   裴无律回头一看,渡鸦部长顶着那头红毛一拧油门,直冲冲朝她们二人冲过来。她穿着一件非常视觉系的外套,下身穿了条铆钉紧身裤。   ……十秒钟后,她们还是没能逃掉,被渡鸦部长截住了。   “不是说做卧底吗?”林覆水扭开头,不愿意对她的穿搭做出评价,“我印象中的卧底都需要低调行事。”   “这次情况不一样,你们需要扮演的是辍学且颓废的青少年,每天不务正业,就知道开着机车晃悠来晃悠去,然后打进那群飙车的小孩内部,观察她们有没有异常之处,”渡鸦把车往她们面前一推,“夏老师白天给这两辆车做了点改造,看着是不是很叛逆?”   林覆水将视线转向夏行真,后者有点心虚,撩了撩头发,假装自己没穿着和渡鸦同款的铆钉紧身裤。   裴无律不想开这种全贴满骷髅头和死神的视觉系机车:“很难看。”   “更难看的还在后面呢,”夏行真眼疾手快,在裴无律脸上贴了几个磁吸面部钉,顺便将两套花里胡哨的衣服扔给她们,“为了学分,忍着点。”   道理林覆水都懂,但真的要她穿上这套不在她审美范围内的衣服时……林覆水还是退缩了。   “不然还是算了。”林覆水不想穿皮裤。   “求你了,”渡鸦见她不肯妥协,丝滑地抛开了面子,“其实我昨晚去过一次,她们不相信我今年十八岁……”   政府军不好用,年纪小的异血者通常又没那么稳重,还没驾照,林覆水和裴无律这对搭档用在这里刚刚好。   裴无律对衣物的美丑无所谓,她已经在穿了。林覆水坚决不要铆钉皮裤,勉强穿了件描龙画虎的外套。   夏行真让她们低下头,帮她们抓了两下头发,等她们再抬头时,规规矩矩的头发上染料显形,变成了五颜六色的挑染。   “去吧,”渡鸦很满意,“就是这个效果!我小时候看到这种学生一般绕着走。”   林覆水和裴无律双双跨上机车,渡鸦在她们身后挥手:“一路顺风!记得看One发给你们的定位!”   ……   夜色深沉,Ghost坐在街边啃鸡腿。   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偷眼看着离自己不远的机车队。   那些青少年三三两两蹲在街边,最核心的头目站在圈层的最中心,正接过同伴递过来的冰镇饮料往嘴里灌。她喝了一大口汽水,又伸出始终蜷着的左手,往嘴里倒了一把什么东西,混着饮料喝了下去。   Ghost扔掉鸡腿骨,站起身,想往那群少年中去。   刹车声宛如闪电划破夜空,就在此刻,两辆安满改造灯的机车疾驰而来!Ghost险些被她们撞上,再加上那一闪一闪的刺目灯光,她不得不后退一步,用手遮住了眼睛:“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们是谁。”骷髅头机车上的人道。   “只需要知道我们是来踢馆的。”龙虎斗机车上的人深沉地看了Ghost一眼。   ……Ghost庆幸自己正戴着面具,这真是冤家路窄,哦不,是缘从天降——总而言之自己看见了林覆水穿着这种奇怪的衣服,如果被她认出来自己,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灭口的吧?   Ghost这次学聪明了,她没说话,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好在机车队的头来了,像昨晚一样,她轻蔑地将嘴里的泡泡糖啐出来,上下打量了这两人一番:“踢馆?”   “对,踢馆,”裴无律道,“比速度,谁先在这条路上绕完一圈谁赢,如果我们赢了,我们要做你们的老大。如果输了,我们立刻喊你们老大。”   “死伤自负?”机车队的头目问道。   “死伤自负。”林覆水点头。   “行,我陪你们玩玩,”头目嗤笑一声,骑上自己的机车,“输了可别哭。”   裴无律也骑上机车:“我跟你比。”   气氛一时紧张到极点,Ghost看得都忘了眨眼,随着引擎发动的声音,两辆车同时蹿了出去!   三秒钟后,裴无律骑着的那辆车撞了墙。   她非常丝滑地控制着车头,让自己从车上摔了下来。身后是一片嘲笑声,裴无律面色不改,对着拐弯回来的少年拱了拱手:“老大。”   小群体头目的脸色变幻,再蠢也知道自己被她们俩摆了一道,这俩人是故意的。但她被这种自然的恭维捧得很舒服,见另一个人也开口喊自己老大,她也跟着她们笑了,挥挥手:“挺机灵的,想跟着我们一起玩是吧?”   “对,你们人多好玩,”林覆水笑吟吟的,“我们俩初来乍到,还得请老大带着我们一块玩。”   Ghost看着那边其乐融融的场面,想起昨晚渡鸦在这碰的钉子,内心腹诽,果然还是这两个人更聪明。   林覆水和裴无律没花多少时间就融入了她们,甚至互换了联系方式,这个小团体的头目果真一整个晚上都带着她们俩,甚至冷落了新加入的Ghost。   十几个人就这样飙了一整晚的车,但今晚没出什么事端,甚至能称得上是个其乐融融的夜晚。除却她们没亲眼目睹任何一个人嗑药之外,简直非常圆满。   到了临别时刻,这两人俨然成了核心成员,尤其是林覆水,十八岁的小头目开着车依依惜别:“你俩明晚还要来玩啊。”   Ghost憋了一整晚没敢冒头说话,见她们终于走了,她凑上前:“真带她俩玩啊?”   “那不然呢,她俩看着身上没啥钱也没文化,钱估计全拿来在脸上打钉子和修车了,下回有吃的我们也分着给她们点,”小头目家里挺有钱,对同伴们从不吝啬,“人家都主动上来喊我老大了,我不得罩着她们点?”   行吧。Ghost见这群人准备散场,追问了一句:“对了,昨天……队里那个人撞车的事,我们要买点花去祭拜吗?”   “别管这事了,”小头目的语气骤然冷淡下去,“人都死了,还管什么?怪就怪在人太贪心,如果不贪心,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Ghost怔住,慢慢琢磨她话里的意思。   “对了,明天提盏灯来,”头目道,“正好人多,能一块玩。”   ————————!!————————   这章是限定机车社会人小水和师姐……两个穿着铆钉外套和龙虎斗外套的凶狠小女孩。 第110章 百物语:你想让你妈妈活过来吗?   带一盏灯?   虽然不懂小头目的意思,不过次日晚上,Ghost还是依言带来了一盏灯——   一盏电灯。   机车队的十几个人围坐在那盏电灯旁,相顾无言。小头目咬牙切齿:“我要你带的是纸灯,纸折的,里面放蜡烛的那种!”   Ghost低着头小小声反抗:“你又没说清楚要什么,现在还来怪我,我买灯花了二十块……”   “你说什么!”小头目怒了。   林覆水和裴无律肩并肩坐在一块,她们如今身处这块街区的待拆危楼室内,这地方晚上不会有人来,于是变成了机车队的秘密基地。   眼见着她们要从内部瓦解,林覆水出声打圆场:“不就是纸灯笼么,我会折,三两下就折好了。”   小头目横了Ghost一眼,没让她去,让另一个少年跑腿将纸和蜡烛买回来了。   虽然不明白她们买灯笼的用意,但为了调查工作,林覆水还是帮她们折了只纸灯笼。   整支机车队加上林覆水和裴无律一共十六人,这十六人以纸灯笼为中心,坐成一个圆圈,气氛幽静,无人出声,只剩下小头目点火放蜡烛的声音。   蜡烛被放进纸灯笼里,临时折好的灯笼不太结实,在十六人的目光下簌簌摇晃。   “这是要干什么?”Ghost迷惑,“我们今天不出去玩了?”   在场十六人中只有她一个人出声询问,其余人都不作声,显然知晓接下来的流程。裴无律将所有人的神情掠过一遍,再垂眸看灯:“百物语?”   “你知道得还挺多的,”小头目笑了一声,“正好我们机车队新加入了三个人,你们昨天自己也说了,人多才好玩。”   林覆水知道百物语,和笔仙一样,凡是要私底下偷偷聚众轮流玩的东西都沾点邪门。   百物语兴起于日本江户时期的民间,是一种召唤鬼魂的游戏。规则需要点满一百根蜡烛,每说完一则怪谈故事就吹灭一根,直到吹灭至第一百根时,就会有鬼魂出现。   她看着蜡烛一根一根燃起,将纸灯笼围满,除却一头雾水的Ghost外,其余人已经准备好了,林覆水也打起精神——   至少今天不必飙车到将近天明,坐在这里讲故事起码还能打个盹。   “从新来的人开始讲吧,”小头目对着林覆水扬了扬下巴,“就你了。”   林覆水沉吟几秒,开始说第一则怪谈故事:“在我妈妈去世的那一晚,我在家见过她。所有人都说她是在公司工作时猝死的,但我亲眼看见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从下午待到了夜晚。直到医院打来通讯确认死亡的前一分钟,我还看见过她。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那晚会有两个她。”   第一根蜡烛熄灭。   轮到裴无律。   “我在一家公司里见过鬼,那是我接的第一单外快,”裴无律的红眸放空,陷在了回忆里,“那栋楼已经搬空了,电梯停运,我走楼梯到十三楼,人去楼空的办公室里还有很多废弃文件。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了,但一台光脑竟然是亮着的,门里传来工作的声音,我推门进去,那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光脑一闪一闪,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和一则讣告。”   第二根蜡烛熄灭。   轮到Ghost。   她压了压鸭舌帽,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在众人幽幽的目光下胆战心惊道:“我没什么好说的……非得说鬼故事,说点别的不行吗?比如谁爱上谁谁又恨谁这种恨海情天桃色绯闻什么的……”   蜡烛闪了闪。   “好吧我说,”Ghost光速滑跪,“从前有一个人,她心爱的恋人在她面前死去,她们身处在很遥远的与世隔绝的地方……没有人来救她们,因为恋人的死,她全身而退,但是从此招惹上了祸事。她势单力薄,一个人无法招架,于是与另一方联盟。很多年后她还是死了,但前尘往事还没有清算。那是很难很难解决的一桩往事,我们都在等待一个结果,说不定真的会有人横空出世,切碎命运的纺线。”   第三根蜡烛熄灭。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片沉默中,小头目点评道,“这个故事一点也不恐怖。”   “故事本身不恐怖,但是宏大的命运是最恐怖的东西。”裴无律道。   剩下的蜡烛无风自动,她们待在危楼的一层室内,门窗紧闭,压根不可能有穿堂风的存在。   小头目看了看左右摇晃的蜡烛,轮到她了。   “原本我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神存在,直到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她平静道:“我妹妹三个月前去世了,我不成器,她不一样。她比我高,比我成绩好,会弹琴会滑雪,所有人都更喜欢她。她们以为我会恨她讨厌她,我本来也是这么觉得的,直到她的尸体出现在我面前,我才发现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想要她回来,或许是我害怕成长承担起责任,又或者我早就习惯我有个活着的妹妹,我很想她回来。在她死的第七天晚上,我梦见有人提着灯向我走过来,祂说可以让我妹妹活过来,但是需要代价。”   小头目顿了几秒钟,说道:“我想也没想就同意了,根本没有思考代价是什么。第二天我真的看见我妹妹活着坐在餐桌边上,她身上还有尸斑,软塌塌的,我喊她名字,她转过头来冲我笑。我一直想把她的头扶正,可是当我一放手,她的头就又重新歪下去,她嘴里含不住饭,如果我不一直支撑着她,饭粒就会全部从她嘴里掉出来。我后悔了,可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但有另一种药。”   “你想让你妈妈活过来吗?”她扭过头,用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林覆水。   第四根蜡烛灭了。   所有人的视线聚向林覆水。   “我想,”林覆水心如明镜,顺着她的话道,“我想要她活过来。”   她话音刚落的那一瞬,白蜡烛一根接着一根熄灭。   霎那间,围绕着蜡烛呈圆形坐下的十六人身形变得模糊,在疾速黯淡下去的烛光中,林覆水看见小头目身后隐隐坐着另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像是她的影子。她们俩的坐姿完全相同,有小头目在前,林覆水根本看不见那人的模样,只能勉强分辨出人类的形状。   软塌塌的,扶不正的样子。   “补了三个人进来,填满了原来的空缺,甚至比原来还要更多,”小头目看着林覆水,“只要你不贪心,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切记,不要贪心。”   Ghost白瞎了自己幽灵的译名,她怕鬼,此时显然也看见了头目身后的第十七个“人”,爬起来就想夺门而逃,但被裴无律一把摁回去了。   “别动,”裴无律低声告诫,“先别动,不会有事发生的。”   纸灯笼里溢出一缕青影,倒影在墙上,像是提着灯的幽魂。   十三个人站起身,默契地从幽暗的门内出去。这栋危楼内只剩下林覆水、裴无律、Ghost,还有原先坐在小头目身后的第十七个“人”。   水渍在映着影子的墙壁上浮现,有人在写字。   【你想要你的母亲活过来?】   青色的影子蔓延上林覆水的手腕。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变成青黑色的静脉血管,摇摇头:“我现在换个愿望还来得及么?”   【什么愿望?】   “我想知道真相。”鳞片隐隐浮现,林覆水低着头,摸了摸手腕。   Ghost被裴无律强行拉着,她看见自己的肌肤变色,面色惊恐,一惊一乍地跳了起来:“我没同意!我不要变成鬼啊!”   裴无律的血管也正在变色。她很镇定,虽然她没有遇上过类似的事,但她相信这点小事无足挂齿……毕竟她是有异化征兆的异血者,有什么比S级的异血者更可怕的存在呢?   还是有的。   比如SSS级的异血者。   当鳞片生长到手肘的位置时,便不再往上蔓延了。林覆水抚摸着自己手上密集的鳞片,随手用指甲刮了刮。   那些鳞片像是从来没有在她血肉中生根一样,被她轻轻一刮,全都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墙上湿漉漉的字迹一顿。   笔迹变了。   【是你?】   Ghost惨叫一声,像是有人从背后扯住了她的领子,她被往后拖行,哐当一声撞到墙上。帽子掉了,露出那头她宁死也不肯染回来的头发。   今夜很热闹,小小一间暗室里关着三个异血者和一只鬼。   纸灯笼里的最后一根蜡烛颤巍巍摇晃,墙上的青影也摇晃,不知何时,墙上的影子从提灯者变成一大片洇湿的痕迹。室内的气氛变了,从鬼气森森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杀意如同刺眼的强光,只要被天日和月华照射过的地方就有杀机的存在,无孔不入,难怪从前有个词语叫做凿壁偷光……只需要一点狭小的孔洞,那东西就能顺着孔洞钻进来,扎入她们的骨髓刺进她们的咽喉——   凡天幕所至之处,皆是神祗之领土!   异能·异界之身!   刚才还抵在墙壁边的女孩消失了,她的速度极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在场没有一个人发现她是什么时候消失,又是什么时候破墙而出的。Ghost一脚踹开了封死的门,她是完全的幽灵体,没人能够快过她,也没人能够抓得到她。   她没有实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能一脚踢中同样没有实体的墙中青影:“我都说了我没有同意做鬼啊!”   灯中的最后一根蜡烛熄灭。   青行灯的鬼影摇曳着散开,Ghost赤手空拳,瞬间就扇灭了它灯中的青色火焰。她来去无痕,楼外沉默着的一群机车少年被她刮过的冷风吹醒,见房门开了,小头目沉默着站了起来。   她微微佝偻着腰,身上趴着她软塌塌的妹妹。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了。如果世界真的变成祂所描绘的那样,每一个人都能与逝去的亡魂重聚,今后没有人会生也没有人会死,活过来的妹妹也不必每天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待着,她还能再出来滑雪。   暗青色的鳞片在她的脖颈上浮现,小头目伸手抓了抓自己的脖颈,直到挠破,流出黑色的血。   “只要不贪心,”她攥紧拳头,喃喃道,“只要不要太贪心……”   月华流淌在她们身上,Ghost闪回实体,见林覆水还面对着墙壁,伸手拽了她一把:“走啊!”   林覆水转过头看她:“你到底是谁?”   “我是人是鬼是谁现在都不重要了!”Ghost怒吼,“现在就走!藏起来,别去室外,祂们看见你了!”   林覆水一怔,想起昨晚的梦境,想起那条吞掉太阳的巨蟒。   门外,骑着机车的少年们堵在门口。   “原来是真的,”小头目脸色恍惚,骑在车上看着她们,“祂真的没有骗我……是真的有你们这种人啊。”   在她背后,被她背着的妹妹森然微笑。   ————————!!————————   昨晚做了很可怕的梦,是关于废弃大厦的,没有活人,每一层有且只有一个鬼活动,她们各有性格各有爱怨互不干扰。最强的是一层,但她强的不是本体,而是自带的很多个鬼婴。但是和她有恩怨的人不知道,设法将她杀死了,倾倒在垃圾车里。结果鬼的尸身爆炸,溅了路过的我一身,鬼婴全跑了orz梦里的晚上我还必须回到大厦里,抽签抽出四层的鬼来带我上去,她背着我爬楼梯,和颜悦色言笑晏晏,但她的规矩是每到一层楼就必须让我叫她的名字,可是大楼里不允许活人出声,只要出声就会招致每层楼的鬼找过来orzzz   感觉非常适合写无限流…… 第111章 十七岁樱花雨:杀业造尽,切莫回头。   “让我猜猜,你向神许了什么愿?”   这支机车队的小头目冷冷地注视着站在门内的二人,她的脸上浮现点点尸斑的痕迹,和她背后背着的妹妹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双胞胎。   “是许愿你妈妈复活吗?”她话语中含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恶意,用手抚向自己颊边溃烂的痕迹,“即便是变成像我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也坚定不移地希望她回来吗?”   “我许下的愿望没有得到回应,”林覆水看着门外一张张如同恶鬼般狰狞的面孔,握住了身旁裴无律的手腕,“让开,我们要出去。”   这是怎样一个宏大可怕的愿望,才会让无所不能的神也缄默不语?   小头目低下头,呵呵地笑了。当她垂首的时候,趴在她背后的妹妹便抬头凝视她们。她们像是共用一具身躯,在同一根枝干上抽条出双头的花。   “想走?已经晚了,”她抬头望向危楼内的人,“神说了,你们必须留下来,一个也不能走!”   外面的十几辆机车堵在门口,机车引擎发出威胁般的轰鸣声,如同妖物咆哮。这支机车队中的每一个人都向神许过愿,身上都生长出了和昨晚死者相似的青黑色鳞片。   这些少年是神的信徒,将生命当做香烛燃烧给了神明,作为回馈,神明则赠送给她们力量。   哪怕只是神的随意一瞥,对于异血者而言也是难以承受的威压,更勿论生活在都市中的普通人。   鳞片一片接一片地生长,甚至蔓延至了小头目的眼角。哪怕她知晓危楼内的那两人是传说中拥有特殊力量的人类,但那又如何?她如今同样拥有特别的力量,是足以扭曲这个世界的……不容所有人小觑的……   是神的赐予!   空气中传来长刀出鞘的清冽声响,楼外开始下雨,从淅淅沥沥到势如惊雷,不过瞬间的事情。就在机车撞向楼内那两人的同时,有人飞身而出,像骤然飘落的一阵樱花雨。   十七岁的少年还不懂那些晦涩的爱恨,她从墙外来,疾如风迅如电,她不明白这些人身上的苦衷,只明白她们交代给她的任务——   谁想要林覆水的命,她就要谁死!   今晚的Ghost不是傻瓜,是当之无愧的刺客。她踩着嗡嗡作响的机车前盖,重新翻进了屋子里,率先冲锋陷阵的人被她像沙包一样扔了出去,失控的机车轰鸣着撞墙,Ghost快得只能在她们的视网膜里留下樱色的残影,她袖口一翻,滑出两柄短刺刀,划破了朝林覆水扑去的人的喉咙。   负伤的人没有倒下,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已经成了完全被力量支配的怪物。   “快走,”Ghost没有回头,“别被祂找到,快走!”   机车声再度轰鸣起来,那声音甚至要压过一声接一声落下的雷电。Ghost知道会有人追着她们不放,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室内留下的几个人。这些人燃烧生命获得了神赐予的能力,甚至能短暂地匹敌A级的异血者。   她伸手拦住她们,有点臭屁又有点深沉地抬起下巴,振出手中的短刀:“你们的对手是我。”   ……   林覆水忘记自己上一次和别人这么紧密地手牵手是什么时候了……不过牵手对象好像也是和师姐?   她们互相拉扯着彼此,一路狂奔出危楼,背后传来一辆辆机车的咆哮声,雷霆在天幕之上落下,林覆水还记得Ghost叮嘱自己的话,不要被祂发现,可是祂到底是谁?祂在哪里?究竟要躲到什么地方才能不被祂看见?   子弹出膛的声音炸响,林覆水睁大双眸,她没想到机车队的这些青少年随身带着枪。   她们被逼退到死角,身后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躲藏了。裴无律轻轻松开师妹的手,将另一柄新铸的仪刀抽出来,攥在手上。   见她如此,骑着机车追赶她们的小头目反而笑了。她将挂在身后的妹妹往上托了托,试图让那具已经死去的尸体靠得更舒服些,笑道:“哎,说真的,你们真的觉得自己能够赢过神明吗?明明有更舒适的路可以选择,可以像我一样实现愿望,为什么非要和不可能战胜的东西为敌呢?”   她跳下机车,言笑晏晏:“祂告诉了我你们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异血者,对吧?可是你们看,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也能掌握跟你们一样的力量,不觉得很讽刺吗?”   裴无律不说话,她像是懒得争辩,又像是不想浪费时间。雨水打湿她的睫毛她的刀刃,眨眼间有水珠落下,但两柄长刀在手,任谁也不会觉得她像是脆弱地哭了。她上前一步,站在林覆水身前,双眸深红如血,用视线平静地询问眼前的这群人是否敢上前一战。   “师姐。”林覆水心间闪过昨日叶聆躺在地上的画面,面对这些走上歧路的青少年,她仍然有一点顾虑。   “嗯,”裴无律低声道,“我在这呢。”   “其实我平时是不会这样为难别人的,”小头目微笑着抬起手,她身后的七八个少年顿时骑着车朝她们倾碾过来,“听说你们是最厉害的那两个人,那我们今天也不算是以多欺少了。”   骑在机车上的少年们面容变幻,鳞片扭曲了这些少年的脸颊,看起来有些森然,如同壁画上未修复的鬼神。她们朝裴无律撞来,迎接她们的是那两柄泛着冷意的双刀,刀光宛如一场盛大的雪崩,将她们覆盖。   枪弹的声音再度响起,裴无律没看见任何一人持枪,子弹像是从空气中发射出来的。她面色微凝,想起了One老师的异能……这里有人和One一样,获得了枪弹系的异能。   裴无律手持冷兵器,却没有为飞射而来的热武器烦恼,因为她身后站着的人是林覆水。   她站上前的原因是因为自己是林覆水的师姐,但林覆水站在自己身后也并不代表她是受保护的那一方。真正的战友能将后背的弱点托付给彼此,而自己之所以能够如此心无旁骛地冲锋陷阵,正是因为林覆水此刻在自己身后——   月光雷光刀光交错纵横,在裴无律看不见的背后,林覆水弹指一挥。   重力压制,镜面化。   任凭对面如何释放枪林弹雨,那些轰出的子弹全都被半路截停,和着雨水哗啦啦掉了一地。林覆水站在裴无律身后,师姐的影子覆盖着她的身形,一前一后一明一暗,她再一弹指,那些昂贵的重型机车纷纷爆胎,只剩下小头目身下那辆黑色的重机车完好无损。   这些人刚刚获得能力不久,根本无法熟练掌握。林覆水的视线被雨水模糊,她半眯着眼睛望向被神力完全掌控的小头目。   杀鸡焉用牛刀。   在最后一粒子弹落下的瞬间,裴无律的长刀抵在为首的少年喉间。地上躺着满地被她重伤的人,裴无律凑近小头目,嗅闻到她和她妹妹身上散发出的尸体气味。   “收手吧,”裴无律道,“还有回头路。”   她的长刀上满是鲜血,一滴一滴坠落,就连手臂暴起的青筋上都沾着别人的血。小头目睨着她冷笑,这样造尽杀业的人竟然也会开口劝别人苦海回头吗?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没有回头路,她也不想回头。   电光乍起,雷声轰鸣,照亮乌云之下的皎月。   机车少年背后背着的女孩已经散瞳了,她微微笑着,仿佛没有骨头支撑的手腕伸出,抓向裴无律的刀刃,直到腐血从掌心中一点点滴落,滴在自己姐姐的脖颈之间。   那些青黑色的鳞片仿佛会呼吸,只是眨眼间,那些腐血就被鳞片吸收了进去。   腐臭四溢,直到这一瞬,裴无律的刀刃终于落下,割破了她的喉咙!   血溅在裴无律的脸上,眉间正好一滴红到发黑的血迹,宛如刻痕般缓缓流下。   她抬起红眸,神色肃杀,望向本该死去的小头目。被割喉的人扶着喉咙,那道深深的刀痕飞速愈合,只是伤口处挤出来了更多鳞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海龟身上的藤壶。   小头目没有出手,没有反抗,和背上的妹妹一起笑着凝视林覆水和裴无律。   又一道闪电落下。   “祂看见你们了,”小头目喃喃道,“你们逃不掉了。”   话音刚落,她的咽喉处源源不断地挤出鳞片,阻断了她的声带。虽然无法再发声,但她和她妹妹的视线始终盯着眼前的二人,仿佛此时有另一缕灵魂挤进了她的身体,代替她凝视自己触碰不到的人一样。   “师姐,这里不对劲,”林覆水低声道,“从刚才开始,太安静了,明明是居民区,却一点人的声音都没有。我们快走。”   “走啊,快走,”被鳞片覆盖满的人张开嘴,巨量的鳞片从她的咽喉里反刍出来,她的妹妹趴在她背上,学着林覆水的声调嘻嘻笑了,“快走,快走!”   裴无律当机立断,一脚将机车上的怪物踹了下来,抢走了这辆黑色的重型机车。像从前返校的那些时候一样,林覆水坐在她身后,伸手揽住了师姐紧绷的腰。   “走……去哪……”引擎轰鸣,这辆机车在裴无律手下发挥出了最快的速度,几乎瞬间就从那对姐妹的视线中消失了,被踹倒在地上的人骨骼喀喀地抻长了,变成了长手长脚的气球人,不变的是背上妹妹的尸体,还有覆满全身的藤壶鳞片,“已经看见了……我看见了……”   暴雨之中,它背着妹妹,循着机车离开的方向撒腿飞奔。   雨水洗清了云朵,露出夜空中凝视一切的弯月。一切声音都被雷雨声湮灭,原本应该传来声响的居民区宛如空城,一扇扇窗户打开,仿佛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凝视着空荡荡的街道。   在此月华之下,无人能够逃得过祂的视线。   ————————!!————————   小水:接下来是一段紧张刺激的追逐战。   师姐:在C区竟然也能载师妹吗……虽然是抢了别人的车。   Ghost:终于也能说出这么帅气的台词了!林覆水肯定觉得这样的我很帅吧?会给我买冰激凌吗?会认我当她师妹吗?我都说这个任务派我来是最正确的啦,因为我是A+++级的天才嘛!(比格骄傲.jpg) 第112章 冷月光杀人剑:她只怕连累了师妹   狂风暴雨袭来,疾驰在暴风雨中的重型机车像艘漂泊无依的小船,摇摇晃晃地载着两个逃亡的少年。   裴无律眉心的血痕早就被雨水冲刷走了,可她仍旧感觉方才溅上血的那寸皮肤紧绷着,像是有一只蛞蝓吸附在那,舐走了那滴血,也舐走了她犯下的杀生罪孽。   雷霆不厌其烦地降下,将她血色的眼瞳照得闪闪发亮。像往昔的每一个瞬间那样,她一遍又一遍拧动机车的油门,当身体和风融为一体的时候,所有的烦恼痴怨也能跟着抛却在身后——   可是这次不奏效了。   她带着师妹飞驰在灰败下去的城市街道上,师妹的双臂紧紧揽着她的腰身,狂风压得她们抬不起头,耳旁只有天上惊雷和身下机车的咆哮,连雨声都听不真切了。   她们如今在哪,究竟要躲藏去哪?裴无律在风里闻到血腥的味道,耳旁逐渐响起奇怪的萨摩琵琶古乐。有人似祷似唱,乐声随着近乎刺目的月光传递下来,从天上,再到她们的耳旁。   裴无律双手紧紧攥着机车的车把,血腥气不止弥漫在风里,还弥漫在她的喉间。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会是在这种时候?她近乎有些绝望了。裴无律怕死,但她只怕看着别人死,至于自己的生死,她看得并不重。   她只怕连累了师妹。   猎猎狂风里,裴无律咬紧牙关,将喉间漫上来的血腥尽数咽下。   她从后视镜里窥见奇怪的跟随物,眉头紧蹙,尽可能清晰地对身后的师妹喊道:“有人追上来了吗!”   风压得林覆水难以动弹,她整张脸都贴在师姐的皮衣外套上,艰难地回眸望去——   高大如塔的怪物正甩着长腿长手,正紧追着她们狂奔而来!   “是,”林覆水掏出随身带的手枪,一手揽着师姐的腰,一手将枪口对准身后的方向,“交给我!”   明明来的时候带了一箱子的狙击枪,但真正派上用场的竟然只是一把普通的勃朗宁M1911……或者说M2211,这款枪从1911年被设计出来,2211年做了更跨时代的升级,不光射程射速大幅提升,弹匣容量也提升至了45发。   唯一的缺点是重,如果今日是刚入学纠察女校的林覆水坐在这里,为了保持精准度,她只能双手持枪。   但如今坐在裴无律机车后座的林覆水不比往昔。她一手揽着裴无律,一手持枪瞄准身后穷追不舍的人形怪物,那东西始终跟她们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而林覆水确定自己的每一发子弹都没有射偏,全部准确无误地射中了它的头部!   “如何了?”不知为何,师姐的声音好像有点艰涩。   “不行,它有血肉再生的能力,光凭子弹杀不死它,”林覆水见身后的怪物开始提速狂奔,顺手从裴无律身前的背包里抽出两柄长仪刀,“师姐,借用一下。”   裴无律没有出声,林覆水只能从机车后视镜里看见她紧紧抿着的薄唇。她心底闪过一丝疑虑,但值此紧要关头,也来不及问太多,只能先顾好身后。   四十五米……三十米……十米……五米……越来越近了!   机车油门已经快被师姐拧爆了,距离肉眼可见地拉近,林覆水拔刀出鞘提双刀在手,踩着机车的后座站了起来!   迎面攥来的是一只生满鳞片的巨掌!林覆水攥紧长刀,一刀刺穿了它的手心,还未等它反应过来,便纵身一跃,直朝它的心口捅去!   生满鳞片的怪物怒吼一声,隆起的后背爆裂开,爬出它妹妹剥过皮般血淋淋的尸身!   子弹伤不了它,仪刀自然也伤不了它。   但林覆水要的就是这一瞬时机。   她挽起的衣袖下凝出肌肉线条的形状,林覆水的中学时代喜欢攀岩运动,没人会怀疑她的上肢力量。或许对比女校中那些专注练体的怪物们,她的肌肉线条尚且薄弱,但林覆水不在意,这种东西对她而言在精不在多。   她靠着那两柄深入怪物体内的刀,攥着刀柄悬空将自己一点点送了上去!   鳞片,数不完的鳞片。她在顷刻间爬上了它的肩头,鳞片们随着怪物吃痛的怒吼一张一合,隐约能看见鳞片张合间,隐藏在血肉里的一只只眼睛。   林覆水强迫自己不去看它们,伸手攥住了怪物背后的尸体,那尸体藏在它背后隆起的脓包里,林覆水掐着尸体的脖子,将它连根拔起!   它们之间是寄生关系,当那具尸体脱离怪物体内时,长手长脚的怪物便飞速萎缩了下去。露出本来的真容。   她还很年轻,十八九岁,阖上眼睛后显得也没那么叛逆了,看起来只是一个有点脏兮兮的不服输的女孩。   “对不起。”林覆水看着地上的女孩,轻声道。   她手腕用力,镜像化的重力压制接踵而至,将手中的那具尸体瞬间压成了一滩泥。   其实她应该也知道,回来的那东西或许不是自己真正的妹妹,或者说那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而已。   可是怎么能服输呢?成天开着机车带着罩着的一帮姐妹乱转,不肯对大人们低头,这本来就是个不愿意服输的人吧?   林覆水看着地上的两摊尸体,指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坠,像人类的眼泪。她妹妹葬礼时她应该也是这样哭泣的吧?讨厌的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红线,她攥着红线将妹妹从阴间扯回阳间,哪怕手掌被红线割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放手,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也不后悔许愿……   就连死的时候都没放下自己的妹妹,要把她一直一直背在背上,走到哪都带着。哪怕她也心知肚明这只是神对凡人的小把戏而已。   林覆水木着脸将她们的尸体拖到路边。明明她们都死了,可是为什么被凝视的那种感觉愈发强烈?   她仰起头,今夜分明是一轮弦月,但在暴雨之中,弦月变圆,好像黄澄澄的巨眼。   机车的声音呼啸而来,林覆水回头,是师姐。   她已经脱掉了那件正面满是铆钉的高领皮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打底黑衬衫。她像是很热,脸色却比往昔的任何一日都苍白,冷白的肤色和深红色的眼睛形成了强对比,今夜的师姐简直不像会出现在普通民居边的凡人。   她像是有话对自己说,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有点艰涩的笑意:“上车,师妹。我们一起走。”   林覆水上车,靠着她,师姐的体温滚烫,隔着那层黑色衬衫,林覆水摸到她的体温几乎有点烫手,像是血在肌肤下烧沸了。   “你好烫,是哪里不舒服吗?”狂风暴雨中,林覆水抱着她,开始不安起来,“我记得五公里外有个医疗中心,师姐,我们去看医生,然后打通讯给卡里斯校长好不好?”   “不要打通讯。”呼啸声里,师姐的声音有点模糊。   “停车,”林覆水察觉到不对,攥紧她的衬衫衣料,“裴无律你停车!我带了医疗包,你相信我,我能做好!”   裴无律直视前方,拧大油门,低声道:“不要医疗包。我想你抱紧我。”   林覆水一愣,随即伸手抱紧她。力度大到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灵魂里,她怀疑自己再这样用力抱下去,师姐可能会肋骨骨折。   “我们现在去哪里?”   “找离开的办法。”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   “不会的,”裴无律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机车驶进一条从未见过的街道,还是除却雨声雷声机车声没有别的人声。从她们被众人逼退开始,所处的世界就变得有些不太真实,周围的建筑都是死物,仿佛她们是这个世界里唯二的活人。   远处有柔和的光晕。林覆水精神一振,那不是路灯光,周围的建筑物暗了一路,光也许是事情的转折点。她抱着师姐,师姐拧转车头,朝光的方向驶去。   林覆水从未见过那样柔和美丽的光,像绸缎像河流一样流淌,光是动态的,盈盈地漂浮在广袤的世界里,渺小的方寸间。只是越靠近,林覆水越失望,那里除却有一束光以外什么也没有,她们找错地方了。   就在她们穿过街道的刹那间,那束光动了。   银白的皎洁的光,不是路灯光,也不是镜光,它柔和但阴冷,裴无律忽然猛然拧转车头,林覆水没能穿过那片光,但她的周身泛起冷意,仿佛有东西再度紧紧地盯住了自己——   裴无律忽然拧下刹车。   她刹车刹得太快,因为惯性,二人几乎从车上甩飞出去。裴无律抓住林覆水的手,将她往最近的楼房里推:“藏起来。”   林覆水被她大力推搡,往后退了几步。她没有抬头看裴无律,而是低头看着地面。   师姐丢了外套,今夜上半身只穿了黑色的衬衫。黑色是掩护色,能够将深红很好地掩盖在纯黑的布料之下,如果不是血顺着布料滴在地上,她根本看不出这件衬衫的正面已经被血完全浸湿了。   “为什么?”林覆水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转过头,去看原先她们掠过的那片柔光。循着光的来路,林覆水抬头,看见那轮黄澄澄的月亮。   好柔和的月光,无形的杀人剑。她们说的都是真的,祂无处不在,月光是祂高高在上洒下的眼线。   裴无律一脚踹开林覆水身后的门,将她推了进去。   林覆水扑到窗户上,想破窗而出,被裴无律拦住了。   “别看着我,”裴无律气息不稳,她抬眸注视着圆月,再也咽不下喉间不断涌上来的血,血迹顺着唇角流下,“我运气其实一直不太好,每次每次很想要做好一件事情的时候总是会弄砸。A区的酒会,欢乐小苹果酒吧,还有今天。但更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这些幸运的日子像是我偷来的,从四月到十一月……我真的很高兴,师妹。”   她拭去唇角的血迹,拄着刀直起身。   “车轮战,我是师姐,我先上。如果分心兼顾我,我会拖累你。机车钥匙在你口袋,你假期学会了车,没有我你也能离开。”   她拿刀的指尖闪出塔罗牌:“塔罗不会有错。师妹,我占你今天一定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   还好还好赶上了……   是三月份就想写的情节,午夜骑机车路过黝黑的居民区什么的好帅好有氛围…… 第113章 萨摩琵琶:把我师姐还给我。   你说你的塔罗牌占出我能活着走出去。   那你呢?那你怎么办,裴无律。   林覆水扑在玻璃窗前,看她手持双刀的决绝背影。   灿烂的月华洒满街道,那银白的辉光仿佛一艘艘纸折的小船,它们顺着银河倾泻而下,而银河连通着传说中的神之栖所高天原。从裴无律拔刀转身的那一刻起,林覆水用尽百般解数也出不去这扇门。   有人对这里下了禁制。不是师姐,不是人类,是比她们更强的存在。   裴无律一步一步走出被阴影覆盖的屋檐,直面漫天月华。她不动声色地攥紧刀柄,方才她开着机车带师妹穿过那片光时,那片柔和的月光直接将她的腹部刺穿了,此刻伤口正血流不止。   她当下没觉得痛,第一反应是拧转车头,哪怕这样自己腹部的伤口会撕裂得更大,但起码后座的师妹没有接触到那束月光。   新伤叠旧伤,裴无律再度咽下喉间的血气,她祈祷师妹此时不要看着自己。或许新政府做的是对的,在自己后颈埋下微型炸弹对所有人都好。   裴无律身体滚烫,早在她带着师妹在雨中逃亡时,就已经有了失控的征兆。能意识清醒地坚持到现在,没有将刀刃转向师妹,露出杀戮时的丑态,她应该知足了。   所以……师妹,别看我。   裴无律抬起深红色的双眸,直视圆月之上的影子。萨摩琵琶声不绝于耳,越来越近,仿佛月亮上的天人也要随着乐声翩然而至一样。   灿烂的月光凝结成团,如同蒲公英般,一团团地,轻飘飘软绵绵地,就这样从月亮上沁透下来。   暴雨已经停了。街道上的尘埃被雨水洗净,棉花团似的月光从天而降,这本该是浪漫的情景,可裴无律攥着双刀的手背却暴起青筋,严阵以待着光团的降临——   异能·塔罗牌。   失控的力量在她体内乱窜,裴无律硬着心不肯回头。其实此时不该再用异能,在这时候用异能无异于离死又近了一步。   她往昔在人前克制着力量,如今她濒临失控,这具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于她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利用自己仅剩的价值,为身后的师妹铺平接下来的路。   熟悉的七十八张塔罗牌围绕着她旋转,但这一次与往昔不同,其中的五十六张牌在旋转一周后悄然隐去,剩下了二十二张大阿尔卡纳牌。   我的命运会如何?裴无律衔着口中的鲜血,朝月光纵身斩去!   我还会有未来吗?   识别出她的询问,在裴无律执刀跃起的那瞬,二十二张大阿尔卡纳无声洗牌。第七张,第七张后的第七张……以此类推跳出三张大牌,大牌归位,是她从未用过的贤者之镜牌阵!   第一张,女祭司·正位。   第二张,正义·正位。   第三张……高塔,逆位。   此方世界被轰然落下的高塔震得战栗不已,林覆水紧紧贴着玻璃窗,这座黑色的高塔倒插而下,差一点就要砸中裴无律。   她的双刀镀上一层奇异的血色,按照常理,这种寻常的冷兵器不应该斩中看得见摸不着的月光,但这一瞬,她的刀和她的人都所向披靡,她飞身踩上倒立的高塔,似乎下一秒刀尖就能挑破九重天上的月亮!   无数团落下的月光被她尽数斩碎,破碎的月光里掉出一颗颗转动的眼珠,像蜘蛛一样,用眼球后的毛细血管扒着地面爬行,像是想要寻找什么东西。   裴无律守在身后的建筑物前,用靴底碾碎了那些四处滚动爬行、试图滚至她脚边窥视她的眼球,丝毫不退。   她面无表情地擦了一把唇角。血还在从喉管里挤出来,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痛,但她却不见疲态。   飙升的肾上腺素让裴无律保持着清醒,她一挥手,唐仪刀上丝丝缕缕的月光被她震落到地上。那些光细如发丝,一落地就扭曲着爬了起来,无孔不入,俨然是一条条恶心的虫子。   ……其实现在的自己也不比这些东西好看到哪里去吧?裴无律垂眸望向地面。   随着她的移动,地面已经产生了一小片血泊。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她从自己的血泊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如今的自己俨然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甚至也不再干净,腹部撕裂伤的血将她弄得脏兮兮的,真的……一如既往地不讨人喜欢。   裴无律强忍着痛楚,抬眸逼视那轮高高在上的皎月。和以往遇见过的那些类神生物不同,这次的看不见摸不着,始终高高在上地观察着她们。直至如今,裴无律都不知晓自己究竟是在和谁对战。   萨摩琵琶声,又是萨摩琵琶声。这种琵琶通常伴随故事弹唱,裴无律赏不了琵琶,她只能欣赏钱到账的声音。   那声音一声接一声,逐渐从幽怨绵长变得激烈高昂。   这次的琵琶声中伴随着人的吟唱,裴无律连琵琶都赏不懂,更别说古日文了。她听不明白弹唱中关于栖居高天原的天照月读两位神明的故事,更不了解天照大神与八岐大蛇间接的恩怨,裴无律摁着腹部的伤口,吐出一口血。   反正今天流的血已经够多了,不差这点。她缓缓直起身,作出防御的姿势,再度提刀!   这一次,月华中似有人影从天而降。   那人半抱着琵琶,长发如瀑,容貌完全隐没在灿烂的月光里。持刀的少年对祂而言不过一点尘埃,祂只是自顾自地抱着那把琵琶,且弹且歌,声调如泣如诉。   就在祂赤.裸的双脚踏至地面时,代表正义的巨剑落下,自上而下将祂整个贯穿!   但这也只是阻住了祂一瞬的脚步。就算被切开,下一瞬,祂的身体又重新愈合,仿佛方才裴无律的塔罗牌斩向的只是一缕月光、一寸影子。   紧接着,牌阵中的女祭司浮现。跟着浮现的还有牌面中她身侧的帷幕,她淡然伸手,将帷幕拉上,裴无律和窗户后的林覆水随之消失。   祂脚步一滞,穿过了那片帷幕。即便是阿尔卡纳牌中的女祭司,在真正的神祗面前也抵不过三秒,帷幕被轻而易举地拉开了,看不清真容的神祗缓缓走入帷幕,祂看见高塔、少年、和少年身后,那栋建筑里的……镜子。   原来是这样么?原来是这样啊。   祂心下了然,无视了浑身是血,却仍然奇迹般站立在建筑前的红眸少年,预备撤销禁制,朝建筑中走去。   可正当祂准备走过那黑发红眸的少年时,那少年的刀再度抡圆了,两柄长刀的刀光在空中交叠,几乎划出一轮满月的形状!她连怒吼的力气都没有了,全凭着意志朝自己挥刀,每一寸刀光都像是浸过她身上的血,看起来是那么可怜——   祂怔住了,伸手抚向自己的脸颊。   那里没有血,但皮相之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月光顺着那寸被划破的本相往外涓涓流淌……   可恨。   祂停住脚步,第一次将视线停驻在这个胆敢不敬自己,甚至将自己本相划出裂痕的人类身上。   可怜,可恨。是什么样的情感支撑着她站到现在?这个人类没有向自己许过愿,但也已经濒临失控,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了,此时脆弱得像是站在万丈深渊边。如果有人再稍微推她一把,她会彻底被力量所支配,沦为人类所说的那种“没有灵魂”的人。   真是意志坚强的孩子啊。   不过正因为是这种人,能够供奉给自己的力量反而会是最多最强的。   祂微微一笑,周身的月华如线般扭动,飘向守在镜子前的人类少年。   裴无律的视线被血模糊,她强撑着直起身,预备再度挥刀!   刀光未至,鳞光先出!   巨大的蛇尾横扫向这边,以摧枯拉朽之势扫平了此方世界的一整片建筑物!一条两条三条……一共八条蛇尾!鳞光倒影着冰冷的月光,骤然袭来的巨蛇用其中一条尾尖将裴无律挑开甩飞,拦在了月读神的分身前!   八只蛇头,八条蛇尾。八岐大蛇的身躯遮天蔽日,祂嘶嘶吐着蛇信,深红色的蛇瞳垂眸逼视神的分身。   琵琶声骤然停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神祗的分身恍然看着黑色的巨蛇,祂抬手放开结界,门后被困滞许久的林覆水破门而出,“我明白了。”   林覆水没有理会对峙的八岐大蛇和月读神分身,她在狂奔。   裴无律呢?裴无律去了哪里?她受了重伤,她还活着吗?   她循着裴无律方才被挑飞的方向狂奔,这里满地残垣断壁,林覆水跪在地上用手挖开那些砖块,没有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师姐去了哪里?   林覆水挖得手都见了血,她像方才的裴无律一样,完全感知不到身体的痛觉。她疯狂地挖了一会,像是意识到什么,猛然站起身,看向对峙的八岐大蛇和神祗分身:“她去哪了?”   神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祂怀抱着萨摩琵琶,开始缓缓地拨弦。乐声和语声凭空出现在林覆水的大脑里,祂问了自己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为什么不回来?”   我就在这里,为什么要回来,要回到哪里去?   “你明白后果吗?”   林覆水捂住耳朵,八岐大蛇嘶嘶地吐着信,两只头悄然绕到了林覆水的身后,像是划清阵营,又像是想要借由为她助势,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见她不答,乐声戛然而止。   那抹神祗的分身乘月而来,扶月而去。祂来去自如,祂不动手,八岐大蛇便也不动,只是固执地停在林覆水身后。   终于,林覆水回过头,望向八岐大蛇的红眸。   “我师姐呢?”林覆水眸色冰冷,“她去哪了?把她还给我。”   ————————!!————————   boss战还没来,副本才到差不多一半。   这章师姐的牌阵是我现抽的(。)朋友送了我一副塔罗牌于是我开始真·现学抽卡…… 第114章 嫌疑犯:我的学生杀了地上的这两个人?   “喂喂喂?听得见吗?出大事了!”   早乙女千春在寝室床上换了个坐姿,不太自然地将耳塞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伸手打出两张牌:“一对K。喂?不要再打骚扰电话过来了,我不办贷款。”   “林覆水和裴无律出事了!不见了!不知道给拖进哪个结界里去了!哎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在打着呢!”通讯那边果真传来铿锵的兵戈声,“想个办法把你们那边的人全都摇过来,再不来就要死人了!”   “什么?贷款能免息贷两千万?”早乙女千春抬眸睨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兰音珠,好在她像是没在意自己的通讯内容,正在认真地看手里的牌,千春压低声音,“我再考虑考虑,你们是哪家银行的?”   “我在冈无街区!赶快过来,你们再不来连尸都来不及收了!”   兰音珠慢吞吞地伸手,拍出两张牌:“一对A。”   “哼哼,王炸!”维多利亚眸间浮上得意之色,朝两位师妹勾勾手,“我赢了,给钱给钱!千春一共输我三百,兰音珠输我五百五,打我账上!”   兰音珠有点磨蹭,抬头用清澈的圆眼睛看着维多利亚:“回学校以后打给你,打在你饭卡上好不好?”   “维多利亚师姐,现在几点了?”千春焦灼异常,又不敢被她们看出异样,放在桌下的手使劲掐了把大腿,“林覆水和裴师姐还没回来,要不然我们问问情况?”   “One老师说她们今天去执行C级任务了,现在可能还在和那群人飙车吧,”维多利亚没太放在心上,“她们昨晚也差不多是这个点回来的,我发信息问下她们。”   早乙女千春在宿舍里坐立不安,引得兰音珠和维多利亚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她纠结了两秒,随后心一横,“腾”地一声站起来:“难道你们就不想去亲眼看看3S和S级穿铆钉皮裤的样子吗!”   睡在床里的周嬴被她吵醒了,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像是觉得灯光刺眼,又将头抵在维多利亚的手边:“你们怎么还没走。”   “起来,周师姐你起来!”周嬴被千春扯了起来,一把推到了床底下。   “到底有什么事?”兰音珠很了解自己的室友,每当她做出类似的举动时,一般都是干的坏事藏不住了,“你说出来,想要做什么,我跟你一起。”   早乙女千春泪眼汪汪,一下子抱住兰音珠的大腿:“呜呜呜兰音珠!我就是忽然很想去找她们!万一她们出事怎么办!可是天这么黑我害怕,那什么……能不能让维多利亚师姐周师姐和One老师夏老师渡鸦部长她们全都跟着一起去啊!”   你前天晚上跟你妹妹一块把鬼碎尸的时候怎么不害怕?   维多利亚槽多无口,跟这几个师妹待久了,都懒得吐槽她们了。她伸手把就地躺下又开始睡觉的周嬴拉起来:“要不是看在你们是我师妹的份上……啧,算了,地址发我,我打通讯给One老师。”   她单手拖着周嬴,单手拿起通讯器:“您好One老师,我是维多利亚。很抱歉深夜打扰您,事情是这样的,林覆水和裴无律还没回来……”   兰音珠握着千春的手,始终没放开她。千春又着急又心虚,已经乱了阵脚,索性将海夏召回了影子里。   直到去到冈无街区的前五分钟,早乙女千春仍然心存侥幸。Ghost那小孩就是咋咋呼呼的性格,说不定事实没她说得那么严重,说不定她们就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还没去医院就愈合的那种——   已经是凌晨,冈无街区很安静,飙车声也消停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辆行驶声在发出响声。   千春她们是翻墙出的商学院,从商学院到冈无街区一共需要二十分钟。她们比One到得早,这里似乎刚下过一场局部暴雨,空气还是湿润的,一切看起来非常正常。   “林覆水她们人呢?”维多利亚在附近转了一圈,忽然使劲嗅了嗅空气,“哪里来的血腥味?”   她调转脚步,循着血腥味往一条隐蔽的巷子里走去。   早乙女千春快步跟上去,这里太偏僻,以至于没有安装路灯,也没有天眼系统,是一处完全的死角,扔着一些建筑废料。   忽然间,维多利亚的脚步停了下来。早乙女千春没想到她会突然止步,一时间撞了上去。维多利亚师姐的身躯紧绷,像绷到最紧的弦。   这里太昏暗,早乙女千春闻到近乎刺鼻的血味,忍不住想上前仔细看看,却被维多利亚一把攥住手腕拖了回来。   “别动,”维多利亚喉间干涩,她看着地上倒下的那三个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立刻开始录像,“这是第一现场,在One老师来之前,谁也不可以碰!”   她身旁的周嬴眸色一动,视线垂落到地上那两柄极具辨识度的唐仪刀……和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上。   裴无律倒在地上,腹部有长十二厘米的撕裂伤,现在应该是严重失血的状态,生死未卜。很显然,在晕厥过去的前一刻,她仍然保持着作战状态,所以双手死死地攥着她的唐刀。   可这并不是最糟糕的事。   周嬴眸光转至裴无律身旁躺着的那两个死人身上。   死人,死透了。死前曾被刀刃之类的东西刺穿胸口,应该是一击毙命。但这两具尸体的身上还有很多伤痕,死前像是遭受过折磨,杀人者并不是为了取得这两人的性命而杀人,更像是在以凌迟的方式满足自己的施虐欲。   糟糕,非常糟糕。   早乙女千春看清了地上的唐刀和裴无律失血过度的脸,大脑一时有些空白:“可是裴师姐她……她这样下去会不行的!”   “你现在动了她,她会死得更快,”周嬴缓声道,“到时候裴无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你可以想象新政府会怎么对待她。”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止步于此的学生们回身望去,那头红发在夜里格外显眼。   渡鸦眉眼肃然,朝这边大步走来。她垂下暗金色的眼眸,抬手拍下了现场的照片。示意后方的夏行真开始为她录像。   “我是新政府异血者部门部长渡鸦,编号S670,”渡鸦戴上手套,检查过两名死者已经没有了呼吸,伸手探了探裴无律的鼻息,“她还活着。现场血样留存,刀具留存,你保护好现场,我先带她去医疗中心。”   One伸手,想从渡鸦手中将裴无律接过来扶着。渡鸦面色不改,却闪身避过One的手:“抱歉,调查期间纠察女校方需要避嫌。”   “你什么意思?”One盯着她的眼睛,“你的意思是我的学生杀了地上的这两个人?”   “我没有说,但状况已经发生了,人不能白死,我们需要还原事情的真相,”渡鸦扛起裴无律,向夏行真交代了一声,“政府军马上就到,我先带人去医疗中心,让政府军的上级来找我。”   One转头看学生们:“林覆水在哪?”   “没看见,”维多利亚摇头,“我们找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了裴无律。我有录像,没碰现场。”   One心下不安,立刻要去找林覆水。她刚走出一段距离,便见有人从远处狂奔过来。   是林覆水。   看见林覆水没有受重伤,只是手上有大面积的擦伤,One稍微安定下来些许,但她意识到什么,心顿时沉了下去。   任务内容对她们而言应该很轻松,只是普通调查而已。裴无律和林覆水一起行动,裴无律受重伤,林覆水未受伤。裴无律被女校的学生们发现时就已经是失血过度晕过去的状态,林覆水没有跟她在一块……她们之间有了时间差。林覆水无法作为证人为裴无律作证。   “师姐呢?”林覆水眼眶泛红,见One身边没有裴无律的身影,立刻又要去下一个地方找裴无律,“不在这,她不在这……”   “她被带走了。”One道。   林覆水浑身都在发冷,她转身抓住One的衣服,神色可怕:“谁把她带走了?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医疗中心,”One深呼吸了一瞬,“林覆水,我有些话要问你。”   林覆水显然没有听见她说的后半句话。   师姐被带去医疗中心,说明她还活着……至少她没有被类神生物带走,带到自己找不到的地方去。林覆水心中的弦骤然一松,她险些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她找了一路,奔跑到呼吸中都有血的气息,她的眼前暗了一瞬,像是要晕过去,One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林覆水,你听我说,”One扶着她,在她身侧低声道,“裴无律现在被怀疑失控杀人,渡鸦把她带走了,你必须完整地告诉我们事情的全貌,你们俩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失控杀人?   “不可能,”林覆水骤然抬眸,“我之前一直都跟她在一起,她根本没有杀人的机会!”   One缓缓道:“所以你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林覆水今晚受到了太多刺激,大脑一片混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追忆之前发生的事。从八岐大蛇出手干涉,到自己脱离月读神的结界,一路找过来,或许连现实的十分钟都不到。   她看了眼时间,愕然发觉现在不到凌晨三点。   结界中的时间是停滞的!   “五分钟,”林覆水的手腕仍然在不受控地颤抖,“不到五分钟。”   “五分钟……如果情况不妙的话,你接下来可能会遭遇很多轮审问,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One蹙起眉,“我打一辆车带你们去医疗中心。”   “不必了。”林覆水道。   她将手伸向衣服口袋,那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冰冷的机车钥匙。   是裴无律给她的机车钥匙。   “我自己去找她。” 第115章 覆水难收:“那如果我选反叛军呢?”   医疗中心的急诊灯狂闪,门口的服务型机器人还没开始执行程序指令,便被冲进来的红发女人撞了个趔趄。   它懵懵地倒退了好几步,视野被大面积的血液占据,顿时将后台视角切给了医疗中心内的医生:“正门处有患者处于失血状态,患者性别女,初步判定年龄18-23岁之间,需要紧急输血!”   渡鸦抱着裴无律横冲直撞,碍于她那身板正的军装,没有人敢上前拦她。裴无律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渡鸦没等医生允许便撞开了一间医疗舱的门,将裴无律放进了医疗舱。   她被这桩意外事件弄得焦头烂额……糟透了,实在是糟透了!她身上的通讯器在不断震动,渡鸦心间烦躁,她看着让医生护士们涌入手术室,于是退了出去,接通了通讯:“谁?”   对面的语气不太客气:“你手下的异血者失控杀人了?现在,立刻,将她带过来,她必须接受新政府的调查。”   “是谁告诉你她失控杀人?”渡鸦语气骤然冷淡下来,“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你们就这么着急给异血者扣上杀人犯的帽子么?”   “这种事也不出奇吧?过去几年里发生过好几起。渡鸦,你不要因为她是你的人而心存包庇,我们都知道的,驾驭不了力量的人不配拥有力量——”   “你滚犊子吧。”渡鸦道。   对面缓了一秒,有些震惊:“你说什么?”   “我说滚,给我滚!平时好脸色给你们给多了是吧?”渡鸦的好脾气彻底被磨没了,她在医疗中心冷清的走廊对着通讯那头怒吼,“打哪来的滚哪去!别逼我找到你办公室里扇你!”   游荡在走廊间的机器人循声扭过头,看见这个红发军装的女人靠着墙蹲下,又情不自禁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   “女士,”机器人滚动到她面前,“这里不让吸烟。”   “抱歉,”渡鸦没点烟,她只是拿在手上,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指间的烟,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将身上的整个烟盒都交给了面前的机器人,“麻烦你帮我扔进垃圾桶吧。”   机器人捏着烟盒,又滚动到垃圾桶边。在它准备将烟盒扔进去时,又有新的人朝这边飞奔过来。   它抬头看了一眼,是个人类女性,年龄判断在18-20之间,除却手部无明显伤口,无需按紧急救治铃。   “我师姐呢?”林覆水无视了机器人,她看见在走廊蹲着的渡鸦,再看了看显示【手术中】的手术室,急声道,“她情况怎么样了?”   “严重失血,腹部有致命伤,情况不太好,医生们在给她输血,”渡鸦抹了把脸,“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们去做这个任务,这是我的失职,我会和卡里斯校长说明情况的。”   林覆水沉默一瞬,隔着三十厘米,在渡鸦身边疲惫地蹲了下来。   “她们说师姐要接受调查,”林覆水盯着手术室的门,强打起精神套渡鸦的话,“我可以为她作证,我们遭遇了类神生物的袭击,她身上的伤口是被类神生物所伤,最后她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根本没有精力再去杀人。”   渡鸦认真听着。   “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有流露出任何失控的征兆吗?”   渡鸦看着林覆水的眼睛:“说真话。”   “没有。”林覆水道。   她心知肚明自己在撒谎。撒谎是不好的行为,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让师姐去死。   “我明白了,”渡鸦不去追问她这话的真假,“无论结果如何,我会尽我所能保住她。”   说话间,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身旁跟着她的人造人助手:“谁是病人家属?”   林覆水和渡鸦双双站起身。她们相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道——   “我是。”   “她是。”   医生看了一眼林覆水,示意她跟着人造人助手走:“我们给她进行了缝合和输血,她伤势严重,还需要在医疗舱内继续修复外伤,二十四小时内不宜出舱。家属去缴费吧。”   林覆水刷了自己的黑卡,医疗中心的手术费对于很多普通人而言堪比天价,医疗舱不是谁都能躺得起的,它以分钟计费,因此很多人更愿意去有医疗条件的普通诊所进行治疗。   看着余额变化,林覆水脸上波澜不惊,钱对她而言只是数字。   即便是年过三十的渡鸦,面对这笔手术费都有些咋舌,她提醒林覆水:“你们是执行任务,可以走公账,我回头报销下来还给你们。”   不必,”林覆水很客气地笑了笑,“过了这次,想必我和师姐都不会想和新政府打更多交道了。”   渡鸦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些什么,但很快地沉默下去……她实在无可辩驳,无话可说。   “你和我说说,在你和裴无律分开之前,你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吧,”渡鸦道,“从头开始说。”   没什么好隐瞒的,林覆水从百物语开始说起,省略了中间师姐的异状,将最后八岐大蛇的事情一笔带过。   “……八岐大蛇?”渡鸦的神色变得越来越严肃,“所以你最后是怎么脱身的?”   “误打误撞,”林覆水面不改色地撒了第二个谎,“祂像是被另一个强大的类神生物吸引来的,当另外一个类神生物走后,祂也跟着走了。”   其实并非如此。   林覆水回想起最后八岐大蛇向自己提出的那桩交易,抿了抿唇,刻意向渡鸦回避了这部分的事实。   那是一桩很荒唐的交易,荒唐到林覆水想起来都有些不可思议——   那条狡猾的蛇想要和她结盟,杀死至今没有露过面的天照神,祂体内的一柄剑在天照神手上,祂想要讨回来。   天照身边有月读,八岐大蛇无法同时应付两位神明,于是将林覆水拖下了水。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能杀死天照和月读?”面对提出要求的八岐大蛇,林覆水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为什么你觉得会是我?”   【除了你,没有别人能做到。】   “还有,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同意跟你结盟?”   【你别无它选。你已经被看见了,你不杀祂们,祂们也会来杀你。】   回忆到此处,林覆水不自觉地敛下眉眼。   渡鸦瞥了她一眼,她知晓这位3S级的学生一定还有事情瞒着自己,但渡鸦没有选择过问。她终止了问询,没有避着林覆水,开始给卡里斯打通讯道歉。   而林覆水作为家属,获得了入房探望权。   这是她第二次在医疗舱里看见师姐。   手术时,人造人助手给裴无律换了病号服。她腹部已经没有再渗血,医疗舱内的血肉再造机在为她修复外伤。   林覆水静静站在医疗舱外,垂眸看着她。裴无律像是正在做噩梦,脸色苍白,长眉微蹙。   她忽然有种想伸手为她抚平眉心蹙痕的冲动。   恰在此时,林覆水的通讯器震动,有人发了一则邮件给她。林覆水查看对面的账号,不是秘书,不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账号。   邮件内容很简单,是一张照片。   准确来说,是一张合照。一张完整的、没有被任何烟头烫坏的校园大合照。   林覆水心间一动,将邮件下滑,果然,底下附上了一则联系方式。   除却合照和联系方式,对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笃定她会上钩。而林覆水不负对方的期望,她抬眸检查了一遍房间,确定这里没有任何监控设备后,她搜索这串号码,向对方发去了联系申请。   对面秒速通过,作风果断,直接给林覆水弹来视频。   林覆水没有迟疑,迅速同意接通。   对面那边的画面最开始是黑色的,随后画面抖动,视角调转,露出坐着的上半身。   林覆水和对面的人都没有直接露出脸,单从衣着判断,林覆水猜测不出她的年纪。直到看到那人放在桌面上的手时,林覆水判定这人的年龄大约在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之间,是个中年人。   “林覆水?”很温和的女声。   “是我。你是谁?”   “你妈妈的旧识,”对面温声道,“其实早就该联系你的,但时机不便,一直耽搁到现在。我们一致觉得你应该在看过真实的世界后,自己做出选择。”   林覆水心中有了猜测,她抬眸看了一眼躺在医疗舱里昏迷不醒的师姐,明知故问道:“你说的‘我们’是指谁?”   “反叛军,”那人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有些无所谓,“事到如今,你应该也有所耳闻,我口中的‘我们’,就是身处墙外的那些人。”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林覆水平静道,“要钱还是要人?”   “什么都不要,”还是那样温柔的声音,“要你做抉择。新政府,还是反叛军?”   林覆水笑了,她反问道:“如果我选新政府,你们会对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终止联系,不再打扰你,从此江湖一别两宽。”   “那如果我选反叛军呢?”   “继续现在的生活,你可以自由地和新政府继续联络,但不能供出我们与你的关系。清缴类神生物和诛神应当是全人类一致的目标,如果你选反叛军,我希望你能真正地成为镜子,或者一柄剑,还世界海晏河清。”   “我能先不选吗?”   “随便你,”对面笑了起来,“林纵嘱咐过我,别干涉你的事。但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违反我们之间的约定,从她领养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覆水难收,我早就跟她说过,有些事不该管,但她没听我的,所以我现在不听她的,也很合理。”   “好,”林覆水道,“正好我有件事想问。裴无律身上的事是你们干的吗?”   ————————!!————————   最近状态不好,一直出冷汗手抖orz今年还没预约蛋糕就预约了生日当天精神科的号哈哈哈哈哈正好线下能拿线上拿不了的药……我会存稿的(。) 第116章 庭审:学得再慢的鸟儿也有离巢的那天。   听见林覆水的话,对面的人换了个坐姿,将手交叠在了一起:“不是。她和那两个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事情纯属意外。”   “我明白了,”林覆水道,“但你们在这个时机联系我,也是因为知晓我此时此刻对新政府的好感值降到了最低,裴无律身上发生这种事对于你们而言是一桩好事,你们在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轻轻笑了一声。   在林覆水看不见的镜头外,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评价道:“你知道吗,你和林纵真的很像。当年我们联络她的时候,她跟你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你们果然是母女俩啊。”   “谢谢,”林覆水听见林纵的名字,微笑了一下,“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们了。在我和我妈的优良素质之下,你们反叛军也不怎么样,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呢。”   她在“您”字上刻意读了重音,没有任何尊重感,更像是戏谑。在林覆水眼中,政府军和反叛军目前的区别并不大,前者压根不做人,后者接触下来只能说是初具人形,矮子里面拔高个。   不过对方并不介意:“我叫白鹤,你可以像你称呼林纵一样直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叫我白女士。”   白女士?林覆水挑眉:“我前段时间查看过十八年前恒泫药业的实验室监控,白女士,我见过你。”   “我也见过你,”白鹤白女士温柔地说,“你妈上班没空的时候让我帮忙换过你的纸尿裤。”   林覆水被她温温柔柔的话一噎,心道林纵的这些故人们没有一个是缺心眼的。   如果自己百年之后,有人调查自己少年时的人际关系,会发现自己和林纵的交友圈截然不同——林纵的朋友们全都是心思缜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菁英人物,自己身边呢?早乙女姐妹、琥珀师姐、在食堂捞汤渣还能好评返现两块钱的裴无律……   还是趁早和这些人绝交好了。林覆水想到这些人的脸,难免有点绝望了。   “……那么白女士,关于营养液的事,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无可奉告,小林董,”白鹤笑吟吟地和她告别,“你还不是反叛军的人,这是机密。好了,今天聊得太久了,如果再有和你联系的机会,且小林董允许的话,我会联络你的。再会。”   屏幕再度暗下去,林覆水怔了几秒,听见病房门外隐隐传来争执声。   医疗中心的门是隔音门,能吵到隔音门都消不去声音,看来外面的阵仗还挺大的。   林覆水心中早有准备,早料到新政府会派人来缉拿裴无律,但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   她召出镜子,对镜正了正自己的衣冠,郑重地将脸上的血迹擦干,又重新扎起头发。碍事的皮外套被她随手丢在病房内的椅子上,像甘愿榨干最后一丝价值、为自己赴死的裴无律一样,林覆水只穿了内里单薄的高领衬衫,寒冷能让她保持清醒。   林覆水最后垂眸看了一眼躺在医疗舱里的裴无律。   她本想伸手替师姐梳开被血虬结在一起的头发,但医疗舱还在运行中,她伸在半空的手顿滞瞬间,随后克制地收回手,隔着医疗舱碰了碰师姐的额头。   随即林覆水大步向前,不再回头。   在打开病房门的瞬间,冷意瞬间侵袭了她的全身。而吵闹声更甚,震得她耳朵疼。   林覆水反手将病房门关上。房门前的人有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穿便服的穿军装的,大人物小人物今晚都齐聚在此,为的是缉拿一个尚在治愈重伤的S级学生,将她逮捕回去审问。   她将这些人的脸一一看过一遍。   渡鸦正在和人吵架,今晚大家似乎都热衷于脱外套。   她已经克制不住情绪,此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件笔挺的黑色军装长外套脱下来,甩在地上。肩章和地板相击,发出清脆的声音,渡鸦直视着面前政府军领导的眼睛,一脚踩在被脱下的军装外套上,用鞋子踩着外套擦地板:“你有什么权利过问我们的事?我的上级是尤允恩,我隶属异血者部门,不隶属政府军!革职处理对我而言屁都不算,如果不是尤允恩我早就不干了,因为,我,从来,就不在乎,这身皮!”   说到最后,她每说一个字就用那身军装拖一下地板。夏行真和One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没拦着她,也没劝和。   政府军们拿枪对着她们,渡鸦嬉皮笑脸,用手肘捅了捅跟她并肩站着的One:“有人要跟你拼火力诶,你说这事好笑不好笑?”   One没有说话。她抱着手臂站在那,只是沉默。见林覆水出来,她示意林覆水站远点,渡鸦已经上头了,学生不该搅合进这种事里。   夏行真皮笑肉不笑地唱红脸:“差不多行了,学生还在医疗舱里躺着,别影响她治疗。”   C区政府军的领导见一贯好脾气的渡鸦如此嚣张,现在彻底下不来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异血者部门不隶属政府军,但是隶属新政府!法医已经验过尸,尸体上都是刀伤,刀上残留的血液也都和受害者匹配上了,我们没有立刻给她定罪,我们只是走流程调查,在尽我们应尽的本分!”   “她重伤躺在里面怎么配合调查?”渡鸦开始挽袖子,“我早告诉你了别逼我扇你,这儿这么多人呢,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我可以暂时代替她上庭,”混乱中,有人忽然出声打断她们,“我一直都跟她待在一块,你们不是还没审过我吗?”   渡鸦回头,看见林覆水靠在门边盯着她们。   她抬起一只手,止住了身后政府军领导的话:“行,林覆水上庭,那我也上庭,这事说到头跟我也有关系。不是怀疑我包庇么?审我吧,随便你们怎么审都行。”   夏行真耸了耸肩:“渡鸦上庭,那我也去好了。我还没被人审过,以前只有我审别人的份,怪好玩的。”   One思考了一会儿,斟酌道:“我去也不是不行。”   兰音珠她们作为第一目击者,已经在受审中了。林覆水不怕政府军审,她非常配合地伸出手,示意她们给自己戴上手铐:“你们再想想,说不定是我配合她杀的人呢?”   政府军的领导被她们气得脸色发青,本想说她们荒唐,但下属捧着通讯器过来,压低声音:“是那位的通讯。”   直到看清光屏上显示的人名,这位C区领导才稍微冷静了下来,走到一旁去听通讯:“是……好的,我明白了。”   挂断通讯,C区的政府军领导不再选择在此纠缠,而是深呼吸了一下,平复心神后,道:“裴无律可以暂时不受审讯,但你们必须全都跟我一起走,配合调查。我会在这里留人看守,她一出医疗舱,会立刻被送往C区军区内看守,直到事情彻底解决为止。”   “随便你,”渡鸦学着林覆水的样子边抖腿边晃手腕,“来啊,给我戴手铐,一个不够还能戴俩,不然你跟我十指相扣着走算了。”   “够了,”政府军领导忍无可忍,“全都带走吧。”   ……   “你的名字。”   “林覆水。”   “在事发之前,你的同学裴无律是否有表现出失控的征兆?譬如高热、眩晕、神志不清、异能外泄力量不受控。”   “没有。”   “事发时你在哪里?”   “结界之内,被类神生物困住了。”   “所以你并没有看到事发的经过,对么?”   “……”   渡鸦坐在透明的隔音屏障后,托着腮看林覆水上庭受审。她们被单独分散在一间间审讯室里,渡鸦听不见外面庭上的说话内容,觉得怪无聊的,转头问坐在自己对面的政府军:“夏行真在我隔壁吗?”   对面的政府军沉默。   “别这样啊,好歹问我点什么,”渡鸦人如其名,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讲话,“审我吧,可以开始了,我可以从我出生的那一年说到我的三十二岁……快三十三了,我要过生日了。”   还是沉默。   渡鸦不喜欢沉默,沉默容易让她陷进不太好的回忆里。   “不然你们把夏行真跟我关在一起吧,”渡鸦道,“不说话也行,起码让我能看得见她。”   沉默。   渡鸦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资本。唉,新政府。唉,政府军,唉,夏行真。   渡鸦透过透明屏障,看着林覆水挺拔的背影,再想想那位被她挡在身后的裴无律,总觉得这个搭档有点熟悉,像小时候的自己和夏行真。   其实渡鸦今天也没想和政府军撕破脸的,只是压抑了这么多年,她终于忍不下去了而已。小时候的渡鸦并不是很聪明的小鸟,她天生听障,老被欺负,夏行真跟她住得近,是小孩里的大姐大,看渡鸦可怜,老罩着她。   “你得动手打啊,你听不见也没关系,用拳头打……伸手,这只手,都说了你听不见没关系,你厉害了,自然会有人听懂你的话,”夏行真跟她打手语,“今天又挨欺负了吧?都让你报我名字,那样就没人欺负你了。”   “可是除了你,没人懂手语。”渡鸦可怜巴巴地比划。   “那你就张嘴说,我教你。”   渡鸦一张嘴:“嘎。”   成长这条路上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渡鸦绝对是走得最慢的那个人。夏行真也没办法老盯着这只麻烦的小鸟,渡鸦就这样嘎嘎嘎地长到十几岁,忽然觉醒了异能。但她觉醒得不太顺利,就在濒死的时刻,她忽然被一个中年女人捡走了。   她请最好的医生给她治好了耳朵,渡鸦想要报答她,她却挥挥手:“你走吧。”   “为什么?”渡鸦还没学会说话,她在光屏上打字,“我现在能干很多事了。”   “还不是时候,”那个中年女人笑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你看见这个地方的总统变成一个姓尤的人时,你再来找我吧。”   渡鸦觉得自己有病,绝对有雏鸟情节。夏行真一直带着她,从嘴里省零食钱把她养大。尤允恩又治了她,让她能听见。渡鸦活到三十三岁,感觉这辈子都围绕着自己的好友和自己的上级转。   她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会这么度过,虽然在异血者部门的日子不太好受,但是,但是——   学得再慢的鸟儿也有离巢的那天。   看着林覆水的背影,渡鸦轻轻叹了口气。 第117章 First Snow:现在,牵住我,要十指相扣。   渡鸦毫不客气地将腿放在桌上,当着政府军的面翘起脚来。这招还是她小时候和夏行真学的——当你觉得别人不尊重你时,你完全可以拿出更不尊重的态度面对她们。   “随便你们,”渡鸦碎碎念,从身上摸出没被搜走的糖塞进嘴里,“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渡鸦左边的审讯室内,桌上正趴着一位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学生。   “你确定没有看见裴无律动手杀人吗?”审讯她的政府军面容威严,一拍桌子,“那两位受害者背后还有两个破碎的家庭,请你如实回答我的话!”   周嬴趴在桌子上,有点蔫蔫的:“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裴无律没有家庭一样。”   见她不配合,又想打瞌睡,政府军摁下桌上的按钮,用强光晃了晃她,强迫她清醒过来:“她是S级,你知道一个失控的S级会给一座城市带来什么样的麻烦吗?”   “我不知道,反正我没看见她杀人。别问我了,你们这样很讨人厌。”隔壁的隔壁,兰音珠眼里有些厌烦,偏过头去。   “在过去的三天内,她难道就没有任何的失控征兆?”政府军循循善诱,“据资料显示,她和同学关系并不好,你为什么会如此笃定人不是她杀的?”   “哈?谁说她跟同学关系不好了?裴师姐为人热心又大方,简直特别慷慨,纠察女校的每一个人都发自内心地爱她敬重她,”又一间审讯室里,早乙女千春双手捧心,恨不得把敬爱师姐的一颗心剖出来给她们看,“你说她冷脸?不是,你懂什么,这叫做冷脸萌,只有保持住这样的表情才会在我们新生中继续维持高人气哦。”   维多利亚一锤定音:“裴无律不可能杀人,她要是想杀,早就把你们全杀光了。”   “你们说的都是她清醒状况下的情况,但假设她真的失控了呢?”审讯庭之上,坐在高位的政府军领导叹了口气,望向底下的少年,“类神生物已经够可怕了,我们不能再承受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爆发的S级异血者带来的风险。”   “但是在真正承受风险之前,你们已经享受过了S级异血者带来的好处,”林覆水仰起头,冷静道,“你们不能这么对待她。”   “你没有证据证明人不是她杀的。”   “你们也没有证据证明人就是她杀的。”   事情陷入了死循环。那两具尸体林覆水没有见过,听描述并不是那个机车小团体中的任何一个人。林覆水不相信裴无律会失控,如果她真的失控了,最先杀的人应该是离她最近的自己。   如果彻底堕入深渊能让她变得轻松,那她为什么宁死都要维持着神智守在自己的房门口?   况且她最后脱力被八岐大蛇甩飞了,在重伤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再站起来用刀杀两个人?   “如果她真的失控了,直接外放异能杀人岂不是更方便?”林覆水找到重点,一针见血,“既然你们也知道异能比冷热兵器都好用,她为什么不直接用异能,反而还费劲地拿着那么重的刀去发疯?”   “可是现场除却她还会有谁——”   “那你们得想想有谁会跟你们新政府作对了,”林覆水毫无心理负担地给反叛军泼了一盆脏水,“反社会组织,或者倒戈向类神生物的人……难道你们新政府就没有值得重视的敌人吗?”   气氛沉肃。   “为什么不说话了?”庭下的少年顶着近乎天真的表情发问,“是我说中什么了吗,或者是因为有什么不能让我们知道的事,所以才不愿意接我的话?”   无人接话,审讯会暂时散了。政府军也发觉了,无论怎么审这些异血者,她们的口供都是一致的——裴无律没有杀人。   可如若真的没有杀人,她刀上的血、尸体上的刀痕、还有她死死攥着刀柄的手又该如何解释?难道真的是有人刻意诬陷?   C区政府军领导面色难看,转头去和A区政府中心联络了。   无论作乱的是类神生物还是政府军,于她们而言都是棘手的大问题。事态已经升级,林覆水的供词被层层上报,所有能抽调的人手都会汇集在此,C区将会像昔日的G区一样开启戒严状态。   林覆水穿着单薄的衬衫走出政府军的审判庭,肩上忽然一重,一件很暖和的披风盖上来,只是这披风于她而言有点短了,底下有点漏风。   她回过头,是兰音珠。   女校生们围拢过来,还是出发时的卧龙凤雏游学小组,但少了躺在医疗舱里的裴无律。   渡鸦本想也走过去,和林覆水说几句话,但被夏行真扯回来:“她们现在肯定不想和新政府的人打交道。”   人群之中的林覆水似有所感,对着渡鸦和夏行真礼貌地点点头,随即上了返回医疗中心的车。   “我有点想辞职了,”渡鸦低着头,用鞋子踢地上的小石子,“我在异血者部门过得不是很开心。除了尤总统,所有人都能对我蹬鼻子上脸,我被她们踩得扁扁的,每天就这样扁扁地走过去又走过来,很委屈。”   夏行真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嗯?我摸摸,好像真的变扁了一点。”   人的手伸过来,鸟的头贴过去。   渡鸦喜欢夏行真的气味,忍不住稍微粘得久了点,闷闷道:“我不想干了,怎么办。”   “那就不干咯,你不干我也不干,本来就觉得没什么意思,规矩太多,不如纠察女校好玩,”夏行真垂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顺毛,“你有存款吧?我们可以一起花你的钱。”   “好过分。”渡鸦小声抱怨。   “开玩笑的。我看One的待遇好像还不错,大不了你去纠察女校当老师好了,我们可以搭课,还能一起下班。”夏行真给她出主意。   一起下班……听起来很不错。渡鸦喜欢“一起”这个词,尤其是“一起”和“夏行真”联系在一起,感觉很梦幻。   “那你要答应我,我下班去你家的时候,你要让你家的猫不要挠我。”渡鸦闷声道。   ……   C区,某个医疗中心内。   躺在医疗舱内的人猝然睁眸。   记忆的最后一刻定格在满目鲜艳的血红色上,但如今睁开眼,那些刺眼的血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静谧克制的浅蓝色舱顶。   裴无律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按照现况来看,她又一次挣脱了死亡的诅咒,重返人间。   她不知道自己在医疗舱里躺了多久,失去意识前的钻心痛楚都消失了,只有关节还残存着钝痛。裴无律眨了眨眼,意识缓慢地回笼,她开始听见声音。   “一张K。”   “一张A。”   “王炸,”周嬴把手里最后的那两张牌扔在病房地上,朝她们摊手,“给钱。”   “且慢!那么着急干什么啊,我们又不会耍赖,”早乙女千春嘟嘟囔囔地从地上爬起来,“我去看看裴师姐醒了没。”   “且慢,”周嬴把早乙女千春拽回来,“你前五把都没有给钱,不给钱的人没资格去看裴师妹。”   裴无律躺在医疗舱里,仰面朝天,姿态安详。她听着外面的打牌声,心情安定了下来。她们还有心情打牌,说明问题不大,林覆水一定全身而退了。   拉拉扯扯声,细细碎碎的斗嘴声。裴无律闭上眼,她很疲倦,靠着舱壁又闭上了眼睛。   病房门开了,像是有谁走了进来,身上有清冽的风雪味。   那人绕过打牌的三人,没有做任何停留,打牌的那三个人也像是习惯了,继续开始下一局。   应该是来查房的护士吧?裴无律闭着眼,感觉到有人正站在医疗舱边看着自己。   她本以为那个人会粗略地看一眼就走开,但她实在看了太久太久,久到裴无律沉寂已久的心又开始明显地跳动起来。   她按捺着心跳,缓缓睁开眼睛,师妹的脸映入眼帘。   医疗舱的机械提示声适时响起:“察觉患者心率过高,请注意情绪起伏。”   林覆水怔了怔。   像是心有灵犀般,她靠近没多久,便再度看见了师姐的双眸。她醒了。   “察觉患者心率过高,超过危险值将开启医疗报警系统。”   梅开二度。   “你对裴无律干什么了?”维多利亚放下牌,震惊地站起来,非常不解风情地瞪着林覆水,“你拿拳头打她啦?”   裴无律坐起身,她有些头晕,此时扶头靠着舱壁——   主要是捂着头的姿势能够稍微遮掩一下自己的脸色,她有点担心让师妹看出自己的开心……被师妹看一眼就会开心什么的实在有点难以启齿。   林覆水蹲下身,靠近开启的医疗舱,温声道:“师姐,你听我说。待会你站起来后,就一直牵住我的手,任谁拉你也不要放开,能做到吗?”   “能,”裴无律答得很快,在脱口而出这个字后,她又有点赧然,不太自然地垂下眼睛,意识到出了事,“发生什么事了?”   “你醒来的时候和两具尸体躺在一起,刀上有血尸体上有刀伤,现在外面都是驻守的政府军,她们怀疑你失控,可能会强行抽取你的记忆,会二度对你的身体造成损伤,”林覆水的语速越来越快,“现在,牵住我。你头疼头晕身体不适非常虚弱,做任何事都需要我陪同,明白了吗?”   “你不怀疑我么?”裴无律问她。   “不会,”林覆水握住她伸过来的手,用十指相扣的方式将她和自己死死嵌在一块,想分开她们除非用电锯锯开手指头,“你可是裴无律。”   她没说我是她师姐,裴无律想。她说我是裴无律。   病房门被打开,冷空气飘逸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们,林覆水牵着裴无律走出走廊,落地玻璃窗外一片闪亮的霓虹色。   夜深了,窗外在下C区的第一场初雪。   ————————!!————————   OvO 第118章 花弁雪:你有过想要对别人告白的时刻吗?   今夜下的是花弁雪啊。   黑的是枪口,白的是晶莹的雪地。她们从医疗中心的走廊转移至室外,这段路并不长,却因为政府军们的围堵走得格外缓慢。   万众瞩目之下,裴无律牵着林覆水的手,将短短的一段路走出了加冕的架势。   纠察女校的少年们追着赶着挤过政府军的枪口,将身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裴无律的肩上。   裴无律回头看,赶上来送衣服的周嬴已经被政府军推开了。   在清一色深黑色的制服中,那几个人像在钢铁与白雪里盛开的花,星星点点地缀在她身后,然后被推得越来越远,在斗争的漩涡中陷得越来越深。她用另一只手将周嬴师姐的外套掖紧了些,以对抗冷冰冰的初雪。   她在G区的福利院长大,那里风雪逼人,裴无律早就忍耐惯了暴雪的坏天气。她不喜欢下雪天,希望有朝一日将福利院的妹妹们全都送走,送到真正春暖花开的地方成长……   但今晚的初雪很温柔。   细盐粒似的雪扑在她和师妹的发间,恍惚望去,她们二人仿佛在这一夜间白了头。   裴无律心率变快,天地在雪中恍然失色,身旁牵着自己的林覆水是她眸中唯一的色彩。无人替她们撑伞,裴无律一边担心师妹会感冒,一边自私地想,如果这场雪能下得更大就好了。   大到将整个世界都掩埋,万万年后冰雪消融,新的人类从雪下找到自己和师妹被冰封的身躯时,或许会猜测万万年前,这里曾睡去过一对牵着手的恋人。   “师姐,”林覆水察觉到她走神,侧眸朝她笑了笑,“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裴无律遮遮掩掩,不敢让她猜出自己卑劣自私的心事,“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吧?”   林覆水牵着她,两人的脚印在雪地印下一排浅浅的痕迹。   “听说初雪的时候告白,成功率会很高,”林覆水牵着她,仿佛没看见政府军们严阵以待的神情一样,用最轻松的神情带着她穿过重重包围,“师姐,你听说过这个说法吗?”   “没有。”裴无律摇头。   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曾经在这样浪漫的一个初雪夜,有人向你告白过吗?   “师姐,你看,今晚下的是花弁雪。”   她像是发出了一声叹息,没有继续方才关于告白的话题,而是仰头去看雪。   雪花像花瓣一样飘扬着落下,正是浮世绘中常见的雪景啊。   道路的尽头是一辆被雪覆盖的银色商务车。这里已经被清空戒严,林覆水知晓车上会坐着政府军们的上级,这辆车会送她们前往C区军区,在那里,裴无律和她将会再度遭遇一重又一重的审讯。   如果一个人的力量太微弱,尚不足以与新政府这样的庞然大物抗衡的话,那就两个人紧紧地握着手站在一起吧。   或许在涉世已深的大人们眼中,她们这样做实在有点可笑。但在这样的境况下,没有比握住她的手更能体现心意的事了。   比起口头告诉她,相信她,会和她像昔日并肩作战一样站在一起,林覆水更喜欢用行动来表明自己的决心。   她紧了紧牵着师姐的手,她们彼此紧紧握着对方,像溺水者抓着海上飘来的木板。在这样冷的初雪天气里,她们在雪中相握的手却奇迹般地很暖和。   她们离车越来越近,十步九步八步,在林覆水即将伸手敲击那辆车的车窗时,裴无律像是下定了决心,忽然道:“师妹。”   “嗯,我在。”林覆水停下脚步。   “你有过想要对别人告白的时刻吗?”风雪撼动裴无律的黑发,她垂下红眸,轻声道,“哪怕一瞬间也算的。”   林覆水看着她惴惴不安的神色,没忍住笑了。   “可能有吧,”她弯眸道,“但现在我等待别人告白的时刻会更多。”   裴无律还没领会师妹话中的意思,车门已经缓缓打开了。林覆水牵着她坐上这辆银色商务车的后排,最先嗅闻到的是有点熟稔的雪松香薰味。   她俩几乎同时愣住了,往驾驶室望去。   后视镜内反射出一双翠绿色的眼睛。驾驶室内的那人见她们怔愣,轻轻笑了一声,垂落在脸侧的银发随之晃动。   “在做不喜欢的事之前,我们先去吃点什么吧,”卡里斯·唐启动车辆,将手撑在方向盘上,“你们觉得寿司怎么样?”   “……诶?”   ……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有救了!”   渡鸦在办公桌上翻翻找找,掏出一罐盐渍话梅,含了一颗在嘴里嚼嚼嚼:“锵锵,卡里斯校长如同天神般降临!能打败我们这种成年人的只有校长那种高级成年人,让校长和总统去打擂台吧,我们可以不用动脑子只卖力气了。”   没人理会她。   “卡里斯来了,One你不该高兴吗?”渡鸦以为One不理自己是因为自己在吃独食,伸手将话梅罐子掷向她,“来C区这么久你就没笑过一次。”   “谢谢你的话梅,”One翻着古日本神话大典没有抬头,手却精准地接住了罐子,“如果你的领导亲临现场盯着你工作你会高兴吗?”   尤允恩来?渡鸦歪着头想了想,那也无所谓。尤允恩知道自己是哪种人,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事,她都默许。   “还好我没有领导,”夏行真笑吟吟地帮渡鸦编辑文件,“天生打零工的命。”   “话说纠察女校工作待遇怎么样?我这种级别过去面试当老师的话,大概能给我开多少薪资啊?”渡鸦期待地望向One。   “你要跳槽?”One有点诧异,“我怀疑女校请不起你。”   渡鸦对钱无所谓,她每个月的工资大多都拿去买乱七八糟亮晶晶的小东西了。她喜欢逛珠宝展,花钱买点小垃圾,放在家里只看不戴,每天一觉睡醒看见闪闪发亮的房间的那一刻,是渡鸦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候。   她只喜欢亮晶晶,便宜货或者人工造物都无所谓,重点是要闪。   “跟你开一样的价钱就好了,”渡鸦说话从来浮夸,“钱不是重点,主要我看着你感觉挺亲切的,跟你当同事也不错。”   One不太相信她真的要跳槽,恰在此时有通通讯打进来,她顺势站起身,往外面走。   她们位处C区临时作战部,大批量的政府军和异血者正在往C区赶。   异血者部门部长渡鸦的临时办公室位于顶层,One关上门,穿过走廊,再上一层楼,来到完全空旷的天台。   她接通通讯,尤允恩的声音传过来:“卡里斯到了吗?”   “应该刚落地十五分钟,林覆水和裴无律的定位显示她们在一起,正在往东南方向移动,路线已经偏离了C区军区,”One看了一眼光屏上的定位显示,“有人把她们带走了。”   “是卡里斯。无所谓,她们会回来的,”尤允恩在处理文件,One能听见她那边清脆的敲击声,“你和渡鸦接触过了,她如今状态如何?”   “她……还好,”One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形容这个人,“渡鸦没什么异常。抱歉,我看不出来。”   “其实渡鸦无所谓,对你而言,你应该注意的是夏行真,”尤允恩语声寻常,做了结束语,“我见过她,她太敏锐,如果她对你提出任何质疑,不要回答。”   “好的。我会注意——”   第一场花弁雪里,One回过头,瞳孔一缩。   夏行真抱着手臂,倚在离自己不远的天台边缘。   长风吹动她的卷发,她穿着白色的围巾大衣,及膝的大衣下露出黑色长靴。她身上的色彩泾渭分明,见One回头,夏行真没有和她打招呼,也没有笑,静静看着她将通讯挂断,又将通讯器重新收了起来。   “你在和谁联络?”夏行真问她。   One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上来的,又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自己身后。   不要回答。   “与你无关。”One想要绕过她下楼。   “和渡鸦有关的事情都和我有关,”夏行真用身体拦住她,将她重新逼到了积雪的天台上,“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烦的就是别人找她的事。   “其实那些小孩每次不听我的话去欺负她的时候我都很烦,她被欺负了只会也只能找我哭,因为她耳朵坏了,又买不起助听器,我们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就只有我会手语,”夏行真冷声道,“眼泪把她的脸冻得硬邦邦的,我最烦别人在我面前哭,可是她除了找我还能找谁呢?我忍了她那么多年,揍遍了我们社区附近的所有小屁孩,终于她长大了懂事了不哭了,结果有人把她给捡走了。”   One看着她,夏行真伸手,像是想要碰一碰One的机械义眼,但被躲开了。   她收回手,面无表情道:“你用的是机械义眼,你也曾看不见过对不对?所以你一定能理解曾经听不见的那种人。你不会想去干扰她的生活的,或者真的是我看错了人?你会是那种无情又残忍的人吗One,你要把她好不容易得到的生活打碎吗?”   她一步一步地逼近,直至将One逼至天台的边缘:“我再问你一次,你在和谁联络?”   One的眉心像是被人敲了一记。她的灵魂仿佛都在震颤,但另一重力量重新覆盖上来,将质问的语句洗净了。   “我……无可奉告,”One扶住头,“跟你没有关系。”   她本以为夏行真会因此放弃,但夏行真没有。   愈下愈大的雪势里,昔日的同僚呼出一口白气。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将One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眸间浮现一丝讥诮:“我相信纠察女校里不会再有第二面镜子了。”   “你的异能不止一个,”夏行真审视着她,“我的异能和你的对冲失效了,你的第二个异能关于精神操控。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小水师姐的片场:初雪季节纯情校园恋。   夏行真和One的片场:即将发生的凶杀案(?)现场。 第119章 白色空房间:人造人,异血者?   One抿着唇,摆明了不想回答。   C区的第一场初雪里,One和夏行真二人以互相贴近的姿态倚靠在临时作战部的天台上。如果是从背后看过去,会误以为她们正在相拥或者接吻。   可事实是夏行真伸手抓住了One的大衣领子,天台没有护栏,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将面前的人从七十八楼推下去。   One不习惯和人贴得太近,狼狈地转过脸。   而夏行真神色冷淡,像是动了真格,她钳着One的下巴将她掰正过来,几乎和这个拥有蓝色机械义眼的年轻教师额头抵着额头。   夏行真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我给过你主动说的机会。”   意识到危机降临,One的双眸猝然睁大。   她想要挣脱逃走,但夏行真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因为强烈的惊恐和不安,她的半个身体几乎都翻出了天台边缘,One没有将自己的痛觉值拉到人类的平均水准,平时她几乎感觉不到痛,但这一刻,她的大脑内清晰地传来了针扎般的疼痛。   就好像有千万根小针扎进她的脑子,撬动她尘封的记忆,击中她最薄弱的弱点……One痛得双眸失焦,眼前夏行真冷漠的脸渐渐模糊,她想起来了,想起夏行真除却在女校做外聘来的教师以外,还会去新政府的刑讯部门工作……   夏行真。只要她想,站在她面前的人都必须言真。因为那个异能——   A级·洞察之眼!   刚才她说她的异能和One地精神系异能对冲失效,只是让One降低警戒心的托词罢了。她将几乎翻下去的One一把拽回来,继续强迫One与自己对视。在对方承受剧烈痛苦的同时,夏行真的额头也沁出冷汗。   找不到。One的记忆不像她曾翻找过的任何一人的记忆,寻常人的记忆通常都有逻辑有条理,可是One不是。摆在夏行真眼前的几乎是一团强烈光污染产物,五光十色令人晕眩,只要直视超过三秒,便让人忍不住产生呕吐的欲望。   洞察之眼并不能完全阅览受审者的所有记忆,但能找到受审者最薄弱的弱点。   夏行真钳着One的下巴,终于在一片凌乱的光影中找到了她的弱点——   一间雪白的空房间。   夏行真见过很多人的重要之物,但从来没有一样让她这样困惑过。对于One而言,她最大的弱点是一间什么东西都没有的白色房间?   意识到夏行真正在读取什么,One剧烈挣扎起来。她死死抓住夏行真钳着自己的手,试图将她扯开,力度之大甚至让自己的指甲都掰折流血。与此同时,One身后开始倒冲气流,她除却B级的精神操控,还有A级的异能,狙击手。   夏行真还在读取。空房间,空房间背后是什么……她的精神刺透薄弱的白色房间,看见了房间之后的景象。   装满绿色营养液的巨型罐子,罐子里浸泡着的人造人。她们闭着眼,罐身上用黑色涂鸦笔写有编号,D-001,C-005,A-004(废弃)……A+B-001。   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之后,她猛然松开手。   One从天台边缘滑到地上,脑内针扎般的剧痛消失了,她仿佛溺水者般趴在地上剧烈喘息,但很快又被同样沁出冷汗的夏行真提了起来。   One的脸和营养液罐内最后那个人的脸重合起来,夏行真难以置信地注视着One:“……人造人,异血者?”   被她揪着领子提在手上的人造人睁开那双机械义眼,雪花飘落在她眼角,One眨了眨眼,像是流下一滴眼泪。   “放开我。”她低声道。   “是谁派你来的?”夏行真没松手,居高临下地审视她,“新政府,反叛军?你为谁所用?”   “我让你放手!”   夏行真不放,One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一拳打在夏行真的脸上。夏行真回击她,One头部挨了一记,本来就眩晕的大脑更加昏昏沉沉。她们两个人都没打算用异能将对方置于死地,朝彼此挥拳已经是最克制的打法。   One的体能比夏行真好,如果她愿意的话,夏行真应该会在搏斗中被自己推下七十八层。可是One没有这么做。   她再度跌倒在夏行真脚边,唇齿里溢出血来。夏行真也没好到哪去,她擦了把脸上的血痕,看了躺在地上的One一眼,就这样将她扔在这里,转身下楼。   她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所有人了。One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呆呆地想。   一切都毁了。工作,学生,好不容易得来的生活,说不定她们还会追根究底,找到被自己养在房间里的姐姐们。   渡鸦不容易,难道我就很容易吗?我的人生就过得很爽吗?起码渡鸦还有你这种护短的人陪在她身边长大,我呢?我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么一份工作有了这么多学生有了体面的生活能够供养姐姐们活下去的工资……   One躺在天台,用手捂住眼睛。   算了。本来就该知道结果会变成这样。小说和电影里那些当二五仔的人通常都死得很惨,不知道我会是什么死法。   起码痛觉度调低了,应该不会太痛。   她躺在那,大雪覆盖了她。One麻木地等待夏行真带人上来缉拿自己,等待卡里斯林覆水裴无律她们失望又唾弃的眼神,可是她等来等去,等得身体都冻僵了,还是没有人上来。   ……怎么回事?   One听见轻快的脚步声,有人哼着歌上楼,还没踏进天台,看见躺在地上的One时便惨叫了一声:“你咋了?想不开在这里睡觉?”   是渡鸦。   One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以为她是在嘲讽自己,于是不吭声。渡鸦伸手想把她拉起来,但One沉得像是需要一辆拖车来拉,渡鸦放弃了,往四周环顾一圈:“怎么就只有你在这里,夏行真呢?”   One僵滞的大脑开始转动。   “……你没看见夏行真?”   “对啊,她跟着你出的门,说是去洗手间,但是这也去得太久了吧?而且洗手间也没人在,”渡鸦叽叽喳喳地围绕着躺地上的One走来走去,“你有看见过她吗?”   这种时候应该说自己没见过。如果夏行真真的消失了,或者遭遇不测,自己的秘密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One躺在雪地里,呼出一口白气:“我见过。   “她刚才一直跟我在天台,十一分钟前下了楼。”   渡鸦蹙眉,夏行真会去哪呢?   正当她思索时,One已经站起身。   她木着脸,拍了拍身上残留的积雪:“有没有人说过你真好命?”   渡鸦歪头看她:“没有诶。”   “算了,”One站起身,“我跟你一起找吧。”   ……   寿司屋内灯光温暖,卡里斯脱掉长外套,示意林覆水和裴无律坐下:“请尽情地点吧,想吃什么都可以,我买单。”   “那我要把最贵的全都点一遍。”裴无律道。   林覆水靠着她坐下,看了一眼光屏。师姐嘴很硬,说要点最贵的,实则在点单的光屏页面抠抠搜搜下单了最便宜的东西。   “师姐帮我也下一份吧,”林覆水脱下外套,“我跟你吃一样的。”   裴无律准备下单的手顿了顿。她可以吃最便宜的,但师妹不能。她纠结了几秒,重新换了两份配得上师妹的套餐。   “身体还好吗?”卡里斯在她们对面坐下,她朝裴无律笑了笑,“我听说她们要暂时拘禁你。”   “您是因为这件事过来的吗?”裴无律没被拘禁两个字吓住,像是早习惯了新政府的作风。   “是也不是。一半为了你的私事,还有一半是因为你们在C区遇见的类神生物,”卡里斯温声道,“动静很大,对吧?有了G区的前车之鉴,尤允恩那边总算能把人全都调动过来了,至少议会那边比上次重视类神生物的事。”   “校长,您把我们带出来,尤总统那边——”   “没关系,”卡里斯笑了笑,靠着椅背,“她没让人追过来,说明默许了,不用管她。”   林覆水有很多想问的事,但按捺住了。裴无律和她肩膀靠着肩膀,卡里斯见她们两人贴得那么近,已经隐隐超过了寻常的社交距离,一时间也没想到她们什么时候关系变得那么好了,于是提议道:“觉得挤吗?我们可以换个宽敞点的位置。”   裴无律道:“不觉得。”   林覆水道:“不用麻烦了。”   她们二人的话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语声彼此交叠着凑到一起去。卡里斯有点意外。   她这次重新换了个角度打量她们。林覆水和裴无律都是好孩子,十八九岁的年纪,很青涩,但已经有了大人的样子,背负担当的东西或许不输她们这些无聊的大人。   学生们一直待在一起,对彼此心生好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怎么没见裴无律对琥珀生出过好感?卡里斯陷入了沉思。   “校长,她们真的要将师姐关起来吗?”林覆水比裴无律本人更在意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政府军不要关着她?”   “有,”卡里斯道,“在这次的C区行动中申请出战。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出于私心,我并不想裴无律去作战,你也是,林覆水。你们都还是孩子,这次战斗九死一生,我更愿意你们在C区军区里待着,至少等到我们这些老骨头都战死了,你们再过来。”   恐怕很难,林覆水暗自想。八岐大蛇已经找上自己了,自己很难逃过这次战斗。   正当她这样想着时,裴无律也开口道:“我被神注视过,祂看见了我,我可能走不掉。如果C区军区关押着我,那么C区军区可能会变成神降的主战场。”   ————————!!————————   首页一直给我推过几天登陆的台风QvQ广东ip的读者宝们注意安全呀!家里囤点吃的和水~ 第120章 不存在的列车: 【前方到站,高天原。】   卡里斯沉默了,这不是她乐于看见的结果。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再和尤允恩谈判,我希望被卷进事件里的学生都能活着回学校,”卡里斯算是守旧中立派,看得出来她想要维持正常的秩序,“我想我能尽到校长兼前辈的责任。只要我还在,你们就能往我身后躲。”   套餐上来了,这家寿司店很安静,氛围家常,林覆水紧绷了两天的精神稍微松弛了一些。   “校长,您知道天照和月读的故事吗?”林覆水道,“还有八岐大蛇。”   “这是个很经典的古日本神话,在天照和月读之下,故事里还有个作为‘勇者’角色出现的男性神须佐之男,他杀死作恶的八岐大蛇,将蛇体内的剑献给了姐姐天照大神,”卡里斯对这则神话并不陌生,“我看过呈上来的报告,你们见到了八岐大蛇,但八岐大蛇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一环,重要的是那天晚上的萨摩琵琶声和月光,对么?”   “是的,”林覆水直接道,“我怀疑C区的作战对象不止一个,很有可能包括了天照神和月读神。”   卡里斯·唐颔首。她在异血者中已经算得上是高寿,这些年里也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懈怠过体能训练。事实上,她本来就是半途觉醒异能的雇佣兵,于是数年中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状态,即便是正值盛年的渡鸦,和卡里斯对上也需要掂量掂量。   “八岐大蛇也不容小觑,祂的战力或许能与神匹敌。”卡里斯道。   林覆水面色寻常,非常听劝地点了点头。任谁也想不到,纠察女校的王牌SSS级学生已经和八岐大蛇暗地里结盟了。   “今晚来找你们,其实还有一件事,”坐在对面的银发校长顿了顿,收敛了笑容,“如果我说,现在有前往墙外的机会,你们会去吗?”   林覆水和裴无律相互对视一眼。   裴无律不太明白校长话里的意思,但刚接触过白女士的林覆水心知肚明。她不知晓白鹤有没有将联络过自己的事告诉卡里斯,林覆水本能地选择隐瞒:“前往墙外是什么意思?”   卡里斯顿了顿。林覆水下意识环顾四周,店里没有人,老板在后厨忙碌,也没有检测到天眼和监听器的存在。   “之前我说过,纠察女校的前身是一个异血者组织。后来有人自愿留下,投身教育,抚育下一代成长,也有人选择离开,用更直接的方式与类神生物对抗,”卡里斯缓声道,“当我入职纠察女校时,这里就已经是温和的中立立场,几乎所有人都选择妥协,因为新政府早年间的态度还要更加恶劣,尤允恩任职代理总统的这两三年里,环境甚至变好了一些……   “留下的人为了民生成为新政府的刀刃,离开的人去了墙外。在我年轻的时候,这种行为被称作‘叛逃’,叛逃者成为了反叛军的一员。她们有特殊的方式脱离隔离墙,具体如何操作,我也不太明白。但毋庸置疑,墙外要面对的是更多的类神生物,无论是留在墙内还是墙外,我们都必须得要直面类神生物带来的困扰。”   卡里斯道:“我认识的最后一个‘叛逃者’叫做白鹤,和林纵是同一届不同系的学生,她是个很聪明的研究员。”   听见这个名字,林覆水抬起眼眸。   “她和我妈关系好吗?”林覆水有点在意这件事,“她们在学校时就认识?”   “当时看不出来,或许有些私交,”卡里斯摇摇头,她对白鹤的了解并不算深,“林纵通常和古生物研究系的同学在一块,宫周易那时总黏着她,白鹤并不是她们社交圈中的人。”   那很奇怪,林覆水想。如果她们真的不熟的话,给我换纸尿裤的人就会是宫教授,而不是这位白女士了。   “这个叫做白鹤的人邀请您一起走?”裴无律询问卡里斯。   “是邀请我们一起,”卡里斯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女校里的所有人。”   ……这很有难度。林覆水抿唇,恒泫药业还在这,自己一时半会不可能抛下林纵留下的产业离开。裴无律在G区还有福利院内的妈妈和妹妹们,她更不可能一走了之。   “我暂时没有离开的想法,”林覆水很直白,“而且凭什么是我们离开,不能是新政府被驱逐?”   很新颖的角度,裴无律忍不住多看了林覆水两眼,觉得说这话的师妹简直全身都在发光,天照月读加一起都不及她闪耀……   卡里斯看着对面的两位学生……尤其是裴无律,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很好的志向。”   眼看着师妹要转过头来跟自己对视,裴无律又飞快地垂眸,开始喝杯子里的饮料。   最近的心率实在有点快,裴无律想。实在不行吃点药调理一下好了。   桌边的三人各有心事,裴无律心思兜兜转转又转回师妹的身上,如果自己申请出战,抵上一个S级,那么SSS级的师妹是否能作为储备力量幸免于难?自己方才告知卡里斯的话里也有隐瞒,实则不是只有自己被注视过,师妹那时在自己身边,月读真正感兴趣的不是自己,而是师妹。   裴无律看似无情,实则细腻,像屋外的落雪,看着冷,实则一触碰就化成了柔软的水。她习惯性地保持倾听和观察的姿态,见师妹没有主动说关于月读神的细节,便也没有主动向卡里斯提及这事。   林覆水看着杯中的茶水,在想如何才能让师姐洗脱罪名。师姐失控是事实,但自己选择了说谎隐瞒,师姐得把这个谎接着圆下去,否则后果难料。   在同一个瞬间,她们不约而同地在第三人面前隐瞒了对方身上的秘密,默契得不像刚认识不到一年的师姐妹。   卡里斯则一门心思扑在学生身上……还有One,这个暂且稳定的不稳定因素。   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安排两位学生的去向,通讯器便亮了起来。   卡里斯·唐看了一眼光屏,对林覆水和裴无律做了个歉意的手势,随后站起身接通讯。她往店门外走,寿司店外的雪越积越厚,她听见对面的人微微喘着气,声音回荡在某个空旷的地方。   “校长,我们找不到夏行真了……”   One一层接一层,沿着楼梯在七十八个楼层里找了三遍。   她来回爬了三遍七十八楼,此时呼吸有些紊乱:“夏行真不见了,也不接通讯,联系不到她。渡鸦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如果您有空的话,请来一趟,我快要按不住她了……”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当然可以,”听着通讯对面混乱的呼吸声和打斗声,卡里斯·唐依旧保持优雅,“临时战备部是么?我现在过来。你不介意我带上两个学生吧?”   “不介意……完全不!”One死死抓着渡鸦,以防她乱跑,“人越多越好!”   卡里斯·唐叹了口气,转头看两位学生。她们吃得差不多了,裴无律吃饭速度很快,吃完后规规整整地将寿司碟叠了起来。林覆水挤在她旁边,看她将小碟子叠成塔的形状。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在温暖的灯光下小小声聊天谈笑,像两只毛茸茸的小鸟。   总感觉打断她们有种罪恶感,卡里斯·唐想。但她一生做的坏事也不算少了,打扰学生交流感情只是卡里斯七宗罪中最不值一提的那件——   于是她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面:“打扰了,女孩们。我不太愿意直接把你们送到C区军区,你们愿意跟着我走一趟临时战备部吗?”   ……   临时战备部不是什么好地方。   Ghost抱着已经空了的冰激凌桶,万分怨念地想。   早乙女姐妹不在这,那群差不多同龄的好玩师姐也不在这,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头红毛的新政府走狗和她的对象,还有那个叫One的教师,大人真是好没劲,叽里咕噜讲的话自己一点都听不懂。   但是话又说回来,我,Ghost,A+++级的十七岁少年天才,怎么能被这点无聊所打败呢!   Ghost如是想着,悄咪咪地跟着夏行真上了天台。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One误判了夏行真的敏锐度,而两个精神系的异血者当然敌不过伟大的来去无踪的幽灵刺客Ghost!论潜伏,她可是专业的。   所以差错是从哪一步开始的呢?下第十三级台阶的时候,还是第十四级的时候?   感觉这不是重点,反正Ghost也忘了。她作为看不见的第三人,吃着冰激凌围观了夏行真和One的内讧大戏,又悄咪咪尾随要去告状的夏行真下了楼梯。   然后,一脚踩空,眼前的夏行真也消失不见……   最后就到这里了。   Ghost坐在光轨的车厢里瑟瑟发抖,她总感觉车厢里阴森森的,肯定有鬼。众所周知,Ghost怕鬼,但心虚干了坏事的Ghost更怕夏行真。   光轨车厢是连通的,现在是2260年,光轨这种东西早就采用了无人驾驶或者机器人驾驶的技术,Ghost不敢妄动,她怕夏行真也跟着踩空到这节莫名其妙的车厢里,然后一节一节地顺着车厢找过来……   Ghost心疼地抱紧自己,眼巴巴地看着列车到站提示,希望自己能够开溜。如果鬼和夏行真之中硬要选一个的话,自己宁愿选去见鬼,至少鬼不会用洞察之眼撬自己的脑壳。   她疯狂祈祷快点到站,天遂人愿,在夏行真找过来之前,行进的光轨内显示了下一站的到站名。   【前方到站,高天原。】   ————————!!————————   列车的剧情有借鉴很喜欢也很经典的日本怪谈,如月车站。很喜欢一辆行进中的车莫名其妙地载着人去一个完全未知也不存在违背常理的地方……   如果大家有喜欢的都市怪谈故事也可以推荐给我!喜欢奇怪的阴森森冷飕飕的故事OvO   (收到大家在评论区的生日祝福了!!今天太累没来得及一一回,感谢大家!!! 第121章 三角恋:她们原来是这种关系?   C区,临时战备部。   位于七十八层的部长办公室内,盐渍话梅滚得满地都是。   One疲惫地坐在那堆话梅里注视着渡鸦,一颗心脏因为羡恨扭曲着发酸,同时面皮又觉得热辣辣的,一半是因为被爬了三次七十八层而流出的汗水腌渍过,还有另一半原因,是夏行真扇过来的那一记耳光终于反上了劲。   好在夏行真消失了,偏偏夏行真消失了。   夏行真不见了,渡鸦的秩序就崩溃了。One累得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弹,就这样坐在一团狼藉里,眼睁睁看着卡里斯·唐和两位王牌学生赶过来,一边安抚渡鸦一边找人……没人管自己的死活,现在的确夏行真和渡鸦更加重要,人类不是有句话么?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此言不虚。   混乱中,似乎没有人留意到她的异常,只有裴无律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一颗一颗地把地上的那些盐渍话梅捡起来,握在手里。   “One老师,你还好吗?”另一道声音在自己斜对角响起,是林覆水,“你脸色很不好。”   One发觉林覆水在非常细致地观察自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林覆水的情绪开始变得有些微妙。One一抬眸,对上那双如镜般清凌凌的眼睛,如同被当头泼了一勺冷雪般骤然冷静下来……她是从哪一日开始变得这么镇静的?   简直有些不像人类,One想。更像自己的同类。   如果自己没见过林覆水初入学时青涩的样子,One此时简直要怀疑她也是实验室出品的人造人。   “我没事,”One很快调配出了日常的神态,适时地显露出一些工作中下位者的无奈,“可能这些天状况频出,渡鸦部长神经太紧张了,我能理解。”   是吗?林覆水暗想。看着One老师刚才不断变幻的神色,自己还以为她对现下的情况很满意,甚至感到有些痛快呢。看那表情像是出了一口恶气,有些隐隐地幸灾乐祸似的。   卡里斯温柔地握着渡鸦的手,试图让这位后辈回过神来。外面已经有一队专人开始寻找夏行真,但渡鸦还是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指尖很冷。   卡里斯·唐对谁都温和,哪怕是顶着红毛叽叽喳喳的小鸟。她的到来让渡鸦勉强冷静了些,没有再反复去爬第七遍楼梯。   “或许夏老师只是通讯器出了点问题,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坏,”卡里斯没空陪着她们在这寻找夏行真,她还要和尤允恩沟通裴无律身上的事,“再等一等,她们在筛查周围的监控画面了。”   “我觉得心里很不安,”渡鸦捂住脸,“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是今天这样。”   “但没人能一直陪在你左右,”One忽然不咸不淡地刺了她一下,“部长,你要学会自己飞。等夏老师回来后,发现你因为她暂时性的离开而情绪失控时,她或许会觉得有点失望。”   裴无律捡话梅的动作慢了些,耳朵悄悄竖了起来。林覆水的视线始终追着One,听见这话,她心里拉长音调,哦豁了一下。   “不会的!”渡鸦像是找到证据支撑自己的不安,忽然大声反驳道。   空气突然安静,渡鸦毫无所觉,一字一句无比郑重道:“我以前听不见,夏行真和我之间有一个习惯。只要我们在一个空间内相处,她要暂时离开的话,一定会发信息用文字的方式告诉我!除非她是必须临时秘密离开,然后在中途回来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One的脸色变了。   看着One那张又羡又恨但不知在羡恨什么的脸,林覆水的脸色也变了。   裴无律没有再继续捡话梅,她挪到角落,面无表情地打开通讯器,当着校长部长One老师的面偷偷给师妹编辑消息。   好巧不巧,师妹也挪开几步,摸出通讯器。   裴无律:One老师左边脸像是有个巴掌印。   林覆水:三角恋……One老师竟然是这种人吗?我们以前竟然都看不出来!   裴无律:你看One老师的表情,她好像快因爱生恨了。   林覆水:要不要告诉卡里斯校长她们三个人的关系?   裴无律:不用,就算知道了,卡里斯校长也不会插手的,你介意我们的聊天记录外泄吗?   林覆水:嗯?   裴无律:光是我们知道这件事,也太孤独了。我要把聊天记录发到卧龙凤雏C区行的七人群里。   ……   “One老师夏老师和渡鸦部长竟然是这种关系?”   立山商学院内,维多利亚看着光屏里弹出来的消息,蹙起眉头:“One老师的内心世界竟然这么狂野吗……想用同事的身份打败夏老师和渡鸦部长这对青梅竹马幼驯染吗?”   周嬴和她靠的很近,两人在枫树下分享同一杯热可可。   周嬴不太关心别人的爱恨情仇,她坐在维多利亚身旁,慢慢地啜饮那杯维多利亚喝过的热可可,仿佛没听见对方的话。   维多利亚轻轻踩了她一脚:“你有没有什么感情深厚的青梅竹马?”   “如果有呢?”周嬴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多个朋友多条路。”   维多利亚哦了一声,很生硬地转过头,开始自己玩通讯器。周嬴微微倾身过来,想看她在玩什么:“外面太冷,回去再玩吧。”   “我想在哪玩就在哪玩,用不着你管,”维多利亚没有好脸色,“你如果想回去可以自己回,去哪都行,随便你。”   “真的吗?”   “真的。”   周嬴就势站起身,插着口袋离开。维多利亚坐在寝室楼下的长椅上,此刻心里恨得要死,恨自己前几个月为什么跟她排到一天值夜,恨自己为什么想不开去招惹她,还把人带回家里……恨这个周嬴特别讨人厌,好像对谁都是一样的厌倦。   见周嬴真的走了,维多利亚干脆别过身,在七人组的群聊里若无其事地发消息聊天。只是还没有打几个字,脚步声去而复返,维多利亚不想理她,依旧拧着身子假装没发现。   周嬴慢吞吞地凑过来,站在她身后,像是想看她在找谁聊天。   下一刻,维多利亚的肩膀忽然一痛。周嬴低下身不是为了看她在做什么,而是非常克制地隔着厚厚的秋冬布料,咬了她的肩膀一口。   不太痛,被她咬过的地方有点迟迟的钝痛,还有点痒。   维多利亚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悸动,感觉自己和周嬴之间的氛围变了。   周嬴咬了她一口,直起身,好像在观察下一口应该咬在她身上什么地方。   维多利亚丢开通讯器站起来,她和周嬴身量相当,一时间分不清谁的气势更胜一筹。她赶在周嬴咬她第二口之前,一把牵过周嬴的手,在她的手腕处咬了一记,留下很浅的牙印。   周嬴看着她,维多利亚心知她肯定要挑个疼的地方报复回来,于是闭着眼睛梗着脖子等她。可是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她的双手被周嬴的双手握住,这个暑秋假住进她家的讨厌同学凑前来,很轻很轻地用嘴唇贴了贴她冰冷的眼皮。   很郑重,不像周嬴平时散漫的作风。   维多利亚没说什么,心脏狂跳,趁着周嬴还没有撤回嘴,一不做二不休,堪称凶狠地将自己的唇送了过去,用同样的方式挤在周嬴的眼皮上。   “我的眼球要被你挤出来了,”周嬴道,“松嘴。我会变成纠察女校第一个因为女朋友挤掉眼球而换机械义眼的人。”   “那你也不能换成裴无律同款的花色,”维多利亚恨恨道,“一切暗红色系都是情侣款!”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初雪啊。   ……   距离维多利亚与周嬴直线距离八百米外,立山商学院的后山。   自从商学院一桩接一桩地出了凶杀案后,后山便被暂时封锁了。不过封锁难不倒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她们设法溜了进来,这里的一部分松树已经被砍断拉走,留出了很大一片空地,估计原先的池塘挖掘也不会再继续进行了。   “我们好像来杀人丢尸的,姐姐,”海夏一边掘土一边吐槽,“Ghost怎么自己不来?”   “联系不上她了,随便吧,我们得赶快,趁着维多利亚和周嬴谈情说爱完之前搞定这事,”千春在土里使劲翻找,“这儿什么都没有!什么献祭的痕迹都没有,可能被政府军全清理干净了……既然她们已经清理完了,我们也不用再找了吧?”   “她说的结界点好像不在这,”海夏感应了一遍,“神降应该会换地方。”   Ghost就是不靠谱!什么献祭结界神降锚点的,这里完全已经被政府军清扫过一遍了,就算曾经有过献祭仪式,尸体也已经都被运走了,什么东西都挖不出来啊!千春搜寻无果,甩了把胳膊上蹭到的泥,看了看时间:“今晚不行,太晚了,兰音珠会起疑心。”   “那Ghost那边怎么交代?”海夏眨了眨眼。   “她不回信息也不接通讯,不知道上哪疯玩去了,”千春不耐烦了,“常有的事,不用管她,明天再说吧。”   ————————!!————————   One:解题方式对了但答案完全错误……这完全是污蔑……   被误以为跑去疯玩的Ghost:?谁来为我发声? 第122章 车厢:稻草绳真的系住了巨轮。   早乙女姐妹在后山奋力挖土,维多利亚和周嬴牵着手漫步在C区的初雪中,林覆水裴无律缩在临时战备部的部长办公室,尽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再降低,生怕错过任何一秒One老师和渡鸦部长之间的暗流涌动……   而独自留守在寝室内的兰音珠打着赤脚,凭栏远眺。   商学院后来给她们安排的寝室虽然位处角落,但却是高楼层。   从兰音珠的视角往楼下望,雪地一览无余。洁净的白雪中,似乎有一排浅浅的脚印通往后山,就在她站在阳台远望的这几分钟里,脚印很快就被新雪掩埋。   她若有所思,倚在窗边,随手在群里发了条信息。   兰音珠:你们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份荞麦面。   早乙女千春回得很快:知道了知道了,天啊,越想越凄凉,天生给人跑腿的命……   周嬴紧接着回复:已读,需要温泉蛋吗?   兰音珠摩挲着阳台的栏杆边缘,本想点开千春的聊天框,给她私发些什么。但就在编辑好文字即将发送的时候,她迟疑了。   她很珍惜这样平淡的好日子,所有人都聚在身边吵吵闹闹的,虽然大家各有各的秘密和心思,但兰音珠希望各自离去的那一天能来得迟一点,再迟一点。   兰音珠收回手,将那段话删除,关掉千春的聊天框,打开卧龙凤雏七人组群聊。   兰音珠:要温泉蛋。面要软一点,谢谢。   没人回复,千春恶狠狠地又铲了一铲子土,将挖出来的坑填平回去;维多利亚和周嬴手牵手漫步去食堂,准备给兰音珠打包荞麦面。只有林覆水捧场,发了个=v=的表情在群里。   渡鸦听不出One的语气有多酸,她擅长听很细微的自然声,但不擅长分辨人类的语气。不过她很会观察脸色——但偏偏One对表情的调控非常精妙,自然人类渡鸦对上生来就会操纵表情的人造人One,这局是渡鸦输了。   “谢谢你啊One,”渡鸦扶着额头,勉强镇静下来,“你刚才说得对,我也是时候该自己学飞了。”   One看着她,差点掩饰不住神色,她的表情有一刹那看起来比清理了三天类神生物粪便的学生还要臭。   “那我就先陪学生们去军区了,”卡里斯温文尔雅地拍了拍身旁两位年轻人的肩膀,“晚些我再过来。”   卡里斯·唐带着两位学生重新下楼,又坐上车。林覆水回头看,临时战备部楼下站着不少人,她们都穿着低调的深色冬衣,应该是抽调来C区的异血者。   卡里斯启动车辆,将定位改至了C区政府军军区。   “我会和总统秘书联系,让裴无律暂时先待在军区,哪怕最坏的那件事真的发生了,神降临在军区总比降临在居民区好些,”卡里斯校长道,“C区现在不太平,我会安排兰音珠她们先回学校。”   “校长,那我呢?”林覆水道。   “你和她们一起回去,”卡里斯目光平静,车辆穿过城市的街道,“咪宝,听得见吗?请调拨一架飞机至C区立山商学院,明天上午载学生们起飞回纠察女校。”   咪宝欢快的声音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传出来:“咪宝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林覆水不想走也不能走,她要是跑了,八岐大蛇说不定会杀到F区来找她。但当着卡里斯的面,林覆水没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大不了明天制造各种各样的意外,让自己上不了飞机就是了,林覆水想。   车辆疾驰回军区,卡里斯单独和几位政府军领导进了办公室。她们交谈了一会儿,出来时便看见两位问题学生肩并肩站在一块儿,紧紧拉着彼此的手,看样子不打算松开。   “林覆水?”卡里斯意外道。   “我今晚要跟裴师姐待在一块,”林覆水打死不松手,“校长您走吧,明天上午我会自己过来的。”   准备将裴无律带往看守室的政府军顿住脚步,一时间不知道先带走谁好。   “我有事和裴师姐商量,”见卡里斯看着她们不说话,林覆水强调道,“我今晚要跟她待在同一间屋子里。您走吧,渡鸦部长那边还在等您。”   “看守室的门窗墙壁都是透明的,没有隐私,也不隔音,外面还会有人看守你们,”政府军的领导都有些忍不住了,扶额道,“什么话非得现在说……你就非要跟她待在一块?”   林覆水使出了拖字诀,死死拖着不肯走。   如果自己现在跟校长走了,明天恐怕就留不下来了。林覆水决心拖延,将自己和裴无律绑死在一块:“我愿意跟她关在一间房里。”   裴无律有种当众被认可的幻觉,她有点高兴,悄悄握紧了师妹的手。   “……我明天来接你。”   看着这两个难舍难分的年轻人,卡里斯终究还是没说什么重话。她带过那么多学生,什么怪人怪事都见过,不就是主动要求和暧昧的师姐关在一间看守室吗?人之常情……情窦初开的少年都喜欢干类似的事。   “算了,把她们俩都关在06房吧,”见卡里斯默许,现场的新政府军官有些无语,“就这样办吧。”   ……   06号看守室内。   裴无律看了一眼睡在自己旁边的师妹,跟着闭上眼。   看守室空间不大,好在政府军得了上面的命令,也没刻意为难她们。这不是裴无律第一次住看守室,当年她还没有入学时被怀疑失控,就被强行拉去住过一次,在A区的看守室内住了七天。   裴无律看着师妹闭上的眼睛。她们俩挤在一张床上睡,她很注意不触碰到师妹的身体,怕自己转身时碰到师妹,让师妹睡不好,又怕师妹觉得自己是在故意冒犯,于是刻意在她们之间拉开了一掌宽的距离。   为了拉开距离不碰到林覆水,裴无律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在墙上,这姿势不太舒服,但她却不敢松懈。   往日裴无律的睡眠质量还算好,但今日她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   睁眼时心惊胆战,怕师妹惊醒一睁眼,发现自己正盯着她的脸入神;闭眼时总觉得不安心,怕师妹会像夏行真一样,不知不觉地从自己眼皮底下消失。   月光从窗外流淌进来,像有毒的水银,沁过她们穿着睡裤的小腿,一点点蔓延到腰部。   裴无律觉得身上有些冷,她拉了下被子,小心翼翼地帮师妹也调整好了被子的角度。室内有暖气,但有一种冷叫做她怕师妹冷。   门外站着的几位政府军眼眸一错不错,看着室内的一举一动。此处不光有人力监控,还有数不清的监控,只要看守室的人妄动,随时会发出警报。   毫无缘由地,林覆水今夜睡得很沉。被窝很暖和,但小腿处却一片阴冷,像有人用小冰锥一下下扎着她似的。她翻了个身,感觉手臂隔着布料抵在温热的肌肤上,林覆水睁开眼,发现是自己推到了师姐的手臂。   林覆水缩了缩小腿,她本以为是自己踢开了被子才会发冷,结果并不是。她整个人完好地裹在被窝里,反倒是躺在自己身边的师姐,仿佛死了一样僵硬,好像在装睡。   “师姐?”林覆水戳了戳她。   裴无律丝滑地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睛,佯装刚睡醒:“……嗯?”   “你觉不觉得有点冷?”林覆水缩在被窝里看她,这个角度看师姐怪新奇的,距离太近了,自己能闻到她头发上清新的薄荷洗浴香氛味,“你的手好冷。”   猝不及防地,裴无律的尾指被她握住了。林覆水只是短暂地碰触了一下她,但裴无律却因她的这一瞬贴近而战栗不已,她强忍住靠近师妹的冲动,离师妹又远了些:“我调一下室温。”   林覆水看着她调温度,师姐还穿着那套歪七扭八的猫猫睡衣,这套睡衣她应该穿了很久,布料上有她身上的气味。   “还冷吗?”裴无律轻声道,“快睡吧,明天你要早点醒,和校长她们一起走。”   “我没打算走啊。”林覆水坦然道。   裴无律愕然:“你——”   林覆水沉默了,像是在等着她说下去。裴无律心慌意乱,她不知晓师妹和八岐大蛇之间的交涉,一时间不敢直视师妹,她以为林覆水留下来的原因是因为自己。   这样想着,她也就这样问了。   “是因为我吗?”裴无律低声道。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谁为她特意停留过,所有人都很忙,都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更重要的人。裴无律没当过最特殊的那一个,她此时说不出自己心中到底是不安更多还是期待更多——如果不是呢?裴无律想,如果师妹说不是呢?那自己该露出怎样的神情?   了然的,镇定的,半开玩笑的?此时的她像是用稻草搓成了一根细细的小绳,妄图用这根薄弱的小绳子系住行动的巨轮。至少在这个瞬间,裴无律期待林覆水回应自己,哪怕说出口的是哄骗自己的假话。   “是啊。因为你。”林覆水快速道,她好像有点分心,但没关系,裴无律已经很满足了。   是真的。稻草绳真的系住了巨轮。   “好好睡吧,师姐,”林覆水伸手抓住裴无律的手,毫无预兆地再度做了那个十指紧扣的动作,月光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的,“好好睡一觉。等你醒过来的时候,我还会在你身边的。”   裴无律闭上双眸,长睫颤动。   是因为得到师妹回应过于兴奋的缘故吗?她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冷,明明刚才已经调过了室温,现在室内的温度已经逼近三十度,怎么会盖着棉被都如此寒冷?   裴无律挪了下身体,她闭着眼睛,逐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刺她的眼皮。   是光,越来越明亮的光。   隔壁躺着的师妹也不安地动了动。林覆水在她身旁嘟囔了一句什么,裴无律没听清。当刺骨的冷意彻底侵蚀过来时,她心间警铃大作,正准备起身,却感觉自己被牵引着掉进了无穷尽的兔子洞里——   她听见光轨呼啸而过的声音。   下一瞬,裴无律和林覆水整整齐齐地坐在了车厢冰冷的座位上。   ————————!!————————   稍微加快了一下进度,下一章会解释这章后面为什么忽然进副本~她们不是一次性全进副本,会分批次进的~ 第123章 桃源乡:爱护师妹又不是什么错事。   2260年的光轨类似2060年的地下铁,形式大差不差,不同之处在于它更快、更稳、更便捷,不光能入地,还能上天。   早在隔离墙建立、新政府初成的那个年代,世界动荡,科技也一时间也出现了停滞不前的情况。好在留在墙内的人们很快振奋了起来,这才有了如今百花齐放的2260年。   裴无律穿着猫睡衣,头发睡得翘起来,对忽然出现在这列车厢里的现实有些接受不能。林覆水比她好些,至少算得上镇定,看起来像是已经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了。   裴无律环视她们所在的光轨车厢,这里非常安静,只有高速行进时窗外划过的风声,除却她们之外没有别人。她常常坐光轨,这是22世纪普通人最常使用的交通工具,价格很便宜。   因此裴无律格外熟悉光轨,由于每天承载巨大的客流量,所以光轨的座椅上难免会有些划痕,地板上也常有些洗刷不去的污渍印记——   但是这辆光轨没有。   它像是第一天投入使用,又新又干净,座椅和地板简直在闪闪发光。   她抬头看了一眼线路图……没有。光轨内的屏幕也没有投放广告,只有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地亮,证明它处于正常运行模式。这到底是哪条光轨线,她们在哪个站台里,下一站又该去哪里?   裴无律扭过头看坐在身边一声不吭的人:“师妹?”   林覆水有点心虚。   对于完全未知的现况,她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她大概也就比裴无律早了二十秒知道她们会被挪进一个大结界里……   瞒不下去了,瞒着裴无律也没用,自己和裴无律都见过八岐大蛇的真身,等八岐大蛇再度出现时,她说不定还会对自己产生疑窦。   “……其实在你失控的那天,我和八岐大蛇做了一个交易。”   裴无律没有出声打断自己。在行进中的光轨列车里,林覆水解释道:“祂那天把你甩出结界的举动并不是无心,是有意为之。祂帮你脱困,算是展示诚意,祂想要和我们一起杀死天照和月读……今晚月读又来找了我们一次。”   “在看守室的时候?”裴无律像是猜到了。   “嗯。来不及再逃了,对上月读我们没有胜算,所以八岐大蛇把我们推进了结界里,据说这里藏着弑神的方法,而且这里很大,我们藏在这不容易被发现,”说到这里,林覆水看了裴无律一眼,“但同时也是离神最近的地方。”   结界。裴无律摸了摸光轨列车冰冷的座椅。   “这里太真实了,简直不像是幻境,”裴无律低声道,“与之对比起来,衬得我们平时生活的地方更像虚拟世界。”   “不是有那样的都市传说吗?有很多条世界线那个,”林覆水道,“现在的‘我们’只是身处无数世界线中的其中一条,更多的‘林覆水’或许活着,或许早就死在了十八年前福利院的夜晚,又或许其它世界线的林覆水根本没有入学纠察女校,而是去了A区上学,是个普通人。”   裴无律点点头,准备起来巡视剩下的二十节车厢。   “等等!”林覆水忽然道。   裴无律乖乖站定脚步,说等就等,她以为是林覆水怕自己在车厢里消失,于是又将右手交付出去,示意林覆水牵住。   看着毫无防备伸向自己的手心,林覆水心下五味杂陈。   “你没有更多想要问我的事了?”她语速有些快,像是在遮掩心事,“被我牵连,莫名其妙地被带到这节车厢里,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如果运气差可能下一刻就死了……师姐,你不怪我?”   “你运气一向很好,”裴无律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不想待在看守室里,我想跟着你。就算真的会死,也好过孤零零地死在军区看守室。我相信你,所以我想不出有什么好责怪你的。”   林覆水一时语塞。她叹了口气,握住了师姐伸过来的手,神在在地说:“师姐,如果你谈恋爱的话一定是个恋爱脑。”   这样就算恋爱脑了吗?裴无律不辩驳,自己只是做了每个师姐应该做的事而已,爱护师妹又不是什么错事。   列车一直在往未知的方向前进,自她们进入列车开始,车内的光屏一直都没有报过站。   林覆水和裴无律沿路搜查。她们在03号车厢,两人抵达车头,从01号车厢开始找线索。   车厢空荡荡的,没有配备现实里光轨的巡逻机器人,除却风声之外没有一点声音。车厢一共21节,当她们来到第19节时,林覆水和裴无律同时发现了一件不应该存在于这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冰激凌桶。   林覆水走过去,将它捡起来。   这只冰激凌桶的外壳是环保纸做的,地上有一点水渍,桶身上有不少没干涸的小水珠。桶里还残余一点冰激凌,林覆水嗅了嗅,没有变质,结合水渍和水珠来看,失主离开的时间并不长。   “这里还来过别人。”林覆水将冰激凌桶交给裴无律。   裴无律接单久了,已经磨练出了一种神奇的直觉。她将因化冻而布满水珠的纸壳桶放回原位,甩了甩濡湿的手,心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人脸难记,但粉色的头发很好记。   她们将所有车厢搜查过一遍,列车仍没有靠站的迹象。林覆水拉着师姐在第十九节车厢坐下,她沉吟了一会儿,转头问裴无律:“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很古早的车站怪谈故事?”   世间的怪谈多了去了,但关于车站的有名怪谈就那几个。裴无律心有灵犀,很快答道:“如月车站?”   匿名论坛灵异板块中的发帖自述,夜间行进久久不停的电车,从未听说过的古怪车站,离开车站后匪夷所思的经历,最后莫名消失的发帖人……   林覆水靠在光轨冰冷的座椅靠背上,微微抬头注视黑暗的光屏:“是的,关于这则怪谈有很多说法,其中一种是说发帖人乘上电车后去往了异世界,所以才会没有下文。我以前并不相信,觉得是恶作剧,但有没有可能,那个人坐上的正是和我们一样的列车,即将去往的是同一种地方呢?”   裴无律双眸微微睁大:“你是说——”   【下一站,高天原。】   两人同时抬头,不约而同地攥紧了对方的手。   到站播报声响彻整条列车,提示音是电子合成的女声,语气堪称温情脉脉。   现实的光轨在播放到站信息后,通常还会插播一条极短的赞助广告。但这条光轨内并没有出现广告,女声再度重复了一遍到站信息,光轨的速度开始变缓,车窗外再也不是一片漆黑,而是渐渐浮现了些许令人眩目的银辉。   林覆水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她看着窗外的景色,喃喃道:“天啊。”   扑面而来的是雪之国度,空气中似乎都浸透了雪的冷意。   车速一缓再缓,播报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神社巫女们跳神楽舞时挥动的神乐铃声。那声音由远及近,缥缈不定,美得像是车窗外易碎的雪。   光轨列车门缓缓开启。   要下车吗?林覆水只迟疑了瞬间,便选择下去。方才看见的雪糕桶证明有人曾来过,但如今人不见了,如果她不是下车了,那么就是死了,或者找到了从异世界回到现实的方法。   林覆水望向裴无律,用视线征询她的想法。裴无律朝她点了点头。   二人跨过车门,回首再看时,那辆来自2260年的光轨变色脱漆,从新科技产物变成了一辆老旧不堪的黑色火车。   而她们二人身在同样破败的站台之内,火车长鸣一声,继续朝白雪皑皑的前方开动。   站台上徒留林覆水和裴无律二人,时值盛雪天气,怪的是她们丝毫不觉得寒冷。就在离站台不远的地方,有处小村庄,从她们站着的地方可以看见村庄内升起来的白烟。   在这里,林覆水只能隐约感觉到天气是冷的,但却对严寒丝毫没有实感。她和裴无律还穿着来时的睡衣,此时彼此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往雪地中去。   村庄越来越近,或许是有白雪衬托的缘故,显得这处村庄如同桃源乡般梦幻。村庄的街道上没有人,房屋落后的程度根本不像2260年,时间最起码还得再往后倒推个五百年。   是穿越了吗?林覆水很怀疑自己和师姐的穿搭是否能混进这个结界里,恐怕一碰见结界的原住民,原住民们就要把她们当成不好好穿衣服的异类拉去烧死吧?   街道上没有人行走,万籁俱寂,光亮得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就在她们路过其中一间小房子时,纸拉门忽然被人拉开,里面露出一张白皙的脸:“啊,快请进,两位就是新来的画师吗?”   林覆水眨了眨眼,她低头望去,发现自己的衣着变了,从睡衣变作一套朴素的红白色衣装,头发也束了起来,垂在身后,这种衣着在古日本平安时代被称作“白拍子”,形似狩猎时穿的衣装,款式要更简单些。   师姐的猫猫睡衣也消失了,她和自己衣着相似,都是白拍子式样的衣装,只不过从红白变成了紫白,手里握着一把折扇。   裴无律心下一惊,心道自己的眼睛还未作遮掩,情急之下将那柄折扇一展,抬手遮住了半张脸。   如果换了旁人做这样的动作,未免显得太油腻,像是故意Cosplay古人,林覆水想。但师姐展扇掩面的动作还怪好看的,活脱脱就是俊俏少年。   果不其然,门内的人掩唇笑起来。她亲切地拉开门,朝房外的两人唤道:“外面雪大,请进来说话吧。”   ————————!!————————   启动吧,副本(碎碎念) 第124章 物语浮世绘:一个非常标准的火柴人就这样诞生了。   屋里生着小火炉,很暖和。门后的女子将屋外的两位画师请进门内,又迅速将门关上,隔绝了屋外的漫天飞雪。   这是间临近街边的门脸房,拉开门便是主人家的玄关。这间房间不大,但建筑不止一层,下面是待客的地方,一扇屏风将她们进入的这间房间一分为二,上面是房主的私人区域。   林覆水才刚将鞋履脱下,便见方才热情招呼她们的女子盈盈转过身来。   她从身后奉出一套画具,呈至她们面前,似乎很为难地笑了笑:“是太快了吧?请原谅我招待不周,本该请二位好生休息一番再开始工作的,但再不画快些,那位大人恐怕会发怒。先前画师们留下的画具和残图都在这里,二位请自行取用。”   “抱歉,恕我无礼,请问这画要呈给谁呢?”林覆水很快进入角色,拿捏着措辞问她,“我们还不知晓来这的缘由呢。”   身着壶装束的女子先是吃了一惊,然后露出了然的神色:“难怪,她们竟然没有告诉二位,是来为谁作画么?这差事难做,原先的几位画师不是自缢便是逃了,怪不得二位愿意来我们这儿接下这单活计,真可怜,原来还被蒙在鼓里……既然来都来了,那不妨告诉二位,这次的画将要献给天照大神,所以在作画时,还请格外留心。”   裴无律接过女子手中的画具,见她开始窸窸窣窣地戴斗笠,便多问了一句:“您是要外出吗?”   “是的,此次神降事关重大,还需多备些人手,”那女子戴上斗笠,对她们行过一礼,又叮嘱了一句,“屋内还有旁人在,是特为筹备神降请来的歌舞伎。二位若觉得吵闹,可自行上二楼作画,那儿相比楼下稍安静些。”   林覆水抬眸扫了一眼屏风后,那里拖曳出一截花橘色的布料,重叠繁复,像是平安时代的女子盛装“十二单”。   邀请她们进门的女子拉开门,又匆匆出去了。   林覆水和裴无律面对画具和一卷未完成的画布,面面相觑。   屏风后藏着不止一个人,听动静像是正窸窸窣窣地为彼此敷粉,装扮成能够上舞台的扮相。   她们本打算在此将画布展开,但室内空间太窄,又有道屏风,不好腾挪。于是二人提着木箱和过于沉重的画布上了二楼。   裴无律一寸寸将画布展开,林覆水则将二楼相连的几扇纸拉门一扇扇打开检查,几个房间内都没有藏人。   “我们这算是投敌了吗?”裴无律神色淡淡,边展开画布边道,“还好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没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林覆水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半开玩笑:“就让这个秘密烂在我们的肚子里吧。”   画卷完整地展开,色彩鲜明,线条简洁,这是一幅未完成的浮世绘。   浮世绘是一种美术风格,始于古日本的江户时代,绘画题材也很丰富,分为数种不同种类,最常见的是美人绘和风景绘,一看绘画的内容就能一目了然地知晓画的是什么种类。   但她们手下的这幅没画风景,也没画美人。   林覆水盯着画中浓烈的色彩,抿唇不语。她们抱着画卷上楼时没有异样,但画卷一完全展开,她便立刻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仿佛画里的人头要透过画纸滚到现世来似的。   原先的画师们只将画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然空白。单看完成了的那半边,这应该属于浮世绘中的“物语绘”,即描绘神话或古事迹的画作。   画中的神明没有被仔细描绘出面目,这半幅画的重点不在神明本身,而是仔细描绘了祂脚下匍匐的众生。用流血漂橹来形容这半幅画的残忍尚不足够,先前的画师恨不得将横死的众生相描绘至极致,只看一眼都能感觉到画中众生几乎刺穿画纸的怨气。   以画中神明为界,左边是已完成的炼狱,右边是全然空白、只待挥笔补上的神之栖所高天原。   林覆水深吸一口气,从木箱中拿出一支画笔。   裴无律心中升起期待,坐在一旁等师妹作画。   林覆水斟酌半晌,在这幅耗费无数画师心血的物语绘巨作的右半边……画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圆。   画完这个圆后,林覆水画不下去了,将画笔转交给裴无律。   裴无律接过画笔,面色肃然,紧跟着师妹的圆,在圆形下面补了几笔……一个非常标准的火柴人就这样诞生了。   林覆水和裴无律相对无言,彼此的额间都渗出冷汗。   “你小时候没有上过美术课吗师姐?”林覆水感觉大事不妙,“这已经是你能发挥出的全部水准了吗?”   “上是上过,我还能画一百个像这样的火柴人,直到将画布填满,”裴无律想要抢救一下被她们污染的画纸,奈何怎么擦也擦不掉那个标准火柴人,“不然我们逃吧?”   林覆水扶额,恨这里没有光脑,不然她们还能再补救一下,比如搜一搜“如何一小时速成浮世绘大师”之类的教程……算了还是逃吧,谁来救救她们!   裴无律当机立断,抛下画纸和画具不要了,示意林覆水跟着自己下楼,两个人现在跑路说不定还来得及。只是她们刚来到木楼梯边,便撞见一位正在上楼的歌舞伎演员。   她梳好了发型,脸上也已经敷好粉,身穿繁复的十二单,看起来像是活生生从平安时代里走出来的人。见两位画师恰好要下楼,歌舞伎演员朝她们笑了笑,牵住了林覆水的手:“能帮我们画幅画吗?”   被那只手握住后,林覆水一愣。   ……   “我们?我们是来这里演出的歌舞伎演员,雪太大了,白茫茫地晃眼,走了好久好久,翻过好多个山头才来到这里呢。   “献舞?是了,剧目里是要为天照大神献舞。这出戏我们还在排练,还是很生疏啊,幸好还有时间。这几日会有更多人来呢。   “为什么是我们来,而不是别人?什么意思?我不是很明白。”   “抱歉,因为据说歌舞伎的演员们都是男性,所以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是——”   “这样么?”坐在她们身前的歌舞伎演员对镜一笑,“这不是你的错。不过,这里可是高天原啊。”   林覆水和裴无律坐在几位歌舞伎演员之后,这里有年纪很轻的小孩,也有老态龙钟的婆婆,天气太冷,她们围着火炉烤一种淡黄色的面食。   “老板出去了,暂时不用去想那恼人的浮世绘了,是吧?”拉着林覆水下楼的歌舞伎演员笑得很得意,“她一时半会不会回来,所以,给我们画幅画吧,我们会给报酬的。”   “话虽如此,但我和我师姐都是淡泊名利之人,我们师傅说过在外行走不应贪图钱财,作画只求缘分,”林覆水Cosplay得很认真,给裴无律打了个眼色,“我们缘分未到。”   淡泊名利但好评返现两块的裴无律点点头,做出超然俗世的神情。   “我懂,金钱都是身外物嘛,”镜前的演员换了种劝说方式,“你们初来乍到,应该有很多想要知道的东西。给我们画幅画,想知道什么,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覆水看了眼裴无律,后者轻咳两声,高深道:“画出怎样的画作都可以吗?”   “无论是怎样的都可以,只要是人形就好!”歌舞伎演员们露出欣喜的神情,舞台上的妆容像是吸附在她们脸上的另一张脸,此时欢喜地微微变形,“请二位现在就画吧!”   “那——请几位面朝我们坐下,边画边说,可以么?”林覆水道。   裴无律拿起画笔,端详起她们的脸,俨然一幅刚刚下山入世的画师模样。   “高天原是什么地方?”   “瞧您问的是什么问题,高天原自然是天照大神的栖所了,这里的一切都属于天照大神,哦,还有月读大神,包括我们在内,都是祂们的财产啊。”   画纸上落下一个标准的圆。   “既然天照大神既然已经身在高天原了,为何还要神降?”   “神降神降,自然是降去别的地方了。高天原我们已住了成千上万个年头,若换作是你,你也早住腻了。天下有那样辽阔的疆土,有那样多高天原外的子民,天照大神想,既然这些人都沐浴着日月的辉光,为何心中却不信奉我和月读呢?祂听见外界的风声,便从巢穴中探身出去了。”   一笔落下,是一条胳膊的雏形。又细又窄,好像根火柴棍儿。   “天照大神是位怎样的神?”   “我们从未窥见过祂的真容啊,你可以想象一轮炽日,炽日是什么样,祂就是什么样。”   蒜瓣一样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浮现在画纸上,线条比铁还要硬。   “世上只有一个高天原吗?除却天照月读大神之外,还有别的神明吗?”   “自然有。神与神之间的纷争也恼人得很呢。天下疆土有限而人心无限,如若在自己的高天原里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那也便罢了。但如今世道不同了,神明们从这头穿到那头,原先只能望梅止渴,而今真的能穿过那道界限去争夺土地,于是一碰面便分外眼红呀。”   奇形怪状的十二单华服,花纹印在纸上,像小蚂蚁爬。   “要如何才能让神好好待在家里,不出去神降呢?”   “好问题,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要我说啊,只要补上裂隙就好了。好比一面铜镜,原先是单面镜,如今变成双面的了,互相能看见,且又破了个洞,成日被穿来穿去的,裂隙不就越来越大了么。”   “好姐姐,谢谢你慷慨地为我们师姐妹解答问题,”林覆水温声道,“不过我还有件事要问——你们是怎么知晓这么多事情的?”   “在高天原里住久了,不就什么都知道了?”身穿十二单的女子微微一笑,伸手向裴无律的画纸,“快让我看看画得如何了。”   在碰触到画纸的瞬间,她的指尖像沥青一样融化着坍塌下去。   无面鬼尖叫一声,在看清画的那一刻,原本柔软冰冷的指尖往五个方向四射,手变成了蒜瓣状的怪东西,闪着刺绣流光的华丽十二单皱成一团,变成了形似擤过鼻涕的皱纸。   祂不可思议,无法接受自己如今的模样,盛怒一时间压住了惊恐:“你画的这是什么东西!”   “我真的上过美术课,”刚入俗世的画师裴无律用手指天发誓,“我其实很有审美——”   “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姐姐。”   ————————!!————————   小水:你这次不是故意的,那画浮世绘火柴人的那次是故意的?   师姐:…… 第125章 古风小女子:我和我师姐很随和的。   两位被请来为天照大神画物语绘的“浮世绘画师”后背相抵,紧紧依靠在一起,手中握着仍往下滴红颜料的画笔。   方才求她们作画的歌舞伎艺人揽镜自照,原先被厚重脂粉勾勒出的美丽双眼已经变成了两个红圈圈。有两滴墨水点在形似鸭蛋的眼眶内充当眼仁,她费了好大劲才不让这两点小眼仁滴溜乱转——毕竟古往今来,无论是人还是鬼,没人会主动想要让自己顶着一双睿智的对眼。   见祂如此,祂身后那几位盛装的孩童和老人不免连连后退数步,奈何裴无律画的并非一个人的肖像,而是整个歌舞伎班子的群像图。   于是刹那间花凋玉碎,流光璀璨的十二单华服成了可笑的鼻涕纸,孩童头顶的稚儿髻乱得好像野鸡生蛋用的稻草窝。场面一时间乱得一发不可收拾,扑至镜前的无面鬼目眦欲裂,拔下发间的金簪,回眸恶狠狠地盯着凭一支画笔作恶的裴无律:“可恨……可恨!我要杀了你!”   祂拖着皱成团的十二单疾行几步,忽然重重跌倒在地上,蒜瓣般的手压根握不住树杈子般的金簪,那根本打算拿来杀人的利器顿时甩飞出去,碎成数段。   无面鬼觉得有哪处不妥,于是撩开皱巴巴的素裳一看——裴无律压根没给祂画鞋!   没画鞋子也就算了,这厮连脚也没给祂画,随便勾勒了两根圆柱体了事,完全没有为祂考虑该如何行走这件事!   无面鬼在高天原的歌舞伎剧场演了成千上万年旁人的爱恨情仇,鲜有真情流露的时候,唯一一次真正地动怒却是因为这两位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画师。   说来也奇怪,分明自己没有给祂们画脚,祂们却仍凭着一腔意志,用脆弱的手肘支撑着身体,尖叫着朝自己的方向爬行,像是炼狱中的恶鬼来索命。   裴无律没带刀具,此时她和林覆水手无寸铁,手中堪用的唯画笔数根尔。见情势不妙,她索性用笔狠狠蘸了一抹黑颜料,在画纸上拼命涂抹起来!   林覆水瞬间会意,直接挖了一大坨颜料砸在画中人的身上。大片大片的色彩覆盖了人皮纸上的人脸和人身,直到此时,无面鬼终于察觉了不对劲的地方。祂用残存的蒜瓣手死死攥住同伴的脚踝,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她们不是高天原的人!”   乌鸦飞过晴空,天空与雪地两相辉映,天就像是被雪洗过一样洁净。   鸦羽之下,这间临街的门脸房显得格外渺小。黑色的乌鸦乘着气流摇摇晃晃地飞,飞过热腾腾的汤泉,山姥正放下拐杖,缓缓步入温热的泉水。在汤泉另一侧,剥皮鬼掬起热水,仔细地清洗新换下来的人皮。   华灯初上,有人登上歌舞伎舞台。台下的观众拍手叫好,在骨骸与兽足拍响的掌声中,拖曳着九条狐尾的女子身穿华服,手执丝扇,款款登台。   就在歌舞伎剧场不远处,有文人墨客互对俳句。在一群大妖之中,一位少年将自己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就快轮到自己了,怎么办?是选择胡编乱造还是抽身逃跑?   洁净的盐粒雪尽情泼洒在高天原上。   雪地里有人行走,却并未烙下脚印。头戴斗笠的老板身形如烟,祂途径汤泉,途径歌舞伎舞台,如一阵缥缈的烟雾般行踪不定。在祂身后,八百万神明的倒影幽幽浮现,倒映在高天原清冷高洁的夜空中——   这里没有人类,除却乘坐列车闯入此处的不速之客,其余生灵,皆为神明。   ……   “流萤续断光,一明一灭一尺间,寂寞何以堪。”*   “呃……寂寞、寂寞……啊!好寂寞!一闪一闪亮瞎眼!”   “我知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   “露、露水,就是那什么……爱护水资源,我们都有美好的明天!”   “古池塘,青蛙跳入水中央,一声响。”*   “臭水洼,我跳进去,比青蛙叫得更响。”   “够了!你到底是哪家的孩子,为何在此胡言乱语!”   Ghost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但她还想狡辩,很有些忿忿不平地从手指缝里冒出几个字:“不是你们让我朗诵的吗……”   几分钟后,被驱逐出院的Ghost茫然地站在冰天雪地里,意识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了。   吟诵俳句不是自己能干的活,但好歹书院里很暖和。这么冷的雪天,她就穿了件小袖和长袴,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冷得不行。Ghost踢了一脚书院边上的雪堆,非常窝囊地选择离开。   也不知道自己的运气究竟算好还是不好,Ghost想。   如果说运气不好呢,自己成功地在夏行真找过来的前一瞬逃下车了,没让新政府的走狗抓到自己;要说好吧,开局就待在书院里,自己一直推说肚子痛想不出好诗句,但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她蔫哒哒地倒退两步,开始在街上溜达起来。Ghost在很多地方当过街溜子,但还没在高天原里当过,十七岁的小孩没什么心事,踩着厚厚的雪,她很快又高兴了。   她还刚走没几步,便撞上一个戴着斗笠的女人。   “咦?”那女人掀开斗笠,露出美得有些模糊不清的脸,“你是书院里的学生么?何故雪天在外游荡?”   “被赶出来了,”Ghost还记恨着赶她出来的那群人,哼哼道“还能为什么?像我这样的天才总是招人恨的,我不怪祂们。”   “天才?”   烟烟罗老板上下审视了一遍这个面生的小少年,沉吟一会后,祂拍板道:“既然如此,你跟我回去吧。我家有热汤热饭,你吃过后,给天照大神写俳句。”   “天照大神?俳句?”反正也没地方能去,不管自己能不能做成,有机会先答应下来再说,“包在我身上!我最擅长的就是俳句了!”   一刻钟后。   老板拉开门,见门内冷清,原先躲在屏风后梳妆的歌舞伎艺人们都消失不见,地上只留下些许祂们上妆用的脂粉。   祂蹙起眉,神色缥缈不定,甩下跟着回来的Ghost,噔噔噔上了二楼。   祂一把拉开二楼的隔间门,两位画师莫名其妙地抬起头,与祂对视。   “……实在抱歉,二位知道楼下的艺人们都去了哪吗?”烟烟罗老板恢复了轻声细语,对她们笑道,“还有,我带了俳句诗人回来,二位可否容许她上楼写作?”   “那群歌舞伎艺人么?”林覆水坦荡荡地说,“那群人在您走后不久,便开始收拾东西,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我听见开门的声音,下楼一看,原是她们全都走了。是报酬没谈妥?”   这群死鬼。老板面不改色,在心中将无面鬼们撕成了碎片,脸上却依旧笑盈盈的:“竟然如此么?那我得找新的艺人们来了。对了,俳句诗人的事——”   “上来呀,我和我师姐很随和的,”林覆水随口道,“待人宽厚,以德服人,说的就是我和我师姐啊。”   老板不再多言,对楼上两位画师行了一礼,便转过身子,朝楼下那位自称天才的俳句诗人招招手:“请上来吧。”   “这里没饭吃吗?”Ghost殷切地看着老板。   “……您暂且先忍忍,待我将新的歌舞伎艺人带回来再用饭,”老板走下楼梯,又投身至风雪之中,“请开始创作吧。”   Ghost没想太多,她其实也不是特别饿,只是在长身体的年纪嘴馋。   见老板走了,她松了口气,边哼歌边往二楼走。刚才听说二楼住着两位画师,画什么特别高深的浮世绘,还好自己下车开局不是画什么乱七八糟的画……至少俳句还能随便应付两句,推说腹痛,让自己画浮世绘这种东西,岂不是一下子就露馅了?   Ghost又觉得自己胜了一局,她行至二楼,果真见到散落在地板上的无数画笔和颜料。她欢快地走过去,打算自己找个角落窝着装哑巴——事情本来进展得很顺利,但坏就坏在自己好奇,转过脸看了坐着的两位画师一眼——   要死了。Ghost的冷汗唰一声下来了。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为什么林覆水和裴无律会在这里?天啊,林覆水的脸看起来很可怕,阴沉得像是要滴水,裴无律也不遑多让,好像要把自己在这就地正法……求问夏行真和林覆水谁更可怕?   那妥妥地是林覆水更可怕啊!   Ghost脸色惨白,立刻想开溜。但林覆水和裴无律已经一左一右冲了上来,将她摁在地上。加起来年过半百的三个人滚作一团,Ghost想象自己是罐子里的一条鱼干,拼命滚动,试图甩开她们,但她失败了,林覆水抓着她的胳膊,恶狠狠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写俳句的诗人啊嘤嘤嘤!”Ghost做出花容失色状,“你压坏小女子了,小女子此时腹部很痛!放开我!”   “别以为假装古风小女子就可以逃过一劫,”裴无律冷静吐槽,“谁家古风小女子染粉毛?”   Ghost嗷嗷大叫:“别掐我!别掐我!我都招!”   林覆水停手,默不作声地盯着她。   “我其实不是古风小女子,”Ghost特别恳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里是高天原,所以我是和风小女子。”   “……不必和她废话了,”林覆水深呼吸,“打她。”   “那什么我其实是跟着别人进来的!罪不在我啊大人!你真的忍心打未成年吗?这是犯法的你知道吗?”Ghost吱哇大叫,“而且我们不应该团结吗?说起来我也没有对你真的做什么坏事吧?上次我还帮了你们诶!林覆水,你好小气!”   我?小气?   林覆水被她震撼了,自己活了十八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自己小气。看来这个似乎比格犬上身的粉毛废话小孩是真的神志不清了。她一把捏住Ghost鼓鼓的脸,皮笑肉不笑道:“最后一次机会,你说不说?”   ————————!!————————   “流萤续断光,一明一灭一尺间,寂寞何以堪。”*出自诗人立花北枝   “我知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出自诗人小林一茶   “古池塘,青蛙跳入水中央,一声响。”*出自松尾芭蕉   ——————————————   我对俳句没研究,以上三句都是现找的,随便挑了最出名的那几首,Ghost作的俳句也是乱写的orz 第126章 结衣:谁是结衣?   面对即将劈头盖脸落下的拳头,Ghost动摇了。   “我招!”她的脸蛋被林覆水捏住,Ghost口齿不清,嘟嘟囔囔,“我好端端地走路,忽然掉到一辆列车上,车里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别掐我!”   “你的真名是什么,”林覆水没松手,“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Ghost!我叫Ghost!我这次真没跟着你,如果我真的跟着你,怎么会挑在这种时候撞你枪口上?”地上的粉发少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我又不傻。”   林覆水和裴无律对视一眼,看在上回这小孩挺身而出拖住飙车党的份上,林覆水的态度稍微温和了一些,但手仍旧如铁钳般焊在Ghost的脸上:“告诉我们你的异能。”   Ghost产生了瞬间的叛逆心,感觉林覆水在把自己当要犯审,顿时嗷嗷大叫起来:“我不是犯人!让我起来!”   裴无律站在林覆水身后,她没说话,只是阴森森地对着Ghost露出攥紧的拳头。   “……A级,异界之身,包含穿越实体和透明化,我可以miss大部分物理伤害,但是对人类的攻击强度比对类神生物低很多,”Ghost垂头丧气,“我真的都交代完了,你还想知道什么?我的身高体重血型星座?”   林覆水放开她,的确没什么好问的了。从前几次的表现来看,Ghost没有和类神生物勾结,作风也明显不像新政府派来的卧底,所以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她属于反叛军。   “白女士让你跟着我的?”林覆水问她。   听见白女士三个字,粉发少年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她到底年纪太轻,玩心又太重,没经历过什么风浪和打击,喜怒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她强装镇定,假装自己听不明白:“谁是白女士?”   林覆水摇摇头,现在和Ghost求证没什么用处,这小孩明摆着不愿承认,和她耗只是白费工夫。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林覆水换了个问法。   “列车报站是高天原,”Ghost也没再跟林覆水耍心眼,她发现自己耍不过对方,“这不太像幻境,所以我推测我们在独立的结界里。”   想要出去恐怕很难,林覆水想。方才自己和裴无律用画笔杀死了那些无面鬼歌舞伎,从祂们临死前的言行举止推测,高天原根本不是人类会出现的地方。   换言之,现在的高天原除却自己、师姐、Ghost,和那个不知名姓的第四个天选之人,其余游荡的全都是妖怪,也就是异血者口中的类神生物。   如果被这些类神生物发现高天原里混进来人类,还是三个异血者,祂们会做出什么举动?   林覆水不寒而栗,似乎已经想象到了类神生物们像蚂蟥一样包围这栋临街住宅的画面。   “不管你是谁,我们都暂时合作吧,”林覆水叹了口气,“不要在这里暴露你人类的身份,最好干什么都入乡随俗,在找到弑神的线索之前,我们不能被祂们发现。”   “哦……啊?”Ghost脸色大变,“弑神?你没跟我开玩笑吧?我们要在这个鬼地方弑神?”   “你也可以不弑神,”裴无律道,“不弑神就等着神来弑你。”   莫名其妙上了贼船的Ghost心如死灰,自己还没习惯身份的转变,忽然从躲躲藏藏的刺客变成了弑神冠军团队的一员……苍天啊!虽然自己是A+++级的天才,但是弑神什么的真的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   “师妹,还画吗?”裴无律不再理Ghost,转头征询林覆水的意见。   “再画会吧,把这一角给填满,”林覆水捡起地上的画笔,“这样应该就能盖住原先的痕迹了。”   画画?Ghost有点好奇,悄悄探头向她们的画纸。   她先看到左半边……好震撼的画技!好一幅地狱众生相!难道纠察女校出身的学生连画工也是满级吗?   然后她看到右半边。   “这是屎吗?”Ghost指着另一半她们正在涂画的画纸问,“……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这是什么?”   “如果你不会说话,声带可以捐献给更有需要的人。”裴无律专注艺术创作,不咸不淡地刺了她一句,“你趁早想想你的俳句怎么办吧。”   明明是大雪天气,林覆水却画得额头都沁出汗来。她靠在墙边,看着被自己和师姐涂抹修改得一团糟的画纸,安慰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看惯了精巧浮世绘的老板和天照大神说不定也有一颗爱抽象画的心,万一歪打正着了呢?   她们在楼上苦心画画和写俳句,楼下也有一支新的歌舞伎剧团被老板带了回来。   传说中的妖怪推开门,衣上覆满风雪的艺人们依次走进室内,围绕着火炉坐下。   “你说剧团里新加入了成员,是谁?”老板好奇道。   领着这支剧团前来的婆婆侧过身去,几位成员纷纷错开身子,像吐露花蕊一样,将藏在最末尾的那位女子让出来。   烟烟罗老板抬起头,看着起身朝她行礼的女人,烟雾朦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让她来演剧目中的月读神吧,”老板对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众星捧月中,那女子抬起脸,一双眼睛柔情似水——   夏行真张口就来:“我叫结衣。”   结衣吗?真是个温柔的好名字啊。夏行真坐在一堆妖怪中,神色非常自然,仿佛还没生下来就开始学习歌舞伎表演,至今已有三十余年的表演经验。   她游刃有余,甚至还能微笑着附和身边人的聊天,模仿祂们的神态和动作。但如果此时换个人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夏行真绝对会脱口而出另一个答案,比如美香凉子什么的。   “离神降还有三日,剧目一定要排练熟悉才行啊,”老板有些忧虑,“听说新来的结衣没有看过剧本,这样没问题吗?”   夏行真微微一笑:“当然。”   老板以为她胸有成竹,于是对她笑了笑,不再多问。   但其实夏行真的“当然”是“当然有问题”的当然。   她观察了一圈周围,没有喝她们给的茶水,见有道木楼梯通往楼上,于是佯装好奇道:“楼上住着什么人,也是歌舞伎吗?”   “是新来的画师和俳句诗人。”老板道。   新来的?   夏行真心思一转,露出欣喜的神色:“我还从未与画师诗人打过交道,如若可以的话,我可以悄悄上楼看看她们是如何作画作诗的么?”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烟烟罗老板自然应允。   于是夏行真循着木楼梯上楼,楼下的欢声笑语都被她抛在身后,她爬上二楼一看,果然是满地颜料和废纸,角落里还坐着三个人。   这三人很奇怪,两人挨着坐在东边的角落,亲密得像是认识多年的好友;另一人孤零零地坐在西边的角落,跟东边那两人像是隔了一道银河。   听见自己上楼的响动,这三人不约而同地用画纸或稿纸挡住了脸。   夏行真扶着楼梯款款前行,她悄无声息地启动了A级·洞察之眼,边往前走,边柔声介绍自己的新身份:“打扰了,我是随剧团演出的艺人结衣,可否让我看看这幅画?”   就在洞察之眼即将刺穿她们的前一刻,捧着画纸的人震惊地抬头,两位刚见过不久的学生和她面面相觑:“结衣?夏老师,谁是结衣?”   西边角落,听见“夏行真”三个字的女孩神经质地一抖,将自己彻底缩了起来。   ……   “C区已启动紧急战备状态,累计失踪异血者人数增加至三人,SSS级·Mirror林覆水,S级·塔罗牌裴无律,A级·洞察之眼夏行真,”临时战备部大楼内,巨幅光脑上幽幽旋转着失踪三人的头像,“三人均为同日消失,失踪时间距离不过三个小时,疑为类神生物所为。”   渡鸦靠在墙边,看着光脑中这三人的资料。她伸手一划,再度将看了成百上千遍的那段监控视频调了出来:“再看一遍。”   被召集来的诸位异血者与政府军骨干神色肃然,紧盯着画面中的两位学生。   “她们是凭空消失的,现场已经检测过了,没有任何其余人类或类神生物的痕迹留下,”渡鸦的嗓子有些哑了,“即便是S级的速度型或空间瞬移型异血者,也无法做到完全不留痕迹,普通类神生物就更不必说。迄今为止,我们遇到过的唯一一个类似例子就是几个月前的G区教堂,那个代号‘新神’的结界。”   “你的意思是,又会出现一个和上次G区一样强大的类神生物?”政府军中有人质疑道。   “这件事纠察女校的卡里斯校长已经跟你们说过了,”渡鸦哑声道,“我们不必再为这次的类神生物起神名了,因为我们要面对的极有可能就是神话里的神本身。”   那我们还怎么打?现场已经有人面露退意,是否应该选择第二条路,放弃这三个人,乃至放弃整个C区?   “部长,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有人举手,卡里斯看了一眼,那人安装了一条仿生义肢,是新政府异血者部门的一个小领导,“如果真的是结界的话,我们该如何补充援军进入结界内?她们三个人面对结界中的类神生物会很吃力。”   “但这次的情形比上次还要严峻,”政府军中有人迟疑了,“代行总统那边怎么说?”   “附近的居民疏散完毕了吗?”渡鸦没有接上一位发言者的话。   下属点头,已经有数以十万计的居民被送往B区和D区。   渡鸦看着光屏中闪烁的人脸,人类对类神生物的了解还是太匮乏,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在会议开始之前,她仍然独自在一遍一遍走夏行真走过的楼梯,希望结界能够将自己吸纳进去。   “愿意尝试进结界的人请点手边的光屏,”渡鸦率先点了光屏,空气中浮现出她的名字和资料,“所有人类都是我们的同伴,我们不能放弃。”   ————————!!————————   好险好险赶上了!! 第127章 神降:我们会不会留案底啊?   席间一片死寂。   卡里斯·唐默默旁听了一会,见已经到了召集出战的时候,便对一旁的渡鸦点了点头,先行退出了房间。她还有事。   而听见渡鸦的话,再度主动申请调遣至C区的李行风毫不犹豫,在手边的光屏中点击了“申请出战”。   所有人面前的光屏中浮现出她的姓名和头像,随着李行风的动作,一则又一则的名姓在半空出现,紧接着齐聚的是一张又一张或严肃或温和的脸。   她们年龄不同,种族各异,却因为同样的理想汇集于此,为此甘愿隐姓埋名,为守护鲜花盛开的世界献出性命。   政府军中陆续也有人点击光屏,也有异血者迟疑踌躇。渡鸦看着闪着光的一个个名字,她没有说话,将是否出战的选择权交给了在座的诸位。   “卡里斯校长呢?”有人质疑道,“这种时候,她为什么离开?”   渡鸦随手一摁,卡里斯·唐的名字出现在光屏的出战名单里。   “她离开关你什么事?世界不只围着你转,她离开也没必要跟你报备,”渡鸦烦躁道,“你放心,卡里斯·唐早就在出战者的初始名单上了,这样满意了吗?”   见渡鸦真的动怒,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李行风的视线追随着从走廊离开的卡里斯·唐,她也曾经是卡里斯的学生,校长现在出去,多半是为了学生的事。   她猜对了。现在是上午九点整,卡里斯·唐驱车前往立山商学院,专机已经在前往C区的路上,十点整会搭载着剩下的五位纠察女校生回到F区。   一场雪落下,立山商学院的枫叶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   维多利亚等在寝室楼下,她们的游学提前两三天结束了,但没人对此提出异议。如今的C区山雨欲来,正处暴风眼的中心,虽然身旁路过的商学院学生们依旧神色如常地下楼上课,但维多利亚无法松弛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厚重的云层,隐隐觉得要变天了。   “林覆水和裴无律怎么还没到?”维多利亚坐立不安,她和周嬴已经将这两人的行李箱收好带下来了,但却迟迟联络不上她们,“还有半个小时就要登机了,卡里斯校长也不回信息。”   兰音珠单手抱着兔子玩偶,另一只手帮忙推着林覆水的行李箱。   “好像要下雨了,好阴沉的天,”兰音珠低声道,“千春和海夏怎么还不回来?”   周嬴看了眼时间,千春海夏是十五分钟前走的,两人将行李箱留下了,手挽手说要去趟洗手间。这对姐妹乍一看纯真温柔,实则鬼主意一大堆,周嬴觉得此行最大的变数就是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此时快要登机,她们又临时跑回教学楼,周嬴不太相信她们只是纯粹地去趟洗手间那么简单。   “我去把她们找回来。”周嬴道。   “我去吧,周师姐帮我看一下行李,”兰音珠将手里的兔子放在行李箱上,转身往教学楼走,“我找到她们就回来。”   周嬴和维多利亚并肩站着,被六个行李箱包围了。   兰音珠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小跑了起来。她体能不算好,在教学楼主楼简略找了一遍,步伐便又不自觉地慢下来。现在是九点四十分,林覆水和裴无律一直没回来,现在千春海夏又不见了,兰音珠不相信这是巧合。   她和几位学生擦肩而过,商学院学生们的谈话顺着幽寂的走廊飘过来。   “我妈妈跟我说,她的公司让本地的员工一起迁移去D区,说是有内部消息,C区这两天会发生海啸……”   “我姐也跟我说了海啸的事!现在光网上有人在传会有像今年G区一样的自然灾难,但是学校还没给我们放假,诶你说,我们要不要提前买点零食放在寝室里?”   “傻瓜,我们这里是山谷,海啸波及不过来的啦,我看你就是单纯想吃零食。”   “万一传言有误,自然灾难不是海啸,是地震怎么办?”   兰音珠顿住脚步,回身看谈笑着走远的那几个学生。   她昨晚没有熬夜看光网,听见学生们的谈话,兰音珠下意识摸出通讯器,打开了C区的区域热门话题。在十几条热门搜索之下,果然有人提起C区的自然灾害预警和偷拍的疏散视频,兰音珠点击光屏,却刷新不出最新的评论了。   她退出,再重新进入,显示进入失败。通知显示它含不良内容,已被优化屏蔽。   就在距离兰音珠十数米的某间教室内,两位人造人陪护推着轮椅走进教室。   轮椅上的女孩恢复得很好,只是胳膊仍被固定着,在接下来的一周内仍需要保养。她身边还跟着几位同学,叶聆撞见躲藏在储物柜旁的双生子,面露惊讶:“……你们不是林覆水的同学吗?怎么在这里?”   “嘘,我们有事要躲开别人,能帮个忙吗?”千春双手合十,星星眼看着叶聆,“可以别跟找我们的人说我们在这吗?”   “可以啊,”叶聆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商学院现在出入困难,只有学生和教职工能进入,她是回来拿东西的,“你们也差不多要回F区了吧?还是尽早走吧,听说C区要有地震和海啸,天气也不好,到时候再走可能有点麻烦。”   “所以你要走了吗?”早乙女海夏眼巴巴地看着她。   “嗯,我妈妈和我姐姐在机场等我,正好我还跟学校请了两周假,可以回A区家里休养,你们帮我转告小水一声,让她也保重身体。”叶聆道。   九点四十五分。   叶聆将储物柜里残留的重要物品收好,准备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兰音珠破门而入。   她青稚的脸上泛着寒意,一步接一步朝她们的方向走来,每迈出一步仿佛就要劈人一剑。她面朝着教室窗户,千春毛骨悚然,背已经抵在了窗上,她身边的海夏紧紧握着她的手。   叶聆不明所以,坐在轮椅上看着她们。   步步逼近的兰音珠在快要抓住这对姐妹之前,竟然毫无征兆地站住了。   她怔愣着抬头,视线从早乙女姐妹的身上转移到乌云沉沉的天际。如同海市蜃楼般,天边浮现巨大的半透明影子,那东西像是即将踩上人类土地的怪物,每一秒都距离地面更近,不知是否是兰音珠的幻觉,她听见渺远的琵琶声。   “为什么不走?”兰音珠的视线依旧黏着在天际,她问道,“你早就知道走不了了吗?”   早乙女千春转过身,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半空的海市蜃楼。   ……其实她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千春想自己应该是跑得最快的一个——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留条命在,大不了以后再杀回来。   她不打算走只是因为联系不到上线Ghost了,想到Ghost日常跟着林覆水,再结合林覆水不回信息,早乙女千春只是想拖延一点时间,让所有人等到林覆水和裴无律回来再开始航程。   “我——”   “这是什么?”走廊上已经有学生好奇地拍照,“好壮观,是什么新型的投影技术吗?”   “海市蜃楼?还是什么新政府的新科技啊,”准备离开的叶聆也没忍住多停留了几秒,“好真实,像是真正的天空之城。”   “走,快点全都走!”贴在窗边的早乙女千春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她打了个冷战,推搡开那两个人造人,推着叶聆的轮椅就开始往外狂奔,“你不是要去机场吗?快走啊,还在这里磨叽什么?你妈你姐还在等你!”   “等等,我东西还没拿——”   “要钱还是要命啊?我还以为你们这些A区的有钱人觉得命更重要呢!”千春一口气推着叶聆跑出室外,人造人们在她们身后拼命追赶,“赶紧打车去机场,知道吗?一秒都不要多待!”   “来不及了。”兰音珠在她们身后道。   她跟着走出教学楼外,外面已经聚集了一群拍照的学生。维多利亚和周嬴还站在那几个行李箱间,她们也跟着抬头看天,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你有没有听过她们去G区,结果作战的教堂整个不见的那件事?”维多利亚侧眸看周嬴,“后来有异血者推测,当时是有一个完整的空间结界覆盖住了教堂,但是这事众说纷纭,一直没有结论。”   “神降。”周嬴轻声道。   兰音珠快步走来,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她们就算早半个小时上飞机,飞机也会在路过庞大的结界层时受干扰坠毁。她来到维多利亚和周嬴身边,干脆利落地放倒了自己的行李箱,行李箱的毛绒兔子掉下来,被她一脚踢到边上。   兰音珠快速组装好狙击枪,她将行李箱里的衣物全都扔了出来,箱子里只留下枪和子弹,随后,她将枪上膛,对准聚集的学生。   “全都回教学楼里去,自己找掩体,”兰音珠口齿清晰,一字一顿,“我数三个数,我要扫射了。”   “兰音珠,你疯了!”维多利亚震惊,“杀人是犯法的!”   下一瞬,一把小巧的手枪抵上维多利亚的后背。   “抱歉了师姐,你也从这几个行李箱里找两把枪维持秩序吧,”千春和海夏一人一边,用手枪抵着维多利亚和周嬴,“快点,我们几个一年级生的行李箱里都是枪和子弹,如果不帮忙我就杀了你们俩。”   周嬴很上道,立刻从几个行李箱里找到了她们需要的东西。她将所有的军火集中到同一只箱子里,拖着那只箱子将枪口对准了商学院的学生:“你们看到了,我们也是被迫的。”   聚集在此的学生们纷纷发出惊恐的尖叫,其中叶聆喊的声音最大,因为她距离杀人不眨眼的兰音珠最近,腿还骨折了,无法从轮椅上站起来跑。   “我们会不会留案底啊?”维多利亚举着狙击枪往地上扫了几枪,心里很不安。   “留案底只是没办法进新政府工作而已,大不了我们毕业以后留校任教,”周嬴安慰她,“看开点。”   高天原一寸寸逼近,在学生们的叫喊声、往建筑内躲藏的脚步声和机枪扫射声中,神降开始了。   ————————!!————————   没关系的维多利亚师姐,留案底只是无法入职新政府而已(。)后果没那么严重 第128章 断尾求生:外面有东西。   前方塞车了。   卡里斯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五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会卡着点赶到立山商学院,看着自己的学生们乘坐飞机离开。   商学院临近郊区,不在C区的重点监测范围内,但听说新政府也给商学院发了通知,要求将学生们在今日之内全部疏散回家。   在等待道路通畅的间隙,卡里斯点开光屏扫了一眼。   【C区自然灾难】的话题已经被重新顶上热门,她现在正在途径一家C区连锁的大型超市,不少人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从超市内往外面走。停车场停满了,许多车辆就这样横七竖八地停在了路边,这也是造成路段堵车的原因。   有人购置的物资掉在地上,被匆匆跑过的路人一脚踩碎了;有人去晚了,抢到的东西太少,于是悄悄将手伸向身前陌生人的购物车;有大人争执小孩哭泣不休,指引机器人已经忙得宕机,人类的泪水和汗水像墨一样滴落在名为大地的画纸上,仿佛一幅奇特的地狱相。   “卡里斯请注意卡里斯请注意,这里是咪宝,收到请回复。”   前方的道路丝毫没有疏通的迹象,卡里斯扶着额头看外面的乱象,嗯了一声:“怎么了?”   “C区立山商学院上空有强烈的气流波动,飞机无法靠近商学院范围,无法降落,建议更改行程,”咪宝欢快道,“好像是要下大雨了哦!卡里斯你还好吗?”   一阵强烈的震感袭来,卡里斯·唐不得不将整个人压在车辆操纵台上,弹出的安全设施紧紧地抵住了她的腹部。   她没有降下车窗,在车窗车门完全紧闭的情况下,卡里斯依旧听见车外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卡里斯边调整呼吸边观察外面的情况,大型商超外挤满了更多的人,这些人将出口堵住了,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却有人贪心地蹲下捡拾混乱中掉了满地的那些生活物资。   一来二去,踩踏事件发生了,当所有挡路的人被踩在底下时,商超里夺路而逃的那些人如同山体滑坡般滑了出来,卡里斯听见有人在惨叫,有人情不自禁地呕吐,她蹙了蹙眉,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之处。   道路短时间内不可能复通了。   卡里斯带上弹药箱,将通讯器装在胸前西装的口袋里,她温热的指尖拂过胸前那枚一直佩戴着的红色山茶花胸针,随即又垂下去,摸到了车门边的一把枪。   卡里斯·唐打开车门。   “咪宝,请调取一份从我定位点步行到立山商学院的导航地图,我很需要,”她大步流星地穿过那些彼此碰撞的车辆和行人,“大约需要多久?”   “导航已发送,按照你目前的行进速度,进入立山商学院大约需要三十分钟,”咪宝的虚拟投影从通讯器中飘出来,坐在了卡里斯的肩膀上,“已同步新政府地震预警,距离下一波地震还有一分钟,倒计时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卡里斯匀速呼吸着奔跑起来。   身后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开始倒塌,和她一样弃车逃跑的人不在少数。卡里斯早年间是雇佣兵出身,即便现在六十岁了,但仍然保持良好的锻炼习惯。她轻巧地绕开地上的障碍物,就在朝立山商学院匀速前进时,卡里斯唐又接到了一则通讯。   咪宝远程操控,帮卡里斯接通了对面打过来的通讯。   “卡里斯,你现在在哪里?”这则通讯的背景音很杂乱,像是有机枪扫射的声音,“还在路上的话就别过来了,神降的地点在立山商学院。”   “我正在过来的路上,”卡里斯语气坚定,“请务必坚持到援军抵达。”   兰音珠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瑟缩成一团的学生们,下意识道:“没有过来的必要了。”   “什么意思?”卡里斯道。   “神降已经开始了,我和维多利亚她们粗略算过,五分钟内结界会彻底覆盖立山商学院。介时你们或许会彻底找不到我们,就像上次G区那样——你刚捡到我的那阵子,校长办公室的壁虎泛滥成灾,你记得吗?”   “我记得,”卡里斯的呼吸频率不自觉地变快了一些,“我一向不赞成杀益虫。”   “但我太无聊了,所以经常把它们捉起来,放在手心里观察。在我捏起它们的时候,很多条壁虎都选择了断尾求生,”兰音珠放下手中的机枪,开始给弹匣重新补上子弹,“现在你和新政府可以选择成为壁虎。别试图进来了,卡里斯。”   卡里斯·唐忽然道:“既然你赞同断尾求生,那么为什么你要为弹匣上子弹呢?”   兰音珠的声音顿住了。   通讯那头静默了几秒,重新响起了子弹声。兰音珠淡声道:“壁虎的尾巴在掉下来后还会四处跳动,你就当我是在做无谓的挣扎吧。”   她挂断通讯,站在她身侧的周嬴打了个哈欠,拦住想要往外冲的学生:“你和校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兰音珠道:“她是我名义上的抚养人。”   “但感觉你们说话像是平辈,”周嬴难得有感兴趣的事情,“你就像是影视剧里人小鬼大的小孩子。”   兰音珠不想跟她说话,她在又一阵剧烈的震动中稳住身形,而身后的那些商学院学生们已经被接连的校园绑架案和强地震吓得难以动弹。仅仅几分钟过去,室外的天便已经红透了,而位居正中的太阳仿佛一颗随时要流心的红鸡蛋。   “到底怎么了?”离她们最近的叶聆比起恐惧,更多的是焦躁不安,“是世界末日要来了吗?你们是新政府派来救我们的对不对?”   “不是,”早乙女千春露出意外的表情,“谁告诉你我们是新政府派来的人?”   “你们……不是政府军预备役吗?一毕业就马上进入军队当军官的那种?”叶聆也愣住了。   “千春海夏,你带着她们躲起来,”维多利亚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外面有东西。”   听见维多利亚的这句话,叶聆汗毛都竖起来了。她被那个叫做早乙女海夏的女孩推着进入一间空旷的教室,这间教室里有起码两百名学生,全是被她们拿着枪扫射进来的。此时所有人的神经都高度紧张,早乙女海夏关上教室门,对着她的孪生姐姐点了点头。   “拜托啦,大家配合一点好不好?”早乙女千春双手合十,对着学生们碎碎念,“看在我们是友校学生的份上,别乱跑,别想着出去,最重要的是别添乱,大家能做到吗?”   教室里响起哭声,没人回应她。有人壮着胆子开口道:“你们是打算要赎金吗?我可以打电话给我妈妈,就算要再多的赎金,教室里的所有人凑一凑应该也够了。”   “如果真的是要赎金就好办了,”千春唉声叹气,小声道,“我自己还想给我自己交赎金呢,谁来救救我啊……”   叶聆遭遇过上回险些被割开喉咙的那件事,心理素质好了不少。   虽然她浑身都止不住地在发抖,但她勉强还算镇定,还能分析千春话里的意思——女校生们难道是被迫的?虽然跟她们接触时间不长,但从言行举止里能看得出来这几个人并非亡命之徒,将商学院的学生们囚禁在教室里,不让学生们走出室外,难道,难道——   叶聆猛然意识到什么,转头望向窗外。   那对孪生姐妹还没来得及拉上窗帘,于是让叶聆头皮炸开的一幕瞬间映入眼帘。   行走在校园里的那东西实在是超乎了叶聆的想象,那简直是恐怖片里才会存在的怪物!她想要尖叫,但身后伸过来的冰冷手掌捂住了她的口鼻。   “安静点,”早乙女海夏柔和地劝她,“我姐姐还在说话。”   叶聆说不出话,她眼睁睁地看着千春将窗帘拉上。定格在她眼眸里的最后一幕是那个叫周嬴的纠察女校师姐走了出去,随着她的步伐,地上现出强烈的光芒……像是东方的魔法阵。   靠近窗户的墙壁传来被重物撞击的声音,玻璃快碎了。   千春守在室内,她看了海夏一眼,后者与她心意相通,轻轻放开了捂着叶聆的手。那只冷若尸体的手一挪开,叶聆就开始大喘气起来,因为她眼睁睁看着早乙女海夏化作一道虚影,从窗户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教室里尖叫声此起彼伏,早乙女千春朝地上放了两枪:“安静,别大惊小怪的!”   叶聆头晕眼花,在惊恐与恍惚中,她忽然记起来很久很久之前刷到过的一条怪谈帖子。   那时光网上有个灵异话题很火,因为一位艺人意外逝世,监控视频中出现了很多不合常理的灵异之处,于是引发了一系列讨论。叶聆那时还是高中生,她好奇点开看了看,恰巧刷新出了一条奇怪的讨论。   【异能者就在你我身边。】   这条讨论没什么热度,底下只有几条意义不明的评论,但叶聆出于猎奇心态,还是停留在讨论里看了一会儿。有条定位F区的评论说,异能者是有组织的,甚至有专门的学校,就像是小说里的魔法学校一样,她们在学校里学习杀戮的技巧。   这实在太荒谬了,叶聆那时已经过了相信魔法的年纪,于是将页面关掉,开始刷别的讨论。但过了几分钟,她又有些心痒,想知道所谓“魔法学校”相关的事情,于是打开浏览记录再看,结果显示那条讨论已经不存在了。   异能者……魔法学校……F637纠察女校!   叶聆震惊地睁大双眸,心道林覆水毕业后的就业路线难道是魔法师吗?   ————————!!————————   叶聆:……不对啊,都是一所高中出来的,为什么我没有收到魔法学校的邀请? 第129章 CHECKMATE: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原本林覆水放弃报名圣婴女子大,选择位处F区的纠察女校的事就够让人意外的了,叶聆本来就难以想象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毕业后会成为政府军军官,如今更令她震惊的是林覆水竟然很有可能是拥有魔法的异能者!   难道林覆水真的会像影视剧里演的那样,白天认真读书,晚上拯救世界?   还有那位红眸的师姐……如果是普通人特意换了红色机械义眼,叶聆会觉得这人中二病还没过,但如果是异能者的话,简直不要太帅了!   叶聆已经能够想象到裴无律在黑夜里冷酷无情地睁开红眸,然后对着怪物做出一个起手式,放下一些类似“你的对手是我”、“输在我手下也不算耻辱”、“就让我来洗清这黑暗”的狠话——这完全符合自己对异能者的一些刻板印象啊!   在发现她们的身份后,叶聆恐惧不安的心竟然安定了下来。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而已,对正义终将打败邪恶光明终将覆盖黑暗之类的故事桥段深信不疑。   叶聆只想到了正义故事中被大肆渲染的光辉面,却没有想到只要有战争就会有人牺牲。   此时此刻,她面对早乙女千春黑洞洞的枪口,心下升起希冀。妈妈和姐姐还在机场,应该会更快地被安排撤离吧?新政府和纠察女校是友校,一定会派人手来援助商学院的!   教室内一片死寂,只偶尔响起低低的抽泣声和衣袂摩擦声。   早乙女千春手提狙击枪守在学生们中间,她知道自己是此行中异能评级最低的人,维多利亚让自己来管控学生,可以说是最后一道防线,也可以说是现下最安全的工作。   但神降将至,她仍然想为外面的人做些什么。   千春阖上眼,与穿透出室外的海夏心念合一,借用影子之眼看见了外面发生的一切——   她有些庆幸:“谢天谢地,我们中间终于多了一个辅助系。”   ……   兰音珠走出建筑,和挡在最前方的维多利亚、周嬴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她的时间系异能非常特殊,可以说是万里挑一的Bug型异能,虽然没有SSS级的林覆水那样Bug得离谱,但也能作为团队中的保命技能使用。   在她视野所及之处,整个天穹红得仿佛被血浸透,那重海市蜃楼愈发近了,仿佛随时都能压在她们的头顶,将她们碾成碎片。受神降的影响,以立山商学院为圆心,周遭滋生无数类神生物,全都朝着商学院的方向涌来。   维多利亚灿金色的长发扎成一束高马尾,她赤手空拳走上前去,所有的弹药支援全都交给了后方坐镇的兰音珠。和她并肩的是周嬴,这位少年总是面带倦意的脸难得地认真起来,这具躯壳忽然变得精神十足,仿佛被夺舍了一般。   血光之下,有位穿着歌人衣裳的妇人现身在远处。她仿佛有些羞怯怕生,不敢近前,只躲在远处的枫林中悄悄地看着维多利亚她们。   维多利亚和周嬴入校三年,杀过不少类神生物,异能评级也均为A级,接过很多不同种类的任务。但她们还从未与肖似人类的类神生物打过交道,一时有些踟蹰。   维多利亚见她只是一味窥探,心中烦躁,于是朝着那边放话道:“想看什么直接过来看个清楚!”   妇人腼腆一笑,声音是她们从未听过的粗哑怪异:“那我就过来了。”   说罢,她的头颅连着脖颈竟像橡皮泥般,抻长至数十米!维多利亚很少见日式怪谈感的类神生物,看着那颗延长着伸来的飞头,脸部还带着粘稠的笑意,她一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维多利亚刚准备拔剑,便见不知打哪来的早乙女海夏来支援了。   C级是相当平庸的一个评级,不上不下,上不得做天之骄子,下也并没有坏到哪去,依旧有路可以选择。尤其是千春的异能是怪谈,在平日里可能没什么作用,但在C区,这里就是她和海夏的主场!   被派遣出来做帮手的海夏瞥见飞头蛮,唇边冷笑一下,直接探身去抓那条已延伸十数米的柔软脖颈!飞头蛮见势不妙,想将头收回来,但她最大的缺点就是收放都需要时间。   见那条细细长长如面条的脖颈已被那怪女孩抓住,似是要扼死自己,飞头蛮心中松了口气。只扼她的脖子是扼不死的,许多凡人见过她这幅模样,都想着先将她蜿蜒绕出去十数圈的长脖切断,但早乙女海夏没有。   她拎着那条脖颈,饶有兴趣地检查了一遍,最终锁定了飞头蛮颈间系着的一条极细的小红绳——她毫不迟疑地将那根红绳薅下,随手抹去了飞头蛮颈间细微的印记!   维多利亚看得一头雾水,但周嬴已经有了猜测。她看着海夏将手里的头颅一扔,原先应该跟着脖子一起活动的头颅忽然栽倒,沿着刚才被摘去的红绳齐根断开,彻底和身体断开了联系!   没了一个飞头蛮,立刻又有无数的类神生物涌现。   她们分不清祂们究竟是从高天原的虚影上潜下来的,还是受神降影响从四方被诱惑过来的,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她们如今只有四个人,四个人里只有一个输出位,其她两位能做的只有辅助,还有一个勉强能够和普通的类神生物对打的早乙女千春……   往先一起组队的时候总觉得辅助不够用,林覆水裴无律她们全都是输出,打架打得干巴巴的,完全体会不到有后援的队友是什么感受。   现在好了,求什么来什么,只能让唯一纯输出异能的维多利亚扛大梁了。   鲜血的气味逐步蔓延整座学院,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位处最前方的维多利亚翻过掌心,手心中变魔术般出现一枚西洋棋。   这是一枚象牙白色的骑士棋,就在她执棋的刹那间,众人身下的土地绽出金光,六十四个深浅相间的小方格组成了一副完整的西洋象棋棋盘,朝她们方向移动的类神生物不受控制地挪动,俨然成为了与维多利亚对局的棋子!   维多利亚将手中的骑士棋叩下,带着腥气的狂风掀起她的发丝,被召唤出的骑士棋呈L型移动,只是瞬间,便将同在棋盘上的一只类神生物吞噬——   A级·CheckMate!   CheckMate的意思是西洋棋中的“将死”,维多利亚的异能和宫周易的异能有一些类似,都是召唤术,但维多利亚能召唤出的棋子是一次性的,无法复生,且对阵的类神生物必须在棋盘范围内按照西洋棋的规则移动,是一种很新鲜的规则制召唤流。   兰音珠和这两位师姐不熟,从前也没有听她们说起过各自的异能,现今看见维多利亚师姐的西洋棋,她心下了然,觉得这异能和维多利亚怪适配的。   巨大如肉山的类神生物从天而降,直接压死了两三只稍微瘦小一些的同类,大地如同地震般再度摇撼不已。维多利亚离得最近,险些被震开的气浪掀翻,好在周嬴托了她一把。   她来不及道谢,周嬴也来不及询问她是否受伤,那座肉山已经笨拙地站起身。祂甩了甩身上的碎肉,径直朝教学楼的方向冲来!   维多利亚停滞在原地的骑士棋被瞬间撞飞,她不能后退,准备再下一棋延缓这只巨型类神生物的攻势。   然而就在此时,周嬴踏出一步。   她身下法阵大亮,周嬴抬手捏诀,速度快得让维多利亚也有些恍神。就在周嬴最后一记手诀捏成时,一座宏大的太极八卦阵挡在她们身前!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A级·太极八卦!   这座八卦阵短暂地抵挡住了一众类神生物的攻势,维多利亚借此机会再下一棋,象棋斜着飞撞向棋盘上的肉山,将其庞大的身躯撞碎了一半。   周嬴的太极八卦阵并没有撑太久。   随着神降的速度加快,源源不断的类神生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天上肃杀的萨摩琵琶声更近了。维多利亚心知自己的CheckMate并不适合近战,比起主输出,CheckMate更适合辅攻。   但最擅长近战的那几个人都不在,维多利亚只能咬牙再度执棋。   海夏穿插在棋盘之上,替维多利亚解决非主要的一些类神生物,周嬴作为防线,将八卦阵开到最大,兰音珠位处最后方,她抱着机枪扫射,在一些疏漏的类神生物即将杀过来时用时钟倒转。   商学院的玻璃在地震与类神生物的攻击中被震碎了一角,教学楼主楼内,所有人都清楚地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声音。早乙女千春抱着狙击枪,面色严肃,她无法留意到所有人的动静,当她发现角落中传出骚动时,那条后来被上千万人浏览过的帖子已经发了出去。   在大教室的最角落里,有学生疯狂点击“发布”键,一直显示无法发布的页面在成百上千次的刷新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丝信号,在神降最后来临之前发送成功。   【谁来救救我们?】【附图】【附图】【附图】   【我是C区立山商学院的学生,我们很多人都在主教学楼的这间教室里,@新政府中心@尤允恩@政府军总部,你们谁能告诉我窗外聚集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我们是不是要死了?声音越来越响鬼越来越多,很多人都在写遗言,我还能活下去吗?】   就在学生颤巍巍地将帖子发出去的后一秒,有一双苍白的手夺过她手中的通讯器。   早乙女千春简略地扫了眼光屏,页面已经彻底刷新不出来了,即便她想删除这条讨论帖也无能为力。但千春发过类似关于异血者的帖子,很快就被新政府的舆情部门察觉并封号,所以她不太担心类神生物的存在会被暴露。   “发了也没用,要是能发出去,我早就发了,”千春将通讯器丢给她,“还给你。待会你们谁都不许喊,更别添乱……嘘!别说话!听天花板上……好像有东西从上面下来了。”   ————————!!————————   O△O   谢谢大家这几天灌溉的营养液!!这次中秋活动我还没有拿到头像和头像框TAT晋江的掉率也太低了吧(指指点点) 第130章 红日蛇瞳:她们中的很多人都不会再长大了。   教室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隐约能从窗帘之下看见不详的红光。   人类的恐惧心在未知之下被刺激到最盛,迫于早乙女千春的威胁,大多数学生不敢出声,也有个别发出啜泣声的,很快就被身旁的同伴捂住了嘴。   虽然叶聆仍旧没有搞清楚状况,但她潜意识里已经相信了千春口中的话。这处位处一层的教室一时间变得非常安静,叶聆留心听着,果然听见头顶的天花板传来簌簌爬行声。   她没有在室内见到过蚊虫,但叶聆小时候跟随妈妈外出旅游的时候,有在山里听过类似的爬行声。   当时有一条百足虫爬在她们的帐篷上,帐内的灯将帐外的百足虫身形映得无限大,叶聆吓得哭了,但妈妈只是温柔地出去,将那条虫子用火烧焦带了回来,展示给她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条过路的小虫子。”   从此叶聆记住了百足虫,也记住了百足虫的爬行声。   帐篷薄薄一层,所以百足虫爬行在帐篷上时才能发出足以让人类听清的异响。   可商学院的墙壁隔层那样厚,她们又与天花板隔着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天花板上的百足虫是怎样才能发出这样大的声音的呢?或者说,如今在她们头顶爬行的该是多么大的一条百足虫呢?   小水的那几个师姐都在外面作战,留守在原地的只有这个叫做千春的女孩。她身边有不少枪支弹药,应该能与入侵校园的怪物一战吧?起码应该可以撑到政府军来救大家的时候吧?   紧张之下,叶聆不自觉地抬手咬着自己的手背,强迫自己清醒下来,不能失去理智尖叫逃窜,这时候如果忍不住脱队往外逃,那一切都完了。她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已经将自己的手背咬出血痕,叶聆一边努力抑制自己的恐惧,一边紧张地看着早乙女千春——   千春正在给加特林上子弹。   外面情况严峻,如果自己此时叫回维多利亚或者周嬴,外面抵抗类神生物的防线会崩溃,她们死得更快。兰音珠也不能回来,让她留在外面辅助两位A级的师姐,胜算还更大些,至少比将使用异能的限度浪费在自己身上要好。   “簌簌……簌簌……簌簌。”   这把加特林是林覆水放在自己箱子里的,她带的是远程狙击枪和手枪,自己那时和海夏觉得好玩,又向她要了唯一的加特林放进武器箱内,险些将箱子撑爆。   人类现今研制的弹药对高阶类神生物起效非常微弱,面对高阶类神生物,政府军只能起到些许干扰作用,但战场上的一些重型武器能打碎一些小型低阶类神生物的身体。早乙女千春在祈祷,祈祷天花板上的不是什么高阶生物,最好只是一条变异了的虫子。   天花板的灰尘往下掉落,掉在早乙女千春的肩膀上。   她架起加特林,将枪口对准天花板,屏息凝神地等待——   三秒钟后,随着一声极力压抑的尖叫,天花板破了!   一条布满血红色触须的虫腿踩破了天花板,足有一米长的虫腿耷拉下来,底下聚集的学生们只要站起身抬抬手就能碰到它!尖叫声此起彼伏,学生们推推搡搡地站起来,多数人已经被这一变故惊得失去了理智,无视了千春的阻拦开始往门口涌去!   “别跑,别往外跑!”混乱中,叶聆极力阻止,试图拽住每一个从她身旁跑过的学生,“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外面还有什么,起码这里还有枪!”   几乎没人听她的,少数人止住脚步,也有人悄悄掀起窗帘往外面窥探。但更多的普通学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完全凭借着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往外跑。   叶聆心一横,操纵轮椅堵住了课室的前门。   “政府军很快就到,学院里这么大的动静,外面的人一定能察觉到!”叶聆此时还相信政府军会来救她们,她坐在轮椅上抵着前门,对着试图推开她的每一个学生一遍遍道:“再等等,很快的,我们马上就能等来救援了,所以现在不能乱跑!”   早乙女千春一手用加特林对着越裂越大的天花板扫射,一手对着教室前门的顶端开了两枪。   “谁会用枪?过来搭把手!”千足虫四分之一的身体塌陷进了教室,在纷飞的弹壳中,早乙女千春妥协了,吼道,“算了,会摁扳机就行!”   几个从后门跑出走廊的人再也没回来,那扇后门先是被打开,再是被目睹情况后心有余悸的学生们用身体死死抵住。加特林枪的巨响将她们震得清醒过来,在紧急关头之下,学生们的肾上腺素极速分泌,升起孤注一掷的勇气——毕竟在外界等待着她们的是更加可怕的东西,但如果能够坚守住这间教室,直至政府军赶到,大家就有救了!   “我,我会!”叶聆见不再有人试图冲出教室,松了口气,“我学过!”   早乙女千春将脚边的行李箱踢翻,里面哗啦啦掉出十数把手枪和几把轻型狙击枪。   叶聆忙不迭地操纵轮椅过去,老老实实地挑了把手枪,开始填弹上膛。如今持枪合法,不少家庭都有枪,教室里有不少学生会用手枪,只是从来没有将枪口对准过活物。   坐在轮椅上的叶聆心一横,天花板已经被千足虫和加特林的子弹毁坏得摇摇欲坠,再不反抗就来不及了!她颤巍巍地双手持枪,强迫自己看着头顶甩动的巨大虫身,扣动扳机!   子弹出膛的后坐力震得叶聆虎口发麻,她仰头看着千疮百孔的天花板,千足虫的半条身子耷拉下来,虫腿上钢针般的红色长毛清晰可见。虫血溅了她一身,在场的不少人吐了,也有彻底晕厥过去的……但最糟糕的是,有人饮弹自杀了。   那名学生的尸体直挺挺地倒下去,叶聆认出来这是和自己一个社团的同学,两人住在同一栋寝室楼,几乎天天都打照面。   叶聆握紧枪的手垂下去,她此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生死。循规蹈矩地长大成人需要很多年,但在某些时候,成长只需要短短的一瞬间。   这间教室里的人平均年龄大约在二十岁,正是如旭日初升般的年纪。   叶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之后,或许包括自己在内,她们中的很多人都不会再长大了。   萨摩琵琶声旋转着降落,她们仰起一张张青涩的脸,从天而降的不止有歌舞琵琶,还有如雪般洁净的高天原。   二者彻底合二为一。早乙女千春甩了甩被震得麻木的胳膊,平静地跟着众人一起仰头,接受这从天而降的命运。名为海夏的影子已经回到她身旁,她们形影不离,就像姐妹俩初见的那一天一样。   ……   C区在地震。   渡鸦坐在临时战备部的七十八层,慢慢地咀嚼一颗话梅。One倚在她的办公桌边上,往下俯视四分五裂的城市。   “那篇商学院学生发的帖子你看到了吧?”   “嗯。”   “舆情发酵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光网上关于异血者的舆情不归异血者部门处理,”渡鸦站起身,开始为自己戴手套,“你也联系不上卡里斯吗?”   One点头,她不打算和政府军一起行动,One刚才已经找过了咪宝,拿到了卡里斯的行动路线,她准备循着路线去和卡里斯汇合。   在离开的瞬间,One最后认真地看了渡鸦一眼。就在这一眼间,One忽然非常明确地意识到了自己并不喜欢渡鸦这个人。   究竟是不喜欢,讨厌,还是羡慕,又或者带有一些酸意的毫无来由的怨恨,One也不是很明白。   可能她不喜欢的不是渡鸦本身,而是不喜欢和对方有些类似、但后续走向全然不同的己身的命运……One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不喜欢什么东西,她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无感,讨厌,憎恶,这些负面的词汇对她而言是一种情感上的奢侈,当她意识到自己不喜欢渡鸦时,One的脊背蹿上一阵冰冷的战栗感。   她好像拥有了“不喜欢”的权利。   尽管这样的情感没理由向无辜的渡鸦宣泄出来,她只能偷偷地不喜欢。   “对了,One,说起来你是不是有点讨厌我?”渡鸦忽然道。   One像具尸体一样定在原地不动。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看人还挺准的,所以你不说我也知道,”渡鸦宛如一只真正的鸟,能感受到人的情绪,“我要走了,每次出战前的离别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面,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   “……”   渡鸦歪了歪头:“告诉我吧。”   One轻轻吸了口气。   “你,拥有很多多余的情感,不光是别人馈赠给你的,还有你施以别人的,你的情感太浓烈了,得到的太多了,当你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你转,我不喜欢,”One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发抖,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你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我不喜欢你在这个年纪还可以肆无忌惮地朝别人撒娇卖蠢,不喜欢你经历过那么多事后还显得单纯无知,我不喜欢你一口气买五只溏心蛋……不喜欢你那辆红色机车,不喜欢夏行真为了维护你时露出的那种表情……夏行真很烦人,但是对此一无所知的你更让我感到讨厌。”   她还没说完,渡鸦忽然大步走过来,抬起手臂。   正当One以为渡鸦要像夏行真一样恶狠狠地挥拳殴打自己时,渡鸦的手臂落在自己背上,One愣住了,当她意识到此时发生了什么时,自己已经被渡鸦紧紧地拥抱住了。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就这些啊?”渡鸦拥抱着她,用手轻轻地拍One僵硬的脊背,“既然这样,我把我得到的情感分给你一半不就好了?说实话One你真的挺奇怪的,但是我听过一句话,‘当你感觉一个人很奇怪时,她一定是在忍受痛苦’,那我把我得到的分给你,你把你承受的分给我,不就不会那么痛了吗?”   One的脸靠在渡鸦的肩膀上,人类温暖的温度传递过来,她大睁着眼睛,怔怔看着一轮红日升到了窗户外——   她没有喊叫,也没有推开渡鸦。即便她发现悬挂在窗外的根本不是红日,而是一条巨蛇的红眼,One也依旧保持沉默。   她像是丧失了行动和说话的力气,人生里第一个讨厌的人送给了她人生里第一个拥抱,在恒久的温暖和拥抱里,One看着那条蛇的身躯紧紧缠绕住战备部大楼,就好像渡鸦紧紧抱着她。   喀嚓。   One的视野被无尽的红色吞噬,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冷空气冲刷,下一瞬,她挪了挪脚尖,感觉自己脚边抵着一个轻飘飘的东西。   One在渡鸦的怀抱里低下头,列车微微颤动着,她脚边是一只被吃干净了的雪糕桶。   ————————!!————————   大家中秋节快乐!!!!   (携小水师姐和很多很多很多人给大家派送赛博月饼) 第131章 祭品:其实林覆水说谎了。   光轨骨碌碌地循着轨道朝神之国的方向前进。   正如同身处山中的人难观青山轮廓那样,身处行进着的车中的人们一时也难以分辨车的速度。   轨道被一层厚厚的雪覆盖,银白色的光轨呼啸而过,车速却不知何时渐渐慢下来。   啪嗒。   雪糕桶被人一脚踢开,列车到站,车门开启,往外倒灌进来的冷风将它重新吹回了原先的座位底下。   雪景如画,画面中有一闪而逝、几乎看不清形状的光轨、发出呜呜轰鸣声、拖着车身缓缓驶过的火车……它们迅捷地钻过一道道山峦,最终,在被大雪盖住的山中小镇里,歌舞伎艺人推开阁楼的窗户。   一位农家妇正挥鞭抽打一匹垂垂老矣的黄牛,农妇坐在牛车上,拙劣的木头车轮骨碌骨碌地碾过土地,在大雪纷飞的街道上留下两条深深的车辙。   歌舞伎艺人像是怕冷般打了个寒噤,她关上门脸房阁楼的木窗,将身子缩了回来。   在她面前,两位画师围坐在小火炉边,此时正仰着脸用求知若渴的神情看她;另一边还坐着位面生的落魄诗人,说是面生,其实歌舞伎艺人压根没瞧见过她的正脸,只能从身形上判断她是个年纪尚轻的孩子。   夏·新政府外包刑讯官·结衣·纠察女校外聘理财课教师·行真笑吟吟地转过身,坐在阁楼木地板上的两位画师被她看得心里发怵,感觉珍贵的学分正在从指缝中往外流逝……   “夏老师,原来是您啊,好巧好巧,”林覆水从善如流地改口,绝口不提什么结衣,“有夏老师在忽然觉得安心了很多呢,你说是不是啊师姐。”   裴无律猝不及防地被师妹的胳膊肘一怼,跟着改口:“辛苦了夏老师,跑这么远来出差啊?”   夏行真笑容不改:“是啊,你们帮我作证,回去得让卡里斯给我打一笔出差补贴。”   师生在异乡相认,气氛三言两语间变得轻松。原本她们各自都如履薄冰,生怕一不留神就丢了性命,但竟能有在高天原相遇的缘分,那么此时即便踩着钢丝绳,也要欢快地起舞。   夏行真和两位学生融洽地寒暄了三秒,立刻转过头去,用手指着角落里龟缩成一团的Ghost:“所以,那人又是谁?”   林覆水微笑:“路人而已。”   裴无律垂眸:“不认识。”   Ghost心虚,磕磕绊绊道:“呃,结衣你好,小女子名为千代子……”   夏行真上下打量Ghost:“千代子?这名字听起来还挺老派的,你是哪年生的?”   “千代子……或者阳菜?美咲?结爱?”Ghost丝滑地改了口,“我这人没事就好给自己起名。”   没救了。林覆水别开脸。她并不打算搭把手拯救Ghost,自己跟反叛军没有交情,刚才装作不认识Ghost已经是对她最大的仁慈了。   夏行真但笑不语,准备用洞察之眼。   “其实刚才我就认出来了,您是纠察女校外聘的特别教师吧?说来真巧,我在光网上搜女校的时候看过您的照片!”Ghost见势不妙光速滑跪,“别拷打我,我都招!我是高中生,我是异血者!我妈让我明年报考纠察女校,我真的特别崇拜纠察女校的学生!夏老师如果我明年选到您的课求您捞捞我吧!”   Ghost恨不得把心肝都剖出来给夏行真看——前提是她别真的用洞察之眼钻进自己的心肝里边。   “是吗?叫什么名字,异能是什么?”夏行真垂眸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的女孩。   “Ghost,”她蔫哒哒的,“A级,异界之身。我还年轻,我不想死,留下我吧,求你们了。”   夏行真不置可否,林覆水也看不穿她真正的态度。但或许是因为Ghost坦白从宽的缘故,夏老师暂时饶过了她:“行,起来吧。”   楼下的欢声笑语掩盖了楼上的动静,林覆水将散落一地的画具收好,暂且将画朝着墙扣了起来。她和裴无律已将浮世绘的另一半完成了十之七八,剩下的再赶赶工,勉强细化一下,今晚就能够彻底完成。   她还没来得及和夏行真谈下一步的打算,外边就传来一声奇怪的轰鸣。恰在此时,整栋街边的门脸房都摇撼起来,地动山摇,尘土簌簌落了她们满身。   横梁摇撼起来,屋子里的人刚站起身,准备往外逃,又被脚下一推一拉的力量绊得跌在地上。林覆水没能站起来,她眼前一阵红光大盛,当伸手想抓住些什么时,握住的是师姐极力伸过来的胳膊。   按理说,在这样强烈的地震中,楼下的那群妖怪应当最先往外逃才对。可是祂们非但不逃,竟然还发出了快乐的笑声,仿佛有什么喜庆的大事逗得祂们乐不可支。林覆水一边听着屋内物件摔破的声音,一边听类神生物们的笑声,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这股强烈的震意持续了约莫不到三十秒,随后便是一声尘埃落地般的巨响。   哀切的琵琶乐曲回旋在天地风雪间,林覆水和裴无律听见这似曾相识的萨摩琵琶声,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搀扶着彼此站起身来。   “楼上的,都下来吧!有别的要紧事做,先别干活了!”   老板在底下扬声喊道:“都打起精神来,神降提前了,进贡给天照大神的祭品来了,请去将祭品们取回来吧!祭品数量有限,如果去晚了,想卖力气都卖不上啦!”   祭品?   林覆水扑到窗边,将纸窗户推开。   原先冷清的街道上陆陆续续有人出来,红色的夕阳下,祂们的影子变成了狰狞的本相。   林覆水低头看她们的影子——不知为何,她们没有影子。难道是因为八岐大蛇干扰了高天原,为包括自己在内的这几人提供了身份和便利吗?   远处的街道传来惊恐的喊叫声,林覆水只朝那方向看了一眼,手脚便变得冰冷僵硬起来。   那是立山商学院的学生。   裴无律的脸色也变得凝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兰音珠和千春她们现在应该也在立山商学院内,这些出现在高天原的“祭品”是在C区所有人里随即抽取的,还是……   神降就降落在了立山商学院?   意识到这一点后,楼上的四人不约而同地动了起来。她们虽然身份不同,年龄不同,立场不同,但是有一点认知是相同的——   人命不应该这样被践踏。   林覆水冲出门外,街上已经满是出来寻觅祭品的类神生物,她当机立断,越过类神生物们往前跑去。只是短短的几分钟间,已经有人类学生被找到并捉住,捉住学生的妖怪并没有急着将其杀死,而是用一根稻草绳将捉住的人类双手套住,如同获得战利品般拽着人类朝前继续寻觅。   一路上陆陆续续都能看见被抓住的人类,林覆水的心一寸寸地冷下去,这些祭品身上无一例外,都穿着商学院的学生制服,神降挑在了立山商学院,两个世界融合了。   世界如同镜花水月,她们所处的高天原是高悬天边的明月,立山商学院镜像般被踩在她们的脚下,是一触即碎的水面。但如若仔细看的话,不远处的山丘上已经有了枫树的影子,街边平安时代的建筑浮现出商学院的建筑风格——   神降不是瞬间的事,而是循序渐进的吞噬。   先是吞噬立山商学院,然后呢?然后是整个C区,乃至整个人类的世界吗?   林覆水不忍看那些学生恐惧的脸,她在类神生物的狂欢中飞跑起来,在街边的角落撞见了一个试图逃窜的商学院学生。   和她同时抓住那学生的是另一只类神生物。祂穿着行动不便的和服,如若忽略祂身后牵着的三个人类,看模样就只是个寻常的平民。   祂见林覆水两手空空,此时又不愿放手,便只将林覆水当做了自己的同类,于是拱手一笑,示意林覆水将祭品拿去。   林覆水试图握住那学生,将她带走。但已经精神崩溃的学生一碰到林覆水的手,便惨叫一声,开始拼命挣脱。发觉挣脱不开后,她脸色惨白,拧身往墙上撞。   心存死志之人力气很大,林覆水险些没有抓住她。好在裴无律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将手挡在学生和墙面之间,学生的额头撞在裴无律的手掌间,裴无律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墙面出现裂痕,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承受了第二下撞击。   “你冷静点,”林覆水将她的脸捧着转过来,低声道,“我是纠察女校的学生,你应该在学校里见过我的对不对?不要这样,跟着我们走,你会没事的……”   商学院的学生怔怔地盯着林覆水的脸看了一会,忽然崩溃地大哭起来。   “为什么政府军不救我们,为什么新政府不救我们?”她揪着林覆水的衣袖,几乎吐不出清晰的句子,林覆水只能弯腰仔细听着,“你们只是军校生!连政府军都没办法的事……我再也见不到我妈妈,还有我的猫……为什么我们会遇到这种事?”   林覆水知道自己在说谎,但在生死面前,她只能重复道:“会没事的,你会回家的,会见到你妈妈还有猫……只要你不哭,跟着我走,会没事的。”   “你说的是真的吗?”商学院的学生哭着问她。   “是真的。”林覆水道。   其实林覆水说谎了。林覆水连自己的妈妈都无法再见到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一战后的生死。怎么可能能完全保证另外一个人能活着回家见到她的妈妈?   可是没有办法,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林覆水第一次生出徒劳无用的悲伤,她没有办法,但也不能坐视不理,于是只能捉住她们的衣角,让她们在人世间活多片刻……   哪怕这片刻的苟活对无辜的牺牲者而言是莫大的痛苦。   ————————!!————————   TvT 第132章 歌舞伎剧场:千春真是个傻瓜。   被林覆水找到的学生勉强平复了情绪,林覆水带着她边走边继续寻觅其她学生,从她的口中,她们得知此次卷入神降的学生人数大概是一千人左右,如果情况好些,大概是七八百人。   虽然事发时是工作日,但前一晚也有一小部分学生提前得到风声回家去了,也有些夜宿在外未归的,或是病休的请假的……走在林覆水身旁的学生将她当做了主心骨,将自己知晓的所有事情一股脑吐了出来——   神降时,这名学生并没有待在千春看守着的大教室里。   大教室位处一层,她在四层准备上课。楼下的枪声很大,没人敢贸然下楼,有人壮着胆子往走廊外探头看,但奇怪的是,从课室出去走廊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你看过异形恐怖片吗?有人想把走廊上的同伴拉回来,可是一走出去,她们就好像变了个人,从里面被抽空了。那时候她们的背影还很正常,可是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张脸已经凹陷下去……我、我们只能关上门,不让她们进来,她们还能行动,像是还有意识,在外面使劲捶门,可是——”   “可能那时候已经有精神污染型的类神生物进来了,被污染的人是救不回来的,”裴无律垂下眼,“这种情况,无论谁来了都没有办法。”   被她们救下的学生浑浑噩噩,继续跟着她们往前走了一段。为保安全,夏行真和Ghost都没有单独行动,选择和林覆水裴无律一起走,只一会儿功夫,便在各种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出了藏着的四五个商学院学生。   Ghost面对人类,手段要相对温和些,遇到不肯配合的学生,第一选择是多花几十秒劝导。但夏行真见过更多大风大浪,面对精神崩溃、不肯跟她们走的人,她已经不想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第一反应是对着不愿配合的人开洞察之眼。   A级的洞察之眼用在身体素质强健的人造人One身上,都能让One产生强烈的晕眩感和痛楚,何况寻常学生。   夏行真也并不是真的想看学生们的秘密,她真正要的是洞察之眼带给人的晕眩副作用。   原先不配合的人在被洞察之眼窥探后,全都选择顺从地跟着夏行真离开——即便这样的精神系异能会对寻常人的大脑造成损伤,但在生死面前,夏行真觉得区区大脑损伤已经算不了什么了,是要命还是要身体,她想所有人都会选择前者。   短短十几分钟里,她们已经找回了约莫三十名学生。   林覆水越找心越沉重,听这些商学院学生们的描述,在一楼开枪的那几个人就是兰音珠她们。当找到一名当时正好在大教室里的学生时,林覆水最坏的想法应验了——   “她穿着女校生的冬季校服,很好认,我知道她和她妹妹,就是那对双生子!”最新找到的学生边拖着伤腿踉跄着走,边向林覆水积极描述道,“外面那几个人也是女校生,我们是一起进来的,听说她们今天早上本来要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忽然走不成了,那个双生子里的姐姐跟另一个人说,好像是要等她室友一起走。”   千春真是个傻瓜。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预想,但听见商学院学生的话,林覆水的手臂肌肉还是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   虽然林覆水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但裴无律还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她没有试图安慰林覆水,只是更加拼命地找人,可是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街道上没有,那些空荡荡如同纸壳子的鬼屋也没有,她们甚至去了山谷,沿着来时的铁路一路寻觅……不光教室内的千春不在,就连外面的兰音珠维多利亚和周嬴也不见踪影!   起初林覆水以为她们是藏起来了,或者更坏些,被高天原的类神生物们合伙压制住带走了,可是直到天完全黑尽,白蒙蒙的月光伴随着琵琶声升上天际,当所有类神生物带着“祭品”回到最开始的街道时,林覆水在那一张张惊惧绝望的人脸上搜寻,却完全找不到女校生们的影子。   她们四人一起行动,带回商学院学生一百七十九人。裴无律大致数了下被其它类神生物带回的学生,加起来拢共是五百三十人左右。   此时入夜,每户人家的门前依次挂上纸灯,整条街道人头攒动,已经不复白日的冷清。夜晚的高天原露出了它妖艳奇诡的本来面目,神降已至,烟烟罗对林覆水她们一行人带回的祭品数量很是满意,随口说了一句:“找回这么多祭品,天照大神和月读大神或许会嘉奖你们呢。”   提到两位高天原的神明,烟烟罗老板像是想起什么,掩唇一笑:“我就说忘记了什么。请几位回楼上取来画纸和俳句本,随我们一起走吧。既然神降已经开始,大家便可以开始去剧场看歌舞伎演出了,或许看完演出,你们会有新的灵感呢。”   几人俱是一愣,齐齐偏过头看夏行真。   剧团的歌舞伎艺人们站在远处朝夏行真招手,后者连踌躇的机会都没有。她为了不惹人怀疑,不给林覆水她们惹上麻烦,果断从她们的队伍里抽身离开,连给学生们留句话的机会都没有,独自笑盈盈地追了上去。   林覆水和Ghost留在原地,裴无律上楼取回了画具箱和纸笔。   一轮血月悬挂在半空,如同热闹的冬日祭那般,浩浩荡荡的人群往高天原剧场的方向移动。如若忽略青砖石路上时不时出现的道道血痕,还有仿若从地狱中传来的嚎啕哭声,这好似真的是个美好的神降日。   高天原的范围并不算大,至少在现今看来,它已经完全和立山商学院的建筑框架重合了。将过大的高天原放在过小的容器里,代价就是所有建筑和街道都变得歪歪曲曲的,像被压扁的影子。   所以歌舞伎剧场也并不远,林覆水随着人群步行了十分钟不到,便看见了一座和商学院主教学楼极其肖似的建筑。   红白灯笼挂在它尖尖的几个屋檐下,平添几分诡异的气氛。原先正常的教学楼一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红拱门。   粗略看去,那扇拱门仿佛一张无声狂叫着的嘴,等待新鲜的食材入口。而林覆水现今就要穿过这扇嘴似的拱门,将自己自愿送进高天原的咽喉。   主教学楼就是高天原的歌舞伎剧场,林覆水刚走入红拱门,便已经能听见哀切的三味线声。   歌舞伎舞台非常大,占据了整座建筑的半面。而剩下的半面则做成了现代的演唱会或剧场的形式,每层楼都是一排座位,这样的座位一共有九排,从低到高往上数,林覆水一行人被安排在了第四排中间,是最好的座位。   “祭品”没有资格与类神生物们共同入席,在走入歌舞伎剧场的下一瞬,这些作为高天原祭品的人类学生们忽然凭空消失了。   林覆水佯装镇定,在入座之后才问坐在自己两个身位外的烟烟罗老板:“刚才那些祭品去哪了?”   “这我哪知道呀,”烟烟罗一个劲地张望着舞台,显然非常满意安排到的这个位置,“天照大神想让祭品们去哪,祭品们便去哪呗。不过依我看啊,待会还能再见到,说不定是表演安排呢。”   林覆水沉默了,裴无律坐在她身旁,悄悄隔着衣袖碰了碰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裴无律坐在林覆水的左侧,Ghost坐在她的右侧。此时的气氛空前欢快,剧目还没开始,高天原妖怪们的喝彩和嬉笑已经响彻了剧场。   骤然地,灯光一暗,一阵低低的惊呼声过后,众人安静下来。   人未至,声已现。   三味线低低地拨弹,由柔婉转至激昂。一束白光打上舞台,走出来的那东西披着人皮,投射在台上的影子却是狐狸模样。   这是一支交代背景的舞蹈,狐狸幻化的歌舞伎艺人身穿平安时代的十二单盛装,作哀切模样。祂身后陡然浮现一轮血月,血月之下是冰冷的雪地,祂跌在雪地上,黑发散乱,又抬起藏在袖子下的手,捂住了心口。   欣赏歌舞伎表演时本该保持安静,但见台上的狐狸艺人跌倒,即便知晓这是故意设计的舞蹈动作,但台下的一众类神生物却骤然哄笑成一团,笑声几乎将剧场的屋顶掀翻。   开场的舞蹈内容大概就是歌颂了一遍月亮是多么皎洁明亮,月读大神在高天原是多么受人喜欢。歌舞到一半时,台上的月亮忽然沉下去消失,狐狸艺人此时作顾盼慌张状,下定决心要将此事告诉大家,让大家齐心将月亮找回来。   这时候,台上的场景一换,该后面的艺人上场了。   可是三味线响了一遍又一遍,狐狸顾盼望了一遍又一遍的月,该上来的人却迟迟没有上来。   场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林覆水的心跟着揪起来。夏老师也是剧团的艺人,该不会现在就是轮到她登场吧?   正当她为夏行真紧张的当口,台上忽然被推出来一个人。   周围一阵哗然,台上那人连舞台妆都未化,便被非常仓促地推了出来。她站在台上,三味线一声比一声急切,像是在催促她快些开始歌舞表演。   在这样的气氛里,台上的人终于动了。   “啊,皎洁的月亮,请为我照亮前方的路吧,”One穿着红白相间的盛装,手执折扇挡住了半边的脸,开始念台词,“请告诉我,我该去何处寻找您呢?”   林覆水和裴无律都被震撼住了,原因无它……One老师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而且,One老师是真的会啊?   所以,为什么One老师会歌舞伎表演呢?   虽然不合时宜,但林覆水心间再度闪过了对One的疑窦。   ————————!!————————   谢谢大家送给我的营养液,还有月石!一看后台多了好多月石啊,够我放二十本封面了TvT 第133章 地狱变:她们就在这幅画里!   台上的女人毫无所觉般行走歌舞,她的台词不像按照台本背过,却能巧妙地和上三味线的节拍。如果不是自小研习这门艺术,是不可能做到临场发挥得如此完美的。   如果一定要说缺点,那就是她的举止有些生硬。   One此时不太像会怯场会出纰漏的活生生的人,更像经过精密计算后开始自动运行的机器。   “……就沿着月亮西沉的地方去吧,”One一寸寸地、婉转地阖上那面丝绸折扇,她原本色泽浅淡的唇角露出一线浓烈的红色,“我会在高天原策马狂奔,发誓要将不见的月光找回来。”   在最初的瞬间,林覆水也以为One唇上是没涂均匀的口脂,但细看之下,那竟然是血迹。   如今那线鲜血还在顺着她唇边往外淌,One情急之下只能又用扇子遮住脸。平日里的One老师看起来只是个很普通的年轻人,常戴的黑框眼镜更像是装饰,用来遮去她眼中不该有的情绪。   但今日摘掉眼镜的One老师看着有点特别……   林覆水看着她猜测道,One老师的其中一位母亲或者姥姥应该有西亚血统。此时那抹血迹在她脸上非但不突兀,反而增添了一种怪异的美感。   “她们怎么不按剧团给我的剧本来?”烟烟罗蹙眉,“这个演员我从来没见过,她是谁?”   然而事到此时,再去找剧团的麻烦已经来不及了。烟烟罗只能按捺下怒意,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继续看歌舞伎演出。   在再度暗下去的灯光中,林覆水感到自己的左手被人拉住了,裴无律在她手心里写字:“One老师为什么会在这?”   “不知道,”林覆水也在她手里写,“可能有更多人进来了。”   她最后一道笔画在师姐手心落下,身前的巨大舞台上蓦然又闯出两个人,一人穿水红色小袿,另一人则着浅葱色,两人就这样扑上台前,穿水红色小袿的那人险些将One扑个踉跄,惹得台下又好一阵哄笑。   穿着浅葱色衣装的渡鸦伸手拦着夏行真,尽量压低声音道:“别冲动!大家都是同事,我们何必和年轻小辈计较,有话说开不好吗?”   “蠢货,你当她是同事,她可未必会对你手下留情!”夏行真怒道,“你为什么不问问她到底在为谁做事,又是在做怎样的事?新政府出来的人造人效忠于谁你不会不清楚!她的想法不由她本人操控,上一秒她还是她,下一秒有人向她下指令呢?”   “向尤总统效忠,是件错事吗?”渡鸦语气软化,带着点自己都说不出来的怅然。   “尤允恩这个位置坐得稳吗?下决定的不只有她,还有议会的那些人,你觉得新政府议会会放心把世界交给异血者吗?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靠着一路暗杀上位的政治家不可信,只有你会相信她口中的那些话!什么世界和平,公民权利……现在C区出事,你看她来了吗?”   One站在一边,冷冷地旁观推搡着上台的这两个人,擦了一把折扇下的血迹。   “One和尤总统都不是那么坏的人……”渡鸦争辩不过夏行真,两人在争执中胡乱地伴着三味线做一些不堪入目的舞蹈动作,场面乱成一锅粥,“人造人也是人,One有自己的想法,她在纠察女校做得挺好的,我觉得这件事真的——”   “我要告诉卡里斯。”夏行真斩钉截铁道。   三味线拨动,简单的旋律合在一起,铮铮然如战鼓。   渡鸦转头去看One:“那个,One——”   “何人在此喧哗?”One不领她的情,将手中折扇一挥,指向她们两个人,“你二人可知月读大人下落,如实交代,可饶你二人不死。”   “好啊,你又是何人,在此大放厥词!”夏行真不退不让,她拖着水红色的小袿上前,正面迎上那柄指着自己的折扇,“我看是你贼喊捉贼!”   渡鸦想劝和,被One一把推开。夏行真扶住渡鸦,渡鸦又想往One身边走,气得夏行真伸手拽她。   三个人拉拉扯扯,在台上半真半假地比划起拳脚,效果竟然意外地好,原本昏昏欲睡的妖怪全都来了精神。   如今台下的类神生物们已经不管剧情了,叽叽嘎嘎的笑声几乎撑破剧场,甚至有鲛人笑出眼泪,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全成了珍珠,踩上去都硌脚。   “她们到底在干什么?”林覆水迟疑,“好像是在吵架。”   “就是在吵架吧?”裴无律道。   Ghost看得挺高兴的,和新政府有关的人吵架对于反叛军而言就是狗咬狗,她觉得还怪有意思的:“有两把刷子嘛,她们这算不算把场控住了?”   One躲过夏行真手中抡来的道具桃花枝,手中的折扇调情般抬起她的下巴,实则力度大得能把夏行真下巴上的骨头震碎。渡鸦伸手欲拦,拉着One的胳膊将她扯过来,夏行真趁机抬膝踢向One的腹部,One被夏行真踹得闷哼一声,见状渡鸦赶紧把她给放开了。   “渡鸦,你到底向着谁?”夏行真恨恨道,“之前也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看着你这么多年了,都说七年之痒,可你数一数我陪着你走过多少个七年!”   我……当然是向着你的。   渡鸦被她问得怔住,僵硬地站在原地。   可是我一直都是向着你的,只向着你的。不管好事还是坏事都第一时间想到你告诉你,或许我在别人面前会是很讨人厌的部长,或者效忠新政府的走狗,再再再是落后于时代青春不再的奇怪中年人……可是我在你面前就只是渡鸦,是原来那只围着你跳来跳去的小鸟啊。   “我会辞职的,”渡鸦垂下暗金色的眼睛,“之前就说好了,回去就辞职。古时候的侠客退隐江湖金盆洗手,夏行真,我们也金盆洗手好不好?别人的事情,我们就不要管了,我们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夏行真没领情:“你再在这里立flag我就先打死你。”   虽然One一直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的故事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别人”,但看着渡鸦和夏行真在高天原的歌舞伎舞台上还能吵架又和好,至于专业歌舞伎表演的事情全丢给了自己做,放手看着自己在空旷的舞台上又唱又跳……她现在是真的有点恨这两个人了。   她和渡鸦坐光轨抵达高天原,一路上渡鸦都试图缓和气氛。直到她们误打误撞随着人流来到剧场,又闯入歌舞伎艺人们的后台,渡鸦见到夏行真,注意力顿时全转移去了夏行真身上,夏行真倒好,见自己和渡鸦待在一块,不由分说就是一拳砸过来。   活了这么久,还是没搞懂人类的爱,One咂着嘴里的血腥味,面无表情地想。但是拜渡鸦和夏行真所赐,自己已经从这两个讨厌的人身上明白了什么是恨。   舞台光从三人身上撤开,打去角落。是剩下的歌舞伎演员上来救场了。   场景一变,从空旷的山谷变成了尸山血海。   林覆水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台上的一具具尸体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实?   她在这些扭曲的尸体里寻找熟识的面孔,还是没有找到兰音珠她们,但是却有一些脸似曾相识,仿佛她见过……仿佛就在今天,就在不久之前见过……或许她还牵过其中几个人冰冷的手,告诉过她们政府军一定会来,自己一定会有办法,还能回家,能活着回家——   “是有灵感了吗?不如就照着现在的舞台画剩下的画吧?”老板微笑着,眼眸径直盯着林覆水颤抖的手,“你很冷吗?手都在抖,该不会拿不稳画笔了吧?”   “我……能,”林覆水强忍着颤抖的本能,低声道,“我能画。”   她摊开画纸。   画纸上一半是惨烈血腥的众生相,另一半是自己和师姐补充上去的高天原八百万神明图。由她们涂画上去的八百万神明图可笑得就像小孩子的拙作,愈发衬得前人画下的地狱众生相精妙无比。   林覆水拿起画笔,正准备给自己画下的那部分勾线,忽然瞥见画纸内的那一半地狱众生相狰狞地涌动起来。   众生相中的脸在变化。   林覆水一只手攥紧画笔,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紧裴无律握着自己的指尖。她和师姐二人将这幅画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她们看见了众生相的变化。   起先只是一张脸变了,像岩浆里浮起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气泡。林覆水定睛看着那张挣扎变化的脸,在辨认清眉眼的瞬间如坠冰窟。   这个人和叶聆长得好像。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是否是巧合,紧接着变化的是第二张脸,第三张脸……裴无律的呼吸放轻,她将地狱相里的一张张脸依次辨认过去——   兰音珠,早乙女千春,维多利亚,周嬴。   她们就在这幅画里!   全都在,一个不少。那些在烈火中焚烧的、被巨石砸中的、溺毙于湖海的……全都是她们。她们代表了受难的众生,此时再看那张没画完的高天原八百万神明图,林覆水只觉得胃里泛起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台上的歌舞伎表演还在循规蹈矩地演,只是没了方才的那三个演员,台下的类神生物们又开始兴致缺缺,觉得没什么意思,到底还是缺乏了新意。   在三味线的弹唱里,观众席中忽然响起一道极其突兀的布帛撕裂声!   那声音非常刺耳,让前后两排的观众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甚至有犬妖或是狐妖被吓得化了原型,将耳朵藏在身体里。烟烟罗听见声音,心中暗道不妙,蓦然站起身!   只见那两位少年画师膝上的画纸已然从中间裂开,仿佛一道天堑将地狱众生相和八百万神明相隔断,只是短短瞬间的事,那一半地狱众生相便在烟烟罗的眼皮底下开始自燃,画中的人脸凹凸不平,仿若地狱修罗,要从这被焚烧的地狱相中挣扎着爬出来!   不少类神生物注意到了她们这边的动静,林覆水看着膝上的画纸,一只沾满血的手从画纸中探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结实的小臂肌肉之下透出淡紫色的血管,手臂后跟着的是身体,不过短短三秒,一整个鲜血淋漓的活人便从画里爬了出来,脱力跪倒在林覆水身前——   是维多利亚!   她的金发已经尽数被血打湿,深邃的眉眼间满是杀意。她没有来得及喘息,便将手伸向画内,将从画中伸出的另一只手握住,将人直接从画里拔了出来!   歌舞伎剧场大乱,台上三味线又响过三声,乐舞声里,最后一个晕死过去的人被她们拉出了这幅古怪的地狱众生相。   没人知道她们在这幅画里经历了什么,但可以确信,从画里爬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有资质成为地狱里真正的恶鬼。   ————————!!————————   还差一个校长,接下来的节奏应该不会这么轻快啦 第134章 卡里斯·唐:S级·深渊。   《地狱变相图》本质上是一种佛教艺术画,最早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古中国的六朝时期,后来在古日本江户时代的浮世绘中也很常见。   生前作恶的人死后会下地狱受各种刑罚,画的本意是宣扬因果论,劝导人不要作恶。但在被撕毁的这幅浮世绘里,摞得层层叠叠的尸塔没有任何意义——   画出尸体的作用不是规训观画者多行善事,而是单纯将这些受极刑的人类当成了供以神明欣赏的景观——   画纸已经被撕裂,画中世界被毁,林覆水已经无从得知她们究竟在这半幅《地狱变相图》中经历了什么,更无法想象她们是如何拖着身为普通人的叶聆从画中逃生的。   叶聆是最后一个被从画纸里拖出来的人。   她已经全然晕死过去,但相比已经辨认不出人形的维多利亚和周嬴,她反而是这几个人里伤势最轻的那个。   她们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瞬间将整座剧场填满,闻到人血味道的类神生物们蠢蠢欲动,几乎按捺不住躁动的本体,好几只大妖都险些当场绽开糊在本体上的人皮,露出藏在皮下的狐狸尾巴。   今日入高天原的人类都是献给大人们的祭品,还轮不到祂们享用。哪怕此时已经馋得流下涎水,剧场内的这些类神生物们都得歇了心思,重新坐下,向看不见的天照大神和月读大神表明自己的顺从态度。   维多利亚的西装校服袖子少了一条,那条被硬生生撕裂的西装袖此时正扎在兰音珠的大腿上止血。早乙女千春已经脱力倒在地上,周嬴面色苍白,脸上尽是血痕,右手的五根手指姿态僵硬,每根指骨都断了。   她的手背满是血痂,单看痕迹,那五根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踩断的。   在看见同伴们的那一刻,林覆水已经无法安心地走所谓“浮世绘画师”的剧情线。她离开了座椅,将膝上那卷剩下的烂画纸踩在脚下。而师姐和她心有灵犀,已经从衣袋里拿出酒精和绷带,给她们的伤口做简单的消毒处理。   她们在台下如困兽般相互舔舐伤口,台上的歌舞伎表演已经到了剧情的高潮部分。   歌舞伎艺人身穿一袭明净的十二单,踩着重重尸塔去够九天之上的月光。剧团内剩下的几位艺人围绕尸塔歌舞唱诵,华服的衣袖如同蝶翅般展开,按照原定的剧情,换上月读大神衣饰的夏行真应当穿过祂们层层叠叠的衣袖,正式做出场亮相。   但这一瞬,穿过华服的不是月读扮相的夏行真,而是一抹耀眼的刀光!   裴无律红眸定格在那抹穿透华服和肉身破出的长刀上,那是一柄适合双手握劈砍的大太刀,估计是她们从后台找来的道具。这柄太刀和裴无律惯用的唐仪刀不一样,虽然都是长刀,但太刀弧度更弯曲,这种流行于平安时代贵族武士中的太刀更适合骑在马上向敌人劈砍。   握刀的人还穿着方才登场时的那身水红色小袿,大太刀入鞘需要技巧,于是她索性将刀鞘一脚踢至台下。   沉重的刀鞘铮然没入墙体内,夏行真手执太刀,鬼怪的鲜血溅满她瑰丽的半边脸,她的眼睛没有望向被她切开的歌舞伎艺人,而是望向台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人皮。   夏行真手执太刀,作开刃的起手式。   “感谢大家拨冗前来捧场,”夏行真一字一句道,“高天原传到此已经全部结束,接下来是片尾花絮环节。”   在她身后,深红色的幕布轰然坠落,露出后面残存的部分商学院学生,和部分作为“舞台道具”,已经找不回原主的断臂残肢。   她踏出一步,眉眼威严,冰冷如蛟的视线朝林覆水她们这边扫过来:“带着伤员先走,快走!”   林覆水动了起来。她一把抓起兰音珠的胳膊,将她甩到自己的背上。学期初的负重训练起了成效,即便此时她心跳如鼓,背着兰音珠飞奔时却再也不会紧张地被地上的各种障碍物绊住脚步。   裴无律选择带上毫无抵抗能力的叶聆,Ghost别无选择,只能半撑半拖着早乙女千春往外狂奔。她的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闪电,甚至还能边跑边空出一只手狂拍千春的脸颊:“死了没?没死的话应我一声……喂,你好歹喘口气啊!”   “滚犊子,”早乙女千春气若游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扇我……”   剧场内的座位上,烟烟罗面向舞台,站起身来。   祂凝视着持刀的夏行真,仿佛秃鹫在凝视地面上被自己挑中的腐肉。   刹那间,繁华的假象褪去,满座观众从人化作妖鬼。如若林覆水还在这里,她会发现这赫然就是那幅未完成的物语浮世绘中的画面!以舞台为界,一半是虎视眈眈的高天原八百万神明,另一半则是陷在水深火热的地狱众生相。   “真如月读大神所言,这里会有特殊的人来,”烟烟罗掩唇微笑,“你让那些少年人走了,这里堪用的只有你们三人,你真的认为,单凭区区三个人,就能胜过席中诸君么?”   “谁说只有三个人?”一道声音从剧场外响起。   众人赫然拧头望向那人,那是一位西装银发的女士,尽管经过了弃车狂奔和被巨蛇卷入高天原的一系列风波,但依旧干净优雅,身上没有一丝伤痕。   “加上我,这里就有四个人了,”卡里斯·唐温声道,“两个S级和两个A级,面对你们,足够了。”   烟烟罗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她化作雾状的本体,选择穿过她们几人,朝她们身后一众蜷缩的商学院学生袭去!夏行真阖眸一瞬,再猝然睁眼,眼睁睁看着无形的风雾穿过自己肩旁,她转过头,执刀迎上朝这边涌来的类神生物:“渡鸦,八点钟方向!”   话音未落,已经有一只黑色的渡鸦朝夏行真所指的方向抓去!   它飞离主人的手臂,比起召唤兽,更像是主人的意识拟态,完全是渡鸦本身的一部分。这只渡鸦展开双翼时翼展约有两米,羽毛绮丽,完全是五彩斑斓的黑色。烟烟罗被它的利爪勾住,迎面而来的是尖锐的鸟喙。   渡鸦本人守在商学院残存的那些学生身前,One有些意外地瞟了她一眼,似乎想问什么,但她和渡鸦之间如今气氛有些微妙,于是One又将那个关于传闻中她的异能的问题咽了回去。   A级·狙击手。   One自如地切换回了人前的那个异能,这点火力压制面对人类和有实体的类神生物非常管用,但面对海量的妖鬼时,就只能勉强充当辅助输出,她数着时间,仅仅十数秒间,防线便快要被类神生物们击溃。   “校长!”夏行真指间的血滑得几乎握不住太刀,她索性将大太刀朝前掷了出去,转而拔出腰间两柄脇差,“注意身后!”   卡里斯没有转身。   她从容地穿过血海,无数挣扎扭动的触须穿透她的身体,往四面八方延伸开。她站在那里,任由精神污染如同影子般往外蔓延,她当然不必去管身后的敌人,因为在S级·深渊的作用下,一切近身的威胁已经被她同化,融为了那些触须的一部分。   “不好意思,读条慢了点,”卡里斯·唐道,“很久没用了,有点生疏。”   这里都是年轻的后辈,见过她异能的很多朋友已经化为白骨,或者走向殊途。战场局势因为她的加入瞬间扭转回来,卡里斯拍了拍夏行真的肩膀,示意她退后,阵前留下自己和渡鸦就好:“你和One一起守着那些学生吧。”   One见夏行真退了下来,有些不甘,也想上前辅助:“校长,我——”   “那些学生需要你们的帮助,”直到如今,卡里斯才真正回眸,那双苍绿色的眼睛仿佛能够洞察一切,温和地看了她一眼,“有你加入,情况会更好。毕竟你和夏行真一样,都是精神系的异能,不是吗?”   One耳畔一空,此时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茫然地看着卡里斯的背影。   血色的触须擦着她的身体,刺入一个又一个类神生物的身躯,作战时的卡里斯意气风发,背影看起来年轻矫健,完全不像六十岁的老人。   所以校长早就知道。   也是,连夏行真都能发现的事情,卡里斯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是自己过于自大了。   可是既然校长知道,为什么还会将自己留用至今,还每月按时支付自己那么多工资,甚至在最初的时候还出手资助了自己,用的还是校长私人的储蓄,不是新政府划给女校的资金……   她失魂落魄,像是被抽走了身上最后一根主心骨,仅靠着残存的意志不让自己坍落下去。   其实这样不是更好吗?校长知道,说明校长认同自己的存在。可是人造人被生产出来时,程序到底有没有给我们设置“自尊心”这样的东西呢?应该没有的,一定没有的,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脸上热辣辣的,身上却冷冰冰的——   One在原地愣了几秒,在这几秒里,她像是重塑了一遍意识,那种悲怆又羞愧的神情褪去,重新变成了初始化的出厂设置。   她走向身后的那群学生,蹲下身,伸手握住她们其中一人的手。   “没事了,不用害怕,这里有我们在,”One像是在对她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不要发抖,抬头看看我。”   “……你是政府军吗?”   “不是,”One听见自己道,“我是异血者。”   ————————!!————————   One老师还是完成了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垂耳兔头]从【新政府的人造人】到【真正的异血者】,这条路One老师走了很久很久 第135章 少年青年与老年:十八岁的小孩和六十岁的老人都不容小觑。   听见One和学生的对话,夏行真往她身上瞥了一眼。对于One给出学生的这个回答,夏行真有一点意外,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在她们身前,卡里斯和渡鸦并肩而立,以两人之力抵挡住了高天原的八百万鬼神!   渡鸦是此行众人里唯一没有和卡里斯打过太多交道的人。   她没上过学,入职新政府时递交上去的学历资料被好事者拿着传阅了很久。渡鸦从来没受过系统性的教育,早年里夏行真和她分着吃的那些残羹剩饭只能保证她活下去,没办法给她提供远走高飞去学习的机会,导致渡鸦一听见上学这两个字心里就有点发怵。   异血者部门里虽然有很多职员是纠察女校毕业的,但渡鸦对学校里教什么不感兴趣,并对教师这个职业有天然的敬佩和恐惧——她只在偶尔动员开会时见过卡里斯几面,彼此点点头,就算有过交流了。   渡鸦知道卡里斯和自己一样是S级,却不知道卡里斯的异能具体是什么,因为在异血者的交流圈里,除非是一起作战或一起学习的关系,否则基本没人会一上来就把自己的老底交代给别人知道。   异能等级越高,异化程度越高。   渡鸦的发色和瞳色是高阶异能觉醒的象征,这点裴无律和她一样。但渡鸦运气好,她是在青春期之后才觉醒的异能。有时想起过往,渡鸦也会有点庆幸,对她而言,晚觉醒比早觉醒好,无法想象如果过早觉醒异能,自己要在流浪儿的地盘上多挨多少打。   ……总而言之,渡鸦和卡里斯·唐是两条靠得很近但完全不相交的平行线,虽然同为S级,但年龄几乎差了一倍,渡鸦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高天原和卡里斯·唐并肩作战——   并且还这么默契。   她一直以为卡里斯校长是个保守且优雅的人,想必异能也会和她平日的作风一样优雅得体且风度翩翩……   渡鸦接过卡里斯丢过来的两把手枪,那些深红色的巨大触手擦着她的身体舞动,光是靠近卡里斯,渡鸦都有些头晕目眩,她严重怀疑卡里斯·唐的异能有点什么别的debuff,比如不可直视无法窥探什么的。   黑色的渡鸦在尸山血海中盘旋,像是引路的向导,又像伺机食腐的恶灵。   直到S级·深渊洞穿过一切可洞穿的躯壳,渡鸦站在一片血腥中,将啄食类神生物们双眼的黑色大鸟召唤了回来。她摸了摸站在自己手臂上的黑色渡鸦,转头望向将触手收回体内的卡里斯,试探道:“校长,您现在——呃,您感觉如何?”   “还不错,感觉自己正值当打之年,”卡里斯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重新穿回身上,“走吧,带上这些孩子们去找我们的学生,希望她们没有在外面遇到更糟糕的情况。”   渡鸦将卡里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她看起来是真的游刃有余,心下松了口气。   几乎所有S级及以上的异血者用异能时不是扣精神值就是扣生命值,为避免和裴无律一样成为重点监测对象,渡鸦几乎没有真正用过自己的异能,况且她的异能也不是没事能拿来用的,所以从来没有出现过异常状态。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卡里斯校长看着比自己还要正常,所以她到底有没有受异化值的影响呢?   不过更变态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譬如作为一年级新生在G区杀进杀出还能全身而退的林覆水……渡鸦叹了口气,难道这就是天赋吗?十八岁的小孩和六十岁的老人都不容小觑,正值壮年的自己夹在中间,竟然被衬得有点平庸了。   渡鸦摇摇头,当着卡里斯·唐的面一扬手臂,让黑色渡鸦飞出已成废墟的剧场,去寻找女校生们的踪迹。   ……   距离歌舞伎剧场大约一公里的街角。   所有的类神生物都去了歌舞伎剧场,此时空荡荡的室内比直接接触月光的室外要安全。   这里是高天原,离天照大神和月读命最近的地方,林覆水还记得几日前Ghost的叮嘱,那时Ghost曾说过,让她和师姐藏起来,不要被找到。   她们紧随跑得最快的Ghost,显然Ghost也还记得“不要被找到”这件事,她挑了个不见光的房子,等所有人都进来后,便砰一声将门窗全都关上了。   林覆水将背上的兰音珠放在地上。兰音珠的大腿有一道割裂伤,此时腿上正紧紧绑着维多利亚撕下来的校服衣袖。   “她腿上的伤口太大了,当时条件有限,暂时只能用这个止血,”维多利亚半跪在兰音珠身边,看着林覆水给她清创缝合,“抱歉,我和周嬴没能守住。”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林覆水盯着兰音珠的伤口,缝下最后一针后,她剪断缝合线,抬眸很用力地握了一下维多利亚的手,“不愧是三年级的师姐。”   周嬴独自坐在一边,她消耗过大,坐下后不过十几秒的功夫就睡着了。   早乙女千春躺在地板上,和Ghost四目相对。   人海茫茫,兜兜转转,从C区再到高天原,怎么又是你!   千春纵有一肚子的话想对着Ghost吐槽,奈何师姐室友全都挤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不能暴露反叛军的身份!面对熟悉的粉毛小孩,她忍了又忍,只能指着Ghost便秘般吐出几个字:“不是,这人谁啊?”   “她说她叫Ghost,具体干什么的不清楚,是我和师妹偶然捡回来的,”裴无律在这间屋子的墙上找到一柄太刀,正将它取下来擦拭,“她目前是我们的队友。”   ……偶然遇见就偶然遇见,怎么说得她好像是你和林覆水捡回来的孩子一样?早乙女千春和Ghost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无言以对,对视半晌后,又彼此默契地别开了眼。   此时此刻,被裴无律背着跑了一路的叶聆艰难地睁开双眼。   “我竟然还活着?”她撑起身体,难以置信道,“我竟然还没死?”   叶聆颤抖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她躺在地上,满室都是血腥味和焦糊味。在刚刚的炼狱里,她上一秒还在火海中浮沉,那个叫兰音珠的女孩将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但下一秒,兰音珠身上溅开的血花扑面而来,浸湿了她的睫毛和眼睑。叶聆已经没力气去崩溃了,她知道自己是那个拖后腿的人,兰音珠没哭,冲在最前面的那两个三年级生也没哭,自己有什么资格流眼泪?   在意识到自己没死之后,她愣愣地抬起眼睛,看向朝自己这边走过来的人。   林覆水在自己身边坐下,那双眼睛依旧纯净如水,如果忽略掉她西装校服上大片大片的血渍,她似乎还是那个在明恩女子高过生日,收到一整箱花束和礼物的女孩。   “对不起啊,”林覆水轻声道,“还是连累了你。”   叶聆看着林覆水,和自己印象中相比,林覆水好像变了,似乎有了淡淡的疲惫感,变得更加成熟,像是真正有忧虑的成年人了。   “没有……如果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现在是我连累了你们。”叶聆道。   叶聆被新政府洗过一次记忆,已经不记得之前在后山的那段谈话,也不记得被自己卷入风波,差点被异血者暗杀的事情。听见这话,林覆水没有反驳,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   她示意叶聆将烧焦的皮肤露出来,给叶聆做了处理:“好了。我急救课学得很好的,上学期拿了A+,等你回去后再躺会医疗舱,就不会留下疤痕了。”   叶聆点头,没有去追问林覆水自己到底能不能活着回去,又或者她们所有人能不能活着回去。她只是点头,把快要流出来的眼泪倒回眼里。   外面遥遥传来鸟啼,林覆水警觉起来。她站起身,发觉窗边有某种巨大的鸟类停驻,并且正在用喙敲窗户。   裴无律还是没什么表情,在场的人判断不出她究竟是懒得作出反应还是真的没招了。她平静地抽出太刀,长刀脱鞘的声音让窗外的鸟炸了毛,更加用力地敲窗,并且蹦来蹦去。   提刀的师姐一把拉开窗户,渡鸦嘎地叫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叫第二声,便被裴无律精准地薅住脖子拎了进来。   “有只很肥的鸟,”裴无律松开它,看着渡鸦满屋子扑棱棱飞,“不像类神生物,好像只是一只单纯的肥鸟。”   林覆水凑近看了看:“这是只渡鸦。”   维多利亚支着肘观察渡鸦,点评道:“其实也没有很肥,只是看着胖,这种鸟除了羽毛都是骨头,没有肉。”   “有没有可能,此渡鸦和彼渡鸦有那么点关系,这只渡鸦是渡鸦部长的渡鸦。”林覆水道。   Ghost纯恶意揣测道:“不然还是丢出去吧,听说鸟的肠子很短,到时候在屋子里乱拉就不好了。”   渡鸦大叫一声,冲上来啄Ghost的眼珠子。   在Ghost的眼珠保卫战中,门被敲响了,外面传来校长的声音:“女士们,请开门,我们带来的人多,可能要稍微挤一挤。”   维多利亚拉开门,外面站着仿佛被血糊过的校长、One老师、夏老师以及渡鸦部长——以及她们身后剩下的那些商学院学生。   “很抱歉,我身上可能有些不太好闻的气味,”卡里斯示意夏行真和One先找房间安置商学院的学生,“我们长话短说,虽然我们中的大部分人没有经过战斗方面的磨合,但是从这一刻起,这间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将成为把后背托付给彼此的队友。让我数一数人数……林覆水,裴无律,兰音珠……咦,这个粉头发的孩子是谁?”   “久仰大名,校长,”童工Ghost硬着头皮道,“您可以叫我Ghost,本来您应该在明年的入学式上见到我的,但我现在来都来了……总之别见外,请尽情使唤我吧。”   ————————!!————————   小水:(数人数)猫猫室友人数齐全!维多利亚师姐和周嬴师姐也到了!One老师和夏老师算是老相识了,但是邪恶渡鸦和邪恶比格犬Ghost成为队友这件事真是让人意外啊……还有八爪鱼校长……   校长:(舞动八爪鱼触须)   奶牛猫师姐:(舔爪爪)(随机挑选一把合适的刀) 第136章 柏青哥:【游戏开始咯!】   “好的,Ghost,很期待明年入学式上跟你的正式见面。”   卡里斯笑了笑,不再追究她的来历和目的,望向剩下的人:“这间房间里有十二个人,十一个都是我认识的异血者,为了方便团队合作,现在请各位异血者概述一下自己的异能——我先来,卡里斯·唐,S级深渊,攻击型异能,可以同时做到远近程攻击。”   Ghost在这里只认识早乙女姐妹,此时生怕其她人忘记自己的存在,紧接着卡里斯的话道:“Ghost,A级,异界之身,擅长暗杀,透明化,正面炮轰类神生物的活不能交给我!但是我可以做辅攻!”   “维多利亚,A级,CheakMate,擅长远程和辅攻。”维多利亚捅了捅边上还在打盹的周嬴,示意她接上。   “……周嬴,A级,太极八卦,可以做远距离辅助攻击,给你们加增益buff和承伤。”   早乙女千春举手:“这里是千春和海夏!C级怪谈,也是辅攻,这里我和海夏比较熟,方便行动,对各种怪谈神鬼的弱点都很了解!”   “One,A级,狙击手,辅攻。”One没什么表情。   “夏行真,A级,洞察之眼,精神系,”夏行真有点遗憾,“我只能待在后方,如果战斗里有不方便直视的精神污染,我可以用洞察之眼看。”   兰音珠躺在林覆水身边,她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但看起来依旧恹恹的,轻声道:“兰音珠,A级,时钟倒转,时间系。我的时间只能往后和拉慢,不能加快和往前。”   ……天啊,太帅了!就像小说和漫画里写的那样!叶聆靠在角落里光明正大地偷听偷看,如果有命能活着出去,这个场面她能吹八十年!   接下来就还剩下小水、那个红眸师姐和红发金眸的大姐姐了!好期待!   “裴无律,S级塔罗牌,远近程攻击和buff增加,”裴无律顿了顿,还是加上了后半句,“不确定加buff的时候是正面buff还是debuff。”   “林覆水,SSS级Mirror,以上各位的异能我都可以复制镜像化。”林覆水温声道。   叶聆睁大眼睛,SSS级什么的听起来就很厉害!天啊,为什么她走到哪里都是主角?这也不能怪自己以前对林覆水有好感了,谁能忍得住不喜欢林覆水啊?人之常情罢了。   最后只剩下渡鸦了。   她正在跟One借皮筋,原先绑在头发上的那根皮筋断了,她想把长到肩膀的红发扎起来。奈何One不理她,最后还是林覆水施以援手,从自己满是血污的白拍子衣装上撕了根布条给她。   “哦哦,到我了吗?”渡鸦忙着给自己扎头发,随口道,“渡鸦,S级先知,有言灵效果。但是这个不推荐小水同学镜像化啊,先知和言灵都扣血条,扣多了会死人的。”   林覆水有点意外,渡鸦部长看起来不像是和“先知”这两个字沾边的人,倒不如说她看起来好像和聪明看起来不太沾边……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很正常了,毕竟渡鸦本身就在各种各样的神话里拥有“预言”和“先知”的身份,这个异能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好的,”林覆水半开玩笑地应了她一句,“我保证不让我的镜子照到您。”   “等等,”裴无律忽然抬眸,将这十一个人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我们这个团队里好像没有治疗。”   “Mirror有镜像过治疗异能吗?”夏行真蹙眉。   “没有。”林覆水想了想,自己入学这么久,竟然一个治疗位都不认识,看来治疗确实很稀少。   “实在没有也没关系,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会帮大家治疗的,”卡里斯道,“现在我们被困在神降的结界里,如果让神降继续扩展,结界会覆盖整个C区乃至全世界,我们面前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阻止神的降临。”   “这个我懂,横竖都是死,但是我们得宁死不屈,死也得站着死!”Ghost腾一下站起身,莫名其妙地燃起来了,“拦在我们面前的都是我们的敌人!不管要面对的是月读还是天照,我都会拔出我的剑!战斗到我浑身的血都流干为止!”   “……不是,校长还没说我们要和谁战斗,你是怎么提前知道的?”早乙女千春扶额,“拜托,你的异能才是先知吧?”   Ghost的气焰一下子低下去:“高天原最有名的不就是月读和天照吗?一个月亮一个太阳,我觉得我说得挺对的啊。”   是,你说得对,但是错就错在太对了!早乙女千春真想一拳打死她,能不能不要在不该靠谱的时候说出这么靠谱的话啊!显得你真的很有猫腻诶!   “我也觉得我们这次要面对的是两位神明,”林覆水给出理由,“我和师姐之前被月读大神追击过,但进来高天原后我们被要求绘画,这里的类神生物说画要献给天照大神,至少说明这两位神明是同时存在的。”   “好的,我没什么要说的了,但是多问一句,你们都签过遗体捐献协议了吗?现在给大家六十秒钟,可以彼此说说遗言,以免留下遗憾。”卡里斯道。   一片沉默。   “……那个,我想问问,隔壁房间的商学院学生怎么办?”见没人想说遗言,叶聆弱弱举手,“你们去和神作战,不太可能带着我们这些普通学生吧?带到外面去可能没两步功夫就团灭了,还会拖你们后腿。”   卡里斯微笑看她:“这位同学,你有更好的提议吗?”   “把你们所有的枪支和子弹都留下给我们,”叶聆壮起胆子道,“对普通人来说,呆在建筑物里应该更安全。而且你们刚才不是把这里所有的怪物都杀了吗?要面对的就只有大Boss了。我刚刚听见你们讨论的事了,如果你们赢了,我们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你们输了,那所有人都不用活了……这次输赢是事关所有人的事,为了我们能活下来,我想你们心无旁骛地赢。”   日式拉门被从另一边拉开,里面的学生们每个人都像是被血洗过一遍,脏污不堪,但想到仍有活下去的希望,她们的眼睛都是亮着的。   “我们想你们心无旁骛地赢。”   裴无律默不作声地蹲下身,把原本打算带走的太刀放在了房间门口。   早乙女千春哗啦啦地从身上往外倒剩余的枪支和子弹,渡鸦也把卡里斯给自己的两柄手枪交了出去。林覆水摸了摸身上,她现在实在没什么可掏的,于是伸出手——   SSS级·Mirror。   机枪、霰弹枪、手枪、成箱的子弹……它们浮现在林覆水的镜子里,而她抓住镜子晃了晃,把它们全都倒在地上。   在场没有一个人出声,全都用同一种震撼的神情看着凭空变出东西来的林覆水。   卡里斯·唐柔和地问她:“什么时候的事?”   “不久之前,只能镜像我拥有过并实际接触过的东西,而且有时效,具体多久不太清楚,”林覆水有点惋惜,“只能暂时先用着。”   “够用了……拿着这些东西别说保命了,我感觉我们这些剩下的人能杀穿一个军团……”叶聆如获至宝,将地上的东西收了起来,她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笑了起来,轻快道,“你们走吧,记得要赢啊。”   卡里斯·唐对着房内的商学院学生们挥挥手,转身拉开大门。   门外白光大盛。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穿过那道门,学生们的一双双眼睛始终跟随着她们,叶聆抬着头,直到走在最后一个的林覆水回头朝自己微笑时,她忍不住抬起手,擦了把眼泪。   “加油活下去啊。”   ……   林覆水跟着师姐穿过门,虽然心有预感,但踩空时,她还是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住点什么东西。   就在这瞬间,师姐的手穿过光,两个人彼此搀扶着稳稳站住了。   林覆水抬起手,试图遮住过于刺眼的光线,她还没来得及为再度脚踏实地而感到心安,一阵欢快的音乐便在耳畔响起。   这是近十年非常流行的一部动漫片头曲。曲调轻快活泼,原曲全都是电子乐元素,但现在响起的这首歌做了琵琶改编和变调,初听觉得欢乐,但多听几秒就能察觉怪异之处。   预想中的月读大神没有出现,她们穿过门,来到的不是原先的街道,而是一处空旷的房间。   房间没有窗户,在林覆水进来后,连门也消失了,像梦境里才会出现的全密闭小方格。   就在密闭小方格房间的正中间,摆着一张椅子,一台柏青哥机。林覆水听见的音乐正是从这台柏青哥机里传出来的。   柏青哥机是一种赌博机器,在旧时代的日本非常流行,风靡老中青三代。它没什么技术要求,也不用动脑,只需要按动按键,弹珠就会从机器上方掉下来,砸中奖励区域就会获得奖品或者积分。   林覆水之所以知道这是柏青哥机,是因为在新政府的统治下,一些赌场依旧保留着类似的机器和玩法,不过她从来没有玩过。   她还来不及提步探索这间房间,便听见前面的夏行真惊诧道:“我身边那个粉头发女孩去哪了?”   林覆水心中一紧,环顾四周,其她人全都在,只有Ghost消失了!   恰在此时,原本放完音乐沉寂下去的柏青哥机再度响起一阵古怪的变调琵琶曲,弹珠们开始在机箱中哗啦啦地晃动。而原本处在待机页面的屏幕一暗,再度亮起时,屏幕里出现了几个字——   【游戏开始咯!】   ————————!!————————   准备开始打啦,为了让战斗环节有意思一点于是设置了这个环节[三花猫头] 第137章 阴间游戏:【恭喜玩家触发传说碎片x1,达成传说碎片收集1\/3!】   林覆水没玩过柏青哥机,但基本的生活常识她还是知道的——如果不给游戏机充值,机器是不会弹到游戏页面的。   房间里剩下的人听着欢快的游戏曲和哗啦啦的弹珠掉落声,面色皆变得凝重起来。   【请投币开始游戏!初次开始游戏仅需投币一枚,第二次起取消福利价,需投币两枚起步~】   【弹珠触发金色区域可获得大量游戏奖励,触发次数越多奖励越多!来投入更多游戏币获得奖励次数吧!】   【弹珠触发红色区域,柏青哥机内玩家则会受到惩罚,赌博上瘾,切莫贪心!】   【待收集传说碎片0/3,达成碎片全收集可触发Boss月读命登场!】   【游戏须知:游戏币一旦投入柏青哥机就出……出出出&A34s#Wd1……2%c)O!r出不去……#qt(%&X^a……】   她们现在面对的是一间无法离开的房间,消失的队友,以及在队友消失后开始游戏的赌博机器。   “你们看,Ghost真的在里面,”早乙女千春一脸见鬼的表情,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在了柏青哥机上,“站在投币处的像素小人跟她长得一模一样!还都是粉头发。”   裴无律平铺直述道:“没办法,那我们只能开始玩了。”   “诶?这么草率吗?不是说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吗?”早乙女千春还是有点震撼,虽然Ghost是很吵很讨厌没错啦,但拿人命填进柏青哥机什么的她真的接受无能,“就……直接这么开始玩?”   “打弹珠你没玩过吗?”裴无律站在柏青哥机前开始给她们介绍,“不需要技巧的,直接摁下按键就可以玩。”   “拜托,裴师姐,现在不是在聊打弹珠的问题啦!”   “如果我们触发不了三次碎片怎么办?”林覆水晃了晃这台机器,“自从神降开始后,我就有点饿了。高天原里依旧保持着时间的流速,身体状态也逐渐开始回归现实,人会渴会饿,如果一直待在房间里,我们不单无法解决神降,还会饿死。”   “希望Ghost给我们带来的游戏次数能够幸运地触发一次碎片。”裴无律道。   林覆水望向卡里斯校长。这位德高望重的女士始终观察着柏青哥机,至此还没有发表过一次看法。   卡里斯·唐站到柏青哥机前,早乙女千春见校长一言不发,像是心情不好,于是破天荒扮演了一次好学生的角色,给她让出位置来。   几条关于柏青哥机的规则依旧在屏幕上方闪烁,五颜六色的光污染画面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眼球,被困在里面的Ghost像素小人上蹿下跳,配合动感的动漫曲,活像游戏开场动画里的角色——   如果不是这台柏青哥机的机制太阴间,画面竟然还有点萌。   卡里斯·唐伸出手,啪一声拍在了游戏按键上。   早乙女千春倒吸一口冷气,只听一阵哗啦啦的弹珠坠落声,卡里斯摁动按键,机器里的数颗小钢珠被弹飞,如果运气背的话,献祭Ghost换来的这些小钢珠大概只能换来五次按动按键的机会。   眩目的彩光一闪一闪,卡里斯只按了一次按键,飞起来的小钢珠就砸中了奖励区域,可惜没有触发游戏说明里的传说碎片。   “能给我按一下吗?”渡鸦有点手痒,偷偷溜到卡里斯旁边观看,“我不白按,等下一轮没币了把我投进去。”   裴无律没说话,但是站到了渡鸦身后,同时没忘了这人隶属新政府,矜持地跟渡鸦部长拉开几寸距离。   “……师姐,”林覆水看着她,“你站在那干什么?”   “我在排队。”裴无律言简意赅。   冰冷的Ghost变成了温暖的游戏奖励,五彩斑斓的屏幕里,粉毛小人踮着脚蹦跶起来,用手接住从天而降的虚拟金币。   【恭喜玩家触发游戏奖励!身处柏青哥机中的游戏玩家获得*精神值恢复x1,即刻生效!】   【游戏继续~】   “真的有奖励?”夏行真戳了戳柏青哥里的像素Ghost,“下一轮投币换我和渡鸦进去吧。”   卡里斯·唐让出游戏位,示意想要摁按键的渡鸦上前。   渡鸦没有犹豫,直接摁了按键。   积攒在底部的弹珠又是一轮噼里啪啦乱射,渡鸦手黑,这次没有触发任何的奖励,消耗了一次次数,此时还剩三次。   轮到裴无律。她按下按键,在众人屏住的呼吸里,弹珠们非但没有进入奖励区域,而且掉了一颗进惩罚区。   柏青哥机内响起一阵电子合成的哄笑声,机器上一闪一闪发出红光,原本的游戏界面消失了,切入了一段惩罚的CG动画。   画面中,像素Ghost小人疯狂奔跑,她身后是一轮滚落的巨石,正顺着斜坡往Ghost的方向滚落。   早乙女千春已经不敢看了,默默捂住了眼睛,向卡里斯提议道:“校长,能不能换个手气好点的人来啊?”   卡里斯·唐听取意见,朝剩下的人看了看:“你们有谁运气比较好?”   除却茫然的渡鸦和夏行真,其余人的手指全部指向了站在中间的林覆水。   林覆水迟疑一瞬,也跟着抬起手指,指向自己的脸:“我吧?”   意料之内,情理之中。理所当然,非你莫属。   于是下一轮,林覆水站在柏青哥机前,试探着伸手按了一次按键——   那些小钢珠弹射起来,转得林覆水眼花缭乱。它们噼里啪啦地乱砸一通,林覆水还没看清它们究竟掉去了什么地方,柏青哥机的屏幕就闪过一阵璀璨的金光,琵琶曲再度响起,但这次不再是变调的动漫片头曲,而是林覆水和裴无律极其熟悉的月上琵琶声。   【恭喜玩家触发传说碎片x1,达成传说碎片收集1/3!】   林覆水搭在按键上的指尖一僵,她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早乙女千春已经热情地拥抱了过来,伸手使劲摇晃她:“传说碎片!林董!是传说碎片!”   画面一转,还是奇怪老旧的颗粒像素画,伴随着琵琶声,一段没头没尾的CG动画出现在柏青哥机屏幕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没有边际的镜子。   深红色的天空倒映在镜面上,像是有滔天的战火将天空烧成了红色。镜面像是天空,又像是地面,在渺远的地方,有巨大的青铜神座静静承载在镜子之上。   林覆水屏住呼吸,这画面似曾相识,她知道自己见过,就在G区,新神的幻境中,也有一模一样的镜子和神座。   某座神座之上,坐着一对双生子。祂们彼此依偎着,一个面朝东边,一个面朝西边,背靠背共享同一座神座。   就在此时,镜面震动,双生子中的其中一个抬起头,望向远方——那里突兀地冒出一根又一根神座,几乎呈包围之势——   CG动画到此为止。   【游戏继续,请加油获取更多奖励吧!】   房间内很安静,她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按吧,”卡里斯对林覆水道,“屏幕里显示还有一次机会。”   林覆水听从卡里斯的话,又摁了一次按键。这次无事发生,没有触发奖励也没有触发惩罚。   弹珠用完了,屏幕显示请投币。   “投币两枚起步,我们还剩十个人,分批进去还能玩五次,”渡鸦道,“这次我可以和夏行真进去。”   渡鸦和夏行真组队进柏青哥机,现场还剩下两个S级和一个3S,在众人的想法中,这三个人势必是要拆分开来,和其她异能等级低的人一起进柏青哥机的,这样也算互相有个照应。   见卡里斯点头表示同意,渡鸦伸手向柏青哥机的投币口。她用手指戳了几下,歪了歪头:“怎么没反应——啊!”   渡鸦凭空消失,夏行真摇了摇头,也伸手向投币口,跟着渡鸦进了柏青哥机。   在她们消失之后,柏青哥机再度启动,里面的像素小人多了两个。   “覆水,你来摁,”卡里斯示意林覆水来,“开始吧。”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林覆水这次精神没有那么紧张了。剩下的人默许她用光了本次所有的游戏次数,一共五次游戏机会,在林覆水的手下,弹珠没有弹去惩罚区,获取了一次增加30%血条的奖励,一次饥饿消除剂掉落奖励,没有出传说碎片。   第二次投币,维多利亚周嬴。   伤势治愈奖励x1,精神值恢复x1,惩罚消除道具x1。   第三次投币,裴无律早乙女千春。   【触发游戏惩罚,请用尽全力抵抗吧!】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它奖励和碎片被触发。   第四次投币,卡里斯·唐,兰音珠。   四四方方的小房间里,只剩下林覆水和One两个人的身影。   几秒钟的沉默后,One忽然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偏头望向林覆水:“你紧张吗?”   “紧张,”林覆水轻声回答她,“One老师,你呢?”   “可能吧,”One道,“比起紧张,我更在意另一件事。如果这次凑不齐碎片,我们下一轮又充当游戏币进了柏青哥机,谁替我们按下游戏按钮?”   “总会有办法的。”林覆水道。   “按照我活到现在的人生经验来看,不是每件事都有解决办法,”One第一次没有顺着学生说话,“就像我们都知道这一次会死人,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或者是早乙女千春或者渡鸦什么的,再差点就是干脆团灭,世界也跟着毁灭。但是没人说遗言,好像这样就能继续好好活下去一样,这让我感到不太舒服,注定无解的题目就在这里,就算交了白卷命运也不会对人仁慈,我不觉得我们会有什么办法。”   “你只是心里有了挂念的东西,所以才会感到不舒服,One老师。”林覆水道。   “我?挂念的东西?”   “其实之前我就觉得你很奇怪,老师。你对谁都这么好,好像没有偏颇,第一次见面就送我曲奇饼吃。曲奇饼挺好吃的,但是跟外面卖的一个味道,你说是你亲手做的,我不信。但是后来我信了,有的人她就是这样,心无挂碍,什么都做得很完美,但是好像假人,One老师就是这样的人——”   林覆水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暑秋假期的时候,我去了一个地下酒吧,叫做欢乐小苹果酒吧。这名字很土对不对?那里聚集的全都是机器人和人造人,她们在舞池里面喝机油,特调是超级难喝的啤酒,我和师姐差点喝吐了,在欢乐小苹果酒吧里酩酊大醉。那里的酒真的很难喝,但是我还想再去一次,因为她们调出来的酒不是公式化的酒,她们有感情。其实我之前从来没有细究过人造人有没有和人类一样的感情,很惭愧。但是经过暑秋假,我想我大概能够明白一点了……”   “按按键吧,One老师。我相信你,怀揣着这样不舒服的情感,就这样按下去吧。”   ————————!!————————   差不多下一章真的真的真的开始了(。)机制主要是为了铺垫世界观信息,就是那个碎片orz 第138章 一期一振:挥刀接下这一线杀意的同时斩出了音爆!   One颤抖着弹出指尖,在那枚被她们摩挲过无数次的游戏按键上轻轻碰了碰,随即握指成拳,宣泄般朝着那枚按键锤下去!   【恭喜玩家触发传说碎片x1,达成传说碎片收集2/3!】   林覆水屏住呼吸,在绚烂的动画和音效之后,柏青哥机再度开始播放一段画质奇差的像素动画。   横贯天地的镜面上有了裂缝,在青铜神座上,那对双生子中的其中一位想要起身,往神座下的世界张望。就在祂们的神座之下,密密麻麻的类神生物汇集到镜面裂缝边缘,试图穿过镜子,去未知的另一边。   “姐姐,我也想去外面,”怀抱琵琶的像素小人说话了,“祂们都在往外走,那我们呢?”   “下面有会咬人的大蛇。”背靠妹妹的金色像素小人轻声道。   “我不怕,祂还没有资格登上我们的位置,胆敢冒犯姐姐的东西都会被我杀死。”   金色像素小人不肯动:“外面有什么好的?祂们走了,这里就只剩下我们。”   琵琶小人迟疑了:“可是镜子破了。”   金色小人沉默。   这段CG动画定格在祂们的神座底端,那里懒洋洋地盘踞着一条八头八尾的巨蛇,祂用蛇信一遍遍地舔舐神的王座,奈何青铜柱太大,即便庞大如八岐大蛇也无法贪心地吞下。   【游戏继续,请加油获取更多奖励吧!】   One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林覆水:“镜子好像对祂们很重要。你觉得它代表着怎样的意象?”   “我不知道,One老师觉得呢?”林覆水把问题抛还给她。   One道:“它像是两个世界间的膈膜。”   林覆水听过后不置可否,对这个问题并没有发表任何见解。   One再度接连按了三次,其中触发一次游戏惩罚,触发一次精力值补满奖励。   还剩最后一次游戏机会,她示意林覆水把这次机会用掉。   林覆水配合地伸手向柏青哥机,这次什么都没有触发,无事发生。   碎片还剩三分之一没有被成功收集。   One不假思索,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覆水,将自己投身入投币口内,化为一枚游戏币。柏青哥机叮咚一声,果然,想要启动游戏需要两枚游戏币,现在林覆水身后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在靠近投币口的那瞬间,林覆水往身后空旷的房间里看了看,低声道:“既然费尽心思把这些人全带来高天原,想必你也不愿意就止步于此吧?”   最后一枚金色的游戏币投入柏青哥机,赌博机器欢快地轰鸣起来。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房间在眨眼间就被巨大的蛇身占满了。那条蛇挤在狭小的房间内,用其中一条蛇尾巴尖轻轻戳了下游戏启动键——   “咻咻咻,喵喵喵,汪汪汪。”   孤寂的神座上,那对双生子背靠着背,面朝西边的琵琶小人用琵琶弹奏出各种讨姐姐喜欢的拟声词,金色小人蔫蔫的,不愿意搭理祂,只想自己待着。   “姐姐,我找到她了。”   “嗯。”   “还有那条会咬人的蛇,咬了我一口,好痛。”   “……嗯。”   “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在寻找她……姐姐,她来了,已经很近了,越来越近了!”   “她是来杀死我们的吗?”   “是啊,姐姐,有人握着刀呢。”   “那你就去吧。被蛇咬的地方还痛吗?”   “姐姐,你问过我后,我就不痛了。”   【恭喜玩家触发传说碎片x1,达成传说碎片收集3/3!碎片全收集已完成,触发Boss月读命登场!】   【恭喜玩家触发游戏奖励,获得兵器匣抽奖机会x1,满血复活Buffx1,精神值恢复Buffx1!】   【恭喜玩家林覆水触触触触@5^sdf[qw’发隐藏debuff月读的的的???】   ……   天地广袤,一条冷清的公路朝前蜿蜒,月色之下,裴无律察觉自己身上的白拍子衣装变回了女校校服,相比长长的白拍子,纠察女校的西装校服更方便行动。   她们已经不在柏青哥机里了。   裴无律面前凭空出现一只箱子,她想到方才听见的兵器匣抽奖机会,于是伸手进去,在一众冰冷的奖励币里随机捏住了一枚,握在手心。   黑发红眸的少年将紧握的右手从箱中抽出,随之被拔出脱鞘的是一柄光华灿烂的长太刀——   一期一振。   裴无律不了解日本刀,她展开藏在手心的奖励字条,字条上写着这柄刀的刀名,就叫一期一振。   她从前从来不知道一期一振这把刀,但她知晓有个日文成语叫做“一期一会”。   “一期”这个词是佛教术语,意思就是一生。而一期一会就是一生只有一次的际遇。那么“一期一振”顾名思义,就是刀匠倾注心血一生只做了这么一把刀。   如果认真地去追溯这把刀的历史,人们会发现这个词可能是夸大,不一定是真的一生只做出来这一把。但人的一生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也许刀匠当时锻刀时的心情和心血,一生就只有这么一次。   一期一振,正符合裴无律当下的心情。   她没有铸过刀剑,但她杀过人。每一次在生死线上垂死挣扎,她都会对死亡生出不同的感悟。裴无律并不像她看起来那样潇洒又无所谓,她从来不怕死,不代表她不想活。   清冷的夜色里,她脱掉外面的深红色西装外套,上半身只剩下高领的黑色长袖。和G区肖似的寒冷能使她保持清醒冷静,还有活下去的欲望。   裴无律右手提刀,左手将衣袖仔细地折好,露出紧绷的苍白手臂。   在她身后,从柏青哥机里陆陆续续刷新出来的队友们走上前来。   空气中充斥着奇怪的香火味,林覆水睁开眼,从黑暗中苏醒,身体仿佛被魔法洗过一般清爽。那些伤痛全都痊愈了,她走在最后,在听见第一声琵琶响后,跟所有人一样,对着夜空抬起面庞。   血月上朦朦胧胧地浮现人形的影子,名为月读的神明抱着萨摩琵琶踏月而来。神本无相,祂的身躯始终笼罩着一层让人看不清的月影,月亮下的人无法分辨祂的面目,只能听见如影随形的琵琶声,闻见略带苦味的清香。   月读和G区的圣婴不一样。   圣婴只是还未成型、没能坐上神座的新神,作为新生的婴儿,祂的手段只有本能的哭闹和欢笑。   人类对熟悉的事物常常更能接受,可月读距离她们太远,面目太模糊,太陌生,直到此时只是一声声地拨动怀中的琵琶,幽静的环境远比暴怒和咆哮的炼狱更令人不安。此时此刻,虽然祂没有在“看”,但那种强烈的注视感附着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来自神的威压!   月读命再度拨动琵琶。   音浪如同潮汐般卷来,每逼近一寸便化为实质一寸,直到离她们不到十米时,她们才发觉那东西根本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音浪,而是一线足以将头颅贴着脖颈齐齐切断的刀刃!   裴无律在那一夜见过这样的刀刃。当亲身被它割伤过、真真切切地直面过痛过鲜血淋漓过后,她反倒不怕了。   一期一振在她手中拧转,爆出堪比月光的绚烂刀光!拥有深红色眼眸的少年旋身而上,那两条苍白的手臂如同钢铁所铸,她振出这一刀的声音响彻荒野震碎月色,生生扰乱了月读命的琵琶曲,朝着那一线刀刃般的音浪抵去!   裴无律惯用的是双刀流,她平时用的仪刀都是长重刀,从那两柄刀就能看得出来她上肢力量惊人,卡里斯难说年轻时的自己和这位学生掰手腕能有几分胜算。   不过此人穿衣时看着骨肉匀停,看起来和渡鸦或者One她们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但一旦将衣袖挽起,需要她用力握刀时,便能发觉她的肌肉非常结实,可贵的是结实但不像健美运动员,看起来还保留着少年感。   裴无律向来是实用主义,身材是实用主义,刀法也是实用主义,刀是进攻的武器而非表演道具,她用的那几招无非就是劈砍挑刺,换林覆水来也一样是这一套。   但同一把刀在不同的人手里总会发挥出不同的风格,如果说林覆水用刀是精准迅捷,那么裴无律用刀就只剩下单纯的暴力美学。   平时她双手持双刀,如今只需要持单刀,虽然是一把没用过的太刀,但裴无律依旧保持发挥,甚至胜过昔日的自己,在挥刀接下这一线杀意的同时斩出了音爆!   萨摩琵琶声声索命,裴无律顶在前锋,这里的纯输出位严格来说只有自己和卡里斯校长,师妹的Mirror在必要时能够救命,裴无律怕在最开始就耗费师妹的太多精力。   不过她自己的塔罗牌也是不可能第一时间就用的,但让裴无律退开,她也是不可能退的。   周嬴在裴无律挥刀的瞬间已经开始掐诀画符,就在裴无律迎面接下一线杀机后,众人前方顿时多了一面半透明的八卦阵。   无数道音浪朝月华之下的众人袭来,周嬴从来没有直面过这样强的威压,就在又一道音浪打在八卦阵上的那一刻,她眼前一黑,有液体从鼻腔和唇角流出来,她摸了一把,是血。   可是怎么能退呢?维多利亚就在自己身后,灿烂的棋盘已经如同星辰般铺满她们的视野。   在维多利亚的西洋棋盘之下,所有人都能被她当做向神发起进攻的棋子。维多利亚是运筹帷幄的棋手,她没有让顶在最前的裴无律离开,也没有让自己离开,自己离她那么近,周嬴能听见她超负荷的沉重呼吸声——还有林覆水,那几个一年级新生,如果师姐都往后退了,那她们怎么办?   周嬴一言不发,擦去源源不断流出的血液,她仰起头,黑色的渡鸦和凛冽的刀光并作一线,幽灵般的樱花色少年身姿轻盈,踩上裴无律的刀锋,借着刀势将自己朝月华的方向飞射了出去!直到此时,这位时时露出倦怠神情的东方少年终于露出了刀剑出鞘般的眼神——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   纠察女校要一万收藏了!非常感激,从来没有在连载期打过这么富裕的仗!感觉还有很多很多读者是在养肥,真的太感谢大家的支持了!这可是一万收藏!虽然现在还是9988,但是应该明天或者后天就能一万了吧?好开心!等明天一万收藏的时候大家评论区见[三花猫头](在作话快乐地提前开香槟) 第139章 命令:“抱住我。”林覆水命令道。   刹那间,已经黯淡下去的太极八卦阵再度光芒大盛!   “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万物……”周嬴双手交叠,三枚铜钱在她掌心飞转,在尘埃落定的那一瞬,顶在最前的太极八卦阵缓缓启动,“艮为山!”   周嬴话音落下,一座巨山也随之落下,为她们赢得瞬间喘息之机。   就在太极八卦阵启动之时,卡里斯·唐的读条完成了。   当脚下漫上血色时,林覆水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下意识以为是月读命的攻击效果。   但很快,她闻见浓郁的血腥味。这股味道几乎以爆炸的方式瞬间蔓延开,与此同时,无数条触手擦着她的身躯往四面八方延伸,林覆水本能地察觉到压迫力,她抬起眸,发现这些触手的源头竟然来自于卡里斯校长!   卡里斯校长依旧有条不紊,她从来都是这样,天塌了都要保持优雅和整洁。不同于早将西装外套扔了的裴无律,卡里斯·唐还穿着她这次的绀蓝色长西装,纠察女校的山茶花校徽一如过去的数千个日月,依旧别在她的胸前。   卡里斯·唐就是这么一个人,她随时保持从容,哪怕在战场上也要给女校的学生们做出表率。狼狈这两个字跟她不沾边。   深红色的巨大触手突兀地从她的背后生长出来,卡里斯的形象顿时从温文尔雅的校长变成了不可名状的怪奇深渊,当林覆水凝视她时,她能感受到靠近自己的其中一些触手挣扎扭动着朝自己这边涌来,黏腻的血液蹭在林覆水手背上,像是在打招呼。   几乎所有输出位都顶在了前面。她们的站位依照西洋棋的棋阵排列开,身后是身为纯辅助的兰音珠和夏行真。   渡鸦不必冲在最前,因为她的伴生物渡鸦已经冲天而起,朝着月华最盛的地方翱翔而去。在她身旁,是启动了A级·狙击手的One,她暑秋假已经换了机械义眼的瞳色,此时那双普通的黑色眼珠闪过机械银光,已经锁定了月读的位置,她无限制的火力输出或许对神无用,但哪怕扰乱祂哪怕零点几秒的视线也是值得的——   因为或许兰音珠的时间倒转缺的就是那么零点几秒。   “东南方向,祂来了!”   夏行真的洞察之眼径直穿过将她们视野挡得严严实实的八卦阵,艮卦变出的巨山被接连的琵琶曲击碎,化作齑粉,她吼道:“Ghost,走开!”   Ghost一惊,眼前朝自己袭来的不是清冷的月华,也不是杀人的利刃,而是月读命离得极近的脸!   后来Ghost每每回想起高天原的这一夜,最先想起的不是异血者中的哪个谁,而是月读命那双离自己只有一寸、空洞透明如琉璃的眼睛。   太近了……实在太近了!Ghost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成冰,她柔软灵敏的身体以一种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姿势往后折叠,全凭着对死亡的直觉避开了与月读命的继续对视!   但代价是她将喉部和腹部暴露给了敌人。   Ghost无法两全,眼见萨摩琵琶的音浪再近,那层推进的气浪已经在瞬间割开了她材质坚韧的作战服,她几乎听见自己皮肉被穿透的声音,然而也就是在这生死攸关的一瞬,有一柄寒气逼人的太刀挑住她的衣领,将快要被正面切成两半的Ghost甩飞回来!   月读命倾身而下,无数流转的月华将她们包围。   祂身着盈动的十二单,衣料发丝无风自动,天上的月光织成世上最柔软的锦缎,也织成举世无双的冰冷杀气。方才还胆敢飞身冒犯祂的粉发少年已经朝地面重重跌落,如果不是那些深红色的触手托了Ghost一把,她的脊骨一定会摔得粉碎。   Ghost从卡里斯·唐的触手上爬起身,仰头望向月空——   那里留下的还有渡鸦部长的渡鸦,和踩着触手们挥刀跳斩向月读命的裴无律!   这就是S级吗?果然天才和天才之间也是有壁的,Ghost袖间振出两柄短刺刀,她攥紧短刺刀,正准备再度伺机而上时,身旁忽然走上来一个人。   被斩碎的音浪如同雷霆般在她们头顶炸开,在粉碎音浪的那一刻,残留的刀光犹如流星划过夜空,所有人都不由得抬起头,望向那个仅凭一柄长刀斩碎月读命音律的少年。   Ghost扭过头,看见一双盛满月光的栗色眼睛。   “……林覆水?”Ghost的脚步顿滞一瞬,“你——”   SSS级·Mirror。   林覆水抬手召镜,她全神贯注,并没有把目光分给身旁的Ghost,双眸始终紧盯着月色中的月读命和裴无律。   “我在,”林覆水道,“怎么了?”   她话音刚落,Ghost的鬓发便被一道强力的气压震得散开!   受到影响的不止有她,还有顶在地面最前方的周嬴和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手中捏着的那枚西洋棋掉在地上,在强烈的光芒刺激下,维多利亚蔚蓝色的眼睛有些疼痛,她还未分辨出那道自下而上杀去的气刃究竟是什么,便见渡鸦和裴无律纷纷避让,就连卡里斯的S级·深渊都从夜空收了回来。   卡里斯·唐眸中闪过一丝怀念,仿佛隔着时空,从林覆水的身上重新再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位十八岁新生:“是林纵的真空。”   林覆水站在原地,镜光幽幽地映照着她柔和的脸庞。   A级·真空是她迄今为止镜像化最多次的异能,她看着真空气刃将月读命那身华美的十二单割破一丝裂痕,月光从锦缎中倾泻而下……月读命抬起双眸,望向林覆水的方向。   【恭喜玩家林覆水触发隐藏debuff,月读命的注视!】   月读命怀抱琵琶,从云端飞身直下!   流光璀璨,这一幕无疑是美丽的。可是有时美丽的表象会包裹着残忍无情的内里。月读命的身影刺破夜幕穿透银河,以摧枯拉朽之势朝林覆水杀来!   祂压根不在乎在场的其她人,眼中只有那面光华流转的镜子。   月读命伸长手臂,姿态优美得像是古画里平安时代的贵族,林覆水是祂顾影自怜的明镜。   祂的到来带起肃杀的寒风,那威压粉碎了挡在那少年身前的八卦阵、将闪着金光的西洋棋盘震得粉碎、杀灭了那些不断蠕动再生的深红色触手,击飞了宛如影子般的硕大渡鸦……还有祂根本没有留意到的那些枪林弹雨和脆弱可怜的鬼影,唯有阵后那个头发乌黑的单辫女孩值得留意,可是跟镜子相比,她倒转的那一秒时间也黯然失色,根本算不上什么。   等等,在我面前倒转时间——   月读命身裹狂风,在林覆水栗子色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还有从侧斜方横斩来的一缕刀光!   裴无律双手持刀,名为一期一振的长太刀闪耀着雪一般的光泽,她深红色的双眸中含着毫不遮掩的怒意,霎时间,牌阵展开,她持刀斩下的那一瞬,泛起血色的薄唇衔住翻飞至她脸前的一张塔罗牌!   S级·塔罗。   这是月读命自从有记忆以来,唯一一个竟敢凭借凡人之躯单挑自己的异血者。   她最开始时甚至没有用异能。上一次是这样,这一次也是这样,不同的只有她的刀。按照常理而言,遇上神明不应该好好地将全力用出来吗?就凭这柄凡人所铸出的刀,偏偏是这柄凡人铸出的刀……   月读命即将抓住林覆水的指尖收了回去。祂垂眸望向自己的手指,那里有了一丝极为浅淡的裂隙,薄薄的血迹从指尖溢出,一滴又一滴,滴落在祂繁复美丽的十二单上。   又一次,再一次。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露出那种怒不可遏的眼神,仿佛我打碎了你最珍贵的宝物?   裴无律喘息着直起身,她持刀的虎口已经皮开肉绽,唇角流下一丝鲜血。   她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可是现在还不能休息,不能倒下,不能从师妹身前退开。裴无律抬指取下唇间衔着的那张塔罗牌,她将塔罗牌翻转过来。   大阿尔卡纳,战车,正位。   林覆水伸手扶住师姐,仓促间,她只看见师姐虎口渗出的鲜血,没有看见师姐唇边悄然被擦去的血迹。就在不久之前,裴无律已经失控过一次,林覆水不敢想她如果在这里彻底失去理智该怎么办……如果事情真的变成那样的话,自己该怎么办?   自己会告发她吗,会指控她失控的事实吗?   这个问题只在林覆水心中浮现了不到一秒,便被她否定了。自己不可能做出指控裴无律的事情。   她握紧裴无律提刀的右手,心说来就来吧,自己已经站在这了,她们与月读命的距离实在太近,想要注视自己的话那就尽情注视个够吧。从头发丝看到鞋子都行,如果月读命乐意的话,林覆水甚至还能给祂展示一下自己靴子底的防滑花纹——如果逃不了的话,那就开战吧。   然而月读命并没有如林覆水想象中再度杀向自己。   祂稍稍直起身,那张让人看不清的脸挪开了,但林覆水仍然感觉到强烈的被注视感。她并没有松懈,反而为此产生了不太好的预感,为此林覆水准备松开师姐的手。   然而就在她们指尖即将分开的时候,月读命再度拨弦。   下一瞬,林覆水身体一空。她下意识攥紧裴无律残留在自己掌心里的温度,振臂使劲一拽,将裴无律一起拽了过来!   空气中仅剩残存的琵琶余韵。   卡里斯·唐抬起头,高速复生的血色深渊环绕着她,那些触手正在重新长出新生的肢体。她敏锐地察觉到月读的攻势减弱,于是分心望向自己的另一侧。然而就是这一眼,让卡里斯产生了片刻的失神——   上一秒还好端端站在那里的林覆水和裴无律不见了。   ……   狂风刮起林覆水的衣摆,她正坐在一辆时速表跳到最高的机车上……她的双手握着车把,而师姐的双手虚虚握着她的腰。   “师姐!”林覆水试图把这辆机车的车速降下来,“这车怎么回事啊!”   裴无律带血的手腕从她身后伸出来,指间夹着一张金色的塔罗牌,在林覆水眼前晃了晃:“因为我抽出来正位战车。”   “那为什么会是我在开啊!”   “可能这张牌喜欢你,”裴无律道,“我只是一个抽牌的。”   林覆水不说话了,可能是风灌的,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此时精神高度紧张,甚至胜过方才和校长她们共同与月读命对峙的时候。   月读命有意地将她和其余人拆分开来,将她们分别放置在了两个结界里。如果不是林覆水在最后时刻把裴无律拽了过来,此时她不仅没有战车,还需要一个人面对完全未知的情况。   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将自己带来这里呢?林覆水想,如果只是想要杀死这些胆敢冒犯祂的渺小凡人,只需要出手将自己也杀死不就好了。还有八岐大蛇,自从进了副本后就没有再露面一次,感觉祂只是晃动尾巴把所有人给卷了进来,除了添乱没做任何有用处的事。   所以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包括上一次直面月读命时,祂说的那些话,每一桩每一件,全都让林覆水感到困惑。   笔直的公路没有尽头,战车载着她们驰骋,林覆水感觉师姐的手臂稍微收紧了一些,这才意识到原来裴无律始终没有真正地环抱住自己,一直只是虚虚地圈着。   她的念头闪得很快,此时不见月读命的身影,等于她们随时要准备抽身作战。林覆水高度紧张的精神需要一些别的东西舒缓。她尽力让自己不要在月读命还未现身时就心态崩溃,于是随口问裴无律:“你不喜欢肢体接触?”   她刚说完,便察觉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僵了僵。   “不是,”裴无律道,“只是不习惯,怕自己会上瘾。”   林覆水不明白她的意思,在风声呼啸中反问:“什么?”   “在福利院里尽量不要抱孩子,如果没有被领养走,让她们知道拥抱的滋味反而比保持距离更加残酷,”裴无律虚虚地抱着她,忍耐想收紧手臂圈住师妹的欲望,“我——我是大概十六七岁时,要离开G区,院长妈妈才长久地拥抱了我一次。我们站在福利院的门口,互相拥抱着告别,外面在下雪,可是真的很温暖,我到现在还记得。”   林覆水心软了。   她没办法指控裴无律,更没办法拒绝她,没办法看她总是垂下去的眼神。   裴无律要的实在太少了,林覆水哪怕从指头缝里随便漏出来一点善意都够裴无律满足很久。这点少得可怜的东西足够她记上那么久,她像是捡那些别人不要的玩偶一样,东捡一点西捡一点,然后把这些不堪一击的温存全都珍惜地系在身上随身带着,渴了饿了就随时拿出来看看,然后又可以去为了别人的未来奋斗……她买过很多很多礼物给院长妈妈和妹妹们,但是连给自己买一条贵一些的巧克力都吝啬,师姐谁都想过了,偏偏没想过自己。   “抱住我。”林覆水命令道。   裴无律疑心自己听错了,师妹怎么会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对自己说话——但这句话的威力太大,震得她心荡神驰,她怀有一点点被爱的幻想,又怀着一点侥幸,问林覆水:“你说什么?”   “我说抱住我。”   裴无律几乎立刻就执行了师妹的命令。   她拥抱着师妹,脸颊隔着衣料贴在师妹的背上,很暖和,真的很暖和,她甚至不敢用力,生怕自己触怒了林覆水,把她勒痛了捏碎了……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师妹的体能训练一直在严格地执行,据称她现在能一拳砸碎三厘米的石板。   林覆水不满意她的拥抱,这样疯狂的车速,随便换个人来,譬如早乙女千春或者兰音珠,早就已经像树袋熊一样整个挂在自己身上不松手了。师姐说是拥抱,其实只是稍微贴近了一些,像抱着一块容易碎的泡沫板,对于林覆水而言,这远远算不上是真正的拥抱。   于是她开始疯狂地拧油门。   “……刚才不是说车速太快了吗?”裴无律有点错愕。   “还不够,”林覆水在风声中大喊,“我感觉还能更快点!”   裴无律觉得自己快要被甩飞出去了,她抱得越紧,林覆水飙车飙得越快。到最后裴无律几乎将头埋在了她的背后,这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行为,因为如果她一抬头,咆哮的狂风就会把她的头吹歪。   其实林覆水也没有过多少次“被拥抱”的场合。现在想来,林纵一直对她保持距离,或许和裴无律方才所说的“福利院不能拥抱孤儿”是一个道理。她早知自己会有忽然死去的那一天,为了离别时不产生更多痛楚,于是尽量剪断了林覆水和她之间的情感联系。   师姐总是这样,看起来冷淡又无所谓,其实只是为了保护自身而不得已做出的反应而已。林覆水觉得自己看透了师姐,但仍然没有看透自己。   她今天能和师姐拥抱在一起迎着狂风逃亡,那么明天呢?明天之后的明天呢?   从前林覆水能够明白林纵情感切割的做法,可是如今她竟然真正地领会了林纵的心态。越重要越珍贵的东西越要好好保护,为此宁可不日夜相对,不用手抚触,只是远远地放在安全的地方看着——   人的感情也是一样。师姐之所以不愿意更进一步,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呢?   ————————!!————————   师姐:其实并不,我只是单纯地有不配得感。   一万收藏了!!!!!!(庆祝)感谢各位读者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140章 G108福利院:“你会领养我吗?”   如若尚不知今日之后将会遭遇怎样的命运,那么就珍惜当下好了。   林覆水再度将油门拧到最大,狂风吹起她的鬓发,她咬紧牙关,载着师姐朝她们未知的前程命运飞驰而去。   在疾驰的战车之后,是被她们远远甩下的一轮血月。空气中似有寂寥的花香,但在拍打着面颊的狂风中,再馥郁的香气也会被风冲淡。   或许裴无律嗅到了花香,但她只以为是林覆水衣上附着的洗衣剂香气。   她正用双臂将师妹紧紧圈住,像中世纪的巨龙用尾巴圈住它来之不易的珍宝。裴无律从来没有这样全神贯注地拥抱过某个人,师妹淡淡的体温透过冬季校服传递到她身上,这一刻裴无律将未来、命运和类神生物全都抛之脑后,她只是一味地收紧手臂,近乎依赖地将脸埋在师妹的背上。   热的,活的,强大的温柔的独当一面无需任何人保护的……我喜欢的师妹。   如果我也是一面镜子就好了。无论受多少次伤,被掷在地上粉身碎骨,都能在师妹的手上破镜重圆。镜子碎了,师妹能重圆;如果我变成碎片,师妹会愿意将我一片一片地捡回来吗?   裴无律不敢伸手去讨要林覆水的可怜和垂青,不是因为异血者与异血者之间更容易产生离别,不愿在分别的那一日流泪,而是她单纯觉得自己和林覆水不太相配。   如果不是纠察女校这重师姐妹关系,她想自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像林覆水这样的人。   她们只差了一岁,但一个自小在A区长大,拥有优渥的生活和良好的教养;而另一个生长在离A区万里之外的G区,为了贴补身边的妹妹们,早早地就开始在冰天雪地里打零工为生活奔波。   S级或许在异血者中很了不起,但随时有可能失控的异能和埋在体内的微型炸弹都是悬在裴无律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更何况师妹是史无前例的SSS级,她基因稳定,在普通人的社会中拥有金钱和地位,哪怕还未继承恒泫药业,在明恩女子高的那段时期,她也是备受同学们关注和喜欢的对象——   当林覆水收到那些女孩们送来的鲜花、巧克力和蛋糕时,裴无律正在骑着机车送一单又一单的货,后备箱里是冷冻起来的类神生物残骸。   所以她怎么敢说,怎么能说。她与师妹之间的差距如此悬殊,她不求师妹能永远注视自己,只求她偶尔分来一瞥就已经很满足很高兴了……暑秋假能住在师妹家好高兴,能和师妹一起看电影好高兴,能坐在师妹的机车后座上拥抱她好高兴……裴无律还有什么可伸手讨要的?师妹都这么好了,她怎么能让师妹为难?怎么忍心看自己告白失败后师妹同情的脸?   如果继续这样的关系,就还能在冬春假的时候去师妹家住,能在接完单回师妹家的时候买小蛋糕和薯片,能若即若离地靠着她,在家庭电影室里听她的呼吸和笑声。   裴无律不追星,她不知道有种粉丝叫做生命粉。生命粉不求别的,只要看着偶像还好好活着就够了。如果她知道这个词的话,应该也会将自己归类进林覆水的生命粉——   只要师妹还在。她真的没什么想求的了。   然而林覆水搞不懂师姐心里的弯弯绕绕,她从来没想过师姐会因为这些事情感到自卑,所以她依旧在暴躁地狂拧油门,差点没把挂在后座的裴无律给甩出去。   “师姐,我们认识有八个月了吧?”   “如果是从相见的第一天算起,是八个月零十三天。”   “我想知道,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呢?”   “……很温暖,像太阳一样,好暖和。”   “所以师姐,你没有任何想对我说的话吗?”   “有的,”裴无律轻轻地说,“我可以抱久一点吗?”   听了她的话,林覆水开始狂拧刹车,试图让这辆疾驰的战车停下来。   可是战车不停,林覆水就这样狂飙着在这条似乎无止境的公路上继续流浪。天空开始下雪,只顷刻就覆满了她的肩膀。她有些冷了,就在她打算开口问裴无律冷不冷时,这条道路的前方忽然出现了建筑物。   轻而缥缈的琵琶声响起,林覆水猝然睁大双眸,因为她发觉路旁的建筑物自己见过,就在G区,灰扑扑的房子,却有突兀的红色房顶。虽然那抹红色已经被风雪摧残得褪色了,却依旧是冰雪中唯一的亮色——   是G区的G108福利院。裴无律长大的地方。   “师姐?”   无人应答。   战车终于停了下来,林覆水摘下头盔,发现自己的后座空无一人。白皑皑的雪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孩童的呜咽,又像是神明嘲弄的笑声。   ……   【你真的下定决心不回来了吗?】   林覆水扔下机车,涉雪走入G108福利院。   【人类的寿命很短,像流星一样,你能握住的就只有那么一刹那。】   大雪覆盖了一切,未经过清扫的雪没过林覆水的小腿。进了福利院的大门,温度稍微暖和了一些,那些玻璃窗户上贴着可爱的动物贴纸,还有孩子们用毛线勾出来的小花。   【既然你执迷不悟,接下来就请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吧。】   林覆水驻足,福利院门口的老旧光屏一闪一闪的,光屏显示今天是领养日。   来的大人不算多,只有寥寥几个。气氛怪冷清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惨淡,林覆水本以为自己走进室内后,会看见很多个被冻得鼻涕水直流的脏小孩儿,结果并没有,那些孩子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拖着冻出来的鼻涕乱晃,小脸蛋被暖气烘烤得红扑扑的。   一共二十多个小孩,大部分都安安静静地在室内的滑梯和秋千上玩耍,有活泼些的已经跑过来,仰头好奇地看着林覆水,见林覆水低头看她们,凑过来的小孩赶紧讨好地朝林覆水笑了笑。   院长妈妈看见生人,愣了一下,在访客名单上对了一圈,这才走过来:“这位小姐,请问您是?”   林覆水很快地为自己找好了借口:“我叫林覆水,是A区恒泫药业的继承人。我母亲让我来G区视察,我顺路路过这里,发现你们的设施很旧了,所以想看看有什么能够资助你们的。”   院长妈妈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一番交谈后,林覆水说想去看看孩子们。   “这个是玛蒂尔达,四岁,很喜欢看绘本;这个是叶夫多基娅,今年五岁……”院长妈妈为她一一介绍孩子们,两人走到室内游乐设施的背面,在滑滑梯下,背对着她们坐着一个堆积木的黑发小女孩。   林覆水看着她的背影,顿住脚步。   院长妈妈走过去蹲下,在那孩子身边轻声道:“怎么不出来和大家一起玩?”   小女孩顶多只有七岁,她摇摇头,闷闷地给积木搭上三角形的房子顶。   见她不愿出来,院长妈妈只能站起身,对林覆水道:“这是无虑,今年七岁了,是个很好很懂事的孩子。她从来不和别的孩子产生冲突,很聪明,会念很多字,就是性格安静了一些……”   “我能看看她吗?”林覆水问道。   院长妈妈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林覆水也走过去,在那孩子身旁蹲下来,和她一起搭积木。   小小的师姐不吭声,默许了她的行为,甚至会在林覆水缺某块积木时,将自己搭好的房子拆掉,将缺失的那块递给她。   “你叫什么名字?”林覆水放软声音,小声问师姐。   “我叫裴无虑。”她还是低着头,刻意垂下来的黑发遮去她小小的半边脸颊,像是不愿意让别人看清她的脸。   林覆水更靠近了她一些,身体碰到了师姐的胳膊。师姐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会有大人主动过来接近自己,但她垂着眼睛,不知想起些什么往事,于是更加刻意地不让林覆水看见自己的眼睛。   “我叫林覆水,”林覆水温声道,“无律,我能跟你一起玩吗?”   “嗯。”师姐接话接得很快,然后又沉默了。   林覆水不厌其烦地跟七岁的师姐玩简陋的积木,这样无聊的搭积木游戏只有师姐一个人玩,别的孩子都高高兴兴地在玩滑梯和秋千。孩子们清脆的笑声从前面穿过来,在室内大厅回荡,师姐放积木的手一歪,刚才搭好的那栋房子稀里哗啦地坍塌了下来。   “你想去玩秋千吗?”林覆水没有多少和小孩相处的经验,只能小心地试探她,“我可以在后面推着你。”   “……我不想玩,”师姐小小声地说,“秋千没什么好玩的。”   “那滑滑梯呢?我很高的,可以把你抱上去,等你一滑下来我就把你举起来,你就不用爬小楼梯了。”   “不要,”师姐依旧拒绝,“我不玩滑梯。”   林覆水很有耐心:“那你平时喜欢玩什么呢?”   这一次她等来的是良久的沉默。七岁的师姐用手指一下下推着地上的积木,低着头,像是有心事。林覆水没有如她所想般走开,像从前的那些大人一样换另一个活泼的孩子接近。裴无律有点紧张,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如今光是想一想,眼泪就已经在眼睛里打转了——   终于,她鼓起勇气,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抬起脸,用那双含着眼泪的深红色眼睛望向林覆水:“……你是想要领养我吗?”   林覆水看着她的脸,宕机了。   “我不会乱跑,也不会用画笔涂脏你家的墙壁和地板,院长妈妈今年已经发给我五十七朵小红花了,我是拿到小红花最多的小孩……”   裴无律仰着头,小心地观察她的脸色:“你会领养我吗?”   ————————!!————————   小水:这是什么!是七岁的师姐!我捏我捏我捏我捏我捏! 第141章 彩云易散琉璃脆:“裴无律,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当时光回溯,你看见你十九岁的师姐回溯成七岁的样子,此时正小心地给你展示她睡袍上贴着的小红花,展示完后还泪眼汪汪地抬起脸问你能不能领养她——   现林覆水选项如下:   A:点头如捣蒜,立刻夸师姐是最好的宝并承诺领养她;B:闷不吭声地把师姐扛起来就往外跑,生怕手慢无;C:一把拥抱住师姐不肯松手,把全世界最好的崭新的毛绒玩具都送给她;D:实话实说,拒绝她。   尽管林覆水想将ABC三个选项一起打包带走,但她沉默了。   在这沉寂的几秒钟里,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师姐的红眸变得失落又失望。   师姐明明上一刻还紧张地盼望着那个回答,下一刻又低下头,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问过,乖乖地转过身继续搭积木。   “我不能领养你,”林覆水轻声道,“我今年才十八岁呢,不符合领养的法律规定。但是我可以资助你,让你每个假期都来我家,和我住在一起,无论你是否已经被领养,我都会一直资助你,直到你能够自立、有自我选择权的那一天,你再告诉我是否还愿意和我联系。”   “资助是什么意思?”师姐竖起耳朵,“是给我钱吗?”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师姐看了眼院长妈妈的方向,小声地和她打商量:“我可以不要钱,你能不能陪着我?”   “我可以一直和你通讯,一直让你看到我,”林覆水犹豫再三,还是虚虚伸出手,抱了师姐一下,“我现在就去和院长妈妈商量,你——”   刚才还轻手轻脚,像只小猫一样谨慎的师姐忽然跳起来,如同一颗炮弹般冲进了林覆水的怀里,抱着她的脖颈不肯松手。   “我就抱多一下,”裴无律将头埋在林覆水的颈侧,明明眼泪又快要流出来了,但很懂事地不让林覆水看见,“抱多一下就松手。”   林覆水任由师姐抱着自己,她也伸出手,将师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   林覆水开始资助裴无律。   时光像走马灯一样,闪回得非常快。林覆水上一刻还在G108福利院签署了资助协议,下一刻时间已经匆匆过了十年。   裴无律长大了,开始上学了。每个假期林覆水都接师姐过来小住,师姐长得很快,小脸一年一年地褪去了婴儿肥,开始有了林覆水熟悉的少年样子。   在最开始的那几年里,师姐非常黏自己。林覆水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师姐不爱玩游戏,也不像寻常小孩一样馋嘴,她哪里都好,只是太黏人,黏到林覆水想带她去医疗中心看看心理科。   当林覆水清早起床开门时,一定会看到一个抱着玩偶等在自己门口的小师姐。   有时林覆水只是稍稍走开,师姐脸上就会露出紧张不安的表情。幼年期的师姐非常渴求肌肤接触,如果林覆水稍稍蹲下身抱一抱她,她都会高兴上一整天。当林覆水闲下来,陪她一起玩双人游戏或者看动画片时,她也一定会紧紧地挨着自己,生怕林覆水悄悄将她抛下。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师姐进入青春期。也就是在林覆水资助师姐的第九年起,师姐变了。   她不再直白地向林覆水伸出双手索要拥抱,也不再抱着玩具猫咪蹲在林覆水的浴室前等她出来,甚至回绝每个假期林覆水请她来自己家小住的邀请——   青春期的叛逆少年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林覆水理解。   但没有师姐,她感觉有点空虚。   又一次,在师姐冷淡地拒绝自己的假期游玩邀请后,林覆水实在忍不住了。   她盯着光屏,最后一条回复是裴无律在两天前发的,内容是“谢谢您的好意,但是G区离A区太远了,我还是不去了”。   今年是林覆水资助裴无律的第十年,在这条不存在的时间线里,裴无律十七岁,林覆水二十八岁。   但林覆水二十八岁的身体里装着她十八岁的灵魂,她定定地看了会裴无律两天前的那条回复,最终还是决定去搞明白这件事。于是她输入了一条内容,发送给了师姐。   林覆水:你是生我气了吗?   林覆水:从去年开始就变得这么冷淡,是因为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不愿意再和无聊的大人打交道了么?如果是这样的话,以后的资助款我会直接打到院长妈妈的账上,我的这个账号你可以留着,也可以删掉,我可以不再打扰你的生活。尊重你的选择。   师姐:不是!   师姐:我没有   师姐:我在过来的路上了、姐姐,我就在A区送外卖,不要删掉我,待会给我开门好吗?   ……什么玩意,林覆水把通讯器往沙发上一扔,再度被师姐震撼了——   合着你就在A区但就是不肯吭声啊!还有,为什么又在送外卖?在不存在的时间线里也要做打工皇帝吗师姐?这到底是背着我第几次接单了啊!怎么现世和虚幻里偷偷接单的人设都不改……我明明这次已经很用心地养你了啊!为什么又跑去打工啊啊啊!   林覆水独自崩溃还没十分钟,花园外的访问铃就响了。   十七岁的师姐一路风驰电擎过来,末了没忘把机车停在外面,生怕压坏林覆水花园里的那些花。林覆水透过落地窗看她,师姐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外面下着小雨,她淋湿了一点,眼巴巴地站在门外等林覆水给她开门。   说实话,林覆水不太高兴。她故意冷着脸打开家门,湿漉漉的师姐走进来,抿着唇不敢看她。   “姐姐,对不起。”师姐小声道。   “明明就在A区,为什么要撒谎?”林覆水关上门,看着她这个样子,又有点心软了,“是生活费不够了吗?我是你的资助人,钱不够可以跟我说。”   “钱够的,”裴无律长得很快,此时已经比林覆水还要更高一点点了,视线已经可以从昔年的仰视改为平视,“是我做错了,可以不要删掉我吗?”   “我说的是你可以删掉我,不是我要删掉你。”林覆水心平气和道。   看见风里来雨里去地接单的师姐,林覆水刚生的气已经消下去大半,转身回沙发上坐下。   何必和她计较呢?林覆水想。可能师姐她基因里自带打工系统,一旦停止接单就会有系统用十万伏特电击她什么的……反正自己早就知道裴无律是这样停不下来的人,从G区不远万里跑过来A区,她应该也就是手紧了,想过来赚点钱,又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跟自己说钱不够用而已。   裴无律见她坐下,下意识想跟着过去,但不知想到什么,又硬生生止住脚步,让自己就待在原地,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眸看她。   林覆水单方面释然了,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吧。”   “我身上有雨水,会弄脏你的沙发,”裴无律依旧克制地站在原地,在和林覆水对视一瞬后,她有一瞬失神,又垂下眼睛,“我站在这里就好。”   “是我疏忽了,你长大了,也快要上大学了,应该多给你一些零花钱才对,”林覆水没留意她的异常,随手就要转账,“院长妈妈那里我也会说一声的,你接下来的大学学费我也会承担。”   “……您说我已经长大了?”   “是啊,”林覆水抬眸看了师姐一眼,现在的她和现实的她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甚至被自己养得更好更健康,“你已经算是大人了。”   “请您不要转账给我,我不是因为缺零花钱才来A区的。”裴无律忽然道。   林覆水发出了一个诧异的音节,她看着师姐一步步地从门口走到自己身前。   她仰视着她,师姐在原地定定地看了自己几秒,忽然蹲下身,将身体靠在沙发边缘。蹲下的姿势使裴无律的脸很靠近林覆水的膝盖和大腿,林覆水感觉这样有点怪,心间泛起一丝不太妙的预感,果然,下一瞬,她看着十七岁的师姐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裴无律没有看林覆水的神色,自顾自地将盒子打开,那里面静静地承载着一枚戒指。   这枚戒指并不花哨,不是往前几百年里流行的那种镶嵌钻石和宝石的婚戒。看色泽,它是铂金材质的,内圈刻了字,外圈点缀了一颗大约十分的小钻石。   “我打工是为了这个,”裴无律蹲在她膝下,认真地仰视她,“这是送给您的——我想送您戒指不是因为那些示爱或者求婚之类的原因……请您放心。只是我觉得您的手很漂亮,我在关于您的一些采访和新闻里看见您偶尔也会戴手表之类的饰品。我知道您什么都不缺,送给您这个也是因为我的一点私心,我想您偶尔戴它的时候,您低下头瞥见它,会有那么一瞬间想到我。”   说罢,她将戒指从盒内取下,将它放在林覆水的手心里,示意林覆水去看内圈的刻字:“……内圈刻字是您的生日。我被您资助了这么多年,很想送给您一些和您相衬的礼物,所以自作主张订制了这个——”   林覆水看见首饰盒内的Logo。这个品牌很贵,虽然这只是一枚素圈戒指,没有镶嵌贵重的钻石,但也要价不菲。对于裴无律而言,这笔钱要攒很久。   林覆水有点头晕目眩了,她将戒指攥在手心,铂金手感沉重冰冷,将她的心压得震颤不已。   她没办法说什么了,她还能说什么?林覆水有点恨了,恨裴无律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假期跑去一点点攒钱,素圈戒指能有什么工艺,贵的都是品牌溢价,她去随便订制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不行吗?就算是那样自己也会戴的,她何必——   对啊,她何必?   林覆水方才还被她的举动弄得有些头晕,现在又仿佛被一记闷棍打醒了。   反正这里是一条并不存在的时间线,林覆水想。自己都已经资助她接触她十年了,再多问几个问题也没关系吧?   林覆水张开双手,捧住了膝边裴无律的脸。   她直视着师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裴无律,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这话一出,全世界寂静了。   林覆水发誓,她从来没有从师姐脸上看见过这么精彩的表情……震惊、惊慌、期盼、喜悦、羞涩、紧张、渴望——   十七岁的师姐只是被林覆水捧起脸,却露出了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她托举的神情。在那瞬间,林覆水觉得室内都变得明亮了,裴无律伸手扶住她托着自己的左手,紧盯着她,启唇道:“我——”   下一瞬,一柄带着银辉的长箭贯穿了她的身体。   落地窗轰然碎裂,狂风倒灌进房子里,吹拂起师姐还湿着的衣摆。   林覆水眼睁睁看着那柄箭破开落地窗,势不可挡地从背后没入师姐的体内,再贯穿出前胸,离自己只有短短一寸的距离。血溅在她的膝上,温热鲜红,一滴一滴地浸透了地毯。   刚才还期待地贴近自己的手颤抖一瞬,随后松开,连带着林覆水手心里的那枚戒指一起跌落在地上。   【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不堪一击。】   ————————!!————————   师姐:虽然很美好,但这才不是我们的人生! 第142章 折花:回去以后我们约会吧。   狂风从坍塌破碎的落地窗外刮进来,偌大的房子内静得只能听见林覆水急促的喘息声。她没有去捡地上的戒指,而是伸手将濒死的师姐一把抱在了怀里。   假的,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她的生和死都是假的!就算有这么一条奇怪的平行世界线,林覆水也不会容许这一幕再度在自己的世界里重演!明明在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这只是月读命随手落下的圈套,自己不该在虚幻的死亡面前动摇道心,可是为什么,师姐,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刻?   十七岁的裴无律躺在林覆水的怀里。她像是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红眸中情绪流转,她仰着脸任由林覆水抱着自己,长睫眨动,只刹那间,眼窝处便承接了几滴林覆水的泪水。   她想说话,可是卡在心口的长箭使她吐不出半个字。她想在剩下的这几秒里对林覆水说些话,裴无律不是会喊痛的人,似乎也没有什么遗言留下,此时她只想说姐姐你不要哭啦,不要因为我而流眼泪,你的眼泪把我的心打碎成一片片的啦……   一丝鲜血从她唇角溢出,师姐颤抖着指尖,握住林覆水的手,在她手里划了一道。   什么意思?中文数字一?罗马数字1?一竖,一勾……√?   不愧是你,师姐。   你什么都记得,即便在这种时候也有问必答么?   林覆水抱紧她,泪水如倾盆大雨般落下。   ——“裴无律,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她已经得到了回答。   光影骤然灰暗下去,方才还盛开着鲜花的花园萎败得只剩满地荒草,室内的家具变成了空洞的纸壳子。林覆水坐在满地狼藉之中怀抱着她的师姐,岁月在她们之间走了十年,对于林覆水而言,这十年的流速极快,仿佛只是过了一段养成游戏的剧情。可是对于这条时间线上的师姐而言,她的十年是实打实的三千六百五十天。   林覆水擦去脸上的泪水,她伸出双手,仿佛怕师姐感受到痛般,一手摁住她的胸膛,另一手攥住长箭的尾巴,将那柄穿透时间与光阴的长箭从她体内生生拔了出来!   月光四溅。   林覆水怀里一空,她下意识想要收紧双臂,但抓了个空。原地只剩回忆堆砌出的断壁残垣,她像是活在纸扎城堡里的小人,徒劳地在描绘着花边的纸壳沙发和餐桌底下寻找那枚注定也会消失的戒指——   她的确没有找到戒指。不过意外地从沙发边上捡到一个有点旧的毛绒娃娃。林覆水记得这个娃娃是裴无律十岁的时候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放在自己房间里,不知哪天起,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它了,现在再见到也算意外之喜。   毛绒娃娃的设计特别古早,几百年前就有的款式。它肚子里有个按钮,一捏它就会播放之前录好的音乐。   林覆水举着那只娃娃,轻轻捏了捏它的肚子。   “——祝姐姐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 to you……生日快乐,姐姐……姐姐!”   “……师妹,师妹!”   林覆水浑身一冷,从裴无律怀里直起身来。   她脑海里还残存着方才师姐倒在自己怀里时的画面,愤怒与悲哀撕扯着林覆水的神智,当她抬眸看见师姐那双关切的眼睛时,几乎分不清谁才是自己真正熟识的那个她。   在方才的那条时间线上,十七岁的师姐几乎将脸靠在自己的大腿边缘,是蹲在自己身边仰视自己。而现在,十九岁的师姐正将自己抱在怀中,俯视过来的眉眼焦灼,看来自己是无意识地晕眩了一会儿。   一瞬十年啊。好久不见,裴无律。   灿烂的月华将她们轻轻包裹着,林覆水凝视着裴无律的红眸,在这样的瞬间里,她不由对自己的感情产生了质疑——她至今仍然保持着方才目睹师姐之死时那种心悸的状态,林覆水有些震撼,有些惶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清裴无律的脸。   她以前也是这样的吗?十九岁的师姐和十七岁的师姐几乎没有区别,只是前者被自己注视时似乎会隐忍克制,似乎有什么担忧和顾忌,不让情感从眼睛里流出来;后者因为被偏爱而有恃无恐,更黏人、更寸步不离,恨不得变成树袋熊长在林覆水身上。   林覆水注视她太久,眼眶发酸,几乎看出了重影,将一个师姐看成了两个。   月光蔓延,林覆水在这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再拖了。林覆水心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放过人生中任何一个可能性。她或许是下意识地是将那条时间线里的感情移情到了现在的师姐身上,又或者因由师姐的死而第一次感到震撼与惶惑——总而言之,林覆水有点等不及了。   花不会永远盛开在枝头只待人折,错过的每一天都不会再回来,更何况,这明明是姐有情妹有意的事,为什么裴无律要一直回避呢?   她伸出双手,捧住了裴无律的脸颊。   这一次她的手心里没有戒指,裴无律冰凉的肌肤紧贴着她的手心,在她捧来的那瞬间,师姐也下意识地将脸往自己的手心里送。在这一瞬,林覆水几乎透过她看见当年那个泪眼汪汪的小女孩——裴无律半跪在她面前,没有问她为什么昏迷,又为什么在梦中流泪,师姐只是俯首,默默地将脸贴在她的掌心。   “师姐,回去以后我们约会吧。”   “……约会?为什么会和我——”   “就是你,裴无律,”林覆水斩钉截铁道,“我们要不要以交往为前提,再试着接触一下?”   裴无律的脑袋轰一声炸开了。   她能感到自己的心率瞬间飙升,头脑瞬间变得不清醒,像喝醉了。她还没弄明白林覆水的话,唇角就下意识弯了起来……人感到幸福的时候竟然真的会先微笑,有句打趣人的话叫做“瞧你笑起来那不值钱的样”,裴无律笑着笑着有点绝望,她现在的样子肯定不止是不值钱这个地步,按股市的话来说应该已经跌停了。   她调整了好一会呼吸,这才发现师妹的双手一直托着自己的脸颊。为了保持冷静,裴无律和她稍稍拉开距离,心间顾虑再三,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我没有与你相衬的社会地位,更没有你那样庞大的身家。”   林覆水问她:“你是会挥霍金钱,直到坐吃山空的人吗?”   “不是,”裴无律立刻否认,“我每天都在接悬赏单。除了给福利院储备的存款外,我还有大概五十万,我平时只是比较节省……”   这倒是真的,林覆水想。毕竟你在另一条时间线里也跑来A区打工了。   裴无律顿了顿,继续道:“我体内有微型炸弹。”   “我回去就学手术和缝合,我会赶在它炸之前想办法给你拆了。”林覆水道。   裴无律一退再退,身后已经没有路让她回避自己的感情。   在恋爱上她也没有经验,说是师姐,其实只是一个比林覆水年长一岁的少年而已。她吃过很多苦走过很多弯路,这些年的冷淡和克制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生的外衣,苦了很多年的人骤然尝到甜味是不会放手的,裴无律无法想象自己真正向师妹袒露内心后,她还会不会继续对自己施以垂青,但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她或许会后悔终身。   林覆水察觉她眸间骤然变得坦白的情思,后知后觉地脸上发烫:“我只是说约会,然后试着继续接触一下。”   “我知道,没有确认关系,”裴无律站起身,伸手将林覆水也一把拉了起来,“现在只是师姐妹。”   直接挑明说出来反而更加暧昧了。好端端的师姐和师妹说出来像在调情。   林覆水刚起身,便听见一道疾速的破空声!她来不及思考,猛然回首,只见师姐的长刀已经出鞘,上一秒还因为约会而不知所措的少年在下一刻手执刀剑,旋身欲将银光斩落!   A级·真空、A级·重力压制、A级、亡灵骑士……镜像化!   在幽深的血月之下,林覆水将所有能镜像化的异能全都释放了出来。裴无律手中的那柄一期一振斩向月读的长箭,那支银色的长箭每穿透一层A级异能,威力便被削弱一层,直到它朝着裴无律飞来的那一刻,裴无律握紧长刀,一期一振落下,将月读射来的箭劈砍得往左歪斜,擦着她的衣袖射穿过去!   她没有因为这一箭而死。即使没有自己,裴无律也不会因为这一箭而死。她会活着,活到寿正终寝,活到她哪天不想活了为止,除却她自己,没有人能够干涉她的命运!   林覆水心间似乎被打了一剂强心剂,方才暂时放下的愤怒和悲伤再度充斥了她的身体,为她带来无穷的力气。   月读自空气中缓缓现身。祂手挽长弓,那把萨摩琵琶仍被祂随身带着,林覆水很快留意到,祂的弓箭并不是无穷尽的。方才祂这一箭射出后,祂手中弓箭的弦也随之迸裂,于是祂取下琵琶的琴弦,将琵琶的弦幻化至弓弦上。   这样的飞箭攻击并不会持续太久,至少它有数量,有数量的东西比完全没有概念的东西要令人安心太多。就在林覆水准备镜像化周嬴的太极八卦阵时,远方传来了山崩石裂的声音。   月读命抬起头。   山的另一边,昂起了巨大的蛇首。   会咬人的蛇真的来了。月读命给长弓换好弦,玉石般的手指搭在弓弦之上,将长弓往后拉满——   白羽辉光划过,山海都为之震颤!   ————————!!————————   小水:师姐,我们约会吧?   师姐:!!!难道进入幻境的那个人是我吗? 第143章 三箭齐发:师姐的刀终于还是碎了。   流光划过,在箭矢落下的那一瞬,漫天的月华都因着这一箭而迸碎开!   即使她们与八岐大蛇隔着约莫两公里的距离,箭矢落下时所产生的气浪和强威压依旧震起了林覆水的衣摆,震散了裴无律本就松散下来的靴子鞋带。   裴无律飞快地给自己的长靴系了个死结,顺便毫无心理障碍地将师妹的鞋带也系死了。她仰起头,还记得八岐大蛇前几日将自己一尾巴抽飞出结界的那件事,下意识地对祂心有提防。   但裴无律看着看着,就发现事情果真如林覆水所说的那样,至少在天照和月读命未死之前,八岐大蛇都是己方的盟友。   而林覆水眺望着八岐大蛇如山峦般壮观的身形,骤然想起自己第一学期跟着早乙女姐妹出的第一单悬赏,悬赏内容只是简单地看管一家24h营业的便利店。   但就是因为那单悬赏,林覆水见到了自己此生第一次觉得震撼的类神生物——一条长达十数米的海德拉幼年体;也是因为那单悬赏,她第一次知晓师姐会撒谎,会在答应自己之后还偷偷去接超出身体负荷的悬赏单……还是因为那单悬赏,她第一次镜像化了别人的异能,一上来就抽走了师姐的S级塔罗牌。   林覆水现在还是纠察女校的一年级生,此时距离平生第一次见到令自己感到震撼和恐惧的海德拉,时间也就过去了短短几个月而已。   可她却迈着常人不敢想象的步子,跨过F区的风浪,跨过G区的暴风雪,一步迈到了C区的神降之地高天原。   那条十几米长的海德拉幼年体曾让林覆水心惊胆战,但如今再看,她们眼前这条如山脊般起伏蔓延数百米的八岐大蛇也不过如此。   林覆水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态。如果林纵还在的话,或许她会不说话,但纵容地轻轻笑一声,然后继续翻看她日常订阅的报纸,会觉得自己女儿的转变有种孩子气的得意。   其实这个场合并不适合林覆水追忆往昔,方才这些冒出来的想法也只产生于她的一念之间。林覆水仰起头,月读命的那一箭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射向八岐大蛇,八岐大蛇没有躲闪,将蛇口撑到最大,一口吞下了那支长箭!   恰在此时,林覆水听见裴无律的声音在她身畔响起,清冽如雪,带着她少见的笑意。   “我想起海德拉,”裴无律将一期一振脱鞘,“这是海德拉之后,我们一起看见的第二条蛇。”   这话说得,好好的高天原瞬间变成了闹哄哄的动物园。   林覆水心间的压力适时地被遣散些许,她忍不住跟着弯唇一笑。见她笑了,上一秒还在讲冷笑话的师姐忽然朝她飞来一个眼神,温声道:“师妹,撑住我。”   她心领神会。   林覆水伸出手臂,让师姐借力飞身而上。与此同时,那柄本该放在博物馆里展览的名贵太刀也被裴无律当做了借力的工具,她撑着太刀和师妹将自己弹射起来,那柄名为一期一振的大太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灿烂的弧线,朝着月读命斩去!   师妹和刀。这是裴无律在世上最信任的人和物。   哪怕S级的塔罗牌都有可能出错,譬如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出几张不该出的大牌逆位折磨她……刀是她最趁手的武器,而林覆水是可以毫无顾虑地托付后背的人。在她离月读命最近的那一瞬,裴无律的双眸被看似温和的月华照亮,在她身后,三条覆满青苔和泥土的蛇尾横扫而来,将她眼前的一切障碍清除,为裴无律夺得了瞬间可乘之机!   月读命想要后撤,但A级·真空锲而不舍地阻挠上来。祂垂下眼眸,那双琉璃色的眼瞳里倒映出林覆水的身形——   她在记恨呢。   月读命忍不住生出一丝了然。她在记恨自己当着她的面将那个少年一箭杀死,真可笑。明明她心知肚明这只不过是一条专门捏造给她的时间线,是假的,是随时可以被篡改的幻境,可她却仍然因为那少年的死而怀恨在心……   人类的情感于神而言太无足轻重,但如今向自己开战的人容不得月读命小觑,她和那条会咬人的蛇联手了,如果现在自己不将她杀死,她就要带着那条蛇去咬自己的姐姐了。   算了,一面镜子而已,碎了就碎了。   月读命缓缓挽弓,将新一支带着流光的长箭搭在弓弦上。   一面镜子碎了,或许还会生出新的、愿意倒戈向祂们的镜子。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亘古不变的,镜子是,神明也是。想到这里,月读命几乎有些同情林覆水了,即便杀了自己,还有姐姐等着她;即便杀了姐姐,还有正在缓缓崛起的那些来自西方的巨大神座。   她会心力交瘁而死的,月读命想。或许用不了多久,她身旁那个红眸的少年就会死,介时她也会跟着心碎而死。   这样想着,月读命在光芒之下微微一笑,搭着弓弦的指尖一松,新的长箭朝着她们的方向飞来!   林覆水举起手臂,她镜像化了太多次别人的异能,此时已经有点疲惫。裴无律更不必说,她是非必要不用塔罗的,以冷兵器硬扛神的术法本来就是bug一样的事情,如果她手上这柄刀不是从高天原的武器匣里开出来的,估计连月读命的衣角都还没挨到,刀就已经碎了。   她们两个人都在硬撑,而这仅仅是月读命的第三箭,八岐大蛇的身躯已经流淌到她们身边,那八只蛇首遮天蔽日,深红色的眼睛狰狞而邪恶,正吐着蛇信觊觎月读命的神座。   在月读命挽弓射箭那刹那,时间似乎被拉慢了。   林覆水似有所感,A级·真空宛如玻璃糖纸般将半空的月读命紧紧包裹住,又在约束住祂半秒钟后被破开。紧接着刀光大盛的是裴无律的一期一振,但这次,一期一振也没能斩下那支取她们性命的神之箭!   要来了吗?林覆水和裴无律同时做了一个预备抽卡的动作。   只不过S级·塔罗无疑会损耗她们大量的体力。林覆水试过,那些大阿尔卡纳牌是可以和神明对打的存在,抽卡就犹如短暂地请神上身,用完之后需要很长时间恢复体力和精神。所以不到最紧要的关头,林覆水并不打算镜像塔罗牌。   可现在她们被逼到绝路,就在七十八张塔罗牌同时萦绕在两人身旁的那一刻,她们脚下的公路忽然一格一格地亮了起来!   从公路正中间破开的巨型八卦阵短暂地阻碍了一瞬那支长箭,时间再度拖慢,无数深红触手骤然从一人身上迸裂而出,八卦阵缓缓扭动,10%……20%……35%速度增益!长箭烧穿了十数条蠕动着的触手,速度终于慢了下来,被一只自天上飞冲下来的巨鸟衔住,死死卡在了鸟喙里!   林覆水回首。有一支破破烂烂、狼狈不堪的小队伍出现在她和裴无律身后。   她默默地数了一下人数,万幸,九个人,一个不少。   她们中间,梳着单麻花辫的女孩仰面望向月读命,她被一对双生子搀扶着,虽然脸上身上尽是剐蹭出来的血痕,可她竟然第一次表现出来了与外表不相符的强硬气势。   “终于找到了,”兰音珠松了口气,“还好,都还活着。”   说罢,她身躯一软,看起来像是力竭要晕倒过去。千春和海夏一人一边,立刻将她扶起来,夏行真将手指搭在兰音珠的太阳穴上,喃喃道:“我要用洞察之眼看你平时在光网上浏览了什么帖子,又给谁留过评论。”   兰音珠被精神力一刺激,立刻又睁开眼睛,虚弱地站起身来。   ……洞察之眼还能这么用吗?看兰音珠的反应,似乎夏行真在找过来的这一路上已经用同样的方式恐吓过她不止一次。这支队伍里虽然没有治疗,但是你们精神系的异血者也挺可怕的。   她飞快扫了这群人一眼,很快发现周嬴、卡里斯校长和Ghost身上都有严重的外伤,周嬴腹部侧边的布料和皮肤已经被腐蚀了一块,她们给她做了简单的处理,但是看得出来很仓促,周嬴师姐现在脸色很不好,完全是在强撑着完成太极八卦阵。   “你们——”   “一路找过来的,如果你们没死,肯定还在高天原里,”唯一抽得出空回答她的夏行真道,“周嬴情况不好,我倾向她退到阵后,但阵前没人顶,你们又不在,死人会死得更快。还好你们还活着。”   林覆水忙着镜像化周嬴的太极八卦,一时失语。   两面一模一样的太极八卦同时出现在阵前,周嬴回首,看着林覆水很浅地笑了一下。   林覆水看着周嬴师姐的笑意,一时间有些恍神。周嬴没有勉强自己,有林覆水顶上,她退至阵后,当着夏行真和林覆水的面拔出一柄小刀,开始沿着被腐蚀的区域将腹部坏死的血肉剜掉。   她脸色白得像纸,在这样的冰冷的雪天里冷汗涔涔。她处理伤口的时间不超过十秒钟,周嬴的嘴里甚至没有咬着布料,她连哼都没有哼一声,随手将刀上的腐肉甩到雪里,又用雪过了一遍小刀,将小刀揩干净后,周嬴再度开启了八卦阵。   林覆水看不下去了。Ghost和卡里斯校长也伤痕累累,Ghost的衣服上全是血迹,林覆水毫不怀疑一拧她的作战服,布料里就会淅淅沥沥地拧出血来。   樱花发色的少年像燕子一样翻飞在她们每个人的异能里,Ghost有些疲惫,应该说她已经超负荷挺在阵前很久了。如若不是寒冷的天气舒缓了她异能带来的副作用,Ghost早就挺不住了。可如今林覆水和裴无律就算回来,她也无法掉以轻心,如果她退了一步,或许阵前那个叫做周嬴的人就早死一刻,Ghost还挺喜欢拥有队友的感觉,她不想这些人死,哪怕是隶属新政府的渡鸦,她也不太情愿她死在和月读命对战的这一瞬。   优秀的敌人应该归我所用,而不是惨兮兮地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所以,在察觉月读命准备三箭齐发的时候,Ghost再度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长箭擦破夜空,那三支长箭的气浪震飞了身姿轻盈的Ghost,将卡里斯·唐的无数触手瞬间湮灭为血泥,刺破周嬴的太极八卦,震碎维多利亚的所有棋子,哪怕林覆水镜像化了所有瞬间即发的异能也只是短暂地阻止了它的到来……   喀嚓。   林覆水拧过头。   在月读命三支长箭的威压之下,师姐的刀终于还是碎了。   ————————!!————————   天气好冷,大家注意保暖呀! 第144章 诛神弓:她已经尽力了。   月读命的长箭穿透虚空,泛着银辉的箭与一期一振正面相击,那柄伤痕累累的太刀终于抵挡不了神的威压,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碎成数片!   裴无律的身体彻底暴露在箭矢下。她的红瞳被强光照亮,变成被稀释过的樱桃糖浆色,狂风撼动得了她的衣摆却撼动不了她始终挺拔的姿态,在这一刻,林覆水听见自己狂震的心跳声……那个会蜷在自己膝下声声喊着姐姐的师姐已经死在月读命的箭下,难道月读命要将今夜,在大雪纷飞的高天原,将师姐的性命再度夺走一次吗?   A级·时钟倒转!   萧瑟的风雪打在兰音珠的发间,她膝盖一软,这次没有人顾得上她了。于是兰音珠倒在雪地里,又勉强坐起身,望向那三支怒射向她们的箭矢,再度拖慢了零点五秒的时间。   第一支箭与一期一振玉石俱焚,第二支箭重叠着第一支的轨迹射向裴无律的胸口,而第三支箭则朝着周嬴和维多利亚的方向而来。   兰音珠倒转的这一秒至关重要,至少裴无律已经在倒转并拖慢的一点五秒内完成了洗牌并抽牌的所有动作。她已经来不及召出牌灵了,索性信手一挥,将三枚牌面未知的塔罗牌钉死在了朝自己命门杀来的羽矢上!   霎时金光大盛,第二支箭擦着她的指尖,一瞬穿透三张塔罗牌,带起的风刃将裴无律的指缝擦得鲜血淋漓。她被瞬间击飞出去,虽然负伤,好在性命无虞。但裴无律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因为第三支箭已经快要到了。   面对近在咫尺的箭,维多利亚面色惨白。人在性命攸关的时候通常无法思考,会本能地恐惧,她承认她害怕了,可是她绝不能后退。如今西洋棋盘上兵马歪倒,维多利亚颤抖着手,将手边的皇后棋掷下——   S级·塔罗牌,倒吊人,正位!   在后棋落下的刹那,有一条手臂从侧边伸出,死死攥住了即将没入周嬴胸口的长箭!   距离她们最近的人是裴无律。   她爬起身,用自己的血肉阻挡住那支箭矢。倒吊人正位的其中一条牌意是牺牲,裴无律牺牲了自己的右手,换来握住月读之箭的力量。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没有变过,哪怕眼前的人不是周嬴,而是Ghost,是夏行真,甚至渡鸦,裴无律都会伸手攥住这一箭。   箭或许能穿透血肉,但穿不透裴无律坚定的心。她松开手,右手连同右臂已经血肉模糊,手心也被箭矢穿透,裴无律伸手一拔,将那支箭轻慢地扔在了脚下——   她已经尽力了。   周嬴被气浪掀翻在地上,她瞥见那支带血的箭,又看见裴无律指尖流下的血,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   上一个以性命护住周嬴的人,是周嬴的母亲。   周嬴今年二十岁,母亲已经逝去十三年了。   时间过去太久太久,以至于在周嬴的记忆里,母亲的脸变得有些失真。但她永远记得母亲画下血阵让自己藏身时的决绝神情。母亲脾气不好,平日里教导自己时也很严厉,在灭门的那一夜里,周嬴记得自己哭泣不止,在最开始时,母亲像往常一样喝止她训斥她,命令她不许流泪,但到了最后,所有人都死了,母亲在藏身的地方回首看她,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照顾好自己,哭完这次就不要再哭了,知道吗?”她说,“我要死了,以后没有人能为你擦眼泪了。”   周嬴活下来后其实还哭过很多次,哭母亲,哭那些姨姨,或者哭自己。后来她做到了让自己不流泪,方法就是非必要的事情不去想,不去做,永远保持对世界的倦怠,珍惜母亲以命换命搏来的这条性命。   别看得那么清楚,周嬴时常想。浮浮沉沉半梦半醒就挺好的,我妈临死前最大的愿望应该是希望我好好活着吧。   所以她在课业上也划水,生活上也划水,唯有在战斗上出尽全力。周嬴原本以为这一次也会平安度过的,可是当看见裴无律空手攥住那柄即将杀死自己的箭时,周嬴动摇了。   我妈临死之前的愿望真的只是让我好好活着吗?   她是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容许自己的女儿泯然众人、像被圈养起来的宠物一样活着?周嬴传承走了和她同出一脉的异能,但是却没有传承走她的心气,她死了十三年了,这十三年里周嬴从来没想过还会有另一个人不惜代价地护住自己,哪怕是以性命为筹码,甚至那个人还是从前毫无交集的裴无律——   大家都说S级了不起,S级和A级之间有无法跨越的差距,可是也没人要求S级必须豁出命来保护谁,她们又不欠谁的,谁不想活啊?裴无律那么努力接单不就代表她想活下去、想更好地活下去吗?   可是为什么呢。   周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没有向裴无律道谢,没有顺从夏行真的意思退到后方,而是再一次、无限次、带着以最后一次开启它的决心,重新燃起了自己的异能。   初代的那些异血者是怎么活下来的呢?她们缺乏对类神生物的了解,在最开始时没有任何防御措施,对人类接下来要面临的命运一无所知……周嬴想,最初的那些前辈应该也像她们现在这样,束手无策,没有办法。唯有握紧所有能够同盟者的手,用性命堆砌出一条通往通关道路的天梯,所以母亲才会说虽败犹荣,周嬴你不能跪下去,你死也得给我站着死,不能哭!不是因为没人会再为你擦眼泪,而是因为眼泪会模糊你的视野分散你的注意力,不要让悲伤抢占你身体的控制权,我想你——妈妈想你就算有死去的那一天,也是没有任何遗憾,保持着坚强的意志死去的。   A级·太极八卦。   周嬴没有倒下去。但她将血从喉间咽下。   每个人都在燃烧生命与月读命对抗,不止是重伤的周嬴,还有寸步不让的维多利亚,手臂鲜血淋漓无法抬起的裴无律,意识模糊的兰音珠……甚至C级的千春和海夏都能和Ghost配合打组合技了,渡鸦和卡里斯伤得更是没法看。   林覆水站在这些人之间,她抬首看着月读命,产生了片刻的解离感。   她的灵魂像是被抽走了,在极度的疲惫与痛苦中分出第三视角观察着这群人。她们正在经历的这一切不是变身的魔法动漫,战斗不会让人类变得美丽。如果让林覆水找个形容词来形容自己,她只能说惨,太惨了,比类神生物看起来还要类神生物,每个人都皮开肉绽,不像正常人,像鬼屋里的工作人员。   师姐的右手说不要就不要了,One老师看起来也格外面目狰狞,抱着把机枪扫射个没完。她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吗?肯定知道的。可是不继续战斗怎么行?夏老师也没好到哪去,她用洞察之眼这看那看的,好让校长的触手更精准地扛住伤害,林覆水笃定她在死之前眼睛肯定会先瞎,如果夏老师被One老师撬墙角撬过来,可能会戴和One老师情侣花色的机械义眼呢。   好累啊,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切。   也许月读命说的是对的。   可是我好恨啊,林覆水仰头看着祂。   神这种东西总是高高在上地坐在座位上往下看,仰视,仰视,连G区那个爱哭的讨人厌婴儿都钉在墙上好让我抬头仰视。人类花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走到你们身边,可最终能做到的也只是像你们的信徒一样抬头仰视着你们而死,我已经抬头看了那么多年的日月,已经不想再抬头看你了。   如果我有一柄像你手上那柄一样好用的弓……   林覆水忽然打了个冷战。   如果我有一柄像你手上那柄一样好用的弓。   她后退一步。将粘在靴底的不知是谁的血蹭掉。   刹那间,镜面浮现在她触手可及的手边。镜子啊镜子,谁是这里最强大的人?别着急回答是月读命,我问的是谁是这里最——强——的——人!   她的手臂没入镜面,手臂的肌肉线条拧起,像是从镜中抓住了什么东西。   喀拉。   这次不是刀剑碎裂声,而是血肉被一寸寸凝结成冰、而后逆着足以扭曲现实的力量拔出而导致的破碎声。   如果我有那么一柄弓,我会将其举起,挽弓搭箭,将高高在上的神明一箭射下!我要让位置颠倒,让所有曾俯视我践踏我的神明为之付出血的代价!   SSS级·Mirror。   大地震动,原先还安坐在云端之上的月读命忽然站起身。祂感到一股熟悉的力量从那面镜子上震颤着碎镜而出,一寸两寸三寸,一把和自己手上一模一样、皎洁闪耀的银弓被她徒手从碎裂的镜子里拔出!   但那把弓很快就被血染红了,月读命不敢置信,因为挽弓的人右臂已经支离破碎……她拉满弓弦,那条右臂会因为长箭射出的力量而被瞬间迸碎!   一根箭矢犹不够,地上的那少年以牙还牙,一口气搭了三支箭矢在弓上。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的皮肉已经从骨头上剥落,支撑着她挽弓的是一发不可收拾的恨意和怒火,弓弦被林覆水拉到最满,她闭眼瞄准,原本被仇恨充斥的一颗心在瞄准的那一刹寂然下来。   三箭齐发。   月读命心想,她是真的恨我啊。   祂没有急着去看那三支即将贯穿自己身躯的箭,而是先去看林覆水粉碎的右臂。现在那条手臂空了一块,祂知道右手是人类的惯用手,没了一条手臂她一定很痛很难过吧?   人类的恨真可怕啊,姐姐。果真和你说的一样呢。   ————————!!————————   燃起来了……我也真的尽力了 第145章 天照与月读:林覆水怎么变成八爪鱼了?   三箭齐发,那三支长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瞬间贯穿了月读命的胸膛!   而林覆水再也无力支撑,她剩下的那条左臂一软,数十斤重的巨弓顿时跌落在地上。她方才的这三箭全然是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和肾上腺素分泌才得以射出的,见目的达成,疼痛迟缓地在她的身体上作出反应,林覆水眼前一黑,她倒下了。   好痛,她生平没有这么痛过。   就算上次在G区,最坏也不过是被火烧,被气浪击飞,或者在水下的悬崖边摔成骨裂……而此刻的林覆水觉得自己像是一小团棉花,正有人硬生生将她撕裂开,又拼合上,如此反复几次后,她的心智几乎崩溃,尽管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站起来,可是滔天的痛楚使她的双眼都变得火辣辣的。林覆水根本无法保持清醒,她甚至不知晓自己是否在倒下的过程中发出了尖叫,痛苦甚至屏蔽了听觉,或许有人上来抱住她,喊她的名字……这些东西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目的达成了。   林覆水意识不清地躺在地上,地上的血泊已经飞速地凝结成了冰,她没怎么被弄脏,只是原本应该包裹住右臂的布料变得空空荡荡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神智开始逐渐恢复,连痛觉都一分分减弱,还没等林覆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股强大的力量便不由分说地抢占了她身体的部分控制权。   她血肉断开的右肩处传来一阵痒意,像有数百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肌骨。痒痛交错,林覆水觉得很不舒服,本能地伸手去挠,却在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右臂处摸到了新生的血肉。   只是她的左手一碰到全新的右臂,指尖便陷了下去。林覆水摸到的皮肉凹凸不平,质感根本不像是人类的肌肤,黏糊糊的,好像有东西在薄薄的皮肤之下转来转去,她下意识一摁,那些东西转得更快,好像在躲避林覆水的手指——   摸起来像乒乓球大小的眼球。   在意识到自己摸到什么后,林覆水打了个冷战。   仅仅数十秒间,断臂之痛已经全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僵钝的麻木感——她眼前还混混沌沌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此时自己身前发生了什么,好在听觉正逐渐恢复,林覆水为了让自己快点清醒过来,下手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可她压根感觉不到痛,又过了几秒,连右臂处的痒意都消失了。   林覆水不死心,又掐了一把,这次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室友的惨叫。   早乙女千春断了两根手指头,她还没来得及把掉地上的手指捡起来,便发现残肢上飞速地长出完全不该在人类身上出现的血肉。她惨叫一声,险些把自己的胳膊都甩出去:“救命,我变异了,我被污染了!长痛不如短痛你们谁来杀了我吧!”   Ghost一扭头,看见林覆水新生长出的断臂,叫得比早乙女千春还要惨烈:“林覆水怎么变成八爪鱼了?先杀林覆水!”   裴无律道:“不然你先低头看看你自己呢?”   Ghost闻言低头,发现自己摔断的膝盖骨里正往外涌细细密密的白色小泡沫,有东西在她的膝盖下挣扎扭动,她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嗷嗷叫着要挥刀自尽,好在渡鸦眼疾手快地拦住她,衔走了她手中的小刀。   “我们要团灭了,”Ghost两眼无神,啪叽一声跪在地上,“死之前我最后的愿望是下辈子不用再看见这条恶心人的腿,多看一眼我都怕我吐出来。”   她们到底在说什么?林覆水费了好一番功夫,视线终于恢复清明。   在林覆水的视野里,离自己最近的首先是兰音珠,她抱着自己,将自己放在她的怀里,看起来像是准备做临终关怀;然后是夏行真,她凑得很近,只不过那双洞察之眼没在看林覆水的脸,而是在看她的右胳膊;正前方是师姐,她在对地上的月读命补刀,从自己的角度看不见她到底抽出了哪张大牌——   最后是绝望的早乙女千春、抱着千春面露难色的海夏,和不依不饶闹着不要自己那条腿的Ghost,以及正在使用异能的卡里斯·唐。   林覆水抬起右臂,原本应该断开的地方新长出来一条裂变的大触手。   卡里斯·唐关切地回首看她:“感觉好点了吗?”   ——S级·深渊。   林覆水蓦然想起校长在她们做完异能的自我介绍后说的那句话……那时她们发现队伍里没有治疗,校长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实在没有也没关系,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她会为大家治疗的。   断肢处新生的触手缓缓蠕动,林覆水再度掐了自己一下,她现在确信自己的确丧失了痛觉。   所以校长口中的治疗方式就是这个吗?   好用是好用,就是挺掉SAN值的。   林覆水试着用了一下新长出来的右臂,别的不说,这条大触手比原生的人类手臂要好用多了,在原本应该是手掌的地方还分裂出来了几条触手分支,里面长满了尖锐的小牙齿。   在卡里斯校长的S级·深渊加持下,林覆水振作起精神,非常丝滑地接受了这条新生的手臂。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躺在月光中的月读命。   祂被三支长箭贯穿,蜷缩在月光里,姿态看起来像个初生的婴儿。面对人类反扑过来的攻击,月读命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已经死去了。   裴无律浑身血迹,她转过头,见到林覆水,眸中顿时恢复了神采。   哪怕此时的林覆水拖着一条巨大又狰狞的触手在行走,裴无律也像是没看见一样。她满心只有师妹师妹师妹……睁开眼睛的师妹,朝自己走过来的师妹,活着的师妹——   “这条触须看起来很能打。”裴无律真心实意赞许道。   哪怕是坨烂泥巴糊在师妹身上,那它也该身价倍增价值万金。更别提这条触手,看起来是真的很能打。   林覆水笑了笑。她垂眸望向月读命,短短的几分钟里,人与神的视角就这样对调过来,为此,林覆水甚至感到有些荒谬和不真实。   既然月读命已经陨落,那么真正掌管高天原的天照大神又该在什么时候出来呢?   此时此刻,似乎察觉到林覆水的靠近,月读命陷在血泥里的指尖忽然颤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再是四肢。空气中忽然传来皮革撕裂的声音,一双手从内撕开月读命覆满月光的脊背,有东西从祂的体内爬了出来。   所有人都以为天照大神会从天而降,就连林覆水也默认背靠着背依偎在同一座神座上的会是一对双生子。可是她忘了,这世上会依偎在一起的不止有双生子,还有连体婴。   身为神明,月读命一直没有在人类的面前露出全貌,祂实际上似乎也并不是人类会在小说或者动漫里描绘出的完全人形。因为是神,所以真容不得窥探,从始至终都有光芒包裹着祂,林覆水她们从来没有看清过月读命真正的模样——   直到这一刻。月读死去,大雪骤停,灿烂的光辉彻底吞噬永夜,一轮红日取代了挂在天幕上的月亮。   天照从月读命残存的身体上缓缓直起身。   祂沉默着振袖一揽,将祂和妹妹共存的身躯抱在怀里,转瞬间已飞往云端。   会咬人的大蛇睁大双眸,那两只蛇瞳死死盯着祂,仿佛燃烧于地面上的两轮炽日。   林覆水再度仰起头。她以为天照大神目睹月读命之死后会愤怒,会立刻出手对她们降下最严厉的神罚,但事情再度超乎了她的想象。   传闻中高天原最威严、最强大的神明背靠太阳,离她们尽可能地远,于是投影在红日上的影子看起来就像是人类用仪器观测太空时看到的那些太阳光斑。   祂抱着月读命,似乎还不太能理解“离别”究竟是什么意思,自祂们从人类的信仰中诞生的那一刻起,太阳和月亮从来是永不分离的,祂们各掌握一半身体的控制权,就这样纠缠着过了万万年,可是今天,月读命从神座上跌落下去,迎接高天原的将是永不熄灭的白天。   都说了不要下去,下面有咬人的大蛇,还有冰冷无情的镜子。如果一直待在镜子的背面,就这样看着外面的世界而不出去,祂们是不是还能相互依靠着坐在神座上呢?或许本来镜子那一面的世界就不属于祂们……天照大神想,自己连高天原都不想出去,更别说去镜子的另一面了。   可是事已至此,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天照松开手,放下月读命的那一半身体。祂往下望去,从天空往下俯视的感觉还和以前一样,只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八岐大蛇不会放过自己,即便自己将天丛云剑还给祂,和祂站在一起的镜子也不会就此罢休。   说到底,祂也没有办法。   就在天照大神的一念之间,原本冰封的大地骤然化作一片火海!祂的云袖翻飞,刺眼的强光覆盖了整条公路,世界仿若被吸纳进了太阳中,热气瞬间烤焦了地上人类的皮肉!   事已至此,此战唯有不死不休。   ————————!!————————   天照大神在这里的表现有参考高天原神话,还有后人的一些设定,譬如祂其实是一个比较回避型的神什么的…… 第146章 世界牌:其实我真的很期待和师妹的约会。   高天原正在经历地狱变。   这里本来是至高无上的神祗栖所,是日本八百万神明向天照大神与月读命朝拜的圣殿,但如今它成为了真正的炼狱,与林覆水不久前拿着的那半幅《地狱变相图》看起来别无二致——   曾在此栖居的诸方妖邪神明都已化作烈火中的尘埃,在天照大神眼中,在地上垂死挣扎的人类也不过只是为地狱变增色的几滴红颜料而已。   天照大神抱起月读命的残躯,转身投入身后的炽日。祂回避了眼前的炼狱,任由烈火在大地之上烧灼。   林覆水完全没有喘息的机会,她的理智快被火场里升腾起的热度给蒸发透了。更糟糕的是,从火焰开始舔舐大地的那一刻起,Ghost便失去了行动能力,林覆水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她甩在自己如今强有力的那条右臂上!这个臭屁的死小孩双膝着地太久,如今她膝盖上那些恶心的增生物已经被烧化了,空气中散发着香喷喷的烤鱿鱼味道——   但只要一想到香气是从Ghost被烧焦的皮肤上传来的,林覆水就几欲作呕。她挥动右臂末梢的触手,狠狠拍了Ghost几下,扛着她在火场中狂奔:“Ghost?醒醒!别睡了,起来,回家再睡!”   Ghost被林覆水打得短暂清醒了几秒,她趴在林覆水的肩膀上,声音微乎其微:“冰激凌……”   “说点这里有的!我也想给你买,但是高天原买不到!”   “我……要保持低温,”Ghost喃喃道,“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她的身体烫得吓人,林覆水回想起来,自己每次遇到这个女孩时她怀里都抱着冰激凌桶,原来不是单纯爱吃,只是为了更好地让身体保持低温么?她身上这套作战服也是特殊的降温材质,可惜作战服的外层已经在先前的几次战斗中磨损得差不多了,或许真的如Ghost所言,她要死了,她还没看过纠察女校的大海和樱花就要死了,她没有染第二个发色的机会,不会活到十八岁,给白女士带的书也留在墙内的酒店,会被清扫机器人丢掉——   “加入反叛军吧,”Ghost揽着林覆水的脖颈,浑浑噩噩道,“在我死前,你能答应我加入反叛军吗?”   “你再这样我就杀到墙外去把你们一窝端了,”林覆水咬牙切齿,“你以为你在写小说吗?就算是在临终前跟我说这种话也不会起任何效果的!”   Ghost相信她是真的会去墙外大杀特杀的那种人,瞬间噤声了。她心想,明明是自己申请过来保护和拉拢林覆水的,现在竟然变成了林覆水保护自己了,真是失职。   周嬴的伤口恶化,维多利亚背着她,踩在火上的每一步都无比艰辛。火海在她们周身荡漾,像那一夜纠察女校悬崖下的小船,大海茫茫,船上只有维多利亚和她。   维多利亚听见周嬴伏在自己耳边细微的呼吸声,她听见周嬴喊她的名字,维多利亚本以为周嬴想呼痛,可是周嬴只是贴着她,轻声问她:“累不累?”   “不累,”维多利亚破天荒地不再别扭,说了实话,“我可以一路把你从C区背回A区。周嬴,其实我妈妈早就问过我们的关系了,她在你走后就给你收拾好了房间,你想住我那间也可以,住新房间也可以,她说她愿意多一个女儿,你听见了吗周嬴?”   “嗯,听着的,”周嬴叹了口气,侧脸枕着维多利亚明亮的金发,“真好啊。维多利亚。”   裴无律在她们身边听了一路,Ghost和周嬴的情况都不容乐观,天照大神也不知去了何处,祂不用出手,这场大火不光能焚烧掉整个高天原,还能将肉体凡胎的她们全都烧死。   如果说月读命的威压如同细细密密的银针,她们还能在月读命的手下稍微翻滚那么一两下子,但对上天照大神后,她们和天照大神之间已经称不上在战斗了,这就是一场纯粹的碾压。   天照在回避,祂根本不想和她们打,但也根本不想让她们活。此时祂可能正对着月读命的尸体哀悼呢,说不定等哀悼完了,会从太阳上探个头出来看看她们死没死,如果没死就继续加大火力,直至将地上的这群人煎至熟透,变成两面金黄——   林覆水拖在地上的触手已经碳化了。卡里斯用肉身承载着她们,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爬到那些触手上,但不顶用。   不到一分钟里,卡里斯就已经用了数次S级·深渊,她新生长出来的部分根本赶不上融化的速度。好热啊,身体好像也快融化了,就在Ghost彻底接受自己将死命运的时候,她听见林覆水的声音——   “趴下来,快点!”林覆水此时应该是失态的,她嗓音都吼破了,但语气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让我们上去!”   什么啊。Ghost将头往林覆水的肩膀上又埋了埋。自己不是正在趴着么?上去又是什么意思?   好奇心终究还是战胜了一切,Ghost几乎拿出全部的力气,拼命睁开眼——   在她眼前,高天原神话中那条毁天灭地的巨蛇正将身体腾挪回来,朝着林覆水的方向顺从地俯首。   这一幕实在太过壮观,祂俯首的姿势那么自然,仿佛林覆水生来就该站在类神生物的阵营内,是地狱中万千恶灵的王。   Ghost被烧焦的皮肤接触到巨蛇冰冷的鳞片,她感觉林覆水的手正将自己奋力往上推……那些手里不止有林覆水,还有裴无律,甚至向来和自己不太对头、见了面就要幼稚地吵架的千春和海夏——Ghost伏在八岐大蛇身上,蛇鳞使她好受了一些,她和周嬴被最先推了上去,待她们全部上来后,八岐大蛇高高昂起身体,顿时将她们托举上了百米开外的高空!   林覆水抓紧八岐大蛇漆黑的鳞片,这条狡猾的蛇终于在战斗中派上了作用。   天照大神的身影在烈日后探出一角,祂见八岐大蛇攻上来,不情不愿地动了动指尖。天幕中,一卷金纱流淌下来。在天照眼中,那卷璀璨的金纱只是神座上的装饰,但当它朝下流淌时,金纱在空气中凝作岩浆,瞬间将八岐大蛇的三条蛇尾烫得生生断裂!   溅起的岩浆打在八岐大蛇的腹部和林覆水一行人的身上,八岐大蛇痛得发出嘶鸣,身躯疯狂甩动,林覆水的指缝被锋利的蛇鳞挂得鲜血淋漓,剜去好几块皮肉,见她们竟然还能顽强地存活至今,天照大神也有些意外,祂再度将神座上的几颗宝石取下来,往八岐大蛇身上掷去。   宝石从祂手中挥出,就成了砸落的陨石。   这几颗陨石穿透层层阻碍朝她们袭来,八岐大蛇再度因此损失了两颗头颅。林覆水再度想要从镜中取物,但由于方才消耗太大,林覆水根本无法从镜子里将弓箭取出来。她看着队友们的异能一层层顶上再一层层被击溃,千钧一发之际,林覆水看见裴无律抽牌的动作——   裴无律的状态比她还要更差,应该说林覆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裴无律。就连上次失控时,师姐都没有这样不体面过。   她超负荷了。林覆水想,她绝对失控了,而且是在短短的七天内失控了第二次。   在知道师姐被新政府高度监控的事情后,林覆水有旁敲侧击地问过宫周易,失控的异血者到底会有什么样的下场。犹记那时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宫周易沉吟一瞬,尽量婉转地对林覆水道:“你知道新政府怎么对待出纰漏的人造人吗?”   “焚化,重造?”林覆水试探道。   “异血者被处理差不多也是这个流程,”宫周易道,“但异血者不像人造人,没有被重造的机会,尤其是当着政府军的面失控。”   “政府军打不过异血者,谁来处理失控的异血者呢?”   “异血者部门的一部分人。听说她们中有一批非常精锐的A级及以上异血者,专门处理这种事情。而且失控的异血者会丧失神智,与怪物无异,彻底救不回来,比起看着同伴没有尊严地死去,更多异血者愿意亲手让同伴安息,”宫周易看出来林覆水心情不佳,跟她开了个小玩笑,“当然,如果是你失控的话,我们只能等死了。所以希望你不要走上那条路。”   “那如果是裴无律呢?”   空气安静了三秒。   “林覆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去仔细想这件事。”宫周易淡声道,让咪宝推着她离开了。   S级·塔罗牌。   魔术师,正位;恶魔,正位;世界,正位!   “三张都是正位大牌,”早乙女千春震惊,“裴师姐这次手气竟然这么好?”   “……不对,抽出大阿尔塔纳牌的正位不一定全都是好事,恶魔正位反而是反效果,”夏行真语声急切,“她会被反噬的!”   夏行真话音未落,即将砸落的陨石忽然变戏法般消失在眼前。   与此同时,锁链从天而降,束缚住了裴无律的双臂!她垂下头颅,任由锁链捆缚她,就在裴无律的身后,一轮同样耀眼的炽日升起——   不对,那不是太阳,而是一个完整的花环,宛如衔尾蛇般绞在一起,裴无律被恶魔牌的锁链困在花环中央,俨然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牌牌面!   在这一刻,她即世界!   裴无律已经抬不起头来,完全凭借本能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她知晓自己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就连师妹她们在身旁呼喊什么都听不清了。   这样也挺好的。她想。   在彻底失控之前,再多做一件事。如果能帮到她们,能让大家一个不少地活着回去,裴无律的愿望就达到了。   一轮世界牌对上天照大神的一轮炽日。裴无律从恶魔的锁链中艰难抬头,她仰起头,任由世界牌吞没自己的四肢,将自己剩余的力量包裹在牌面内,彻底燃烧了自己。   其实我真的很期待和师妹的约会。   ————————!!————————   全员战损中……   加了一本仙侠主受预收,在微博提过这本,一直想不出来简介但今天还是加上了Orz对仙侠感兴趣的读者宝可以看看~ 第147章 笼中鸟:S级·先知。   裴无律失控,Ghost能力削弱,周嬴重伤。在场的输出位只剩下林覆水、卡里斯·唐和渡鸦。   裴无律不堪重压跪倒在地上,鲜血顺着衣襟沁进八岐大蛇的鳞片里。渡鸦本来也想过去看看裴无律,但林覆水抱着她,将她护得死死的,像是生怕自己找到了她师姐失控的罪证。   渡鸦一下子顿住脚步,从她的角度看,只能看见裴无律沾满血的侧脸,林覆水颤抖着手,用同样满是血液的衣袖给她擦脸,但越擦越脏,裴无律的脸了无生气,看起来像是已经死掉了。   怎么能一直让这些小孩子顶在前面呢,渡鸦想。   回想自己在外流浪的那段日子,最惨也不过是挨点欺负,饿几顿肚子,风餐露宿朝不保夕而已……好吧听起来确实挺惨的,但那时候有夏行真接济自己,虽然苦了点,但好歹不用上战场,用自己的命跟神明对抗。   她脱下脏兮兮的外套,递给林覆水,示意她用自己的外套给裴无律擦一擦身上的血:“用这个吧。”   林覆水接过去。渡鸦看着她们俩,一个重伤失控,保不齐在高天原就得死了,另一个没了一条手臂,如果出去得慢了,可能就接不回去了,后半辈子得用仿生手臂。   反观自己,倒是全须全尾地在这站着。   都是S级,裴无律能豁出命把她的塔罗牌抽到硬生生失控濒死,自己却好像没有帮上什么忙。   渡鸦垂眸。她看着躺在林覆水怀中生死未知的裴无律,她的异能伴生物渡鸦似有所感,嘎一声飞了回来,停驻在主人的肩膀上,七零八落的尾羽往下滴着血。渡鸦安抚地伸手,让它的头拱在自己手心,哄道:“好宝,好宝。”   鸟感到不安,叽叽嘎嘎吵了一通,渡鸦没接它的话。   鸟更急了,伸爪去踹渡鸦的脸,渡鸦挡住脸颊,敷衍它:“嗯嗯。”   “它在跟你说什么?”夏行真警惕起来。   “它说上回买的那种鸟粮它不爱吃,下回换个牌子买,”渡鸦生平第一次在夏行真面前说谎,她本以为自己会紧张露馅,可是话到嘴边,竟然说得冷静又丝滑,“鸟嘛,惦记的不就是那点东西?肚子饿了就要吃,吃饱了就想睡,睡饱了就起来呼朋唤友玩……鸟成天想的就是这些事情而已。”   “真的吗?”夏行真看着她,“你发誓,如果骗我就天打雷劈。”   “嗯嗯,真的啊,如果我骗了你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行了吧,”见夏行真要来掐自己,渡鸦躲了过去,示意肩上的黑色巨鸟再度出战,“你看,我说真话你又不爱听。”   One在一边冷眼看着她们。她心想眼看着都要团灭了,所有人都要死在高天原了,结果这两人还在旁若无人地谈恋爱。   天照再放两把火下来大家马上就烧得渣都不剩,到时候吹点风骨灰都不用特意扬,反正都会不分你我她地混在一块……风啊,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心声的话,到时候能不能不要让我的骨灰和这两个人的骨灰掺在一起?   本来是只烦夏行真,但现在她连着渡鸦都觉得好讨厌,真是招人烦。   One受了内伤,她弯腰往八岐大蛇身上吐了一口血,又用衣袖擦擦嘴。本来她可以往下吐,但现在纯纯是故意的,因为One觉得这条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反正都快死了,她连装都不想装了。   裴无律躺在她师妹怀里,浑身痉挛,One本来应该将这件事备份在脑内的传输链里,等一有信号就能自动传送进尤允恩的邮箱。但One没有这么做,没人愿意生下来就给人当牛马,或者说得高级一点,御用家臣——无论是牛马还是家臣One都不愿意做了,她彻底屏蔽了信号连接,准备配合卡里斯·唐做下一轮攻击。   过了几秒,One抿了抿唇,还是选择从衣袋里摸出一把小手枪,扔给林覆水。   林覆水抱着裴无律,抬眼望向她。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你可以用手枪结果她,这样她和你都不至于那么痛苦,”One道,“不管用不用得上,你先拿着吧。”   林覆水将枪揣在腰间。   师姐躺在她怀里,安静得像个孩子。然而就在林覆水收枪的这三秒内,方才还紧闭着双眸的师姐忽然睁开眼睛。   早乙女千春神色剧变:“不好,快按住她!”   林覆水下意识去抓师姐的手腕,试图禁锢住她。但裴无律不惜自毁,恶魔牌的锁链还捆在她身上,她越挣扎,锁链捆得越紧,将她的手脚都磨掉了一圈皮,露出血肉下白森森的骨头。   就在师姐挣扎之时,一支燃烧着地狱之火的长箭从云端射来,点燃了八岐大蛇的身体!   天照大神露出半张脸,幽幽盯着她们。   祂伸出手,对着八岐大蛇和蛇身上的人类们画了个圈,声如千百年前的青铜古钟:“去死。”   话音刚落,一股无法违抗的重力骤然降下!   这才是神啊,One盯着祂想。人类和类神生物的生死都只在祂一念之间,现在裴无律都已经自身难保,林覆水刚打完月读就要来打天照,难免力竭,难道所有人真的要在高天原无声无息地死去,化作一滩肉泥吗?   就在One平和地准备接受死亡时,她身边一抹深红色的影子往前移动了一步,代替林覆水和卡里斯·唐,站在她们身前。   S级·先知。   渡鸦仰起头,风吹开她的红发。赶在神罚降下的最后一刻,她开口说话,声音中带着叛逆和不容拒绝的威严:“规避!”   她的声音回荡在火海中,与天照的力量对冲。是什么样的人敢违抗神的旨意?林覆水猝然回眸,她震惊地发现渡鸦的话有用,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然不可思议地规避掉了神降下的这道命令——   是言灵!   关于渡鸦这种鸟,历史上留下过很多种神话传说。其中最著名的是奥丁肩上的那两只渡鸦,它们一只代表思想,一只代表记忆;另外还有爱尔兰人的神话,她们相信渡鸦能够在战场上预言战士们的命运。   它是先知,是信使,口衔言灵和神谕。   现如今,本该将她们置于死地的力量被渡鸦的言灵抵消了。   林覆水望向渡鸦。这位新政府异血者部门的部长一改先前幼稚的态度,身影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神圣。她的伴生物从空中飞回来,紧张地围绕着她乱蹦,渡鸦抱起那只鸟,温声道:“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林覆水的心沉了下去,渡鸦部长明明说过,她的异能是扣血条的。能强到Miss天照攻击的异能怎么可能没有副作用?   渡鸦没有转过身。她咽下喉间辛辣的血,还没等她缓过劲,夏行真便伸手抓住了她:“你不是答应过我不用言灵的吗?”   “我想让你回去。”渡鸦道。   “那你呢?渡鸦你是不是有病!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吗?你明明可以不用,你为什么不自私一点想想你自己啊?”夏行真看起来像是要疯掉了,她攥着渡鸦胳膊上的衣料,指尖几乎要掐进渡鸦的肉里,“你这样让我怎么办?你……反正你不能再用。”   渡鸦回头看了一眼林覆水和裴无律,又转回头,看了看快要崩溃的夏行真。真奇怪,夏行真这个人真奇怪,用洞察之眼用到眼睛都快瞎掉,她没崩溃;所有人都要死了,她也没崩溃,为什么自己只是用了一次言灵,她就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呢?   “学生们还小,”渡鸦说,“在她们面前自私,有点太不道德了。”   道德,狗屁的道德!夏行真最讨厌渡鸦讲这一套,什么自己要向尤允恩报恩,还有什么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都是狗屁。要怪就怪自己不是富人家的孩子,小时候自己都没几顿饱饭吃,所以能给渡鸦的也太少太少,导致她要去报什么恩做什么部长,像从前那样不好吗?就只有自己和她,两个人虽然落魄,像两条野狗,但能够在广袤的天地里无拘无束地奔跑,捡到一点垃圾果腹都高兴得要死……现在倒好了,长大了倒是西装革履地去当部长去了,可是你高不高兴啊渡鸦?被困在亮晶晶的办公楼里你不高兴啊!   还学人抽烟,全都去死好了,从前过得那么苦那么饥肠辘辘你都不需要尼古丁来麻痹自己的精神,我陪你这么多年,你好不容易要从笼子里和我一起飞走重新去当四处流浪的野狗了,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遇上天照,为什么要用言灵?   夏行真说不出话,她不敢去看渡鸦的脸——她不知道渡鸦因为这句言灵付出了什么代价。   天照见自己的言灵无效,又低头看了一眼这群顽固的人类,心间有些意外。   不过没关系。祂很有耐心,重新向地面画了一个圈,为保言灵起效,天照换了一个词:“蒸发。”   渡鸦的嘴唇顿时失去血色。   她狠下心,将抓住自己胳膊的夏行真震开,第二次使用了自己的言灵:“无效化!”   夏行真被她推得退开半步,话音刚落,渡鸦控制不住力量,骤然弯下腰,用手接住了从喉间喷涌而出的血。   “渡鸦!”夏行真冲上前再度扶住她,声音颤抖,“我真的不会再理你了……”   渡鸦倚靠在她身上。她看着夏行真的口型,猜出了她的意思,只是弯唇笑了一下。   每次生气了都放狠话说不理我,但是最后反悔的也是你。渡鸦想,其实我没有打算飞走啊,只是你罩着我那么多年,我偶尔也想帅一下,用羽毛罩住你而已。   渡鸦的眼神有点涣散,夏行真扶着她坐下,她看见有人从自己身边路过,那双长靴踩在地上一步一个血脚印,再度断开的右臂就掉在她面前,她抬头看,是林覆水。   SSS级啊。渡鸦叹了口气,要不要这么拼啊?   ————————!!————————   渡鸦的异能是先知,有渡鸦伴生物,带言灵buff,但只用过伴生物,因为先知和言灵都扣血条…… 第148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我们的盟约就此结束了。   林覆水曾经镜像化过很多人的异能,也用镜子穿梭过,在镜面里保存过李行风的断臂和自己的断臂,还从镜中取出过譬如刀枪弓之类的东西。   Mirror在她手中更像是模仿她人的道具,虽然镜子这个概念本身就已经足够强了,强到力压师姐的塔罗牌,胜过校长的深渊或者渡鸦的先知,但林覆水一直觉得自己的3S评级有点单薄。   镜子的强悍之处在于能够完整折射出她人身上的优点,换言之,她从始至终都觉得强的是镜子本身,而不是林覆水这个人。   如果换一个人来使用Mirror,或许会用得更好。   林覆水一直都知道自己命好,可这十八年来从未像此刻一样清醒地认知到这一点。师姐她们使用异能时都需要豁出性命,自己只需要轻飘飘地镜像化一下,就能随意使用她们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力量——   记得在G区幻境中,镜像化林纵真空的那个夜晚,林覆水曾经扪心自问过,一面镜子能用来做什么。   完整的镜子能够鉴人衣冠,那么碎掉的镜子呢?   林覆水一言不发,忽然挥拳,一拳砸碎了她身旁悬浮的镜面!   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早乙女千春跳起来抱住她,试图阻止林覆水的动作。她伤痕累累的手被碎镜划出许多道伤口,血流满了破碎的镜面,但林覆水仍旧继续挥拳,直到她的Mirror碎成一摊粉末!   千春从背后抱着林覆水,明显强忍着哭腔,却仍然想要在生命的尽头说些俏皮话,像日常那样让林覆水笑一笑:“振作起来林覆水!你知道吗,兰音珠暑秋假每天都在Camellia论坛攻击那些说你不行的人,你要是真的疯了,兰音珠以后该怎么替你辩驳啊?”   兰音珠躺在血泊里,听见这话,艰难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林覆水的方向。   “林覆水!”早乙女千春见她不答,只是甩开自己的手,又摇摇晃晃地径自站起来离开,终于哇一声哭了,“林覆水你不做人!你这样让我和兰音珠怎么办啊?你要去哪?林覆水,林覆水!”   林覆水恍若未闻,她拖着血迹往前走,一路走。   光辉灿烂的云间再也不见天照的身影,祂见两次言灵都被抵消,又重新藏了起来,似乎打定主意继续和她们耗着。   看得出来,底下这群人类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焚世的地狱火再燃烧上一会儿,她们就会被烧得渣也不剩。   在天照被碎镜的辉光刺痛双目前,祂一直是这样想的。   最开始时,祂只从自己的神座边缘瞥见一抹轻盈的流光。天照不以为意,只以为是月读命残躯上的月华。可是逐渐地,折射在祂神座上的流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那光芒几乎与日光相匹敌,只是没有丝毫温度,不像太阳所散发的光那样炽热,也不像月亮那样清凉,它只是一味地汲取太阳中的力量,然后毫无感情地将日光往下折射——   天照如芒在背,蓦然回首。   亿万万片碎镜正悬挂在祂的神座之顶,组成了一柄瑰丽绚烂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就在天照仰头望向那柄巨剑时,剑尖的一滴血往下滴落。砸在祂的脸上。   天照大神抬手,恍然拭去脸上那滴粘稠的鲜血。   祂站起身,低下头。   隔着火海,祂看见八岐大蛇最中心的蛇首上站着一位鲜血淋漓的少年。   她狼狈不堪,浑身是血,每一根骨头都仿佛被折断又重新拼好,任谁都无法将她和悬挂在穹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联系起来。毕竟她看起来那么渺小那么脆弱,仿佛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似的,可天照再也不敢小觑她,应该说再也无法小觑她——   SSS级,Mirror!   从前谁也没有在意过镜子。   当祂们有记忆时,它就一直在那里,亘古不变。谁会留意脚下踩着什么呢?月读命不在意,天照或许曾经在意过,但随着时间变幻,祂也逐渐无视了它。后来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神明的羽翼越来越丰盈,无需在意的事越来越多,天照已经忘记自己最后一次认真凝视镜子是什么时候了……原来它也拥有不输日月的光华么?   系着巨剑的稻草绳断裂,达摩克利斯之剑轰然坠落,剑指神座!   S级·深渊!   A级·CHECKMATE!   B级,怪谈!   早乙女千春竖起狐狸耳朵。她的指甲一寸寸变长,行走之间竟然四肢伏地,化作一尾白狐的模样。毛茸茸的白狐狸每跑一步便生出一条尾巴,迅捷如电灵敏如风,此时威压四溢,只有属于高天原传说中的生灵才能够近天照的身。当她狂奔至那座从烈日之上坍塌下来的神座边时,几条狐尾一卷,扑在天照身旁的千春重现人身,竟然变成了怪谈中的大妖玉藻前。   她拖曳着九条狐尾,伏在天照大神身前,宛如觐见的信徒,又像是趁夜而来的刺客。早乙女千春此时不在乎自己的异能是否升级了,她眼中只有天照体内的那柄剑,那柄传说中的天丛云剑!   千春伸出手,神的威压使她的手腕骨骼瞬间扭曲变形!她咬紧牙关,忍着碎骨的疼痛将手掌贴合在天照大神的腹部,硬生生将天丛云剑拔了出来!   她回头,地狱般的火海中,林覆水跪在地上死生未卜。早乙女千春流着眼泪,攥紧手中的天丛云剑,从喉间发出压抑的怒吼——   伏身在天照身边的人类少年高举起双手,将那柄天丛云剑送入神明的胸口!   去死……去死……去死!鲜血溅在早乙女千春狰狞的脸上,又被泪水冲刷走。想好好活着怎么那么难,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怎么那么难?早在达摩克利斯之剑整个贯穿神座时,天照便没有了生息,但早乙女千春无法控制自己砸向祂的手……是啊,她只是个普通的C级异血者,就算升级了也只到B级而已,弑神的最后一剑向来都是主角该做的事,可是没人告诉过她究竟要踩着多少人的骨血才能达成最终的弑神成就!   早乙女千春哭累了,天丛云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又被一条巨大的黑色蛇尾卷走。   玉藻前形态的少年异血者抬起头,她泪眼朦胧的竖瞳里倒映着另一对血色竖瞳。   是八岐大蛇。   早乙女千春来不及为同伴悲伤,她站起身,瞬间从人形化作巨大的狐身,挡在林覆水身前与八岐大蛇对峙!这一瞬,古日本神话里的两只大妖同时现世,虽然千春化妖的身躯要比八岐大蛇小上一整圈,但她昂起头,将九条狐尾盖在战损的队友们身上,誓死不退半步。   “天照已死,我们的盟约就此结束了。”   听见八岐大蛇的声音,林覆水从昏迷中苏醒。   她此时就像一面镜子,被硬生生打碎后又重组,生机正在从体内流逝,林覆水觉得自己似乎变强了,但此时实在无力再起身杀死这条狡猾的巨蛇。她需要喘息之机。   “天丛云剑,我也拿回来了。但是你一定不会放我走的。高天原不是我想停留的地方,如若我说我要去往人间,你一定会对我刀剑相向,”八岐大蛇说,“所以我会对你出手。我会趁你虚弱时杀了你,将你的碎片埋在高天原的每一寸土地里,如今我对你说这些,只不过是作为昔日盟友最后的礼待,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我知道,”林覆水胸膛起伏,她闭上眼睛,“你也是一条狡猾且令人生厌的蛇。你根本没出力。”   “随你怎么说好了,如你所言,我只是一条蛇,笨口拙舌,所以我从来不与人类逞口舌之快,”八岐大蛇吐了吐蛇信,嘶嘶游向早乙女千春,“况且,你不也对我存着杀心么?”   玉藻前蓄势待发,在早乙女千春脚下,微弱的棋盘格亮起,维多利亚强撑着一口气执棋,她抬起手腕,将象棋落在千春的前方,呈斜线状横撞向八岐大蛇!   与此同时,S级深渊袭向八岐大蛇,捆缚住了祂的其中三条蛇尾,越收越紧,直到八岐大蛇发出吃痛的怒吼。林覆水听着祂的吼声,静静调理着自己的呼吸,她没死,她还能站起来继续战斗——烈火已经熄灭了,她躺在地上,皮肤仍然被热度未褪的土地燎出无数个小水泡。当林覆水再度听见大地震动时,她本以为是卡里斯校长又长出了一些触手,但事情还是超乎了她的意料。   林覆水疲惫地睁开眼,看见师姐从血泊里站起来。   她看起来好可怕,林覆水想。那个曾穿着黑色西装陪自己出入酒会的师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恶魔。她的眸色深得像血,在她垂着手路过林覆水身旁时,林覆水试图抓住她的脚腕,但裴无律躲开了。   “师姐?”林覆水感到大事不妙,“回来,到我这里来。”   失控后的师姐不是嘬嘬嘬几声就会跑过来的猫。如果换做平时的她,她早就回到自己身边坐下了,现在她谁的话也不听了。   林覆水黏连的发丝被狂风吹乱,她看着裴无律一步步走向八岐大蛇和队友们,身旁七十八张塔罗牌再度旋转着排列成阵,又筛选出了二十二张大阿尔卡纳牌。   师姐没有抽牌,风帮她弹了一张牌出来。林覆水在最开始时还不知晓她抽出来了什么,直到看见一轮似曾相识的命运之轮在高天原升起,她心间微微一震。   S级·塔罗牌。命运之轮,正位。   或许真的有牌灵这种生物存在吧,林覆水想。自己在G区教堂抽出的命运之轮是流光四溢的艺术品,但当师姐抽出它时,它却反射着深深的血色。裴无律松开指尖,指缝里夹着的那张命运之轮随风飘走,她凝视着远方,注视着命运三女神的血色丝线从天而降,缠绕在八岐大蛇的身上。   裴无律像是在看那条蛇,又像是在看她的命运之轮,但眼神根本没有聚焦。   风里传来血的气息。她一步步朝八岐大蛇走去,脚步轻盈,无谓生死。   ————————!!————————   [化了] 第149章 天丛云剑:异血者的存在是不是快要捂不住了?   命运之轮闪着深红色的光泽。   那少年闲庭信步,长靴踩灭未熄的火焰,踏过血积成的小河,曾经手中那柄寒光凛凛的一期一振早已不知碎裂在何处,可她毫无惧意,就这样赤手空拳地走向庞大的怪物。   或许在这一刻,失控的裴无律危险程度比八岐大蛇要更高,被力量支配的S级异血者对上S级类神生物,鹿死谁手仍是未知数。   她每走一步,空中围绕着她旋转的塔罗牌便跳出来一张。那些淡金色的卡片如同割喉的柳叶刀,带着无穷尽的杀意朝八岐大蛇袭去!星币三、圣杯十、宝剑国王、权杖八……它们全部成为了加码在命运之轮上的助力,偶尔也有逆位,但裴无律已经全然感知不到痛了,此时痛楚只会让她的杀心更加旺盛。   她抬起头,属于异血者的红眸对上八岐大蛇那双色泽相近的血色竖瞳。裴无律面无表情,仿佛矗立在她面前的不是传说中的大妖,而是路边随便一块不起眼的墓碑。她这一路走得非常顺畅,在失控的情况下,裴无律肆无忌惮地使用塔罗牌,直到此刻,S级的塔罗牌才真正发挥出它100%的力量,只要她愿意,牌中的一切元素都能够为她所用,成为助她登上命运之巅的侍从!   在这个少年的锋芒面前,八岐大蛇甚至产生了瞬间的退意。   她太锋利了,和如断崖湖般深不见底的林覆水不同,她像一把不见血就不入鞘的名刀。   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那双怪物般的红眸中写满了杀意,当她想要杀掉谁时,一定会向全天下发去邀约的战帖,她不怕要杀的那人逃,也不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倒在别人的刀剑下,仿佛她一生一世只活杀人的那一瞬间——   命运之轮发出可怕的转动声,纺线勒紧了八岐大蛇的身体!裴无律注视着祂,在祂分心应付自己的异能时,身体瞬间暴起,飞身攀爬至八岐大蛇的其中一颗头颅顶端!   裴无律伸手召来方才的权杖牌。金光熠熠的权杖被她卡死在八岐大蛇的巨口之上,趁着这个当口,她冒着被一口嚼碎的风险,将整条手臂没入八岐大蛇的喉间,扯出一把血腥的宝剑。   是方才重新被八岐大蛇吞入腹中的天丛云剑!   为了讨还回这柄剑,祂在天照大神的神座下蛰伏数千年;可真到了复仇夺剑的这一天,八岐大蛇却错估了这群人类的生命力和决心。祂真正提防的从来只有林覆水一人,其余人类不过是陪衬,或者随便践踏几下就会化作飞灰的渣滓,可八岐大蛇没有想到,最终再度夺走自己这柄天丛云剑的人竟然不是林覆水,而是眼前这个看着半死不活的少年——   裴无律手执天丛云剑,这柄金光烂漫的宝剑与她浑然一体,她宛如真正的杀神,用天丛云剑削去了八岐大蛇的头颅!   鲜血喷溅,蛇血再度浸湿了裴无律的单衣。   八岐大蛇震怒,剩余的蛇首朝裴无律咬去。这场战斗在裴无律再度夺得天丛云剑的那一刻起,胜负就已经分明了,如今的八岐大蛇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裴无律踩在八岐大蛇不断挣动的身躯之上,再度高高举起手臂,欲将祂剩下的四只头颅斩下!   就在此时,无主的高天原上方传来轰隆一声巨震。   天照月读皆已陨落,神降的结界要塌了。   ……   【谁来救救我们?】   【我们是立山商学院的学生……@新政府中心@政府军总部……】   今天,无数人的社交账号都收到了同一条热门讨论推送。   有实拍图有文字,非AI生成,甚至有人在评论区当场指认,声称帖主拍摄到的学生里有自己的高中同学。   C区机场停飞,大多数人都陷在对灾难的恐惧中,但也有人逆流而上,给这篇本不该出现在首页的热门帖买了数百万的推流——   “我已经联系到了其中几位学生的家长,我们希望新政府尽快给我们一个确切的答复,”一小时被点赞超过百万的视频里,叶聆的母亲没有搭乘飞机离开C区,她面对镜头,“立山商学院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通往商学院的路段被政府军封锁?我的女儿现在究竟在哪里?”   原贴早已经被删了,但补发的帖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一时间关于怪物、立山商学院、政府军封锁的话题在光网上传得沸沸扬扬。   光网暗格,被隐藏的Camellia论坛。   【如题,异血者的存在是不是快要捂不住了?】   1L:这么多年捂得住才是怪事,前辈们愿意配合新政府,新生代的异血者眼睁睁看着母辈们去世,心里肯定有怨怼,其实说句实话啊,我身边一腔热血服从度高的人真的少了很多。   2L:以前我妈她们都觉得进新政府的异血者部门工作是好差事,现在都没怎么提这回事了。   6L:立山商学院不是在C区么,C区地震跟类神生物有关系???   7L:本来C区就经常地震,只是这样的大地震和海啸不寻常。不过C区位置有点尴尬,离A区不远不近的,又不像F区有纠察女校坐镇,这次那些学生恐怕凶多吉少QAQ。   14L:我是女校前两届的毕业生!纠察女校和立山商学院是友校啊,每年秋天都有一批人去那交流学习的!算算时间差不多就在这阵,如果女校生在的话,说不定还能保住一些人。   22L:这么强的类神生物潮,14楼要一群学生怎么打?别给她们预设结果,到时候保不住商学院的学生,论坛里又一堆人说纠察女校培养出来的都是战五渣,不如当年那批人什么的垃圾话。而且这次说不定去的都是什么精神系治疗系,她们能保住自己命算不错了。   35L:……我听说这次@好评返现2r去了,姐妹在吗?如果在现场的话发张图来透个气呗,还活着么?   36L:@好评返现2r   40L:不是吧,本来S级就屈指可数,这次又要折损一个S级?人类灭亡得了。   43L:那个啥啊,小道消息,不止@好评返现2r去了,那个SSS级的一年级新生也去了……这个新生就是当年林纵的女儿,恒泫药业的现任董事长,我和我姐在暑秋假A区庆典活动见过她,她和好评返现一起出的任务,纠察女校像是要把她们培养成固定搭档。   44L:呃,我妈都知道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48L:所以SSS级到底实力如何?   ……   125L:不管怎样,希望她们都能活着回来吧。   低头看通讯器的女孩将这条帖子刷到见底,刚想切换页面,去看看光网上的讨论进展如何,耳旁便传来一声爆炸般的巨响。她抬起头,和临时避难所的很多普通人一起眺望向远方——   在视线的尽头,云间有晶莹剔透的东西坠落,与此同时坠落的还有怪物巨大的影子!   人群顿时陷入骚乱,女孩手忙脚乱地关掉Camellia论坛,那东西坠落的地方正是立山商学院的方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摄像模式,学着身边的普通人一样拍下了这一幕。   “是不是新政府培养出来了什么异形怪物啊?”有人一惊一乍的,“电影里不就这么演的么?那些疯狂的科学家搞出来怪东西,最后把所有人全杀了……现在我们要不要跑?”   “说不定是人造人干的呢,”女孩听见有人压低声音小声讨论,“前阵子人造人不是示威么,说不定真的要乱起来了……”   其实都不是!那女孩很想说,你们全都猜错了,但是恭喜猜对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在这么大的类神生物面前的确所有人都会死,第二件事,现在确实已经乱起来了,乱得不能再乱了!   她抬起手臂,即便距离数十公里,她都能感受到那只类神生物坠落时激起的气浪和威压。此时再看在临时避难所待着的普通人,不少体质弱些的人已经倒在地上。闻见刺鼻的气味,女孩下意识捂住口鼻,她看看身旁的这些人,再看看碾压塌无数楼房的巨蛇,犹豫再三,还是启动了异能——   “都别乱跑,别出去,把门窗封死!出去了死得更快!”她站起身,淡蓝色的光蔓延了临时避难所,女孩硬着头皮大喊一声,“都听我的!我能治疗,听我的没错!”   今天当了一回救世主,如果有人来采访她的感想,她一定会发自内心地说——   真的超级尴尬啊!   女孩堵在门边,一声接一声的巨响如雷霆般震落,她一边安抚仓皇失措的人群,一边忍不住盯着商学院方向的动静。虽然她是治疗系的,但面对蔓延过来的蛇毒,她根本不是对手,耗尽精力也只能勉强覆盖住避难所三分钟左右。   这条蛇最起码也该有S级,她想。如果真的和异血者论坛里说的那样,那几个女校生现在就在立山商学院的话,她们该怎么打?身处剧毒的最中心,商学院里的学生和异血者恐怕都已经团灭了。   看来C区彻底没救了。   就算能杀了那条巨蛇,剩余的蛇毒也会乘着空气毒死整个C区的人。弥漫过来的不止有蛇毒,还有S级类神生物的诅咒,这种东西根本无法祛除,除非有同样S级,甚至S级以上的异血者出面处理,而且一定要是能与诅咒相对抗的异能——   隐约间,女孩似乎听见远方传来一声鸦啼。   她抬眸眺望,化作深红色的天空万里无云,那里没有光轨,没有飞机,只有一排归家的燕子,正扑棱棱地飞过去。   ————————!!————————   C区的故事快要结束了!我这一段时间都在被剧情折磨,越到结尾,精神压力越大,在想到底是应该按照大纲走,还是按照此刻的心意,究竟要给为C区而战的人们一个怎样的结局。   明天C区高天原的故事会结束,我已经想好了,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第150章 彩蛋:好人不长命,可惜了。   此时此刻,坍陷的高天原内。   林覆水艰难地从血泊中爬起身。方才结界破裂产生的巨力将她们全都击飞在地,历经一番苦战,林覆水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她摇晃着站起来,塔罗牌抽出的命运之轮已经消失,但师姐仍在原地与八岐大蛇苦战。   那柄天丛云剑将八岐大蛇的头颅削至只剩一只,地上满是如同山丘般耸立的断尾,现场仍有一战之力的还剩下卡里斯·唐和早乙女千春。   此时林覆水已经可以听见远处的枪声。神降被打断,她们自然也从高天原彻底回到了被融合得差不多的商学院校区。举目四望,那些斥重金打造的优美建筑再也回不去原样,现场只剩被血腥包裹着的断壁残垣。   建筑毁坏了还能再建,但死在商学院内的学生们却无法复生。林覆水疲惫至极,她站在原地,看着师姐将她手中的天丛云剑斩向八岐大蛇的最后一颗头颅——   重物落地。   那颗巨大的蛇首被剑削断,落地时溅起一圈血花,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终于结束了吗?   不对。   林覆水垂眸,望向自己的左臂。八岐大蛇身躯倒地时,有几滴血溅在她手臂上。   刺鼻的毒物味弥散开,被血溅到的皮肤冒起一阵白烟,而后传来的是烧心的疼痛。林覆水心道不妙,只见八岐大蛇断成几截的身躯竟然逐渐消弭,但尸体原先躺过的那一大片土地都被蛇毒腐蚀成了深沉的黑色!   与此同时,空气中的恶臭愈发强烈,林覆水下意识捂住口鼻,可那气味阴魂不散地附着在她身上,还隐隐有往外扩散的趋势。在蛇毒的攻势之下,远处政府军的枪声逐渐减弱,十几秒后只剩零星几声响动。   林覆水能弯弓搭箭将天神一箭射落,能将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高高在上的神座之顶,此时面对八岐大蛇留下的诅咒,却束手无策。她虽然不喜欢新政府,不喜欢政府军,但不代表她喜欢看着人命如同精卫填海般被填进无穷尽的窟窿里。   她或许能保得住自己,能保住零星几个人,可是剩下的那些商学院学生该怎么办,整个C区该怎么办呢?   前些年,光网上有个话题小小地火了一把。有人说,虽然自己是成年人,但却挂着“实习中”的牌子。那些姐姐辈妈妈辈的人则是高级成年人,只要她们还在一天,就能为自己答疑解难一天,直到自己也出师,能够跨越生活中的一切困苦,转身向年纪更轻的妹妹们伸出援手——   林覆水那时听同学们说起,觉得还挺有意思的。那时她十六岁,还有三年到达十八岁这个分水岭,她心想,自己十八岁时应该和现在没什么差别,反正有林纵在,林纵这个标准的高级成年人会慢慢地教自己如何处理难题,只要想到林纵,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但现在林纵不在了,没人会再手把手地教导,没人告诉她,面对C区即将面临的悲剧她该怎么做。   镜像化几张塔罗牌吧,林覆水强撑精力召出镜子。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她的指尖接触到镜面时,身后有个人走上来,轻轻推了她一把。   “小孩都上一边去,”渡鸦的语气还像往常一样,带着漫不经心的调子,“这里还有我呢。我可是稳重的大人。”   林覆水被她推开,怔怔看着她:“渡鸦部长……”   渡鸦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她没有再转头分辨林覆水的口型,而是拧头看了一眼挣扎着要朝自己这边爬过来的夏行真。   她最后看了她一眼,轻轻眨了眨眼睛,不再回头。   S级·先知!   转瞬之间,一股强大的凝聚力顿时汇集在渡鸦的身上,将她扎起的红发震开!渡鸦睁大双眸,那双亮晶晶的金色眼睛蒙上一层黯淡的灰色,她踉跄了一步,唇角渗出鲜血,念出了最后的祝祷词:“诅咒净化!”   这一切发生在几秒钟内,林覆水还未从渡鸦再度使用言灵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便觉身上火烧火燎的刺痛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凉感。她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伸手想要搀扶住渡鸦部长,但渡鸦说完这四个字后,竟然先她一步,用双手紧紧地攥住了林覆水的衣领!   在这瞬间里,渡鸦凑得极近,林覆水完全能从她灰败下去的金色眼瞳里看清自己的倒影——   渡鸦像是在注视林覆水,其实视线已经越过她,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此刻她指节发白,巨大的痛苦将她冲垮了一次又一次,而她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濒死感中圆睁双眸,清晰地看见了未来!   那应该是一个金色的夜晚。有一个人行走在这样的夜晚里,渡鸦认识她的背影,是这里其中一个学生中的某位。她要去哪里,她要与谁一战?渡鸦竭尽全力想要看清与那少年为敌的东西,但她无法窥清全貌,只能看见祂黑色的羽翼上生长着尖锐如剑的骨刺——   下一瞬,翅膀上的骨刺贯穿了画面中少年的胸口。   渡鸦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要发出声音,但那力量抑制着她,让她无法出声……在看清倒下那人的脸时,渡鸦几乎要喊叫起来!死去的那个孩子不是别人,正是此时此刻被自己攥住衣领的林覆水!   温热的呼吸打在渡鸦的脸上,她的指节几乎拧得扭曲变形,林覆水的手覆盖她冰冷的手背,渡鸦预感到这将会是她最后一次使用异能,此时视线一寸寸被拉扯回来,重新聚焦,当她再度看清林覆水那双温柔的栗色眼睛时,她终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林……林覆水……”   林覆水专注地盯着渡鸦,她预感有大事即将发生,在将要来临的命运里,她攥紧渡鸦部长的手,想要她好受些。   “林覆水……不能死!”   听见这句话,林覆水的双眸猝然睁大。   半空传来鸦啼,渡鸦部长的渡鸦嘎嘎地叫着,在她们头顶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林覆水撑住渡鸦软下去的身体,她抬起眼睛,有泪水流出来,在泪水之下,她看见恢复澄明的天空飞过归家的鸟儿。   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奔跑向她们,林覆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渡鸦变得苍白的脸定格在她的记忆里,成为了她意识消弭的最后那瞬间。   ……   【有没有知道情况的,听说异血者部门的部长殉职了?】   1L:天啊,谁能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就是那个S级的部长,出战的时候肩膀上蹲一只渡鸦的,听说C区那件事后她没有回新政府复命啊?   2L:好人不长命,可惜了。   3L:部长是真的没有回新政府,我是知情人。新政府怕纠察女校回来的那些人被污染,医疗中心也是单独隔离开的。据说上面那位代行总统来医疗中心看过一次,穿的是黑西装。   4L:现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人造人也在闹,民众也在闹,异血者的事算是半公开了吧?商学院活着回来的那一群学生是真的骨头硬,也不怕新政府捂嘴,死都要把这件事闹大,本来新政府不是说政府军救了她们么,她们当场反驳说不是政府军,是异血者……   9L:如果她们二十八岁,有工作有家庭,心有顾虑,可能还会配合新政府,可偏偏这群商学院的学生十八岁……   13L:C区闹成那个样子,还怎么捂嘴啊?就连我这种D级的小人物都知道她们这次打的不是类神生物,是神,新政府该怎么解释最后的八岐大蛇?那么多人都目睹了,总不能说是外星人吧。   18L:求外星人登陆地球毁灭世界。   25L:说来好奇怪,知道了异血者和类神生物的存在,那些普通人竟然没有陷入恐慌,至少情况比我想象里的好一点,我还以为会有大规模自杀事件呢。   27L:日子都这么凑合过了这么多年了,当初建墙的时候闹得要死要活的,现在基本所有人都能接受墙的存在了。对比之下类神生物也就那样吧,至少大部分看得见摸得着,打过来的时候嘎巴一下就死了,不用天天想着墙外所谓的“核辐射”污染过来怎么办,被核辐射污染了死得又慢又痛苦,还不如面对类神生物。   31L:你们歪题了啊!现在不是在说这个部长死没死的问题嘛,所以到底死了没?   33L:31楼说的是什么话啊,都打成那样了,怎么可能没死?听说SSS级还残废了,人怎么可能打得过神。   37L:@33L,谁说人打不过神?谁告诉你SSS级残废了?   40L:@37L,我朋友说的,她是医疗中心的人,说SSS级断了条手臂,剩下那些也惨不忍睹,全都重伤了,只是不知道死了几个人。   41L:没证据别瞎说。   45L:哎,还不让说了?楼上的,如果你知道内情的话你就站出来说啊,事实明摆着的,狡辩有什么用?   ……   F区,F637号非人类纠察女校,寝室楼内。   兰音珠光屏正在输入中:【有本事你把私信打开。】   她躺在寝室床上,医疗设备还固定在她的床头,兰音珠边垫着脑袋,边架起两条粉碎性骨折的腿,缓慢地准备和Camellia的人大战三百回合。医疗中心的人不让她碰通讯器,回到女校后,她终于可以趁着没人偷偷玩了。   正当她准备将这条消息发送出去时,门开了。   “又在上网!兰音珠,你小心我告诉卡里斯校长,让她没收你的通讯器!”早乙女千春走进来,海夏跟在她身后,将寝室门关上了,“你这周都不能吃东西,这里有两支营养液,凑合先喝了吧。”   “好难喝,不要。”兰音珠偷偷把通讯器塞进被窝里。   “你不喝我就告诉校长,”早乙女千春不为所动,“你起码还有营养液喝,小水和裴师姐现在还在昏迷,好惨,营养液都没得喝,只能打注射剂。”   “……维多利亚师姐和周嬴师姐呢?”兰音珠转移话题。   “她们得要下周才能回来。我们算是不错的了,起码能先回F区,没法想林覆水醒过来看见光网那些言论得笑多久。好可惜,她们看不见新鲜的乐子,新政府这次应该没办法把异血者的事情糊弄过去了——”   “我想下楼透透气,”兰音珠打断她,“你推我下去。”   早乙女千春看了她一眼,兰音珠的今日脑部康复治疗已经完成了,她想了想,她们也没说不能把兰音珠推下去乱转,于是和海夏一起将室友搬到了轮椅上。   该推着兰音珠去哪好呢?干脆把她推进卡里斯校长的办公室里好了,顺便告状她没听医嘱天天玩通讯器。   千春和海夏推着她下了电梯,刚打算走出寝室楼,便被人拦住了。   新来的宿管正在吃早餐,吃得还挺丰盛。她抬眸扫了眼前的三个学生,赶她们回去:“滚滚滚,赶紧回你们寝室去。别逼我告状啊。”   “哎哟!”早乙女千春吃了一惊,“好可怕,您什么时候修复好的听力啊?本来我们想趁着您耳聋偷溜出去来着……”   那个新来的宿管坐在宿管办公室里,闻言抬眸睨了她们一眼。她身上丁零当啷地挂满了康复训练器,看起来不比坐在轮椅上的兰音珠好到哪去,宿管还没动弹,她桌上那只油光水滑的鸟先不乐意了,跳起来要啄千春的眼珠子。   “你们就是欺负我异能报废了,”渡鸦坐在那,嘬了一口珍珠奶茶,“如果我异能还在,你现在指定不能跟我这么说话。”   千春看着新宿管的鸟,心说你这异能没了鸟怎么还在,气势顿时弱下来:“我哪敢。”   渡鸦摇摇头,继续赶她们回去。早乙女千春推着兰音珠一溜烟跑了,渡鸦重新亮起通讯器,看了眼光屏页面的标题——   【有没有知道情况的,听说异血者部门的部长殉职了?】   异血者部门的部长就这样体面地殉职也挺好,反正没办法再出战了,留在那也是吃空饷,渡鸦想。   她摸了摸小鸟的头,趴在宿管办公桌上,开始等夏行真从医院回来。   ————————!!————————   如正文,这就是我做出的选择……   原本高天原之战应该会拥有一个非常惨烈的结局的,但是写到这里,觉得渡鸦或许可以拥有不必死的结局,耗尽力量成为普通人也是一种走向……我每一本的人物都没有跟着大纲设定好的走(。)   但再度预警一下,我还是无法保证这本后续会有哪个角色牺牲……因为后面的剧情还很长orz 第151章 师姐的检测单:你去到哪里都带上我好不好?   冰冷微弱的医疗舱运行声萦绕在这间淡蓝色的病房中。   窗门紧闭,窗帘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光线,只有医疗舱的电子光一闪一闪地亮着。   当林覆水醒来时,最先看见的是插满整个身体的医疗管。   她动了动身体,右臂处传来一阵麻麻的钝痛,那条碎掉的手臂被重新修补好,她们替她重新植皮接了上去,被植皮的右臂和训练时被晒黑的左臂形成了肤色差,林覆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手背白皙柔软,摸起来像是婴儿的脸颊。   察觉到林覆水的动作,为她输送营养的医疗管滴滴两声,缓慢地从她的身体上剥离开。林覆水坐起身,她看了一眼舱内的时钟,现在是下午两点十一分,时间离神降那日已经过去了五天,也就是说她就这样无知觉地昏迷了五天。   在舱内躺了五天,她已经可以缓慢地下地活动了。林覆水迫切地想要知道队友们的境况,师姐和渡鸦部长还活着吗,周嬴师姐和Ghost被送来时是否还有呼吸?她一瘸一拐地走出这间病房,赶在医护人员来检查她之前偷偷溜了出去——   上一次自己醒来时,有卡里斯校长守在身边,而今病房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这让林覆水心间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打开门,她所处的这间病房是走廊里的最后一间,林覆水想要循着走廊去找同伴们的房间,可是走了没几步,在临近楼梯的那一小段路中,她忽然听见被刻意压低的人声,像是在争执。   那声音很熟悉,林覆水进退两难,此时自己出现在她们面前会让气氛变得尴尬,她索性站住不走了。   “你真的打定主意要离开吗?”这是卡里斯校长的声音。   “我已经向您的邮箱递交过辞呈了,本来想就这样离开,但我发现在人类的社交学中,这种行为并不礼貌,”One老师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嗓音有些紧绷,“您已经知晓我的事了,也一定知道我是谁派来的。我继续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到底什么是有意义的事呢,One?我以为你在纠察女校任职的这段时间会是轻松高兴的,你就这样离开,我该怎么向喜欢你的学生们解释呢?”   One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在卡里斯对面,站得笔直,像棵挺拔的柏树,可脸上的神情却有些阴郁。当她不再刻意做出温柔可亲的表情时,面容骤然失去了从前的那种稳重,此时的One更加青涩,二十五岁本来就是如旭日初升的年纪,她显得小了,在卡里斯面前愈发像个刚毕业没两年的普通学生,她不敢抬头看卡里斯·唐那双包容一切的绿眼睛。   “您就说,我拿着新政府给的战斗补贴退休了,找了处偏僻的地方居住去了,”One低声道,“很抱歉。或者您不替我解释也可以,这本来就是我的错。”   医疗中心内的光屏在播报新闻,这段时间人造人在游行示威,但在异血者和类神生物被爆出来的事情面前,人造人示威的声量就小了许多。这个群体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一直没有被重视过,好不容易团结起来示威一次,又被人类异血者的新闻压下去了。   “真的很抱歉,”One还在道歉,“对不起。”   卡里斯叹了口气。她伸出双手,似乎想要抱一下One,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情感。她将手掌轻轻放在了One的肩膀上:“好孩子,你没有错,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过谁。”   One没有接话,她就这样站在那,感受着卡里斯手心的温度。上一个和她有过肢体接触的人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想起渡鸦,One心间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苦涩感。她匆匆向卡里斯点了点头,就当做告别,转身匆匆地离开了。   林覆水定在原地听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One老师窸窸窣窣地从楼梯上下去,她才猛然回过神,发觉自己真是很不礼貌,竟然光明正大地干起了偷听的事,真是医疗舱躺太久回不过神来了。   林覆水蹑手蹑脚,想趁机悄悄开溜,但卡里斯校长的声音从拐角处响起:“覆水,你醒了?”   林覆水只能硬着头皮站住,嗯了一声:“刚刚醒的。校长,师姐和渡鸦她们怎么样了?”   “还活着,但只能说还活着,”卡里斯没有计较林覆水偷听墙角的事,她示意面前的学生跟上自己,“渡鸦的异能彻底报废了,身体也受到重创。如果不是政府军带来的救援队里有个A级的治疗系,她或许已经死了。渡鸦现在的身体素质可能还不如普通人,前天夏行真出院带她重新去做了一次恢复听力的手术,她们和兰音珠千春先回了F区,裴无律和周嬴她们都还在现在的医疗中心里——裴无律一直没醒过。”   听见噩耗,林覆水有瞬间失神。她不知自己应该为了渡鸦部长还活着感到庆幸,还是为她身体受到不可逆的重创而感到悲伤。她浑浑噩噩地跟上卡里斯的脚步,走进其中一间病房里,这间病房也拉着窗帘,只有医疗舱的微光在闪亮。   “裴无律就在这里,”卡里斯言简意赅,“她身体数值不稳定,情况很不好。政府军和异血者部门的人已经把这间医疗中心又包围了,如果她苏醒时是失控状态,她们就会处理掉她。”   林覆水想到什么,意外地望向卡里斯·唐。   卡里斯校长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点点头:“包括渡鸦和那个叫Ghost的小女孩在内,没有一个人供出裴无律在战场失控的事。所幸她被送来医疗中心时是力竭晕倒的状态,新政府的检测仪测不出来。”   “……Ghost怎么样?”林覆水想起在这个火海里饱受痛苦的小幽灵。   “情况稳定,和兰音珠一样暂时只能服用营养液。她烧伤很严重,医疗中心已经给她植过皮了,这几天也没有人来看望她,她的医疗费用我走了纠察女校的公账。”卡里斯道。   “您真慷慨,校长,不过我想应该也不会有人在被政府军包围的这个节骨眼上来探望她,”林覆水干巴巴道,“我想看看师姐。”   卡里斯打开靠近病房门口的灯,林覆水走进去,看见在医疗舱里躺着的裴无律。医疗舱的清洁系统已经将她身上的尘埃和血渍都洗去了,她换了身病号服躺在那,林覆水真希望她快点醒过来,又惧怕睁开双眼的那个人不是裴无律,而是被异能篡夺了控制权的怪物……如果师姐真的变成那样该怎么办呢?   林覆水注视着裴无律,卡里斯看出她有心事,不愿打扰她,于是主动离开了这间病房。   不到一周过去,原先平静的日子就被搅散成这样。   背了八十年房贷的One老师要离职,渡鸦部长一夜之间变成毫无战斗能力的普通人,就连师姐也陷入了困境。林覆水想起她们聚众去海洋馆玩的那一天,阳光那么好,还有渡鸦部长骑着红色机车来找她们的那个下午,短短几天怎么就物是人非了?   林覆水坐在医疗舱边,看着裴无律的脸,出了很久的神,直到师姐的医疗舱发出结束工作的电子人声时,她下意识站起来了。   医疗舱显示工作已结束,师姐却还没有睁开眼睛。林覆水心间闪过一丝犹豫,自己是否应该提前将异能召唤出来?万一师姐仍处于失控状态,自己防备不及怎么办?   但如若清醒的裴无律睁开眼,看见的是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将她杀死在病房里的林覆水呢?   林覆水迟疑间已经做了决定,她背过手,将镜子藏在背后,同时俯身轻轻喊师姐的名字:“裴无律,你醒着吗?”   裴无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林覆水更加贴近。师姐身上的病号服有股干净温暖的气味,在听见林覆水的声音后,她终于睁开眼,眼神清明,红眸中有些倦意。   “你是师妹。”裴无律道。   “嗯,我是师妹,你是师姐,”林覆水见她清醒,心间的巨石瞬间落下,“师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裴无律看着她:“我有一点委屈。”   林覆水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想去摸她的额头。裴无律从来不这么说话,自己熟悉的她是只会说“好评返现两块”和“你能帮忙把甜点吃掉一点吗”的那种人,在外人面前油盐不进,就算是对着自己也总有股别扭劲……总而言之就是有话从来不直说的人。   她发烧了吗?林覆水探了下她的体温,又不放心地去看医疗舱侧边显示的身体数据。也没有啊,师姐怎么了,共患难所以吐真情?那为什么G区那次她没这样,难道是G区还不够共患难?   “你……”林覆水本来想说你被谁夺舍了,速速下我师姐的身,但想想师姐还是病人,于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温和的询问,“你为什么委屈?”   “我做了梦,梦见政府军把我带走。你不要我了,我一个人,有点害怕,一直想哭。”裴无律小声道。   这是真的被夺舍了。林覆水想。现在去请卡里斯校长过来,让校长用触手攥住她,开启滚筒模式晃个百八十圈不知道能不能把原来的师姐给晃回来。   “你以前好像不是会说自己要哭的人诶师姐……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哭,我只是想,我一直处理不好,”裴无律抬眸看着她,“师妹,你去到哪里都带上我好不好?”   “好,”林覆水立刻答应她,同时给卡里斯打去通讯,“校长?师姐醒了,情况稳定,但是说话有点奇怪……你带医生来看看她吧。”   林覆水说话的时候,裴无律就这样默默坐在医疗舱里看着她,也不反驳自己不奇怪,只是将身体的一侧偏向林覆水的方向,隔着医疗舱的舱壁紧紧贴着她。   卡里斯校长带着医生来了。三分钟后,她们对着一张检测单沉默。   “……所以是轻度的脑损伤导致她出现这种情况?”林覆水抿唇,“什么时候能好?”   “两三天吧,情况不严重,脑损伤本身已经被医疗舱治愈了,只是她精神没有恢复过来,还需要几天时间来调整状态,”医生道,“她除了性格有点变化之外,别的地方都恢复得挺好的。不需要太担忧。”   林覆水沉默,转头看师姐。   师姐看似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不动,实则眼睛一直没有休息过,始终盯着她。   她像是被月读命时间线里的十七岁师姐给上身了,林覆水想。被不同时间线的灵魂上身算夺舍吗?   ————————!!————————   师姐:林覆水,我的世界下雨了,我一直处理不好…… 第152章 人造人游行:人,你还记得浣熊吗?   医生走后,林覆水从椅子上站起身,裴无律像是担心被抛下,也飞快地站起来。   “放轻松,医生说了她很快就会没事,如今这种情况总比失控来得好,”卡里斯·唐温声道,“维多利亚和周嬴在506号病房,Ghost在507,她们都醒了,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她们。”   林覆水应下了。她没法忽视眼巴巴站在那里的裴无律,主动提议道:“师姐要一起吗?”   裴无律答应得很快:“要。”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去,在前往病房的空档,林覆水拿出通讯器来翻看消息。早在第一学期入学后,她就跟秘书说过可能会有好几天联络不上自己的情况,如今打开通讯器,果然发现了好几条待她处理的事务。   她边回信息边走路,两人穿过走廊,先到了506号病房。裴无律摁了访问铃,门开了,维多利亚站在里面。   “你们醒啦?”维多利亚比她们早两天醒,但脸色仍然苍白,“还活着就好。”   林覆水边走边问:“周嬴师姐怎么样了?”   “她在睡觉呢。情况也就那样,差点就死了,内脏伤得严重,还需要躺两天医疗舱,”维多利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风轻云淡一些,“这学期回去要加强体能训练,不光是你,把千春海夏和兰音珠也喊上,尤其是兰音珠,这个时间系的异能太脆皮了,万一哪天真死了怎么办。”   林覆水答应下来。她脸上的神色实在太镇定自如,维多利亚定定地看了她两眼,骤然抛出一个林覆水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林覆水,你不觉得害怕吗?”   “害怕?”林覆水不明白,“现在战斗已经结束了。”   “我听说你在入学仪式上被飞进学校的塞壬吓得不能动弹,那也只是半年多前的事情而已,”维多利亚道,“学校里的很多人——绝大部分人,在结束战斗后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一些心理阴影,或者对战斗的应激反应。我们在高天原经历的一切要比留下阴影的那些人惨烈数百倍,你看起来却没什么反应……还有裴无律。你们两个的状态有点奇怪,真的不需要心理医生来干预吗?”   林覆水悄悄指了指裴无律:“谁说没有,师姐她都脑损伤了。”   维多利亚不太放心林覆水,但林覆水总是能巧妙地将话题带偏,她跟不上林覆水的思路,两人在周嬴的医疗舱边看了一会儿,便和维多利亚告别,去下一间病房看孤零零的Ghost。   当507号病房门打开时,Ghost正在病床上抱着一桶草莓冰激凌,认真地看光屏播放的科幻爱情片。   这部爱情片近年来很火,是讲人类和机器人在外太空发展出情愫的故事。剧情蛮扯的,不过Ghost看得很开心,墙外不播这些,她觉得很新鲜。   “你们来啦?正好在这坐会儿呗,你室友她们走了,这几天只有那个叫维多利亚的和卡里斯校长过来看我,没什么意思,”Ghost很大方地要给林覆水分享冰箱里剩下的冰激凌,“来点吗?这个牌子的冰激凌特别好吃,里面还有凤梨和海盐味的。”   裴无律闻言道:“我要海盐味的。”   林覆水拦住她:“你才刚醒,现在不能吃。”   裴无律嗯了一声,也不走,就这样平静地看着Ghost吃。Ghost被她看得后背发凉,觉得这个人怪渗人的。   “墙外没有这样的冰激凌吗?”林覆水冷不丁发问道。   Ghost刚想回答,脸色便变了。   她心说好险,差点就被这个邪恶的成年人给套话了,还好我是A+++级的天才少年!区区林覆水套话完全不在话下!   林覆水看着她,也心说这个Ghost完全就是个幼稚的小孩,心思全写在脸上,不用说自己都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道:“你不告诉我,我也会去问白女士。听说她和我妈是老相识,你见过我妈吗?”   ……Ghost采用迂回战术,老实地回答她:“墙外有冰激凌,但是没有这个牌子的。”   林覆水真的有点好奇了:“所以墙外到底是什么样子?”   “和新政府统治下的这几个大区不太一样。会更危险,城市化的地方更少,空旷和废弃的地方比较多,也没有人造人这回事,”Ghost小声道,“最大的区别是,墙外所有人都知道类神生物这回事。我们的资源相对新政府而言是匮乏了点,但是所有人都愿意抗争。”   林覆水想象了一番:“……很荒凉?像小说里的废土世界?”   如果说墙内偏赛博朋克,墙外就偏废土?是她想的这个意思吗?   “你如果去一次就知道了,”Ghost缠着她,“你加入反叛军吧,新政府不适合你。”   林覆水见她恢复得还不错,并不想和她聊加入反叛军的事,将话题扯开聊了一会儿,转头就带着裴无律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后,裴无律又开始恢复等待模式。至少在现在,她很依赖林覆水,希望能够跟着林覆水行动。   “你现在的任务是喝掉医生给的那两管营养液,然后躺回医疗舱睡觉,”林覆水看着师姐深红色的眼眸,有点不忍心赶她回去,“我也要回医疗舱开启修复模式,今天才刚醒,我们不能在外面活动那么久。”   “那明天呢?”裴无律不想就这么回去,紧接着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回去睡觉,明天你会来找我吗?”   “如果身体允许,明天我可以带你在C区短暂地逛一逛,”林覆水安慰她,“师姐听话,回去睡觉吧。”   裴无律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提出要求:“在睡觉之前,你能不能抱一下我?”   林覆水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双手就已经轻轻环抱上了师姐的后背。   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熟悉,在另一条时间线里,她曾这样拥抱过裴无律很多很多次。从七岁到十七岁,师姐拿了福利院的小红花,考试拿到了好成绩,或者单纯太久不见想要撒娇时,都会眼巴巴地仰头让林覆水抱。   但在真实的世界里,师姐还真是头一回向自己索取拥抱。   林覆水抱着她,师姐几乎在自己抱住她的第一瞬就热烈地回应了这个拥抱。她像主动袒露肚皮的猫,将脸轻轻抵在林覆水的肩膀上,任由林覆水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   抱了三秒钟,裴无律主动松开手,向林覆水告别:“我会马上喝营养液,然后睡觉。我们明天见。”   当她说到“明天见”这三个字时,口型是微微笑起来的。见林覆水站着没走,裴无律很浅地对她笑了一下,和真正的拥抱一样,这次是真实的微笑:“谢谢你,师妹。”   林覆水被她的笑意晃了眼睛,一时恍神,直到裴无律一气呵成地回到房间关上门,她仍然站在原地没动。   打直球的师姐还怪可爱的……林覆水忍住敲门再给她一个拥抱的冲动,想着明天一定要带师姐出门遛遛弯。   ……   次日。   见裴无律状态稳定,包围医疗中心的政府军在夜里悄无声息地全撤走了。林覆水和裴无律会在下周和周嬴维多利亚一起回校,还剩下两三天时间在C区的医疗中心继续休养。   林覆水生命体征稳定,行动能力尚佳,裴无律也恢复了精神。她们和卡里斯校长打了声招呼,打算出医疗中心再逛一逛C区的市区,给留校的琥珀师姐她们带点什么手信回去,卡里斯应允了,叮嘱她们不要逛太久,尽量在入夜之前回来。   尽管如今的市区并不太平,随处可见游行示威的人造人和对类神生物事件愤怒的市民,但她还是肉眼可见地高兴。为免走散,裴无律和林覆水在人群间牵着手行走,她们穿过人造人的游行队伍,逛了几家C区的特色果子店。   林覆水买东西时完全不眨眼,裴无律和她各买各的,裴无律这边还在思忖该买哪些邮寄回纠察女校和福利院,林覆水已经把全场包圆了。   买完手信再出来时,她们又撞上了那支零零散散的人造人游行队伍。   这支游行队伍看起来没怎么经过认真组织,里面各个年代型号的机器人和人造人都有。有三十年前的老款动物拟态机器人,也有人形的家政服务机器人。人造人偏少,毕竟人造人才刚面世没有十年,多数人造人更想要像人类一样在社会上正常生活,就算被侵犯了权益,也本能地想要忍耐,不愿出来声讨身上发生的不公。   林覆水走了几步,裤腿忽然被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抓住了。   她低头一看,是只浣熊,有点眼熟。   毛茸茸的灰色浣熊晃了晃大尾巴,脸上竟然露出一丝肖似“高兴”的神情,叽叽嘎嘎大叫起来:“是顾客!人,你还记得浣熊吗?”   林覆水将这张熟悉的脸和欢乐小苹果酒吧的调酒师对上了,有点震惊:“当然记得,欢乐小苹果酒吧不是在A区吗?”   浣熊机器人收回手,在C区的大街上偶遇故人,乐得它都来不及羞涩了,在原地蹦跶了两下,有点骄傲:“世界上只要还有机器人和人造人,就有欢乐小苹果酒吧!我们是连锁店!”   林覆水被再度震撼。两个月前A区的欢乐小苹果酒吧刚被政府军砸了,转眼她们就在C区开了分店,实在是太有效率了吧!   “我们的新店就在隔壁,傍晚六点半开始营业,新上了很多人类能吃的简餐,”对比上次见面,浣熊机器人大胆了不少,竟然壮着胆子开始邀请她们再去欢乐小苹果酒吧用餐,“很好吃的,不比营养液差!”   ————————!!————————   人,你还记得浣吗?人不在的每一天,浣都在想人!C区欢乐小苹果酒吧开业,新品买一送一,人,快来欢乐小苹果酒吧消费吧! 第153章 ONE:我是第一个成功品。   有简餐?不比营养液差?   已经不想再喝医院营养液的裴无律转过头,对林覆水道:“师妹,我想去。”   林覆水本来就有些意动,此时面对浣熊机器人和裴无律两双满含期待的眼睛,她只好半推半就欲拒还迎左右为难……地干脆道:“地址在哪?”   浣熊欢乐地甩尾巴:“我有空,我带你们去!”   它带着两位人类从主道上离开,七拐八拐过好几条奇怪的小巷子,又穿过两三扇居民区里的门,最后到了一处半地下的酒吧。别的不说,这里的铺租一定很便宜,因为太偏僻了,如果不是浣熊机器人带路,林覆水怀疑自己根本没办法在地图里找到它。   黑黝黝的门前依旧挂着一面破旧的光屏,上面用圆圆的字体映出“欢乐小苹果酒吧”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蓝色的小字——   【欢乐小苹果酒吧,让您体验宾至如归的滋味!】   熟悉的风味扑面而来,透过门,林覆水听见似曾相识的动感舞曲,瞬间安心了不少。   “就是这里,”浣熊机器人挤在前面,替她们推开酒吧的门,“设施都是从A区的分店搬过来的,被人砸坏的那些东西还能用,都修好了。”   它一推开门,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声便挤进了她们的耳道里。林覆水走进酒吧,和裴无律一起在吧台的位置坐下。   果然如浣熊机器人所言,这里的装修风格似曾相识,堪称光污染现场,到处都是鲜艳且亮晶晶的色块。浣熊将她们带了过来,踮着脚四处张望了一圈,又悄悄跑进吧台后的员工休息室,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什么,半晌后,有个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林覆水正在专心看酒吧新上的菜单,欢乐小苹果确实上了不少人类能吃的简餐,譬如苹果炖茄子粥、机油卤肉橙子饭、还有邪恶八爪鱼炖鸡蛋什么的……她有些头疼,从中挑了一个看起来最正常的:“麻烦上一份爱心蛋包饭吧——师姐,你想吃什么?”   裴无律的脑损伤虽然还没恢复过来,但神智正常,显然也不接受前面那些稀奇古怪的餐品:“我和她要一样的。”   从员工休息室里走出来的女人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不像是欢乐小苹果酒吧的员工,更像是刚从哪家公司下班回来的普通小职员。她随手从架子上抓了条黑色围裙,背着手给围裙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收到,爱心蛋包饭两份,现在就做。”   听见熟悉的声音,林覆水和裴无律同时抬头望去——   “One老师?”   One抬眸扫了她们一眼:“嗯,是我。你们要番茄酱还是沙拉酱?”   ……   十分钟后,两份现做的蛋包饭被推至她们眼前。   爱心蛋包饭饭如其名,金黄色的蛋皮完美地裹住了炒过的米饭,蛋皮上用大量番茄酱画了一个爱心,以及林覆水和裴无律的头像简笔画,白瓷盘上甚至还有One的落笔签名。   林覆水看着摆在面前的爱心蛋包饭,忽然觉得这份一百五十块的饭价格非常合理。   One支肘在吧台上,只是短短一天没见,她就给自己找到了一份酒吧调酒师的兼职工作,还顺便包圆了所有的简餐,效率堪称可怕。   她看着林覆水挖了一勺饭送进嘴里,冷不丁问:“好吃吗?”   “好吃,”林覆水点头,“就是外面卖的那种味道。”   One伸手推了推眼镜,借着这个动作笑了一下:“你们现在本来就是在外面。”   裴无律没有认真听她们在说什么,她在专心给自己舀饭吃。   她一直在沉浸式吃蛋包饭,显然也觉得One老师的手艺不错。如此说来,One老师好像每件事情都做得很好,无论是做老师还是做调酒师亦或是厨师,是标准答案般的完美。   裴无律昨天没醒,没能跟着林覆水听卡里斯和One的墙角。因为脑损伤的缘故,她如今反应有一点慢,吃了一小会后,她忽然想起One不是自己这种会每到一处地方就打一份工的人,于是抬起头,问One:“老师,你怎么在这里打工?纠察女校的工资不够你花吗?”   One没打算瞒着她们:“我离职了。”   裴无律慢吞吞地放下勺子。   “为什么?”她抬眸望向One老师,“为什么这么突然?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就当是出了点事吧,”One打算将话题带过去,“总之我以后不带你们了,本来我的试用期也还没过去,忽然有点状况离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是你自己想走的吗?”裴无律问她。   One不说话,慢慢地用湿巾擦玻璃杯。   裴无律了然:“所以不是。”   “……以前怎么不见你说这么多话,”One低着头,像是专心投入在她新一份的兼职工作里,“你状态不对,昨天上午的时候你还没醒,是精神出了问题还是脑损伤了?”   裴无律也没瞒着她:“脑损伤。”   One点点头,本能地想要嘱咐她几句,但话到嘴边,又猛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纠察女校的教师了。她眨了眨机械义眼,又重新开始手头的工作:“哦。”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林覆水几乎有点食不下咽了。她放下餐勺,开始思索。   从昨天的对话里可以推测出两点,第一,One老师是主动请离,她来纠察女校应聘时,身上就有秘密,甚至很有可能是某人或者某个组织特意派她来应聘的;第二,One老师一直瞒着校方,直到最近被卡里斯校长发现,所以她才会主动提离职。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派One老师来的不是新政府,就是反叛军,或者和卡里斯校长她们有过节的人。One老师继续留下的话,处境确实很尴尬。   但现实问题还是要考虑的。林覆水想起One曾提到过的八十年房贷,心道怪不得离职第二天就要急匆匆地上岗新工作……新政府给出的购房群体平均年龄是六十一岁,据说One老师才二十五,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着急地购置房产。   除此之外,林覆水还有新的疑惑。   “One老师,你是怎么找到欢乐小苹果酒吧的工作的?”林覆水好奇,“这里位置很偏僻,而且这家酒吧主要面向的顾客群体是人造人和机器人,怎么忽然会招人类上岗?”   One抿了一下嘴唇,低着眼睛没和林覆水对视。她开始在数据库里生成一段体面的回答,正在她准备将生成好的那段回答念出来时,后厨传来当啷一声响,像是有人在后面打碎了几个盘子。   听见响声,One顿时扔下手里的湿巾,转身往后厨跑。   她还没来得及掀开后厨的帘子,里面就先走出来一个形销骨立的人。   那人看起来和One老师差不多年纪,一头黑发,和One老师一样是亚洲人长相。但她的肤色非常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所导致的苍白。她垂着双手,手指被碎掉的餐盘划破了,正在往外流血,血滴在她的鞋子上,她愣愣的,像是不知道要擦,又像是觉得有点不舒服,于是像婴儿喝奶一样,本能地用嘴唇去吮吸手指上的血液。   她刚走出来时,神情很呆滞,眼神完全不聚焦。可当这个奇怪的女人看见One之后,她停止了吮吸的动作,露出一个笑,笑意很纯粹,堪称天真。   “打碎,它碎了,Broken,这个,”她把藏在手心里的碎片给One看,“我错了,你怎么办?对不起。”   林覆水怔住,下意识地去看One老师的反应。   “不是让你不要去洗盘子吗?打碎就打碎,没关系,不用道歉,但是不要再去帮我洗盘子了,”One取走女人手上的餐盘碎片,很熟练地拿出生物愈合剂涂在她的手指上,“愈合剂很贵的,知道吗?你要是再这样,我明天就不带你来了。”   那个和她年纪相当的人顿时露出哀求的眼神,动作生硬地攥住One的手指:“生气吗?我,还来。家里不要,我想。”   One帮她涂完愈合剂,看着她孩童般惊慌无措的表情,深深叹了口气。   “我没有生气。你去休息室坐着吧,外面太吵了……”见她表情抗拒,One的态度稍微缓和了点,“或者你可以站在休息室门口,不要出来,想看的时候掀开帘子看就好了。”   那个苍白消瘦的人又笑了,规规矩矩地走回休息室,又转了个身,把帘子拉开往外看。   One松了口气,也不介意她正在眼巴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转过身开始清理吧台上的污渍和溅出来的餐盘渣。   “One老师,你——”   “那是我姐姐,”One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淡淡的,“最近她从植物人的状态里苏醒了,状态好了不少。我昨天回家一趟,她非要跟着我出来一起上班。”   林覆水道:“A区有家医疗中心挺好的,是私人会员制,我可以帮你们牵线介绍。”   “治不了的。”One直白道。   空气再度沉默瞬间,One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姐姐,又低下头开始替客人们调酒:“是天生的——我还有另外几个姐姐,也是这种情况。”   “是家族遗传?”   “是实验失败品,”One道,“她们全都是。包括之前的那十几个,全都是。人造异血者实验不成功,没人养她们,失败品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一瞬,一股凉意从林覆水的脊椎骨蹿起,直冲脑门。   她听见自己无力的声音:“……人造异血者实验,是什么意思?”   “听说实验计划最早要追溯到十二年前,是人造人和异血者的结合体,为墙内培养新的战备力量,”One抬起机械义眼,望向面前的两位学生,“我是第一个成功品。”   ————————!!————————   没错,其实这篇文是幻想未来背景……终于写到比较幻想未来的部分了OvO 第154章 第一次约会:今天就是你说的约会了吗?   人造人是二十年前完善的新技术。对比机器人和克隆人,人造人这个存在要特别一些。   目前准许生产人造人的只有两个大型科研工厂,人造人会按照编号顺序和应用场合被制造出来,它们有血有肉,但是身体内部的器官是由更加耐用的特殊物质打造的,大脑也被数据库所替代。只要人造人想,它们完全可以在不联网的情况下自由检索数据库内的知识,直接套程序运用在自己的身体上。   在人造人面世之后,科研工厂大批量制作出了约三十万的人造人。如今墙内的人力成本很高,人造人的出现大大缓解了劳动力不足的情况。   二十年前的社会曾针对“人造人是否属于人类”这个问题争论不休。这个群体的出现完全是为了填补劳动力的缺失,它们的思想也是被人类强加进脑内的,同时没有繁衍后代的功能——人造人的容颜甚至不会老去,它们完全没有过所谓“婴儿”的时期,当被制作出来时就是完全的成年人形态,以便随时开始工作。   但很多人投票表示,人造人在各方面都与人类高度相似,甚至拥有思想,所以理应有一套人造人自己的社会权利系统,正经一些的,譬如工作权住房权社会保障权;人文关怀类的,也有恋爱权交友权等等。   时间往后推20年,在如今的2260年,人造人这个群体和普通人类一样拥有租房权,购房权……虽然绝大多数人造人是买不起房子的。除此之外,有专属于人造人的社会保障系统。但同时,人类拥有人造人的一票否决权——也就是销毁权。如果人造人在工作或者生活上出现了不符合自身素质的重大失误,人类有权追究并投诉至人造人出生工厂,最严重的后果将会是返厂销毁,重洗数据库。   林覆水从少年时期开始,一直觉得这种社会形态很畸形。   如果人造人现有的保障系统是“权利”,那么人类的一票否决权就是“权力”。所有中大型企业的办公部门都不招收人造人,因为社会默认人造人要做的工作是体力劳动,人类就这样将人造人和自身区分开,漠视它们的困境,对房间内的大象视而不见。   已知人造人是消耗品,那么可得出人造异血者是消耗品中的重灾区。在隐瞒类神生物、对抗非人类生物20%靠政府军、80%靠异血者的情况下,异血者的处境已经很不好,如果人造异血者彻底被推出面世,又有多少人会在意这些人造异血者的死活?   林覆水曾经想过关于One老师的很多个可能性,譬如她可能是新政府派来的卧底,是反叛军的眼线,或者是某个异血者组织的骨干成员……One老师在这几种可能性里扮演的角色是强大的、有自主性的,但如今她站在欢乐小苹果酒吧里洗盘子调酒做爱心蛋包饭,她天生残疾的姐姐乖乖站在休息室门前看着她,眼巴巴的,那套混乱的肢体和语言系统根本不足以支撑她姐姐外出工作,而One老师身上有八十年的房贷,家里还有不止一个这样的姐姐。甚至林覆水如今看见的竟然已经是情况最好的那个了——   “后面还有新的成功品吗?”裴无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死路,在她身旁蓦然响起,“既然已经开了成功的先河,被生产出来的人造异血者就不可能只有One老师一个。”   事到如今,One心里有点怪怪的感觉。   她本来觉得自己的人造异血者身份上不了台面,或者换句话说,不如普通人类体面。但如今听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两位学生竟然没有露出介意或者生疏的神情,尤其是林覆水,她脸上的表情可以被分析成悲哀和愤怒,她到底在愤怒什么呢?   这样想着,她一时间有些出神,但还是回答了裴无律的问题:“后续不清楚,实验本身是绝密的,我只知道我那批人造异血者的情况。”   “是新政府吗?”林覆水问道。   One觉得这个问题更是废话:“除了新政府还会有别人吗?我总不可能是翻墙过来的。墙上的电流能让我死十万次。”   “One老师,如果你不愿意回纠察女校的话,后续可以考虑来恒泫药业工作,”林覆水看着她,“以你的能力,应该可以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的。”   One还没表态,窝在一边许久没有出声的浣熊机器人先气鼓鼓地冲过来,哐当一下撞在One的小腿上,晃着大尾巴对林覆水道:“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新找到的调酒师,人,你不可以挖墙脚!”   忘了浣熊还在这了。林覆水倒没当着它的面继续劝说One,她看得出来One老师有心事,“老师,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我在这也只是短暂兼职,”她别过头,“我还要回新政府服从调度的。而且,恒泫药业招人造人进去工作,不会引起别人的不满吗?”   她说得确实很对,林覆水想。但是恒泫药业的股份基本都在自己手上,没人能在自己面前发出抗议声,抗议了也没用。   本来这个社会默认的制度就不公平,不公平的东西就是要推翻要打破的。如果各大公司都不愿意聘用人造人,不愿触怒公众,那就让自己来做那只跳出羊圈的羊吧,反正入学这么久,什么超乎常理的事都干了,聘用人造人这么丁点大的事情在弑神面前算什么?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One见林覆水不答话,于是换了个说法,开始催她们回医疗中心,“我在这里也不会兼职太久,你们都有我的联系方式,后续有机会再说工作的事。已经很晚了,回去躺医疗舱吧。”   说罢,她又去忙碌新的事,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进这份新工作里。   见One老师再也顾不上招呼她们,林覆水和裴无律起身结账离开。当快要离开欢乐小苹果酒吧时,林覆水回首看了眼One,她有预感,她们还会和One老师再度相见的。   吃了一顿蛋包饭,在酒吧里聊了会天,现在大概是晚上七点半左右。   已经是冬天了,天黑得很早,七点半已经全然不见阳光,星星开始出现在天上。林覆水刚走出一段路,忽然啊了一声,裴无律立刻停下脚步:“是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吗?”   “不是,”林覆水有点无奈,“这里太偏,浣熊机器人不在,我们可能要绕路了。”   裴无律道:“我还记得,没有浣熊机器人,我们也能走出去。”   天气好冷,说一句话,唇边就冒出一小股白气。林覆水出来时带了一条蓝色的大围巾,她见师姐脖颈上空空荡荡,便将自己的围巾拆下一半,围在师姐的脖子上。   这样一来,她们的距离陡然被拉近了。两人贴在一块,因为那条围巾的缘故,动作都变得有点笨拙,像两只小企鹅。   裴无律靠着她,稍微低头,将脸埋在那条蓝色围巾里,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好高兴。”   “嗯,我也是,”林覆水忍不住笑了,“我也很高兴。”   “但是刚才看见One老师,我又有点伤心,”说到这里,裴无律重新将头抬起来,去看楼宇之间光污染严重的夜空,“师妹,你喜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师姐好像知道我不喜欢现在的世界。   林覆水没急着回答她,先是非常认真地想了一会,才给出回答:“想要很普通的那种世界。不需要人人自危,也不用为了救世牺牲那么多人,大家都有明天,不管历经失败还是成功,结局又如何,每个人在睡前都有期待,想着明天会是崭新的一天。”   “我也喜欢你说的这种世界,”裴无律也认真道,“我会为了实现这样的新世界而努力奋斗的。”   “我还以为你会说喜欢我呢,”林覆水笑起来,疑似是在故意捉弄她,“这么认真,像是告白。”   “其实现在的世界也没有那么差。”裴无律轻声道。   “还不算差吗?”   “嗯,”裴无律点点头,“因为这个世界上有林覆水的存在。只要林覆水还存在,哪怕再烂的世界也变得没那么糟糕了。”   林覆水被她的眼眸盯得有点发烫。如果只是单纯说“好喜欢你”什么的,林覆水还觉得没那么动人,但裴无律说的是世界诶,林覆水这个渺小的个体和世界放在一起,本来应该显得有点突兀和寒酸的,可是裴无律说得那么认真,说这话时眼睛闪闪发亮,她是完全出于本心才说的这句话——所以在她眼中,林覆水这个人竟然可以和世界比肩吗?   “我本来以为我已经够好了,看来我对我自己的评价还不够高。”林覆水道。   “就算满分是百分制,你给自己打了一千分,在我这里你也会自动变成一亿分,”裴无律冷静道,“师妹,你对自己的定位还可以再大胆一点。”   两人凑在一块,仿佛寻常的学生一样,共享着同一条围巾回了医疗中心。在医疗中心楼下,裴无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师妹,在高天原里你说,出来以后可以互相了解,一起去约会……所以,今天就是你说的约会了吗?”   “姑且可以算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林覆水温声道,“等我们都正式出院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所以师姐,你可要保管好你的通讯器,方便随时联络,随叫随到。”   ————————!!————————   准备回F区约会啦,会有一部分的校园章节,人造异血者的爆发点会晚一些,等去了A区新政府中心开始。 第155章 追求师妹的第一天:我想追求的师妹是林覆水。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半周过去,林覆水几人的身体都好了大半,至少不用再躺医疗舱,终于可以出院回F区,彻底结束了在C区医疗中心躺着的无聊日子。   这几天里,林覆水除了处理公务和补课外,还有额外留意One老师有没有在光网上给自己发消息。但她等了半周,One那枚灰色的基础笑脸头像始终没有在她的消息栏里出现过。林覆水有意让她来恒泫药业工作,但One老师似乎去意已决,林覆水不好强求,至此也没有再去主动打扰过她。   C区到F区航程大概五小时,当她们回到纠察女校时,已经是F区时间的晚上十点。   林覆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寝室三楼,和师姐道了别,两人便分头回了自己的寝室。林覆水一打开门,两筒亮晶晶的彩带礼花就在她头顶爆开,落在地毯上,还挺好看的。   “锵锵!有没有很惊喜?”千春海夏举着礼花筒在左边,兰音珠坐着轮椅在右边,“307寝终于重新团聚在一个寝室了!”   “意料之内,但是很开心,”林覆水弯起眼眸,把行李箱放在一边,开始和千春一起打扫地上的礼花,“我们真的太不容易了,答应我,这学期期末每门课我们都不要挂好吗?”   千春对手指:“诶,这个嘛……不说这些啦!我和兰音珠订了蛋糕,就等你来切了!”   兰音珠侧身,露出桌上的水果蛋糕:“这个我吃过,很好吃的。”   林覆水洗过手回来,寝室四人围着蛋糕,四只手重叠在一块,同心协力握着蛋糕刀把它切开了。   蛋糕不大,每人一块刚好。林覆水在餐桌边坐下,千春踢着拖鞋坐在她对面,叉了一小块蛋糕胚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她:“小水,你知道跟我们一起在高天原的那个粉毛——就是Ghost,她怎么样了?”   林覆水刚好昨天见了Ghost一面,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昨天先出院了,说是手上的钱还没花完,高天原耽误了她花钱的速度,赶着去买东西了。”   早乙女千春恨了三秒这个无情无义大手大脚的狗大户Ghost,立刻丝滑地换了下一个话题:“前两天有新的老师来学校面试,不知道是教哪门课。”   “是教热武器入门到精通,”林覆水和她们消息互通了一下,“One老师离职了。”   “是因为宿管和夏老师现在都在女校的缘故吗?”兰音珠面露茫然,“那次在群里,你们说她们是三角恋。”   要说这个,千春可就不困了,缠着林覆水让她赶快展开讲讲。林覆水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描述One的境况——出于对One老师隐私的保护,她没把她人造人身份的事说出去,简化省略了一些事实,把事情囫囵提了两句:“One老师不是因为渡鸦部长和夏老师……她有自己的打算,已经下定决心走了。”   千春托着腮,满脸惆怅:“不过也是。谁愿意干和异血者有关的危险活呢?”   兰音珠点点头。她已经收到了身体素质训练的通知邮件,一想到以后每天早上都要起来训练,她就有种淡淡的死感。   几人将蛋糕分着吃光了,纷纷洗漱上床。兰音珠和千春海夏已经上了几天的课了,明天林覆水也得重返课堂。她们所有人在C区呆的时间其实连一个月都没满,加上高天原之战结束、在医疗中心住院的那几天,拢共也不过二十来天而已。   但这二十来天里发生了太多事,林覆水身心俱疲,觉得自己像是在C区呆了整整一年,以至于重新躺回女校寝室柔软干净的床褥上时,竟然有恍若隔世之感。   她本来想复盘一遍近日发生的事,与类神生物勾结的异血者、高天原、镜子、新政府、反叛军、人造异血者……混乱的信息重新挤入她的脑海,林覆水只觉心力交瘁,她匆匆回想了一遍重点,便立刻睡着了。   ……   重返纠察女校上学的第一天。   今天的第一节课在上午十点,本来应该是One老师带的课。这学期开始前,这门课被分类在“休闲艺术”类里,林覆水看到课表邮件之后,本以为这是门水课,结果打开详情一看,发现这门课的全名叫做“近身战斗的艺术”。   和入学时裴无律说的“文的反义词是武”有种异曲同工之妙。   上午九点钟,林覆水洗漱穿衣一气呵成,准备和室友们去最近的食堂吃早餐。女校的食堂供餐种类很多,林覆水打算今天吃好久没吃的牛肉面,然而她一打开门,发现寝室门边站着个人。   “师姐?”林覆水已经习惯了和她肢体接触,见她站在门外,于是想要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好巧啊,你待会也有课?”   裴无律被她握住的手腕一抖,有点害羞地微微侧过脸:“嗯,好巧。”   ……不对。   林覆水瞬间意识到什么,上下打量她一遍:“你的脑损伤好了?”   “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好的,”裴无律将手上的早餐举起来,示意林覆水接过去,“我给你买了早餐。”   林覆水垂眸一看,好耶,是牛肉面!食堂的牛肉面是现做的,要等很久,所以她才选择九点就出寝室门,现在不用去食堂等了。   “师姐,你该不会想说早餐是你不小心多买的吧?”林覆水已经猜到了事情的走向。   “不是多买的,是特意买的,”见她愿意收下,裴无律将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也露出来,那里还有三份早餐,“还有你室友的份。”   如果说看见第一份早餐的林覆水是有点意外,那么看到第二第三第四份的林覆水就是大为震撼。   不光林覆水震撼,兰音珠也震撼。不光兰音珠震撼,早乙女千春也震撼——刹那间,整条走廊上认识裴无律的人都朝307四面八方涌过来,看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在地上。没醒的也被冲回寝室的室友摇醒了,场面一度失控,最后新任宿管哈欠连天地拖着脚步过来,放手让她肩膀上的鸟啄这群学生的脑瓜子,她们才让出一条道来。   渡鸦挤过来:“大早上的,你们不睡觉不上课在这吵什么啊?”   闻讯赶来的琥珀站在原地,手里的包子啪叽一声掉在地上,喃喃道:“裴无律主动给林覆水买早餐了。”   “不是吧,你们女校生这么封建,没见过校园恋情吗?”渡鸦觉得她们很没意思,“我当是多大的事,散了吧。”   琥珀继续喃喃道:“不光林覆水,裴无律给林覆水寝室的所有人都买了早餐……裴无律,你不是人!我认识你两年了,你一次早餐都没有给我买过!别说早餐了,我们出生入死的交情,你连上回三块钱的矿泉水都让我给钱!”   渡鸦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裴无律,话到嘴边,神色又变得有点怜悯:“……看来你脑损伤还没痊愈,必须现在去医疗中心重新躺医疗舱。我现在就联系医疗中心让你过去。”   裴无律被崩溃的琥珀抓住摇晃,她任由琥珀甩了好一会,直到琥珀冷静之后,她才缓缓道:“我已经恢复了,不用联系医疗中心。”   琥珀悲愤的泪水快要夺眶而出:“那你啥意思啊!你今天横竖都得请我喝瓶矿泉水,不然你就准备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吧!”   裴无律冷静道:“我在论坛上问,如果想追求同校的师妹应该怎么做。她们让我给师妹以及师妹的整个寝室都带早餐,刷满她室友的好感度,这样师妹提到我的时候,她的室友就会觉得我是个好人。”   “……等等,”琥珀终于发现了重点,“裴无律,你说你要追求谁?该不会是兰音珠吧?她还是个孩子啊!天啊,你没事整这事儿干什么啊!”   听到这,兰音珠不高兴,趁乱踩了琥珀一脚。   裴无律看了林覆水一眼,轻声道:“……我想追求的师妹是林覆水。”   ……哇,真是好没意思的新闻耶!   听到这里,整条走廊的人纷纷觉得没意思,都开始说散了散了。裴无律对林覆水的那点心意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已经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当八卦讲都不够新鲜。况且喜欢她们俩的人又不占少数,喜欢林覆水是人之常情,看过裴无律哐哐打工又精打细算抠门过日子还能爱上她的人则是强者中的强者……这两人是难得在一起零违和感的搭配,别说裴无律主动追求了,就算在一起了也没什么新鲜的。   只有琥珀后知后觉,终于发现裴无律对林覆水的特殊根本不是为了求组队求资金,她嗷嗷大叫,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如果覆水师妹不想被你追求,你能不能来追求一下我?实不相瞒,我也想吃免费早餐,我早就不想当你的朋友了!”   裴无律愣了一下:“你要成为我的敌人吗?”   林覆水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了。她站在门口,边吃面边听琥珀和裴无律的对话,总感觉这场面似曾相识,这才是她想要的大学生活啊!   琥珀一哭二闹三上吊,最终只获得了裴无律许诺的免费矿泉水一瓶,她实在没招了,泪眼汪汪转过头看林覆水:“你说这么久,都还没有问过人家覆水师妹愿不愿意被你追求。”   对哦。裴无律怔了怔,望向林覆水,有些紧张:“……师妹?”   “我愿意呀,”林覆水吃着牛肉面,“她们还在论坛评论区支了什么招?师姐你就尽情地用出来吧。”   兰音珠颔首。她就说昨晚刷论坛的决策是正确的,那条讨论如何追求师妹的帖子是匿名,她在里面胡乱出了不少坏主意。   千春和海夏埋头吃早餐。感觉她们在一起也是迟早的事,以裴无律的性格,在一起后她肯定不会再给她们也带饭了,吃到就是赚到,只有吃到胃里的才是真的!   事已至此,受伤的只有琥珀。她扭头就走。   裴无律多问了一句:“你去哪?”   “我要留级,”琥珀头也不回,“我也要当林覆水的室友。”   ————————!!————————   匿名账号8746508:   【我想追求同校的师妹,有人知道我应该怎么做吗?】   评论1:给师妹和她整个寝室的室友都带早餐,提高印象分。   评论2:同意楼上,还可以送师妹上课,接师妹下课。   评论3:或者送一些她喜欢的小礼物,不用一开始就送太贵的,可能会让师妹感觉有压力,小礼物可以拉近距离。   评论4:你想追求的师妹是谁?   楼主:秘密。   评论5:哦。你打工的时候别回她信息,让她觉得有神秘感。而且可以凌晨六点就敲她房门约她一起运动,还可以举报她上课摸鱼,提高她的学习效率。   评论6:别忘了带她飙车,飙车肾上腺素分泌,会让人产生爱情。   楼主:……好的,我知道了。   兰音珠:[垂耳兔头] 第156章 恋爱七十二法则:周泫的泫,是恒泫药业的泫。   琥珀师姐当然不可能留级,林覆水本以为裴无律也会跟着琥珀一块去上课,可直到她吃完早餐,裴无律仍然站在307寝门边当门神,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吃完的垃圾我会自己扔的,师姐,”林覆水有点拿不准师姐到底打算干什么了,“你不然先去上课?”   裴无律道:“我今天上午的课已经结束了。”   林覆水更加摸不着头脑:“那你这是准备……?”   裴无律从善如流道:“我准备送你去上课。”   看来师姐真的在论坛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林覆水想。这套师妹追求大法非常丝滑,从2000年用到2260年都不过时,可谓是大道至简,看来最朴实的才是最好用的。至少到现在,林覆水都觉得事情挺有意思,还想看看师姐还能使出什么招数来。   于是林覆水连同整个307寝都享受到了裴无律的送上课服务——   寝室到教学楼距离还挺远,如果纯靠步行,得走上好一会儿。裴无律有辆不知道打哪淘来的慢速小拖车,形似滑板,后边有块用来盛放货物的折叠拉货板。她拖着自动驾驶拖车下了楼,往前边的滑板上一站,示意林覆水也上来:“你想站在前面还是后面?”   林覆水看见师姐破破烂烂的滑板拖车,此时已经心生悔意,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她:“……我站你后面。”   至少站后面还能挡住我的脸。   安排好师妹的站位,裴无律回头示意兰音珠和早乙女千春上车:“拖车后面只能坐两个人。”   海夏如蒙大赦,尽管她很想陪着姐姐一块承受女校生们的目光……但伴生物偶尔也会感觉到羞耻的!她嗖一下变成了影子,徒留剩下那两个人颤巍巍地坐上后面的折叠板。   早乙女千春很想把裴无律刚送来的早餐从胃里剖出来还给她,她挣扎再三,试图和裴师姐打商量:“那什么,裴师姐,时间还早,我和兰音珠可以步行过去……你和小水两个人自己去教学楼行不行?”   “不行,”裴无律开启了驾驶模式,“这样效率更快。”   这辆小拖车上了年纪,估计是裴无律淘回来的便宜货,一开启驾驶模式就轰隆隆地响。林覆水只觉脸上一凉,几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滑板拖车便风驰电擎地冲了出去!   海边的狂风和路旁女校生们的目光齐齐打在她们脸上,林覆水弯下腰,把头埋在裴无律的后背:“开慢点!前面是下坡道!”   早乙女千春的脸颊肉被一路的石子路震得疯狂抖动,她死死抓住兰音珠的手,试图从室友这里获得一点安全感,然而转头一看,兰音珠已经栽倒在自己身上生死不知了。   “兰音珠!”千春大惊失色,“谁来救救兰音珠!”   在兰音珠的晕厥、千春的惊恐、林覆水的呆滞中,滑板拖车如闪电般一闪而过,驶过花园石子路,开始朝坡道全速全进!   “师姐姐姐……”林覆水抓着裴无律的外套,声音被狂风吹得不断抖动,“真真真的没问题吗……”   “相信我,这辆车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过故障,”裴无律划拉了一下悬浮光屏,忽然发现没办法切换到慢速模式了,“慢着。好像有点问题。”   下一瞬,滑板和拖车分离,一半载着林覆水和裴无律光速行驶进近在咫尺的教学楼,另一半搭载着早乙女千春和兰音珠滑翔进了教学楼前的花坛里。   林覆水攥紧师姐腰间的布料,正想着要不要干脆跳下滑板弃车逃跑算了,然而很快,滑板哐当一声撞上了某样坚硬的东西,迫使她们停下了前行的动作。   她扯着裴无律,两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还没等林覆水反应过来,阻拦在她们滑板前的那样东西缓缓动了起来。   宫周易险些被两个学生从轮椅上撞飞出去,她抓紧了轮椅扶手,面无表情地低头望向摔在地上的林覆水和裴无律:“裴无律,你不是刚上完课吗?”   裴无律和林覆水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闻言道:“我来送师妹上课。”   “嗯,”宫周易随口问道,“一单多少钱?”   “我不收钱。”裴无律道。   宫周易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费解的神色,她观察了裴无律几秒,在发现她没有说谎后,宫周易将视线转向林覆水。   “因为师姐正在追求我。”林覆水替她解释道。   真的弄不懂你们师姐妹。在看见拖着后半截拖车灰头土脸进楼的千春和兰音珠后,宫周易沉默了。正在追求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裴无律骑着这辆破破烂烂的滑板送你和你的室友来上课,然后所有人都大翻车了,你还觉得挺有意思,是我想的这样吗?   “对不起,师妹,”裴无律真的感觉很愧疚,开始觉得论坛上的主意有点不靠谱了,“我这段时间不会再用这辆滑板拖车了。”   “裴师姐,算我求你了,下段时间也别用它了好吗?”早乙女千春抹了把头发上沾着的草叶,“它看起来比我们在场所有人加起来年纪都大,我们就不要虐待老人了好不好?”   裴无律看似听劝:“我回去修一修。”   履行完送师妹上课的任务,裴无律独自拖着滑板和拖车走了。宫周易欲言又止,但已经快到上课时间,她选择先进课室,徒留欢天喜地的咪宝围绕着林覆水的小腿连蹦带跳献了一段舞蹈。   这节课本来应该是One的,但如今One不在,新老师还没有入职,宫周易短暂地顶上,帮忙带几节课。   近身战斗的艺术需要每个学生和老师进行1v1近身战斗,能在教师手下撑满五分钟算合格,不允许使用异能。   经过上学期的一系列锻炼,林覆水勉强可以撑到四分三十秒,早乙女千春虽然耐力不足,但胜在灵敏,擅长闪避,三分半的成绩已经算不错。这门课的最大受害者是兰音珠,自从开课至今,计时开始后不到三十秒就被One撂倒在地,每次下课都是活人微死的状态,从此成为了One的重点关注对象。   如今One不在了,林覆水猜想宫教授会不会放出她的亡灵骑士来和学生搏斗,毕竟让宫教授坐着轮椅和学生1v1肉搏什么的听起来挺地狱的。   但宫周易没有如她们猜想般使用异能。她侧过头,示意躲在门边瑟瑟发抖的咪宝过来:“我只是暂代一两周的课。用我的异能给你们上课未免太过残忍,所以这门课的陪练是咪宝。”   咪宝试图唤起一点宫周易的良知:“TAT……可素我只是一只机器人喵……”   宫周易冷面无情:“我给你做过战斗改装的,过来。”   咪宝慢吞吞地挪过来,面部光屏闪动,QAQ TuT >u<轮了一个遍,然而宫周易已经开始念名单:“一号,林覆水。”   林覆水不忍心殴打电子小猫咪,平时分和咪宝哭哭的表情在她面前左右摇摆,她深吸一口气,果断选择了平时分。   一人一机器人站在课室两边,宫周易坐在角落,开始倒数:“三二一,开始计时。”   林覆水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掀翻咪宝,然而咪宝仿佛有一吨重,林覆水没能成功撂倒它,反而被它身后骤然弹射出的数只钢铁小手攥住了脚腕!   咪宝一边QAQ一边用铁手疯狂殴打林覆水:“林覆水,对不起!”   ……今天只撑到了三分五十秒。林覆水倒地,青一块紫一块地被千春拖了回去。   兰音珠悄悄往后躲。林覆水青一块紫一块,那她对上咪宝不得被打得这一块那一块?   “二号,兰音珠。”   兰音珠举手:“宫教授,我肚子痛。”   宫周易低着头刷记录下来的战斗视频,头也不抬:“咪宝,护送她去洗手间,去完再带她回来。”   “……我不痛了,”兰音珠视死如归,“来。”   十秒后,兰音珠倒地。早乙女千春颤抖着手把她拖回来。   “三号,早乙女千春。”   千春眼含热泪,哇呀哇呀地冲了上去:“咪宝!你不是好猫!我和你拼了!”   两分零六秒,早乙女千春倒地。兰音珠和林覆水一人一边把她拖回来。   一节课结束,教室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一年级学生。宫周易关掉光屏,淡声道:“一年级生全体都要加强体能训练,为了照顾从C区回来身体还未恢复的学生,体能训练将从一周后开始,下课。”   咪宝哭唧唧,用钢铁小手擦虚拟眼泪。它今天收获了无数句“不是好猫”的评价,此时已经心碎一地,推着宫周易的轮椅就跑。   然而宫周易的轮椅撞到了在门口站着的人,裴无律见咪宝这么伤心,忍不住问了一句:“咪宝怎么了?”   “咪宝不是好猫!”咪宝哇一声哭了,“咪宝再也不要来上课了!”   裴无律一头雾水,宫周易坐在轮椅上,抬眸望向眼前的学生:“你是来接林覆水下课的?”   裴无律点头:“嗯,我来接她。”   “你等会,我找林覆水有点事,”宫周易叫住准备离开的林覆水,“先别走,我有话想对你说。”   林覆水站住脚步。她想起暑秋假时,宫教授给自己发的信息,关于恋人不能出同一个高级别任务的那件事。她莫名有点紧张,喉间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推着宫周易走至一旁的僻静处。   “你还记得我暑秋假和你说的话吗?”宫周易道。   “我记得,”林覆水回答她,“如果我和裴无律在一起了,您不建议我们出同一个高级别任务。”   宫周易沉默瞬间,忽然发问:“你知道周泫吗?”   “我知道,”林覆水心间有些不祥的预感,“怎么了?”   宫周易道:“你知道泫的写法么?三点水,一个玄。周泫的泫,是恒泫药业的泫。”   ————————!!————————   咪宝:咪宝已经不是好猫了……喵喵喵喵呜呜呜喵!!!!! 第157章 妈妈的初恋:“因为周泫和林纵是恋人关系。”   还没等林覆水反应,宫周易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十九年前,我刚入学纠察女校,认识的第一个人是林纵,第二个人就是周泫师姐。她和林纵很不一样,性格古怪,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那一年不知道从哪跑进来几只猫,猫在现在的寝室楼下安家了,我偶然撞见周泫师姐在喂猫,于是过去和她搭话,她就好像听不见一样,我站在那有点尴尬。这时候林纵师姐也来了,好像和她很熟一样肩并肩蹲下,周泫师姐猫也不喂了,站起来就走。”   宫周易回忆到了这里,顿了顿,继续道:“看到林纵在她面前也碰壁,我心态稍微平衡了一点。周泫师姐她很强,林纵那时宽慰我,说她对谁都是这样的。后来过了半个学期,不知道为什么,周泫师姐被林纵师姐扯进了我们的社交圈,我们又搭档出了几次任务,她开始愿意和人打交道了,楼下的猫我们一人领养了一只。周泫师姐很喜欢猫,她捡回去的那只黑猫被她养得油光水滑的……后来她没回来,她的猫和林纵的猫都寄养在我这里,林纵走之前把那两只猫都带走了,我的猫没有伴,孤零零地活了十四年,五年前死掉了,我又养了咪宝。咪宝不会死。”   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宫周易,林覆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在林纵葬礼上见宫周易的第一面,林覆水就觉得她身上没有什么生气。宫周易像一只苍白的骨灰罐,过往朋友的骨灰全被她葬在心里,她带着这些东西一个人往前走,轻飘飘的灰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少年时代的故人几乎死绝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白鹤呢?”林覆水很快想起来另一个人的名字,“宫教授,您后来没有再和白鹤女士联系吗?”   “白鹤?”   宫周易的神情出现了一瞬的茫然:“血液分析系的白鹤?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林覆水半真半假地撒了个小谎:“上次听校长提过一次这个人。”   “我和白鹤不熟,不过点头之交而已,”宫周易已经快要想不起来这位同学的脸了,“况且我们不是一个系的,平时上课不在一块……听说她最后去了——”   “墙外,”林覆水见她想止住这个话题,于是贴心地替她将最后那两个字补充上了,“她现在是反叛军。”   “这也是卡里斯校长对你说的?”宫周易扫了林覆水一眼。   “是的,”林覆水确实在说真话,卡里斯还真提起过这个人,“她说白鹤和我妈是同届的学生,是她所知道的最后一个叛逃去墙外的人。”   话题转到不相关的人身上,宫周易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轻声道:“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林覆水,你觉得周泫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之前还从卡里斯校长那里听过一些关于……周前辈的描述,”林覆水垂眸想了想,从她们的形容里提取了几个词语出来,“她应该性格比较冷淡,不近人情?是一个冷漠但是强大的人。”   “你错了,当年的我也错了,”宫周易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刻意克制情绪,“她可以为了林纵去死。所以她死了,死在她二十岁的那一年,最好的年纪,出任务的前两天,周泫刚过完她的二十岁生日。”   林覆水虽然早有预备,但听完宫周易的话,身体仍然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宫周易继续道:“那时我对周泫有一点羡慕。”   “……为什么?”林覆水心间忽然升起一点不妙的预感,宫教授看起来太冷静,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雨,她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不安,“您和周前辈都是A级,您的亡灵骑士也很厉害——”   宫周易道:“因为周泫和林纵是恋人关系。”   林覆水彻底怔愣在原地,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没有心思去细想宫教授这句话中的其它含义。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林纵和周泫前辈之间的关系。   这不怪林覆水,因为她所认识的养母一直都是形单影只的,除了商业应酬之外她好像完全不需要社交,林覆水从来没见过林纵私下里去赴谁的约会,也从来没有往家里带过同龄人。   在林覆水心里,林纵几乎成为了一种可以依靠的符号,她一直都在仰视林纵,即便长大了,也下意识地对母亲心存依恋,哪怕林纵从来没同意过林覆水喊她妈,但林纵离得越远,林覆水的目光追得便越近。在她的记忆里,妈妈好像一直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样子,林覆水直到林纵死后才开始慢慢地真正了解这个人,自然无法猜测她的少年时光该有多光芒万丈,无法去想妈妈是否有过青涩的爱情故事,更无法得知她一辈子的初恋究竟是在何时夭折,被埋入深深的土下,最终成为二楼紧闭房间里的一张旧照片。   那张照片里,林纵和周泫靠在一起。林纵笑得很灿烂,周泫的眼睛像猫一样圆圆的,眼尾微扬,抿唇笑起来时一侧脸颊有个小酒窝。   林覆水心有所感,抬眸从教学楼的这一角去看远处临崖的那棵樱花树。   她无法描述自己这一瞬的心情。樱花树犹在,人却深埋黄泉地下。如果真的有很多个平行的时空,或许并行的时间里,林纵和周泫正肩并肩从自己和宫周易身边路过,匆匆地下楼,像她们度过的无数个寻常日子一样——此时吹过林覆水发丝的风也许就是卷起林纵和周泫衣摆的风,她们一直在,只是在平行的时空里,她们看不见彼此的存在。   “你是林纵唯一留下来的女儿,”宫周易看着林覆水的脸,认真道,“如果你也死了,林纵师姐会生气。我希望你可以和裴无律分开出高级别任务,你比裴无律要聪明一些,她喜欢左耳进右耳出,所以我选择找你说这些话。裴无律有时候为了接单敷衍课业,我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因为她没有安全感,她一直都在拼尽全力奔跑。可一旦有了亮着灯的港口,裴无律会不惜代价地靠近,直至耗尽生命到她死为止。我不想你成为林纵,也不想她变成周泫,更不想宫周易始终是二十年前的宫周易——林覆水,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至少要答应我这件事。”   林覆水低声道:“我也不想师姐死。”   “你在不想她死的同时,也分出一点点心来想想我这个孤零零的中年人吧,”宫周易道,“别再让我遭遇这种事了,我的命也是命。”   裴无律等得有点久了,偷偷上来楼梯口,探出半张脸看了看她们,又飞快地下去了。   “好了,你们可以去约会了——咪宝,带上你的毛线球,我们也走吧,”宫周易循着林覆水的视线,也看见了裴无律飞快闪过的脸,“好好上学,有解决不了的烦心事就来找我或者卡里斯,实在不行,从新政府辞职的渡鸦部长就在你们寝室楼下,你去找她谈心也可以。”   找渡鸦还不如找夏行真,林覆水想。不过她们现在都在,找到一个就能连着萝卜拔出泥第二个,找谁都一样。   咪宝躲在宫周易的轮椅后面,像是恋恋不舍地扭过头“看”了林覆水一眼,随即QAQ着推着宫教授一溜烟跑了。   林覆水满怀心事,走下楼梯。   裴无律在楼下等着她。   为避免裴师姐又想出新招折磨……不对,刷她们的好感值,兰音珠和早乙女千春早就相携逃跑了。林覆水看见裴无律抬头,她看见了自己,眉眼间的情绪瞬间变得轻盈起来。   “我来接你下课,”裴无律敏锐地察觉林覆水有心事,“你不高兴吗?”   林覆水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林覆水毫不避讳地问她,“师姐,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死了,你会后悔喜欢我吗?”   “你不会发生这种事。”裴无律斩钉截铁道。   林覆水笑起来:“只是做个假设。”   “为什么会后悔?”裴无律不明白,她下意识道,“如果真的有这种假设,我会珍惜现在和你相处的每一秒钟,记住每个瞬间。我不要留遗憾。”   她望向林覆水的脸。在确定喜欢上师妹的每一天,她恍神时总是会想起这张脸。和朋友们在一起哈哈大笑的林覆水、微笑的林覆水、在G区雪夜里为了薇拉第一次启用异能的林覆水、高天原月色下认真问自己回去要不要约会的林覆水……笑着的她苦恼的她满身鲜血的她,裴无律无需刻意去思索,师妹的身影便浮现在眼前。   她恨不得将关于林覆水的所有东西都刻在心上,以便林覆水不在时独自反刍记忆,早在林覆水问出这句话,自己作答之前,裴无律就已经在刻意地记录她们相处时的所有瞬间了。   “明天是周末。”裴无律冷不丁道。   林覆水还在回想裴无律给出的答案,有点心不在焉:“什么?”   “林覆水,你周末有时间吗?”裴无律入学时签生死状都未必有现在郑重,“我想邀请你周末和我一起约会。”   嚯,林覆水瞬间清醒了。师姐竟然还学会主动邀约了,她学得还挺快。   “有呀,”林覆水有点好奇,“师姐,你想去哪里约会啊?在学校里吗?”   “……上次你带我去了欢乐小苹果酒吧,这次换我带你出去,”裴无律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我来做约会计划。”   好啊。林覆水应下了……出去约会可以,但是前提是不能让师姐开车。   ————————!!————————   微微微虐了一下,下一章出去约会[垂耳兔头] 第158章 关于约会的一二三事:“我想跟你接吻。”   十二月,某个晴朗的周末早晨。   室友们还在睡觉,林覆水已经起来洗漱穿衣。今天是约会日,她和师姐约好了八点半出门,提前半个小时起来洗漱收拾正好。   昨晚她和寝室剩下的三个人提了一嘴要出去约会的事,兰音珠见怪不怪,仿佛对这事早有预料,没有发表什么看法;早乙女海夏虽然跟着姐姐生活了十几年,但对除却她姐之外人类的爱恨都不太关心,只关心林覆水回来时能不能给她带点什么东西吃——唯一对此事感兴趣的人是早乙女千春,她打开林覆水的衣柜,非常积极地开始帮她挑选起明天要穿的衣服。   “约会就不穿黑白灰色系了吧?”早乙女千春和林覆水并肩站在衣柜前,她快速略过一系列黯淡的颜色,精准地拎出一件浅薄荷绿的大衣,“这个颜色好看!你大衣里穿这件浅色的保暖衬衣,底下再穿这件深棕的长裤,薄荷巧克力配色就有了!好了,林覆水的约会搭配完成!”   林覆水之前没穿过这件薄荷绿的大衣,这还是去年和别的一堆当季时装一起买下来的。在F区上学,除了穿女校校服,就是穿传统色系黑白灰,薄荷绿也算冬天里的亮色,确实更适合出门玩。   她对着穿衣镜整理好大衣的纽扣。大衣是立领,不需要围巾,但林覆水想了想,还是带上了一条。   八点二十七分,林覆水轻手轻脚地带上寝室门。周末的这个点,寝室楼非常安静,冬天的女校生们不约而同地选择赖床,只有一些有体能训练需求的学生起得早,那一批人早就在凌晨六点钟就下楼了。   林覆水很准时,但裴无律比她更早,已经等在走廊,一边手里握着一杯热可可。   见她出来,裴无律将手里的热可可递了一杯给她:“给你暖手。”   林覆水接过,两人在冬日热可可的香气里并肩下楼。看得出来,今天师姐也认真搭配过,穿了一件林覆水没见过的浅灰色厚运动外套,里面穿着蓝白色细格子衬衫,两人今天的上衣都是浅色系,在充斥着厚重色彩的冬天里格外清爽。   她们走到校园内的停车场,裴无律的重机车和林覆水的新车停在一块,师姐下意识要往机车边走,林覆水轻咳两声,师姐一僵,顿时站住不动了。   林覆水觉得好笑,感应到她的靠近,新车自动开启车门。林覆水示意裴无律坐上她的副驾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师姐,我们今天去哪约会?”   裴无律发来一则地址:“去这里。”   林覆水看了眼,开过去差不多要一小时,是F区很出名的游乐园。   师姐昨天说她已经做好了计划,林覆水乐于配合,只是没想到师姐在约会上竟然是守旧派——她还以为裴无律会带着自己去打靶什么的,游乐园这种地方好像不太符合师姐的性格。   她启动车辆驶出纠察女校,顺口说了一句:“游乐园很好啊,我好几年没去过了。”   裴无律安安静静坐在副驾驶,轻松的音乐在车内响起,她看着玻璃外湛蓝的大海,也随口道:“我做兼职的时候去过一两次,但是没有真正在游乐园里玩过。”   林覆水一怔。   她想起在月读命的那条时间线里,每年假期裴无律来A区,她都带小师姐去游乐园。小师姐最开始怕麻烦她,总是说自己喜欢在家里看书。但是当真正去到游乐园时,她紧紧攥着林覆水的衣摆,清澈的红眸里满是惊叹,林覆水给她买了蛋筒冰激凌,小师姐小口小口地啃,黏着她不肯松手,林覆水说去哪玩她就配合地点头,生怕让林覆水看出来她喜欢这里。   玩了一天,小师姐累了,林覆水抱她起来。小小的裴无律靠在她肩头打瞌睡,林覆水摸她头发,问她好玩吗?她枕着林覆水的肩膀,忸怩着不说话,假装睡着了。到了家后,林覆水去洗澡,放小师姐自己在客厅看动画片,等到洗完澡后,她看见浴室门口放着一小束芍药花,是小师姐刚从花园里摘的,花旁边还有张字条,板板正正地用彩色笔写了一行字——   喜欢。谢谢姐姐。   林覆水尚在出神,裴无律却有一点忐忑。   林覆水去过很多地方,游乐园当然不稀奇,她是知道的。可是思来想去,裴无律还是想选这里。她看着师妹认真开车的脸,那张柔和的脸还未褪去少年的青涩,尚未显露出真正的大人样子,裴无律鼓起勇气,向她坦诚:“……因为我觉得游乐园对我来说,是很遥远很特别的地方。”   林覆水温声道:“我知道。”   裴无律心想,师妹才不知道。从福利院走了的孩子们在最开始时会发邮件回来,配上几张在新家庭里生活的图片。她们几乎所有人在离开的第一个月都被领着去了游乐园,对于没有走的那些孩子而言,游乐园就是圣地一般的存在。   神圣又美好,所有去到那里的人都会发自内心露出笑容。即便裴无律长大了,羽翼丰满,甚至被赋予了拯救世界的责任,但她还是无法以游客的身份走入游乐园。   或许是因为一个人去游乐园玩有点孤单,又或者是她长大了,去游乐园弥补小时候的自己又显得有点刻意。但从她在高天原得知能和师妹约会的那一刻起,裴无律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和师妹去一次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   “而且,你对我来说,也是很遥远但是很重要的人。”裴无律道。   林覆水在开车,她直视着前方,目不转睛道:“你伸手捏一下我的脸。”   裴无律不明所以地照做,轻轻地捏了她一下。   “师姐你说谎,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点也不远,明明是触手可及,”林覆水笑了,“你捏到我了,现在不能再说遥远了。”   裴无律悄悄收回手,将指尖蜷了起来。   和自己握习惯的刀柄不一样,林覆水的脸颊很柔软,为什么每天给自己洗脸的时候不觉得人的皮肤这么软?裴无律看似镇定,实则已经灵魂出走了好一会儿。   将近一小时的车程,气氛安宁和谐,两人偶尔闲聊几句,裴无律还没在林覆水的副驾驶上坐够,竟然就已经到地方了。   林覆水找了个位置停车,今天是休息日,来玩的游客格外多,好在停车位充裕。她边走边打开光屏准备买票:“人太多了,会排很久的队,我们可能需要免排队的vip票。”   裴无律道:“我知道,我查过攻略,已经买好了。”   林覆水又开始搜索:“你吃早餐了吗?我们可以买点拿着吃的零食边走边吃。”   “我也买好了,”裴无律道,“热门的那些我都买了兑换券。”   林覆水略为震撼,但经历了师姐四份早餐的那件事后,这些都是小事。两人入了园,她随口道:“师姐,既然你都做了攻略,那我今天就全程跟随你玩了。”   裴无律点点头。游乐园人多,她和林覆水靠在一块,贴着林覆水身侧的那只手牵上了她的指尖。   林覆水没有表达反感。   裴无律轻轻分开她的指尖,将手挤进她的指缝,从亲昵地握手改成了十指相扣。   林覆水依旧没有说话。   裴无律好想就这样一直牵着她,走路走到腿断掉都没有关系。即便只是虚虚地扣着师妹的手,但手间传来的温度也让她觉得满足,明明今天挺冷的,但裴无律感觉脸上好烫,只是牵一下手她就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死掉了。牵手好可怕,和师妹一起牵手好可怕,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说过和喜欢的人牵手是一件这么惊心动魄的事?   林覆水感觉师姐好像在微微发抖,她下意识展开五指,将指缝里剩下的最后一点距离挤掉,反握住师姐冰冷修长的手。   她的手心压着师姐的手心,蹭过师姐手上握刀时留下的薄薄一层茧。林覆水稍微靠近了她一些,两人亲密地靠在一起,好像就是一对周末出来玩的小情侣:“先去哪里呢?”   裴无律害羞但实诚:“我想坐旋转木马,还有那个会转的杯子。”   果然,林覆水想,自己养到的是真的师姐。月读命那条时间线里的师姐最喜欢坐旋转起来的杯子,每次转动都会紧紧靠着自己,也不出声,默默抿着唇笑。   “走吧,”林覆水和她刷开vip通道,选择先坐最近的旋转木马,“可以两个人坐同一匹,师姐你要和我坐一起吗?”   “……可以玩两次吗?”裴无律顶着高岭之花的脸说小学生的台词,“我先跟你坐,然后再自己坐一次。”   林覆水笑了,觉得很有意思。   第一次坐旋转木马时,师姐坐在她后面,若即若离地搭着她的腰。两个人坐同一匹的不是没有,但几乎都是亲子家庭这样坐。裴无律为了能和她坐在一块,不得不稍微贴近了她一些,这个姿势有点像拥抱,林覆水若无其事地坐了一轮下来,师姐已经害羞得不行。   和她相处久了,林覆水已经知道她怎样是害羞。虽然裴无律脸上从来不露出明显的羞涩表情,永远都是冷冷的,但身上的温度和眼神会出卖她。林覆水从旋转木马上下来,等着师姐自己单独坐了一轮,在等待区给她录了一小段视频,认真拍了好几张照片。   坐旋转的杯子时,师姐果然和她坐在一块。两人在杯子里转来转去,林覆水没认真玩游乐项目,转而开始在意师姐的表情,看见裴无律笑起来时,林覆水心间微微悸动,也忍不住弯眸笑了。   玩完裴无律指定的两个项目,林覆水问她:“想坐摩天轮吗?电影和小说里的主角去游乐园都坐这个。”   “不坐,”裴无律下意识道,“她们说如果和喜欢的人坐摩天轮的话,在最顶端就要——”   林覆水笑吟吟的:“就要怎样?”   裴无律不说话了。   林覆水见她不肯说,帮她把剩下的话补上:“就要接吻对不对?师姐是不想和我坐摩天轮,还是不想和我接吻?”   裴无律一下子伸手把脸捂住了。   以前怎么不觉得师姐这么有意思?林覆水只是说说,裴无律已经快钻进地里去了,这款纯情俏师姐不适合开玩笑……虽然对于十八岁的少年来说,这样的玩笑尺度并不算大,但裴无律显然不能按照正常十九岁的标准来对待。   林覆水没打算接着逗她,自己把话圆过去了:“好啦,跟你开玩笑的,我们现在——”   “我想跟你接吻。”   林覆水愣在原地,睁大眼睛看裴无律。   “就算不坐摩天轮也想,”师姐认真道,“就在这里,可以吗?”   林覆水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怎么办,是同意还是拒绝?她如果真的亲的话是要闭上眼睛还是睁开眼睛?不对,她们俩都没谈过恋爱,接吻怎么接林覆水压根不会,说来裴无律一定也不会吧……毕竟学校没教过这个啊!   她看着师姐垂下红眸,一寸寸地靠近自己,伸手轻轻将自己圈在了她的怀里——   然后很浅地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再度抬起头时,林覆水感觉脸烫得吓人。这回要钻进地里的不止裴无律,林覆水感觉自己也快钻进地里去了。   “开玩笑的,”只是用嘴唇碰一下林覆水的额头,裴无律看起来就已经快掉头将自己浸在装饰喷泉里,她强装冷静,松开了林覆水,“我——我们现在该去哪里来着?”   ————————!!————————   小水:啊啊啊啊啊啊啊!   师姐: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59章 冬日、焰火、海边:“还可以亲吗?”   现在该去哪里?林覆水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接话道:“……不知道啊。”   游乐园内,两个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偏偏就是不敢看彼此的脸。   林覆水的额头还停留着师姐嘴唇柔软的触感,她心想,裴无律这个人看起来冷冷的,手摸起来也冷冷的,怎么嘴唇却那么暖和。   这么想着,她又不信邪地重新牵起了师姐的手——真的是冷的,怎么捂不热呢?   裴无律被她牵着手,有点害羞,往左右看了一圈,生怕有路人在看她们。她任由林覆水摆弄自己的指尖,见师妹站着没走,小声道:“还可以亲吗?”   林覆水震惊地望向裴无律,她见林覆水是这幅表情,顿时垂下眼,像是被人揉乱了毛的猫,顿时岔开话题,想要乱乱地走开:“我、我去隔壁买土豆泥。”   林覆水道:“等等。”   裴无律又乱乱地走回来,等师妹的指示。   林覆水看着她:“师姐,你闭上眼睛。”   裴无律阖上双眸,虔诚得像是正在许愿准备吹生日蜡烛的小孩。她心里乱七八糟的,一边紧张,一边害怕师妹是不是生气了,自己闭上眼后她一定会很快地走开,走去停车场把车开走……反正她知道没有她的允许自己是不会睁开眼的。   可是她又忍不住期待。师妹会亲吻我吗?师妹的爱是什么颜色什么味道的?如果自己能得到林覆水的一点点垂青就好了,自己不是贪心的人,不需要得到太多,只需要师妹能像现在这样牵住自己的手,偶尔和自己走在路上,就两个人,就这样彼此依靠着,裴无律就觉得已经非常幸福了。   林覆水牵着师姐的手,看见她的眼珠在眼皮下不断颤动,心间忍不住生出一点爱怜。她们还太年轻,甚至不明白爱情是什么东西,但林覆水已经恍惚地发现,身处恋爱的人会不自觉地为对方赋上仅自己可见的特质。   在师姐眼里,自己是高不可攀的太阳或者月亮,仅有一点光泽照下来,她就很满足;可在自己眼里,师姐是一朵开在寒风料峭处的花,自己恨不得将所有光辉都洒在她身上,让她感到暖和高兴。   如果裴无律去和兰音珠她们说自己是太阳和月亮,她们可能会把寝室门哐一声甩上,觉得她彻底疯了。同理,如果自己去找琥珀师姐倾诉,说裴无律是朵需要认真照料的小白花,琥珀师姐可能会捶地大笑,笑到把去年的饭都吐出来。   爱使人盲目,林覆水想。她知道自己虽然光芒灿烂,但实在没到与日月同辉的那地步;也知道师姐不是什么鬼的花,是个能抡着两柄长刀杀穿高天原的大活人,可还是忍不住心里的那一点私心——   是喜欢师姐的吧?是喜欢师姐的。   那为什么不能对她更好一点?难道真的要等到花都落尽了,在自己垂垂老矣的时候回想起这样一个人,然后心生遗憾吗?   林覆水下定决心,捧住裴无律的脸侧……   在师姐的脸上狠狠亲了一下。   这一下已经耗尽了林覆水所有的勇气,她难以想象那些要谈恋爱的人是怎么挑破那层窗户纸亲嘴的……光是亲一下脸就已经让人感觉头晕目眩了!   她放开裴无律,师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师姐本来就白,于是害羞起来格外容易上脸,林覆水很想抬手捂脸,但她忍住了,颤颤巍巍地问裴无律:“……还去摩天轮吗?”   “不去了,”裴无律没想到林覆水真的没有走,不光没走还亲了一下自己,此时魂飞天外,“你想吃土豆泥吗?我、我去排队买。”   林覆水理智同样出走中,胡乱回答她:“我要柠檬冰激凌。”   “我现在去,师妹你等等我,”裴无律转身就走,又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补充道,“我很快就回来。”   她梦游一样买完土豆泥和冰激凌,走近后发现林覆水正坐在冬日的树下长椅上等她。裴无律挨着她坐下,把冰激凌递给她,两人都没说话,又恢复了不敢对视的状态。   空气安静数秒钟,最终裴无律打破沉默:“我最喜欢的颜色是淡紫色和薄荷绿色。”   林覆水没跟上裴无律的脑电波:“诶?”   “狗派和猫派里我更喜欢猫,咸派和甜派里更喜欢甜的,”裴无律垂着眼,悄悄蜷起手指,“……你在高天原里说,出来约会要再试着接触一下,不是这样的吗?”   林覆水顿时领会了她的意思,忍笑:“是这样。我喜欢湖绿色和淡粉色,也是猫派,喜欢咸的。”   裴无律松了口气。自从来到纠察女校前,她几乎没有能交新朋友的场合。但其实在女校她也没多少朋友……这套自我介绍还是她绞尽脑汁现想出来的,原本担心太生硬,但师妹笑了,应该没问题吧?   林覆水想起来什么,问她:“师姐,你知道你的生日月吗?”   裴无律愣了一下,她的实际生日应该是五月份左右,但裴无律在福利院时都过她入院的那个日子,算是她的新生日。   “真正的生日大概在五月,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不过在G区的时候都过十二月二十四号的入院生日。”   林覆水算算日子,也没剩几天了:“我和你差不多,但我那时候刚出生没多久,我妈推算一下我生日应该是在三月十七号,一直过这个生日——师姐,你今年生日打算怎么过?”   裴无律有点茫然:“就这样过。”   “还要去接单?”   “嗯,好得差不多就去,”裴无律理所当然,“最近挺多单子找我,我都没接。”   提到打工师姐就开始发狠了忘情了,全然沉浸在她的打工人设定里,见状林覆水只能使出杀手锏:“你生日那天是想和我过还是自己接单过?”   裴无律想都没想,立刻回答:“和你过。”   说完她又有点害羞,林覆水几乎幻视师姐猫猫直着尾巴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师姐似乎觉得自己对打工放弃得太快了,又找补了一句:“过完生日还是要接单的。”   林覆水直接放弃了问她生日礼物这个选项,师姐这种人肯定不愿意让她破费的,有什么东西是能够不让师妹破费又能够让她高兴的?林覆水已经猜到答案了,裴无律到时候肯定又要小小声问她能不能亲一下,再亲一下就好了。   想到这里,林覆水绝望地想,如果师姐真的那么说了,自己肯定又会同意的。于是她飞速弹走了这条设想,转而问她:“师姐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吗?”   “如果能和你在一起的话,我会选择去A区的异血者组织工作,或者像别的师姐一样,在固定的区域做赏金猎人,”裴无律道,“女校生毕业后的就业范围就这几条,新政府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林覆水想了想,问她:“如果不走师姐们的路,考虑普通人的工作呢?”   裴无律完全没想过。她艰难地想了一会儿,迟疑道:“自由绘画师?”   “……还是去异血者组织或者当赏金猎人吧,”林覆水很难评判师姐和自己的画技,“如果你想去别的公司工作也可以,我也能介绍。”   裴无律摇摇头,她不喜欢坐着工作,还是高强度的接单工作更适合她,她这么多年自由散漫惯了,无法习惯在办公楼里坐着。   “我不太看好新政府的发展,”裴无律道,“异血者和类神生物的事情已经爆了一周了,总感觉最近会有大事发生。最近外面走动的人都少了。说不定还没等我们毕业,新政府就会倒台。”   “还有屏蔽墙。”林覆水道。   裴无律道:“那Ghost是怎么进来的?”   林覆水抿唇,Ghost一看就不是在新政府统辖下长大的小孩,感觉她来墙内满打满算可能都还没有半年,还没过那股新鲜劲。可是听她的话,反叛军那边好像有点荒凉,当年新政府和反叛军割席,应该把大部分的资源和人才都划拉到了墙内来,反叛军拿什么和新政府打?   “如果人类不统一战线,类神生物更加没办法彻底根除,”林覆水叹了口气,瞬间感觉冰激凌都没那么甜了,“更别说还有人造人,再加上人造异血者……还得提防着某些异血者倒戈去类神生物那边。”   话题越聊越苦大仇深,今天可是宝贵的约会日!林覆水索性不想了,彻底结束了这个话题:“师姐,我们去玩点别的吧?”   裴无律同意。   在整个白天里,她们几乎把所有刺激项目玩了一个遍,但裴无律最喜欢的还是会转的小杯子。   到了下午六点,天已经黑了,两人结束了在游乐园的一天,手牵手去停车场。   玩了整整一圈,普通人可能早就累了,但林覆水和裴无律还精力满满。她们坐上车,在林覆水准备启动车辆导航回去时,裴无律忽然道:“师妹,我们待会能去海边走走吗?”   林覆水应下了。她听说三年级的师姐们要在船上守夜,也想在晚上去海边看看守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又是近一小时的车程,等她们将车停回学校时,已经是晚上七点。纠察女校地处偏僻,周围完全是没有被开发过的山峦,一点人烟也没有,所以夜空格外明亮。林覆水停好车,就着月光和裴无律走下长长的山崖阶梯,漫步去了海边。   已经是十二月中,海边风大,林覆水准备好的围巾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   如果是夏天的夜晚,这个时间点应该会有不少学生在海边散步或者烧烤。但今天太冷了,除却三年级生守夜的船灯外,林覆水在附近看不见活人。她刚想让师姐抬头看看今晚的星星,结果一转头,裴无律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   林覆水往后看,裴无律不知道从哪抱来几大桶烟花。   现在都是电子烟花了,旧时代传统的烟花虽然声势更大更绚烂,但难找且卖得更加昂贵,已经非常少见。浪潮推来推去,裴无律将烟花放好,牵着林覆水坐上了海边的礁石。   引线烧到尽头,破空声起,一朵璀璨绚烂的烟花开在夜幕上,惊醒守夜打盹的人。   海上漂泊的人仰头看烟花,岸边礁石上的人仰头看烟花,校内闻声而动扑到寝室阳台的人也仰头看烟花。   林覆水仰看天幕,想起在今年夏季,新下过一场雨,她和醉酒的师姐彼此搀扶着从欢乐小苹果酒吧出来,到处都是蹦跳的兔子,那时也有烟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某景某物,就会想起她?   ————————!!————————   小水:狠狠亲一大口!   师姐:(期盼)还能再亲吗? 第160章 初恋:青涩的恋爱,青涩的吻   正当林覆水出神时,又一片烟花绽放在夜幕之上。   方才那几簇流星雨般的葱绿焰火只是为了铺垫此时的盛景。当看见一朵朵绮丽的红色山茶花盛开在夜空中时,林覆水顿时听见了风中捎带来了女校生们的欢呼喝彩声。   红山茶,断头花。开要开得轰轰烈烈,败也要败得斩钉截铁。宁可自断整颗花头,也不愿一片片地凋零在泥里。   山茶花在夜空盛开得极壮丽,转瞬即逝,一朵开败了,立刻又有新的花群来替它。   林覆水看得目不转睛,在焰火声中,她往师姐的方向靠了靠,轻声问:“怎么想到放山茶花的?”   “那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图案,又怕问了露馅,就定制了红山茶,”裴无律也仰头看烟花,语声中带着一丝笑意,“这里没有山茶,我们也算一起看过山茶花开了。”   她轻描淡写带过了定制烟花的这件事,其实当时的裴无律很苦恼。那时老板问她想要定制什么样的,她纠结了很久,迟迟没有拍板决定。老板说实在不行做成金子和钞票洒下来的款式吧,裴无律说太俗了;老板说那放点爱心?再在烟花最尾声的时候放你想追求的人的名字?裴无律说好土啊。   那玫瑰花呢?玫瑰花总行了吧?   玫瑰花就算了,裴无律想了好一会儿,将定制需求发过去。花卉元素可以保留,从红玫瑰换成红山茶吧。   她抬起红眸,灿烂的红山茶盛开在她眸中的倒影里。   这一夜,纠察女校的很多学生都在看烟花。她们不知晓这场烟花是谁燃放的,但看得都挺高兴。毕竟放的是红山茶,校徽嘛,人人都有份,说是送给纠察女校每个学生的礼物都不为过。山茶烟花变着法地在夜空盛开了十分钟,几乎占据半个天幕,直到最后的残红飘落,毫无预兆地,一整套毛茸茸的动物玩偶在半空重新排列开。   焰火声每响一次,玩偶们就会换一种姿势,憨态可掬,这场昂贵的焰火完全还原了它们毛茸茸的质感。林覆水睁大双眸,认出这是自己家里的那套玩偶,它们原本是不会动的死物,但裴无律的烟花给予了它们又一次生命。   它们变着法地在夜幕里朝林覆水飞吻,跳笨拙的踢踏舞,捧脸卖萌求拥抱,以搏林覆水一笑。林覆水果真笑了,可是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发酸,只能假借着低头整理围巾的动作悄悄眨掉眼眶里的泪水。   无论是新政府还是反派军,几乎所有人都期望她成长成能够救世的SSS级异血者。怎么只有裴无律这么幼稚,不盼着自己顶在前面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反倒送来一堆奇怪的烟花小玩偶,自己早就已经过了喜欢毛绒玩偶的时候了。   裴无律察觉到她的动作,有点慌了:“你不喜欢?”   林覆水摇摇头,又点点头。   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裴无律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她凑近她,毛茸茸的围巾包裹着她们,冬夜好冷,于是就手牵手相依靠。海风好大,吹乱人的思绪。林覆水和裴无律依偎着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海浪一层层扑打过来,浪上倒影着夜空不断燃放的烟花。   见她靠近,林覆水伸出冰冷的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这次不用师妹提醒,裴无律自觉地闭上双眼。   是要亲额头吗?还是要亲脸?裴无律心绪纷乱,提醒自己要主动一点,等师妹亲完了别忘了再问问能不能让自己再亲一下她——   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在林覆水印上她嘴唇的那一瞬,全都灰飞烟灭了。   林覆水珍惜地捧着她的脸,手好冷,可是嘴唇好暖和。她们完全不懂亲吻的章法,只是碰触彼此柔软的唇瓣,亲昵地温柔地珍重地,仿佛都怕触痛了碰碎了对方。正是因为知道彼此受过太多伤吃过太多苦,懂得疼痛的滋味,所以才视另一方如易碎的玻璃制品,越是想要靠近,越是谨慎轻柔。   青涩的恋爱,青涩的吻。   在漫天焰火的见证下,林覆水和裴无律成为了彼此的初恋。   林覆水感觉师姐同样冰冷的手覆上了自己的手背,她们身上被海风吹得冷冰冰的,可因为脸上发烫的缘故,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她们像小鸟一样互相啄了一会儿,裴无律忽然清醒过来,想起来自己有什么话忘记说了,一边脸红心跳一边郑重道:“林覆水,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林覆水亲她的脸颊:“愿意的。那裴无律也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裴无律非常认真:“我愿意。”   她们确认恋爱关系时郑重得像是确认伴侣关系,异血者朝不保夕,或许她们真的会变成彼此最初也是最后的恋人。   就在裴无律鼓起勇气,准备问林覆水可不可以再亲一下的时候,远处海上打来一束光,没有直照她们,而是在她们不远处的沙滩上扫了扫。与此同时,守夜师姐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船上传过来:“大晚上的在海边晃悠啥,也不怕被浪卷跑了!换个地方再谈恋爱!”   两人瞬间变成了被抓包的学生,裴无律忍不住笑了,伸手牵起林覆水,示意她跟上自己:“快跑!”   林覆水瞬间意会,两个人拉拉扯扯嘻嘻哈哈地跑过沙滩,往登山的阶梯上去。回到女校时,时间还很早,不少学生在外面游荡,还在讨论方才那场盛大的烟花。   冬日宜恋爱,光明正大跑出来谈恋爱的人不止林覆水和裴无律,还有维多利亚和周嬴。她们俩拖着手慢悠悠地散步,恰好撞见跑得乱七八糟回来的这两个人,维多利亚吓了一跳,有种被熟人撞见恋爱现场的羞耻感,瞬间想撒手,又被周嬴牵住了。   维多利亚先声夺人:“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在外面干什么?”   裴无律看了看她和周嬴,故意道:“你们在干什么我们就在干什么。”   维多利亚震撼,虽然这两天是听说了一些这两人的恋爱传闻啦,但是怎么在一起得这么快啊!不过想想在一起也很正常啦……但是进度怎么还是这么快啊!她和周嬴到前段时间守夜的时候才真正熟起来诶!   周嬴晃悠维多利亚:“维多利亚,我想吃烤红薯。”   “如果想吃的话,你要补上这周欠的作业!”维多利亚表示人不能白白获得食物,想吃烤红薯是有条件的,“今晚就补,补完先提交给我看。”   周嬴想了一下:“那我不要吃了。”   “不行!”维多利亚干劲十足地拖动她,“现在就买,回去就补!”   林覆水和裴无律目送周嬴师姐被拖走,裴无律迟疑了一下,问她:“师妹,你也想吃烤红薯吗?”   林覆水摇头:“外面太冷了,我们先回寝室吧。”   听说师妹冷,裴无律立刻想起论坛的追求攻略,当场想要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林覆水觉得好笑,立刻拒绝,两人又慢慢地转回了寝室楼。   今天是确定恋爱关系的第一天,虽然裴无律很想黏着师妹,但想想自己和师妹已经在一起了一整天,不能缠得太紧,不然师妹会累。于是她破天荒地没有说“想再待久一点”,和林覆水告别后就回了自己的寝室。   裴无律开启寝室灯,寝室里的陈设还和之前一样。她找了睡衣去洗澡,洗完澡后躺在床上,把床边每一只清洗干净的玩偶都举起来,用力地抱了一遍。   她面无表情地抱完玩偶,仍觉得不太够,于是拿起师妹送的通讯器,熟练打开论坛,又发了一条匿名帖。   【谢谢大家的建议,我和师妹在一起了。】   发完之后,裴无律把通讯器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又开始埋在被子里使劲抱毛绒玩偶。   过了好一会儿,她高兴完了,怀着期待的心情开始一条条地看评论。   1L:恭喜恭喜。   2L:哎?是前几天发帖问追求方法的帖主?进度好快。   3L:答应得这么快,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帖主的师妹本来也喜欢帖主。   看到第三条评论,裴无律控制不住手指,悄悄给她点了个赞。   4L:在一起后,你还会给她的室友带早餐吗?   裴无律回复第四条评论:嗯,再庆祝一下。   5L: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匿名的帖主好像就是隔壁悬赏版块的好评返现2r……   裴无律删掉了第五条评论。   6L:???救命,那帖主的师妹该不会是那个谁吧!   7L:啊?传说中的金色传说SSS????   8L:这是什么惊天恋爱秘闻啊!怎么我从来没刷到过这件事?按照动漫设定,S级以上的异血者不应该都是王不见王的状态吗?   9L:很稀奇吗?纠察女校生基本都知道啊,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10L:不是,有这种事怎么也不在论坛分享一下告诉我们这些老师姐!   11L:那还不是怕好评返现2r和金色传说SSS生气了来线下快打吗……楼上诸位谁能接得住她们其中一位的一拳?反正我不能。   裴无律埋在枕头里滚来滚去,删掉了这条帖子。   院长妈妈曾经告诉过她们,如果幸福到极致的话,一定要偷偷地守好,不能告诉别人,不然就会有小偷来把来之不易的幸福偷走。这段恋爱是裴无律迄今为止得到过最好的东西,胜过所有的悬赏单,胜过卡里的余额,胜过每个吃饱肚子的安宁夜晚。   她抱着玩偶,想了想,侧过身给师妹改了备注。   裴无律:师妹,晚安。   世界上最珍贵的林覆水:晚安~   裴无律发了个猫猫睡觉表情过去,幸福地裹紧了被子。   不同于她这里的安静,隔着走廊,对门的寝室哇哇乱叫,她的师妹正在被室友们紧紧围绕。   早乙女海夏得到了林覆水打包回来的烤肠和可丽饼,开始幸福地嚼嚼嚼。她看着姐姐和兰音珠一人一边挂在林覆水身上,姐姐早乙女千春语声有点哀怨:“你怎么能这么早就答应她呢!”   兰音珠凑热闹复读:“就是。”   早乙女千春继续哀怨,凑上前幽幽盯着她:“我们只吃了一顿免费早餐……”   兰音珠咬住海夏分给她的可丽饼,复读:“嗯嗯。”   林覆水捂住脸:“主要是今晚气氛也到那了——”   “我就说烟花是裴无律放的。”兰音珠翻了翻论坛,小口吃饼,“不要晃林覆水了,她明天还会带的。”   “诶?为什么你知道?”   兰音珠微微一笑,收起通讯器:“秘密。”   ————————!!————————   维多利亚:她们进度怎么这么快啊!!   小水:实则不快,字数都已经快五十五万字了,换别人家女主早就爱得死去活来八百遍了……   师姐:……这么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   这周没有榜单了QAQ或许这就是大长篇的命运TvT就让萌萌的小情侣来温暖我冰冷的榜单吧! 第161章 脱离控制:“她们骗我,你不是最强的。”   A区,距离新政府中心大楼一公里开外的某家餐馆。   服务型机器人先将两份餐食放在桌上,又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杯冰镇过的营养液,推向点餐的客人。一直坐着的客人没有对服务型机器人道谢,直接在悬浮的光屏上给“服务评价”那一栏点了个赞,机器人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坐在靠窗位的女人系着对她而言过小的婴儿围兜,小心翼翼地打量桌上的菜。Two这几天都跟着妹妹,因为改造失败的缘故,她的心智一辈子只能停留在人类儿童三岁的阶段,但她很好学,已经模糊地知道妹妹出门是要赚钱的,只有钱才能换来食物,所以当One将营养液推给她时,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朝One傻乎乎地笑了一下:“不痛。”   One知道她说不痛就是不饿的意思,心脏很轻地抽痛了一下。人造人对食物的需求不高,很难感到饥饿,Two既然能说出“不痛”这两个字,那就是她曾有过饿到肚子痛的时刻。   “吃吧,我赚到了很多钱,你想吃什么都可以,”One把另一份餐食放在她面前,“你不吃我会生气。”   Two怕妹妹生气,赶紧开始吃饭。   One坐在那,也开始慢吞吞地进食。她们吃得差不多了,One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玻璃窗外传来喧闹声,她转过头,看见街头有大群的民众在游行示威。政府军很快赶过来围堵她们,不让民众靠近新政府中心,Two也扭头看,看见持枪的政府军,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One没说话,拿餐巾纸给她擦眼泪。   从落地A区开始,随处可见末日般的氛围,街上人少了很多,气氛萧瑟,现在还大规模聚集的只有唱衰新政府的民众。异血者和类神生物的曝光让无数人感到恐慌,巡夜的政府军变多了,有不少人相信世界毁灭论,也有部分拎不清的人敌视异血者,认为异血者的能力太强大,普通人会受到威胁。   新政府建了屏蔽墙,将整个A-G区环绕在墙里。当年建立新政府的政客利用恐慌将多数人类圈在墙内,如今新政府羽翼渐丰,议会不再惧怕普通人是否会起义,因为武装政府军和人造异血者都掌握在新政府手中,唯一有可能摧毁新政府统治的只有反叛军——和那些令人又怕又必须依赖的异血者。   “我要去工作,你乖乖待在这里,光脑留给你,有你喜欢的动画片看,”One站起身,示意Two不要跟着自己,“不要乱跑,我找起来会很辛苦。”   Two有点害怕,仰头看着她,伸手抓妹妹的衣角:“别,不要我。”   “不会不要你,”One点了点她手腕上的小型光脑,“有事就按这个圆圆的点,你就能看到我,我会来找你。”   Two点点头,放开妹妹。妹妹说过如果不工作大家都会饿肚子,不能让妹妹没有工作。   她像小狗一样枕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One离开,融进了示威游行的人群,又独自一人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One刚走没有多久,有位戴着鸭舌帽的新客人走进店内。   她落座在Two隔壁的桌子,摘下鸭舌帽,露出一头粉发。Ghost聚精会神地点了几个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要!”   ……   穿过中层的透明走廊,来到拐角的暗室,再在暗室里输入瞳纹摁下电梯,选择顶楼,就可以直通尤允恩的办公室。   One身上有新政府设定好的程序,在开始尝试制作人造异血者时,新政府就不怕她们会叛变。   她很久没有独立和尤允恩对话了。离开纠察女校是One私自拿的主意,没有经过尤允恩允许,One不知道自己将面临的会是什么……尤允恩的怒火?她不像是会发怒的人。尤允恩的失望?如果要失望就失望好了——亦或是改写自己的程序,将自己安排去政府军里工作?   但事已至此,One很平静。事情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了,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姐姐们无人照料,可能会彻底死机,无法重启。她没有朋友,不知道姐姐们能够托付给谁,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应该没有愿意接纳她们的人。   阳光正好的下午,她独自走在新政府的透明走廊上。One想了又想,拿出通讯器,看了一眼被自己置顶的那条信息。   被置顶的信息联系人是林覆水,One还记得她说过,可以在她的公司给自己安排一份工作。但自己一日没有解决新政府这边的问题,就一日没办法脱身,她怕自己给林覆水带来麻烦。   想到这里,One将光屏熄灭了,熄灭前一秒,页面停留在她和林覆水的聊天界面里。   她这次来找尤允恩没有事前约定,只在临出发前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尤允恩没有回,她事务繁忙,One准备去她的办公室内室里等她忙完了再进行谈话。   人造异血者的身影孤零零地穿过透明浮空走廊,走到快临近拐角的地方,因为被建筑物遮挡的缘故,阳光逐渐暗下来。One踏上拐角的地面,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她心神俱震,下意识弯腰躲过眼前人手中握着的蝴蝶刀!   这种刀具很轻巧,方便携带,容易藏在身上。但想要进入新政府中心,必须经过里三层外三层的扫描检测,没有任何藏武器的可能性,除非是保护高层政要的政府军,她们身上会配枪,但绝不会带这种蝴蝶刀。   只是短短瞬间,One的大脑里便已经分析清楚了情况。持械的人绝非善类,如果不是高层本人,就是高层授意,总而言之一定是内部的人。   她反手夺刀,躲在阴影处的人一脚踢开One,在One的注视下,手中的蝴蝶刀扭曲变形,被骤然拉长,变成了一柄金属长枪!   One翻身闪避,她有些诧异,面前的女孩竟然是个异血者!自己的异能并不适用于这个场景,如果用热武器攻击,自己会被判定为入侵者,在新政府中心弄出这种动静,尤允恩不会保自己的。   好在她体能不错,如果不直面女孩手执的金属长枪,倒也能赤手空拳地应付她一阵子——她们在这里弄出的动静不小,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是监控器失灵了吗?   那女孩和她一样,有一头柔顺的黑色短发,面无表情,身上除却作战服之外,还罩着一件纯白色的防尘服。   在留意到她身上那件衣服并非宽松的大外套,而是实验室的防尘服后,One的双眸猝然睁大。   女孩抓住了她的漏洞,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举手将金属长枪送进了One的胸腔。   One的眼前弹出程序错误的警告弹窗,她咬牙将金属枪头从身体内拔出来,黑发的女孩垂眸看着她,长枪一抖,化作两柄弯刀。   “你输了,”她道,“她们骗我,你不是最强的。”   事到如今,One竟然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001号说:“我不告诉你。”   One上下打量她:“所以你没有名字。”   在001号的注视下,One缓缓膝行着后退,直到她的身体抵住新政府中心冰冷的白墙。001号把玩着手上的那团黄铜色金属,它一会儿凝聚成弯刀,一会儿变成长枪,甚至在她的掌心骤然变成手枪的形状。她在用自己的异能威慑One,暗示她不要耍花招。   “你是人造异血者,”One说,“按人类的逻辑,我比你先制造出来,所以我是你的姐姐。”   001号歪着头打量她,宛如打量一堆冰冷的数据。她发现One口袋里的光屏亮了起来,001号没有留手,将手中的长枪掷出,隔着衣料贯穿了One的通讯器光屏,同时也再度贯穿了One的身体!   光屏闪了闪,报废了。   “你得跟我走,”001号一把拽起她,“现在就走。”   ……   一公里外,餐馆。   Ghost正在边吃饭边看视频,光网不断推送给她游行视频和民众的骂声,她把这些当下饭视频,看得胃口大开,无知觉中已经开始吃第三个汉堡包。   正在她看得起劲时,她忽然听见隔壁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Ghost转过头,看见一个亚洲面孔的黑发女人在哭。女人的胸前还围着奇怪的小围兜,哭得乱七八糟的,像个小孩一样。服务型机器人很快过来询问,但她口齿不清,机器人分辨不出她的话,Ghost纠结了几秒,决定挺身而出。   她挤过去,拍了拍Two的肩膀:“你怎么了?”   “妹妹,点不了,没有了,”Two彷徨无助,似乎认定了One将自己抛弃在这里了,“不见,让我等,不要我了。”   Ghost看了眼她的通讯器,试着帮她打了几次通讯,备注妹妹的人一直不接。她心说是谁这么坏,把智力障碍的姐姐抛弃在外面。可是眼前的女人虽然表述不清,但衣着却很干净,照顾她的人一定是个细心的人……   “再等等吧,你妹妹可能临时有事,她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Ghost积极地问她。   Two摇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她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挤在餐馆玻璃边。Ghsot长叹一口气,心说不然自己好人做到底,就在这里陪一下她好了,不然餐馆的人把她赶出去怎么办?外面那么乱,又在游行示威,到时候她万一到处冲撞,撞上政府军的枪口就完蛋了。   “别哭了,我陪你等一会儿呗,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做,”Ghost暗暗夸自己今天又做好人好事了,真是心善又强大的天才少年啊,待会必须奖励自己再吃三桶冰激凌,“来看动画片。”   ————————!!————————   Ghost:今天虽然没有扶老奶奶过马路,但是也是帮助别人的一天!我真是太棒了!(比格摸头.jpg) 第162章 重返A区:早乙女千春柔声道:“搞诈骗的。”   F区,F637纠察女校。   这门课是类神生物痕迹辨别课,带这门课的老师是卡里斯·唐从赏金猎人中新聘请来的,也是女校毕业生,据说在校成绩非常优异,在外剿灭类神生物的手段也很干脆利落,于是成功入职开启了她的试用期。   纠察女校的学生不像普通院校那么多,这门课不需要实战,于是让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待在一个课室内上课。   林覆水本来想坐前排,但早乙女千春拉住她左边胳膊,兰音珠拉住她右边胳膊,早乙女海夏嗨呀嗨呀地喊着号子把她的双腿举了起来——林覆水无奈只能躺平,赶在开课之前被室友们运送去了最后三排的位置。   裴无律和琥珀也坐在那,两个人并排坐着,乍一看真像志同道合的好姐妹,然而琥珀正在拼命吃裴无律带的薯片,这两个人围着一包薯片拼命进食,生怕另外一个人吃得比自己多。   为了能够抢占先机,琥珀甚至没能来得及抬头跟师妹们打招呼,裴无律抬头,见林覆水过来,矜持地擦了擦唇边沾着的薯片渣,两颊像仓鼠一样塞得鼓鼓囊囊的:“师妹。”   林覆水忍笑,一本正经地朝师姐点头,没有揭穿她唇角还沾着一小块薯片渣的事实,再度维护住了师姐岌岌可危的形象。   裴无律和琥珀身边已经有二年级生坐着,千春海夏挑了她们前面一排坐下,示意兰音珠和林覆水也坐过去。   师姐她们吃完薯片,出去洗了一次手,又过了几分钟,新任的实习教师来了。年纪看起来和离职的One老师差不多,大概率是同龄人。   新教师上第一堂课,总是会先了解一遍学生的情况,顺便拉近一下关系,闲谈几句。琥珀趁着新老师和前排同学闲谈的当口,在林覆水她们后面叹了口气,小声道:“有点想One老师了,她人那么好,为什么离职啊?”   裴无律摇摇头,没有接One老师为什么离职的话题:“你和One老师没加联系方式吗?”   “有啊,但是她好像好忙,平时在光网上也不发东西,我想跟她聊天她都说没空,”琥珀有点失落,“可能去当赏金猎人了,跟你一样每天泡在论坛接单。”   说的你不是每天接单一样。裴无律不跟琥珀计较,毕竟林覆水还坐在自己前面。她和师妹才刚开始恋爱,她在光网上搜索过了,恋爱在最开始时是最容易破裂的!因为深入接触后难免会发现对方更多缺点,裴无律立誓一定要维护好自己的形象,不和琥珀斗嘴,不能让林覆水幻灭。   琥珀唉声叹气,裴无律小心翼翼。而林覆水对身后发生的一切都不太在意——   因为她发现自己通讯器的光屏亮起来了。有人给她发了一则消息,发信人是One。   林覆水看了眼还在前面做介绍的新老师,默默点开光屏。   只看了一眼,她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她本以为One老师会找自己沟通关于入职恒泫药业的事情,已经准备好给她发入职邀请函,给她一路开绿灯直到成功入职……毕竟如今恒泫药业林覆水话事,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Boss直聘。   可One老师什么文字也没发。她发了两张意义不明的猫咪表情包。   ……林覆水想了想,回复她:“One老师我在的,我现在刚开始上课,等我下课再跟您沟通。”   One自从发了那两张表情后,就没有再回过林覆水。   这堂课六十分钟,林覆水罕见地有点走神,总是忍不住想要看看One老师有没有再回复。可是One没有再给她发信息——可能是误触了,林覆水想。但是保险起见,课后还是应该给她打个通讯。   下一堂课还是类神生物痕迹辨别,课间二十分钟,林覆水点亮了和One老师聊天界面的通话页。   One没接通讯。   林覆水没死心,每隔三分钟就试图通讯一次,结果One完全没有要接听的意思。   事情到这里,林覆水还能安慰自己,可能One老师在做兼职,抽不开身。她见联系不到对方,下意识点开One的个人页面。   One没有关闭足迹显示页。她最新的停驻点显示在A区,小番茄家庭餐厅。   ……One老师去A区了?林覆水莫名有点不安,正在她犹豫要不要再给One老师发几条信息时,坐在自己身边的早乙女千春接了一则视频通话。   在看见对方的id时,早乙女千春有点手忙脚乱。本来想挂掉,但兰音珠已经凑头过来了。她扫了眼早乙女千春弹出的光屏,缓缓道:“这是谁啊?”   早乙女千春柔声道:“搞诈骗的。”   “不对啊,”兰音珠慢吞吞地伸手,指了指那个人的id,“你给她备注是Ghost。你什么时候加的她?”   早乙女千春见揭不过去这一页了,自暴自弃道:“C区医疗中心加的——不是我主动要加她,是她缠着我要加我!说是想要了解纠察女校的事,她明年不是想要入学来着么……我接视频了啊,Ghost我在教室里呢,旁边都是人,快上课了,有事私下说。”   她边说边旋转光屏,示意Ghost这儿不是个能说话的好地方,想要Ghost快点切掉视频。然而这个小屁孩像是听不懂人话,蠢乎乎地哦了一声,在视频那边挠了挠脸颊:“我也没什么事,主要是我今天见义勇为了。”   “跟我没关系,”早乙女千春道,“我要切断视频了。”   “我在A区呢,在这吃饭,捡到个人,看起来好可怜,她说她妹妹不要她了,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好,”Ghost自顾自碎碎念,“外面不安定,你说我要把她送去政府军那吗——完蛋了,我一说政府军她就掉眼泪,她妹妹该不会就是政府军的人吧?”   视频那头,女人连说带比划,拉住Ghost的衣袖:“不、不去,等。”   听见似曾相识的声音,林覆水瞬间回过头,和站起身的裴无律一块,把早乙女千春包围住了。   千春的气势瞬间弱下来:“……我没得罪你们吧?”   “你让Ghost把镜头对准她对面的人。”裴无律道。   Ghost听见声音,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一张有点眼熟的脸出现在视频里,衣着干净整洁,但脸颊上有些番茄酱干涸的痕迹,Ghsot点了薯条,Two操控不好身体,把番茄酱沾在了脸上,看起来脏兮兮的。   “这是One老师的姐姐,”林覆水蹙起眉,“One老师不可能丢下她不管,你们在A区什么地方?”   “啊?哦哦,我们在A区的一家餐厅里呢,叫什么小番茄餐厅——”   林覆水搜了一下这家餐厅,离新政府中心不到一公里。   “从你见到她姐姐开始,时间过去多久了?”   “一小时三十六分钟,”Ghost看了眼时间,“我刚刚看过她们桌的点餐时间了,从她们开始点餐算到现在,她姐姐已经在这家餐厅停留三小时了。”   “你先看好她,别让她丢了,她没有自理能力,”林覆水言简意赅,“麻烦你了,Ghost。我可以将你等待的金额折算成钱打到你账上,一小时十万。”   琥珀一直听着她们这边的动静,听见林覆水报出来的数字,她噌一声站起来:“我现在就坐飞机去A区,保证让One老师的姐姐安全回家!林董您给我一小时算五万就行了。”   早乙女千春举手:“我可以一小时三万!”   “这是工贼的行为,”裴无律转过身看林覆水,“如果是你的要求,我可以免费。”   听到这里,琥珀和千春纷纷对裴无律投以谴责的目光——到底谁才是工贼啊!   下一堂课马上要开始,林覆水又给One发去几条信息,One还是没回。而Ghost表示她身上有钱,她这人就爱见义勇为乱捡活人,保证把One的姐姐照顾得妥妥的——说到这里时,她特意给Two那边的薯条全都沾上了番茄酱,Two呆呆地抬头,对Ghost天真地笑了一下。   又是整整一堂课,One那边一点响动都没有。   课程结束,林覆水想了想,选择去找卡里斯·唐。   校长办公室没人,林覆水准备离开,正好遇见了往这边来的宫周易。面对宫周易,林覆水不知道她知晓多少关于One老师的事,只是问她卡里斯校长去了哪。   “她这两天在A区开会,”宫周易坐在轮椅上,仰头看林覆水,“如果不是急事,可以先给她发邮件,或者我把她的账号发给你,你直接给她打通讯。”   “……其实我想请个假,”林覆水听见卡里斯在A区,稍微安心了点,但她还是想要跑一趟,“请两天,有点比较急的私事。”   “给我发邮件申请吧,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见林覆水发来邮件,宫周易当着她的面把信息处理了,“好了,两天后我要在我的课上见到你。不然我会算你旷课。”   林覆水点头,开始联系卡里斯校长。她还没走,等待的裴无律从柱子后挪出来,默默走到宫周易面前:“教授,我的请假申请也提交了。”   宫周易看着她:“什么理由?”   “SSS级自己落单回A区,有被盯上的可能性,”裴无律一本正经,“而且林覆水的私事和我也有关系。”   宫周易看林覆水,林覆水点头。当初是自己和师姐一起知晓One老师和她姐姐的事情的,也算沾边。两个人结伴总比一个人回A区要方便,遇到问题还能分头行动。   宫周易批了假条:“同意你的申请是因为你说的后半句话,不是因为前半句。”   见请假的问题解决,卡里斯校长还没有回复自己,林覆水立刻订了机票,和裴无律一起轻装上阵前往机场。   ————————!!————————   小水:说走就走   师姐:一键跟随 第163章 空难:这是一条非常典型的成年体蛇怪。   SI3157号航班从F区6号机场起飞,将于晚间七点半落地A区1号机场。   林覆水订了最快一班回A区的机票,甚至没有回寝室收拾东西,在寝室群里说了一声就和裴无律离开了。   裴无律没带衣物,身上唯一带着的只有她的刀具包。二人赶往机场,过安检时,裴无律的刀竟然没有被拦下,原因是材质特殊,而且她提前将刀拆解成了几块,她之前在几个大区间往返都是用的这套招数。   两人顺利登机,裴无律从来没坐过贵宾舱,往先她为了省钱都是坐最便宜的夜间航班,在经济舱里和人挤在一起坐,腿都伸不开。   林覆水坐在她身边,用随身光脑处理下属呈报上来的事项。裴无律没打扰她,也拿出师妹送的通讯器。院长妈妈十几分钟前给她发了信息,是福利院大家一起烤的小饼干,又嘱咐裴无律不要再做危险的兼职,天气冷了要记得添衣。   裴无律一一回复,屏幕闪动,薇拉也同时给她发来一张照片。   她点开,薇拉双手举得高高的,小手里牵着两只大手,两边站着领养她的新妈妈。她们在B区的游乐园里玩,薇拉的小背包里还冒出半个毛绒小熊的头,一看就是刚刚买的。   裴无律的神色变得柔软。这两位领养者和她之前打过不少交道,是她认真筛选考察过的,两人都是异血者,经济情况也不错,可以让薇拉拥有快乐的童年。   她回复:“等我有空去你的新家看你。”   薇拉很高兴,用新妈妈的通讯器发了几个微笑表情。过了一小会,领养薇拉的异血者给裴无律发来几条语音消息。   “最近上三区不太安全,还是晚点再来吧。”   “我们准备带着薇拉回家了,今天下午天气就开始不太妙,游乐园外面也有游行示威的,还有敌视异血者的人类组织。但孩子难得出来玩一次,带她多玩了几个小时,现在看着像是要下暴雨,我们得赶紧走了。”   “小裴,你在F区也多注意安全。如果新政府想要调用你和SSS级出战,不要同意,多为自身想想。我妹在异血者部门上班,听说新政府内部最近不太平,感觉要出事了。”   裴无律敛去了方才温柔的神情,眉眼变得严肃,回复道:“谢谢,我知道了。等情况好些,我再上门拜访。”   她关掉光屏,有点疲惫,陷在头等舱柔软的床褥里睡了过去。   等到裴无律醒来时,林覆水还在处理公司事务。   她看了眼时间,自己睡了一个多小时。见她醒了,服务型机器人沿着走道过来,低声问她:“需要下午茶吗?”   裴无律没什么胃口,胡乱选了冰激凌和曲奇饼,林覆水也要了一份冰激凌。服务型机器人去为她们准备下午茶了,就在它转身离开的几秒后,裴无律发觉身下的床褥竟然颠簸起来。   颠簸的不光是床褥,还有林覆水放在桌案上的胳膊。林覆水微微吃了一惊,只在瞬息间,整架飞机都山摇地动起来,前来送冰激凌的服务型机器人没能站稳,手里的两杯冰激凌洒在了地板上。   “乘客您好,因气流影响,我们的飞机遇有强烈的气流颠簸。请您立刻回到位置上坐好……”   机械女声响彻在机舱内,林覆水听见后面机舱的惊声尖叫,确认自己的安全措施已经做好后,静静坐在原位等待。   气流颠簸是常有的事,只是这次动静格外大罢了,林覆水没有很在意。服务型机器人想从地上爬起来,但它刚起身,又一次剧烈颠簸又将它甩在地上。与此同时,桌上的杯盘骤然往另一边倾斜,哗啦啦碎了一地,过山车般的失重感传来,林覆水扶住窗户,机器人咕噜噜地往她们的方向滚来……倾斜的不止是杯盘,是整架飞机!   “请扣好安全带,不要走动……”   话音未落,又一阵惊叫,飞机又开始往另一边剧烈倾斜,服务型机器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又哐当一声倒地。   林覆水和裴无律贴着窗户,在这次航程里,可调色的窗户始终是黑色状态,她们看不见窗外的景色。直到此时,可调色玻璃窗在混乱中紊乱,全部恢复了初始的透明模式,林覆水眼前一黑,视野被黏糊糊的黑绿色鳞片彻底占据。   导致飞机颠簸的不是自然气流,而是类神生物。   机身外盘踞着的怪物拥有奇怪的蛇尾,像鸟一样尖锐的利爪,外加一对足以支撑它飞上万米高空的羽翼。方才它就是用它这双翅膀导致气流颠簸的,如今它彻底找上门来,似乎想要将整架飞机绞碎,或者用爪子撕扯开机身,将里面的人类都挑出来吞噬——   “这是一条非常典型的成年体蛇怪,”裴无律指着窗外道,“一年级的类神生物学里学过,它的危险程度通常会被评级为B+级。”   “是啊,它有毒素,吐息充满剧毒,”林覆水补充道,“我们得尽量避免和它正面接触。”   裴无律点点头。她从脚边捡起刀具包,在服务型机器人的目光下,将她的仪刀拼好了。林覆水站起来,飞机剧烈晃动,经济舱的位置传来巨响,似乎有东西想要穿破机舱顶进来,乘客们被这一状况吓得失声尖叫,不少人已经开始录制遗书。   在看见窗户外景象的瞬间,已经没人想要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过道上挤满了想要逃窜的人。整架飞机被蛇怪拨弄来拨弄去,当林覆水和裴无律扶着座椅走过去时,已经没人在意这两个年轻的学生手里为什么会提着刀,注意力全都在蛇怪的身上。   “这应该是我人生中录制的最后一个视频了,”人群中,有人调转镜头,将混乱的场面和飞机外的蛇怪一同拍摄进去,“类神生物,是叫这个名字吗?我确信我们的飞机遭遇了类神生物的袭击!它快要抓破机顶闯进来了!”   镜头晃动,又一阵惊恐的喊叫,机身彻底破了!一只利爪伸进来,飞机开始往下坠落!   在对死亡的恐惧中,录制视频的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但仍然没有停止录制。人群往两边逃跑,混乱间,一抹凛冽的刀光划过,在颤抖的画面中格外显眼。   身穿酒红色校服的少年持刀而行,她身旁的另一位少年仰头望向舱顶,更加灿烂的光晕出现在她身后,无数片碎镜片安静地漂浮。   “请各位不要乱跑,尽量保持冷静,”同样穿着酒红色西装校服的少年笑了笑,出声安抚,“待会可能还会有点颠簸,小心不要撞伤。”   她话音刚落,持刀的少年便举臂斩断了蛇怪伸进来的那只利爪!   鲜血四溅,落地时有被烧灼过的刺鼻气味。黑发红眸的少年从被捅穿的大洞里跳上机顶,又伸手下来:“师妹。”   方才说话的那位少年借着她手臂的力量,也翻身跳了上去。   录制视频的人愣了一会儿,喃喃道:“……异血者?”   镜头定格在大敞着的机顶上,底下瑟缩的乘客只能听见怪物愤怒的嘶鸣,还有刀剑砍入血肉里的声音,还拍摄到了一些漂浮的碎镜片。   过了十几秒,本应坠毁的飞机忽然稳定下来了。   又过了十几秒,总共加起来半分钟不到,众人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嘶吼,眼睁睁地从窗户边上看着那条死亡的蛇怪滑了下去。那两位学生撑着机顶跳下来,飞机正在迫降,服务型机器人溜过来,把两杯冰激凌递给她们。   “啊,谢谢,”学生有点意外,“还有冰激凌吃啊。”   到这里,拍摄终止。   ……   当林覆水和裴无律看到这段视频时,她们已经在前往小番茄家庭餐厅的车上了。   她们本来应该跟其余受惊吓的乘客一起被送往医疗中心,但林覆水拒绝了采访,使用了特殊手段避开人群前往A区。因为蛇怪的缘故,她们的到达时间比预计的要晚一些,好在Ghost还算靠谱,加上联系方式后一直在汇报Two的情况。   “One的姐姐在吃汉堡包。【附图】。”   “她想玩玩具,我给她买了,不知道她平时都玩什么,感觉这些她都还挺喜欢的诶。【附图】。”   “怎么她妹妹还没有来啊?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你们在飞机上干了什么?视频都推送到我这里来了,你们俩怎么走到哪杀到哪啊?”   林覆水牵着裴无律下车,从小番茄家庭餐厅的落地窗外看见Ghost正在低着头拼命发消息。她的信息提示叮叮叮地响起来,林覆水走过去,敲了敲窗户,玩玩具的Two吓了一跳,Ghost见她们过来,总算松了一口气。   “抱歉,来晚了,”林覆水言简意赅,“遇到了点事。”   “你们怎么……唉,算了算了,来了就好,她说她叫Two,我试图带她回酒店过,她不肯走,一定要在这里等她妹妹,你们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Two?”林覆水弯下腰凑近她,“你还记得我们吗?我们见过你,那天你妹妹在欢乐小苹果酒吧打工,你在后厨帮你妹妹洗碗。”   Two愣愣地看了几秒林覆水,又看了看裴无律,迟疑地点头。   “One在工作,我们就在这里等到关店,然后你跟我们一起回酒店好吗?”见Two露出那种执拗的表情,林覆水狠了狠心,说出那句话,“听话,不要给One添麻烦。”   添麻烦。Two睁着眼睛看她,像是听懂了,眼泪又掉下来。林覆水拿纸替她擦,发现擦出来是灰色的,Two流不出来眼泪,她眼眶里流出来的是机油。   “不,麻烦,”Two乖乖地坐在那里,“听话。找妹妹,吗?”   林覆水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我们现在就去找。”   ————————!!————————   明天请假一天QvQ我的药没了,明天要去医院开药,后面的更新应该会稳定一些(滑跪) 第164章 夜闯新政府:尤允恩,你觉得人造人是人类吗?   夜色正浓。   快到冬节了,A区街上的树木上挂满了各色的装饰礼物盒和丝带结。这是一个宗教衰落的时代,在屏蔽墙落成后,圣诞节已经不复存在,但在新政府的统治下,人们依旧保留了一些旧时代的节日元素,改称十二月冬节。   暖融融的光照亮雪夜街道,Two贴在落地玻璃窗边,专心致志地观察走出家庭餐厅的林覆水和裴无律。她眼巴巴地看着她们,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了这两个人类女孩身上。   林覆水没有辜负Two的期望,她站在落雪的街道上,再度拨通了卡里斯·唐的通讯,这次对方终于接通了。   光屏弹出,卡里斯·唐切了视频模式。   校长站在一条蓝色的走廊上,她这次没有和林覆水寒暄,像是还有事在身,单刀直入道:“有什么急事吗?”   “校长,我找不到One老师了,距离她最后一次联系我已经过去了八个多小时,她的姐姐也被抛下,我现在人已经在A区,”林覆水尽量简单地概括整件事,说到Two时,她切换角度,镜头对着餐厅内的Two晃了晃,“我和裴无律都已经知道One老师是人造异血者,我们怀疑她出事了。”   卡里斯·唐神色不变:“是她告诉你们的?”   “One老师之前在C区人造人酒吧打工,我们在C区偶遇了一次One老师和她的姐姐,她亲口告诉我们的,”林覆水道,“她的姐姐也是人造异血者,完全没有自理能力,One老师不可能抛下自己的姐姐。”   卡里斯校长垂下绿色的眼眸,思考了两秒。   她没有挂断和学生的通讯,带着通讯器回了会议室。会议室内的人林覆水都不认识,只有一道坐在首席的影子有些眼熟——   卡里斯·唐大步走向她,那人身边的秘书见她径直朝这个方向走过来,吓了一跳,下意识拦在她与人类历史上第一位异血者总统之间。虽然现在是会议的休息时间,但起身活动的人很少,见卡里斯走向尤允恩,数道迥异的视线顿时朝她们二人飞过来。   “请问代行总统现在有时间吗?我们需要单独聊聊。”卡里斯·唐道。   尤允恩将视线从光屏上抬起。   她抬起手,示意秘书退开,随即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跟着卡里斯·唐走出走廊。   四下无人,她站在墙边,和卡里斯·唐相对而立:“什么事?”   卡里斯·唐没有遮掩自己的光屏,她直接将自己和林覆水的通讯光屏切了出来,示意尤允恩看:“我的学生说联系不上One了。她是你的人,你应该知道她在哪。”   闻言,尤允恩神色不动,拿出自己的通讯器。那里堆积了不少待查看讯息,都是会议开始前发给她的。她翻了翻,找到One说要来她的办公室找她的那条,淡淡地蹙起眉。   她眉眼间习惯性地带有上位者的威严和冷静,但在故人面前,尤允恩少有地表现出了一点烦躁。她发了条指令出去,收起自己的通讯器,对着光屏里屏息等待的林覆水道:“我给你一串数字密码,密码是S590277,三小时内你可以凭此密码自由进出新政府中心。密令我已经下达给新政府中心系统,出入时你们的身份是新入职的员工B8927号和B8928,去找吧。”   林覆水迟疑一瞬,尤允恩出声提醒:“我的密令从此刻开始生效,三小时是我私人的最大权限。现在你们还剩两小时五十九分钟四十三秒。”   听到这,林覆水仓促地对着光屏点点头:“谢谢。”   她切断了视频。   尤允恩面无表情,将卡里斯的通讯器还给她,转身想要重新进入会议室。   卡里斯·唐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尤允恩。”   尤允恩停住脚步。   “如果你想走,随时都可以从那里离开,去更宽阔更广袤的地方,”卡里斯·唐道,“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不是一个慷慨的人。你让林覆水她们进入新政府中心,是因为有些事你不愿露面,所以你要她们替你去做,对吗?”   尤允恩转过身,直视卡里斯绿色的眼睛,只回答了她的第一句话:“更宽阔更广袤的地方只会是地面,可我已经站在了最高的地方,为什么要离开?”   “从最高的地方摔下来会粉身碎骨。”卡里斯缓缓道。   “每年死在雪山上的人不计其数,可总有人会想往最高的地方攀登。我已经熬过了最苦的时候,我不可能因为惧怕死亡而从那里下来,”尤允恩淡声道,“早在我还身为纠察女校的一年级生时,新政府的人造异血者计划就已经启动。我个人的喜恶无法左右这件事的进程,我没办法预见未来,有议会的牵制,我也没有叫停的权限。到我成为新政府代行总统那一天为止,人造异血者计划报废共计六百七十六位人造人,如果计划现在停止,往昔那六百七十六位人造人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尤允恩,你觉得人造人是人类吗?”   “如果我不认同,我就不会用‘牺牲’这个词。”尤允恩道。   “因为类神生物曝光这件事,我听说议会那边准备统计民意,选举正式的新总统,”卡里斯·唐凝视着尤允恩,“既然你不愿从那里离开,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尤允恩弯起唇角,微微一笑:“我后续怎么做,就取决于你的学生,我的师妹,她们今晚怎么做了。”   ……   林覆水和裴无律顺利地进入了新政府中心。   新政府中心占地面积非常大,有数栋相互连接的大楼,像精致的地上蚁穴。即便到了夜间,这里仍有无数员工正在办公。   主栋一层的机器人迎接了这两位纠察女校的代表,林覆水在弹出的光屏上直接输入密码,已经生效的密令将她们将整座新政府中心的监控中彻底抹消了。这两个人的行踪轨迹就此止步于主栋一层,在两小时四十六分钟内,监控室的人不会知道她们下一刻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机器人腹部的舱门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是两套崭新的新政府员工制服。   林覆水和裴无律对视一眼,去一层的员工室换上了深蓝色的西装制服。至此成为了员工B8927和B8928。   新政府中心太大,三小时根本搜查不完。看着冰冷的新政府中心,林覆水心间一动,忽然想起异血者部门的那数间关闭着的房间,按下电梯:“我们去三十四层,异血者部门。”   “是记起来了什么细节吗?”裴无律问她。   “上学期去异血者部门参观的时候,我看见有一扇没关好的门,里面有营养液罐和人类的身体,”林覆水按了三十四层的电梯,“那里可能是人造异血者计划的研究室。”   说话间,电梯已经上行到了三十四层。   夜间的异血者部门比白天冷清,异血者部门员工共计147人,在没有重大事故进行中的夜晚,会留下20人值夜班,处理紧急事故。   清洁机器人正在给三十四层消毒,两人提步来到异血者部门,和几个月前一样,还留守在这里的员工都坐在光墙内的独立办公间里。几乎没有人抬头看她们,即便是有偶尔投来一瞥的,在扫见她们身上的深蓝色制服后也低下头去继续处理工作,不愿多管闲事。   林覆水粗略看了一圈,自己熟悉的李行风师姐不在值夜的员工之内。不过这样也好,因为这种事情将李师姐卷进来有点不太公平,上次听说李师姐已经将家人接了过来,要想继续留在A区,享受稳定的生活,她就需要这份新政府的工作。   “师姐,我们走,”林覆水压低声音,示意裴无律和自己去原先走过的那条无穷尽的长走廊,“去那条走廊。”   裴无律颔首。两人从办公区域走开,走了好一段路,刚走上那条长走廊,离她们最近的一扇光门忽然降了下来。   从里面走出来的女人衬衫睡得皱巴巴的,正在吃快餐的最后几口。这条走廊有非常强劲的空气洁净系统,无论是饭味还是清洁剂味都会在挥发出的几秒后被消除,李行风的快餐里有臭豆腐,仗着值夜班,人不多,她肆无忌惮地边吃臭豆腐边走出办公室……   然后迎面撞见了林覆水和裴无律。   在碰面的那瞬间,双方都很惊慌。   李行风被吓了一跳,这个点还在这条长走廊瞎晃悠的人她只见过一个,那就是据称已经殉职的渡鸦。那个人跟鸟一样,没事就爱蹦跶,有点什么好东西就从兜里掏出来给下属们分,总是自掏腰包请吃下午茶,同样的,她看见别人手里有什么也总是凑过来看,一点官架子都没有。   她太外向,什么都要掺和一下,有段时间肉眼可见她独处时有点抑郁,趁晚上没人还在这条走廊学人抽烟,李行风挺烦她。但人一死,上司真的去天堂了,异血者部门不再有下午茶,也没人蹦跶来蹦跶去开玩笑调节气氛,很多由渡鸦独自顶住的压力如同泄洪般朝异血者部门涌来,她们才发现这里除了渡鸦之外,没有人把异血者部门的人当做自己人。   李行风有点心酸,把自己的id改了,夜里偷偷泪了几滴。   所以李行风乍一眼看见走廊上有人,还以为是死掉的渡鸦部长还魂回来了。   但她定睛一看,怎么有两个人?   哦,原来是林覆水和裴无律啊……不对,怎么是林覆水和裴无律啊!   林覆水有点尴尬,想要解释:“那个,行风师姐……”   李行风一手一个,把这两人一把拽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你们怎么想不开入职了新政府啊!”李行风蹙着眉看她们的两身深蓝色员工制服,一股怒火腾地烧起来,“好好的学不上,跑来上什么班?”   ————————!!————————   小水:我是新政府实习员工B8927。   师姐:我是新政府实习员工B8928。   李行风师姐:作孽啊!!!! 第165章 纯白色实验室:她长了一张和裴无律一模一样的脸。   林覆水和裴无律都比李行风高,但面对被怒火抢占了理智的李师姐,她们俩就如同被训斥了的小学生,此时都规规矩矩地低下了头。   “是尤总统拉拢你们的?她给你们开了什么价?”李行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很替这两个不长记性的师妹发愁,“合同签了吗?还在实习期吧?趁着还没成为正式员工赶紧跑吧!”   林覆水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裴无律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行风师姐,你今晚在这里值夜吗?”   李行风恨铁不成钢:“对啊,入职新政府就是要值夜的……以前都是渡鸦部长一个人做,她一走,我们几个组长就顶上来轮流值夜了。”   林覆水和裴无律默契地没说渡鸦部长现在在做女校宿管的事,见李行风的语气低落下来,林覆水适时道:“行风师姐,那我们就不耽误你工作了,我们还有事,得先走了。”   李行风欲言又止,她看着两位师妹朝自己挥挥手,走出办公室,还贴心地替自己关掉了光门。   门关了,李行风独自站在新政府分配给她的独立办公室里。她不傻,她们俩方才打哈哈蒙混过关了自己提的所有问题,明摆着就是不想回答。她们如果入职新政府,那么只会像自己一样成为异血者部门的一员,李行风打开光脑,调用职权查询了一遍新入职员工的名单,林覆水和裴无律不在里面。   李行风犹豫了一会儿,悄悄打开门跟了出去。   ……   这条走廊非常长,林覆水走了好一会儿,却依然没有走到尽头。裴无律在她身旁问她:“师妹,你还记得大概是哪一间吗?”   “大概是走廊中间靠后的那几间,”林覆水道,“师姐,你觉得尤总统为什么会给我们权限,让我们过来?”   “有一种解释是她暂时抽不开身,还有一种解释是她不方便出面,”裴无律和她一起并肩往前走,“她很聪明,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我猜是因为异血者曝光的缘故,议会方正在盯着她,想要让她下台,那么她回到新政府中心势必会被监控,我们俩的优先级比她低太多,行事更方便。”   说话间,她们已经来到林覆水记忆中的那几间实验室前。   林覆水看了一眼师姐,师姐对她点点头,示意她用密钥开门。   林覆水抬手在门前晃了晃,光门前浮现一排密码格。林覆水输入尤允恩给她们的那串数字,光门降了下来,露出夹心层的透明玻璃门。   里面什么也没有,是空的。   她如法炮制,从这扇光门开始依次输密码,当林覆水试到第五间时,降下的光幕门里露出了一间纯白色的房间。   林覆水的眼睛没有出错。她当时真的看见了这间放满营养液罐和各种实验仪器的房间。   在真正看清里面陈列的一切东西后,林覆水的呼吸骤然放轻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正身处何处,大脑由于极致的视觉刺激而产生了瞬间的麻痹感——   在手术台上,有不同肤色不同年龄的手脚被整齐地排列着,它们是单独的身体零件,正在等待被安装上主躯干。而主躯干们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上,这里不久前像是发生过一次打斗,高达五六米的营养液罐子破裂了,满地都是玻璃渣和洒出来的淡绿色营养液,五六只小婴儿的头颅和老年人的头颅在剩下的罐液里沉浮,无声地凝视着门的方向。   林覆水在G区教堂和高天原里见过尸山血海,但实验室里的人造人零件完全是另一种阴森的恐怖。在林覆水的世界观里,人造人只要拥有自我意识就算是人类的一员,哪怕没有自我意识,按部就班为人类工作的人造人也不该遭受这样的待遇。   她本来想伸手去推门,但已经伸出去的那只手拐了个弯,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脸。   她喃喃道:“天啊。”   裴无律没说话,展开双臂重重抱了一下她。林覆水短暂崩溃了几秒,很快调节好状态,伸手解锁开门。就在光幕将要重新合上的那瞬间,她们听见外面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林覆水警觉地回头,与震惊到失神的李行风面面相觑。   事已至此,林覆水怕她出声引来别人,索性伸手一把将李行风给拽了进来。   这间实验室是完全纯白的,试验台手术台墙壁地板全是白色,只有营养液罐子有颜色,散落满地的人造人零件断口也呈现一种新鲜的肉色。林覆水顾不上管李行风了,她见实验室无人,迅速检索了一遍有打斗痕迹的地方,那些痕迹是新鲜的,在此发生冲突的人应该刚离开不久。   实验室非常大,保守估计有一千多平方,在林覆水检查痕迹的时候,裴无律也没闲着,她开始往房间的另一头走。   她们方才看见的巨型营养液罐只是冰山一角,里面还有更多,里面装着已经制作成型的人造人,或者一些零散的譬如头颅胳膊之类的零件。成型的人造人们像婴儿一样蜷缩在罐子里,用手臂抱着自己的小腿,随着亮盈盈的绿色营养液上下浮动。裴无律伸手轻轻碰了碰罐身,里面的人造人感受到温度的靠近,好奇地睁开眼睛看她。   已经成型的人造人绝大多数是少年和青年的样子,但也有个别是婴儿和老年人,这些个体大概是实验专用的测试体,不会面世。   在走到某只被防护罩包裹起来的罐子前时,裴无律似有所感,停下了脚步。   实验室里所有的营养液罐都是直接暴露在外界的,只有这只罐子最特殊。她不免有些好奇,用密钥解开了笼罩在罐子上的防护罩。   银白色的光晕褪去,露出浸满淡绿色营养液的巨型罐身。在看清泡在罐子里的那个人时,裴无律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不慎撞翻了放在罐子边上的一堆实验仪器。   林覆水听见响动,朝她的方向跑来:“师姐,出什么事了?”   裴无律没有回答。   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一阵阵幻痛传来,在被政府军带走做手术时,裴无律是被完全麻醉的状态。她只知道新政府给自己安装了微型炸弹,除此之外,关于那场手术的细节裴无律一点也想不起来。   这只罐子里的人造人不同于方才裴无律看见的那些。她非常敏锐,即便被浸泡在完全隔音的营养液罐里,她仍旧察觉到了外界对自己投来的注视。   将自己蜷缩起来的人造人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望向怔愣在罐子外的那两个人类。   她长了一张和裴无律一模一样的脸。   在对视的那一刹,裴无律甚至以为自己在照镜子。罐子里的人造人和自己长得分毫不差,就连瞳色也完全一致,都是深红色。她从来没有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见过“自己”。裴无律凝视着她,而她只是麻木地与裴无律对视,神情没有任何波动。   “她一直待在罐子里,不知道自己的长相,所以看见你之后才会完全没有反馈,”林覆水紧紧握住师姐的手,和她并肩站在一块,“裴无律,这只是一个提取了你基因制作出的人造人。”   “……我知道。”裴无律抿唇。   人造人发现她们始终驻足在罐子前,没有调试仪器,也没有试图将她取出来平放在手术台上,不由产生了好奇。她和其它人造人一样,身上穿着白色的特殊材质防护衣,此时整个人都贴在了罐子上,将五官挤得扁扁的,伸出手指在罐子上写写画画。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朝两位师妹这边踉踉跄跄走来的李行风看见这一幕,腿一软,又扑通一声坐下了,喃喃道:“妈呀。”   在这五分钟里,李行风的世界观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现在已经完全找不着北了。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下意识道:“为、为什么异血者部门里会有人造人?我得告诉尤总统这件事。”   “尤总统知道,”裴无律道,“如果她发现你撞破了这件事,可能会给你打记忆清除针。”   罐子里的人造人看见李行风跌倒,更加好奇,整个人从罐子的中部游到最底下,用手指对着李行风的方向戳戳戳。   “所以One老师入职纠察女校还有一种可能性,是新政府方需要她采集高等级学生的血液,投入人造异血者计划,”林覆水道,“这样想想好像也很合理。”   李行风傻在原地。她想过新政府不作为,但没想过新政府竟然会做出这种事。她抬起眼睛,和跟裴无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造人对视,人造人觉得好玩,绕着她们在圆柱形的罐子里盘旋了几圈。对于人来说,这种罐子够高,但是不够宽,宽度大概只有两米,活动起来非常拘谨。李行风光是想象一下自己被关在这种东西里面待个两三天都快疯了,压抑得不行,不知道这些人造人究竟是怎么忍受这种恶劣的环境的。   林覆水看了眼时间,还剩两小时零三分钟。   她转头问裴无律:“师姐,你打算怎么办?”   要无视这个融合了你基因的人造人吗?让她就此留在这里,悄无声息地继续被实验,或者在实验中死去,自此眼不见为净,还是将此事揭发,让这个本不该出现在世界上的实验品被销毁?林覆水静静地等待裴无律的答案。   裴无律将手贴上玻璃罐。   罐子里的人造人又挣扎着游过来,隔着厚重的罐壁,和她手掌贴着手掌。   裴无律定定地看了她几瞬,从身后的刀具包里抽出长刀。她双手握刀,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将手臂抡圆,一刀轰碎了这只巨大的营养液罐!   ————————!!————————   大家如果有空可以多评论~因为我已经连着两周没榜单了QvQ冷冷的很安心……需要一些暖暖的评论TvT我会多回各位读者老师的评论的!!! 第166章 镜难圆水难收: “叫林覆水吧。”林纵道。   碎掉的罐壁往四处飞溅,营养液汹涌而出,原先漂浮在里面的人造人被液体冲了出来,整个人匍匐在她们面前。   她自从降生那一刻起,就一直泡在营养液里,一直是浮着的状态,从来没有脚踏实地过。此时此刻,她的双臂第一次真切地贴着地面,潮湿的小腿接触到外界干燥的空气,她有些不舒服,试图从地上站起来,可四肢不断打滑,像一匹刚被生下来的小马。   没有时间让她学走路了。裴无律一把拽起人造人的胳膊,将她撑了起来,让她跟着自己走。   李行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劲来。她对裴无律了解不深,总觉得这位师妹没有覆水师妹那么好说话。方才裴无律拔刀,李行风下意识以为她要杀了那个和她长得一样的人造人,但看裴无律现在的动作,她是要准备将这个人造人带走?   对于师姐的选择,林覆水毫不意外。   裴无律就是那种外冷内热的人,平时嘴上说着谁也不能占她便宜,但如果真的有人遇到困难吃不饱,她也会把她手上的压缩饼干掰一点给对方的。   人造人挣扎起来,她应该还没有被植入语言系统,此时沉默无声地对着裴无律拳打脚踢。裴无律反手钳制住她,蹙眉道:“她应该还不是完全体。”   林覆水问她:“要把她带回女校吗?”   “嗯,”裴无律点点头,“不知道她的异能是不是也融合了我的塔罗牌,如果真的和我相似度高达90%以上,那么她不能被留在新政府,迟早会变成威胁。还不如现在趁乱带走,带回去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李行风迟疑了几秒,犹豫道:“为什么不把她原地销毁?”   裴无律说:“我做不到。”   李行风明白她的意思,虽然看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感到又奇怪又恐怖啦,但是被制造出来的人造人已经被安装了大脑,如果换作是自己,自己也无法对成为“同类”的人造人狠下杀手。   时间还剩下两小时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One老师的踪迹,林覆水心间不免升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恰在此时,裴无律的复制体人造人又在她手下剧烈挣扎起来,一心想要往手术台上跑,好像那里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林覆水走向离她们最近的巨大手术台。   那里除却一些保管在透明低温罐里的人体组织,还有一管管浅蓝色的营养液。师姐的复制体挣脱了禁锢,摇摇晃晃地冲过来,她砸碎了几管营养液,直接将它们往嘴里倒,像是饿极了。喝完营养液后,她翻上手术台,非常熟稔地躺平,等着她们来切开自己的身体。   复制体闭上眼等了几秒钟,等来的不是手术刀,而是靠近她的林覆水。   林覆水的注意力不在复制体身上,她靠近手术台后,才发现手术台边缘有几个非常隐蔽的按钮。上面分别标着【Upgoing】、【Down】和【Destroy】。   她明白最后的单词是“销毁”,在手术台上销毁人造人,林覆水可以理解。可是向上和向下是什么意思?   这样想着,林覆水按了【Down】的按钮,她要向下。   不出意外地,操作后又弹出了光屏,示意她手动输入密码。林覆水输入尤允恩给的密钥,光屏解锁,她们所处的位置底下发出非常轻微的“叮”一声,手术台缓缓移位,露出下面的一座电梯。   躺在手术台上的人造人被裴无律拉下来,被迫跟着她们一起进入了电梯的内部。   电梯内没有譬如1234层之类的按钮,里面只有一个光标,上面依然写着【Down】,林覆水再度摁下了向下的光标,电梯门关闭,这里甚至连电梯灯都没有,只有光标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芒。   在下行的这数十秒里,站在电梯内的四人完全看不清彼此的脸。林覆水心想,新政府的人之所以没有在电梯内设置光源,或许就是因为电梯即将下至的地方让普通人难以接受,黑暗的环境固然可怕,但从光明的电梯骤然来到另一个无间地狱,更引人不适。   电梯一直在下沉,林覆水怀疑她们已经完全到了地下三十层左右,空气安静得可怕,连电梯运行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又过了十余秒,沉寂已久的电梯终于发出一声抵达提示音。   门开了。   林覆水走出电梯。   扑鼻的腐烂臭味传来,从她的脚边到目光所及的远处,遍地都是已经腐烂或者正在腐烂的人造人肢块。这是一个专属于人造人的大型垃圾填埋场,是One把她几个姐姐捡回来的地方。   ……   “人造异血者计划是新政府的SSS+级保密计划,知道这个计划的人除我之外,只有新政府的十数位高层领导,实验室的保密研究员,现在又多了一个人——那就是你。”   “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计划进行了这么多年,终于初见成效,新政府现在需要一批专门提供给人造异血者的营养液,我想你应该愿意和新政府合作。”   “和新政府合作对我有什么好处?”   “虽然我已经离开纠察女校很久,但我不是聋人。我知道你最近带回来了一个婴儿,你脱离纠察女校,自身难保,那个孩子很特殊,她本应该交由新政府或者女校抚养,而不是被单独的个体领养,你知道的。”   “尤师姐,你是在威胁我吗?”   尤允恩没什么笑意,客气地弯了弯唇角。彼时她还年轻,不见白发,虽然五官很好看,但比脸更显眼的是她的气势。尤允恩本来就是位高权重政治家的孩子,离开女校融入新政府后很得重用,此时正是在事业上意气风发的时候。   她难得弯腰,却是对着一个刚在商场崭露头角的企业家。林纵靠在椅背上,如果对面坐着的人不是尤允恩,她早就把腿架到桌子上去了,见尤允恩笑,林纵蹙眉:“有事请直说,孩子还小,我得回家看小孩。”   “我要你生产一批特殊的营养液,供给新政府——或者说供给给我。”尤允恩道。   林纵道:“你要干什么?”   尤允恩直白地回答她:“我想要人造人对我忠诚。”   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利落的短发照成了偏浅的金棕色。尤允恩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她想要走得更高更远,想要有可彼此利用的盟友。之所以不选卡里斯,是因为卡里斯是她从前的情人,她很了解卡里斯,那是个理想主义者,如果知道她想要利用无辜的人造人为自己做事,一定会甩脸色离开。但林纵不一样,林纵是和自己一样脱离了女校的异血者,她强大又独立,同时还很现实,所以尤允恩才会找上门来。   “我知道恒泫药业的研究员们都很厉害,甚至有个别人是异血者,我不需要你们往营养液里加成瘾性的药物,你们可以提取我的基因,或者想想别的办法,让从新政府被制造出的人造人天然地对我有信任感,”尤允恩看出林纵的犹豫,“我可以提供仪器,金钱,用职位为恒泫药业尽量大地行便利之处,同时我会调用关系保住你的抚养权,保证新政府不会带走那个孩子。”   林纵果然没有当场翻脸,她对尤允恩道:“给我一管你的血,我试试看。”   尤允恩在恒泫药业的实验室里留下了基因血,当她走后,林纵摇晃着那管深红色的血液,白鹤打开研究室的暗门,抱着婴儿走出来。   她把婴儿交还给洗过手的林纵,取过林纵手里的基因血,啧啧称奇:“尤允恩这种人竟然会把基因血就这么给你,她不怕你拿去做坏事么?”   “她很愿意冒风险,是个机会主义者,”林纵抱着婴儿,垂眸看了看她柔软的小脸蛋,“给小孩的营养液做出来了没有?”   “差不多了,再调试一两天就可以完成,但是你得尽量确保她每天都服用,不然压制不住她的异能,”白鹤洗过手,想要伸手去逗林纵怀里的婴儿,被林纵躲了过去,“每天小孩小孩地这样叫,不觉得奇怪吗?既然你都收养了,就没想过给人家起个名?”   林纵问她:“如果是你,你会给小孩起什么名字?”   “我可能会叫她一统,”白鹤道,“一统天下江湖,是不是挺帅的?或者干脆叫她皇帝好了,皇帝登基,哪怕是新政府也得退让到一边儿去。”   林纵没理她,专心和怀里的小孩互动。她还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软软的轻轻的,最近这两天已经学会笑了,她好像知道林纵是领养她的人,对林纵很亲近,每次林纵抱她时她都咯咯笑。   “叫林覆水吧。”林纵道。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白鹤想了想,“好像不是什么好意头。”   “就叫林覆水了,”林纵示意白鹤去调试营养液,“我觉得挺好的。”   随便吧,白鹤想,反正孩子都是林纵收养的,她愿意叫这小孩什么就叫她什么。   林覆水躺在林纵的怀里,晃着小手去抓她的手指,高兴地一直咯咯笑。林纵任由她小小的拳头攥住自己的手指头,脸上的神情放松下来。覆水难收这句话其实是林纵对自己说的,既然自己已经做了决定要领养她,就一定要为她铺好前方的路。   而且,林纵从来不相信世间有绝对的事,所谓不好的意头也只是人类的揣测,万一真的有一天,碎掉的镜片能够重新拼成一面完整的镜子,掷出去的水也能完好无损地收回盆中呢?   ————————!!————————   小水:谁说碎掉的镜子不能重新拼起来的? 第167章 人造异血者填埋场:你是为S号提供基因的母亲。   十八年前的林纵或许预料到了人造异血者计划产生畸变的这一天,但她一定不会猜到自己怀里那个柔软的小婴儿十八年后会穿着长靴主动踩进血泊里,朝着城市之下的人造人垃圾填埋场前进。   地上除了一些废弃的残肢,还有数不清的管装营养液。   如今行业内的营养液品类已经基本被恒泫药业垄断,林覆水用余光扫了一眼,地上那些被喝光的营养液全都是恒泫药业特供给新政府的那批,淡蓝色的包装,管身上有一枚代表永恒的衔尾蛇商标。因为是直接供给给新政府的专门营养液,所以衔尾蛇商标旁边还有代表新政府的黄色小旗帜。   这里又脏又乱,到处都是恶心的腐烂味。林覆水想,新政府分明可以安排机器人来打扫,完事后清空机器人的记忆存储就好,可那些人很明显没有选择这么做。   垃圾填埋场恶劣的环境仿佛是刻意为之的。   林覆水抬头看,上方约三十米处有光屏和厚重的钢铁隔音板,整个垃圾填埋场非常大,要远远大过她们方才待的人造人实验室。这样一对比,实验室只是一个小据点,填埋场才是真正的大本营。   她忍着反胃感,抬腿跨过地上正在腐烂的残肢断臂,往更深处去。   裴无律压制着躁动不安的复制体,刚才复制体在手术台边一口气喝完五六支营养液,或许是终于填饱肚子的缘故,她安静了些,但一出电梯门,复制体又变得狂躁起来,隐隐有攻击裴无律的意图。   李行风原本走在她们后面,垃圾填埋场熏得她不住干呕。   她本想停下吐个痛快,但是两位师妹明显没有要等她的意思,李行风又只好忍着恶心跟了上来,帮裴无律抓住了复制体乱挥乱抓的另一条胳膊。   越往深处走,异味越重。平坦的地面大约持续了七八百米,紧接着就是悬崖般的一处巨大断口。如果想要下行,需要再度乘坐又一部地下电梯。   林覆水朝下看,下面一片幽暗,没有灯光,根本看不清有什么。但是底下有异响传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砰砰地撞击地面。她回头看了一眼,此时来时的电梯已经距离她们很远,但已经来到了这里,她们或许没有来第二次的机会,林覆水不愿意回头。   她再度按下了往更深处的电梯按键。   这次电梯下行得很快,在开门之前,林覆水回眸看了一眼裴无律,裴无律朝她点点头,从包内抽出一柄长刀,预备好了起手式。李行风见她们俩表情凝重,索性撕下左臂的袖子,将新安装上的机械义肢暴露在外,填了些子弹进去。   电梯门打开,外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随着林覆水踏出电梯门,地上的温度感知灯莹莹亮起,她们每走一步便为她们照亮大约两平方米的范围。   从她们出电梯后,哐哐的重物砸地声一直不绝于耳,除此之外,林覆水甚至听见了嘶哑的吼叫,她不太确信那是不是人造人的声音,因为那声音太过于像野兽,她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新政府是否在地下秘密圈养类神生物。   她看了看通讯器,时间还剩下一小时五十分钟。   就在林覆水准备收起通讯器的那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远处有风声和杀气朝她们的方向袭来!她和裴无律几乎同时后撤,对着李行风异口同声道:“小心!”   李行风被她们拽着后退,踉踉跄跄跟着飞出十数米。因为要看顾李行风的缘故,裴无律此时索性直接放开了禁锢着复制体的手,放她自由活动。   复制体本来就想逃,她被裴无律一甩,整个人像山豹一样敏捷地蹿了出去。她依旧不太会走路,也不知道是哪条运动神经搭错了,比起直立行走,她更习惯四肢着地奔跑。复制体往前逃了几十米,见裴无律她们不来追她,有点困惑,迟疑着回头——   一抹金属的反光掠过。   复制体受到重击,整个被掀飞出去,撞上了一间全金属制作的隔离屋!   屋内顿时传来尖锐的咆哮声,复制体被激怒,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掌心出现几张黑色的塔罗牌。复制体试着抽牌,但牌面不受她的控制,无论怎么使用异能,能够调取出的力量都很微弱。   那几张塔罗牌没能发挥出作用,又一柄飞刀向复制体掷来!她翻滚着躲过了这一击,望向朝她走来的那个人造人。   “你是传说中的那个S号?”黑色短发、穿着白色外套的人造人低头看她,“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们终于肯放弃你了?”   复制体警觉地盯着001号,不说话。   001号听见身后传来的响动,面无表情地望向林覆水三人。   在001号审视林覆水的同时,林覆水同时也在审视001号。眼前的青年很明显是一位人造人,虽然她的外形和人类没什么区别,但无生机的眼神不会骗人。   001号盯着林覆水看了两秒,又将视线转移去裴无律脸上。   她道:“你是为S号提供基因的母亲。经查询你们三人不在地下城权限范围内,三秒后我将向人造异血者计划全体职员报警。三、二——”   林覆水看着001号,突兀道:“你知不知道One在哪里?”   001号看着视网膜前的是否拉响警报选项,停滞一瞬,操控数据点击了【是】。   “失败品没有保留的义务,”001号道,“如果想要她回来,请前往垃圾处理点进行回收。”   她话音刚落,红色警报拉响!   “地下城”瞬间被深红色的警告光屏照亮,在无数弹出的驱逐警告里,误闯此处的三位人类得以看清地下城的全貌。   距离她们不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宛如工厂般的金属铁皮箱,她们方才在上面听见的异响就是从铁皮箱里传来的。在铁皮箱后面,人造人被废弃的身躯和肢体堆积成山,林覆水看见One老师,她被堆积在这座尸山的最顶上,像是旧时代“圣诞树”最顶上的那颗星星。   警报被拉响之后,铁皮箱里的躁动声更大。政府军估计会很快到场,One老师生死未卜,林覆水并不想在此时正面对上政府军,会拖延时间。在电光石火的这一瞬,她下意识看了眼那座巨大的铁皮工厂,心间有个念头浮现出来。   “师姐,你拖住这个人造人,我去把One老师捡回来,”林覆水道,“行风师姐,你想想办法把那个铁皮房的门打开。”   001号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看着她们,她迅速锁定战斗目标,S号的基因母亲正在朝自己杀来,距离十米、五米、一米——   A级·金属操控!   001号本以为S号的基因母亲会抽塔罗牌,但她没想到,眼前的人类竟然拔出了第二柄仪刀!   她将自带的金属伴生物一振,有样学样,手中出现了两柄和裴无律如出一辙的刀。001号自诩是One之后新政府培养出最成功的人造异血者,综合素质甚至要远胜过几年前被制造出的One。   她持刀迎上,裴无律的刀速更快,先她一步落下!   001号反手格挡,刀身与刀身相撞,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宛如雷霆轰鸣,001号发觉自己的身体力量竟然不敌眼前的人类,她用尽力气甩掉裴无律压下来的两柄仪刀,手中金属切换,悄然化作一柄带刺的长鞭!   她一鞭甩下,鞭子还未触及到裴无律的身体,便被她轻松地用刀身震开。循环往复几次,001号心知自己不是裴无律的对手,于是后撤数步,将战斗目标转移锁定在爬上尸塔的林覆水身上。   001号掠着地面,如同疾风般飞至林覆水身后!林覆水一心投入在One的身上,丝毫没有要转身与她对战的意思。   见状,001号索性甩出手中长鞭,想要将林覆水从堆砌起来的人造人尸塔上抽下来。但她的鞭身刚扬起来,一股重力便朝她压下,将她制衡在了原地。   林覆水扶起One,毫不犹豫地用了琥珀的A级·重力压制,见001号反应不及,又迅速叠加了A级·真空。   真空刃将001号手中的长鞭切碎,001号仰着头看她,面露不解,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再对林覆水攻击。   她做到了目前人造异血者中的最强,甚至能打败One,但是面对这两个判定为人类年龄十八至二十岁的少年,异能竟然被压制住了。   尤其是这个扶着One的人。001号无法理解,知识显示人类异血者只能拥有一个异能,为什么这个A级异血者刚才用了两个A级异能?   她不明白,下意识想要弄清楚这件事,朝着林覆水走去。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铁皮房前拨弄密码的李行风忽然振臂欢呼起来:“门开了!”   001号凑到林覆水面前。   她看见One伤痕累累的脸,这个失败品竟然被人类珍惜地扛在肩上,面对One身上肮脏的污渍,人类竟然毫不介意,没有训斥One,也没有用电流惩罚她。   001号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人类,她想要伸手把One拉下来,阻止她们将她带走,但背着One的这个人类目不斜视,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自己一把。   林覆水收回手,从001号身边走过去,语声冷淡:“别碍事。”   001号愣了一下。   她转身望去,铁皮工厂的门的确已经打开了,001号本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没能从数据库里检索出此时自己应该说的正确的话。   那些比One还要更加失败的失败品们看见了外面的亮光,咆哮起来。001号本能地想要阻止,但她忽然发现了有哪里不太对劲。   新政府的援军为什么还没有到?   ————————!!————————   001号:刚出新手村就遇到了应该在终点才会出现的终极Boss…… 第168章 畸变收容所:我不是这一代最出色的人造异血者吗?   001号清楚政府军响应警报的速度。地下城和实验室出过不少差错,光是001号目击的变异事件就有三起。在这三起事故里,政府军都在一分钟内抵达了事故现场。   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一分半,政府军还没赶到。   不光如此,她们还打开了“收容所”的门。   听见畸变收容所里传来巨大的响动,001号立刻调整好了作战状态。自从One之后的人造完全体在自从确认过身体机能和异能健全后,都会被派遣来地下城,执行她们人生中的第一次作战任务。   001号还记得那一天,她被研究员换上了新衣服,一口气喝光了三支营养液,身上暖暖的。   她被政府军带下电梯,来到地下城,两三位议会的大人物远远地跟随着,身边还配备了负责记录数据的研究员。001号没来过地下城,但得知要执行作战任务,心情指数升高了,因为如果作战任务完成得好,就会被评判合格,正式开始身为人造异血者的一生。   政府军将她带到电梯边,便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   001号也跟着驻足,回头看着政府军和大人物们。   研究员提醒她:“001号,按指令前行完成作战任务。”   001号往前走,研究员解开“收容所”的门锁,001号顺从地走进去。   她听见研究员在身后轻声向议会高层们报备:“001号服从性非常好,从来没有试图反抗过,身体机能和异能效果都很不错,战斗力比上一代的One更强。”   来吧。001号释出异能,向黑暗处走去。001号知道自己的体内连通了她们那边的光屏,一切的作战内容都会被记录下来,她决心要好好表现,像上一代的One一样,成为真正的人造异血者。   机械门瞬间落锁。   001号的夜视系统开启,与此同时,她听见像哨子一样奇怪的呼吸声。   她睁大双眼。   在这间宛如工厂般巨大的房子里,到处都是人造人。它们有的长着三四条胳膊,有的生出多头,或是呈连体婴状,甚至其中有一些人的四肢末梢连接着和类神生物肖似的器官。   它们缓缓站起身,一双双眼睛空洞地朝001号的方向看过来。   ……001号刻意将那天的战斗记忆转存到了最不起眼的存储角落里,防止自己想起来。但如今,准备带走One的那三个人类竟然打开了“畸变收容所”的大门!   她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收容所的机械门非常牢固,需要特定的密码才能开启,不是那么轻易能打开的。可是刚才那个弱不禁风的人类竟然将门打开了!001号看了眼时间,两分钟过去,政府军依旧没有下来。   001号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实验室那边不是没有接到警报。而是实验室和议会达成了一致,她们不打算耗费精力下来捉拿几只溜进新政府的耗子了。新政府要擅闯入地下城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所以根本不是那个人类攻破了收容所的密码,是高层们通过远程操控,打开了收容所的门。   对于外界发生的那些事,001号不关心,但架不住她时不时能听见一些风声。   第一代的One的使用权属于代行总统尤允恩,之所以说是代行总统,是因为尤允恩的身份对于人类有点尴尬,她是异血者,属于“不受控”的那一类,但她能力实在太过出众,又背靠政治世家,是某位已经死去的大人物的女儿。   她五十三岁那年成为了代行总统,议会并不放心她,但尤允恩的所作所为无可挑剔,在位这段时间深得民心。如今异血者和类神生物的存在曝光,彻底走入大众视线,固然有许多普通人排斥异血者,但更多人觉得异血者是类似“救世主”的存在。议会怕她联合异血者巩固或建立全新的势力,彻底推翻议会的存在,于是在这些日子里一直想找机会让她下台。   之所以实验室收到警报而不派人来,应该是认为来的是尤允恩的亲信。议会还没彻底和尤允恩撕破脸,尤允恩手上也有实权,如果派政府军下来对峙,情况会变得尴尬。   但如果直接打开收容所的门,将那些经过实验改造的畸变人造异血者放出来,任由它们屠杀,那么后续随便编个理由来应付尤允恩就好,譬如收容所的门刚好就在这时候失灵了——毕竟谁会想到有人类擅自下地下城呢?   可是我还在底下呢。001号沉默了。   我不是这一代最出色的人造异血者吗?为什么?要放弃我?   001站在原地,缓慢地自我消化这些让她心情变低的信息。另一头的林覆水对人造人的伤感毫无所觉,她被从收容所内挪动出来的无数畸变人造异血者所震撼,下意识对离得最近的李行风吼道:“快跑!”   李行风两条腿抡得像是风车,边跑边用做过战斗改装的机械左臂扫射,惊恐道:“我、我我们还在新政府的范围内吧?怎么新政府地下会有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啊!”   我只是个文员啊!李行风大为震撼,这条机械义肢本来是打算拿来炮轰类神生物的,但没想到战斗的第一枪打的竟然是人造人?说来我到底有没有违反人造人社会法啊!   林覆水用尽全身力气把One托起来,往李行风的方向一甩:“行风师姐,接住!”   李行风举双手去接,为此不惜在地上打了个滚,好险没让One的脸着地。   裴无律本来想效仿师妹的举动,把自己的那个复制体扔给李行风,毕竟眼睁睁看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被那些畸变体撕碎,实在奇怪又残忍。她回身去找复制体,却发现复制体开启了战斗本能,正在和离她最近的畸变体相互撕咬。   算了。先解决眼前的问题。裴无律双手振刀,双刀将身前多头人造人的身体一分为二。   这些人造人只有最原始的战斗意识,全都是残次品,但实验室不知怀揣着什么想法将它们保留至今。   看着那一张张扭曲肿胀的人脸,裴无律心间生出悲悯,第一次觉得杀生竟然是一种另类的超度。   她没有将它们当做敌对的类神生物看待,而是将它们归在了“同类”的范畴中,争取斩下的每一刀都快准狠,让这些畸变体离开时没有那么痛苦。   林覆水和裴无律背靠背战斗,畸变收容所内的人造人数量太多,源源不断地从那座密封的建筑里涌出来,虽然它们的战斗力远不及她们曾面对过的神,但处理起来还是有点麻烦。如果林覆水使用大规模的强杀伤力异能,地下可能会塌陷,连带着上面的新政府建筑也一起塌下来,虽然新政府高层可恨,但很多像李行风一样的普通职员是无辜的。   李行风的机械义肢用得发烫,她喘了口气,往手腕里填子弹:“我们这是要被灭口了吗?”   “有我和师姐在,离灭口还远着呢,”林覆水安慰她,“你现在可以分心想想待会吃什么,完事后我请你们一块去吃夜宵。”   对哦,这里还有林覆水裴无律在。李行风肉眼可见地放松了情绪,子弹也不乱射了,命中率开始提升:“没有没有,哪能让师妹们请客呢?我知道新政府附近有家店挺好吃的,待会我带你们去啊。”   李行风的配合度上来了,三个人的处理动作开始变得游刃有余,狼狈的只有在畸变体中艰难厮杀的001号和S号。   001号原本以为自己有所进步,面对这些三头六臂的畸变体能够稍微轻松一些,可事实是她依旧被压着打。幸好有S号衬托,显得她没那么无能。   整整一大间收容所的畸变体,那三个人类将其清空只用了不到八分钟。001号看得明明白白的,主要是那两个年轻一些的人类在出力,如果没有那个使用机械义肢的人造人和One的拖累,她们俩能够在五分钟内完成清扫。   S号狼狈不堪,满身血污,塔罗牌被她用得像是在玩斗地主,一串串地往外打。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战斗结束。S号耗尽了体力,彻底躺在地上。   林覆水朝S号的方向走过来。她没有回收自己的Mirror,S号察觉到人的脚步声,睁开眼睛,人生第一次看见了自己在镜子中的脸。   她最开始是茫然的,不明白镜子的意义。但S号很有好奇心,她开始触碰镜面,见林覆水没有试图阻止,她坐起身,抓住镜子,在发现镜子中的人做出同样的动作后,她迟疑了几秒,伸手摸向自己的脸。   在反应过来镜中的那个人就是自己后,S号愣了好一会儿。   她下意识抬眸去看裴无律。   裴无律蹲下身,也静静地凝视她。   S号神情愤怒,再度对裴无律表达了自己的攻击性。她跳起来,想要将裴无律掀翻,想要用塔罗牌割开裴无律的喉咙,用攻击无声地质问为什么裴无律要偷走自己的脸。   她的行为太愚蠢,就连001号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冷冰冰地提醒道:“S号,她是你的基因母亲,你才是那个复制体。”   S号听懂了。她的气势瞬间弱下来,看起来有点可怜。她停下了对裴无律的攻击动作,转过身,又开始研究镜子中的那张脸。   在她们的注视中,S号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   S号伸出手指,用冰凉的手指使劲抠自己脖颈和面部的连接处,想要将这张脸撕下来还给裴无律。她很认真,动作很用力,如果不是裴无律阻止,她已经成功地撕开了自己颈部的皮肤。   001号注视着这一切。她觉得S号很笨,如果不是因为她体内S级的异血者基因,实验室早就放弃她了。而One则太弱,那两个异能完全比不上自己的金属操控实用,议会让自己将她回收再利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是如果足够强就能够被认可的话,为什么她们不惜找到地下城也要将One带回去,为什么自己会被议会放弃呢?   ————————!!————————   这周又无榜单了TvT好像因为这篇文已经把能上的榜单都大概上完了,后续应该没什么榜单曝光了,但我要坚守!!相信努力日更会有奇迹!OvO   感谢追更支持到这里的读者宝们!!!天气好冷注意保暖!(躺下) 第169章 实习员工B8927:她一箭射爆了新政府的总部大楼。   001号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她不愿承认。   几步之外,裴无律紧攥着S号的手腕。她攥得很用力,S号没有再试图挣脱,但她低垂着眼睛,在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小偷”后,S号不敢去看裴无律的脸。   新政府没有给人造人安装社会道德系统,但几乎每一个人造人都有自己的性格,这是基因中自带的。S号几乎复刻了裴无律的一切,就连脾气也像她——打个比方,如果换作是One,One会选择远离并观察自己的基因母亲;如果是001号,001号会评估自己和母亲的实力差,如果差距不大,001号会试图杀死对方,让自己取而代之。   “我会把你带走,但不会一直让你跟在我身边,”裴无律松开S号的手,收刀入鞘,“外面的世界很大,你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渐渐地你就会忘记我,也会忘记自己的来处,去找自己真正愿意做的事情,成为真正的人吧。”   S号似懂非懂,但她明白裴无律并不喜欢自己,于是主动挪开几步,远远地跟在裴无律的后面。   裴无律和林覆水一人一边,将死机的One扛在肩上带走。   林覆水示意李行风跟上她们:“行风师姐,人找到了,我们走吧。”   “哦哦,那这里这些人造人尸体怎么办?”李行风开始头疼,感觉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我们把这些畸变体都杀了,会不会被告上法庭牢底坐穿啊?”   “放心吧,不会的,”林覆水温和地安抚她,“新政府不会让我们有机会上法庭的啦,现在应该有大概一个团的政府军在外面等着扫射我们呢。”   李行风被地上畸变体的尸体一绊,没站稳,差点原地跪下了。   “那我们怎么办?”她忐忑道。   “振作起来,你可是和我们一起闯过G区教堂的战友,一个团的政府军算什么?”裴无律轻描淡写道,“师姐,你要给师妹们做好表率啊。”   听见裴无律的话,李行风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把所有的子弹都填进了机械臂。   填完子弹后,她犹豫了一下,将手伸进深蓝色的职员西装里。西装里有个暗袋,李行风掏了掏,从暗袋里拿出一枚被摩挲得有点褪色的红色山茶花校徽。   虽然李行风仍然愿意为了和平献身,但她变成了一根浸在新政府里的老油条,已经很少很少再想起当年入学女校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她二十七岁了,要说这些年最深的感受,就是失望。对新政府失望,对社会失望,对人类失望。更多时候,她更想顾全自身,如果今晚闯入新政府的人不是林覆水和裴无律,她不会多管闲事。其实如果想要撇清自己,继续拿新政府开的工资,李行风完全可以在出去后对新政府表忠心,推说自己是被挟持的,只要她站队到“正确”的方向,下场应该也不会太惨。   可是李行风不想这么做。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愤怒的感觉了,可在今晚,李行风愿意最后为了这些不关己的事情愤怒一次。   李行风脱掉深蓝色的新政府西装,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将F637非人类纠察女校的山茶校徽佩戴在前胸——   我们都是纠察女校的学生。师妹们能做到,我也可以。   拿出做师姐的样子。李行风深吸一口气,摁下电梯的上行键,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远处,001号愣愣地看着她们坐电梯离开——   就连S号那个未完成体蠢货都跟着走了,那我呢?我该去哪里?   001号犹豫了一会儿,心一横,乘上了下一班上行的电梯。   ……   新政府中心三十四层的实验室内,被调遣来的政府军端枪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开火。   异血者部门守夜的剩下十九位员工被封锁在现场,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要求离开,但被严词拒绝,身上的通讯设备也都被收缴。事到如今,哪怕最迟钝的人也知道新政府内部马上要迎来一场冷冽的山雨。   手术台下传来轻微的“叮”一声,从人造异血者填埋场上来的电梯即将抵达实验室。   气氛凝滞,赶至现场的议会高层无声地比了个手势,示意政府军先不要发作。所有人都在等,等从尸山血海里活着回来的人——回来的人会是擅闯新政府的外来者吗?还是前去执行任务的001号?   手术台无声腾挪。在场的人们屏住呼吸,看清了上行者的面目。   两个穿着新政府西装的人类少年,一个将职员西装夹在手臂下的成年女人。   还有两个人造异血者。一个已经昏死过去,是被议会带走回收的One。另一个是从罐子里失踪的S号。   S号和那个黑发红眸的少年长得一模一样。但凡见过S号的人都知道,她是纠察女校中某个不服管束的学生的复制体。   如今正主找上门来了。   裴无律手持双刀,那两柄颀长的仪刀光华太盛,令政府军们几乎忽视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个人。她和裴无律毫不遮掩的杀意形成对比,栗色的眼眸清澈如水,即便被这么多枪指着也依旧气定神闲。她很神气,但不会让人感到傲慢讨厌,在看见她的第一眼,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她是无害的、让人喜欢的。   但是惹人喜欢的林覆水选择在此时毫无预兆地伸手,一颗一颗地解开西装纽扣,在议会高层们不满的目光中将外套脱了下来,扔在地上。   有人觉得她非常眼熟,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谁,厉声质问道:“你是谁?”   “新政府实习员工B8927向您问好,”林覆水弯了弯唇,做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林覆水。”   “新政府实习员工B8928裴无律,”裴无律垂下长睫,红眸中杀意毕现,“其实我应该不用做自我介绍,只要看见那个复制体,你们就知道我是谁了。”   某位议会高层看见和她们并肩站在一块的李行风,蹙起了眉。秘书已经查到了她们旁边这个成年人的身份,和林覆水裴无律不一样,李行风是实打实的新政府员工,甚至是异血者部门的后勤组组长,有职位在身。   高层领导秘书得到授意,向李行风打眼色:“李组长,您还好吗?如果您愿意的话,随时可以站到我们这边来。”   李行风干脆拒绝:“我不要。”   “李组长,您是否有什么苦衷呢?”秘书继续循循善诱,“这两个人是擅闯入新政府的外来人员,她们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您还年轻,在新政府内有大好的前程,不要意气用事。”   “我说我不要!”李行风将手上的深蓝色西装往地上一扔,金属纽扣和地面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不干了,我要离职!你们不光盗取异血者的基因到人造人身上,做非法的人体实验,还在地下圈养畸形的人造人!推出人造人社会法的是新政府,将人造人置于二等公民之位的也是新政府,我很失望,这是我待在新政府的最后一个晚上,你们辜负了民众的信任,辜负了异血者的牺牲,我、我——”   李行风放出了她人生中最狠的一句狠话:“我恨你们!”   听了李行风的话,议会中的某位大人物脸色阴沉:“林女士,裴女士,你们和她也是一样的想法吗?”   “不是,”裴无律道,“我要更严重一点,你们让我感到恶心。”   林覆水点点头:“我也差不多吧,有点反胃的迹象。”   “你不想继续恒泫药业和新政府的合作了吗!如果没有新政府的支持,恒泫药业怎么能走到今天?”   “如果没有异血者的援助,新政府怎么能走到今天,你怎么能活到今天?”面对质问,林覆水一点也没生气,将问题抛回去。   她甚至有心思环视了一圈包围她们的这些人,果不其然,尤允恩不在。   尤允恩身为异血者,当然知道异血者对于巩固新政府政权的作用。就算现在人造异血者面世,但数量不多,人类异血者还是会成为对外攻击的中坚力量。   林覆水好像明白为什么尤允恩此时不在这里了,或许One的失踪她也知道,但她默许了这件事,今天站在这里反抗议会的人就算不是自己,也会是另外的异血者,尤允恩要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   见沟通拉拢无效,被政府军严守保护的几位议会高层脸色一沉,有人发话道:“别让她们走出这个房间。”   听见命令,政府军中走出数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   叮。又一部电梯抵达了研究室。   001号刚从电梯内走出来,便见数十位自她之后被制作出的人造人站了出来,呈包围之势,朝她们行走过来。   如果001号没有在地下城中看过林覆水她们作战的样子,或许也会像这些人类的议会高层一样,天真地以为几十个A级的人造人就能将S级和SSS级剿灭在这里。   人类现今仅有的那几个S级的资料,001号都看过。曾隶属于新政府的渡鸦是言灵型异能,消耗次数有限;而卡里斯·唐远在女校,已经很少有人看过她用异能作战。裴无律的塔罗牌在S号身上没有那么强,听说她还会抽出debuff的牌,听起来和A级差别也不太大——   而林覆水,在场没有人看过她出战。   Mirror的概念很强,但林覆水仅有的两次出战都在异空间,一次是贝加尔湖范围的教堂,一次是高天原。所有人都知道SSS级强,但不知道她具体强到什么程度。   见自己的几十个人造人同伴预备朝着这个方向攻击,001号觉得不妙,出于生存本能,她想要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面清冽的镜面骤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又骤然被掷碎。   在闪亮亮的镜片里,那个传说中的SSS级弹指一挥,碎了的镜子凝聚成一柄灿烂的银色巨弓。   SSS级捞起巨弓,将镜子凝结成的弓箭搭在弓弦上。   她闭上一只眼睛,手指一松,那支长箭瞬间朝着议会高层们的方向射了出去!在这一刹那里,所有A级人造人的异能都被影响得紊乱了,001号怔然睁大眼睛,空气安静得可怕,耳旁只剩那支诛神之箭飞射时所发出的可怕音浪!   这个女孩还是太仁慈,没有射死任何一个人。   但那支箭从新政府的三十四层穿墙而过,威力之大让地面都轰隆隆地震动起来,然后塌陷下去。   这一支箭或许是世界上价格最贵的箭。   因为她一箭射爆了新政府的总部大楼。   ————————!!————————   小水:我不会赔的。 第170章 代行总统尤女士:尤女士,看这里,尤女士!   此时此刻,新政府中心大楼下。   “尤女士,请问您对近来的下台传言有什么想说的吗?议会方有人表示您当年曾用不正当手段与手足亲人竞争过,是真的吗?”   “您方便介绍一下您身边跟着的这几位女士吗?她们是谁?是传言中的异血者吗?”   “请问您对于异血者和类神生物有什么看法,新政府为什么要掩盖它们的存在?”   “尤女士,看这里,尤女士!”   被人群裹挟在最中心的尤允恩微微侧过头,朝最后那道声音的方向望去。   记者等的就是这一瞬,在瞬间里为她抓拍了数十张照片。   定格在照片里的尤允恩已经老去,但增长的年龄不是败笔,反而更助长她威严。她早在来到女校的那一天就扔掉了所有束缚自己的东西,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够阻拦她了。   “今天我请大家来到这里,是为了揭露新政府内部的丑闻。我身为代行总统,本应与新政府荣辱共存,但我的下属今天上午受到了新政府议会方的袭击,我已经无法忍耐,”尤允恩道,“议会成员绑架并拘禁我的下属,试图架空我身边的关系。并且,因为我的身份,议会方始终戴着有色眼镜看待我,对我抱有歧视的态度——”   “尤女士,您不是新政府议员的女儿吗?”   “您是人造人吗?”   “请您细说您的身份!”   尤允恩道:“我是人类。但我是人类中的异血者。”   镜头狂闪,尤允恩站在风暴的最中心,神情淡然。她伸手示意,将另一位站在自己身边的女士带了过来:“这位是异血者组织的会长,我们为了人类的未来,一直暗中努力。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类神生物不断想要侵占属于人类的土地。我们每天都有人在牺牲,可我们从来没有放弃。”   会长不太喜欢这些镜头,但在今天一整天里,异血者组织已经和尤允恩谈妥了,她们暂时将会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于是她勉强对着镜头点点头。   “议会成员为什么要绑架您的下属?因为您的下属也是异血者吗?”   “我的下属是人造异血者。”尤允恩道。   人群瞬间哗然起来,像一锅滚沸到不能再沸腾的水。   这场采访全程直播,面对墙内七个大区直接播出。除却紧急救援的公益光屏,其它肉眼所能看得见的广告光屏全被这场直播占据,从尤允恩开口的那一刻起,光网上的舆论已经炸开锅了。   “人造异血者计划始于三十年前。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无法得知新政府前人对这一计划的想法,但人类需要更多异血者,光靠人类政府军无法解决类神生物的问题。开启人造异血者计划是必然中的事。但我希望,无论是人造人还是异血者都能够得到被尊重的待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尤允恩顿了顿,道:“被无视痛苦,被迫成为牺牲品,被像物品一样争夺来争夺去。”   “您的意思是您要和新政府割席吗?”   “此时发声的我不是代行总统,而是尤允恩。我身为异血者,对新政府内部如今的作为提出抗议。”   “您可以具体说说是议会中的哪些成员绑架了您的下属吗?”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了。”   “传闻中异血者无法控制自己力量的事情是真的吗?”有人高声问,“尤女士,您身为代行总统,是否有忽然失控攻击普通人类的可能性?”   “没有,”尤允恩很淡地笑了一下,“我有防止自己失控的秘诀。”   人群之中,卡里斯·唐凝视着她。   她们都老了,风华不再,但此时卡里斯看见她,心中最先浮现出的还是尤允恩来到女校的那个午后。有时尤允恩和她去散步,在海边,尤允恩踢着浪花走,夕阳越走颜色越深,直到星星遍布天空时,尤允恩将手握在卡里斯的手腕上,轻声道:“有点冷。”   卡里斯那时候还年轻,二十五六岁,明知道两人之间没有结果,但偏偏为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而心动。卡里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让尤允恩伸手进口袋:“回寝室吧。”   尤允恩把手放进她口袋里:“你口袋里有糖,卡里斯老师。”   “是啊,拿出来吃吧,”卡里斯半开玩笑道,“本来是奖励给期末考里拿了A+的学生的,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分给你一点好了。”   尤允恩在她口袋里咯吱咯吱地捏糖纸:“老师,不能全都给我吗?”   卡里斯温柔地摇头,拒绝她:“不能。”   尤允恩沉默几秒,开始伸手从卡里斯的口袋里掏糖出来。   她拆开糖纸,开始将卡里斯口袋里的硬糖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卡里斯的风衣口袋里放了快十颗糖球,尤允恩动作很迅速,卡里斯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将剩下的糖全都塞进了嘴里,一颗也没有给后面的学生留。   尤允恩在吃最后一颗时像是噎住了,卡里斯大吃一惊,掐住尤允恩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把那些糖全都吐出来。   尤允恩是个服从性非常低的人,卡里斯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今天尤允恩竟然顺从了她的动作,她张开嘴,口腔里挤满了深红色的樱桃糖球,尤允恩推开卡里斯的手,她当着她的面,将那些糖球全都吐进了海里,只留下最后的、也是最开始的那一颗衔在齿间。   她喀嚓喀嚓咬碎了糖咽下去:“老师,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要。”   时隔二十多年,尤允恩依旧把这条原则贯彻到底。她天然地拥有利用心,将身边一切能够为己所用的东西全都据为己有……尤允恩运筹帷幄一生,终于在她五十五岁这一年碰上了计划外的钉子——   尤允恩正准备在记者面前补充点什么,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在她身后,新政府的大楼炸了。   ……   【新政府塌房了。】   1L:我知道,这次是真·塌房。   2L:谁干的……该不会是议会成员看到直播,想要销毁证据吧?   3L:我怎么看见一支箭飞出来。。。。。   7L:真的诶,直播里能看见那个画面,我定格了,真的是一支箭!   15L:那支箭好像还收回去了?我本来以为新政府的楼会塌呢,结果竟然就这么稳住了……真是神奇。   19L:该不会是异血者干的吧?   22L:别开玩笑了,异血者那个什么组织会长不都站在尤允恩身边了吗,明摆着是合作关系,怎么会有没眼力见的异血者射穿新政府的大楼?   25L:那可不一定。   28L:就只有我想问是谁射爆的大楼吗??这一箭好帅!在直播里看见的时候我周围一圈人都喊出声了……你们平时都在光网上说异血者让人忌惮,但如果真的给你们一个机会成为异血者,你们会选择不当吗?   29L:我愿一生荤素搭配,只为获得异血者三日体验卡。。。。。。   光网上诸如此类的讨论已经爆了,站在楼下的尤允恩抬眸往上望去,她神色罕有地闪过一丝震惊。她的确是将林覆水和裴无律放进来对付议会了,但没想到她们竟然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地下城难道还不够她们探索的,非要用箭去射她的大楼吗?   幸亏现在是晚上,新政府内的员工没有白天那么多,在惊呼声中,越来越多的职员从楼里往外狂奔,生死面前,这些职员也无心去看究竟是哪位大人物拦路,她们一涌而上,将尤允恩和现场直播的记者们撞得往后趔趄。   政府军鸣枪示警,在混乱中,尤允恩忽然笑了一下。   她仿佛想到了什么相当好笑的笑话,兀自笑个不停。尤允恩扶住额头,在所有人都往外狂奔的时刻,她微笑着重新转身向记者,向她们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我现在要上楼,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吗?”   有人上前,也有人畏惧危楼,跟随人潮往后退。   卡里斯·唐沉默无声地跟上了尤允恩。电力系统坏了,电梯没办法用,尤允恩轻松地爬了三十四楼的楼梯,她身后带着直播仪器的记者已经累到爬不动,尤允恩表现得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她甚至一反常态地和记者谈笑,在尤允恩的笑语声中,她们来到三十四层。   这里是风暴的最中心,一片狼藉,摄像器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没有人伤亡,除却楼体毁坏得厉害外,场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残酷。   尤允恩大步走向异血者部门,被议会方控制的异血者职员们见是尤允恩来了,简直如蒙大赦。而尤允恩要的就是这样的时刻,在直播镜头中,她解救了职员,有人留下来采访异血者部门的员工,员工们面面相觑,有人回答道:“尤总统非常尽责。她和我们一样,都是异血者,这里没有人恨她。”   镜头推移,记录她走进那间鸦雀无声的研究室。   两拨人,一拨势单力薄,仅有寥寥几人,站在白色的房间内;另一波则由德高望重的中年人和大量持枪的政府军组成,人数远远超过前者,但占多数的人竟然面露惊恐,动作忌惮。   痕迹显示,箭就是从这间房间中射出去的。   “请问这里刚刚是发生过冲突吗?”有记者开始提问,“政府军聚集在这里是因为什么?”   “尤女士的人造人下属在哪里?你们是否承认绑架事实?”   “那个,站在里面的几位女士是谁?也是新政府员工吗?”   “别拍了,”林覆水蹙起眉,望向摄像头,“我们没有同意要出镜。”   记者没听她的话,将摄像头重新举起来。   镜头前,黑发红眸的少年面无表情,将手上的蓝西装往镜头上一扔:“没听见吗?我老板说了不让拍。从现在开始,你们拍摄下的每一个镜头都会成为商业镜头,按秒付费。”   ————————!!————————   师姐:没听见我师妹说不给拍照吗?再拍要算钱了。   小水:不是钱的事。   师姐:听见了吗?我师妹说一秒五百万。   小水:……那好吧,到现在已经五秒了。 第171章 销毁盟约:我更想成为一艘诺亚方舟。   镜头晃动,最后一瞬的画面定格在裴无律身后林覆水的脸上。   这两位少年占据了镜头画面的最中心,二人一动一静,裴无律伸手挡住了镜头的一半,而林覆水侧眸往掌镜者的方向看过来——   下一刻,面向墙内全体公民的直播中断了。   但画面的最后一秒被亿万人的眼睛所看见。   纠察女校内,正在吃早餐的早乙女千春震惊地看着食堂内的光屏,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回碗里,她身旁的兰音珠擦了擦脸上被溅到的汤汁,眸中露出一丝笑意。   欢乐小苹果酒吧里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浣熊机器人晃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它爬到吧台上,举起双爪和另一位素不相识的人造人紧紧相拥。它们为了这荒诞的一刻高歌起舞,赞颂那两位曾光顾过欢乐小苹果酒吧的人类客人。   C区病房中,叶聆紧紧握着姐姐的手,她和很多商学院的同学一样,还没能返校。她们一起紧盯着光屏,病房内寂静无声,隐约能听见走廊内人造人护士切换了一首歌,将舒缓的疗愈音乐换成了狂野的摇滚乐。   薇拉坐在新妈妈的肩上看光屏,她兴奋地摇晃了几下,险些从妈妈的肩上摔下来:“是大姐姐!还有覆水姐姐耶!妈妈,我想一直看这个频道!”   明恩女子高的校友群沸腾起来。林覆水不在这个群里,但她的名字被她们提了一次又一次,而今晚则是被提及率最高的那个夜晚。   距新政府中心一公里外,Ghost兴高采烈,扒在窗户上眺望被穿了个大洞的办公大楼,高兴地表示要给Two再点一份儿童套餐。   但在八卦和狂欢之中,也有人忧愁。   风雪长埋的G108福利院里,院长妈妈调试了几遍光屏,画面依旧卡在裴无律挡住镜头的那一瞬。   孩子们乖巧地坐在地毯上吃苹果派,有人问她:“院长妈妈,你为什么在哭呀?”   院长妈妈擦掉眼泪:“是因为苹果派太好吃了。人在幸福的时候也会流眼泪的。”   孩子们还想再追问些什么,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迟迟不动的光屏直播忽然又开始动了。   她急切地在画面中寻找裴无律的身影,被自己养大的那个孩子如今正身处新政府建立以来最大的风波中心,面对那么多黑洞洞的枪口,现场还残存着打斗的痕迹……这么冷的天,这孩子也不知道穿件外套。   裴无律不情不愿地从镜头前挪开,被干扰的直播重新开启,原因是尤允恩说记者是她请来的。裴无律本来不想让,但她还看见了卡里斯校长,校长站在人群中,隐晦地对她点点头,她这才走开。   “请问这个洞是怎么回事?”记者小心翼翼问她们俩,“那支箭是新政府方为了恐吓你们射出去的吗?”   “不是啊,”林覆水非常礼貌地回答她,“箭是我射的,但新政府的人确实恐吓了我们,我射箭是为了自我保护。”   “刚才尤女士说她的下属被议会成员绑架,二位身后的这位女士就是她的下属吗?”   “啊?我、我不是,我是新政府的前员工,但是刚才已经离职了,”镜头陡然给到李行风,李行风有点慌张,使劲摆了摆机械臂,“是地上躺着的这个……你们拍的这个视角弄得她好像已经死了一样,我还是把她扛起来吧——One才是被绑架的人,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解救她。”   “天啊,她好像已经没有呼吸了!”   001号站在她们后面,觉得这句话有点冒犯,系统提示她对错误认知做出解释:“她没死,人造人在死机的时候就是无呼吸状态。她的系统没有损坏,还可以修复。”   “您又是谁?”   001号沉默一瞬,给出正确回答:“我被授权回收她。”   记者大吃一惊,场面再度混乱,镜头在One和001号脸上飞来飞去,中途还切了一次S号,但S号作为未完成体,语言系统还没有上线,只是一味地试图用手捕捉飞来飞去的镜头。记者看了一眼裴无律和S号,察觉这其中有可挖掘的新闻:“您和她是双胞胎?”   裴无律给出对新政府的最后一击:“不是。我是人类,她是被非法复制我基因制造出的人造异血者。”   “如我方才所言,人造异血者计划已经启动三十年,但直到近十年才真正迈入正轨,这些人造人都是近两三年的产物,”尤允恩道,“我今天请各位来的原因就是这个。除却曝光某些人的行径之外,我还想要说,我们所有人都需要更加认真地探讨人造人和异血者在社会中的待遇,她们真的值得如今这样的生活吗?”   镜头沉默。   林覆水心想,如果自己是普通民众和置身事外的普通人造人和异血者,恐怕已经相信尤允恩的话,直接倒戈向支持她的阵营了。   在督察组来之前,尤允恩面对镜头,说了最后一番话。   “其实我已经准备好下一届总统选举的宣言了。虽然我知道,这些话在如今的这个场合不太适合说,但在今夜之后,我不知晓我究竟是否还能再度面对公众,再度面对镜头,所以我想说——”   尤允恩轻微地呼吸了一下,直视着镜头。   “我无可否认,这是一个正在走向毁灭的时代。但山雨已来,我既然已经站在这里,就不愿意做高高在上指引方向的明灯,我更想成为一艘诺亚方舟,载着所有心怀求生之志的人走向未来。我是尤允恩,衷心祝愿你们今夜做个好梦。”   已生华发的女士对着镜头鞠了一躬,在直播结束之前,她都没有直起身。   ……林覆水本来对尤允恩怀有敌意,但她不得不承认,尤允恩是个很能笼络人心的人。同样的话术和举动,换一个人来做,林覆水只会觉得这个人虚伪,但近距离看见尤允恩的发言现场,林覆水只觉得震撼。   不知道尤允恩在说这话时,究竟怀有几分真心?   卡里斯站在这间被洞穿的实验室里,异血者组织现任的会长站在她身旁。督察组的人来了,正准备带走尤允恩和涉事的几位议会高层,异血者组织会长心情复杂,看向卡里斯:“你怎么想?”   卡里斯·唐看了一眼蹲在裴无律身边的S号。   她道:“我将会停止纠察女校方和新政府方的盟约。”   人群中,被几位督察组成员簇拥的尤允恩忽然抬起头。   在这一瞬里,昔年的老师和学生视线短暂交错。   这一次,尤允恩先错开了视线。   她转过脸,配合督察组离开,就像往常下课的那些日子一样,她轻快地从卡里斯身边擦肩而过,只是昔日她怀里藏着要将她姐妹兄弟逐个除去的手枪,今日她却戴上了暂时性的束缚器。   难道屠龙者真的终将成为恶龙吗?卡里斯心道,我早该知道的,早在她吃下所有糖球又吐掉的那个夜晚,在那一夜的海边,她就已经是一条小小的翼龙了。翼龙会长出翅膀,飞得很高很远,最后有自己的领地,再也不回来。尤允恩从来不是什么善良的少年,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但凡她再好一点点,她就不是尤允恩了。   说完这句话,卡里斯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在看见S号的那一刻,她再也无法接受和新政府继续合作,她不相信尤允恩真的没有插手过对S号的复制计划,尤允恩或许说的是真的,她无法接受议会方对One的绑架,无法接受人造人和异血者的社会待遇——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卡里斯·唐对着S号招招手。   S号犹豫了一会儿,迟疑地走过去。卡里斯像抚摸小狗一样摸她的头,S号不明白,但她任由卡里斯摩挲自己的头顶,没有做出反抗。   “如果One醒来后愿意的话,就让One暂且带着你吧,”卡里斯道,“你不能在女校,你应该去别的地方。如果你生出了自我意识,你可以自我选择要不要去换一个外形。”   S号似懂非懂。但001号心情有点不太好,她眼睁睁看着那些人都走空了,她想不到自己能够去哪里,留在实验室?回到地下城?还是干脆就这样等待系统指令?   系统没有再给她下达命令。001号很快走到卡里斯面前:“那我呢?”   卡里斯有点诧异:“你是谁?”   001号自我介绍:“我是最新一代的人造异血者,异能金属操控,评判为A级。我该去哪里?”   卡里斯想了想,回答她:“等One醒了,你问问她。”   ……One应该不会愿意带着我的。001号心想,我不久前才打了她,还戳烂了她的通讯器,我没有人类的货币赔。   但她担心被丢下,落得无处可去被回收的下场,于是靠着S号蹲了下来。   与此同时,林覆水也在思考。虽然新政府大洗牌,但这个庞然大物还是盘踞在原地。   说起来,反叛军那边也很久没有联系自己了,难道是不打算继续拉拢了?   ————————!!————————   001号:……完了,要被弃养了。 第172章 贝加尔海豹该去哪:恒泫药业竟然股价大涨。   这一夜就这样兵荒马乱地过去,林覆水终究还是没等到反叛军那边的消息。   她没回家,和师姐一起被安排住进了卡里斯校长下榻的酒店。One被带走重启,林覆水索性给等在餐厅的Ghost发了个地址,给她和Two也订了房间。   001号和S号也跟着去了,卡里斯·唐还有事要办,将学生和人造人都安排妥当后,又行色匆匆地从酒店离开。林覆水猜测她是要和异血者组织那边商讨这几个人造异血者的去向。   本来林覆水也想给李行风订房,但她说要先回一趟新政府,把办公室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带走。况且她的妈妈在看见新闻画面之后,已经快将她的通讯器打爆了,李行风表示今晚就算天塌了自己也得回家住。   一天之内从F区飞来A区,顺便还清剿了新政府的大楼,又登了一次新闻直播……再好的精力都经不起这么折腾。   卡里斯给两位学生订了套房,林覆水很疲倦,打开通讯器回了一些必要回的信息,就洗漱睡觉了。裴无律比她睡得晚,中途去了Ghost和Two睡的套房看了一眼,见她们俩都好好地在那,这才放心地回来休息。   ……   次日。   林覆水睁开眼。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时间显示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林覆水没急着起来,决定赖三分钟床,又翻出通讯器查阅各方发给她的信息。   昨晚来找她的人非常多,她回不过来,索性只挑了几条信息做回复。   第一条是秘书转达的消息,恒泫药业的公关部门正在紧急做关于林覆水本人的舆情维护;第二第三条是原先林纵交好的几位长辈发来的关心;第三条是她们四个人的寝室群,林覆水随手回了个睡觉的表情。   如今林覆水睡醒了,她又看了一眼新消息。   昨晚公关部门做的舆情维护好像起效了,光网上全都是昨晚的新闻切片,也不知道公关部给她买了多少营销,她一觉睡醒,意外地发现恒泫药业竟然股价大涨。   林覆水扫了一眼光网,也刷到一些对她异血者身份的质疑声,但人都是慕强的,异血者的身份再度为林覆水这个名字赋了一层光环。   昨夜之后,很多普通民众开始主动了解异血者的异能等级,有论坛的知情人透露林覆水的异能等级或为现今异血者最强,于是林覆水连同恒泫药业被双双送上了光网热搜总榜。   林覆水不太想看关于自己的讨论,反而对尤允恩现今的风评很感兴趣。她粗略搜索了一下,发现尤允恩的支持率在昨夜之后竟然再度上涨,她那边一定也有在管理舆情,但林覆水发现支持尤允恩的人里,有不少人是真情实感在为她发声。   如果自己只是普通民众,或许也会愿意为尤允恩送上一票。   林覆水穿衣洗漱,发现师姐不在房间里。她刚准备去找,裴无律就回来了。   “One老师回来了,”裴无律问道,“师妹,要一起去隔壁看看她吗?”   林覆水点头。她跟着裴无律去了隔壁套房,房间里站着好些人,卡里斯校长在,One也在,甚至还有001号和S号。而Two坐在床边,神情懵懂,双手紧紧地抓着失而复得的妹妹,死活都不肯松手。   One听见开门的声音,回首看了一眼。   看见两位学生的脸,她停顿了一会儿,忽然微笑起来。   “你们来了啊。”她道。   One摸了摸Two的头发,安静地站在这几个人中间。她虽然没有走过来,但林覆水察觉到,她们和One老师之间的某种隔阂似乎被打破了。这一瞬的One比以往的所有时刻都像真正的人类,她此时没有模仿人类的面部肌肉走向,One是真心实意地在朝她们微笑。   “嗯,我们来了,”裴无律明显比较关心那两个人造人的去向,“001号和S号怎么办?”   S号蹲在床边,她还是不习惯直立,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但她听见裴无律喊她的名字,她悄悄抬起头,等着裴无律给自己下指令。   001号站在墙边,低着头。自从One走进这间房间开始,就没有和自己对视过,也没有和自己说过话。001号想,One应该是不打算带走自己了。   One沉吟了一会,对这个问题做了回答:“都带走吧,先让她们帮我照顾另外几位姐姐。”   001号蓦然抬起头,盯着One的脸。   不光001号震惊,就连林覆水也有点意外。考虑到One如今拮据的经济情况,还要再多养两个人造人,林覆水有点替她头疼。于是她试图继续给One下达Boss直聘:“One老师,你想来恒泫药业工作吗?”   One拒绝了她:“不去了。”   “为什么?”林覆水蹙眉,“是尤女士那边不放人?”   提起尤允恩,One摇了摇头:“我醒来后,尤总统的秘书转告我,昨晚我的脸和身份被新闻曝光,已经不再适合待在尤总统身边为她做事了。她转给我一笔钱,给我两个选择,一是拿着钱去做整容手术,把脸彻底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再回到她身边去。还有一个选择是收下钱,还有议会给的赔偿费,从此离开新政府。”   One道:“我选了第二个。”   卡里斯·唐叹了口气,为她补充第三个选择:“既然你自由了,那么你随时可以回来纠察女校。”   “贝加尔海豹应该会更喜欢和贝加尔海豹待在一起。”One忽然说了一句她们全都听不懂的话。   她抬起机械义眼,望向整个贴在墙上的001号。那个黑色短发的女孩猝然睁大双眸,和One对视,心间忽然汹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密感和认同感。   是,她说得对。虽然乍一看,贝加尔海豹和普通海豹没什么区别,可是只有同类能够真正明白同类的处境,共同去寻找那片遥不可及、或许从未存在过的净土。   “那你呢,One老师?你接下来该去哪里?”   One轻松地笑了,她切换光屏,给她们展示欢乐小苹果酒吧总部发来的入职邀请函:“她们请我当F区新开的分店经理,店址离纠察女校很近,开车一小时就能到。如果有紧急情况,你们可以随时联系我——”   “毕竟除了人造人之外,我也是异血者嘛。”   001号贴着墙,小声喊她:“姐姐,我也想去。”   她们不是一代的产物,但One并没有纠正001号对自己的称呼。面对001号的请求,她不置可否:“等S号装上语言系统再说吧。”   知道One老师有去处,林覆水放下心来。她们围着聊了几句,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门打开之后,拖着行李箱的Ghost扒在门边上,依依不舍地看了林覆水一眼,显然还想继续游说她加入反叛军,但留给Ghost的时间实在不多,她只能简短道:“再见,我要走了。”   林覆水第一反应是她要回墙外,但Ghost深吸一口气,又问她们:“你们知道现在哪里能买到登山装备吗?”   裴无律加了她,发了她一份地址:“你打算去登山?如果是一个人去,记得在当地找向导。”   “……算是吧,就差我了,”Ghost眼含泪光,依依惜别,“再见,大家,我不会忘记你们的,说不定过些时候我们又能够再见了……”   总觉得她在立什么奇怪的flag,裴无律很珍惜不外出作战的时光,迅速将Ghost给轰了出去,阻止她继续说更多。   Ghost孤零零地拖着行李箱走出走廊。她又翻了一遍邮箱,给她发邮件的人没有署名,只附上了一行字。   任务地点北纬46°,老地方等你,速来。   ……   林覆水没有时间猜测Ghost本次的任务地点在哪,她明天还有一天假,但她要赶在明天中午之前将恒泫药业打点好,然后和卡里斯校长一起回校。   裴无律也很争气,趁着林覆水回公司的空档连着接了两单A区的散单,她先回了林覆水家,赶在林董下班回来之前洗了澡,免得让她发现自己又跑去接单了。   林覆水回家后,看见裴无律穿着新买的居家服坐在一楼看新闻,果然没有说什么。裴无律等她一起看关于尤允恩和议会的实时报道。林覆水洗漱后也换了睡衣,两人手牵手挤在一张沙发上,裴无律忽然感觉很安心。   现在是十二月,外面在下雪。但在林覆水身边,她已经不会感到寒冷了。   光屏里的尤允恩打了一场翻身仗,成功拉下水好几个对她持反对意见的高层,剩下的人类和人造异血者都对她服服帖帖。   尤允恩以为人造异血者对她服从,是因为十八年前开始被制造出的那些营养液,还有那管自己送给林纵的基因血在生效,其实林纵和白鹤压根没有拿着那管基因血去做实验。但她们对尤允恩宣称,她们已经往人造人的核心技术里掺杂了尤允恩的小部分基因血,后面的那些人造人都会顺从尤允恩的基因,像孩子对待母亲一样,对尤允恩本能地依恋。   尤允恩相信了,她相信至今。毕竟它们都很听话。她是个不需要爱和信任的人类,但她在去实验室时,却总是用对待孩子的方式对待完成体的人造人。她认为这也是一种策略,却从来没有想过人造人因为她的人格魅力,会对她有产生近乎“信任”的情感。   夜很深了,林覆水关掉光屏。   裴无律今夜依旧睡在三层,她的房间隔壁。   林覆水先进了裴无律今夜要睡的房间,她久违地想从玩偶柜里挑一只玩偶放在自己床头。她走近桌柜,却发现那里放了一排从来没有见过的新玩偶。   它们甚至连包装都没拆。林覆水以为是裴无律今天买回来的,但她拿起其中一只,却在包装下发现了残留的购买日期。   购买日期是八月,暑秋假。   ————————!!————————   关于贝加尔海豹,可见43章《贝加尔湖》里One和琥珀的讨论~ 第173章 晚安吻:琥珀修改群名为“生日大作战”。   林覆水拆开玩偶包装,毛茸茸的坐姿动物玩偶被她捧在手上。   裴无律把新出的一整个系列都买了回来,全款十二只,齐齐整整地摆满了桌面。林覆水一开始觉得意外,但转念一想,这的确是师姐做得出来的事。   她抱着玩偶转过身,看见裴无律站在门边等待她。   林覆水猜想,裴无律从前一定没有上别人家做过客。虽然她们已经确认关系变成了情侣,但师姐自从迈入她家后就表现得有点拘谨。林覆水见她神色有点期待,有点紧张,好像在悄悄等待自己看见这套玩偶的反应,不由笑了笑,招呼她道:“怎么不进房间?”   裴无律走进来,站在她身侧,假装不经意道:“上次在店里看见,想起你的房间里几乎都是这个牌子的玩偶,就买了。师妹,你——”   她还没铺垫完,没来得及问出那句“师妹你喜欢吗”,林覆水就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她。   林覆水道:“喜欢你。”   裴无律晕乎乎地拥抱着她,在听见林覆水这句话的瞬间就下意识抿唇笑起来。两人抱在一块,像小鸟一样靠着彼此摇晃了一会儿,呼吸间都是彼此身上同款沐浴剂的柔和香味。   好像拥有了一个家啊。裴无律想,真的好幸福。   虽然很不舍得,但她还是松开手,穿着睡衣哧溜一下躺进了被窝里。裴无律平躺在那,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师妹,你能不能……”   后半句林覆水没听清,她跟着不好意思起来,心想裴无律该不会让自己今晚跟她睡在一张床上吧?如果只是在一张床上睡觉的话也不是不行……   林覆水丝滑地接受了这件事,伸手掀开被子,准备跟她躺一块,没想到裴无律先哐当一声坐起来,作势要逃,林覆水下意识把她摁住,裴无律只好用手捂住快要熟透的脸,慌乱道:“我下楼睡。”   林覆水睁大眼睛:“不是你说让我跟你睡一张床吗?”   “我只是想让你帮我盖一下被子,”裴无律放下捂脸的其中一只手,死死抓住被林覆水掀开的被子,“还有就是,能不能在走之前亲一下我?”   我当多大点事。林覆水松了口气,三两下将被子裹在师姐身上,像给猫剪指甲一样,将师姐整个人包了起来,只露出师姐纯情的脸。   林覆水弯下腰,给她晚安吻。   她亲了亲裴无律的额头,又忍不住亲她的睫毛,亲她发烫的脸颊。裴无律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在她轻柔的吻下无处躲藏,于是趁着林覆水再一次低头时,抬起脸亲了师妹的嘴唇。   裴无律很高兴,如果她是一只猫,现在应该在呼噜呼噜。   她在林覆水离开前就闭上了眼睛,直到睡着时,唇角都一直含着笑意。   而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林董躺在床上,面色严肃地打开通讯器,从联系人里找出了某个同校的师姐,弹了一则消息过去。   林覆水:琥珀师姐,裴无律去年过生日的时候,你有送她什么礼物吗?   琥珀没睡,回得非常快:啊?裴无律还过生日啊?   林覆水:……那没事了。   琥珀显然不想就这样结束这个话题,她追问林覆水:所以裴无律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林覆水回她:十二月二十四日。   琥珀那边安静下去。林覆水翻了个身,刚想打开光网搜索“生日礼物”找点灵感,便见光屏叮叮叮接连弹出来好几条消息——   【您的好友琥珀已组建群聊】   【琥珀已邀请兰音珠、早乙女千春、维多利亚、周嬴进入本群聊】   【琥珀修改群名为“生日大作战”】   早乙女千春:诶?谁过生日?林覆水么?   兰音珠:林覆水也在群里,不是她。   维多利亚:琥珀,该不会是你自己要过吧?我要退群了。   琥珀:别啊!这次真不是我过生日,是裴无律过生日。   周嬴:什么时候?   林覆水:十二月二十四日。我本来只想问问琥珀师姐去年送了什么礼物做个参考,没想到琥珀师姐拉了群聊……   维多利亚:裴无律很好送礼物啊,我知道她在哪里锻刀的,我现在就去联系锻刀师,买两柄新的备用刀送给她。   周嬴:维多利亚送刀,那我送裴无律新的刀具包好了。她现在的包好像从入学起就一直在用,都旧了。   琥珀:@周嬴,我本来打算送她刀具包的,周嬴师姐你让给我行不行?   周嬴:我不。   兰音珠:嗯,那我送她商场的vip卡,她可以随便买她需要的东西。   早乙女千春:我和海夏最近手头有点紧><,送裴师姐两箱零食和饮料好了。   琥珀:@林覆水,覆水师妹啊,你对礼物有什么头绪吗?   林覆水看着琥珀的发言,认真想了一会,好像有点想法了。   林覆水:具体还没想到,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我在裴无律生日那天订个蛋糕,你们都要来哦。   琥珀:其实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维多利亚:我也觉得。蛋糕可以再订大一点。   周嬴:人也可以再多一点。   林覆水:嗯?具体怎么做,各位请细说。   ……   次日,林覆水和裴无律跟随卡里斯回了F区。   飞行途中,裴无律总觉得师妹有点心不在焉,总是将光屏设置成防窥模式,不知道在谁聊天。裴无律产生了一点危机意识,中途假装睡着,将头靠在了师妹的肩上,然而林覆水一下就将光屏关了。   裴无律心中困惑,但没有发问。   回到女校后的那几天里,裴无律接连遇到好几次这种情况。   明明在走廊上遇到维多利亚和周嬴她们,但她们俩竟然像没看见自己一样迅速溜走。裴无律觉得奇怪,悄悄尾随,但维多利亚竟然谨慎到在教学楼走廊里外放了她的CHECKMATE,试图用西洋棋挡住裴无律。   众人险些以为她们俩要打起来,纷纷聚过来围观,甚至惊动了正在上课的宫周易。然而维多利亚只是收起异能落荒而逃,面对宫周易事后的问话,优等生维多利亚坚称是自己分心不慎用了异能,第一次喜提了收容所类神生物排泄物清扫大礼包。   裴无律和琥珀是同级生,平时一起上课。从前琥珀都会跟她坐在一块,但这几天里,琥珀竟然将身边的位置让给了别人,上课时和别的学生一起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商讨什么。裴无律坐在她身后,有点茫然,不知道琥珀在抽什么风,难道还在记恨自己没给她买早餐?   就连和林覆水同寝室的兰音珠和千春海夏也怪怪的。   在纠察女校的寝室走廊里迎面遇见,兰音珠总是光明正大地观察她;而早乙女千春和她的伴生物一见到自己就挤在一起讲小话。裴无律怀疑人生,默默低头整理了一下校服,此时只恨自己没有和师妹同款的Mirror异能,不能随时随地召唤出镜子来鉴自己的衣冠。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裴无律和林覆水在寝室楼下手牵手谈恋爱。   虽然这几天师妹总是躲着自己玩通讯器,但师妹本来就有很多事要处理,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异样之处,让她想开口问都不知道怎么找提问的角度。裴无律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有点幽怨,忍不住对着林覆水倾诉:“她们最近都好奇怪。”   林覆水将师姐冷冰冰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柔声问她:“怎么了?”   其实跟师妹说这些事好像也有点奇怪,好像自己是个非常小气的人……不对,我就是一个很小气的人!而且在林覆水面前藏不住秘密,裴无律本来不想说这些小事,担心影响自己在师妹面前的形象,但转念一想,又迅速想通,决定告状:“琥珀她们有点怪,最近好像都很忙,不跟我说话了。”   “这么坏的吗?”林覆水给她捂手,“那我去问问她们。”   裴无律有种被当成小孩子哄的错觉,可偏偏她很吃这一套,瞬间就被师妹哄好了:“嗯。”   林覆水和她手牵手逛了一会儿学校,女校虽然人少,但不缺情侣,十二月底也有不少像她们一样的学生在学校里散步。   在散步的途中,裴无律一直在等待。师妹好像忘记了明天是我生日的这件事,裴无律想。但师妹记性很好,上次她问过自己的生日,一定不会弄错日子。   她等来等去,林覆水一直没提明天的生日,直到两人散步结束,回到彼此的寝室门前时,林覆水这才抱住她,含着笑意轻声道:“预祝你明天生日快乐。”   裴无律精神一振,又高兴起来。师妹没有忘记,这就已经足够了。   但她没有表现得太惊喜,仿佛早预料到林覆水会记得。裴无律冷静地说了声谢谢,她回过身,两人轻轻拥抱了一下,然后分开,各自回了自己的寝室。   裴无律在校时不怎么熬夜,她需要保存精力去上课和接单,所以一般十点就睡了。但今晚她罕见地翻来覆去,熬了一次夜,一直等到了凌晨十二点,日历跳到十二月二十四日的那一刻。   她看光网,很多人给自己的朋友庆祝生日,都会卡在生日的零点送祝福。   在零点的这个时刻,林覆水的生日祝福果然弹了过来。   是定时消息,但是裴无律还是很高兴。   她也有生日零点的祝福了。这个生日已经过得值了。她摘掉通讯器,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在裴无律即将迎来自己二十岁生日的这一天,她睡了一个好觉。   ————————!!————————   过完师姐的生日就准备预热新春假期的下一个副本了~这个副本相比教堂和高天原会短一点,会牵出出墙外的引子,应该会包含在人造异血者计划这个卷标里>< 第174章 师姐生日大作战:二十岁生日快乐。师姐。   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三。在这个阳光晴朗的冬日里,裴无律正式迎来了她的二十岁生日。   今天早上十点有课,裴无律如常出门。天气很好,纠察女校的寝室楼里阳光灿烂,楼下的喷泉闪烁着银光,连寝室走廊里都能听见哗啦啦的欢快流水声。   在阳光的加持下,连气温都没有那么冷了,裴无律今天没套大衣,穿了纠察女校成套的西装制服,她斜背着刀具包在寝室门口换鞋,迎面过来一张眼熟但叫不上名字的脸,朝她熟稔地打了声招呼:“裴无律,在这换鞋呢。”   裴无律淡淡地疑惑了一瞬,甚至认真再度审视了一遍对方的脸,确定自己不认识对方。   那人非常丝滑地从她身边走过去,边走边道:“生日快乐啊裴无律。”   裴无律困惑,但话已经脱口而出:“谢谢。”   她开始下楼,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好像跟她很熟一样,和她一起下楼的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跟她说生日快乐,面对面上楼的人更是热情,纷纷上前要跟她击掌合影。   裴无律被她们弄得有点精神恍惚了,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群上楼的人应该是隔壁血液分析系的吧?一般血液分析系的学生都不跟古生物研究系的学生玩儿,唯恐自己万一哪天异能变异从文科生变成武科生——今天她们是怎么了?   还有,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我今天过生日?   裴无律走在校园内,从寝室楼到教学楼的这段路,道贺声不绝于耳,甚至连清理校园的服务型机器人也停下手里的工作,用机械音冷冰冰地祝她生日快乐。   她恍恍惚惚走进今天第一节课的课室,琥珀早等在那里。   裴无律左脚刚踏进课室,琥珀就哐当一声将藏在身下的大箱子给提了起来,大声道:“裴无律,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   箱子用亮晶晶的丝带包裹起来,里面塞满了形状各异的巧克力盒子和颜色缤纷的糖果。   琥珀看她不动,主动介绍道:“这些零食大部分都是千春海夏送的,她们不知道你具体喜欢哪种,就什么口味都买了点。”   裴无律茫然地低头望向这只礼物箱,有点不敢相信这些东西是送给自己的,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回了今年三月份的明恩女子高,面前的礼物箱和林覆水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储物柜在眼前重叠,她愣在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琥珀弯下腰,在巨大的礼物箱里翻来翻去,从那堆零食底下摸出一个粗糙的礼物盒,递给裴无律:“还有这个!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站在那干嘛,快拆啊,别把我送的跟别人送的混淆了!”   裴无律干巴巴地说了声谢谢,她还从来没有跟琥珀这么客套过,一时间浑身刺挠。   琥珀没觉得生分,兴高采烈地催她:“猜猜我送你什么了?”   裴无律拆开,礼物盒里是一只机车头盔。   “本来想送你机车,但是太贵了,”琥珀非常实诚,“送头盔不会让我的心太痛,我这么做完全是为我们的感情着想。”   “……谢谢你,”裴无律将琥珀送的头盔放在一边,翻了一下礼物箱,发现里面还有一只大礼物盒,“这个是什么?”   琥珀不说话,只露出神秘的微笑。   裴无律完全无法直视琥珀和蔼可亲的脸,硬着头皮拆开礼物包装,发现里面是一只新的刀具包,她打开包,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柄新铸的仪刀。   还有生日贺卡,裴无律拿起贺卡,上面写着生日快乐,但笔迹有两种,一种板板正正,另一种乱得辨不出字迹,落款是维多利亚和周嬴。   裴无律默默地收起刀具包,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已经被她们的热情炮轰得找不着北了。礼物箱里还出现了商场的vip卡、乱七八糟的手工编织小挂件、几支被巧克力压得扁扁的现摘玫瑰花、瓶装营养液以及麻辣小零食若干……裴无律甚至还从里面翻到了不知道谁送的新袜子和手套,没有包装,感觉是从寝室里现找出来塞进箱子里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自然一点,强装镇定问琥珀:“这些……礼物,都是谁送的?”   琥珀道:“是大家。为你庆祝生日的所有人。”   裴无律还想追问,但第一堂课马上要开始了。她只能暂且将箱子收到自己的座位底下。就在她准备坐下来的时候,有一只小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裤腿。   裴无律垂眸看,咪宝手里举着一只毛线球:“裴无律,生日快乐>v<!”   ……她接过咪宝送的毛线球,摸摸它的头,低声道:“谢谢你,咪宝。”   咪宝得意,在地上滚来滚去,当场要放一曲劲爆的生日快乐歌以示庆祝,但被赶到教室的宫周易喝止了。宫周易把咪宝叫回身边,在上课之前,她忽然点名:“裴无律。”   裴无律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没有欠宫教授作业,最近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一边反思一边答到。宫周易坐在轮椅上,她看了裴无律一眼,淡声道:“生日快乐。祝你这学期不要挂科。”   上午的课结束,裴无律和琥珀一起去食堂吃饭。   她就像小说里的万人迷女主一样,哪怕路过的机械狗也要凑上来闻她两下,一路上裴无律收获了整整一袋子奇怪的小零食,甚至有不认识的师姐热情地要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给她,裴无律看对方是认真的,连忙拒绝——直到这个时候,裴无律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她扭头看身边的琥珀:“是你跟她们说我今天过生日的?”   “对啊,”琥珀满脸真挚地看她,“你不喜欢大家给你庆祝生日吗?”   裴无律低头夹菜:“还好。”   下一瞬,琥珀就一肘推了过来,险些让裴无律当场和她绝交:“什么啊!明明很高兴,装什么深沉,你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早乙女海夏来了都要跟你学变脸,还在这跟我假装。”   ……看在琥珀送了礼物的份上,裴无律忍了。   这样的热情待遇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上完今天所有的课,裴无律都有点不太敢相信。美中不足是今天二年级生的课室都和一年级生的错开了,她在学校里来来回回兜了一圈,都没看见林覆水。   中途师妹也没有联系过自己,裴无律给她发了几个猫猫表情,林覆水都没有回。但即便如此,裴无律也觉得今天的自己真的很幸福。   真的很幸福。下午五点五十九分,裴无律抱着快比人高的礼物箱,和琥珀一起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夕阳暖暖的,照在她们身上,裴无律感觉自己浑身都暖洋洋的,她轻声道:“今天真是圆满的一天。”   “这样就圆满了吗?”琥珀问道。   “嗯,是我过得最圆满的一个生日。”裴无律承认了。   琥珀笑了两声,忽然拖住裴无律的手,将她往路边一带:“还有更圆满的呢!裴无律,抬头看花!”   花?是樱花树吗?可是这个季节哪里来的樱花?   裴无律被琥珀一扯,跟着她跑起来。两人从校园的大道上偏移,往悬崖边樱花树的方向跑。   下午六点整,裴无律在奔跑中抬头。   樱花树枝上没有花,但挂满了花型的灯球。在裴无律抬头的那一瞬,巨大的樱花树亮了起来,淡紫色和薄荷绿色交错,那些不是樱花,纠察女校的樱花是为每一位入学的学生开的,而今天这些花专为她一人而开,在凛冽的十二月里,它们闪闪发亮,恍惚中,裴无律想,这些花就像星星一样。   有句很老土的情话,叫做只要你想要,哪怕天上的星星我都能摘下来给你。裴无律跑不动了,抱着礼物箱仰头站在原地,她想,她真的好像已经得到天上的星星了。   樱花树下,林覆水在等待她。   准确来说,等待裴无律的不止林覆水,还有裴无律或熟稔或不相识的很多很多学生。她们像出来野餐一样,围坐在林覆水她们铺好的地垫上,等待着今日生日的主角前来切蛋糕。   花型灯球亮晶晶的,很漂亮。但更漂亮的是林覆水推着的那只巨型蛋糕,按照琥珀的话来说,这只蛋糕能把路过的所有学生全都给撑死,早乙女千春捂住嘴震惊地说怎么会这样,琥珀笃定道要的就是这样——林董,下单吧,我们就要定制这么大的蛋糕!   维多利亚忧心地看着订单页说,到时候会不会没有人来吃啊?如果浪费了,裴无律恐怕会心疼到从悬崖上跳下去。周嬴摇摇头,说不会的,我们这个年纪的学生最馋了,蛋糕一定会被分光的。   所以该怎么让更多人愿意加入裴无律生日大作战呢?   林覆水道:“很简单啊,提前贿赂大家就好了。只是在生日当天和裴无律打声招呼的而已,这么简单的事,大家会愿意的。”   师姐好像收到了很多小礼物,生日大作战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林覆水想。   她站在树下等待裴无律,温柔的光环绕着她。灯球是她们今天弄上去的,这里完全变成了一个大型的生日派对现场,只是现在围聚在樱花树边的学生太多,连咪宝都在,也不知道师姐会不会不好意思。   不远处,裴无律缓缓放下那只巨大的礼物箱,朝她们这边走过来。   她路过蛋糕,看见那是一只是数层的大蛋糕,上面画了奇怪的一群小人到处奔跑,还有太阳草丛花什么的东西。每一样东西的画风都不一样,这些小人画挤满了奶油表层,裴无律站在蛋糕边,眼眶有点热热的,她认真地给蛋糕拍了照片。   她路过宫周易、咪宝和卡里斯校长,还有许多不认识的学生。她们在唱生日快乐歌,裴无律从来没听过这么热闹的生日快乐歌,这些人跑调得太严重,但裴无律认真地在听。   最后她来到林覆水面前。   林覆水从身后摸出一只礼物盒,笑盈盈地举起来:“师姐,生日快乐。”   裴无律接过礼物盒,将额头抵在林覆水的肩上,悄悄擦掉了马上要掉下来的眼泪:“嗯。”   林覆水温声道:“我是最迟送你礼物的人了,拆开看看吧。”   裴无律听她的,立刻拆开了那只礼物盒。   礼物盒里盛放着一个家。   准确来说,应该是家的模型。   模型约有半米长,是一栋带花园的独栋房子。花园里开满了紫色的小花,而房子里的每寸细节都被精致地做了出来,裴无律甚至能看见房间里书柜的纹路和餐盘里的菜肴色泽。最重要的是,花园里蹲着两个小人。   两个小人围着一只翻肚皮的小猫咪相视微笑,哪怕和她们俩不熟的人,也能从这两个模型小人上看出林覆水和裴无律的影子。   林覆水送了她一个手工拼出来的家。这是裴无律对“家”最终的幻想。   她捧着模型的手微微颤抖,林覆水看出来她的情绪,就着师姐的手将模型收好,牵她去切蛋糕。   裴无律忍下眼泪,在欢呼声中将蛋糕一切到底。   美好又灿烂的二十岁。   这是她过得最完美的一个生日。   夕阳下,林覆水举起盛放着“家”的手工模型,将师姐的背影一同取景进来,对着它拍了张照片。   她将照片发在私人的社交账号里,配文是“祝师姐二十岁生日快乐”。   明恩女子高的旧同学看见林覆水新发的这张照片,有点好奇,私聊她道:“小水,你这几天是买了A区很热门的那套新建别墅吗?我妈妈也打算在那里买一套耶。”   林覆水回道,是呀。   她放下模型,手指触碰到模型底下写着裴无律名字的房产证明,又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   二十岁生日快乐。师姐。   ————————!!————————   师姐生日快乐!!!(声嘶力竭)   这周有榜单了!好开心!!!!!感谢大家的支持订阅!TvT!! 第175章 昆仑:“你知道昆仑吗?”米娅缓缓道。   E区,权杖1号机场。   十二月冬节即将来临,今日在旧时代里也是个特殊的日子,被称作“平安夜”。即便临近夜里十一点,E区1号机场人流量依旧不少,候机室内温度如春,粉发的女孩热得脱了外套,将外套搭在行李箱上。   除却行李箱外,女孩脚下还放了一只巨大的登山包。   她靠在柔软的沙发里,在这个“老地方”等待她的同伴。E区很好,至少相对其它大区来说,是个怎么不惹眼的地方,Ghost上次就是在这里汇入人流、融入墙内的世界的。   她百无聊赖地刷着光网,眼前浮动的色块倒映在她的瞳孔上,热门那些话题依旧环绕着新政府、恒轩药业、尤允恩和林覆水展开,Ghost正看得入神,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嘿,”一双温暖的手贴上Ghost的脸颊,“东西都带齐没有?我们要出发咯。”   Ghost回头看。   弯腰贴近她脸侧的是一位深棕发色的青年。她明显拥有拉美血统,粗眉棕瞳,五官立体,肤色是被阳光眷顾的小麦色。和Ghost一样,这年纪位大概在二十三岁左右的青年也背着一只硕大的登山包,她捏了捏Ghost的脸,催促道:“快走,宝宝幽灵。”   Ghost不喜欢米娅喊自己宝宝幽灵,但米娅太热情,基地里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她,况且等自己要回墙外时还得仰仗她带着自己,Ghost生怕一不小心惹怒她,万一她不肯带自己回去该怎么办。   米娅连拖带拽地将Ghost拉起来,许久不见Ghost,米娅惊喜地发现这孩子又长高了一点,看来在墙内吃得不错。她揽着Ghost的肩膀,自然地将对方背上的登山包接了过去,拎在自己手里,亲昵道:“为什么不说想我?是在墙内遇到了更喜欢的姐姐吗?”   “没有,很想你,”Ghost像小鸡崽一样被她揽着走,表情耷拉下来,“我最喜欢的人就是米娅。”   “哈哈,是吗?我还以为你会说最喜欢林覆水呢,”米娅指了指Ghost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悬浮光屏,“你刚刚还在看林覆水的视频。”   她立刻手忙脚乱地关掉光屏,米娅似笑非笑地看着Ghost,她一只手拎着属于Ghost的那只背包,另一只手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大袋特意冰镇过的烤面包:“你喜欢的面包,基地里卖得最好的那家。你来墙内以后,她们店里上了不少新品。我都买来了。”   Ghost口是心非,边说“才不要你买”,边把手伸进了面包袋子。   米娅笑了笑,没戳穿她,青春期的妹妹就是喜欢唱反调。她带着Ghost登机,直到坐在座位上,Ghost才询问道:“这次任务地点到底在哪?”   “范围挺大的,位置在D区,具体地址还未确定,我们得多跑几趟踩点,”米娅道,“这次是有史以来异动峰值最高的一次,等地址确认完毕,要想办法让消息外放,把新政府也扯下水。”   “哦,”Ghost还是没太听明白,“所以我们要带着这套登山装备上哪去?”   “你知道昆仑吗?”米娅缓缓道。   Ghost一愣。   ……   “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周嬴伸出指尖,在光屏上画了一条山脉的形状,“现实的昆仑山长达两千五百余公里,有七千六百一十二条冰川,是亚洲最宏伟的山脉之一。我家在靠近昆仑山脚的高原地带,放新春假期的第二天我们就出发。”   维多利亚点点头:“去你故乡旅游完,可以顺便再逛逛D区。”   坐在一边的早乙女千春把脑袋伸过来,光明正大地吐槽周嬴画的山脉图:“周师姐你画画也好丑诶……你跟维多利亚师姐可别走丢了,听说D区昆仑山脉那条线早就没什么人居住,如果在雪山里走失了,救援起来不太方便。”   “比起走失,更需要担心的应该是类神生物的问题吧,”裴无律支着胳膊,一边在光屏上写写画画,一边凑热闹补充道,“昆仑山脉海拔太高,出悬赏的话,酬金要翻十倍。”   她们一个说得比一个过分,周嬴还没表态,维多利亚先替女朋友不乐意了:“乌鸦嘴,你们就不能少说两句么?”   她在“乌鸦”两个字上读了重音,被站在课室内的夏行真听见了。夏行真神色不变,但点名让维多利亚起来复述自己刚才说过的期末重点。   维多利亚最近总是被抓包,还好她有记笔记,还算游刃有余地起来回答了问题。   她身后,林覆水和裴无律隔着座位对视一眼,挪开视线后,彼此都默默垂下头笑了。   ……已经临近期末,林覆水即将完成在F637纠察女校第一个学年的学业。   说实话,她还挺羡慕周嬴和维多利亚能在即将到来的新春假出远门旅游的,林覆水对D区不熟,她们说的昆仑山脉,林覆水也只在书里看过。   这一年过得太累了。林覆水想,不然新春假期,自己也约上师姐她们出远门玩一周吧?   “你们的昆仑计划还缺人吗?”林覆水戳了戳坐下来的维多利亚,“我有点想出门旅游了。”   维多利亚点点头,转头无声地询问周嬴的意见。周嬴不介意大家一起出门,闻言道:“可以一起。”   话说到这里,林覆水又有点迟疑。   “我的时间应该协调不过来,”林覆水算了算时间,惋惜道,“你们新春假第二天就要走,我没办法一起。还是下次吧。”   周嬴和维多利亚都表示理解,她们俩连同维多利亚的妈妈会在D区待上二十天左右。今年纠察女校的新春假期从一月中放到三月中,一共两个月。林覆水心想,如果自己真的能挤出时间,一定要出门好好玩上几天。   在林覆水每门学科的成绩都拿到A+成绩后,万众期待的新春假期终于拉开帷幕。   这是类神生物连同异血者曝光后的第一个假期,就在F637女校放假的当天,新编的人造人社会法也在尤允恩的号召下开始推行。   而继新政府中心一别后,卡里斯·唐果真没有食言,新政府中心和F637非人类纠察女校的合作正式取消。   而林覆水出于一个商人的角度,在评估过风险后,准备以恒泫药业的名义开始和F637非人类纠察女校进行新合作。异血者需要走向人前,恒泫药业也有继续扩张商业版图的野心。公司不介意分出一部分资金,来换取异血者方的支持,针对异血者体质的新系列营养液已经在加急研究了。   第一学年的最后一天,林覆水最先离开寝室。   她像是第一天入学一样,站在寝室门边。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将行李箱收拾得井井有条,兰音珠蹲在床边,正在默默整理她的皮质小手提包。   林覆水朝她们挥手:“再见。”   她退开两步,转身看见裴无律。   师姐背着新的刀具包,推着一只行李箱,正在等待自己。   裴无律道:“走吧。”   林覆水点头。她按捺下心间对309寝和女校的情感,和裴无律并肩离开。她们将会在机场分道扬镳,师姐要回G区福利院一段时间,据说在假期的后半程,她会来A区接单。   而千春海夏也说她们会抽空来A区找林覆水玩,兰音珠见她们都约好了,转头就去找卡里斯要求立刻要跟着林覆水回A区,卡里斯校长好说歹说才将她劝下来。   但留在女校过新春假的学生不少,琥珀就是其中之一。今年留守校园的大军中加入了渡鸦和夏行真,人变得更多更热闹了。   在林覆水裴无律准备登机的时候,她们还遇到了收拾好装备,准备启程去D区的周嬴和维多利亚。   “开学见,”维多利亚背着登山包,英姿飒爽地朝她们俩挥手,“不过我们如果有缘的话,也有可能昆仑再见。”   “两位师姐,就算是你们发悬赏,上昆仑山的单子价格也得翻十倍,”裴无律也朝她们挥手道别,“祝你们一路顺风,不要有发悬赏的机会。”   乌鸦嘴,维多利亚剜了裴无律一眼,心说还好裴师妹不像从前的渡鸦部长,只要异能不是言灵就好,随便她怎么说吧。   她们在机场道别,正式迎来了各自的新春假。   ……   在假期最开始的那几天里,林覆水通讯器里的聊天群总是刷新个不停。兰音珠还算安静,早乙女千春一天到晚总像有说不完的话。琥珀将林覆水拉入了纠察女校的校园大群,在大群里,千春倒是消停了,但有说不完话的人变成了琥珀。   维多利亚师姐时不时会甩两三张雪山的照片,发在高天原几人的联络群里。但再好的景色也有看腻的一天,维多利亚师姐发了四五天照片,终于也不再发了,只偶尔对活跃的早乙女千春做出一两句点评。   裴无律很忙,但每天都发照片和视频过来。林覆水也不觉得麻烦,两人到了晚上八点准时会光屏通话,过上了传说中的异地恋生活。   林覆水偶尔会想起Ghost,Ghost和反叛军整个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那位神秘的白鹤女士也没有再联络过自己。   总而言之,在新春假的开头,林覆水虽然忙碌,但起码过得有条不紊。   这样轻松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一月底。   古中国血统的人们一般都过旧历新年,新政府的墙将几乎整个亚洲都圈了进来,于是过旧历新年的人尤其多。   今年的新年在二月初,就在林覆水处理完所有要紧的公务、准备给自己放几天假过新年时,一则来自D区的通讯打进了她的通讯器。   ————————!!————————   来自反叛军的新角色出场~是拉美血统、在穿梭方面有独到心得的米娅~   最近流感好严重,大家要注意身体啊!我浑身肌肉酸痛orz,今天想要写多一点,但是胳膊太痛了,明天更新的时候努力更到4000字! 第176章 昆仑虚救援敛尸公司:请尽快来昆仑认领她们哦。   当接到通讯时,林覆水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吃午饭。   很少有通讯能直接打到她的私人账号上,在看见这串陌生的匿名号码时,林覆水有一瞬困惑,但还是接通了:“你好?”   “您好,这里是D区昆仑虚救援敛尸公司,请问您是林覆水女士吗?”   “嗯,我是,”林覆水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你们是什么公司?”   “D区昆仑虚救援敛尸公司,”对面传来年轻女人的声音,有点模糊,背景还有隐约的大风狂啸声,“是这样的,您是维多利亚——还有周嬴女士的亲属么?”   林覆水的大脑瞬间宕机,她情不自禁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我是她们的同学。”   对面闻言应了一声,热情洋溢道:“林覆水女士,您的同学维多利亚女士和周嬴女士在昆仑山遇难,我们捡到了她们的通讯器,目前正在挨个联系她们的亲属好友。这两位女士遇难的具体地址我已经发送至您的通讯器内了,请尽快来昆仑认领她们哦。”   说罢,昆仑虚救援敛尸公司没有留给林覆水思考的时间,迅速挂断了通讯。   林覆水有点慌了,她无法相信两个A级的异血者会在昆仑山脉里遇难——听说维多利亚的妈妈也是A级,加起来三个A级,是怎样的突发事故会让她们齐齐葬身在那里?   她立刻联系维多利亚和周嬴,但她们的通讯器都打不通,彻底失联了。   ……说起来,维多利亚师姐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发消息的?林覆水依旧不相信她们会死,迅速开始翻阅小群里的信息。就在她拉出光屏查看的当口,群里也开始一条接一条地狂闪新消息。   早乙女千春邀请所有人加入通话,在通话接通的瞬间,林覆水听见千春惊慌失措的声音:“怎么办,那个敛尸公司要我们立刻赶过去,我问她是不是搞诈骗的,她说如果不来的话她们就不管了,让维多利亚和周嬴在荒郊野外冻成冰棍!太残忍了!”   兰音珠说:“她跟我说如果不来,她们会被天葬。据说山上的秃鹫已经在等了。”   “……想必当地的秃鹫应该很饿,”早乙女千春沉痛道,“怎么办?我怀疑这个敛尸公司是想把我们都骗过去喂秃鹫,她们俩在高天原都没有死,怎么会在昆仑山一下子就死掉呢?”   裴无律加入通话:“那也不一定,昆仑山的类神生物应该比高天原的要棘手。”   “虽然按血统来讲我是樱花妹没错啦,但裴师姐你这么一说我就要倒戈向昆仑山了……没办法,谁让你们历史更久呢……”   “真的联系不上她们,维多利亚师姐最后的发言记录也停留在三天前了,”林覆水感到头疼,“你们都收到地址了吗?”   兰音珠发了一套登山装备在群里:“东西我已经买好了,几点出发?”   “诶?就这样出发了吗?我和海夏过去的话可能要慢一点……”千春说到这里,海夏接话道,“我和姐姐两个人在好远的地方出悬赏呢。”   林覆水发信息让秘书帮自己买户外装备,她接下来几天行程是空的,跑一趟D区也无所谓:“那我们先去,千春海夏晚点再来吧,万一我们被一窝端了,你们还能联系外界救援。”   裴无律嗯了一声,随手切换光屏界面,买了张往D区的机票。   她手起刀落,类神生物的血溅在她的脸上,雪地里白红交错,裴无律放下刀,给现场拍了几张照片,又将地上的尸体装进尸袋里,一路拖行着离开。   完事后,裴无律看了眼小群。她本来以为这次只有自己和师妹两人出行,但没想到平时不声不响的兰音珠竟然是动作最迅速的那个。   林覆水知道师姐应该还在接单,于是买装备的时候,帮裴无律也多买了一套。   三人收拾好行囊,约在D区机场汇合。   兰音珠到得最快,她这次出行时,没有和卡里斯说是要去昆仑山脉给两位师姐敛尸,只是模糊地说要去D区找林覆水和裴无律。   卡里斯·唐没有多干涉她,自从她正式作为一年级生入学后,兰音珠肉眼可见地开朗了很多,至少能正常和外界交流了。卡里斯见她喜欢和寝室的室友一块玩,便也对她放下担忧,只说让兰音珠多拍一些照片回来做留念。   兰音珠坐在机场的长椅上,她在第一学年里迅速地接纳了这个时代的新事物,此时正在光网上和人吵架。当林覆水赶来时,兰音珠迅速收起通讯器,仰头朝站着的林覆水点点头:“你来得好快。”   林覆水也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样的理由,在放假十余天后再度和室友见面。她坐在兰音珠身旁,兰音珠主动挨过去,靠在林覆水肩上打了一会盹,约莫半小时后,裴无律也到了。   裴无律来得仓促,她甚至没能来得及换里衣,冲锋衣内的上衣还沾有血迹。兰音珠睡醒,一睁眼就看见衣上带血的裴师姐,她呆滞了几秒,困倦道:“没人问你衣服上的血是怎么回事吗?”   “有人问,”裴无律自然道,“我就说我刚才流鼻血了。”   ……不愧是你,裴无律。兰音珠打了个哈欠,和林覆水一块站起身,三人压根没有心情寒暄假期的这些天都做了什么,就准备从离地址最近的机场赶赴昆仑山脉。   裴无律事先在机场外租了辆车,这次林覆水也没有和师姐抢驾驶权,裴无律一路开快车,三人终于在下午抵达离地址最近的昆仑山脚下。   早在走出机场时,林覆水就看见了绵延不绝的雪山。   她没有来过高原地区,她们降落的机场地处偏僻,已经位于高原地带。随着车外风景不断变化,她们也离昆仑山脉越来越近,原先遥远壮阔的雪山近在眼前,在昆仑面前,这辆高速行驶的轿车宛如巨人脚下的蚂蚁。   在入学纠察女校的这一年中,林覆水曾有几次觉得人类渺小的时刻,但那都是直面神明时所发出的感慨,唯有这一次,她还没有真正登上昆仑之巅,便已被这座纵横中华神话史的仙山所震撼。   林覆水来时查了不少资料,如果按照古中国的《山海经》来分析,她们面前的这座昆仑山并不是神话中的那座仙山,真正的昆仑山连通天界,山内栖居着统领三界女仙的西王母。   提起昆仑仙山的实际地理位置,历史一直众说纷纭。   在《山海经·大荒西经》中有记载,“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在汉代通西域之前,古人一直认为祁连山就是昆仑,后来也有人认为昆仑的实际地址在青海的巴颜喀拉山,到了近代,更有人提出神话中的“昆仑”实则可能位处埃及。   如果想要真正抵达昆仑,还需要面对一条名为弱水的河流,依旧是《山海经》的原文,“昆仑之北有水,其力不能胜芥,故名弱水”,弱水最早的出处就是关于昆仑之北的这段描述,在这种特殊的水体面前,就连芥草也无法在水中漂浮,它像是一道结界,将人间和仙界彻底阻断。   对比各种说法,林覆水更加倾向神话中的昆仑是座不存在的仙山。不过此时位于昆仑山脉脚下,她又生出了些许不太确定的想法——   连高天原都有了,说不定西王母真的会存在于现实的昆仑山中呢?   昆仑虚救援敛尸公司给的地址离她们还远,如果想要尽快去到那里,林覆水她们还需要调取私人飞机来助力。   好在如今站在昆仑脚下的这三个人都不缺钱——面对生死未卜的两位师姐,裴无律破天荒变得大方了,愿意花钱。她们几乎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刚将租来的车停好,又立刻上了飞机。   昆仑山脉没地方停飞机,林覆水三人只能以最原始的跳伞方式降落。在确认带齐在雪山上生存的装备后,三人在临近地址的地方跳伞降落,正式接触到了昆仑的土壤。   ……   好冷。这是林覆水的第一反应。   她背起掉在地上的重装背包,转身去找兰音珠和裴无律。为了在雪山内方便辨认彼此的位置,她们都穿了鲜艳亮色的外衣,此时昆仑山上正在下雪,风雪几乎将林覆水吹倒。她们此时身处的位置在海拔六千米,林覆水调整了一下护目镜,找到了正在朝她的方向前行的兰音珠。   自从新政府设屏蔽墙之后,昆仑山脉已经鲜少人来。她们抵达的地方没有公路,不是传统的旅游路线,且非常偏僻,林覆水发觉她们位处的地方应该是一条野路。   今日的天气非常恶劣,几人冒着风雪朝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因为兰音珠体力不支,她们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这里完全没有植被覆盖,如果不是异血者的体质强悍,林覆水怀疑她们早该晕厥在这了,她完全想不明白周嬴她们是怎么靠腿走到这偏僻地方的。   林覆水缓了口气,抬头看天。周围白雪皑皑,雪山几乎都长一个样,她有点不太确定她们是否在朝正确的方向走。就在林覆水准备再度锁定一遍地址时,一则新的通讯打进了她的账号。   “你好,这里是D区昆仑虚救援敛尸公司,”那道女声依旧热情洋溢,“请问你们到了吗?”   “……在雪山上,”林覆水道,“我们按照你给的地址在找路,明明离得已经很近了,为什么地址始终显示偏离位置?”   昆仑虚救援敛尸公司那头笑了一声:“因为你们到的不是真正的昆仑啊。”   ————————!!————————   时间来不及写更多了TvT明天继续加油更4000(滑跪) 第177章 鬼打墙:万神之乡,帝之下都。   提起在昆仑发生的那些事,还得从两天前开始说起。   两天前,东昆仑之巅,木孜塔格峰。   暴风雪将天地浸染成同色,在这座从古至今人迹罕至的东昆仑最高峰中,正隐匿着两个穿着雪色防寒服的人。   尽管戴着手套,但在昆仑山脉数十天的探索中,Ghost的双手已经冻得皲裂,大幅度动弹一下,手背上的裂口就显出肉色的裂痕来。她和米娅两人紧紧地靠在一块,两人躲藏在背风处的山脊下,特殊材质的防风帐篷勉强能够容纳下两个人。   米娅伸手揽着Ghost,有点心疼这个妹妹:“雪山就是这样的,还好我从基地带了雪山帐篷,不然我们可能需要提前撤退,等天气好些再进山。”   “……可我们快没有营养液了,”Ghost道,“来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找到‘昆仑’的入口。”   米娅没说话,她在墙外虽然高强度地出很多任务,但不像Ghost,没有进入过“里世界”的经验。如Ghost所说,她当时进入高天原的情况也很特殊,是跟踪新政府的人时踩空一阶楼梯时掉进去的。   迟迟找不到异能波动的来源,米娅压力倍增。尤其是最近木孜塔格峰天气恶劣,米娅经历过更糟糕的情况,自认身体还能抗得过去,可她怕把Ghost冻坏了,身为这支二人小分队的领队,她需要对Ghost负责。   帐篷内沉默下去,米娅像摸基地里的小狗一样,轻轻摸着Ghost的头发:“再撑两天。如果两天后还没有进展,我们就先回城市里休整补给。”   Ghost靠着她,已经疲惫地睡着了。   跋涉寻找了这么多个日夜,米娅也感到疲惫。但她不敢懈怠,如果两人都睡过去,无人守夜,有紧急情况发生也来不及第一时间做应对。   米娅强撑精神守夜,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在后半夜的时候,木孜塔格峰风雪稍霁,除却簌簌的雪声,米娅敏锐地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凌乱脚步声。   不像是雪豹,更像是人声。   米娅没作声,轻轻推醒睡在自己肩上的Ghost。她朝Ghost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屏息凝神地等着那声音过去。   那队人没有靠近米娅和Ghost帐篷的方向,经过一夜的风雪,风向已经变了,她们没有发现帐篷的存在,正在朝雪山的另一面行进。   原先米娅只以为来人是新政府的科考队,但她很快改变了想法,因为风将那几人的声音吹了过来——   “那东西还在追着我们吗?”   “没有。它好像藏起来了。”   “……暂时停下来休息一下吧。妈妈,你的通讯器能联系到外界吗?”   “还是不行,”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语气有些无奈,“不过没关系,过了今晚,我们就尝试往外走吧。”   另一边的帐篷内,米娅和Ghost面面相觑。   在听见其中两人的声音后,Ghost就悄然睁大了眼睛。她靠近米娅,用气声对她说:“是纠察女校的学生,我认识她们。”   米娅诧异地挑眉。她笑起来,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你知道她们的异能等级吗?”   “都是A级,盾和辅攻,”Ghost也没想过天底下竟然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怎么会是这两个人……真巧,上次高天原她们也在。”   帐篷里的两人不说话了,屏息等着风声将远处那三人的声音传过来。   雪山之上,维多利亚·路斯文搀扶着母亲林赛·路斯文,连同生长在雪山下的本地人周嬴一起跋涉在风中。   她们显然已经非常疲惫,否则也不会如此步伐凌乱。但奇怪的是,尽管已经筋疲力竭了,这三位出色的A级异血者仍然不敢停下往前的脚步,米娅蹙起眉,心道世上能有什么东西,会将A级的异血者逼迫至此?   “不然我们还是停下休息一会吧,”周嬴道,“这会风停了,我来扎帐篷。”   维多利亚看了一眼母亲,似乎想到什么,有些迟疑。但林赛·路斯文摇摇头,示意女儿去帮周嬴:“没关系,停下休整有益于我们恢复体力。”   维多利亚上前帮周嬴扎帐篷,两人挤在一起,维多利亚趁着靠近,有些复杂地去看周嬴护目镜下的眼睛:“周嬴,你和我说实话,你小时候真的见过雪山上有鬼火吗?”   周嬴双手不停,没有分心去看女朋友:“没有。刚才我撒谎了。”   鬼火的本质是磷火,维多利亚小时候看过一些东方的志怪录,知道这种东西有时会出现在墓地,因为墓地下有死人骨头。但她从来没听说过雪山上能有这种东西……从入夜开始,幽蓝色的磷火已经跟了她们一路了,维多利亚尝试了使用异能扑灭,但它们只会短暂地消失一阵子,在她们重新启程出发时,又悄无声息地跟上来。   “明天下山吧,我们剩的营养液也不多,正好可以返程了,”维多利亚觉得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你说昆仑会有类神生物存在吗?”   “如果有,那也只会有Boss级别的东西出现,”周嬴尽力不去想这件事,她在这里长大,怎么可能不知道关于昆仑的传说,“不过我们家族覆灭以后,出现在昆仑这一带的类神生物就很少了。让阿姨不要担心,我们明天就走。”   暂且也只能这样。   木孜塔格峰位处东昆仑,拥有极广袤的无人区和冰川,维多利亚心想,就算她们在这里出事,恐怕也没有人会知道,因为从鬼火出现开始,她们的通讯器就失灵了。维多利亚浑身毛毛的,有种被盯上的感觉,只得认命地陪着周嬴扎帐篷。   坐在不远处休息的林赛·路斯文正在尝试修复女儿们的通讯器。她并没有像维多利亚所想的那般忧虑,林赛是老赏金猎人了,直到45岁时才彻底不碰关于类神生物的悬赏。她的异能是A级·Monopoly,也就是棋盘桌游大富翁,她的异能可攻可守,所以林赛并没有很担心。   她曾独自对阵过两三只A级的类神生物,还能保全自己全身而退,她根本没将两位女儿的忧虑放在心上。   毕竟林赛·路斯文是乐天派,此时她正专心研究通讯器为何失灵,全然不曾察觉幽幽靠近她的鬼火,直到维多利亚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林赛才抬起头,正视一路跟随她们至今的鬼火:“放宽心,维多利亚,它们没有攻击性。”   维多利亚知道鬼火没有攻击性,可鬼知道这些异常会不会形成一个将她们困住的怪圈,然后将她们三人再度拉入类似高天原的结界里去——维多利亚和周嬴快手快脚地收起帐篷,拉上妈妈就走:“这里不能呆了。”   听见她们那边的响动,Ghost鬼鬼祟祟地从帐篷里探出头,试图偷看她们要去哪。   她刚将身体缩回来,便见米娅也开始收她们自己的帐篷。   “跟上她们,”米娅柔和道,“宝宝幽灵,我们去看看她们那边什么情况。”   宝宝幽灵Ghost背起背包,两人隐匿身形,远远跟在那三个人的后面。   从她们身后的视角看,鬼火似乎是有规律地在驱赶维多利亚一行人。Ghost和维多利亚周嬴私下没有交流,但大家曾在高天原并肩作战过,她也不想维多利亚她们真死了,于是更加留心她们那头的状况。   Ghost给米娅打手语:“要联系外界吗?”   米娅拿出通讯器看了一眼,挑眉:“我的通讯器还能用。看来这里还不是结界范围,只有她们被昆仑眷顾了。”   ……到底是谁想要这种可怕的眷顾啊!Ghost很想吐槽,但怕惊动远处那三个人,只好忍下倾诉欲继续跟着。   她和米娅一直跟着维多利亚她们到天明,看得出来,前面那三个人打算从木孜塔格峰撤退了,她们商量着准备从这座雪山的南坡下去,就算通讯器失灵,但她们还有最原始的指南针,从今天开始一路撤退,再走两天,也差不多能到有人类出没的公路上去。   Ghost蹲在雪山之上。她咬着营养液管,看着在冰川上呈圆形打转的三人,蹙起眉。   “她们已经这样转了两小时了,”Ghost此时也不担心维多利亚她们会发现自己了,她转头看向米娅,“怎么办?”   “异血者的身体素质没那么差,再等等,”米娅道,“我昨晚听见她们身上还有营养液,起码还剩下一周的量,不到危急时刻不要暴露自己。更何况,如果我们下去了,也像她们一样开始鬼打墙就完了,那时可没人来救我们。”   Ghost在心里替底下的三个人哀叹了一声,她看了眼茫茫的冰川,心间涌上一股莫名的敬畏感:“米娅,你说为什么我们非得来这里呢。”   “为了人类啊。”米娅道。   这位拉美裔的青年盘膝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质的地图。   这是一张旧时代生产的世界地图,其中两块地区被她用颜料笔涂成了红色,米娅咬开笔帽,在中国昆仑的地方画了一个红色的圈:“这里就是我们身处的地方。”   Ghost凑过去看,除却米娅现画的那个红圈之外,另外两块被涂红的地方分别是俄罗斯贝加尔湖,还有日本京都。   “自从类神生物出现、屏蔽墙建成后,我们所有人就没有故乡了。即便你心里清楚你的血统,知晓你的祖先们从何而来,但没有人能在四分五裂的世界里立足,在墙内,这些原先叫做昆仑、贝加尔湖、京都的地方被笼统地冠以D区、G区、C区的名字,在墙外,我们只有基地之分,所有人都是基地的孩子,可你真的不想去看看真正完整的世界吗?”   米娅抚平地图,做了一个拼拼图的动作:“宝宝幽灵,你还小,有时或许不明白我们真正追求的东西是什么。是打倒新政府么?是统治世界,在已经四分五裂的世界上抢夺更多资源吗?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大多数人真正想要的其实是将这些被类神生物侵蚀的土地抢夺回来,Ghost,我们想要团圆。”   “……可是如果不打倒新政府,我们就没办法团圆,”Ghost迷茫道,“是新政府先背叛了集体人类,把墙围起来的。”   “如果世界上不再有类神生物,那么新政府的统治将不攻自破,”米娅温声道,“所以我们要来昆仑。这里是古中国神话的最中心,万神之乡,帝之下都,只有真正来到这里,我们才能够更加接近胜利和真相。”   说到这里,米娅拿出通讯器,她看见光格逐渐开始减弱,扭头望向Ghost:“把林覆水——还有女校另外几个人的联系方式给我。”   “……你想干什么?”Ghost莫名有点慌了。   “这里人手不够,我们得要更多人过来。放宽心,我在昨天的扎营地放下了我的锚点,如果情况不妙,我会带你们回去,”米娅点了点Ghost通讯器里早乙女千春的名字,“跟千春说一声,让她暂时不要动身,一天后把消息放出去给新政府。”   “林覆水她们不会来的,她们不是反叛军,才不会给反叛军打白工,”Ghost嘟嘟囔囔,“还是换个办法,直接让新政府的人过来支援吧?”   “不行,”米娅道,“镜子必须在。”   Ghost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米娅再度催促,她只好乖乖把她们的联系方式给了出去。米娅扫了一眼底下还在绕圈的三个人,非常有信心:“看我的吧。”   三十秒后。   “您好,这里是D区昆仑虚救援敛尸公司,请问您是林覆水女士吗?”米娅一秒切换热情的销售声调,“是这样的,维多利亚女士和周嬴女士遇难了……”   完蛋了。   Ghost心想,等林覆水她们过来,发现自己被骗了,可能会把自己跟米娅吊起来殴打。   ————————!!————————   Ghost:(滑跪)全都是米娅做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要打我! 第178章 弱水:但是神降的必要条件是你在场。   “这样真的好吗?”Ghost等米娅打完电话,已经预想到了结局,“你在骗她们,林覆水对反叛军的印象会更差。”   米娅放下通讯器,笑眯眯地竖起手指晃了晃:“善意的谎言有助于所有人活下去。别忘了,你的覆水师姐人还在A区,她到昆仑需要时间,也许我们差的就是那点时间。”   Ghost敢怒不敢言,米娅看着好说话,其实行事非常强势,不像基地里另外几位和她年纪相仿的姐姐。自己朝另外几个人稍微撒个娇卖个乖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只有米娅,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纵使自己磨破嘴皮也劝不了她。   “放宽心,宝宝幽灵。要不然怎么说你还是个孩子呢?提前让林覆水来介入昆仑结界,总比真喊她过来敛尸来得好,你觉得她会更愿意看见自己同伴的尸体吗?”米娅挨个通知完那些人,收起通讯器,“只要林覆水和裴无律来就够了。早乙女姐妹主要起和外界通气的作用,至于她另外一位室友,A级时间系,叫兰什么的来着——”   “兰音珠。”Ghost帮她补全这个名字。   “很特别的起名方式呢,”米娅沉吟瞬间,“这个名字是卡里斯·唐给她取的?不对,不应该。你确定她的本名就叫这个?”   被她这么一问,Ghost也不太确定起来:“她们都这样叫她,应该就是本名。”   米娅托腮看着底下依旧在打转的那三个人,心思被这个叫做兰音珠的少年扰乱了些:“兰音珠这样纯粹的时间系异能很少见,历史上能够扰乱时间的异血者都属于S级及以上的评级,她不该是A级……可惜了,如果白鹤阿姨能来这里,应该能发现更多异常的东西。”   Ghost打了个激灵,她可不想白女士来墙内盯着自己,于是假装没听见米娅的话,开始全神贯注地盯着底下的冰川看。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总觉得眼睛疲劳,冰川上仿佛蒸腾起了雾气,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Ghost闭上眼睛转了会儿眼球,重新睁开眼时,那种朦胧感竟然更甚。   “……米娅,我的护目镜上有雾吗?”   米娅摇摇头:“没有啊。”   “那下面的雾气是什么?”   米娅低头看了两秒,忽然腾一声站起身。   她迅速从背包里掏出摄像装备,对准底下的冰川和维多利亚三人连拍了几张照片。   在做完这一切后,米娅调转镜头,将连绵不绝的昆仑山脉连同自己一起取景进来。   “此份摄像记录出自尼罗河基地米娅的随身记录仪内,如无意外,记录不日将发送往反叛军尼罗河基地、雅典基地、密西西比河基地及世界树基地。我目前正位处屏蔽墙内D区范围,古中国东昆仑木孜塔格峰。本人正在执行尼罗河基地SSS级任务,代号‘昆仑’,今天是2261年1月27日,上午十一点零三分,木孜塔格峰下的冰川疑似神降,有明显雾气蒸腾,冰川有融化迹象——”   米娅深吸一口气,平稳道:“我会保持摄像状态,直至神降结界开启。”   底下的维多利亚三人明显已经陷入了鬼打墙的状态,摄像机器诚实地记录了她们围绕着冰川绕圈的轨迹。目前冰川只是隐隐出现异常状态,没有真正开始融化,Ghost心间焦灼,但发觉这次疑似神降的情况并没有高天原那一次那么快,林覆水她们还来得及赶到这里。   如果加上这次,林覆水已经和三次神降扯上关系了。   Ghost有一瞬怀疑,究竟是巧合,还是林覆水本身是神降开启的必要条件?如果她今天不来,神降还会开始吗?   她们俩沉默地蹲在雪山上,果然,传说中的神降迟迟没有开始,直到六小时过后,底下的冰川忽然传来了巨大的迸裂声。   米娅和Ghost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诧异之色。冰川六小时没有明显化冻,她们蹲了这么久,怎么它现在忽然塌了?   “你联系一下林覆水?”Ghost小心翼翼道,“问问她到哪了。”   米娅拿出通讯器,她震惊地发现光网早已经断开,唯一能打得通的只有林覆水的账号。   “我知道了。”米娅喃喃道。   “……你知道什么了?”Ghost有点头皮发麻。   “我们可能早就在结界里了,Ghost,”米娅抬起头,望向一片雪色的长空,“神展示给我们的,只是我们愿意看到的世界。林覆水应该已经到了,她现在说不定就在我们上面。”   ……   里世界的另一端,林覆水站在木孜塔格峰上,对着通讯器反复确认:“什么意思?你是说你发错了地址?”   自称D区昆仑虚救援敛尸公司的人轻声道:“林覆水,你看见下面的冰原了吗?你下来。”   林覆水低头看,木孜塔格峰下确实有冰原,但是她们已经在峰上了,此时海拔接近六千米,今天天气不好,底下像是起雾,细看看不清。   “起雾了,看不清,”纵使脾气再好,林覆水此时不免也有了点怒意,“我们带着重装上来走了这么久,你们现在让我下去?”   “是的,请你现在下来,”昆仑虚救援敛尸公司道,“跳下来,结界就在你脚下,林覆水。你们到达的不是真正的昆仑。”   听见这句话,林覆水浑身一冷。   她缓缓道:“你是谁?你现在在哪里?”   “我叫做米娅,我现在就在你身边,只是你看不见。起雾了,快下来,下面才是昆仑,弱水就在冰川之下!神降开始了,要来不及了!”   林覆水又惊又怒,不由质问道:“请你说实话,维多利亚和周嬴现在在哪!”   “就在你脚下!”米娅的声音变得模糊,逐渐变成了扭曲的电子音,“冰川川川川……她们们在……弱水里里里……水里……”   这日子还要不要人过了!   林覆水迅速脱下自己的背包,将包一把甩向了雪山之下!   “林覆水,你怎么了?”兰音珠脸色微变,“你要干什么?”   林覆水没回答,她站在雪山边缘往下看,那只背包在没入雾中之后就不见了。   “维多利亚和周嬴在下面,她们在弱水里,”林覆水迅速道,“结界在底下,我们得穿过去。”   “怎么穿?”裴无律问道。   “跳下去。”林覆水道。   裴无律没有很惊讶,她随即也脱下背包,将背包先丢下雪山,而后回头看了两位师妹一眼,简略道:“老规矩,师姐先下。”   说罢,裴无律下蹲,伸手一撑地面,翻身从雪山上跳了下去!   林覆水没有听见任何撞击声和坠地声,她握住兰音珠的手,宽慰道:“没事,我跟你一起下去。”   兰音珠没有任何犹豫和拒绝的机会,一股巨力从手腕处传来,下一瞬,她就被林覆水抓住,两人同时往雪山下坠落。那瞬间,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兰音珠紧紧闭上眼睛,还没等她缓过那股让她头晕目眩的失重感,她的双脚就已经接触到了地面!   她绊住了裴无律刚才扔下来的重装背包,险些摔一跤,被林覆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裴无律已经到了,她们三人站在一条静谧的巨大的河流面前,河流上没有任何漂浮着的东西,甚至连一丝水纹也没有。这里无风无声,唯余自那座拔地而起的巨山上传来的威压。   兰音珠垂下眼,看着这条将她们与昆仑阻隔开的河流:“这是弱水。”   “是的,我们也没有想到木孜塔格峰下的冰川会化冻,变成传说中的弱水,”米娅带着鬼鬼祟祟的Ghost从远处走来,“你们来得及时,那两位女士和她们的母亲还没死,但是刚刚在化冻的冰川上消失了,先找人吧。”   林覆水望向米娅。   这个比她们年长一些的青年和她们一样,也背着重装背包。她是标准的拉美人长相,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个活力充沛的人,但林覆水的心情并没有变得好起来:“你耍我?”   “对不起,但如果你们不来,维多利亚和周嬴就真的要死了,我只能出此下策,”米娅诚心诚意地道歉,“我和Ghost没有恶意,只是希望你能来。”   林覆水缓缓转过视线,看那个半蹲下来、将脸藏在米娅身后的女孩。   “哦,还有Ghost的事啊。”林覆水道。   Ghost一秒滑跪,看起来快要哭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其实我早就说了不要这样,可是如果不这样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现在新政府的实权基本捏在尤允恩的手上,事关神降,你们其实可以找新政府的人过来,”林覆水心平气和道,“尤允恩也是异血者,她不会放着神降不管的。”   “但是神降的必要条件是你在场。”米娅忽然说道。   林覆水一怔。   “你没有发现吗?贝加尔湖教堂,京都高天原,还有昆仑,这三次神降你都在附近。我们等了整整六个小时,神降都只是有所征兆,但是林覆水,当你踏入木孜塔格峰的那瞬间,冰川就裂变成了弱水,”米娅朝她们几人解释,“我已经通知了新政府,我们也希望这次多一些人来。”   裴无律摇摇头,她对反叛军没有恶感也没有好感,但来都来了,还是找维多利亚她们比较重要:“先找人吧。”   林覆水在心中叹气。如果说新政府像是满身刀枪,随时准备背刺异血者几下的庞然大物,那么反叛军就像一只鬼鬼祟祟的大老鼠,或者一块滚刀肉……她们为了解决类神生物的事情可以丝毫不要面子,坑蒙拐骗全用上了,林覆水甘拜下风,实在拿她们没办法。   “弱水连羽毛都浮不起来,维多利亚师姐她们是不是在下面?”兰音珠站在河边,试探性地伸手触碰了一下河水,“没有腐蚀性,是安全的。但是……就是觉得很重。像是有一股引力在扯着人往下沉。”   ————————!!————————   大家可以猜一下下一个副本是什么了!感觉还有不止两个地图的副本…… 第179章 十二楼五城:“你也要向西王母讨要长生不老药吗?”   林覆水也蹲下身,用指尖撩拨了两下莹蓝色的河水。   弱水不光“其力不能胜芥”,而且水与水之间无法被分离,哪怕是她的手也留不住这种堪称神话最强水体的河水。如果想要用双手掬一捧弱水上来洗脸,那是不可能的,林覆水试验过了,真的捧不起来。   她在弱水里掬了好几次,但双手浮出水面时,方才还满载河水的手心又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些微的湿痕。   也就是这道弱水,环绕住了整座昆仑。   “关于昆仑的神话里难道没有说过该怎么跨越弱水么?”Ghost跟着尝试,见这种水体实在特殊,不由苦恼起来,“这该怎么过去好呢?”   “神话里其实是有说过的。”兰音珠蓦然道。   一时间,几双眼睛齐齐朝她望来。兰音珠从弱水岸边站起身,指了指被仙雾缭绕的昆仑:“被西王母邀请的人可以过去。”   Ghost有点崩溃了:“所以真的有西王母吗?我想回基地,我不想单挑西王母。”   “那我们算不算被邀请了呢?”米娅眼睛一亮,问道。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线索,掰着手指跟她们一条一条推理:“最早被跟上的人不是我和Ghost,是你们那两位同学和她们身边的长辈。她们一路上虽然被跟随了,但跟着她们的东西并没有对她们生出攻击性,只是在无形地引导着她们走,到和你联系完毕后,我和Ghost才发现原来自己也身在结界之内,所以这怎么不算一种邀请呢?”   裴无律冷淡地吐槽:“真的不是打算把我们全带进来一窝端么?”   “可是我们至今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啊,”米娅精神振奋,欢快道,“而且你们的同学只是消失了,这样想想,她们说不定更早我们一步进了昆仑!”   ……说得好像确实是那么一回事,林覆水想。如果自己没有莫名其妙被拉进过高天原,被月读命和天照轮流攻击到快没命,她还真就信了米娅的鬼话。   “你们想一想,想要找到昆仑寻求长生不老药的人不计其数,可都折损在了弱水下,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没有长生不老的需求呀!”米娅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如果西王母想要像天照月读一样向世界宣战,以祂在神话中的战力,完全可以神降在城市区域,何必拘于这片荒凉的无人区?”   林覆水摇摇头:“米娅,你说得有道理。可如果真按照你说的,祂拥有这么强的战力,为什么要费心思引来我们几个普通人类?”   “可你不普通啊,”米娅端详着她,“你是镜子,是特别的。”   又来了。   林覆水头疼,反叛军的人好像有点热衷于为她造神,弄得她都有点怀疑自己有没有可能是什么天神下凡历劫……她只在旧时代的小说里看过这种桥段,虚拟仙界的神仙下凡历劫通常都是历情劫,在历经你爱我我恨你一堆虐恋情深桥段后和和美美地又回去当神仙了,除了谈恋爱啥正事也没干。   林覆水不一样,她和裴无律两个人陷在类神生物和各种神明里边,除了赌上命打架,每天眼睛一睁就是上学,她们俩甚至忙得没空谈恋爱。   “好了,但现实情况就是我们过不去弱水,这东西无法承受重力,刚才我已经用手试过一次了,你看,我这样用鞋子踩水——”   林覆水边说边伸腿晃了一下岸边的水,下一瞬,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弱水朝两面分开了。   Ghost瞪大眼睛,嘴张大成了O型,看着能塞下一个鸡蛋:“天啊。”   米娅握紧双手,看起来非常高兴:“天啊!林覆水,我们被邀请了!你果然是特殊的那个!”   ……林覆水弄不明白这个叫米娅的青年,这可是神降,怎么事情反而变得好像她们要去赴西王母的蟠桃宴那样?   裴无律没有表态,但她也隐约感到了这次神降的不同。   Ghost震撼,米娅狂喜,林覆水无语,裴无律淡定。同行者里最果决的那个人反而是兰音珠,她背起自己扔在地上的背包,率先往河水中间的通道走去:“走吧。”   林覆水两次在结界里被打到残血,实在对神降这件事高兴不起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你不想看看真正的昆仑吗?”兰音珠在前面停下来,回眸看了她们一眼,“秦始皇找不到的地方被我们找到了,听起来很有意思。”   ……好吧,但凡是对古中国神话有所了解的人,恐怕都不能抵挡“昆仑”这两个字带来的吸引力。林覆水转过眼,和师姐对视一眼,默契地追上了已经走入河中通道的兰音珠。   弱水有一定宽度,她们快速步行了约莫二十分钟到对岸。   这一路上,林覆水到处找维多利亚和周嬴她们的踪迹,然而她们压根没有在河道里出现,她心下忐忑,一边希冀能在昆仑内见到活着的她们,一边为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如果看见她们的尸体也不能崩溃,必须保持理智。   好在河流并没有合并的迹象,林覆水几人平安到达了被弱水包围在正中的昆仑之脚,就在米娅将两条腿都迈上岸的瞬间,分裂的弱水顿时汇流,将中间的那条河道重新淹没了。   跨越弱水之后,传说中的昆仑仙山已经近在咫尺。   林覆水的这一天过得很梦幻,以至于她现在还有些朦胧的不真实感。   她上午还在自己的办公室吃午饭,下午就跨越几个大区降落在昆仑山脉上,最后还光速进了个神降结界。进入结界之后,掌管这片仙域的主人也并没有对她们大开杀戒,反而朝她们伸出了橄榄枝,主动请她们越过了那道不可逾越的弱水——   如果把这事往外说,听她说话的人恐怕都要觉得她在做梦。   林覆水做了几次深呼吸,朝上望去。   像《山海经》中说的那样,昆仑高万仞,站在山脚,她顶多只能看见这座神山的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已经全然隐没在雾气中了。   据说昆仑分为三层,第一层名叫“凉风”,从她们面前的巨门进入,登入“凉风”境的人等于一条腿迈入了仙界,从此能与神仙一样,获得不死之身。   第二层名为“悬圃”,这层拥有非常多神树神草,因为这一层已经入云,悬挂天间,所以有了“悬圃”的名字。在这一层里,不光有花草树木,还有众多神兽,其中就有负责管理这一层的天神,名为“英招”。在悬圃下方,还有一条瑶水,它直通瑶池,而瑶池正是西王母所居住的地方。   最高那层是“增城”,是天帝的住所。高一万一千里。入增城者即能够成神,而增城之上,直通仙界。   但如果想要进入第一层境界,还需要经过镇门神兽的许可。这只神兽——也就是异血者口中的类神生物,它叫做开明兽,镇守昆仑的开明门。   而如今,山脚下的确有一道门。   其实山门不止一道,在古籍中,它一共有九道,每道门都有神兽把守。林覆水她们如今所看见的正是面朝东方的开明门,在开明门之外,她们的脚下,是一片被绿植覆盖的巨大花园。   昆仑仙山占地面积极大,她们如今所处的只是最底层而已,从底下朝上看,昆仑山也不止有山,它一重叠一重,山中还有“十二楼五城”这样的琼楼玉宇。   林覆水只是仰头略微地将能够所见的景色扫了一遍,就已经被震撼,搜刮尽心中的形容词也不足以概括昆仑的壮观。   林覆水、裴无律和兰音珠几乎都是古中国血统,或许生在G区的师姐有混一些斯拉夫人的血统,但师姐也从来没细究过,现在墙内的人种状态本来就是你混一点这个血统我混一点那个血统,她们早都习惯了,通常只认同占自身血统最多的那部分为归属。   这三个人或多或少都对古中国神话有了解,但Ghost和米娅没有。看着高耸入云的昆仑,两人甚至已经不会走路了。   林覆水没空管反叛军的事,她没忘了周嬴和维多利亚,此时就算心中震撼,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开明门的方向走。   她已经看见开明兽了。   这只类神生物就如同《山海经》所描述的那样,身躯极大,类似老虎,但本该连接着虎头的脖颈上无端端生出了九只类人面的头。它九只头颅分别拧转向九个不同方向,替西王母把守通往昆仑凉风界的大门。   入学一年,林覆水也算见多识广了。海德拉、八岐大蛇都是多头的类神生物,多头寓意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再清楚不过。如果不将它的九只头颅全部削掉,开明兽是绝对不会死的。   兰音珠轻轻晃了一下林覆水的手,对她摇摇头。   这个梳着麻花辫的少年在开明兽的注视下放下背包,伸出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携带武器,然后径直朝着那只巨大的类神生物走了过去。   在很久很久之前,兰音珠很擅长骑马。   在她还年幼的那些日子里,她还没有学会如何认字,就已经学会如何驾驭马厩里最小的那匹枣红马。那时她家中富裕,养了不少动物,兰音珠懂得如何驭兽,她对人从来都没有对兽亲近,只是那时的兰音珠不知道,连这件小事都能成为压在她身上的罪责。   兰音珠靠近开明兽,那九颗头颅并没有因为它的到来而转动方向,只有直直面朝她的那颗头动了。   它上下打量兰音珠一遍,忽然口吐人言。   “你也要向西王母讨要长生不老药吗?”   ————————!!————————   小水:秦始皇找不到的地方被我找到了。也没什么,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天才罢了。 第180章 西王母: 西王母道:“请坐。”   兰音珠没有被开明兽吓住,她摇摇头,回答道:“我没有这个想法。”   “我想也是,”开明兽挪动人首,狭长的眼睛转向兰音珠身后的一行人,“但心存长生之志者无数,即便你不想,你又怎能保证你身后这些人不想?”   “如若我们中的任何一人来时抱有这样的想法,弱水就不会为我们而开了,”兰音珠静静道,“传闻能渡弱水之人,都是西王母所邀请的客人。若时间往前拨上三四百年,追求长生者或许数不胜数,但在今日,更多人想要的东西压根不是长生之术。”   开明兽已经千年不曾见过外人,如今听兰音珠这么一说,它不禁追问:“那你们想要什么?”   “想要你们这些神仙回到你们该回的地方去。”兰音珠直白道。   开明兽先是一愣,而后缓过神来,那九张人脸逐渐泛起怒气。   它只是镇山门的神兽而已,在它眼中,昆仑始终是昆仑,从来没有挪过位置,当然不明白兰音珠说的“该回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开明兽怒啸一声,刚准备将这个胆敢冒犯昆仑的凡人驱逐出去,一道赦令便从天而降,打在开明兽与兰音珠之间的花草上。   那赦令是从二重悬圃的位置降下的,带着凌厉的威压。这只虎身人面的神兽吃了一惊,沉默下来,恭敬地从门前退开。   就在它退让的那一刹,隐没在昆仑山体中的巨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这扇已经千余年不曾打开的大门,在公元2261年的今天,竟然面朝几位人类少年敞开了。   见开明兽已经不再阻拦,兰音珠没有丝毫犹豫,抬腿跨过了昆仑正东面的这道山门。   在她身后,裴无律她们依次行过,开明兽蹲守在一边,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只在林覆水掠过它身旁时,开明兽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虎尾有些困惑地来回扫了扫。   既入山门,便是昆仑的第一层境界,凉风境。   一股清凉的林风朝她们迎面吹拂而来,在真正的昆仑境内,林覆水忍不住放缓脚步。这里的景致和古籍里的描述很类似,山中都被珍奇的植被所覆盖,四处可见奇珍异兽,还隐约能看见复杂的楼状建筑。   “我们竟然就这样进来了,”Ghost不可思议道,“这里的类神生物竟然还能和人类对话,待会它们如果饿了,该不会有商有量地把我们骗进锅里煮吧?”   “骗进锅里煮?为什么不是直接把我们撕碎呢?”米娅觉得Ghost不太严谨。   Ghost思考了两秒:“……因为这样显得比较文明。”   “周嬴和维多利亚还没被找到,”林覆水环视一圈周围,“接下来我们该去哪?”   她的忧虑很快被托举住了。林覆水话音刚落,大地骤然震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朝着她们的方向狂奔。在场的几个人都吃了一惊,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但那只疾速狂奔的类神生物很快止住了脚步,在约莫三公里开外就停了下来。这只类神生物和门外的开明兽长相有些类似,但体型远比开明兽大,形似老虎,拥有九条虎尾。   如果说开明兽只是镇门神兽,那么现下来到她们眼前的就是正经拥有神职的神了。   《山海经》有写到,“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这段话中的“陆吾”二字就是她们面前神兽的名字。   陆吾为昆仑山神,除却负责天界的秩序、协管园林的奇珍异草之外,还需要调控昆仑山本身的气候,掌管山中各种精怪神兽。它远远地停下来,见林覆水她们没动,这才挪动虎爪,几个腾跃挪至了这行人面前。   “西王母在瑶水之畔等候诸位,”陆吾的声音轰隆隆地震响在昆仑山内,“有三位客人先诸位一步,已经到了。”   林覆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半,维多利亚她们还活着!师姐们活着的喜讯甚至冲淡了她对昆仑和西王母的忌惮,见陆吾准备领着她们走,林覆水追问道:“请问——您,为什么西王母要让我们进入昆仑?”   据说上一个被西王母设宴邀请的人还是周穆王,这种有皇帝参与的神话故事一般都是被美化过的,跟什么“降生的时候天降祥云”、“登基的时候有龙飞过”是一个类型,周穆王来没来过,林覆水可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自己马上得要去了。   说实话,对于真的要面见西王母这件事,林覆水没什么心理准备。   得知世界上真的有天照和月读命的时候,她没什么心理波动;但西王母是古中国神话中的至高神,算是神话中的老熟人了,林覆水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态度去见她……喊打喊杀?真的打得过吗?还是干脆缴械投降?那自己身后的人类世界该怎么办呢?   陆吾无心去看这群人类各异的神色,它迈开兽腿走在前,闻言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因为西王母想你们进来。”   ……不愧是仙界的公职人员,回答得滴水不漏,关于上级的事情答了跟没答一样。   “之前还有人进来过么?比如周穆王?”裴无律跟在陆吾身后,显然对这些问题更感兴趣,“还有秦始皇,你们知道那些皇帝在找你们吗?”   “不认识,”陆吾兢兢业业地引路,带她们上二层悬圃境,“想来昆仑的凡人多,真正进来的少。”   林覆水裴无律和兰音珠看了看彼此的脸,都觉得很神奇。Ghost和米娅不是东方人,此时一头雾水,压根听不明白她们在讨论什么。   登上二层悬圃后,林覆水的身体骤然一轻。   “此处就是悬圃了,诸位请随我来,不要擅自乱闯,”陆吾抬起脸,嗅闻了一下周围的气味,“悬圃中有不少食人野兽,譬如土蝼。如遇形似狂蜂的禽鸟靠近,不要伸手撩拨,那是钦原,蛰兽兽死,蛰树树枯。”   想要跟上陆吾的脚步,得要拼尽全力追赶才行。它走得极快,林覆水甚至没能看见传说中的若木和不死树。   陆吾每踏出一步,周围的景色便微妙地震动一下,它正将她们一行人裹带在自己的结界里前行,不然如果光靠人类的步行速度,不知要走上多久才能抵达瑶水。   林覆水没有在昆仑慢悠悠吟诗作乐的兴趣,裴无律更没有,师姐向来是个务实的人;而兰音珠自从进入昆仑后就有些沉默,Ghost怕林覆水翻她旧账,一直夹紧尾巴做人。最活泼的人是米娅,一直倒腾她的摄像设备,想要将神降结界内的一切记录下来,奈何昆仑结界阻碍了她设备的正常运行,现在变成了需维修状态,引得米娅好一阵心疼。   将她们带领至瑶水范围内,陆吾的任务就结束了。   它扭转身体,沉默着迈开步伐,在几个腾跃之间消失在了她们的视野里。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林覆水看了眼同伴们,低声道:“走吧。”   ……   瑶水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泉水,沿着瑶水,便能一路寻至瑶池。   穿过一片将景色掩映的桃花林,便是瑶水的源头。在瑶水的范围内,已经不再有飞鸟和野兽出现,这里是完全属于西王母的领地。正因知晓她平日会在瑶水范围行动,所以昆仑山上的神兽都不敢贸然来瑶水冒犯她。   林覆水穿过桃林,首先看见的是壮观的山崖,崖下有一处天然的洞穴,十分荫凉,而洞穴之外的溪水边则放着宴请客人的杯盏。这些杯盏全都放在一张巨大的石桌上,里面的茶水还温热着,桌边石凳上坐了三个人。   分别是周嬴、维多利亚·路斯文,和维多利亚的妈妈林赛·路斯文。   她们三人的脊背挺得笔直,丝毫不敢放松,也不知道她们这一路过来经历了什么……但活着就好,林覆水彻底将心放下了。   她刚准备迈步向桌边,崖下洞穴内便灵光一闪,在烟雾缭绕中,有一条颀长的豹尾露了出来,在众人惊异的视线下悠闲地抖了抖。   西王母道:“请坐。”   在上古真神的威压下,Ghost选择听从她的话,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是她刚刚坐在泥地里,一股飘然的力量便托着她,将Ghost挪到了石凳子上。   Ghost挺直腰板,摆出了和维多利亚她们一样的姿势。   ……林覆水没像Ghost一样席地而坐,她挑了个位置,以表礼貌,特意将坐姿调整成面对着西王母的方向。   “既然已经来到瑶水,就不必拘束,”西王母的声音如同震雷般响起,“听闻你们已经见过异域的不少神仙,唯独少了昆仑,我便请你们来了。”   “……您让我们来,是想做什么?”   西王母道:“看一看。”   说罢,气氛沉默下去。   在最早的传说中,西王母豹尾虎齿蓬发,以半人半兽的姿态出现;在后世对她的描述中,她又变成了形貌端庄、容颜绝世的仙人。如今林覆水她们得见的应该是前一种,或许这是西王母最初的真身,后世的那些人形模样可能也存在,只是要看她想要对世人露出哪种形态。   “昆仑不会出世,”沉默了几瞬后,西王母道,“你们大可放心。”   ————————!!————————   因为作者比较迷信,所以不会让主角和西王母这种中国神打起来的(。)这个副本相对来说轻松,因为后面的墙外副本就比较麻烦了orz 第181章 长生天: 后来兰音珠没有再见过马佳。   西王母表态过后,席间众人的神色都有所放松。   但在这位大名鼎鼎的神仙面前,人类们仍然不敢完全松懈,只有兰音珠松了口气,明目张胆地拿起桌上备好的茶水喝了起来。   林覆水筹措了一下语句,试探性朝着那条晃来晃去的豹尾道:“那您……您有什么想问想说的话么?”   “无甚特别要问的,”西王母在洞穴中抻展了一下身体,在这群人类面前,她姿态很放松,浓雾中又伸出一截交叠的豹爪,“像你们这样的能人异士,数千年前也有不少。”   兰音珠愣了愣,将白玉茶盏放回了桌上。   裴无律听出了西王母话中的意思,接着她的话问道:“您是说,您见过像我们这样的异血者?”   “修真之人而已,往昔昆仑山上遍地都是,有何稀奇的?”西王母仿佛在笑她们没有见识,“虽说后来少了,但外边也并非全然没有。”   林覆水吃了一惊……但想想也合情合理,异能和修真也算有共通之处,不都是和常人不同,获得特异的能力么?怪不得西王母如此镇定,合着这是从前见惯了修真大能了。   这边一群黑头发的亚洲人对西王母的话接受良好,维多利亚就有点震撼了,她一指自己,震惊道:“可我和我妈没有古中国血统啊?”   “也有凡人生来就有特异之处,她们并非妖邪,比得道的那些修真人士更少见,无需修炼就能获得劈山碎海的本领,”西王母答道,“这些人不光此处有,更遥远的海外也有。天地相对相生,既然天上有神仙,那么地上也该有些像你们这样的人,方能平衡。”   林覆水灵光一现,赶忙道:“……如果我们这样的人逐渐变多,意味着什么?”   西王母晃尾巴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反问林覆水:“你难道不知晓么?”   “我不知道,”林覆水是真的猜不到,“请您告诉我们吧。”   “如若像你们这样的人太多,神的力量便会被凡人反制。约莫一百余年前,昆仑山外的弱水便迸裂开,生出了分支。我们猜测外界出了大事,但凡间的命数,神仙不得插手,我等也并无外出的意愿。后来又过几年,昆仑山上的灵气顺着弱水的分支往外逸散,山中神兽与小仙的力量都被削弱,外散下了凡间。”   说罢,西王母顿了片刻,又道:“正如你们所言,东海、南海这些海域外有不归我等神仙管束的国度。昆仑山直通仙界,若昆仑哪日覆灭了,我们倒也能在仙界安然度日,百年前的风波于昆仑而言,只不过是五六千年间荡起的一点小小波澜。但于某些国度的神明而言,或许是滴穿顽石的最后一滴露水——寰宇动荡,有人不愿安于现状,想往外扩张自己的疆土,也不算什么奇事。”   林覆水恍然道:“原来您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西王母微微一笑:“我不光知道,还能看见。”   林覆水刚想追问何谓“看见”,便听西王母缓声道:“你们来都来了,悬圃最不缺的便是仙草仙药。方才我听你们向陆吾打听那几位皇帝的事,你们可是想像这些人一样,向我讨要长生不老药?”   林覆水顿时闭上嘴,围坐在桌边的这些人集体沉默了。   “那个红眼睛的孩儿,你不想要么?”   裴无律被点名,拼命摆手推拒。   “那几位异邦的孩子呢?难道也不想要?”   维多利亚、林赛和米娅吓得使劲摇头,表示自己无福消受这种东西。   就连以沉默表示决心的Ghost和周嬴也被问了一遍,西王母问过了所有人,唯独没有问林覆水和兰音珠。她仿佛对她们的回答是意料之中,豹尾甩了甩,遗憾道:“罢了。我有几句话,要单独问。镜子,还有你——随我来。”   林覆水只觉自己被一股轻飘飘的力气一托,整个人就站了起来。回首看,兰音珠也动了,二人随着力量的牵引,一路行至西王母休憩的山崖下。   越往西王母的方向靠近,神明的威压便越重。西王母没有刻意为难她们,将她们引至洞穴边缘,便在二人身后下了一道隔音结界。   隔着袅袅仙雾,林覆水依旧看不清西王母的真容,只能感觉到幽暗处有两道如炬的明亮目光正盯在自己身上。   出乎林覆水的意料,西王母并没有询问关于先前那些神的信息,而是将视线转向兰音珠。   西王母问道:“你知晓,为何我不问你不老药之事么?”   兰音珠原本低着头,但听闻西王母这话,她飞快地抬首,看了林覆水一眼,同时答道:“知道。”   西王母没有忽略兰音珠的这一眼。   她弹出一道神力,将等在崖下的林覆水推开几步,又对兰音珠道:“你走近些。”   兰音珠挪动脚步,离西王母愈发近了。她几乎能看清西王母本体之上威风凛凛的兽毛,只逾距看了一眼,兰音珠便觉头疼不止,西王母用尾巴抛来她身旁的一根仙草:“吃下去。”   兰音珠埋头吃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头牛。   “你阳寿早该尽了,之所以还能在人世,只因为你当年用了旁门左道,将自己的寿数封存在死前一刻,故而才能活到今日,”西王母凝视着眼前人稚嫩的脸,静静阐述道,“我想你是无心为之,否则天道早应收你回去——世间万事,皆有因果报应,你可知晓?”   兰音珠垂下来的手颤抖起来。   她低声道:“我知道。”   “你今日能站在此处,已经是逆天而行,”西王母道,“当年那些失散的能力也将随着时间慢慢回来,你是凡人之躯,承受不了这样庞大的业力。”   兰音珠听着西王母的言语,被她刻意忽略的记忆又闪回当年,回到那些驰骋在马背上的时光。   草原的夏季满目鲜绿,被小马驹踏过的土壤上四处生着萨日朗和金莲花,兰音珠当年也有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年长她五岁的姐姐马佳自幼擅长骑射,兰音珠从小爱跟着姐姐跑,就连她最喜欢的那匹小马驹也是姐姐马厩中枣红马诞下的孩子。和族中众人一样,她们姓博尔济吉特,家住科尔沁草原,兰音珠那时年纪还小,最大的烦恼就是小马驹太小,坐不下自己和姐姐两个人。   她和姐姐失去了双亲,在兰音珠的记忆里,一直是姐姐抚养自己长大的,族人也对她们颇有照顾。直到某日,十岁的兰音珠和姐姐一同骑马,有同族的孩子朝她们同乘的那匹马抽鞭子,在马儿受惊失控,即将将兰音珠摔下去的那一刹,兰音珠第一次觉醒了她的异能。   等她意识回笼时,自己已经被从马上抱了下来,正茫然地坐在一边。而好脾气的马佳第一次对着族中亲戚的孩子发怒,用马鞭在那小孩的背上抽了两鞭子。   兰音珠那时年纪太小,不明白为什么回家之后,姐姐要用那样忧惧的目光看着自己。但姐姐并没有对她说重话,转身给她热了一碗马奶,嘱咐兰音珠往后都不许出去和那些孩子们一块瞎跑。   她懵懵懂懂地答应了,但不知道那个被马佳抽了鞭子的小孩回家和亲人说了什么,祸事第二天就找上门来。马佳承认她动了手,看在她们俩双亲早逝的份上,族人不轻不重地放过了马佳和兰音珠。   觉醒的异能开了一道口,想要再缝上,已经是不可能的事。兰音珠照常待在姐姐身边,日子照常地过,但不知是否是巧合,草原多了不少野狼,狼咬死了她们族部的不少牛羊,甚至在夜里闯入帐内,咬伤了两个孩子。   那几日里,马佳寸步不敢离开兰音珠,生怕妹妹也被拖走吃了。但无论马佳如何祈祷,坏事还是发生了,某夜有狼群闯入,马佳惊慌失措地呼救,点燃放在帐中的火把,将族人都引来了。按照如今的年纪来看,那时的马佳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在狼群的扑咬中,马佳失手掉落了火把,瞬间将帐子点着起来。   她在火海中挣扎,试图将妹妹兰音珠推出火场,但兰音珠只是抱紧她,再度无知觉地用了异能。   上一刻,蒙古帐还在熊熊燃烧,下一刻,火焰瞬间消失,一切恢复原样,就连被驱散的狼群都回到了原位。   马佳没办法瞒骗外面的族人,索性替兰音珠认下了这桩事。   后来兰音珠没有再见过马佳。   她骑着马驹到处找姐姐,日复一日,枣红的小马驹变成了和姐姐那匹大马一样神气的骏马,但是姐姐始终没有再回来。   马蹄践踏过满地生长着的金莲花,踏碎它们的蕊折断它们的茎,没有人再骑着马飞快地在兰音珠之前驰骋,也没有人再回家给她热马奶。   兰音珠找了很久,到最后有人告诉她,别找了,你已经见不到马佳了。   为什么?她被带到哪去了?   她去长生天了。   兰音珠骑在马上,抬头望天。   天蓝湛湛的,真的,像小马驹天真快乐的眼神,连一丝阴霾也没有。   ————————!!————————   终于写到了关于兰音珠的部分……正在认真回收伏笔中!!(滚来滚去) 第182章 兰音珠:直到四百多年后,某个春暖花开的春日。   长生天啊长生天,你庇佑着所有草原上的孩子,人人都说你慈悲又无私,那能把我的姐姐马佳还给我吗?   如若你真的能听见的话,就请刮一阵风,让风来到我身边吧。   长风吹拂,拂过兰音珠红扑扑的脸颊,带过她久久没有梳理过的长辫。草场上生长的孩子勒马回首,一轮夕阳悬在她身后,远方是无尽的青绿,马蹄下是大片盛开的野花。   马驹们在母马的引领下撒着欢奔跑,无拘无束地享用丰美的牧草。兰音珠握紧缰绳,心怀对长生天的期待,骑着小马嘚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只是她走到半途,背后忽然被丢了一块石子。   兰音珠回头看,她的马驹后跟了几个同族部的孩子,自从姐姐嘱咐过自己后,兰音珠就很少外出和这些孩子们玩耍。她不明白小孩们为什么要对自己掷石子,于是勒马停下,沉默地注视着这些人。   “长生天不会保佑你和马佳的!”那天被马佳抽鞭子的小孩朝兰音珠做鬼脸,“刚才那个婆婆骗了你,马佳不会去长生天,她不是被庇佑的人!”   兰音珠举起马鞭,作势要抽下去:“你胡说。”   那孩子往后边的几个小孩身后躲,见兰音珠生气了,嬉皮笑脸道:“你们的额吉都被你们克死了,你们没有额吉,我们都有。”   马佳还在的时候,很少有人当着兰音珠的面提她们母亲早逝的事情。兰音珠听了这话,抿着嘴唇,抬手就是一马鞭抽下去。   她劲用得大,一下将那人的夏衣夹袄抽烂了,露出里边的棉絮。她见对方捂着衣裳要逃,骑着马赶了几步,将旁边几个小孩全都撞开,追着要抽人鞭子。   远处有大人听见这边的吵嚷声,骑着马赶过来:“你们干什么!”   “兰音珠用鞭子抽我!”最先挑拨的小孩哭哭啼啼,“你们把她抓走!她和马佳一样不是好东西!”   兰音珠绷着脸,当着大人的面又是一鞭子下去。这鞭下去见了血,那小孩被抽破相,倒在地上一边蹬腿一边喊叫。   “够了!兰音珠,你干什么!”   兰音珠的鞭子被人夺走,她翻身下马,牵着马抬头看赶来的族人:“你们把马佳弄到哪去了?我要她回来。”   “别找马佳了!忘了她吧,你们额吉和阿布走得早,死前要我们照料好你们两姐妹,我们这么些年来照顾着你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别再闹着找你姐姐了,知道吗?”   “我不,”兰音珠斩钉截铁,“你们告诉我,她在哪,我去找她。”   没人告诉她,赶来的人们像见了鬼一样,带着自家的孩子们回去了。被兰音珠抽鞭子的小孩又哭又闹,喊着要额吉阿布来打她,兰音珠根本没当回事,赶着马就回了家。   晚上,有人贴近她的毡房,捏着嗓子道:“兰音珠,兰音珠。”   兰音珠翻身坐起来,静静听外面的动静。   “马佳早就死了,”外面的人刻意将声音掐得尖尖的,“你不知道吧?族人用勒勒车驮着她,拉到东边二十里外的坡下野葬了。现在她应该被吃得一点儿肉也不剩啦。”   一开始听见马佳的死讯,兰音珠不信。可听见马佳被勒勒车驮走,兰音珠整个人都有些发木了。   凡是逝去的人,都会被马车带走。尸体掉在哪里,哪里就是逝者的归宿。人的肉体会被天地和鸟兽分解,但灵魂会得到安宁,归于长生天。   只是短短的一会儿,兰音珠就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了。   她心肝脾肺都发冷,不明白为什么马佳前一晚还好好的,后一晚就会死,她穿上鞋,从毡房里跑出来,看见下午被自己打了的那个小孩正阴阴地站在一边。   兰音珠将手藏在身后,静静问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就是不喜欢马佳,就是不喜欢你,”小孩顶着满脸的药膏,愤愤道,“凭什么你们没有额吉还能过好日子?”   兰音珠不作声了。   她是提着鞭子出来的,听了这话,抡起鞭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直到打到对方脸上没一块好肉为止。   孩童尖锐的哭喊声再度响彻夜空,兰音珠顾不上管倒在地上的人,骑着马飞掠而过,马蹄要踩在对方身上,兰音珠也没管,任由自己的马两蹄子将对方踏没气了。   远远地,有马蹄声朝着她的方向追赶过来。   兰音珠骑着马没命地朝着东边狂奔,小马,好马,跑快点,再跑快点呀!她不能被赶上,她总要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她不能让姐姐孤零零地一个人在那啊!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黄澄澄的,像个大灯笼。她一次又一次地挥动马鞭,月色那么明亮,将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隔着好远,兰音珠一下子就看见了山坡下的尸骨。马佳已经不是马佳了,兰音珠认不出来她原先的样子,但还认得她的那身衣裳——   衣裳空落落地罩在骨头架子上,兰音珠闻到腐朽的死人气味,她从马上扑下来,想将剩下的姐姐带走。但是如今的姐姐已经太轻了,随时都会散架,兰音珠不怕脏,也不怕扑啦啦围过来等着自己死去的秃鹫,她最先产生的冲动不是哭泣,而是要想办法把姐姐变回来。   变回从前的样子。在草原上驰骋的少年。她会变得骨肉匀停,肉紧紧地吸附着骨头生长,不要有苍蝇和秃鹫,不要露出森森白骨,不要这身被血脏污了的衣裳。   家里还有更好的衣裳。都是额吉留下来给她们的,这身脏了也没关系,兰音珠会找到更好的给她穿。   在握住姐姐骨头的一瞬,兰音珠头晕目眩。以她为圆心,周围十米的景色短暂地产生了变化。   月色好像没那么亮了,白骨上剩下了更多的碎肉。兰音珠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姐姐失去的部分正在慢慢回来,她很高兴,为此即便头痛欲裂七窍流血也不足惜。   当族人赶来的时候,马佳原本应该被搜刮一空的尸骨上已经挂满了肉。兰音珠跪坐在一边,近乎虔诚地一次又一次倒转她姐姐身上流逝的时间。   这时人们才知道,拥有邪术的人不是马佳,而是兰音珠。   虚弱的兰音珠被族人们带走,她没有挣扎,满心只想着把姐姐变回从前的样子。就差一点,或许就差那么一会儿,马佳就会回来。   因为方才见识了她的手段,族人不敢也将兰音珠野葬,担忧她的尸骨会招来更多祸事。在几经商议后,人们决定现打一口棺材,将她埋起来,镇在棺里。   棺材很厚重,睡在里面完全不见光,不必担心死后回魂的人会从里面挣脱出来。为保兰音珠不会起尸,人们还咬破手指,将马血和人血混在一起,画了上百张镇压的符咒。   喝过毒药死去的少年被放进棺材中,深深埋在草原的地下。   直到铲平最后一捧土,棺材内都没有传来异响。   人们松了口气,四散回家。又过了一段时日,这支游牧的部族再度被野狼袭击,死伤大半,剩下的族人不得不去投奔别的部族。   这段记忆也就此尘封,没有人再想起来,在科尔沁草原的某个山坡下,埋着某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还有她枉死的姐姐。   ……   直到四百多年后,某个春暖花开的春日。   有一支名为“考察队”,实则成员身份全是异血者的纠察小队途径这片草原。   领队卡里斯·唐察觉到地下有异能波动,她吩咐众人跟她一起动手,将开满金莲花的小坡掘平了,她们没有别的大型工具,几个人用铲子手动挖了整整一下午,才挖到深埋地下的一具棺材。   掘开坟土后,异能波动更甚。   而且奇怪的是,这具棺材用链子栓了起来,还打了不少钉子固定。她们发现制棺者的手法很粗糙,像是匆忙赶制出来的,棺材看着也不像是2000年代后的东西。   卡里斯·唐决定要开棺检查,众人将棺材撬开,里面残存的无数张符纸轻飘飘飞起来,落在她们脚边。更让人吃惊的是,棺材里躺着的那个少年面容栩栩如生,肌肤柔软,摸起来甚至还有温度,完全是还活着的模样。   她看起来也只有十岁左右,身上穿着古中国游牧民族的服饰,双手的指甲很平,指缝里都是干涸的深褐色粉末。卡里斯·唐将棺材盖掀开一看,棺材里面全都是被抓挠出的指甲痕,这个孩子入棺时没有死,她是被活埋的。   但是她的手指上没有任何伤痕,指甲和皮肤仿佛新长出来过,浑身完好无损,像是刚刚睡着了一样。   卡里斯感到不可思议。   她将女孩轻轻抱起来,低头凑近看她。   就在她准备伸手去探她呼吸的那一瞬,被卡里斯抱住的女孩骤然睁开双眸。   卡里斯感受到强烈的异能波动,而后,波动止歇下去。那孩子双手交握在腹部,面色平静,对着她问道:“你也是来杀我的人吗?”   她是个异血者。   就在这瞬间,卡里斯·唐在冲动之下,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卡里斯温声道,“我是来将你带走的人。”   兰音珠道:“我和别人不一样。你带走我,会后悔的。”   卡里斯没有反驳她。她扶着兰音珠,将棺材里的小孩背在背上,让她看外面广袤的草原,和围聚在土坑边的异血者纠察小队。   “你或许确实和别人不同,但在这里,我们都是跟你一样的人。”卡里斯道。   兰音珠看着依旧丰美的牧草,趴在卡里斯背上愣了一会儿。   她将脸贴在这个从未见过的外邦人背上,最后看了一眼辽阔的草原,而后低下头,闷声道:“好。你带我走吧。”   ————————!!————————   在起兰音珠名字的时候,参考了很多蒙古地区的人名,“音珠”这个名字很常见,但实际现实里没有“兰音珠”这个人名orz是我混杂着起的。   野葬的部分我也有参考资料,野葬类似西藏的天葬,但是用马车驮着人走的,尸体掉到哪里就算葬在哪里,现在应该很少很少有这种葬法了,而且蒙古草原很大,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丧葬习俗,野葬只是其中一种。   (兰音珠的身高也是伏笔,在那个时代小孩长得没有现代人那么高,所以她只有一米六。 第183章 瑶水之畔昆仑镜:“我知道,是昆仑镜。”   后来发生的故事,许多当年在校的学生也知道。   卡里斯·唐将兰音珠带回了F637非人类纠察女校,赶在回校之前,她给兰音珠提供了最好的医疗条件,带她在对她而言过分新奇的世界里逗留了几天,给她买了全新的衣服,将她打扮成了完完全全的现代人。   兰音珠对这一切全盘接受。   她在棺材里睡了四百年,在四百年间,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放眼能看见的东西不再只有茫茫的草原和牛羊,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每个人都穿得不伦不类,长得稀奇古怪,面前常常悬浮着一种叫做“光屏”的半透明小方格子。   她紧紧闭着嘴,扯着卡里斯的衣角走路,生怕卡里斯将自己扔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兰音珠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了,在这个世界上,她暂时能够依赖的只有面前这个叫做卡里斯·唐的人。   好在卡里斯对这个孩子态度很温柔。她知道,兰音珠并不是就这样默默接受了,而是看似顺从,实则将自己的内心封闭了起来。她让兰音珠换上新的时装,穿上新的软和的鞋子,但当卡里斯提出要拆掉她的头发、想要将这头柔顺的头发剪短时,兰音珠第一次拒绝了她。   她说:“这是我姐姐给我扎的头发。”   最终,卡里斯·唐牵着兰音珠的手回到了纠察女校。   在她们俩回到女校的那一天,兰音珠已经全然看不出是从棺材里挖出来的小古董,她穿着舒适的洋装,一只手牵着卡里斯,另一只手提着属于她的皮箱。卡里斯就这样成为了她在这个时代的抚养人。   在最开始时,她们为她做异能等级测试,兰音珠的测试结果是B级。但她的异能类型和这个平平无奇的等级形成反差——这个孩子竟然是非常罕见的时间类异能。   卡里斯养了兰音珠这么些年,她的身高终于从一米五变成了一米六。在她养孩子的这几年间,兰音珠一直对外界提不起什么兴趣,不愿意接近和她年纪相仿的学生,除却卡里斯本人之外,唯一能跟她搭上话的生物只有宫周易养的小机器人咪宝。   而兰音珠除了性格方面有问题,睡眠方面也有障碍。   或许是她在前四百年里睡得太久了,亦或者是她服毒未死后在棺木内醒来,却发现自己置身于黑暗狭窄的环境里……种种因素导致她很难入睡,不喜欢待在黑暗的环境里。   卡里斯·唐想要帮助她,但有心无力,有些心结只能自己走出来。她只能尽量地为兰音珠补充物质上的补给。   一年又一年过去,眼看着兰音珠到了应该上大学的年纪。卡里斯试探性地问她,愿不愿意跟着这一届的新生一起正式入学。   原本卡里斯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出乎她意料,兰音珠竟然同意了。   “你不必勉强自己,”卡里斯柔和道,“如果实在不喜欢,不上学也可以。”   “我要上,”兰音珠道,“我还要住宿舍。”   卡里斯为此大吃一惊。   “咪宝说,今年会有一个人入学,”兰音珠已经开始收拾起了自己的小皮箱,“我要和那个人住在一起。”   “今年入学的学生有很多,你说的是哪一个?”卡里斯无奈。   兰音珠停下收拾的动作,回忆了一下:“林覆水。”   “为什么想要和林覆水住在一块?”卡里斯听见这个名字从兰音珠口中说出来,非常意外,“咪宝和你说了什么?”   兰音珠摇摇头:“我听见她的名字,就觉得我应该跟她住在一块。”   这是兰音珠自醒来后,主动开口要某件东西。   她迈出重启人生的第一步,如愿以偿地入住寝室,得到了这个叫做林覆水的新室友。   ……   兰音珠陷入回忆,恍惚了一会儿,直到仙草的效力涌上来,驱散了她直面西王母所带来的痛楚,她这才缓过神,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我……”兰音珠轻声道,“我会很快死掉吗?”   西王母微笑:“不会。因为你吃了我的仙草。”   兰音珠彻底清醒了。   她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那点仙草早就进了她的胃里,被她吃得一点儿也不剩。兰音珠承了西王母这么大的情,一时间恐慌起来。凡事皆有代价,她陷入沉睡的代价是异能消散,在那四百年中一直降到B级,她如今也只堪堪摸到A级的门槛,实在没什么东西再能拿去交换。   “去吧,这里还需要你,”西王母晃着豹尾,不轻不重地推了她一把,将兰音珠从洞穴边推开,“至于你的时间剩下多久,就全看你接下来种的因了。”   兰音珠往后退了几步,撞见方才同样被推出来的林覆水。   在林覆水眼中,兰音珠只是去了短短几瞬,至于自己的室友和西王母聊了什么,她不是很好奇,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嘛。她还没来得及和兰音珠对眼色,便被西王母的力量一把拉了过去。   这次,站在西王母身旁的人变成了林覆水。   西王母没有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直截了当道:“你可知晓,天地间最有名的镜子是哪一面?”   如果此时林覆水面前卧着的不是西王母,那么林覆水会回答,是希腊神话里纳西索斯化作水仙时所待的那块池塘——毕竟水面倒影也算镜子的一种。   但林覆水怀疑,如果自己在西王母面前提劳什子的纳西索斯,来自东方昆仑的西王母一定没耐心听,会问自己那都是啥玩意。于是她想了想,巧妙地恭维道:“我知道,是昆仑镜。”   听见这个回答,西王母轻轻笑了一声。   昆仑镜,西王母本尊再熟悉不过了。传说这面青铜镜就是西王母所铸,它藏在昆仑山深处,可以穿越时空、联系仙凡两界。不过这面镜子丢了很久,神话中西王母还曾为镜子的丢失而震怒过。   见西王母不对回答表态,林覆水迟疑道:“您的意思是,我是您丢的昆仑镜?”   虽然昆仑镜什么的听起来很酷炫啦,但如果能做人,林覆水是决计不想做镜子的……毕竟昆仑镜虽然贵重,但到底是旁人持有的物件,还是做人来得好。   “你觉得你不是人么?”西王母饶有兴趣道。   “我猜的,”林覆水斟酌了一下用词,“因为有人曾经对我说,我不应该在这。”   听了林覆水的话,洞穴里轻微的呼吸声停滞了几瞬,而后,西王母缓声问道:“你喜欢当人吗?”   林覆水认真地回答:“喜欢。”   “你不是昆仑镜。既然你喜欢当人,那你就是人,”西王母微笑,“不必听旁人的话。如若你乱了道心,大可召出镜子来看看自己。你所见的镜中倒影是什么样,你就是什么样。”   西王母话音刚落,林覆水忽然明白小说里修真者们所说的“开悟”是什么滋味了。   她心神微震,西王母那截豹尾轻轻摇晃着,搭在林覆水身前:“昆仑不出世便罢了,寰宇中蠢蠢欲动的可不止你所处的东方疆土。如若不将其阻拦,世间必有大祸。”   “可是,到底要怎么样,这一切才会真正结束呢?”   西王母想了想,道:“到破镜重圆,诸神归位,裂痕修复的那一刻。”   “修补裂痕?”林覆水有点怀疑自己的听力,“那不是女娲娘娘的本事么?”   “神有神的秩序,”西王母摇头,“况且也不是一回事,女娲无法出手相助。”   林覆水不死心。她迅速褪去懵懂学生的心态,将身份调整成商人,誓要从西王母这里撕下一点赞助来:“昆仑真的没有什么能帮助我们的地方吗?”   “有长生不老药,”西王母道,“你们大可拿去尽情地吃。”   ……除了长生不老药真的没有别的东西能给了吗?林覆水低着头,默默看着那条神气又威风的巨大豹尾,心已经凉了半截。   怀揣着凉了的心,林覆水低声道:“您邀我们来昆仑,真的没有别的原因了么?”   “命数告诉我,只有将外面坐着的那几位小友带来,你才会来此处。旁人都只是捎带,我只是想看一看你,看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西王母缓缓道,“如今既然得见你真身,也就都明白了,只是我不应插手命数,不便与你细说——若天地真的震荡,被外神损毁,于昆仑而言也是一劫。愿你们能重还天地安宁。”   林覆水没能撕下西王母的赞助,但仍然不屈不挠,再度问道:“那您能感知一下,下一个动乱的地方在哪里吗?”   “西方,丰饶的河边,”西王母道,“距离昆仑甚远。”   见林覆水像是真的着急了,西王母补充道:“莫急,时机还未到。”   罢了,林覆水想。西王母已经是迄今为止对她们最友好、透露内容最多的神明了。以西王母的地位,让她亲自邀请自己这几位凡人来瑶水做客,已经是她们莫大的殊荣。   林覆水谢过西王母,眼巴巴地等着她放自己走,只听西王母又道:“既然请了你们来,又怎么能不设宴席呢?”   ————————!!————————   小水:怎么一点赞助都没有!(非常失望) 第184章 西王母的宴席:印度、伊朗、以色列、土耳其……埃及。   对哦,林覆水算算日子,恍然发现,今天应该是古中国春节假里的大年三十,也就是除夕。   如果她没来昆仑,此时应该正孤零零地在家里吃年夜饭。西王母一次性邀请了这么多人来,竟然阴差阳错地让林覆水过上了一个团圆夜。   既然是西王母请她们留下吃饭,那么林覆水也就不客气了。   她顺着西王母指引的方向离去,只见方才还显得有些冷清的瑶水畔骤然热闹起来。水边多了不少单独的坐席,西王母的青鸾们还带来了昆仑山中的各色仙果,全都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玉盘里。   除却果实,还有一盘盘炙烤过的兽肉,看着和现代烤肉店里摆盘好的那种差不多。青鸾们扑棱着翅膀忙前忙后,带来的东西让凡人们目不暇接,如果要林覆水做个总结,那么她会说——   “这和外面店里的也没两样啊,”在发现碟子里仙草的用途是用来包住烤肉的后,林覆水大为震撼,“您平时也这么吃吗?”   西王母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用爪子拈起一块削好皮的仙果:“神仙都辟谷了,只有偶尔宴客才会如此。”   自从说要设宴席招待她们后,西王母就显露出了真身。她的真身太大,此时刻意设仙法将身躯缩小了许多,总算能坐进主位里了。她一边用毛茸茸的豹爪拈果实,一边劝道:“为何都不吃?”   林覆水扫了一眼,席间除了裴无律之外,没人动箸。估计是还有点没缓过神来。   师姐适应得非常好,她已经开始上手包烤肉了。如果今天她们面前的好东西全都浪费,师姐回去躺在床上复盘一遍,可能还没复盘到第二秒就会心疼死。   眼见裴无律已经包好了两块放进林覆水的盘子里,顺道又给自己包了一块肉吃了,西王母赞许道:“好快的手法。”   “谢谢,”裴无律颔首,作势要给西王母也来一块,被她谢绝后也没气馁,解释道,“如果动作不快,很难在学校食堂的汤桶里捞到好东西。”   “……从今年开始是我资助学校了,会多拨一笔经费给食堂,”林覆水想不通,除了琥珀外到底还有谁在跟裴无律抢汤桶,“开学后就能用更少的钱买到更多的菜。”   “但是汤桶里的是免费的,捞出来又是一道菜。”师姐看起来已经跟那个桶杠上了。   见裴无律和林覆水接受良好,维多利亚的妈妈,林赛·路斯文也火速进入状态:“从昆仑回去后,我能和我的老姐妹们炫耀一辈子,我和东方的女神共同进餐过!”   米娅如获知音,林赛说的话完全就是她的心声:“我回尼罗河基地以后也要告诉我所有的朋友!”   “省省吧,到时候她们别以为你们在昆仑吃菌子了,”维多利亚吐槽道,“偷着乐就算了,说出去谁会信啊。”   兰音珠道:“我会信啊。”   “……你看起来太像小孩子,说出去也没有说服力。”维多利亚道。   周嬴道:“我也会。”   林赛朝周嬴灿烂一笑,维多利亚暗戳戳抱怨:“你更过分,明显就是为了哄我妈开心而已嘛。”   Ghost和兰音珠坐在一块,两人和谐地分同一块掰好的果实吃。林覆水看着她们,感觉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可惜的就是没从西王母那里撕下来什么赞助……对了!   她将埋头吃肉的裴无律一揽,对西王母道:“您能看看我师姐的身体情况吗?”   西王母用她黄澄澄的豹眸扫了眼裴无律:“小小年纪,身体就亏损得厉害,好在不算难救,只要不乱用力量即可。”   “有什么仙药能赐给她治一治吗?”林覆水期待道。   “她现在手里包肉的叶子就是了,”西王母指了下远处,“树在那,想吃还能摘。这样的仙树昆仑漫山遍野都是。”   裴无律很意外。她没想到师妹还记着自己的身体状况。   生日时收到的模型家被她妥善地放在了寝室里,裴无律没敢带回G区,她怕妹妹们玩耍的时候把它撞散了。模型还能亮灯,她夜里对着看了好多遍,每天晚上熄灯前都要再最后看一遍师妹送给自己的家。   但正是因为她过于谨慎,放下后就没有再翻动过,林覆水附带着给她的房产证明也没有被裴无律发现。   林覆水也知道师姐没察觉这事,以裴无律的性格而言,她收到这样贵重的东西,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还回来。林覆水可不想跟她推拒,于是也没提醒她,只等着裴无律来A区的时候,亲自带她去模型家的一比一复刻版里看看。   “我现在挺好的,”裴无律没说自己一回G区就又开始接单的事,“神也不会每天都出来遛弯,至少有个缓冲期吧?”   “西王母方才跟我说了下一个动乱的地方,”林覆水也不想每天打架,但是后面已经没有让她后退的空间了,“在西边,说是一条河边。”   “西边?”米娅一愣,“从这里往西么?”   林覆水看着她,心中莫名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米娅从后边翻出她的背包,从里面找到一张地图。   “从这边往西……印度、伊朗、以色列、土耳其……埃及。”   刚才还一派和谐的宴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米娅和她手里的世界地图。   “重点应该是印度和埃及吧?”林覆水对旧时代的这两个地方有所耳闻,都是历史悠久的古国,“印度有恒河,埃及有尼罗河。”   米娅放下世界地图,面色凝重:“我们的几个基地都需要知道这件事,这范围太大,已经远到墙外去了。”   林覆水想了想,无论是印度神还是埃及神自己都不太想面对……如果硬要挑一个的话,自己宁愿去埃及,因为埃及有阿比西尼亚猫。   “我们基地里有很多猫。”米娅仿佛看穿了林覆水的心思,冷不丁道。   其实林覆水很不想接反叛军的话,她们实在太狡猾了。但米娅两只眼睛灼灼地盯着自己,她只能敷衍道:“……你们是什么基地?”   “尼罗河基地!”Ghost抢答,“白女士就在尼罗河基地,有好多阿比西尼亚猫猫,还有很香的面包坊,很久很久以前林纵阿姨说要来一趟尼罗河基地找白女士的,但是后来——”   米娅一把捂住了Ghost的嘴。   不用Ghost说,后来的事,她们都已经知道了。   “林纵为什么要去找白女士?”林覆水放下筷子。   “其实这件事,应该由你去问白女士更合适。我们只是模糊地知道林纵女士从前有次打算过来,大概是为了你未来的去处,或者她自己身上没解决的陈年旧事,”米娅为难道,“但具体她的来意是什么,我们都不清楚。如果你能够来一趟尼罗河基地看看就好了,其实反叛军现在做得也挺不错的,只是相对墙内没有那么城市化——”   “还有,只要成年了就可以领养阿比猫猫,我明年就可以领到我的猫了!我要叫它鸡蛋,”Ghost伸出两只手,在头顶比猫耳朵,“猫粮猫房猫玩具全部都是基地里免费供应的,喵喵喵。”   裴无律觉得阿比西尼亚猫没什么好的,对此持不同意见:“G108福利院里也有一只猫,是西伯利亚森林猫,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我觉得长毛猫比短毛猫可爱多了。”   听见林纵从前打算去尼罗河基地的这件事,林覆水迟疑了。   她忽然觉得走一趟看看也不是不行,但她该怎么来回呢?   “我的异能是A级的空间穿梭,”米娅自我介绍道,“可以带活物,但是一次只能带一个人,且范围不能太远。我需要事先在两边设定好我的锚点,才能够成功把人带过去。”   “我还没说我要去。”林覆水道。   Ghost搭在头上的猫耳朵一下子失落地垂下去:“喵喵喵。”   此时此刻,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们、许久没有说话的西王母忽然开口了:“如果你想知道你到底是谁,那么你应该去。”   裴无律想都没想:“我也要去。”   兰音珠抬起头。她发现西王母此时此刻在看着自己,想起西王母所说的因果,兰音珠没有犹豫:“我也去。”   自己都还没答应,师姐和室友就先自己一步报上名了。林覆水恍惚中有种在参加大型旅游团的错觉,茫然道:“到时候再说吧,新春假才刚开始,这种事起码也要跟卡里斯校长她们知会一声。”   维多利亚和周嬴对视一眼,既然林覆水没有表态,那么她们暂且先考虑着这件事再说,不是人人都想跑去墙外玩的。   然而女儿没出声,她们的母亲却高高兴兴地举起手。   “能带我一个吗?”林赛欢快道。   “妈妈!”维多利亚震惊了,“我们出去是为了作战,不是旅游!”   “我知道啊,”林赛觉得自己正值当打之年呢,“我才五十岁,你们卡里斯校长六十多的人了都能去C区,我为什么不能出战?”   场面乱成一锅粥,林覆水劝完这个劝那个,西王母乐得看热闹,觉得这样也挺好玩的。   喧闹声中,人和神共同度过了一个奇妙的除夕夜。   ————————!!————————   Ghost:尼罗河基地有很多猫猫~都是阿比西尼亚猫猫~好人养好猫~喵喵喵~   师姐:明明是挪威森林猫更可爱!   Ghost:可是阿比猫猫很粘人!   小水:其实我想养一只普普通通的中华田园猫…… 第185章 回家:“再抱十秒钟好不好?”   宴席结束,掌管二层悬圃境的兽神英招带着她们游览了一圈园林。   林覆水不光在昆仑西极近距离观赏了不死树,还在西极见到了传说中的若木。若木和扶桑树相对,一个代表太阳东升,另一个代表太阳西沉。这群来自凡间的客人都十分知礼,说看看就只是看看,顶多绕着这些神树惊叹地绕几圈,没一个人动手去折树叶子。   若木是一棵极为壮观的巨树,即便抬头仰视,也看不见它最顶上的树冠究竟在哪。就在她们抬头观赏若木的时候,林覆水却低下头,瞥见若木根系下方一瞬的闪光。   她不动声色地又走近了些。   她们如今位处昆仑西极,地上不知名的花草生长得极为繁茂。如若不是她们靠近,压倒了一些地上的花草,林覆水又恰好低头,几乎不可能会留意到若木底下折射出的亮光。   林覆水屏住呼吸,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那一小片花草。   闪光再度出现。林覆水低头,从地上的反光面上看见了兽神英招形似骏马的身躯,还有自己的一小角倒影。   倒影并不完整,已经有了细微的扭曲和裂痕。   若木之下为什么会有镜子?这面镜子的范围到底有多大?是光承载着若木,还是承载着整个昆仑境?   还未等她细究,身后就已经传来了鸾鸟清脆的啼鸣。   林覆水站起身,只见昆仑遥远的山峦上飞过数只羽毛华美的青鸾鸟。而在青鸾飞过的地方,似乎站着一位神相威严的神明,见林覆水朝她的方向望去,西王母微微一笑,朝她做了一个口型——   再会。   就在这一刹,她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在瞬间的白光后,林覆水看见敞开的开明门,看见分流的弱水,看见近在咫尺的雪山。   她浑身一冷,整个人像是陷进了松软的雪堆里,就此失去意识。   ……   再度醒来的时候,林覆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还盖着被子。和缥缈的昆仑不同,这里很暖和,虽然没什么外界的杂音,但给人一种踏实的人间感。   她翻了个身,发现已经有人帮她脱了登山外套,这里是一间多人休息室,房间内摆了好几张床,墙上还有不少合照……林覆水仔细看了看,合照里的人都不一样,她们都穿着登山装备,像是什么登山爱好者协会之类的,照片里她们还举着横幅——   【感谢昆仑山登山救援公司的帮助!】   “哈哈,我当时就是随口乱编的,没想到真的有这家公司啊,”隔壁床躺着的米娅也起来了,见林覆水盯着墙上的合照,她也很意外,“真是太巧了,但是我们为什么会在这躺着来着?你还记得吗,林覆水?”   “……我不太记得,”林覆水从床上下来,这间休息室很大,摆了将近十张床,“我去看看她们。”   兰音珠、Ghost和林赛·路斯文还在床上睡觉,维多利亚和周嬴已经醒了,正在像米娅一样摸索着找自己的外套,裴无律不在。   林覆水紧张起来,准备出门找她,一转身就碰上了端着两杯热水进来的师姐。   裴无律比她们醒得都早,已经和这间救援公司的员工沟通过了,对方说是碰巧在山上遇见了她们,于是赶紧将人都带了回来。   林覆水不信能有这么碰巧,再说昆仑山救援公司的人捡到她们的地点也不在木孜塔格峰了,想必是西王母的安排。她接过师姐手中的热水,坐在床上怅然了一会儿。   如果不是她们都还记得昆仑境中发生的一切,林覆水几乎要疑心是不是自己在雪山里冻失温后产生了幻觉。她只留给自己一分钟发呆的时间,六十秒过后,林覆水捧着热水站起身,问裴无律:“我晚点要回A区,师姐,你要一起跟我回家吗?”   “晚几周再去A区接单,”裴无律摇摇头,“我答应妹妹们,放假多陪她们一阵。”   兰音珠听见她们讨论,迷迷糊糊地从被褥里爬起来。   “我想跟你去,”兰音珠揉着眼睛,身体已经不自觉地朝林覆水坐着的方向靠过来,“我跟卡里斯说一声,我也想去A区玩。”   她话音刚落,通讯器响了。   兰音珠接了通讯,联系她的人不是卡里斯,而是在这一天里拨了上千则通讯的早乙女千春:“你们总算接了!怎么办,我在新政府外边等了好久,尤总统总算放我进来了!你们在昆仑还好吗?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尤总统说她已经调拨好军队了!”   “维多利亚她们没死,我和林覆水要回A区了,”兰音珠趴在林覆水的床头,“让政府军不要来,这里没事,她们来了会扑个空的。”   早乙女千春那边愣了愣,发出一声惨烈的喊叫,随后挂了通讯。想必是忙着去和尤允恩那边解释去了。   “那,就这样?”林覆水想想都替早乙女千春感到头疼,“Ghost和米娅回墙外,维多利亚周嬴和林赛阿姨回自己家,师姐回G区,我和兰音珠回A区。如果接下来没事的话,大家就散了吧。”   米娅抱歉地笑了笑:“真抱歉,让大家白跑一趟。”   “也不算白跑,”裴无律道,“学你们反叛军说的,一切为了人类。没打起来是好事。”   “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来看看基地。世界这么大,就算不投身反叛军阵营,来看看也好。我们将所有异血者都视作我们的朋友,更希望有朝一日所有人类都能联合起来,没有墙的禁锢,能够真正地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米娅背起自己的包,又一把抱起还在睡的Ghost,“如果你们哪天愿意来,就请和Ghost说一声吧。”   林覆水收拾好东西,本想将救援公司给的账单给结了,但林赛阿姨已经先她一步付了账。   财大气粗的前金牌赏金猎人结完账单,神采飞扬地朝林覆水wink了一下:“有阿姨在,怎么能让小朋友结账呢。”   周嬴最近在维多利亚家里待久了,在这方面颇得林赛真传,对着林覆水和裴无律分别发射wink:“走了,拜拜。”   在她们身后,她行事一板一眼的优绩生女儿维多利亚叹了口气,替妈妈背上她的那份重装背包,和她们打了声招呼:“师妹们,开学见。”   ……林覆水和裴无律目送她们离开,林覆水刚想和师姐道别,下一刻,裴无律就结结实实地抱了上来。   林覆水没有犹豫,紧紧地抱了回去。   被她们俩挤在床头的兰音珠默不作声,静静地等待着堵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抱完走开。   “过三周我就来找你,”裴无律将脸埋在师妹肩上,“再抱十秒钟好不好?”   兰音珠被挤成一坨,缩在床头,替她数秒数:“十、九、八——”   十秒钟过了,裴无律不放手:“再抱十秒钟。”   林覆水还没说话,兰音珠立刻道:“你耍赖。”   裴无律道:“我要和卡里斯告状你没去A区去了昆仑。”   兰音珠立刻接受了:“那好吧,十、九——”   林覆水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她在师姐脸侧蹭了蹭,用脸颊和师姐的脸颊贴贴了一下:“好啦,我等你过来。”   在她们俩分开的瞬间,兰音珠像小型猫一样,嗖一声从她们身体的缝隙间钻过去了。这个世界真的好可怕,兰音珠想。为什么大家都要谈恋爱?在寝室里逃不过连体婴一样的千春和海夏,现在林覆水和裴无律也有这种趋势了……   但是跟她们玩比跟咪宝玩要好玩多了!   远在万里之外,咪宝感觉电流错乱了一瞬,毛线球被它漏的电炸起了毛。   ……   林覆水带着兰音珠回了A区,在抵达A区的一小时内,她又喜提了委屈巴巴扑过来的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   “我被尤总统训斥了一顿,”千春蔫哒哒地绕着她们打转,“她连海夏也没放过!说如果还有下次就把我们俩都打包丢出去!”   “那你现在准备去哪?”林覆水在回家的车上就已经开始处理公务,听见千春的话,她头也没抬。   “可以回你家吗?”早乙女千春悄悄蹭过来,“我跟海夏吃一份饭就好。”   林覆水同意了,并且说海夏可以多吃一份,不用把跟她姐姐的共感用在这种地方。海夏泪汪汪,发誓一定不会给林覆水添麻烦,这种话林覆水左耳进右耳出,最能闹腾的人就是千春和海夏——还有Ghost。   林覆水最后通过了待办工作的最后一项——给李行风安排职位。是的,行风师姐在离职新政府之后,觉得还是要找个班上,于是林覆水Boss直聘了她,将她安排在她的老本行行政部。   解决完李行风的工作问题,林覆水关掉光脑,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千春,你觉不觉得你和Ghost有点像?”   “一点都不像!Ghost那种咋咋呼呼的小孩子怎么能和我相提并论,”千春立刻接话,“我才不想要和她像。”   林覆水哦了一声,和坐在窗侧不出声的兰音珠对视一眼。   “你们好像很熟,”林覆水道,“毕竟你很了解她的样子,这次去昆仑,Ghost也在,这事你知道吗?”   千春准备说的话卡壳了,林覆水观察着她和海夏的表情,没打算绕过这个话题,追问道:“除了Ghost之外,你还认识谁?你认识米娅吗?”   早乙女千春垂下眼,她轻盈的眉眼骤然变得有些凝滞了:“小水,我——我不认识米娅。”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千春,无论你和Ghost私底下如何,这都是你们的私事,”林覆水温声道,“但是她们在昆仑邀请我们去尼罗河基地——如果是所有人都要去,我不可能漏了你,把你和海夏落下。”   ————————!!————————   师姐:抱十秒钟。   兰音珠:(数秒数)   师姐:不许数秒。   兰音珠:……那你们倒是让开让我出去啊! 第186章 我的朋友:“我是反叛军。”   早乙女千春知道,再精妙的谎言也会有被戳破的那一天,更何况她很有自觉,知道自己和Ghost的表演太拙劣,被她们看穿再正常不过了。   她和海夏凑在一块儿,姐妹俩预想过好几次被拆穿时该怎么狡辩。如果林覆水生气了呢,如果她和兰音珠再也不搭理她们了呢,如果她斥责她们是全天下最讨厌的骗子呢?   可是真到了这一天,早乙女千春脑中预想的一切糟糕情况都没有发生。   林覆水只是打开车门,神色依旧地请她们下来,走近她家的大花园里。早乙女千春牵着妹妹,傻愣愣地跟在她身后,像光明正大要去家里偷鱼干吃的猫——情况不对啊,不应该是这样的,早乙女千春想。   她不应该骂自己几句吗?为什么还要打开家门,放自己和海夏进去?还有兰音珠,竟然一句话都没有多问,这种时候不应该甩脸色让自己下不来台才对吗?这才是对待叛徒的正确方式啊?   “进来啊,”林覆水弯腰从鞋柜里拿新的毛毛拖鞋,“我就知道你们要来,买了好几双不一样的拖鞋,你们自己挑喜欢的穿。”   千春站在原地没动弹。   “怎么了?”林覆水回头看她。   “我之前对你们撒谎了,”千春低下头,垂下来的黑色短发遮住了她的侧脸,“我早就认识Ghost,我和海夏都是反叛军,Ghost是我们的上线。”   海夏有点紧张,她悄悄看了眼林覆水的脸色,握住千春的手:“姐姐。”   林覆水其实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她停下脚步,看着站在门外的早乙女千春。   门外的那个少年还是和刚开学一样,留着像日本中学生一样的妹妹头短发,穿着林覆水第一次见她时的那件白色冲锋衣。千春此刻低着头,她不说话时总给人一点阴郁感,而她的伴生物妹妹并没有真正了解人类的友谊是什么,此时躲在千春身边,有点不知所措。   林覆水想都没想,一把将早乙女千春的胳膊薅在手里:“进来。”   她一只手薅一个人,将两姐妹都拽进门内,飞速踢了两双拖鞋给她们。兰音珠配合地将门哐当一声甩上,听见关门声,千春脊背一冷,吓得都快炸毛了,怀疑林覆水是不是生气了,要关门打猫……不是,严刑审问她们。   “晚上吃什么?”林覆水窸窸窣窣地脱外套,“你们自己选自己喜欢的送到家里,今晚我们不出去吃了哦。”   “我是反叛军。”千春盯着林覆水,重复道。   “反叛军也要吃饭。”林覆水挥挥手,示意她让开,自己要坐下了。   说完这话,她坐回沙发上,跟没事人一样招呼她们自己去找饮料。兰音珠哦了一声,去冰箱找东西喝。早乙女千春见林覆水没什么反应,像幽灵一样默默跟上兰音珠,趁着她开冰箱门的时候凑近她耳畔,重复道:“我说我是反叛军。”   “反叛军喝什么?苹果汁喝不喝?”兰音珠心说反叛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是清朝生的人,今年四百来岁了呢,“你和海夏不选的话我就全拿苹果汁。”   “苹果汁!我喝!”海夏高兴,在兰音珠身边走来走去,“苹果汁好喝。”   早乙女千春跟着兰音珠回到客厅,这两个人不为所动,竟然就真的这样自顾自地倒起果汁来了……千春看着她们俩,莫名有种不得劲的憋屈感,于是用尽生平的力气仰天呐喊一声:“我是反叛军!”   “嗯嗯,你是你是,你再喊路过的猫猫狗狗都要知道这事了,”林覆水扶额,“反叛军就反叛军,多大点事,连裴无律都能猜到的事情就不要重复这么多次了。”   “……什么?连裴师姐都知道?”早乙女千春被这件事冲击得有点失去理智了,她拿出通讯器,给裴无律打过去,“喂?裴师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反叛军的?”   裴无律道:“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早乙女千春挂断通讯,啪叽一声扔了通讯器。   林覆水坐在沙发里,看见千春呆滞的表情,她没忍住笑了。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林覆水是有那么一点点小介意的……毕竟千春撒的谎太明显,她和Ghost显然有点熟悉过头了。   但林覆水很快调理好了心态,谁都有点小秘密,千春又没有杀人放火,反叛军就反叛军吧,她身处新政府的管辖地,当然没办法把自己真正所属的阵营告诉全天下听。   “哎,千春,你知道你和海夏除了反叛军之外还是什么吗?”林覆水问她。   早乙女千春有气无力道:“是什么?”   林覆水道:“是我的朋友啊。”   千春怔住了,愣愣地望向林覆水。   她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酸,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下一瞬,兰音珠也道:“你猜猜你还是什么?”   早乙女千春感动非常,几乎哽咽了:“也是你的朋友。”   “不对,”兰音珠摇头,“是大笨蛋。”   气氛一秒从温情脉脉友情频道调成了互怼频道,千春本来想说我才不是,但她有点感动,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只能咬紧牙关吭哧吭哧吸鼻涕。   林覆水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坐到她身边去:“好了,聊聊正事,你去过反叛军在墙外的基地吗?”   “没有,”千春借着擤鼻涕的动作悄悄低下头,用另一张纸擦眼泪,“我和海夏都没去过墙外。”   林覆水了然,她拍拍早乙女千春的肩膀,在光网上找了几本关于印度和埃及的神话书,准备趁着这几天空闲的时候看。   印度和埃及都是非常古老的国家,相对的,这两个国家的神话体系也更复杂。印度的宗教推动了神话的完善,自从婆罗门教出现后,印度的种姓制度也开始萌芽,神话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上位者统治群众的助力工具。   而埃及神话有三种主流神系,一种是由九位主神组成的赫利奥波利斯神系,另一种是以三位主神为主的孟菲斯神系,还有就是从卵中诞生八位主神的赫尔摩波利斯神系。   无论是印度神话还是埃及神话,看起来都有些复杂。林覆水翻了几页印度神话,光屏忽然亮起来,有人申请和她视频联系。   林覆水看了眼那个人的id,很眼熟,是几个月前联系过她的白鹤,白女士。   她当着兰音珠她们的面接通了。   视频晃了晃,这次镜头不再只对准桌面,镜头角度稍微抬高了一些,林覆水首先看见白鹤身上穿着的无菌服,然后是她的手,再是她斯文干净的脸。   白鹤头上戴着一个造型很奇怪的防护头盔,头盔像个泡泡,她在泡泡里冲林覆水笑了笑,伸手将防护头盔摘了下来。   她的头发全被另一层防护膜包住了,白鹤整张脸完完整整地显露在镜头内,这位跟林纵同届但不同系的老同学伸手正了正镜头:“今天不止你一个人在?”   “是的,我身边还有别人,”林覆水没说自己身边有谁,客气地坐直身体,“白女士找我有何贵干?”   “你们在昆仑的事情,米娅回来都跟我说了,”白鹤开始摘防护手套,“谢谢你们照顾米娅和Ghost——尤其是Ghost,她是个不稳定因素,感谢你们没把她扔在雪地里。”   “不客气,希望反叛军下次出现时也能诚实一些,不要再用骗术招揽别人跑到海拔六千米的雪山上,”林覆水微笑道,“如果忽略她们行骗的事实,米娅和Ghost会是两位很不错的异血者。”   白鹤没有生气,她轻轻笑了一下,垂下眼睫。这位长辈看起来像是常年待在科研室里的那种人,但是脸上岁月的痕迹比和她年龄相仿的宫周易更明显。白鹤从衣袋里掏了掏,扔掉几把带血的手术刀,回道:“我会嘱咐她们再诚实一些的。”   她在镜头那边漫不经心地扔着东西,身后有人半拖半抬着几个伤势严重的伤员进来。林覆水看见那几个一闪而过的血人,心中一紧:“你们最近在作战吗?”   “我们外出巡逻的基地成员每天都在作战,”白鹤剜掉防护服上增生出来的菌丝,“米娅说你们可能晚些会来尼罗河基地。我改变主意了,你要选新政府还是反叛军都没关系——我相信你哪边都不会选,因为你和你妈一个样。我整理好的埃及神话史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如果有事随时联系Ghost,她可以代表我做决定,就这样。”   林覆水和旁边的三位室友一起瞪大眼睛……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是因为“每天都在作战”而震惊,还是为了“Ghost竟然可以代表她做决定”而震惊。   白鹤说了句再会,便挂断了通讯。   光屏暗了下来。   她将通讯器放在一边,能够和墙内通讯的时间非常有限,每次通讯都需要有信号干扰类异能的异血者在身旁协助。白鹤和一边的异血者道了声谢,她快速换了一身防护服,助手递给她几把新的、没有被污染过的手术刀。   “第六小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二十五分钟前,她们靠近基地外围,”助手看着白鹤切开伤者血肉模糊的皮肤,里面有菌丝源源不断地挤出来,“好在人一个都没少,意识都很清醒。”   “嗯,这三个人伤得太重,让第九小队的巡逻者暂时替补上来。”白鹤道。   她揭开伤者的皮肤,菌丝在蔓延,里面仿佛有东西窸窸窣窣地爬行。   白鹤握紧手术刀。   “把门关上。”她道。   ————————!!————————   千春:我是反叛军!听见了吗,我是反叛军!   小水:嗯嗯,你是你是。   师姐:这种事不用特意打个电话告诉我的。   兰音珠:反叛军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是清代生的人呢(。) 第187章 同床共枕:师姐。是我和你的家。   【NO·1——12月27日,天气阴。   说实话,我还没有习惯这种手写日记的形式。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字,就感觉像是要把心剖开给人看一样。但Boss说如果再不动笔,人类的书写能力就会退化。临行前我找她要了个本子,我想我应该没什么耐心去记录……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次的清扫小队一共十五人,我和不少人搭档过不止一次,我们一路唱着歌往前走,歌声通过彼此的传导器响彻在防护头套里,我们这么做,一来是为了鼓舞士气,二来是能在空旷的废弃城市内感觉到活人的气息,这感觉很好。只可惜米娅不在,如果有她在,氛围应该会更好。   第六小队撤下来了,我们将会沿着她们清扫过的边缘继续进行类神生物清扫活动,好久没有出基地,天竟然是阴灰色的。看习惯了模拟天幕,乍一看这种真实的天,我还不太习惯呢。   今日行进路程八十公里,无B级以上类神生物痕迹。   真不错,竟然写了这么多个字,虽说字迹似乎是有点儿丑吧,但我想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   新春假转瞬即逝,在假期的后半程,裴无律果然遵守诺言,来了A区。   在裴无律来的那天,兰音珠和早乙女千春纷纷向林覆水告别,表示她们在林覆水家里待得有够久的了,一个宣称要回校找卡里斯,另一个说趁着还没开学,要再去和妹妹接上几单赚零花钱。   裴无律前脚刚跨进林覆水家的花园,兰音珠她们后脚提着行李箱离开。师姐和室友擦肩而过,裴无律停住脚步,有点茫然,而后者响亮地喊了一声“师姐好”,随即头也不回地坐上林覆水司机的车,嗖地跑没了影。   裴无律换好拖鞋,和站在门口的林覆水一起回了她家,她边走边迷茫地问林覆水:“我很可怕吗?”   为什么我一来你们就要走?   “她们本来可以更早走,只是在等你来,”林覆水道,“千春海夏和兰音珠怕我一个人在家无聊,特意等你来了才走。”   就在师妹说话间,裴无律已经自觉地将自己的刀具包放好,又将行李箱放进了一楼客房。她正蹲着收拾带来的换洗衣物,林覆水忽然对她道:“你今晚不在我家睡。”   裴无律整理衣物的动作停下,蓦然抬首望向站在房间门口的林覆水。   已经是黄昏了,房间没开灯,从林覆水的角度看,师姐的眼神有些错愕,又有点受伤,她就这样顶着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做出可怜的表情,师姐蹲在那,看自己的眼神毫无防备:“我……那我该去哪?”   “我是说我们今晚都不在这睡,”林覆水拎起她的行李箱,“我带你去个地方。”   裴无律安心了。她乖乖地重新背起刀具包,跟着师妹走。她上了师妹的车,开了没多久,她们来到一处裴无律没来过的住宅区。   直到走入某间私人豪宅的大花园内时,裴无律还有点不知所措。   她觉得这里熟悉,像是在哪见过,花园里种满了樱花树和茶花,不光有游泳池,远处的山下甚至还有私人的湖泊。   在裴无律看着豪宅发呆的时候,花丛窸窸窣窣地动了,里面连滚带爬地蹿出来一只西伯利亚森林猫,在它身后,又一只田园三花猫跑出来,两只猫滚在一块玩闹,身上还沾了几片花瓣。   裴无律杵在原地,愣愣地看两只小猫打架。它们看起来都只有三个月大,都是长毛猫,威风凛凛的,简直不像猫,像小狮子。   森林猫看见生人,没有害怕,冲上去绕着裴无律的腿一顿蹭。三花猫紧跟着过来,站起身用裴无律的长裤磨爪子,挠得咔咔响。   “可爱吗?”林覆水笑吟吟地问她。   “可爱,”裴无律蹲下去,一只手摸黑棕色的西伯利亚森林猫,另一只手摸三花猫,“它们叫什么名字?”   “三花叫薯饼,森林猫还没有名字,在等你给它取。”林覆水道。   裴无律使劲摸猫:“那就叫肉松吧。”   肉松和薯饼在她们身边撒娇打滚,薯饼被摸烦了,一个弹射起身就开始继续在花园里奔跑。肉松跟着它撒欢,两只小猫一下又跑没了影。   “我们今天在这里住吗?”虽然知道这里只有自己和师妹,但裴无律依然有点拘谨,“这里很漂亮。”   “是啊,很漂亮,”林覆水示意裴无律站到门口,门识别了身份,应声而开,“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又一个家了。”   裴无律怔住,被林覆水推进去。这处山中宅院有好几个机器人在打理,裴无律进了家门,更加觉得眼熟,她确信自己曾经看过一模一样的陈列……她心中有一个想法逐渐成型,但她不敢相信。   “我的家?”裴无律喃喃道。   “生日送给你的是版本测试版,现在是正式版本了,”林覆水温声道,“如果你掀开我送给你的模型底部,你就能看见房产证明。上面是你的名字。”   裴无律第一时间想要推拒:“……不行,这太贵重了。”   “你可以当做这是我们的家,”林覆水道,“我送给你的不是房子,师姐。是我和你的家。”   ……如果把裴无律此生赚到的所有钱加起来凑一凑,应该也能买半个这样的豪宅,至少两三套A区的普通房子是能买的。   但她每一分钱都在精打细算,除了必要攒着的应急金,几乎全都花出去了,全花在她在乎的所有人身上——一个家,这对她来说太奢侈也太梦幻了,可是这是和师妹,和林覆水一起的家……她喉间有点发苦,还没来得及遮掩,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林覆水抬起手,替她擦眼泪。   “去洗澡吧,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你挑一间喜欢的房间当你的主卧,”林覆水摸着师姐湿漉漉的眼睫,轻声道,“先洗澡再吃饭好吗?我们今晚还有别的事做。”   裴无律吓了一跳,但还在哽咽:“什、什么事?”   “古印度和古埃及的神话我已经都粗略看过一遍了,今晚我们需要把这些神话史再研究一下,以备不时之需,”林覆水骤然严肃起来,“万一忽然出事,那么多类神生物,我们怎么研究得过来?”   裴无律松了一口气,每次和师妹独处一室她都紧张,林覆水一说还有别的事做,她脑海中就下意识浮现出自己和师妹贴在一块亲吻的画面……这样不行,师妹可是要做正事的!自己怎么能一天到晚想着这些事呢!   她保持着严肃,心无杂念地洗完澡,和同样在另一间浴室洗完澡的师妹撞上,裴无律挑了楼上的一间主卧,把自己的衣物放进了卧室里的衣帽间。   但很快,裴无律就严肃不起来了。   因为师妹往她的床上一躺,盖好了被子,还贴心地给她留出另一半的位置。   “师姐?”林覆水看她站着不动,“你怎么了?”   “我……我也需要躺上来吗?”裴无律问她。   “你刚才不是挑好了这间房间当你的卧室吗?”林覆水困惑,“你不躺在这里,要躺到哪里去?”   裴无律同手同脚地走过去,缩进被窝里,她觉得紧张,从来没有用这个视角看过师妹,于是用被子把头盖了起来。   然而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时,师妹身上淡淡的洗浴香气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裴无律感觉自己的脸颊贴着师妹的胳膊,心下大惊,感觉自己这样更加奇怪,于是又嗖一声冒了出来,使劲深呼吸了几次。   林覆水刚开始时有点不好意思,但转念想想,自己又不是没和千春兰音珠她们躺在一起过。而且这个季节很冷,自从确认关系后,师姐又喜欢黏着自己,这么久没见,她们完全可以靠在一块研究资料,大不了等要睡觉的时候自己再去隔壁房间睡。   “师姐,你靠过来,贴着我,我们一起看光屏,”林覆水指挥她,“先看印度的还是埃及的?”   师姐贴过来,脸颊靠着她的脖颈,头发毛茸茸的,像一只猫。   “埃及,”裴无律半睁着眼,忍住想使劲抱住师妹亲她的冲动,小心翼翼地提出要求,“你能摸一下我的头吗?”   林覆水一边顺毛一边打开埃及神话史:“你知道埃及的木乃伊吗?”   “来A区之前看过关于木乃伊的制作,”裴无律安心地贴着她,“先用尼罗河水和酒洗身体,然后剖开身体取出内脏,被取出来的内脏放进四个罐子里保存。然后用盐给尸体脱水,最后用香料之类的东西填充身体内部,最后用布缠身,在布里放很多护身符,最后才下葬。”   “是的,古埃及人觉得死亡不是人生的重点,而是起点,逝者会在一个叫做‘芦苇原’的圣地复活,埃及神话和复活这个主题紧密相连,”林覆水点开光屏的资料,“A区博物馆里还保留了几个木乃伊,我们明天可以去博物馆里逛一逛,找点灵感。”   ————————!!————————   小水:师姐,你上哪去?   师姐:……我真的能上这张床睡觉吗?   小水:这个家都是我们的了,你想在哪张床上睡觉都可以。   师姐:(乖巧)那你摸摸我的头。   ————————————   从这章开始,每章的前面都会有某个人的日记,是我关于后续剧情新想的叙述方式OvO 第188章 可爱侵略症:两个人挤在一块儿睡着了。   【NO·2——12月28日,天气阴。   今天是出来的第二天,已经走出安全区了,我本以为会撞上几个游荡的B级类神生物,可是荒废的城市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队友和我说,是我们这次走运,第六小队把城市清洁得很干净,免得我们再费劲清理了。我想也是,第六小队她们每次回基地都要晚个两三天,她们的队长和我搭档过那么一次,人冷淡了点,不过工作效率真没得说。   我们基地在拜哈里耶绿洲,想去尼罗河,还得走上几天。昨晚我听见有人抱怨,说每年一次的例行勘察是无用功,尼罗河是出了名的安全,那儿什么也没有,还不如往西边撒哈拉沙漠走呢。   说这话的人是队里年纪最小的,我看她也就比Ghost大那么丁点儿,忍住了没骂她。下回哪个小队要是接了往撒哈拉沙漠走的任务,我得把她塞进那个小队里去,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才是苦差事。   沙漠又干又热,怎么偏偏想不开要去沙漠?   我今天还在外面看见了群居的人类,基地实在没办法再扩张了,那么多人,哪挤得下。不过这个时代嘛,人人都有点自保的法子。我们这些小队每次出来都会带一批多余的枪和子弹,冶炼台那边的研究员前些年专门针对类神生物做了新型子弹,子弹里有稀释的异血者血液,还挺有效。   我把枪支弹药给了一部分她们,然后继续上路。   今日进程一百二十公里,无B级以上类神生物痕迹。   真多字啊,睡觉。】   ……   林覆水关掉光屏。   今晚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师姐从F区赶过来,好像很疲惫。师姐和自己看了一小时的资料,似乎已经有了困意,此时呼吸均匀,原本靠在自己颈间的脸已经垂了下去,滑在自己的大臂边。   师姐睡着了。   林覆水垂下眼,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师姐睡着的样子——师姐躺在医疗舱里的那几次不算。   原本林覆水只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师姐的睡脸,但就在这一眼里,她生出一种想恒久地注视着她的欲望。   林覆水是个没有感情经历的人,她还没弄懂该怎么去合理地爱一个人,就先撞上了裴无律。她喜欢师姐执行任务时雷厉风行的样子,也喜欢师姐在寝室里小心翼翼捧出小蛋糕给自己时那种期盼的神情。而今裴无律躺在自己身边,她对自己毫不设防,睡得很沉,即便睡着了,有一只手还攥着自己的睡衣下摆没松开。   有时候人对美好的事物会有破坏欲,比如人面对可爱的猫猫狗狗,会生出一种想咬它们一口的冲动,这种想法在心理学上叫做“可爱侵略症”。   不过林覆水不想破坏这一切,面对这样的裴无律,林覆水不愿意控制她,为了不影响师姐的睡眠,她也强忍住了低下头亲她一口或者咬她一口的冲动。   她只是也缓缓地滑下去,和裴无律头靠着头,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师姐还是没有醒。林覆水贴近她的方向,师姐正在均匀地呼吸,林覆水想了想,把脸埋在了靠近师姐脸颊的枕头上。   师姐还攥着她的衣服,她今晚不打算走了。   林覆水完全不担心她们睡到半夜会发生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毕竟自己和裴无律都不是那种忽然一时兴起就开始狂野地脱光睡衣然后一跃而下跳进被子里的人……时至今日,师姐想亲自己时,都总是要很不好意思地先打报告。   林覆水怀疑她打报告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借着打报告的时间先平复心情,免得林覆水在接吻回应她时,她总是为了克制扑过来的情绪而微微发抖。   于是林覆水拥有先发制人亲吻权,因为确定关系后林覆水就再也不为了这点小事特意开口了,有时间问我能不能亲你还不如抓紧时间多亲两下。在这方面,林覆水也很讲效率。   她轻手轻脚地为自己和师姐盖上被子,关了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   林覆水的困意泛上来,她刚闭上眼,师姐的身体就朝着这边滚了过来。   林覆水没动弹,师姐没醒,只是在翻身。她发现裴无律睡觉时总喜欢抱着点什么,上次去师姐寝室,她看见师姐睡觉的那张床上有两三个玩偶。这些玩偶不像是裴无律摆着看的,更像是她睡觉要抱的。   隔着睡衣,师姐的体温传递过来。裴无律抱住了她右边的那条胳膊,睡得很安心。   林覆水又往师姐那边挤了挤,两个人脸挨着脸,挤在一块儿睡着了。   她们这一觉睡得太沉,裴无律一次都没醒来过,以至于次日她一觉睡醒,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个还在沉睡的师妹时,裴无律的第一反应是震惊。   她完全没有了睡觉前的记忆……还记得自己最后是在看关于木乃伊的视频,后来太困了,又想黏着师妹久一点,于是一直没说自己想睡觉的事,难道昨晚师妹没有走吗?   裴无律睡觉时习惯性抱着东西,这样让她很有安全感。但是抱着师妹睡觉什么的对她而言还是有点太超过了……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从林覆水身上挪开,但非常不凑巧,就在她悄咪咪撤开手的那一刻,林覆水醒了。   林覆水很自然地翻了个身,又滚到裴无律怀里:“我再躺一分钟。”   裴无律躺在那,她觉得自己的可爱侵略症要犯了!好想使劲抱住师妹,就像大海獭抱住小海獭飘在水面上那样……就算海獭师妹要用自己的肚皮敲开贝壳也无所谓,她已经做好用肚皮碎大石的准备了!   然而想归想,裴无律担心林覆水会觉得自己是趁人睡觉占便宜的变态——虽然她们是情侣身份没错啦,但是裴无律紧张。她僵硬地侧躺着,任由师妹贴着自己赖了一分钟的床,林覆水爬起身时,她甚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然后立刻提出要求:“我们今晚还能睡在一起吗……就只是睡一起。”   “可以啊,”林覆水和她躺了一晚上,觉得两个人睡好温馨好暖和,“快开学了,我上午先去公司,下午接你一起去博物馆逛逛,然后我们去买开学要用的东西。”   裴无律点头,她每次来A区都是接好单的,为了能和师妹在一起,每个单子之间都留出了空隙,时间自由度很高。   她们各自换好衣服,开始了彼此忙碌的一天。   ……   在开学之前,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那就是林覆水的生日。   裴无律心里一直算着日期。林覆水生日在三月十七,刚好赶在春秋假结束的前两天。虽然师妹已经入学了纠察女校,有了很多新朋友,但是裴无律觉得,这或许会是林覆水出生以来过得最冷清的一个生日。   师妹的人缘一直非常好,有了往昔做对比,女校里的这些朋友数量就算加起来乘以三倍,也不够往年热闹。更何况往年一直有林纵阿姨陪在师妹身边,今年师妹要面对的是第一个没有母亲在的生日。   早在一个月前,她们从昆仑回来以后,裴无律就效仿林覆水,拉了一个唯独没有师妹在的生日群。所有认识的人都在群里,纷纷表示到时候一定会赶来A区给林覆水过生日。   其中最夸张的是琥珀,她说她就算砸锅卖铁爬着也要来。   裴无律忽略了琥珀的话,她甚至还想办法弄到了C区立山商学院里,那个叫叶聆的女孩的联系方式,请叶聆和从前师妹的高中同学联络一下,如果她们也能一起给师妹过生日,那就更好了。   然而人海战术并不能让裴无律产生安全感,就算有很多人一起热热闹闹地举行生日派对,她总觉得还不太够。   林覆水缺的是人吗?她不缺。至于金钱和礼物师妹更是见多了,裴无律想来想去,自己身上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只有一条命和一颗心,但师妹要她的命也没有什么用……要命什么的听起来不太吉利,师妹又不是死神,每天扛着镰刀收割人命,每天没割到两万个人就达不到冥界kpi。   总而言之,裴无律正在为了礼物发愁。   早乙女千春她们在群里狂轰滥炸了几百条消息,各式各样的礼物都发出来了,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出主意,但裴无律还是有点焦虑。眼看师妹的生日已经快到了,她买了很多礼物,可总觉得还缺什么东西。   于是她今天出完悬赏,又去了一趟A区的商场。   裴无律转来转去,将商场里所有的店铺都转了一遍,转到人造人店员们以为她是上级领导派来审查的。直到逛到平时她从来都不会去的区域时,只是随意一瞥,裴无律忽然有了一点想法。   她走进那家店,人造人店员迎上来,询问她需要点什么。   裴无律背着刀具包,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她站在流光璀璨的橱窗前愣了会神,又转到另一边,她想了想,指着橱窗里的商品对店员道:“我想看看这个。”   ————————   师姐:(大海獭)   小水:(小海獭)   小海獭:(疯狂用大海獭的肚皮敲击贝类试图打开)   大海獭:(默默承受)(萌到流泪)   小水:……我才不是那种使劲砸师姐的人!   师姐:我就知道师妹不是!但是是也没关系! 第189章 三月十七日:你妈妈更想你睡个好觉。   【NO·3——12月29日,天气中雨。   如果不是因为那几条埋伏在路上的蛇,我们今天已经抵达开罗了。   它们咬伤了三个队员,我们不得不停下来驱散它们……它们刚蜕完皮,蛇巢应该就在附近,稍微有点经验的异血者都应该知道,在沙漠这一带不该招惹蛇。所以我们的动作尽量轻柔,但那些东西感知力太好了,我们还是惹来了蛇群。   还好有猫。   我最喜欢的动物就是猫了,埃及人应该都喜欢它们,连类神生物猫都那么讨人喜欢。在我们被蛇缠上的时候,不知道从哪跑来了几只猫型的类神生物,将蛇驱散了。   猫帮助了我们,我们身上却没有带给猫吃的零食。在这里,你可以相信猫是善意的,不止我们外出清扫时遇上过猫,据说有好几支小队都碰到过——我不知道该称呼它们为类神生物还是猫神,反正不是基地里寻常的家猫,它们并不靠近人类,在杀死蛇后就消失了。   然德伤得最重,我们停下来,给她扎了几针,今夜就在这里休息。   在写这页日记的时候,有蜣螂爬进我的遮蔽所,停在这张纸上。   它在绕着我的字迹打转呢。   ○○○……真神奇,我画了好几个圈,它沿着圈一路爬过来……这玩意在古埃及有个名字,叫圣甲虫,然而现在我们都叫它屎壳郎,怪恶心的。   我把它赶走了。   (日记本的这一页上,留下了圣甲虫爬过时残留的泥土痕迹。)】   ……   人造人店员耐心地等在一边,静静等待面前这位穿着黑色风衣的少年挑选商品。   少年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岁上下,应该还是个学生。她身上还背着一个大包,气质冷冽,人造人店员想,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应该不是什么好道上来的。   结合她背的包,可能是刚赚完一笔大的,过来店里销赃的。   “你好,”那个少年忽然转过头,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珠盯着自己,“我想看看这个。”   “好的,请您稍坐一下,我拿出来给您展示,”人造人店员柔和道,“我让同事给您倒杯热饮。”   裴无律点点头,她原本只想让店员拿出橱窗里展示的戒指看看——但师妹的生日,忽然送给她一只戒指,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毕竟戒指的暗示和象征意义太明显了。   “还有那个,那枚胸针也一起拿出来吧。”想到这里,裴无律很快道。   店员的同事请她进了vip室,很快,戒指和胸针被盛在托盘里一起送到她的面前。   戒指是普通戒指,没有做什么华丽的镶嵌,用了名为“Rigato”的手工雕刻工艺。这种工艺从文艺复兴时期诞生,运用在金属上,会让金属产生丝绸般的光泽。   戒指外圈有一枚大约十分的钻石,很小,不引人瞩目,配合整体来看很低调。   而胸针就不一样了。   裴无律拿起胸针端详了一番。这枚胸针采用了蝴蝶结缎带设计,大量运用了马眼形和圆形明亮式切割,最中间的主钻是一颗枕形切割的粉色钻石,颜色不算浓郁,只到淡彩粉色的级别,但结合旁边的辅石,整体看起来反而更加轻盈明亮。   人造人店员看着面前坐着的少年,此人一会儿拿起戒指一会儿拿起胸针,一副正在走神的模样。店员见她犹豫不决,怀疑她是不是觉得价格贵了,于是试探道:“我们也有其它的设计款胸针,我请同事拿来给您看看?”   裴无律犹豫不定:“有主石是湖绿色的款式吗?”   “主石没有这个颜色的,但有辅石是湖绿色的胸针,是帕拉伊巴碧玺,”人造人店员道,“您想先看看款式图吗?”   “谢谢,不用给我看了,请把这两样东西分开包起来……还有,还有跟这个同款的戒指吗?麻烦测一下我的指围,如果有我的号,就一起买吧。”   人造人店员没想到这位刚坐下不久的客人真的会出手买东西,甚至包括了那个昂贵的胸针。她下意识道:“如果您是准备送礼的话,我们还有一款类似的红宝石胸针——”   “不用了,”裴无律开始准备买单,“我要送的那个人只喜欢湖绿色和淡粉色。”   余额少了一大截。   裴无律站在珠宝店门外,拎着要送给师妹的礼物袋,低头看余额。   还好她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就一直在攒师妹的礼物金,出了几个月悬赏,加上新政府在高天原神降之后的补助,裴无律攒了一大笔钱,买完礼物还能给自己剩一些。   她记得师妹喜欢的颜色是湖绿色和淡粉色,送师妹淡粉色的胸针,可以让她出席宴会时戴着,裴无律记得师妹经常穿浅色的西装,胸针刚好可以配上。   在送了胸针之后,再送戒指,感觉就不会那么暧昧了。   虽然师妹不一定戴戒指,但裴无律冥冥之中觉得自己应该送一个给她……   算了,哪来的那么多冥冥之中,裴无律想。但自己买都买了,不光买了师妹的那份,甚至还买了和她那枚戒指的同款……如果师妹问起来,就说是买一送一送的。   ……   五天之后。   三月十七日当天。   还有两天就是开学日,林覆水忙活了好几天,把恒泫药业那边的公务办妥。她一边游走在新政府那边,和新政府继续建立合作,一边让公司底下的人做了个招聘异血者和人造人的招聘计划,下周这个招聘计划会占据墙内47%的广告光屏。   忙来忙去,她几乎忘记了三月十七日是自己的生日。   但她没有忘记,生日当天和第二天凌晨的某个时间段,是林纵的祭日。   林覆水前两天从高中同学口中得知,她们想给自己办一场生日会,顺便和高中的那些朋友们一起聚一聚,林覆水答应了,但她只有上午有空。   兰音珠也在生日的前一晚告知自己,纠察女校的朋友们要来A区给自己过生日。   林覆水想了想,让女校的朋友们睡晚一点,或者在家里等等自己,自己下午来和她们一起过。   裴无律从十六号下午开始就没有再接单,一直在和师妹的家里守着。林覆水知道她一定也有礼物想要送给自己,于是没有戳破,始终假装毫无所觉。   她们这几天都是在一张床上睡,等到三月十七日凌晨十二点的那一刻,本应已经睡着的裴无律窸窸窣窣挪过来,亲了亲林覆水的额头,小声道:“师妹,十九岁生日快乐。”   林覆水一把抱住她,蓦然睁开眼睛。   裴无律睁大双眸:“师妹你……你没睡觉。”   “师姐不也没有睡觉吗,”林覆水轻轻笑了,侧身转向她,两个人挨得很近,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我睡不着。”   “是因为林纵阿姨吗?”裴无律道。   林覆水顿了一会儿,说不太出自己此刻的心情。   时间过去一年,她的生活天翻地覆,几乎没有时间为了丧母的痛苦而哀伤。   她不刻意去想林纵已经离开这件事,于是林纵像是还活在她的世界里,她偶尔还会恍惚,总觉得在办公室里,一抬头就会看见已经回来的养母,或是在空荡荡的家里,她路过二楼,会怀疑林纵此时是不是就待在最后的那间房间。   于是林覆水不抬头。也不再推开二楼那扇被重新锁上的房门。   这样做,林纵就好像还在。只是她身处自己看不见的世界线,与自己交错开。自己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坐着时,另一个世界线的林纵说不定就在自己身边,正打开窗户往外眺望;而在自己走楼梯上三楼房间时,林纵说不定就在二楼她自己的卧房睡觉,或是擦拭她那张珍贵的旧合照。   往昔的那么多年,都是林纵在为自己铺路。而今林覆水站在她铺好的道路上,虽然痕迹偏离,始终还是去了林纵不希望她去的那条路,但林覆水也想为已经离开的林纵再做点什么。   在昆仑山时,米娅说,林纵曾经和白鹤沟通过要去尼罗河基地。林覆水想,自己就算不是为了阻止新的神降,单单为了林纵,自己也会去一次尼罗河。   “师姐你猜得真准,”林覆水并没有表露出哀伤,她低下头,抿唇笑了一下,“大前年的生日,我妈回来得晚了。她其实有给我带蛋糕,我听见她打开我的房间门,但是却一直侧着身装睡,没有起来吃。我到后来才知道,她那一晚之所以那么晚回来,是因为遇到了一直纠缠她的类神生物……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记得给我带蛋糕,可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她想像平时一样刻意避开我。”   听到这里,裴无律沉默着握住她的手。   林覆水回握回去,拍了拍她的手,表示自己还好:“我没有很伤心,师姐,我只是在想,如果——如果我那一夜起来吃了蛋糕呢?如果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就已经是SSS级,可以帮上她的忙了呢?那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裴无律道:“林纵阿姨是A级,你装睡的事,她应该会知道。”   林覆水愣住。   “她如果想你起来,会出声喊你的,在所有人的描述里,林纵阿姨都不是会含着遗憾默默走开的人,”裴无律轻声说,“如果你真的起来了,或许会发现她身上的血腥味和伤痕。她不想你担心,更不想你年纪轻轻被卷入和类神生物的斗争中。林覆水,比起蛋糕,你妈妈更想你睡个好觉。”   ————————   胸针造型描写有参考卡地亚的某款古董珠宝胸针,17.1×6.45厘米的,但是如果是师姐买的话胸针大小应该会缩小很多,太大的胸针小水也不会戴。   感谢今天给我投深水鱼雷的读者宝!晋江后台显示不出来宝是谁,也显示不出来是哪章投的,我只好在作话感谢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宝了~祝宝天天开心! 第190章 林覆水的十九岁:我在和她谈恋爱。   【NO·4——12月30日,天气晴。   今天,我们抵达开罗。   这座城市几乎已经空了,很少有普通人类居住,毕竟没人会喜欢那些从尼罗河里成群结队爬上来的鳄鱼。我们在城市边缘遇上了两个异血者,她们知道我们是从基地里出来的清理者,主动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忙。   我知道,她们是想被我们带回基地。即便尼罗河流域近五十年都很太平,但还是没人想靠近这些神庙和金字塔。基地人满了,我们没办法带走她们,她们也没沮丧,和我们说了声再会就离开了。   我们首先去了悬柱教堂,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到处都是灰尘。教堂里还有猫,这次是野猫,不知道它们是从哪找到食物的。   我去年没有来尼罗河流域做清扫,一直被派往撒哈拉,对比尼罗河方向,撒哈拉区域的类神生物等级更高更泛滥成灾。很久前我听Boss说,墙内有人想来尼罗河寻找某样东西的存在,这次出发前,我问她当时说的是什么东西,Boss没告诉我,只是说那个人不会来了。   我们这次会走很远,沿着尼罗河一直前行,直到抵达努比亚沙漠,确认完最远的拉美西斯二世神庙也没有异常,才会原路折返。   希望我们都能平安回家。】   ……   或许是裴无律的话起了作用,林覆水在即将迎来十九岁的这个夜晚,真的睡了一个好觉。   三月十七日,林覆水生日当天上午十点,她单独前往明恩女子高同学发来的聚会地点。   或许是知道林覆水生活忙碌,她们很贴心地将地点选在了某位同学家开的私人俱乐部。叶聆也从立山商学院请假回来了。   作为唯一目睹过林覆水作战状态的老同学,叶聆更能共情纠察女校异血者的压力,况且林覆水的生日也是她养母的祭日,不宜大操大办。叶聆和俱乐部的主人通了个气,于是今天的生日会流程非常简单,更像是借着生日由头而举办的高中同学茶话会。   林覆水从车上下来,侍者请她进了这家私密性颇高的俱乐部,今日一整天,俱乐部不接待生日邀请名单外的客人。   她还未走上顶楼,便已经听见那些熟悉的欢声笑语,林覆水停住脚步,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小水,你来啦!”   “大家好久不见呀,”林覆水自然地微笑起来,时间仿佛倒回一年前,她还是那个堪称天真的高中生,“真的很谢谢你们给我办生日会,我听叶聆说的时候都吃了一惊呢。”   “反正现在还在放新春假,时间很宽裕,而且家里的产业现在都是我姐在帮忙打理,还轮不上我,”这家俱乐部的主人是林覆水的高中前桌,她叹了口气,显然压力很大,“小水你不知道,我姐今天只打算拨给我一个房间的,我说是林覆水来过生日!林覆水诶!她二话不说,马上把俱乐部一整天的使用权都给我了。”   “对啊,之前说好要一起去圣婴女子大的,没想到小水临时跑路。我有一次人在F区,本来想偷偷去纠察女校找你玩的,结果地图上哪里都找不到这所学校……”有同学立刻接话,“像是不存在一样,我和我妈说,怀疑小水被骗了,结果我妈宁愿怀疑我的眼睛有问题也不愿意怀疑小水的学校有问题。”   但很快,这场对生日主角的崇拜攀比结束了。   因为叶聆说:“我妈要打一樽林覆水的雕像放在家里拜。”   包括林覆水在内,所有人都沉默了。叶聆不觉得哪里有问题,认真道:“去年年底C区那件事我就在现场,如果没有小水和她的大学同学在,我早就被装进骨灰罐里啦。”   林覆水安抚性地拍了拍叶聆的肩膀,这个一直在她们社交圈边缘的少年沉默了一瞬,又道:“不光恒泫药业,我家的公司也会开始招收异血者和人造人职员。”   在场来为林覆水过生日的十数位少年,有的是从前和她关系好,真心想要和她聚一聚;也有的只是听家里大人的话,为了和恒泫药业交好而来——不过无论是哪一种人,今天都想要从林覆水口中知道关于“异血者”的更多事情。   “小水,纠察女校究竟是做什么的呢?你们日常也要和那些怪物作战吗?”   林覆水坐下,有人给她倒了一杯低度数的果酒,她道了声谢,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说道:“纠察女校里的学生和老师都是异血者,如果出任务的话,是需要和类神生物作战的。如果平时碰见类神生物,我们也会主动清剿。”   “听起来和政府军很像耶,”有人问道,“小水,纠察女校里的那些同学都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每个人都身高两米,一身腱子肉,然后你们上学的时候每天都还穿着防护军甲,凌晨四点起来负重跑——”   “……我身边也有一米六的朋友,异血者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各种身高样貌和血统都有,”林覆水听不下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不过要参加体能训练的人确实要早起。”   “好神秘,”昔日的高中同学们纷纷感叹,“如果你们学校有朝一日能对外开放参观的话,我们一定要去!”   她们聊了好久如今的现状和昔日的趣事,中途众人让林覆水切了蛋糕,为她唱了生日歌,她们知道林覆水接下来还有行程,于是礼物全都送去了林覆水如今的新家。   她和明恩女子高的旧友们聊到下午一点半,林覆水站起身,表示自己要走了,接下来还约了纠察女校的朋友。   好不容易有见面的机会,众人都表示出了不舍,表示要送林覆水出门。俱乐部的主人问林覆水有没有带司机来,自己家的司机就在门口,可以送她离开。   林覆水看了眼通讯器,师姐十五分钟前发信息,说自己会来接她。   “不用了,”林覆水笑道,“我师姐来接我。”   在场除了叶聆之外,所有人都表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期待和兴奋。   “纠察女校的师姐?”有和林覆水关系好的同学兴高采烈道,“我也挺想认识异血者,感觉每个异血者都好帅啊!小水,如果待会方便的话,能把你的师姐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吗?”   “可以啊,”林覆水笑吟吟地和她们一起走出俱乐部的大门,“还没和你们说,我和我师姐确认恋爱关系了,待会正好可以和我师姐打个招呼,彼此认识一下。”   听林覆水这么一说,有人期盼,有人像昔日的叶聆一样黯然神伤——   纠察女校的师姐什么的听起来就很帅,感觉是会在夜晚开着黑色超跑执行任务的那种人。当打开车门下来的时候,师姐会穿着暗色的风衣,手里握着精巧的手枪……然后迈动长腿缓缓走到怪物面前,冷峻地举起手枪:“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或者她会开一辆活泼的橙色跑车,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风度翩翩地在她们面前停下,然后朝着她们之中的林覆水柔情似水地说:“虽然只是一天不见,但我对你的爱意已经无法遏制了!我要爱你爱到发狂了!”   林覆水浑然不知身边这些人正在想什么可怕的画面,她以为师姐会开她那辆黑色机车来载自己,但是没有。   当所有人看见那辆高速驶向她们的中型巴士时,一切罗曼蒂克的幻想都被中巴车的车头给撞碎了。   林覆水不知道这辆中巴车是从哪弄来的,车身还算低调,但印了某家旅游公司的广告。她眼睁睁看着中巴在自己面前缓缓停下……然后师姐从驾驶座里跳了下来。   与此同时,巴士所有关着的窗户全都打开了,窗户里挤出一二三四……总而言之很多张人脸,全都是她在纠察女校认识的那些人。她们看起来很高兴,朝着林覆水的方向热烈挥手,而林覆水也总算明白了师姐为什么要开着中巴车来接自己……因为单一辆机车坐不下这么老些人。   朝自己迎面走来的师姐的确符合明恩女子高同学们的想象,气质凛冽,冷若秋霜。如果她没有开着这辆中巴车来接小水的话,那就更好了。   林覆水也被这一车人给震慑住了,就连有人小声嘀咕“这些人里哪个人是小水的女朋友”,林覆水也没听见。   但裴无律听见了。   她今天没背她的刀具包,但戴着墨镜,看起来仍旧不像是好道上来的。此时她犹豫了一下,摘掉墨镜,低声道:“我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她们就是想跟你打声招呼,”叶聆最先反应过来,担心误了她们聚会的时间,推着林覆水往外走,“裴师姐,我们这边散场了,你们转场自己聚吧,有空我们再聚会。”   裴无律垂下眼,握住林覆水的指尖晃了晃。   “师妹。”她轻声道,“我回车上等你。”   裴无律今天一反常态,穿了一件白色的长风衣。当她摘下墨镜的那一瞬,林覆水感觉世界都被她照亮了。她察觉到裴无律隐隐的紧张,于是牵住师姐的手,将她往自己面前一带,对着高中同学们道:“这是我师姐裴无律,S级的异血者,我在和她谈恋爱。”   裴无律被她牵着,一下子幸福得无所适从起来。   “……你们好,”裴无律几乎有点赧然,瞬间又变成了清纯好师姐,“我在学校会多照顾师妹,不会让她受伤的。”   ————————   琥珀:覆水师妹家的车太小了,坐不下这么多人啊。   师姐:我去接她就好了。   琥珀:不行,那样很冷清,一点都不热情。   师姐:……那你想怎么样?   琥珀:包一辆中巴车,我们所有人都去。   师姐:…… 第191章 Eternity Ring:2242.3.17.   【NO·5——12月31日,天气阴。   昨晚被类神生物袭击,虽然它们最高的等级也只是B级,但数量太多,我没睡好,今天一整天都头痛。   尼罗河流域祥和了这么些年,从我母亲那一辈开始,从来没听说过这里有什么A级以上的类神生物,基地里有流传一种说法,说是有更高级的生物压制着它们,所以本该出现在尼罗河流域的怪物才会奔逃四散向撒哈拉沙漠。   做了很奇怪的梦。梦里一直有眼睛在凝视我,我跑啊跑啊,在神庙里一回头,看见奇怪的神像,它躲在柱子后,一直朝我微笑。   巡视金字塔的时候,年纪最小的那两个队员没来过这,一直在担心法老们会不会忽然从地里冒出来。事实证明她们想得太多,那些法老早就不在这里了,与其担心法老复活,还不如担心类神生物。   头疼。糟糕的一天,明天我们将一路下行,直到抵达红海。】   ……   林覆水坐上中巴,琥珀师姐坐在她的前排,还在对窗外挥手,没心没肺地朝那群和她年纪相仿的同龄人说拜拜。   车上气氛很好,堪比小学生外出春游。琥珀师姐提议大家要不然就在这里给林覆水唱一首生日歌吧!然而只有千春和海夏积极响应——虽然她们都觉得在中巴车上唱生日歌有点太草率了,但琥珀一开嗓牵头,各种声调的“祝你生日快乐”立刻响彻车厢。   林覆水一边感动一边忍不住觉得这真是魔音贯耳,等她们齐声唱完,林覆水感动道:“谢谢你们陪我过生日,不过人竟然来得这么全吗……等等,为什么连咪宝都在?你们背着宫教授把咪宝偷出来了吗?”   咪宝缩在座位上,努力将自己折叠成一个铁皮盒子的形状,听见林覆水提及自己,咪宝高兴地摇晃,切换出OuO的表情:“咪宝想来就来。”   “反正后天就要返校了,过完你的生日,大家可以一起回去,”周嬴被裴无律的车技晃得头晕想吐,将头抵在胳膊上,“裴无律!你开慢点!”   “你们开学就是大二生了,女校会开始给你们安排一些A级以下的任务,委托你们执行,”维多利亚一边帮周嬴拍背,一边对林覆水道,“每个任务都会拨经费下来,但经费有限,总是有人花超,比如琥珀——”   “所以才想和覆水师妹组队的嘛。”琥珀毫不掩饰组队的渴望。   “我就从来没有花超过经费,”维多利亚非常骄傲,“你经常花超是因为总是毁坏别人的东西,上次我听说你用异能的时候砸凹了别人停在外面的车,不赔钱才怪。”   琥珀假装听不见,替自己辩解道:“执行任务很难一心二用……而且我每次都有认真道歉外加赔钱。”   中巴车就这样拉着一车人回了林覆水的新家,在林覆水给她们开门之前,她们纷纷先掏出了送给林覆水的乔迁礼物。雅致的花园被这群女校的学生们挂满了红红火火的饰品,就连在地上打滚的两只真猫猫都收到了来自机器人咪宝的毛线球。   在放她们进门后,林覆水又收获生日礼物若干。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   琥珀不知道从哪淘来的一系列罕见的全新典藏纸质书(林覆水敢发誓琥珀绝对一本都没打开看过)、早乙女姐妹调制的几瓶古怪香薰、一只装着309寝Q版四人组的水晶球以及一套昂贵的插画杯盘、精致的花束以及维多利亚亲手捏的手工花瓶、周嬴送来的巨大黄金罗盘一个……   除却这些,还有卡里斯和宫周易送来的零零散散一堆礼物,各种各样的奇怪礼物混在箱子里,她们叽叽喳喳地积极认领自己送的是什么,然而现场实在是太吵,甚至还混杂着咪咪喵喵的猫叫,林覆水一个字也没听清。   就在师姐端出生日蛋糕的时候,林覆水家的大门忽然被叩响,随即门前传来“啪嗒”一声响,像是有人丢下了什么东西。   林覆水打开门,门前放着一束钩针钩出来的针织花,还附了一张小卡片。   她捡起来放在门口的花束,展开卡片一看,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祝林覆水生日快乐。永远不死。Ghost及全体反叛军敬上。】   林覆水回头看早乙女千春,千春一脸无辜地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气氛很热闹,女校的室友和师姐们将她围簇在中心,每个人都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就算是平时最懒散最寡言少语的周嬴也加入了话题。   她们很用心地给林覆水营造生日的氛围,不让她分心想起过往,想起林纵。但偶尔也有那么一瞬,林覆水在影影绰绰的烛光里抬眸,她看着给自己唱生日快乐歌的众人,心中还是恍恍惚惚地觉得缺了某个人。   今晚她们都会住在林覆水家里,所以林覆水的十九岁生日聚会一直举行到了夜晚。   当周围终于安静下来时,林覆水发现自己正和裴无律坐在新家的沙发上。   她今天一整天都过得有些不真实,直到如今才发现,原来裴无律一直没怎么说话,却始终陪在自己身边。林覆水偏头看着裴无律,裴无律也对她投以平静的注视,她想,怪不得兰音珠她们都走了,原来是为了给自己和师姐创造单独的相处空间啊……说起来,自己确实还没有收到师姐的生日礼物呢。   “师姐——”   “师妹。”   两人同时开口,彼此怔愣一瞬。林覆水对她道:“师姐,你先说吧。”   “你今天一整天都有点神思不属,”裴无律道,“你是在想林纵阿姨吗?”   今天林覆水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在尽量避免提及林纵,绝口不提与林纵相关的话题,她没想到师姐会这么直白地将话问出来。   林覆水顿了几瞬,无奈地笑了起来:“嗯,我在想我妈。”   裴无律立刻道:“我们现在去看她吧。”   “……诶?”   “我买了花,”裴无律伸手从沙发后抱出一束白玫瑰,“我知道,你不想辜负大家的心意,你是在等我们都回房间睡觉,等人都散尽了,你就会去墓园,对不对?”   裴无律说得一点也没错。林覆水沉默下来,她打开房门,门前静静放着一束她定好的白色百合花。   “走吧,”裴无律轻声道,“我陪你一起去。”   还没等林覆水回话,裴无律已经抱着花走了出来。她的机车停在花园外,裴无律示意她上车,将她的那束玫瑰花塞给林覆水,拧动油门。   夜风擦着林覆水的脸颊过去,玫瑰和百合花的香气柔和地沁在空气里,林覆水双手都抱着花,将额头抵在师姐的背上。裴无律这个人很有意思,她总是那么妥帖,林覆水不知道她悄悄观察了自己多久,但可以确信的是,当自己的目光每一次投向她时,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总是凝视着自己的方向。   “师姐,谢谢你。”林覆水靠着她,低声道。   师姐没有回应,她只是拧大了油门,让本就疾驰的机车再度加速。风声模糊了现实和虚幻的界限,这辆搭载着她们的机车如同飘游在阿刻戎河的亡灵船,裴无律无法让死去的人复活,她能做的只能一再加速,缩短路途的时间,好让她们隔着墓土相见。   已经是晚上八点,埋葬林纵的墓园安静而冷清。   林覆水每次假期都会回来看林纵,通往养母墓地的路线已经被她从生疏走到熟稔。她抱着百合花,一路来到林纵的墓前,将还沾着水珠的新鲜花束放在墓碑边。   裴无律也弯下腰,将怀里的白玫瑰献给长眠于此的林纵。   “妈妈。我今天十九岁了。”林覆水看着墓碑,声音很轻。   “虽然你不喜欢我去纠察女校,但是纠察女校里的同学都很好。她们今天给我过了生日,我还带了新的人来看你——这是裴无律,是我师姐,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人,我把她带来了。妈妈,我很喜欢她。”   裴无律郑重得好像林纵活生生站在她面前一样:“阿姨好。”   “我很快要开学了,妈妈。我开学就是大二生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去墙外看看,”林覆水掏出纸巾,开始擦拭墓碑上的灰尘,“别担心我,有很多人在我身边。而且我已经变得很厉害了,现在不用别人保护我,我自己就能保护很多人。”   林覆水顿了顿,又道:“恒泫药业你也不用担心,我打理得很好。宫教授和我说了你和周泫前辈的事,下次再来,我给周泫前辈也立一个碑,就放在你旁边。”   裴无律站在她身边,默默地听着。师妹把她妈妈的墓碑擦得干干净净,一丝尘埃也没有,她站累了,也说累了,两个人就这样在林纵的墓前坐下,头挨着头相互依偎着。   林覆水不说话了,她安静了很久,久到裴无律以为她靠着自己睡着了。她一动不动地撑着师妹的身体,尽量让她睡得舒服一些,但就在这时候,林覆水忽然开口。   “师姐,”林覆水道,“你有礼物要送给我吗?”   她话音刚落,裴无律轻轻拉过她的手,有一枚沉重但坚固的东西落在她的手心。   裴无律将她的手心合拢,她的手承托着林覆水合上的双手,她低声道:“你猜这是什么?”   在那一刹那,林覆水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林覆水确信道:“是戒指。”   她展开双手,有一枚冰冷的戒指静静躺在那,就在她的手心里。   她不需要看,她知道这枚戒指是银色的,知道那会是铂金材质,戒指外圈中间镶有一枚十分的钻石……   林覆水拈起戒指。   她将戒指举起来,借着灯光和月光看清了内圈的刻字……2242.3.17,是她的生日。林覆水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她放下胳膊,透过戒圈,在这一瞬间,林覆水似乎听见了不属于她们的另一条时间线里传来的沉重回响。   戒圈内,二十岁的裴无律注视着她。   她没有变,也不会变。无论是月读命编织出的时间线里的她,还是活生生坐在自己身边的她,心意都从来没有变过。   这枚在另一条时间线里被丢失的戒指穿透了时间与空间,再度稳稳地降落在了林覆水的手心。   裴无律见她握着戒指不说话,立刻从衣袋里掏出了另一枚胸针,小心翼翼地递给师妹:“还有这个,是你喜欢的淡粉色。”   林覆水一手握着戒指,一手握着胸针,见裴无律衣袋里好像还有东西,于是伸手去摸。师姐这时却一反常态,有些紧张地握住她的手腕,但林覆水执意伸手,裴无律只能看着她从自己的衣袋里摸出了另一枚和她一模一样的戒指。   裴无律镇定道:“好巧,我去的时候她们买一送一。”   林覆水没搭理她的鬼话,对她道:“你凑过来点。”   裴无律凑过去。   一记和戒指一样冰冷的亲吻印在她的唇上。   林覆水亲过她的嘴唇,又亲了亲她的脸颊,将她一把拉了起来:“这才是真正的买一送一。”   ————————   小水的生日结束啦,马上开学了OvO 第192章 大学二年级生:我是你的亲亲师妹Ghost呀!   【NO·6——1月3日,暴雨。   雨太大了,我实在没办法再写下去……现在已经是第几天了?   (字迹斑驳,日记的这一页像是被雨水泡过,满是潮湿的霉点)   ……那些圣甲虫……聚集……密密麻麻像山一样高……然德她把虫子踩碎了不少,我们手牵手坐在一块,只是过去了一夜,蛛丝就结得到处都是,睡到半夜的时候然德大叫,她说蜘蛛跑进她的耳朵了。   我的耳朵里也有东西在响。   这里不能……我们不能在这里待着……讨厌的圣甲虫!我的日记本沾满它们爬行的痕迹,还有雨水……纸页全泡发了。   我想回基地。   我该不该告诉她们?】   ……   F区637海域海岸线,非人类纠察女校。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女校迎新日。   如今正值三月份的下旬,纠察女校的樱花已经开始零星开放。   在繁盛的花树之下,是波光粼粼的蓝色大海。有海鸟成群结队飞越海面,掠过返校的学生身侧,熟练地捡走她们掉在地上的零食残渣,有大胆的海鸟甚至站在女校生的手臂上,用喙啄食她们握在手上的薯条。   但凡在纠察女校生活过的学生都已经习惯这些飞来飞去的鸟,但事情也有例外……也有人不懂鸟与人约定俗成的喂食习惯,此时正侧身护着手上的蛋筒冰激凌,另一只手朝着半空挥来挥去,愤怒道:“坏鸟,烂鸟!不许抢我东西吃!”   路过的学生听见动静,纷纷朝着那个少年的方向侧目。   那个少年背着方方正正的棕色皮质双肩背包,看起来像是刚领了新校服,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那身酒红色长袖西装校服穿在了身上。她樱花粉的发色已经洗得掉色了,变成了浅粉色,头发用皮筋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   除却那只双肩背包外,她没有多余的行李,唯一被她随身带着的只有那只没吃完的蛋筒冰激凌。   Ghost伸手驱赶海鸟的举动惹来了鸟群的众怒,冰激凌很快被它们左一嘴右一嘴分食光。见状,她彻底燃了起来,当场就要用异能捉住所有抢她冰激凌的海鸟。   在返校的师姐和报道的新生里,忙碌抓鸟的Ghost显得格外格格不入。有好心师姐看不下去,用自己随身带的零食引诱走了那些海鸟,她和同伴对视一眼,试探性地问道:“……同学,你是新入学的师妹吗?哪个系的?”   Ghost原地站好,扯了扯自己崭新的校服,自豪道:“师姐好!我是古生物研究系的大一新生,我叫Ghost!师姐,你们学校好大啊,寝室楼在哪里啊?还有,可以投诉这些鸟吗?它们太没礼貌了!我还没尝出来学校里卖的冰激凌是什么味儿……”   “古生物研究系?”那位大三生挠了挠头,“你的问题有点太多了,我没太听清……”   Ghost把剩下的蛋筒丢进垃圾桶,她听见不远处有熟悉的人声,眼睛一亮。   她本来想朝着某个方向狂奔而去的,但想起这里还有两位搭讪自己的好心师姐,又哒哒哒地倒退回来,朝着两人比了个心:“谢谢师姐!我看到认识的人了,我先走啦!”   那两人目送这个奇怪师妹远去,她像是找到了目标,精准地朝着从车上下来的林覆水奔去,边跑边气沉丹田大喊了一声——   “覆水师姐!”   林覆水被她嗷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那边看去,只见一道淡粉色的身影狂奔过来,轻盈得像是一阵飞烟,Ghost穿着纠察女校的西装校服,撒开两条腿没命地朝自己这边跑,林覆水消受不起Ghost的热情,下意识闪避了一下,这位新晋的女校师妹顿时扑了个空。   “师姐!覆水师姐!小水师姐!林师姐!”Ghost张开双手使劲蹦跶,“是我呀是我呀,我是你的亲亲师妹Ghost呀!我入学啦,我有书读啦,从今天开始Ghost也是大学生啦!”   好歹大家也并肩作战当过战友,裴无律见她绕着林覆水打转,全然无视自己,平静地吐槽道:“那我呢?难道我们不是你的亲亲师姐吗?”   “无律师姐,小裴师姐,小律师姐——”Ghost拼命晃悠她不存在的比格尾巴。   裴无律被这一连串称呼腻得打了个激灵:“打住。我不想当你师姐了。”   林覆水伸手挡住想要扑过来的Ghost,四处寻找早乙女千春她们的身影:“你怎么忽然入学了?不去忙外面的那些事吗?”   “入学是我们计划中的一环!”Ghost非常骄傲,“我是基地里第一个出来念大学的大学生!她们说再忙都不能让孩子不读书!”   林覆水被这个理由说服了。的确,反叛军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啊。   过完新春假期回纠察女校,林覆水习惯性地觉得自己还是新生,但Ghost的出现提醒了她,她从今天开始也是为人师姐的人啦!   说起来,Ghost是第一个喊自己师姐的人来着。   林覆水敷衍地摸了摸她的头,随口道:“乖,一边玩去。报道完师姐请你吃冰激凌。”   Ghost瞬间忘了刚才被海鸟啄走冰激凌的事,兴高采烈地要和林覆水她们一起回寝室楼。恰巧早乙女千春她们从琥珀的车上下来,这对人类和伴生物组合而成的奇怪姐妹对Ghost的出现见怪不怪,想必是早知道Ghost要入学的事。   此时反叛军内部成员相见,她们彼此睨了对方一眼,早乙女千春摆出师姐的架子,昂着头哼了一声,Ghost咧开嘴傻笑,她今天心情很好,对纠察女校的一切都很有新鲜感,就像去年刚入学的林覆水一样。   林覆水看着Ghost,也抿唇微笑。她心说Ghost师妹你就笑吧,等到明天你上宫教授第一堂课的时候,保管你再也笑不出来。   ……   新一学年,正式成为大学二年级生的林覆水多了好几项日常任务。   和去年的开学日一样,在正式开学日里,新入学的一年级新生们在开学礼上测试了异能等级。去年的林覆水在众目睽睽之下测出来了Z级,而今年她成为了坐着看师妹们测试等级的人。   Ghost蹦蹦跶跶地跳上去,这位A+++级的天才少年也的确是新生中的佼佼者,是同届仅有的几位A级之一。   但她不像当年堪与日月争辉的林纵和周泫,也不像一入学就人气一骑绝尘的林覆水,Ghost很快被众人发现了她跳脱的本质,她实在太健谈,和学校里的狗都能聊上两句。   同级生和师姐们招架不了她这样的热情,但Ghost越挫越勇,甚至想和坐在轮椅上给她测试异能等级的宫周易聊天。宫周易受不了她,给咪宝使了个眼色,让咪宝陪着Ghost下去了。   结束开学礼后,林覆水很快收到了本学期日程安排的邮件。   新增的任务不止加强版的体能训练,还有安排给她们的紧急作战任务。   林覆水身为SSS级,理所当然地排在任务优先级的NO·1,其次是维多利亚周嬴和琥珀这一梯队,再其次是在高天原一战后荣升B级的早乙女千春……最后再轮到能与神一战,但容易异能失控的S级裴无律。   裴无律早就习惯了,学校出于保护心态不给她安排作战任务没关系,她可以自己出去接单。外面接单还能挣钱。   除却这些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恒泫药业替代新政府成为纠察女校的新合作方,还是二年级生的林覆水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纠察女校的座上宾。那些关于新政府的毕业宣传全都撤了下来,改为恒泫药业和林覆水的宣传照。   从今往后,纠察女校和异血者组织开展的那些大小会议,林覆水也能随时自如地出入,并且作为最高合作方发表意见。   譬如现在。   新学期开学的第三天,卡里斯将林覆水、宫周易和异血者组织的几位高层请来她的办公室,几人围桌共坐,开启了一次隐秘的会议。   卡里斯为这几位来宾都做了一杯拿铁,她趁着异血者组织中来的那两位女士低头啜饮,忽然抛出了一个令人措手不及的话题:“如果下一次神降是在墙外,你们会去吗?”   宫周易神色淡淡,没有出声。反倒是异血者组织的某位高层呛了口咖啡,她一边咳嗽,她的同伴一边伸手帮她拍了拍背。   她蹙起眉,对卡里斯道:“谁对你透露的消息?是白鹤吗?她们反叛军一直想要拉拢墙内的异血者和女校,你怎么能保证出墙后不会被她们永久扣留在那里?”   “白鹤的确圆滑了一些,但她和她的一些下属不同,她从来不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卡里斯·唐温和道,“我没有惊动太多人,今天请大家来,也只是单纯聊聊天,做个假设。”   “这个假设太可怕了,如果是真的,我们该派多少人手去,新政府这边如果发现,又会不会借题发挥?”异血者组织的人道。   “我猜尤允恩绝对会的。”宫周易向来是尤允恩全否定。   “……校长,如果需要出战,我希望我出现在本次的出战名单里。”林覆水忽然道。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朝她的方向望去。   其中一位德高望重的陌生女士下意识道:“这怎么可以!”   宫周易蹙了蹙眉,她强压下反驳林覆水的念头,毕竟林覆水现在和她们平起平坐,将平时训斥学生的语气放在此时并不合适,林覆水需要立威。   而卡里斯倒是没有急着回绝这位SSS级的学生,她甚至还有心情笑,语气并没有太大的波动:“我能问问原因吗?”   “出于个人的一点私心,”林覆水微笑,“我就不说什么SSS级需要承担更多责任的话了,这太大义,不适合一位十九岁的学生。至于私心究竟是什么,我不想多说,但想必大家多联想一下也能猜到。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需要出战,我要看到我的名字写在名单的第一位。”   ————————   Ghost:是我呀是我呀,我就是最好最好的亲亲师妹Ghost!(吟唱)   小水:……终究还是请她吃了冰激凌。   ————————————————   再也不傍晚喝抹茶了,一直心悸QvQ写几百字躺下休息二十分钟orz对不起今天来晚了!!!没有小红花了!都是我的错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193章 蔷薇箭:她隶属尼罗河基地第六清理小队。   【NO·7——1月6日。   然德疯了。   我想出去,我想呕吐,可她盯着我,问我为什么不写日记。   她笑吟吟的,看起来和平时没两样。当她笑起来时,我的队友们也跟着一起笑了……难道昨晚的发生的事是幻觉吗?我真的快要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边界在哪里,我想回家!!!   我看见她从睡袋里爬起身,奇怪的是每一个人都睡得那么死……没人在意然德为什么没睡觉,除了我,她用手将她们的嘴唇捏开,往里面塞一只又一只的圣甲虫尸体。那些圣甲虫已经满到快要溢出来,我恶心得快吐了,它们一只叠一只,明明身体已经被睡梦中的人咬碎了,断成了几节,但快天亮时,它们又死而复生,源源不断地从被撑开的口腔里往外爬。   然德说她根本不饿,她不要营养液。我怀疑她的胃里都是圣甲虫。   我想吐,我想吐。   (这一页的字迹被胃液打湿,模糊不清)   我们在哪?我们到红海了吗?   我联系不上基地了。】   ……   “——这次任务我申请出战。”   距离F区数万里之外,拜哈里耶绿洲,反叛军尼罗河基地。   巨大的透明防护罩笼盖在尼罗河基地上方。   今天拟态天空的一角有些色彩失真,维修组正在加急赶修。这座坐落在绿洲里的基地容纳了大约一百五十万人,俨然是一座小型城市的模样,生活在尼罗河基地里的人不止有异血者,更多的则是当年被遗留下来的普通人。   在基地内,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可以加入基地内部的警备部,成为守卫基地的警员,但日常活动在基地外做清理工作的都是异血者。   尼罗河基地的对外清理小队一共有十九支,每队的队员人数平均在12至18人左右,但在这十九支清理小队中,治疗系的异血者屈指可数,只有五个人,除此之外,尼罗河基地的时间系异血者人数为零。   但凡是行进路途超过一百公里的任务,都必须配备一位治疗系异血者。而因为治疗系异血者人数匮乏的缘故,尼罗河基地里的这五位异血者忙得脚不沾地,基本刚结束一段任务没几天,就又要调整状态重新上阵。   这五位治疗系异血者的等级也不同。   等级最低的那位为C级,最高的那位则是S级。S级的异血者,尤其是治疗系异血者,在整个墙外都非常罕见,堪称绝无仅有——   而此时此刻,这位出身尼罗河基地的S级治疗系异血者正将双手撑在桌面上,再度对着面前的人重复道:“这次任务,我要出战。”   她对面坐着的人比她年长许多,但蔷薇箭毫无面对长者时应有的谦逊态度。白鹤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诉求,她正在自顾自地分析清理小队从外面带回来的数据,闻言随口道:“你两天前刚结束上一段任务,按照尼罗河基地清理小队的法则,每个任务之间必须间隔十五天。你还有十三天可以休息。”   蔷薇箭人并不如其名,她看起来并不锋利,也并不鲜艳,但她是一位强硬的治疗者与领袖。   她隶属尼罗河基地第六清理小队,是第六小队的队长。整支队伍的人都怕她,虽然蔷薇箭只有二十九岁,这个年纪在基地里的异血者中并不算年长,但她手下的人都被她管得服服帖帖,哪怕队伍外的人也时常对她产生畏惧心理……譬如正坐在办公室里的米娅。   米娅如坐针毡,觉得自己像是误入电影片场的营养液销售员。   她在椅子上换了好几个坐姿,祈祷白鹤赶紧出声让自己先走,然而白女士不光没放她走,还无视了杵在自己面前的蔷薇箭,继续开启对自己的问话:“今天是Ghost的开学日,是吗?”   “……是的,按照F区的时间算,她应该已经结束入学仪式了,”米娅道,“您是想让Ghost回来吗?”   “我反对,”蔷薇箭冷声道,“Ghost本来就不喜欢上学,好不容易有件正事做,让她回来干什么?尼罗河基地不需要文盲。”   “你这么说她,她会伤心的。”米娅抿了抿唇,不太喜欢蔷薇箭说Ghost是文盲。   蔷薇箭道:“你不告诉她她不就不知道了?”   米娅蹙眉,从椅子上站起身。她比蔷薇箭年少五六岁,平时都是以后辈的态度对待这位S级的治疗天才,可米娅有个缺点,她这人有点护短,此时看着身穿一身纯黑色防护服的蔷薇箭,米娅实在忍不住想呛她两句。   “Ghost好像挺喜欢林覆水。”白鹤无视这两位剑拔弩张的下属,低着头平静道。   提起林覆水,米娅身形稍微放松了一些。   不光Ghost喜欢林覆水,米娅也很难抵抗林覆水的性格……虽然自己上回出主意骗了她,导致她对自己没多少好脸色吧……但米娅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总而言之,如有需要,下次还骗。   “林覆水和资料里写的一样,是个包容度很高的人,”米娅真心地说,“世界上应该没多少人会不欣赏她。”   蔷薇箭停顿了好一会儿,冷不丁道:“她不算是一个好女儿。当林纵处于水深火热时,林覆水在哪里?她对于林纵而言不是助力,而是累赘,如果不是要分心在林覆水身上照料她,林纵不会离世得那么快。”   米娅失声惊叫道:“蔷薇箭!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直到此时此刻,白鹤才抬起头。   她像是早就知道蔷薇箭对林覆水的看法,所以并没有太惊讶。她是在场唯一一个和林纵有过真正相处经历的人,听了蔷薇箭的话,白鹤依旧没有表露出赞同或者反对,她只是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语调,缓声道:“这是林纵自愿的。”   蔷薇箭别过头。   “还有一件事。假设神降是在尼罗河基地的管辖范围内,且林覆水和裴无律愿意出墙外协助我们的话,我会把林覆水、裴无律、蔷薇箭和榆树放在同一份出战名单里。”白鹤道。   “林覆水就算了,裴无律又是谁?我的队员名单里不需要出现太多软弱的孩子。”   “我们调查过裴无律,她的异能等级不止S级,如果忽略使用异能之后的副作用,综合她的战斗水准去认真评定,她应该属于S+至2S,”白鹤又重新垂眸,不再看眼前的这两个年轻后辈,“蔷薇箭,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我很忙,请一次性说完。”   蔷薇箭语气生硬:“……我不能和榆树搭档。而且榆树伤得很重,我听说她出现了战后的心理创伤,我不建议她短时间内再作战。”   米娅好奇:“你去看了榆树?你不是不愿意再接触她吗?”   蔷薇箭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也不继续纠缠白鹤了,此时选择转身就走。门在她走后自动关上,留下白鹤和米娅共处一室。   “口是心非,”米娅耸了耸肩,转身去看白鹤,“Boss,那我也走了?”   白鹤道:“等等。”   她在纸上手写了几行字,随即将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递给米娅:“让Ghost找机会继续透露消息给林覆水,就按我写的那样说。”   米娅扫了一眼纸上的字,微微睁大了眼睛。   “——好的,Boss。”   ……   四月初的风舒缓而温柔,适宜睡觉。但正式成为二年级生的林覆水没有睡觉的时间,她正在空旷无人的街区狂奔,明亮的碎镜片一路跟随着她,在春夜折射出璀璨的光。   “……任务对象跑到另一条街道去了,第五街道是谁在负责?”林覆水对着通讯器里的几人问道。   很快,林覆水收到了回复。   兰音珠气若游丝,她体能跟不上了,听起来很命苦:“是我。”   林覆水没忍心让兰音珠一个人面对那两只C级的类神生物,她本来想嘱咐兰音珠拖住它,毕竟室友虽然身为辅助,可也需要成长,要有独自应战的能力。但林覆水心软了,她简短地说了声“我来了”之后,又开始朝着兰音珠在的第五街道行进。   兰音珠最近在练鞭法,隔着老远林覆水就听见长鞭打在地面上的声音。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的定位点也正向这里移动,林覆水人还未到,镜片就已经先破空而出,她身侧的碎镜如同弩箭一般飞射过去,将那两只类神生物钉在原地。   那是类似矮人的类神生物,戴着一顶血红色的帽子。它们移动速度非常快,双手就像两截光秃秃的干枯树枝,被镜光照到之后,这两只类神生物发出尖锐的嘶嚎声,试图挣脱那两枚贯穿它们身体的镜片。   兰音珠松了口气,她举起枪,对着这两只类神生物补了几发子弹。   林覆水没有刻意地帮助她,她只是将它们固定在原处,以便兰音珠继续学习如何战斗。   过了约莫三十秒,千春和海夏也赶至第五街道,见兰音珠正在艰难地处理类神生物,千春疲惫地原地坐了下来:“跑得真快,我胃里的晚饭都消化了。”   林覆水道;“你坐到它们帽子上滴下来的血了。”   千春弹射起步,心情显然更不愉快:“这条裤子是我新买的,穿了还没有三次!”   “等兰音珠处理掉它们,我们就能回学校了,”林覆水安慰她,“没关系,待会上车的时候你可以垫着我的外套。”   也只能这样了。千春叹了口气。   这是她们接到的第二个任务,任务等级依照类神生物的等级和数量来评定,她们今天接到的任务等级仅仅只是C级。   “忽然觉得长大也没什么好的,”早乙女千春忧愁道,“明天还要起来参加体能训练,谁能惨过309寝的我们?”   “有的,”兰音珠总算解决了那两只类神生物,接话道,“比如对门307的裴无律。”   ————————   我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加了新的卷标,这一个副本叫作《亡灵书》,取自古埃及的宗教文献,从187章后就属于新副本范围了><,按照日记开始划分的   (有画手老师在微博做了大师姐影响我拔刀的速度那本的同人饭!看过大师姐那本的读者老师可以去我微博看同人图QvQ真的很可爱呀!!) 第194章 加百列:尼罗河基地请求全世界异血者支援!   【NO·7——】   【NO·8——】   【NO·9——】   (纸页被撕毁。)   (边缘混合着胃液和血渍卷了起来,仅存的字句全部晕开,已经分辨不清。)   ……   “——我说得不对么?”见室友们忽然都不说话了,兰音珠歪了歪头,“裴无律要比我们惨很多。她接悬赏的密度是我们的十倍。”   你说得对,小珠。林覆水想。如果你说这话的时候裴无律没有骑着机车停在你背后那就更好了。   事实证明背后说人坏话不可行。林覆水和千春海夏齐齐沉默。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显得很忙碌,兰音珠看着自己的室友们,忽然觉得身后冷风阵阵,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是在说我吗?”刚接完悬赏下班的裴无律如是道。   兰音珠打了个冷颤,正当她准备回身面对裴无律时,衣袋里的通讯器忽然嗡嗡震响起来。   不光是她一个人的通讯器在震动,在场所有人的通讯器都响作一团。她们纷纷拿出自己的通讯器,就在这一刻,墙内墙外的无数异血者都收到了同一则消息——   “埃及拜哈里耶绿洲突发紧急情况,尼罗河基地请求全世界异血者支援!”   林覆水看着光屏里弹出的加粗红色字体,心脏狂跳起来。   要来了吗?她心想,下一次神降要来了吗?西王母口中那条丰饶的河流难道就是尼罗河吗?   下一瞬,忽然出现在她们通讯器里的求救信息被顶替,变成一阵黑白交替的光效。   新政府出手了。   光效之后,紧跟着发来的是一则“警惕诈骗”的公益广告。十秒钟的广告在她们的光屏中不断循环,直到又一则新消息强制插进来,是F637非人类纠察女校面对全体学生的紧急公告——   【请所有学生速速至A栋教学楼一层集合。】   林覆水猛然抬头,和神情意外的裴无律对视一秒。   裴无律没有说话,对她点了点头。   随即,她一拧机车油门,朝着学校的方向疾驰而去。林覆水和千春兰音珠也开始朝着她停车的方向狂奔。   今晚的月亮明亮得就像她们在高天原的那一夜,在回校的路上,她们没有一个人讨论关于尼罗河基地的事情,在这一夜的这一瞬间,收到消息的所有异血者都在静静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以及观望纠察女校和新政府的态度。   当林覆水一行人赶回学校时,已经有大批学生在教学楼一层集合。   除却一些还没弄清楚状况、穿着单薄的睡衣下来的一年级新生,绝大多数高年级女校生都已经穿戴整齐,甚至在前胸佩戴好了山茶花校徽。这是继去年G区神降之后的第二次紧急集合,今夜能够站在这里的人都是异血者之中的佼佼者、是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可以为了人类和世界而战的贞德。   在几乎清一色酒红色的校服中,混入了一个穿着睡袍的新生。   那个新生是来得最早的人。她顾不上换衣服,就连靴子绑带绑错了,歪歪扭扭地团在一块儿。四月初的天气还没有完全回暖,海风很大,她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林覆水走近那个女孩,她伸手将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对方身上。   Ghost下意识攥紧外套,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当林覆水面对着Ghost时,她才发现她脸色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尼罗河基地是Ghost真正的家,她珍爱的一切东西都在那里,在墙内飘荡的Ghost顶多只能算一只没有栖息地的无脚鸟,只有远方的家能让她落地休憩,如果家没有了,Ghost又该去哪里?   林覆水没有试图安慰她,只是默默站在她身边。气氛沉肃得可怕,警报声一遍又一遍响彻校园,当裴无律赶回来时,卡里斯·唐也正好下楼。   这位已经老去的S级异血者站在这群比她年轻数倍的学生面前,神色严肃,沉声道:“除新生之外,所有A级及以上的异血者出列。”   林覆水站出一步,Ghost站在她身后,凝视她衣着单薄的背影,身体微微发抖。   “有意愿支援墙外的异血者原地不动,无意愿者归列。”   站出来的所有学生都没有动,仿佛她们身后站着的不是同学,而是不能退让一步的防线。   “好吧,A级以上的学生跟我来,其余学生暂时不要离开这里,不要落单,”卡里斯看了一眼身后的学生,示意她们跟上自己,“请原地等待一会儿,几位老师会守着你们。”   Ghost眼睁睁看着林覆水和裴无律肩并肩离开,她攥着林覆水的外套,心间恐惧不已,恨不得能马上回到尼罗河基地。但她没能接着忧惧下去,因为早乙女千春靠过来,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腰侧:“嘘……小点声,你还能联系上负责传送的同伴吗?”   虽然你不是高年级生,我也不是A级以上的异血者,但我们可以偷跑啊。   ……   林覆水跟随卡里斯校长走入电梯,再度进入地下类神生物收容所。   她是第一次在紧急战备状态下来这里——她上次G区神降没来收容所拿战斗物资,因为她们是被尤允恩的直升机强制性“请”过去的。   对比林覆水的好奇,琥珀就显得熟门熟路了很多。   她捡起地上的物资背包,从包里翻出一板巧克力,非常自然地撕开吃了起来。食物的饱腹感能很好地消解她的焦虑,只要肚子吃饱了,心就不会空荡荡地悬挂在胸腔里,就算心脏掉下去也有塞满的胃垫着。   琥珀边吃边背上背包,她已经是第二次预备出战了,如果反叛军给的酬劳也像新政府那样大方的话,今年又能多打给妈妈和妹妹一笔钱,妈妈就不用再工作了。   卡里斯·唐的视线扫过面前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这次作战区域会在墙外,”卡里斯沉声道,“占据墙外的是你们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势力,新政府这次大概率不会施以援手,一旦出墙,你们就会和校方断开联系,你们要面对完全陌生的地形,完全陌生的人类,将生死交付给这些未曾谋面的反叛军——”   “校长,反叛军是人类吗?”琥珀吃着巧克力,含含糊糊地问道。   “……是的,反叛军完全由人类组成,她们目前没有发展人造人技术。”卡里斯回答她。   “哦哦,是人类就好,”琥珀松了口气,随即笑了,看起来竟然有点腼腆,“既然是人类,那就是我们的同胞嘛。”   林覆水为她这句天真的话而震撼。   面对未知的生物,从天而降的神话文明,人类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但就算面临这种情况,人类还分裂成了两个派别,彼此不同往来,可正如琥珀所说,只要是人类,就是同胞。   如果今天墙内的异血者不支援墙外,墙外残余的人类文明死尽了,没有了她们肉身组成的防线,明天墙内的人类等待着的会是怎样可怕的命运?   “林覆水请出列。”   林覆水从众人之中走出来,拾起地上摆放着的物资背包。   “琥珀请出列。”   琥珀早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剩下的各位请都回去吧,”卡里斯·唐像是下定了决心,挑出两位A级以上的异血者后,她不再点名,“你们不在作战名单内。”   听见卡里斯的话,裴无律慢悠悠地走出来。   她捡起地上的背包,学着琥珀的样子,从里面自顾自地掏巧克力出来吃。裴无律像是没看见卡里斯的眼神,她从来不在乎规则和律令,即便卡里斯不让她去,她也有办法偷偷跟着她们走。   有人被裴无律的动作鼓舞,也挪了出来。   “兰音珠,回去。”卡里斯道。   兰音珠摇头:“不要。”   卡里斯·唐不想让她去。兰音珠短板明显,待在女校生们身边,她的室友和师姐一定会舍命分心援助她。但出了墙,谁会分心帮助一个从来没打过交道的异血者?   在这种情况下,兰音珠的死亡率会大幅度提升。而裴无律就更无需说了,她在高天原就已经失控过一次,在场的所有队友帮她瞒了下来。她很幸运,没有异化,但幸运之神不会永久为一个人停留……更何况裴无律这人运气本来就不好。   卡里斯·唐还想对她们说些什么,类神生物收容所的电梯忽然又响了。   她抬起头,朝着陡然打开的电梯门望去。   来人不是宫周易,也不是纠察女校在任的任何一位老师。   走在前面的那人,在场的所有人都见过——在几个月前的新闻直播上。那是个人造人,身穿黑色的战斗服,扭曲的金属漂浮在她身侧,那张脸总让人觉得有些似曾相识,有些许曾经在此任职的One的影子。   而001号身后的人身形高大,身高超过了一米九。她整个人被一袭黑色的袍子笼盖着,巨大的兜帽遮盖住了来人的面容,直到她走到纠察女校众人的面前时,她才伸出那只苍白的手,缓缓揭开了兜帽。   兜帽下露出的人脸只有半张。   她的上半张脸很瘦削,肤色是亚洲人的白皙肤色,但眼窝又深深凹陷下去。左边眼珠是铅灰色的,而右眼则是奇怪的水红色,双眼都像佩戴了机械义眼。而这人的下半张脸则被黑色的金属面罩死死盖住,像是戴了嘴套的烈性犬。   001号不能离开这个怪人超过十米,此时神色非常难看。   还没等卡里斯开口询问,一道沉闷的机械女声从她喉间传出来。   “你们好,我的名字是加百列,你们也可以叫我的编号S011,”加百列,或者S011面无表情,“我受尤允恩女士委托,前来汇合,准备前往墙外出战。”   ————————   马上出墙啦OvO   感谢这几天大家灌溉的营养液和地雷!作者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没回评论QvQ总而言之感谢大家呜呜呜呜!!! 第195章 尼罗河基地:她终于有了尼罗河基地要出大事的实感。   反叛军管辖的区域出事,新政府这次竟然没有作壁上观。   在场的人对这两位擅闯进女校的不速之客没有好脸色,好在自称“加百列”的人造人并不关心人类的情绪。她重新为自己盖上兜帽,站在001号身后,像一座威严的雕塑。   001号看了看林覆水她们,她本想说点什么,但她缺乏与人类交流的经验,话到嘴边,只能生硬地阐述道:“One的异能不合适,不能来。我替她来。”   卡里斯·唐忽略了静默的加百列,对001号颔首。   她们需要马上出发,据说反叛军的接应人已经到了,此时正在外面焦急地等待。兰音珠见卡里斯不同意将自己加在出战名单上,便走近她,对着她轻轻说了几句话。   卡里斯听完后,终究还是放开了手。   “林覆水,裴无律,琥珀,兰音珠,”卡里斯·唐顿了顿,神色严肃地开口,“你们将远赴尼罗河基地执行本次S级任务,任务由纠察女校教师宫周易带队,在外时记得服从宫周易的指令——诸位,请保重。”   她们在一众学生的视线中穿好作战服,乘电梯去往地面。   林覆水背着背包,手臂里抱着一只防护头盔,随着师姐的步伐向前走。被召集来的学生们已经不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十五位和她们一样穿着作战服的人。林覆水走近她们,发现她们的外套袖子上都有加粗的红色编号,非常醒目。   “这些人和我们一样,也是人造异血者,”001号紧跟在林覆水身后,见林覆水扭头看那支作战小队,压低声音道,“尤总统调来了这支高服从度的人造异血者小队。她们在新政府外,只会听从加百列一个人的命令。”   十五个人。这个数字很少,但竟然全都是人造异血者。对于新政府而言,人类异血者的价值远比人造异血者高,人造异血者报废后还能再造,而人类无法再生。   如今新政府有了相对完善的人造人技术,当然不用再对外请什么女校生或者赏金猎人——更大可能性是尤允恩觉得反叛军不值得自己将自己手上的主要战力全盘投入……十五位人造异血者,外加A级的001号和一个直系心腹加百列,已经算是很给反叛军面子了。   除却新政府派来的人造异血者小队之外,墙内的异血者组织也派了十个人过来。   加上林覆水她们,这支人数三十二人的作战队伍在纠察女校教学楼外集合完毕。宫周易被咪宝推过来,而这一次,咪宝身边出现了一张林覆水在不久前才见过的脸。   上次昆仑一别后,林覆水没有从Ghost口中听见过米娅的消息。今夜再见,米娅满身伤痕累累,手臂上的伤口还是新鲜的,正在往地上滴血。   她脸色发青,已经体力不支了,却还是谢绝了咪宝递给她的药物。来不及再解释基地发生的情况,米娅直接启用了异能。   她的异能是A级的空间穿梭,能够瞬移至不同的地点,但一次能带的人很有限,她能去的地方也有限。如果想要从A地点传送至B地点,那么她必须先在B地点放下自己的锚点,才能传送过去,不能传去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传送距离一次也不得超过两千公里。   好在米娅的传送速度非常快,当她拉住自己的手时,林覆水顿时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柔软的棉花里,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耳旁完全听不见声音。她们在不同的锚点里停下了好几次,在最后的那两次传送过程里,林覆水确信自己听见了米娅伤口崩开的声音。   她正在过度使用自己的异能。林覆水猜她应该从来没有这么高强度地开启过传送任务,但米娅不能停下。   总共的传送时间很短,约莫十几秒。当林覆水的双脚终于踏上墙外的土地时,身旁的米娅也瞬间消失不见,她还要沿着那些锚点回到女校,去将作战小队里的那些人接过来。   和她一起被传送过来的还有裴无律。   在她们面前,一座几乎抵达天际的高塔耸立在尼罗河基地的中央。她们目之所及的地方满是浓雾,基地内的建筑物全被雾气遮挡,唯一能看见的只有塔。   此时此刻,塔上一盏又一盏的照明灯亮起,似乎在为迷失方向的人类指引前路。   这座塔应该有一百年以上的历史,对比墙内那些城区的建筑物,尼罗河基地的塔未免有点太过质朴了,风格像是还停留在旧时代,甚至风格还要更加粗犷一些。这里的人只求生存,不求审美,一切东西被制造出来的初衷都是为了实用,几乎没有什么设计可言。   林覆水和裴无律现在正位于尼罗河基地边缘的一座瞭望台上,在等待米娅传送更多队友来的期间,她们忽然听见瞭望塔的楼梯下传来了响动声。   裴无律握住自己的双手刀。   楼梯是螺旋旋转式的,脚步声一路沿着楼梯往上,以林覆水的视角往下看,她能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正低着头往瞭望台的顶层走。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于是林覆水一直没有看见她的脸。奇怪的是,这个女人穿着一身酒红色的西装校服,之所以一直低着头,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看怀里抱着的什么东西。   不知为何,林覆水忽然有种迫切地看清她是谁的冲动。   于是她倾下身,将身体探了出去。   那个年轻人的步伐很慢,她已经来到她们的下方,如果此时林覆水一伸手,就能摸到她乌黑的头发。但就在林覆水想要伸手出去的那瞬间,一直站在她身旁的裴无律忽然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师妹,小心,”裴无律将她带回自己身侧,“别掉下去了。”   与此同时,传送点一亮,米娅带回了兰音珠和琥珀。   楼梯下的人似乎听见她们上方传来的声音,就在传送点亮起的那一瞬,她抬起头。   这是一张非常年轻且生动的脸。林覆水觉得她和自己应该年纪相仿,她们离得极近,此时几乎是面对面的状态,林覆水甚至能看清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惊慌。   她有一张倔强的,不服输的脸。眼睛圆圆的,像猫一样。   在看清那张脸的那瞬间,林覆水的脑袋轰一声炸开了。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她,然而楼梯下的青年人一闪身,沿着楼梯噔噔噔地跑了。因为她的疏忽,她怀里有东西掉了出来,林覆水定睛一看,掉出来的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幼猫,那只猫被摔得不轻,惨叫了一声,随即也拖着伤腿消失在了林覆水的视野里。   “林覆水!”   林覆水陡然清醒过来。   她扶着楼梯栏杆往下看。那个人早已经消失不见了,但楼梯下依然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声。过了几秒,早乙女千春的脸从几层之下探出来,她身边是海夏,还有Ghost,千春怀里抱着一只正使劲踢着她手臂的小猫。   “米娅让我们不要出去,要一起行动,不然会迷失方向。”早乙女千春见林覆水神色错愕,索性放下猫,从楼梯下走了上来。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林覆水怔怔道。   “比你们早一点,大概五分钟前吧。”   “瞭望台里还有别人吗?”   “别人?”早乙女千春想了想,“暂时没遇到,不过瞭望台最底下好像有几个反叛军在值守。”   那我看见的人是谁?林覆水没有接着往下问。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有了尼罗河基地要出大事的实感。   ……   雾,没有止境的雾。   雾模糊了人间与冥界的边界,带回了不该回来的人。从瞭望台上往外看,天地都融化在蒙蒙的灰色雾气里,只有高塔的灯是亮着的,这让林覆水想起埃及神话里逝者终将会抵达的圣地“芦苇原”。   林覆水来得太仓促,她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来到墙外,竟然是以这样奇怪的方式来的。   当米娅完成最后一次传送任务后,她的两条手臂都已经变成了扭曲的麻花状。她已经没有行动能力了,米娅说她可以自己待在瞭望台里休息,避免拖她们的后腿,反正Ghost回来了,可以让Ghost带路,带她们去没有被雾气浸染的高塔。   Ghost没有听她的话,把她背了起来。   “雾气是三小时前出现的,”米娅满是血的脸贴在Ghost的背上,她需要非常费力才能完整地说出话,“绿洲不常有雾。发现问题以后,我们向其它基地同步了信息,但是消息没有得到回复……雾气里的生物,很奇怪。我不知道该叫它们什么……”   她顿了顿,缓了口气,在她们即将从瞭望台出发去高塔之前,补充了最重要的一点:“现在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出现,不要相信不该存在的东西,往前走,不要停下来。”   于是,这支三十多人的小队从瞭望台撤出,以林覆水、裴无律和琥珀为首,加百列和001号断后,她们开始在一片茫茫的大雾中跋涉。   雾里一直穿来猫叫声,米娅看起来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她急着去高塔和剩余的反叛军汇合。居民区已经没有了活人的声音,来不及穿过浓雾的人都将门窗紧闭,林覆水一直往前走,脑海中却频频浮现出楼梯下那个青年的脸。   她很确信,那张脸自己曾经见过。   在家中二楼上锁的最后一间房,林纵珍重地保管起来的那张合照里。   ————————   [饭饭][饭饭][饭饭] 第196章 关系户:尼罗河基地塔一层。   在林覆水从前的认知里,古埃及的“木乃伊”是一种有点可怕的东西,神秘程度和古中国的僵尸不相上下。   但当她开始了解埃及神话后,林覆水发现,埃及人制作木乃伊,只是为了让死者的“灵”与“魂”有落脚的栖息处,因为人死后灵魂会飞出体外,而“魂”的部分在夜晚里会被黑暗吞噬消散,所以魂魄必须要在夜晚回到尸身里落脚。   不过死人的灵魂也不会漂泊太久,当时机合适时,死神阿努比斯会带领灵魂穿越冥界,来到掌管正义的神明玛阿特面前,开始称量心脏的仪式。   仪式流程是这样的——你的面前会出现一杆天秤,天秤左边放着正义之神玛阿特身上的一根羽毛,而右边放着死者的心脏。古埃及人认为,心脏见证了人一生的善恶行径,人作恶一次,心脏就更重一分。   如果心脏重过那根羽毛,说明死者犯下的恶行更多,灵魂会被恶魔吞食。   但如果心脏比羽毛轻,那么恭喜你,你得到了进入埃及神界“芦苇原”的资格,可以永远沐浴在太阳神的光辉下,有种不完的田地和吃不完的粮食,灵魂得以在芦苇原永生。   综上所述,按照埃及人的生死观和神话,人类在死后还能拥有“回魂”的机会……周泫的死已经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她牺牲时,年纪也只有二十岁,所以容貌一直不老,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岁数。这样想想也很合理。   如果自己刚才看见的那个人真的是周泫,那是不是说明她们如今身处的地方正是芦苇原?   林覆水边分心想着周泫,边和师姐一同往前走。   雾气太大,可见度不足三米,即便她们手中都有强光照明灯,但灯在雾气里并没有起太大作用。关于类神生物的一切都无法用常规逻辑去思考,入学一年,林覆水也习惯了。   她一只手提着灯,一只手酝酿异能,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高塔距离瞭望台大约六公里,林覆水她们往前约莫走了三公里的路,始终寂静的雾中忽然传来了人声。   “前面有人吗?”那声音在雾中有些模糊,“别往前走了!你们前面有道裂缝,小心掉下去!”   闻言,林覆水止住脚步。   裴无律将腰上安全绳的另一头递给林覆水,自己往前又走了一小段距离。她用刀柄探了探,前面果然有一道裂口,不算宽,宽度大概在一米五左右,深度则看不出来。   裂缝像是新绽开的,开裂的地面上散落着小石子,裴无律弯腰捡了粒石头,顺着缝隙丢下去。   石子没有传来坠地的声音。   她心中对深度有了判断,但没有急着转身回去,而是用照明灯晃了晃裂隙另一边的那几个人。裴无律的灯在她们身上扫过,她们身上的银灰色防护服正在反光,她问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尼罗河基地第三清扫小队,”刚才出声的那个人扬声道,“我叫榆树,我身边的几个人都是第三小队的队员!你们是谁?是过来支援的异血者吗?”   Ghost遥遥听见榆树的声音,一颗提着的心暂时落到了平台上。她背着奄奄一息的米娅,往前走了几步,方便让榆树辨认自己的嗓音:“榆树,是我,我是Ghost!米娅也在这里!”   裴无律用刀背拦住Ghost的膝盖,不让她继续往前靠近裂缝。   浓雾里,裂缝对面的人轻盈地跳了过来。   距离拉近,自称榆树的人是个大约三十岁的青年人。   她穿着尼罗河基地清扫小队的防护服,头发和脸都包裹在面罩里,见Ghost带回了这么多的异血者,榆树顿时松了口气。她以为米娅拉不到外援了,正准备沿着雾气继续寻找存活者的踪迹,顺便去瞭望台接米娅回来,没想到两拨人竟然能在这里偶遇。   “来,Ghost,这道裂缝很深,你们过去的时候要小心,”榆树贴心地将Ghost背上的米娅接了过去,“换我来背她吧。”   见Ghost和米娅都已越过裂缝,林覆水没有贸然跟上她们,而是停留在原地,对裂隙那边的人道:“榆树女士,请问你们在雾里都看见了什么?为什么地面会开裂?”   榆树将背上的米娅再往上托了托,闻言回答道:“其实我们也没有弄清楚雾里有什么,小队一路找过来的时候,有遇到几只类神生物,都是鳄鱼或者蛇什么的,至于地面——”   就在榆树准备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林覆水她们所在的位置忽然摇晃起来。   “天啊,还有比现在更像世界末日的时候吗?”第三清扫小队那头也正在经历同样的摇晃,榆树固定好背上的米娅,开始朝着高塔的方向撒腿狂奔,“来不及了,跑快点!裂开的部分变得越来越多了!”   林覆水一咬牙,飞越过那道正变得越来越宽的裂缝,与众人一起追上了往前狂奔的第三清扫小队。   与其说地面是裂开,不如说大地正在往高塔的方向倾斜。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定格至最高点的游乐园海盗船上行走,林覆水感到一阵失重的恶心感,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倾斜下去的方向打滑。   当她们一路狂奔至那座基地最高的高塔之下时,整个尼罗河基地已经坍陷得差不多了,只有基地高塔这一部分的地面没有往下塌。   林覆水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塔,Ghost已经跟着榆树跑进了塔内。她此时进退两难,如果她们上去后,塔塌了该怎么办?但如果站在原地不动,应该会死得更快一些——   比起现在就死和等等再死,林覆水选择后者,除了进去,她实在别无选择。   来自墙外的异血者救援小队跟着她们进入基地塔,拜哈里耶绿洲的地面已经碎成了一片又一片,大雾里黄沙飞扬,从高处看去,地下碎裂的地面像是环绕着基地塔的黄色沼泽,正等待着将塔和塔中的人吞没。   ……   林覆水来到尼罗河基地塔一层。   当她真正进入塔内后,喧嚷的人声和混乱的景象将她短暂地拉回了现实。   刚才林覆水一直没能好好地看见尼罗河基地的全貌,也没见过墙外基地里真实生活的人类,被人类挤满的基地塔一层满足了林覆水的好奇心——   墙外的人类和墙内的人类没什么两样,只是衣着的流行风尚可能不太一样,她如今看到的这些人多数都穿着特殊材质的防护服,有人将头套摘了下来,正在进食,喝的也是营养液,在食物方面,墙内外好像差不了太多。   躲在基地塔一层的这些民众见她们进来,并没有报以特别的目光,甚至有人还和第三清扫小队的人打了声招呼,看起来像是彼此认识,关系亲近。   “别担心,基地塔一时半会塌不了,墙外的这几个基地塔都有特殊的防护技术,前人一百年前就为我们做过安全测试了,”榆树将背上的米娅放在担架上,第三小队的队员将担架抬了起来,一转眼就不见了,“你们来了这么多人啊?我去通知那几个小队的人一声,让她们都过来。”   “等等,”林覆水喊住她,“你知道白鹤女士在哪里吗?我想要见她。”   “Boss应该在顶层收集数据,”榆树老实道,“她很忙,不一定会见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替你通报。”   林覆水道:“我叫林覆水。”   “哎哟!”榆树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传说中的林覆水看起来竟然这么年轻,完全还是和Ghost一样的孩子。榆树顿时对这个年轻的异血者肃然起敬:“我知道,林纵女士的女儿嘛,Boss一直在等你,她说你会来的。”   说罢,她就准备带林覆水上塔。榆树还没走出几步远,身后就传来轮椅运行的声音,榆树回头看,跟上来的人不是林覆水,而是一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   “我也去,”宫周易陪在林覆水身边,淡声道,“我是白鹤的同届同学,想必她也一定很愿意见我。”   同届同学?榆树挠了挠脸颊,心想这都是什么关系户啊,今天一来竟然来了两个。她拿不准白鹤对宫周易的态度,但礼貌起见,榆树选择将她们都送上顶层:“那两位先聊,顶层左转第一间就是Boss的工作室,门口有姓名牌的,很好找。我就不送两位了,队伍里还一堆事儿呢。”   林覆水推着宫周易,两人进入高塔电梯,来到顶层。   基地塔内部的走廊上装满了落地玻璃,方便从内向外观察。顶层和一层的面积应该差不多,但相比一层要冷清很多,林覆水猜测这座超巨型的基地塔可以容纳约十万人。   她们上来的一路都没有说话,直到来到白鹤的工作室门前,宫周易忽然开口道:“我来敲门吧。”   说罢,她不等林覆水回应,伸手摁了一下门口的感应铃。   门上浮现出她们两人的面容及瞳纹识别,门内的人解锁了权限,放她们进去了。   宫周易被林覆水推着,进门时破天荒地主动和人打了招呼:“白鹤,毕业这么多年,真是好久不见。”   坐在光脑后的白鹤看着她,愣了半晌,茫然道:“……啊?你是谁啊?”   ————————   来啦来啦来啦! 第197章 倒悬的金字塔:她是活的。   白鹤话音落地后的那几秒,房间里安静到了极点。   林覆水看似面不改色地守护在宫教授身后,搭在教授轮椅上的手暗自蜷紧了。气氛实在太尴尬,白鹤问完这话后就不作声了,宫周易也沉默下去——难道宫教授是想要我开口解围?不对,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出声反而更加尴尬吧?   林覆水内心天人交战,天秤来回倾倒,左边代表善良的小天使人格劝说她:“林覆水,快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呀,宫教授那么好,还是你妈妈的师妹,四舍五入也是你的师姐!你忍心看她陷入困境吗?”   右边代表邪恶的恶魔人格桀桀桀地笑了:“谁让宫教授平时总是不留情面地怼人,林覆水,别忘了她上学期还扣了你两分平时分呢!总该有人来治一治她吧?”   林覆水狠狠心,最终不忍心让宫教授尴尬,选择站出来打圆场:“那个,白女士……”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宫周易忽然出声,打断了林覆水的施法,“我是林纵同系的师妹,纠察女校第20届入学的学生,现任纠察女校古生物研究系的教授,白鹤,你跟我说你没见过我——”   “当年林纵身边有那么多师姐师妹,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我当然记不住她身边具体都有谁……”白鹤微笑着朝宫周易点点头,“你一说古生物研究系教授,我就记起来了,我给你的邮箱发过邮件。宫周易师妹是么?哎呀,我记得你当年是个腼腆的师妹,每天低着头在林纵和周泫身边晃悠,我从来都没看清过你的脸。”   说到这里,白鹤站起身来。   她自然地从桌边靠近坐着轮椅的宫周易,弯下腰与她平视,柔声道:“为什么不装机械义肢?新政府的义肢技术可比反叛军好上不少,你该不会是想来墙外治疗吧?”   宫周易注视着这位没什么交情的师姐,此时反而平静下来:“装不了机械义肢,腿已经废了。”   “是吗?我看看。”白鹤动手撩起宫周易的裤腿。   宫周易冷声道:“白鹤!”   林覆水手一抖,推着宫周易的轮椅往蹲下来的白鹤身上撞过去。   白鹤被轮椅撞了,却没放手。她攥着宫周易的裤腿,飞快扫了眼对方脚腕以上的皮肤,又将布料放下来:“能治,但不能完全治好,能保你战斗时能短暂站起来一会儿。怎么样,还要用轮椅撞我吗?”   宫周易见鬼般盯着她,白鹤松开手,笑了:“算了,你不信任我才是正常的。反正你在轮椅上坐了这么多年,再多坐一阵子,想必你也不会生气。”   “你刚才不是说不记得我么?”宫周易拍开这位师姐的手,“怎么现在又知道我在轮椅上坐了很多年?”   “我猜的,宫师妹,”白鹤站起身,转头望向林覆水,“林覆水对么?这里是三小时内的基地污染指数表,还有尼罗河基地内可能出现的类神生物名单,你先看看。”   她的光脑朝林覆水和宫周易的方向转过来,林覆水简略地看完了她给的资料,点点头:“我看完了。白女士,基地塔外的地面已经基本全部塌陷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基地塔不会塌得太快,”白鹤操控光屏,将她背后的落地窗明暗度调至全透明,“因为哪怕是Boss降临,也是需要支点的。你们看。”   林覆水走近落地玻璃。   在基地塔之下,是云海一般的雾气。但林覆水困惑地发现,那些雾气没有再继续凝实,而是产生了消散的迹象。   “我半个月前向其它几个基地疏散了尼罗河百分之八十的居民,除却基地塔里的人,这里几乎已经是一座空城了,”白鹤道,“猜猜看,如果是林纵的话,她站在这里,下一步会怎么做?”   “……她会按兵不动,先下去处理伤员。”林覆水道。   “你错了,林覆水,”白鹤将一只手按在林覆水的肩膀上,“她会守在塔下,杀光一切胆敢觊觎塔内人类的类神生物。在领养你后的十七年里,林纵一直是这样做的。”   林覆水转过头,凝视白鹤温和的脸。   “那周泫呢?”林覆水忽然想起这个人。   “她?她会比林纵更加积极地冲下去,周泫不适应和人打交道,她只跟动物玩,”白鹤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看,雾气散了。”   林覆水低下头。   只是瞥了一眼,她的心神就止不住地震悚——雾气下有东西!   不止她一个人发现雾气之下的建筑物,此时关注着外面动静的人们都惊声呼喊起来,声音响彻千米高的基地塔。   她们紧紧贴在玻璃窗边,每一层能看见的景象都不同。身处基地塔第一层的人们只能看见开裂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大洞,而二层的人则看见洞下隐隐约约出现了砖块的痕迹……林覆水身处最高层,她靠着窗户,为了看得更清楚,连鼻尖都贴在了窗上。   那不止是一个简单的巨型洞坑,从林覆水的角度看,洞中之物呈三角形,最靠近地面的是三角形的底部,而大洞的最深处则是三角形的尖角——   这是一座古老的建筑。   林覆水连呼吸都静止了:“这是一座倒悬的金字塔!”   是的,倒悬的金字塔。基地塔的人们和基地塔之下的金字塔互为彼此的镜中倒影,在金字塔的那一面,基地塔反而是倒悬的基地塔,它们彼此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宛如植物长在土里的根和沐浴在阳光下的茎。林覆水为这一景象感到震撼,她喃喃道:“镜子。”   宫周易蹙起眉。   “是的,镜子,我想你对镜子再熟悉不过了,”白鹤凝视着这座倒悬的巨大金字塔,“金字塔是法老的陵墓,陵墓向死,而基地塔则代表生。生与死是永恒的论题,就像镜子的两面,它们完全是两个极端,但没有人能将它们拆分开。”   林覆水赞同白鹤的话,她收敛心神,对白鹤道:“还会有谁和我们一起作战?”   “第六小队的蔷薇箭,第三小队的榆树,以及她们各自带领的队伍全员。你们带来的人我不做干涉,请你们自行调遣。”白鹤道。   林覆水本想问白鹤更多关于林纵的事,但她马上就要出战,仓促间,林覆水只能将心中的疑问一笔带过:“……等我回来时,我希望您能直接告诉我,林纵生前困扰的那件事。”   白鹤早就知道她要问这个,闻言道:“放心吧。我会原原本本地将整件事复述给你听。”   时间紧急,基地塔下出现的异物需要人前去勘探,林覆水推着宫周易离开了白鹤的办公室。   在电梯中,宫周易沉默,忽然道:“关于林纵师姐的事,其实你也可以问我。”   “……您之前不是不愿意说吗?”   “白鹤知道的部分不完全,我知道的部分也不是完整的,我只了解在校时的林纵师姐,白鹤了解的是离校后的她,”两人走出电梯,宫周易示意林覆水去找队友们,“既然白鹤要说,待会路上我可以提前把我知道的那部分讲给你听。”   林覆水颔首。她松开宫周易的轮椅推手,将她放在基地塔一层的一角,转身去找消失不见的裴无律她们。   基地塔一层挤满了人,林覆水问了两三个尼罗河基地的异血者,她们都说新来的救援队跟着基地的清扫小队去领战斗用具了。这几位异血者给林覆水指了路,林覆水道过谢后,朝她们指的其中一条走廊走去。   进入走廊需要输入光屏门密码,林覆水向值守的异血者说明来意,她干脆地放林覆水进去了,并且贴心地告诉林覆水,刚才那群人去了哪间房间。   能够进入这条走廊的都是清扫小队的异血者,人顿时少了很多。林覆水见存放用具的那间门虚掩着,便直接伸手推门进去。   奇怪,门内没有开灯。她们不在这里。   林覆水刚想离开,身后便撞上了一具温热的躯体。   她没有回头,站在原地,下意识启动了自己的异能。   身后的人气息不对。林覆水最开始本以为是自己认识的哪一位熟人,但身后那人的举动太奇怪了,她甚至能听见对方急促的呼吸声。   下一瞬,一道她从来没有听过的人声从身后传来:“林纵?”   林覆水听见这个名字,心跳错乱了一拍,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她猝然回身,黑暗里,走进门里的人又往前近了一步:“你是林纵吗?”   林覆水不作声,手摸索着将灯打开了。   就在灯亮的瞬间,她看清身后那个人困惑的脸,和方才在螺旋楼梯下看见的那张脸一样——可是周泫早就已经死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林纵,”林覆水往后退,“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自己是谁,而是上下扫视了一遍林覆水,笃定道:“你身上有林纵的气息。林纵在哪里?”   林覆水飞快地伸出手,将双手扼在对方的喉咙上。她本以为自己会触碰到一片烟雾,或是摸到冰冷的如石膏般的死物触感,可是事情出乎她的意料,她竟然从眼前的这个人的脖颈上摸到了正在跳动的血管——   她是活的。   ————————   对不起我来晚了QvQ痛失一朵小红花! 第198章 墓穴入口:“那个人说自己是周泫。”   发现眼前的人是活人之后,林覆水扼在她脖颈上的双手变得松动。   这个和自己年岁相当的青年受到惊吓,睁大眼睛瞪着林覆水。而林覆水扼着她的脖颈,手心中她的脉搏狂跳,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   她将这人压制在墙壁上,借着明亮的灯光,林覆水看清了对方身上褪了色的酒红色西装校服,还有校服左胸前别着的那枚山茶花校徽。   那少年的黑发扫着她紧绷的虎口,即便性命已经被林覆水攥在手上,但她看起来却对此毫不在乎。她没有试图去掰开林覆水扼着自己喉咙的双手,在这光明的一瞬,她只是恍惚地看着林覆水的脸,就像是在透过她看另外的某个人——   紧接着,她温柔地将双手贴向林覆水的脸颊。   林覆水被她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错愕了。   这动作林覆水再熟悉不过,因为自己曾经也无数次用双手珍惜地捧住过师姐的脸颊。在林覆水的认知中,这通常是恋人之间才会做的行为……捧住对方的脸之后,通常紧接着的举动就是接吻。林覆水当然不愿意冒犯自己母亲的恋人,她将脸一转,伸手将面前的人推了出去。   但这一次,林覆水好像会错了意。   周泫被她推开,并没有生气。她意识到林覆水误解了她的意思,垂眸笑笑,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林覆水的肩膀:“别误会。我很久没有见过和林纵相关的人了,我想知道她在哪,她过得还好吗?”   林覆水直视她的眼睛:“你是谁?”   周泫道:“我是周泫呀。”   穿着女校校服的青年像猫一样走近她,偏着头上下打量林覆水。她的鬓发不长,堪堪齐肩,头发是没有烫染过的黑色直发,每一寸发丝都透着生命力。时间没有带走她的青春,将她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岁的那一刻,林纵和宫周易都老去了,只有周泫仍然停留在原地,还是当年和她们肩并肩坐在樱花树下的模样。   “你是林纵的女儿吗?”周泫靠近她,像是想要嗅闻林覆水身上的气味,“林纵为什么不在?她后来有了新的伴侣吗?”   林覆水被这三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她眼睁睁看着周泫靠近自己,她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让林覆水浑身不自在。好在气氛并不旖旎,眼前的这个人目的性太强了,就像是想要从自己身上找什么东西……   正在她准备再度推开对方的时候,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灯光一暗,林覆水下意识想要抓住从身前跑掉的人,但周泫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林覆水没能留住她,身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人影——   裴无律的手放在储物室的灯光开关上。   当她靠近自己时,林覆水骤然觉得这间储藏室变得拥挤起来。   裴无律其实没比林覆水高多少,最多相差不过四五厘米,两人平时沟通都是平视的姿势。但现在,裴无律微微下蹲,很认真地从下方观察林覆水的神色。在确定林覆水没有受伤后,裴无律问道:“刚才房间里那个人是谁?”   “你也看见了对吗?”林覆水精神为之一振,她终于能确定自己的五感没有出问题了,“刚刚这里有个人!”   师姐轻轻嗯了一声,假装不是很在意地说了一句:“看到了,她还离你那么近。”   林覆水一愣,随即立刻将师姐一把拔了起来抱在怀里,使劲贴了贴她的脸颊:“现在你也离我这么近了!”   裴无律立刻高兴了,但仍旧在假装自己并不在意旁人和师妹的距离,以防师妹觉得自己小气。她用更小的声音嗯了一声:“是很近。比那个人近多了。”   林覆水接过她递来的装备,一边穿基地的防护服一边道:“那个人说自己是周泫。”   周泫?裴无律一时间没有想起来这个人是谁,林覆水提醒她:“周泫是我妈那一届的学生,在校时出任务去世了,去世前跟我妈是恋爱关系。”   “……她还魂了?”裴无律下意识道。   林覆水摇摇头,和她一起走出储藏室:“不清楚。米娅刚把我们传送过来的时候,我就看见过她一次。她有体温,是活人,但身份存疑。”   两人边说边往基地塔一层大厅走,纠察女校的几人和那个叫榆树的青年已经等候在外面了。林覆水扫了一遍人数,发现人数对不上,刚才白鹤说有两个清扫小队会跟随自己一起出去勘探,但这里除却她们从墙内带过来的人,只有一支小队的人数。   榆树见林覆水的视线扫过她们,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第六小队的队长说,一次性下去太多人容易全军覆没,她们七分钟前先下去观察地形了。”   林覆水蹙起眉:“第六小队有多少人?”   “十七个。”榆树道。   “你们队里有治疗系的异血者吗?”   “有一个,但是她只有B级,”榆树发现这个叫林覆水的少年好像有点不高兴了,她睨着林覆水的脸色,有点拿不准了,开始揣测林覆水是不是她们团队的话事人,“但是没关系,第六小队的队长是S级的治疗系,她们行动好像通常都挺迅速的,所以这次……”   “现在出发,追上她们。”林覆水道。   榆树啊了一声,看起来有点呆愣。她转头去看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中年女人,试探道:“那个,宫教授,您觉得呢?”   宫周易道:“听她的。”   虽然林覆水是前所未有的SSS级,但榆树看着她过于年轻的脸,总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她听宫周易也这么说,只好招呼了一声自己小队的成员:“走了,现在出发,追上蔷薇箭。”   第三小队的全体成员应了声“是”,跟随队长开启了基地塔大门,往逐渐消散的雾气中走去。   倒悬的金字塔就在她们脚下,从一开始海市蜃楼般的质感逐渐变得凝实,连砖块上的黄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第六小队留下的下降工具还留在巨坑边缘,榆树询问过女校这边的意见,挑了一位自己的队员和新政府的人造异血者先行降落。   尼罗河基地的条件对比墙内新政府,实在可以点评一句“艰苦”。但这种艰苦是地理条件所导致的,绿洲本身不大,要在绿洲里建立起一座能容纳一百多万人的基地,生活条件肯定要打折扣。反叛军没有大肆建立豪华的房屋和奢侈的用具,她们的钱好像大部分都流向了异血者身上的装备。   虽然她们的环境粗糙,但装备质量实在是没得说。   如果新政府供给给异血者的战斗装备能打八分,那么反叛军的装备就能打二十分。林覆水系着吊索往下降落,她们制作出来的吊索完全集战斗和防护为一体,如果遇到危险情况,直接按动身上的按键就能被飞速吊回高处,吊索还能往四面八方固定移动,非常便捷。   榆树她们已经往下降落,在确定环境安全后,她们在沟通器里通知上面的异血者下来。   旧时代有个童话故事,叫爱丽丝梦游仙境,讲的是一个小女孩掉进兔子洞后的故事。林覆水看过这本书,此时此刻,她觉得她们就像是掉进兔子洞里的爱丽丝,这个洞太深了,她用吊索高速下降,周围的景色却没什么变化,只能看见不断移动的砖块,她们就像是一直悬浮在空中那样。   有那么一瞬间,林覆水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永恒地停留在半空了,但很快,她听见自己下方传来榆树的声音:“可以让吊索停下了。”   林覆水低头看。   榆树她们正悬挂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这里安静无声,金字塔本来应该是实心的,可她们坠落时没有一点阻力,仿佛那些组成金字塔的砖完全不存在。林覆水想到什么,抬头往上望去。   就在陆陆续续降落下来的队友们之上,一层层砖块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堆砌起来,已经快要遮住最顶端的天空。林覆水心中暗道一声不好,然而此时想要出去,已经是来不及的事了。   她在沟通器里紧急提醒了一声,她们必须要在这座金字塔“搭建”完成之前降落,否则那些从顶端开始堆的砖块就会全部压在她们身上。   除此之外,她还发现这座本来应该倒悬的金字塔不知何时已经回正了过来。她们此刻已经快要抵达金字塔的底端,只要赶在砖块全部落成之前找到进入墓室的道路,就能免遭变成肉泥的下场。   好在还有一点时间。林覆水松开绳索,稳稳落在了地上。   榆树比她们早落地,此时在过于空旷的金字塔底部,她有点焦灼,显然也看见了顶部正在往下搭建的砖块。她正在吩咐自己的队员四处搜寻着什么。   底部虽然空旷,但也不至于一眼望不到头,林覆水略微看了一眼,发现这里只有榆树的队员之后,瞬间开始觉得反叛军派来的这些清扫小队非常不靠谱:“……你不是说第六小队的人提前下来了吗?她们人呢?”   “应该是提前下去了吧?”榆树心里有点没底,“我在找了,我在找了,墓室的入口应该就在这附近。”   宫周易冷笑一声:“她们什么记号都没给你们留下?也没有跟你们在沟通器里对话?”   “第六小队动作向来比较快,不信你问Ghost,”榆树看起来有点怀疑人生了,“肯定有的,再找找,我再找找。”   林覆水回身望向Ghost,Ghost被她严肃的目光一盯,顿时把自己知道的全都招了:“蔷薇箭好像是有点那什么,但是她挺靠谱的,一般不会这样——”   “你们说的墓穴入口,是这个吗?”   一片兵荒马乱中,裴无律忽然道。   ————————   [饭饭][饭饭][饭饭] 第199章 埃及黄肥尾蝎:别让它们爬进耳朵里!   在大多数时候,裴无律习惯单枪匹马战斗,多人的团队协作对她而言反而是短板。   她总是速战速决,永远是拔刀最快的那个人,不喜欢在商讨事情时多费口舌。因此,裴无律在行程中总是没有太惹人注意的表现,如果不是宫周易事先向第三小队的队员一一介绍过纠察女校的出战者,她们都不会猜到,眼前这个黑发红眸的少年竟然是S级的异血者。   旁人不了解裴无律,林覆水了解。   师姐总是恰到好处地在关键时候给予她们帮助,她不光是一位强大的战士,还是个聪明的学生。只是她平时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如何赚更多的钱上,除此之外,她一直倾向于做而不是说,种种原因叠加起来,这才让师姐在团队中显得有点不善言辞。   而今,裴无律蹲在金字塔底部的某一角。她屈起指节,将地面边某处松动的砖块扯了出来,抬眸道:“地下墓室的入口在这。”   琥珀大为震撼,动手开始帮她一起拆砖块:“这是怎么发现的?”   裴无律简略道:“以前打工干过建筑。”   这座金字塔的正在从内部飞速落成,一层层砖块像俄罗斯方块一样落下来,现下保命要紧,没时间再思考第六小队的人是不是也进了地下墓室。   众人一起帮忙,将靠近地面边缘的那一层砖块全拆开了,里面露出一个宽度不超过半米的洞。   林覆水蹲在裴无律身边,用灯晃了一下洞口。她发现这个洞并不是完全垂直着下去的,它有坡度,刚开始很平坦,越往后越倾斜向下,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往前爬行着进入。   这队人身高体型都不同,但普遍肩宽在38-43厘米左右,往下的洞连六十厘米都不到,人进去之后甚至没有腾挪的位置。如果前方有任何障碍物,或者碰见类神生物,她们面对的就是卡死在通往地下墓室道路的命运。   可时间不等人,她们人数众多,再犹豫就来不及了。   裴无律站起身,飞速脱掉了外套,俯身往通道中探去。琥珀紧随其后,林覆水迟疑了一下,转身望向宫周易,视线定格在她的腿上:“教授,您的轮椅——”   宫周易道:“轮椅不要了。”   林覆水将她抱起来,让宫周易先进入墓室入口,自己则跟在她后面。宫周易只是腿不能用,平时也有做上肢的力量训练,体能还不错。她靠着双臂往前腾挪,林覆水紧随她俯身爬入洞口,整个人顿时被黑暗笼盖住。   这个洞不仅窄,而且矮,人在里面爬行时根本无法抬头。身处通道内的每个人都只能尽量压低身体,凭借手臂的力量一点点挪动,想要屈起双腿更快的爬行什么的是不可能的事。   林覆水匍匐着前进,她前方是宫周易,身后则是兰音珠。在爬行的过程中,她不免瞥见身前宫周易的两条裤腿。林覆水没有亲眼看见过宫周易的双腿,在她的印象里,教授的西装裤布料下是有东西支撑的,也就是说她不存在截肢的情况。   可就在往下爬行的这段路里,林覆水发现宫周易的鞋子空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住,吊着往前走。   不光如此,她的腿部布料也干瘪下去,原先应该拥有小腿和脚踝的部分被一团奇怪的东西填满了。那东西在她的布料下动,时而将上方的裤腿顶起来,时而往脚踝下被袜子覆盖的地方钻。   林覆水承认自己突发的好奇心有些可耻,她不应该这样细致地观察自己教授残疾的双腿。不论宫周易本人知不知道这件事,凝视残缺对身有残缺者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但她没办法抬头,眼睛只能直视前方,无可避免地瞥见宫周易腿上转来转去的那些东西。   正在她入神之时,不断用手臂往前爬行的宫周易忽然停了下来。   她停得忽然,林覆水的脸差点撞上她的鞋底。黑暗中,这一整队往前爬行的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林覆水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除却呼吸声外,还有一种古怪的声音正在靠近她们。   那声音窸窸窣窣,像是百足虫在地上蠕动。   不少人被四面八方传来的细碎爬动声弄得汗毛倒竖,她们之中绝大部分人都见过残酷的斗争和鲜血,但这不代表她们能接受有虫子在身上爬。   林覆水调整着呼吸,屏息静静听着,那些声音是从她们头顶传来的。   由于空间狭窄,没人能抬起头观察的缘故,在虫子掉下来之前,她们没有一个人能够知道掉下来的究竟是什么种类的虫。   林覆水不怎么怕虫,但不喜欢长毛的虫子,譬如毛毛虫或者节肢动物蜘蛛什么的……她们在寂静中继续向前爬,直到七八秒后,有东西如同下雨般稀里哗啦地落下来,掉在她们的头上身上。   这支沉默的队伍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点儿骚乱,没人喜欢天降虫雨,可偏偏她们此刻躲无可躲,只能咬紧牙关承受这一切——之所以说是咬紧牙关,是因为虫子的数量太多,如果选择在现在大喊大叫,它们很有可能掉进人的嘴里。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道路的最前方,裴无律扬声道,“用布料把耳朵堵住,是蝎子!别让它们爬进耳朵里!”   林覆水后背毛毛的,本来没有很害怕,但一听它们会钻进耳朵,顿时艰难地撕下身上的布料,又艰难地腾挪手臂,将两团布料结结实实地塞进耳道。   在她身后,兰音珠正试图用左右挪动身体的方式将掉落下来的蝎子给挤死。和她一样做出相同举动的人有不少,林覆水压低身体趴在狭窄的通道内,看着蝎子们从四面掉下来,又窸窸窣窣地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爬过,心中不禁一阵恶寒。   蝎子在沙漠地带常见,林覆水在A区和纠察女校都没见过这种生物,她从前见过的长着两只螯的节肢动物只有螃蟹……因此,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密密麻麻掉落在她们身上的蝎子名为埃及黄肥尾蝎,这种蝎子拥有极强的攻击性和高毒性,曾经有过致死的案例。   能在沙漠中存活下来的东西,生命力都很顽强。她们试图抖落身体上的黄肥尾蝎,却刺激了这些蝎子的攻击性,招致了它们的攻击。   被蛰一下也许不会死,但真的很痛。很快,林覆水手上就传来了强烈的灼痛感,对此情况,即便是林覆水也没有办法。她只能尽量避免这些疯狂的蝎子蛰中自己的眼睛。   在这种情况下,异能基本无法使用,因为空间太狭窄,人类密度太高,非常容易波及队友。在这条狭长的通道里,位处队伍正中的B级治疗系异血者一遍又一遍地外释异能,为她们疗伤。   她的治疗范围有限,无法顾及到所有人,队伍中已经有人不幸地被蛰中了眼睛,正在发出低微的哀嚎。   源源不断的蝎子还在往下掉,她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它们从身上爬过去,而通道还有很长,根本看不见尽头究竟在什么地方。林覆水咬紧牙,闭着眼睛,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正当众人绝望之时,身侧传来了又一种奇怪的爬行声。   和只会爬动的蝎子不同,那声音明显带着昆虫高速扇动翅膀时才会发出的嗡鸣。就在此刻,一股黑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从队伍中逸散出去,林覆水听见声音,睁眼朝前方看,发现飘出来的雾气中飞满了奇怪的小飞虫。   它们成群结队,比蝎子更加团结,飞起来时宛如一阵疾速刮过的风,那些所谓雾气其实是虫子们震动的黑色翅膀。   这种古怪的虫雾所过之处都被清空,它们像是很久没有进食过了,在众人身上窸窸窣窣爬行的蝎子瞬间被它们啃噬殆尽,就连蝎尾的毒针都没有被放过。很多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爬在她们脸上头上的蝎子就已经消失了。   这一切发生的非常快,从虫雾飘散到所有蝎子被啃噬干净,所用的时间几乎不到三十秒。   林覆水以为它们下一刻会来啃她们的皮肤,毕竟人类的肉明显要比蝎子肉滋味好上几百倍,如果说蝎子是烤焦了的硬邦邦锅巴,那人类就是皮薄馅大的行走大肉包,稍微有点智力的生物都知道该吃哪个。   但事情再度超乎了林覆水的预料。这些虫雾在啃干净蝎子后,就如同风一般飞了回来,似乎对人类的血肉完全没有进食的欲望。   因为通道只能挤下一个人宽度的缘故,每个人的视野都被前方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见更前面发生了什么。因此,在所有人中,也就只有林覆水知道这些飞虫究竟回到了何处——   她攥紧拳,眼睁睁看着它们飞进了宫周易的长裤裤管里。   刹那间,干瘪的布料又重新变得丰盈,仿佛里面真的有两条健全的人腿在支撑。   就在林覆水为眼前所见的景象所诧异时,宫周易平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说:“好了,继续出发吧。”   最前方的裴无律应了一声,继续向前爬行。她们这一次的速度要比刚才快很多,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头顶还会不会继续往下掉奇怪的虫子。   众人继续向前爬行了大约十分钟,这条漫长的通道终于出现了尽头。   面对未知的黑暗,裴无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自己投身进去。她在半空调整了一下落地姿势,让自己稳稳地落在地上,这才回身对后面的一整支小队道:“暂时安全。可以下来了。”   ————————   明天又要去医院开药,正在赶制明天的更新中OvO 第200章 赛尔凯特:你确定要在这种环境下听故事么?   裴无律伸手将磨损的装备调整了一下,让腰带上的强光探照灯照亮距离地面千米之下的这座空间。   她四下环顾一圈,她们如今所处的地方形似墓道,宽约六七米,裴无律站的位置正好是墓道长度的四分之三处。趁着队友们往下跳的时间,她靠近墓道左侧的墙壁,发现墙壁上刻有古埃及壁画。   这种壁画两边墙壁上都有,裴无律大致看了一遍,她本以为上面会刻有墓主人的生平经历,但壁画具有强烈的神话崇拜色彩,讲的是世界是如何从一条河流中诞生出来,然后诞生了一系列神明的故事。   关于古埃及神话,裴无律已经在她和师妹的床上看过好几个版本了,因为来前特意做过功课,所以她对埃及神话也算熟悉。当看见河流和太阳神后,裴无律察觉到这里信仰的应该是最原始的、也是古埃及最主流的神话体系,九柱神体系。   她看着壁画,林覆水也终于从入口通道里下来了。   宫周易失去轮椅,无法行动,林覆水索性将她背在了背上。   为了让宫周易不感到尴尬,她还贴心地告诉对方,这是为了让宫周易检验自己的体能锻炼成果。   宫周易听后没发表什么意见,她只是略显冷淡地拒绝了琥珀和早乙女千春想要背起自己的请求,选择她们之中勉强最为靠谱的林覆水,让林覆水将自己背了起来。   “教授,我们都是你的学生,你不能厚此薄彼啊!”琥珀对此非常惋惜,上课和出任务的日子常有,能把宫周易背起来狂奔的日子可不常有,“我比覆水师妹多上了一年学,我跟你也多一年情分,所以待会能不能换我背你?”   早乙女千春一键跟随:“就是就是。”   “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拒绝,”宫周易趴在林覆水的背上,神色冷漠,“我不放心把我交给你们。”   早乙女千春表示非常遗憾:“诶——”   宫周易不想再听她们俩的请求,林覆水背着她,来到正在研究壁画的裴无律身边:“这里信仰的是九柱神。”   “是的,但是这半边墙壁的壁画并没有着重刻画主要的那九个神明,”裴无律点点头,指着墙壁上的某处对林覆水道,“这里着重画的是某位不在主要神系内的保护神。”   林覆水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画的是一位女神,虽然线条简单,但是能够看出来她头上顶着一样东西。古埃及残留下来的画通常很喜欢让法老和神明的头顶顶着一些象征物,比如法老通常戴关于蛇的装饰物,因为蛇代表王权。太阳神则是顶着一轮圆形的太阳,风神头顶插着鸵鸟毛。   这些饰物通常暗示祂们各自司掌的领域,而林覆水面前的这位女神则头顶着一只奇怪的东西,看起来有点像是——   裴无律冷静道:“像是螃蟹。”   林覆水愣了一下,飞速在记忆里搜寻,不记得古埃及有司掌螃蟹之类水族生物的神明。而这个时候,在一旁默默看了很久的榆树小声道:“她头顶的不是螃蟹,是蝎子。”   “嗯,”裴无律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反正螃蟹和蝎子都有两只螯。”   一提起蝎子,林覆水就知道祂是谁了。   壁画上所画的正是赛尔凯特(SerKet),祂头上盘踞着一只巨大的蝎子,在古埃及,祂被视作是掌管蝎子和庇护治愈的神明。祂是太阳神的女儿,能够庇护人们不被蝎子之类的毒物伤害,同时还负责保护木乃伊存放在罐子里的肠子。   想要制作木乃伊,就得掏空人的身体,将胃、肠、肺、肝脏分别存放在四个卡诺皮克罐里,而四个罐子又分别由四位不同的埃及神保护。赛尔凯特这位蝎子神就是在保护放肠子的那只罐子。因为和死者有关联,所以赛尔凯特有时也被埃及人视作死者的保护者。   因此,祂出现在墓道内的壁画里再正常不过了。   林覆水看见赛尔凯特,联想起刚才掉落在她们身上的埃及黄肥尾蝎:“说不定刚才的蝎子就是赛尔凯特放出来的。”   毕竟作为死者的保护神,赛尔凯特有必要守护木乃伊死后的安宁。   林覆水转去看另一面壁画,那里详细地描绘了祂们将如何妥善地处理好那四个罐子,以及死者死后的心脏称重仪式,还有传说中丰饶的芦苇原。   “这么看,芦苇原也就相当于旧时代基督教里的‘天堂’,”兰音珠凝视着壁画,轻声补充道,“或者蒙古族的‘长生天’。不管是什么时代,人都会对死后的世界充满幻想。”   在尼罗河基地土生土长的榆树耸耸肩,表示古埃及人还是挺淳朴的:“几千年前,埃及的人们只想着能在芦苇原获得属于自己的一小块土地,土地用来播种粮食,为的只是填饱肚子而已。”   Ghost跟在榆树身后,俨然已经成了第三小队的一员。闻言,她不太确定地问她们:“既然都有神降这回事了,那埋在这里的木乃伊真的会复生吗?”   榆树笑了:“怎么可能,如果真的是这样,秩序不就乱套了。”   她们沿着墓道,一路朝主墓室探索。林覆水和裴无律诡异地沉默下来,林覆水将背上的宫周易再往上托了托,仗着宫周易此时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她自然道:“教授,你不是说你也可以讲林纵和周泫的事么,现在可以说了吗?”   “你确定要在这种环境下听故事么?”宫周易反问道。   “我确定,”林覆水道,“请说吧,时间不等人。”   瞬间,这支异血者小队变得安静了,除了林覆水之外,显然还有很多人竖起耳朵想要听故事。无论是出于八卦之心还是对逝者的同情,总而言之,气氛忽然开始肃穆了。   “……二十二年前,林纵师姐和周泫师姐成为了女校的三年级生。那是盛况空前的一年,异血者中人才辈出,尤允恩也开始在新政府内部有了些微的话语权。我们都以为前面等着我们的将是灿烂的未来,但那一年的夏天,林纵和周泫接到了一个B级任务。   任务地点在太平洋,她们确认任务后,将会从C区古日本本州出发,前往具体的任务地。那时新政府和纠察女校处于友好合作期,任务评级并不高,但为表重视,女校还是派了两个A级前去。在二十二年前,林纵和周泫被她们誉为冉冉升起的双子星,是磨合完美的拍档,让她们前往太平洋,所有人都很放心。   其实当时去的人不止她们两个人,也有政府军和三位异血者陪同。但这些人只是配合她们,将她们送到了任务地点,然后开始等候。其实那真的是一桩不困难的任务,她们需要在海上追逐海豚,因为当时有人目击那些海豚似乎有变异的迹象,如果海豚群真的出现问题,她们需要将那些海豚就地处决。   如果事情真的那么顺利就好了。   她们出事的速度非常快,林纵和周泫是在海上受到了某种大型类神生物的袭击,然后祂将她们拖入了海底。她们的通讯器当场失灵损坏了,我们之所以还能收到通知,是因为在原地等候的异血者传来了最后的消息——”   琥珀听得入神,不自觉地接话道:“然后呢?”   宫周易道:“然后那些人全都死了。通讯断了,我们搜寻过一遍,现场连她们的尸体都不剩,最近的政府军赶到的时候,岸边只剩下一大滩泛红的海水。”   林覆水背着她一路往前走。宫周易的声音和从前上课时一样平静,但心跳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在盛怒之下,宫周易的心脏透过防护服,一下下震击在林覆水的后背。   她的怒火仍然在灼烧,二十二载过去犹未熄灭,甚至连减弱的征兆都没有。   在仇恨与愤怒面前,失去双腿、年华老去的宫周易仿佛又回到了她十九岁的那个夏天,那时海水湛蓝,她站在船上,一遍遍潜水进入深海寻找周泫的尸骨。万丈海水将她压得喘不过气,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于是宫周易从那一刻起发誓,她不为周泫的离去而哀伤,她会存储力气,记住这个瞬间,将余生都投掷进复仇的火里,她不要流泪,她要保持像今天一样的愤怒。   林纵不愿意吐露她和周泫当时面对了什么,但宫周易从后来的事里知道,林纵的敌人是一只拥有翅膀的巨型类神生物。祂不一定只潜在太平洋内,事实上,祂似乎能去很多地方。   于是宫周易这些年来一路追寻,甚至在中途折损了双腿,但她一点也不后悔。   后来回想起那个璀璨的夏天,宫周易只恨自己的腿为什么不是在那时折损的。她那时候太年轻,甚至不明白该如何最大限度地使用自己的力量,但往事已成梦魇,如今纵使自己再强,也无法穿越回二十二年前的那个盛夏,替师姐们保驾护航。   “教授,教授?”   听见学生的呼唤,宫周易这才发现自己全然陷入了怒火与悔恨之中。她从林覆水肩上抬起头,浑然不觉间,她们已经到达了主墓室的范围。   “教授,你看这座雕塑,像是为蝎子神赛尔凯特而雕刻的吗?”林覆水道。   宫周易扫了一眼,这座巨型的雕塑和她们方才看见的壁画神明形象非常形似,林覆水不傻,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来问自己。她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师姐的女儿和师姐总体不像,但总是有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会让宫周易幻视当年的她。   “……是的,”宫周易发现自己再度被小孩给照顾了,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   宫周易:成天面对这些学生感觉自己连愤怒的力气都没了。(此处特指某某琥珀、某某千春、某某无律。)   ——————————————————   这本好像把能上的榜单都上完了,又是连着两周没有榜单的日子><不知道下次有榜是什么时候,如果大家有空的话请偶尔掉落一点评论给我><每天更新都盼着看评论OvO啾咪!感恩大家陪伴纠察女校到第两百章!谢谢支持追更的各位读者宝呜呜呜呜!! 第201章 木乃伊:深埋在池水最底端的那座棺椁。   在这座巨型蝎子神雕塑之下,有一座大约一百平方米的洗浴池。   神奇的是历经千年,洗浴池里的池水仍旧充盈,呈幽幽的深绿色。古中国有句话,叫做水清则浅,水黑则渊,水绿则深。尼罗河基地第三小队在池水边用仪器简单地探测了一下,确认水中没有任何藻类,池水发绿的原因是因为它的水位非常深。   她们已经深入地下千米,林覆水难以想象这个浴池的水到底有多深,又究竟会通向什么地方。   除却神像雕塑和大浴池,主墓室内还有各色的装饰壁画,唯独不见存放尸体的石棺。   与其说这里是一间墓室,更不如说是一座神庙。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林覆水已经做好了被木乃伊突脸的心理准备,如今她发现这里没有坐起来的木乃伊,甚至连棺椁都没有,她不免有一丝怪异的失望。   “棺椁会不会在水里?”琥珀蹲在池水边,好奇地往里面望,“这水该不会有埃及法老下的诅咒吧?”   “反正水质本身没问题,”第三小队的榆树将一节手指伸进水里,“放心吧,我们基地每年都去巡视一次尼罗河流域,开罗那一带的金字塔早被我们检查过无数次了,从来没出过事,我们基地里恐吓小孩都不说‘法老的诅咒’了。”   Ghost作证:“她们确实没有拿诅咒吓过我。”   爬了一路,她们决定在这间墓室里暂且休息五分钟。琥珀看第三小队的人都用池水洗手,也将手浸在冰冷的池水里:“你们说这水是从哪来的呢?”   裴无律站在她身后,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琥珀的后腰:“把手从水里拿起来。你也不怕被东西拽进去。”   琥珀将手收回来,半开玩笑道:“就算被拽进去,我相信你也一定会把我拉出来的。”   裴无律没有反驳,她确实会这么做。哪怕带走自己朋友的是地狱来的恶魔,她也一定会像在贝加尔湖时那样,再一次,无数次,义无反顾地投身入水,将自己的手伸出去。   “奇怪,棺椁竟然不在主墓室么?”榆树没留意这几个学生的对话,她站起身,再度巡视了一圈墓室,“这里什么也没有啊。”   她说得不错。她们方才降落的墓道尽头就是这间主墓室,墓室两侧有两间小小的耳房,是用来放陪葬品的。那两间堆陪葬品的墓室也不算小,但对上主墓室的面积,就堪称小巫见大巫了。   为确认棺椁的所在地,她们又分别去两间耳房转了一圈,里面的确没什么可看的。林覆水心中奇怪,她们费了这么大的劲下来,墓室内却没有棺椁,这算什么事?没有棺椁的话,她们该如何确认这里埋葬的究竟是谁呢?   榆树一点不觉得麻烦,已经好脾气地戴上随身带的氧气面罩:“不然这样,我下水找找看。”   第三小队中没有人反对,默认困难的工作应该让榆树去做,在尼罗河基地方的这些人中,只有年纪比榆树小上许多的Ghost担忧道:“榆树,你做过潜水工作吗?”   “做过,以前去尼罗河流域的时候下过水,我还杀过鳄鱼呢,”榆树拍拍她的脑袋,“别担心,我水性好得很。”   说罢,榆树就打算下水。就在她准备跃入水中的那一刻,一只强有力的手将她的肩膀摁住了。   榆树诧异地回头,发现阻拦自己的人是那个一直跟在她们队伍最后的高个子怪人。   加百列缓慢地放下手,001号硬着头皮,为面露不善的第三小队成员们解释道:“加百列的意思是,她可以一起下水。”   目前新政府方和反叛军方各出一个人下水,林覆水沉吟一瞬,不愿让师姐打头阵以身犯险,每次都是师姐顶上,这样对她不公平。如果让琥珀去,琥珀的性格又不太沉稳。   纠察女校就来了这么些人,更不可能让无攻击力体能不足的兰音珠下去,若是让千春去,更不合理,这里有这么多A级和S级,何必让B级的异血者去冒险?   林覆水向来做事滴水不漏,还考虑到了宫周易。这种情况女校方应该也指派一个人,但指派谁取决于带队的宫周易。林覆水心软,不想让宫周易为难,于是也跟着取出氧气面罩,主动道:“我也去。”   裴无律想说自己可以替她去,但对上林覆水的视线,她意识到这是师妹的意志,她应该尊重,于是朝着林覆水点点头:“小心点。”   宫周易颔首,林覆水、加百列和榆树一起下水。转瞬之间,深绿色的水波淹没了她们,一群人趴在洗浴池边看,却再也看不见三个人的身影。   水波下,林覆水在氧气面罩中睁开眼。   她已经潜入水中约莫三十米,仍未见到浴池的底部,林覆水不禁怀疑起这座池子到底是不是供给法老或者埃及神清洁身体的了……只是单纯泡澡需要这么多的水么?   不光如此,水千年不干涸也很奇怪。林覆水推测洗浴池建立在地下水脉之上,据说埃及奥西里斯神庙池子的水就是这样来的。   榆树水性很好,已经像鱼一样潜了下去,动作比林覆水更快。而加百列像一只巨大的水母,静静漂浮在她身边,和她保持一样的潜游节奏。   虽然加百列在来到尼罗河基地后没有说一句话,但林覆水实在很难忽略她。她的存在感太强,和裴无律一样,都是即便沉默也引人注目的人。纵使林覆水在氧气面罩里一直盯着加百列,加百列也没有分给她哪怕一个眼神,她是林覆水见过最符合人造人刻板印象的人造人。   大约潜水至两百米深的时候,林覆水终于看见了浴池的底部。   和她抵达过的贝加尔湖深处比起来,倒悬金字塔墓室里的这座浴池只能算是儿童泳池。但这里和贝加尔湖不一样,贝加尔湖里起码还有鱼群的存在,是生机勃勃的湖泊。而这里一片死寂,静得可怕,时间似乎穿不透这座浴池。   就像几百年前人类登上太空那样,宇航员眺望宇宙,俯视地球,心里会有可怕的孤独感。同样地,在下潜过程中,林覆水有种被世界遗弃的错觉。   但很快,这种孤独感被她抛之脑后——   因为她看见了深埋在池水最底端的那座棺椁。   榆树游得快,已经到了,此时正在打手语示意她们过来。加百列率先靠近,将林覆水甩开,林覆水也跟上去,发现这座棺椁之上压着一尊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面目的小石像。   林覆水犹豫了,倒不是因为怕“开棺即死”之类的诅咒,是怕自己动了棺椁,外面的队友会受到攻击。   但榆树和加百列可没有那么多顾虑,榆树向她们示意,她要试图打开这座棺椁。   棺椁是石头做的,冰冷坚硬,似乎有千斤重,榆树单靠蛮力当然打不开。但她没有急着向林覆水和加百列寻求帮助,而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着碰了碰棺椁上压着的那尊小石像。   她发现触碰后并没有发生意外,于是壮着胆子握住了它,旋动手腕轻轻一扭——   石像缓缓旋转起来,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呈癫狂之势。林覆水感到这池静止的水忽然开始剧烈波动,她感受到了危机,于是冲上前想要阻止榆树继续扭动石像的动作。   但已经来不及了,她耳旁传来巨大的拍击声,林覆水以为是池子底部裂开了,可是事情远超她的预计,真正动起来的东西根本不是池水或者浴池底部,而是她和榆树身下的这座巨大棺椁!   一股强压从林覆水身侧传来,像是坐过山车一样,她感到强烈的失重感,在她还没来得及离开棺椁的那一刻,棺椁下传来强烈的轰鸣声,还有池水被摇晃时传来的拍打声,仅仅过了几瞬,整座棺椁直接破水而出!   林覆水和榆树还趴在棺椁上,她们俩被各自的队友从石棺上扶了下来,林覆水有点晕眩,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摘下氧气面罩:“底下有机关。”   加百列没能借助棺椁的势头冲出水面,她过了一会儿才游上来。此时石棺上压着的那只雕像已经不再旋转,众人决定立刻开棺,检查棺材里到底埋葬着谁的木乃伊。   她们人多,石棺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被推开一条缝,一股来自数千年前的森冷气息从石棺缝隙边溢出来,在整个开棺的过程中,并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生。她们打开了棺材,本以为可以一睹墓主的真容,但很快,她们发现这只是棺材的第一层,底下还套着好几层棺身。   除了外棺之外,还有内棺、隔板、石头制作成的埃及守护神像,直到最后,原本巨大的棺材被她们开得只剩最内层的一块,这群异血者抬起头,从周围的同伴脸上获取勇气,最终做好了攻击和防御的准备,由方才下水的三个人共同伸手,打开了最内层的棺椁本体。   最内层的棺椁已经缩得很小了。林覆水估摸着长度,本以为里面会躺着一位不幸早亡、年龄不足十四岁的青少年,或是一个被包裹精致的婴儿木乃伊,但谁也没有想到,棺椁里边的东西连人都不是。   因为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瘦长的、条形的古怪东西。榆树把它拎起来一看,那是一条身长约一米的蛇,古埃及人把这条蛇做成了木乃伊。   它的防腐措施做得很好,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为它下葬的人给予了它极高的丧葬待遇,仿佛在这里躺着的不是一只动物,而是一位地位至高无上的埃及法老。   ————————   棺椁的设计取自图坦卡蒙的棺材,找资料的时候发现埃及人做棺材也会做成一层层的套娃形式,每层放不同的东西以示重视~还有就是埃及人不止会把人做成木乃伊,还有猫咪木乃伊、鳄鱼木乃伊、鸟木乃伊什么的,被做成木乃伊的动物大部分是受到崇拜的动物,死后会做成木乃伊以供祭祀。 第202章 蝎潮:“上面有问题!”   “……一条蛇?”琥珀没想那么多,她率先打破寂静,诧异道,“怎么会是蛇?这里对动物的崇拜甚至胜过对神的崇拜吗?”   宫周易接过林覆水递给她的长蛇木乃伊,将它举在眼前端详了一会儿:“古埃及也有单独给动物厚葬的前例,比如‘阿匹斯’神牛。古埃及人并不是单纯地崇拜动物,而是相信某些动物身上有神的特质,是神在人间的化身,本质上还是在崇拜神明。”   因为浑身上下内脏都被掏空的缘故,那条蛇拿在手里的质感轻飘飘的,周身裹满了亚麻布。   它保存得很完好,包裹住蛇首的布料上绘制了蛇竖立的双瞳和吐信的状态,她们很难对着这条已经面目全非的冷血动物称赞“栩栩如生”,但木乃伊有种陈旧的恐怖感,林覆水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别开脸去。   “确实,教授说得对,尼罗河基地里还保存着一部分动物木乃伊,譬如最常见的猫木乃伊和鳄鱼木乃伊,如果你们想看,回去后还可以去基地内部的博物馆参观。”榆树热情道。   宫周易将这条蛇重新交给她们,琥珀迫不及待地接过来,仍旧有些好奇:“这些动物木乃伊里真的有动物吗?”   “有的,但是绝大部分动物不能享受到像这条蛇一样的丧葬待遇,古埃及人制作动物木乃伊已经变成了一条产业链,”林覆水来之前看过很多这方面的资料,此时替尼罗河基地的人补充道,“比如猫,有相当一部分的猫并不是自然死亡后被制作成木乃伊的,它们的幼年期就被抓起来,会被人折断颈椎,做成献给神明的祭品,就这样草率地死去。”   她说的是事实,尼罗河基地的队员们没有反驳她,榆树点点头,将话题重新转到了这条蛇的身上:“蛇在埃及是王权的象征,说不定它是某位君主的爱宠,在死后被作为随葬品一起下葬。”   “是吗?”裴无律不太关心这条蛇,她抱着手臂,云淡风轻道,“那所谓的君主人在哪?”   榆树挠了挠脖颈,回头望了一眼浴池:“反正下面就只有这一个棺椁……”   那条蛇被她们郑重地传来传去,它被包裹得很严实,在被这群异血者研究的过程中,亚麻布一点儿也没有松动。第三小队里有个年轻的队员拿着它,踌躇了片刻,壮着胆子道:“不然我们把它拆开吧?”   所有人的目光向她这边投来,她年纪和林覆水她们差不多大,看起来没怎么出过等级这么高的任务,明显有点慌神了:“我、我就是提个建议。”   “其实我也觉得应该拆,”榆树道,“棺椁出水后这么久都没发生意外,我们现在要的就是意外,不然只能在这里一直僵持。教授,您觉得呢?”   宫周易正有此意:“留几个人在原地拆,剩下的人全都散开,贴住四面的墙壁。”   这一次,裴无律留下拆木乃伊的亚麻布,林覆水一边护住兰音珠,一边护住早乙女千春,和她们一起往后退。   榆树拆开木乃伊的封层布,小心翼翼地将布料一圈圈拆开。加百列和裴无律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   榆树的速度很快,不过几秒钟,亚麻布内包着的东西就现了真容。   那的确是一条蛇。一条被香料填满身体的蛇。它长约半米,尸身直挺挺地躺着,尸体上依然可见数千年前古埃及人剖开它腹部时所留下的刀痕。一股怪异的灰尘味扑鼻而来,裴无律蹙了蹙眉,便见榆树放下小刀,将那条蛇双手捧住,呈给她们看:“喏,里面就是这样的,小心点,它太脆了,一用力就会散架。”   裴无律没有接过去,加百列也没有动手研究的欲望,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审视着蛇的尸体。   “不拿吗?那我收起来了。”榆树道。   “等等,”裴无律看着她的动作,“你不打算把它重新放回棺椁里吗?”   榆树愣了愣:“啊?我想带回尼罗河基地做研究呢。”   她话音刚落,始终冷漠地站在一边的加百列忽然道:“安静。”   尼罗河基地的人都没有听过加百列的机械女声,此时俱是一愣。在加百列出声提醒的同时,裴无律的双刀也已经悄然出鞘,霎时间,主墓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她刀光出鞘时那一瞬凌厉的声响。   她们安静地站在墓室内,林覆水敏锐地觉察到了光线的变化。她们在最开始进来这间房间时,就已经用照明灯照亮了全部的空间,此处虽然位处地下千米,却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然而在此刻,亮度微不可查地减弱了。不光如此,墓室顶端的照明灯还投下来了密密麻麻的小影子,像是举着双手的小人在疯狂跳跃。   “不对劲,”林覆水仰起头,墓室顶端开始再度密密麻麻地掉下新生的小蝎子,“上面有问题!”   她们的照明设备一股脑往墓室上方扫,墓室的天花板大约挑高十余米,堆积着一层黄棕色的泥沙。在这些小蝎子坠落的过程中,那层泥沙也随之往下剥落,露出了所谓“天花板”的真容——   那根本不是什么石头做的墓室封顶,而是一只母蝎巨大的腹部!   蝎子是胎生而非卵生,一只母蝎一次性可以生下几只到十几只不等的小蝎子,具体要看母蝎的年龄。但她们如今面对的这只巨型蝎子显然无法用常理来判断,在场的人在看清它开裂的腹部以及里面密密麻麻填满的小蝎子后,无不SAN值狂掉。   从正下方的角度看,蝎子的结构和蟑螂差不多,它们都属于节肢动物,此时巨蝎占满整个墓室天花板的腹部不断抽动,下方附着了无数白色的小蝎子,还有更多正在它的肚子里挣扎,以待生出来。林覆水扭过头,听见有人吐了,她头皮发麻,赶在蝎潮冲她们蔓延过来之前用了异能……   SSS级Mirror,镜像化,真空!   顷刻间,墓室中央的一片区域被真空抽干,那些小蝎子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迅速扁下去,化作齑粉。在林覆水的动手的那瞬间,A级·重力压制也迅速地跟上来,林覆水扭头看,发现干呕的人正是琥珀师姐,她边和掉落的SAN值做抵抗边使用异能:“这和蟑螂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这个是蝎子,比蟑螂要好接受很多,”兰音珠躲在她们身后冷静道,“你想想天降蟑螂,是不是觉得现在好受多了?”   琥珀想象了一下,真情实感地干哕:“呕——”   场面一片混乱,就在她们纷纷使用异能驱赶墓室内的小蝎子时,裴无律仰头看了一眼,将手中的长刀飞掷出去!   这一刀正中巨蝎的腹部,她对能够产出生命的生命体本能地敬畏,在动手之前,裴无律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而后踩中棺椁,将另一把刀也飞身送上!   裴无律手腕一拧,这两柄唐仪刀瞬间划开了巨蝎脆弱的腹部。海量的蝎子掉落在她身上,裴无律无视了它们,在巨蝎暴怒的那一刻抽身退开,给林覆水和琥珀的异能留下施展的空间。   这只巨蝎受了伤,腹中的幼蝎在往下掉落的几秒钟内就被真空和重力抽压成灰,它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挪动身体,墓室上方传来巨响,数千年前的灰尘和黄沙伴随着小蝎子浇落在这行人头上,过了片刻,笼罩整个墓室的褐色天花板消失了。   因为蝎子抽身离开的缘故,原本附着在它腹部的照明灯也随之偏移,墓室里顿时暗了下来。   好在她们还有不少备用的照明灯,此时由尼罗河基地的人安在四面的墙壁上。但照明效果不如顶光,阴影覆盖住众人的身体,在她们以为它吃痛离开的时候,一只深红色的眼睛从她们上方探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墓室中的人类。   “不好,它好像要攻击了!”   林覆水听见榆树的话,下意识开始防备,准备随时将异能用在这只巨蝎的头部。墓室里的众人出于自保的心态,比林覆水更快一步,攻击已经朝着它挥了出去。然而它的身体仿佛覆盖了一层铠甲,除却相对而言较为柔软的腹部外,身体其它部分都坚硬无比,堪称刀枪不入。   裴无律将沾满粘液的刀甩了甩,直视着那只深红色的眼睛,做出预备攻击的姿态。   看见那抹刀光,巨蝎顿了顿,忽然再度扭动身体,沉重但疾速地爬走了。   它离开得太快了,第三小队的队员本来打算翻上去追,但被宫周易制止了:“不要贸然跟出去,小心有诈。”   墓室内一片狼藉,满地都是蝎子被粉碎的尸体和奇怪的粘液,那只蛇木乃伊也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些亚麻布的碎片,应该是在战斗中不幸被误伤,连同小蝎子一起给压成了粉末。   说来奇怪,那只大蝎子一离开她们的范围,原本充盈的池水忽然飞速干涸下去,露出一条往下侧方通行的道路。   “哎,你们看,这里有路!”榆树高兴道,“走吧,我们该继续往前了。”   第三小队的人跟着她准备下行,原本一直跟着她们的Ghost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榆树,那蔷薇箭她们怎么办?”   榆树回头,挠挠脸:“我们这不就是正在去找她们吗?蔷薇箭是治疗系,不会有事的。”   她都已经这么说了,Ghost只能放下心,跟上榆树的步伐。   林覆水轻声道:“教授?”   “跟着她。”宫周易趴在她背上,笃定道。   一行人就这样沿着新出现的道路离开,继续往下,往更深的地方探索。   就在她们走后,石棺之下,一条约莫半米长的黑色长蛇探出身体。   它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嘶嘶吐了吐蛇信。   ————————   祝各位读者宝2026新年快乐!   我是2023年十月份签约的,今年是在晋江度过的第三个新年啦!这一路走来收获了很多很多读者,还有很多很多评论,无论是好的坏的评价都像是一根木头,我才能够收集起这些珍贵的木头搭成船继续航行。如果说一开始我乘着的只是一艘小小的木筏,那么现在!2026年的我已经搭出了一艘有窗户的小画舫!这一切都是因为各位留下的宝贵评论!   今年我也会继续收集一根根木材继续做船,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感恩大家看到这里,希望2026大家都身体健康开开心心万事如意呀!!! 第203章 开罗之路:所以你才会加入反叛军吗?   和方才需要爬行才能通过的狭窄通道不同,如今暴露在她们眼皮下的是一段延伸向下的石阶。因为长年埋在水下的缘故,石阶非常湿滑,长满了青苔,一不留神就会滑倒,石阶本身也并不宽敞,勉强可供两个人并排通过。   但凡事最忌对比,有那条得爬着才能过的密闭恐惧症通道在前,此时她们脚下的石楼梯就显得太可爱可亲了,林覆水这辈子简直没有走过这样让人安心的石阶。   她背着宫周易,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最前方依旧是榆树和几位第三小队的队员,在漫长的下行过程中,她听见Ghost正在和榆树聊天。   “榆树,你的伤好了吗?我听米娅说,你前段时间伤得很严重,还忘记了很多事,白女士有没有把你治好?”这是Ghost在说话。   “别听米娅胡说,她就是精神紧张,”榆树人如其名,像一棵很能给人安全感的大树,“放心好了,Boss已经把我治好了,不然我也不能出这趟任务哦。”   Ghost欲言又止,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蔷薇箭?”   林覆水循着声音往前看,榆树恰好在这时侧过脸对身后的Ghost微笑。她的家族应该世代生活在这里,光看面貌,榆树就是纯正的埃及人。   她身高和林覆水差不多,骨骼结实,头发和眉毛都乌黑浓密,但因为眼睛并不狭长的缘故,她的五官拥有土地一般踏实的钝感。榆树扎了一个很短的马尾辫,肤色和米娅一样都是阳光的麦色,长得活脱脱就像《摩西的发现》里捡走婴儿摩西的法老女儿。   这个时代已经丢弃了旧时代的宗教信仰,所以林覆水可不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摩西”,但此刻的榆树站在墓道里,就像从三千年前回来的古埃及的女儿。她留意到了林覆水的目光,笑着朝她点了点头,而后对Ghost道:“我和蔷薇箭都是大人了,大人的事,小孩不用操心。蔷薇箭和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我一直在墙外,之前你受伤,我都没有来得及回来看你,”Ghost有点沮丧,但很快又高兴起来,她拉过走在自己身后的千春和海夏,让这对双生子靠近榆树,“这是我的下线!她们是千春和海夏,这次来看她们妈妈在基地外立的衣冠冢。”   千春笑得有点勉强,榆树宽和道:“这样啊。你们的妈妈是谁?我一直在尼罗河基地,说不定还认识她呢。”   “……我妈妈叫做早乙女幸子,她不是尼罗河基地的,”千春低声道,“她十三年前在墙内出任务,任务失败了,没留下尸体。入学之后,Ghost联系我,问我是不是幸子的女儿。反叛军一直有在墙内卧底,那一次,新政府没有给她们收尸。你们的其中一个卧底也牺牲了,剩下的卧底在新政府走后,捡走了当时所有队友残留的尸骨和服装布料,带回墙外立了坟墓。”   早乙女海夏紧紧牵着千春的手,不敢松开。幸子阿姨在发现她之后,对她一直很好,但她只把海夏当做千春的玩伴,没有认海夏当女儿。她说自己只有千春一个女儿,不会把爱分给别人。   当知道幸子阿姨去世的那一刻,海夏懵懵懂懂,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把生和死看得那么重要。如果想要见面,把幸子阿姨变成妖鬼,然后再带在身边不就好了?她甚至有点高兴,因为这样的话,在姐姐的世界里,最亲近的那个人就会变成自己了。   可是千春哭得很难过,海夏流不出眼泪,只能蹲在她旁边帮她一遍遍擦拭流到下巴上的泪水。   慢慢地,她也有点伤心起来,原先在心中朦胧不清的幸子阿姨不会再出现,不会再做她和姐姐两人份的饭,不会给她们每人都买不同颜色的饭碗和饭勺……她没敢和千春提要把幸子阿姨变成鬼的这件事,那是海夏记忆里最可怕的一天。   “所以你才会加入反叛军吗?”榆树温和地问她。   “嗯,”千春低着头,“虽然从前和现在有区别,但知道这件事后,我无法再为新政府效力了。而且Ghost说,如果加入,我可以来看她的坟墓。”   气氛变得压抑,林覆水默默走在她们后面,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千春和海夏会加入和她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反叛军。   不过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在漫长的生命里,总是会有一些人一些事来改变你的道路,有时让你彻底改变的或许只是一句在外人耳中听起来无足轻重的话。就算这些往事已经落地,沾灰,但依旧会推动着人义无反顾走上那条冥界之路,在前方等待着的或许是危险,是死亡,可是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认识的异血者都是这样,失去的总是要比拥有的多,”榆树宽慰她,“你还年轻,还活着,有学上有饭吃,即便你妈妈不在了,你和你妹妹也能把自己养大,这已经很好了。”   早乙女千春嗯了一声,她不太想在众人面前讨论关于家庭的问题,于是话锋一转,略显突兀地调开了话题:“谁是蔷薇箭?”   “蔷薇箭啊,我和她不算熟悉呢,她是第六小队的队长,”榆树笑着说道,“我只是A级,但是蔷薇箭是S级的异血者哦,治疗能力超强的,而且攻击力也不错,能够在队伍里自保,她的治疗能力简直能活死人肉白骨……当然,真的死了的那些人肯定是没办法复活的啦。”   说到这里,榆树为自己解释道:“我只是和她不怎么熟,不是不关心她。因为她的能力足以保全她那支小队的所有人,如果不是直面神明的那种级别,她带领的整支队伍都能无伤回基地。”   林覆水听得一愣一愣的,尼罗河基地竟然藏着这么强的治疗系。说起来,她还没见过治疗系的异血者呢,听说纠察女校的新生里有一个C级异血者是治疗系,开学后就遭到疯抢,场面堪比在商场抢一折大甩卖的金条。   “蔷薇箭脾气可不好,”Ghost补充,“她这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尽量不要惹她生气。”   还有谁敢惹治疗生气啊,林覆水想。如果治疗不治的话,一整队说不定就会团灭,得罪谁也不要得罪治疗位比较好吧?   她们沿着石梯往下,说话间,竟然抵达了一条拥有地下河流的暗室。   都说修建陵墓的工匠会为自己留一条隐秘的通道,以防被堵在墓室里被殉葬,这间粗糙的暗室想来就是金字塔工匠为自己所留的退路。   林覆水之所以怀疑这是工匠所留下的路,是因为这间暗室和上面的主墓室相比,实在太过简陋,简直就是一个土洞。   洞中有流水经过,看来出口就在这附近。她们顺着流水的方向走,果然看见了被封得不算太结实的出口,裴无律用刀身捅了捅,出口附近的土就松散开拉来,暗室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泥土气息。   榆树率先钻过去,这支在出发前还衣冠整洁的小队已经变得灰头土脸,好在并没有减员。在出去后,榆树指着地上残留的湿鞋印,笃定道:“蔷薇箭她们已经来过这里了。”   林覆水低头看,果然有几排凌乱的、沾着湿泥的脚印出现。她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置身于沙漠之中,看来她们已经循着金字塔的地下出了绿洲基地,已经来到了基地外围。   “榆树,这是哪里?”   榆树看了看定位盘,解释道:“我们现在已经偏离基地非常远,已经快到开罗了。”   “开罗?”林覆水很意外,“从拜哈里耶绿洲到开罗,纯靠步行要九十个小时,两地相隔接近四百公里呢。”   榆树下意识挠脖颈:“本来基地里出现金字塔就不是正常思维能够解释的事……到开罗也没什么好奇怪的,Ghost还说你们搭光轨去了高天原,正常情况哪有高天原站啊?”   林覆水被她说服了,榆树说得有理有据,她们现在恐怕已经陷身在神降的区域中了。好在她们下金字塔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每个人都带齐了物资,就算真的要迎战神明,也没什么必须带而被遗漏的东西。   可惜治疗不在。   “放心吧,开罗城区有补给,如果这里还是正常的开罗的话,还有不少生活在城区里的异血者能搭把手呢,”尼罗河基地的人好像总是想得很开,丝毫不担忧即将直面的命运,“我们人手也很齐全,唉,三个S级以上的异血者陪我作战,真是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林覆水摇摇头,如果真的是这样轻松就好了。   她们已经到了平缓的地面,不必再走楼梯,林覆水身上还背着行动不便的宫周易,想到她们还要继续向前走几十公里,林覆水想到什么,用Mirror变出了一只轮椅。   那只轮椅正是林覆水平时见惯了的那款,宫周易每天都坐。虽然它有自动导航功能,没人帮忙推,宫周易也能往四面八方行动,但宫教授不愿意自己独身行动,她每次都让咪宝或者自己的学生推着她。   宫周易看起来没什么牵挂和弱点,其实应该也是一个害怕寂寞的人呢。   林覆水将教授放在轮椅上,像日常一样推着她走,这次正好可以测试从镜子中镜像化的物品能在现实里支撑多久——就是宫教授的屁股可能要遭殃,林覆水在心中祈祷轮椅不要忽然消失,或者干脆在沙漠里消失比较好,万一宫教授直直掉在坚硬的地面上,把尾椎骨摔断就完蛋了。   抱着对镜像化轮椅性能的祈祷,和对教授尾椎骨的担忧,林覆水推着宫周易,一行人就这样朝着开罗进发。   ————————   2026第一更!希望大家每天都顺顺顺!   (我在微博转发了好多老师做的同人饭!有感兴趣的老师可以去看看,好多好多同人图!甚至还有小水和师姐的同人文TvT再度感谢产出的老师们! 第204章 血红色的布袋子:Ghost道:“悄悄地打死。”   太阳神点燃了埃及的神话文明,尼罗河则将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注入进这片被诸神眷顾的土地。她们离开距离开罗最近的法尤姆沙漠区,愈向尼罗河流经的区域进发,愈能在空气中闻见一种特殊的香料气味。   开罗周边已经可以看见人类生活的痕迹。   这里的房屋都相对低矮,墙内的建筑多多少少带有后世的科幻审美,光污染严重,在A区,夜里几乎无法看见月亮,因为那些高楼大厦的光将月光严严实实地掩盖住了。   在城郊边缘,多的是简陋的矮房,但筑房的材料林覆水没在墙内见过,近距离看,是某种不知名的坚硬金属,光是扫一眼都知道很有厚度。   “在墙外不止有一种活法,虽然大多数人都想要寻求基地的庇护,但是基地的空间不够,没办法将所有人都容纳进来,剩余的人大多都有组织地群居,相互保护,不过也有独居的异血者,”Ghost见林覆水打量那群低矮的房子,解释道,“这种房屋不仅防弹,还能防止一些低阶类神生物的扑咬。人们通常还会在底下挖地下室,如果有类神生物来,能往下面躲。”   再往前走一小段距离,就真正踏入了开罗的城区范围。   她们没在城郊外看到人类,但真正进入开罗后,就陆续能听见一些人声从远方传来。墙外持枪不需要考证,哪怕三岁的孩子都懂怎么瞄准猎物,然后扣动扳机。这里是法外之地,因为没有秩序,所以格外混乱,纯粹的武力就是真理。   如果没有基地的存在,这些秩序之外的城市或许真的会沦为末世中最可怕的角斗场。Ghost指着天幕,继续道:“基地不在这里,但基地的监控在。我们有固定的巡逻队驻扎在城区内外,如果有人犯罪,也会得到制裁。”   “……如果犯罪的人是异血者呢?”林覆水问道。   “异血者也是人,这里当然有异血者犯罪的案例,但我们对待异血者更加直接——天上有更高的天,强者之上还有更强者,这种时候出动制裁小队就行了。”   不光是林覆水,来自墙内的这些人都对墙外的秩序和法则很感兴趣,早乙女千春好奇道:“这些你都没跟我说过诶,到底什么是制裁小队?会让你们那个Boss出手吗?”   Ghost摇摇头,直白道:“单论战力,Boss连我都打不过。她不是靠武力取胜的人,她靠的是人心。至于制裁小队嘛,就是基地里战力值最高的其中几个人组队,她们会出面摆平一切麻烦的事情。”   人心?林覆水想起某位同样身居高位的女校师姐,忍不住弯唇一笑:“哦?那白女士和尤总统也算是有异曲同工之处了。”   “Boss和尤允恩完全不一样!”Ghost就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一样嗷嗷叫起来,“Boss从来不说谎,不耍手段,她是我见过最诚信最可靠的人!”   这话林覆水听听就算了,如果是从前的自己,她可能还会傻傻地相信。但如今林覆水明白,但凡是手上有权利的人,都不可能不耍手段,手段在身居高位者口中有另外一个称呼,叫做“计谋”。   别说一个基地的Boss和整个墙内的总统了,就连自己这样的商人都会在日常工作中和另外那些老狐狸耍心眼子,白女士是姓白,但切开来一定不是纯白无暇的。   深入开罗城区,街头巷尾已经可以看到几个在路边玩皮球的孩子。   仔细看,她们脚下的“皮球”是一只暗红色的布袋子,袋子里装着不知名的填充物。那三四个小孩笑着踢球,嘴角咧得很开,却似乎顾忌着什么,没有叫喊出声,原地除了那只布袋被踢来踢去发出的摩擦声和脚步声外,几乎听不见孩子的声音。   林覆水一行人走近,那几个孩子见她们身上穿着基地的防护服,笑意顿时收敛,有些胆怯地贴向了墙角。   当林覆水走近时,她才闻到原地浅浅的血腥味。   这几个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五六岁,最小的那个顶多只有三岁,脸蛋被尘土和鼻涕抹得脏兮兮的,衣服也半新不旧,看起来有点可怜。   而背对她们的那个孩子浑然不知基地小队的到来,还在踢球。她为了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只能口呼吸,此时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只圆溜溜的布袋子被她一踢,咕噜噜滚到了林覆水的脚边。   血迹一路拖曳,在满是尘土的路上滚来滚去,最终停留在了林覆水拾起布袋的手心里。   原来布袋本身的颜色并非红色。它之所以呈现出暗红的色调,是因为它被里面那东西的血给染红了。   踢球的孩子发现有人靠近,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随即用脏兮兮的小手捂住嘴,跑回了玩伴们的身边。   袋子很轻,林覆水排除了里面会有一颗人头的可能性,将系住布袋的麻绳解开。   布袋里躺着一颗圆滚滚的猫头。   林覆水的手微微一颤。这只猫是埃及最常见的那种当地猫,头的断口呈一种不规则的扭曲状,不像是被人用刀杀害,也不是受撞击后头身分离——林覆水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它勒住,然后活生生地将头部和颈部分开那样。   这一幕太残忍也太恶心了,林覆水心中不由想起家里的三花和西伯利亚森林猫,她和师姐的肉松和薯饼。她心中泛起一种难言的愤怒,扭过头问那几个孩子:“这只猫头是从哪来的?你们绞死了它吗?”   “没、没有,”刚才踢球的孩子被林覆水手上的猫头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声,看起来快要哭了,“袋子是,路边有人给的,那个人送给我们,我们没有打开……”   她说到一半就吐了,边吐边哭,另外几个孩子也跟着哭泣起来,显然被这一幕给吓得不轻。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容忍这种虐猫犯,裴无律见师妹在叹气,于是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将口袋里的纸巾递给那几个脏兮兮的孩子:“擦擦脸吧。你们记得那个人的性别,大概什么年纪,长什么样子吗?”   她们中最大的那个孩子不敢收裴无律的纸巾,和朋友们缩成一团,流着眼泪拼命摇头:“不知道……那个人穿黑色的衣服,戴帽子,衣服连在一起,送给我们就走了。”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裴无律不怎么擅长安慰人,她摸遍全身的口袋,也没摸出什么零食,最后从背包里分了一板巧克力给这些脏兮兮的小孩。她们如获至宝,连最小的那个都边哭边被姐姐揪了过来和裴无律道谢。   林覆水找了个地方,把这只无辜的猫尸首简单地埋了起来,她问Ghost:“在基地里,虐猫者会有什么惩罚吗?”   Ghost道:“直接打死。”   “……那如果是在基地外的这些城邦里呢?”   Ghost道:“悄悄地打死。”   林覆水转眼去看榆树,榆树笑了笑,对Ghost的反应不太意外:“你知道,她一直在等十八岁,十八岁可以免费领养一只阿比西尼亚——不过Ghost说的也没错,在基地内没有人会虐猫,如果有,会被施以鞭刑,基地不会提供治疗,如果想治,就自己出基地想办法。如果是在这些城邦里,巡逻队也会对做错事的人施鞭刑。在这个世道,无论是故意伤害动物还是故意伤害人类都是大罪,会被判定为危险分子,挑事的人会被处以最严厉的制裁。”   林覆水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第三小队的这些队员都对此感到愤怒,尤其是她们中岁数最轻的那个,看起来和Ghost也比较熟悉,此时正在安慰Ghost,说她们一定会把作恶者给抓住,抽到皮肉开绽不治而亡为止。   那几个小孩见她们准备走,也悄悄地跑走了。生活在墙外城邦里的这些孩子就像是幽灵一样,她们四处都是,但玩耍间总是不发出声音,像是害怕招致危险。   越往主城区走,人就越多。虽然比不上墙内的繁荣,但另有一种林覆水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原始感。   这里甚至有小小的集市,更让林覆水感到吃惊的是,她们竟然接受以物易物。新鲜的水果和蔬菜是抢手的商品,但这些人售卖的最昂贵的东西不是衣物,也不是食物,而是子弹。   普通子弹便宜,昂贵的是添加了异血者血液成分的那种子弹。   林覆水弯下腰,在摊主警惕的目光中拈起一枚,仔细查看。它和市面上流通的其它子弹很不一样,是扩张型子弹,尾端呈淡淡的红色,印有NILE的字样。   “尼罗河基地每年都组织献血,异血者的血液对类神生物有一定杀伤性,只要添加稀释后的一点点,就能起到效果。但这项技术还不完善,除了杀伤力外,之前还激发过类神生物的狂躁性,不过几率很小。基地外的普通人类走到要向类神生物开枪的那一步,应该已经做好葬身的准备了,所以她们不是很介意这一点……技术是Boss研发的,除了尼罗河基地以外,其它几个基地还没有开始使用。”榆树解释道。   她们正说着话,远处忽然传来了枪声和攻击型异能启用的巨大声响。集市中的人们纷纷卷起自己的商品落荒而逃,林覆水和裴无律相互看了看,随即林覆水推着宫周易的轮椅就开始朝动乱的方向狂奔。   与此同时,榆树也狂奔起来。她边跑边喊:“不许打架斗殴!我们是尼罗河基地第三小队,请立刻停止危险行为——哎?怎么是你?”   在几百米开外,掐紧某个异血者脖颈的女人冷漠地转过头,在看见榆树的那瞬间,她将视线转开,转而凝视跑在榆树后面的林覆水。   她道:“你们有意见吗?”   ————————   不光是小说里,现实中虐待动物更应该判刑!! 第205章 番茄小偷:林覆水道:“你在诡辩。”   好嚣张的人。   这是林覆水对蔷薇箭产生的第一印象。   人群中的女人穿着基地的防护外套,外套手臂的部分印有“Nile Base”的字样。   她的右手扼住一个戴着黑兜帽的人的脖颈,硬生生将那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此时那人的双腿正在不断乱蹬,但蔷薇箭的臂力和定力惊人,她看起来没有松手的打算,林覆水怀疑她真的会把那个人生生掐死在这里。   在来自墙内的一行人还不知晓蔷薇箭的身份之前,她们都以为眼前的这个女人是第六清洁小队中负责对外强攻的异血者。   其实她并不算高大,没有加百列那样的身高,也不像琥珀那样健壮。任谁看了非作战状态的蔷薇箭,都只会以为她是个从事文职工作的普通人——就像在新政府工作时的李行风。   她发色泛红,肤色是欧洲人的白色,薄唇让她看起来精明得有些刻薄,被她的视线一扫,第三小队的队员们都迟疑着停了下来,只有榆树还在往前冲,试图从她手下将那个戴兜帽的人夺下来。   “蔷薇箭,你做什么!”榆树攥住蔷薇箭的手腕,“快松手,她要被你掐死了!”   蔷薇箭本可以将榆树推搡开,但她微微抬起下巴,紧紧抿住没有血色的嘴唇,选择将单手举起来的那个人一把摔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不轻,戴着兜帽的人开始咳嗽,林覆水将她翻过来一看,脸色已经开始发紫,好在还能喘气。   蹲在地上的林覆水愕然地抬起头,她实在无法将面前这个如武神降世般的女人和传说中的S级治疗“蔷薇箭”联系起来——   在那瞬间,林覆水为自己的刻板印象感到一丝羞耻,在亲眼见到本人之前,她以为蔷薇箭会是一个文质彬彬、需要人保护的治疗位,就像兰音珠……或许武力值还不如兰音珠。   蔷薇箭没有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她继续重复刚才的那句话,语声威严不容置疑:“你们有意见吗?”   “有,”裴无律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但是更不喜欢有人用高高在上的目光扫视蹲在地上的自己,“你为什么要伤害这个人?”   蔷薇箭没说话,将另一只手里提着的东西扔在地上。   黑布散开,里面的猫头滚出来,碧绿的猫眼死不瞑目地瞪着她们。   “有人说是穿黑衣戴斗篷的人做的,我们在路边遇到这个人,我让她站住,她却转身就跑,分明是心里有鬼,”蔷薇箭冷漠道,“如果她没有做,为什么要逃跑?”   “她承认了吗?”林覆水没问蔷薇箭,问蔷薇箭身后第六小队的队员。   第六小队中有人摇头,蔷薇箭没有回头,但她已经猜到有人会给林覆水回应。她怜悯地看了一眼林覆水,仿佛林覆水是个天真到痴傻的痴儿:“杀人者会承认自己杀人吗?”   林覆水道:“你在诡辩。”   蔷薇箭没说话,她绕过榆树,踢了一脚躺在地上的兜帽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确有一样东西从她宽大的衣服中掉出来……   掉落的东西的确是红色的,但不是染血的麻绳,而是三颗青红色的番茄。   蔷薇箭一怔。   就在她怔神之时,不远处有个商贩气喘吁吁地跑来。商贩捡起掉在地上的番茄,想了想,又留给了地上的那人一颗。   她对着蔷薇箭连连道谢,感谢基地的异血者小队为自己找回来了被偷走的番茄:“……这是个惯偷,这个月偷了好几次东西了,但她每次也没偷什么值钱货,就拿一两根萝卜番茄什么的。”   被偷东西的商贩迟疑了几秒,又补充道:“她也是个可怜人,从前听说也不这样,实在是没钱了。自己得病,家里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小孩才七八岁,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给人跑腿赚几个钱……喏,您看,她偷的都是品相不好的,这番茄发青,还生着呢……”   商贩话里话外都是在给躺在地上的小偷求情。三个番茄,不值多少钱,乘以千倍也买不到一颗含有异血者血液成分的特制子弹。更何况,如果小偷今天死在这里,她靠偷东西拉扯大的孩子怎么办?   这是真正的一具尸骨上系着两条命,穿着宽大黑衣的小偷颤巍巍将手伸出来,林覆水这时才看见她骨瘦如柴的手,她没为自己求情,而是艰难地将地上剩下的那颗青番茄藏进了袖子里。   “偷盗罪也是罪,还是要罚。”蔷薇箭道。   林覆水呼吸一滞,然后听见蔷薇箭说道:“但是这些蔬菜的金额加起来没到施鞭刑的程度。从今天起的九十天内,她来你的蔬菜摊上劳动,帮你卸货卖菜。”   摊主不敢得罪基地的异血者小队,此时连声应下。蔷薇箭从衣袋里掏了掏,数出一袋钱,丢到地上的小偷面前。   “把你的病治了,拿一部分菜钱赔给人家。下次再被发现偷窃,等着你的就不止是协助劳动了。”   说罢,蔷薇箭也没等身后的这群人,转身就走。   她的队员们连忙跟上,自从蔷薇箭出现后,反叛军的队伍像是找到了真正的主心骨,也不问林覆水和宫周易的意见了,一切行动都以蔷薇箭的意志为准。林覆水很难评价这个人,她像一把线条过于生硬的剑,明明干的是治疗的活,行事却如同暴君,杀人对她而言简单得就像砍瓜切菜。   “别招惹她,”Ghost对着林覆水挤眉弄眼,“她就是这样的人,我们没人敢惹她。”   林覆水嗯了一声,她见过这么多人,蔷薇箭这种类型还是第一次见。   通常来说,真正强势的上位者反而会稍微遮掩一下自己的心思,美化自己的举动,让自己的个人形象变得柔和,以隐藏自己的攻击性。而蔷薇箭毫不遮掩,直白得可怕,但她这样做反而有种另类的坦诚,直到到目前而言,林覆水并不厌恶她。   “你好,蔷薇箭,我们是墙外的援军,我叫宫周易,”宫周易示意林覆水推着自己赶上她,“我想问,你们第六小队刚才去了什么地方,也是从金字塔的暗室里出来的吗?”   蔷薇箭垂眸看了一眼行动不便的宫周易:“没看见你说的暗室,进了金字塔以后就直接掉出来了,我们掉在沙漠里,直接进了开罗。”   “为什么不等待其她队员?”宫周易问。   “没有必要。想必你的轮椅花了很长时间才从金字塔内的那些阶梯里拔出来,更勿论带着你在沙漠行走,会浪费大量时间。还有,新政府派来的那些人是人造人么?你们为什么会相信人造人会绝对服从反叛军的命令,不会有其它立场?”   宫周易对待不熟悉的人从来都是先礼后兵,她们来反叛军的地盘还没有一天,她就先后在白鹤和蔷薇箭这里碰了两次钉子。   前一次是白鹤的捉弄,后一次是蔷薇箭对她身体情况的质疑,宫周易立刻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和刻薄:“是吗?我怎么记得反叛军是求着我们出墙援助的?为什么你们的雅典基地和密西西比河基地不回应你们,是她们不想吗?”   蔷薇箭对她的话无动于衷,她只是冷笑一声:“教授,我希望你们需要我治疗的时候也能保持现在的态度。”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宫周易想。你最好也别当着我们的面治疗你的队员,最好一眼也别被林覆水看到,不然你就失去你的立身之本了。   想到这里,宫周易没有和蔷薇箭置气,反而低着头一阵阵地笑了起来。   她笑得太发自肺腑,太阴险,以至于蔷薇箭开始怀疑这个宫教授是不是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疾病。在场只有几个女校生知道宫周易在笑什么,但她们默契地谁也没说,包括在后面推着宫周易的林覆水。   但林覆水不觉得好笑,她心情不太妙,不光是因为蔷薇箭说话有点惹人讨厌,还因为她怀疑蔷薇箭对她们有所隐瞒。   如果真的如蔷薇箭她们所说,她们一进入金字塔就掉了出去,那为什么沙漠里会出现带着湿泥的脚印?   沙漠里不可能凭空出现那样的脚印,而且脚印就是从暗室的出口开始往外一路踩着出去的。沙漠里很干燥,潮湿的东西会很快被风干,但看泥土的湿润程度,分明还很新鲜,应该是和林覆水她们差不多时间出的金字塔,不存在她们早早进城的情况。   但蔷薇箭不承认,林覆水判定,她们很难从蔷薇箭的嘴里撬出话,于是只能将疑点埋在心里,暂且不发作。   “蔷薇箭女士,你们是什么时候捡到猫头的?”林覆水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我们在路上也看见了猫的尸首,是用同样的手段将尸首拧下来的。”   “遇见你们的十五分钟前,”蔷薇箭睨了林覆水一眼,“不必在我的名字后加‘女士’。你是谁?是纠察女校的学生么?”   林覆水点点头:“是的,我叫林覆水。”   蔷薇箭的目光变得凝实,她重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身边的这个少年,态度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哦。你是林纵捡来的那个女儿。”   林覆水觉得很古怪,有很多人提起自己和林纵的关系,是带着怀念,带着好奇,而蔷薇箭似乎有点不满,准确来说,是对自己不满——   林覆水不在乎,她在墙内的时候,在外和年长自己几倍的商人巨富们打交道,在最开始时也会有人用类似的态度对待自己。原因不过是觉得她凭什么能得到林纵打下的江山,凭什么那么有钱,凭什么能和自己平起平坐而已。这是人的本性,林覆水见惯了,对此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其实,除却人类犯罪,还有一个可能性,”林覆水道,“杀死猫的还有可能是类神生物。”   ————————   宫周易:有本事别在林覆水面前使用你的异能。   蔷薇箭:?   宫周易:这是前车之鉴。毕竟我的异能已经在林覆水手里了。   琥珀:不光你的,还有我的,还有很多很多人的。   蔷薇箭:??? 第206章 纸莎草:她此时完全没有抱着偷师的想法。   反叛军虽然物质不充裕,但在关于类神生物的领域,她们要比新政府靠谱得多。   林覆水在提出这个假设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蔷薇箭驳斥的准备。但令她意外的是,蔷薇箭只是不咸不淡地把话塞了回来:“我知道,不必特意提醒我,你还是专心推好你们学校的教授吧,别把人家磕了碰了,我可担当不起你们的问责。”   既然人家态度如此,林覆水便也没有刻意再抛话题与蔷薇箭讨论。她稍稍放慢脚步,让自己和蔷薇箭之间有个四五步的距离,转而扭头和女校生们聊了起来:“猫在古埃及也是有带有神话崇拜的生物,有一位专门的猫神,她叫做巴斯特。”   “喵喵喵?”千春三花猫和海夏小黑猫探头探脑,“猫猫神,听起来是个好神!”   “猫神巴斯特在最初是下埃及的战争女神,后来慢慢在神话中变成了守护神,守护猫、爱情、生育和家庭,给予人类庇护。在古埃及人的眼里,猫就是巴斯特在人间的化身,”林覆水道,“祂是狮首人身,出行的时候会有一头母狮或者猫陪护在身边,在那个时代,杀猫是重罪,会被信仰巴斯特女神的民众处以私刑。”   “因为神话崇拜的缘故,埃及应该很少有虐猫犯才对,”裴无律思忖,“即便是在今天,这样明显的虐待也应该很不常见,看那两支基地小队的反应就知道了。刚刚一路走过来,路上不止有猫,还有很多流浪狗,瘦弱落单的狗也不少,为什么罪犯只将犯罪对象锁定在猫身上?”   除却猫的叫声有点像人类婴儿之外,猫的攻击性也比狗弱一些。但林覆水隐隐觉得不太对,犯罪者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虐待动物吗?   “泄愤,”兰音珠也加入了对这个话题的讨论,“从神话角度来说,猫是神的化身。反叛军这边的人,更憎恶类神生物,讨厌和神相关的一切。”   琥珀插话:“就算是这样,动物也是无辜的啊。如果真的是人类做的,那我对她们施私刑的做法一点儿意见也没有。”   她们在开罗的街道上走着,林覆水已经遥遥看见了尼罗河的河岸。   埃及分作上埃及和下埃及,这个上下并不是按照上北下南这样的说法来划分的,而是以尼罗河的流向来判定。尼罗河是自南向北的流向,最终汇入地中海,古埃及人将埃及的卢克索、阿斯旺等城市划分在上埃及,将开罗这样的北部平原划分在下埃及,如今林覆水她们正处于下埃及的部分。   自古以来,尼罗河下游都更加富庶,尼罗河是位宽容的母亲,埃及人民就这样靠着尼罗河的滋养孕育了堪称传奇的文明。   自从建立隔离墙后,世界人口锐减,尼罗河两岸的草木没有了人类的干涉,生长得更加繁茂。在前往尼罗河的这一路上,林覆水见到的人都一副精神紧张的模样,见到基地的小队,非但没有驻足看,反而还四散躲开了。   林覆水不禁开始怀疑反叛军是不是对这些人实施了暴政,不然基地外的人们不会看到清洁小队就夹起尾巴逃跑。正当她揣测反叛军往日的所作所为时,一行人也抵达了尼罗河边。   这里长了一些纸莎草,她们现在所在的尼罗河三角洲区域就是纸莎草的发源地。这种植物可以被用来制作香水,在古埃及是永生的象征。   林覆水有时会用香水喷一喷卧室,方便助眠。她常用的一瓶香水里就有纸莎草成分,此时见到纸莎草的真身,她有点震惊——这种草竟然长得这么高吗?   河岸沼泽里的一片纸莎草长得快有一人高,她伸手握住纸莎草的杆,左右摇晃了几下,Ghost见她感兴趣,索性解下腰间的小刀,割下一株纸莎草递给她:“基地里也有纸莎草,它能拿来编篮子,人们都拿篮子给小兔子小猫咪当窝。”   林覆水闻了一下纸莎草的杆,没什么味道。   在她身侧,蔷薇箭瞥见她的举动,嗤笑一声:“新鲜的纸莎草是没有香气的,要晒干才能提取里面的成分制香。”   闻言,林覆水也没觉得尴尬,也没回应蔷薇箭的话,反正她又不是专业制香的,不懂又能如何呢。   蔷薇箭见林覆水的态度依然镇定,毫无被自己驳了面子后生气的迹象,心中有点别扭。她实在对林纵的这个女儿没什么好感,世人都说爱屋及乌,但蔷薇箭在崇拜林纵的同时,又替林纵感到不平。   她本以为自己见到的林覆水会是一个像Ghost一样年轻气盛的笨小孩,但蔷薇箭错了,林覆水才入学一年,就已经是个面面俱到的聪明成年人了。她没能挑起林覆水的怒气,反倒让自己有些不舒服。   就在林覆水放下纸莎草的同时,她们面前的沼泽忽然咕嘟嘟地冒起气泡。   蔷薇箭脸色一变,扬声道:“全员戒备!”   与此同时,她想要伸手拉一把站在沼泽边上的林覆水,将林覆水给拽回来。但林覆水的速度比蔷薇箭要快,她错开蔷薇箭伸过来的手臂,在身旁浮现的镜面中一捞,捞出一把和师姐那把一模一样的仪刀。   她一挥手,将仪刀在气泡浮出的底下挑了挑,仪刀的尖端似乎戳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林覆水手腕用力,刀尖没入沼泽地下坚硬的皮肉,过了几秒钟,深红色的血液顺着气泡缓缓上浮,洇脏了沼泽地。   琥珀打算涉水深入,被林覆水拦住了:“不要下水,水底下可能有鳄鱼。”   她话音刚落,沼泽下就穿来了黏腻的划动声,听声音,在底下动的东西一定超过了一米。   正当她们警戒之时,一只沾满湿泥的手艰难地扒在岸边。   紧接着,岸边出现一颗人头。她的口鼻都被淤泥糊住,好不容易将身躯探上岸,捡了一条命的人做的第一件事是疯狂擦拭脸上的沼泥,第二件事,是将陷在河里的那半条腿抽上来。   她小腿以下的部分断裂,伤口还是新鲜的。这人整个人都是淤泥的颜色,唯有伤口断口处是血淋淋的,还能看见挂着血的骨头。   正常人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早就晕死过去了。但眼前的人体质要比一般人好,她咬着牙,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腿,似乎做了什么决定,又扑通一声跳回了沼泽里。   过了几秒,她又爬上岸,手里还拖着什么东西。   林覆水离得最近,她很快发现对方手里攥着的是一条鳄鱼的尾巴。这只鳄鱼的身体被利器捅穿,在结束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不肯松开嘴里的那条断腿。林覆水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戳下去,竟然帮了沼泽里的人一把,救了她一命。   从沼泽里上来的人吐了一堆泥水,拒绝了清洁小队搀扶她的要求,她擦掉脸上的泥,勉强睁开被沼泥糊住的眼睛,望向她们:“……你们是尼罗河基地来的吗?”   蔷薇箭没说话,榆树倒是很和善地蹲下来,和靠坐在地上的人平视:“是啊,你是异血者?”   “你、你们有没有在基地外看见一支异血者小队?”那人没有回答榆树的问题,脸上泛起狂喜,“小队里有十一个人,是我们自发组织去基地寻求帮助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联系不上基地,都过去两天了,去基地的人也没有给我们任何回应,你们,你们……”   当她看见榆树悲哀的表情时,眼中燃烧的希望一寸寸熄灭下去,到了最后,她几乎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机械地喃喃道:“或许是没遇到,没遇上而已……我再等等……”   蔷薇箭没给她留下幻想的余地:“尼罗河基地出事了。”   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人像是听不见她说话,仿佛感知不到断腿的伤痛,愣愣地坐在原地。   “我们是尼罗河第六清洁小队,”蔷薇箭看了一眼第三小队的人和来自女校和新政府的援军,不情不愿道,“还有第三小队和……来自世界各地的救援人士。你们去尼罗河基地寻求什么帮助?”   那人精神恍惚,没有作声。   “还是先给她救治吧,”林覆水看了眼那人还被咬在鳄鱼嘴里的腿,“她现在可能没有办法回应我们的问题。”   蔷薇箭没说话,径直走向躺在地上的人。她周围的第六小队队员习惯了她的作风,都默默给队长让出一条道来。蔷薇箭将鞋底踩在鳄鱼的下嘴,双手将咬住断腿的上半张嘴狠狠往上一抬,那半截腿掉了出来。   她捡起地上的腿,将腿抵在那人的断口上,迫使对方双手抓住自己的断腿,然后对队员道:“弄点布来,把她的嘴塞住,别让她咬断自己舌头。”   榆树动作很快,从包里取出她们降落金字塔时用的绳子。   蔷薇箭将绳子塞进对方的嘴里,抓住那人的上半条腿,垂下双眼屏息凝神。   这还是林覆水第一次亲眼看见治疗系使用异能。   她此时完全没有抱着偷师的想法,只是觉得很新鲜,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蔷薇箭的异能并没有什么会显露出来的特征,也不像动画片或者小说里会圈出一个治疗结界什么的。在异能开始使用的那一刻,林覆水闻到一股带有苦味的纸莎草香气,这股气味包裹着断腿的伤员,她一开始还觉得还挺温馨的,但就在林覆水感慨的时候,伤者本人忽然睁开双眼,开始发出凄厉的嚎叫。   她疯狂挣扎,身体在地上弹跳,最可怕的是那半截断腿也像是被赋予生命一样在地上疯狂蠕动起来。被治疗的人像是正在经历世界上最可怕的刑罚,被塞进嘴里的绳子起了作用,但饶是如此,她的牙床仍然因为剧烈地挤压而开始往外流血。   林覆水不寒而栗,在这瞬间,不禁怀疑蔷薇箭到底是在治她还是在杀她。而被揣测的蔷薇箭本人像是猜到了她们的想法。   她冷声道:“做这种事就像是逆天而行。一定会有代价。”   ————————   好冷好冷好冷的天啊!! 第207章 鳄鱼:她们一看就是刚刚分手了。   蔷薇箭说话时语气冷酷,看起来真是又酷又帅又靠谱的S级前辈……才怪。   林覆水垂眸看她摁在伤者身上的手,那只手颤抖的幅度出卖了她。蔷薇箭刚刚说过,这种能够直接肉白骨的治疗当然有代价,但她没说作为治疗者的自己也会产生痛楚。   虽然她的痛楚比起正在飞速生长新肉、被咬断的骨头也开始相连的伤者而言,应该轻上许多倍,可应该还是怪不好受的。   整个治疗过程不到二十秒,那条被撕裂的断腿又被安上去了。除却原先的伤口处有层淡淡的新肉粉色透出来外,连疤痕都没留下。   蔷薇箭站起身,冷淡地扫了一眼围观的众人,将视线着重停留在新政府派来的那些人造人身上:“人造人的身体构造和人类真正的血肉之躯有区别,我不能治。如果人造人受伤,你们自己想办法——至于纠察女校的几位,希望你们作战的时候仔细点,别战损得太严重,我管不了那么多伤员。”   琥珀站在一旁,闻言扭过脸小声和裴无律吐槽:“这人明明没当官,架子比新政府里来的那些人还要大,留在反叛军的基地里真是屈才了。”   蔷薇箭分明听见了琥珀的话,却当做没听见一样置之不理。被救过来的伤员总算缓过了气,蔷薇箭让队员把她扶起来,给她喂了点营养液:“你刚才说,你们去基地寻求什么帮助?”   那人艰难地咽下营养液,下意识摸了摸伤腿,发现被撕裂的腿重新完好无损地长了回去,立刻意识到了蔷薇箭她们的身份。   “上埃及不太平,尼罗河里出现了很多鳄鱼,还有巨蟒之类的动物,大概三天前开始,下埃及开罗区域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被救助的异血者尽量言简意赅道:“数量最多的是鳄鱼。它们有智力,但攻击性暂时达不到类神生物的标准。它们数量太多,杀也杀不完,还有报复心。我们派了一支异血者小队去基地求助,在小队还没回来之前,城内的大部分异血者都自发待在尼罗河边,防止鳄鱼上岸进城……今天,它们的力量明显有所增强,如果不是你们路过,我已经被鳄鱼分食了。”   蔷薇箭若有所思:“为什么会联系不上基地?”   “你忘了,我们出来之前,Boss和我们也联系不上其它几个基地啊,”榆树适时提醒她,“米娅当时是怎么说的?好像说是神降会将信号紊乱,传递不出去信息。”   蔷薇箭一直待在基地里,没有经历过“神降”,此时看了Ghost一眼,向Ghost确认消息的准确度。   Ghost心领神会:“是这样,神的力量太强大,会扭曲空间,处于结界里的人是收不到信号的。”   蔷薇箭点点头,她顺手救了这个人,但不代表她想要接纳对方进自己的队伍。一行人原地等待休息了一会儿,直到这名异血者的同伴来找她,她们才转身离开。   开罗城内的萧条有了解释,蔷薇箭所属的第三小队要在沼泽边巡逻,说是要找出鳄鱼,探测它们的异变值,来判定它们到底是不是类神生物。第六小队的榆树和部分队员也跟着去了,留下小部分第六小队的队员和女校方新政府的人在远处观望。   沼泽边的人那么多,全都分散开来,以林覆水她们的视角,只能看见基地队员们的背影。但林覆水非常精准地捕捉到了两道越靠越近的背影——准确来说,是榆树正在靠近蔷薇箭。   榆树给人的观感比蔷薇箭好上太多,起码对待她们客客气气,看着也挺靠谱的。见林覆水正在凝视她们的方向,裴无律稍稍靠近师妹一些,冷不丁道:“蔷薇箭有点怕榆树。”   “怕?”林覆水睁大眼睛,捕捉她们两人之间的举动,“蔷薇箭还会有怕的人吗?”   ……她上一秒还在质疑师姐,下一秒,林覆水眼睁睁地看着蔷薇箭拉开了和榆树的距离,并不搭理榆树的搭话,径自走开了。   “其实榆树之前和蔷薇箭关系挺好的。”Ghost冷不丁道。   林覆水啊了一声,裴无律不出声,实则竖起耳朵默默听,琥珀兰音珠和千春海夏就差拿个小板凳坐下嗑瓜子了,千春兴致勃勃道:“是怎么个关系好法?像渡鸦老师和夏行真老师和One老师那样吗?爱中有恨恨中有爱不分你我的那种?”   “应该是校长和尤总统那种吧,”裴无律对此持不同意见,“从昔日故友变成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们都只是一群十八九岁的学生,在不乐观的局面下还能保持年轻人乐观的心态,主动挖掘一点八卦来调剂心情。一群女校生七嘴八舌,对这个问题做了好几种猜测,但是谁也没想到一直安静坐在轮椅上的宫周易会接话——   宫周易道:“她们一看就是刚刚分手了。”   叽叽喳喳的几个人顿时安静下来,宫周易对自己的猜测很有把握,扭过头看自己带的新生Ghost:“我猜对了吗?”   “呃……基地里也有人猜测她们是分手,但是我不知道具体情况是怎样,”Ghost没想到师姐们会对这个话题这么感兴趣,顿时有种引火烧身的错觉,“你们知道的啦,我去年就离开尼罗河基地去墙内了,榆树和蔷薇箭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太清楚,只是她们从前关系很好,我一回来就变成这样了,我问米娅,米娅也不告诉我,只是说不许在她们俩面前提这件事……”   “大概率是蔷薇箭提的分手,”宫周易淡淡地看着她们两人的背影,分析道,“榆树想要复合,蔷薇箭不愿意,又不想再回首这段关系,所以一直躲着她。”   大师啊。   Ghost恍然大悟,只觉得自己系里的这个教授实在是太厉害了,三言两语间就把自己心头一直困惑的问题给解开了,于是Ghost热情奉承道:“宫教授,您太厉害了!您这么会分析别人的感情,那么自己的感情生活也一定没有出过什么问题吧?”   真是哪壶提不开提哪壶。   林覆水真是服了Ghost这张嘴,宫周易好不容易出一趟任务,看着心情稍微好转了点,Ghost一下子又把她给拉回了当年追随在林纵身边的记忆里。她见势不妙,连忙打岔:“你们看,榆树她们好像要回来了。”   榆树在河岸边上冲她们招手,她们猎上来一条长约三米的大鳄鱼,还是活的。   活鳄鱼不方便抬着走,林覆水便推着宫周易去河岸找她们。   当她们走近时,鳄鱼的异变值也刚好测试完毕。蔷薇箭手中拿着一支像是针管一样的东西,想来是反叛军研发的东西,她甩了甩被沼泥浸湿的手,看了眼测试仪:“不是类神生物,只是被刺激到了,状态非常不稳定,对人有强烈的攻击性。”   “神降应该已经开始了,只是不知道范围波及有多大,”林覆水结合从前的经验推测,“你们要回基地通知白鹤女士吗?”   “不必,她已经做好了应对方式,我们只需要找到动乱的源头在哪里,然后将祂清除掉,”蔷薇箭还是冷冰冰的态度,“如果你们想要回基地寻求庇护,那么随你们的便。”   林覆水感受到了蔷薇箭对自己微妙的排斥,纵使脾气再好的人,面对三番两次的暗示,心中总会不舒服的。但为了团队的和谐,她并没有在此发作:“我现在和你商议的是‘你们’要不要出人回基地通知,事关你们尼罗河基地,就算要回,也是你和榆树从自己的队伍里抽人回去更合适。”   榆树感受到她们之间的氛围不对,连忙出来和稀泥:“我们的初心都是不变的,大家都是为了驱逐类神生物聚集在这里,我们是团队合作,不要为了一点小事生气。”   蔷薇箭没有接话,但是也没有继续说难听的话,转身就去搭帐篷,留下榆树小心翼翼地看着林覆水:“我们刚刚和周边抓鳄鱼的异血者沟通了,她们说到了夜晚,这些鳄鱼和水蛇活跃性会更强,所以今晚我们暂且在河岸边观察观察,明天我们沿着河流走,去上埃及的神庙巡查。”   她们都已经私下里做好决定了,林覆水还能说什么?她朝在她们两拨人中间不断传话的榆树点点头,开始搭她们自己的帐篷。   天黑的很快,两拨人正式会面的第一天,她们气氛还算和谐地聚在一起喝了营养液,聊了些关于墙内外反叛军和新政府的事。   人造人自然没有参与对话,加百列盯着001号,她们喝过营养液后就躺下休息了,001号听着帐篷外的笑声和人声,翻来覆去,心里有点酸酸的,她想家,想One,想那些不会说话的姐姐了。   加百列和001号躺在一个帐篷里,她双手放在小腹上,躺得规规整整,像是一具尸体。任凭001号在身旁转成了陀螺,加百列都没有说一句话。   001号能睡眠,但她可以自主选择待机休眠或保持清醒。她不习惯和加百列待在同一个空间内,即便她已经感知到了加百列进入休眠模式,但依旧不太舒服。   她就这样大睁着眼睛,直到凌晨四点左右,001号忽然看见帐篷外浮现一个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   001号的双眼紧紧盯着那道映在帐篷上的黑影,它像是在由远及近地靠近,很快就将她和加百列的帐篷笼罩住了。001号猜测那东西一定非常大,映在帐篷上的不过是它的一部分而已。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直觉却告诉001,它正在这片范围内搜寻它想要的猎物。   001号看着巨大的黑影拂过她们的帐篷,朝左边尼罗河基地和纠察女校的帐篷去了。   ————————   埋伏笔中…… 第208章 Dragon: 更准确地来说,是龙息。   要坏事了。   001号一骨碌坐起来,顺手推了把躺在一边的加百列,示意她赶紧起来。   加百列被她推搡,依旧四平八稳地躺在那,明摆着不肯从休眠模式里退出来。即便这个帐篷里只有001号和她在,加百列也没摘蒙在脸上的精铁面罩,即便休眠也要戴着。   001号觉得这个人造人脑子有病,听说新政府给她摘除了某些掌控情感的功能,为的就是防止她像One和自己一样倒戈向真正属于人造人的阵营,她们要将加百列牢牢地攥在手上为人类所用。   新实验很成功,按照现在加百列的表现来看,她的确忠诚,目前没有流露出一丝探究欲和私心。在她的程序设定里,白天她需要配合工作,但是晚上她就该休眠。除非外面真的打起来了、打死人了、波及到她身上了,否则加百列是不会退出休眠模式起来工作的。   001号就知道指望不上她,她蹑手蹑脚地贴近帐篷边缘,悄悄听外面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起夜声。   有人打开了帐篷,宛如受到神明的感召,从帐篷内走了出去。   凌晨的尼罗河畔并不安静。   001号听见水流声,爬行动物在沼泽中穿梭时发出的泥浆搅动声,虫声,鸟声,甚至风吹纸莎草时发出的低哑摇晃声……   这些声音在她的脑内被放大,精准分析出声音制造者的方位和数量,无数个点位在她眼前浮现,变成一张精确的地图。但001号却分析不出最重要的东西——   是谁走出了帐篷,是谁在黑暗中觐见那只来到所有人帐篷外的类神生物,为什么外面没有传来异能启动时破风的声音,为什么预想中的战争和鲜血迟迟没有到来?   难道是自己判断失误,弄错了什么吗?   很遗憾,001号虽然是人造人,可她没有透视眼。如果想要明白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事,她只能单枪匹马地闯出去。   起初她尝试过用小刀划开帐篷内部,从内向外窥视,但尼罗河基地提供的帐篷并非由旧时代那些寻常的布料制成,而是用了反叛军中流行的一种高密度材料。这种材料很柔软,但韧性极大,能够防住寻常野兽的撕咬,甚至能扛住大直径子弹的射击,但同时也导致001号无法达成给帐篷钻个洞的目的。   听着外面走动的声音,001号坐立不安,在她按捺不住要冲出去的时候,她听见原先那道脚步略显凌乱地走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左边的一只帐篷传来响动,又有人出来了。   这次的动静要大得多,001号听见风声,呼啸声,某人因为情绪激动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仅仅过了几秒钟,这些异响全都消失了,又有人从帐篷里出来,一道略显突兀的女声在夜里响起:“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是它,”001号分辨出这是林覆水在说话,“那个跟着林纵的……又跟过来了。”   蔷薇箭蹙眉:“又?你见过它不止一次?”   林覆水指尖冰冷,如果说上一次在C区水族馆里,自己只看见了它巨大的黑色身体和翅膀上的骨刺,那么现在她可以肯定,林纵当年独自面对的东西比她想象的一切都棘手得多……那是一条龙,它跟上来了,不是东方古中国概念里的“Long”,而是西方文化里的“Dragon”。   它没有直接现身,而是出现在了林覆水镜子内的倒影里。只差一点点,它灼热的龙息就快要接触到她耳后的皮肤,烧焦她的头发。林覆水看着被烧焦的发尾,索性从Mirror里取出一把寝室常用的剪刀,把自己的那截头发干脆地剪掉了。   她泛着棕色的发尾落在尼罗河畔湿润的土地里,林覆水心念沉重,将剪刀扔回镜中,索性背对着蔷薇箭,蹲在黑暗中的沼泽边。   林覆水是听见外面的走动声,才从帐篷里出来的。   她们那只帐篷要大很多,里面容纳下了从纠察女校里来的所有人,包括新生Ghost,她没去和尼罗河基地小队的那些人挤。   河水的流淌声非常助眠,林覆水的睡眠质量向来不错,但她恰恰就在这个时间点醒了。   她看见帐篷外有巨大的影子在摇晃。在最初的时候,林覆水还以为是那些成片的纸莎草在被风吹拂,或是有鳄鱼爬到了她们的帐篷外面。原先她也不太在意外面的脚步,无非就是有人起夜上厕所。   人有三急,既然自己帐篷内的人都好好地睡着,那么有排泄需求的就只有基地小队和新政府来的那群人造人。   林覆水自认和这群人都不算熟悉,迎面撞见谁去厕所都怪尴尬的,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结果发现起夜的人没有走开,而是在她们和隔壁第六小队的帐篷外徘徊走动。   林覆水觉得不对,于是起身走出帐篷,但那个人很快地回去了,独留她一个人在月色下站立。   还没等她站稳脚跟,她就听见了来自身后的呼吸——   更准确地来说,是龙息。   接触异血者的世界一年,林覆水已经被培养出了战斗本能。   她没有回头看,而是第一时间召唤出了Mirror。   雪白的镜面将她身后的东西完整地呈现出来……她看见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黑色的鳞片,骨刺,翅膀,还有带着火焰的沉重龙息!   镜子中所倒映出来的部分只是它身体的其中一部分,林覆水用真空挡开了它的龙息,但发尾和衣服后背的一部分布料都被烧成了焦炭!同样被灼烧的还有她的皮肤,林覆水能感知到自己的那一块皮肤正在飞速腐朽、坏死,当温度上升到极致时,人反而感知不到热,坏死的皮肤反而传来一阵清凉的冷意。   被真空隔开后,那只龙用深血红色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没来过一样,悄然消失在了黑夜中。   她忍着后背后知后觉泛上来的疼痛,刚准备对着镜子处理一下已经烧伤至坏死的皮肤,身后就传来了蔷薇箭讨人厌的质问——   蔷薇箭问她:“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疼痛让林覆水的状态紊乱,她按捺住转身就走的冲动,将伤口遮掩起来,声音被风吹乱了,有些断断续续:“……是它来了,跟着林纵的那个,又跟过来了。”   蔷薇箭这人也奇怪,明明是跟她毫不相关的事,却非要站在这里打破砂锅问到底:“你见过它不止一次?”   林覆水一动,背后就窸窸窣窣地掉下皮肤烧毁后的渣滓。她想要直接回帐篷:“我有事,明天再说。”   蔷薇箭的神色变得严肃,她伸手想要攥住林覆水:“你站住!”   林覆水和蔷薇箭没有交情,没有利益交集,完全可以甩手就走。   她之所以能忍着伤痛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蔷薇箭是一位救过很多人的可敬前辈,而不是因为要卖白鹤和尼罗河基地一个面子。林覆水见她像是实在有话对自己说,于是勉强站直身体,将手从蔷薇箭手中挣了出来:“到底有什么事?”   “为什么你明明见过它,却没有试图救林纵哪怕一次?”蔷薇箭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她这里找到一个结果,“你是SSS级,反叛军一次又一次地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知不知道你本可以拯救更多人,让更多无辜的人不必因类神生物而死去,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为什么你却没有将你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林覆水,你本可以做得更好,你为什么——”   “你以为我不想吗?”林覆水骤然想起蛋糕被打翻的那个十六岁生日夜,蔷薇箭戳中了她最疼痛的弱点,她需要很努力才不在这个古怪的异血者面前失态,“你难道不知道白鹤和我妈制作的那批营养液到底是什么用途?”   “营养液只能起抑制作用,不能完全抹除你的异能,”蔷薇箭道,“但凡你细究一下你生活中那些不对的地方,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回首过去有用吗?”林覆水冷声道。   蔷薇箭听着她骤然冷下去的声音,生硬地蹙起两条眉毛。   林覆水这一路都是温和的,说话时彬彬有礼的。蔷薇箭很难将这样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和SSS级的异血者联系起来。   她看起来就像普通富商的女儿,善于弹奏一些没用的乐器,在庄园里骑骑马,玩些旧时代贵族遗留下的娱乐活动,总而言之,她不像林纵的孩子,看起来和林纵也没有什么感情。   林纵是个好前辈,蔷薇箭间接地从林纵身上得到了很多帮助,如果没有这些帮助,她和尼罗河基地里的很多人或许难以好好活到今日。   虽然她没有真正见过林纵,但她早在信件和她人的描述里构筑起了关于这个前辈的形象,以至于她去年得知林纵的死讯和林覆水入学纠察女校的消息时,蔷薇箭在失望和哀痛之余,控制不住地对那个SSS级的孩子产生了恶意。   如果如果如果,世界上有那么多个如果,蔷薇箭当然明白一味地回首换不回任何东西,可是这话由你林覆水来说是最不应该的。你明明有可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力量,可是为什么不早早地将力量贡献出来——哪怕尝试拯救离你最近的养母一次也好啊!   林覆水冷淡地凝视着蔷薇箭,在这瞬间,她让蔷薇箭感到陌生,甚至让蔷薇箭感到难得的压迫力。但蔷薇箭还是想要证实一件事,她见林覆水转身离开,追了上去:“林覆水!你真的会替林纵报仇雪恨吗?”   林覆水不想和蔷薇箭纠缠,她算看出来了,蔷薇箭是个非常自我的人,她很难评判蔷薇箭的自我是好是坏,总之人家有一套自己的思维体系,认为强的人就该早早献身出去改变世界,弱的人最好保全自己别让强者费心来管。   这种思维方式很简单粗暴,曾经也有人想要这么对待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林覆水还记得那一天也是晚上,但不同之处在于那是一个雪夜,距离富饶美丽的尼罗河基地几万公里,那时六岁的薇拉被政府军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逼迫她走入政府军的阵营,为政府军效力,事实证明哪怕政权不同阵营不同,也总有人会用同一套方法来行事。   蔷薇箭一扯,攥住的是林覆水背后被烧焦的布料。她觉得烫手,一下子松开了,愕然地看见她那块已经碳化、变成黑色的皮肤。   “你刚才怎么不说你被烧伤了?”蔷薇箭下意识道,“等等,我帮你治。”   “不用了,”林覆水径直走开,“不劳烦你动手。我自己有办法。”   ————————   我来啦!这周依旧没有榜单,如果大家有空可以偶尔评论OvO每天看到评论就满血复活啦! 第209章 师姐的壳: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帐篷外的争执声减弱,001号拼命竖起耳朵,整个人都贴在帐篷上,迫不及待地想要弄明白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道德感是一种需要培养的品德,很显然,刚诞生不久的001号不懂得人情世故,更没有道德。   她丝毫不觉得偷听是一件羞耻的事情,蔷薇箭最后的欲言又止和林覆水难得的冷漠让001号感到好奇。她一边忐忑她们不要打起来,一边又在期待她们打起来,这样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从帐篷里出去。   001号等来等去,外面那两个人硬是不再吭声。她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索性将外衣一披,准备出帐篷看看。   她的手刚摸向帐篷开关,身后一只冷冰冰的手便捂住了她的嘴,将她一把拽了回来。   001号的脊背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副冰冷的胸甲,她抬起头,看见加百列苍白瘦削的下巴。   这个刚认识没两天的人造人正用对待犯人的方式对待她。   001号和她同为人造人,自诩没有道德,没有感情,但这段时间One教她做人可以啥也没有,但是得要学着有点尊严。001号学会了,她默不吭声,一肘撞向加百列的下颌,加百列的痛觉感知一定被她自己给调弱了,连着挨了好几下也不松手,就这么死死地将001号圈在怀里。   过了十来秒钟,001号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打了她多少下,加百列终于大发慈悲地将她从怀里推了出去。   人造人没有心脏,没有心跳,没有体温。除却近身搏斗之外,001号很少和别的人造人有过这么亲密的举动。   说来很奇怪,她一个人生活时完全感受不到自己是个冷冰冰的人造产物,但加百列将她禁锢在怀里的那瞬间,001号紧贴着冰冷的她,两个相同命运相同来处的人分明紧贴在一块儿,却无法传递给彼此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度。   001是如此清晰地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又一次深刻的认知,这一刻,因为再度发觉自己和真正人类的不同之处,她近乎生出了接近“恼怒”的情感,回手推了加百列一把:“你干什么?”   加百列道:“你为什么不调休眠模式?”   001号被她这话反问得有点愕然:“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别人不需要你管。你想多管闲事。”加百列用她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说道,“休眠模式,省略很多麻烦。”   001号听出来她说自己在管外面的人闲事,本就不高的情绪值又往下降了一半:“那不是别人,那是林覆水。我和她认识。”   很快,001号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回答。   她看见加百列的上半张脸闪过一丝疑似讥诮的表情,然后,这个讨人厌的人造人继续用她的机械声反问自己:“家人,朋友,恋人。你被她划分在哪一类?”   ……001号一把掀开她,从帐篷里钻了出去。   只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周围的帐篷里就陆续出来了好几个人。林覆水已经回自己的帐篷了,独留蔷薇箭有些怔然地站在原地。   001号想了想,还是伸手敲女校生的大帐篷:“……林覆水,你在吗?”   帐篷打开,出来的不是林覆水,是神色冷淡的裴无律。   看着裴无律的脸,001号想起S号,嘴里一堆想说的话顿时卡住了。   她不像人类,说话前会打腹稿,此时001号有些懊恼自己离家前没向One讨教一些圆滑的社交话术,她张了张嘴,只能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我、我有修复药膏。人类能用的。”   “谢谢,”裴无律接过药膏,视线错过001号,看了一眼踌躇的蔷薇箭,赶在蔷薇箭过来之前将帐篷关上,“你回去吧。”   拿着药膏的裴无律转过身,快步走回师妹的睡袋边。   林覆水趴在睡袋上,背部的布料已经被兰音珠剪开了,她将烧焦的皮肤做了简单的处理。   在她和蔷薇箭发生争执时,帐篷里的所有人其实都已经从睡梦中醒了。   琥珀沉不住气,想出去帮师妹助阵,但被裴无律拦了下来。   裴无律了解林覆水,师妹是个坚韧的人,不会为旁人对她的评价而产生心灵上的分毫撼动。她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个帮她出剑的勇者,而是需要始终等候在她身后、等她游刃有余打完胜仗后再一起出去庆祝的朋友。   裴无律的刀就在手边,她当然可以拔刀斩破这层根本困不住她的帐篷布,赶到师妹身边。可是师妹也会伤心吧?裴无律知道,关于林纵的那些陈年旧事根本没有从师妹心上消去,而是变成了陈年暗疮——你会愿意恋人亲眼目睹你暗疮被戳破,流出污血的时刻吗?   于是裴无律攥紧刀。她佯装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不让所有想赶到林覆水身边的人出去,她要保全师妹在这一刻的体面。   如今,裴无律将修复膏涂抹在消毒过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师妹被碳化的那一小片皮肤。   那片皮肤已经坏死了,林覆水感觉不到痛,只能隐约感到一阵凉意,不知道是师姐的手冷还是修复膏在发挥作用。   最痛的时刻已经过去,她趴在睡袋上,主动开玩笑舒缓她们的心情:“可以涂多几层,我的伤处暂时没有痛觉了,哪怕现在有一辆压路机开过去都没感觉。”   裴无律还是小心翼翼地对待那一片伤口,她的手拂过发黑的皮肤,像是在轻轻拈起小鸭子身上最柔软的羽毛。   林覆水在睡袋上动来动去,千春和兰音珠按着她,她闷声笑道:“好痒。”   “小水,真的不让蔷薇箭过来治吗?”早乙女千春很有些不平,神色不悦,“她是治疗诶,这里加起来就两个治疗,说什么S级,早上还跟我们说别拖后腿,结果真遇上事了她又不上……”   林覆水背上的伤口又痒又痛,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就被兰音珠弹了一个脑瓜崩。   兰音珠一本正经道:“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知道啦知道啦,”林覆水不太在意,“001号不是过来送了修复膏么?先涂一层吧,实在不行我再——”   实在不行我再自己治。林覆水想,现在这里加起来不止两个治疗了,有三个。   她刚想说自己治也行,正好试试能不能成功,帐篷就又被叩响了。这回是宫周易打开的帐篷,她原本已经做好了送客的打算,但迎面凑过来一张异域风情的脸,来的不是蔷薇箭,是榆树——和她队里的那个B级治疗系异血者。   “不好意思啊,第一天就给你们添麻烦了,”榆树压低声音,示意那个治疗赶快进去帮林覆水治一下,“我们这有人能治烧伤,很快的,还不痛。”   裴无律停住帮林覆水涂抹修复膏的动作,垂眸看了师妹一眼。师妹爬起身,朝自己点点头,也想这场闹剧赶快结束。   治疗系异血者来到林覆水身后,伸手用异能帮她一寸寸修复烧毁的皮肤。   她修复的速度比较慢,但林覆水感觉不到多少痛感,两人就这样像古代修真小说中“传授功法”一样,一个坐着,一个伸手半遮着那片伤口,治疗了大约有六七分钟,林覆水听见身后的女孩松了口气,如释重负道:“好了。”   夜里风凉,裴无律找了件新的外套,替林覆水披上。   榆树本想多在她们帐篷里停留一会儿,看样子有话对林覆水说。   但纠察女校的这群人此时对待反叛军的态度都多少带有一些个人情绪,榆树意识到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只好冲她们尴尬地笑了笑,带上自己队里的治疗离开。   林覆水背对她们,换了新的衣服,重新躺进睡袋里。   她们都刻意地不出声了,默契地想要留给林覆水一些处理情绪的空间。   而林覆水在睡袋里滚了两圈,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连睡袋带人滚到了裴无律的身边。   林覆水睡在最靠内的位置,裴无律就睡在她右手边。师姐没有睡,她平躺在那,睁着深红色的双眸看着帐篷顶部,像是有心事。   林覆水靠过去,挨着她。裴无律侧过身,将脸颊贴在师妹的鬓角。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共享同一刻的心跳。   过了很久,师姐将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悄悄握住林覆水的手,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写字。   林覆水分辨了一会儿,发现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覆水。   林覆水要开心。   林覆水抿唇笑了。她也牵过师姐的手,没有写字,只是画画。她在师姐手心里画意义不明的火柴人,画太阳,画雪花和笑脸,在昏暗中看师姐认真分辨字迹时的神情。   这一刻裴无律的神色很认真,认真到林覆水觉得自己画下的每一个线条都堪比古代皇帝的手谕。她喜欢师姐这么认真,但又想抚平师姐眉间浅浅的刻痕,索性牵起师姐的手,在她指尖亲了一下。   裴无律顾不上认真分辨了,她整个人缩到睡袋里,只留下那条被师妹牵着的手臂还在外面。她开始害羞。   林覆水知道师姐有时候像什么了。   师姐像寄居蟹,总是扛着重重的壳,就算累得要死也要将那些责任和麻烦独自扛在身上。壳是她随身的家,师姐害羞时会将自己整个缩回壳里,但这里只有只有自己知道,她身上那只看起来坚硬的壳其实很脆弱。   林覆水是她的师妹,是她的同龄人,却总在有些时候对她产生一些超乎年龄的怜爱。她牵着她从壳里探出来,给她比壳更安全的家。   她从小生活在一个标满价格的世界,从来不在乎这些价格牌上写了多少个零,而师姐恰恰相反。可是爱无法用价格来衡量,于是她们两人在水平线的两头拼命奔跑,一个拼尽全力想要给对方更多的安全感,另一个人自认身上没有更多值钱的东西,除却金钱之外,能给的只剩下很多爱和一条命。   林覆水垂下眼眸,将师姐的手珍惜地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她闭上眼睛。   ————————   师姐:(背起寄居蟹壳)走来走去。   小水:(举起铲子)哈!!!   师姐:!!!   小水:当当当!壳变成家了!   师姐:!!!哇! 第210章 一支签字笔:“覆水师姐,你哭了吗?”   次日清晨。   林覆水昨晚没睡好,早上起来洗漱时恰好撞上出帐篷的蔷薇箭,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脸上看见了一层淡淡的黑眼圈。   看见蔷薇箭,林覆水扭头就走。蔷薇箭本想说些什么,但碍于自己的年龄和阵营,再加上自己本就和林覆水不熟,昨晚又主动挑起了那样的争执,此时去问她的伤势,未免显得太刻意。   林覆水简单洗漱了一遍,也没留意蔷薇箭到底走没走,转身就去找自己的队友了。   除却那几个新政府派来的人造人外,剩下的人看起来都有些精神萎靡,状态和昨天相见时相去甚远,看来昨晚心里都有事,全都没睡好觉。   “今天还要待在开罗区域巡视么,”宫周易见榆树路过,主动喊住她,“什么时候出发?”   榆树拿着通讯器,在试图联系尼罗河基地。   她反复试了几次,基地那边都没有回音,榆树面色犯难,挠了挠脖颈:“开罗虽然多了一些爬行动物和毒虫,但是还勉强在可控范围内,刚才我们埋在上埃及区域的仪器弹了警报,上埃及的类神生物波动超标,我们可能得开车去卢克索那边看看。”   宫周易对此没有意见。   蔷薇箭选择将自己队里的两个队员留在开罗,一方面离基地更近,如果出问题还能回去找路报信,一方面是想留人帮助开罗的异血者们,维护城内的稳定。除此之外,加百列也留下了四个人造异血者。   第三小队没有留人,纠察女校人数少,平均年龄低,宫周易不可能将任何一个学生留下。   开罗城区内有尼罗河基地的临时驻扎地,里面停了几辆车。   为了安全起见,本来应该将人打散,让女校、新政府和反叛军三方的人都混杂着坐在同一辆车里。但林覆水昨晚和蔷薇箭起了争执,她们这群人间原本就不牢固的关系变得更脆弱,最终变成了各坐各的,全部按照队伍拆分开。   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林覆水想。   她不后悔自己昨晚没有顺坡下驴,为了团队的和谐与蔷薇箭和解。她只是从这件事上汲取了经验,告诫自己,如果下次再遇见类似的事情,要么直接从根源上解决麻烦,要么就尽量低调,别让团队中剩下的人知道有矛盾存在。   就连粗神经的琥珀和Ghost也察觉到氛围不对,Ghost左手是纠察女校的师姐,右手是尼罗河基地的姐姐,她左右为难,两边都不想伤害,只能硬着头皮,拿出小妹妹的天真架势拼命在两边活络气氛。   然而Ghost的一套活络感情小连招收效甚微,她纠结了好一会儿该上谁的车,最终被早乙女千春给一把薅进了纠察女校的那辆车里。   开罗到卢克索之间隔着七百公里,要开上半天才能抵达。   女校生里会开车的人不多,就只有林覆水、裴无律和琥珀。她们三个人决定轮流开,中途不休息,就这样一脚油门直达卢克索。   见琥珀想去驾驶位,林覆水赶紧把她拦了下来:“琥珀师姐,我先开。”   “啊?”琥珀一贯地不明白师妹们的心思,下意识道,“你昨晚不是没睡好吗,我和裴无律先开,你和师妹们在后边睡一会儿呗。”   林覆水心说如果真换你们俩先开车,别说睡觉了,我没被你们的赛车式开法撞成脑震荡就算不错的,后续哪还有精力当替补驾驶员。   但她只是内心默默吐槽了几句,脸上依旧微笑:“没事,我趁着精神开一会,等累了再换人。”   琥珀哦哦了一声,从车门边绕了回去。她们开的是一辆可承载二十人的车,在准备上驾驶位的时候,林覆水鞋底忽然踩到了一样东西,她低头看,是一支笔。   这支笔做得很精致,外壳刻有NILE RIVER的字样,林覆水隐隐觉得有点眼熟,于是将笔捡了起来。   前几天开罗在下雨,这支笔外壳干净,没有裹上泥巴,顶多有点灰尘。林覆水捡起来端详,发现拿起来后质感更好,现在不是书写的时代了,很多人惯于用科技产品,不用纸笔,所以笔的存在更加珍贵。   她动了想带几支类似的笔回去做纪念的念头,见第三小队的人在隔壁上车,于是随便叫住了某个人,问她:“是不是你们队里谁的笔掉了?”   那个女孩顿住,她凝视着那支笔,像是在分辨,然后迟缓地摇摇头。   “不知道。”她道。   林覆水有点遗憾,她还在想能上哪买几支带走呢。   “这是基地的笔,”第三小队的人顿了顿,继续道,“我带上车,帮你问问。”   闻言,林覆水把笔递给她。   “小水,小水!快上车,第六小队的人把车开走了,我们也跟上走啦!”   “来了。”林覆水道。   她跳上驾驶座,启动车辆。   ……   她们轮换着开车,在下午抵达卢克索。   卢克索位于上埃及,在古埃及的新王国时期,卢克索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底比斯”。   这里曾经是埃及最鼎盛时代的都城,在公元前1550至公元前1070年的这段时期,卢克索是世界上最繁盛的城市之一。   它遗留下的文明遗迹散落在尼罗河东岸和西岸,人们将东岸称为“生者之城”,将西岸称作“死者之城”,因为东岸有包括卡纳克神庙和卢克索神庙在内的神庙群,是生者对神明的信仰和崇拜;而西岸则有名为“帝王谷”的法老陵墓群,是死者和衰败王权的栖息地。   卢克索再往下就是红海,从开罗到卢克索的这一路上,她们途径了大片的沙漠,所幸并没有遇到什么波折。中途蔷薇箭她们的车停过两次,说是遇到了蛇形的类神生物,她们没人下车,直接开窗用子弹将它们杀死了。   林覆水换下来休息时,留意到Ghost一直看着窗外。   琥珀师姐她们飙车太快,林覆水睡不着了。她索性和Ghost搭话:“你去过卢克索吗?”   “没去过,”Ghost见林覆水愿意主动搭理自己,心情一下子好起来,“但是米娅说等我成年以后,如果想要加入基地的清洁小队,每年就有机会抽签来巡逻!在基地,未成年是不可以跟着清洁小队出远门的,她们说这样不安全。”   “榆树和蔷薇箭她们很经常来么?”   “蔷薇箭是经常来啦,她是治疗,有什么问题都需要她跟队配合,而且她很擅长做主导者,很多任务都是她主动要求带队前往的,”Ghost道,“其实我和榆树不算熟悉耶,她性格挺好的,不过听说她们经常去撒哈拉沙漠那边巡视,卢克索她们应该也来过几次吧。”   林覆水停顿了一下。   她看了看Ghost天真朝气的眉眼,有些犹豫要不要从她这里做切入,但最终还是问道:“蔷薇箭为什么那么在意林纵?”   Ghost也跟着愣住,她欲言又止,林覆水没有给她思考的余地,继续追问:“你们好像和林纵很熟,明明她没有来过尼罗河基地,所以为什么?”   Ghost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环视一圈四周,最终对着林覆水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过来点。   林覆水很配合地凑近她,Ghost师妹小小声道:“是因为林纵给了尼罗河基地资助。”   ……什么意思?   林覆水怔住,她没记错的话,林纵当年不是和新政府有合作往来吗?   Ghost见她神情僵住,小声补充道:“听说是在我出生的前一年给的资助,虽然她人没有来,但每年都会有一笔钱汇过来。白女士没有贪她的钱,除了制作营养液压制基地里异血者小孩的异能以外,还有一个以林纵命名的救助基金会。很多人领到了救助基金,除却基地内的人以外,她们还救助基地外的人,这真的是救命钱。”   林覆水一下子想起当时在公司查账,查到的那笔未知去向的款项。   林纵一边和新政府维持友好的合作关系,一边打钱给墙外的反叛军支援,左右两边都混得风生水起,扪心自问,换了林覆水来,她还真的做不到。   “……所以蔷薇箭领到过林纵的救助基金?”   Ghost点点头:“是啊。我去你们墙内的时候,白女士偷偷告诉我,林纵给钱给尼罗河基地不是因为她有多善心,是因为她要我们记得她的好。因为你是她的孩子,所以即便她已经不在了,我们也应该善待你。”   林覆水靠着车窗,望向外面的沙漠。   Ghost看看她,又看看外面,迟疑道:“覆水师姐,你哭了吗?”   “没有,”林覆水道,“我只是在想事情。”   Ghost犹豫了一会儿,气势弱弱的:“覆水师姐,你讨厌蔷薇箭也没关系。基地里也有很多人不喜欢她,她从进基地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哪怕你们在外面恨对方恨得要死,但是组了队,就算你们曾经打得头破血流,她也会给你治疗的。”   “她曾经这样治疗过自己讨厌的人吗?”林覆水笑了。   “嗯,很多次。因为很多人讨厌她,她也讨厌很多人,但是还是会治,”Ghost点头,“白女士说过,在外面是仇人,一旦组了队就有了更大的共同敌人,是战友。”   “我不算真的厌恶蔷薇箭。她起码什么都摆在明面上说出来,虽然说话很让人讨厌,但起码没有暗地里使坏,”林覆水笑了笑,把凑到自己面前的Ghost推开,“对了,你用过你们基地派的签字笔吗?”   “什么签字笔?”Ghost茫然。   “就是印着NILE RIVER的笔,”林覆水解释道,“我在开罗捡到了一支,第三小队的人说是你们基地出产的,我想带回家当纪念。”   “那个啊,好多年都没有生产过了,库存好像都在白女士那,想要的话我去找她要,”Ghost嘀嘀咕咕,“这个年代了,谁还写字啊?好稀奇。”   ————————   写完这章发现一万三收藏了!好开心好幸福(旋转) 第211章 香料与拦路猫:其实您也已经过世二十三年了。   “文字是文明的传承,平时多写字也有助于集中注意力,”林覆水笑道,“虽然我也不常写了,但是总是会对字好看的人有好感呀。”   这样的吗?Ghost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白女士那还有日记本,你想要的话,我回去也一起拿给你。”   早知道昨天进基地的时候,就向白鹤要一份日记本了,林覆水想。   从尼罗河基地发出求救信号,到下倒悬的金字塔开棺,再到前往开罗过夜,最后变成大家全都坐在这辆向卢克索城区行驶的车上,中间只不过隔了一天的时间。   她们接二连三遭遇的事情太多,一件比一件有冲击性,莫名其妙跑出来的周泫更是让她困惑非常。在一连串事情下,林覆水向来好使的脑子也开始有些混沌,弄不明白她们是怎么能这么快从基地转到卢克索的。   就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林覆水脑内灵光一现,刚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找到一点突破口,前面开车的师姐就忽然踩了急刹车。   整车的人差点往前飞出去,林覆水紧紧抓住前面的座椅,鼻梁结结实实地在椅子上撞了一下,不太疼,但刚在脑海里梳理好的思绪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刹车给撞散了。   “前面蹿过去一只猫,”裴无律也不想这样,她解释道,“好像受伤了。我们直接把车停在这吧,第六小队和第三小队都在附近停车了。”   她跳下车,捞起车前方那只受伤流血的猫。   猫是埃及本地普通的狸花猫,脸蛋尖尖的,手长脚长,被裴无律捞在怀里检查伤口时姿态放松,一对绿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车上的人都下来了,裴无律将猫放回地上,它也没跑,反而端庄地蹲坐在原地,将那只受伤流血的脚藏在肚子底下。   “腿没有断,只是皮外伤,给它涂点药膏就好,”裴无律接过Ghost扔来的药膏,给猫涂伤口,“待会我们把它放到远离路边的地方。”   “好可爱好可爱!”Ghost咪咪叫,整个人几乎是趴在地上和它对视,“好想把它带回去收养!反正我这个月底就十八岁了,我可以不领养基地里的阿比西尼亚,狸花猫猫也挺好的。”   猫看着扬言要收养它的Ghost,竖起尾巴绕着她走,然后有意无意地在背后给了Ghost一爪子。   “咦,怎么还打人?”Ghost好伤心,“咪咪,咪咪,不要走——”   早乙女千春吭哧吭哧地偷笑,偷偷戳了戳兰音珠和林覆水,示意她们看在猫面前失意的Ghost。   涂完药后,猫也没走,只是优雅地坐在她们车前。   前方不远就是卡纳克神庙群。卡纳克神庙群是现存最大的神庙建筑群,神庙中有一百三十四根巨型石柱,还有巨型的方尖碑。隔着很远,林覆水就已经看到入口道路上代表神权的羊首狮身像,而蔷薇箭和她的第六小队停好了车,在往这边走过来。   因为昨夜的言语冲突,蔷薇箭对林覆水的感情有点复杂,她干脆选择不去看林覆水,忽略掉对方的反应,直接对宫周易道:“神庙里有类神生物的强波动,我们先进去看看。”   蔷薇箭话音刚落,猫优雅地站起身,优雅地拖着一条伤腿换了个方向,在第六小队面前重新坐下。   “哪来的猫?身上好脏,”蔷薇箭蹙眉,看起来不太喜欢猫,但手已经非常丝滑地伸向背包,从包里掏肉干出来给它吃,“吃完了就赶紧走开。”   猫看都没看肉干,一爪把放在面前的食物打飞了。   “慢着,你们又想自己独自行动?”宫周易冷声道,“这次我们必须集体一起进去,别想先走。”   说罢,宫周易让林覆水推着自己往前走。但就在这时,打飞食物的猫往前蹿了几步,稳稳地拦在宫周易的轮椅前,又坐下了。   早乙女千春探头探脑,好奇道:“它这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是它想被领养,想跟着我回尼罗河基地!”Ghost想把猫抱起来,又被猫打了一拳,只好收回手,“……鸡蛋,你不想要你素未谋面的妈妈了吗?”   早乙女千春指指点点:“人家猫猫都不想理你,你还给它起上名了。”   林覆水推着宫周易走到哪里,猫就拦到哪里,反复好几次,林覆水无奈地停下推轮椅的动作:“它看起来不想让我们去神庙。”   就在人猫僵持之际,榆树的第三小队赶了过来。   “刚刚我们在车上整理装备来晚了,现在进去吧——”   她话音刚落,猫立刻站了起来,眯起眼睛朝她哈气。   榆树似乎没留意到这里有只猫,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我有点怕猫,你们谁能把它拿走?”榆树小声吐槽,“为什么猫总是能精准在人群里找到怕它的人?”   Ghost立刻伸手向猫,把猫抱起来,一边忍受猫爪的抓挠,一边朝她们道:“可以走了!咪咪,咪咪,不要挠我的衣服,我给你拿肉干吃……啊啊啊!都说了不要挠我啊!”   林覆水走向神庙。   “就是这里了,卡纳克神庙挺大的,神庙里又有这么多石柱,找起来还是挺麻烦的,”榆树给她们一人分发了一个异能波动检测仪,“在一起找的话,我们得找上很久,我建议大家分散开来找,反正大家都在一个区域,就算出了问题,赶过来也不远。”   闻言,蔷薇箭看了榆树一眼。   “可以,但是每个人的距离不能超过一百米。”宫周易接过检测仪。   见蔷薇箭一直没有出声,榆树主动询问道:“你同意吗,蔷薇箭?”   蔷薇箭沉默一瞬,道:“我同意。”   众人分散开,手中仪器的滴滴提示声不绝于耳,榆树拿着仪器走开了,蔷薇箭想了想,在自己的队员都散开后,选择提步跟上榆树,像是有话想对她说。   林覆水推着宫周易,走向一片比较少人去的区域。   她左边手里还攥着榆树给的检测仪,这种东西她在墙内也用过类似的,还是在G区搜寻的时候用过,两者之间区别不太大,但基地出产的这种更精准,除却有波动数值外,还显示这里有疑似A级的类神生物出没。   不知不觉间,她和宫周易来到宏伟的石柱群中。   卡纳克神庙的石柱非常高大,每根石柱后面几乎都能藏下两个人。寻找间,林覆水听见不远处的石柱后传来人对话的声音,听声音是蔷薇箭和榆树。   宫周易举起一只手,示意林覆水不要再推动她往前进。   林覆水会意,轮椅硌到地上的石子会发出声音,要是被蔷薇箭发现了,以她的性格,指不定会揣测她们是在偷听。   这里传音效果很好,林覆水能隐约听见她们的对话声。即便不想故意偷听谈话,但声音依旧传了过来。   “……你恢复得好吗?”是蔷薇箭在说话,“你好像已经走出来了。”   榆树的声音轻飘飘的,很柔和:“我恢复得挺好的呀,你怎么了?忽然这么问。”   蔷薇箭迟疑了一会儿,说道:“下次组队,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听她这么一说,榆树也顿住了。那两个人像是就这样相对着看了一阵子,林覆水头皮发麻,搞不明白她们俩下一刻是要亲起来还是要打起来,只能埋头观察石柱上那些没褪去的图画和色彩。   好在她们的氛围没折磨林覆水多久,榆树终于又说话了:“你和第六小队配合得很好啊,我也有第三小队的队友,我们拆分开来才是最合理的,为什么要组队?”   蔷薇箭道:“你……我以为你……没事了,你当我从来没说过。”   蔷薇箭似乎也觉得尴尬,说完立刻离开。隔着老远,林覆水都能听见她仓皇凌乱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榆树也走开了。   宫周易冷飕飕地点评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和同事谈恋爱,分手了以后就是这么尴尬。”   林覆水也觉得自己挺尴尬的,听了这么一出戏,教授还给出了这么奇怪的评价,她胡乱地嗯嗯两声,算是给了宫周易回应。   她推着宫周易继续走,但约莫三十米开外的石柱后忽然传来奇怪的响动。林覆水本想推宫周易过去,但这里的地面凹凸不平,陷下去一大块,轮椅不方便过去,除非林覆水又把宫周易给扛起来。   宫周易也听见了那声音,她道:“我只是行动不便,不是没有攻击力。隔得不远,不用带我了,你去看吧。”   林覆水想想也是,宫教授的亡灵骑士还是很好用的,就算宫周易动不了,亡灵骑士也能顺手把她给推过来。于是她松开宫周易的轮椅把手,独自朝那根石柱走去。   她越往前走,越能听见石柱后传来的奇怪摩挲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柱子后爬行,又像有人在窸窸窣窣地摩擦衣料。林覆水走近,看见石柱后露出的一角深红色布料。   林覆水心中一震,绕到巨大的石柱后,发现蹲坐在地上的黑发少年。   “你——你怎么在这里?”林覆水脑海一片空白,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蹲在地上的少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仿佛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小狗:“我不知道。”   林覆水第一反应是自己搞不定这件事,她需要宫周易的帮助,让宫周易来看看她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周泫——但此时此刻,林覆水已经默认了这个人的身份,她刚想转身去找宫周易,周泫就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林覆水身体僵硬。被周泫这么一拉,她再度发现周泫的手还保有温度,她更确信面前的人是活人了。   “你别走,你每次一走,我就看不见了,周围黑黑的,很冷,很可怕,”周泫几乎是在恳求她,“你到底是谁?林纵在哪里?”   听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提起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林覆水心中泛起痛楚。她想,她必须向周泫说明这一切了。于是她将周泫箍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拿开,艰难道:“前辈,林纵是我的养母,她去年已经过世了。”   周泫露出被打击到的神色,面色苍白:“怎么会?林纵今年不是才二十岁吗,为什么——”   林覆水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说明真相,最终还是选择直白地告诉对方:“……很抱歉告诉您真相,其实您也已经过世二十三年了。”   周泫低声道:“怎么会?你的意思是,我已经死了,我是鬼魂?”   可能是的。林覆水沉默,让周泫自行想象。   “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是埃及吗?”周泫又用手抓住林覆水的手,“我……是谁带我来这的?我要去找林纵。”   可是林纵也没来过埃及啊。林覆水又把手挣脱出来,周泫像是想到什么,紧紧抓住林覆水的手:“这里是埃及……是不是有什么办法,让林纵和我都活过来?”   “人死不能复生,”林覆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几个字的,“我虽然很想念她,但是——”   “林覆水?是谁在那?”宫周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覆水下意识看向周泫,周泫像是没听出来宫周易的声音,朝林覆水竖起手指,示意她不要说出自己的存在。   “你快走,别说我在这,”周泫往后退了一步,将林覆水往外推,“我见到别人会消失的。”   林覆水被她一推,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她只能听见微弱的脚步声,再回头时,周泫已经不见了。   林覆水满腹心事,走回宫周易的轮椅边。   宫周易问她:“刚才是谁在那里?”   “……一个基地的队员,”林覆水硬着头皮道,“没什么。”   “怪不得,你身上有一股香料味。”   宫周易指了指林覆水方才被握过的那只手:“尼罗河基地那些人好像喜欢这种味道,拿来做香水。很重的香料味。待会还是洗洗手为好。” 第212章 水蛇:“快把蔷薇箭找过来!”   在被称作生者之城的尼罗河东岸,夕光一格格落下,点燃卡纳克神庙中一百三十四根巨石柱。   这些巨石柱沉默地矗立在此。   它们由无数人类工匠筑成,无声目送一位又一位王储或法老死去,直到属于古埃及的那一轮太阳落下,三千年后,新世界的人类文明之灯取代了太阳神拉的光辉——   现如今,灯光和火光又再度湮灭。墙外剩下的人类都已经忘记了这座曾在文明史上熠熠生辉的神庙,卡纳克留下的只有恒久不变的日光,还有永无止境数下去的时间刻痕。   裴无律正行走在这些刻痕间。   她心无旁骛地搜检四周可疑的痕迹,就像在执行寻常的悬赏任务,但这种状态在她看见蔷薇箭的那一刻被打破了。   原本裴无律的心情挺不错的。   起码到昨晚为止都不错。   裴无律行事有一套自己的准则,她从来不把私仇带入到公事里,但这不代表她能够继续心平气和地对待伤害了林覆水的人。   所以她无视了蔷薇箭,哪怕裴无律已经发现蔷薇箭的情绪不太对劲,但她提不起半点想要关怀对方的心情,径直从蔷薇箭身边走了过去。   蔷薇箭停在某根巨石柱边,像是在记录数据。可当裴无律走过去后,她放下仪器,抬手抹了把脸,那张高傲严厉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疲惫的神色。   在榆树提出来,让众人分散开搜寻的那一瞬,蔷薇箭甚至怀疑榆树好起来了,已经从过往的创伤里恢复了。   她先是忧心,然后是欣喜,以为一切都能回到从前的样子,可是当她去试探榆树是否能再组队时,榆树的反应又让她重新变得心灰意冷。   是自己想错了,自己应该多给榆树一些恢复的时间,蔷薇箭想。   人在遭遇重大的创伤后,有时会产生创伤反应,大脑会采取紧急保护机制,选择性地遗忘一些事情。榆树就是这样,所以她忘记从前的事,蔷薇箭也不怪她。   至少榆树比起从前有进步了。   蔷薇箭记得,榆树前一段时间见到自己时,总是客气地喊自己“蔷薇箭队长”。在和别人谈到自己时,榆树对自己的反应也很生疏,会用“第六小队队长”这种词代称。   所以,这几天榆树忽然不再称呼她为“队长”,而是直称“蔷薇箭”,蔷薇箭真的很高兴。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回到了两人最开始遇见的时候。榆树对比从前,像是有哪里变了,但是蔷薇箭不在乎,她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榆树正在一点点好起来”,只要榆树能够好起来,能够不再像从前一样一蹶不振,蔷薇箭真的可以做到不在乎。   哪怕榆树真的将从前的事情全部忘记也无所谓。蔷薇箭想。她们可以重新认识,重新并肩作战,重新走到一起。   想到这里,蔷薇箭有些不安的心重新平稳下来。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往前走,恰好看见榆树从远处走过去。她的身影飘忽,步子走得极快,在黄昏的暮光下简直像只幽灵。   蔷薇箭想追上去,但如今自己已经不是榆树的队友,没有理由一直紧紧缠着她不放,榆树或许会感到诧异,然后再度记起一些不妙的战后创伤,受到第二次打击。   于是蔷薇剑停住了。恰巧,她的鞋底被某样东西硌了一下。   她低头,是一支笔帽。   蔷薇箭没在意,用鞋尖轻轻将它踢开。当她再度抬起头时,榆树轻巧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林覆水和她推着的那个教授。蔷薇箭看见林覆水,有点尴尬,立刻掉头换了个方向离开了。   ……   “你们尼罗河基地的人到底在搞什么啊?”   在与林覆水她们相隔一段距离的矩形人工湖旁,早乙女千春一边用仪器到处戳来戳去一边抱怨:“一会儿说基地里出事,一会儿又把我们支去什么金字塔里,现在又在这个什么鬼的卡纳克神庙里乱逛……拜托,卢克索离你们基地都快有一千公里了诶,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喝点水,”兰音珠走在她身边,从包里掏水给早乙女千春,试图用水堵住千春抱怨的嘴,“你嘴唇都干得出血了。”   Ghost离她们俩约莫二十米,正在勤勤恳恳地到处找所谓的类神生物活动痕迹。换作是往常,她早跳起来和千春相互呛声了,可是如今的Ghost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有点不太确定了。   “不会有错的,榆树和蔷薇箭的经验都很丰富,她们没有出过错。”Ghost小声替基地里的人辩解道。   “榆树看起来还像个正常人,蔷薇箭就有点太不是人了吧,”早乙女千春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沁出来的汗,吐槽道,“她昨晚说小水的那些话我不信你没听见,太过分了。”   Ghost没话说了,垂头丧气地低着头干活。   海夏贴着她姐姐,充当人形的降温冰袋。见兰音珠真的从包里掏出水,海夏伸手接过去,示意千春喝水。   这几个女孩围绕着神庙旁的人工湖到处搜寻类神生物的踪迹,虽然已经是黄昏时分,但温度仍旧没有降下来,还是非常燥热。早乙女千春走得累了,索性在这座被称作“圣池”的人工湖边坐下来,从包里拆开一管营养液补充体力。   圣池长约八十米,宽约四十米,据传古埃及的祭司在准备祭祀活动前,会在这里沐浴。早乙女千春不知道那些早就死掉干成木乃伊的古埃及人到底有没有在这洗过澡,但她知道这里的水质很干净,适合洗手。   千春挽起衣袖,蹲在圣池的池水边,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池水中。   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招呼兰音珠和Ghost都过来享受一下干净的池水。Ghost没听见,慢了一拍,兰音珠走过来,挤在千春和海夏中间的空位蹲下,准备学着千春一样,将双手也伸进池水里。   可就在兰音珠折起自己衣袖的时候,蹲在她身边的千春忽然小小地痛呼一声,将手收回来。   她抱怨道:“水里有东西扎了我。”   兰音珠瞥见湖水中正静静凝视着她们的东西,神情忽然变了。她一把拽起湖边的千春和海夏,将她们带离水边。千春一开始不明所以,可当她看见水中潜伏着的黑色长蛇时,立刻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被什么建筑垃圾扎到,而是被蛇咬了。   兰音珠连着用了三四次倒转时钟,但早乙女千春的面色已经迅速地灰败下去,像是被瞬间抽干了生命力。与此同时,早乙女海夏的身形也开始变得透明,她紧紧抱着姐姐,将脸贴在姐姐的脖颈里,不愿意分开。   就在短暂的这几秒钟里,海夏已经支撑不住身体,她一寸寸坍缩,重新变成了和千春身形相融的影子。   兰音珠将千春放在地上,扭头朝Ghost道:“快把蔷薇箭找过来!”   Ghost在看见千春面色的那瞬,已经下意识地扔下仪器狂奔起来。她边撒腿狂奔边高喊蔷薇箭的名字,一时间,整座神庙里都回荡着“蔷薇箭蔷薇箭蔷薇箭”的回声。   蔷薇箭听见了,林覆水也听见了。   她们还在那一百四十三根柱子的范围内徘徊,林覆水听见Ghost的声音,立刻意识到她们那边发生了坏事。她将仪器丢在宫周易的膝盖上,甚至来不及征求教授的意见,推着这辆轮椅就是好一阵狂奔。   不光她在狂奔,所有听见Ghost惊慌失措声音的人都在朝圣池的方向聚集,林覆水差点将宫周易的轮椅推出火星子,她几乎和蔷薇箭同时赶到人工湖边,但蔷薇箭毕竟做了十几年的治疗,她人还没到,治疗就已经先不要钱一样铺了出去。   这个场面很奇妙,就像是在游戏里打Boss,担任治疗的玩家通常会有一个治疗全员的大招,她走到哪里治疗范围就铺到哪里。   遗憾的是蔷薇箭的S级·血肉复生没有像师姐塔罗牌那样的特效,但林覆水后背已经愈合的伤口又重新感到一阵麻痒,随着她的跑动,和布料不断摩擦的背部皮肤掉了一块半透明的痂下来——这下恢复得连受伤痕迹都没留下,彻底治好了。   蔷薇箭几乎是以飞扑的姿势扑到地上,将早乙女千春手上的伤口切开,替她放血。那场面非常可怕,从她指尖里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林覆水从来没见过人类的血里能染上那么浓郁的黑色。   “她被什么东西咬了?”   “一条蛇,”兰音珠看着怀里的千春,手臂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是一条黑色的蛇。”   蔷薇箭面色凝重,但好在她没说她治不了。此时所有人都围着她们,林覆水难以相信一条普通的水蛇能有这么大的威力……别说八岐大蛇这种存在了,千春可是和天照月读对打过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栽在一条平平无奇的水蛇身上?   Ghost不声不响,已经开始在脱外套。   裴无律发现她的举动,将Ghost拽回来:“你要干什么?”   “我要下水找到那条蛇,”Ghost不打算回头,“说不定找到了就可以让蔷薇箭对症下药。”   裴无律回头看了一眼圣池。   这座人工湖内并没有什么杂物,湖水平静,里面连水藻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水蛇的存在?裴无律冷静道:“别傻了,能在这里活着的不会是普通蛇类,只会是类神生物。早乙女千春只是被咬了一下都动弹不得,你自己下去等于送死。”   Ghost知道裴师姐说的是对的,可她不愿在这里干等着。她一扭头,看见站在池水边的榆树,Ghost精神一振,期盼道:“榆树,你能去找那条蛇吗?”   “啊……”榆树猝不及防,“我?” 第213章 动物世界:这是师姐应该做的。   在Ghost炙热的目光下,榆树探往水面的身体僵住了。   很快,她挺直脊梁,无声地与圣池做了一次距离上的切割。榆树伸出手,将乌黑的碎发挽到耳后,无奈道:“Ghost,这不是胡闹的时候。”   说完这句话后,榆树发现气氛好像有点不对。   Ghost性格跳脱,难以管束,是尼罗河基地的所有异血者都知晓的事。她本以为纠察女校的这些人也会疲于应付这样一个麻烦的新生。但榆树没想到,Ghost身旁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青年正直起身,用她那双怪异的红眸盯着自己,像是若有所思什么。   “我是说,现在去捉它也来不及了,这件事不合时宜,Ghost,”榆树顿了顿,又道,“我们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你同学的状况上比较好。”   Ghost欲言又止:“……嗯。”   她暂时压下了找那条蛇的心思,转身去看早乙女千春。   早乙女千春躺在圣池边,她体内的血液正在通过被割开的伤口朝外狂涌,现场看起来像在拍惊悚血浆片。按照常理,这样夸张的放血疗法应该会使她失血而死,但早乙女千春的面色却一寸寸由苍白变作红润——   此刻仿佛有万千朵花正承托着她似的。虽然她们身旁连半片花叶都没有,但所有人都闻见了空气中馥郁的花香。   早乙女千春的血从黑色流至深褐红色,到了最后,从她伤口里奔涌出的血逐渐恢复了正常人应有的颜色。从始至终,蔷薇箭都紧紧攥着她往外流血的那只手,被千春的血浸润了这么久,蔷薇箭和她相牵的左手早就被染成血红,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早乙女千春,丝毫没留意自己身上的血污。   直到千春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时,蔷薇箭才低喝了一声“退开”,围在她们身旁的队员们默契地朝后退了几步,蔷薇箭手臂用力,将早乙女千春整个翻了过来,另一只空闲的手重重拍在她的背上。   早乙女千春被她一拍,凝聚在喉咙里的污血被彻底拍了出来。   她开始剧烈咳嗽。   蔷薇箭治好了她,却没有任何想要借着这件事向纠察女校拉近关系的心思。她命令自己的队员拿水过来,帮自己冲干净了手,又将还在疯狂咳嗽吐血的千春往兰音珠怀里一塞,而后站起身来。   “B级以下的异血者暂时不要靠近池水,”蔷薇箭发号施令,“妮娜,还有奥利维亚,跟我一起巡视水边。”   人群之后,始终站在人工湖边没挪步的Ghost双眼发直,她看了看裴无律,又看了看准备朝这边过来的蔷薇箭:“你们巡视是为了找那条蛇吗?”   “是的,你有什么意见?”蔷薇箭道。   “……我没有意见,但是你们可以不用来了。”Ghost道。   她低下头,将视线重新聚焦在裴无律的双手上。   就在方才蔷薇箭发号施令的当口,水中再度幽幽探出了一只黑色的蛇首。它行动敏捷而迅速,在清澈的水中显得无比突兀,当蔷薇箭发现它时,它已经高高昂起头,露出它淬着毒的蛇牙,预备咬向Ghost的脚踝。   它速度极快,可是裴无律的速度比它更快。   常人面对蛇虫之类的动物,难免会心里发怵。   但裴无律和常人不同,她是个神人。   她飞快地将手中的刀鞘拍了出去,一下击中了这条黑蟒的头部。这条蟒蛇固然大,但她的仪刀是专门锻造的长刀,重量不容小觑,哪怕是身高一米九的加百列挨了她这一刀,都得扶着脑袋等待身体数据重新连接,更别说是一条只有一米来长的蟒蛇了。   裴无律拍完这一下还不算完,海量的悬赏任务给予她丰富的经验,通常来说,活的比死的更值钱,裴无律没直接将蛇给拍死,而是将手中的刀往旁边一丢,将即将靠岸的蛇首踩在长靴下,然后伸手掐住了它。   蟒蛇在她的手和靴子下疯狂甩动,裴无律神色镇定,仿佛此时自己钳住的不是什么黑蟒,而是一条等待下锅烹炸的小泥鳅。她踩着它,见还没有人过来帮忙,平静道:“你们到底还要不要?不要我丢回去了。”   “咦惹,裴无律你抓着啥玩意啊?”琥珀一个箭步冲过来帮她,“轻点,别掐死了,这么大一条很值钱的。”   “我知道,”裴无律淡淡道,“这不是没掐死吗?”   “就你最精,这里一堆破烂你不去翻,一抓就抓到最值钱的,”琥珀啧啧啧摇头,满脸艳羡,“蛇毒别浪费啊,皮也别弄坏了,待会放包里带走,我就不信开罗那边没人收这些。”   两人自说自话,三言两语间已经分配好了蛇的去留。在场的女校生已经对此见怪不怪,毕竟裴师姐和琥珀师姐是打工皇帝嘛,如果说林覆水是Rich、Very Rich、Stinking Rich的资本家,那么裴无律就是Work Hard的可敬打工人……她们怀疑裴无律已经不是为了生存在打工了,她竟然能从打工里获取乐趣,光是这一点就够让人肃然起敬的。   蔷薇箭看着那两个女校生,她们正围着一条活蟒蛇商量应该从哪里开始剥皮能剥得更完整更完美,卖出更贵的价钱,仿佛刚刚被这条蛇咬了的人不是她们的亲师妹。蔷薇箭有点被她们抢了主场的气闷感,一不留神,冷言冷语就又冒出来:“你们的师妹还在地上躺着呢。”   “所以更要卖掉它,”裴无律面无表情,“为了早乙女千春,我们也要把这条本来没用的蛇卖出价值,卖回本钱,还要拖着它的尸体漂洋过海回新政府去卖掉,一解早乙女千春心头之恨。”   早乙女千春躺在兰音珠怀里,她刚咳出一堆血,气若游丝道:“师姐你们对我真好。”   “不客气,”裴无律微笑,“这是师姐应该做的。”   ……简直疯了。蔷薇箭扭过头,懒得再搭理她们,她严重怀疑本就不着调的Ghost会在女校变成彻底解放天性的神经病,到时候她再带着一身毛病回到反叛军,把从纠察女校带来的神经病人传人……蔷薇箭不敢想。   就在她们准备合力把那条蛇拖出水时,裴无律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白棕色的残影。   那道影子从远处狂奔过来,身形矫健,简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裴无律觉得眼熟,下一刻,那道影子已经近在眼前。   察觉到它的靠近,被裴无律踩在脚下的蛇首开始疯狂扭动,亮出白森森的蛇牙。琥珀也被蟒蛇骤然迸发出的力气吃了一惊,低声道:“搞什么?”   她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眼皮下便骤然蹿过来一只似曾相识的狸花猫。那只狸花猫腿上还流着血,却意外地好战,此时一巴掌挠在黑蟒被踩着的头上,同时俯首下去拼命地撕咬那条蛇,喉间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吼叫。   就连裴无律的靴子都被猫误伤到了,留下了一连串抓痕。   见她还踩着蛇不松开,狸花猫抬起头,一把薅住裴无律的小腿,急得站起来喵喵大叫。   “师姐,它好像是在让你让开,”林覆水尝试解读猫语,“它说你踩在那,它没办法攻击到蛇。”   “它能打得过蛇吗?”琥珀震惊,“这条蛇有一米多长,猫再厉害也很难打得过吧?”   裴无律想了想,继续踩着蛇的脑袋,用鞋底踩着将它从水底下拖了出来,然后将另一柄刀从包里抽出来,哐一声打在蛇头上。   蟒蛇被打得晕头转向,裴无律松开脚,示意猫过来殴打:“算了,给你好了。”   猫低吼一声,冲上去和蟒蛇打作一团。   回过劲的黑蟒意识到不对,熟练地用身体缠向猫的脖颈。猫怒吼着又咬又抓,两只动物就这样在她们面前展开生死之战,林覆水屏息凝神地看着,仿佛眼前的不是两只普通的动物,而是代表两股势力的神明。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黑蟒死死地缠绕住了猫的脖子,如果猫失势松爪,毫无疑问会被蟒蛇给绞死。林覆水毫不怀疑这条大蟒的力量,如果它愿意,它甚至可以将身体嵌入猫的血肉之内,将猫的脑袋给活生生绞下来。   林覆水灵光乍现,她看着这一幕,喃喃道:“开罗的猫。”   裴无律转过头,望向师妹。   宫周易正全神贯注看着猫与蛇的战争,她没听清学生的低语,问道:“什么猫?”   “开罗的猫,那些被割掉头颅的猫,”林覆水重复道,“它们有没有可能是被蛇给绞死的?”   “所以这只狸花猫是在为自己的同类报仇咯?”琥珀不理解,“可是开罗离卢克索那么远,它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它的消息比我们还要灵通?”   林覆水摇摇头,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太不切实际,不适合在当下说。   琥珀继续胡说八道:“还有一个解释,埃及现在中邪了,所有猫和蛇都变成仇家,不整死对方誓不罢休的那种。”   “那么多动物,你当埃及开动物园的啊?”   早乙女千春缓过了劲,被重新冒出来的海夏扶起身,重振精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无情吐槽:“又是蛇又是猫,还有鳄鱼,哦对了,还有那个蝎子,知道的以为我上外边出任务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动物世界摄影师呢。”   “按照她们的神话体系来说,埃及本身就是一个大型的动物世界,”裴无律道,“神在人间都有动物化身,我们既然来了,就要有当动物世界摄影师的觉悟。”   “什么啊,那我们岂不是要和什么狮子老虎之类的东西近身肉搏?”早乙女千春表示抗拒,“我不想诶,八岐大蛇完了又是这个什么蛇,以后保不齐还有蛇,我入学一年已经把全世界的蛇类特产都见光了!”   “啊,它赢了。”   林覆水没听早乙女千春的碎碎念,她怔了怔,将视线转向那摊血肉模糊的东西:“竟然赢了。” 第214章 喵喵喵喵喵喵:是一张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千春的碎碎念仿佛被掐断般骤然而至,循着林覆水视线望去。   她们原以为蛇会赢的。毕竟这条蛇的身形已经长到可以称作“大蟒”,不光身体绞缠有力,口中还长着毒牙。对上这种大蟒,即便是成年人也免不了退让,更何况一只腿上有伤的狸花猫。   或许是裴无律打下去的那一刀鞘足够让蛇头晕目眩,又或许是这只狸花猫看似普通,实则浑身腱子肉,将自己养得很好,总而言之,猫竟然胜过了大蟒,将它活生生撕扯着咬死了。   这一胜只是险胜。   虽然蛇已经气绝身亡,但狸花猫也遍身都是伤痕,浑身毛发打绺。尤其是脖颈那一圈的毛发,都已经被蛇绞得陷了进去,稍微一动就能看见毛发下流着血的皮肉。   看着猫的伤势,林覆水心中飞快闪过去几个念头,心下已经有了定论。   无论猫是否真的和蟒蛇有仇,它和她们的立场倒是没有冲突。细想一下,下午的时候也是这只猫横冲到她们的车前,阻拦她们进神庙,或许是预见了神庙之内有对她们不利的东西,这才挺身而出。   猫只会喵喵叫,不会说人话,想拦只能用肉身去拦。想到这里,林覆水从包里拿出愈合伤口的药膏涂在手上,压低身体想过去帮猫涂药。   狸花猫埋头狂舔自己脚上脏污的毛毛,它察觉有人靠近,发现是林覆水,仰头抱怨似地喵了一声,像是在控诉她们为什么非得进来这里,平白给它找事。   但它也没抗拒林覆水摸过去的手,见林覆水不是要摸它,而是要给它涂药,猫仰起脖子任由她涂抹自己的伤口。不过林覆水只抹了几下,猫就不耐烦了,它低头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口,然后踹了一脚地上的蟒蛇尸体,将其一脚踢到榆树的脚下,然后撒腿就跑。   裴无律的视线随着滑行的蟒蛇尸体一路腾挪,最终定格在榆树的小腿上。而林覆水的专注力放在蟒蛇被撕扯开的腹部,那里微微鼓胀,像是先前吃掉的东西还未消化,又像储放着木乃伊中填充的香料。   蔷薇箭也看榆树,原本冷硬的视线转到榆树茫然的脸上,变得稍显包容。   而榆树谁也没看,她目送那只逃走的狸花猫,看起来仿佛完全置身事外,甚至像是没弄懂发生了什么。她年近三十,眉眼间竟然浮现如同孩童般的天真。   在场众人心中各有成算,唯独年纪最小的Ghost为她去而复返、然后又飞速离开现场的狸花猫发出一声哀嚎:“我的鸡蛋啊!怎么就这么走了!”   “你还是去领养你们基地的阿比西尼亚吧,”千春拍她肩膀,“这只猫太聪明了,不会愿意跟着笨蛋回家的。”   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榆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蟒蛇,似乎觉得它太碍事,又或是已经没有价值,于是抬起腿,准备将它踢进人工湖里。   林覆水道:“等等。”   她拦住榆树,眼疾手快地将那条蛇勾到自己的脚边。林覆水蹲下身,她取出一副手套,在她们的视线下戴上手套,伸手去掏蟒蛇鼓胀的腹部。   “哎?怎么什么东西都碰,”榆树边说边想将林覆水扶起来,“小心有毒。”   裴无律立刻去拦榆树,不让她拉林覆水的胳膊。   裴无律平日里的确百无禁忌,没什么律法能管束她,眼中更没有前辈后辈的等级制度。她原先愿意尊重尼罗河基地的这群人,是因为大家都是愿意为人类而战的异血者,更重要的是林覆水在,她没必要为了一些讨厌的人而败坏自己在师妹眼中的形象。自从喜欢上林覆水后,裴无律就格外在意自己的形象——不光是外在,还有内在。   但昨晚蔷薇箭主动找茬,裴无律觉得没必要再对没礼貌的人报以同样的礼节。还有一点,就是她觉得榆树有点怪。   具体怪在哪里,裴无律说不出来。但她不太喜欢榆树身上的气味。   昨天刚在尼罗河基地里时不觉得,现在时间久了,太阳又烈,榆树身上的味道就更加明显。不是臭味,是一种奇怪的香味,尼罗河基地的这些队员身上都有香料气味,混在一起难分你我,就连蔷薇箭身上都有香气。可裴无律嗅觉灵光,总觉得榆树那边的气味要更难闻一些。   不像师妹。身上的味道好闻。   裴无律拦着榆树,淡声道:“小心点,我师妹离水近,你别一不小心把她挤下去了。”   “是耶,是要小心点,”Ghost立刻附和,“衣服湿了又要烘干。”   榆树有点难为情,收回想扶起林覆水的手,替自己解释道:“我只是担心蛇毒会腐蚀她的手。”   那也不要你拦。裴无律心想,你身上有奇怪的香味,所以不能碰林覆水。万一师妹被你碰了以后沾上气味了怎么办?   就在裴无律和榆树的一拉一放间,林覆水已经撕开了蟒蛇的腹部。   她太全神贯注,没留意师姐和榆树在说什么,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从蛇腹里掏出东西。   林覆水的动作很小心,没有将内脏搅碎,她指尖摸到了一团不像是内脏的物体,软塌塌的,取出来放在地上,又摊平来看,是一张残破的纸。   更准确地说,是一张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可惜这张纸已经被蛇血和蛇胃里的粘液给浸透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因为纸张残缺的缘故,也不知晓这页日记究竟是哪年哪月写下的。林覆水之所以判定这是日记,是因为纸上勉强还能辨认出一些字,上面有譬如“今天”“我”之类的字样。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好恶心啊。”   林覆水不觉得恶心,胃里就是有粘液,从蛇的肚子里掏出这种东西总比从人肚子里掏出来要更让她接受。她专注地将纸摊平,让风将它吹干,试图继续辨认字迹。   “这条蛇饿疯了吗,什么都吃,”早乙女千春打了个冷战,“怪不得刚才咬我,原来是想吃我。”   “也不一定,或许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兰音珠淡淡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古中国故事?有人从一条鱼的肚子里剖出东西,打开一看是一截绸布,上面写了字,预言一个王朝将从起义中诞生。”   “谁?是谁要在这里当土皇帝?”早乙女千春四下打量,“别说古中国的皇帝,如今C区古日本都没有天皇了,更别说埃及人当什么国王或者法老……我其实也会一点谶语哦,比如Ghost马上就要做幽灵一世了,怎么样,学得像不像?”   Ghost打她:“早乙女千春就知道胡说八道!”   林覆水不觉得这是谶语,也不觉得是蛇饿疯了才会吞吃这页纸。如今是什么世道?再离谱的事情都能发生,是榆树喊她们过来神庙的,所以她必须重视。   “阿……斯,”林覆水隔着手套,点了点日记一角中的几个字,“中间糊了两个字,我猜这里写的是阿努比斯。”   裴无律低头分辨字迹:“今天,我,阿努比斯?”   阿努比斯是埃及神话体系里很出名的神,祂虽然不在核心的九柱神体系里,却比九柱神中的大部分要声名在外。祂是木乃伊的发明者,也是带着亡者灵魂去往冥界的引渡人,还负责执行死者死后的心脏称量仪式。   林覆水看着模糊成一团的字迹,中间缺失的字虽然模糊,但字形不太复杂,一个想法从她心中涌现出来,她低声将这段话连起来:“这里写的是,今天,我见到了阿努比斯。”   虽然很离奇,但很合理。宫周易没有阻拦她们的行为,蔷薇箭蹙着眉不断打量,但也没有试图阻止,异血者在类神生物面前永远是一条心的。   “这里不是专门祭拜阿努比斯的神庙,如果非要说的话,不应该祭拜先前的那些国王和太阳神拉更加合理吗?”第三小队中,有人怀疑道。   林覆水反问道:“如果是阿努比斯主动现身呢?”   “这里是人间,不是冥界,林覆水同学,”榆树微笑道,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执拗的孩子,“况且,就算写日记的人的确在这里写了自己看见阿努比斯,我们有证据吗?或许写日记的那个人本来就是个疯子。”   又来了。   林覆水面色不改,但默默为自己敲响了警钟。在谈判场上,一旦对方刻意提及你的年龄,身份,地位,那么就得好好想想对方的用意。榆树在这种时候喊她“同学”,就是为了让自己的话变成学生之间的玩笑话,让在场的人意识到她的年纪,她的阅历,从而动摇她在这支队伍里的威信。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林覆水在接手恒泫药业的那段时间里没有碰过诸如此类的软钉子,那么林覆水或许会当做没听见。但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她早已经发现这种事会为她在团队里带来隐形的刻板印象,所以她不能饶过榆树。   “榆树,你好像已经三十岁了,既不是纠察女校的老师,也不是我的同学,”林覆水笑吟吟的,她没起身,但抬头直视榆树,“一开始不是说好了,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队友吗?我们千里迢迢从开罗跑来卢克索,为的就是放过这些在你眼中不值得在意的证据吗?我家不在尼罗河基地,我可以拍拍屁股走人,那你们呢,尼罗河基地如果完蛋了,你们该去哪啊?”   听了这番话,裴无律情真意切地弯了弯唇角。   师妹厉害,她与有荣焉。 第215章 圣甲虫:【我怀疑她们之中有人是死人。】   林覆水这席话说得太自然,说到最后甚至还有几分同情的意思。榆树哑口无言,深知自己错看了林覆水。   然而此刻再想解释已经晚了,林覆水根本没有给榆树留下辩驳的时间。她捏着那张被胃液腐蚀得一团糟的日记纸,从地上站起来,平视尼罗河基地的众人:“你们觉得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榆树的第三小队中没有人出声,第六小队里,有队员看了一眼蔷薇箭的脸色,见队长没有阻拦的意思,于是试探道:“最可怕的是类神生物吞噬基地。”   “那请问,到我们离开基地为止,类神生物吞噬你们基地了吗?”林覆水反问。   “……没有。”   “那为什么白鹤还要发急报到新政府求援呢?”林覆水斩钉截铁道,“最可怕的根本不是已经发生的灾难,而是未知的恐惧。我们离开尼罗河基地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外面看似风平浪静,可是我们每到一处都有不合理的事情发生,你们这一路就不觉得哪里奇怪吗?”   到这里,榆树终于能插上话了:“林覆水,我很抱歉刚才——”   “新政府派来的异血者以及纠察女校的异血者都是第一次来埃及,对这里的环境不了解。而你们作为东道主,这片土地真正的栖居者,我以为你们会比我们更加谨慎,”林覆水轻轻一笑,“看来是我想当然了。”   榆树:“……”   蔷薇箭:“……”   没人接话,没人打圆场。   林覆水心中那股劲平复下来,她本以为蔷薇箭会替榆树生气,甚至已经准备好正面迎接蔷薇箭的怒火,可出乎她意料,一向强硬高傲的蔷薇箭竟然什么也没说。   “林覆水说得对,我们应该更谨慎,”宫周易给学生撑场子,“我们一路走来没遇到什么危险的事,但怪就怪在太平静。你们在从开罗来这里之前,说这里有类神生物的强活动踪迹,但现在所有人在这里找了这么久,除了那条蛇以外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给的信息是否有误?”   “不可能,”蔷薇箭替基地的仪器说话,“仪器几乎没有出过差错。”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望向榆树,想从榆树这里获得肯定。   “是的,我们一定是遗漏了什么细节,”榆树闻言接话道,“再找找,一定有的。”   林覆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尼罗河基地的队员:“如果没有收获,今晚我们要在这里扎营吗?”   “卡纳克神庙里有尼罗河基地留下的补给,可以在这里扎营,”蔷薇箭没看林覆水,边说边走开,仿佛自己不是在特意回答她的问题,“之前来卢克索的小队基本都在卡纳克神庙里过夜。神庙里有一些暗室,是不露天的。”   林覆水心里想着日记纸和阿努比斯的事,敷衍地哦了一声,赶在基地小队索要之前,自己把纸收起来,装在密封袋里随身带着。   离天彻底黑透还有一个小时,林覆水有心在神庙里找找日记本的其它残页,不再将专注力放在找仪器里测出来的所谓“A级类神生物”上。   她将属于自己的探测仪放在宫周易腿上,推着宫周易到处走。   宫周易似乎也觉得基地小队的重点没有找对,她也懒得去和蔷薇箭和榆树争,于是任由学生将自己推来推去,在各种犄角旮旯的地方停留。   卡纳克神庙群占地面积有差不多十八万平方米,林覆水刚才走过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她专挑隐蔽处转悠,其中还有一个理由是她想再见一见那个自称周泫的人,最好让宫周易也看见她,好让宫周易分辨她的真假。   想到这里,林覆水心间一动,冒出一个念头——周泫只是说,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存在,但她可没说不许林覆水在别人面前提起那个已故的周泫。   “教授,你觉得周泫在别人眼里,应该是一个怎样的人?”林覆水推着她,忽然冷不丁甩出这句话。   宫周易没有防备,以为林覆水只是对周泫和林纵的往事感兴趣。   “古怪,冷漠,阴晴不定,喜欢用暴力手段完成任务,不喜欢配合团队作战,不适合群居,”宫周易一连给出好几个形容词,“她有点像刚入学的裴无律,但裴无律比她有人味。至少你给裴无律奖学金,裴无律就会好好地配合你上课。”   “她从不示弱?”   “她为什么要示弱?”宫周易抬起头,很奇怪地看了林覆水一眼,“她也是A级。”   “……她遇到很伤心的时刻也不露出脆弱的一面吗?”   宫周易说:“可能吧。如果她不小心把重要的事情弄砸了,她就会不高兴,然后说她要杀了所有做得比她好的人。然后紧接着那一周我们都得夹起尾巴做人,我们会感到脆弱。”   林覆水心说那这可真的是太糟糕了。周泫前辈听起来像一块铁板,像雨夜里一手拿着斩.马刀一手扛着霰弹.枪的杀人狂魔,两只脚下还踩着轮滑鞋,鞋底下根本不是轮子,嵌着的全是一颗颗女校生的人头……   “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教授,”林覆水想到那个可怕的画面,脊背都发冷,“这有没有可能是你对周泫前辈的夸张印象?”   宫周易冷笑:“你去问当年上下两届曾经见过她的学生,你就会知道我说的这些话有多么保守。”   好吧。林覆水想,自己原以为周泫死后可能会变成玻璃一样脆弱的哀伤鬼魂,但敢情这位前辈死了应该变成青史留名的追魂厉鬼才对啊。   她开始有点怀疑自己了。   天开始逐渐变黑,林覆水在这36小时里接收了太多碎片线索,却怎么拼都没办法将它们拼到一块儿。她推着宫周易,两人逐渐靠近一座雕塑,林覆水看见那雕塑边上站了人。   她们离那座雕塑还有一段距离,天光暗了,那人背对着她们,林覆水一时半会没看清那里站的是谁。   直到那人绕着雕塑,逆时针开始转圈。   林覆水看见她的侧脸。卢克索气候炎热,现在也没有下雨,天气干燥。但她的脸颊竟然有种奇异的浮肿,不复昨日初见时那么端庄。   她逆时针绕着雕塑走了七圈,然后低下头,像是在许愿。   林覆水没打断她,静静看着榆树许完愿。   榆树像是早知道林覆水会来,抬眸看见她时,榆树并没有意外,也并不慌乱。她朝林覆水笑笑,用手指了指那座雕塑,示意林覆水也可以来试试,然后转身离开。   “这是圣甲虫,也就是蜣螂,”林覆水推着宫周易走近雕塑,宫周易看了眼柱体上被摸得光滑无比的圣甲虫,“这种东西是古埃及人的一种护身符,掌管复活,庇佑逝者永生。好像传说绕着雕像走七圈可以实现愿望。”   “教授,你要绕几圈吗?”   “不了。我不太相信运气之类的东西,”宫周易摇头,“她们不是说有暗室吗?带我去暗室里看看吧。今晚要留人守夜。”   ……   有了昨晚的教训,从今晚开始,新政府、反叛军和女校三方都要出两个人值夜。   卡纳克神庙群的暗室不止一间,不过一间里也睡不下那么多人,只好分开睡,好在左右有两个房间,勉强能将就。   林覆水和裴无律值上半夜。   她们都睡了,为保险起见,林覆水和裴无律一个面朝着暗室内坐,一个面朝暗室外坐。林覆水靠着师姐,001号坐在她不远处,和她大眼瞪小眼。   这次001号身边的人造异血者不是加百列了,因为加百列不肯值夜。   反叛军这边出了两个林覆水不认识的人,林覆水也没什么想和她们攀谈的心思。   001号很想和林覆水说话,但这里太安静,她一出声所有人都听得见。于是001号想了想,拿出通讯器,将意识连接光屏,输入文字给林覆水看。   林覆水觉得001号有点莫名其妙,看在One老师的份上,她还是把001号的通讯器接过来。   光屏上有一行字:   【昨晚是你先出帐篷的吗?】   林覆水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001号,摇头。   【有个人比你先出去,你知道吗?】   林覆水倒是知道这事,她甚至特意避开了起夜的人,免得双方面面相觑尴尬。   她点头。   【基地小队里的氛围很奇怪。】   【你们帐篷没有出来人,那么那个人就是从她们两支小队的帐篷里出来的。】   【蔷薇箭的第六小队几乎不说话。她们从金字塔出来的说辞也和我们对不上。我怀疑她们中有人出了问题。】   林覆水抿唇,她戳了戳背靠着自己的师姐,把屏幕给师姐看。   师姐扫了几眼,示意自己看完了。   【她们所有人身上都有一种奇怪的气味,我分析得出是很多种香料混合而成的味道。但是人太多太杂,找不到香味的源头到底在哪里。】   林覆水写字回她:你想我们制造机会,然后你一个个去闻?你怀疑她们有人被控制、或者有异心吗?   【不是的。】   001号回答。   【我怀疑她们之中有人是死人。】 第216章 罐子:夜色,湖水,死人。   读到这里,林覆水飞快地看了001号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垂下双眸。   001号不像社会化程度极高的One,她使用文字和语言时从来不懂得含蓄和迂回。林覆水很难说这是否也是001号一种另类的文学天赋,她只是用寥寥几个字白描,呈现在林覆水面前的就是一则又短又惊悚的鬼故事。   林覆水回她:你想怎么做?   【等待。】   【死人会腐烂,身上会散发尸臭。如果想要继续隐藏,就需要费心思保养尸身。我们需要等待。】   好吧。林覆水想,人的下限果然是没有止境的。   几个月之前,她在立山商学院睡能够挤出死人尸泥的床板,心中尚会有呕吐欲,而今有人告诉自己,跟她们同吃同睡的队伍里可能藏着死人,林覆水已经能够镇定地接受了。   她给师姐看001号在屏幕上写的字,又用口型问她:怕吗?   裴无律摇摇头。她不怕。   死人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没有能力去挽救尚且活着的人的命运。   林覆水把通讯器还给001号。   其实事情发展到现在,她看不出队伍里到底有没有死人、或者说谁是死人。要说奇怪,这两队从基地来的队伍都挺奇怪的,但她们都规规矩矩地做事,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过了两天,林覆水对队员们的印象都还很单薄,除却个人特色明显的蔷薇箭和主动散发善意的榆树之外,基地里的这些异血者队员没什么特别的记忆点。   林覆水和裴无律要守夜三个小时,现在时间刚过两个钟。   她有点疲倦了,好在守夜无需四处走动,林覆水心安理得地靠着师姐的背休息。她打了个哈欠,听见对面暗室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谁打开了睡袋,从里面爬出来。   001号也留意到了身后房间的声音,当那人走出来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是第三小队的一个队员,很年轻,看起来和林覆水她们差不多岁数,林覆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队员朝001号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去上厕所。   只是起夜去厕所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林覆水抿着唇,她等了两三分钟,那人还没有回来,想起001号在屏幕里写的那些话,林覆水心跳逐渐加快,她有点坐不住了。   又等了一分钟。林覆水坐立难安,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该把别人当做还未实施犯罪的可疑分子看待,连人家去厕所去多久都要管;一边心想万一呢?这座神庙群这么大,万一对方在外面忽然遇险怎么办?又或者,这个人真的有问题该怎么办?   这样下去不行,林覆水心说。再这么揣测下去,她自己都能把自己给憋死了。   于是林覆水跟着站起身。裴无律抬眸看她,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只是也要去一趟洗手间。   她独自走在夜晚的卡纳克神庙里。   没有光污染,埃及上空的月亮非常圆而亮,夜幕像是丝绒布上撒着银粉。林覆水快步往外走,离暗室最近的厕所在圣池附近,她并不是真心想要去洗手间,而是想要知道那个队员特意起夜外出,是否在说谎。   当林覆水在圣池边看见那道单薄的身影时,她真心地松了口气。   她和大多数人一样,都不喜欢欺骗,更不喜欢流血和死亡。第三小队的那个队员出现在圣池边,怀里抱着宽大的外套,没有乱跑,更没有变身活死人,因此林覆水很高兴。   此时林覆水离那名队员的距离还很远,她不想让对方以为自己是特意来监视她的,于是打算装作若无其事地缓步往圣池附近的洗手间去——   下一瞬,那人的手在外套里摸了摸,捧出一只不大不小的陶罐。   林覆水一下子站住了。   那个队员虔诚地将陶罐浸泡进圣池的湖水里,像是要给罐子降温。她背对着林覆水,陶罐里似乎填满了东西,她一松手,罐子就咕嘟嘟地沉入了水底。   林覆水缓缓走上前去。她此刻已经离她很近,那位队员只要一转身,发梢就会擦过林覆水的面颊。可她仿佛浑然不知林覆水就站在她身后,只是垂手站在圣池的湖水边,沉默着低头看水。   “你在做什么?”林覆水边说,边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试图让她转身面对自己,“我看见你往水里放罐子。”   “没……什么,”她说话时含含糊糊,字音像是黏在口腔里,“别碰我。”   林覆水心间蹿上一股不妙的预感,她立刻撤回放在对方肩上的手,一股特殊的香料味传来,那人摇摇晃晃地转过身,面容浮肿,眼白发青,直勾勾地盯着林覆水,忽然将手攥在林覆水的手腕上。   她说:“我想吐。”   当她说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时,林覆水已经看见她的喉咙滚动起来。她赶紧甩掉了面前队员的手,撤开了好几步。   就在林覆水走开的那瞬间,一只小小的螯从队员撑开的唇角探出来。   一只,两只,三只……然后是数不清的小小的螯和带着毒针的尾。   她说她想吐,林覆水以为会撞见一堆混合着胃酸的秽物,但如今从她口中涌出来的却是数不清的小蝎子。它们数量太多,已经将她的唇角给撑破了,奇怪的是即便撑破,那片破裂的皮肤竟然没有流出血,肉就像是影视剧组的人皮道具一样湿润地绽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生肉。   林覆水原本觉得关于蝎子神赛尔凯特的事情早已经结束了。毕竟当时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巨大的母蝎从她们头顶离开,但她没想到,它离开的意思不是退让,而是埋下了诅咒。   “你扔进水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眼前的队员已经无暇回答她了。   这个人类生前并不壮硕,但当她倒下时,身上的皮肤陡然荡开一阵涟漪,像是穿着一件滑稽的、被撑大了的肉色口袋。满地都是小小的蝎子在爬行,它们汇聚成一股,朝着湖水跃下,好像在集体自杀。   夜色,湖水,死人。   还有本该在值夜,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我自己。   林覆水脑海空白一瞬,她听见有凌乱的脚步声朝她们这里奔来。   她心间一沉,发现自己单独跟出来的这件事做错了。   就在短短的几分钟内,本该睡着的人全都被喊起来,围聚在圣池边。林覆水站在尸体大概两米外的位置上,双手空空如也,但没有人会怀疑她是否拥有凭空杀死一个人的能力。   蔷薇箭的脸色非常难看,她看了几瞬地上被撑得肿大的尸体,又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林覆水:“怎么回事?”   “……我出来上厕所,遇到这个人站在人工湖边,往湖水里扔了一只陶罐,”林覆水道,“我问她扔了什么,她答非所问,说她想吐。然后从胃里吐出一堆蝎子,就这么死了。”   蔷薇箭深呼吸,像是在叹息。   蔷薇箭知道,林覆水没有杀人动机,这两天队伍里的气氛就算有点尴尬,但也称不上不和睦。她倾向林覆水说的是对的。   但她心中非常有压力,因为榆树已经奔向了人工湖,直接跳进湖里去找那只所谓被丢进去的陶罐。过了半晌,榆树爬上来,身体因为寒冷和悲伤微微颤抖:“底下什么都没有。”   “就算没有又如何?”裴无律面色平静,走过去和林覆水站在一起,“你们要把林覆水当犯人审吗?”   林覆水抿唇。她知道师姐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不光是师姐,女校生都会,甚至刚才和自己讨论过基地小队问题的001号也会。这才第二个晚上,她心中最坏的预想已经出现了。   这支无人管束、无法向外通讯的异血者小队开始内部分裂。   林覆水深深怀疑自己今晚是被人摆了一道。   “……其实我知道的,然德从金字塔里出来之后就一直脸色不好,看起来不太舒服,”榆树低着头,低声道,“但是水里并没有陶罐。也没有蝎子。她不是会私藏东西的人,她的死亡和所谓的陶罐是两码事。”   蔷薇箭蹙着眉,对身旁自己小队的队员道:“你们去把榆树带走休息,别让她再过来。”   榆树站在那,不忍心看然德的死状。她身体好像很轻,被第六小队的队员轻轻一扯,就顺从地跟着走了。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林覆水问蔷薇箭。   蔷薇箭左右为难。   队伍人心不齐,她只能保证自己带的第六小队对她们继续保持友好,无法伸手去管榆树的第三小队。更何况榆树见过自己曾经那些队友的死状,心理创伤严重,她才刚有一点好转的迹象,就又看见自己的小队里死人,蔷薇箭首先想的是将榆树稳住,再来思考林覆水这边的问题。   “……我相信你没有杀人的动机,也相信第三小队的队员会保持理智,我们会把然德的尸体收起来焚烧,把骨灰带回基地安置,”蔷薇箭快速道,“只是你说的陶罐——”   裴无律脱了外套,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   她找了一圈,浮上水,对林覆水摇头。   “看来是有东西不想让我们找到它了,”林覆水道,“找不到也没办法。” 第217章 尼罗河西岸:“你喜欢说谎。”   榆树步履蹒跚,被身旁的两位队员扶着回到暗室。   她背靠着墙壁坐下,示意自己没事,让两位队员自行离开。这里昼夜有温差,一到晚上就风大,榆树将自己蜷在睡袋边上,用外套盖住自己,又从背包里拿出纯净水饮用,像是在平复心情。   这间暗室除却榆树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没有去人工湖的人。   她像尸体一样平躺在暗室的最里侧,一声不吭,呼吸时胸口也没有起伏。榆树很少留意到这个人造人,听说她叫加百列,完全听从新政府的指令行事,没有人类应有的情感。   所以当所有人都一窝蜂涌去人工湖边时,只有这个加百列没有动。她甚至没有从休眠模式里醒过来,此刻仍然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   榆树没有把加百列当回事,自顾自地褪下被湖水浸湿的衣物,开始更换衣衫。   “你还好吗?”一道冷冰冰的机械女声骤然响起。   榆树愣了一下。她回过头,加百列已经坐了起身。   加百列一灰一红的瞳孔在黑暗中荧荧发亮,她无视了榆树衣冠不整的身体,双眸始终聚焦在榆树细微的表情变化上。   和一般的人类不同,榆树并不为自己的衣冠不整而赧然。她套上最内层的打底衫,光裸而苍白的脊背在加百列的视野里消失了,有些发皱的黑色打底覆盖上去,像雪原上堆积着水泥。   “我只是有些悲伤,因为我的队员死了。”榆树背对着加百列,“你们人造人也会有悲伤的情绪吗?”   加百列说:“我不会有,但我能解读出来。你没有流泪,我分析不到眼泪的味道,看不出你正在悲伤。”   “傻瓜,情感不一定非要通过泪水来体现的。”榆树纵容地笑了笑。   加百列道:“你喜欢说谎。”   榆树的手腕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加百列坐在睡袋里,继续道:“你喜欢说谎。”   榆树僵硬地转过身,深黑色的眼瞳中倒映出加百列戴着面具的脸。   你喜欢说谎。   “……闭嘴。”榆树攥紧拳,指甲陷进手掌的皮肤里。   加百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说话了。   聚集在圣池附近的人开始回来,榆树听见她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深吸一口气,将带回来的东西收好,学着加百列的动作,沉默地躺进了自己的睡袋里。   ……   从圣池边回来后,林覆水没睡好觉。   昨晚基地小队的人把莱德的尸体焚烧了,收走了她的骨灰和一些骨头。林覆水留在原地看她们火化尸体,留下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觉得惋惜或者悲哀,而是因为她想看那具尸体是否有别的异常之处。   林覆水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硬了。   兰音珠和早乙女千春安慰她,努力想让她高兴起来;琥珀大动肝火,说尼罗河基地的人故意针对墙内来的异血者;Ghost想尽办法解释,告诉林覆水不会有人觉得是她杀了莱德,就连宫周易也没多说什么,让她今晚好好睡一觉。   林覆水不愤怒,不悲哀,也不担忧。她看完了焚烧过程,就和师姐并肩回去睡觉。   虽然她的状态平和得像是一滩凝结的湖水,或者一面镜子,但她晚上还是做了很多梦。一会梦见那个叫做莱德的少年在地上痛苦地挣扎,一会梦见猫咬着自己的裤腿让自己快跑,还梦见有人背对着自己,在某个昏暗的角落里写日记。   角落里到处都是圣甲虫,爬来爬去,在她的身上爬动。她却丝毫不受这些虫子的干扰,只是专注地在纸上写字。她咬着笔杆,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有些字她记不起来怎么写,就用图画替代。   反正日记嘛,只是给自己一个人看的。   梦里林覆水走近她,无意间却看见日记本上写的字。   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实则只写了两个字——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   就在此时,背对着自己的那个人猝然回首,眼中满是惊恐,仿佛林覆水是来索魂的鬼神。   她一阵头疼,骤然惊醒。   林覆水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裴无律已经醒了,但林覆水没起身,她也没有起,此时的手正握着林覆水放在睡袋外的那只手。林覆水做了噩梦,手一直在无意识地颤抖,见师妹醒来,裴无律没问她做了什么梦,只是轻轻松开师妹的手掌,仿佛方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她们说要派人去尼罗河西岸,”裴无律将一边脸枕在睡袋里,朝向师妹的方向,轻声告诉她,“蔷薇箭和榆树一大早就在商量这件事。”   “又要转场?”林覆水挑眉,“昨天下午才来神庙,今天一早又要走,为什么?”   裴无律摇头:“说是帝王谷那边又有类神生物的数值浮动。”   类神生物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林覆水内心冷笑,怕是有人在卡纳克神庙群待不下去了,已经做完了在这里该做的事,才要去帝王谷陵墓群吧?   她面上不显,用指腹蹭了蹭师姐的指尖,闲聊般问道:“有谁要去呢?”   “蔷薇箭,榆树,加百列,001号,还有一部分基地的普通队员,”裴无律想了想听见的对话,将人名一个个点出来,“纠察女校的人不会分散开,我们都去。”   林覆水眨了眨眼:“师姐,人越来越少了。”   两天前,她们从尼罗河基地出发的时候,还有将近五十个人。如今这支小队被拆分得不成样子,人心也散了。   裴无律听懂了林覆水话中的意思。她停顿了瞬间,询问师妹:“不然我们别配合她们继续走下去,就留在卡纳克神庙吧。”   “有心之人总是会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的,”林覆水摇头,“没关系,我们去。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起来洗漱,果真看见不少人在收拾背包。昨天早上起身时,还有人在谈笑聊天,今天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气氛安静异常。   林覆水洗漱时撞见蔷薇箭,蔷薇箭不想主动搭话,但她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还是朝林覆水简单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蔷薇箭,”林覆水喊住她,“转移去尼罗河西岸巡视是你提出的建议吗?”   “对,是我,”蔷薇箭没想到林覆水会主动跟自己说话,神色变幻莫测,“你有什么问题吗?”   林覆水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好奇。”   她回到暗室,收拾好自己的背包,迎面又看见了榆树。   见林覆水正看着自己,榆树笑了笑。她本来想和林覆水说些什么的,但此时加百列紧跟着001号从暗室里出来,榆树收敛笑意,抬眸瞥了加百列一眼,弯腰拎起自己的包。   这支小队缩减至不到二十五人。   裴无律弯着腰,在和宫周易商量什么。宫周易一副“不出意料”的表情,朝尼罗河基地的这群人翻了个白眼,又对裴无律点点头。   林覆水觉得好笑,背起背包,跟着准备撤离的那部分人走向神庙群的入口。不知是否是心理因素,林覆水昨天还觉得这座神庙让人感觉十分压抑,但此刻她再回首看,那种令人不适的压抑感全都散尽,看来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供她们挖掘的东西了。   在出神庙时,林覆水又看见了那只威风凛凛的猫。   这一次,猫没有试图阻拦她们的脚步,反而主动靠近林覆水,扒拉着林覆水的裤腿,三两下跳进了她的怀里,又挣扎着坐在她肩膀上。   林覆水:“你想跟我们走?”   猫:“喵。”   林覆水当它答应了,带着猫上了车。   她们开了一段路,抵达尼罗河岸边后,又坐着基地留在这里的船去对岸。在去往尼罗河西岸的这一路上,猫全程非常安静,没有任何抗拒或者不适的表现。   天阴沉沉的,很快要下雨了。   ……   尼罗河西岸,亡者之城。   自从林覆水上船渡河之后,天色就一直昏暗,天空光打雷不下雨,正午十二点的天空黑得像是即将入夜。林覆水坐在贼船上,怀里抱着一动不动的狸花猫,猫热烘烘的,在她怀里安静地待着,喷出微凉的鼻息。   林覆水很平静。即便她知道,前方等待着她们的可能是不详的险境,但她已经没有理由退缩。正常的人类社会已经离她太远太远,事已至此,她只能前进。   这一瞬,闪电劈开尼罗河滚滚流淌的河水,豆大的雨点扑落下来,这艘船在风浪里摇晃,林覆水抱紧了怀里的猫,发现河面上起雾了。   “很快就到对岸了,船很晃,暂且忍耐一下吧,”榆树在不远处扬声道,“都把防水服穿上。”   林覆水从背包里取自己的防水服,猫见状挣扎着想要跳下来,宫周易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猫伸出手:“我来抱着它吧。”   林覆水把猫塞进宫周易怀里,猫大怒,拒不配合,开始用腿疯狂蹬宫周易的心口。   宫周易抱着猫,动物都是有脾气的,她理解。猫发现自己实在无法挣脱这个人类的铁腕,只好换了个姿势,在宫周易怀里重新坐了下来。   但过了几秒钟,它的耳朵往两边趴下,细长的瞳孔凝视着河岸对面的浓雾,忽然炸毛了。 第218章 斯芬克斯:那是一只硕大无比的斯芬克斯。   她们乘坐的是一艘中型轮船,因为除开罗之外的尼罗河沿岸城市已经人烟荒芜的缘故,这艘船在历年来不常被使用,在每年的十二月、四月和九月,它会被来此例行巡逻的尼罗河基地小队整修三次,除此之外,它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于是一直停泊在河岸边。   此刻,瓢泼大雨打在船舱外,林覆水第一次直面暴雨时的尼罗河。   这条为埃及带来富饶生机的河流并不显湍急,但在浓雾和惊雷闪电里,船下的河水也骤然变得可怖起来,滚滚水流不像是会掀翻这艘轮船,河水中更像是有着某种吸力,能够随时将整艘轮船吞噬进水,陷进没有人知晓的世界里。   猫在狂叫。林覆水一直听说猫狗的眼睛更灵,它们能看见人类看不见的东西,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有时家中宠物会朝着没人的地方呲牙示威。   林覆水相信猫此时是看见了什么。   她飞速穿好防水服,预备迎接靠岸后的狂风暴雨。   裴无律帮宫教授穿上防水的外衣,她瞥见坐在宫周易膝上炸毛的猫,又将宫周易身上垂落下来的外衣往外扯了扯,把猫也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自从和师姐她们一起养的猫寿正终寝后,宫周易很久没有碰过猫了。   她捧着那只狸花猫,小心翼翼地帮它顺毛。但她越摸,猫毛越炸,在浓雾最盛的那一刻,狸花猫怒吼一声,朝着她们左边的窗户扑了过去!   在场的所有人听见哐当一声,是猫撞上窗户的声音。但随即,更大的金戈相错声在船舷外爆起,流动的尼罗河水和流动的浓雾中现出一抹金色,那抹金色擦着她们的轮渡缓缓在水雾中升起,越升越高,直到现出全貌——   那是一只硕大无比的斯芬克斯,也就是狮身人面兽。   在这一刹,水声雨声雷暴声都显得渺小而遥远,林覆水的耳畔充斥着猫的嘶吼和狮身人面兽破水时巨大的声响。   船内先是响起惊呼,而后是蔷薇箭怒喝“作战准备”的声音。满室的异血者都将自己的异能外释,船舱震动起来,像是有人碰倒了香槟塔,刀剑清脆的声音和流水声嗡鸣声滚作一团。林覆水站在她们中间,感觉世界都变得眼花缭乱起来。   她没有动手,因而注意到有人和自己一样,没有急着将异能抛出来,那人是离舱门最近的榆树。   林覆水不着急动手,是因为她自信。区区拦路的斯芬克斯而已,无需她使出浑身解数,将看家本事往外砸。那么榆树呢,榆树难道也是因为太有自信?   斯芬克斯开口,声音有如滚滚闷雷,响彻整条河面:“过河的人类,如若想到彼岸,必须答出我的问题。”   琥珀抢答:“这题我知道,答案是人!”   ……林覆水忍不住叹了口气。   最出名的斯芬克斯之谜出自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那时斯芬克斯提出的谜语是“什么动物清晨四条腿走路,中午两条腿走路,晚上三条腿走路”,谜底是“人”,象征人类的幼年青年和老年。   琥珀说得没错,可是斯芬克斯本质上是神话怪物的一种。它不止活跃在古希腊,还活跃在古埃及,物种虽然一样,但是人家不是同一只啊。   裴无律也意识到这一点,很快用刀柄给了她一杵子:“你搞清楚,这是埃及的斯芬克斯,不是希腊的。”   琥珀捂住被戳痛的肋骨吸气:“哦哦。”   ……斯芬克斯没理会抢答的人类,自顾自道:“拉神仍未苏醒,冥河无人摆渡,是谁让你们过河?”   蔷薇箭眉心紧蹙,她听说过关于神降之类的结界,但没想到出来打架还要答题。   在这方面,有过一点经验的宫周易应对要自如许多。她想了想,反正说不过还能硬打,实在打不过也没办法,命运就这样,人该死的时候总是会死的。   于是她如实道:“我们只是想去河对岸,没人指使我们闯入冥河。”   可能神和人之间也有信息差吧。   “河对岸是冥界,生者不该前往,”斯芬克斯沉声道,“但你们已经踏入冥河,无法再回头。”   它话音落下,整艘船中无人回话,像是都怔愣住了。就连扑在窗户上的猫都泄气了,咚一声滑落到地上。   林覆水可不想认命,如果她哪一次真正朝着类神生物低头了,那么她一定活不到今天。   她没听斯芬克斯的告诫,而是观察了一遍周围人的神色。   女校生们面色平静,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琥珀甚至还有心思揉着被戳痛的肋骨吸气。001号和加百列面色不改,加百列面色不改是因为她没有情绪,而001号则是因为还没转过弯来,不明白去冥界意味着什么。   但基地小队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榆树和蔷薇箭带着的那些队员没意料到这一遭,无可避免地流露出些许惊惧。   为了打破这样的氛围,林覆水出声道:“凡事没有绝对。赢了的人有重新制定规则的权力。”   她话音刚落,水面上的斯芬克斯忽然低下头,循着她的声音,将那张金色的巨大面孔贴向离林覆水最近的那扇玻璃!   它的头像橡皮糖一样拉长,延伸,然后拧下来观察她们。   这一幕很荒诞,她们像是变成了橱窗里打包售卖的玩具小人,而斯芬克斯才是那个隔着橱窗挑选她们的“人”。它的头挤上船舷,挤破玻璃,整个探了进来,它离得太近了,林覆水已经闻到了斯芬克斯头上的水腥味。   斯芬克斯耸动人鼻,喃喃道:“这里有死人的气味。”   林覆水睁大双眸,下意识去看信息过载的001号。巧的是001号也在看她——更准确地说,是在向她和裴无律同时打眼色,示意她们快趁乱找出破绽。然而子弹破空的声音率先响起!林覆水扭头去看,开枪的是紧贴在船舱另一边的某个队员,她的双臂不断颤抖,见她们没有反应,不禁惊慌失措道:“它都要进来了!还不杀吗?”   子弹没入斯芬克斯的头颅,它顿了一瞬,金色的血液从它的眉心缓缓流出来。   那张巨大的人面骤然变得狰狞,它张开嘴,口中发出好似巨狮发怒时的咆哮声,林覆水神情一凛,将宫周易的轮椅拉远了些,仓促间将001号也拉了过来,随口嘱咐道:“别让教授摔了!”   001号茫然,下意识护在宫周易的轮椅前,又问林覆水:“……那你呢?你去哪?”   “我去开船!”林覆水可不想让船沉在水里,“斯芬克斯在撞这艘船,船要翻了!”   001号执行命令,保护好宫周易和她的轮椅。毕竟宫周易的异能不适合在船上使用,亡灵骑士的出现只会让这艘船沉得更快。   裴无律的刀刃已经染上黄金色的血液,她的长刀叠着那枚子弹,贯穿斯芬克斯的头颅。从她出刀到见血不到三秒钟,除却擅长刺杀的Ghost以外,在场没有人会比她更快,但就在裴无律再度出刀之际,她身侧伸来一只没有血色的手。   裴无律分心了。   她还没看到身侧那人的脸,就已经知道那人一定是榆树,因为她闻到了令自己不喜的气味。   榆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异能是什么,她此时手上还未见血,但裴无律已经猜到了她的异能。   A级,瞬间移动。   和Ghost的A级·异界之身不同,榆树是直接可以实现从A地点瞬移至B地点,她移动的同时,异能会撕裂周边的物体,造成一定杀伤力,异能不止对类神生物起作用,对人类也起效。   难怪Ghost会让榆树下去圣池找那条蛇,裴无律想。她的瞬间移动在那种场合很有用,如果不能一击必杀,至少还能快速撤退回原位。   裴无律在榆树身上留了个心眼,默默收回目光。她的刀身深深没入斯芬克斯撞入船内的前爪,斯芬克斯痛得怒吼,挣扎着再度朝船撞来,本来就有些落后的轮渡开始漏水。   船顶已经被斯芬克斯掀开,雷雨劈头盖脸地朝她们砸过来,林覆水在船长室操控船的方向,试图将受伤的怪物甩开,但斯芬克斯的身体实在太大,每当她调转方向,试图靠岸时,斯芬克斯便紧追不舍,看样子是要她们全都死在河里。   就在众人和怪物交战时,一直趴在地上的猫忽然暴起。   它跳了起来,一爪挠在斯芬克斯的眼睛上。狮身人面的怪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爪挠得血流不止,它瞪大眼睛看着比自己小数倍的猫,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这只怪物像是见到了什么不能招惹的大人物,一时间变得乖顺起来。猫却依旧表现得像是一只普通的家猫,贴着耳朵对斯芬克斯狂叫。   趁着斯芬克斯攻击力暂时弱下来的这一阵,林覆水充当船长的角色,赶忙使船靠向岸边。   河的对岸一片黑暗,已经不再是她们方才在船上时看见的那番景色。   林覆水心知斯芬克斯说得可能是对的。她们即将踏上的不是尼罗河西岸的土地,而是真正的亡者之城——   也就是它口中的冥界。 第219章 亡灵书使用指南:请找出身边真正的亡灵!   【NO·10。   我们踏过了冥河。   即便粉身碎骨,祂也会怀着爱怜,将我如泥般散开的尸骨从沼泽地里寻回来。我们拼啊拼啊,手指,胫骨,松散的皮肤,它们都终将回来。祂告诉我,死亡不止是终止,还是开始,就像太阳船在冥河中自西向东行驶,黑暗一遍遍吞噬它,它又一遍遍乘着冥河水复生。   但我们已经不需要拉神的拯救,不必让灵魂栖居在遥远的芦苇原。   我要回人间。】   “是的,我是祂,再也不会死亡;   无论人,无论成圣的死者,甚至无论众神,也不能从不朽的路上将我回转。”——《亡灵书》*   ……   船还是翻了。   暴雨滂沱,林覆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在河中沉浮。队友们像下饺子一样,全从船上滑下来,林覆水没闲着,也没着急上岸,她在点人数。   兰音珠是需要她们重点保护的辅助系,林覆水在水面上看了一圈,找不到兰音珠的影子,又深呼吸了一口气,潜进水里去找。   好在兰音珠自己也很争气,自打从昆仑山回来后就一声不吭地跟着她们做体能训练,还没等林覆水伸手拽,她已经从浪花里浮了起来,只是呛了几口水,此刻正在大口大口地呼吸。   林覆水安下心,继续找落水的同伴。她一扭头,视线和师姐的目光交错了一瞬,她才意识到师姐此时也正在寻找自己。   ……遥想去年盛夏,她还是需要师姐背着在冰面上逃生的弱者。   她远远地朝着裴无律一点头,示意自己这边没事。   她们很有默契,并没有在这种时候第一时间奔赴对方的身边,因为林覆水和裴无律心中都明白,对方的能力不逊色于自己。她们一个S级,一个3S,没必要一掉进水里就着急忙慌地赶过去相互救赎,那场面有点太过喜感。   林覆水一手捞起沉进水里的宫周易,一手抓着第六小队的队员,将她们往岸边一扔。裴无律已经先她一步上了岸,此时正在清点人头:“人都在,没被水冲散。”   齐齐整整。就连猫都在岸边舔毛。   河岸边浓雾缭绕,她们即便上了岸,也看不清纸莎草丛后面藏着什么。蔷薇箭的第六小队中,有队员小声道:“……所以,我们是真的来了冥界?”   “别上类神生物的当!”有人忍不住驳斥,“那只斯芬克斯明显有智慧,它说不定在说谎!”   “万一我们是真的稀里糊涂地到了冥界,还能回家吗?”更多人关心的是能否从冥界中回去,“基地还在等着我们……如果被留下,我妈妈一辈子都不知道我的生死……”   “够了!”蔷薇箭厉声压过了队员们的议论,“与其担忧这些,还不如拿好武器,让自己不要草率地死在这里,提高活着的几率!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林覆水沉默地站在一边,将防水服放回背包里。   我们就像一群徘徊在冥河边的幽灵,她想。   远方传来低低的歌声,歌声乘着水波缓慢而空灵地靠近她们,仿佛在为新入冥界之人指引方向。   亡灵们的争执停止了。她们望向歌声传来的方向。   茂盛的纸莎草内传来一阵响动,很快,一只黑色的胡狼从纸莎草丛中钻了出来,缓慢地踱步至亡灵们身前。   祂暗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目光如流水般掠过亡灵们或愤怒或彷徨的面孔,而后深深地看了林覆水一眼,再对那只体型太过小巧的猫之亡灵客气地点了点头。   猫没有回礼,矜傲地站在林覆水脚边,像一位小小的战神。   “这里是冥界,我是即将裁决你们命运的神祇,我的名字叫做阿努比斯,”黑色的胡狼忽然口吐人言,“从你们跨越冥河的那一刻起,你们的神魂已然归属于冥界。请诸位跟随我来,我与正义之神玛雅特将在终点等待你们,开启最终的心脏称量仪式——”   阿努比斯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林覆水:“但在此之前,请你们收好这张莎草纸,并向太阳神拉发誓,你们将谨记纸上的规则,在抵达终点前,不偷看彼此纸上的内容,不交流任何纸上的图案及文字。”   阿努比斯话音刚落,渡过冥河的所有亡灵手中都凭空出现了一张泛黄的莎草纸。   林覆水看着纸上的图画和文字,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驻足在她们面前的黑色胡狼:“这、这是——”   “这是你们的亡灵书。”阿努比斯道。   “如果不慎弄丢这张纸会怎样?”裴无律问道。   “会留下来,再也抵达不了终点,融化成冥河的一部分,永生永世都留在这里,”阿努比斯说道,“失去亡灵书的人下场悲惨,但冥界仁慈,只要手执亡灵书之人,都可以来到我与玛雅特面前。但千万注意,每人的亡灵书有且只有一份,交换亡灵书等同于交换命运……祝你们好运。”   阿努比斯说完,微微一侧身,优雅地请众人穿过纸莎草丛,随祂而去。   穿过草丛,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是辽远的黑色山丘、洞穴和源源不断的河流。   在她们视野的最远处,与黑色冥界相连接的地方,则呈现一片带着宝石光彩的纯白。那是古埃及传说中至高无上的芦苇原,太阳神拉栖息的圣地,所有通过心脏称量的亡者的家园。   胡狼阿努比斯将一众亡灵带到冥界的起点,便不再引路,只是让她们保管好手中的亡灵书。   下一瞬,胡狼毫不犹豫地迈开腿,朝着重重叠叠的石油色山坡奔去。   ……林覆水展平手中泛黄的纸张,垂目阅读。   【亡灵书使用指南】   【第一条:死亡并非终点,死去的终将重生。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第二条:猫是可信的。】   【第三条:注意你身边的亡灵!亡灵书上没有字的亡灵无法进行心脏称量,请不要让失去魂魄的亡灵走至最后。】   【第四条:使用你的毕生所学,战胜冥界沿途的守护者。亡灵书上没有对抗它们的咒语,但你明白该怎么做的。】   【第五条:我曾经见过你的母亲。】   林覆水收起自己的这份亡灵书。   她将亡灵书贴身放在胸前的口袋里。阿努比斯已经远去,林覆水快速整理了一下祂方才所说的那些话,还有亡灵书上给她的这些信息——   首先,手里没有亡灵书的人无法走到最后,但是持有亡灵书的人一定能撑到心脏称量仪式。所以,就算自己的丢了,抢别人手里的也行。不过抢了别人的等于抢夺别人的命运,还是有风险的。   其次,这支队伍里一定有鬼。   失去魂魄的意思是只剩下肉身吗?林覆水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她发现不止自己在观察,蔷薇箭、榆树、裴无律和另外一些人都在谨慎地打量自己的队友们。   还有,这份亡灵书里没有咒语没关系,这支小队完全由异血者组成,她们的异能就是对抗危险最好的咒语。   至于最后……林覆水回想阿努比斯意味深长的眼神。她被人和类神生物耍过太多次了,林覆水暂且不去想这件事的真实性。   猫是可信的。林覆水低头打量猫,三两下功夫,猫已经把自己身上的水差不多舔干净了,被风一吹,又是一只蓬松的好猫。   “我们还是组队出发吧?”榆树也收起自己的那份亡灵书,建议道,“阿努比斯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我们想直接攻打冥界好像有点困难,不如先组队,等到心脏称量仪式再做打算。”   林覆水点点头:“确实,阿努比斯没说不能一起行动。”   裴无律不说话,她自从看了自己亡灵书里的内容后,就对组队有点抗拒。她现在暂且只能相信林覆水,还有和自己比较熟悉的几个女校生。   “……都把自己的亡灵书收好,别弄丢了,还有,不许偷看或者打探队友纸上的内容!”蔷薇箭深吸一口气,“别生事,不然我会比阿努比斯和玛雅特更先裁决你们。”   “怎么会,大家都是队友,我们各自关照好自己熟悉的同伴就好,”榆树温和地宽慰自己队伍里看起来紧张的队员,“走吧,我们人多,没必要怕沿途的怪物。”   林覆水又给宫周易变出一张轮椅,推着她提步跟上。   加百列大步跟在她们身后。裴无律看了看她,心里其实有点好奇……按照人类的规则,人造人大概率没有灵魂,那么加百列和001号的亡灵书上会有字吗?   这样想着,裴无律不禁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攥着的亡灵书。   【亡灵书使用指南】   【第一条:死亡并非终点,死去的终将重生。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第二条:小心周围的蛇,祂的力量变强了,禁止凝视蛇的眼睛。】   【第三条:太阳神拉不曾醒来。】   【第四条:请找出身边真正的亡灵!亡灵生性狡猾,不要被它发现你正在寻找它!】   真正的亡灵。   裴无律若有所思,将纸折起来,放进了贴身的口袋。 第220章 冥界之路:“我的亡灵书被偷了。”   “所以我们现在到底死了没有?”   琥珀捏着自己的亡灵书,行进在石油色的山丘上。她一边和身旁的早乙女千春嘀嘀咕咕,一边用眼色四处瞟周围同路的亡灵:“我怎么感觉怪渗人的呢?千春师妹,你觉得渗人吗?”   千春和海夏手拉着手,快乐得像是出来郊游。她们是这群亡灵中最快适应新环境的人。早乙女千春摇摇头,欢快道:“不觉得呀,这里很凉快,我们应该现在应该算是活人微死吧。”   ……能不能申请复活啊?琥珀觉得这里怪黏脚的,每走一步,地上就淅淅沥沥带起冰冷的黏液,她真心不喜欢冥界。   冥界黑洞洞的,但天边竟然悬挂着一轮弯月。黑色的冥界像喉咙,月光是咀嚼她们的牙齿,琥珀看了眼走在最前面的裴无律,勉强打起精神,让自己快步向前走。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琥珀觉得在冥界待得越久,身上越觉得冷,体力似乎正在飞快地往外流逝。   如果不快些到心脏称量仪式的地方,她恐怕会变得和路边的那些亡灵一样——   是的,这里不止她们一行人,还有许多挣扎在土地里的亡灵。它们有的还捧着属于自己的亡灵书往前艰难行走,有的已经开始融化,逐渐与地面融合,半截身体都没入了土中。   琥珀刚刚脚下踩到的液体就是这些亡灵的灵魂。   冥界的路很难走,不止是因为天色黑而寒冷,还因为她们踩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栽种着半途失败的亡灵。亡灵们的记忆已经黏糊糊地绞在一起,只要稍有不慎,艰难前行的亡灵就得被迫听见前人们悲哀恍惚的声音,甚至窥见它们随身带来的生前记忆,从而迷失在前往心脏称量仪式的路上。   亡灵书中有写,死人下至冥界,将会穿过十二道门,路遇各种险境与怪物。死者必须拿好自己的亡灵书,运用亡灵书中记载的咒语和智慧跨越险境,方能得到安宁。   林覆水想,如今好的是自己暂时还没看见门,冥界的现状和古埃及《亡灵书》的记载有所出入,坏的是冥界的怪物多得超乎她想象,还得提防同队的人抢自己的那份亡灵书。   从进入冥界开始,她们已经通过了两个怪物把守的道路。   但从刚才开始,林覆水就觉得一直有人跟在自己身后。   她转身看,是蔷薇箭带来的一位基地小队队员。   “有什么事吗?”林覆水问。   “没、没有,”她连忙低下头,像是不敢看林覆水的脸,“我只是觉得跟着你比较安全。”   林覆水没拒绝她跟着,但明确提醒道:“你有你自己的队长。”   “蔷薇箭吗?其实蔷薇箭一开始并不是我们的队长……”那个面熟的队员小声道,“她是从另外的队伍里调来的。”   林覆水不接话,任由她讲。   “她太严厉,跟着她会很疲惫……我感觉我已经撑不住了……”身旁的队员亡灵拖着步子跟随林覆水,喃喃道,“还要走多久?我真的已经很累了……”   眼看她要倒下,林覆水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蔷薇箭小队的队员趔趄了一下,身体平衡不稳,倒在地上。   她的裤腿被泥泞的土地蹭了起来,露出一截小腿,林覆水在她的小腿上看见了蛇的咬痕。   林覆水一惊,下意识道:“你被蛇咬了?”   下一个瞬间,一双开始失去温度的手轻轻环绕上林覆水的脖颈。   跌倒在地上的队员埋着头,不说话,身体开始逐渐与地面融合。而林覆水身后的那双手轻柔地捏着她脖颈上的皮肤,林覆水回过头,首先看见一条与自己贴得极近的蛇——以及周泫阴魂不散的脸。   蛇的双瞳阴冷地注视着林覆水,林覆水在与它视线接触的那一瞬,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与此同时,周泫柔声道:“小水,我来了。我找你找了好久。”   林覆水踉跄着站起身,她抬头看,自己的队伍不知何时已经走远,像是彻底遗忘了她,将她孤零零地抛弃在了路上。只有周泫,周泫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等待自己,甚至向自己伸出了手,示意自己握住她,她可以将自己从泥泞不堪的亡灵路上拉起来——   然而出乎周泫的意料,林覆水拍开了她的手,别过头去:“走开。”   周泫脸上的笑容一僵:“为什么?”   “你耍我,你不是周泫,所以你只敢在我面前出现,”林覆水不想看见这张脸,多看一眼她都觉得对不起真正的周前辈,“你到底是谁?跟着我想干什么?”   周泫笑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声音依旧平和轻柔:“我不是周泫,那么谁会是呢?我有和你妈妈一起拍下的照片。你看……这张大合照,这里是我,我旁边这个就是你妈妈,你只是遇到太多事情,神经太紧绷了。”   她拿出的照片确实是一张大合照。还是林覆水没看过的版本。   这张照片里的人脸都没有被烫掉,林覆水第一次看见她们旁边那些本来的面目……原来这是一张当年入学的全年级大合照。   林覆水一把扯过周泫手里的照片,指着合照中最后排的某个人:“那你说,这是谁?”   周泫垂眸看了一眼,微笑道:“哦,我认得,但不熟。她是白鹤。”   林覆水像是信了,将照片塞回周泫开始变冷的手里,起身要离开。   周泫环绕着她,轻飘飘地在她周围跟随,语气哀伤:“小水,你能给我看一眼你的亡灵书吗?”   “不能。”   “求求你了,我不要你的亡灵书,我只是想看一眼。像你说的,我已经死去太多年了,我没有亡灵书,没办法跟着你太久,我甚至死后都无法看见林纵……林覆水!”   林覆水不听她的,走得飞快。   “你对不起林纵!”周泫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你来到这里不想着怎么把你妈妈复活,也不想着我该怎么办,你只考虑你自己!林覆水,把亡灵书给我!”   “我都说了人死不能复生,我管你是谁?”林覆水一把推开黏上来的亡灵,毫不留情地用了Mirror,“你那么熟悉林纵,那一定知道林纵的异能是什么吧?你再过来我就用真空把你抽成扁的。”   周泫阴冷地瞪了她一眼,不甘心地从她身边离开:“……我就是周泫,你把我从身边赶走,迟早会后悔。”   林覆水已经不相信她了。宫周易口中的周泫和她面前的这个周泫明显货不对板,活人都不可能忽然性情大变,死人更没可能,唯一的解释是这个死鬼从开始就在骗自己,还骗上瘾了,从头骗到尾。   她快步赶上自己的队友。   她们竟然没有发现自己掉队,林覆水甚至怀疑刚才撞鬼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林覆水感觉不对,一摸自己胸前的口袋。   不对。   一股寒意从头蹿到脚。   这才刚启程没多久,她的亡灵书就没了。   ……   “队伍里好像缺人了。”蔷薇箭道。   她示意裴无律停下带队的步伐,回头再度点了一次人数。三分钟前,这支队伍还全须全尾,人一个都不少,三分钟后的现在,蔷薇箭发现少了一个人。   自己队伍里的其中一个队员不见了。   “克莱尔去哪里了?”蔷薇箭道,“你们谁看见克莱尔了?”   “刚才她还在这的呀,”榆树断后,她此时落后了她们一点,闻言快步跟了上来,“她刚刚和林覆水待在一起的。”   榆树回头找了一圈,发现林覆水正从后面跟上来,关心地问:“小水,你看见克莱尔没有?”   “看见了,”林覆水道,“她融化了,我没办法把她从地里拔出来。”   榆树后退一步,像是被吓了一跳,语声中忍不住流露出一点指责的意味:“融化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蔷薇箭没说话,视线在榆树身上停顿一瞬,又去看林覆水。   蔷薇箭见林覆水脸色不好,果断问道:“那你呢?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事,”林覆水没什么表情,“你们要不要回去确认一下克莱尔的死亡?”   蔷薇箭垂下眼睛,独自去了。   过了一小会儿,她空着手回来,对着自己剩下的几个队员摇摇头:“克莱尔不在了。”   众人沉默。冥界太冷,冷到她们原本丰富的情感都开始飞速流逝。听闻同伴的死,她们实在没有力气去哭泣,只能垂下眼睛默哀。   蔷薇箭不打算对林覆水发难。她低声道:“继续走吧。”   “……蔷薇箭,克莱尔死了,她不会再回来了,”榆树难以置信道,“你打算就这样走开?你是没有听懂吗?”   “是,克莱尔死了,我带回了她的一块衣料,如果能活着回去,我会为她立下衣冠冢,”蔷薇箭没有去看榆树,眉眼疲惫,“所以榆树,你想说什么?”   榆树沉默,过了半晌,叹息道:“算了。”   裴无律精力尚还充沛,她和蔷薇箭换了位置,来到林覆水身旁,两个人默默地走在队尾。   “师妹,发生什么事了?”裴无律察觉她状态不对,轻声问道。   林覆水言简意赅:“我的亡灵书被偷了。”   裴无律睁大双眸,攥紧林覆水垂在自己身边的手。没有亡灵书,就不能去终点,师妹现在该怎么办?   她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亡灵书,想说没关系,我的可以给你。我就算没有亡灵书,也可以在冥界杀出一条血路,总有办法活下去的。但林覆水朝着她摇摇头。   师妹面无表情道:“就是这群人中的其中一个偷的。我要把我的亡灵书偷回来,我要让偷我东西的人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 第221章 狂饮冥河之蛇: S级·不死者。   放狠话的师妹也有一种别样的魅力。裴无律有点脸红心跳,在不该谈情说爱的时刻再度对师妹心动了……   还好和师妹谈恋爱的人是我,裴无律暗自松了口气。   裴无律脸红是因为心动,林覆水脸红是因为被气的。两人并肩走在队伍尾端,林覆水的视线在一道道背影中搜寻,试图找出是谁偷了自己的亡灵书。   她暂时没有找到答案,但留意到蔷薇箭和榆树之间逐渐拉宽的距离。   蔷薇箭和榆树是前任关系,林覆水想。哪怕不是前任,也是曾经亲密过,后来变得疏远的密友。从前林覆水没有谈过恋爱,不明白身处亲密关系中那些人下意识会做出的动作,但有了师姐后,林覆水染上了很多之前从未有过的坏毛病。   譬如手总是会比脑子快一步,在自己的意志之前抢先碰触师姐的腰部;或者身体一靠近她,就下意识想要去牵她的手;再譬如一低头就想嗅闻师姐发间颈间的气味……   这些隐晦的小举动细数起来实在太多,正因为林覆水清楚恋人之间会做什么,所以当她带着恋人的印象去看蔷薇箭和榆树时,就会发现在这段关系中蔷薇箭总是先控制不住想要靠近的那个人。   不是小说里写的什么“上位者为爱低头”,也不是霸道治疗系强制爱,蔷薇箭在榆树身边时,一直紧绷的肢体动作就会放松。这一路上,林覆水看见过好几次蔷薇箭有意无意地靠近榆树,但榆树从来没有给过蔷薇箭同等的回应——   这很奇怪,看蔷薇箭的举动,她们像是刚刚分手不久。但榆树竟然能够有这么强的自制力,一次都没有失去控制过,不合理。   蔷薇箭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林覆水发现她不再下意识走近榆树,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蔷薇箭刻意地拉远,从原来的不到三厘米变成了中间能站下三个人。   为什么呢?   是啊,蔷薇箭也在想,为什么呢?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哪怕是去年夏天,刚从撒哈拉沙漠战损回来的榆树都从未给她这样强烈的陌生感。是,榆树是忘记了很多事,白鹤说她的大脑接受不了朝夕相处的队友全部战死在自己面前,所以才会被刺激到忘记和第一小队相关的所有人和事,包括自己也被她忘得一干二净。自己和榆树是去年夏天唯二活着回来的人,榆树受了巨大的刺激,可蔷薇箭又何尝不是呢?   榆树可以受创伤,可以忘记,但蔷薇箭不能。蔷薇箭在基地外长大,她见过太多死亡了,以至于她们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重创她,连蔷薇箭自己都这么觉得。   她坦然地接受榆树的遗忘,榆树的疏离和客气,哪怕榆树某天忽然恨上自己,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都好。   但她不能接受榆树忽然变成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人。   榆树变了。她的脸没有变,身体没有变,可是蔷薇箭这段时间总觉得自己正隔着榆树的皮囊,在看不认识的别人。   她越努力想要看清榆树,榆树的影子就越发模糊,变得影影绰绰,明明蔷薇箭此时一伸手就能拉住榆树,可她却觉得自己对着的根本不是榆树,而是一轮水中的月亮。只要她去细究,探身去捞,仅剩下的这点熟悉的皮囊也会在水中碎成末。   她有种直觉,如果自己戳破了,那么自己就再也见不到榆树了。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榆树忽然道。   她忽然散开头发,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梳头。   榆树的头发长得非常快,不久前刚剪过一次,现在又长到快及肩了。蔷薇箭看着她梳理头发,她们在第一小队时,榆树的头发都是自己帮她梳,甚至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帮她剪掉新长出来的头发。   “我在跟你说话呢,蔷薇箭,”榆树温声道,“你怎么一直在看我?”   蔷薇箭凝视着她,一样,一样,哪里都一样,连最细微的小动作都一样……有没有可能是自己疯了?她怎么可以怀疑榆树的身体里住进了别人?   “……我只是在想亡灵书。”出于某种直觉,蔷薇箭咽下了想要质问出的话,转而提起亡灵书。   “你是想看我的亡灵书吗?”榆树天真地说,“我的亡灵书不能给你看。”   蔷薇箭想说自己根本没有想看她亡灵书的意图,但是榆树比蔷薇箭更先一步,她轻轻靠近身旁的人,声音柔和,像是在蛊惑:“但我可以和你交换。交换亡灵书等于交换命运,我愿意把我的命运交付在你的手上,蔷薇箭,你愿意把你的命运交付给我吗?”   不该听她的。蔷薇箭心中大喊,不能听她的!可是榆树已经靠过来,离自己越来越近,蔷薇箭闻到她身上奇怪而陈旧的香料味,内心清醒,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与她对视——   “你愿意和我交换吗?”   榆树的双眼似乎有刹那间的变化。蔷薇箭看见的不是那双深褐色的人类眼睛,而是一双从未见过的、冷血动物的竖瞳。   “我愿意。”蔷薇箭一阵晕眩,全然不受控地说出了那三个不可说的字。   榆树笑了。   蔷薇箭手心沁出冷汗,她掌心中被捂热的小方块纸骤然变冷,像是有人悄悄换走了她的亡灵书,将一折冰冷的命运塞进了她的手心里。   蔷薇箭浑身麻木,仿佛生机正在顺着她的四肢百骸飞速地往外流逝。她已经无法随心所欲地说话了,用尽全身力气,能做到的也只有顺从命运低头,僵硬地展开手心,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冷冰冰的莎草纸。   【亡灵书使用指南】   【——】   【——】   【——】   纸上没有字。一片空白。   蔷薇箭浑身不寒而栗。她想提醒,想怒吼,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根本不出于自己的意愿。   黑暗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众人身侧,连月光的颜色都被冥界涂抹去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色里,她们听见蔷薇箭和以往毫无二致的冷肃声音——   “全员戒备!”   ……   人类说,冥界有许多道关卡,要遇到很多冥界的怪物。唯有手持亡灵书的咒语,才能够战胜它们,直至抵达芦苇原。   加百列眼前一片漆黑。   她是最新一代的人造人,能够感知到空气的流动,最细微的声音,拥有夜视功能。但人间的黑暗难以与冥界的黑暗相比,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中,纵使是加百列也无法堪透周围的环境。   这里就像是一潭死水,她能听见周围这些人类变重的呼吸声,打斗声,但加百列却觉得自己身旁什么都没有,她索性就这样站着,直到身后一道脚步声靠近。   加百列转过身,正面朝向她。   “你上次说我喜欢撒谎,可是人类都更偏好诚实的人,我该怎么办呢?”   加百列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劈下手刀,她的四肢硬得像钢铁,纵使全天下最利的刀剑也难以伤她分毫,但她这一掌劈空了,有冰凉凉的、滑溜溜的东西缠上她的长靴。   “我不想别人知道我有这么坏的习惯,”蛇缓缓缠绕上她的脖颈,将加百列的脖颈越勒越紧,一圈一圈深陷进肉里,“所以,你还是不要说话为好。”   一击必杀。   狂饮冥河水的巨蛇挪动身体,在黑暗中对来自人类世界的一个人造人施以绞刑。祂一寸寸挪过加百列断裂的脖颈,又将四肢拆分,丢到了隐蔽的角落。   这本该是神与神之间的斗争,战火却不知为何蔓延到了渺小的人类身上。或许是因为太阳神始终没有苏醒,又或许是祂在黑暗中沉寂得太久,像其它所有的神一样,力量还未完全恢复,必须蛰伏,总而言之,蛇在人间逗留的时间超乎自己的预计——   好在祂已经回来了。带着装满内脏的卡诺皮克瓦罐,回到了冥界。   加百列的身躯砸在地上。   祂根本没有将这群人类放在眼里,真正能够与祂一战的是真正的神。虽然太阳神不在,但冥界有阿努比斯和玛雅特,还有嗅到腥味,一路跟过来的巴斯特……   阿佩普松开被自己卷住的那条人手。   祂悄无声息地现身,又悄无声息地将自己重新装回借住的躯体里。祂能支撑的时间不长,等到祂彻底交换完那个叫做林覆水的人类的命运,祂或许能够借助那个人类的力量,将冥河与人间都吞噬殆尽,让黑暗永无止境地占领世界。   加百列躺在那。没有人踩到她的身体,她们离她很远,香料味甚至盖过了地上那点淡淡的血味,直到亡灵们筋疲力尽地走开,走远,没有任何人立刻留意到她还在那。   阿佩普有些自傲。   祂和太阳神纠缠数千年,一次次地在太阳神手下战败,又一次次复生,当太阳落下,太阳神驶着船下至冥界进行穿梭时,祂就赶紧埋下蛇首,在太阳神的凝视下狂饮冥河水,试图将河水抽干,让太阳神的船搁浅。虽然祂一次都没有成功过,但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过,阿佩普的世界里只有神,还有途径的亡灵,没有活着的人。   这些身怀神力的人其实也不过如此。阿佩普想。   祂借用着那具身体,自然地走在这群人类亡灵中间。祂在等待,加百列的死亡终有暴露的那一瞬,祂等着听这些人类痛苦悲伤的惨叫声。   终于,祂终于等到有人问了——   “加百列去哪了?”   说话的人是裴无律,阿佩普对她有印象,她有两柄清冽的刀,还有一双不输神明的眼睛。   “——我在这。”   听见熟悉的声音,阿佩普难以置信地转过身。   在队伍的尾端,走来一个完好无损、只是身上满是血迹的人类。   加百列摘下兜帽,脸上依旧戴着精铁面具。   她望向“榆树”。   “我在这。”   S级·不死者。 第222章 香料亡灵与蛇之身:位置对调,她在上,师妹在下。   名为加百列的人造人摘下黑色兜帽,朝此处缓慢地走来。   她宽大的黑色外氅下穿着淡银色的铠甲,此时那身银甲上尽是未干的血渍,正下雨一样淅淅沥沥往下滴。   加百列像是一次次往返冥界和人世间的幽魂,面色平静,仿佛已经接受过无数次这样的死亡。死亡对她而言已经成为家常便饭,她没有情感,因此对那些残忍的杀害手段毫无畏惧,见榆树如同见鬼般盯着她,她镇定地回视回去,眼神中甚至有一丝模仿得来的戏谑——   榆树知道加百列想说什么。   她并不想控诉,也不想当众揭穿榆树身上的那些把戏,她在用眼神复述那句榆树不让她说的话。   你喜欢说谎。加百列盯着她,谁也无从得知她精铁面罩覆盖的下半张脸是否正在微笑。你喜欢说谎。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你喜欢说谎。   榆树——也就是阿佩普,她眼睁睁看着加百列一步步走近自己,她本以为加百列要在这里揭穿她的所作所为,可出乎阿佩普意料,加百列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轻飘飘地道:“我回来了。继续出发吧。”   裴无律扫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但001号迟疑了一下,凑了过去:“你怎么了?”   加百列:“我没怎么。”   ……001号前段时间在跟着One学习聊天,她原本以为自己的沟通方式已经够讨人厌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你是不是用了你的异能?”001号本着关爱同类的想法,还是多问了一句,“你的异能不是有debuff吗?呃,其实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有。”加百列道。   她看了看001号,又看了一眼朝她们这个方向望过来的榆树,简略道:“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还怪神秘的。001号闭上嘴,心说她姐也没教自己碰上这种人该怎么回话,但One有句话说得好,那就是实在接不上话的时候可以沉默。   “队长,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要休整一下吗?”   加百列和001号抬起头,望向队伍前方的队员。那位队员见蔷薇箭不答话,犹豫着又喊了她一声:“队长?”   “不必,我没事。”蔷薇箭顿了顿,生硬地拒绝了。   此情此景在众人眼中看来,只是蔷薇箭在为了逝去的队员而惋惜,情绪不对劲。没人想再去碰蔷薇箭的钉子,她日常就是这种不近人情的模样,一时间没人察觉出异常。   裴无律没在意蔷薇箭和榆树的异样,因为她满心要帮师妹抓小偷。   “师妹,”裴无律低声问她,“我们什么时候把东西偷回来?”   林覆水道:“现在。”   她的重点怀疑对象是蔷薇箭和榆树。   这两个人各有各的怪异之处,小孩子才要做选择,林覆水准备把她们都偷一遍。   她和裴无律待在一起久了,已经有了默契。此时林覆水一个眼色,师姐就心领神会,快步朝榆树走去,而林覆水则慢悠悠地上前,若无其事地跟上了蔷薇箭。   林覆水越走越近,最后几乎和蔷薇箭贴在一块,俨然一副好姐妹的模样。蔷薇箭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拉开距离,林覆水立刻又跟上她:“蔷薇箭,你有时间吗?我们聊一聊吧。”   蔷薇箭见甩不开林覆水,只得沉着脸回答:“……聊什么?”   “你对尼罗河基地接下来的发展怎么看?”林覆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转移蔷薇箭的注意力,“你们基地是在做营养液吗?有兴趣再和恒泫药业合作么,我提供金钱你们提供技术。”   “我不知情,你自己去和白鹤说。”蔷薇箭扭开脸。   “还有一件事,我身上有道伤口发炎了,可以请你帮我治疗一下吗?”林覆水想办法靠近她,镜像化了琥珀的A级·重力压制,在蔷薇箭身上有可能藏东西的方探寻,“需要我脱外套吗?”   蔷薇箭沉默一瞬,忽然爆发:“你烦不烦?看不明白我不想治吗!”   林覆水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生气,但这正合她意——蔷薇箭主动动手,她可以借着动作趁乱检查自己的亡灵书是否在对方身上。   如果说上一次蔷薇箭是和她意见不合,小打小闹,那么这一次,蔷薇箭是打算动真格的。   在蔷薇箭暴怒的那一刻,林覆水察觉到她对自己起了杀心。   ……不是吧?明明一路上都相安无事,怎么说变脸就变脸?林覆水险险躲过蔷薇箭砸来的这一拳,一边茫然一边薅住了蔷薇箭的衣领,试图检查她身上是否有第二份亡灵书。   蔷薇箭和林覆水身高差不多,但蔷薇箭的肌肉密度更高,显然是长年累月刻意锻炼了体能,弥补自己非攻击型异能的短板。林覆水如果不用异能,应对蔷薇箭雨点般砸来的拳头实在有点吃力。在躲闪的瞬间,林覆水甚至在想,蔷薇箭就算不在反叛军里混,去纠察女校当个体能课的老师也非常合理。   “你们队长是疯了吗?”宫周易蹙眉,实在不理解蔷薇箭的举动,“一言不合就动手?”   琥珀一看蔷薇箭在对林覆水动手,顿时试图加入混战,誓要帮师妹找回场子。兰音珠尚有几分理智,一手拉住千春一手拉住海夏:“林覆水打架一定是有她的道理,我们不要过去阻碍她。”   早乙女千春着急:“那蔷薇箭也不能当着我们的面打人啊!”   她转过身,试图找裴无律来拉开她们,然而千春一回头,发现裴师姐竟然在和榆树字面意思上地拉拉扯扯。   啥意思啊,千春大脑宕机。你的前任打我的恋人所以我要打你本人?   成年人的世界真是太复杂了。   此刻蔷薇箭终于找到机会,一拳砸在林覆水肩上。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通常挨过这一拳的人都会被砸得仰倒过去,再不济也会骨头断裂,无法再抬手还击。但她一拳下来,林覆水只是被砸得抽了口气,然后抬起左手,学着蔷薇箭的姿势,在自己的镜面位置给了蔷薇箭一模一样的一拳头。   蔷薇箭没有想到林覆水看着单薄,实则有这么大的力气,一个恍神就被林覆水击退了两步,外套里零零碎碎的东西也全都飞了出来,掉落在冥界黏糊糊的地面。   其中就有那张被折起来的亡灵书。   林覆水一怔。她控制着重力将蔷薇箭衣袋里的东西都翻了出来,但蔷薇箭身上的亡灵书只有一张——   自己的那张亡灵书应该不是蔷薇箭拿走的。   掉落在地上的那张亡灵书被对折起来,它被冥界阴冷的风一吹,对着闭合的纸张隐约有被风掀开之势。林覆水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凝聚在地上的亡灵书上,蔷薇箭似乎没有留意到它,因为她正死死盯着林覆水,像是正在衡量在此将林覆水杀死的可能性。   又一阵风吹过。   蔷薇箭的亡灵书彻底被掀开,纸面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林覆水瞳孔骤缩,蔷薇箭随身携带的竟然是一张没有字的亡灵书!   她想起自己亡灵书上的第三条规则。   【注意你身边的亡灵!亡灵书上没有字的亡灵无法进行心脏称量,请不要让失去魂魄的亡灵走至最后。】   难道蔷薇箭失去了魂魄?林覆水心间最先闪过的不是“原来如此”,而是质疑。蔷薇箭一路上表现得软硬不吃,平时的行为比她们打包加在一块都更像活人。她身上有各种活人才有的品质,好坏兼有,譬如傲慢,慕强,刻薄……林覆水不信鬼魂还能整出这么多花样。   但如今的境况容不得她细想,在风吹开亡灵书的下一秒,蔷薇箭同时低头,她发现了林覆水窥探到了她的秘密。蔷薇箭的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她微微牵动唇角,像是有人操纵着她的身体露出了一丝不属于她的冷笑。   下一瞬,蔷薇箭手中凝集起一团小小的黑色光晕。她一扬手,那团东西像蛇一样扭曲着掉在地上,瞬间缠住了林覆水的脚踝,咬向她的小腿!   这一幕放在众人的眼里,就是蔷薇箭彻底破罐子破摔,终于暴露了自己怪物的身份。但林覆水离她最近,她眼睁睁地看清了蔷薇箭全程的变化,心中不解。   蔷薇箭变脸变得太快了,她原本还有机会再隐藏再辩解,或者挑人少的地方再对自己攻击。她这种行为简直像是在故意暴露自己的身份,给林覆水制造杀她的机会。   借刀杀人。林覆水蓦然想起这四个字。   她随手一挥,将缠上自己小腿的蛇群用碎镜击碎。蔷薇箭被琥珀她们摁住,没有再试图挣扎,只是用含恨的目光盯着林覆水,露出一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的表情:“想杀就快点动手!”   ……林覆水更笃定其中有问题。哪有怪物抓住后不试图反抗,反而求着对方杀自己的?   “按住她,先别动手,别让她跑了,”林覆水扫视了一圈第六小队的成员,“之前蔷薇箭有过异常表现吗?”   剩下的几个队员都懵了,自己的队长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变成和类神生物勾结的怪物了?   “没有,队长平时是严苛了点,但是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闻言,林覆水颔首。   师姐那边好久没有动静了,她刚才忙着和蔷薇箭互殴,没来得及去看师姐和榆树那边的状况,此时林覆水一扭头,忽然发现她们俩人不知何时已经从队伍的最边缘消失,那里只剩下001号和加百列,此时这两人正睁着眼睛看她,和林覆水大眼瞪小眼。   林覆水紧张起来:“裴无律和榆树去哪了?”   001号茫然地摇头,而加百列伸出手,一指远处的冥河分流:“那里。”   林覆水循着加百列的手望去。   在纸莎草丛的掩映中,有一条冥河的支流,河水暗且汹涌,而河上正有一条小船,正在水波中飘动。   离远看,那是一条泛着黑色光辉的河流;但如若林覆水离近看,她会发现那些波光粼粼的东西根本不是水光,而是一条巨蛇的鳞片。   小舟随着蛇身起伏,而师姐神色沉静,端坐小舟。   ……   时间拉回十分钟前。   见师妹已经走近蔷薇箭,裴无律也靠近了榆树。   榆树垂着眼睛,像是很有心事,那双黑色的眼珠却在她薄得过分的眼皮下乱转。裴无律再度闻到了榆树身上的气味,本能使她觉得看似无害的榆树实则是比蔷薇箭要更危险的人物。   “榆树。”裴无律喊她名字,分散她的注意力。   榆树果真回过头,眸色阴沉沉的:“有什么事吗?”   裴无律不会聊天,也不想和榆树聊天,随便找了个话题:“你和蔷薇箭很熟吗?”   “什么意思?”榆树不明白,拧起眉毛,“我和蔷薇箭不熟。”   裴无律嗯了一声,只用了一句话就将榆树整理好的情绪击溃:“我还以为你们以前谈过恋爱呢。”   榆树维持好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谁告诉你的?”榆树缓缓道,“都有谁知道?”   裴无律面色不改,镇定地撒谎:“这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道。”   骗你的,其实没人知道,都是我们乱揣测的。   榆树低着头,沉默半晌,裴无律从她的沉默中察觉到一丝不太对劲的地方,但这感觉一闪而逝,气氛很快又被榆树打破:“你们猜错了。我和蔷薇箭曾经是有过一些事,但我不想提,也不方便说。你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一件事。”裴无律道。   榆树盯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眼前黑发红眸的女校生同样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看了几秒,而后问道:“你身上有种很重的香料味……还有腐朽的木头味。你在身上抹了什么?”   如果刚才榆树只是有些意料不到,没想到这具身体和蔷薇箭之间真的还有感情上的牵绊,那么现在,她生出了决心——眼前的这个人类不能留到最后。   她太敏锐了,和那个叫林覆水的奇怪生物不同,这个红眸的青年身上完全有一种动物般的直觉。当她凝视着自己时,榆树有种被怪物盯上的恶寒感。   “没什么,只是尼罗河基地里寻常的香料而已,”榆树道,“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裴无律靠近她,垂眸分辨空气中的香味和腐朽味。   “不对,之前腐木的气味还没有这么重,今天更明显了,”裴无律蹙起眉,“你身上的味道和别人的味道不一样,虽然她们身上也有类似的味道,但是你的气味最重……就像是源头。”   “裴无律,”榆树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林覆水在你后面找你。”   裴无律明知榆树身上可能有鬼,但关于师妹的话,纵使是假话,她也要亲自确认虚实。   于是她回过头。   ……师妹的确在自己身后,她像是刚从远处跑过来,裴无律甚至怀疑自己看见了师妹移动时留下的残影。   裴无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的众人:“解决了吗,师妹?”   林覆水微笑着点头,非常自然地伸手挽住她:“都解决了,没事了,你放心吧。”   裴无律任由她牵着自己,靠近自己,眸间不由浮现一点生涩的赧然:“你怎么了?”   “想离你近一点,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现在并不是亲密的场合——裴无律转身去看榆树,榆树不知何时已经不在自己身后,师妹摇晃她的胳膊,轻声道:“看什么?她早就走了。你跟我去巡视那边。”   冥界没有太阳,唯一的光源就是黄澄澄的月光。月色让师妹的神情变得幽暗了,她眉眼中藏着狡黠,伸手将裴无律一拉,牵着她在纸莎草丛里跌跌撞撞地奔跑。   如果忽略她们身侧那些萦绕不散的亡灵,这一幕应该很美。裴无律想起她们也曾在女校悬崖下的海边这样奔跑过,那时浪花拍着她们的小腿,师妹的手紧紧地牵着自己,那瞬间她非常自私地想,如果天底下就只剩下自己和师妹两个人就好了。   师妹牵着她,钻过纸莎草丛,跳上一艘吱吱嘎嘎响的小木船。   冥河水围绕着她们,将她们在河上推来推去,裴无律被师妹一把推倒在船上,只能以自下而上仰视着她。月色冷津津的,树影照在师妹身上,将她的神色模糊,裴无律生涩地转过头,她没来由地觉得很紧张。   “师妹,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裴无律凝视着船内被水浸湿的木痕,感觉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都错乱了,“这里好冷,我觉得我坐起来比较好。”   下一刻,林覆水冰冷的指尖摁在她的唇上。   裴无律快要呼吸不过来,她情不自禁地屏息,怀疑自己很快会被自己给憋死。   “别起来,”师妹的手臂撑在她身侧,轻声道,“把嘴张开。”   ……裴无律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宁死都不肯张嘴。   怎么办?师妹到底想做什么?裴无律的心乱了,感觉自己的身体上半截热下半截冷……她让我张嘴是什么意思?是想接吻还是想把手伸进来检查我有没有龋齿?如果真的要接吻在这里也不太好吧?万一被她们看见该怎么办?   裴无律将脸侧转过去,再度艰难地重申需求:“可以让我起来吗?”   师妹换了个姿势,将重量压下来,整个人都贴在她的身上。   裴无律出任务时为了方便总是扎高马尾,她的头发扎得很紧,但此时师妹将手指伸进了她扎好的头发里,一寸寸地扯散她的头发,冷冰冰的手指浸在她柔软的发丝中,又将手摸向她的脖颈,她的腰际。   裴无律今年二十岁,正处于一个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年纪,此时已经慌乱得不行。如果师妹现在一声令下让她去打一百年的工,她会吭哧一声撩起袖子就开始干。但师妹和自己贴在一起做越界的行为什么的绝对不行!   师妹的手捧在她的腰上,有些亲昵地捏了两下她腰上紧实的肌肉:“为什么要起来,我们就在这里,就这样偷偷地偷一会懒……没有人找得到我们,这样不好吗?”   裴无律被她一捏腰上的肉,咯吱一声笑了出来。   她开始还顾忌着在师妹面前的形象,只是侧过脸闷闷地笑。但师妹手上一用力,裴无律就忍不住放声大笑。   当年在福利院里,和她一块长大的小伙伴们没有一个能摔跤摔得过她。但裴无律也有弱点,她腰侧有痒痒肉,一挠她她就会像一条毛毛虫一样到处乱拱。   趴在她身上的师妹险些被她甩下船,还好裴无律眼疾手快,又把师妹一把捞了回来。   这次位置对调,她在上,师妹在下。   其实裴无律已经习惯仰视师妹了,仰视时能看见师妹亮晶晶的眼睛,含笑的神情,还有她随时会吻过来的嘴唇。这种将掌控权交给师妹的感觉让她很安心,在外面裴无律可以拔刀可以杀人见血,但一回到师妹身边,她身体里紧绷着的弦就松开了。   师妹俯视自己也很好。裴无律想,等她们都再年长一些,对身体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更明白的时候,她或许会想让师妹就这样坐在自己腰上,她有锻炼得当的身体,有控制度精准的手臂,她的一切都可以献给她,可以用身体稳稳地承托住她的情绪……如果师妹不介意的话,坐在更上面的位置也不是不行。   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反正不能是现在!   不知为何,裴无律往常和师妹待在一起时,身体总是放松的。但现在她却总觉得身体硬邦邦的,所有肌肉都紧绷起来,身体记忆已经超过了脑子,仿佛面前的不是师妹,而是需要提防的危险敌人。   偏偏师妹的双手又轻轻揽了上来,摸过她腰际,发现腰上没有藏东西后,又将手伸向了裴无律胸口处的衣袋——   “低一点,你这样我够不到你,”小舟上的师妹语声含笑,“离我近一点,就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以前那样?   裴无律骤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她和师妹什么时候这样过?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师妹!   她丝毫没有怀疑林覆水曾跟别人有过暧昧的恋情,师妹永远不可能会是那种瞒着自己事情的人,所以错的只能是自己身下这个披着师妹皮囊的怪物!   裴无律已起了杀心,但面上不表,她还记得自己的任务,她要帮师妹把亡灵书给偷出来。   她像是听信了船上怪物的话,顺从地压低了身躯,然后伸出左臂,将它死死扣在了船板上!   裴无律常年用唐仪刀,臂力惊人,单手也能直接将大型的野兽扼断气。她只用一只手就钳制住了它,同时伸出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在它身上搜检亡灵书可能在的地方。   裴无律虽然没有越过礼线触碰过师妹的身体,但在拥抱中也大致知道师妹的身材范围和肌肉主要分布的地方。她更确定身下的这个人根本不是林覆水,它模仿来的只有一张脸,和远看比较相似的身形而已,和原主差了十万八千里,根本经不起细查。   但如果今天接触到它的不是自己,而是对林覆水没有那么熟悉的别人,一定会着道。   想到这里,裴无律毫不留情地探手向身后,抽出一把凌冽非常的唐仪刀。   她转了转刀,使刀锋对准被自己钳在船上的人,而后一刀扎了进去。   裴无律垂眸看着它:“玩够了吧?玩够了你就去死吧。” 第223章 树和花:塔罗牌,正位,权杖骑士!   刀刃没入身下那人的心口,却丝毫不见血迹。   裴无律凝视着“师妹”的脸,她看见“师妹”原本含情脉脉的眼神变得惊惧,直到这一瞬,被长刀钉在船上的怪物依旧在拙劣地模仿林覆水。它伸出双手,小心地握住裴无律执刀的手腕,像是真正的情人一样,挣扎着用脸颊贴向冷冰冰的刀刃。   裴无律不为所动,她一手持刀,一手攥住怪物身侧的背包,开始在里面翻找师妹的亡灵书。   营养液、绳索、小刀……裴无律在鼓鼓囊囊的背包里翻了一通,只翻到尼罗河基地配备的这些必要物资。她随手将这些东西扔出来,扔到最后,裴无律的指尖忽然在背包最底下的夹层里碰到一样东西。   她毫不犹豫地将它取出来,那是一本日记本。   裴无律仔细地将日记本的纸页快速捋了一遍,里面掉出来一张薄薄的纸,正是一张亡灵书。她不知道这张是否就是师妹被偷走的那张,但在纸飘出来的那瞬间,裴无律一把接住它,将这张亡灵书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收走亡灵书后,这条小舟摇晃起来。   伪装成师妹的怪物躺在船中央,那双方才扶在裴无律腰际的手忽然直直地伸了出来。裴无律垂眸,那截手臂正在变色,从肌肤丰盈的模样变成奇怪的青紫色,手腕上浮现出一块块形似尸斑的斑点。   她像一束还没来得及开到最盛,就已经从根系上腐烂的花,在裴无律的眼皮底下一点一点地凋零。   它本以为裴无律会惧怕,会因为目睹恋人的腐烂而心生退意,但它没想到,裴无律反而更加专注地将另一柄刀也拔了出来,一下捅进这具身体的腹部。   或许她还是心软了。又或者只是不想毁坏这张和林覆水一模一样的脸。   两柄仪刀全都贯穿在这具身体最脆弱的腹部,她本可以拔刀将它的头砍下来,但裴无律不愿意那么做,即便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真正的师妹,她也不愿意对着这张脸动刀,这是对师妹的另一种亵渎。   那两柄刀在它的腹中绞动,伤口处原本应该流出血液或者内脏,可是那里空空如也,裴无律甚至觉得自己执刀时丝毫没有阻碍,就好像……   就好像它的肚子已经被掏空了一样。   钉在刀上的亡灵慢慢地松开手,眼鼻口开始一点点融化、淡去,这张脸慢慢地脱离了刚才的模样,逐渐趋向于一张没有五官的肉色纸张。   与此同时,它的四肢也在萎缩,尸斑像刺青一样大面积地覆盖上来,裴无律甚至在它的皮肤上看见了黑色的食腐蚂蚁,它们正在搬运某块坏掉的皮肤,从外面破损的皮肤开始,一点点地掏空这具身体。   裴无律闻到一股极重的腐烂味,她爱干净,顿时将两柄刀拔了出来,抖掉了刀身上的血液。   留在那里的只有一具腐尸,还有她手上的日记本。   裴无律无声地舒了口气。   她没有想到这一切结束得这么快。如今她还飘荡在河面上,小舟正缓缓靠岸,不远处就是芦苇原。裴无律看了眼冥河水,河水很深,她打算等船飘近一些再跳上岸去,于是她坐了下来,随手打开了这本日记本。   日记的主人应该已经死了,也不知道方才那个善于模仿的怪物是从哪里得来这本日记的。   日记本没有写名字,裴无律没有在意。从中间跳着开始读起。   【NO·8】   【我们中间出现了一只怪物。   我很肯定它在,或许在我身上,或许在她们身上,它已经不能被称之为类神生物了,它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我见过的所有类神生物的总和,我应该将它称之为神。它没有实体,我不知道它在哪!昨天我笃定唯一可以解决它的办法是自杀!我们集体自杀,不能让它跟着我们回到基地,可是我的设想破灭了!   我明明记得我昨天已经死过一次了。   为什么我还在这里?为什么我还会继续活着?   它说,它要我们活着,它要找到保存在人间的它的肉身,将被看管的四只卡诺皮克罐找回来,让死去的信仰重新复活……它不会走了,它会永远折磨我,我回不去了……我宁愿不再回去。   我记起来了一个人。   我很想她。但是我不能见她,我会害死她。】   裴无律有些讶然,写日记的人见过很多类神生物,难道也是异血者?   她面色沉凝,又翻过一页。   【NO·9】   【我必须写点什么,我不能忘记,我要在自己最后还身为人类的时候保留下一些东西……   我是在七年前认识她的。她很厉害,觉醒异能后不久就被带进了基地,我们每天都去看她,她吃了好多好多饭,可能以前一直都在饿肚子。我给她吃肉,她不要,要吃蔬菜,她告诉我,外面有很多腐肉,她从小到大吃得太多,已经对肉类提不起兴趣了。   Boss组了一支小队,叫做尼罗河基地第一小队。我和她都被收编进去,队长人很好,我们都叫队长大姐头。大姐头很照顾她,但跟我认识更久,我们在一起组了七年的队,在我和她还没有成为恋人的时候,她们总是笑我们不勇敢,只会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才敢鼓起勇气牵对方的手。   我受不了了。   ……我真的好想回家,有东西在我的身体里转来转去,我很痛,它像抓不住的鬼……我感觉自己已经逐渐不像我了,如果我回去,她还能够认得出我吗?   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我不能回去。】   是尼罗河基地的队员!裴无律抿唇,继续往下翻。   紧接着的那一页日记没有文字,只有用黑色笔迹画下的一幅人像。   这一页上的画很潦草,但很传神,日记的主人应该是个很会绘画的人。裴无律能看得出她的功底,不过纸上的线条都颤巍巍的,疼痛使她无法精准地控笔。她猜测写日记的人在画下这幅画时应该是侧躺着的姿态,整幅画都朝右边倾斜,上面的人像是被压扁了一样,轻飘飘地躺在纸上。   写日记的那个人真的很有绘画天分。   因为裴无律一眼就认出来了画上的那个人是谁。   潦草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活生生的蔷薇箭。   日记的纸页上,她抱着胳膊斜靠在门边,露出一半的侧脸,像是在等待谁赴约。她扎着短短的低马尾,垂着眼睛,胸前的口袋里装着一朵盛放的玫瑰,她是如此专注,画上的侧影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和裴无律了解的那个蔷薇箭一点儿也不像。   只有在恋爱中的人才能拥有这么具有情感的笔触。裴无律心中怅然,不由对着这张画失了会神。   ……私人日记不会有结局,但人的一生总有那么一刻会走到尽头,她拿到了这本日记,已经从纸页上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日记主人的结局,可是蔷薇箭知道吗?   这样想着,裴无律望向这张画的落款。   没有时间,没有绘画者的姓名,但在蔷薇箭的侧影之下,日记靠近角落的地方,画者在那里歪歪扭扭地画了两个简笔画。   就在那个没有人打扰的角落里,生长着一棵小小的树,还有一朵大大的花。   ……   河水骤然摇晃起来。   裴无律下意识将日记本收好,攥住两柄仪刀。周围的水波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几乎晃花她的眼睛。也就是在装好日记的那瞬,她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疑窦——明明这艘船身处冥河纸上,为什么她却迟迟没有听见水流动的声音?   在心念闪过的瞬间,她眼前的障被破开了。   裴无律手提长刀跳起身来,她的身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不是迟来的水流声,而是鳞片相互摩擦时产生的声响。   她的刀光比意识更快,在察觉到发生什么之前,裴无律的长刀已然斩向朝她绞来的蛇身!   她面前的这条蛇要比昔日见过的八岐大蛇更大,也更光滑。它黑色的鳞片被数万年如一日的冥河水擦洗得闪闪发光,几乎能够倒影出天上的月亮,当它游动起来时,身体几乎就像是流淌在陆地上的一条冥河支流!   极强的压迫感朝她袭来,裴无律踩在蛇身之上,双刀直直斩向这条巨蛇的身体。刀刃和黑鳞碰撞,发出铮然的声音,只一瞬间,她的刀刃便被弹飞回来,裴无律接住长刀,将其往蛇身的鳞片缝隙中一插,指缝中滑出亮晶晶的塔罗牌。   她弹飞一张塔罗,那张牌紧随着她深入蛇身的仪刀,如同剔骨刀般嵌入巨蛇的鳞片缝隙内。原本悄无声息的巨蛇在碰触到塔罗后,忽然弹起身体,仰头从喉间发出一声吃痛的尖啸!   牌面如同被火焰灼烧般融化坍陷,火焰蔓延至巨蛇的黑色鳞片上。   塔罗牌,正位,权杖骑士!   权杖牌在塔罗中代表火元素,熊熊烈火从这张权杖骑士牌上开始灼烧,与此同时,从天而降的骑士手执火炬形的权杖,将手中的权杖挥向巨蛇的头颅!   马蹄声从远及近,如同天神般从天而降的不止裴无律的塔罗牌,还有她们曾经见过的某位英姿飒爽的骑士——   Mirror·镜像化,亡灵骑士。   她无需回眸确认,因为裴无律已经知道,真正的师妹已经赶到自己身边。无论距离多远,她都会来。   鬼使神差地,裴无律又想起日记本那一角上画着的树和花。   她重新握紧刀。   裴无律没有预知的能力,她不知晓自己和师妹的前路究竟会如何。但她相信她们会一次又一次地胜过命运。   前路漫漫,如今她能做的,也唯有执刀。 第224章 告别:林覆水不是武器,是孩子。   此时此刻,埃及拜哈里耶绿洲,尼罗河基地。   “她们出发多久了?”   “从下降金字塔开始算起的话,刚好七十二小时。”   白鹤坐在基地塔最顶层的落地窗边,她的桌上放着一台光脑,左手侧是一排书架,书架里交错着放了许多书和文件,从埃及神话史到F637纠察女校的校友花名册,凡是你能想到的种类,这排书架里全都有。   在这七十二小时里,重伤的米娅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此刻她站在白鹤的办公室门边,踌躇着要不要和白鹤说自己心里的猜想。白鹤像是猜到了米娅想说什么,招招手让她进来坐下。   “……Boss,我只是有点担心,”米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我觉得把榆树和蔷薇箭放在一起不太好。”   自从第一小队几乎全军覆没、第一小队仅存的榆树和蔷薇箭被拆散,各自分配去第三和第六小队后,蔷薇箭的状态就不太对劲。她恨类神生物,恨毁了她家园和朋友的这些怪物,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米娅都觉得蔷薇箭是在凭着恨意活下去。   榆树不一样,有时候米娅几乎有点庆幸榆树的战后创伤影响了大脑,促使她忘记了关于第一小队和蔷薇箭的那些事。恨是一种多苦的情感啊,记得又有什么用呢,就算记起来,那些队友也不会活过来……   只是可惜了蔷薇箭。   米娅叹息,蔷薇箭这人太倔了,Boss说不要和榆树提起从前的事,她就果真咬紧了牙关死也不提,在基地里看见榆树也远远地绕开走。不知情的人只以为她们忽然从爱侣变成了陌路人,知情的人为了不刺激榆树的精神,也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蔷薇箭很多时候说话太刻薄太严厉太讨人厌,除了作战,米娅不太愿意和她多打交道。事实上,不光米娅这么想,很多人也是这么看待蔷薇箭的。   蔷薇箭宁死不肯改变她的性格,从前只有榆树迁就她。榆树很久之前曾经悄悄和米娅解释过,蔷薇箭的高傲刻薄只是她保护自我的一种方式,她并不是什么坏人。米娅拍拍榆树的肩膀,说也就只有你愿意剖析蔷薇箭的内心,她的刺太扎人了,我们都无法真正地走近她。   榆树那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她是这么说的——   “你们都是人类,当然没办法理解蔷薇箭啦。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一棵榆树嘛,我们植物有植物之间的话聊,榆树的树皮很厚,不怕蔷薇的刺扎。”   那时第一小队的事故还没有发生,榆树和蔷薇箭还是尼罗河基地里最要好的恋人和搭档。榆树买了袋冰汽水,扔给站在树下的米娅,笑吟吟地朝米娅挥挥手:“我走咯,蔷薇箭和大姐头还在等我,这次任务要出蛮久的,回来记得请我吃饭啊。”   米娅打开汽水,也朝她挥手作别。那只是尼罗河基地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午后,面包房的小麦香气充斥在街道上,榆树脚步轻快地跟在蔷薇箭身边,第一小队即将离开基地出发,沿途所有认识她们的人都朝她们挥手,像中世纪村民们告别出征斩杀恶龙的战士。   米娅心情沉重,时光无法再倒转回去年盛夏的那个午后,大姐头她们都死了,只剩下两棵心无法再靠近的植物。   “她们总要面对这一刻的,”白鹤站起身,用手拨正了放在书柜里的一张旧照片,“毕竟她们是最好的拍档,不可能今后都不再接触,这不合理,对蔷薇箭而言也太残忍。”   米娅垂下眼睛:“说得也是。”   白鹤拿起那张旧照片。如果林覆水此时在这里,她会认出这就是“周泫”拿给她看的那张校园合照。   时光过去二十多年,照片里有的人已经死了,有的人活着却如同行尸走肉,还有人踏上了陌生的土地,在万里之外的地方重新开始自己的理想。白鹤仔细地擦了擦这张合照,忽然突兀地接了一句:“而且,她们或许也要进行一次真正的告别。”   “……为什么?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鹤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滑稽的事情,低着头望向照片:“曾经有个人跟我说了件很有意思的事。她说她见过一对曾经彼此相爱却终究立场不同的人,这两个人看起来德高望重,是值得信服的领袖,但其实她们的心没有跟着容貌老去,还是十八岁的少年……其中一个人为了防止自己失控,往身体里埋了一枚微型炸弹,而炸弹的控制开关交给了自己年少时的情人。你说,这件事是不是很好笑?”   到底哪里好笑了?这明明是一个悲剧故事。米娅一边心下吐槽这故事太惨太凄凉,一边附和自己的Boss:“嗯嗯,挺好笑的。”   白鹤话锋一转:“蔷薇箭和榆树或许也会变成这样。”   米娅不解,白鹤也没有解释,她只是重新坐下,将照片摆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如果她们打通的是‘最坏的结局’,或许蔷薇箭还能真正地和榆树告一次别。”   榆树从上一次任务结束后,就有点不太对劲。   白鹤观察了她很久,并没有找到破绽。   榆树只是变得更爱干净,更勤于打理自己的皮肤,除此之外一切正常。她拥有正常的记忆,正常的性格,和以往相识的所有人保持正常的人际关系,除却蔷薇箭。白鹤发现她对蔷薇箭变得更客气更冷淡了,连仅剩下的一点下意识的好奇和靠近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尼罗河基地的雾气来得非常突然,在她们下降金字塔后,包裹住整个基地的雾气开始逐渐稀释,她们离去得越久越远,雾气越稀薄。   白鹤不是攻击类的异能,她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但她隐隐有种直觉——风暴正跟随她们其中一个人远去。   “Boss……您一点儿也不担心她们吗?”米娅苦着一张脸,“这次Ghost也在,您不害怕她们回不来了吗?”   白鹤坦然道:“我担心啊。但是担心也没有用处。如果连林覆水都死了,那么我的使命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您就那么信任林覆水吗?”   白鹤没答话。   那可是林覆水。   为了这个横空出世从天而降不知道打哪来的婴儿,她和林纵煞费苦心,想尽一切手段尽可能地保住这个孩子。她们调制营养液压制她的异能,让她比普通的孩子更加幸福地成长,林纵花费时间培养她的心性和智慧……林纵才不是那种见到小孩就想捡来养的人,有时候白鹤觉得林纵要比自己冷漠得多,她最开始收养林覆水并不是因为母爱大发,而是想握住一根向类神生物复仇的权杖。   对待复仇的权杖不需要感情,只需要打磨,直至它变得锋利而明亮。   很多人都预测这个招惹来无数类神生物的婴儿活不到一岁,可是林覆水做到了。   她顽强地生长,林纵一边保护她一边冷漠地对待她,果真如她当初所言,像是对待蓄势待发的武器。就这样林覆水都没有长歪,但日子久了,反倒是林纵的心长歪了。她开始真正地成为母亲……或者说,早在飙着车将林覆水从福利院带回来的那个夜晚,她就已经注定成为林覆水真正的母亲了。   林覆水不是武器,是孩子。   这十八年来,白鹤知晓林覆水的一举一动。她知道林覆水放学后和同学去了哪座商场,哪家甜品店吃了什么种类的甜点,对她的好朋友都有谁一清二楚,甚至知道林覆水各科的成绩,最近的烦心事。   林覆水的一切宛如白纸般摊开在她面前,或许也摊开在卡里斯·唐和尤允恩面前。在林覆水不知道的角落,有很多人见证了她的成长。她被压制着异能,一天又一天地长大,变成比她们想象中还要更加优秀的成年人——   然后在某一天,静悄悄地一举弑神。   在林覆水接连杀死G区教堂的新神和天照月读后,白鹤也猜过她是否是某位神祇留在人间的化身,但林覆水太稳定了,她完完全全就是个人类,简直正得发邪,和她对比起来,裴无律甚至看起来更像神明的某个分身。   但是这样也好,白鹤想。至少林覆水目前没有和人类站在对立面的趋势。没有人想要一个强大得过分的敌人。   “……蔷薇箭知道榆树的弱点,而且有林覆水在,我很放心,”白鹤顿了顿,重新提起了关于出征小队的事情,“不光林覆水在,裴无律也在。她的异能不止S级,严格来说应该算2S,问题出在不够稳定,优势和劣势都非常突出。如果把蔷薇箭和榆树放在尼罗河基地,效果不会比现在更好。”   米娅还是不明白。但她从容地接受了:“如果她们真的遇上神降,您说,她们会找到和复活相关的方法吗?”   白鹤笑了笑,道:“让死人复活违背了世界运行的规则。”   “可是那些痛失所爱的人,如果遇到一位能够复活逝者的神明,说不定会心智动摇,被蛊惑着做出错误的选择呢,”说到这里,米娅打了个比方,“假设榆树死了,蔷薇箭一定会复活她的。”   “即便回来的那个人不是榆树,而是披着榆树皮囊的亡魂呢?”白鹤反问道。   “我猜会的,”米娅想了想,认真道,“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哪怕是蔷薇箭。” 第225章 阿佩普:世界像条衔着尾巴循环的蛇。   历经七十二小时,尼罗河基地内的雾气正在消散,但冥界的雾反而更重,使人无法看清前路。   裴无律手持长刀,刀光刺穿冥界的黑暗,此时连月色都难以照亮雾中的巨蛇,好在她的唐刀和师妹的镜子成为了折射月光的载体,能够勉强借着刀光和镜光视物。   裴无律瞥见紧跟着亡灵骑士而来的林覆水,她和亡灵骑士同乘一匹黑马,姿态威严不可侵犯。师妹就这样骑马狂奔而来,她一挥手,一股巨力凭空出现,压弯了黑蛇尾端的骨骼!   Mirror,镜像化,重力压制!   林覆水一翻身,从亡灵骑士的马上跳了下来:“师姐,你怎么样?”   裴无律心说师妹你来得正及时,不早不晚,还好没有看见那只亡灵Cosplay你的样子……不然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还好,没有受伤,”有了林覆水帮忙,裴无律有了喘息的余地,她一笔带过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有东西模仿成你的样子,被识破后就腐化了。我从它的背包里拿到了一张亡灵书。”   林覆水了然,肯定又是那个伪装成周泫的亡灵来了。   她目前还不知晓这个怪物是如何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模样的,看样子,它只能模仿皮相,无法完全复刻被模仿者的记忆和性格,至少它模仿周泫时是这样的。   至于这条蛇……亡灵骑士手持十字重剑,一剑斩向巨蛇的脊背!黑色的巨蛇猛然拧头,让自己的竖瞳与亡灵骑士对视——   被这双眼睛凝视的亡灵骑士行动忽然迟缓,手中的重剑摇摇欲坠,被巨蛇甩尾击飞!   “……禁止凝视蛇的眼睛,”裴无律蓦然想起亡灵书上的这条规则,冷声道,“师妹,不要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的巨蛇瞬间游走至她们身前,裴无律闭上双眼,让黑暗倒灌进自己的视觉,因此她的听觉开始变得更清晰。她迅速分辨出了巨蛇即将扑来的方位,手中的塔罗牌再度准备弹出,与此同时,她的双手刀也动了。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林覆水本来可以效仿裴无律一样闭眼,但她下意识退了一步,抬手召出了她的镜面。   清凌凌的碎镜片瞬间凝结成一面硕大的镜子,倒映出混沌的冥界与冥界之蛇阿佩普游走的本体,阿佩普没能使林覆水晕眩,反而与镜中的自己对视上了。   ……奇怪,混沌之蛇阿佩普心想,眼前的这个人类从哪拿出来的镜子?   它在冥界沉寂得太久太久,在与太阳神的斗争中,代表黑暗与混沌的阿佩普一次次地被太阳神杀死,又一次次地复活,有些记忆对于阿佩普而言已经太模糊了。它忽然觉得这面镜子好像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还未等阿佩普想起镜子的来历,一声猫叫打破了寂静,使氛围再度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一只威武神气的猫从她们身后飞奔而来,一口咬住了阿佩普的蛇尾巴尖。   林覆水被猫撞了一下,被它擦过的小腿顿时火辣辣的。   ——在冥界,你可以相信猫。猫是友好的。   那只一路跟着她们来的狸花猫对着蛇一顿扑咬,到了冥界,猫的力量似乎也变强了。林覆水甚至能看见猫身后逐渐开始成型的虚影……影子中是一只巨大的雌狮,正威严地蹲在猫身后。它并不出手,有点像猫的陪玩而非侍从。   蛇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阿佩普被猫撕咬,它内心清楚这只猫分明就是某位神明的化身,但和自己一样,力量尚未完全回归本体。   阿佩普本可以将这位神明的分身就此杀灭,但它杀了一只猫,祂还会借着千千万万只猫的身体再度杀回它身边。   更何况,虽然太阳神没有醒来的迹象,但冥界还有阿努比斯和玛雅特。   它还需蛰伏。等到吞噬掉那几个人类的灵魂后,它的力量会再度增长,然后将冥河之水彻底喝入腹中,让夜夜来此航行的太阳船搁浅,所有想行至冥界与它抗衡的人都渡不过冥河。   冥界是阿佩普的老地盘,它一甩尾巴,当着猫、镜子和人类的面飞快地逃了。   ……   林覆水一把抱起猫,一旁裴无律正在收刀入鞘,她一边给猫顺毛,一边问道:“师姐,你觉得那条蛇会是什么?”   裴无律不假思索:“埃及,冥界,蛇。能和这三个字对应起来的只有混沌之蛇阿佩普。”   林覆水也这么认为。在问裴无律时,她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阿佩普在埃及神话里是一条巨蛇,它代表黑暗与混沌,与太阳神是一对双生子。光明与黑暗形影不离,当每天太阳落山、太阳神行驶神船穿越黑夜的冥界时,阿佩普就试图吞噬掉太阳神,让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祂们每天都在战斗,每一次都以太阳神的成功而告终。但阿佩普死了一次又一次,还是会在次日太阳落山后复活醒来,再度开始新的战争。   世界像条衔着尾巴循环的蛇。林覆水想到恒泫药业的商标,就是一条衔尾蛇。   而衔尾蛇最早出现于古埃及,正是太阳神和阿佩普循环复生的代表。   恒泫药业,衔尾蛇,阿佩普和太阳神……林覆水想到自己亡灵书中的最后一行字,这里曾有人见过自己的养母,如果亡灵书中的规则全部属实,那么林纵真的和埃及的类神生物有过联系?   她把猫一把拎起来,面对面注视着猫的绿眼睛:“猫猫,你又是谁呢?你该不会是猫神巴斯特吧?”   猫没有喵喵叫,只是一爪子打了过来,像是试图捂住林覆水的嘴。   它对待林覆水还算温柔,起码打人不伸爪。林覆水想,不管它是不是猫神巴斯特,它都是只好猫。   加百列和001号站在远处等待她们,001号本来想提醒队内的人,让她们去援助林覆水和裴无律,但加百列制止了她,并且说:“过去也没用。”   “你太冷血了吧?”001号丝毫没有发现她们人造人的血浆本来就是冷的,“为什么拦着我过去帮忙?”   加百列沉默几秒,说道:“不是时候。”   ……001号快要被这个加百列给折磨疯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尤允恩如今会选择加百列作为自己的亲信下属,每天对着这个戴铁面具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难道不会崩溃么?   好在001号看见林覆水她们从迷雾里走了出来,两个人都没有缺胳膊少腿,这让001号一阵庆幸。   林覆水从师姐手中接过那张亡灵书,她打开对折好的纸张,扫了一眼:“这张是我的。”   裴无律松了口气,还好自己成功把师妹的亡灵书找回来了,不然她肯定要提刀回去把那条蛇给剁成臊子。   “还有这个,”裴无律把日记本给她,“你的亡灵书就夹在这本日记里。”   日记?林覆水接过来翻了翻,她的阅读习惯和师姐不一样,裴无律喜欢从中间随机选几页跳着看,她一般循规蹈矩地从开头看起。   林覆水随手一翻,眉头却越拧越紧。   她是边走边读的,当她快翻完这本日记时,两人也已经重新接近方才脱离的队伍。林覆水将日记啪一下合上,还给裴无律,示意师姐先收起来:“第三小队有问题。师姐,你看见榆树在哪了吗?”   裴无律一怔。榆树的存在感不强,刚才她说完林覆水在自己身后,自己一下子就跑不见了,现在回想起来,榆树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没看见,刚才我就是和她说着话,刚说完她就说你在我后面喊我,后来她人也不见了。”   林覆水扶额:“师姐,你发现一件事没有?我们从尼罗河基地离开后的一路上,每一个选择都是榆树在引导着我们做。无论是去开罗,还是忽然要来卢克索,全都是榆树说的,我们无法分辨她所说话中的真实性,就连我们初到尼罗河基地,第一个遇见的人也是榆树和她的第三小队。”   裴无律僵住:“那你遇见的周泫,还有我刚刚看见的那个你——”   “她的异能是瞬间移动,不是变形,但应该也和她脱不了干系。”林覆水再度觉得自己被耍了。   队伍已经近在眼前,裴无律看了眼走在最前面的蔷薇箭,想起刚才在船上腐烂坍塌的那具尸体,心里有种兔死狐悲的哀伤。   她问林覆水:“你说,蔷薇箭知道这件事吗?”   难说。林覆水摇头,但她更倾向于蔷薇箭不知情。   冥界之路几乎已经走到尽头,她们此时一抬头,就已经能够看见心脏称量仪式的神庙。   胡狼阿努比斯和正义之神玛雅特的塑像矗立在神庙前,这座黑色的神庙仿佛一道盾牌,将冥界与芦苇原隔绝开。无数亡灵已经在神庙前排起队,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心脏称量仪式。   亡灵们手中捧着的不止亡灵书,还有四只精巧的陶罐。这里面装着它们自己的内脏。   林覆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的心肝脾肺肾还好端端躺在这里,待会该怎么心脏称量?   “榆树应该已经彻底不在了,”裴无律低声道,“要让蔷薇箭知道这件事吗?”   “……不止榆树,第三小队的人应该都有问题,我们待会随机应变,”林覆水同样压低声音,“还是要让蔷薇箭知道的。她毕竟以前认识榆树,有知情权。”   隔得远远的,正义之神玛雅特一锤定音的声音已经通过神庙,往外传了出来。成功穿越冥界的亡灵无一不瑟瑟发抖。   审判进行了许久,过了很久,林覆水听见一道威严的声音从神庙殿中传出——   “林覆水,请上前来!” 第226章 心脏称量仪式:我能做到留她一夜吗?   冥界神庙之前,一众亡灵齐刷刷回过头来,凝视站在它们之中的人类少年。   那个黑发的东方少年踌躇了一瞬,提步走向幽深的审判神庙。越走近那座神庙,周围的声音便越虚无,最后她耳畔只剩下自己鞋跟踏上大理石台阶时发出的清脆叩击声。   她并不孤单。黑暗中,一道矫健的身影跟上了她,猫紧跟在林覆水的脚边,尾巴和耳朵都竖了起来,看似心情不错。   人类少年穿过阿努比斯与玛雅特的巨型雕塑,走过神庙前一池清澈的湖水,湖水中生长着蓝白两色的睡莲。这些象征神圣、创造与太阳重生的花卉长得极大,色泽妖艳,几乎遮挡住了来往亡灵的视线。   林覆水绕开它们,走入神庙殿内。   她首先看见的是端坐殿前的一只怪物。   这只怪物生长着鳄鱼的头,身体的上半部分是狮身,下半部分则形似河马。它身长数米,鳄鱼巨口中满是锋利的獠牙,此时它见殿前又有亡灵现身,于是张大了嘴,眸中闪过一丝对心脏的渴求——   这是吞噬者,阿米特。林覆水垂眸看了一眼阿米特,它并不是神,而是埃及神话体系中的恶魔,专门在心脏称量仪式中等着吃掉未合格者的心脏。   作为一只恶魔,阿米特很恪守本分。它用垂涎的目光看了一眼林覆水,但下一刻又被林覆水身后的猫吓得闭上了鳄鱼嘴。阿米特跟着她们回到殿内,规规矩矩地坐在那架天秤边上,等着活吃亡灵的心脏。   天秤边不止有吞噬者阿米特,还有一只黑色胡狼,阿努比斯,以及手执纸笔、站在天秤另外一侧的智慧之神图特。   在神殿的最顶端,那里有一张座位。座位上没有人,没有动物,也没有神明,有的只是一团萦绕不散的黑色雾气。   而座位之后是一幅巨型的浮雕画。画上共有四十二位形态各异的审判神,祂们或为人形或为鸟兽形态,正静静凝视着审判神殿上发生的一切。   “那是冥王奥西里斯的灵魂,”阿努比斯用胡狼的身体发出人声,“祂和太阳神一样,都还未曾从沉睡中醒来。如您所见,这里只有我,图特,阿米特……以及诸位审判官。在开始称量之前,请您阐述您曾犯下的罪行。”   “我没犯过罪,”林覆水道,“我没偷盗也没抢劫,如果我曾犯罪,那么我如今不该站在这里,我该被关在监狱里。”   浮雕上的四十二位审判神扭动起来,交头接耳,发出一阵沉闷的讨论声。   智慧之神图特长着朱鹮的头颅,祂手执纸笔,笔直地站着,向林覆水复述审判神们的话:“错了。你曾犯过杀生之罪。”   祂话音刚落,那座巨大的浮雕前便浮现出长画卷一般的幻影。在幻影之中,林覆水蹲着身子,在一堆废弃集装箱后掀起地上躺着的人的眼皮。下一瞬,滚滚天雷从天而降,将地上那人劈成了焦黑状。   还未等林覆水反应,又一幕出现。这次是装潢奢华的赌场,赌桌上的牌尽数翻开,她打出的皇家同花顺散在桌上,而身前跪着一个人,林覆水站在那人身前,正面无表情地将黄金色的虚拟筹码倒在地上,让那人去捡。   不光如此,还有新政府地下收容所中的那些畸形人造人。林覆水行走在地下收容所中,神色冷冽,杀人如砍瓜切菜。畸形的头颅和小手小脚散落在她脚边,铺成一条通天的血路。   浮雕中的四十二位审判神齐声道:“你可认罪?”   林覆水认认真真看完了这一切,摇头:“我不认。第一个人不是我杀的,第二个人我也没杀,第三个更不认,这些人都要杀我了,我为什么不能杀它们?况且它们没有神智,身体畸形,被拘禁在收容所里成为虐杀同类的兵器,让它们继续存活更加可怜。”   “第一人虽不是你杀,却因你而死;第二人因你家财散尽,被债主乱棍打死在街头;第三幕尸山血海,你手上沾了多少血腥,却毫无愧疚之意么?”   林覆水点头:“是的,我不愧疚。如果事事都要怪在我头上,我干脆不活了,直接在冥界忏悔不就行了?”   阿努比斯善意地提醒:“您已经身在冥界了。”   ……林覆水纵使再好的脾气,也要被这四十二个审判神给磨没了。她心说你们最好快点住嘴,我的礼貌是有限度的,待会我专门杀生的第二人格出来了就把你们全部从画里面扯出来喂鳄鱼。   “双方各执一词,我认为都有道理,”长着朱鹮头的图特神思索了一番,“原先这种情况,应该让冥王奥西里斯裁定。但如今冥王不在,我认为可以省去审判的流程,直接进行心脏称量。只要看过了心脏称量仪式的结果,一切自然会见分晓。”   “可我的心还在身体里,不在罐子里,”林覆水想起亡灵们手里抱着的卡诺皮克罐,“我不接受你们生剖。”   阿努比斯说道:“我们不生剖。林覆水,请您走上前来。”   林覆水不放心,这些神说一套做一套,她见惯了。于是她索性直接启用了异能,大摇大摆地将自己的镜子外放了出来,这等没有规矩的举动又引起浮雕画里那四十二位神明的一阵窃窃私语。她一边防备着阿努比斯和图特的突然袭击,一边行至天秤旁,这才看清天秤的另一边放着一根鸵鸟羽毛。   “这是正义之神玛雅特的羽毛,它将成为接下来衡量的标准,”阿努比斯伸出手,隔着几米距离,轻轻牵引出了林覆水体内的一样东西,“裁决开始。”   林覆水蓦然觉得身体一轻,她低头看,一颗红色的苹果落在天秤的另一端。   “这是什么?”   “是你的心脏。”   林覆水伸手捂住胸口。她没有丝毫不适,但当手捂在胸前时,她已经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可身体却依然活动自如,仿佛阿努比斯拿出的那样东西不是她的心,真的只是一颗普通的苹果。   天秤的红苹果缓缓下压,逐渐重过羽毛,但下一瞬,羽毛又将重力牵引回来,两者就像在玩跷跷板一样时而你上,时而我下。   气氛凝重,阿努比斯凝视着审判之秤,忽然道:“我的灵魂曾经栖居在一座名为阿努比斯之秤的天秤中。这座天秤辗转几手,在人类纪年的大约十年之前,被一个东方人买走了。”   林覆水预感到祂想要说什么,屏息聆听。   “那时我尚未真正苏醒,力量微弱。那个东方人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并未立即扼杀我,而是问了一个问题,”黑色的胡狼静静道,“她说,奥西里斯复活的故事是真实的吗?”   “奥西里斯曾经是人类的君主,祂被杀害分尸,祂的配偶神将其身躯找回,奈何身体缺失一块,无法真正复活,于是奥西里斯的残尸被拼好后,只回到了人间一夜——   “我以为那个东方人会向我索求力量,或者获得强大的诅咒,但她只是问我奥西里斯的故事是否属实。我告诉她,是真实的,不过人间流传的版本与真实的神话有出入。神明本没有性别,奥西里斯无法复活的原因不是因为某块性别器官被鳄鱼吞噬,而是死去的无法真正回来,哪怕是至高无上的神明,也只能在人间逗留短短一夜。   “于是,她问我,如果她将这座阿努比斯之秤送回我的故土,送回埃及,我能做到留她一夜吗?”   听到这里,林覆水浑身血液瞬间冲向头颅,她浑身发冷,眼眶却开始发热。   阿努比斯看出她的震惊,继续自言自语道:“这件事的后续,你也应该知晓。我同意了。”   本该躺在太平间的林纵。忽然还魂的死人。她的十八岁生日。   林覆水呆立在原地,从前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在这一瞬间疏通开来。   “外界发生的一切,埃及诸神全都知晓。但太阳神至今不曾醒来,我们内部有需要对抗的混沌之蛇,无暇去管人界的事,你们是被卷进诸神之战中的人类,”图特盯着不断摇摆的天秤,平静道,“你看,它开始停了。”   林覆水浑浑噩噩地望向那座审判天秤。   红苹果之心在左,玛雅特的鸵鸟羽毛在右。这一次,她的心脏和玛雅特的羽毛持平,不重不轻,刚刚好一分不差地等重。   “你非圣人,也非恶人,芦苇原不适合你这样的生魂,”阿努比斯道,“回去吧。”   “……我不回去,”林覆水站在那里,她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坚定道,“不止你们要对抗阿佩普,阿佩普还亏欠了别的人类。我们要找到它。”   蹲在地上的吞噬者恶魔阿米特看看林覆水,再看看那颗苹果,有点馋,但被猫哐哐打了几个大嘴巴子,彻底消停不乱看了。   “也对,阿佩普是不死之身,但你是镜子,”阿努比斯若有所思,“你留下吧。还有巴斯特大人,也请留步。”   猫跳上了冥王奥西里斯的神座,祂在周边巡视了一圈,而后跳了下来。   这位强大的战神兼猫神轻巧地跳过阿努比斯的脚面,来到林覆水面前,并踩了她一脚。   “喵。” 第227章 成人礼前的噩梦:潮湿而幼稚的青春期来到了尾声。   裴无律站在神庙外等待。   她一手抓着刀具包的肩带,一手抓着宫周易的轮椅扶手,看似垂着眸在发呆,实则在聆听周围的一切动静。   现下的气氛其实还好,不算紧绷,也并没有剑拔弩张,总之远胜过去年雪季她们在C区立山商学院的时候。但裴无律总有些不祥的预感,她知道自己说话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其灵验度甚至能媲美渡鸦带言灵效果的S级·先知……于是她选择不说话,只是侧耳静静地听。   宫周易坐在轮椅上,矮了裴无律许多,裴无律一低头就能看见教授的发旋。她已经有了白发,零星的白发在她的发旋里打转。   “……你盯着我看什么?”宫周易的头顶像是长了眼睛,“别一直盯着我。换个人看。”   裴无律只好抬头。她看见兰音珠安安静静地站在蔷薇箭身边,也在出神。兰音珠这一路都和千春海夏走在一块,裴无律很少见她主动靠近除女校生之外的人,此时不免多看了两眼。   兰音珠的视线一直停驻在蔷薇箭的手上,她默默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向蔷薇箭搭话:“你的手流血了。”   裴无律循声望向蔷薇箭的手。她刚才好像一直在无意识地用指甲抠手掌心,此时掌心已经被她抠破,血顺着她攥紧的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   ……这个蔷薇箭和师妹很熟吗?之前还盛气凌人地指责师妹,现在师妹一进神殿她就开始抠手,还抠出血了,什么意思?   裴无律扛着刀具包,暗暗地心想:这个蔷薇箭从前不长眼,不明白师妹美好的品德,不过还好,短短两天她就被师妹的人格魅力所折服了,以至于师妹一走她就紧张忧心……算她眼睛没瞎,只要长眼睛的人都知道师妹人特别好。   早乙女千春捅了捅Ghost,示意她去关心一下蔷薇箭。   Ghost对着蔷薇箭就有点心里发怵,她环视一圈,本想让榆树过来,但没发现榆树的人影。此时她还完全没有将榆树和“死亡”这个词联系起来,只能硬着头皮走到蔷薇箭身前:“别担心,蔷薇箭。榆树可能是落单走在后面了,她会回来的。”   蔷薇箭含混地“嗯”了一声。   Ghost不敢去拉这位前辈的手,只能隔着距离指了指她流血的掌心:“那个,你的手破皮流血了,要不要用异能治一下?”   蔷薇箭露出厌烦的神情,一巴掌打开Ghost指着她的手:“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Ghost有点惊愕,有点委屈,这下是真的伤心了。   尼罗河基地里有学校,学校必经的路段是基地异血者战斗小队日常训练的训练场。Ghost和蔷薇箭不熟,但从前在上学路上偶然几次撞见蔷薇箭带着队员出勤,蔷薇箭还随手给过她面包……虽然是扔过来的,但Ghost还是挺高兴。   她也知道自己贪玩,当年除了异能之外的成绩都一般般,还老是不写作业。性格严厉的蔷薇箭不喜欢自己这种小孩也正常。可是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给自己面包,为什么每次扔过来的都是自己最喜欢的火腿鸡蛋三文治?为什么自己跑去看她们训练时她要朝自己招手,说过来和她们一起?   她认识的蔷薇箭总是冷着脸做一些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温和的事。   Ghost很委屈,是因为自己在这次随行中表现得不够好,所以蔷薇箭真的讨厌自己了吗?   早乙女千春一把将Ghost薅过来,瞪了蔷薇箭一眼:“凶什么凶,问一下都不行,早知道就不要关心你了!”   蔷薇箭冷着脸不说话。   海夏不理解人类的喜怒,幸灾乐祸地戳Ghost的后背:“她怎么生气啦?”   裴无律没说什么,但在心中猜测蔷薇箭是否已经发现了榆树的怪异之处。她们从前关系亲近,蔷薇箭理应比她们更早觉察才对。   或许蔷薇箭已经知道了,但心里不愿承认。   她心里正想着蔷薇箭和榆树的事情,忽然听见神庙内传来召唤:“裴无律,请上前来!”   裴无律一怔,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她回头看了眼剩下的人,简单嘱咐道:“多留意周围,随时戒备。”   只有宫周易和兰音珠听懂了她的话,琥珀和千春海夏Ghost虽然点头,但显然没懂。   裴无律大步走进神庙,完全没有留意神庙前的雕塑和睡莲。和细致的林覆水不同,她风格杀伐果断,追求速战速决,如果有什么东西撞上来直接杀掉就好,反正事情到最后也是要开杀,早杀还早省事。   她双手持刀闯进审判厅,做好了战斗准备,结果撞见师妹站在里面,正拿着一把粗齿梳在给猫梳毛。   猫坐在放天秤的长石桌上,林覆水脚边还趴着一只眼巴巴看着她的巨型怪物,怪物长着鳄鱼头,抬头对着林覆水流口水。   裴无律:“……”   林覆水看见她来了,放下梳子:“师姐。”   裴无律沉默了一下,没想到审判厅里竟然没有打起来,甚至有种淡淡的平静感。虽然阿努比斯和图特远没有西王母的态度那么自然,她能感觉到祂们和人类未必是一个阵营的,但此时祂们暂时没动手,已经说明了态度。   吞噬者阿米特看见裴无律进来,食欲大开,等着吃裴无律的心脏。   墙上的四十二审判神又说话了:“人类,你犯了杀生罪及欺诈罪,你可知罪?”   裴无律指着祂们,有点不解:“这是什么?我都不知道这墙上的东西是哪来的,祂们就说我犯罪,我要控诉祂们犯了无礼之罪。这里有能主持公道的人吗?”   “我们是四十二审判神,专门审判人类生前的过错,”   审判神们齐声道,“你不仅杀生、欺诈,而且不敬。”   吞噬者阿米特双眼发亮,有点迫不及待了。   裴无律辩驳:“我杀生是为了救生,而且我并没有过欺诈行为。”   光影幽幽浮动,露出裴无律面不改色地给悬赏单报出高价的画面。   “这种行为,你曾经做过许多次,”审判神们说道,“倘若最开始时,你报价是一百,那么到了最后,你的报价忽然变成了五百甚至八百一千,这还不算欺诈吗?”   “有时战斗会有物品损耗,我接单前在条款里写得一清二楚,额外损耗由悬赏方全额结算,”裴无律冷静道,“我们这是正常合同,走的是正常程序,从来没有人投诉过我。”   因为无理取闹投诉的人都被我打到服输了。没人能从我的口袋里拿到回头钱。   “你这是狡辩!”   “这里是审判厅,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的。”   阿米特默默听着,垂下了头,这只恶魔意识到自己吃不到心脏了。   “……既然争执不下,那就请来称一称您心脏的重量,”阿努比斯制止了裴无律和四十二审判神的争论,“如果您的心脏比玛雅特的羽毛轻,那么您就是无罪的。”   祂伸出手,和方才同样的流程,将一颗红色苹果从裴无律的体内牵出,放在审判之秤上。   林覆水屏息凝神地望去——师姐的心竟然比自己还要更轻两分,天秤微微倾斜,羽毛以微不可察的优势压过苹果,天秤的摆动停止住了。   阿米特彻底死心,转头不看她们了。   仪式结束,裴无律把苹果收了回来,揣进背包里。她要带走。   林覆水简单和她解释了几句如今的情况,在听见她们要找到并控制住混沌之蛇阿佩普后,裴无律了然:“难怪亡灵书里说,不要直视蛇的眼睛。”   林覆水的亡灵书规则里没有这一条。   她的右眼皮跳了跳。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每个人亡灵书里的规则或许都不一样,如果不知道这条规则的人误打误撞和冥界中流窜的蛇对视了,结果会怎么样?   林覆水心中想着,口中也这样问了。   阿努比斯顿了顿,道:“会被阿佩普控制身体,并接管身体的部分记忆和习惯。在开始时,意志力强的人类或许还能保持一丝理智控制行动,但随着阿佩普逐渐恢复力量,恐怕无法脱身。”   神殿内回荡着四十二审判神空灵的声音——   “早乙女千春,请上前来!”   ……   Ghost低着头,和蔷薇箭保持几米距离,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千春和兰音珠她们全都被喊到名字,进了神殿,所有的女校生都走了,包括宫教授和001号,刚刚也离开了。这里只剩下蔷薇箭、Ghost自己,以及一个第三小队成员,三个第六小队成员,还有一直不声不响的加百列。   大家明明都是尼罗河基地的人,但Ghost自从刚才被蔷薇箭打开之后,就忽然觉得她们对自己很冷漠。   如果榆树在,现在肯定已经在安慰自己没关系了……   Ghost心想,我又不是真的没脸没皮,和同年龄的千春海夏她们打打闹闹没有关系,大家互相损来损去都是常态,可是被前辈斥责就是另一回事……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吗?蔷薇箭好像很少无缘无故发脾气,我要不要向她道个歉?   她的鞋底在冥界泥泞的地面上磨来磨去,蹭上好多泥巴。Ghost犹豫再三,不敢又凑上前问蔷薇箭,打算迂回地找个第六小队的队员搭话问问。现在的气氛真的太尴尬了,她想张嘴活跃气氛都难。   神庙之外,忽然有阵带着腥味的风吹过。   Ghost抬起头。   蔷薇箭就站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她手边是毫不设防的队员,此时那三个队员还在低声谈话。   蔷薇箭伸出手。   她的手缠绕着贴上离她最近的那名队员的后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扼上对方的脖颈。那条手臂无限地拉长,像蟒蛇一样绞紧——   Ghost好像亲眼看见了开罗的猫是怎么死掉的。   她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从尼罗河基地拉响警报的那一瞬,她的噩梦就开始了,潮湿而幼稚的青春期到此刻终于来到了尾声,在她的十八岁成人礼的前两个星期,画上了句点。 第228章 迁徙的候鸟: 她从未失败,也不会死亡。   “小鸟阿姨,为什么天上的小鸟飞来飞去,来我们家做了窝,冬天又要飞走呢?”   “因为候鸟会迁徙。到了冬天,它们会飞到更暖和的地方去。”   “这样啊。可是小鸟飞来飞去好累哦,它们真正的家在哪里呢?”   “整个世界都是它们的家。它可以在我们的屋檐下筑巢,可以去尼罗河边的大树上筑巢,也可以飞过沙漠和海洋,去更远更远的地方,它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我们呢?小鸟阿姨,世界也是我们的家吗?我长大了也可以从基地里离开,去更远的地方吗?”   白鹤愣了愣,随后微微一笑,蹲下身和穿着幼儿园制服的Ghost对视。   Ghost头发颜色浅,脸蛋圆嘟嘟的,在阳光下像是一株灿烂的向日葵。她紧紧攥着手里的雪糕棍,贴在白鹤身边,眼睛朝四周看来看去,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路过的异血者们都对这个孩子投以善意的注视,时不时有人过来逗她一下,或者往她敞着的小书包里扔几颗糖。   “是的,Ghost。世界也是我们的家。你长大后也可以像小鸟一样迁徙,在世界的很多地方留下你的足迹,但是你要记得,尼罗河基地是你最开始的小窝。如果你哪天飞累了,想休息了,你就乘着风回来看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的同胞,你的姐妹,你永远能够在尼罗河基地里找到落脚的地方。”   Ghost吃掉最后一口快融化的雪糕,让白鹤牵着她的手,两人朝训练场走去。她仰起头,兴高采烈地对白鹤道:“我会好好保护我的窝!还有窝里的每一只鸟蛋,小鸟阿姨,我会好好训练,和你一样变成有用的小鸟的!”   白鹤逐渐领会到了林纵养孩子的乐趣,她拍了拍Ghost的头,好笑道:“不一定非要变成有用的小鸟,无论是什么样的小鸟都有飞翔和落脚的资格,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可是Ghost想做有用的小鸟呀。小鸟阿姨很厉害,虽然不是攻击型的异能,但大家都说她是很厉害的人,能够保护好整个基地,大家都信服她。Ghost也想变成小鸟阿姨一样的人。   她秉持着“成为厉害有用的人”的信念,随随便便地上学,认认真真地训练。Ghost的确也做到了,她将自己练成了一柄轻薄的利剑,不知晓从哪一天起,训练场里的异血者开始渐渐地追不上她……她天真地以为自己会是窝里飞得最快的小鸟,能为这个家衔来遮风挡雨的小树枝,张开羽翼保护所有曾经保护她的同伴。   她是那么骄傲,活泼,自鸣得意,明明只是十七岁的少年,却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血腥和生死。   ……Ghost毫不自知地战栗起来,她的手不停地颤抖,几乎握不住袖中滑落出来的短刺刀。她曾经怎么不觉得这两柄小刀这么重这么冷?这两柄刀是否真的要刺向正在屠戮同伴的蔷薇箭?   她的意识还在犹疑,但身体已经快过大脑一步动了起来。Ghost是天下最好的刺客,她行动时的速度快过暴雨天的闪电。她听见刀刃划破皮肤时的撕裂声,再回神时,蔷薇箭那张溅满鲜血的脸已经近在她的眼前!   A级·异界之身!   Ghost的短刺刀没入蔷薇箭的后背,她持刀的手不断颤抖,牙齿也在打战。蔷薇箭在她挟刀杀来的那一瞬便已经回过头来,她似笑非笑,毫不在乎Ghost捅进她体内的这一刀,扼着第二个队员的手却松开了。   已经毫无生气的尸体砸向地面,被绞开的脖颈一歪,头颅咕噜噜地滚在泥泞里。   ……好快的速度。Ghost战栗着望向眼前的蔷薇箭。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少年喉间哽作一团,在极致的错愕和愤怒驱使下,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为什么要杀人?”   蔷薇箭不答话,随手挡掉了剩下两名队员的攻击,眸间闪动着Ghost看不明白的光彩:“我只是做了成全。”   她一肘将身后的Ghost搡开,那不是人类应该有的力量,Ghost握紧了手中的短刺刀,几乎被蔷薇箭推得倒飞出去,踉跄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这位她从前又怕又敬仰的S级前辈施施然转过身来,语声中竟然透着愉悦:“她们的感情应该很好吧?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或许感情要比我想得更加深厚。让她们真正地去冥界相聚,难道不是一种仁慈吗?”   Ghost听不明白蔷薇箭话中的意思,她满眼都是血,铺天盖地的围困住她的血。躺在地上断掉头颅的那个前辈给她买过冰激凌,夸过她是基地里跑得最快最能干的孩子;被远远甩开最先死去的那个前辈总是不说话,家里有个妹妹,她和她的妹妹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同学……她们可能没有那么厉害,是藉藉无名的小人物,是团队里的配角,可是她们也有自己的人生是活生生的人!   “你们人类的感情太难懂,我不喜欢这些感情,”蔷薇箭自若地转过身,她的身体越来越强,因为浸了太多人类鲜血的缘故,甚至在微微地发着黑色的鳞光,“不喜欢的就要抹去,要吃掉。反正我已经吞噬过很多人了……也不差现在这些了。”   被祂盯上的队员拼尽全力地攻击,但如今的阿佩普几乎已经恢复了全盛时期的实力,祂无视了人类的雕虫小技,将再度杀来的Ghost重重击飞出去,当着她的面再度杀死了一个人。   祂穿着蔷薇箭的皮囊,每朝前行走一步,瞳孔的形状便改变一寸,直到人类的瞳孔变成竖立的蛇瞳,皮肤上生长出细细密密的蛇鳞,祂亲手拧断了面前人类的脖颈,珍重地托起人头,让鲜血遍布祂的手掌。   阿佩普欣赏这些破碎的肢体,祂愿意用它们搭建出新的行船,载着自己行驶过冥河,将天空染上黑暗的颜色。   祂忽然道:“榆树的味道是苦的。”   Ghost正从地上爬起来。她浑身擦伤,满身都是血痕,骨头似乎断了一两根。但此刻她全然感知不到疼痛,在那瞬间,她几乎怀疑自己听不懂人话,只能下意识重复道:“什么,你说什么……”   “她太苦啦。死去时散发出的气味像眼泪一样苦,她好像很遗憾很绝望,我那时不明白,大家都陪着她一起去死了,为什么她还会有遗憾呢?   直到如今我才知道,原来她的遗憾是这个叫做蔷薇箭的人啊。都怪榆树,她忘记了很多事,我暂住在她的身体里,也跟着不记得这些事了,如果我能够早一点知道的话,我就会早一点把蔷薇箭送走陪着她。”   Ghost的痛觉开始恢复。那些痛楚像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着她的眼眶,她一眨眼,眼泪就汹涌地流出来。她很痛,哪怕只是身为她们感情中一个寻常的看客都已经痛到心碎,那么榆树呢?真正的榆树死在哪里,她死前又是如何孤零零地想着自己未尽的那些承诺和没有走完的爱情?她知道基地里还有人在等着她回来吗?   “你去死,你去死!”Ghost满脸泪水,咆哮着再度从地上爬起来,像发疯的豹子一样杀向阿佩普,“把榆树还回来,把蔷薇箭还回来!”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A级·异界之身已经燃到了尽头,此时哪怕是SSS级的林覆水在此,恐怕也无法看清她的行动轨迹。   她的怒火燃烧至了阿佩普身上,可是这只是徒劳,再滔天的火焰也无法点燃终年浸泡在冥河水里的蛇鳞,阿佩普被她的力量摧打得蛇鳞脱落,可也仅仅只是如此了,即使她用尽了此生的怒火和恨意,也无法将面前曾经与太阳神一战的混沌之蛇杀死!   正当Ghost即将被阿佩普钳制住时,又一道银白色的影子闪动,瞬间挡在了Ghost和阿佩普的中间。   那个突兀出现在她们中间的人扔掉了碍事的长斗篷,露出里面合身的银色盔甲。她手中没有长剑,风度却仿若一位潇洒的骑士。加百列默数着时间,赶在Ghost快被杀死之前出手。她的大脑简直像是一台精密的光脑,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数据和概率。她绝对听从尤允恩的话,唯尤允恩是从,偶尔她会从旁人口中听见一些议论,譬如她是一条属于尤允恩的狗,但加百列认为不是。   她知道狗是什么生物,也知道人类是什么生物。狗是随心所欲的,想什么时候汪汪叫就什么时候汪汪叫,想咬人就咬人想进食就进食,这些加百列都不符合,所以她并没有往心里去。   尤允恩喜欢她的精密度,喜欢她的循规蹈矩和不变通。据说尤允恩的前一任人造人下属就是因为太会变通,才会让出这个工作岗位。   加百列认为这样很好。她不必加班,她从数据中得知加班属于压榨行为,是错的。而她如今执行的才是对的,就是要这样,在最后逼不得已的时候再出手,这样她不必大量地加班,人类也不必死。   至于受伤、痛苦和绝望,加百列不明白,这事不归她管。   “又是你,”阿佩普深深凝视着骤然闯入她们中间的加百列,“你以为你永远都会像上次一样幸运吗?”   “是的,概率显示是百分之百。”加百列如实道。   她伸出一只手,在瞬息之间,那条手臂就从血肉之躯变成了银白色的机械手臂。加百列用那条手臂扼住阿佩普的脖颈,即便阿佩普将她的四肢砍断分成数块也不松手,只是瞬息之间,散落在地上的那些身体又骨碌碌地拼凑回去,加百列伸出另一只手,指尖闪动着噼里啪啦的电光。   无论放在人类还是人造人中,她都是最顶尖的那一批。   她从未失败,也不会死亡。加百列的地位和人类中的林覆水一样,她是迄今最出色的人造异血者。 第229章 锚点:结束这一切,镜子。   寄生在蔷薇箭身上的阿佩普已经达到了全盛形态。   祂虽然还在依靠蔷薇箭的身体行动,但原本属于阿佩普自身的混沌力量早已将这具人类躯体改造得面目全非。   阿佩普毕竟是蛇,在埃及神话中从来没有幻化出过人身,于是阿佩普的思维更趋向于野兽而非神明。祂不在乎自己的招式漂不漂亮,手中也没有武器,因为祂的存在就是混沌力量的本身。   恰好,加百列也是如此。   她们一个是不死的混沌之蛇,一个是不死的人造异血者。也许S级的人造异血者单独对上拥有数千年历史的混沌神根本没有胜算,简直犹如蜉蝣撼树,但她们同为不死不灭的个体,在阿佩普面前,加百列一定不能赢,但她也同样不会输。   阿佩普操纵着蔷薇箭遍布蛇鳞的手臂,握住加百列的胳膊轻轻一攥,加百列新生出的那条机械臂就瞬间化成了铁浆。   加百列早已把痛觉调至最低,她连眉心都没有皱一下,坦然地用另一条机械臂攻向阿佩普的面中!她的机械臂内早已填满霰弹,加百列近距离对着阿佩普打空了弹匣,可阿佩普却毫发无伤,伸手将加百列伸至自己面前的另一只手臂也随手折断。   加百列面不改色,她看见“蔷薇箭”的脸上也长出了蛇鳞。   这层蛇鳞刀枪不入,即便此时反叛军和新政府拿导弹来轰,恐怕也伤不了阿佩普分毫。加百列毫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埃及文明是最长久的四大原生文明之一,能与神话中太阳神每夜厮杀对抗的神明当然不是那么容易击败的。加百列平静地举起瞬间新生出来的右臂,对着阿佩普再度连发数弹,干扰祂的视线,同时朝她身后的Ghost命令道:“跑。”   Ghost从地上爬起来,不过短短数息,加百列的残肢就如同千手的观音像般在神庙前散落,如果不是她S级的异能不死者撑着,她早就死了成千上百回了。   她呼吸中都带着铁锈味,Ghost胡乱抹了把脸上乱七八糟的泪水,头也不回地朝着身后庄严肃穆的神庙跑去。   未经传唤者不得擅入审判厅,神庙前的那两座巨型雕塑像是活了过来,对着狂奔的Ghost发出威严的吼声,但Ghost已经无法顾及那么多了。   那道樱花色的影子如同一阵风般刮入神庙,嗅到她身上的血腥味,满池圣洁的睡莲花争相怒放。十七岁的少年跃过生长至她脚下牵绊她的花茎,踩碎满地蓝莲花柔软的花瓣,手中藏着的那两柄小刀不管不顾地剖开眼前一切试图阻拦她的东西。从神庙外到审判厅足有快一千五百米的距离,但Ghost从逃离战场到来到审判厅只用了短短几次眨眼的瞬间。   惶惑与恐惧使她极速地生长出新的羽翼。Ghost正在变成她年幼时希望成为的那种小鸟,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成长需要付出这么重这么痛的代价。   审判厅中萦绕着黄金色的光华,在Ghost闯进来的那一瞬,浮雕壁画上的四十二审判神挪动眼珠,齐齐朝门外的方向望去。   “蛇,蔷薇箭变成了一条蛇……”Ghost往前一扑,一双温热的手将她牢牢接住了,“加百列还在外面……”   林覆水无声地将她扶起来,Ghost还沉浸在榆树身死和蔷薇箭异化带给她的打击中,同类相残比单纯的死亡更令人崩溃。早乙女千春用手帕给她擦拭满是泪水的脸颊,而裴无律从地上捡起她失手掉落的短刀,重新不容拒绝地将这两柄小刀塞回Ghost的手里。   “不要哭,”裴无律道,“这里还需要你,尼罗河基地还需要你。”   Ghost攥紧手中的刀,身体再度紧绷起来。   就在Ghost闯进亡灵审判厅的十数秒后,神庙最靠外的建筑忽然传来轰然巨响。   厅内的所有人朝外看去。   只见神庙外侧的石柱和雕塑群如同排山倒海般倾塌下来。在亮晶晶的粉末和四溅的池水中,一条庞大的蛇尾扫过,将一切打得粉碎,而那个始终死而复生的异血者轻盈地腾挪于建筑碎片与蛇身之上。在冥界永不结束的黑夜里,加百列腾空而起,身后生长出了一双银色的机械羽翼!   在她张开羽翼飞翔的那瞬间,林覆水忽然明白为什么新政府不直接喊她S-1,而是正式地为她取名“加百列”。   混沌之蛇追逐着机械飞升的炽天使加百列,朝着审判厅一路游走而来!   Ghost攥紧手中的短刀,刚准备上前迎战,但林覆水轻轻拉了她一把:“现在暂时还不到我们的出场时间。”   林覆水话音刚落,她们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具震慑力的狮吼。   Ghost被覆水师姐一拉,懵懵懂懂地让开。   在她让开的那一刹,一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世界的巨狮擦着她的身体掠过,朝着混沌之蛇阿佩普的方向狂奔!巨狮的身体上侧坐着一位驭狮之神,祂一手紧握巨盾,一手高举仪式用的叉铃,随着祂的行进,那只叉铃正发出一连串悦耳的乐声。   那只寻常的狸花猫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神祇之一,象征战争和保护的猫神巴斯特。   加百列挥动机械羽翼,她躲过巴斯特及其座下母狮的无差别攻击,轻盈而优雅地从天而降,重新站回了林覆水她们的队伍中。   ……Ghost已经不知道应该震惊加百列能长翅膀,还是该震惊巴斯特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她的视线追随着那条翻涌的巨蛇,心被揪了起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阿努比斯说,这原本应该是神祇与神祇之间的斗争,而我们只是被卷入其中的人类,”林覆水摇摇头,“阿努比斯、图特、巴斯特、阿佩普,这里加起来有四位埃及神,我们如果单独直面混沌之蛇,可能会损失很大,但我们可以等到这些神将自己的帐算清后,再去做收尾工作。”   Ghost下意识道:“你和祂们谈好了?”   也不算吧。   林覆水垂下眼,想起刚才阿努比斯和自己说的话。   那时审判厅里只有林覆水一个人类,就在师姐前来的路上,阿努比斯忽然打破沉默,对林覆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祂道:“你已经见过了这么多神明,却仍然觉得人类的世界更好吗?”   林覆水顿了顿,虽然不明白阿努比斯话中的深意,却下意识回答道:“是的,我觉得很好。”   “这样么?”蹲在天秤边的黑色胡狼抬起头,和祂身畔的图特神用她听不明白的语言低语了几句,又道,“我们知道有神想要你回去。但这个世界很大,神明很多,有愿意守着原有的文明的神,也有愿意征战杀伐的神,现在持有这两种想法的神,你都见过了。如果你不愿意回去,你会在这里继续做什么呢?”   “上学,工作,生活。如果可以,我想过正常人类过的那种生活,书里曾记载过的那种生活,不需要面对神的恩赐或者怒火,正常地生老病死,然后没有遗憾地结束一生。”   “也正是因为你有这样的愿望,所以你才会离开吧。”阿努比斯道。   顿了顿,祂道:“太阳神还没有醒来,身为祂对立面的混沌之蛇却醒了。我们本该听从太阳神的旨意闭门不出或是外出征战,但祂不醒,我们只能解决最首要的混沌之蛇的问题。我们需要你。”   “……需要我什么呢?”林覆水不明白,“你们是神,可以自己去抵抗那条蛇,难道人发挥的作用还会比神更大吗?”   阿努比斯规规矩矩地蹲坐在那,仰头凝视着林覆水:“你不一样。阿佩普永生不死,在从前的无数个夜晚里,太阳神拉曾带领着满船的神祇一次次地杀死祂,但在次日的白天,祂又会在冥界复活。拉和阿佩普一个象征着白天,一个象征着黑夜,我们或许能杀死人或神,但能杀死天然并存的生和死、光明和黑暗吗?”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结束这一切,镜子,把阿佩普和我们都带走吧,”阿努比斯低声道,“就如你所愿,将倒悬的世界回正过来,让一切结束在这里,将我们重新隔离开……但是镜子,我们或许会有一天还会再见,如若太阳神在某一日醒来,我们或许会再度打开屏障。你在这里,我们做不了永远的朋友。”   林覆水似有所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她曾经用这双手将贝加尔湖畔的新神封印,又曾一箭将高高在上的日月射落,如今她又需要做什么呢?即便她做了,这个世界也能够如她所愿,重新变得正常起来吗?   她没有作声,阿努比斯当做她答应了。   而今林覆水站在狂风呼啸的审判厅门口,看着端坐狮背上的巴斯特和混沌之蛇阿佩普争斗不休。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一幕曾经发生过无数次,她或许也亲眼看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如今的场景重现不过是她漫长岁月中的一次反刍。   人类的寿命很短,通常不到一百年。   一百年好长,好像又好短。长的是她周围这些朋友们的一生,短的是神明轻轻放下杯盏的一瞬间。   林覆水的这十九年里已经玩够了,快乐够了,也悲伤够了。如今唯一放不下的东西只有从母亲身上转接来的仇恨,还有对裴无律的眷恋。   林覆水不自觉地将视线放在裴无律的身上。   有很多人觉得师姐活不过三十岁。新政府的那群人说她随时有可能异化,变成和阿佩普无异的怪物。   林覆水不信。她凝视着裴无律,像是为接下来的人生找到了又一样值得驻足停留的东西。在纷飞的战火里,林覆水恍然出神,身份的认同几乎让她有些错乱。   在这一瞬间,裴无律成为了她的锚点。 第230章 我的女儿:“林纵,你看,我的小鱼在吐泡泡!”   在交汇又掠过的某个时间点内,也有人曾对林覆水的人类身份产生过怀疑。   数年前的某个夏天,林家后花园的泳池内灌满了水,本该是呼朋唤友开夏日派对的好时候。   她们应该拿着冰镇的果汁或者香槟在池边畅饮,就这样惬意地打发过一整个炎热的下午。但林家的泳池里没有别人,只有满池飘起来的充气小动物,穿着短袖短裤坐在岸边喝啤酒的林纵,还有池里啪叽啪叽拍着水玩的某个小孩。   林纵难得休息,她将双腿浸在冰凉的泳池水里,一手握着冰啤酒罐,一手放在岸边。她像是在看眼前半透明的光屏,但视线却穿透光屏一直看着泳池里玩水的孩子。   “她最近情况怎么样?”光屏里处理工作的人问道。   “马上要开始读幼儿学龄段的第三年级了,”林纵喝了一口冰镇啤酒,惬意地叹了口气,“她很聪明,从来不捡地上掉的东西吃,也很有礼貌,我让她自己在家,她就乖乖地看书,还知道把不会的地方标出来复习,直到她学会为止。”   听起来很不错啊。   白鹤在光屏对面陷入沉思,同样是带小孩,为什么自己带的Ghost从来没有一天消停过?前两年Ghost要上厕所没有纸,把纸质的课本撕坏了,差点真的将课本带进洗手间去擦屁股。   她知道林纵说这番话隐隐有炫耀的意思,于是跳过了讨论孩子学习情况的话题:“我不是问你这个,是在问的身体情况。”   林纵看着在泳池里推着玩具游来游去的林覆水,放下手中的啤酒:“挺好的,没什么异常情况,她上周学校运动会还拿了长跑和跳高比赛的第一名。对了,你知道她为什么没拿自由泳比赛的奖项吗?”   白鹤心说这回是要说正事了吧,于是顺着林纵接话道:“为什么?”   “因为这项比赛她没参加。”林纵道。   白鹤道:“我要结束通讯了。”   林纵没理她,自顾自将光屏调转过去,让白鹤也看看游泳池里她的孩子:“她学期末的考试拿了年级第一,我问她想要什么奖励,她说她不要奖励,能不能让我抽空陪她一下午。”   正说着话时,泳池里扑腾的林覆水站起身,远远地朝林纵这边望来,像是要确定养母还在不在池边陪着自己。林纵飞快将光屏给藏起来了,板着脸朝林覆水点点头。林覆水见她果真还在,抿唇高兴地笑起来,又泡进了泳池里。   “何必呢?”通讯那头,被藏起来的白鹤无奈道,“你这样对待她,她会以为你对她没有一点爱,然后逐渐心灰意冷。你已经在她身上倾注了太多情感,她痛苦,你也会跟着痛苦。”   “随便吧,这点痛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哪天万一我死了,她可能会承受不了这样的痛苦,她年纪还小,”林纵又重新举起罐子,喝光了最后一口冰啤酒,将垃圾随手掷在清洁机器人伸来的垃圾桶里,“我这样做对我对她都好。”   白鹤知道自己多说也是无益,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我昨天刷Camellia论坛的时候还看见你师妹了。你走了这么多年了,但凡有人提起你时说些不好听的话,她都会在评论底下替你辩护呢。”   林纵垂下眼睛,随口道:“哦,谁啊?宫周易么?”   “不然还会有谁呢?她毕业后也一直待在学校里实习,这么些年过去,听说她很快要升职了。当年的事情大家都不再重提,全都散落到天涯四方了,就只有你那个师妹还停留在原地,还在拼命地想要重启当年的那个B级任务……她来找过你那么多次,你真的就那么狠心再也不见她么?”   盛夏下午两点的阳光洒在林纵身上,热烘烘暖洋洋的,但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夏天的热浪。   林纵伸出一只手,遮住转到自己头顶的日头,也遮去了眸间复杂的神色:“你也说了,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光屏那头,白鹤像是早习惯了林纵的作风,挑眉道:“随便你吧,到时候后悔了可别哭。”   我会哭?林纵觉得好笑,弯唇笑了笑。   她这辈子所有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已经没什么东西能让她动容。她撑着身体看泳池里的小孩游过来游过去,玩自己手边的那些玩具,她给这小孩买了很多新的泳池玩具,但林覆水最喜欢的还是最开始的那只充气的小鱼。   她推着那条充气小鱼游泳,林纵看着好玩,神色也不由自主变得柔和起来。   林覆水跟着她享受最优渥的生活,最精英的教育,林纵知道她学校里也有些讨人厌的傲慢小孩,有时候钱太多对于孩子来说也不是什么好处。但林覆水始终不变,她很聪明,但是也很简单,她会透过现象看本质。   虽然林纵平时对她冷冰冰的,但林覆水也不求太多,她知道她拥有的一切都得益于林纵在外的工作应酬,所以总是很体贴。   林纵不许她喊自己妈妈,她就乖乖地喊她林纵;林纵有时工作晚了没能及时回家,她会在一层的餐桌上放自己从学校带回来的一些手工制品,或者甜点。林覆水从来不提关于物质上的要求,林纵养她到现在,她最大胆的一次要求也只不过是请林纵在自己过生日时不要邀请学校的同学,她想在家和林纵两个人过。   如果忽略她的天赋和自己的情况,林纵想,她们或许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对母女。   其实也没真打算好好养孩子的,原本没有那么多牵绊,只是打算规规矩矩地养一养,给她饭吃给她学上,让她不要死,活到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就行了。况且SSS级的婴儿压根已经不能算是人类,只能说是长得像个人的超级武器,所以林纵一开始也没那么多负担……可是,可是……   林覆水游到泳池尽头,蓦然回过头。她又确认了一遍,林纵还好端端地坐在那,甚至还正看着自己,于是很高兴地甜甜地笑了。她捧起那条小鱼,高兴道:“林纵,你看,我的小鱼在吐泡泡!”   林纵眉眼松懈了几分,她朝林覆水招招手。   她的本意是想让林覆水到自己这里来,但林覆水被她驱赶过太多次,根本联想不到林纵是要她过去,只以为林纵示意她继续玩自己的,于是又啪叽一下潜进了水里。   白鹤那边传来杂乱的声音,林纵扫了一眼光屏,是她们基地收养的那个叫做Ghost的小孩鬼鬼祟祟地跑了过来。Ghost上小学二年级,此时正扒拉着白鹤的办公桌,露出眼巴巴的表情,伸出一只手去够桌上放着的冰激凌。   “洗手了吗?要洗手才能吃。”白鹤无情地把冰激凌又推远了点。   “洗了!”Ghost依旧踮着脚去够,神情像只笨笨的小狗,“小鸟阿姨,你闻我的手香香的。”   林纵隔着光屏都能看见Ghost的手心里还残留着脏兮兮的颜料渍,她看了看Ghost,想到自己家干净聪明的林覆水,实在没眼看,索性挂断了通讯。   林纵准备随手处理秘书发给自己的文件,她专注地看了一会儿,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的脑海——   泳池里好像很久没有传出过玩水的声音了。   林纵心下一惊,朝泳池内望去。水面已经不见林覆水的踪影,只剩下她的充气小鱼孤零零地浮在泳池里。林纵跳了起来,她看见林覆水沉在水底,不知已经晕过去了多久。   她跳下水,将泳池里的孩子一把捞了起来,马上要给她做心肺复苏。但她的手一接触到林覆水的皮肤,林覆水忽然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说不可以在水里闭气太久吗?”林纵又着急又紧张,“下次不可以一直潜在水里!”   林覆水很茫然,慢慢从岸边坐起来。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有点困惑地望着林纵:“我没有潜水呀。”   她口鼻干净,在水下待了那么久,竟然没有溺水的痕迹,林纵的心猛地一跳,紧紧攥着她的手不由自主松开了。   “我忽然觉得很困,想要睡一会,本来想爬上来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睡着了,”林覆水抬眸看着林纵,“我还做梦了。我梦见有很多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的人,我站在那些椅子下面,到处找你,找了好久,我一直喊你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应我……我好伤心,所以醒过来了。”   或许是做了噩梦的缘故,林覆水紧紧贴在林纵的身边,将林纵也沾得湿哒哒的。她靠着养母,像是靠着自己留在人间的支柱,小声请求道:“林纵,下次我喊你,如果你听到了,可不可以回应我呢?”   “……可以,只要你喊我,我都会回应,”林纵问道,“在你的梦里,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有没有和你说别的话?”   “有呀,”林覆水将脸颊贴着林纵的胳膊,林纵的胳膊很暖和,她悄悄低着头笑了,“那些人问我去哪里了,怎么不回去。”   林纵心情复杂。   她捧起林覆水的脸,这个孩子还不满十岁,待在她身边不满十年。她聪明懂事勇敢又稳重,简直具备了人类一切的优点,即便林纵重活一世,也不敢说自己做得会比林覆水更好。   “你想回去吗?”林纵问她。   林覆水被她捧在手里,乖巧地摇头:“我不想。这里有林纵,所以我哪里也不想去。”   算了。林纵想,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很多人类了,多到让人心烦。所以,世界上偶尔诞生那么一只非人非神的小怪物也不过分吧?   她那么好,理应得到这个世界上更多的好东西,应该在校园里读书,和同学出去野餐,或许将来还可以拥有青涩的感情……而不是被困在新政府的实验室,或者将懵懂美好的年少时光花在和那些黑暗的东西斗争上。   林纵在心里叹息。她替林覆水擦干脸上的水,将她从泳池边拉了起来:“好。那就继续待在我身边,哪也不去。” 第231章 神明间的战争:“S级,血肉复生,镜像化!”   如若让林覆水回想自己的童年时光,她早就已经忘记了当年林纵那句“只要呼唤她的名字,就一定有回应”的承诺,散落在她记忆里的只有盛夏的阳光、泳池和游来游去的充气小鱼。   此刻,在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冥界审判厅,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不真实的感觉。但她不知道的是,早在十年之前的那个夏日午后,坐在池边的林纵已经做了决定——   哪怕林覆水真的不是人类,她也要继续收养她。   ……   审判厅外昏天暗地,神与神之间的战斗遮蔽了月光,阿佩普庞大如山峦的身躯将冥界的山丘压塌,河水截断。猫神巴斯特驾驭着祂身下的巨狮与其厮战,蛇的嘶鸣与狮的咆哮不绝于耳。   林覆水站在审判厅内。   此时的审判厅是冥界最后一片净土,唯有这座审判灵魂的神庙没有被战火波及,还保持着原先的模样。   吞噬者阿米特蜷缩在摆放审判之秤的桌子底下,它对待亡灵们凶相毕露,可现在却紧紧闭着嘴,唯恐发出一点儿声音惹人注意,成为夹在神明间牺牲的炮灰。   林覆水的腿就站在阿米特身旁,此时阿米特简直想抱住旁边这个生物的大腿……   它算是认清了林覆水不能吃,但没人说它不能寻求林覆水的庇护。阿米特扬起鳄鱼头,看了林覆水好几眼,然而她始终无动于衷。果然和巴斯特大人说的一样,这个生物压根不能吃,吞起来应该也没什么嚼头,说不定还划嗓子,果真是一面无情的镜子!   阿努比斯和图特暂时没有加入战局。   图特看着阿佩普拧动的庞大身躯,将朱鹮头颅转了过来,望向身边的这群人类:“祂忽然醒来,一定有缘故。阿佩普在人界的身躯早已被镇压起来,放在石棺内,为的就是防止祂比太阳神更先醒来。你们可曾见过一座石棺?”   “……不光见过,”林覆水道,“我们还把它打开了。”   “还有卡诺皮克罐,”图特思索道,“一共四个,里面放着祂的内脏。”   林覆水没见过罐子,但先前阿佩普一直附身在榆树的身上,用力量和香料使榆树的尸身不腐,恐怕已经操纵着榆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祂之前附身在我们之中的某个人身上,或许早就集齐了。”   她说完这话,忽然反应过来,难怪榆树要带她们下那座金字塔,难怪要开棺材,难怪在下金字塔时有那么多的蝎子掉下来……   想来那时她们就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助阿佩普解封了原来被封印住的原身,守护墓室的蝎子神赛尔凯特或许想要阻止,但眼见事情已成定局,只能自保离开。   加百列在打理她的机械羽翼,闻言道:“榆树在卡纳克神庙里拿回一个罐子。”   林覆水人有点麻了,心说自己竟然就这样和一条蛇同吃同住了这么多天,她问加百列:“你当时怎么不说?”   加百列:“异能副作用。不能说未被发现的真相。”   看来人造异血者里的S级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虽然加百列的异能已经比上一代的One和001号更完善,但还是有欠缺之处。   神庙外,阿佩普已经完全变成了巨蛇的形态,林覆水心中沉重,不知晓蔷薇箭的命运如何。   她不知道蔷薇箭和“榆树”交换了亡灵书,等同于交换了命运,阿佩普也就借此占据了蔷薇箭的身体,丢弃了原来那个已经接近腐败的身躯,重新换了身体汲取蔷薇箭的生命力。   林覆水心说,她干看着巴斯特和阿佩普打架也没有用,反正身边还有两个立场中立的神,说不定能从祂们那里套点话出来,也算没白跑一趟。   她想了想,试探性地问和林纵算有两分交情的阿努比斯:“您见过长翅膀的龙吗?”   “埃及没有那种龙,恶龙是西方文明里盛产的东西,”阿努比斯瞥了一眼林覆水,“法夫尼尔,尼德霍格,威尔士红龙,利维坦,没有一只来自埃及。”   那可不是吗?恶龙一般都住在西方,埃及的沙漠太枯燥了,不适合龙居住。   林覆水只在邪恶的神话或童话里见过那种龙,它们精明而强大,守护着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有事没事就要去抢走公主,然后等着收王国凑来的赎金。   中世纪盛行这种复古故事,林覆水心道这些童话一看就是假的,如果她是龙,她用得着去抢年幼的公主吗?直接降落到皇宫里,卷走国库里所有的钱不是更好,卷走就跑,跑到人类不知道的地方去,还免得被报复。   林覆水回想在镜中靠近自己的那条龙。它是黑色的,首先排除了威尔士红龙。她蹙起眉,跟着林纵的会是法夫尼尔,或者尼德霍格吗?她记得尼德霍格就是一条黑龙。   阿努比斯像是看出了林覆水的心思:“我从未见过尼德霍格。祂不应该出现。”   ……也是。林覆水想,尼德霍格在北欧神话里啃噬干净了世界树的根,世界树坍塌,而后便是诸神黄昏,新旧世界的交替,在最终的决战之后,这条龙也消失在了新世界中。   正当她沉思时,又一声狮吼响起,阿佩普本就遮天蔽日的身躯再度膨胀,几乎将整座夜空都掩盖!   巴斯特跳了起来,祂手持巨盾和叉铃朝阿佩普扑去,叉铃声盖过了阿佩普阴冷的嘶嘶吐信声,短短片刻的战斗,祂们双方身上都已落下不少伤痕。   巴斯特渐渐落了下风,祂喵喵叫了两声,方才还站在审判厅内的图特化身一只朱鹮,朝着阿佩普的方向飞去,用鸟喙啄咬祂邪恶的双眼。   而阿努比斯也紧随其后,冥界因为祂们的战斗而发出轰隆隆的巨响。Ghost始终紧盯着阿佩普的一举一动,就在阿努比斯攻向阿佩普的瞬间,她发出一声惊呼,指着蛇尾扭动的方向道:“祂甩出来了一个人!是蔷薇箭!”   林覆水也看见了。神不会因为一个凡人而停下战斗,分心去救。蔷薇箭看起来状况不妙,如果把她放在那,她会被踩碎的。   在她看清蔷薇箭方位的那瞬,林覆水心下已经做了决定。她没有过多地思考“值或者不值”,“如果被误伤该怎么办”,Ghost话音还未落下,她已经冲了出去。   有时不只是家人爱人或者朋友会为你豁出命来。   林覆水飞身掠出。   她的速度比专精敏捷度的Ghost慢许多,但她拼尽全力地狂奔,飞溅的石料、动物绒毛和血劈头盖脸朝她砸来,神明的威压使她难以挪动脚步。   林覆水每飞跨一步,便释出一个镜像化后的异能来抵御祂们的威压——A级·重力压制!A级·真空!A级·太极八卦!她一路狂奔到蔷薇箭掉落的地方,好在祂们还没把她踩碎。   她把蔷薇箭打横抱起来,躺在她怀里的蔷薇箭奄奄一息,她濒临死亡,已经没有了使用异能自愈的力量。她感受到人类的温度,拼尽全力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在死前迎接她的榆树,而是抱着她咬牙狂奔的林覆水。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用了。一个无法使用异能的濒死异血者是团队的拖累,带着她只会害死更多不该死的人。   蔷薇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林覆水的手臂。   她喉咙里的血泡呛得她喘不过气来,蔷薇箭拼尽全力,她想要告诉林覆水放弃她吧,就此放下吧,不要再做无用功了,但她说不出话,只能勉强吐出不清晰的词句:“放下我……走吧……”   林覆水闷头狂奔,像是没听清。   算了……蔷薇箭的手逐渐失去力气,她一点点地松开攥住林覆水的那只手。   这一生竟然就这样仓促地结束了。她甚至不能在生前再见榆树一面。   或许死后会再见到她的。蔷薇箭意识模糊,等到死后还会再见吗……   比死亡先来的是镜子摔碎时的爆裂声。   蔷薇箭被吓了一跳,意识短暂地清醒了瞬间。   她听见抱着自己的林覆水发出一声报菜名一样的怒喝:“S级,血肉复生,镜像化!”   一股再熟悉不过的力量包裹住了她。蔷薇箭的身体变得暖和起来,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嘴,身体内有股力量帮助她咳出了阻塞喉咙的血沫,被摔得扭曲的四肢正以可怕的速度回正过来,那些从高处摔下时断裂的骨头和手指也正在长回。   蔷薇箭痛得眼前发黑,她同样感到抱着自己的林覆水正在颤抖——使用S级·血肉复生的代价就是要和伤者感受同等的痛苦,蔷薇箭早已经习惯了,但林覆水怎么受得了?   不对,林覆水是怎么用的?这不是我的异能吗?   林覆水抱着蔷薇箭回到审判厅,她的四肢都在痉挛,蔷薇箭在地上像是鱼一样弹跳,Ghost和001号把她压住了,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样长出缺陷的血肉,一时间都被震慑住了。   裴无律扶着林覆水将她放倒,让她坐在了一块干净的地面上。   林覆水没想到蔷薇箭的异能副作用这么大,当时在开罗看她治疗那个断腿的异血者,明明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难道她从前都是这样默不吭声地忍下来的?   又过了十数秒,蔷薇箭终于恢复了意识。   她躺在审判厅的地板上,睁着双眼望向审判厅顶部那些华丽圣洁的浮雕画。   她沉默几瞬,自言自语道:“难怪你是3S。” 第232章 真理秩序与凡人:玛雅特的羽毛轻轻飘落下来。   蔷薇箭伸手擦拭去自己脸上横流的血沫,艰难地抬眸看林覆水。   她曾经以为这个少年也不过如此。她毕竟今年才十九岁,年纪太轻,挑不起让前辈们都觉得沉重吃力的大梁。蔷薇箭一边怀疑她,一边又因为林纵的缘故笃定她就是那个天命之人,毕竟林纵的眼光不会错,她不会白养这个孩子。   去年得知林纵的死讯,蔷薇箭觉得林覆水感情淡薄,心下不免又有些迁怒。她心知自己这样苛责一个刚成年的小孩实在太过刻薄,但人的感情实在难以控制,当蔷薇箭看见林覆水的第一眼,她就忍不住再度生出揣测……   林覆水看起来实在太年轻,太柔和了。她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名贵花卉,一受风吹雨打就会摧折。   总而言之,她看起来不像战士。   蔷薇箭那晚对林覆水出言不逊后,本以为林覆水会大发雷霆,会被自己的言语刺激到忍不住动手。可是林覆水的反应比她想得要稳重太多,换成Ghost,或者基地里随便一个少年,早在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忍不住挥拳打过来了。   她说完那些话就后悔了。   蔷薇箭等着和林覆水再度产生交集,然后和她搭话,帮她治疗,算是一种小小的破冰和悔过。   但她没想到,到头来,第一个愿意豁出命来相救的人不是别人,是林覆水。   蔷薇箭本已经做好了被抛下直接赴死的准备,可是林覆水却不顾神的厮战,冲进局中将自己救了回去。   她年纪还轻,是怎么受得住S级·血肉复生的疼痛的?蔷薇箭第一次使用自己S级的异能治疗重伤的队友时,痛得几乎失去意识,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林覆水应该也是第一次使用,她是怎么做到一边稳稳地抱住自己一边向前继续奔跑的?   蔷薇箭重伤刚愈,眼中映出的世界还很模糊,但林覆水的身影却渐渐清晰起来。她坐躺在墙边,正在恢复体力。蔷薇箭很想说些什么,她想问榆树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想问她们能不能把榆树的遗物带回去,想回基地,想向林覆水说一句对不起,为几天前那个夜晚的事情道歉——   所有所有想说的话,来不及说的爱,来不及道的歉,最后全化作蔷薇箭眼中的愕然——   她动了动指尖,像是想要抬手指向林覆水身后,口中或许还想说些什么,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林覆水身后依靠着的那堵墙上,骤然出现一片阴影。   蔷薇箭刚脱口而出“小心”,那面墙中的阴影便已然凝成了实体。这一整面墙被骤然闯进来的蛇首撞得迸裂,林覆水躲避不及,被混沌之蛇阿佩普衔在了口中!   风声呼啸,林覆水只觉腰间一痛,随后袭来的就是强烈的失重感。恍惚间她有种正在坐过山车的错觉。阿佩普衔着她,将她高高举了起来,林覆水怀疑自己一伸手就能触摸到被云层遮盖住的月轮。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一瞬间,尽管裴无律已经连抽三张塔罗疾奔上了阿佩普的蛇身,但离蛇口中的林覆水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在这一刹那,林覆水听见了阿佩普得意的嘶嘶声。   祂没有过人形,没有在人世间生活的经验,于是一切行为都保持着动物的本能。   曾经祂试图喝光冥河水,让太阳神航行在冥河的船搁浅,如今祂打算一口咬断林覆水的躯干,再将她的身体分成几块吐出去,让底下的阿努比斯和巴斯特祂们寻找。阿佩普上次在人造人加百列身上受挫,但祂不相信,这世间难道还会有两个异能相同的不死之人吗?   想到这里,阿佩普的蛇牙用力,准备洞穿林覆水的身体。林覆水也在酝酿,准备一次性镜像化所有的异能,把阿佩普咬着自己的这张嘴给崩烂。   就在阿佩普准备彻底咬合下去、林覆水镜像化成功的那一瞬,一根羽毛忽然从天而降,轻飘飘地掉在阿佩普的身上。   “轻若鸿毛,重逾千斤”这句话在这根羽毛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在人类们看来,这只是一根寻常的鸵鸟毛,掉在常人的身上或许都不会有丝毫被触碰的感觉,更勿论掉在刀枪不入的阿佩普身上。   但怪事就此发生了。   阿佩普本该咬下的蛇牙硬生生停滞在原地,不光如此,祂被羽毛压住的那部分蛇身轰然下陷,甚至有从中断开的趋势。被疼痛驱使着,阿佩普张开了嘴发出尖啸,也就是在这个关头,林覆水被人一把拽了出来,被一根羽毛托住,轻飘飘地回到了地面上。   阿佩普的蛇牙有剧毒,林覆水不敢赌自己的命,在被拽出来的那瞬间就给自己用上了S级的血肉复生。毒血被从伤口强行挤出,她腰际被撕裂的伤口飞速复生,也就是在等待伤势恢复的时刻,林覆水仰起头,寻找那个将自己从蛇口中拽出来的人。   她本以为来的是猫神巴斯特,或者阿努比斯,但林覆水看见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身影。   祂头戴着一根轻飘飘的鸵鸟毛,身穿简单的古埃及服饰,人形的双臂边缘也系着一整圈羽毛的系带。林覆水觉得这根羽毛似曾相识,就在不久前,自己就见过一模一样的羽毛。   是正义与真理之神玛雅特。林覆水想,玛雅特竟然也来了。   心脏称量仪式上,作为称量标准所盛放在天秤另一端的就是正义之神玛雅特的羽毛。   玛雅特忽然出现,并且加入战局,祂打破了阿佩普维持的战斗节奏。原本杀上蛇身的师姐见正义之神来势汹汹,便也暂时退了下来,以免夹在众神之间受到误伤。   “埃及也有自己的诸神黄昏吗?”裴无律垂眸,确认过林覆水的伤势已经得到治愈,轻轻松了口气,“有正义之神在,祂们四打一,这场战斗应该会很快结束吧。”   “很难说,”林覆水觉得不太乐观,“祂们不能和阿佩普对视。就算是神也无法免疫阿佩普的双眼,即便是埃及神话里至高无上的太阳神也不行。唯一能够直视阿佩普而不受影响的只有黑暗神赛特,祂如今不在,阿佩普很难被压制。”   裴无律抬眸。   冥界的世界已经彻底陷入混沌,不见一丝光明,在此维持照明的只有她们自己带下来的探照灯,还有阿佩普若隐若现发着光的巨大蛇眸,以及众神手中力量散发出的光芒。阿佩普的眼睛代替了月亮,像是两只硕大无比的灯球,将玛雅特身侧漂浮的真理之羽毛照得惨白。   神祇们打架时不放狠话,只是安静地战斗,但祂们的力量击打在阿佩普的鳞片上,响亮的撞击声和各种动物的轰鸣声不绝于耳,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震得耳膜发痛,此时林覆水几乎都有些羡慕001号和加百列了——她们可以自由地调节五感的范围,但人类只能承受。   兰音珠的耳朵里已经开始流血,她没有后悔跟着林覆水来埃及,此时只是有些淡淡地伤感自己怎么没有带耳塞。同为辅助系,这些年刻意专攻体能的蔷薇箭要比兰音珠稳一些,她的S级血肉复生并不能治愈精神攻击,她被林覆水救回来后,只是稍作休息了一会儿,就给所有人都套上了一层长效治愈皮外伤的buff,以防有人忽然受伤。   神与神打得天崩地裂,冥界几乎要被祂们打散架。玛雅特的加入只是暂时压倒了阿佩普的攻势,此时天地变色,除却林覆水她们落脚的这一小片神庙区域以外,冥界其它范围都早已经被神的力量波及得陨灭。   无处可去的亡灵们到处漂浮,它们无法继续死,却也无法求生,只能夹在天地的夹缝间,被神明发散来的余威碾压得痛苦哀嚎。   林覆水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谬。   明明人类什么也没做,祂们甚至信仰神,歌颂神,为神写下流传千年的诗篇和乐章,走上歧路以人身做祭祀的也大有人在。这些神明承受了香火,或许向信仰供奉祂们的人类施过恩,曾用神力保佑过祂们,但世界上的很多神其实并不太在意人类的死活。   就像现在。   神明打架天崩地裂,别说误伤几个痛苦的亡魂,就是让满城池的人殉葬也不为过。强大的杀伤力是神力的证明,可是谁来为不明不白死了的人讨债呢?   林覆水一直想不通。   她是东方人,要谈人类的起源,按照古中国的说法,是在数千数万年前,有一位叫女娲的神明,她在世间太孤单太寂寞,于是用地上的泥土捏成了小人。小人落地即生,围绕着她欢笑歌唱。每个小人都不一样,有各种各样的情绪。女娲觉得有趣,于是给这些生物起名为“人”。   当不周山倒塌、天空也被洞穿时,天下的人类受尽苦难,死伤无数。女娲为了拯救天下苍生,不惜跋山涉水历尽辛劳找齐七彩石补天。   除却古中国的女娲,世上一定还有为人类这种生灵着想的神明。但林覆水想了太久,已经对许多神明的野心感到疲惫了。   这一刻,玛雅特的羽毛轻轻飘落下来。   这片压垮混沌之蛇阿佩普、使许多亡灵被恶魔阿米特吞噬心脏的羽毛掉落在她手上。它代表真理和秩序,此时它静静躺在林覆水的手心,轻得像一朵云。   镜面亮起。林覆水似有所感,抬眸望去,使天地都变色的战斗已经快到尾声,阿佩普的蛇尾紧紧缠绕着智慧之神图特,巴斯特的仪铃清脆地击下,云层中,祂铃铛的光彩穿透数里,折射在林覆水的镜面上。   如同云霞逸散,华光万丈。 第233章 普通人:银质的小天使校徽在她胸前闪闪发亮。   世界在她有限的镜面里无限地延展开。   仪铃、蛇尾和被纠缠的神祇同时出现在林覆水的镜子中,她从镜中看见阿佩普的身体被剖开,深红色的蛇血如同暴雨般朝她们泼洒。   她们身处众神之下,身上无可避免地被淋上了阿佩普的血液,就连林覆水的镜面上都沾着星星点点蛇血。林覆水下意识伸手揩拭镜面,她手掌擦过,镜面上的血被她抹开了,一抹更为炽烈的深红色自上而下映来,倒映在了林覆水的镜子上。   清脆的仪铃声中,阿佩普居高临下垂来一瞥。   林覆水本可以挪开视线,或者将镜面再度翻转过去,避开阿佩普的双眼。可是林覆水这一次没有闪避。   她想要知道阿佩普的凝视究竟能在自己的身上起到多少效果。   于是,隔着闪闪发亮的镜面,阿佩普与她精准地对视上了。   林覆水的视野被深红色的波涛淹没,此刻仿若有一百只铜钟在她的耳畔被击响,她耳畔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周身只剩下无限的晕眩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静止的,但脑子里却有种幻觉,仿佛自己已经轻飘飘地倒了下去,躺在柔软的泥土里——   她像钟表指针一样一寸寸歪斜,身体似乎就这么软倒在了地上,与之一同袭来的还有完全陌生的画面。   林覆水心道不好,但那些颇有逻辑的画面强压而下,将她的记忆浸透,只是转眼之间,林覆水已然忘记了自己的来处和去处,彻底沉浸在了阿佩普强加给她的幻觉里。   ……   圣婴女子大的金融系非常有名,是这所高校的王牌专业。人们只要提起圣婴女子大,就会想起她们的金融学院。   而今,十八九岁的女孩们提起圣婴女子大的金融系,还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一个人。   教室里充斥着新鲜花朵和青草的芬芳气味,这是一节插花课,属于每位学生必选之一的“陶冶情操”课,其热门程度和近身械斗课并列第一。学生们的桌前放着精美如艺术品的花樽,身旁是处理好的花材,教室内一阵阵地传出愉悦的讨论声和插花老师的指导声,引得不少途径这间课室的学生悄悄地往里偷看。   今年很多人没有抢到插花课,原因在于站在窗边的那个女孩。   林覆水低垂着眼睛,正专注地往花樽内放一株淡紫色的大花蕙兰。   她去年入学圣婴女子大时已经选修过近身械斗课,今年选了插花。插花是一门不错的美学艺术课,可以让人短暂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觉得还不错。   窗外传来一两声抑制不住的惊叹声,林覆水抬起眼,对着窗外围观她插花的学生们善意地微笑了一下。   在林覆水身边,穿着和她一样的白色西装校服的少年将完成好的花樽转过来,展示给她看:“怎么样?老师刚刚说,我们的作品可以在课上和朋友交换,或者带回家。小水,你要不要跟我互换?”   “不了吧,安娜,”林覆水笑着摇头,“我想把花带回家去。”   安娜左看右看林覆水插的花,觉得这简直是艺术品,不能和她互换真是可惜。她想了想,又提议道:“待会要不要去甜品店?听说新品也很好吃。”   “好啊,”林覆水抬起花瓶,银质的小天使校徽在她胸前闪闪发亮,“我记得在明恩女子高的时候你说过,如果我跟着你们一起来圣婴大,你就包了我所有的甜点……”   安娜豪情万丈:“包呀!我姐姐给我们续了vip卡!”   笑声和花香洋溢在教室里,林覆水在花樽中插下最后一株草花,觉得很圆满。每次的花材她都挑浅色系,她记得林纵生前不喜欢浓烈的红色花朵,所以这样做是为了纪念逝去的养母。   离林纵离世已经过去了一年,林覆水也的确如林纵的愿,顺利入学了A区的圣婴女子大,已经是大学二年级生了。这里的学生都是政界或商界的后代,不少人都和林覆水或者恒泫药业有些联系,林覆水有时觉得日子太平静也太没新意,因为圣婴女子大就是另一个明恩女子高。   她在这里上学,日复一日地过差不多的日子,虽然这里几乎没有人不喜欢她,她也没有什么真正烦心或愤怒的事情,但林覆水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走势。   “小水你说,光网上讨论的异血者什么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安娜见她一个人发呆,又凑了过来,“感觉好不真实啊。”   ……异血者?林覆水的心因为这三个字稍微波动了一下。   她今年十九岁了,已经过了中二的年纪,但最初在光网上刷到“异血者”的时候,心情竟然有些激荡,暗暗想自己会不会也是异血者之中的一员呢。但她没有觉醒异能,生活依旧这样平淡地过下去,那些中二的想法渐渐也就熄灭了。   林覆水道:“应该是真的吧,新政府都发文了。”   “说不定我也是异血者呢!不知道能在哪里测试,哎呀,你说如果我忽然觉醒异能了,那我是应该去拯救世界还是继承家业好啊?好纠结!”   林覆水笑了笑,她对这些都市传说类的东西很感兴趣,想要和安娜多聊几句关于异血者的事,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枪响,教室里有学生受了惊吓,手中的花瓶啪叽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林覆水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谁在开枪?”安娜神色惊慌,“圣婴大的安保是所有高校里做得最好的,我家出钱投资了!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林覆水不语,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朝窗外望去。   走廊的学生很快被清散回了教室里,插花艺术课的老师收到了校方发来的指令,神色有些僵硬,几乎维持不住笑容:“外面有突发的危险情况,请大家待在教室里,不要往外跑,我们已经向外界请求帮助了。”   学校里是发生了多危险的情况?圣婴女子大有一整支战斗型机器人警卫队,如果这些机器人都镇压不住危险,学校里的这些学生恐怕凶多吉少。   就在学生们惊慌失措时,走廊外再度传来新的枪声,与此同时,几道身影出现,其中一人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教室的防弹门,从外面走了进来。   林覆水屏息观察她们。走进来的那几个人都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一身自己从未见过的酒红色西装校服,胸前别着山茶花徽章。林覆水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炽烈的颜色,又觉得哪里有些熟悉,不由盯着为首的那个学生多看了几眼。   那个人抬起深红色的双眸,扫了教室内的众人一眼,简短道:“我们是F区纠察女校的学生,奉令来解决你们学校出现的类神生物。希望你们配合工作,不要乱跑,不要走出这间教室。”   安娜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对林覆水道:“她们是异血者!”   林覆水也愣住,她没想到自己的人生真的还能和类神生物扯上一点关系。站在黑发红眸那位青年身边的人还有几位,其中有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们眨眨眼,问那个青年:“裴师姐,这次我们人员怎么分配?”   裴无律再度环视一眼教室,她看见坐在窗边的女孩,和她桌上放着的花。   她本想说自己去解决外面的东西,让她们留守,但话到嘴边,裴无律非常突兀地改变了想法:“……我守这一片区域,让琥珀领着你们去外面。”   说罢,裴无律揣着手站在教室中央,她没让自己站得很笔直,那样不舒服,她倚靠着身后的那张最大的插花桌,似乎在漫不经心地放空,又像在留意外面的动静,总之一声不吭,看着又冷淡又可怕。   林覆水没那么多顾忌,一直光明正大看着她。   裴无律在林覆水好奇的视线下换了好几个站姿,像是被她盯得坐立难安。   安娜性格外向胆子大,她见裴无律只是看着冷淡,实则也只是和她们差不多大的学生而已,于是颇感兴趣地问她:“那个,这位师姐,你们是异血者吗?”   裴无律道:“嗯。”   “有没有什么可以检测自己是不是异血者的仪器啊?万一有人其实是异血者,但是一直没觉醒怎么办?”   裴无律本应该不理她的,但是她这次不知为何有点心情好,又破天荒地在意形象,于是从包里随手翻出来一只小仪器抛给安娜:“刺破手指,摁上去。”   安娜试了,仪器没反应。她们周围的学生都想要尝试,安娜顺手递给离自己最近的林覆水:“小水,你要不要试一试?”   林覆水看了一眼望向这边的裴无律,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将仪器接了过来。   她刺破手指,将手指放上去。   ……仪器嘀嘀两声,显示感应中,而后沉寂下去,再也没有响应。   在那瞬间,林覆水有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落差和失望感。   她不应该这么难过的,只是异血者的测试而已,不是就不是,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落差感?林覆水强颜欢笑,微笑着将仪器递给下一个想测试的同学:“我不是异血者。”   仪器传了一整个教室,又回到了裴无律的手里。林覆水看着裴无律身上的酒红色校服,又看看她胸前的山茶花校徽,想起林纵最不喜欢的花就是山茶。她脑子里正胡思乱想着,教室的角落忽然一阵骚动——   那里忽然凭空冒出了一只形状奇怪的生物,有些像狗,但浑身血红,正朝离它最近的学生扑去!   不行,单纯的枪弹应该对它造成不了太大影响,要用异能!林覆水攥紧拳,她想要像那些异血者一样用异能击败它,但一愣神,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异能。   她应该加入那些四处躲藏的同学,像同学们一样远离危险,尽力保全自己的性命,而不是像纠察女校的师姐一样拔刀上前。   混乱中,门被打开了。林覆水被奔逃的学生们一拽,本能地跟着迈步跑了起来。 第234章 命运弹指一挥: 她不是这个故事里的主角。   林覆水跑得踉踉跄跄,她挤在奔逃的学生中,满眼都是错乱的景色。   走廊内拥堵不堪,前方似乎已经发生了踩踏事件,但受到惊吓的学生已经无暇去看自己脚下踩着的究竟是障碍物还是活生生的同学,只有林覆水迟疑着在原地停顿,但很快,跑在她身边的安娜拉了她一把,她们双双从地面躺着的人类尸体上跳跃过去。   “小水,你没事吧?”忙乱中,安娜很担忧地观察她,“你看起来脸色好差。没关系,会有异血者保护我们的,不要害怕。”   林覆水说了句我没事,她意识到自己的状态确实不是很好。这种状态从方才那几位异血者进入教室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林覆水的心砰砰跳,她觉得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为什么我不是异血者呢?”林覆水喃喃道。   安娜被她的发言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攥紧林覆水的手心:“异血者很危险的。你刚才也看到了,她们要和那么可怕的怪物作战,无时无刻都身处性命攸关的时候呢。做普通人也很好啊,我们有钱,有事业,有美好的未来,就这样平平安安度过一生不好么?”   安娜说得也对啊。但林覆水还是陷入了无休止的困惑中。   明明林纵离世前也说,让自己好好读大学,然后继承恒泫药业,如果不想打理公司也没关系,她可以把手里的股份卖掉,然后拿着钱去开启新生活……林纵希望自己过的就是这样安稳的日子啊,为什么自己会生出忤逆养母的想法呢?   “刚才的那个异血者,她的眼睛是红色的,”林覆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像宝石一样,很好看。”   “啊?我没有留意诶,好像她确实很好看,但是刚才太紧张了都注意不到这些细节……”安娜道。   她们没敢走电梯,跟着人群冲下了楼。校园内很空旷,不见其她学生的影子。子弹扫射声和打击碰撞声已经很近了,林覆水莫名有种使命在身的感觉,她反握住安娜的手,不确定道:“那个异血者师姐让我们不要出去。”   “可是教室里都出现怪物了,我们怎么能继续待在教室里呢?”   怪物不是师姐的对手。林覆水想。   她被自己蓦然出现的念头吓了一跳,心说难道自己真的是中二病犯了?怎么现在还彻底代入上异血者的身份喊人家师姐了?林覆水浑浑噩噩地跟着人群来到教学楼外的空地,外面是一片高尔夫球场,这里如今没有放松娱乐的学生,只有从教学楼内逃出来的一群惊弓之鸟。   林覆水看见球场远处有模糊不清的巨型影子,看起来像是一条直立起来准备攻击的眼镜蛇。她看着那条蛇,脚步一慢再慢,最终站在人群中彻底不动了。   安娜见林覆水不肯跟着她们逃,有些着急了,回身扯她的袖子:“小水,快跑啊!”   那条巨型的蛇发出嘶鸣,忽然将蛇尾横扫过来!   林覆水眼睁睁看着那条布满蛇鳞的尾巴朝自己袭来……而后一闪而过,卷走了离自己不到两米的几个学生。   她不是这个故事里的主角。   她不是异血者,甚至不曾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她只是宏大故事里一个渺小的背景板,连被一笔带过的资格都没有。可正是因为这样的被忽视,她可以幸福地没有忧愁地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直至寿正终寝。   在这个寻常的轨迹里,命运不曾留意她,于是她变相地被眷顾,逃过了命运的审判。   安娜被方才发生的那一幕吓得脸色苍白,她紧紧拉着林覆水的手:“我、我刚才联系我家里人了,她们安排了保镖和司机过来,小水,我们现在去找我姐姐吧,然后你坐我们家的车走,我们只要离开这里就好了!”   “坐完车离开,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啊?”   “回家之后呢?”   “就这样过像以前一样的日子啊。回来上学,如果还有这种危险,我们就向学校申请持械上学!还有,我们还可以出资打造一支更强的机器人护卫队,用来保证我们的安全……”   林覆水慢慢松开安娜的手。她心脏狂跳,在命运的纺线中一点点地试探性地将即将迈出去随大流的那条腿收了回来,然后转过身。   这里像是大海,学生们像是鱼群,她是被浪冲得晕了头、搞不清东南西北,在鱼群中唯一逆游的一条小鱼。   “对不起安娜,你先走吧,”林覆水将她重新握上来的手推开,“我还有点事想再确认一下。”   安娜急得要哭了:“林覆水,能有什么事比你的命还重要啊!”   “……我还是觉得我是异血者,我的人生好像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林覆水越走越快,朝着反方向狂奔起来,“我应该是SSS级的异血者才对!”   她跑得太快,甚至没能听见安娜在她身后大喊“你疯啦”的声音。好在这样的疯子不止一个,林覆水没跑多久,忽然在一水白银色的圣婴女子大校服里看见一抹熟悉的酒红。   林覆水眼睛一亮,朝着那个深红色眼眸的青年跑过去。她穿着酒红色的西装校服,身形高挑,发色乌黑,有种说不出来的帅气漂亮。林覆水冲向她,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化作嘴边一句真的不能再真的真心话:   “不知道你相不相信,可是我真的觉得我有异能!”林覆水和她相对而立,真心地凝视着她的双眸,“我不可能没有异能,我觉得我就是异血者!”   裴无律同样也真心地回望她:“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也直觉你应该是一位异血者。你晚点愿意和我一起回学校吗?我想把你带回去见见我们系的教授。”   林覆水顿时安心下来,在这个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的世界,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师姐竟然托住了她的情绪,还跟自己有一样的见解!林覆水很高兴,对她的印象非常好:“我叫林覆水,我刚才听见你同学喊你裴师姐,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裴无律本来想说我叫裴无律,但鬼使神差地,她又在这句话后多加了几个字:“我叫裴无律。你……你和她们一样,喊我师姐就好。”   林覆水觉得这话好像有点奇怪,但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对着裴无律的这张脸,她立刻丝滑地叫出了“师姐”两个字。裴无律嗯了一声,也丝滑地喊她“师妹”,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好像她们今天不是第一次见面,反而像是朝夕相处过许多个日夜,甚至这里都不像是危险的战场,更像是什么初次约会的场合。   林覆水愣了几秒,开始翻口袋,想找自己的通讯器出来加师姐的好友。她口袋里放了好几样东西,此时手忙脚乱,不慎翻出来一面随身的小镜子。   镜子被林覆水连带着翻出来,啪叽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明明是林覆水的镜子碎了,裴无律却先她一步蹲下来,想要帮她收拾。林覆水一边推拒“不用不用我来捡就好”,一边望向地上碎成几块的小镜面——   她和裴无律头抵着头,两人看起来亲密无间,她们头顶是深蓝色的苍穹,碎裂的痕迹还在不断一点点朝外延伸,林覆水忽然“诶”了一声,第无数次觉得这种场面似曾相识。   “师姐。”   喀拉,镜面又炸开一道小小的裂痕。   “嗯,师妹,你说。”   裂痕扩散,将她们原本宁和的脸分裂成扭曲的模样。   “就是……”林覆水笃定道,“我们一定在哪里见过。”   喀拉。喀拉。喀拉。   不光她们的脸,就连她们身处的这个世界也跟着摇晃起来,那些建筑和草地都忽然变得像纸一样单薄,林覆水在听见持续不断的清脆碎裂声,她低下头,发现大地也正在破碎,她们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而是一面比随身镜大无数倍的、延展向整个世界的镜面。   “好巧。”裴无律轻声道,“我也这么觉得。”   ……   林覆水深吸一口气,骤然抬起头,迫使自己从镜面中挪开视线!   她晕眩不已,但情况比她想象得要好得多,她没有晕倒,也没有出现酒醉后不停摇摆身体的状态,她如今好端端地站在原地,身上穿着的不是白色的圣婴女子大校服,而是一套熟悉的尼罗河基地防护服——师姐就站在她身边,正缓缓地将长刀出鞘。   “……师姐,时间过去多久了?”   裴无律不明白师妹的意思,但回答道:“从阿佩普勒住图特开始计时,时间过去三十秒不到。”   不到三十秒,扣除自己召出镜子还有对视上阿佩普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十秒。   林覆水心一沉,十秒可以做太多事,如果她们这十秒的时间里是任由外界宰割的状态,阿佩普都能把队里的所有人杀个对穿了。   “你刚刚一直靠着我,”裴无律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和阿佩普对视了一下,陷入晕眩状态,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在幻觉里待了一会儿。”林覆水如实告诉她。   “……你在幻觉里看见了什么?”   “看见我没有入学纠察女校,变成了一个普通人,”林覆水笑了笑,“但是我不信,所以我一直追着你,反复地告诉你我应该是异血者才对。”   “还有我的出场戏份?”裴无律没想到,心中有点隐秘地高兴。   其实大家都有,林覆水想。但是你是最重要的。 第235章 不死之身:更准确地说,是时间慢了一步。   “其实我有句话想说……”早乙女千春举手,“你们两个,恋爱可以回去再谈,但是战斗现在就要打诶!不如我们还是想想该怎么活着回去比较好吧?”   在千春身后,阿佩普硕大的蛇身正如同绞肉机一样,将智慧之神图特的身体绞死在自己的蛇鳞内。   阿努比斯与巴斯特同时攻向阿佩普的一左一右两只蛇眼,而在混沌之蛇的头顶,正义之神玛雅特挥动手中的鸵鸟毛,祂降下的威压使阿佩普短暂地被制衡了几秒,图特趁此机会将自己挣脱出来,迅速与阿佩普拉开了距离。   场面久战不下,看似双方实力相当,但其实是阿努比斯那一方落了下风。阿佩普也意识到了祂们加起来也无法彻底压住自己,索性放手一搏,将毕生所积攒的所有力量都爆发在了这一瞬!   一股黑色的烟雾骤然从它张大的口中迸发出来,浓雾在顷刻间就将整个冥界笼盖,阿佩普仰天发出一声蛇嘶,那声音非常刺耳,几乎能将人类的耳膜穿破。   包括林覆水在内,在场的人类纷纷捂住了耳朵。阿佩普蛇身一拧,将撕咬自己血肉的阿努比斯和巴斯特甩开,它对玛雅特颇为忌惮,闪身避开了玛雅特再度挥下的审判之羽,转身朝林覆水她们的方向袭来!   阿努比斯、巴斯特与图特意图阻拦,但皆被混沌之蛇的双眼所晕眩。玛雅特自半空追来,想要赶在阿佩普杀人前,将地面上这几个无辜被牵连的人类救下。   祂掌中的那枚审判之羽再度飘然而至,但有一抹金色的光华扰乱了羽毛在风中的行进轨迹,S级·塔罗牌正位的审判与审判之羽同时降临,在这一瞬间,那个人类手中切出的塔罗牌几乎堪与来自古埃及的神罚媲美。   审判·Judgment的牌面是吹响号角的天使,在地上的人类只能被动地接受神赐予的结果,这是绝对的清算时刻。   审判之羽在风中飘落,紧接着,更圣洁也更华美的羽翼在阿佩普头顶展开,比蛇嘶声更加嘹亮的号角声响起,混沌之蛇被半空骤然而来的彩光闪得错愕了一瞬,它抬头看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羽翼和彩光,还未等它重新转动眼珠回神,它的身下骤然闪现出一道略显渺小的影子。   对比庞大如山脊的阿佩普,人类是太渺小了。Ghost就是这样渺小的人类。她普通,渺小,不起眼,很多时候人们的视线和注意力都会放在更出挑的林覆水或裴无律身上。   普通和平凡放在旁人身上,或许是不太令人羡慕的特质。Ghost出墙后第一件事是染了最亮眼的粉头发,也有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显眼一些的意思。   但如今她感谢自己的普通和平凡。因为匿行在黑夜里的刺客就应该要有这样低调的特征——   A级·异界之身!   Ghost努力克制着双手的颤抖,她再一次挺刀,让那柄锋利的短刺刀深入阿佩普的蛇鳞。她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陷在了混沌之蛇坚硬的蛇腹中。一丝丝蛇血从阿佩普身体内渗出,刀折断在它体内,Ghost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拳头连同整条手臂送入阿佩普的伤口中!   她很少这么做,在从前的绝大多数情况里,Ghost都无需拼命到这个程度。   她的异能异界之身除却速度快以外,还有对类神生物更起效。面对人类,Ghost的异能反而发挥不出最大的作用。   她的身体即武器本身,Ghost听见阿佩普血液噼里啪啦结冰的声音,也渐渐开始感知不到自己手臂的存在。她咬紧牙关,狠心将自己露在外面的那半截手臂一刀斩下!   没入阿佩普体内的那截手臂已经被蛇血腐蚀,化骨成泥,Ghost眼前一黑,强烈的痛楚让她几乎无法最大化自己的异能逃离……好在她被人扶了一把。   裴无律一把扛起Ghost,在擦肩而过时将她扶住,拧身把Ghost掷向蔷薇箭的方向:“治疗!”   蔷薇箭飞扑向前,将Ghost稳稳接住。   S级·血肉复生已经开始飞快地运行,Ghost脸色苍白地躺在蔷薇箭膝上,蔷薇箭一手承托住她正在飞速长出新血肉的右臂,一手捏开她的下巴,兰音珠眼疾手快地往Ghost嘴里塞了一大团酒精棉球,防止她咬到舌头。   阿佩普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它被上方审判牌召来的天使光辉吸引,全然不知自己腹部那道微不足道的破口内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   Ghost对它造成的伤害是持续性且无法逆转的,她的体温就像幽灵的温度,被她攻击过的伤口内正在冻伤,长出细细密密的冰棱。在阿佩普意识到这一点前,悬而未落的审判终于落下。   叠加着正义之神玛雅特的审判之羽,来自神明与人类的审判轰然而至,将阿佩普高高昂起的头颅压向地面!   阿佩普吃痛,发出凄厉的嘶鸣。它此时也发现了自己体内的不适,冷意像幽灵一样阴魂不散,阿佩普意识到自己被这些人类摆了一道,蛇尾顿时扫向正在疗伤的Ghost和蔷薇箭!   但它慢了一步。更准确地说,是时间慢了一步。   兰音珠还是那个兰音珠,她体能跟不上,于是非常自觉地躲在同为辅助位的蔷薇箭后面。时间在她面前宛如随时可以推翻的沙盘画,她可以在画成之前任意改写沙画的状态,就譬如现在。   她只是轻轻倒转了那只属于自己的沙漏时钟,时间就被一帧帧拖慢,慢到阿佩普的表情变化都细微可见。自从她们从昆仑回来后,兰音珠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慢慢地继续调整时间的流速,就像四百年前,她在草原上试图复活马佳那样。   S级·时钟倒转。   她这次为她们争取到了三秒钟的时间。   在兰音珠贡献出的这三秒钟里,加百列振开她炽天使的羽翼,001号亮出她金属操控着的无数细小风刃,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手拉手,挡在属于辅助的最后一道防线前。   B级·怪谈悄然从地下浮现,死去的冥界亡灵们褪去本来的皮相,露出森森白骨,一盏接一盏的牡丹灯笼浮现在亡灵们的手中。牡丹灯笼的怪谈本是引诱生者赴死的故事,但在千春异能的作用下,这些牡丹灯笼变成了能使亡灵继续自由行走的道具。   凭借着灯笼的引领,数不清的古埃及亡灵如同蜂群般扑向了阿佩普。   阿佩普不曾想到,这些从未被祂放在眼中的人类亡灵竟然也会成为阻碍它前进的障碍,就在一众亡灵之中,骑着高头大马的黑色骑士尤为瞩目。   亡灵骑士高举十字重剑,骑着战马越过重重尸骨的阻碍,一剑斩向亡灵群中的混沌之蛇!   阿佩普的伤口扩大,它无法克制地痛嘶,身躯在地面抽搐挣扎。它闹出的动静隐隐有比方才更大的趋势,玛雅特挥手降下审判之羽,与此同时,琥珀手掌下压,朝着阿佩普的方向启用了A级·重力压制。   “我们是不是快赢了!”琥珀见重力压制真的起效,一时间兴奋起来,“打完就可以回学校了吧?”   “什么啊,琥珀师姐你好像又在立一些奇怪的flag,”早乙女千春叹气,“这一仗打完我就和她告白,这一仗打完我就金盆洗手,现在又新添一个这一仗打完就回学校……你难道不知道在我们的世界观里预言是反着来的吗?”   琥珀老老实实地做了一个把嘴关上的动作:“我不回学校了。”   “喂!怎么听起来更糟糕了啊!”   宫周易恨不得把耳朵堵上不听她们哇哇乱叫,亡灵骑士在她的意识操纵下一路高歌猛进,就在宫周易的身畔,林覆水从镜中拔出弓箭,对着阿佩普缓缓挽弓。   当那支从月读命那里借来的弓箭射出时,裴无律的审判牌也正好吹响最后一声号角。这一箭穿透时间和空间,深深没入阿佩普的身体内,这支长度普通的箭在它的体内延长,生长,箭端挣破阿佩普身体的另一端,将眨眼之间将它捅了个对穿。   混沌之蛇的身躯颤抖,而后,它在众人的见证中轰然倒下。   林覆水搭在弦上的手并没有松开。   一秒,两秒,三秒。   阿佩普仿佛真的死去了,审判之羽不再飘下,被它凝视晕眩的诸神也已醒来。可是云层并没有被驱散,冥界的月亮也并没有因此再度显露光芒。   所有人的心中都屏息静数着,当林覆水默数到第九声时,本该死去的阿佩普尾尖一动。   它或许刚刚确实已经死去了,可阿佩普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它有多能喝冥河水,或者身躯有多么庞大眼睛有多么邪恶……它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本就与埃及至高无上的太阳神是一体两面,它永远不会死,只要月亮还照常升起,时间依旧轮转,阿佩普就永远有复活的时刻。   她们面对的是一位真正不会死亡的神。   阿佩普直起身体。   它重新复活了一次,此时周身的伤口都在复生的过程中被自然疗愈。它忽然觉得自己的胃里很不舒服,于是阿佩普毫无顾忌地吐了,将胃里装着的那些人类全都吐了出来。   它身为神明,胃里没有人或动物会产生的那些胃液。被它吞噬的人类死前是什么样子,此时吐出来就还是什么样子,身上除却血迹以外干干净净,也没有刺鼻的气味,只有尸体本来应该产生的腐朽味。   阿佩普就这样带着这些被吃掉的人,和她们同活了四天。   它有些腻烦地将地上横七竖八堆叠的那将近二十个人扫开,一张沾着尘土的脸显露出来,映入蔷薇箭的眼帘。 第236章 蓝莲花:要它死千千万万次,直到它不再回来!   榆树正躺在那里。   她闭着双眼,身上没有血迹,甚至没有打斗的痕迹,安详得像是睡着了。这样安宁的榆树,蔷薇箭曾见过无数次。在她们都不出任务的那些休息日里,榆树总是醒得迟。她常常就这样侧躺着面向蔷薇箭,哪怕是熟睡时手掌也会轻轻攥在蔷薇箭的手腕上。   蔷薇箭怕惊醒她,又总下意识地想着人的生命都会有结束的那一天。所以她珍惜和榆树相处的每分每秒,虽然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榆树的睡脸,但蔷薇箭依旧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榆树身上移开,不知为何,她对榆树总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或许命运冥冥中已经埋下伏笔,蔷薇箭没能剪断命运三女神织出的纺线。她的那些直觉是对的。   从前的每一天里,她都在为最终离别的这天做准备。   她努力记住榆树的每一个神情变化,她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榆树身上的气味,榆树皮肤的触感……蔷薇箭珍惜地留存下了很多很多关于榆树的东西,她本以为自己能够承受对方比自己先逝去的痛苦,但真的到了这一天时,蔷薇箭发现自己不行。   她真的无法接受。   哪怕目睹了阿佩普将榆树连同整个第三小队队员吐出来的场景,蔷薇箭仍然无法相信她们真的已经死了。她下意识用了治疗阵,用治疗阵笼罩住那堆被阿佩普视为无用之物的尸体。   说不定还有救呢?蔷薇箭怔怔想,不试试怎么知道?她伸长手臂,将陷在尸堆里的榆树拽了出来。榆树被她拉扯,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腐朽味和极为浓郁的香料味,随着蔷薇箭的动作,榆树头一歪,口中掉出一只已经死去的圣甲虫。   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蔷薇箭久违地感到茫然。在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她也曾茫然无助过,那时候她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跟着家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离尼罗河基地最近的开罗。   可是开罗也不好混,乱世里没有真正幸福安稳的地方。蔷薇箭为她们的境遇无措,母亲替她擦掉眼泪,说等你变强了就不会再有人为难你,如果你能觉醒异能,变成异血者,你就能吃饱穿暖,变成有用的人。哪怕我们暂时无法改变世界,但只要一直战斗,人类的后代一定可以摆脱像现在这样的生活。   母亲至死也没有觉醒属于她的异能,她吃了太多苦走了太多路,到达开罗没有两年就死去了。蔷薇箭谨记母亲说的话,她相信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也相信只要成为异血者就可以拥有铁打的心脏。   但如今她低头俯视着榆树冰冷僵硬的尸体,她胸腔中那颗铁打的心再一次碎了。   拼回来。心碎了可以一片片地拼回来,身体碎了也可以用血肉复生拼回来。或许这个过程会耗时很久,留下抹不去的疤痕,但总归是能好的。可是人死了该怎么办呢?   如果可以复活榆树的话……蔷薇箭心中蓦然冒出这个念头,如果榆树可以活过来——   仿佛感知到她的想法,重获新生的阿佩普挪转视线,望向了蔷薇箭的方向。   蔷薇箭和它对视,她眉心一热,无数混沌杂乱的想法从脑中生出来,就好像有东西刻意诱导着她去思考。   有道声音在蔷薇箭脑子里喃喃低语:你真的愿意她回来吗?你真的愿意她回来吗?你真的愿意她回来吗?   哪怕回来的那个人没有灵魂,只是披着你爱人的皮囊?   没关系呀,只要你不去深究,不去思考,那么榆树就依然活着呀。你们还是可以像从前那样幸福地生活肩并肩战斗,你不用再受离别的苦痛,她会动会笑,和从前的她完全没有两样……   你愿不愿意呀?   蔷薇箭怔怔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是正在做抉择。   蔷薇箭,你愿不愿意呀?   ……   复活的阿佩普静静等待着蔷薇箭的回答。   人类的心是很脆弱的,这些人类渺小又无知,最容易被感情牵绊着出卖自己的灵魂。眼前的这个人类或许在她们之中算强的,可是再强的人也有弱点,此时阿佩普就抓住了她的弱点。   它傲慢,自大,得意洋洋地等待蔷薇箭踩进圈套,但这一次,阿佩普错了。   远在尼罗河基地的米娅也错了。   蔷薇箭怒吼一声,捡起尸堆里她们剩下的武器冲上前去!在这瞬间,她的愤怒甚至远胜过于悲伤,滔天的怒火将蔷薇箭点燃,她恨不能将阿佩普直接生吞活剥进肚,让阿佩普也尝尝被吞吃的痛苦,蔷薇箭一剑扎在阿佩普的尾端,身体因为盛怒颤栗不已,她哑声道:“……你把她当做什么了?”   “你想还给我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假人,一具根本没有灵魂的尸体,想要以此麻痹我的痛苦吗?你真的以为我要的是这些东西吗!”   林覆水屏住呼吸。她停下手上攻击的动作,望向崩溃的蔷薇箭。   在这一刻,在场所有的人类都能与她共情,就连高悬于天的神明也为地面上的这个人类投来一瞥,她们此时品尝到的是同一份痛苦。   蔷薇箭喉间已经沁出铁腥味,她心间毫无畏惧,连悲伤也被恨意和愤怒淹没,她要的根本不是一个套着榆树皮囊的怪物,这是对榆树的侮辱,她要的是眼前这条杀了尼罗河基地一整支小队的蛇血债血偿!   即便会复活也没有关系,假如它会一次次复生,那么她就要它死千千万万次,直到它不再回来!   阿努比斯撒开腿,再度朝阿佩普狂奔而去,巴斯特也再度挥动起了祂的仪铃,在乐声中踏着战舞发出再一次袭击。混沌之蛇经历了一次复活,力量更加强大,它被两位神明纠缠住,但身体仍有余力将一同袭来的Ghost和琥珀击飞。   混沌正在一寸寸地吞噬冥界的土地,裴无律又闻到了潮湿的雾气,但这一次,她们呼吸进肺里的雾气带着致命的毒素,裴无律心想,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她们说不定会撑不到阿佩普第二次死亡。   裴无律和琥珀是本次行动年级最高的师姐,裴无律不想看到任何人员折损。   于是她索性丢掉了手中沉重的双刀。   仪刀虽好,但对上阿佩普这样的神,也很难伤及其分毫。她信手一抹,那七十二张塔罗牌再度浮现在裴无律身前。   她已经失控过两次。此时高强度使用异能无异于燃烧生命。   裴无律生在寒冷的西伯利亚,小时候福利院供暖不足,即便裹着厚厚的衣服,她也时常感到寒冷。这样的寒冷一直延续到如今,如果她能将自己作为燃料,烧出一条供她们往前走的路,那么裴无律觉得自己在燃烧时一定也会感到温暖。   她伸出手,没有启用牌阵,而是顺着牌背,抽选了二十二张大阿尔卡纳牌的其中一张。   【我该做什么,才能打破现况?】   S级·塔罗牌,正位,太阳!   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瞬间凝聚在裴无律指尖这张轻薄的塔罗牌上!她被气浪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手中那张太阳牌挣扎着脱手,乘着冥界的风扶摇直上!   【传说世界本是一片混沌之水,某一天,这片混沌的水泽中忽然生长出了一朵蓝莲花。蓝莲花中生出了太阳神拉,可是世间如果有光明,那么一定就有黑暗。阿佩普作为拉的对立面,也因此而诞生了。】   阿佩普的双眼被骤然爆开的金光刺得巨痛,它身处冥界,所以从来没有见过太阳。它被这轮可怕的太阳烤得发焦,几乎瞬间皮开肉绽,蛇鳞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它发出狂啸,纵身想要吞噬半空中的那轮太阳!   【太阳神拉每日在人间停留十二小时,待到太阳落山后,祂又行驶着太阳船,去冥界度过那难熬的剩下十二小时。祂一次次地与阿佩普战斗,阿佩普一次次地死亡,又在月亮再度升起之时于冥界重生。蓝莲花开了又败,谁说死去再重生的只有阿佩普,太阳神在冥界航行的那十二小时里,于人间而言,祂难道没有经历死去再重生的过程?】   玛雅特收起审判之羽。祂仰头看着越升越高的红日,恍惚看见了苏醒的太阳神——不,只是错觉,但这轮本不该出现在冥界的太阳太过炽烈,以至于祂和巴斯特祂们都有了同样的幻觉。   当下最恐惧的神应该是阿佩普。祂从未见过太阳本身,所以对这陌生的东西感到警惕和惧怕。祂甚至能从这轮太阳中嗅到死对头熟悉的气息,虽然太微弱,但实打实存在……这个人类抽出卡牌的那一刹仿佛请神上身,竟然能借到这样可怕的力量!   祂的巨口越张越大,眼看着就要吞噬掉悬挂在半空的炽日,而现实也不负阿佩普所愿,它真的成功地将这轮太阳衔进嘴里,而后一口吞下了肚!   阿佩普心满意足。   它完成了千万年来都未完成的夙愿,它吃掉了太阳,接下来还要吃掉天空,要将冥界和人间打通……祂腹中忽然一动。   阿佩普忽然感觉有些不太妙。   那炽热的温度几乎要冲破它的肚皮闯出来!阿佩普在地上打滚扭动,想要将太阳牌吐出来,但为时已晚,审判之羽再度如雪花般落下,乐舞仪铃声不绝,阿佩普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喊一个熟悉的名字——   镜子……   镜子!   世界摇摇晃晃,仿佛在往下沉。阿佩普好像想起来了,在世界的最初,比混沌之水与蓝莲花更早出现的东西,仿若天生就该出现在祂们周围的东西。   她正在朝自己走过来。 第237章 镜子,地球与宇宙:哪怕临死了也不敢在林覆水面前大小声。   “……为什么这里不长草?”   数年前,被卡里斯·唐带回F区的那个孩子紧跟在她身畔,伸手牵着卡里斯略显粗糙的手掌:“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卡里斯·唐道:“我们在一个叫做地球的大圆球上。这颗球有的地方长草,有的地方是一望无际的水,我们现在踩在它不长草也不漫水的地方。”   “地球?”兰音珠刚从棺材里被掘出来不久,她没念过书,此时总感觉这个洋人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过,但拼在一起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她踩了两脚硬邦邦的地板,笃定道,“地是平的。”   “如果你能飞,飞得很高很高,从月亮上往下看,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圆圆的一颗球,”卡里斯解释,“就像月亮,太阳,它们也全是球。”   “……那球外面是什么?”   “是宇宙。”   兰音珠不明白雨怎么就皱了,但她有点好奇,又忍不住问道:“那宇宙外面是什么?你昨天说的那个……什么生物,是宇宙外面来的吗?”   卡里斯忍不住微笑起来,她蹲下身,仰视一脸无知的兰音珠:“我们还没有人能去到宇宙的外面,所以暂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兰音珠听不懂。   此刻卡里斯正带着她站在F区最繁华的一条购物街道上,准备为她购置新的衣物。这里四面八方都是闪闪发亮的橱窗,清晰到兰音珠可以把它们当成镜子用。兰音珠还没见过这么清楚的镜子,她被它们迷花了眼,喃喃道:“镜子。”   “什么?”   “……我们和它们,会不会其实原本就离得很近,只是从前我们看不见它们,而它们能看见我们,”兰音珠想象了一下在月亮上看一颗巨大的球,心里更加迷茫了,“月亮,很远。宇宙,更远。生物要走很久很久才能来。可是如果离得近,它们只要这样——”   兰音珠指着身边糖果店亮晶晶的落地橱窗,做了一个打破的姿势:“就这样,穿过去。只要伸手,就可以拿走里面所有的糖。”   卡里斯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很高兴这个孩子这么快就能产生自己的思考,一时间非常欣慰。她重新牵起兰音珠的手,拉着她朝糖果店走去:“你的想法很有道理,我们后续可以从这个方面着手研究。但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   兰音珠抬头看着这个刚认识一天的洋人,有点忐忑。   “聪明的小孩应该挑选属于自己的糖果。走吧,我们进去挑一些你喜欢的。”   ……   兰音珠躺坐在血泊里,每呼吸一次,肺里就像有刀片在割。她在这个世界待了好几年,已经理解了很多从前没听过的东西,她知道了地球真的是个圆球,银河离她们很远,也懂了阿佩普现在的攻击属于魔法攻击而非物理攻击——   她咳出一口血,她们已经来不及再一次战胜阿佩普了……就算再度杀死它又有什么用呢?它还会一次又一次地复活回来,她们如今面对的不是一条寻常的巨蛇,而是埃及的循环轮回概念本身。   以凡人之躯与神战斗已经够荒谬了,她们又该如何战胜一个宏大虚无的概念?   兰音珠的呼吸逐渐变得微弱。她攥紧手边裴师姐丢掉的长刀,让手掌深深嵌入刀刃,用痛觉来保持清醒。裴师姐还在战斗,她走过的地方尽是一滴一滴溅开的血珠,不光裴师姐,还有宫教授,千春海夏琥珀Ghost……以及那两个已经机能受损的人造异血者。   加百列可以重复死去又复活的过程,但001号不行。人造人的器官肖似人类,即便材质特殊,但也仅仅是能比人类稍微多撑那么一会儿而已。001号的肺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异响,她的听觉已经失灵了,视力也正变得模糊,她心说拼了,死在战场上也算因公殉职,One有那么多姐姐,不缺自己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自己死了还能换点钱回来,One和S号也不用那么辛苦每天去打工了。   早几个月,她还不知道人造人也可以产生不同的感情。One把她带回家以后让她坐下,给她一颗糖,又摸摸她的头,问她现在是什么想法。001号自从目睹林覆水一箭射穿新政府大楼后就彻底老实不敢造作了,只能如实说自己想滚来滚去,想大叫。One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抬腿踹了她一脚,把001号打横飞踹进了衣柜里,又问她现在怎么想。001号蜷在衣柜里,说不是很痛,但很难受,想用另一种声音大叫。   One点评道:还有得救,跟着我慢慢学吧。   001号跟着她去欢乐小苹果酒吧上班,看她调酒洗盘子做蛋包饭,后厨的Two还时不时打碎碗碟,身体里某块地方忽然酸溜溜的,揪着疼。后来001号才知道那叫心疼,人类管这叫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她心疼她姐,无论是从新政府离职差点被自己杀了的姐还是那群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姐,001号都心疼。S号倒是没心没肺,不过洗碗洗得非常利索,One说她从裴无律那里继承了一部分打工基因,这么好的苗子就应该拿来使劲薅,于是把S号发配去另一个店里专职洗碗了。   S号还没开智。在她开智之前,001号还打算攒一笔钱,送她去换张脸,再把身体的零件给换一换,拆散了就不像裴无律了。   总而言之,钱钱钱,哪都要钱。001号从前在实验室里不知道钱原来这么重要,现在她明白了。反正横竖都是死,壮烈殉职的话One还能拿抚恤金,她和尤总统说好了的,到时候钱打到One的账户上,尤总统亲口答应了的。   她身体里叽叽嘎嘎一阵响,001号攀住阿佩普的一小块身体,准备启动自爆系统,临死也算给她们做件好事,哪怕炸不死也要给阿佩普添点堵。正当她闭上眼睛预备迎接死亡时,一双冷冰冰的手扯住她的后衣领,把她一把甩开了。   ……001号没把自己炸死也快被摔死了,她已经启动录像,准备传输上自己的中枢系统,证明自己是因作战而殉职,但是被非作战对象摔死的话就拿不到那么多抚恤金——001号万分愤怒,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头一看,是加百列。   “你有病啊?”001号快要被加百列给气死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加百列不说话,让出身子,林覆水缓缓从她身后走过来。   001号顿时不吭声了。她怕裴无律,更怕林覆水,哪怕临死了也不敢在林覆水面前大小声。   算了。   001号怅然,心说看来我命该如此。她认命地躺在地上,关掉了录像,停止了自爆,头垂在地面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都怪加百列,她死不瞑目啊。   她瞪着眼睛,瞳孔逐渐失去焦距,001号预感自己不出三十秒意识就会彻底消失。她默数着时间,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一抹没有温度的光从她贴近地面的眼珠下闪过。   001号的眼睛被光刺痛了,意识稍微回笼。   二十五,二十四……   这是什么?她一边数秒一边想,地上怎么在反光?咦,不对啊,我怎么和我脸贴脸躺在一块儿?哦,感官不灵敏了,数据处理出错了,原来不是真的有两个我,是因为我身体底下有块镜子啊。   因为林覆水在用她的Mirror吧?但是干嘛把镜子放在我底下啊,怪渗人的……好像不对啊,这块镜子怎么越变越长了……她要干什么?镜子只会吓到没见识的猫啦,阿佩普活了这么多年又不是没见过镜子——   不对。   就在001号震悚的那一瞬,躺在血泊里的兰音珠遥遥看着走向阿佩普的林覆水,蓦然想起数年前那个刚被卡里斯挖出来不久的下午。   橱窗,镜子,Mirror,林覆水。   兰音珠心间猛然生出一个令她汗毛倒竖的猜测,但她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看着林覆水一点一点地靠近混沌之蛇。地面像结冰一样生长出镜子,一望无际,仿佛占领了整个世界。她们在镜面之上,但如果镜子有另一边,从另一边的视角看,她们则是在被踩在镜面之下——   倒悬的金字塔。   神降其实早就开始了。比她们预想得更早更快。金字塔是令她们进入结界的媒介,在属于神与类神生物的那一边,那座金字塔根本不是倒悬,而是正着的。这一次,她们所踏足的整个埃及都被容纳进了神降的范围内,包括一路上见过的所有人在内,她们从始至终以为自己身处人间,实则已经被嵌入了结界!   地球之外还有宇宙,宇宙之外是什么?兰音珠不知道。但她如今有了一个新的疑问——   假设她们现在正处一面镜子空间中,那么镜子之外还会有新的镜子组成新的世界吗?   兰音珠有点被自己绕晕了,她意识模糊,但眼睛还能勉强视物。阿佩普对铺满地面的镜子反应极大,不管不顾地朝林覆水和靠得最近的裴无律张开嘴,将她们吞了进去!   S级·倒转时钟。   倒转。倒转。倒转。   兰音珠拨动时钟,时间一帧帧后退,回到了阿佩普张大嘴的那个瞬间。   倒转。   就在兰音珠调转至事情发生前的倒数第四秒时,地面上的阿佩普,正抽出新塔罗的裴无律,还有伸手向它的林覆水——   全都不见了。   她茫然地在一帧帧时间里寻找她们的踪迹,在微不可查的某一瞬里,兰音珠仿佛听见了一声镜子破碎的声音。   冥界的天黑洞洞的。她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的意识,闭上了眼睛。 第238章 逆位:裴无律无法避免接下来即将到来的命运。   当林覆水意识回笼时,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面辽阔无垠的镜子上。   连带着被她带入镜子的还有混沌之蛇阿佩普,以及不知为何也跟着闯入这方天地的裴无律。镜面像海面一样望不到边际,她下意识抬头,本以为会看见天空,但上面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太阳、月亮和云层,有的只有和她脚下一模一样的镜子。   她们现在身处的地方非常奇怪,是镜子与镜子之间的夹层。   像这样古怪的地方,林覆水曾经也来过一次。   那还是去年夏天在贝加尔湖畔的教堂,她们第一次和婴儿形态的新神战斗的时候。她记得很清楚,那时自己是在无意识中被卷入了镜子里的世界,但这一次不一样。林覆水是有意将阿佩普带入这里的。   这里让林覆水感到很熟悉,很安全。她甚至有种快要沉没下去,彻底和镜子融为一体的错觉。   此时此刻,黄昏色笼罩着这方只在镜中存在的世界,她脚下的镜面上漾着一层层虚幻的水波,混沌之蛇阿佩普在距离她们数百米的地方盘踞着,而裴无律正从自己身后站起来,她受了伤,此时正调整着呼吸,让自己尽快恢复战斗状态。   这也是裴无律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   她对这里感到陌生,但她只是站在师妹身旁,什么也没有问。   “师姐,这里只有我们了,”林覆水轻声道,“你准备好了吗?”   她说话的同时,裴无律受伤的腹部和手腿忽然一阵疼痛。她垂眸望去,发现自己的伤处正在飞快愈合,裴无律已经知道师妹镜像化了蔷薇箭的S级血肉复生,但她没想到师妹只用了一次,就已经能用得这么好。   她也知道血肉复生有debuff,林覆水给自己治疗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哪怕是为了师妹,她也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尽量避免受伤,免得师妹和自己吃一样的苦。   “我准备好了,”裴无律认真道,“我愿意随时遵从你的指挥。”   阿佩普像是回过了神,开始挪动身体。   不知为什么,当祂发现自己身处镜中世界时,状态就骤然变得狂躁起来。阿佩普猛然一撞,试图将身下的镜面撞碎,然而这面镜子竟然出奇地结实,任凭祂撞得头破血流,镜面都没有产生哪怕分毫裂痕。   阿佩普嘶嘶吐着蛇信,当祂发现自己无法闯出去时,眼中浮现一丝凶光。   眼下的境况对祂不利。想要出去,只有杀死将祂带进来的人,否则祂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度找到翻盘的机会。   混沌之蛇阿佩普甩动蛇尾,从喉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身体瞬间腾挪到了林覆水和裴无律的眼前!祂那双代表黑暗与混沌的蛇眼死死盯着两人,想要抓住机会与她们对视。   然而林覆水先前已经主动着了一回道,如今错开眼睛,极力避免与阿佩普对上;而裴无律比林覆水想得更远,这里只有她和林覆水两人,像从前的每一次战斗一样,她早已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S级·塔罗牌——正位,月亮;逆位,圣杯九;逆位,星币国王!   阿佩普的蛇尾卷过裴无律的身体,它本想将裴无律卷至自己眼前,让她晕眩,使她陷入浑浑噩噩的幻觉。但一轮月亮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她们身后升起,阿佩普错愕瞬间,天上天下和眼前……一共三轮月亮普照着她们,阿佩普下意识想要将尾巴里绞着的裴无律甩开,但它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扑了个空。   这个渺小的人类竟然用那张月亮牌戏耍了它!   裴无律飞速闪开。她这一次没有将大牌和小牌分开,而是混合着抽了一次。月亮正位本来就有神秘与幻象的释义,阿佩普想要试图用幻觉迷惑她,她恰好也用正位的月亮迷惑了一次阿佩普。   ……但圣杯九和星币国王都是逆位。   裴无律克制着自己的心跳,她此时好似在一根极细的钢索上行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逆位的九只圣杯环绕着她,随时预备着让她出错,而星币国王的权杖正倒悬在她头顶,裴无律头顶压力,按照牌意来解牌,她明白这两张看似寻常的逆位牌一定会让她接连做出错误的决策。   逆位牌已经抽了出来,裴无律无法避免接下来即将到来的命运。   当阿佩普再度朝裴无律袭来时,林覆水极快地镜像化了一次周嬴师姐的太极八卦。但太极八卦的阻力非常微弱,阿佩普几乎没有丝毫阻碍地穿透了那层东方八卦阵!林覆水并不气馁,如果Mirror用一次不成功,她就用十次,一百次,一千次!她相信总有一次会对阿佩普起效!   林覆水眼睁睁看着师姐接连抽出两张逆位牌,此时却实在没有时间去关心师姐的身体情况了。在这种情况下,想必有刀会让师姐更有安全感。她来不及说更多,展臂从镜中拔出两柄带鞘的长仪刀,往裴无律的方向一抛:“接着!”   裴无律精准接刀,她也无暇思考,眼见阿佩普已经穿透师妹第二层的真空,马上要杀至自己身前,她只能主动挥刀。   不知是否是裴无律的错觉,从师妹镜子里拿出来的刀,材质好像更加坚不可摧。她咬着牙关持刀斩向阿佩普冲至自己面前的蛇首,她们距离极近,阿佩普的那双眼睛宛如远光车灯般发着光,裴无律避无可避,手持双刀斩下!   刀竟然没有断,但阿佩普的头颅也只是渗出了些许血迹,仅此而已。   这一幕放在裴无律眼里是仅此而已,但试问天下除却她之外,还有别的异血者能够用凡器伤及神明本身?裴无律看着朝自己张开巨口的阿佩普,只得往左侧闪避。   在她往左拧身的那一刻,裴无律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   逆位塔罗牌为她带来的debuff正在显现,她做了错误的选择,那九只逆转的圣杯叮叮当当地发出碎裂的声音。在堪称盛大的碎裂声里,阿佩普等在一侧的蛇尾卷来,将裴无律的身体彻底攥在尾中!   裴无律的内脏被挤压,她再度吐血。   但林覆水也没闲着,在裴无律被阿佩普攥住的那一瞬,S级的血肉复生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套了上来。   从前旧时代有个神话故事,说的是普罗米修斯盗火种去人间,于是宙斯就命令火神把祂钉在高加索山上,让秃鹫每天啄食祂的肝脏。秃鹫白天吃完了肝脏,然而肝脏晚上又长出来,等于每天反复处极刑——   裴无律现下的状况不太妙,她正处于一个被反复处刑的状态里。   身体上一秒碎了,下一秒又被师妹给治回来。那些迸裂的皮肤骨头和身体里的内脏反复破碎又长回来,普罗米修斯起码还能用太阳落山后的时间缓一缓,裴无律一秒都缓冲不了,然而比身体的疼痛更强烈的是对师妹的愧疚,她都这么疼了,师妹也不会好受到哪去。她做错了选择,却要无辜的师妹和她一起担责。   林覆水的确很痛。   但论疼痛,还是没办法与被治疗的本体相匹敌。   她苦中作乐,心想自己已经用惯了蔷薇箭的异能,现在的共感程度差不多得打个六七折,倒是师姐,无端端被自己牵连进来,万一真的把师姐给治死了怎么办?难道自己也要走林纵的老路,像她妈一样中途退学吗?   林覆水暂时没有退学的想法,于是她发了狠地治裴无律,同时手里也没闲着,随手从镜子里拔出月读命的长弓就是一顿搭弓射箭。给师姐治疗的这几秒里,阿佩普的身上已经扎上了三四根箭,像个刺猬。   她扎得阿佩普不得不转过身来,将怎么绞也绞不死的裴无律一把甩开,重新正视祂最不想面对的林覆水。   林覆水没有后退,重新挽弓对准阿佩普。   “……我们本不应该走到现在这一步的,”阿佩普忽然换了一种柔婉的声音,模仿“周泫”说话时的声音,劝说林覆水放下弓箭,“我知道,你从前和另一条蛇有过合作……我隔得远远的,曾经看见过。我们也可以合作。”   “八岐大蛇早就已经死了。”林覆水不吃这一套。   “它能给你的太少,而我能给你的东西有很多。”   阿佩普一弯腰,从腹中吐出两只不成人形的干枯尸体。圣甲虫们一涌而上,爬入尸体的口中,那两具枯柴般的尸体一寸寸变得皮肉丰盈,变成了两个正值青春的少年,她们手拉着手,对林覆水微笑,身上穿着略微有些变色的酒红色西装校服,胸前的山茶花校徽熠熠发亮。   “林纵”一手牵着她身边的“周泫”,另一只手抬起来,笑着朝林覆水招手,示意她走到她们身边去。   她们肩并肩的样子,像是正在拍合照。   ……林覆水心中隐约有了猜测。阿佩普不可能凭空捏造出两个完全没有见过的人出来,但祂没有捏出林覆水更熟悉的那个中年的林纵,是它不想吗?不,一定是因为它没有见过。   阿佩普从前占着榆树的尸体,不知在尼罗河基地浑水摸鱼了多久。尼罗河基地里唯一能和林纵周泫扯上关系的人是和她们同一届入学的白鹤,白鹤有她们当年拍的年级大合照。   阿佩普借用榆树的尸体出入基地,或许因缘巧合见过照片。所以它将自己见过的那些脸记住了,捏了出来。对于混沌之蛇而言,这应该并不算难事。   混沌之蛇见林覆水不作声,猜测她是否动摇了。   但是事实证明它将人类的情感想得太简单了。   月读命的箭再度脱弦而出,命中了混沌之蛇的左眼!它被命中时发出凄厉可怕的嘶鸣声,林覆水看着它在地上打滚,只是平静地放下了手中的箭。   她将长箭随手一丢,信步朝着失去左眼的蛇走去。 第239章 The Lovers:恋人牌,正位。   阿佩普紧闭着受伤的左眼,用尚且清明的右眼怒视朝它走来的少年。   她每走一步,镜面上的河水里便开出一朵蓝色的睡莲。这些睡莲于顷刻间盛放,又静悄悄地在下一瞬凋谢,生命伊始与结束的象征尽在这一朵朵莲花之中。而那个少年像是完全无心留意水中的这些花朵,她面色宁和地朝自己走来,身畔除却不断绽放又凋谢的睡莲,还有随着她的动作而波动的镜子。   在过去的千万年里,阿佩普曾无数次地在冥河水中见过自己的倒影,但从未有今日这般看得明晰。   蓝睡莲还在静静地开,转眼间便开满了她们目之所及的整片镜面。   裴无律从镜面上支撑起身体。睡莲的清香味刺激了她的神经,使她清醒过来。她看不见林覆水正往此处走来——阿佩普的身躯太大,阻挡了裴无律的视线,但裴无律察觉到了阿佩普的急躁不安。   混沌之蛇重新直立起身体,嘶嘶吐着蛇信,它所占据的那片区域是莲花唯一没能开放的地方。阿佩普盘踞在此,它从前不曾细致地观察过人类,于是也没能拥有真正的情感。身为混沌本身,它需要思考的只有如何吞噬一切光明的东西,方才那些话已经是它绞尽脑汁才能想出的新东西。   阿佩普没想过不成功会如何,反正它是无法被杀死的生命,即便不成功,它依旧会复活,会有下一次机会。   “……你即便杀了我,我还会再回来千次万次,”阿佩普如实道,“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对于人类而言,花费一生的时间去做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等于将光阴践踏。你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   “你又错了。人做事的初衷是因为单纯地想做,而不是追求意义才去做。”林覆水道。   “我或许会错,但我有试错的成本,”阿佩普说,“人类没有。”   “你对人类有认同感,但人类未必对你有。于你们而言,我们即便身为神明,也是要被驱逐出世界的邪物,那你呢?如果等到某天,你忽然想起来你浸在尼罗河水里的那些日夜,想起金字塔垒在身体上产生的重量,想起那些永恒而漫长的岁月……人类在你身上凿下的刻痕正在一点点地淡化,你会逐渐露出本性,到那时你身边的人类还会用今日的目光看你吗?”   阿佩普嘶嘶吐着蛇信,它或许对人类的感情无知,但它了解时间会带来怎样可怕的变化:“你会变。你正在变得和以往不同,我看得到。这样的变化只会一日比一日更快。心是会变的,即便你今日立誓要将我一次又一次地杀死,但明日的你已非今日的你,你会动摇,会迟疑……你会目睹一个又一个人类的死亡,最终回到我们身边来。”   提及人类的死亡,林覆水有那么一瞬恍惚。   她看见裴无律从阿佩普身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阿佩普的提示下,她意识到师姐有一天会死,不光师姐,还有早乙女千春,兰音珠,一切她认识的朋友们。   关于身份的怀疑再度占据心头。虽然西王母曾经对她说过,只要心里认同自己是人类,那么就是人类,不必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摇……但在阿佩普极具蛊惑性的语声中,林覆水还是被它扰乱了念头,原本应该射向阿佩普右眼的那一箭也发生了些微的偏移,长箭没能正中阿佩普的眼瞳,而是射中了它眼睛之上一寸的鳞片。   林覆水比阿佩普更清楚自己的变化。   这一年里,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更加成熟稳重,甚至在战斗中隐隐有变得无情的趋势。她很少再被激怒,也很少再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林覆水不知晓这是好还是坏,如果阿佩普不挑破,她或许会一直选择性地不去思考身上发生的变化。   她必须承认,阿佩普的确说中了一些事。   而阿佩普说出这些,并不只为了单纯地挑拨。它抓准了林覆水恍惚的刹那,忽然毫无征兆地张开巨口,将眼前盛放的蓝睡莲们吞噬入肚!   阿佩普虽然无法打破镜子,但它依旧有吞噬的本能。它周围的莲花们被连根拔起,瞬间被吸入它的腹中。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吸力将林覆水从原地扯动。她发现自己的身躯实在难以挣脱阿佩普的力量,在混沌面前,人类能做到的事情实在太少,几乎眨眼之间,林覆水便觉自己眼前一暗,而后视角便开始翻天覆地地旋转——   她意识到自己被吞进了阿佩普的肚子里。   ……混沌之蛇的腹中几乎可以同时撑下几艘巨型游轮,林覆水掉落在一大团开谢了的蓝睡莲里,她抬起眼,看见阿佩普赤红色的腹腔正在鼓动。   这里什么都有,一些剩下的人类肢体,不知从哪找到又吞下的杂物,瓶瓶罐罐,以及一扎还在盛开的蔷薇花。林覆水从这些东西里面勉力站了起来,她能感觉到阿佩普正在移动,外面只剩下裴无律一个人,它是想去杀了裴无律。   林覆水的情绪产生了些微波动。往先这个时候,她的理智或许都会被怒火所灼烧殆尽,但她如今并未被情绪所裹挟,林覆水只是冷静地弯下腰,开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面摸索。   她的脚陷在杂物和蛇的腹腔里,行走时似乎踢到了奇怪的瓶罐。林覆水摸索一通,找到罐子,将罐口掀开,里面是保存完好的木乃伊肝。   罐子里的肝和人类的肝不太一样,这是蛇肝。   林覆水想也没想,扣上盖子,用林纵的真空把这只罐子连同里面的肝切得粉碎。   世界骤然倾斜,她听见阿佩普怒啸的声音,索性任由自己陷在这堆垃圾里,找出第二只陶罐。   这次里面的是肺,林覆水换了种方式,用琥珀的重力压制把蛇肺给压扁了。   第三只罐子,里边装着蛇胃。林覆水越来越顺手,这次她用了宫周易的亡灵骑士,阿佩普的肚子里位置很大,亡灵骑士站在那绰绰有余,它将蛇胃在马蹄下踩碎。   第四只,也是最后一只罐子。林覆水拆开它,是蛇肠。这次林覆水没有用异能,她从镜子里取出师姐的刀,将蛇肠挑出,精细地改了花刀,又砍成了臊子。   做完这一切,混沌之蛇没有死,但它显然感知到此时发生了一些不太妙的事情,它费劲收集来的四个卡诺皮克罐全都碎了,没了这些东西,它无法再回那具曾经被镇压在人间的身体。   它还能在冥界活动,但无法再让灵魂飞出去蛊惑人类,而林覆水破坏完那些罐子,又胡乱地在阿佩普的肚子里用了自己平生能镜像化的所有异能。   从裴无律的角度看,阿佩普巨大的腹部时而左凸一块,时而右凸一块,正如师妹所想的那般,裴无律正在承受混沌之蛇发泄的所有怒火。   “如你所见,你的朋友真的还能被称作为人类吗?”阿佩普对着裴无律怒啸道,“她被吞入混沌之蛇腹中而不死,假设真的到了最终审判她身份的时刻,你还能如今日这般毫无芥蒂地与她并肩作战么!”   “你是在问我能不能吗?”裴无律垂下眸,微微一笑。   她伸出手,不假思索地再度抽牌——   恋人牌,正位。   裴无律弹指一挥,金灿灿的恋人牌升至半空,她没有去看混沌之蛇,而是抬起深红色的眼眸,凝视着自己亲手抽出的那张塔罗牌。   “我当然能,”裴无律正色道,“还有,我和林覆水不止是朋友,还是恋人。”   在天使的羽翼下,站着两个人类女孩。她们中间隔着烈火、阻碍和花朵,灿烂的云层笼盖在她们头顶,女孩们伸出手臂,像是要隔着重重阻碍与诱惑做出选择——   究竟是要牵住对方的手,还是就此作别,在天使的见证下走向不同的道路?   裴无律恨类神生物。这些出现的怪物打破了所有人的人生,她此生的目标是清除它们,驱逐它们,她坚信自己不会违背当初许下的誓言。   但林覆水太特殊了。   裴无律望向天空中的恋人牌。   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人凭空出现,打破你发过的誓,光明正大地踏过你曾经恪守的那些规矩。可哪怕是这样,你也不会憎恨她,更可怕的是,哪怕你了解过她那些不为外人知的事情后,竟然还会越来越爱她。   无需阿佩普提醒,裴无律也已经做好了选择。   如果说从前她与师妹进行的只是轻飘飘的恋爱,那么从这一刻起,她愿意为自己的一切选择负责。裴无律愿意承担责任,哪怕有一天,整个世界都说师妹错了,她也要站在师妹那一边,像从前和类神生物斗争一样,为了师妹去与别人斗争。   女孩们缓缓靠近,像第一次碰面的小动物一样,试探着牵住了彼此的手。   这瞬间,璀璨的光芒落下!来自恋人牌的力量降至阿佩普身上,裴无律抽出长刀,在极为眩目的光晕中扎向阿佩普的腹部。与此同时,林覆水叠加了无数重异能,终于将混沌之蛇的腹腔割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小口——   她没有再用力,但这道小口竟然不断扩大,光明逐渐让渡进来,林覆水仰起头,在破开的缝隙里看见了师姐的眼睛。   裴无律向她伸出手,林覆水抬起手臂,反握住她的手腕,借着师姐的力量翻了出来。   阿佩普力竭,但它依旧不死心,用另一只尚且完好的眼睛朝林覆水望来,试图与她对视——   但它这一次没有得逞。   混沌之蛇睁大右眼,映入它眼帘的不是林覆水的视线,而是一面骤然浮现出来,挡在它与林覆水之间的镜子。 第240章 第四座神座:身后是高耸入云的三座墓碑。   镜光清冽,或许林覆水自己也不知晓,此时拦在她们与阿佩普之间的镜子究竟有何等强大的效力——它明净,冰冷,看似寻常,实则举世无双。   大天使的羽毛如雪般拂落,牵着手的女孩儿们轻盈地绕着她们飞翔。   曾经拦在恋人牌中间成为阻碍的那些山峰与烈火悄然落下,无声地压垮了阿佩普的蛇脊。阿佩普被林覆水射穿的左眼上还钉着月读命的长箭,鲜血模糊了混沌之蛇左边的视线,却无法蒙蔽它的右眼。   于是,阿佩普从镜面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它宛如在水仙湖畔看见自己倒影的纳西索斯,或许在与拉神斗争的千万年里,也有神祇试图用镜子来对付过它,但不是每一面镜子都有如此可怕的威力。只此一眼,阿佩普便觉天旋地转,它发现自己竟然被这面镜子所反噬了……不,不对,事情本不该这样!   问题不出在镜子身上,而出在镜子正在被谁使用上,林覆水先前之所以那么轻易地被自己迷惑,是因为她是有意为之,她盗走了自己的能力,将能力复刻到了她的镜子上!   阿佩普轰然倒下,它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恋人牌的力量将它短暂地压制在了地上,再加上林覆水的配合,它隐隐有身体要打破镜面,彻底陷入镜子下世界的错觉!   阿佩普剧烈挣扎起来。它还没有死,但身体已经用不上力气了,除却恋人牌纯净热烈的歌唱声之外,阿佩普还听见了轻轻的笑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朝它传来,像是在嘲笑它此时的挣扎。   混沌之蛇努力睁大眼睛,半空环绕着她们歌唱的恋人牌变得模糊,重影,好似从天上降落到了地面上。   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凝视,在强烈的晕眩中,它发现向它走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虚幻的塔罗牌,而是一对活生生的实打实的,正搀扶着彼此朝它走来的恋人。   镜像化阿佩普的凝视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林覆水和裴无律彼此搀扶,她们都受了重伤,林覆水已经无力替彼此治疗,只能等待结束一切后让蔷薇箭医治。她艰难地走到阿佩普倒在地上的头颅前,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扑通一声半跪了下去。   林覆水默不作声,她高高扬起拳头,一拳砸在阿佩普头颅旁的镜面上。   先前被混沌之蛇如何击打都纹丝不动的镜面发出“喀拉”一声,蛛网状的细纹沿着林覆水的拳头边缘开始往外扩散,无需片刻,承载此方世界的镜面就会彻底塌陷。   “……你是杀不死我的,镜子,”阿佩普声音嘶哑,“我会用我毕生的力量诅咒你,你这具躯壳将会死得凄凉,你会众叛亲离,最终不得不回到你出发的原点……”   林覆水像是全然没有听见,又一拳砸在镜面上。   “你过早地暴露了自己,不止我和祂们,你的前方还会有很多想要将你扼杀或带回去的东西……你害了你,也害了你身边的人,你以为她们知道真相后会像从前一样拥护你喜欢你吗?”   裴无律已经陪着林覆水蹲下了,她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砸镜子的师妹,闻言接话道:“会啊。”   “你闭嘴!”阿佩普怒了。   “让我闭嘴也没有用,就是会。”   林覆水砸下最后一拳。   她的双手被碎裂开的镜面割得鲜血淋漓,但她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痛楚。裴无律紧紧握住她的手,林覆水借力起身,两人往后退了几步,离开了即将开始坍陷的镜面。   一寸两寸三寸,在她们离身的几秒后,阿佩普躺着的那一大片镜面骤然碎裂!阿佩普嘶嚎着下坠,镜子碎片劈头盖脸地砸在它的身上,下方传来轰然巨响!   它消失在了林覆水和裴无律的眼前,在它下坠的过程中,类似镜子被击碎的轰然巨响传来了不止一声,阿佩普像是打穿了一整栋玻璃做的大楼,它一层层地下坠,镜子组成的隔膜一层层被击破,这样的声音传来了数十声,直到十几秒后,碎裂声终于停止了。   林覆水想去看阿佩普究竟掉到了什么地方去,但当她挪动脚步时,原本她们脚下完好的镜面也忽然迸裂成了万千片碎片!   她只来得及拉住身边师姐的手,两人便一起朝下方坠落。就在林覆水身体失重的那瞬,裴无律抽出的那张恋人牌也跟着飘了下来。大天使的羽翼像是一张魔毯,包住了她们没有支撑点的身体。   在这一刻,手拉手的她们成为了恋人牌全新的牌面。   林覆水睁大双眸,虽然天使羽翼托着她们,但她们仍然在往下坠落。眼前一层层的世界过得太快,林覆水完全看不清这些镜面夹层中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直到她们抵达最后也是最下方的一层,林覆水眼前闪过一抹似曾相识的深红。   水中倒映着一轮深红色的圆月,她们的前方是已经触手可及的神座,身后则是与神座同等高度,高耸入云的三座墓碑。   墓碑前非常冷清,没有放花,没有徘徊的亡灵,这三座墓碑的方位各不相同,距离也非常远,但林覆水心中有种预感:她们看见的是贝加尔湖新神、高天原天照月读、以及埃及混沌之蛇的墓碑。   深红色的世界一闪而逝,林覆水的眼睛没入水中,她拼尽全力抬起头,朝着即将迎来的第四座神座望去——   她没能看见神座上的神明,但却看见了神座之下流淌的一条蓝色河流。   摆渡人身披斗篷,手持船桨,无数亡灵围绕在河边,像是想要登上摆渡人所乘的小船,渡过河流回到人间。   这条河流中不止有亡灵和摆渡人。在河流的另一角,栖息在树丛下的仙子们身披轻纱浸在水中,她们微笑着和同伴们歌唱跳舞,在水中嬉戏,隔着树丛,顶着长角的独角兽轻轻刨动兽蹄,嘚嘚走近仙子们栖居的河流,低头啜饮清澈的河水。   林覆水没能看见更多,因为有一支长箭正朝她射来。   她即将抽离出镜中的世界,只能抬眸去看最后一眼。   猎手骑着骏马而来,祂似乎已经将林覆水当成了自己的猎物,正在骑马追猎。留意到林覆水的眼神,祂再度拉动弓箭,身形俊美,姿态流畅。林覆水没能看见祂的脸,她闭上双眼,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和裴无律拉出了这个世界,甩在埃及冥界湿润的土地上。   ……   当林覆水再度睁开眼睛时,身上的伤已经疗愈了。   映入她眼帘的不再是冰冷的镜面,而是冥界审判厅华美的雕刻和壁画。见林覆水醒来,壁画内的四十二审判神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她醒了!她醒过来了!”   林覆水想闭上眼睛多休息几秒钟都不行,四十二审判神恨不能冲破壁画,一把将她提溜起来扔出去。她只能缓了缓神,摸索着坐起身。   “喵。”   “你醒了?”   猫叫声和蔷薇箭的声音同时响起,林覆水用手撑住头,环视一圈周围。裴无律也已经醒了,正被兰音珠搀扶着坐起来,除却师姐之外,和她们一起来的同伴一个都没有少,伤势已经都恢复了,只有加百列不太妙——她的羽毛在战斗里被薅少了一大半,她现在看起来不太像大天使,像受伤变秃的白鸽子。   加百列瞟了林覆水一眼,知道她想问什么,无非就是羽毛还能不能恢复之类的话。但加百列任务已经完成,没有义务再解答非雇佣者的问题,于是她闭上眼睛,又开始给自己放假。   “喵,”重新变成猫型的巴斯特走至林覆水腿前,伸出一只爪爪,搭住林覆水的小腿,“喵喵喵嗷。”   “巴斯特说,你做得很好,理应得到夸奖,”阿努比斯坐在被修复完好的审判厅内,替巴斯特翻译,“祂说阿佩普虽然没有死,但接下来的许多年里,祂无法再出来了。”   林覆水捂着头,虽然蔷薇箭治好了她,但她的头仍然在隐隐作痛。她以为自己睁开眼会回到现实世界,结果怎么还在冥界……她怕阿努比斯祂们反悔。   因此,林覆水情绪有点微妙:“阿佩普走了,那你们呢?”   “我们也会离开,”智慧之神图特站在审判之秤的另一端,闻言答道,“我们还要回去盯着阿佩普,对人界没有兴趣,除非拉神发话,否则我们不会再见面。”   玛雅特比阿佩普走得还要早,祂是埃及的正义与秩序之神,在埃及神话体系下,整个世界的秩序都需要它来维持。如果不是秩序的死敌,混沌之蛇阿佩普出现的缘故,祂不会抛下事务跑来作战。   猫神巴斯特扒拉林覆水的小腿:“喵喵,喵嗷。”   “巴斯特说,祂要走了,如果你想跟祂一起走,也不是不行。”阿努比斯道。   “……谢谢,但是我还是不去了,”林覆水试图握猫爪,但被巴斯特一巴掌打开,“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听见这话,比巴斯特更大反应的是Ghost。她这辈子好不容易遇到这么心仪的猫猫,整只猫都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然而可恨的是这只猫猫她竟然无法带走收养!Ghost心碎欲绝,不死心地伸出手:“猫神,你走了以后这只猫我能不能带走收养啊……”   巴斯特心想,想得美。祂也不是什么猫都附身的,之所以附身这只狸花猫是因为祂也喜欢,祂还要带着这只猫回到自己的世界,让这只狸花猫加入祂栖所的猫猫大军呢。   猫神巴斯特最后简短地喵了一声,一扭身跑了,彻底消失在了一众凡人的视线里。   “我们也该走了,”阿努比斯将视线转向林覆水,“我有几句话,需要跟你单独说。” 第241章 那棵永生不死的树:亡灵的眼泪没有味道。   林覆水跟随阿努比斯走至审判厅后的房间,黑色的胡狼蹲坐在房间中央,仰头对林覆水道:“有神即将醒来。祂空前强大,虽然我们现在无法看见神座上坐着的究竟是谁,但可以确定的是,祂的力量要胜过你从前见过的所有神祇。”   “大约在什么时候?”   阿努比斯道:“按照人间的日子算,不出一年。”   林覆水顿时感到了莫大的压力……谁还记得她只是个大学二年级生?她叹了口气,心想反正该来的总会来,这种事光凭自己也拦不住。她飞快给自己做完了心理建设,回答道:“知道了。”   “从前,你的母亲帮助了我一次。那一次的报酬我已经结清了。现在,你帮了我们一次。巴斯特和图特都说,应当结清这一次的报酬,这样我们就两不相欠——”   她像是预感到了阿努比斯接下来的话,心咚咚狂跳起来。   “我能为你做的事情不多,”阿努比斯凝视着她,“你有什么想要再见一面的人吗?”   林覆水不假思索道:“我要见林纵!”   “很遗憾,我做不到。林纵已经回来过一次,无法再重返人世第二次。”阿努比斯说道。   祂仰着头,看见林覆水眼神里燃烧的火焰瞬间熄灭了。得知林纵无法回来第二次,林覆水迅速冷静下来,她和阿努比斯面面相觑,见阿努比斯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林覆水忽然想到了某个人。   除了林纵之外,她没有什么想要再见的死人了。但林覆水确信,今天在场的人里绝对有人想要再见一面在这场战斗中被波及,最先无辜死去的故人。   林覆水回过头,看了一眼审判厅内走动疗伤的蔷薇箭,又低下头,问正抬着头等待她答案的阿努比斯:“我能把这个见面的机会让给另一个人吗?”   阿努比斯没什么意见:“随你喜欢。”   ……   三分钟后,蔷薇箭浑浑噩噩地走进审判厅后的小房间。   为了让逝者归来,这里的烛火已经尽数熄灭了,房间内只剩一片黑暗。蔷薇箭摸索着走向黑暗,她伸出手,手指碰触到门,刻满浮雕的墙,光滑的大理石椅……还有一张冰冷的、湿漉漉的,却似生者般柔软的脸。   下一刻,一只好似冰块般的手攥住蔷薇箭的指尖,引领着她走向前来,拭去自己脸上不曾干过的泪痕。   “榆树,”蔷薇箭紧紧反握住她的手,声音飘忽,“是你吗,榆树?”   她用另一只手摸索着桌面,想要找到烛台,重新点燃烛火。可是榆树拢住了蔷薇箭的另一只手,她强忍着哽咽,轻声道:“我现在可能不太好看,不像你从前认识的样子。”   蔷薇箭执意要看。她颤抖着点灯,微弱的光在她们之间亮起,借着灯光,她看清了榆树苍白的脸……她变得憔悴了,真正的她早就死在新一年伊始的时候,在冥界徘徊的日子里,榆树兴许一直在流泪,她平日里神采奕奕的眼睛都失去了光彩,拭不干的眼泪黏着在她的双颊上。尽管如此,榆树一碰上蔷薇箭的眼神,她还是笑了。   “很难看,对不对?”榆树拢着蔷薇箭的手,脸上露出笑意,“你不该看的,万一你记住了我现在的样子,以后想起我时,记忆里的我都是现在的模样该怎么办?”   蔷薇箭没哭。她深深凝视榆树,见榆树笑,她也跟着露出一点笑容:“不会,我记忆里的你永远是七年前的样子。”   蔷薇箭有很多话想对榆树说,可是如今真的重新看见她,原本想要说的那些话忽然像泡泡一样破裂开。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荡漾在她心头,几乎完全冲刷走了榆树已经死亡的悲伤,她们不像是隔着生死,倒像是一对即将在车站分别的恋人。   蔷薇箭就像将要送别恋人去往远方的送行者,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不愿意流泪,因为眼泪会让她看不清榆树的样子。而榆树即将踏上离别的列车,她伸出双臂,和无言的蔷薇箭紧紧相拥在一块儿,她的心已经不再跳动了,但她隔着胸腔,可以感受到蔷薇箭那颗仍在激烈跳动的心脏,榆树感到快乐,不全是因为自己和蔷薇箭能够再见一面,更多的是因为她庆幸自己的爱人还活着。   作为尼罗河基地的战士,榆树不喜欢同生共死。她明白,蔷薇箭也一定不喜欢。她们因为同一个理想而汇聚在一起,在理想未完成前,擅自为了爱情而死去的人等同于逃兵。榆树了解蔷薇箭,她知道蔷薇箭今日离开以后,一定还会像从前那样,照常地生活,战斗,她无条件地相信蔷薇箭,她知道她会将一切打理得很好。   可是自己走了,谁来陪伴蔷薇箭度过那些落寞的时刻呢。   榆树拥抱着蔷薇箭,她侧过头,用亡灵冰冷的嘴唇亲吻蔷薇箭滚烫的脸颊。蔷薇箭将唇贴向榆树的嘴角,亡灵的眼泪没有味道,尝起来像刺骨的冥河水。   “还记得面包坊旁边的那棵榆树吗?”榆树抵着蔷薇箭的额头,温声道,“我和你说过的,那棵树是我在基地里最喜欢的一棵树,从东方来的人们带来了榆树的种子,将它种在埃及,到了春天,它会长出绿色的榆钱,漂亮得就像花一样。”   “我记得。每次路过它,你都会和它打招呼,去年的时候,你还在它的枝干上系了很多金灿灿的绸带。”   榆树微笑起来:“那些绸带我系得很高,没有顽皮的孩子扯下来过……我忘了很多事情,蔷薇箭。那些绸带本来是要在你生日那一天,让你亲手拆下来的,但是我错过了你的生日。”   蔷薇箭紧闭双眼,克制自己流泪的冲动。   “回去以后,你把它们全都拆下来吧,”榆树抱着她,“每一根绸带里都写着一个礼物的存放地点……蔷薇箭,你可以慢慢拆,我系了很多很多,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往后的每一年里都拆开一根绸带,这样我就可以在往后的每一年里都送你生日礼物,直到送到你的八十岁为止。”   蔷薇箭抱着她,用榆树的肩膀擦去了自己眼角流下的一滴眼泪。   ……   榆树是一种不太起眼的树。   在一众树中,它并不能算特别高大茁壮,枝干也不粗,当它开花时,那些花朵压根就不显眼,也不算香。可是它的生命力顽强,哪怕没有粗壮的枝干,也会长出鲜绿茂盛的叶子,在春天时,还会有鲜灵的一串串榆钱。   它能食用,能入药,能砍伐木头做成航行在水中的小舟。或许会有人忽视这样的榆树,但是一定没有人会讨厌这样的榆树。   榆树的残衣被葬在尼罗河基地面包坊对面的那棵榆树下。   林覆水她们回到尼罗河基地的那一天,基地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一支打了胜仗的队伍从沙漠外归来,队伍中的每一个人脸上却都没有喜色。基地城门大开,蔷薇箭带着逝去同伴们的遗物走在队伍中间。她手中捧着榆树的日记,榆树衣服布料的一角,还有那张根本没有字的亡灵书。   不光蔷薇箭,她们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逝者留下的一小部分东西。   她们尽可能地收集了这些遗物,第三小队和第六小队几乎全军覆没,她们赢了,但这实在是一场太过残酷的战争。这些队伍中的主力军并没有减员,那些牺牲的同伴早在最后一战打响时就已仓促地死去,被阿佩普刻意分散在开罗和卢克索的第三小队队员已经化为枯骨。   林覆水她们沿着来时的痕迹一路往回找寻,在开罗的驻扎点和卢克索的神庙里找到了那些早在一月份就逝去的人。   她们的身体早已支撑不住了,是阿佩普的力量强行驱使着这些人类一次次复生,依靠香料而勉强不腐。如今天气炎热,尸身已经溃烂,无法完整地带回,她们只好依次火葬了逝者,带回了逝者的部分骨灰。   整个基地都静默无声,只有雨水打落在榆树叶上的哗啦啦声。   白鹤也来了。米娅陪同着她,整个尼罗河基地的异血者小队都来到了这棵榆树下,看着蔷薇箭用铲子在树下挖了一个很深的坑。   当坑挖好时,她扔下铲子,将榆树的那一角衣物和亡灵书珍惜地放了进去。   她半跪在树下,缄默几秒后,又站起身,伸手折下一支青翠欲滴的榆树枝干。   蔷薇箭将榆树枝干贴在嘴唇上吻了吻,将它放进了土地里。   做完这一切,蔷薇箭重新站了起来,她毫不犹豫地挥动铲子,又一铲铲将泥土填回去。   榆树喜欢这棵榆树,她会愿意和这棵在尼罗河生长了数十年的树待在一块的。她向来很大度,不会介意晴天时是否会有人在此野餐,也不介意那些好动的孩子在树下追逐打闹,她喜欢热闹,也会喜欢蔷薇箭在闲来无事时来到树下,坐在树边,就这样静静地陪一陪她。   剩下队员们的骨灰和遗物按照她们本人当时填写的意愿,被安葬去基地内的各处。   林覆水和裴无律同撑一把黑伞。她眉眼疲倦,无意识地靠着师姐的肩膀,裴无律撑着伞,破天荒地没有看师妹的神情,而是抬起头,看这场毫无停歇意思的小雨。   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跟在白鹤身后,她们要去看自己母亲的衣冠冢。   人类与神的战争结束了。这是一场太过惨烈的胜利。往后还会有譬如今日般的葬礼,她们注定还会目送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远去,踏上那辆不会再归来的列车,从此阴阳两隔。   林覆水闭上眼睛。   她想起林纵墓碑边的花,现在是夏季,等她回去,她要送林纵一束蓝色的睡莲。   低低的怮哭声绵延不绝,像埃及不止歇的雨季。 第242章 人造人之夜:“明天,我们还要在一起玩。”   冰块混合着机油在摇酒壶内晃动,斑驳的舞池光扫过吧台,将调酒师的西装从深黑色照亮成了带着灰烬般的亮银色。   许久不来的客人在吧台前坐下,好奇地打量站在吧台内调酒的女人:“你是新来的吗?”   “来了有一阵了。你是熟客?我们新推出了三款套餐,可以凭过往的消费记录打九折。”   “那我要这个悲伤烂苹果发酵乳酸机油,”客人开始点单,“配这个可消化人类营养饭。”   One熟稔地开始调制机油。她做得很快,就在One调酒时,Two捧着餐盘笨拙地走出来,用金属夹在餐盘边缘放下切成苹果形状的胡萝卜块儿。   Two现在已经可以理解外面坐着的这些人都是客人,是需要加倍认真对待的人。她将餐盘小心地往前推了推:“祝,你用餐。高兴。”   人造人客人歪着头分辨了一瞬,确信Two也是自己人。她冲着Two招招手,穿着干净白衬衫和黑色围裙的Two乖乖凑过去,客人确认了一眼Two胸前别着的金属工作牌,在打赏区域找到“Two”这个名字,在这个名字下打赏了一笔小费。   Two听见小费到账的音效,抿着唇笑得很甜。她拽拽妹妹的袖子,示意自己今天也赚到钱了。   One见她这么高兴,心间更确定自己带姐姐出来工作是对的。等攒够了钱,One想开一家真正属于自己的店,让姐姐们和后来的S号和001号都来店里打杂。   Two已经习惯了欢乐小苹果酒吧里震耳欲聋的电子乐,每当凌晨四点,她们快下班的时候,机器人浣熊会拉上她一起去舞池里跳一曲。Two不会跳舞,但是没关系,浣熊也不会。One每天都看着Two和机器人浣熊在舞池里上演连滚带爬的追逐战,凡是上班的日子,每一日都不例外,包括今天。   欢乐小苹果酒吧快打烊了,One慢慢地擦拭干净酒杯里的水痕,又将大部分的灯光关闭。她背上单肩公文包,将最后一盏舞池光关掉,机器人浣熊从冷冰冰的地板上爬起来,Two恋恋不舍地最后摸了一把浣熊蓬松的尾巴毛,对它道:“明天见。”   “人,明天见,”浣熊蹭了蹭Two的裤腿,仰头看着她,“明天,我们还要在一起玩。”   One打开欢乐小苹果酒吧的门,和姐姐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欢乐小苹果酒吧面向顾客群体是人造人和机器人,机器人浣熊为了节省租金,将F区的这家分店开在了偏僻的地方。这一带很少有公司和社区,但有两所高中,以高中为中心,周围零零散散地分布了一些补课院。   走出酒吧,外面是毗邻河流的小道。   沿街的广告光屏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亮着,光屏几乎替代了路灯的作用,由近到远密密麻麻的光屏上放着不同的广告宣传。One牵着Two走过其中一面,尤允恩发表竞选宣言时的身影与她擦肩而过,代表民意度的红色数字像血条一样越拉越长,Two频频回头,然而属于尤允恩的竞选片段已经过去了,她懵懂地在身后寻找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可是身后只剩下自己和One像烛火一样摇摇晃晃的影子。   Two不明白什么是即将开始的总统选举,也不知道什么是“保障人造人机器人和人类享有同等权益待遇”,她只知道那个叫001的新妹妹好久没回家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问One关于001的事。One最近好像心情不好,总是在浴室泡很久的澡。Two这几天经常趁One泡澡时跑进浴室,跪在浴缸边一个个戳水里的泡泡,换在从前,One早就赶她出去了,但最近One都没有这样做,她浸在浴缸里不说话,像有心事。   Two简单的大脑理解不了什么是担心什么是忧愁,但是她直觉自己这时候提001,One会不高兴。于是她闷着头,继续牵着妹妹的手往前走。   就在这时,街道旁的河流里传来“扑通”一声响,同时响起的还有人类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Two好奇地探头往下看,河道里漾起一圈圈的波纹,在波纹扩散的地方,有一群色彩鲜艳的金鱼正在群游。距离她们不远处,站着一个背着包的高中生,她扒着栏杆,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外面,此时已经被吓得有些魂不守舍了:“你在哪?你去哪了?别开玩笑了,快上来啊!”   Two看了看河道里的金鱼,又看看整个人都要瘫下去的高中生,不懂人类为什么要在晚上看水。   护栏边的高中生见有人路过,慌乱地向One和Two求助:“能帮帮我们吗?我同学她现在——”   “在水里?”One问道。   “对!”   One松开Two的手,让她远离河道边:“你就站在这里,不要乱看,不要走开。能做到吗?”   Two点点头。   One脱掉了西装外套,扯松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在高中生震惊的目光下,她撑着护栏一跃而下,跳进了这条最终通往大海的河流。   即便已经是春天,河水依旧冰冷。但这点温度对于人造异血者而言不算什么,One潜下水,在河水中睁开眼睛,四处搜寻了一圈。   橙红色的淡水金鱼排着队从她眼前游过,One绕过这些不该出现在此处的金鱼,平静地继续下潜,很快发现了一具正在下沉的身体。   这个人类下沉的速度很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下去的。不过,旁人眼中的不正常正是异血者眼中的常事,One游过去,伸手扯住了那个人类的手臂。她一手将这个高中生抱起来,一手去摸索那个扯着她下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出两秒,水下的东西就沉不住气了。   One看见一只苍白浮肿的手,此刻正紧紧扯着自己怀里的高中生。这只手底下连着一条长得不正常的胳膊,比起手掌,胳膊要更加瘦骨嶙峋,显得手掌仿佛是被拼接上去的一样。   是水鬼,她做出了判断。这种水鬼在各地偏僻的河流流域都有可能出现,一般会用鱼或者新奇的东西引诱路过往水里看的路人,诱使人类主动入水,算不上厉害的类神生物,一般判定在D级左右。   One朝着那条胳膊踢了一脚,她在水里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这一脚踢得很成功,将胳膊踢得往内弯折,险些从中间折断。但很快,更多条胳膊朝One的脚腕抓来——她意识到这些胳膊不是分散的个体,它们竟然是一体的。   这些胳膊的姿态呈放射状,仿佛中间有个躯干连接着它们,使得这些枯瘦惨白的胳膊得以像巨型海蜘蛛一样挪动。One的A级异能狙击手无法在水下使用,但她的近战能力优越,光靠蛮力折断几条胳膊于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难事。她一手抱着高中生,一手挨个去折断朝她们伸来的手腕,没用几瞬,这些手腕就被One尽数解决了。   一经挣脱,她立刻带着学生上浮。One可以在水下长时间待着,但普通人类不能。她没有恋战,将学生带上岸边后,One给她做了溺水后的急救。   学生醒得很快,恢复意识后,她茫然道:“……水下的东西是什么?”   “水鬼,”One言简意赅,“下次别这么晚回家,晚上路过河边别一直往水里看。”   “我们是来上课的,”学生还没缓过神来,喃喃道,“四点半补课院就开始课程了,上三个小时,然后去学校,刚刚好。”   One忽然感觉做人类也好累。她蹲在高中生身边,浑身湿淋淋的,在拉长的救援警示音中,One听见自己的衣袋里传来叮咚一声,有人给她发消息。   她打开通讯器,在最新消息的提示栏看见了001的名字。   一旁的高中生有点胆怯地看着这个肉眼可见变得高兴的大姐姐,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她规规矩矩躺在地上,也不敢问One是不是异血者,几位政府军正往她们这边赶,高中生被医护人造人搀扶起来,飞快地被带离了现场。   留在水边的政府军持枪戒备,领头的那位问One:“您是异血者吗?方便和我们说说具体情况么?”   One三言两语说清了水下的情况,她正准备从原地离开,却忽然一愣——   迎面又走来两个人,她认识。   不光认识,还是她带过的学生。   “One老师?”维多利亚抬手捂住嘴,看着浑身湿淋淋的One,一时间不知是震惊更多还是惊喜更多,“您怎么在这里!您也接到任务了吗?老师,您……您回来吧,夏老师和渡鸦老师很大度的,你们三个人在一块肯定能和睦相处。”   周嬴在维多利亚身边小声提醒她:“嘘。这话说得好像那个不大度的人是One老师。”   One快要被维多利亚和周嬴给气死了。她深吸一口气,假装自己没听见渡鸦和夏行真的名字,打算走开:“好好执行任务,我和她们没关系,不要胡说。”   维多利亚很遗憾:“One老师,您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   “林覆水她们都说近身战斗的艺术这门课没您不行,咪宝打得她们很痛。”周嬴补充道。   “不回来,不回来,”One就差没伸手把耳朵给捂住了,“咪宝打得好。”   啊,One老师真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维多利亚想。冷酷无情的人难免独占欲也会更强,怪不得情敌相见分外眼红,One老师这样孤傲的人是无法冷静地再次见到渡鸦和夏行真的,她们三个人注定没有办法好好待在一块儿。   “好吧,再见One老师,”维多利亚有点忧郁,“F区这条河最近状况有点多,如果您住在附近,下次再有类神生物活动的话,您可能还会看到我和周嬴。”   One停住脚步。她回头看,这条河流最终会汇入女校下的那片大海,她心间泛起一丝微妙的不安感,但这种感觉一闪即逝,One没能抓住它。   “林覆水和裴无律没说她们什么时候回来?”One问道。   “刚刚收到了她们的消息,说是过两天就回学校了,”周嬴道,“墙外的事解决了,这次派出去的女校生没有牺牲者。”   One嗯了一声,背对她们挥挥手,准备绕路回到桥上的道路,去找等待自己的姐姐。凌晨朦胧的月色下,一抹阴云飘至她们头顶,像一只巨大的羽翼,遮蔽了月亮的光。 第243章 太平洋:尤允恩的民意度堪称一骑绝尘。   与此同时,A区,新政府中心。   五彩斑斓的光映在倚窗而立的尤允恩身上。   一幅幅巨幅广告光屏中播放着尤允恩发布竞选宣言时沉稳坚定的脸,属于她的“诺亚方舟”宣言结束后,后期生成的仿真喝彩声和鼓掌声像浪花一样涌上来,极具煽动力。掌声喝彩声和选举投票的滴滴声在夜里经久不息,站在落地窗边的尤允恩垂眸看着那些闪动的光屏,她分明身在屏外,可如今却有了被框在屏幕内动弹不得的错觉。   类神生物曝光给社会带来的影响很大,但也没有大到足以让新政府动摇根基的地步。新一届总统大选近在眼前,而在一众参选者中,尤允恩的民意度堪称一骑绝尘。   尤允恩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得意。   代行总统的办公室外传来电子通报声,尤允恩解除了门禁,机械门随着她的指令一道道打开,跟随她数年的秘书端着咖啡杯走进来。   她将咖啡杯轻轻放在尤允恩的办公桌上,例行汇报道:“异血者部门已经将今日的监测数据呈报上来了。”   尤允恩端起热咖啡,她抿了一口,紧接着打开了异血者部门呈上来的数据报告。   这是一份定位地点在太平洋海域的数值监测报告,自从尤允恩成为新政府的代行总统后,这样的报告每天都会定时定点呈交上来一份,这两年从未中断过一天。正因为如此,尤允恩对类神生物正常波动值的范围已经烂熟于心,她今天只是扫了一眼那一行数据,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数值超了。”   “只是小数点的最后一位数字略有浮动,”秘书将准备好的对照表格拉给上司过目,“是这两年里第一次有变动。”   尤允恩没有放下戒心:“派一支政府军和异血者队伍去守着,让异血者部门那边呈报数据从二十四小时一次改为三十分钟一次。”   秘书颔首,开始下放通知:“好的。”   就在她准备离开总统办公室时,停顿许久未出声的上司忽然又叫住了她:“等等。”   “……今天的数值,异血者部门有没有抄送给纠察女校一份?”   “有的,”或许是已经猜到尤允恩会问这个问题,秘书回答得格外流利,“已经抄送给了卡里斯·唐,对方回复收到。”   尤允恩听见卡里斯·唐这个名字,脸上神情没有变化。她点点头,示意秘书可以离开,自己则在办公桌前坐下,开始继续慢慢地啜饮秘书送来的咖啡。   味道还是不太对。   尤允恩放下咖啡杯,将手伸向衣袋。她的衣袋里很空荡,只有一颗冰冷光滑的硬糖。   尤允恩将糖握在手心拿了出来。她审视着手中的糖,缓缓剥开糖纸,将糖含入口中,嘎嘣一声咬碎了。   ……   “卡里斯,听得见吗?”   宫周易坐在轮椅上,尼罗河基地的阳光沐浴着她的身体,她边拿着通讯器通话,边漫不经心地看着身前的几个女校生:“嗯,是我,宫周易。通话进行不了多久,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们明天回去……裴无律没有失控,林覆水状况也挺好的,我们这边没有伤亡……你说Ghost?”   宫周易扫了一眼学生中的Ghost:“她说她回来,白鹤让她继续上学。”   不远处,Ghost蹲在猫猫领养处的院子里,她指着在地上打滚的其中一只阿比西尼亚猫:“我有点想领养那只。”   “你前几天不是还想要狸花猫吗?”早乙女千春道,“怎么现在又想领养阿比西尼亚了?”   Ghost看起来有点打不起精神,虽然脸上在笑,但总有种精神恍惚感:“我就喜欢巴斯特附身的那一只狸花,但是如果论总体还是喜欢阿比西尼亚这个品种啦。”   自从结束战斗后,Ghost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太好。   她受伤不重,但Ghost和蔷薇箭一样,受的都是心里的伤。蔷薇箭为榆树和尼罗河基地死去的队员们安葬后,还是一如既往地生活,照常出现在训练场,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Ghost做不到蔷薇箭那样强大。   埃及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在满院猫咪的皮毛上,猫咪们不明白这些人类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它们嗅闻到了Ghost身上泪水的气味。一只不满半岁的阿比西尼亚喵喵叫着凑过来,用头轻轻地蹭面前女孩的小腿。   林覆水站在领养院的屋檐下,她思绪飘忽,正看着Ghost和猫咪的互动出神。就在她发呆时,一条拎着袋子的手臂伸到她面前。   林覆水回神,看了眼装满冰激凌的袋子。她从里面掏出一盒冰激凌,拆开包装开始吃。米娅将手转向一旁的裴无律,示意她伸手挑自己想吃的味道:“这家冰激凌店在尼罗河基地挺受欢迎的,以前榆树和蔷薇箭也经常在这家店买。”   裴无律本来正在袋子里掏冰激凌,此时她听见米娅如此坦荡地提起已逝的榆树,下意识瞥了一眼垂着头的Ghost。   “对待逝者最好的怀念方式,是让她们在生者的记忆里活着,”米娅从袋子里精准拿出香草味的冰激凌碗,扔在Ghost的膝盖上,“你明天回学校,今晚我们提前给你办个简单的生日会。Boss说你这次出去了一趟,也算成年了,可以提前挑一只猫领养。”   “可是我要回学校,照顾不好猫,”Ghost摸了摸猫猫头,恋恋不舍地站起身,“还是暂时不养了。”   米娅眼都不眨地回答:“我可以帮你养。我家也有猫,多只猫碗的事。”   Ghost摇头。她曾经幻想过很多次自己的十八岁会是什么样子,但真正快到成年的这一天时,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生命的逝去和到来都是大事,Ghost暂时无法消化目睹同伴们死去的痛苦,原本心心念念的领养另一条生命这件事也变得沉重起来。   “等我毕业再养好了,我忽然觉得我还没有勇气去承担领养另一条生命的责任……”Ghost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领养院里的猫猫们,“我还没有准备好。等我准备好了,再来挑我的鸡蛋。”   Ghost明天就要跟着林覆水她们回纠察女校,生日当天只能在墙内过。为了让宝宝幽灵的十八岁不留遗憾,米娅提前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生日会。   生日会在尼罗河基地的异血者训练场举办,当天来训练的异血者都分到了一块蛋糕。因为前辈们的逝世,这场低调的生日会没有人欢笑,也没有歌舞。林覆水捧着一角蛋糕,安静地坐在训练场古埃及式的台阶上,裴无律靠着她的肩膀,两人仿佛不是来自A区和G区的墙内人,而是世世代代在此用尼罗河水洗浴的埃及少年。   今晚训练场内的人来来去去,就连白鹤也短暂地露了个面,但蔷薇箭始终都没有出现。   吃完Ghost的生日蛋糕,已经是傍晚。   千春又去墓地看她葬在此处的母亲了,这次兰音珠和Ghost都陪着她。宫周易要去找白鹤,琥珀推上她走了。加百列今天一整天都没有露面,001号倒是很乐意参与人类的社交,此时正在和训练场里的反叛军聊天,回答她们一个个关于人造异血者的问题。   黄昏下,裴无律勾了勾林覆水的尾指。   林覆水侧眸看她,师姐轻声道:“要出去转转吗?”   机会难得,林覆水牵着裴无律站起来。   在她们出去的这三天里,尼罗河基地已经开始了修缮,原先塌陷损毁的地面都正在进行修补,阿佩普当时寄生在榆树的身体里,力量不足以立刻摧毁整个基地,她们一走,塌陷严重的地面又自行恢复了五六成,当时林覆水她们所见的不过是阿佩普的障眼法。   听说世界树基地和雅典基地的反叛军正在往这边赶,明天就会抵达。   尼罗河基地没有亮瞎眼的光污染,没有各色漂浮在半空的广告光屏,科技也没有新政府统辖下的墙内先进。这里更像类神生物还没有出现的时代,虽然有点淳朴,埃及的风沙使街道有些灰扑扑的,但给林覆水一种异常真实的感受。   她和师姐十指相扣,像尼罗河基地里的一对普通小情侣一样,走在黄昏下的街道上。   Ghost给了林覆水一些反叛军的货币,不太多,林覆水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手头拮据的感觉。   裴无律说想吃今天早上吃过的那种冰激凌,于是她们按照地图找去那家冰激凌店,林覆水对照价格算了算手里的钱,发现如果买两只冰激凌碗就会超预算。她有点赧然,难得师姐说想要吃些什么,钱竟然不够。   “我们买一只冰激凌碗就好了,”出于本能,裴无律飞快算好了该如何花Ghost给她们的这一小笔零花钱,“再买两片吐司,冰激凌可以抹在吐司上,就变成冰面包了。”   林覆水对照了一下价格表,震惊地发现这样分配刚刚好能花光所有钱。尼罗河基地没有人造人,机器人也很少用在服务业上,给她们打冰激凌的店员笑吟吟的:“对哦,附近有很多学生都是这样搭配着买的。你们有点眼生,也是隔壁学校的学生吗?”   “不是,”林覆水摇摇头,“我们明天就要——就要回自己的地方了。”   “这样啊,”店员将冰激凌和吐司递给她们,“不管身在哪里,都祝你们幸福愉快。”   她们走出店门,裴无律戴着手套,用冰激凌勺挖冰激凌。她把抹好的吐司递到她唇边,两个人边吃边走,一路上没什么话,但是有种身为普通人的幸福。   直到她们看见坐在榆树下的蔷薇箭,林覆水心中那点淡淡的幸福感忽然一僵,而后迅速地冷了下去,像玻璃一样碎裂了。 第244章 利维坦:可是我知道,你还是你啊。   蔷薇箭背靠树干,独自坐在树下,她手里攥着一大把漂亮的绸带。在林覆水她们来之前,她刚将榆树亲手系上枝条的那一根根绸带解下来。   看见树下的蔷薇箭,林覆水不由放慢脚步,与裴无律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微微收紧。裴无律顺着师妹的视线望去,瞬间明白了师妹此时正在想什么。   自从和林覆水恋爱后,裴无律总是刻意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将来。这个世界上眷顾裴无律的美好事物太少,而林覆水是其中最为珍贵的一个,她不能将大好的光阴浪费在思考她们是否会走向悲剧上,裴无律常恨一天为什么只有二十四小时,而这二十四小时里能和师妹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常常又不到一半,时间根本不够用。   裴无律不是一个多情的人,她看得出来师妹也并非薄情。虽说会导致恋爱关系结束的原因有很多,但裴无律相信,如果她们有一天真的分开,一定不是因为什么令人难堪的原因,除了不再相爱,那么就只剩生死离别。   在这两种选项里,裴无律宁愿她们是不再相爱。   裴无律是林覆水的师姐,师姐这个名头听起来稳重又厉害,其实裴无律也才刚过完她的二十岁生日没多久,是个还没大学毕业的青年。和林覆水一样,她没谈过恋爱,从前也不关心别人的恋爱,于是曾经对爱情的想象太匮乏。   在她发觉自己爱上师妹的那段时间里,裴无律时常自卑。但如今她发现,在她们这些异血者中,什么金钱身世都是次要的,这些一定会对一个人有增色,但不会是另一半眼中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她能活着回来。   在林覆水和裴无律放慢脚步,从街道的对面路过时,蔷薇箭也发现了她们。   她没有和她们打招呼,却也没有刻意装作没看见。她们像尼罗河基地最普通的情侣一样,吃着冰激凌和吐司,手拉手路过黄昏时的街道。曾经,蔷薇箭和榆树也曾这样走过街角。   蔷薇箭的视线飞快地在林覆水和裴无律身上停顿一瞬,而后掠过。她像是在她们身上寻找自己当年和榆树的影子,但蔷薇箭很快从情绪中抽离了出来,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榆树留下的绸带。   蔷薇箭没喊她们,林覆水也没主动过去,默默拉着师姐走开了。   自从看见蔷薇箭和她背靠的那棵榆树后,林覆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们就这样在尼罗河基地里漫无目的地散步,一直走到太阳落下,当她们快要绕回训练场时,林覆水忽然开口了:“师姐。”   裴无律望向她。   “师姐,如果我有一天忽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怪物,你该怎么办呢?”林覆水问她。   裴无律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她:“那我就在远离人类的山上建一栋房子,把你接到房子里住。”   林覆水没想到师姐会这么回答自己,以为师姐没有意识到这个设想的严重性:“可是那时候的我已经面目全非了呀。”   裴无律说道:“可是我知道,你还是你啊。”   林覆水想笑,但是笑容涌到嘴边,又变得有些变形了。她心中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只能故作轻松地吐槽她:“师姐你知道吗,你这样好像末世文里非要作死养丧尸的角色,这样是很容易领盒饭的。”   但是她没想到师姐也跟着笑了。裴无律停下脚步,深红色的眼睛在暗处红得像血浆,她牵着师妹的手,似乎也觉得自己即将要说的话有些天真……可是她还是说了。   “说不定有一天末世会结束呢。世界会回归正轨,变成怪物的你也会回来,”裴无律微微笑着,眉眼中有罕见的孩子气,“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不能放弃。所以我要把你藏起来,养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直到一切都平息。”   林覆水不说话了。   她握着师姐的手,两个人在靠近训练场的地方头抵着头依偎在一块儿。林覆水见四下无人,偷偷偏过头亲了裴无律的脸颊一口,裴无律觉得高兴,又亲回来。两个人挤来挤去,像蜻蜓点水一样在彼此的脸颊上印下一枚枚吻,气氛从凝重变成轻盈的果实味,哪怕有人远远看见了她们,也不忍走过来破坏这对恋人之间的氛围。   但总有人狠得下心拆散小情侣,正当她们拥抱在一块儿静默不语时,一道声音忽然从训练场内响起:“你们结束了吗?”   裴无律假装自己被吓了一跳,顺理成章地将师妹抱得更紧了。   林覆水看见白鹤从训练场里走出来,她抱着手臂,像是已经在里面看了她们很久:“我答应过你,等到你回来,和你说当年林纵周泫在太平洋的那件事。”   裴无律意识到她们要谈私事,立刻放开手,示意师妹跟着白鹤离开。但林覆水的手又紧紧地牵了上来,她将裴无律拉到自己身边,对白鹤道:“我们去哪说?”   白鹤并不意外林覆水要带上裴无律,她笑了笑,温声道:“走吧,去我的工作室。”   ……   片刻后,她们来到白鹤的工作室内。   自从林覆水入学之后,她一共见过三位领袖的办公室。一位是卡里斯校长,她的办公室里放着杂乱的旧时代物品,散发着咖啡豆和木头的香气,像中世纪魔法师的家;而新政府代行总统尤允恩的办公室戒备森严,里面除却办公桌椅之外,只放了光脑和一套监控设备。   白鹤目前统领着整个尼罗河基地,算是反叛军里排得上号的头目。她的工作室里放着很多书,林覆水留意到她书架上摆着一张旧合照。   在看见合照的瞬间,林覆水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弯腰注视那张照片。   “你对这张照片很感兴趣?”白鹤冷不丁地问道。   林覆水想起那个假的周泫,真心实意道:“何止感兴趣,这张照片差点把我害死了。”   白鹤没有追问,想必她已经从Ghost和蔷薇箭那里得知了关于这次作战中的一切。她示意林覆水和裴无律在她对面坐下,给她们一人倒了杯茶,单刀直入道:“追杀林纵的是一只黑龙。”   林覆水心说你这一手信息已经过时了,我现在不光知道,它还已经跟上我了。她没有表露出情绪,只是点点头:“我知道,这次我见到它了。”   “这么快?”白鹤若有所思,“林纵抑制你的异能是对的。你如果早早觉醒,就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上学玩耍,林纵干脆也别做生意了,只能一天到晚把你栓在她的裤腰带上带着走。”   白鹤说完这段话,短暂思考了一下该从哪里说起,她猜想林覆水应该已经从卡里斯·唐和宫周易那里听到过一些风声,于是干脆从林纵当年告诉她的重点开始说:“当年出现在太平洋里的类神生物是利维坦。”   林覆水一愣,下意识道:“利维坦?那不是海怪吗?”   “是的,林纵随身携带的录像设备在下水后就被干扰损坏了,她没能拍下她们与之对抗的那只类神生物,但是她后面查阅了很多资料,推测它是利维坦,”白鹤道,“在下水六十三分钟后,周泫为了引开利维坦受了重击,她消失了,林纵没能找到她的尸身,后来宫周易她们下水无数次,尽全力搜检周围海域,依旧没能找到周泫的尸体。”   裴无律问道:“周泫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白鹤道:“没有可能。”   林覆水追问:“周泫的异能是什么?”   “A级,赫兹,”白鹤平静道,“女校很多人都怕她,就是因为她的异能防不胜防。周泫的体能相对来说没有林纵好,但她刚入学时的水平已经可以吊打你的两位室友了。”   林覆水心说这里怎么还有早乙女千春和兰音珠的事儿,看来她们体能不足的问题已经传到了反叛军内部……回去得和她们说加强训练。   白鹤无视了林覆水微妙的表情,继续道:“当年之所以是周泫和林纵组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周泫的异能很好用。她在水里也可以感知到生物波,适合她们的任务。”   “……可是利维坦不是海怪么,怎么会和黑龙扯上关系?”林覆水不明白,“她们同时还在太平洋里同时遇到了西方龙?”   “那条龙并不是在海里立刻跟上林纵的,而是在林纵重伤利维坦之后,”白鹤回答林覆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大概率不是最出名的黑龙尼德霍格——这个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或许它什么也不是。”   林覆水垂眸,她大概明白白鹤的意思,利维坦出现在本不应该出现的太平洋海域,说不定那条黑色的西方龙谁也不是,而是从神话中裂变来的一个变异体。   其实林覆水有一个猜想——如果人类异血者们不控制类神生物的出现,不与它们抗争,任其神降,这个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呢?当一片大陆上同时出现无数个统治者,在杂糅的神话背景下,又会诞生出怎样的新东西呢?   “宫周易一直想要重启当年的任务,或许重视这个任务的也不止她一个人,所有知晓当年故事的人都在等待着故事真正的结局,”白鹤缓缓道,“林纵浮出海面之后,利维坦消失了。她们没能再度在太平洋里找到它。这种被动等待的滋味不太好受,我想,如果事情一有变化,尤允恩应该会是那个最先出击的人。” 第245章 师妹主刀:她身上好像缺少了一些作为人类的“人性”。   入学前师姐说得没错,纠察女校还真是人才济济。   出了一个新政府的代行总统还不够,连投向反叛军的尼罗河基地头目也是女校的毕业生……林覆水扶额,就是这么一所专门培养异血者的,在普通人眼中名不见经传的偏僻学校,竟然培养出了这么多厉害的角色。   见白鹤并不避讳提起新政府以及尤允恩,林覆水试探性地问:“之前我听校长提起,您提议整个纠察女校都移出墙外,加入反叛军。”   “是的,但卡里斯后来回绝了我,”白鹤点点头,低头喝茶,“想一次性搬空也是一件难事,而且你们在墙内还有各种社会关系,想必大多数学生不会愿意。”   裴无律则比较关心另一方面的事:“反叛军就没想过打进来吗?”   “反正尼罗河基地没想过,雅典基地和密西西比河基地倒对这件事挺上心的,”白鹤放下茶杯,“墙外是被放弃的地方。我们也更愿意研究如何清剿类神生物,跑去和人类内讧只会让事情更乱。”   看来反叛军内部也并非完全意见统一。林覆水猜测这些基地之间应该互相不干涉对方的治理,只在大的方向统一战线,小事则由各个基地内部自行商议解决。   “雅典基地和密西西比河基地是怎样的?”林覆水好奇道,“和尼罗河基地差不多么?”   白鹤摇头,她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无声地笑了笑:“这两个基地要比尼罗河基地大得多,尤其是雅典基地。如果你有朝一日去到那里,你也会感慨她们基地那些精妙的建筑,雅典基地就像一个超大型的博物馆。”   说到这里,白鹤看了眼时间。   时候不早了,林覆水知道她准备送客,抢先一步提出了一个并不算过分的要求:“我能借基地里的手术室用一下么?”   裴无律有所预感,微微睁大眼睛,抬眸看她。   “可以,”白鹤扫了一眼裴无律,微笑道,“新政府的控制手段我有所耳闻,需要我主刀么?”   “不用,”林覆水礼貌中带着明晃晃的不信任,“我主刀,您在我旁边协助就好。”   师妹要帮我拆掉微型炸弹。   裴无律立刻意识到林覆水想做什么,她见师妹起身,毫不犹豫地也跟着站了起来。   白鹤操控光屏,在光屏内调了几个选项,她工作室的墙面分开,露出里面藏匿着的无菌手术室。林覆水做好准备工作,给师姐打了麻醉,让师姐在手术台上趴下。   新政府的微型炸弹不会埋得太深,所以这是一台不算复杂的小手术。虽然林覆水知道白鹤应该比自己更擅长这方面的东西,但事关裴无律,她除却自己,谁也信不过。   为了这一天,林覆水已经学习了很久。   她本以为自己会紧张,但是到了真正要操刀的时候,林覆水竟然没有手抖。她切开裴无律颈后的皮肤,师姐的血溢出来,林覆水不想看到师姐流血时的样子,却不得不逼迫自己继续扩大她的伤口。裴无律闭着眼睛,从林覆水的角度看,她可以看见师姐偏着的一点侧脸。   恍惚间,她像是又看见了十七岁雨夜里的那个裴无律。她一无所有,为了不牵连福利院,连受欺负了也只能一个人在夜里哭。那时她尚还不是纠察女校的裴师姐,也不是悬赏论坛里神秘的好评返现2r,她独自来到那个从未去过的最繁华的区域,身边却没有人可以帮她。   林覆水的镊子深入她的血肉,触碰到一个小小的硬块。   林覆水将那枚微型炸弹小心翼翼地夹住了。   白鹤站在手术台旁,这是她从纠察女校毕业后第一次作为助手参与手术。她从前觉得林覆水和林纵有些相似,但如今这样看,林覆水比林纵和周泫都理性多了。   白鹤沉思着打量林覆水。   林覆水不是专业的医生,尽管女校可能教了她一些手术理论,她用模型上手过一些实操,但第一次为别人做手术,还是为自己的恋人做拆弹手术,这么冷静很不符合人的生理本能……   或许不止是理性。她身上好像缺少了一些作为人类的“人性”。   林覆水浑然不知白鹤此时正在想什么,她全神贯注,格外谨慎地取出了那枚微型炸弹。有白鹤指点,她拆弹的过程进行得很顺利,那枚炸弹在取出的那瞬间就被林覆水用异能销毁了,没让它留下一点隐患。   拆完炸弹后就是缝合工作,林覆水缝不好人皮,她不想师姐以后一转过头,后脖颈上的皮肤歪歪扭扭的,只好勉强让白鹤来缝她。白鹤也不负林覆水所望,她缝过的人没有上千个也有几百个,帮裴无律缝完人皮后,就将她送进了医疗舱。   如今手术的缝合一般是为了引导皮肤更快地生长到一起,不留痕迹,缝合线在医疗舱的过程中是可随着时间融化的。这场手术从开始到彻底痊愈不到二十分钟,裴无律只觉得自己打了个盹,就从医疗舱里被推了出来。   她们在战斗中经历过各种重伤,如今这点伤对于新时代的科技而言不过是蚊子叮了个包的程度。裴无律不觉得痛,只是有些不敢置信,困扰自己两年的问题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去睡觉吧,”白鹤打了个哈欠,将她们送出手术室,“今晚还有一台手术等着我做呢。”   她们原本不知道白鹤要做的是哪台手术,但当她办公室大门一打开,她们看见等在门前的米娅和宫周易时,顿时明白了。   白鹤做了个手势,示意宫周易进来:“请进。”   宫周易默默控制轮椅,进了白鹤的办公室,门瞬间关上。   纠察女校的师生团和新政府仅剩的两位人造异血者全被安排睡在基地塔的房间,米娅从Boss的办公室外接到林覆水和裴无律,很贴心地问她们:“是想睡单人间还是双人间呢?”   裴无律不吭声,等待师妹先做选择,实则内心非常希望师妹能选择和自己一块儿睡双人间,这样自己睁眼闭眼都能看见师妹,一晚上都能和师妹呼吸同一室的空气。然而林覆水犹豫了一下,回答米娅:“单人间吧。”   裴无律看似面不改色,实则尾巴已经蔫蔫地掉下来。   “有没有单人间但大一点的床?”林覆水紧接着补充道,“双人间都是两张床,我和师姐睡一张就行了。”   裴无律继续平静脸,但猫尾巴重新笔直地竖起来。   米娅对林覆水的要求并不意外,她叹息一声,拍拍林覆水的肩膀:“我懂你。从战场上下来之后就是格外孤独,我有几次也是这样,回来后的那几天都和我队友挤一张床,不然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这个世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类了一样……”   米娅长吁短叹,然而林覆水心里没想那么多,她倒也没那么孤独,只是单纯想和师姐睡一块儿而已,挨着睡比较安心。   裴无律如愿以偿,今晚睡在了师妹身边。她洗漱后躺在床上,强撑着精神等师妹洗完澡回来,刚闻到林覆水身上清新的水汽和沐浴剂味,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林覆水没有睡。   她半坐躺在师姐身旁,垂眸凝视了师姐很久很久,心中总是闪现蔷薇箭和榆树的脸,还有阿佩普消失前的挑拨与告诫。   夜深了,林覆水熄了灯。她蜷缩进被子里,刚刚躺平身体,师姐温热的脸颊就凑了过来,贴在她放在枕边的手腕上。   师姐睡得很熟,林覆水轻轻捏她脸颊,她也毫无反应,只是一个劲地将脸贴近林覆水的肌肤,仿佛这样就能抓住师妹,永远和师妹在一起。   林覆水阖上眼睛,她侧过身,握住师姐的手,也陷入了睡眠。   ……   次日。   得知Ghost要回去,不少异血者来送行,白鹤和蔷薇箭也在。白鹤笑吟吟地推着宫周易的轮椅,边走边道:“宫师妹,记得有空多来我们尼罗河基地玩,回去后记得看邮箱里的邮件,不要再已读不回咯。”   宫周易板着一张脸,就好像白鹤欠了她钱一样:“我听不见。”   “怎么,昨天我刚治了你的腿,你今天就翻脸无情?”白鹤无视了宫周易的个人情绪,“你每隔三个月要偷渡回来找我处理一次的,知道吗?”   宫周易假装耳朵聋了。   昨天白鹤没给她打麻醉,说她的情况打了麻醉也没有用。宫周易一边忍受白鹤在她的腿上动刀,一边被迫得听白鹤的各种碎碎念——   “你的腿怎么回事?”白鹤漫不经心地问她,“听说是和学生一起的任务出事了?”   宫周易闭着眼睛不说话。   “和你一起出任务的学生后来怎么样了?”   宫周易睁开眼睛:“撑不过去,全死光了。”   白鹤沉默了一瞬,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没停:“有时候不必那么拼命。想开点,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我到了这个岁数,身边的人陆陆续续地都不在了,”宫周易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我只是不想又多增加一个梦魇。”   过了好一阵子,白鹤的声音才再度传来。   她说:“你说得对。好好活着吧,宫周易,就算你年少时熟悉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但你还有你的学生。虽然我和你不熟,但你要坚持下去……就当是为了我也好。”   宫周易道:“不好,你滚。”   白鹤不滚,她低声笑了起来。 第246章 值夜:“师姐来教你们值夜了。”   她们从尼罗河基地的瞭望塔被传送来,走时也是从瞭望塔上的传送阵上离开。   临别时,林覆水回眸看了一眼在塔下送行的人群。   蔷薇箭没有挥手,也没有像那些年轻的异血者一样呼喊她们的名字,祝她们一路平安。她还是双手抱臂,像林覆水初见她时那样,摆出了对这个世界防御的姿态。当她发现林覆水正凝视着自己时,蔷薇箭神色一动。   她抿起唇,对着林覆水点点头。   “我们走吧?”恰好在此刻,米娅伸手向林覆水,“我带你回去。”   林覆水将视线从蔷薇箭身上收了回来。她背起放在地上的背包,被米娅用远程移动的方式,带回了纠察女校。   当她再度睁开眼睛时,已经身在纠察女校的教学楼下。   她们离开的时间不到一周,女校内并没有什么变化。林覆水背起背包,早乙女千春和兰音珠到得比她更快,已经先她一步蹲在地上,整理背包里的东西。   今天是周末,是个令人心情不太愉悦的阴雨天。   校园里学生的身影变少了很多,千春撑着一把巨大的红伞,将背包里不再需要的物品收拾出来,扔到回收机器人伸过来的网兜里。见林覆水也被传送回来,千春弹指一挥,林覆水身后顿时出现了一只独脚站立的伞怪。   它腿以上的部位是一把唐伞,伞上有一只独眼,和长长耷拉出来的舌头。   “唐伞小僧,帮我室友遮雨。”早乙女千春命令道。   “……谢谢,”林覆水对着自己身后吐着舌头游荡的伞妖道,“可以站直一点,把伞撑高吗?你这样太矮,伞压到我的头了。”   它不够高,为了满足遮雨的需求,伞妖只能费劲地蹦跶起来。   它一蹦跶,地上的积水就四处飞溅。林覆水被这只几乎零战斗力的妖怪溅了一身水,只能托千春告诉它别再跳了。好在裴无律和宫周易她们陆陆续续都被传送过来,天上下着中雨,千春贴心地给她们一人安排了一只伞妖。   雨天里,伞妖们像青蛙一样单脚蹦跳,很快,每个人身上都出现了积水印。推着宫周易的那只伞妖还试图浅尝她的轮椅,宫周易忍无可忍,刚想发作,咪宝就撑着一把机械大伞,从教学楼下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咪宝是旧型机器人了,出任务时,宫周易不舍得带它,担心加速磨损咪宝的外壳。咪宝是个有自己审美的小机器人,它喜欢的那几款涂料市面上已经逐渐没得卖了,补一次少一次,在咪宝找到新的涂料前,宫周易不打算把它带出去作战。   咪宝QAQ,非常委屈,它双手给宫周易撑着伞,一脚把想尝尝轮椅咸淡的伞妖踢倒在水里:“宫周易,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回来!咪宝找不到你,咪宝伤心得要死掉了!”   看着这个古董机器人,林覆水心都要化了。然而宫周易不为所动,无情地要检查它的光网使用时长:“是吗?你这几天有没有偷懒不维护系统?让我看看你一共看了多少部恐怖片。”   咪宝不语,只是一味地闪躲:“咪宝给你撑伞!咪宝给你撑伞!”   宫周易也不是真心想要为难咪宝,她和学生们简短地道别,就被咪宝推着,坐在轮椅上一路狂奔回了教师宿舍。   林覆水和她们也回自己的寝室楼。   Ghost虽然话多,但在新生中竟然颇受欢迎,新入学的一年级生都挺喜欢她的。她回了自己的楼层,琥珀师姐和林覆水她们同在三楼,此时众人都想着回寝室整理衣物,于是彼此匆匆道别后,就都各回各家。   裴无律在回寝室前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贴着门小声问了:“师妹,我晚上能不能来找你一起看电影?”   林覆水当然同意,裴无律朝她笑了笑,嗖一声闪回了对门。   林覆水关上自己的寝室门,她一转头,发现早乙女海夏已经蔫哒哒地蹲在地毯上,千春正吭哧吭哧地将背包往床底下塞。兰音珠还在收拾包里的东西,不再用的就一样样拿出来往外扔,见她们都在收拾,林覆水也打开自己的背包。   里面放着一本眼熟的日记本,日记本边上夹着一支崭新的签字笔,日记本封皮和签字笔笔盖上都印有NILE RIVER的金色字样。   她将日记本取出来,本子是崭新的,当林覆水翻开它的第一页时,日记本里掉落出一张夹在里面的纸张。   【致林覆水:   很抱歉,我在开罗对你说了过分的话。如果林纵还在的话,一定也不会饶过说这话的我。感谢你们来到尼罗河基地,帮助我们度过困难的时刻。感谢你,将见面的机会让给了我。   在开罗时我听见你对尼罗河基地的日记本和笔感兴趣,送给你留作纪念。   ——蔷薇箭。】   林覆水垂眸看着这张纸,她想了想,没有将它丢掉,而是夹在了笔记本封皮的内页。   沙漠,金字塔,尼罗河,还有河上一同泛舟的生者与死者都已经远去了。她抬起头,窗外只有连绵不绝的雨水,还有氤氲着雾气的无边大海。   ……   落着雨的午后,裴无律躺在柔软的被窝里午睡。   她床头摆着各色毛茸茸的玩偶,此时室内光线昏暗,玩偶们连同裴无律的脸都模糊不清。这是一个适合小憩的下午,是大学生活里非常美好的一个午后,这样的美好一直持续到裴无律的通讯器接连收到三条消息,消息提示音将她吵醒了。   她睁开眼,点开光屏。   【琥珀:你收到邮件了吗?】   【琥珀:宫教授分配我们下周开始值夜。】   【琥珀:她说这段时间的值夜增加到四个人,说是校长的意思。】   去了尼罗河基地一趟,裴无律几乎忘记了自己已经是荣升三年级的学生了。女校生升到三年级,晚上就要开始轮流值夜,观察海上的动静,是日常任务的一种。   裴无律对值夜没什么意见,但对和琥珀一起值夜有意见。琥珀太吵闹,裴无律相信她是那种一时兴起会跳进水里深潜的人,还会把抓上来的鱼扔得船上到处都是,她想换个人搭档。   但在换搭档前,裴无律多问了一句:“四个人,还有谁?”   【琥珀:应该是轮流和四年级生搭档。】   裴无律暂时忍了,心说等到琥珀开始在船上放飞自我时再提换搭档的事。   【琥珀:今晚要提前去学习值夜规则,你去吗?】   裴无律想了想,去学规则应该不用很久,回来再和师妹一起看电影也不迟。她先给林覆水发了消息,得到林覆水的回复后,裴无律回复琥珀:“好。”   或许是因为阴雨天的缘故,今天女校的天黑得很早。   值夜从每晚八点开始,外面风大,裴无律穿了一件挡风的黑色外套,带上雨伞走出寝室。她没等待多久,琥珀就从走廊尾端的寝室溜溜达达地走出来,裴无律见她两手空空,不由问道:“你的伞呢?”   琥珀无辜脸:“我知道你会带啊,你带了我还带啥,用你的呗。”   裴无律忍了。她们走下寝室楼,宿管办公室的灯在一楼幽幽亮着,红发的渡鸦正将脸靠在窗边打游戏。琥珀一溜小跑过去,将渡鸦宿管的窗户拍得砰砰响:“部长,部长!我们要去值夜,晚上给我们开门!”   渡鸦被她吓了一跳,游戏Game Over了,她肩上蹲着的黑色渡鸦嘎嘎大叫,冲出窗户使劲揪琥珀的头发。   “夏老师不在么?”裴无律多问了一句。   “夏行真在异血者联盟里登记过,她今晚出悬赏了,”渡鸦深沉地摇头,“养老钱不好挣啊。我和她一个从政一个从商,我做宿管保证我们的生活费准时到账,她出悬赏获取我们出去玩的额外开支,我们合理分工……”   “我们知道了,”裴无律拉上琥珀,把渡鸦的渡鸦推回窗户里,替她哐当一声关上窗,“再见。”   渡鸦很可惜能聊天的学生就这么走了,哎哎喊着又将窗户打开:“别走啊,多聊两句呗——”   一点都不能多聊。裴无律和琥珀离开校园的侧门,一前一后走下陡峭的山崖阶梯。雨有越下越大之势,海上翻涌着大浪,她远远地就看见了值夜的小船亮着灯漂浮在海上。   海上的人也看见了她们,将船开回了岸边。   “上船,”船上的人撩开雨披,露出一双蔚蓝色的眼睛,“师姐来教你们值夜了。”   琥珀咋咋呼呼地跳上船,见船上坐着的是维多利亚和周嬴,顿时大呼有缘。裴无律也上船,她坐在周嬴身边,周嬴正在整理鱼线,见她来了,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显然还在计较裴无律在立山商学院不肯给她玩通讯器的事儿。   “怎么今天是你们值夜?”裴无律发问,“你们好像总是在海上漂。”   “那是因为你恰好没遇见我们在陆地上出任务的时候,”维多利亚耸了耸肩,将船驶离岸边,“我和周嬴昨天在外面出任务,还凑巧遇到了One老师呢。”   裴无律知道One老师在欢乐小苹果酒吧上班,于是并不太意外。周嬴坐在她身边,从屁股底下拿出一个被坐得皱皱巴巴的笔记本,随手扔给裴无律:“喏,记录本。每晚要在本子上记录下有无异常情况,同时还要在递交给宫教授的报告里写一份。”   裴无律翻了翻,里面清一色的都是【无无无无无】,翻到最前面,最严重也就是有人写了海上有飞过的塞壬,或者听见了奇怪的歌声。   “你们没遇到过什么异常情况吗?”   “最异常的那次是半夜海钓,钓上来两个可怕的师妹,”维多利亚无语,“算了,别提了。跟着我和周嬴值一个小时的夜,你们就什么都懂了。” 第247章 冲浪板外送员: 【打赏十块可以吗?】   海水如同黑琉璃般击打着值夜生的小船,船灯在海面泛起的大雾里摇摇晃晃,像只行踪不定的幽灵。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即便是最富有经验的渔民也不会冒险出海。   但这艘看似随时都会被浪拍碎的小船稳稳地托住了里面的四个年轻学生,裴无律靠坐在船边,她转着笔,指尖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被周嬴坐得皱皱巴巴的记录本。维多利亚已经夺过了周嬴的钓竿开始钓鱼,俗话说得好,风浪越大鱼越贵,她今天誓要一雪前耻,让自己不再空着手回女校……如果真钓上来了鱼,明天拿去食堂还能加道菜。   “天气这一栏里你就写雾雨,还有海面情况,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画个叉就行了,”周嬴示意裴无律也在纸上画叉,纸页上,前人们的记录中有无数个叉叉,在一片狼藉中,还可以看见她们在叉组成的格子里下五子棋的痕迹,“宫教授要看的是光网的记录表,这份是作为现场记录留存的,随便画。”   裴无律挡掉周嬴师姐想过来和她下五子棋的手,在纸页上随手写了个“无”字。   “另外要注意的是,不要让船飘得太远,不要离开女校超过十五海里,”周嬴补充道,“近海的类神生物几乎都被女校的前辈们驱逐了,很少有敢单独靠近女校的类神生物个体,塞壬一般晚上不出没,所以不用太担心遇到棘手的高等级怪物。如果真的遇到了的话,你就按一下船边的这个按钮——”   周嬴点了点她手边一个显眼的红色按钮,示意裴无律看过来:“连按三次,校园内就会收到报警。   “我们值夜的时间从晚上八点开始,凌晨五点结束,在此期间需要开着船巡逻三遍女校周围的海岸,巡逻完没有异常之后,就可以随便在船上钓鱼或者玩游戏了,”周嬴道,“好了,我们现在开始巡逻第一遍。”   “周嬴师姐!”琥珀提问,“在船上肚子饿了怎么办?”   周嬴从船内的储物格里翻了翻,扔出一只已经冷掉的饭团给她:“喏,吃吧。”   琥珀捏着冷饭团叹了口气。这一看就是从食堂打包回来的,没有做保温包装,现在冷得像石头。琥珀往船上一躺,打开光网一顿刷新,伤怀道:“纠察女校就只有这点不好,没有对外的公开地址,所以外卖根本送不过来……哎?这是啥?”   她震惊地点开外卖界面,界面上自动为她定位到了大海中的茫茫一个小点,而平日里那些显示无法送达的商家头像竟然一个个亮了起来——   纠察女校竟然可以点到外卖了!   不,不对,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她们即便身处这茫茫大海,距离她们将近一百公里的外卖竟然都能够送达!琥珀不信邪,哪怕是被称作纠察女校打工皇帝的裴无律都无法做到从一百多公里外特意送外卖过来,打通女校的外卖线……她今天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抢她和裴无律的生意,做到她与裴无律所不能及的难事!   在裴无律的眼中,琥珀只是像日常一样大惊小怪了一下,然后又像兰音珠一样闷不吭声地玩起了通讯器。   直到琥珀忽然抬起头,向今夜的值夜小队宣告道:“我点了炸鸡外卖。”   “你在说什么鬼话,”维多利亚不相信,“你都已经三年级了,还不知道纠察女校没办法点外卖?”   琥珀把光屏展示给她看:“有人接单了。”   “只是平台的Bug而已吧?”维多利亚依旧不信,“你都没有确切地址,在外界看来,通往纠察女校的这段路是断的,根本没有路!外送员怎么把炸鸡给你送过来?”   琥珀只是一味地展示:“这里显示外送员已经取货,正在派送了。”   周嬴拉住维多利亚:“算了算了,孩子想往大海里撒钱就撒吧,又不是撒我们的钱,随她去。”   琥珀见她们都不相信,转头盯着裴无律:“裴无律,真的有人接单。这里显示还有一百零五公里,大约……二十分钟送达。”   裴无律不信。但琥珀主动点了炸鸡,送上门来的炸鸡,她没有不吃的道理,万一真的送到了呢?   于是她点点头:“我们是朋友,我信你。”   琥珀感动得两眼泪汪汪:“裴无律,还得是你!”   ……周嬴懒得和这两个一根筋的师妹讲道理,只是一味地开着船巡逻。当她们高速行驶船只,绕着纠察女校周围海域巡逻过一圈后,琥珀的通讯器忽然接到了一则通讯。   “喂?喂?”琥珀接通了,扯着嗓子在海风里喊道,“你说什么?风太大了我听不清!”   对面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一串什么话,琥珀一个字也没听见。但是她看见了猎猎狂风中距离她们约莫一海里外的大灯——有人正踩着冲浪板,头戴一只超亮照明灯朝她们这边风驰电掣地冲来!   维多利亚大吃一惊,手里的钓竿啪叽一声掉进海里,周嬴也少见地露出被震撼的呆滞神情,裴无律眯着眼睛朝灯光那边望去,那只冲浪板和冲浪板上的人还在靠近……她见船上的人注意到她的存在,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炸鸡袋子。   “炸鸡竟然真的送过来了……”维多利亚扑到船边,震惊得嘴都合不拢,“不是,为什么还提供海上送货服务啊!”   冲浪板和纠察女校的小船相接,裴无律伸出手,拉了一把那个浑身都被浪打湿的人,将她拉上了船。   “姐妹,你是从哪儿来的啊?”琥珀百思不得其解,一看她手中的外卖袋,竟然还是干燥的,顿时被这位姐妹的敬业态度给折服了,“我都没填地址,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爬上船的人戴着一只改装过的奇怪潜水面罩,眼睛处的地方被两个黑色的圈圈覆盖,风雨之下,几乎整张脸都模糊不清。   她不说话,只是捋了一把被海水打湿的头发,拉开冲浪服的拉链,从衣服里拿出一只写了字的小光屏。   小光屏上有现成的字,琥珀凑近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打赏十块可以吗?】   跑了一百多公里,风雨无阻还下海追她们的船,竟然只要十块……   她们齐齐沉默,但上船的外送员把她们的沉默理解成了另一种拒绝的意思。   于是她翻了一下光屏,露出下一页字。   【五块也行。】   ……这得是被拒绝了多少次才能写出这么令人心酸的文字啊。维多利亚于心不忍,用通讯器感应了一下外送员的账户,给她转了五百块过去:“已经打赏了。”   外送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账户里新增的数字。   她不认识。她只认识五块和十块,还有两块。外送员卡壳了几瞬,生涩地再翻过去一页。   【谢谢。】   【再见。】   “哎别走啊!风浪这么大,我们送你回岸边呗?”琥珀看着她夹在胳膊底下的冲浪板,“姐妹你……你就是踩着这个来的啊?你是异血者吗?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对面自动提取到“异血者”三个字,她听懂了,转身就想走。   “等等。”裴无律去拉她湿淋淋的胳膊。   外送员被裴无律吓了一跳,准确来说,她好像格外不想面对裴无律。见裴无律伸手过来,她低着头后退两步,踩着冲浪板,又跳回了海里。   “……好奇怪的怪人,”琥珀拆开炸鸡袋子,里面的炸鸡竟然还全都是热腾腾的,像是刚出锅,“不管了,应该是新入学之类的师妹吧。”   裴无律洗了手,从琥珀举着的袋子里拿了一只鸡腿。   外送员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海上,琥珀和维多利亚周嬴又围绕着外送员和新生的话题谈论了一会儿,时间很快过去,还有十分钟就是晚上九点了。   周嬴和维多利亚带着她们熟悉了值夜的流程,将她们送回岸边。   琥珀吃饱喝足困了,和裴无律回去后,就径直回了自己的寝室。裴无律今晚还有约,她站在309门口,叩开了师妹寝室的门。   这次是早乙女千春开的门,她和海夏一左一右站在门边,人手一只漱口杯,像门神一样盯着裴无律刷牙。   “裴师姐,你来找小水吗?”千春探头探脑,试图从裴无律身上搜刮出一些零食,“我闻到你身上有炸鸡的味道。”   “琥珀点的,已经吃光了。”裴无律诚实道。   海夏发现她身上果真没有零食,于是噔噔噔跑去了林覆水的床边,将林覆水拉了起来。   “林覆水给你,”海夏朝着林覆水和裴无律挥挥手,“早点回来,不可以在师姐的寝室里过夜,就算是恋人也不可以!”   “知道了知道了,我生是309的人死是309的鬼,”林覆水无奈,“这样可以了吧?”   早乙女海夏点头,早乙女海夏满意,她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林覆水跟着师姐走进对门寝室,她看着裴无律打开灯,又脱下防风外套,像是要去洗澡的样子。   “师姐,你们今天值夜怎么样?”林覆水看她窸窸窣窣地脱衣服,有点分心,立刻扯出话题来避免尴尬,“我好像没看见琥珀师姐。”   “她回自己寝室了。”裴无律道。   她脱掉外套,外套内是一件普通的黑色短袖,短袖后还有巨大的LOGO,上面写着好再来餐饮,看起来像是师姐去某家饭店打工时收获的战利品……她皮肤白,脱外套时不小心撩起了腰间的一点布料,林覆水看见师姐紧实的肌肉和马甲线,还有她小腹边几道淡淡的伤疤。   林覆水立刻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我洗个澡,很快的,”裴无律一无所知,从小冰箱里拿出冰镇汽水和准备好的零食给师妹,“下雨了,地上太冷,我们可以躺在床上看。” 第248章 口欲期: 林覆水没有制止她。   淅淅沥沥的雨夜里,林覆水半躺在裴无律的寝室床上,调试好了光屏,准备等师姐洗完澡后出来一起看电影。   师姐不用香水,但是床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气味,是师姐平时用的沐浴液味,闻起来像是有人在绿葱葱的森林里折断了一片清新的草木根茎。   闻着清新的气味,林覆水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雨天和师姐被子里的味道格外相配。因为下雨的缘故,今夜有些闷热,裴无律提前在寝室里开了冷气,林覆水用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她默默听着浴室里的冲洗声,忍不住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   裴无律挑的电影都是基调轻快的治愈片,在电影悠长的片头曲中,她踏出浴室,用浴巾擦拭刚洗过的头发。裴无律将头发大致吹干,穿着去年林覆水见过的猫咪睡衣钻进了被窝里。   寝室床不大,宽度只有一米五。她躺进来时,手臂的肌肤无可避免地碰到了林覆水的手臂。裴无律吹头发时在空调下站了一会儿,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些发冷。   这点温度差令林覆水有些不自然地退缩了一下。   她在暑秋假时也和师姐睡在一张床上过,但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刻一样清晰地意识到,她和裴无律是完全不同的个体,她们无法弄清对方此时对彼此的心思,无法像千春和海夏一样共感……   林覆水没有共感过,她不知道共感是否是一件好事,但她很庆幸师姐现在看不透自己的心思。果然身处热恋期的人不能挨得太近,她们之间的温度差令林覆水生出了一丝奇怪的探索欲。   裴无律对此毫无知觉,她挨着师妹躺下,虽然肌肤冷与热的触感使她有些心不在焉,但她是个内敛的人。她不敢再靠近林覆水,但也不好意思刻意地拉开距离,只好僵硬地维持着现有的姿势半躺着。   裴无律顿了几秒,为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才让胸腔里乱七八糟怦怦跳起来的心慢慢冷静。她转头问师妹:“喝汽水吗?”   “嗯,”林覆水道,“师姐,你过来一下。”   裴无律凑过去,师妹的手轻轻拢住她微冷的脖颈,将她圈住了。她温热的指尖摁着她后颈的皮肤,像叼住小猫皮毛的大猫,裴无律打了个激灵,下一瞬,师妹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   林覆水问她:“可以亲亲吗?”   ……裴无律想回答可以,她刚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师妹的嘴唇就已经贴了上来。苹果牙膏的味道渡进来,裴无律睁着眼睛,被师妹忽然而来的一记直球打得晕头转向,她下意识将手放在了师妹的腰侧,当她发现师妹并没有表示抗拒后,裴无律略微收紧了手里的力度,将师妹珍惜地揽在了怀里。   好那个啊。裴无律颤抖着闭上眼睛,她不敢看林覆水,刚才还冰冷的身体开始极速升温发烫。她的脸颊烫得都可以煎鸡蛋了。   裴无律面对林覆水时,总有种任由师妹摆布的感觉,在这段感情里,她暂时无法让自己成为主导关系的那一方,因为她遇上林覆水时,就把握不好事情的度……她怕自己失控,担忧情欲会让自己露出不太体面的一面,于是她心甘情愿地顺着师妹的心意一步步往前走,直到她们已经无法“再进一步”,到了无法再往前进的时候,就是裴无律可以彻底不用紧绷着自己的时候。   林覆水感觉师姐握在自己腰侧的手收紧了,虽然明知道自己和师姐不可能在学校做出什么更近一步的事,但林覆水难得地有些紧张。   她将扶在师姐颈后的手松开,当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微妙地松了口气。   裴无律不敢抬头看她,担心两个人一对视就会坏事,只能匆匆垂下眼睛:“怎么了?”   “其实没什么,”林覆水很难解释自己刚才的举动,“就是觉得你摸起来有点冷,想知道你亲起来是不是热的……”   裴无律秉持着纯情人设,非常纯情地又凑了上去。   她无法坦然地做到像师妹一样打直球,但她心里的喜欢实在已经要溢出来,只能左一下右一下地亲师妹的额头眼皮和脸颊。   她不敢用力,即便入学一年的林覆水已经变成了可以拳打宫教授脚踢咪宝的战斗完全体,但裴无律依旧对师妹有着迷之滤镜,总是担心自己做得太过火,让师妹痛。   林覆水觉得好玩,任由师姐一会儿亲左边脸一会儿亲右边脸。但很快,她笑不太出来了,因为裴无律发现自己已经大致亲完了师妹的整张脸,开始顺着脸颊往脖颈下亲。   她亲得很轻,几乎丝毫不带情欲,也全然没有要解林覆水扣子的意思。林覆水感觉到师姐滚烫的唇轻轻贴着自己脖颈处的皮肤,刚开始时,她只是淡淡地亲,但几瞬之后,裴无律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她在二十岁这年迎来了自己迟来的口欲期。   裴无律舍不得咬林覆水,只好用嘴唇抿师妹温热的皮肤。她抿了几下,忽然发现人脖颈处的肌肤实在太过脆弱,只是用唇抿也会留下一点红痕。裴无律实在不忍心也不舍得,她躺下来,用脸颊贴着师妹睡衣短袖下的手臂。   她照葫芦画瓢抿了一口林覆水手臂上的肉,又低头看了看。她还是舍不得咬师妹,于是将泛起血色的那一点肌肤含住了。   林覆水感觉到师姐在舔自己。   湿润的,触感明显的,对比肌肤温度实在过于滚烫的舌尖。   林覆水没有制止她。   她慢慢体会着这种新奇的触感,在A区时,她伸出手指,她和师姐养的那两只猫也会伸出冰冷的湿漉漉的小鼻子嗅闻她。三花猫叫做薯饼,它是一只有点傲娇的猫,有些高冷,嗅闻完人类手上的味道就会走开,用蓬松的大尾巴扫开人的手掌。西伯利亚森林猫叫肉松,肉松明显比薯饼更亲人,每当林覆水伸手时,就会伸出猫舌头舔一舔她的手指头。   猫的舌头有倒刺,热烘烘的,像是一只小小的刷子在刷人的皮肤。林覆水被猫舔习惯了,已经习惯了猫舌头留下的粗粝触感,而人的舌头对比猫舌头实在太过柔软,也比猫的舌头更烫……这种差别令林覆水感到新鲜。   她手臂侧边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当林覆水垂眸去看时,裴无律已经止住了动作。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点赧然地将脸埋在林覆水的手臂侧边,用脸颊依恋地蹭了蹭刚刚被自己舔过的那块地方,像是要掩盖留下的痕迹。   “我们看电影吧,”裴无律贴着师妹,闷声道,“我拿汽水给你。”   林覆水若有所思地靠着她,接过了师姐递给自己的汽水。将近三小时的电影,两个人都看得有些心不在焉,林覆水没有再亲她,裴无律最出格的举动也只是在电影中途托着师妹的手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抿师妹手背上的皮肤。   林覆水总觉得自己好像纵容师姐开启了什么奇怪的爱好,她有预感,往后两人每次像今天一样靠在一块儿,师姐肯定又会用嘴唇抿她的脸颊或者抿她手臂上的肉。   电影看完时已经是十二点,按照往常的流程,两个人一定会抱着彼此稍微黏一会儿再走。但今天裴无律没有主动挽留,林覆水也没有再亲师姐,她们像是骤然开了一点窍,但彼此都觉得此时并不是温存的时刻……外面的雨更大了,她们为了防止自己对对方做出什么天打雷劈的事情,看完电影就匆匆告别,林覆水躲回了自己的寝室,裴无律也关掉光屏,独自睡在师妹刚才躺过的床上。   师妹身上的气味和自己的沐浴露味混在一块。   裴无律侧躺着,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总想咬东西。她干脆将师妹刚才躺过的枕头撤了下来,抱在怀里,这样才稍微觉得安心一些。   明天是星期天。裴无律想,下雨天不能去海边训练,但是整个309寝都被下了增强体能训练的命令,师妹应该会强行拖着兰音珠和千春海夏去室内的训练馆。   因为异能时常有debuff的缘故,裴无律只能极力锻炼自己的体能,她的体能现在已经远胜过琥珀,堪称纠察女校当之无愧的第一。她很难再有提升的空间,但平时依旧要靠训练维持现有的水平,于是裴无律决定明天和师妹一起去训练馆。   顺便给师妹带早餐。   想到明天又能见到林覆水,裴无律的心安定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值夜船上回来开始,心里就一直有些惴惴不安,方才和师妹待在一起,一定程度上抚慰了她的情绪,但师妹一走,那种不安定的感觉又开始了。   裴无律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下。   外面的电闪雷鸣依旧,就在万物入睡之时,入夏的狂雷撕裂了天地与海水的一角,在闪电降至人间的刹那,F区某个冷清的角落被照得一片雪白,角落中撑着雨伞行走的青年仰起头,眸中倒映出下着瓢泼暴雨的天幕,还有刺破天幕的一片墨色羽翼——   她睁大眼睛。   雨水冲刷走了痕迹,也带走了彻夜不绝的惊雷。   七个小时后,当世界从黑暗中觉醒时,通讯器里传来的叮咚提示声此起彼伏响起,位处F区纠察女校的学生们纷纷收到了一则最新新闻。   【F区有居民在回家途中遇害。】   【死者疑似异血者。】 第249章 替死(有修改):她现在急需找一个能维修人造人的医生。   风暴闪电之夜,有人冒着暴雨匆匆前行。   暴雨将整个世界都打上了模糊的马赛克,F区的雨越下越大,就连风雨无阻的机器人外送员也要掂量一下机身进水的风险。雨声和雷声如交响乐般在此方世界轰鸣,几乎所有拥有实体店的商家都休息了,只有零星几家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便利店还在开。   坐在收银台后的人造人在打盹,直到“欢迎光临”的提示音响起时,她才关掉了休眠模式,抬头往暴雨中望去。   来者是个穿着雨披的青年,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黑色的制服工装紧贴着她矫健流畅的身躯,雨水正沿着她的工装下摆不断往下滴,将便利店的门口洇湿了一大片。   像个水鬼。便利店的人造人员工盯着她,这位仿若雨夜幽灵的青年抬起头,露出她湿漉漉头发下的一双暗红色眼睛。   S号还带了一把硬邦邦的大伞。   这把伞是今天临出门时One塞给她的。S号本来不想带,但One跟她说,一定要带上,不然自己就会生气。S号怕One生气,只好将伞带上,一路踢踢打打着伞尖去了自己工作的酒吧分店。   她现在在F区另一家欢乐小苹果酒吧工作,主要职责是洗盘子,擦桌子,和机器人抢事情干。One说她们已经有机器人了,本来不打算要她的,但因为One是今年欢乐小苹果酒吧优秀员工的缘故,浣熊机器人让S号走了后门,不然S号只能在家啃姐当待业人造人。   S号也很争气。她虽然语言功能紊乱,无法进行连续性的思考,但或许是因为她体内基因的缘故,S号非常热爱工作。她在欢乐小苹果酒吧洗了没几天盘子,就跟着那些人造人客人学会了用通讯器接单跑外卖。她要攒钱,要多多的钱,有了钱才能去换一张脸,还有让One和那些不会动的姐姐过上好生活。   所以即便是狂风暴雨的夜晚,S号也在接单。   暴雨夜配送费格外地高,还有慷慨的客人愿意打赏她五块十块。   S号看着余额里堆起来的数字,不认识,但是知道自己又靠自己的双手挣到钱了。她此时并不作为某个人的替代品、不作为一个失败的人形兵器而活着,S号就是S号,每分钱都是她不偷不抢干干净净赚来的,S号有点自豪。   现在是凌晨两点,S号停止了接单,她准备回家了。   在回家之前,她找进了这家便利店,她记得这家便利店的LOGO,One之前带回家过便利店热腾腾的玉米和鸡腿,很香,S号至今都记得食物温暖的香味。她要用今天赚到的钱买下便利店剩下的所有玉米和鸡腿,带回家分给她们,让她们也高兴一下。   她笨拙地在光屏上写字,让人造人店员为她打包那些香喷喷的食物。   打包好后,S号没忘记付钱。她看着余额的尾数有一点变化,但是变得不多,她猜测自己这次应该没有花走很多钱。   店员看着这个奇怪的红眸青年将食物揣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又撑起伞,大步迈向了外面的滂沱暴雨。热的食物烫着S号冰冷的心口,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当她绕过这段略显冷清的街区时,S号忽然在雨中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One嘱咐她绕开河流走,S号照做了。她绕了远路,离家还有三公里,在被雨水冲洗得一尘不染的月色里,S号听见了扑棱棱的怪声,像是天空有巨鸟飞过。   阴雨天,归巢鸟。   S号低头踩过水洼。在她垂眸的那瞬间,巨大的阴影将她悄然笼罩住了。   她反应极快,在风声袭来的那刹就已经抽身后退,S号闻到了血和黑暗的味道,她从未从某个人或某个事物身上感知到如此强大而黑暗的力量。水洼里的积水飞溅,S号从水中的倒影里看见了一只黑色的怪物,一只黑色的——   巨龙!   它冲破了桎梏,从倒影中浮现,伸爪抓住了S号的小腿,将她一路拖行,仿佛要将她也拖进那层浅浅的水洼里。S号双手没有着力点,她伸着手臂胡乱抓挠,随手抓住掉在地上的巨大雨伞,用伞骨狠狠抽打攥在她腿上的那只龙爪!   在她挥伞下去的那瞬,坚硬的伞骨砰然碎裂,巨龙坚硬的龙爪稍微退缩了一瞬,S号迅速将自己的小腿连皮带肉从它爪中挣脱,翻身起来。面对这只黑色的西方龙,她只能将自己不完善的异能一股脑抛出来,S级·塔罗牌,月亮,正位、权杖二,正位、圣杯九,逆位……   塔罗牌雪花般从天而降,顷刻间就被暴雨打湿,化在了水洼的倒影里。   巨龙翻动双眸,似乎在用审视的目光看她。S号并非人造人中的完成品,但她和One她们一样,在战斗中天生拥有敏锐的直觉。S号不认识这只龙,但她非常确信,这只黑色的龙是冲着她来的。   今夜,它抱着让她必死的决心来到这里,在这无声无人的夜晚里,它挥动利爪,誓要一击必杀!   S号节节败退,在黑龙面前,她甚至没有一战之力。那些璀璨的金色塔罗牌无法在她手中发挥出最大的效用,仿佛那些只鸣叫一夏的蝉,只能撑过短短的一个夏天。在蝉眼里,一个夏天就是它们短暂的一生,而在神的眼中,过往、现在和未来加起来也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   灿金色的塔罗牌如同井喷般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在黑龙挥动羽翼喷出死亡之火的那刻,塔罗牌们宛如喷泉般哗啦啦流淌,又在瞬间被黑龙喷着火焰的鼻息烧成灰烬。   灰烬掩埋了S号。   这个年轻的人造人就这样躺在被烧干的水坑里,她从诞生那日到今夜,加起来在人间度过的天数甚至还没有一年。S号是冬天诞生的,她甚至没看过夏天的海。   她睁着深红色的双瞳,神色茫然地仰面倒在暴雨中的街道上。暴雨冲刷着她那张和裴无律一模一样的脸,今晚S号刷完盘子下班后接单,其实也只不过是想多赚点钱。   一个不应该出现的时代造就了千千万万人类不应该承受的命运。   何其荒诞,当一部分人类还寄希望与类神生物共存时,真正强大的那一批近乎为神的生灵已经做好了彻底登陆人间的准备。在部分神的眼中,人类逐渐放弃了神话的文明,人类将祂们造就出来,却因时代变化不再为祂们奉上信徒真心和终年旺盛的香火供奉……神内部的世界也并非一成不变,祂们不想被遗忘,祂们……祂们想要出来,到这里来。   不再靠什么神降,镜子,祂们要想来就来!这整个世界的文化和文明几乎最初都是由与神相关的东西撑起来是,如今随着科技的发展,怎么就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S号不会思考,她的中枢受损了,浑身上下严重烧伤,如果不尽快处理过烫的中枢系统,它会死,会销号,就算这具身体被缝不好了,回来的那个人也不是她了。   龙焰还在燃烧,烧化了近乎所有的塔罗牌。S号被烧得几乎成为一只人形的茧,如果不说,任谁都无法想到这具全是黑色碳纤维的东西里面竟然还裹着一个人。   S号不动了。   黑龙垂下眸,随便用龙爪扒拉开那团人茧。死者的面目已经模糊不清,身躯也被龙焰炙烤融化,不可能再活着。在它肆意翻检的时候,这个人类的衣服里掉出一包已经辨认不了模样的东西,像是人类的食物,本来还热着,但现在已经完全不能吃了,已经全部炭化了。   黑龙站在原地,自在地展开翅膀,准备乘风而去。   但它没有忘记要做补刀的事。二十二年前,它忘记补刀了,却没想到那个眼神凌厉的少年从死境中挣脱了出来,于是她和自己的仇怨就这样开始继续了十多年,不死不休。   临走前,黑龙转动巨翼,将生着巨大骨刺的那一面狠狠扎向了S号的身体!   它要确保她死得透底。   人类是拥有丰富感情的生物,亲近之人的生死对这些人类来说格外重要,甚至有人类会愿意代替自己的亲友爱人去死。人在最痛苦的时候,就是最脆弱的时候,它会一直等待,等到心系地上这具尸体的那个人露出破绽。   黑龙展动翅膀,在这空旷的夜空里稍微滑翔了一圈,而后,它低下头,找准了一片倒映着天空的小水洼。   这头巨龙朝着小水洼俯冲,加速,再加速!它本该一头撞在坚实的地面上,撞得脊骨四分五裂,但神奇的是,它就这样冲进了这片如镜面般澄澈的小水洼里,彻底涌入了黑暗。   雨一直下,血一直流。   S号孤零零地在街道上躺了一整个晚上。   暴雨夜无人出行,直到清晨七点时,雨势稍停,外出做清洁工作的机器人在F区这条荒凉的小道上找到了S号。   她瞳孔涣散,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周围剩下的只是堆成小山般的塔罗牌灰烬。机器人报了警,它愣愣地蹲下来,在那堆烧成灰的塔罗牌里看见了唯一完好的那张牌。   那是一张大阿尔卡纳牌,牌面绘着背着行囊的愚者。   S号就像牌上的愚者。她还没来得及背起她的行囊,探索属于她的世界,就已经被切断了连接,躺在雾蒙蒙的地上。连夜不绝的暴雨早就将她流出的血冲刷殆尽,她睁着眼睛,望向天空,身上没有一丝血迹,像是刚来到人间的婴儿。   人造人非自然死亡,不是罕见的事。   但人造异血者在外死亡,是新政府数年来的第一个例子。   发表新闻的记者们隐去了S号人造人的身份,只在报道中点出她是一位异血者。这则新闻在F区内迅速发酵,当人们迫切地想要知道是哪位异血者在外被杀害时,前来认领尸体的家属却缄口不言——   One在外面找了S号一整夜。她领着Two,站在太平间的门前。   异血者联盟派来的几位追悼者也站在太平间外。她们收到S号的死讯后匆匆赶来,手里捧着大束的白玫瑰和白山茶,但One禁止她们进入太平间。她让Two守着门,自己走向房间中央那张蒙着白布的床。   床上静静躺着S号。   她伸出手,揭开白布,S号苍白的脸露了出来。她的连接神经被切断了,心脏处受了致命伤,某种锐器将她的胸腔整个贯穿,一击致命。   如果受这种伤的是个人类,那么她会在三十秒内死亡。   但S号不是人。One扶正了S号的头,用手伸进她脖颈与脊椎的连接处。   她现在急需找一个能维修人造人的医生。 第250章 S号的换脸手术:林覆水推来一张空着的停尸床。   S号是从新政府内部被秘密制造出来的人造异血者,她的存在不被大众知晓,换言之,她没有身份,是个黑户。   寻常的人造人在被制造出来后,会和人类一样获得一张属于自己的ID卡。   这张ID卡是人造人的身份证明,每年度都会自动更新一份维修记录和身体健康程度报告,维修次数越少的人造人工资越高,在工作市场中越抢手,人类也更愿意接纳更新被生产出来的人造人。   S号什么也没有。不光S号,Two也没有身份证明,One的ID卡还是她离职后现开的。原本001号也拿不到自己的身份证明,但自从尤允恩肃清新政府内部后,她为了巩固自己在人造异血者内部的声誉,于是为后来的这些人造异血者们都开了属于自己的ID卡。   但能拿到ID卡的都是健全的完成品,S号的语言系统有问题,也天生难以接收人类传输给她的那些知识。她本该被放弃,但因为她是裴无律的一比一复刻品,所以新政府的实验室才会一直留下她。后来S号跟着One走了,尤允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阻拦,但她没想到S号这等人物也能被输入进社会工作,于是并没有给S号派发身份证明。   如今身为异血者的S号被刊登上新闻,她在人类社会已经被宣告死亡了。   One不打算澄清S号未死的事实,她究竟死没死,对于很多人而言都是无所谓的事。S号想要换脸,这在人造人中是不被允许的手术,她现在的“死亡”反而是一件好事,S号死了,一个顶着全新脸蛋和名字的人才能获得新生。   现在的难题是该去哪里维修S号,还有如何带走S号。   One在F区势单力薄。她站在太平间的床前,盯着那张和裴无律一模一样的脸沉默了几秒,从衣袋里掏出通讯器。   她从好友列表【学生】那一栏里找到某个名字,然后拨通了通讯。   “喂?”One低声道,“林覆水,是我,我是One。我遇到了一点麻烦事,是关于S号的。你能过来一趟吗?”   ……   三十分钟后,林覆水和裴无律齐刷刷地出现在了这家医疗中心的太平间外。   林覆水面色很不好,她来之前并不知道昨夜的死者是S号,但她接到One老师的通讯后,就立刻带着裴无律赶来了这家医疗中心——为了追求更快,这次是裴无律开车,林覆水一路晃得又心慌又想吐,当她来到这里,被告知她需要下至地下的太平间时,这种头晕目眩感到达了顶峰。   她在外面看见了几位不认识的异血者,还有许久不见的Two。Two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很听妹妹的话,张开双臂拦在门外,不许任何一个人进去。   林覆水无意识地紧绷着身体,这道小小的门外聚集了好些人,而Two咬着手指头,她辨认出裴无律的脸,却误将裴无律当成了S号,她有些高兴,又有些茫然,自己的新妹妹不是躺在床上么,为什么又会出现在门外呢?   Two没有阻拦她们,反而闪开身体,主动帮林覆水和裴无律打开门,让她们进入了太平间。   她们走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房间内的One,而后是One身旁那张盖着白布的停尸床。   林覆水难以置信:“这里躺着的人是……”   “是S号,”One直白道,“她就是新闻里报道的那个人,死去的异血者。她昨晚下班后又去送了几单外卖,在回家途中被杀了。”   裴无律沉默地走到床边,One伸手揭开白布,让她看布下面盖着的那个青年。S号被切断神经连接时是睁着眼睛的状态,裴无律猝然看见一个死去的自己,她不由扶住停尸床,像是扶住一面倒映出自己身影的镜子。   她看见S号身上的雨披,看见她黑色的工装制服。在这一瞬间,裴无律已经知道了昨晚送炸鸡来值夜船上的那个人是谁。   她对S号其实并没有多少恶感,裴无律不愿意接受S号,其实也只是讨厌新政府拿着自己的基因去制造另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复制品。S号好不容易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裴无律也乐于看见她一点点更改掉那些曾经的痕迹,可是事情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呢?为什么S号会忽然被杀掉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裴无律凝视着S号的红眸,喉间干涩,“杀S号的人误把她当成了我。”   “我们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我要更正一点,S号只是被切断了连接神经,在人类的概念里,或许她已经死了,但在人造人的世界,她还可以被维修,”One替S号把白布盖上,抬眸望向自己昔日的两位学生,“但目前我找不到能动大维修手术的地方,还有,我需要你们帮我一起把S号带出去,我不想要别人知道她还活着。”   林覆水和裴无律同时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完,心立刻又提起来了。   “……如果是人类的医疗中心,我可以找到很多家,但是人造人的维修医院我不是很了解,”林覆水转头看裴无律,“师姐,你知道吗?”   裴无律开始动用她东拼一点西凑一点攒下的人脉。   她联系了一圈,认识的人类老板们都说人造人没办法进行这种大型维修,只能返厂销毁。裴无律找着找着,心中忽然灵光一现,关掉了自己手中的通讯器:“去欢乐小苹果酒吧,找那只浣熊!”   “什么?”One怔了一下。   “欢乐小苹果酒吧里都是人造人和机器人,她们肯定知道哪里有能进行大型维修的地方,”裴无律笃定道,“人造人的圈子和人类不一样,她们一定有办法。”   One试探性地给浣熊机器人发了一条信息,很快收到回复。   浣熊:【发送定位】   浣熊:来这里!报浣熊的名字,手术费可以打九九折哦!   竟然真的有用!One转头看林覆水和裴无律:“我要把S号带走,你们能帮我打掩护吗?”   难得One老师提出什么要求,林覆水和裴无律对视一眼,她们现在非常默契,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猜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在One震撼的目光中,林覆水从角落推来一张空着的停尸床,裴无律一个翻身躺了上去。   “准备好了吗,师姐?”林覆水给她盖白布,“待会她们掀开布的时候,你不要眨眼。”   裴无律睁着眼睛,一本正经道:“我准备好了。”   林覆水转头看One:“我把师姐推出去,假装要带她去火化,等我们把人引开以后,One老师你就推着S号走。”   “……我知道了,”One一言难尽,但感动,“谢谢你们。”   裴无律已经进入状态,开始专心Cosplay死亡的S号。林覆水丝滑地推起车就往外走,在离开的同时,哐当一声关上了太平间的门。   One听见外面嘈杂的脚步声跟着她们走了,过了几十秒,她打开门,外面只剩下Two。One平复了一下复杂的心情,示意Two跟着自己走。   她打开浣熊机器人发来的定位,迅速打了一辆车,将S号和Two带到了那家指定的地下黑诊所。   ……   “损毁得很严重啊。”   诊所的手术台上,人造人医生剖开S号背部的皮肤,检查她断裂的神经:“如果不是浣熊介绍来的客人,我都不会接这单。维修本该返厂的人造人是犯法的。”   One看着她的手术刀上下翻飞,言简意赅道:“我加钱。”   “维修费很贵的,”人造人医生多看了One一眼,“要先付维修费。”   One很痛快地转账。她的余额削去了一大截,在付完维修费后,她顿了顿,又道:“还要给她做换脸手术。”   “这也是犯法的,得加钱,”医生瞥了One一眼,“你的胆子很大嘛。想要换东方的脸还是西方的脸?”   “等她醒了以后自己决定吧,先做修复神经的手术。”One道。   她看着自己的账户余额,有些踌躇,担忧自己账上的钱不够付换脸的费用,在思考要不要去借一点。就在One犹豫之时,她忽然收到了一条转账信息。   是001号,她把自己这次任务的结算金全都转给了One。   001号回A区政府中心复命了,不在F区。事发突然,One还没有来得及对001号说S号被杀的事情。   也正因为如此,001号兴高采烈地发来了一条信息——   “我收到尤总统给的钱了!姐姐,你拿去给S号换脸吧,她不是早就想换了吗?”   One的眼眶忽然有点干涩。她想哭,但是流不出眼泪,只能眨巴眨巴眼,咽下心间忽然涌出的橘子味的情感。   “你什么时候回来?”One回复她,“新政府那边怎么说?”   001号倚靠在政府中心的墙边。   她扫了一眼走出总统办公室的加百列,低头回复:“和我一块的那个新S级又要执行任务了,听说尤总统要把她派去太平洋那边。总统问我愿不愿意去那边执勤,我说我要回家。”   回家。   One漂浮不定的心忽然重新变得安定下来。手术台上的S号正在一点点被维修好,虽然外面的零件比不上新政府的,但也能确保S号正常生活使用。   “不想去太平洋的话,就不去,”One回复她,“回家吧。我们都在家里等你回来。” 第251章 网中藤壶:异血者内部将这项任务称呼为“巨鲸”。   A区,新政府中心,顶层走廊。   四个月前,被某位少年一箭射穿的巨洞已经妥善地修复好了。新政府中心借由这次事件,给整栋楼都换了全新的色调。   从前,这里是单调冰冷的纯白色,但如今在新任设计师的授意下,整个新政府中心变成了闪着霓虹光泽的钢铁怪物,每当有光照到建筑时,被光直射的部分就会浮现如同汽油滴在水中时产生的彩虹光斑。   001号站在走廊里。这种钢铁色从外部一直延伸到内部,这是一种能够压制人类情感的颜色。她倚靠着新政府的墙,在一年之前,也曾有两位人类青年站在她曾站过的地方谈天说笑,如今她们其中一个已在大众的视野中死去,另一个再也不接新政府派的活儿,两个人像是小鸟一样,扑棱棱地从铁与铁的缝隙中逃走了。   新政府像是钢铁做的鸟笼,001号想。真正的人在笼子里待久了会疯,但机器人和拥有机器之心的人却愿意终其一生待在笼子里边。而正试图将新政府之笼提起来的那个人,她致力于扩大钢铁鸟笼的范围,她要让这只鸟笼罩住整个世界,仿佛这样做,外敌就无法钻过栅栏来吃笼子里的人。   001号回完One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她听见光门闭合的响声,于是抬起头,正好看见加百列从尤允恩那间被重兵把守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加百列身上发出滋滋的电磁声,她站在门外,照例被扫描了一遍身体,确保她没有偷偷将总统办公室里的某些东西偷带出来。机械扫描结束后,加百列径直向电梯走去,001号一愣,赶紧跟上了她。   001号偷偷打量加百列——这位新晋的S级今天穿了一件铅灰色的薄风衣,她将短发扎成一个短马尾,几缕短到扎不住的头发从她的额间垂落下来,垂在她灰红相间的眼睛边上。即使不出任务,加百列也依旧戴着她的面罩,严严实实地遮着她的下半张脸。   电梯停在她们两人身前,加百列率先走进电梯,001号怕她故意使坏关门夹住自己,立刻也抬腿进去。   下坠的电梯内,加百列直视前方,像是完全不在意001号的视线。001号很想问她太平洋是不是真的又要作战,但用电路想也知道加百列肯定不会告诉自己这种事。   电梯门开了,外面晴空万里,正是好天气,001号想到自己要回家,有点嘚瑟,没忍住和加百列搭话道:“任务结算下来了,你收到了吗?”   加百列道:“嗯。”   “我把任务金都转给我姐了,让她带着我妹去做手术,”001号很想炫耀自己有姐又有妹,还想强调自己在任务之外也是被需要的人,语气非常自豪,“我现在能赚钱养家。”   加百列停住脚步,认真地审视了一眼001号。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001号也是加百列的姐姐。在新政府产出的人造人大家庭里,加百列应当算是最小的妹妹,但加百列看起来却是她们中间年纪最长的那个人。   001号穿着One给她新置办的行头,是天蓝色的衬衫和休闲裤,还背着一只小书包,书包边上挂着小熊,看起来完全就是人类大学生的样子。   她不明白加百列为何审视自己,于是微微侧过头,也同样用谨慎的目光打量加百列。   “不关我事,”加百列扭过头,完全不理解001号在发什么疯,“数据库告诉我,你刚才对我说的上一句话太过亲密,这种日常的对话一般出现在朋友家人或者伴侣之间。针对你最后关于金钱的言论,我判断你是在展示你的综合实力,你是在向我求偶吗?”   “求偶?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001号有点凌乱,她想要解释,但加百列已经头也不回地上了直升机,“等一等,加百列,你回来。”   然而直升机的机门已经关上,加百列没有理会001号,直接将刚才自己和001号的对话转达给了尤允恩。   她给尤允恩留言:“总统,001号疑似向我求偶,是否干涉她的行为?”   过了很久,尤允恩回复:“我想你弄错了001号的意思。不必理会。”   尤总统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于是加百列不再思考,她垂眸望向直升机下的A区。   2261年的墙内山雨欲来,但身处台风眼中的人们是感知不到即将降临的风暴的。在A区,洁净的街道中满是关于总统选举的宣传光屏,光轨从天际划过,高大如同巨人的楼宇在白天也折射出绚烂的光彩。四处都是互动投影,虚拟的鲜花礼炮哗啦啦四处喷洒,负责清洁街道的机器人碾过地上一块块的霓虹斑,它感知到上空有东西飞过,于是抬起头——   坐在直升机上的加百列收回视线。   至少在今日,人们有野心,有希望,新政府在尤允恩的领导下,到了它统治期最繁盛的一段时间。人人都在等着看尤允恩登上正式总统的位置,在压倒性的民意之下,仅剩的七天投票期已经失去了意义,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人类历史上第一位异血者总统的到来,等待她真的造出那艘诺亚方舟,搭载着人们驶离这个混乱的时代。   人类的悲欢和加百列不互通,她怀揣任务落地C区,辗转来到了伊豆半岛。   一天前,从A区出发的人造异血者和政府军已经抵达伊豆半岛,开启了海上巡视和陆地防守。从东伊豆到西伊豆,都有政府军把守,就连连通太平洋的相模湾也有防卫在。加百列按照尤允恩的指令,前往东伊豆的城崎海岸。   二十三年前,有一项B级任务在此秘密执行,当任务失败后,异血者内部将这项任务称呼为“巨鲸”。传说当年那两位执行任务的女校生就是从城崎海岸下海,乘船前往太平洋深处的,在她们下水后,船上剩下的政府军都在海上看见了巨鲸的影子,任务因此而得名。   在东伊豆的春季,幸运的人们乘船出海时会看见座头鲸在海中出没。在旧时代,观鲸是伊豆半岛的一项旅游项目。   加百列才出生没多久。她没见过真的海,只从数据库里了解过海和各种鱼类。她站在城崎海岸边,狂乱的海风吹打她的衣袂,她想,如今是四月,还属于温暖的春季,说不定她能有幸见到洄游的鲸鱼。   这里是当年巨鲸任务的出发点,于是被作为重中之重的要点来对待。当加百列踩上黑色的礁石时,出海采集的船只正朝礁石岸靠来。   她们追寻着异变值波动的区域,一遍遍地往海里放网,试图从海中打捞出一些特殊的东西,以佐证尤允恩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加百列靠近靠岸的采集船,那艘巨船从海里带回了数不清的收获,正悬挂在她们的甲板上方。   网里有数吨重的鱼,各色鱼类都有。因为东伊豆已经鲜少人类居住的缘故,海豚也靠近了近海,于是加百列第一次看见了海豚。   她伸手摸了摸绞紧的网,转头问离她最近的研究员:“鱼会放回去吗?”   “会的,我们要鱼没有用处,”研究员看着巨型的检测仪滴滴扫视着网中的生物,头也不抬道,“检查完就会放回海里。”   加百列颔首,就在她们对话的时候,检测仪忽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研究员后退一步,船上以及礁石岸上的所有人都进入了警备状态。加百列在眼瞳中放大了兜网内的东西,她感知到动物血的气味,极其微弱,混着海水的咸腥气一起砸落在甲板上。加百列轻声道:“网最中心的那一圈鱼都死了。”   一旁的研究员听见了加百列的话,诧异道:“是被同类挤压而死吗?”   “不,网中有一样非常尖锐的东西,将它们刺穿了,”加百列操纵扎着网的机械臂,将网内的东西倾倒在船下的盛放舱内,“……是藤壶。”   加百列说得没错。在网的最中央,一块儿长达数米的藤壶片出现了。它是成块从某片峭壁、或者某只庞然巨物身上被完整地剥落下来的,形状形似一柄巨刃。这块藤壶片被误打误撞收了上来,却意外地杀死了和它同在网中的许多鱼类。   包括加百列刚才看见的海豚。   “数值在波动!”研究员睁大双眼,震惊地望向网中的藤壶片,“仪器有反应了,它身上有类神生物的气息!”   密密麻麻的藤壶附着在那一大片灰白色的物体上。它们像一颗颗眼球,或者即将要爆发的痤疮,船上的不少人类为此感到恶心,都悄悄别过眼去不看它们。   加百列没有情感模块,她感知不到人类能感觉到的恐惧或者反胃。   “藤壶是一种节肢类动物,会寄生在各种海洋生物的身上,譬如海龟和鲸鱼,是藤壶寄生的重灾区,”加百列没有感情地复读,“这些藤壶还活着,里面洞里的东西还在动。看起来生命力很顽强。”   被这一大片东西刺穿的海豚还在流血,身体在一堆鱼上弹跳,像是挣扎着想要回到大海里。   “我猜这些藤壶可能接触过某种强大的类神生物,那只类神生物在它们身上留下了痕迹,所以数值才会有变动,”研究员推测道,“你们看,虽然数值变动,但是变化微弱……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种证明呢?”   加百列的注意力不在藤壶上。她看着平生第一次见到,却正在慢慢死去的海豚,下令道:“把海豚放回去吧。”   “它活不成了,放回去也是死。”   “那就让它死在海里,变成养分,”加百列道,“就像鲸落。” 第252章 夜海鲸奔:这些洄游的鲸鱼一只接着一只飞跃出海。   研究员朝着甲板上的下属点点头,示意她们将已死的海豚和一同被捕捞上来的一众鱼类放回大海。   “我们接下来将会追随着异变值变化的位置继续出海,”研究员转头看加百列,“您要跟船一起行动吗?”   加百列点点头。   她外放出附着于自己后背的纯白羽翼,在一众惊叹声中飞向了遥无边际的太平洋。在她身后,捕捞船再度启航。   船上的几位研究员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大片藤壶收了起来,关于这片藤壶群的现场报告已经发送至了新政府中心的异血者部门,十分钟后,完成分析的新任异血者部门部长将她们总结出的信息呈报给了总统办公室。   【……根据现场提供信息及生物内部提取物报告,我们推测此片藤壶大概率曾附着在鲸鱼身上。】   尤允恩打开异血者部门的报告,垂眼阅览。   【……暂时无法确定它曾寄生的鲸鱼是否为类神生物。亦有可能此片藤壶曾在漂浮过程中接触类神生物的身体,从藤壶中检测出的数值变化太微弱,无法下准确定论。】   秘书低头站在她的办公桌前。她见尤允恩关掉了悬浮着的光屏,于是问道:“需要加派人手吗?”   “现场暂时维持原样,C区加派一队异血者驻扎,情况如有变化,随时派遣这队异血者前往伊豆半岛,”尤允恩下决策,“事情未明朗前,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距离总统大选结束还有七天,尤允恩当然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平白无故调大批人马前往伊豆半岛,会引起民众恐慌。   秘书得到了她的回复,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将空间留给了尤允恩。   尤允恩前些年里一路蛰伏,后来好不容易爬上高位,又始终兢兢业业,不能让旁人看出她的任何破绽。她的爱和恨都在这些年间消磨了,爱恨的色彩都太浓烈,尤允恩选择放手,任由那些浓郁的色彩流过身体。   而今时光飞逝二十年,她从任家族涂抹摆布的纯白少年变成了常年穿黑西装的政客,再也没有人能在她的生命里随意留下痕迹,因为她就是黑色本身,而黑色会吞噬掉所有的色彩。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守护神,那么一定有某位守护神格外眷顾尤允恩。   这个自我、缜密、下手狠厉不留痕迹的女孩在二十多年前的入学日踢掉了脚上碍事的小皮鞋,从此之后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悄无声息。属于她的神很爱她,在这至关重要的七日里,太平洋那边始终都没有再传来任何阻碍她夺得大权的消息——   直到第七天的夜晚,揭晓总统大选投票票数,一切都尘埃落定的那一夜。   ……   七日之后,F区,非人类纠察女校。   夜渐渐深了,悬崖之上的女校陷入沉寂,风中传来海浪的声音,今夜的值夜船亮着船灯,仍漂浮在海上。   今晚的值夜组轮到三年级的琥珀和裴无律。   裴无律靠坐在船上看漫画,琥珀正躺在她的另一端打盹。这是她们正式开始值夜的第一个夜晚,今夜的大海风浪不大,温度还算舒适,是个适宜摸鱼的好天气。   此时临近十二点,她们已经结束了第一轮巡逻,正在海上四处飘着。琥珀今天在体能课上挨了不少训,强撑着完成第一次巡逻后就睡着了。   裴无律准备开始第二轮巡逻,但她没喊琥珀起来,她偶尔也不那么冷酷无情……船上只有她们两个人,伸手向外面就是茫茫大海,就这样的环境,琥珀竟然还能安睡在自己身侧,裴无律心中有种异样的感动。   她操纵着船只加速往前行驶,就在此时,裴无律的通讯器忽然传来叮咚一声响。   一则消息弹出来。   【最新消息:尤允恩票数力压一众竞选者,成功当选新政府总统,属于全人类的诺亚方舟即将启航!】   似乎有烟花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宏大的愿景和备受期待的新总统捆绑在一起,真的宛若巨轮般从这个时代轰隆隆地驶过去。可是在盛大的烟花之下,裴无律忽然觉得有点寂寥。   大人的世界由一个叠一个的谎言组成。裴无律知道,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诺亚方舟。   就算有,它也不会搭载上墙外的那些人类一同航行。这场狂欢由人类历史上第一位异血者总统而起,却不会眷顾整个异血者阵营。造诺亚方舟需要耗材,和类神生物战斗一定会死人,即便是如今端坐胜者之位的尤允恩也一定不知晓自己将来的命运……可她们没有退路,战斗既是每位被选中者的命运,也是使命。   好在裴无律没有独自寂寥多久,琥珀很快也被消息的声音吵醒了。   她抹了把脸颊,确认自己没有在睡梦中流口水,于是满意地笑了。琥珀脱掉外套,露出她短袖下结实的小麦色肌肉,她伸手奋力一捞……从背包里捞出一大包薯条。   琥珀有个好处,就是不记仇。她已经全然忘记了裴无律不肯请客的事情,把薯条往裴无律面前递了递:“你吃不?”   裴无律不跟她客气,伸手薅了一大把:“番茄酱呢?我要番茄酱。”   琥珀心疼得滴血,她眼见着自己的薯条瞬间少了一半,咬牙切齿地骂她:“没有番茄酱!你最好慢点吃,小心点别噎死了。”   裴无律左耳进右耳出,不动手光放狠话在她的认知里只能算打情骂俏。一艘船搭载着两个人航行在夜海上,琥珀醒了,裴无律心情意外地轻松了一点,她吃着自己不劳而获的薯条,靠在船上,将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搭在一起,杵在琥珀眼皮子底下。   “滚滚滚,赶紧滚,”琥珀跟裴无律怄气,“船为什么在震,你是不是在偷偷排泄有毒气体?”   裴无律一愣:“不是你在放屁吗?”   听见这话,琥珀呆滞地和她对视一眼。她们几乎同时扑向了船边!无边的幽黑的海水之中,有巨大的波纹漾起,某种生物在她们的值夜船下摆尾游过,带起的波浪使船轻轻震颤起来!   “见鬼了,是什么东西!”琥珀看不清船下游荡的生物,本能地想去操纵船上的控制光屏,“赶紧绕开它们,裴无律快抽牌!”   “你疯了,我们是在海上,不是在陆地,”裴无律趴在船边往下看,“激怒海里的生物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们现在离岸十二海里,水冷的要命,我不想游回去。”   她话音刚落,船底就再度传来震颤。与此同时,有一股强大的推力正推着她们的船走,只不过不是将她们引入深海,而是将她们往亮着光的岸边推。   在距离她们约莫五十米的地方,忽然有巨物破浪而出,重重跃出水面!   “是鲸鱼!”琥珀抹了一把脸上被溅到的海水,震惊道,“不止一只,有好多只!”   这些洄游的鲸鱼一只接着一只飞跃出海,然后又砸向海面,值夜船在庞大的鲸鱼面前只能算是精巧的小物件,这些鲸鱼激起一阵阵巨浪,将值夜船拍来拍去,裴无律和琥珀坐在左右摇摆的船里,朝值夜船游过来的鲸鱼用头顶着船身,将她们往反方向推去。   琥珀喃喃道:“这是什么?动物表演?裴无律,这不正常,我要按警报。”   裴无律没有阻止她,琥珀伸手按了第一次红色警报。以防误触风险,第一次红色警报不会通报,只会备份留存。   巨鲸环绕着她们的船只,发出一阵阵空灵的叫声。   鲸鱼的声音和大象发出的声音类似,都像是从远古时期发出的鸣响,这种响声自带回音,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时间太深邃,仿佛将它们的叫声回响了无数次,最终才抵达听者的身边。   数只鲸鱼围绕着她们的船,将她们的船合力往岸边推。   但鲸鱼太大了,它们不懂得收敛力气,只是轻轻一摆尾也能造成人类无法承受的杀伤力。琥珀原本想站起来,但被摇荡不已的船身晃得一个趔趄,跌倒在船上。   它们还在轮流跃出海面。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它们没有攻击的意图,反倒像是在帮助人类离开它们认为危险的地方。船只已经开始进水,她们被推行着走了约莫两三海里,裴无律迟疑一瞬,按下了第二次红色警报。   第二次红色警报会实时传达向纠察女校的教师组全员。   深夜里,站在宿管办公室桌上打盹的黑色大鸟打了个激灵,嘎嘎狂叫起来,扑棱棱飞到主人的肩头拔她的头发。   渡鸦瞬间清醒过来,她从床上坐起身,顿时梦回自己还是新政府异血者部门部长的那些岁月。她蹬上鞋子,从宿管办公室里冲出去,刚出学生寝室楼,就看见咪宝火急火燎地推着一辆轮椅在狂奔。   轮椅的轮子已经被推出了火星子,渡鸦只是呆滞了一秒,咪宝连同轮椅上的宫周易就已经嗖一声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里。   今天都是什么事儿啊……渡鸦挠了把头发,也跟着狂奔。隐隐约约地,渡鸦记起来,今天登记值夜的好像是裴无律和琥珀……   怎么又关裴无律的事!   但渡鸦转念一想,安慰自己说还好还好,只有裴无律和琥珀,如果再加个林覆水,那么警报就不光是得传达向教师组,事态可能得严重到把全校学生给震醒出来处理紧急事务了。   她冲下悬崖的阶梯,咪宝已经抱着宫周易的轮椅噔噔噔下来了。   值夜船还在回航的路上,但她们都听见了鲸鱼的歌唱声,它们唱啊游啊,在遥遥无边际的夜海中,正推着那艘船回来。 第253章 哭泣的鲸鱼:师姐,你还会回来吗?   四月正是鲸鱼洄游的季节。   纠察女校虽然临海,但校内的很多人都没有亲眼在海边见过鲸鱼,包括宫周易在内。她在女校中度过了自己人生迄今为止一半的岁月,和今夜的裴无律琥珀一样,她也曾乘着值夜船在海上漂泊过,可她从未见过跃出海面的巨鲸。   值夜船越来越近,隔着几海里,海边的两人都能听见鲸鱼们划破长空的歌声。   海风将渡鸦的发丝吹乱,她拢着外套打了声呼哨,停驻在她肩上的那只黑色渡鸦便扑棱棱地展翅飞起,朝着值夜船的方向飞去。   “好啦,没事啦,”渡鸦低下头,对着躲在宫周易轮椅后的咪宝道,“等裴无律她们回来,你就带着宫周易回去睡觉,知道吗?”   “没关系吗?”咪宝仰着头看渡鸦,圆滚滚的虚拟眼泪在电子屏里扑簌簌往下掉,“可是,咪宝很担心。”   渡鸦心说这个小机器人还怪可爱的,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咪宝的头:“没关系。这里还有大人在。”   咪宝依旧一副很担心的样子,它委屈道:“但是海里的鲸鱼在哭。”   渡鸦抚摸咪宝脑壳的手停住了。她怔愣道:“在哭?鲸鱼怎么会哭?”   咪宝不回答她。   渡鸦无来由地觉得后背发冷,往昔无数次战斗培养出的直觉使她直起身,再度往深海的方向眺望。   在值夜船与洄游鲸群的后方,似乎有大雾蒸腾而起。鲸群发出和方才频率不同的啸声,它们游动的速度更快了,快到值夜船本身回航的速度都跟不上它们的游速……海浪与雾气中,有一抹黑色浮现,那抹黑色宛如海市蜃楼般萦绕在鲸鱼们身后约莫两三海里的地方,如同幽灵般跟随着鲸鱼和裴无律她们的船只!   群鲸哀鸣。它们用身体组成一道隔绝黑雾与值夜船的墙体,在凄厉的尖啸声中将船只推向岸边!   海市蜃楼中,带着骨刺的黑色羽翼展开,有东西随时要从雾中冲破出来。   “我的天啊……”渡鸦发出喃喃,“这是什么鬼东西?”   渡鸦下意识伸手去够宫周易的轮椅,她想将行动不便的宫周易挪移到自己身后。但今晚怪事频发,让渡鸦更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A级·亡灵骑士瞬间闪现!高大的黑色战马驮着来自幽冥的骑士踏浪而行,船还未至岸边,它已经连人带马冲进了海浪里,为船上的那两位学生保驾护航。   而亡灵骑士的主人,原本瘫坐在轮椅上的宫周易攥紧轮椅把手。   她目眦欲裂,双眼死死盯着海市蜃楼中的黑色龙翼,浑身不自觉地开始颤抖。在这一瞬间,已经不复存在的那个十八岁的宫周易附身在了她已步入中年的身体上,在渡鸦震惊的目光中,宫周易站了起来!   在离开尼罗河基地前,白鹤为她治过腿,但宫周易的腿已非人类所能挽救,白鹤告诉她,她被医治过的腿也只有在使用异能战斗时支撑一小会儿而已,如果不是需要撤离的紧急情况,不建议她站立。   可是她已经太久没有离开过轮椅,这两条被虫蛀空的腿早已忘记了如何站立。   宫周易只是站了一瞬,她勉勉强强摆动自己的双腿,想要像十八岁那年,在这片沙滩上跟着师姐们做体能训练一样迈开腿跑动起来,但她很快将自己绊倒了。   宫周易的视线从高处坠落到砂砾里,但她没有就此放弃,她尝试着再度站起来奔跑,当她发现自己无力支撑下肢时,宫周易索性不顾一切地用上肢腾挪着在沙里爬行。咪宝被她吓到了,它顾不上切颜表情,扑上前去搀扶她,但宫周易眼中只剩那对遮天蔽日的龙翼,她推开了咪宝,又歪歪斜斜地站起身来。   海水中,亡灵骑士呼啸着掠过值夜船,它挥动重剑,砍向海市蜃楼中的黑色巨翼!船已经离岸很近,鲸鱼们不能再送她们前行。   裴无律回过头。在这瞬间,宫周易的亡灵骑士踏着浪与她们的船擦肩而过,她无需再看,便知晓身后一定有危机出现。裴无律弹指一挥,将面前灿金色的牌背弹向亡灵骑士的背影,正位的权杖侍从追随着亡灵骑士而去,她手持的枝条化作斩开大海的权杖,为亡灵骑士清出了一条前行的道路!   亡灵骑士一击得手,将海市蜃楼劈散了。   宫周易爬起身,她踉跄着往前跑,海水漫过她的双脚,她控制不好身体的平衡,再度跌倒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渡鸦跟着宫周易踏进海里,她从背后拽着宫周易,想要将她搀扶起来,就在此时,渡鸦听见宫周易口中反复念着的那两个字——   “师姐,”宫周易像是彻底被乱了心智,她面朝大海,以及海中归来的那艘值夜船,喃喃道,“师姐。”   渡鸦不知道她此时喊的师姐究竟是谁,到底是在喊那位在异血者中大名鼎鼎的林纵,还是在喊二十三年前葬身于鲸海的周泫?   或许宫周易自己也无从知晓。   渡鸦趟着水往前走,值夜船已经冲至岸边,裴无律翻身从船上跳了下来,回头看身后依旧宁静的海域。送她们归来的鲸群高高跃出水面,在月色下洄游,像是在向她们做最后的告别。   这一切发生得非常快,就在琥珀跳下船,和咪宝一起搀扶起宫周易的时候,女校的其她几位老师也陆续赶至岸边。   裴无律收回目光,问站在海中的渡鸦:“刚才的那个,是什么?”   “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渡鸦苦笑,“我不知道。”   宫周易被扶上轮椅,她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咪宝想要带她离开,但宫周易不肯。   师姐。宫周易凝视着黑茫茫的海面,心里想着她的师姐。   四月份是樱花开的季节。   师姐,你还会回来吗?   ……   在师姐值夜的这一夜里,林覆水躺在寝室的床上做了个梦。   她睡眠质量不错,平时很少做梦,上一次做梦还要追溯到在C区立山商学院的时候。林覆水意识很清醒,在进入梦境,双腿浸在冰冷的海水中时,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通常来说,人在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后,很快就会醒过来,林覆水也是这样以为的。她任由自己的身体被一点点扯下深海,静静等着自己醒来,但下坠的过程并没有停止,她感觉到强烈的失重感,仿佛自己真的泡在海里一样。   不光如此,她耳畔还穿来奇怪的电流声,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像是有人附在她耳边说话。   “……滋滋……听得见……林……你在哪……不要……回来……”   回来?林覆水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生疲倦。难道又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在诱骗自己回去?她心神松懈,梦境包裹住了她,她很快在梦中获得了自己身体的自主控制权。   她发现自己正穿着潜水服,自以为的下坠其实是一场下潜。   随着下潜的动作,林覆水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电流声变少了,在通讯器另一边说话的人语声冷静,咬字很脆,声音薄薄的,像一层冰。   她说:“林纵,你听得见吗?林纵?”   林覆水很想回答她,自己不是林纵,她找错人了,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要来找我了,”她说,“已经太迟了。”   林覆水确信自己从来没听过这个人的声音。她的声音太特别了,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虽然她说话时声音很轻,通讯设备又稍显模糊,但丝毫不影响那种冰一样的质感。林覆水睁大眼睛,不由自主地想要再多听她说几句,但耳畔再度发出滋啦一声,通讯器断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林覆水的余光瞥见自己的下方,深海的更深处之中,正漂浮着一个人。   远远一瞥,她像是和自己年纪相仿,潜水服已经破损,潜水头套也不在头上,黑色的头发在海水间漂浮,仿佛一团正在呼吸的海藻。   林覆水本能地想要潜下去,将她拉起来,但底下的那道影子越飘越远,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缩短和她之间的距离。而在自己努力下潜的途中,林覆水又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那不像是电流声,也不是人声,倒像是鲸鸣。   在鲸鸣响起的那一刹,海底慢慢飘远的人忽然像海豚一样翻过身,露出了她的正脸。   “都叫你不要回来了,”周泫道,“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回头看。”   ……原来她说的不是回来,是不要回来。林覆水怔了一下,刚明白周泫的意思,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吸了上去。她飞出海面,姿态宛若一头想要砸掉身上藤壶的鲸鱼。   林覆水的双腿抽动了一下,她蹬了一脚被子,瞬间醒了过来。   有个少年坐在她的床头,正在喊她的名字:“林覆水,醒一醒。”   林覆水猝然惊醒,寝室里黑漆漆一片,天还没亮,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她忽然对坐在床头面目模糊的这个人心生警惕,心说该不会是周泫前辈的魂魄还魂来找我了吧?林覆水想起上次被阿佩普欺骗的经历,放在身侧的手一顿摸索,将通讯器的照明模式给点开了。   寝室内顿时如同被放了照明弹一样亮,坐在床边的这个人果真将身体一缩,抬手避光。   兰音珠闭着眼睛,罕有地对林覆水生出两分怒意:“林覆水,你为什么照我?”   听清兰音珠的声音,林覆水彻底清醒了。她赶紧把灯给关了,麻溜道歉:“对不起,我还以为是我还在做梦。”   “我知道你在做梦,”兰音珠放下手,平静道,“你一直在说梦话,喊梦里的那个人叫什么周泫。” 第254章 出战:A级异血者,异能Monopoly。   没了光源,寝室里一片昏暗,林覆水借着窗外透出来的月光勉强看清兰音珠的脸,她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因为方才入梦太深的缘故,大脑仍有些转不动。   兰音珠散开了麻花辫,坐在她的床头。   在漆黑的春夜里,兰音珠比早乙女海夏要更像鬼怪。四月的天气还有些微冷,林覆水见她穿着夏款的睡衣裤,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也不知道就这样在自己床头坐了多久,有些担心她着凉。于是林覆水伸手将兰音珠拉上来,示意她盘膝坐在自己床边上,又用自己的被子给她盖住了双腿。   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还在呼呼大睡,这对姐妹的睡眠质量非常好,林覆水怀疑此时有颗炮弹掉进寝室里爆炸她们也不会被惊醒。她们两人盖着薄被子,头挨着头手抵着手,就这样滚在一块儿睡,哪怕在睡梦中也黏在一起不分开。   春季雷雨频发,在林覆水入睡之前,天气还好端端的,但现在外面又开始下雨,伴随雨声而来的还有一道又一道的滚滚惊雷。   自己醒了,兰音珠却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林覆水试探着问她:“你怕打雷吗?”   “我不怕,”兰音珠摇摇头,“我怕你做噩梦醒不来。林覆水,你梦到谁了?”   “我——”林覆水欲言又止,“就是梦到我妈的一位故人。”   “那个叫周泫的人吗?”兰音珠问道。   林覆水点点头。兰音珠缩在被子里,她换了个姿势,抱着双腿坐在林覆水床边,让被子盖住自己的头和身体。她慢吞吞地说:“可能是她遇到了麻烦,给你托梦。”   林覆水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我都没有见过她,而且她已经去世太久了,怎么会给我托梦呢?”   “会托梦的。”兰音珠执拗道。   她将脸靠在抱着的膝盖上,视线挪向一侧,没有去看林覆水的脸,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逝去的灵魂能去很多地方。我姐姐就给我托过梦。”   林覆水还是第一次听兰音珠提起自己的亲人,她没说话,等着兰音珠说下去,可是兰音珠却不肯继续往下说了。   她侧着脸,用手指戳自己放在林覆水床边的通讯器。兰音珠切出悬浮的光屏,又切到消消乐的页面,一个个五彩缤纷的泡泡拥挤在一起,她随手一滑,将同色的消除掉,垂眸慢慢说道:“如果执念太深,灵魂就不会走。我姐姐找过我很多很多次,直到后来,我过得好起来了,她看到了,就再也没来过。”   林覆水打量着兰音珠的侧脸。自己的这位朋友一脸平静,仿佛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人的故事,林覆水猜想兰音珠应当是放下了。   兰音珠不像千春海夏那样健谈,她很少主动开启话题。林覆水明白,兰音珠大半夜不睡觉也不打游戏坐在这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她这样做纯粹就是关心自己而已。   “我没事的,”林覆水温声道,“没关系,这一切都只是梦,睡醒了就没事了。明天上午还有课,小珠也快点回去睡吧。”   兰音珠看着她,轻声道:“真的只是梦吗?”   林覆水被她反问,产生了一瞬的茫然。她看着兰音珠幽深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可以穿透时间,看见过去和未来。林覆水本想张口说些什么,但和兰音珠一对视,她想说的那些话瞬间变得轻飘飘的,在雷雨夜里被打湿,彻底粘在喉中说不出来了。   通讯器传来叮咚一声响,不是兰音珠的通讯器,是林覆水放在床头内侧自己的那一只。   林覆水迟疑着看了一眼兰音珠,散着长辫子的女孩依旧坐在她的床上,用眼神示意她点开看看。   她打开通讯器,光屏里跳出一条新信息,发信息的人是卡里斯·唐。   【卡里斯·唐:   林覆水同学,你好。如你看见此消息的时间超过凌晨两点,也就是我发信后的十分钟,那么以下的话你都可以省略不阅,因为前往城崎海岸的队伍已经集结,准备出发。   时隔二十三年,太平洋上再度传来鲸声,异变值超过正常测量水准,但仍未观测到类神生物本体,该任务也未评级,我们尚未知晓海中的类神生物是否是当年下落不明的那一只。   你知道的,二十三年前,我校的A级异血者林纵以及A级异血者周泫曾前往此任务地,在此任务中,周泫不幸牺牲。   我本不愿让纠察女校的未毕业生再度接触此任务,但林纵已逝,在她生前,事关太平洋的一切动静她都不愿放过。你是她的女儿,我再三思量,决定还是将此事告知你,我知道你入学非人类纠察女校有大半原因是因为林纵,关于这件事,你有知情权。   东伊豆地区即将封锁,林覆水同学,你可以选择前往出战,或选择留在纠察女校,不参与此次作战行动。   考虑到任务风险,请谨慎选择。女校已与新政府结束合作,此次任务由异血者联盟以及新政府共同发起,林覆水,你有不去的权利。】   林覆水读完卡里斯校长发来的这条信息,时间过去了三十秒钟,离校长说的十分钟还差九分三十秒。   她没有丝毫犹豫,回复道:“我要去。”   卡里斯那边顿了顿,像是没想到林覆水这么晚还没有睡。   过了约莫半分钟,她回复道:好的。直接下楼,宫教授在楼下等你。   林覆水掀开被子,在兰音珠不解的视线中窸窸窣窣下床换衣服。兰音珠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见林覆水已经开始穿鞋,发现自己的室友好像真的打算凌晨出门。她眨了眨眼,问林覆水:“林覆水,你去哪里?”   站在衣柜前的少年回过头。   像二十三年前即将出战的那两位少年人一样,她穿着纠察女校酒红色的夏季衬衫,下半身是黑色的校服西装裤。她什么也没带,身上没有多余的行囊,唯一带上的外物是她刚从冬季校服外套上取下来的山茶花校徽。   林覆水抬起手,将那枚山茶花别在衬衫领子上。   “我去东伊豆,去解决托梦里的麻烦,”林覆水朝着兰音珠笑笑,对她挥了挥手,“小珠,我走啦,记得早点睡。”   咔嚓。   她轻轻关上了寝室门,兰音珠追出去看,林覆水的身影出现在了风雨之中,寝室楼下,已经有人在等她。咪宝撑起一把巨大的黑伞,宫周易在伞下露出半个身子,她穿着纯黑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像是要再度去奔赴一场故人的葬礼。   ……   卡里斯校长应该没有告诉师姐任务的事。   飞机即将起飞,这辆私人飞机上的乘客只有自己和宫周易两人。林覆水有意无意地想着裴无律,总有预感她会在最后关头出现登上飞机,但直到飞机起飞,师姐都没有出现。   林覆水在登机时给裴无律发了消息,简略地告诉了她自己要去东伊豆的事。但时间太晚了,裴无律可能已经睡觉,一直没有回复她。   从入学以来,每一次需要外出的任务都有裴无律在。林覆水已经习惯了和师姐并肩作战的日子,她忽然不在,林覆水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况且这次任务只有自己和宫周易两个人,堪称是史上最冷清的一次任务。   宫周易靠着沙发打盹,林覆水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私人飞机上有床有娱乐设施,还有一排酒柜,但林覆水丝毫没有睡觉或者放松的念头。这次任务来得很急,听说前往执行任务的异血者都是一流的顶尖高手,除却新政府派去的军队和人造异血者们,还有异血者联盟中的好些前辈。   林覆水虽然是SSS级,但她出过的几次任务几乎都是和同龄的校友们一块儿的,没什么和前辈打交道的经验。她看着睡在自己对面的宫周易,心说再厉害的队友应该也不会比上课发火的宫教授可怕……自己都见过大发雷霆的宫周易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她不想睡,但身体需要休息,林覆水强迫自己闭着眼睛假寐,闭着闭着就真的睡了过去,再度醒来时,她们的飞机已经进入C区伊豆半岛的上空,准备前往东伊豆的城崎海岸附近降落。   东伊豆果然戒严,准备封锁。林覆水背起背包,推着宫教授的轮椅下飞机,心中最后那一点关于师姐的希冀也消散了。她看了看通讯器,裴无律依旧没有回自己信息。   ……林覆水有时也会在光网刷帖子。   自从谈恋爱后,她也刷到过一些什么情侣纠纷之类的帖,按照寻常情侣的角度来看,自己的战友兼校友兼恋人忽然跑去很远的地方做出生入死的任务,好像是有点过分?尤其是对方和自己的距离只不过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扇门而已,这么近的距离,连敲门亲口告知自己一声都不肯,站在师姐的角度,她肯定会生气吧?   林覆水有点茫然,师姐是生气了吗?自己见过很多种不同的师姐,见过柔和的冰冷的作战时手起刀落的……甚至见过坐在旋转木马上的,但是就是没见过她对自己生气的样子。   如果真的生气该怎么办?林覆水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是应该先发制人哄她吗?给她打视频通讯?给她每隔三小时报一下平安?回去再安抚她?   林覆水捧着通讯器,还陷在迟疑之中,城崎海岸礁石岸边聚集的人已经看到了她和宫周易的身影。   人群中,被众星捧月的某个人转过身,她看见站在远处的那对师生,发出一声兴高采烈的惊呼:“哎呀,好巧!林覆水——还有宫教授,你们也来了!”   隔得太远,林覆水远眺,觉得这声音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那人穿着夏威夷风格的花色衬衫,底下却配了一件满是口袋的工装长裤,她一头金发,大步流星地朝她们的方向走过来,边走边热烈挥手:“是我啊!还记得我吗?”   林覆水看清她的金发,还有那张和自己某位师姐肖似的脸,震惊道:“我记得,您、您是——”   林赛·路斯文已经来到她们身前。   她热情地和林覆水握手,然后再俯身去握宫周易的手:“是我啊!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赛·路斯文,A级异血者,异能Monopoly,是维多利亚她妈。我和林同学在昆仑见过的,还有宫教授,四年前维多利亚的入学礼上我们见过一面,您还记得我吗?” 第255章 无律和无虑:“你不生气,她不生气,我生气。”   林覆水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林赛·路斯文温热有力的手就已经握住她的手掌上下使劲摇晃,差点儿没将她的整条胳膊给卸下来。   林赛握够了她的手,转眼又去和宫周易热情握手,林覆水眼睁睁看着宫教授的胳膊像根面条一样被林赛攥在手里晃,一时间替教授捏了把汗。   林赛阿姨和她的女儿维多利亚一样,都是金发蓝眸,如果光看脸,两人都是妥妥的古欧洲贵族长相,她们两母女看起来都是如出一辙地优雅高贵,像是会在吸血鬼电影里出现的角色……   她视线下移,将目光停驻在林赛阿姨那件花里胡哨的热带风情衬衫上。   这件花衬衫太过抢眼,只要看过一次就忘不掉了。   林覆水再度看了看热情似火的林赛阿姨,又在脑中回想起维多利亚师姐那张矜持的脸,有些困惑林赛阿姨是怎么生出和自己性格完全不相似的维多利亚的。   林赛还在甩宫周易的胳膊,宫周易没能将自己的胳膊从这位前金牌赏金猎人手里抢救回来,只得开口:“我我我记记记得得得——”   “嗯?您说什么?”林赛兴致盎然,没停手。   宫周易没辙了,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身边站着的学生。林覆水无奈地笑着打圆场:“林赛阿姨,宫教授说她记得您,您别晃她了。”   “我就说,教授不会忘记我的,”林赛·路斯文撒开手,略显得意地捋了捋自己灿烂的一头金发,“怎么样,我是不是和四年前看起来没区别?看来无情的岁月单单把我忘记了嘛!”   宫周易胳膊酸痛,她专注地揉自己发麻的胳膊,没心情看林赛。林覆水只得又替教授顶了上去,笑吟吟地和林赛一唱一和:“您看起来才四十岁上下,年轻得很。”   听了林覆水的回答,她骄傲地昂起头微笑,林覆水从她身上捕捉到了一瞬维多利亚的影子。林赛喜滋滋地推起宫周易的轮椅往前走:“我今年都五十一岁啦!已经五年没干赏金猎人的活儿了!不过幸好没有手生,你们卡里斯校长都能出战高天原,昨天尤允恩还当上了正式总统,我年纪比她们都小,正是当打之年啊!”   “……是是是,五十出头不算老,您确实正值当打之年,”林覆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林赛阿姨,您来这的事情,维多利亚师姐知道吗?”   “不知道啊。”林赛·路斯文天真快乐地说。   林覆水心中一紧,心中升起几分担忧,但林赛接下来的话将她提起来的心彻底打了个稀巴烂。   “异血者联盟召集人手出战,我怎么可能不来?我退役前可是金牌猎人啊!”林赛腾出一只手攥成拳头,哐哐敲心口,“若有战,召必回!我和我的老姐妹都来了!怎样,是不是很热血?”   “哈哈……是挺热血的……”林覆水看了眼集结在礁石岸边的几位异血者,一眼分辨出了谁是林赛口中的老姐妹,她们几个姐妹加起来恐怕得超过三百岁,“当打之年,当打之年啊……异血者联盟只派了您这样的几位前辈来吗?”   林赛嘶了一声:“那怎么可能,只派我们几个老的来那不是虐待老人吗?还有一队年轻人,她们应该快到了——哎,说到就到,她们在那呢。”   林覆水顺着林赛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看见了一队从飞机上下来的年轻异血者。她们之间隔得远,林覆水现下没什么心情关心这些人,她低头看了眼通讯器,师姐还没回信息。   “你的情绪都浮在脸上了,是不高兴?这次裴无律没一块儿来,怎么,你和你的女朋友吵架了?”林赛压低声音问她。   林覆水扯了扯嘴角:“没有。”   “哎呀,想当年我也交过几个女朋友,”林赛无视了林覆水的情绪,开始回忆往昔,“都是异血者,作战时候认识的,和谁谈恋爱时,那几年就和谁搭档搭得最勤。”   明知道林赛阿姨不太着调,但林覆水还是没忍住问:“后来呢?”   “后来和最后一任恋人进行到了最终阶段,我们那时候准备一起生个孩子,但是她不幸牺牲了,”林赛的笑容淡了几分,“在她之后,我也没再谈新的恋爱,但我希望有新生命出世,于是我自己生了维多利亚。”   林覆水匆匆地看了一眼林赛。因为常年锻炼和血质不同的缘故,大部分异血者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林赛优雅的脸上还挂着笑意,她好像已经全然放下了,接受了身为异血者注定多舛的命运……可她现今心里在想些什么,林覆水不知道。   宫周易抬头瞟了瞟林覆水:“真的吵架了?”   “没有,”林覆水没想到宫教授也会来掺和一脚八卦,“真的没有吵架。”   林赛耸耸肩,显然不相信,林覆水也没真想和两位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前辈解释十九岁的少年心事……她跟着林赛往前走了一段路,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看,猜到是那队刚下飞机的年轻异血者赶过来了。   林覆水想了一会儿,决心不管师姐有没有生气,都应该先哄一哄她。于是她又低下头,在和裴无律的聊天页面里发了一个猫猫表情。   裴无律还是没回。   完了,师姐真的不开心了。林覆水纠结地盯着光屏,思索自己该怎么切入话题哄她高兴起来,她边走边想,正当她编辑好一段哄师姐的话时,林覆水忽然感到身后有人靠近自己。   是异血者联盟那边的人吧?林覆水没搭理。   下一瞬,一只修长的手从背后伸来,将她拦腰抱住了。   ……说实话,林覆水的第一反应是弯腰给后边的人一个背摔,但身后的人预判了她的预判,有点委屈地将头抵在她肩后,小声道:“师妹,别摔我。”   听见本该坐在F区上课的裴无律的声音,林覆水大脑宕机,飞快转过身去看她:“师姐?你怎么在这儿!”   裴无律收回手,诚实地回答她:“我昨晚值夜遇到点小状况,回来之后没有睡着,听见你们寝室的开门声。我发信息问了兰音珠和早乙女千春,兰音珠回复我说你去了东伊豆,只有你和宫教授去了。我想,校长没有喊上我一定是因为她不希望女校生去,结合地点人物和细节,我推断你们想要重启‘巨鲸’任务。纠察女校的路走不通没关系,我是异血者联盟登记在册的S级赏金猎人,我立刻去找异血者联盟的负责人报名,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   师姐的确是一路赶过来的,她呼吸还有些不太均匀,不像从前般平稳。林覆水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憋了几秒,吐出来几个字:“任务危险,师姐,你为什么非要——”   “因为我害怕。”裴无律道。   这句话一出,林覆水和裴无律两个人都沉默了。   裴无律很少将自己的心情吐露给别人听,她从来不露怯,在绝大多数人眼里永远是冷静从容的样子。哪怕是SSS级的林覆水,都有过在入学当日被类神生物震惊得到处找掩体的经历,但裴无律没有。   她从G区来纠察女校,在新生时就已经成为了不留破绽的完全体。于是所有人都当她一生下来就是这样,天生没有弱点和情绪,裴无律生来就是裴无律。   但她也有当无虑的时候。   林覆水不知该说些什么,任由师姐牵着自己的手。裴无律从前从来不这么粘人,从没有过自己走了还要追过来的时刻,林覆水想起方才林赛阿姨说的话,抿起了唇。   林赛·路斯文和宫周易也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林赛将轮椅掉了个头,让宫周易面向她们的方向,林覆水无需去看宫周易的神色,都知道她此时一定脸色难看。而林赛还是那副天真乐观的表情,笑吟吟地说:“原来不是闹别扭吵架啊?林覆水刚才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裴无律纠正:“没有生气,我不会对林覆水生气。”   宫周易冷声道:“你不生气,她不生气,我生气。”   林赛丝滑地将轮椅又掉头回去,推着宫周易疾走起来:“教授,我们走开些,让孩子们单独说话……您生气什么呢?如果您想说的话可以说给我听,我们俩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别为了这些事儿大动肝火。哎,您笑一个吧,我把您介绍给我的姐妹们怎么样?待会咱们上了船一块打牌。听说探测工作还要很久,找不找得到类神生物还是一回事儿呢……”   到了最后,林赛几乎推着轮椅一路小跑起来。林覆水和裴无律目送教授被她推走,两人又浸在了海风里。   裴无律见她不说话,这回提心吊胆的反而是自己了:“师妹,你生气了吗?”   是我跟得太紧了。裴无律想。   当初师妹愿意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没有表现出这样不正常的举动。林覆水是人,她有能力解决她面对的难事,我这样跟过来,她会觉得我太黏人。   可是真的好想和林覆水待在一起……其它任务就算了,偏偏是这个,如果我此刻不来,后续也会想方设法地来,那时林覆水看清我的真面目,说不定会更生气,觉得自己被骗了。好想她,好想黏着她,万一她在这个任务中出事怎么办?就算她不受身体上的伤害,触景生情心里难过也是一种伤害啊……师妹伤心我不在身边,我算什么好师姐?   裴无律垂着红眸,盯着自己和林覆水牵在一块儿的手,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她有点伤心,有点委屈,但是依旧不肯松手:“……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坏?” 第256章 她们的黄金时代:我们来等着看一场迟来二十三年的鲸落。   说到这里,裴无律抬起眼睛,将视线挪向林覆水的双眸。   她一边在心里暗暗谴责自己过分的跟随欲,一边恨不得将自己折叠起来变成毛绒球放在师妹的衣袋里,这样师妹就不会发现自己偷偷跟着她走。   可是裴无律在各种意义上都太显眼了。   她没办法做到低调地跟着林覆水,裴无律时而希望自己仅师妹可见,时而又期盼所有人都能看见她和师妹是一对世间绝无仅有的般配恋人。她盯着林覆水,明知道自己问出来的问题非常幼稚,但是还是忍不住想问。   师姐这个人坏吗?听见这句话,林覆水默默看裴无律,幻视和自己天下第一好的猫猫用爪子扒拉了两下自己的裤腿,猫爪子将布料勾出几个小小的洞……咪的天塌了!咪是一只坏咪!林覆水,你说咪坏不坏?   林覆水强忍着使劲揉裴无律脸蛋的冲动,也变得有点傻乎乎了:“不坏。如果连裴无律都坏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   裴无律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她克制不住害羞,又不想在林覆水面前表现得太得意,这样好像在恃宠而骄,于是她又重新低下头,借着低头的动作微微抿唇笑了。   她听见身后那群年轻的异血者们正在往这边走过来,裴无律生怕她们缠上自己SSS级的师妹问这问那,立刻牵上林覆水的手往前走。   裴无律和异血者联盟里的年轻人们不熟。她平日待人不算客气,又不爱笑,更不可能请客,还不愿意自费参加各种联谊。就算有人对裴无律感兴趣,多和她接触几次,就会发现裴无律是真的不愿和人打交道的那种人。   久而久之,也没人敢和裴无律套近乎。裴无律来F区这么久了,在高天原之前,唯一能和她算得上朋友的人只有琥珀,而世间罕有像琥珀那样听不懂人话、受了挫也愿意一遍遍扑上去问七问八的人。   但林覆水就不同了。   裴无律知道,师妹现在在年轻异血者中的人气很高。   她不是不愿意林覆水交更多朋友,但是裴无律不愿意自己和师妹的相处时间被这群人给瓜分走……裴无律牵着林覆水越走越快,到了后来,林覆水发觉自己竟然跟着师姐一路小跑起来。   身后的异血者们见她们跑,都不明所以,以为前边发生了紧急情况,于是也拔腿狂追。裴无律听见纷杂的脚步声,更确定她们就是过来对着师妹又争又抢的,恨不得将林覆水背在背上狂奔。   两拨人就这样相互误解了对方的意思,一路飞奔上了靠岸的监测船。   为防止海中的类神生物掀翻船只,新政府派遣的这艘监测船非常大,长度约莫有一千多米,几乎像是一座在海上移动的小型城市。这艘监测船用了新政府最新研发的技术,在必要时刻,它可以短暂地腾空离开海面,做到短时间的低空航行。   林覆水和师姐跑了一路,终于来到登船口。值守在登船口的机器人验过她们的瞳纹,放她们上了船。   新政府的监测船船体非常大,她们遵循机器人的指引,乘入口电梯上了直面海域的甲板层。林赛·路斯文已经和宫周易抵达监测船此层,长约一千米的甲板未免过于空旷,好在各种监测机器和捕捞仪填补了它的空缺。   尤允恩显然格外看重本次行动。   虽然太平洋海域只是数值略有波动,连类神生物的影子都还没见着,但她已经派了上千人的政府军精锐部队,以及数十位人造异血者守在船上。林覆水猜测新政府制造人造异血者的技术变得更加精进了,这一批人造异血者都是生面孔,很可能从实验室诞生还没有一个月,就被匆匆派上了实战战场。   除却此次前来的女校师生三人,异血者联盟这次派来的人也超过了十五位。   林赛·路斯文说到做到,果真正推着宫周易在她的一群老朋友间游走,她仗着宫周易不能从轮椅上站起来打自己,随心所欲地将宫周易推来推去。   或许林赛是好心为宫周易与自己的诸位老友牵线搭桥,但宫周易不擅长社交,此时已经有点维持不住表情了。   裴无律从身后靠近她,宫周易抬起头,冷冷地剜了一眼她,又朝林覆水投以一个“你说话不算话”的瞪视,然后开始向唯二愿意解救自己的学生打眼色。   自己的学分还攥在宫周易手上,林覆水伸手去够教授的轮椅:“林赛阿姨,我推宫教授在周围转转。”   “你们来得正好!”林赛·路斯文高高兴兴地撒开宫周易的轮椅,将林覆水和裴无律一手一个推到自己面前来,“这是我家维多利亚跟周嬴的朋友,林覆水你们知道吧?裴无律你们知道吧?就上回,我们还去参加了东方女神的宴会!西王母请我们喝酒吃饭呢!”   “你就继续胡说八道吧林赛,”她的老友之一对此表示不屑,“我还说贞德死而复生带我骑马了呢。”   林覆水听这几位老赏金猎人拌嘴,觉得很有趣,不由跟着笑起来。见她微笑,其中一位和林赛年纪相仿的女士深深地打量着她,点头道:“时间一晃二十年,林纵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林覆水已经习惯所有人都认识她妈这件事,只是笑着朝她点头问好。   林赛·路斯文看了一眼自己的朋友,主动向林覆水介绍道:“这是塞西莉亚,她二十三年前来过城崎海岸,参与过周泫的搜救行动。”   “不光我来过,我们其中好几个人都来过。我们老了,这次本可以不再登上这艘监测船,但我们还是来了。”塞西莉亚缓缓道。   林覆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旁几位沉默下来,不再发出笑声的老赏金猎人,睁大眼睛。   “那个属于我们和林纵的时代即将收尾,但在当年掀起惊涛骇浪的海怪却仍然没有被找到。有的时候,我会想,它一日不死,属于我们的黄金时代就永远缺了一角拼图。   当年想要找到它的人不止有林纵,还有很多很多像我一样的人……我们有的是想要证明自己的神勇,有的怀揣一腔热血专为打抱不平,也有的只是为了天价酬金。可是那么多人,形形色色的人,都找不到那头巨鲸。你看,我们都变老了,皮肤在一点点发皱,身体也会开始慢慢地萎缩,眼睛变得浑浊。可是我想,在老到真正退休,再也战斗不动之前,我想见证黄金时代真正的落幕——”   这位老赏金猎人意味深长道:“所以我们来了。我们来等着看一场迟来二十三年的鲸落。”   鲸落。林覆水蜷了蜷指尖,想像从前一样说一些得体的场面话,但面对这几位加起来得有三百岁的前辈的眼睛,她最终抿唇笑了笑,只是简短道:“谢谢。”   谢谢你们能来这里,能再度登上这艘不知是否能够回航的巨轮。   气氛变得凝重了,宫周易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林覆水一垂眸就看见了她发间掺杂着的几根白发。   就在这一片沉默的氛围里,林赛·路斯文往她们脚边一坐,从包里掏出一张小桌布铺在地上,喜气洋洋道:“和孩子说这些做什么,来来来都坐下,我们来玩牌啊!”   裴无律比林覆水晚来,还没习惯林赛·路斯文的行事作风,光看林赛平时的表现,她实在很难将林赛和维多利亚联系在一起。   裴无律看着林赛认真铺平小桌布,低声道:“阿姨,我们这是在新政府的船上。”   “还没开始打呢,我们在这站着也没用啊,”林赛·路斯文掌心一翻,抽出一串棋牌和棋盘格,“地产大亨玩过吗?我们玩这个。”   她的老友纷纷走开,被称作塞西莉亚的前辈临走前不忘鄙视道:“拿自己的异能出来和人玩棋牌,林赛,你还是这么喜欢欺负小孩。”   林覆水看着林赛摆弄她的游戏牌,忽然想起她的异能是Monopoly,一时有些语塞——这和让裴无律拿塔罗牌出来给人算运势有什么区别啊!   “别光看着啊,一起玩一局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四个人一块玩。”林赛不断煽动她们。   裴无律已经坐下了,林覆水看了眼宫周易,见她神色平静,于是也跟着坐下。宫周易坐在轮椅上,这回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们三人了,她冷笑一声:“幼稚。”   林赛·路斯文见宫周易不愿加入,于是耸耸肩,无所谓道:“我们三个人也能玩。”   宫周易看了眼自己两位成器但气人的学生,实在不想再面对着她们俩给自己找气受,于是她操纵轮椅,在机器人的指引下独自去了监测船二层。   甲板层是捕捞层,二层是研究中心。   宫周易的异能是战斗型,但她同时精通类神生物研究,此处的不少研究员都认识她,见宫周易从电梯内出来,纷纷朝她问好。   她没什么表情,一一点头回应,径直去了研究中心最核心的区域。   那里放着一片尖锐且巨大的硬壳,壳上全是藤壶。新政府派来的研究员们将它妥善地保存了起来,容器内浸满海水,模拟出了它原有的生存环境,于是当宫周易亲眼目睹它时,那片硬壳上的藤壶还都是活的。   “宫教授,”正在一旁做提取物分析的研究员见她来了,起身道,“您来了。”   “有新发现吗?”宫周易靠近装它的容器,隔着屏障点了点硬壳上的藤壶。 第257章 人类:不花钱,她可以没有底线。   “我们暂时没有更新的发现,进展也停滞住了,”研究员遗憾道,“只不过这几天的异变值又有所上涨,涨得不多,在小数点后三位浮动,但也是这些年来异变值最高的一次了。”   宫周易只是随口一问,她也知道最近应该没有什么新进展,不然甲板上的异血者们也不会凑在一块儿玩牌。   她抬起双眸,扫了一眼研究员胸前的铭牌,又将对方的脸在自己的记忆库里搜检了一遍,宫周易发现自己从前从未见过这号人。她若有所思,直接向对方发问:“你是新来的研究员?”   研究员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我是近期入职异血者部门的新人。”   宫周易有些意外,从前新政府派来的研究员大多都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她扫了眼在船内研究中心里忙碌的那些职员,发现她们大多都是自己没见过的生面孔:“今天站在这里的人,都是异血者吗?”   “大多是的,”研究员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复宫周易,“上级的领导说,以后异血者和类神生物的事就归异血者管,不管中途有什么人经手,结果都是我们部门说了算。”   尤允恩的正式上台改变了一些事。   尽管宫周易憎恶她,但她不得不承认,尤允恩如今上台对异血者而言不能算一件坏事。新政府已经烂无可烂了,尤允恩坐在那个位置上,至少还能保障一点儿异血者可怜的权益,能对类神生物真正上心。   但一码归一码,宫周易还是讨厌她。   宫周易屏去纷乱的心思,隔着透明容器凝视那一片东西。藤壶这种生物很可恶,它们不光寄生在礁石、贝壳和龟背上,还会寄生鱼类,在鱼的眼睛里安家。   在这几百年中,一直有好心的人类在替海龟和鲸鱼清理身上寄生的藤壶,但人类都是一点一点撬的,从来没见过藤壶这么大片地脱落……这些藤壶寄生在一片深黑色的硬质物体上,藤壶之下的物体看起来不像是龟壳,也不像礁石。   “我们初步猜测,它是从鲸鱼身上脱落的,”研究员解释道,“这块东西被海水冲刷了这么久,有用的信息早就被洗刷掉了。但藤壶底下的那东西并不是石头,反而有点像生物硬化后的皮肤。”   “既然你们进入了新政府的异血者部门,今天又来到这里,一定对二十三年前的巨鲸任务有所了解吧?”宫周易平稳道,“太平洋二十三年没出事,数值一波动就捞到这块藤壶。从你们捕捞到这东西的那天算起,时间已经过去七天。我们假设这些藤壶就是寄生在当年那头巨鲸身上的,七天过去,它或许早已从沉睡期恢复了过来,我们要面对的或许是一头全盛期的巨鲸。”   研究员自己也是异血者,她知道宫周易说的“沉睡期”有些道理,心间不由一沉。   “我们尽量别离海岸线太远,”宫周易瞥了一眼研究员,“在外海作战,对我们太不利。如果船只破损,要死很多人。”   研究员颔首,她将自己刚才和宫周易的交流整理了一下,发往上级作参考。   宫周易没在研究层停留太久,她检视了一遍她们的工作内容,看了看研究员们保存的各种数据,就独自乘电梯回到了甲板层。   在船内电梯和甲板层的连接处,那里聚集着三四位面生的年轻人。宫周易准备从拐角的电梯内出来,便听见她们正围聚在一块,压低声音小声议论着什么。   宫周易不喜欢偷听,她本想直接出去,但听见几个熟悉的字眼,她操纵轮椅的动作慢了一拍。   “你们刚才看见没有?这次任务3S级也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真人……裴无律真的在和她谈恋爱?她们俩刚才手拉手走的。她们俩的等级都太高了,女校是有意将这两个人安排在一起搭档的吗?”   无聊的八卦。宫周易指尖动了动,操纵轮椅往前又挪了一些,她准备直接出去,正好打断这些年轻人的聊天。   “哎,对了,”细细碎碎的讨论声中,有人插了一句,“你们觉不觉得3S级太强了,简直有点不像人类啊?”   宫周易怔住。   “不像人类?你是说她也会像裴无律一样异变值太高,容易失控吗?”   “不是,是说她明明强过迄今为止记录在案的所有异血者,但是奇怪的是一点要失控的征兆都没有。3S已经强得超过人类的范畴了吧?她才入学一年,听说一次败绩都没有,异能也是后来才出现的……哎,不知道你们懂不懂我意思,就是她正常得有点不正常了。”   那几个年轻异血者沉默了几秒。   “不能吧?”有人思索道,“可能S级以上就是那样的,前些年不是还有那个进化论吗?按那种说法来看,可能3S已经进化了,所以才会过于完美。”   “也有道理……她看起来好有距离感,好想过去和她搭几句话。但是裴无律还在旁边,裴无律看起来有点可怕。”   “她们好像在玩桌游呢。等她们闲下来再过去吧。”   “也行,我想要跟她们俩拍的合照!”   几个人原本也只是在此稍作停留,彼此压低声音聊了几句,就都走开往甲板上去了。   宫周易却仍然静静待在原地。   贝加尔湖教堂还是埃及冥界,自己都在场。她不是没有察觉林覆水的异常之处,而是刻意让自己不去想。   林纵师姐真的是对的。林覆水不适合暴露在大众的视野里,她太强太完美,或许和刚才那几个年轻异血者说的一样,林覆水已经不像普通的人类了。   从埃及回来的那两天,宫周易一直有些不安。新政府和异血者联盟联络过她们,做详尽的战斗记录,宫周易隐去了关于林覆水最终战斗的细节,将口述递交上去。她等待了几天,这两方一直没有后续反应,也没有再找上门来,这时宫周易明白,队伍中的其她人也做了和自己一样的举动。   无论是和林覆水关系最近的兰音珠千春,还是琥珀Ghost,她们都没有说任何可能影响林覆水处境的话。   宫周易顿了很久,从电梯侧边出来,前往洒满阳光的甲板。她看见自己的两位学生正盘膝坐在那,林覆水拿着自己的牌,正垂眸盯着地产大亨的格子似笑非笑。裴无律坐在她身边,眉头微微蹙着,一看就知道她要输了。   在刚才宫周易下去研究中心的那一会儿,她们已经玩完一局。林赛·路斯文罕见地输了,还是输给了年纪最小的林覆水。林赛郁闷了一会儿,很快又想开了——   自己的家族纵使家底再厚,几代下来,手上的钱财也削减不少,自己也只是能在异能里玩地产大亨而已,但林覆水是真能花钱买地盖房。平时规划用钱,实操经验多了,游戏经验不就跟着上来了吗?她输得不冤。   想到这里,林赛马上又开了一局。她赌性大,不和两个孩子纯玩儿,但裴无律已经预知到自己会输,她看重自己账户里的每一分钱,于是当然不肯跟林赛赌钱。   林赛说那也行,那我们在脸上贴纸条。   只要不赌钱,裴无律无所谓,钱是她的底线,不花钱,她可以没有底线。   她本来就不在意外在,更何况她和师妹年轻,面子过得去,输了贴几张纸条是年轻人常干的事儿。但林赛就不一样了……不光在一旁围观的各位老姐妹想看,裴无律也想看林赛贴纸条,然后拍照发给维多利亚。   林覆水本来只是随便配合林赛阿姨,但桌游越玩越好玩,在海浪的掩盖声下,她连宫周易轮椅靠近的声音都没有留意到。   捕捞船已经出海好一会儿,但一直徘徊在近海的安全线内,没有往深海中去。她们玩了一阵子,林覆水又快赢了。她抿唇偷笑,和师姐对了个眼神,裴无律开始撕纸条:“林赛阿姨,我们待会拍一张合照吧。”   “你们要发给维多利亚!”林赛·路斯文一眼看穿了她们的心思,“那维多利亚岂不是知道我玩Monopoly输了?我这个当妈的面子往哪搁啊!”   围观的老姐妹插话道:“面子又不能当饭吃,我们的林赛竟然输了,多新鲜啊。就算她们不拍,我们也要拍的。”   说到这儿,她们已经打开了光屏。林赛叹息,自己这次只能认栽。   她坐在中间,林覆水和脸上贴着两张纸条的裴无律一左一右凑过来,三个人拍了一张合照。   “拍完了,行了吧?”林赛不信邪,继续挽袖子,“再来再来!宫教授你别干看着啊,你也来玩!”   宫周易摇头。她坐在轮椅上,距离她们两三米的距离,更靠近甲板外围。就在地上那三个人准备再开始一轮新的游戏时,最靠近边缘海面的那几个人忽然发出了惊讶的喊声。   林覆水抬起头,下意识跟着站了起来。   “好多鲸鱼!”发出声音的是同行的异血者,“这次我们真是撞大运了,竟然能在近海看见鲸鱼洄游!”   “四月份太平洋就是会有鲸鱼,有什么稀奇的,”林赛见身边两人都没了游戏的心思,只好将牌收起来,“不过遇见也是运气,去看看吧。”   这次宫周易无需林覆水推行,她自己已经操纵着轮椅高速飞驰到了甲板边缘。对鲸鱼感兴趣的多是人类,只一会功夫,已经有些人聚集在了这里。   离船不远处,果真有一群鲸鱼,林覆水掠了一眼,少说也有二十来只。   它们飞跃出水面,海面因拍击发出巨大的响声。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场景,一时间看得入神了。   “人类是觉得这种行为很有趣吗?”   一道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第258章 一百八十海里:如同盛宴般被盛进她明镜般反着光的餐盘。   林覆水回过头,她看见一众人造异血者纷纷让出一条道路,而加百列正收起天使羽翼,脚步轻缓地朝这边走过来。   大家好歹在埃及同行过一场,林覆水对加百列有几分了解,此时半开玩笑道:“天使长这么好兴致,来和人类一起观鲸?不进入休眠模式了?”   “这里是回休息室的必经之路,路过并停留三十秒不会损耗我的精力,”加百列驻足,和她们一起看着鲸群跃出海面,“现在还有十五秒。”   林覆水点点头,没回应加百列的解释,开口回答了加百列方才问的第一个问题:“人类确实觉得观鲸有趣,不光有趣,而且令人震撼。”   “震撼,为什么?我猜你想说的应该是恐惧。人类对强于自己的庞然巨物会天然地恐惧。”   “因为鲸鱼和人类很相似,它们极具智慧,有属于自己的语言和通讯方式,懂得团队合作,会拥有朋友,甚至会与自己的朋友邀约出行,”林覆水看着跃出海面的座头鲸,“在旧时代,人类会将鲸鱼圈禁在水族馆供人观赏,很多鲸鱼因此抑郁甚至死亡。在水族馆里看被圈养起来的鲸鱼,和在海上看鲸鱼的心态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单纯地观赏,后者则能体会到人类本身就是自然中的一部分,本身意义不一样。”   加百列点点头:“我明白了。人类更喜欢自然的东西。同样的,虽然主要构成物都是碳,但天然的钻石可以卖出贵价,从实验室里培育出来的钻石则廉价许多。而人造人和机器人原本不属于地球自然衍生出的任何一种,所以人类本能地歧视从自己手中诞生出来的人造物,原因在于非天然者可以量产,而天然者可遇不可求。”   林覆水没有办法反驳加百列的话,人类的确就是这样的生物,但再过十年,二十年,上百年,事实和现况可能又不一样。   “地球是包容的,”林覆水真心实意道,“不论是天然降生还是科技诞生的物种都有共享地球的权利。”   加百列没有接话。她停顿一瞬,直白道:“超时了。和人类说话,算加班。三小时后的工作我将推迟三十秒再进行。”   说罢,她径直绕开人群,往船舱内走去,看样子是打算回她的休息室,不放过接下来的每一秒休息时间。   林覆水将视线转回海面。   鲸群依旧徘徊在她们的船只周边,直到观鲸的人们消减了对鲸鱼的热情,逐渐从船舷边散开时,这十余条鲸鱼仍旧没有离去。   捕捞船上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自从接上异血者联盟前来的众人后,这艘捕捞船就一直没有靠过岸。林覆水也在船上待了整整一个白天。   最开始时,林覆水和裴无律还配合林赛·路斯文玩儿她的地产大亨,但再好玩的游戏也经不住一直玩,吃过午饭后,林覆水回绝了林赛阿姨的游戏邀请,回到新政府安排给她的休息室处理工作。裴无律人在船上,跑不了悬赏,但也跟着师妹回了房间,用光脑在Camellia论坛里接了同校师妹的单子,开始替人代写作业。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过去,直到深夜,林覆水处理完所有积压的事务,恍然发觉这次竟然是自己接过最省心的任务。   从中午过后,宫周易也没上过甲板,一直待在研究中心那一层,林覆水没再和宫教授碰面。   这艘船行驶平稳,由于她们没离开过近海范围,船身也不大受风浪影响。林覆水本想守夜,但林赛·路斯文发消息来,告诉她这艘船如果感应到异变值上升,就会即刻报警。毕竟船身太大,海水太黑,光靠人眼在夜里也观测不过来,新政府已经安排了有人守夜,让林覆水和裴无律今晚先安心睡觉。   林覆水昨晚睡得不安生,裴无律昨晚在女校值夜也折腾到了很晚,两人照旧挤在一张床上,因为正在执行任务的缘故,两人没再多聊天,洗漱后就很快睡着了。   次日依旧是同样的流程,后日也是。   异血者联盟里的老前辈们没说什么,但年轻一代里的氛围稍有放松,心中隐隐猜测这次任务是否只是一场乌龙而已。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异象,那就是这三天里船周都徘徊着群游的鲸鱼,除此之外,海上风平浪静,没有任何问题。   第三日的夜晚十点半,林覆水结束工作,躺在床上。师姐洗完了澡,正在擦干她湿漉漉的黑发。这张床不大,林覆水往内靠了靠,给裴无律留出躺下的位置来,就在师姐拉平被子,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时,尖锐而急促的警报忽然响了。   林覆水还记得林赛阿姨说的话,如果监测到异变值超标,船内会立刻报警。她来不及想太多,从床上翻坐起来。裴无律靠着床边,已经飞快地给自己披了件外套,穿上了鞋子。林覆水的外套和鞋袜也被她展臂扬了过来。   她们俩打开门,休息层的走廊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出现。林赛·路斯文住在她们隔壁,此刻也已出来。和穿着睡裤的两人不同,林赛竟然穿戴整齐,林覆水猜她一晚上都没有脱掉外衣,等的就是这一刻。   “别紧张,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老的先顶着,”林赛还有心同她们开玩笑,伸手招呼二人一起上甲板上看看情况,“异变值超标而已,说不定不是当年那只鲸,也有可能是什么螃蟹怪水母怪之类的路过,我两三下就能收拾了。”   林赛·路斯文嘴上说着宽慰人的话,但步履匆匆,三两下就上了甲板层。甲板汇集了不少人,林覆水远远地看见加百列展翅飞在上空,像是在巡视海域。   宫周易比她们更先一步上甲板层,林赛一见她来,顿时赶上前问道:“教授,这是怎么了?”   “异变值超标,但暂时找不到类神生物的本体,”宫周易面色凝重,“还要接着观察。”   林赛不出声了。找不到本体,这只类神生物不是过弱就是过强,她内心祈祷会是前者。但随着接二连三的破水声,船上的人再度看见了白天就一直徘徊不去的鲸鱼们,这一次,它们不再只是环绕在船边玩耍,而是游至船只的前方,发出好似痛苦的哀鸣。   “……它们好像是想让船往前开,”裴无律望向宫周易,“在催我们走。”   裴无律话音刚落,离她们距离最近的一只座头鲸挣扎着游了过来,试图将身体靠近船身,仿佛想将这艘船推着走。   宫周易不赞同将船继续驶向深海,但截断了二十年的线索在今夜又重新浮上水面,她实在难以说不。宫周易凝视着黑沉沉的大海,船长室那边请示过异血者部门的意思,操纵着这艘巨轮继续往前,开向前方的深海。   一头头鲸鱼追随着船身奔游,船一口气往前开了将近两百海里,异变值都始终保持在刚才报警的数值上。所有人都不敢再回休息室,全都在甲板上等待。   船只越驶入深海,风浪越凶险。从她们开始追着鲸鱼前进后,海上的浪就骤然大了许多。一层层巨浪拍上来,黑色的海浪有数层楼高,林覆水从未体验过出海作战,她看着压过来的巨浪,心中愈发感到不安。   当年林纵和周泫就是在这样的风浪中下海作战的吗?   想起梦境中黑不见底的深海,林覆水心间陡然一动,她打了个冷战,耳畔像是被木塞塞住了,逐渐开始听不到周围的声音。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从她耳旁掠过,带起不甚清晰的回响——   “有……有人吗……”电流声中,似乎有人类的声音穿透深海和巨浪,那声音钻进林覆水的双耳,沿着耳朵钻入她的骨髓缝隙,“请求支援……纠察……校……请求……”   船身被巨浪拍击,纵使是长达千余米的庞然巨物也开始在跌宕不休的风浪中摇晃。一个巨浪拍来,裴无律有些站不稳了,她下意识扶住同样步履不稳的林覆水,却发现林覆水神色痛苦,如果不是裴无律恰好伸手来扶,她已经跌倒在了甲板上。   “师妹!”裴无律扶着她一起蹲下,“师妹你怎么了?”   林覆水已经全然听不见师姐焦急的声音,她颤抖着抬起手,想要捂住耳朵,阻止那些尖锐的电流声钻进耳道。   裴无律见她抬手,肢体动作却仿佛孩童般乱晃,没有着力点,索性伸出双手帮她紧紧捂住了耳朵。   不行,还是好刺耳……   林覆水闭着双眼,如同海水般巨量的信息往她的每一个毛孔里钻,哪怕她不睁开眼睛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身边发生的一切。   伸手捂着自己耳朵,神色焦急的师姐,正在往她这边靠近的宫教授和林赛阿姨,一重叠一重的滔天巨浪……甲板上的每一个人,她们每一瞬间的表情,甚至甲板之下的研究中心和休息层都一清二楚!   她不想看,可是天地都被剖开来,如同盛宴般被盛进她明镜般反着光的餐盘。   这一切清清楚楚,仿佛幻境般在她紧闭着的眼前播放,好像只要她想,她就能看见世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包括问题的来源。   那条拖拽着船只,在水下潜行了一百八十海里的巨鲸。 第259章 Leviathan:它是海中的君主。   “返航,即刻返航!”   再一重风浪打在船上,巨浪与巨船再度发出可怖的碰撞,甲板上遍是咸腥的海水,所有仍在甲板上的人都已被溅起的浪打得浑身湿透,如若她们乘坐的不是这艘宛若海上堡垒般的金属巨轮,恐怕已经被浪掀翻,折损在了往深海前行的路上!   裴无律跪在地上,将林覆水圈在怀里。林覆水状态不对,这艘船绝不能再往前航行!她抬起深红色的双眸,朝酝酿着风暴的海面望去——   在她们加速朝前航行前,今晚还是一个晴好的夜晚,但现今一切都变了。雷暴集结在压低的云雾中,就在裴无律抬眸的那一瞬,一道闪电劈下,将黑沉沉的大海瞬间照亮!一层层推过来的浪大得不可思议,这分明是海啸发生时才会产生的巨浪!   不光是海啸,而且是级别不低的海啸。   裴无律一连喊了林覆水几声,躺在她身上的林覆水都毫无反应。她不敢松开捂着师妹耳朵的手,眼见师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就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裴无律心间愈发凝重。   “我们没有必要返航了。”裴无律道。   离她们最近的林赛·路斯文从她冷静的话中品出一丝不祥的意味,她心里咯噔一声,低头望向裴无律。   跪在地上的红眸青年宛如变戏法般,从袖中咬出一张纸牌。   S级·塔罗牌!林赛双眼一亮,她早就从女儿们那里听说过裴无律的异能,但还是头一次近距离地看见这副塔罗牌。   黄金色的纸牌在海啸中翻滚,被狂风翻卷上半空!   这张散发着灿烂光泽的塔罗牌被风吹着掠过整个甲板,如同刀刃般险险擦过加百列苍白的脸颊。炽天使悬飞于空,她的视线追随着这张金色的纸牌,加百列伸出手,想要攥住它,但就在她即将碰到牌身的那一刹,裴无律的塔罗牌在风暴中分崩离析,化作一堆随风逸散的璀璨灰烬。   而从灰烬中诞生的是一艘引领着巨轮破开风浪的小船。在小船出现的瞬间,一柄柄宝剑从天而降,一共六柄,直直坠向风暴中的海面——   宝剑六,正位!   象征越过阻碍的小船在海波中飘荡,因为这张从天而降的塔罗牌,海上的风暴稍微平息了些许。不住摇摆的船身再度稳定下来。   但此时的平静像是一池随时可能被打破的湖水,这艘船失去了控制,它宛如离弦之箭,一旦出海就无法再回头,直到如今还在径直朝着更深的深海全速前进。前去船长室的人一直没有回来,宫周易意识到了什么,她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攥成拳,对着一旁的政府军冷声道:“还联络得上外界吗?”   “……只能留言,无法实时联络了,”被问到的政府军额间也渗出冷汗,“或许是因为风暴的影响,信号不稳定。”   船长室那边依旧没有动静,被尤允恩委命前来的军官侧过头,下令再派遣一队人马前去船长室。宫周易抬起手,阻止了她们,说出和方才裴无律一样的话:“罢了,没有这个必要了。”   宫周易无视了进入作战状态的众人,她转着轮椅,来到学生们的近前,伸出手搭在林覆水的额头。   她的手很冷。林覆水打了个激灵,她陷在无限朝她涌来的世界里,宫周易冰冷的手将她的理智拉回来了一些。   一定要告诉她们。不然就迟了。   一切要来不及了。   林覆水苍白的嘴唇张开,像是挣扎着想要说话。裴无律压低身体,仔细分辨她低微的语声……鱼,船下,当心……裴无律的心跳一点点加快,她睁大双眸。   船下有东西!   “警戒船下!”裴无律厉声道,“底下有东西跟着!”   她话音刚落,船下便传来轰隆隆的震颤声!   这座长达千余米、自重约六百吨的海上城市被轻而易举地推动,船上众人身形一晃,都感到一阵失重和颠簸。裴无律更加确信水下真的有东西正在作怪,只是此时下水查验无异于找死。   她忽然想到什么,抬眸望向船舷上的人造异血者:“加百列,飞起来!”   加百列轻盈地展开羽翼,与此同时,她从身上拿出一只微型操纵器,这是备用给她的船体飞翔系统,能够短暂操纵这艘超级巨轮进行短时间的低空飞行。   她输入一串数据库中备份好的密码,在最后一个字母落下的时刻,船体忽然开始加速,隆隆巨响自船下传来,一股强大的推力驱使她们往前滑行!   加百列不慌不忙,操纵器亮起,她抬起操纵器,用自己的瞳纹刷开了第二重系统。   甲板上的人们被晃得东倒西歪,在海啸的加持下,几乎要被甩出船去!巨轮往前疾速滑行了几海里,巨大的破水声响起,在能源的驱使下,这艘重达数百吨的海上城市离开水面,缓慢地开始升空。   在升空的过程中,船体的震颤趋于平稳,加百列垂眸望向海面,她们已经脱离海面约莫二十米,这艘船最高可以升空一百二十米,持续十五分钟,随着船体的离开,海啸翻涌的海面也愈发明晰——   底下黑沉沉的,只有涌动的暗流,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怪就怪在太黑了。在看清船底海面的第一眼,加百列几乎将海上的黑影看成巨大船体投下的阴影。但下一秒,加百列和船上的所有人都听见了某种生物潜游时发出的巨响!   不好。   加百列意识到不对,她发现自己的工作恐怕难以完成,这一切要失控了。   想到这里,她迅速按下操纵光屏上的最后一个按键!   她要燃烧50%的飞行时间,换取船体以最高速度一次性升空至最高点!   那一瞬,坐过山车般的失重感再度袭来!加百列按下最后的按键,周遭打来的海浪瞬间矮了下去,可是那如同噩梦般的声音再度紧咬过来,在这一刻,包括依旧失神的林覆水在内,所有人都听见了震耳欲聋的破水声!   那声音如同当空劈下的巨雷,这艘紧随着鲸鱼驶入深海的捕捞船终于遇见了深海真正的霸主……藏身在船下的当然不是什么良善的小鱼小虾,甚至最悍勇的鲨鱼也无法与它媲美半分,在破水声传来的下一瞬,一截大得可怕的头颅越过船身,紧接着是它布满藤壶的身体,狰狞无比的尾鳍……   是鲸鱼。   不,更准确地说,这是一种人类从未见过的新物种。   它远比当今世界最大的生物蓝鲸要大,她们如今乘坐的捕捞船大概是一千四百米长,而这头巨鲸的长度甚至超过了捕捞船的长度!不光如此,它的身体比例也不符合鲸鱼给人的常见印象,它的鳍非常长,不同于普通鲸鱼,这头巨鲸的鳍极其锋利,仿佛天生携带的两柄巨刀。   如此庞大的怪物,身形理应非常笨重。但在它彻底飞跃出水面的那一瞬,巨鲸竟然在半空拧动身体,下一刻,它从天而降,可怖的身体径直朝着捕捞船上砸来!   这本不该是会诞生在这个世界的生物。   它的双瞳巨大,大小恍若一栋楼房。而此时此刻,这对大得可怕的双眸居高临下地扫视向捕捞船,灯光般的瞳光扫射而来,与它视线所接触的人类无不抬手退避。   Leviathan.   利维坦。海中的巨怪,最初诞生于《圣经》中的生物。它与同样凶恶的巨怪贝希摩斯于同一天诞生,一个栖居深海,一个行走于沙漠。它是海中的君主,强大,邪恶,无坚不摧,破坏一切它能够破坏的东西,没有人能够杀死利维坦,除却创造它的上帝本人。   到了后来,Leviathan这个词语已经不止是单指这只怪物本身,亦有“强大生物”或者“强大组织”的意思。它在基督教的七宗罪中象征着“Envy”,隐喻它极强的报复心和破坏欲。   这艘巨轮的升空被中途打断了。   利维坦庞大的身躯砸向船身,船上的人类纷纷避让。此时再用异能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是刹那,这艘坚不可摧的巨轮便被利维坦一尾拍碎!   甲板穿透了,船身开始疯狂进水,在利维坦的冲击之下,有人躲闪不及,已经丧命于巨鲸身下。   巨轮要沉了。   在混乱中,林覆水头痛欲裂,她察觉自己正在被人打横抱着飞速移动。巨响和哀嚎再度刺激了她的神智,她终于能从无数零散的画面中拔出泥足,勉强睁开眼睛。   入眼就是噩梦般的场景。在利维坦的再度撞击之下,船身已经摇摇欲坠。不少人坠入大海,更可怕的是空气中弥散着强烈的血腥味,被拍碎的尸体会引来更多的不速之客。   裴无律不敢将她背在背上,怕利维坦从背后下手,她要确保林覆水在她眼前。林覆水听见师姐胸腔内极快的沉闷心跳声,她喉间一片干涩,伸手拽了拽师姐的衣领。   “师妹,你醒了?”裴无律心间一块大石落地,她见林覆水像是已经可以自如行动,再次确定过她的情况后,她将林覆水放在船上,“我先去救人。”   “等等!”   裴无律止住脚步,匆匆回头。   林覆水站在原地。她脸色依旧苍白,柔和的脸上还残留着痛苦,但她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我要下水。”   “你说什么?”裴无律怔住。   林覆水重复道:“我要下水。”   她是在宣布,而不是在商量。说完这话,林覆水冲进已经摇摇欲坠的船舱,在里面翻找放潜水设备的储物柜……她要下水,她要下水!直至此刻,从水下传来的一声声呼唤依旧在往林覆水的耳朵里钻,她无法忽略,更无法解释,但她知道,如果今天自己不下水,那么关于林纵周泫当年的谜团会永远无法解开。   她飞速给自己穿戴好装备,血腥气四溢,林覆水踩着被海水冲刷成淡红色的血水,踩着同伴们的残躯往前行走。   她听见宫周易在后面喊她。   “林覆水!”   林覆水停顿一瞬,她没有犹豫,转身跃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水。 第260章 赌桌:要将自己的性命也压上赌桌么?   “林覆水!”宫周易摇摇晃晃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她失声大喊道,“你要去哪?你回来!”   那道年轻的背影已经跃入海水之中,一如二十三年前的林纵,她没有回头。   鲜血爬满了碎裂的甲板,宫周易踉踉跄跄地追了几步,很快又被血水和障碍物绊得倒下。已入中年的女人攥紧拳头,她本以为自己长大了,有了力挽狂澜的本事,可是到头来,宫周易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在即将重演的悲剧面前,她空有一腔无用的愤怒和怨恨,可是她的愤怒没有用处,她也没有用处……临到了了,她还是只能像当年一样攥紧她空空如也的掌心……她一无是处,什么都换不回来啊!   宫周易扑到船舷边上,林覆水已经不见踪影,林纵留给世界唯一的遗物就这样独自潜入了深海。宫周易神色癫狂,她双手紧紧抠着船沿,在惊呼声中也跟着跳了下去!   “宫周易!”林赛·路斯文跳入海中,想要将她带回来,“你这双腿怎么能下海?下去就是死!你想死吗!”   她们两人下水时什么装备也没有佩戴,身后的巨船已经濒临沉没,正有政府军不断地从船内抢救潜水设备和救援船出来,此时船上有更多走投无路的人往水中跳。   林赛憋了一口气,潜进水里去抓宫周易。她在水下睁开眼,前方是宫周易不断下潜的背影,还有一抹正在朝她们这个方向飞速升来的铁银色。那抹颜色正从更深的深海往上升,隐约像是船体的模样……林赛心道不妙,这明显不符合常理!哪有船能反重力从下往上升的?   她伸手一把将宫周易薅住了,强硬地拎着她上潜。   就在林赛和宫周易破出水面的下一刻,一艘和捕捞船一模一样的船只也弹出海面!   林赛抹了一把脸上湿淋淋的海水,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这艘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船简直和她们刚才被砸碎的捕捞船一模一样,每一寸细节都对应得上,只是等比缩小了数倍!   “我的天,这船是打哪来的?”林赛愕然道。   骤然出现的这艘船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对比从前那艘,小是小了点,但是容纳下活着的人们是没有问题的。被林赛揪在手里的宫周易睁开眼,她面如死灰,看起来已经心存死志,但在看见新船时,她还是开口说话了。   “是林覆水,”宫周易已经全然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力气,如果此时林赛松手,她会直接就这样滑下去,然后死在海里,“林覆水用异能给的船。”   海面已经平静下来,在林覆水跳入海中后,利维坦也随之消失不见。   它很有可能是追着林覆水走了。   这片海面被从捕捞船上流下来的血水染成淡红色,宫周易被林赛生拉硬拽上了新的船,她毫无求生的意志,只是倚靠在船边,凝视着海水,像是随时准备再一头扎进去找她的学生,还有那个害死她师姐的仇敌。   船上的异血者小队已经穿戴整齐潜水装备,她们跃入水中去寻找那头巨鲸和消失的SSS级,剩下还活着的人都登上了林覆水给她们的新船,在原地等待。   忽然,宫周易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猛然拧过头,在集结在甲板上的一张张面孔里搜寻……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她一把抓住准备下水的林赛,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子:“裴无律呢?”   林赛在人群中环视一圈,蹙起眉:“她刚刚还在的。”   宫周易打了个冷战。   完了。一切都完了。   再来一次,她依旧没有办法带着下一代的学生避开倾轧过来的命运之轮。她怔怔地坐在船边,萦绕在她们头顶不散的雷暴依旧在轰鸣,身后的政府军和留下来指挥的异血者正在治疗伤员,恢复秩序。宫周易也受了些皮肉伤,医护要带她去治疗,但宫周易拒绝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海面,盯得眼睛眼睛酸了眼眶红了,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   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   林覆水正在下潜。   那艘新船的确是她用Mirror复刻出来的,自重六百吨的超级大船林覆水没办法镜像化,但缩小个十倍还是可以顺利从镜子里取出来的。   在她下水不到一分钟时,林覆水就察觉到身后有东西跟了上来。   她不怕利维坦跟,她怕的是利维坦不跟。   人一多就容易出错,利维坦如果停留在海面上,像刚才一样将船再砸一次,林覆水怀疑船上的人得死一半。毕竟跟船一起出行的不止有异血者,还有大量普通的人类政府军。   虽然林覆水不喜欢新政府,但为新政府效力的许多人没什么想改变世界的崇高理想,到头来也只是想混口饭吃,她们也有家庭,有社会关系。林覆水自认自己是人,她有人类的情感,不愿意看着利维坦血洗这片海域,伤害和自己一样的人类。   一年过去,新政府给的潜水装备又更新迭代了。   这套装备可以做到抗压深潜一千五百米,氧气量足以林覆水在水下停留六小时。林覆水前两天一上船,就仔细学习了这套装备的使用方法。她知道,因为这是特供政府军和异血者的作战装备,它还提供动力加速功能,如果遇到需要快速移动闪躲的情况,林覆水只需要轻轻按下被保护在腰内的按键——   她像是弹弓上的石头,在水下被迅速弹了出去!利维坦跟不上林覆水的速度,落在了后面。   自从进入海中之后,那道模糊的声音在林覆水耳中愈发放大。有那么一瞬,林覆水几乎怀疑自己回到了任务前那个夜晚的梦里。现实与梦境相叠,听着耳畔传来的电流声,林覆水产生了些许错觉……她现在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林纵还是林覆水了。   “滋滋……纠察女校……听见吗……有人……吗?”   随着愈发深入深海,那道清透的声音便也愈加明显,林覆水仔细辨别着海里的声音,此时她在潜水装备的推动下,已经下潜了五百米。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海水的颜色犹如墨汁,普通光线根本穿不透如同浓墨般的海水。如果没有她装备自带的探测强光,林覆水还真有可能一头撞进鲸鱼的嘴里。   除却她身上的强光之外,还有两道强光如同光柱般扫射过来。   林覆水无需回头看利维坦追到了哪里,只需要靠它双眼射出的强光就知道它此时距离自己大约有多少米。   除此之外,就算不借助利维坦双眼发射出的光柱来判断,林覆水心里也清楚利维坦此时此刻的位置。   应该说,此时此刻,以林覆水本人为圆心,方圆数千里的一切,她都能够“看见”。   自从林覆水在船上听见奇怪的声音之后,她便拥有了这个能力。   这分明是全新的能力,甚至完全不属于Mirror应该有的异能范畴,但林覆水运用得非常好,完全没有自己第一次使用Mirror时的笨拙,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应当、与生俱来的事。   就像无头鬼的人头掉到地上,在找到自己的头后,经历一瞬的痛苦与茫然,重新拥有头的鬼通常接受良好,毕竟这本来就是她的东西,只是不慎弄丢过而已,再捡回来,还是自己的。   林覆水隐隐觉得自己应该不止能看到这点地方,她应该能看得更远。   不过现在情况紧急,林覆水没有心思纠结自己究竟能看见这个世界的多少部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一边飞速前进,一边在水下四处搜寻。   那道声音究竟是从何处传来的?林覆水感应着声音的位置,她能看见数千里之远,却找不到周泫的声音到底从何而来。   她背对着庞大的利维坦,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背后发生的一切。那只海怪宛如倾颓的巨峰,往更深的海域坍陷而去。一切途径它身旁的鱼虾都被它所吞噬,林覆水心间一怔,她能看见周围的每一寸,但她不是X光,没办法透过人的皮肤看内里的器官……   同理,她也看不见利维坦长达数千米的身体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林覆水下潜的动作变慢了。   要赌一把吗?要将自己的性命也压上赌桌梭.哈么?   说不忐忑是假的,林覆水不是赌徒,她也没有赌博的爱好,昔日在F区的赌场赌上一个亿,是因为她手头有很多个亿的流动资金,那一个亿对她而言不算什么,就算赌输了也不会睡不着觉。但是赌上自己就另当别论了……   可是自己不就是为了追寻真相而来的吗?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伤,一路磕磕绊绊走到这里,就差临门一脚了,难道真的要装聋作哑么?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是林纵,是裴无律,是宫周易,是卡里斯·唐,甚至是所有人中年纪最小的Ghost……   应该都会和自己做出同一个抉择的!   林覆水狠下心来。她关停了加速的推力装置,转身面对张开巨口预备吞噬自己的利维坦。   她指尖一动,在强光之中,一抹堪称微弱的金光从她的手间漏出。在使用异能上,林覆水没有“节制”这个概念,她一口气抽了十张牌,左手五张,右手五张,在利维坦杀来的这一瞬同时掷出!   她要的不是大牌,而是小牌之中的权杖!   不负林覆水所望,这十张牌里什么都有,掺杂着大阿尔卡纳和小阿尔卡纳,所幸牌里有三张她要的权杖,分别是权杖一、权杖九和权杖国王!   她弹了弹指尖,长条形的权杖迅速拉长,短暂地卡住了利维坦布满尖锐利齿的巨口。   而她宛如一条灵活的海蛇,赶在利维坦咬断权杖之前,顺着它牙齿的缝隙钻进了它的口腔,哧溜一下滑进了利维坦的胃里。 第261章 一条鱼的视角:我在利维坦的胃里很想你。   身穿潜水服的少年滑入利维坦黝黑崎岖的食道。她像是一颗没来得及拆掉包装的糖果,在一座面积大得超乎人想象的巨型高空大滑梯上飞速地滑下去。   利维坦的食道里全是助于吞咽的粘液,林覆水开始庆幸新政府给的潜水服质量够硬,能帮她阻隔开洪水一样泛滥的食道液体。她少说也得有十五年没玩过滑滑梯了,谁曾想,这条最终通往胃部的道路竟然给她带来了些许童年的温馨感。   林覆水就这样一路滑向利维坦的胃。   在进来之前,林覆水曾设想过自己会遇到怎样糟糕的情况——无非就是被胃液腐蚀、被胃里堆积成山的死鱼熏死,再不济也就是闯进另一个未知的世界,然后人间蒸发而已。   但事实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差。   林覆水从富有韧性的胃中爬了起来。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漂浮在这座巨大空间中的各色鱼类,心说这里还真适合开发旅游业。   假设一下,如果谁都能随便进入利维坦的胃里打个转,那么利维坦的胃部在现实世界一定会成为世界著名的观光景点。从世界各地赶来的游客会挥舞着小旗帜,在这里放下一座曾经在旧时代流行过的景点打卡牌,然后在打卡牌下积极合影留念——“我在利维坦的胃里很想你”。   它的胃大得林覆水差点望不到尽头,那些人类未曾见过的珍奇鱼类和水母们漂浮在此处,它们栩栩如生,轻盈地在胃里小幅度上下飘荡着,身体上挂着一层仿佛冰层般晶莹剔透的薄壳。   深红色的胃像是绸缎,漂浮的各色海中生物则是被盛放在绸缎里的艺术品。林覆水打眼扫了一圈,在她目之所及之处,没有一条鱼或者虾是残缺不全的,甚至有些喜欢汇集在一块儿的鱼在死前最后一刻还保持着群游的姿势。   这里什么都有。小到浅海色彩艳丽的鹦哥鱼,一群群会生物发光的海月水母,大到各种类型的鲸鱼,光是虎鲸和座头鲸林覆水就看见了好几条。   ……利维坦吞掉这么多东西,它的胃竟然还有不少盈余,甚至它们是悬浮着飘动的,这里不能按照现实世界的常理来看待。   它们都这么完整,美丽,色彩搭配得极为巧妙。这里不像是单纯堆积食物的器官,更像是一个让主人引以为傲的展览馆。   想到这里,林覆水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   利维坦该不会是刻意筛选过自己胃里的东西吧?能让它满意的则留下展览,不满意的则直接消化。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就能解释为什么这里的生物都没有丝毫残损,甚至完美无缺了。   林覆水环视了一圈周围,自从她进入利维坦的胃部后,那一声声掺杂着电流声的呼唤反而消失了。   难道来错了地方?林覆水屏息静静听了一会儿,发觉刚才在海里听见的声音真的消失了。   但有时候,事情变得正常反而是一种反常。   她心想,自己来都来了,不能急着出去,不如先将这里的东西筛查一遍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林覆水伸出手,在一大群蝠鲼里,她试探性地碰了碰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条。   她的指尖隔着潜水手套碰触到蝠鲼最外部的那层冰壳,在感知到凉意的那一刹,林覆水耳畔忽然响起了水波被划破的声音!   与游水声相伴而来的是全然不属于她的记忆,林覆水的视角忽然畸变,她往后一躲,想要躲开这段本不该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画面,但她躲晚了,蔚蓝的海水已经迎面扑来,伴随着蝠鲼群游的声音,林覆水忽然发现已经不是人了。   她现在是一只蝠鲼。   准确地说,她变成了自己刚才用手触碰过的蝠鲼。   蝠鲼有什么烦恼呢?蝠鲼只是一味地在海里游来游去,和同伴群游,让清洁鱼为自己清洁身体,吃浮游生物,或者有朝一日被鲨鱼和虎鲸吃。   林覆水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变成了一只蝠鲼,还是一条正值繁殖期的蝠鲼。她小时候去过不少次海洋馆,知道蝠鲼的性成熟年龄通常在五岁至十岁,而且它们繁殖频率非常低,一胎一般只产一条小蝠鲼,所以蝠鲼的繁殖期格外少见。   林覆水刚才在一群蝠鲼里触碰到的是一只雌性蝠鲼。它是这队蝠鲼的头领,个头最大,游得最快,想要繁殖的蝠鲼们需要拼尽全力追上它,最优胜的那只蝠鲼会获得和它的繁育权。   于是林覆水的视线左右颠倒,海里的世界暗暗的,她的视角跟着这只为首的蝠鲼左冲右撞,快得她几乎看不清周围的东西。一大群同类紧紧跟随者它群游,林覆水无法跳出这只蝠鲼的视野去看别的事物,眼里除了海就是鱼,于是,当她发觉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一张深渊巨口时,林覆水——又或者说这只蝠鲼,已经来不及再往后撤退了。   它以及它的族群被利维坦一口吞噬下肚,永远失去了在来年产下小蝠鲼的机会。   ……看到这里,林覆水视线一黑。   她捂住额头,林覆水本以为自己会受此影响,但读取一条鱼死前的记忆于她而言不算什么,过了视角转换导致的那几秒晕眩感后,她的意识就重新清醒了过来。   这是什么鬼?林覆水心想,鱼在死前也会有走马灯吗?   她不信邪,往旁边多走了几步,连着碰了一只海刺水母、一只丑得离奇的金黄突额隆头鱼以及一头幼年虎鲸……于是林覆水成功重复了一遍这三只海洋生物死前的场景,无一例外,全都是第一视角沉浸式体验。   但林覆水从中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不同之处。   水母没有大脑,林覆水只看见了它死前最后那几瞬的画面,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利维坦给一口吞下去了;金黄突额隆头鱼的视角则多撑了那么一会儿,但也仅仅只是一会儿,体验时长大约和蝠鲼差不多——   当林覆水作为一头虎鲸存在时,她能看见的画面最多,时间也最长。   首先涌入林覆水视野的不是它独自遨游在海中的画面,而是这头幼年体虎鲸陪伴在它母亲身边的场景。   这头幼年虎鲸是迁徙型虎鲸,它还不到三岁,没有断奶,林覆水视线一转,就发现自己正依恋地贴在雌虎鲸乳腺裂的位置吃奶。这些画面零零散散,只有短暂的几个片段。在这几个跳跃性的片段结束后,林覆水的视野再度变动,她发现自己正衔着一只海豹,正向虎鲸母亲展示自己的狩猎成果。   它还小,还是个宝宝,跟着自己的族群学会了围猎鲑鱼。偶尔也有有趣的事情发生,譬如冲进水母群里感受刺痛和过电的感觉,或者和族群里的大鲸一起捉弄鲨鱼。这些好玩的回忆一段段闪过,直到最后。   这头幼年期的虎鲸在某一日里,像从前一样在海里游荡。它没有离自己的母亲太远,正追逐着一群水母,当沉重的破水声袭来时,虎鲸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族群不知道什么是利维坦,虎鲸是海洋中的霸主,它们没有天敌,没有生物敢来招惹有母亲陪伴的小虎鲸。它听见母亲警觉的叫声,刚想逃离,就被利维坦吞进了肚子里。   在滑进食道的那几秒里,林覆水耳畔仍回响着虎鲸母亲的叫声,当它坠落进利维坦的胃里时,那头成年的虎鲸母亲也紧随着掉了进来,它想要靠近自己的孩子,但是下一瞬,透明的冰壳开始凝结,将它固定在了原地。   画面结束了。   虎鲸的记忆力很强。林覆水接受了相对而言过于复杂的信息,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扶着头,摇摇晃晃地从原地走开。更不妙的事情发生了,林覆水发现自己的脚底有些黏连,她抬起脚一看,鞋底凝结了一层和这里所有生物外壳一样的冰碴子。冰层正在缓慢地凝结,她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必须要快点了。   到处都是海洋生物,林覆水没能在附近找到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远处走去,当冰壳快要蔓延过林覆水的鞋面时,她在利维坦胃部的最深处看到了一团东西。   那东西贴着胃部的边缘,像是一块巨大的冰雕。密密麻麻的鱼群在这块冰雕前停滞不动,仿佛想要遮掩去这东西的存在。   离得太远,鱼群又遮挡了视线,林覆水看不清那冰块里面是什么。   她选择走近,心想那或许是一条成年的蓝鲸,或者是什么别的值得利维坦珍藏的东西……她越走越近,心跳越来越快,林覆水需要紧紧攥着拳头才能控制自己肾上腺素飙升时产生的晕眩感。   可当她真正绕开鱼群,站在那块冰雕面前时,林覆水的呼吸停滞了。   冰块里面不是蓝鲸,也不是什么珍奇的生物。这种生物分布在全世界,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这种生物的踪迹,实在没有什么稀罕的——   因为冰块里面封存的是一个人类。 第262章 抱着猫的女孩(1):周泫曾经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了。   这冰块长约六十米,宽约三十米,呈蛋清般的半透明质感。这样大的空间,原本可以装下几头成年的蓝鲸,但现如今,这里却只装着一个将身形蜷缩起来的人类。   这个人类身上穿着已经过时二十年的潜水服,她坐在那里,将脸埋在膝盖上,像是在归家途中感到疲惫的旅人,只是想坐下来小憩一阵子。   她很年轻,身形消瘦,黑发长到了肩膀以下的位置,因为姿势的原因,外面的人看不见她的面容,只能大致看清她那身已经过时的潜水装备。她的潜水头套并没有戴在头上,而是扔在她的脚边,可以看见这个潜水头套破了一个大洞,已经无法再继续在水下使用了。   很明显,和林覆水一样,她也是被利维坦吞进来的。   ……会是自己想要找到的那个人吗?   光从装扮来看,林覆水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份,她心怀一丝侥幸——万一这个人还活着呢?   “你好?”林覆水站在这座巨型冰块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你能听得见吗?”   冰块里坐着的人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反应。   林覆水仍不死心,她索性拔高了声音,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道:“听得见吗!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她的声音回响在利维坦的鱼腹中,震荡出回声。可是冰块里的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对方显然已经听不见了。   林覆水沉默下来,她看着这个和自己距离几尺之遥的年轻人,心脏后知后觉闷闷地痛起来。   当她最后一丝希望即将破裂时,林覆水忽然从自己环绕不绝的回声里听见了第二种声音。   那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陈旧历史感的电流声。   电流声滋啦滋啦地响起来,这一次,这种电流声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距离更近,它断断续续地响着,过了约莫五六秒后,一道略显急促的女声响起。   “这里是……纠察女校十四届……滋滋……如果能……听见……请救援……滋滋……她被困……两千七百米……”   又是一阵冗长杂乱的电流声。   正当林覆水以为这段录音已经彻底结束时,录音设备忽然短暂地恢复了正常。那道曾闯入她梦中的女声清澈而沉静,她抓紧最后几秒的录音机会,清晰道:“请救援纠察女校的学生林纵。”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这段录制好的录音仓促结束了。   从始至终,坐在冰块里的少年都一动不动,是林覆水的喊声自动触发了她的录制器再度播放。   是周泫。   她真的是周泫。   林覆水心中一片空白,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发抖……来晚了。她们来晚了,来得太迟太迟了。迟到的这二十三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林纵退学,恒泫药业创立,非人类纠察女校的校长更新换代,那个只能进言让她们参与行动的小领导坐上了总统的位置……   她的师姐师妹和同一级的同学们都有了各自的人生,有的人依旧在厮杀打拼,也有人选择诞下新生命,更有人在毕业之后牺牲……还活着的那些人谈起往事时或许意气风发或许有些惆怅,可是不管怎么样,所有人都往前走了,怀揣着遗憾频频回首或死也不回头……除了你。   只有你。周泫。你被留在了这里,永远失去长大的机会。   你知道吗?她们都变了,变得老了,变成你认不出来的样子,就连林纵下葬时她的眼尾都有了皱纹,变成了干练冷淡的大人模样。还有你的师妹,她在樱花树下像尾巴一样追着你们。你记得吗?她当年跑得那么快,在寝室楼快要关的时候,她跑在你们前面,她那时会说什么呢?会笑着说师姐你们怎么那么慢,或者学着大人的样子洋洋得意地说都让你们走快点啦,要记名字啦!   如若还能再看见她们,你会认得出来吗,周泫?   那个夜里徘徊在花园小径里的中年女人,古怪的不再意气风发的中年女人,她从太平洋离开了,可是她永远锁上了她家二楼的最后一间房门。   还有那个小尾巴一样的新生师妹。她跑不动了,她总是坐着轮椅,变成你或许都会害怕的教授的样子,她上课时很严格,我们都怕她。   为什么只有你留在了这里,是因为你最能忍受孤独的滋味吗?我从旁人的三言两语里拼凑出来你的模样,想象属于你们曾经的那个黄金时代,周泫师姐,周泫前辈,周泫阿姨……   周泫。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覆水的睫毛已经被泪水打湿。她擦了一把眼泪,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林覆水不知道自己应该代表谁来说这句对不起,可是她觉得周泫理应得到一声道歉……哪怕这声道歉来迟了二十三年。   她近乎虔诚地伸出手,轻轻放在这座巨型冰块的最外层。   在这一瞬间,林覆水耳畔传来冰块破碎的声音。   她闭上眼,纷杂的信息从她眼前闪过,林覆水无法从这些画面中共感到情感,她仿佛一面映照出历史的镜子,无数画面从她的眼前流过,而林覆水无法干涉,无法拨正即将滚滚而来又戛然而止的某个少年的一生,她能做到的唯有眼睁睁地看着。   这种熟悉的感觉使林覆水心中再度灵光一闪,可她还没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属于周泫的记忆就已经冲入了脑海。   ……   三十三年前,D区,某处民居。   已经是黄昏了,但屋子没有亮灯,只有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厨房里的人立刻停住了动作,飞快地将自己缩进了橱柜里。她单薄的脊背紧紧抵着后面的碗碟,走近厨房的人巡视一圈,没有发现厨房里还藏着一个人,于是脚步声又趿拉着远去,摔上了卧室门。   碗橱柜里的小孩松了口气。她索性不出去了,在黑暗里熟练地打开营养液的盖子,将一整支营养液都倒进嘴里。   营养液冰冰凉凉的,但周泫的胃却热了起来。她回味了一遍果蔬营养液的味道,心想如果营养液能做成肉味的就好了。如今市面上最便宜的就是这款果蔬营养液,饱腹感强,周泫还没喝过肉味的营养液,据说是因为肉味饮料太奇怪了,没有厂家愿意生产。   这个时代,人人都吃得起肉,因为合成肉的价格非常廉价。但是周泫很少能吃到,因为家里的人不太喜欢她。   她今年十岁,出生在D区一个拮据的家庭。家里的成年人都是普通的小职员,还有年岁已高的老人要赡养,不光如此,周泫还有一个小自己五岁的妹妹,两个人正是要读书的年纪,家里的经济情况不太乐观,周泫和妹妹过着捉襟见肘的生活,但总体来说,妹妹的日子要比自己好过很多。   妹妹她还小,才五岁,但已经跟着家里的大人学会了无视周泫。这一切归根结底于周泫她是个异类,不光是个异类,还是个精神衰弱的异类。   一点点微小的声音都能让周泫捂着耳朵跳起来,在家人眼里再正常不过的洗漱吃饭和行走,这些一切的人类日常行为,成为了压垮周泫的大山。   这个小孩在家人眼中,就像业主群里最讨人厌的邻居,自己只是起夜上个厕所,隔着两三扇门的周泫都会崩溃。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这样,她不哭,听见同病房新生儿的哭声后只是歇斯底里地大叫。周泫的母亲心情忧虑地抱着她,去询问医生她的状况,可是医生检查不出来什么,只能告诉她,这个孩子或许天生比较敏感,你们需要包容她。   一家人包容了她五年,期间寻医问诊过许多次,这让这个本就拿不出什么积蓄的家庭变得更拮据。医生们给出的结论都是她没病,她只是太敏感,伴随着严重的精神衰弱,这是天生的,没办法逆转。   周泫的家人看着周泫,这个孩子实在没办法讨人喜欢,她们溺爱不起来,也没钱把她送去精神病院,更没有办法甩脱她,于是在周泫降世的第五个年头,她们无法忍受了,计划着生了她的妹妹。   幸好第二个孩子是个正常人,但如此更显得周泫是个奇怪的小孩。   她十岁了,没去上学,学校收容不了这个严重精神衰弱的小孩,周泫就在家自学。她很聪明,但聪明放在她身上就变成了一种残忍。如果周泫愚钝一些,那么她或许会活得快乐一些,至少无法读出外界对她投射来的厌恶的情感——   可惜她什么都知道。   这个孩子沉默寡言,眼神里满是对世界的警惕,好像一只时刻处于应激状态的猫。她一块两块地攒了很久的钱,最后把钱拿去在光网上下单了一副廉价的头戴式耳机。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之时,周泫会偷偷地从家里跑出去。   她戴着那副老旧过时的廉价耳机,在相对安静的夜晚里游荡。那时候周泫发现自己喜欢猫,猫也是一种警惕的生物,一点点响动都能让它们竖起耳朵紧张地跑开,周泫从猫身上获得了一些同类的感觉。   让周泫高兴的是,她发现猫也喜欢她。   在凉风吹拂的夜里,D区空无一人的居民楼间,你会看到一个奇怪的女孩。她戴着头戴式耳机,身形单薄,分明已经十岁了,但身上还穿着幼稚印花的孩童衣服。她抱着毛茸茸的野猫行走在狭窄的街道上,而猫就那样信任地依偎着她,发出幸福的呼噜呼噜声。   周泫曾经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了。冰冰凉凉的,嘈杂又寂寞。她抱着猫,在很多个夜里穿梭,直到某一个与众不同的夜晚降临,倾轧至她的身上。 第263章 抱着猫的女孩(2):那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女孩。   这本来是个很普通的故事,世界上随处可见性格孤僻的女孩和流浪猫,甚至周泫自己也这么认为。   她的人生乏善可陈,在生命的前十五个年头里,她一直在五十平方米的家里打转,家里的人不喜欢她,可也没有真的虐待她。如果她嘴甜一些,会像妹妹一样讨家人喜欢,那么或许家里人会咬咬牙,每周给她买一两件零食回来,又或者在她即将离开餐桌前询问她,周泫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添点饭?   可是她没有。如果不是必要,周泫从来不主动张口说话。   也许正是因为她很少大声说话的缘故,周泫平稳地度过了少年时代的变声期,她的声带保养得很好,每当她说话时,她的妹妹总是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她这个可有可无的姐姐拥有她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周泫就这样长到了十五岁。   她一直没去学校,没有接触过同龄人,除了洗澡之外的时间都戴着她的降噪耳机。家里人知道她夜里会偷偷溜出门打转,但没有一个家庭成员主动过问过她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   一个又孤僻不合群的孩子,还能在外边干什么?无非就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瞎走,和路过的流浪猫一起玩。   周泫在外面的确也只做这两件事,她本该就这样做个孤单的怪人,长大后去想办法打打零工混口饭吃,然后和所有人一样普通地老死。   可是命运显然不想让周泫平稳地度过一生,于是,在她生命的第十五个年头,在某个和寻常一样的深夜里,周泫抱着和她混得很熟的流浪猫,忽然听见了和以往噪音都不同的声音。   周泫的耳朵很灵,她的听力远远超越正常人类能听见的声音范围。当她听见古怪的声音时,周泫立刻起了提防之心。   猫瑟缩在她怀里,两只耳朵不安地立起来,浑身都炸毛了。   那道声音缓慢地挪动过来,周泫没有动,但猫从她怀里挣脱出来,逃进了幽暗的巷子里。鬼使神差地,周泫跟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满是黑色油垢的身影,那个影子浑身是一层厚厚的油脂,现在这些黑色的油还在不断往下流淌,滴在地上。   油鬼发现了猫,它俯下身,朝着猫扑了过去!   周泫浑身血液往大脑冲,她身形瘦弱,营养不良,但她做好了与这个怪物殊死搏斗的准备……于是,在那一刻,她觉醒了异能。   小说里的主角觉醒异能时,满心都是人类的生死,可是周泫压根不关心人的事,她心里也没什么正义什么大道,她只是不允许有东西在她面前杀死一只猫。   周泫冲上去,没人教过她该怎么使用异能,该怎么战斗,所以周泫在这场战斗中受了伤,吃了很多苦头。但好在她还是赢了,虽然这一架打得她满身鲜血淋漓,但是周泫不在乎,她只在乎猫有没有死。   在她用满是伤口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流浪猫时,巷口又传来了声音。   周泫警觉地将猫护在怀里,但来的不是怪物,是个女人。   那个女人打量着她,微微笑了:“你也是异血者?刚觉醒么?虽然你很弱,但打法挺不要命的嘛。”   周泫一个字也听不懂,只是抱着猫,一边发抖一边瞪视她。   “衣服洗得又白又旧,还短了一截,你又这么瘦……家里对你不好?”女人站在原地,没有过去,脸上带着审视的微笑,“不如跟我走吧。你跟着我,我给你钱,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住,你愿不愿意?”   周泫张了张嘴,警惕地问她:“你是干什么的?”   “我和你是同类,我需要你帮我打架,做和刚才一样的事情。”女人温声道。   同类。这两个字让周泫定住了。她看着对方,这个奇怪的女人随手一点,她的面前就出现一张像蜘蛛丝一样闪光的网。   “如果你愿意,我明天去你家,跟你家大人谈,”她道,“弄得浑身是血……回家好好洗洗吧。”   周泫仍旧非常警惕,她转身就跑,心想自己没有答应,也没有告诉这个人自己家的位置,她明天不会来的。她心里有太多事,就连猫都忘记放下,就这样抱着猫一路回到了家。   她在浴室洗冷水澡,猫身上也沾了血,她不敢让家里人闻到,索性连猫也一起洗了。   清澈的夜晚,周泫裹着被子,猫裹着一张她小时候的毛毯,一人一猫在房间里瑟瑟发抖。睡在上铺的妹妹被姐姐吵醒了,但她只是往下看了一眼辗转反侧的姐姐,再看了一眼家里人明令禁止不许带回来的猫,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小枕头丢了下去,扔在猫旁边。   猫拖着毛毯,试探性地爬上枕头,呼噜呼噜睡了流浪以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但第二天,周泫被勒令把猫丢出去。   家里哪有地方安置一只多余的动物?养大周泫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好不容易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一惊一乍,不再过度地向家人表达她的痛苦,为什么现在又来了一个会狂叫的动物?   周泫抱着猫,低着头不说话。   就在家里闹得一团糟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人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提着一只一看就很贵的包,她进门先冲周泫的家人微笑,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她告诉她们,她是个职业经理人,偶然间遇见了周泫,她看中了周泫的声音条件,她要送周泫去学习,为她定制形象,然后在光网上作为不露面的虚拟歌手出道。   周泫盯着她,面色苍白,她是昨晚的那个女人。   她真的找上门来了。   女人开出一笔让周泫家人无法拒绝的钱,甚至承诺会送周泫上大学。她们商议了一番,很快将这件事敲定了下来,但在即将签字前,女人忽然抬起头,笑盈盈地问周泫:“你愿意吗?”   周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这些年被自己折磨得憔悴不堪的家里人。她们要上班要挣钱还要尽可能在家里少发出任何声音……周泫知道,这不是她们的错,可是她昨天晚上忽然知道,原来自己也没有错。   因为自己本来就是异类,甚至和游走在夜里的那种怪物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她注定无法在正常的社会里活下去。   周泫提起笔,在纸质合同和电子合同上都签了字。   周泫没什么行李,只带了几件衣服,女人承诺会给她买新的。她背着妹妹用旧了的书包,穿着捉襟见肘的衣服,跟着女人下了楼。就在她们即将走出这块楼宇密集的居民区时,周泫忽然远远地听见了追赶她们的脚步声。   她知道是妈妈,周泫有那么一瞬以为妈妈会来拦下自己,让自己不要走,可是妈妈急匆匆地追上前来,只是往她手里塞了一笔钱。   这笔钱有零有整,大概三千来块,或许是家里能用的最后一笔流动资金。   “不要把钱弄丢了,”妈妈说,“开个账户,把钱存进去,你自己用。”   周泫低着头,拿着那些钱,轻轻嗯了一声。   “在外面机灵一点,不要做犯法的事,”妈妈犹豫了一会,还是道,“如果实在不行……你就回家来。”   说完这些话,妈妈看了一眼女人在前方等待的身影,说完这些话,她意识到自己很久都没有和这个女儿说过这么长的话了。她有些尴尬,有些手足无措,于是推了一把周泫,示意她跟着那个女人走。   周泫走了。   她没干犯法的事。她干的都是要命的事。   在很久以后,周泫才从别人那里知道异血者联盟和赏金猎人的存在。带她出来的女人不是异血者联盟的人,她没那么好心,带走周泫完全是因为有利可图,但是她对周泫也没坏到哪去……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女人在接单,而周泫上去替她杀死在悬赏名单上的类神生物,利益她和周泫三七分,她七周泫三。   周泫从她那里学来了战斗技巧,女人晚上带她出去接悬赏,白天在家里教她一些课本上的知识。如此两年多过去,女人忽然问周泫:“你想上大学吗?”   周泫不想接触人类,她斩钉截铁回答:“不。”   “你不想也得想,”女人坐在沙发上,有些泄气地丢开了手里的通讯器,“卡里斯·唐盯上我们了。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关于你的事,现在要我送你去上大学。”   “谁是卡里斯·唐?”周泫问。   “就是非人类纠察女校的一个老师……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她们校区在F区那边,这是通知不是商量,很快九月份要开学了,你拿着录取通知书去上学吧。”   周泫冷漠地看了女人一眼,而后转开视线:“我从没报考过这所学校。”   “小孩,我劝你不要和卡里斯作对,她不是什么善茬,”女人像是在嗤笑周泫的天真,随手将一份录取通知书发给了她,“她在异血者里是S级,你打不过她的。”   周泫抿了抿唇,打开传过来的那份录取通知书看了一眼,发现上面真的有自己的名字照片和id号。   过了好一会儿,周泫问她:“非人类纠察女校教什么?”   “还能教什么,教异血者和类神生物的事呗,教你战斗和治疗,还有一些关于类神生物杂七杂八的事。”   “……里面的学生,都是异血者么?”   “不然呢?”女人反问道,“你觉得普通人能进这所学校?”   周泫又沉默了。女人没理会她,她们之间保持着这种默契,周泫不说话,她也不去主动烦周泫,直到周泫愿意开口为止。   又过一会,周泫问:“怎么去?”   “这个你不用担心,”她说,“过两天有个跟你一届的新生会来找你,带你一块去买入学要用的东西。”   周泫不说话。她从来没跟同龄人打过交道。   她不知道,再过两天,她将会见到那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女孩。她们如今尚不知晓彼此的命运将会如何纠缠,又会如何像山茶花一样骤然断开,自此隔着茫茫的生死,在人间与冥界彼此凝视。 第264章 抱着猫的女孩(3): 周泫忍无可忍:“滚。”   约好和那个同级生见面的那天,周泫想要爽约。   但和她住在一块的女人将她推出了家门,门哐当一声甩上后,女人又从门内探出头,嘱咐道:“我劝你还是乖乖地去,把事情弄砸对你没好处。”   周泫当没听见,径直下楼。   她插着兜,打算绕道离开,坐光轨去周围的地方转悠一圈,就当做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个等待着她一起相互熟悉的新生。但今天周泫一下楼,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就在她住的这栋楼下,周泫出门的必经之路上,那里停了一辆油光水滑的崭新黑色轿车。   周泫蹙起她纤细的眉毛,侧身想要越过那辆不识时务的车。   就在她擦着车门和路边的灌木丛离开时,车窗忽然降了下来。   周泫被骤然降下的车窗吓了一跳,她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半个身子都陷在了绿化带里。现在是白天,光天化日之下不好用异能,于是周泫将手按在腰间,准备随时拔枪射击。   她警惕地往车内看去,却发现车里坐着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   那个女孩留着一头黑发,头发有些自然卷,长度在肩膀以下的位置,周泫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的剑眉,她头发很多,眉毛有些粗,还拥有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漂亮眼睛。此时这双眼睛探究地盯着周泫,周泫感到被冒犯,冷冷地转开了视线。   就在周泫要走的时候,车门开了。   车里的人对她道:“同学,上来吧。”   周泫没想到纠察女校的新生一大早就上门来堵自己,她装作听不见,冷着脸一个劲往前走。   女孩趴在车窗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扬声道:“哎,你真不上来?”   周泫不理她。   她本以为车上的人会自讨没趣,知难而退,但她没想到,这辆车竟然慢吞吞地跟了上来。周泫加快步伐,车也加速,周泫急停,车也跟着停下,像一块甩不开的牛皮糖。   到了光轨站,周泫心想这下她总没办法了吧?但就在她转身踏进光轨站台的那一瞬,车上的女孩也跟着跳下来,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   周泫有点生气了,她转过身,用平生最冷淡的声音质问她:“你干什么?”   那个女孩挑起眉毛,抱着手臂看周泫:“你想放我飞机,还问我干什么?”   周泫狠狠瞪了一眼她……眼前的女孩身量很高挑,自己发育期营养不良,如今也堪堪一米七而已,但对方至少比自己高了五六厘米,浑身上下没有一件衣服是便宜的,是个讨厌的狗大户。   更讨人厌的是,她身上有种从未打过败仗的意气风发感,看样子甚至连什么是受挫都不明白。   周泫不想和她多待,冷声敷衍道:“我不需要人陪。你走吧。”   女孩笑了:“你连我的名字都没有问,就想赶我走?”   “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周泫冷冽道。   “可是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林纵道。   周泫眼皮一跳,有点错愕地望向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   她大步走上前来,打破了周泫习惯的社交距离,近到周泫想给她两拳,她才停下。她朝周泫笑了笑,将声音放得非常轻,轻得好像一片羽毛:“我听卡里斯校长说,你不喜欢噪音,你觉得我现在的说话音量怎么样,还习惯吗?”   她没有给周泫反应的机会,迅速接上了话:“你好,我叫林纵,和你一样,是非人类纠察女校第十四届的学生。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周泫没被她打动,转身就走:“关你什么事?”   林纵没有生气。她不远不近地跟在周泫后面,周泫去哪她就去哪。   两个人在外面游荡了一整天,一件东西都没买回来,但林纵也没亏待自己的嘴。她跟了周泫一路,就在街上的小吃店里买来走着吃了一路,反倒是周泫,她很想甩开这个累赘,又忍不住想看她到底能跟自己跟到几时,但她发现自己只要一停下来,林纵就有要跟上来攀谈的趋势,于是周泫硬生生在外面走了一整天,中途一口饭也没有吃,一口水也没有喝,饿了一整天的肚子。   走到最后,周泫很暴躁。   夜色渐深,她忍不住停了下来,有点想和未来同学动手的冲动:“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啊,今天我吃得挺开心的,你很会带路嘛,”林纵吃得心满意足,闻言轻轻一笑,“哎,对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周泫饥肠辘辘,怒不可遏:“滚!”   这条街的人流量相对少很多,周泫见四下无人,欺身上前想要横扫林纵的下盘。她身形迅捷,经过这两年的实战,周泫自认自己的水平在异血者中属于上乘,在外行走时很少遇到对手。   但眼前的人往边上一闪,轻盈地避开了她扫来的腿风,脸上笑意依旧不改:“同学,只是聊聊天而已,你怎么生气了?”   她并不恋战,撑着周泫的肩膀借力一跃,人已经跃上了隔壁的房檐。   周泫非常愤怒,但当她抬眼时望向那个叫林纵的人时,却有一丝分心——这个女孩就像小说里写的古代侠客,她笑盈盈地蹲在房檐上,眉眼风流,手里提着一包没拆封的牛肉干。她知道周泫听得见,于是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低得近乎有些暧昧了。   林纵笑着朝她眨了眨眼:“今天很好玩,下次还跟你玩。我走啦。”   说罢,她将手里的牛肉干往周泫身上一抛,轻巧地踩着屋檐,几个闪身就没了踪影。   周泫下意识伸手接住那包牛肉干。   她不想要林纵的东西,但挨过饿的人是不会浪费粮食的。周泫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牛肉干揣进了包里。   她回了暂住的地方,以她师傅自居的女人躺在沙发上,听见响动撩眼皮看了她一眼:“你和那个新生玩得很好?”   周泫想起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就一肚子气,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   她默不作声,坐在餐桌边,将牛肉干打开,面无表情地嚼。   “看来是真的玩得很好,”女人自言自语,“她家的司机送来了一份开学用品,说是你拿不完那么多东西,托她送过来。”   周泫心里烦得很,生硬地开口:“多少钱?我转过去。”   “她让你加她的联系方式。”   “不加!”   周泫牛肉干也不吃了,她把肉干扔在桌上,洗完澡就重新躲回了自己房间,一眼都没看林纵派人送来的东西。   ……   开学日当天。   周泫坐飞机去了F区,她没有带林纵买的那些东西,但却收下了那身女校制服。   她很少穿西装制服,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周泫在机场内看见了几个和自己一样穿着深酒红色制服的学生。这几个人成群结队等在接机的人群中,周泫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她们的方向走过去。   “女校的新师妹是吗?”师姐热情地招呼她,“来来来,加上你的话就够一车人了,你们先去学校报道吧。”   周泫稀里糊涂地被安排上了车,车外的风景越来越偏僻,她也不知道在车上坐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传说中的非人类纠察女校。   D区不临海,这是周泫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大海。   攒了两年多的钱,周泫已经有钱买现今市面上最好的耳机了。她还是和从前在家一样,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戴着降噪耳机,但当周泫跟着学生们走入校园,来到那颗巨大的樱花树下时,她看着悬崖下的蔚蓝色海面,忽然伸手将耳机主动摘了下来。   她喜欢大海里传来的声音。   周泫静静站在花树下听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路过的学生在小声议论:“听说这次的新生里有两个A级。”   “真的假的?异能等级测试都还没开始,你怎么知道的?”   “小道消息,有个之前一直接单,在异血者联盟里挂过名的。还有一个特别有名,听说很小就觉醒了异能……哎,不说了,她来了。”   听到这里,周泫心间一动。她听着像钢琴一样纷杂跳动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已经到了她的身后。   四月的春天,有海风吹过,淡粉色的樱花花瓣如同下雨般飘然落下,落满少年们的肩头。周泫转过身,已经有人静静站在她的身后。   穿着酒红色制服的少年站在树下,她的长发上落满了樱花。见周泫看过来,林纵朝她扬眉笑了笑,用手指点了点她套在脖颈间的降噪耳机:“今天不戴了?”   周泫面无表情地又将耳机戴上。   林纵知道她能听见,笑吟吟地跟在她后面溜达:“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她们一个飞快地走,一个在后面拼命地追,路过的学生都纷纷侧目。周泫不习惯别人的视线,猛地急停下来:“那个叫卡里斯的人没告诉你我叫什么吗?”   她一个急刹车,林纵像是避之不及,下意识又往前走了两步,再度打破了周泫习惯的社交距离。   周泫冷眼看着她,发现这个人一再地挑衅自己的底线,而林纵噙着笑意,将声音压到最轻:“从别人口中知道,和你自己告诉我,是两回事。”   ……这人有病。周泫心想。   为了摆脱林纵的跟随,周泫破罐子破摔道:“周泫。”   林纵点点头,非常自然道:“你的名字很好听。”   周泫往寝室楼走,林纵跟在她后面:“你的声音也很好听。”   周泫走向三楼,林纵边跟着她爬楼梯边继续说:“你长得也很好看。”   周泫来到寝室门口,林纵跟着她进门:“……我夸完了你,你为什么不夸我几句?”   周泫忍无可忍:“滚。”   林纵靠在门边微笑:“你知道吗?这也是我寝室。”   ……周泫将行李举起来放到走廊,径直去找调配宿舍的人。她用尽所有方法,最终终于让自己和林纵分开了,不再睡在一间房里。   但也没有分得太远。她们就住在对门,一个住在307,一个住在309。   当周泫筋疲力尽地回来的时候,林纵的寝室门还开着。她已经和自己的室友打成一片,见周泫冷着脸回来,林纵主动和她打招呼:“周泫,你回来啦?”   周泫已经不想和她说话,转身进了自己的寝室,将门哐当一声摔上了。 第265章 抱着猫的女孩(4):她好像,是在因为我这个人而高兴。   F637非人类纠察女校的第十四届是足以载入女校历史的一届。   异血者绝对是少数群体中的少数群体,而适龄且愿意入学纠察女校的异血者更是稀缺。细数往先的学生,如今风头正劲的只有第七届退学进入政坛的尤允恩。虽然她的异能是非攻击型的精神类异能,但她身为少见的A级,当年一入学就颇具话题度。   后来纠察女校在异血者中慢慢有了口碑,入学的学生相对从前逐渐多了,也陆陆续续出过几个A级,但从没有哪一届的A级异血者强如纠察女校第十四届的周泫和林纵。   她们一个像炽烈的太阳,一个像清冷的月亮,在纠察女校乃至整个异血者圈子里都是被热切讨论的对象。   林纵行事张扬肆意,回首她人生的前十八年,林纵从未有过一次败绩,实在不知晓什么是输的滋味;周泫行踪神秘,来无影去无踪,鲜少人能和她搭上话,且脾气极差,不少人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了她,就先被周泫记恨且实施报复。   开学一个月,标着周泫大名的悬赏帖悄然登顶Camellia论坛的首页置顶,一众打不过周泫的学生一怒之下集资十万零三千一百二十九块,只要谁能抓住周泫,谁就能拿到女校生们集资的悬赏金。   这个数字有零有整,并且在悬赏帖发出去的后三个星期里,悬赏金额还在持续增加——因为惹到周泫并被她殴打的人数也在增加。   很多人跃跃欲试,接下这单悬赏。其中除却纠察女校的学生,还有异血者联盟的成员、游走在异血者圈子里的赏金猎人。她们想尽办法想要抓到周泫领取赏金,但周泫的听觉太敏锐,她甚至能察觉到靠近自己的人是否心存恶意。   靠着超越人类的听觉和灵敏的行动,周泫躲过了一次又一次抓捕,甚至还有余力把接悬赏的这些人也教训一顿……于是悬赏的金额更如滚雪球般膨胀起来。这件事甚至惊动了校方,听说有来实习的老师也跃跃欲试,毕竟“抓住周泫”这事已经从单纯地获取金钱变成了一种另类的实力挑战。   校园里的学生都猜测S级的卡里斯老师会不会出手,但谁也没想到,真正结束这场悬赏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和周泫同一届入学的A级异血者,林纵。   ……在入学的这两个月里,周泫对林纵的情感怪怪的。   同一届里出了两个实力相当的A级,她和林纵难免被拿来比较。   周泫其实有点傲气。她堪称天赋异禀,这两年出来接悬赏从未失手过,见过她的异血者都说她是天生适合战斗的好料子。不到两年,周泫已经从穿着不合身衣服的寒酸小孩变成了赏金猎人中崭露头角的新人。   林纵家境优渥,据说她母亲前几年因病离世,但给她留下了一笔可观的遗产,所以林纵不需要靠接悬赏赚钱。   周泫在入学前和林纵短暂地交过手,她虽然真的很烦林纵,但勉强认可林纵的实力——   我承认她还不错,但如果和我打的话,她还是差了点。周泫如是想道。   从泥泞里生长起来的刺客遇上了从容恣意光明磊落的少侠,这两人身上有太多不同之处,但唯一共通的是她们此生都未尝败绩,需要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为自己的剑开刃。   周泫在等待一个和林纵交手的机会,她知道,林纵那种人没可能不接针对自己的悬赏,这些天里,周泫在上课和回寝室时一直在戒备林纵忽然出手,但她没有想到,林纵竟然会选在自己在海边发呆时动手。   那是某个星期五的黄昏,周泫独自在海岸边游荡。   她走得很远,挑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看海。过了不久,周泫听见人的脚步声和平缓的心跳声。   她没有分心去看来人,但那人径直靠近,大有要挨着她坐下之势。周泫抬眸扫了她一眼,果不其然,又是林纵。   她兜里揣着两瓶汽水,林纵先是弯腰,将一瓶汽水放在自己和周泫之间,然后她从容地坐下来,打开另一瓶汽水的盖子,闲聊般对周泫道:“一直自己一个人,不觉得无聊吗?”   周泫觉得这话说得可笑,她侧眸看了一眼林纵,本以为对方会像从前一样无礼地注释自己,但周泫发现这次林纵没有盯着自己看,她正在看广袤无边界的海。她神情放松,仿佛毫不在乎周泫是否会忽然对自己动手。   周泫从来没有拥有过这种轻松。   这一刻,她说不出自己对林纵究竟是什么感情。是讨厌还是羡慕,周泫已经有些分不太清了。她并不像一些学生一样,想要成为光芒万丈的林纵,她不在乎林纵拥有的金钱或者力量,她只是——   只是有点向往那种轻松。   “别看我了,”林纵将视线转回来,对着周泫微微一笑,“我们打一架吧。”   “我凭什么听你的?”周泫收回目光不看她。   林纵站起身,她拍拍身上的沙粒,笑道:“因为我觉得我们会是一样的人——你一定也想要知道我们之间谁会赢。”   周泫沉默了一会,她觉得自己好像对林纵太纵容,归根结底还是给她太多好脸色了。换作是别人,在挨着自己坐下的瞬间就已经受到自己的无情痛殴,林纵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自己的底线,是时候该给她点颜色看看了。   于是周泫也跟着站了起来。   在她和林纵对视的那一瞬,她清楚地听见林纵变快的心跳声。那并不是人类在害怕或萌生杀意时会产生的频率,林纵在高兴。   高兴什么?终于能和我交手了?还是因为挑衅得逞后在沾沾自喜?好像都不是。   她好像,是在因为我这个人而高兴。   因为林纵心跳的频率,周泫产生了瞬间的迷茫。但迷茫之后,她看见林纵得意地朝自己弯了弯唇角,这个一入学就产生诸多美谈的少年往后退了几步,做了一个“请赐教”的手势,而后提步攻了上来!   其实打架的具体过程,周泫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她和林纵都打到扔掉了彼此的校服外套,当使用异能的精力用光之后,这场本该用异能定胜负的战斗就变成了肉搏。   她们俩打得眼睛都红了,周泫甚至没心思去管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过来看热闹的学生,她满心都想着打林纵的哪一处会更痛。   而林纵钳制着她,用近乎拥抱的姿势挟持着她倒在沙滩上。   周泫满耳都是彼此心跳的声音,那声音震耳欲聋,混杂着周围的海浪声语声和海中生物发出的生物频率,几乎要将周泫淹没了。她从未听过那样嘈杂混乱的声音,这些声音已经到达她生平所听见的最顶峰——   也就是被林纵压在浪花里的那个刹那,包裹周泫十八年的噪音忽然清空了。   有句话叫做“无即是有,有即是无”,周泫从有和无中找到了那个中间值。   她闭上眼睛,陷入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感中。从前的一切都太嘈杂太折磨她,骤然失去那些刺耳的声波频率后,周泫觉得周围的一切忽然都变得清晰起来,她第一次能分心感受到海水是冷的,压在自己身上的林纵是热的,林纵的胳膊撑在自己身侧,而这个人呼吸时的声音不似从前那般从容。   林纵看着阖上双眼的周泫,她怔了怔,弯臂提起的那一拳没有朝着周泫砸下去。   下一秒,终于从人群里挤过来的卡里斯·唐提着林纵的领子,将她从周泫身上提了起来,把两人分开了。   周泫还躺在海水中不愿起来。她呈大字形躺在海里,听见卡里斯的劝导声,周泫转过头,用没被林纵砸过的那只眼睛瞟了林纵一眼。   林纵鲜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她被拦在卡里斯·唐身后,脸上一片淤青,唇角还在流血。她没有要上前来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盯着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泫可以让自己再度听见那些细微的声音,听见林纵的心跳声,来判断她如今的所思所想,可周泫如今不想靠听觉来判断一个人了。   “……扫大粪,你们都要去扫大粪,知道吗?”卡里斯·唐见她们俩毫无悔改之意,忍不住提示道,“校内打架是要被罚义务劳动的!连着扫一个月!”   林纵听见要被罚,有点蔫地低下头。周泫见她如此,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上一秒还蔫巴的林纵听见周泫在笑,又抬起头,微微睁大了眼睛。   周泫爬起身,她不在乎什么扫不扫大粪,她只想珍惜来之不易的清净。在路过林纵时,周泫语气轻松:“你赢了。”   “……不对,我没有赢,”林纵摇摇头,她看着周泫先行离去的背影,缓声说道,“我们的人生还很长,不止这一场架可以打。”   随便吧,周泫心想。今天这一架打都打完了,林纵名声也得到了,悬赏金也拿到了,自己今后和她也没什么瓜葛,林纵有了她想要的一切,就不会再来招惹自己了。   但是很快,周泫发现林纵的下限超乎自己的想象。   从第二天开始,她们就要被分配去校内的类神生物收容所清理排泄物。收容所平时没有学生来,林纵并没有像周泫所想那般安静下来,恰恰相反,她的话变得更多了——   “周末出去玩吗?”   “寝室楼后面的那只白猫你见过吗?我给它取名叫小花,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你吃甜食吗?我喜欢吃,你喜不喜欢?”   “周泫,你怎么不说话?我以为我们已经算朋友了,原来不是吗?”   周泫决定不再忍她,她拿着沾着类神生物排泄物的清理工具攻了过去:“你好烦人!”   林纵双眸一亮,立刻接招:“正有此意!”   ……周泫真的没辙了。 第266章 抱着猫的女孩(5):如果这边也可以亲一下就好了。   在非人类纠察女校里,林纵有很多朋友。好像路过她身旁的每个人都认识她,迎面遇上时都愿意停下来和她聊上两句。如果她是一只猫,那么她的世界已经被过度地丰容,哪怕林纵待在原地不动,她来自五湖四海的那些朋友们都会衔着来自外界的信息和礼物来找她——   但周泫的朋友只有林纵一个。   是的,林纵已经成功打破了她与周泫中间隔着的那面铁壁,入室抢劫般劫走了周泫的友谊。每天光是应付林纵这件事就已经让周泫心乱如麻,甚至连喂猫时都能走神。   小花——也就是那只被林纵取名的白猫,它乖顺地露出肚皮,在周泫的脚边扭来扭去。林纵蹲在周泫身旁,她伸手摸猫,被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小花好像你啊,”林纵笑盈盈地抚摸猫猫头,“周泫,我们领养它吧。”   周泫很想说,你一边摸那只猫一边说它像我,是不是有种占我便宜的意味?还有,我们有这么熟了吗?一起养猫什么的是正常同学能干得出来的事么,我怎么觉得这有点超越我们不太稳固的同学关系了啊?   见周泫没有回应自己,林纵放下摸猫的手,凑了上去:“周泫,我们领养它,好不好?”   阳光下,她的双眸亮亮的,也像一只威风凛凛的卷毛小猫。周泫看着林纵的脸,险些忘记几个月前就是这个人用沾满类神生物排泄物的清洁器在攻击自己,她张了张口,已经涌到嘴边的“好”硬生生拐了个弯:“不好。”   “如果我是一只猫的话,你会养我吗?”林纵问她。   周泫莫名有点脸热,好肉麻啊,林纵这人说话也太怪了,好端端的人不当跑去当猫干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林纵变成猫,肯定是猫中一霸,一边出拳痛殴和自己抢地盘的其它猫,一边和小花一样在人类脚边滚来滚去求抚摸……不愧是林纵,变成猫也那么讨人厌!   她一边在心中不齿林纵仗着自己受欢迎就四处广交朋友的行为,一边扭过头,不想和她对视:“不知道,你又不是猫。”   林纵挨着周泫坐下,小花跳到她的膝头伸懒腰,把林纵的裤子当猫抓板扒拉。周泫垂眸看着小花,忽然又道:“领养猫也不是不行。”   林纵挑眉,有点意外地望向周泫:“你同意了?”   “我同意领养,但是没同意和你领养同一只,”周泫冷着脸,“如果我们……产生了矛盾,猫归谁?”   林纵微笑:“我肯定不会和你抢猫。”   算了,不想和她废话。周泫把白猫抱到自己的怀里,然后毫无征兆地猛推了林纵一把,将她掀翻在了草地上。林纵顺着她的力气躺下了,她躺在毛茸茸的草坪上,单手枕着后脑勺,扬眉问准备抱着猫离开的周泫:“周泫,你晚上有时间吗?”   “干什么?”周泫没回头。   “有东西想给你看看。”林纵道。   周泫抱着小花,已经走远了。她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和林纵走得太近,以至于现在见到林纵,浑身都有种不太自在的感觉,仿佛林纵不是一个讨人厌的普通同学,而是成年人说的那种可发展感情的对象……   不对!自己怎么可能看上林纵那种人!   而且林纵应该也不会喜欢自己的。她的朋友太多了,愿意追随她的人数不胜数,她如果真的到了想谈恋爱的年纪,应该去追捧她的那些人里找恋爱对象才对……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她一天到晚跟着我是什么意思,让我一起参加学校里那些学生的聚会又是什么意思?   周泫发觉自己不能去细想关于林纵的事,这个人太烦了,光是想想关于她的事就会让自己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如果林纵晚上真的来找自己的话,自己一定不会给她开门!   当晚夜间,周泫的确硬气地没有给林纵开门,但周泫的室友听见门外是林纵,飞快地把门打开,将人给放了进来。   林纵含笑道:“晚上好,我来找周泫。”   周泫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听着自己的室友自然地开始和林纵聊天,心里很烦。   “周泫?”林纵见周泫不动,又喊了她一声,“你不出去,那我就在这里把那个东西给你。”   周泫总感觉林纵要拿出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整个人都炸毛了:“不行!”   林纵目的达到,和周泫的室友们挥手告别:“那我和周泫出去咯。”   周泫跟着林纵下楼,觉得自己被她要挟了,一时间又看这个林纵哪里都不顺眼。她故意撞了一下林纵的肩膀,但林纵巍然不动,甚至伸手拍了拍被她撞过的地方,调笑道:“有这么大的力气,用在什么地方不好,非得用在撞人上。”   “……不想和你多废话,”周泫跟着她走到樱花树下,“到底什么东西?拿出来。”   时间临近十点半,樱花树下已经没有人了,晚上风太大,大多数学生都已经回了寝室。林纵在面对海面的树根边坐下,周泫不情不愿地跟着坐下来。   “快点,到底要看什么?”她催促道。   林纵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瓶子。   “我自己研究的,又托人帮我调制出来,全世界就这一瓶,”林纵将小瓶子递给她,“你尝一下味道。”   周泫看着那只小瓶子,里面液体的色泽是让人没什么食欲的蓝莓色,她蹙起眉:“这里面是老鼠药吗?”   林纵哈哈哈地笑出了声,她边笑边道:“老鼠药是害不死猫的,你喝吧。”   又在拿我和小花比。周泫拧开它,浅浅地抿了一口,一股浓郁的午餐肉味道涌了上来——   是肉味的营养液。   林纵坐在她身旁,托腮微笑着观察她的神色。她见周泫愣住,轻声道:“你上次不是说,为什么市面上没有肉味的营养液吗?现在有了。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周泫实话实说:“肉味的饮料很奇怪。”   “你再喝一口,把它喝完。”   周泫照做了。第二口的味道是很清甜的雪梨味,第三口是樱桃味,第四口是凤梨味。每喝一口的味道都不一样……   比她小时候喝过的那些复合果蔬味营养液有趣多了。   周泫无意识地攥紧营养液的瓶身,她垂下眼睛,躲开林纵的视线:“为什么给我喝这个?”   “没有理由,”林纵轻快地说,“觉得你会喜欢,就做了。你觉得这款产品如果上市,会卖出销量吗?”   “会。如果你开一家营养液公司,一定会赚很多钱。”周泫道。   林纵如愿听见周泫的夸奖,弯眸笑了起来。她靠在树干上,抬眸望向蔚蓝的大海:“可是我不想做生意呢,我想继续做异血者,然后和你一起成为最好的搭档。”   “我没同意跟你做最好的搭档。”周泫道。   “周泫。”林纵忽然喊她。   周泫被她喊得忽然心跳错漏一拍,冷声道:“干什么?”   “你的异能不是赫兹吗?”林纵看着海面,缓缓地说道,“你能听见我现在的心跳频率吗?”   周泫别开脸:“太吵了,我现在不用异能听这些东西。”   “那你现在过来,用耳朵听。”林纵道。   周泫诧异地望向林纵,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让自己听什么?   林纵直起身,她忽然变得很认真,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你过来听一下。”   周泫抿着唇。她很想拒绝,但是林纵的表情太认真,又或者其实自己心里是愿意接近林纵的……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四下无人,周泫隐约察觉到这应该是一个不会再来的夜晚,她犹豫了一瞬,俯下身,将耳朵贴向林纵的胸前。   这是她第一次用耳朵真切地听见一个人的心跳声。   没有异能来判定频率,周泫无法直接判断林纵此时的情绪,可是她听见林纵的心跳得很快,她的胸腔里像是有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即将冲破囚笼朝着自己扑过来。周泫靠着她,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但林纵的体温透过自己的脸颊渡过来,她非常烫,烫得周泫也有些热起来,像是在严冬之中过夏天。   “你听出来什么了吗?”林纵的声音嗡嗡地从她的体内传来,有些不真切。   其实周泫应该知道的。但她嘴硬:“听不出来。”   林纵像是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她温声道:“那你抬头。”   于是周泫抬起头。她看见林纵专注的眉眼,看见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来的唇。在出来之前,林纵应该涂过润唇膏,形状漂亮的嘴唇上有些微油脂的光泽,还有一股很好闻的樱桃味。   林纵试探性地将自己的一只手覆盖在周泫的手上。周泫没有拒绝。   林纵将自己的手指扣入周泫的指缝中。周泫没有拒绝。   在海风的吹拂下,林纵像是第一次见她那样,用轻到有些暧昧的声音对她道:“周泫,我想亲你。可以吗?”   周泫一下子冷静下来,她冷声道:“不可以。”   林纵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无措起来,她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但周泫已经不容拒绝地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扣入林纵的另一只手间,她伸手将林纵一拽,林纵就倒入了她的怀里,周泫硬着头皮猛地亲在林纵散发着樱桃香味的唇上,她狠狠地亲了林纵一口,然后将她一把甩开了。   林纵一天之内第二次被周泫甩开,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倒在草坪上,不知道该先摸自己的嘴唇还是摸自己有点痛的屁股。   周泫站起身,她背对着林纵不说话。   “……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林纵半躺在地上,试探性地问她。   周泫道:“我没有。”   “……那我们可以养猫了吗?”   周泫道:“不可以。各养各的。”   林纵恍惚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她抿了抿还残留着周泫温度的嘴唇,茫然道:“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哦,”林纵垂下眼,好像有点委屈了,“那好吧。”   下一刻,周泫扯着她的制服领子将她提起来,又猛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大口。   林纵:“……”   周泫放开她,恶狠狠地出了口气:“你记住,是我先亲的你!”   “我没有意见,”林纵指着自己的另一边脸,“如果这边也可以亲一下就好了。”   周泫推她:“你闪开!”   林纵无辜道:“可是我还没有亲你。”   周泫心里犹豫了一下,光自己亲林纵,林纵不亲自己,好像是有点亏。她迟疑着停住脚步,等待林纵过来亲自己,但就在林纵靠近的时刻,她看见路过正吃惊地盯着她们这个方向的卡里斯·唐。   周泫:“……”   卡里斯·唐缓了几秒,困惑道:“这是你们之间的什么惩罚仪式吗?”   周泫一声不吭,拔腿就跑。林纵神采飞扬地和卡里斯老师打了声招呼,然后欢快地跟上了周泫:“等等我啊!”   周泫不语,只是越跑越快了。 第267章 抱着猫的女孩(6):指名A级异血者周泫参与此项任务。   她们越跑越快,将落雪的冬季跑过,见证了女校悬崖下一年四季的潮起潮落。当再一个温柔的春天降临时,周泫已经是非人类纠察女校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了。   每年新生入学,师姐们都会为她们佩戴校徽。分到周泫手上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女孩,她梳着单边的低马尾,肤色很白,当周泫抬手为她戴校徽时,这个新师妹涨红了脸颊,她嗫嚅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飞快抬眸扫了一眼周泫,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师姐”。   周泫看起来很凶很冷漠,她不敢乱看,仪式结束完就规规矩矩地坐了下去。   在入学测试异能等级的环节上,周泫知道了刚刚戴校徽的那个新生有个挺好听的名字,叫宫周易,和自己一样,也是A级。   宫周易性格内敛,但自从入学以后,她总是围绕着周泫和林纵打转。林纵很爽快地接纳了这个新朋友,周泫本来觉得宫周易太麻烦,但当某一天,周泫在寝室楼下偶遇了喂猫的宫周易……   “周师姐,你也喜欢猫吗?”宫周易蹲在地上,有点腼腆地朝她微笑,“你知道该怎么和学校申请领养吗?我想领养一只。”   从这一天起,周泫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宫周易这个朋友。   那是一段梦一样的时光。她们有时会在没有课的下午铺张垫子在樱花树下野餐,周泫做了很多半生不熟的肉馅饼干,每一只饼干都奇形怪状,不熟的肉馅从饼干裂开的身体里流出来,咬一口满手都是溢出来的血水。她们在野餐垫上玩飞行棋,玩各种牌类游戏,谁输了谁就得吃周泫做的手工小饼干。   宫周易玩游戏总是输,被迫吃了很多,咽下去时总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林纵则每次都心甘情愿地吃周泫做的那些奇怪小饼干,并鼓励她下一次一定会做得更完美。而周泫通常一口都不吃,她更喜欢躺在树下,凝视着那些往下缓缓飘落的花瓣,直到校园里的猫们喵喵叫着来找她,躺卧在她的肚子上。   那时周泫以为那是自己人生最值得追忆的一段日子了,中间甚至发生过一个很好笑的小插曲——在属于单身者的黑色情人节那天,宫周易给周泫和林纵每人送了一支黑色的玫瑰花和一份黑巧克力。   周泫不明所以,当下就把巧克力吃掉了。林纵看着手里的黑色玫瑰,瞬间明白宫周易似乎弄错了什么,委婉解释道:“师妹,其实我不是单身,周泫也不是。”   宫周易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林纵接着说:“我和周泫是一对。”   周泫吃着巧克力,发现宫周易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她脸上的红色刷一下蔓延到了脖颈上,宫周易发觉自己原来不是在和两个厉害的师姐当朋友,而是闯入了她们的二人世界,在这段关系里充当了她们俩孩子的角色……   宫周易羞愤难当,她借着鞠躬道歉的姿势,从丹田处发出一声呐喊:“对不起!”   还没等林纵挽留,宫周易已经转身就跑。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宫周易都躲着她们俩走。直到最后周泫不耐烦了,将宫周易给抓回来拷打了一顿,宫周易这才硬着头皮重新融入回她们之间,三个人还是像从前一样训练学习……以及吃周泫的世界第一难吃饼干。   周泫真的以为自己的青春时光会这样随意地消磨过去,偶尔她也会想,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是应该继续当赏金猎人,还是像宫周易憧憬的那样留校任教?又或者靠着接悬赏攒下来的这些钱,在外面开个小店,卖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什么的……   反正人生还很长。   在周泫吹灭二十岁生日蜡烛的那一刻,她想,又或者自己什么都不做也好。自己才二十岁,哪怕在道路上漫无目的地消磨时间也没关系,总有一天,自己会找到那条抵达终点的道路,并且心甘情愿地踏步上去的。   三天后,一项由新政府发布的B级任务被下达至纠察女校。   任务地点位于C区太平洋海域,任务执行地很有可能在水下。为此,新政府在下达任务时,特意指名A级异血者周泫参与此项任务,她的异能“赫兹”可以在海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除此之外,被建议出战的异血者还有林纵。   这是一项B级任务,除却周泫和林纵之外,还有异血者联盟中的异血者以及政府军陪同作战。在接到出战通知时,周泫没什么特别的心情,毕竟这项任务的评级说不上危险,仅仅B级而已,况且还有林纵在。   在入学的两年里,只要是她和林纵一起出战的任务,从来都是零败率。   只有宫周易哭红了眼睛,说新政府欺负人,哪有让学生去那么远的地方作战的道理。周泫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别哭了,这几天我和林纵的猫你先喂着,别让它们饿肚子。   抵达东伊豆的城崎海岸时,那里正在下雨,是个阴雨天。   周围有政府军重兵把守,周泫沉默着穿过政府军们的视线,和林纵一起登上那艘作战船。船上已经有很多人,不是持枪的政府军,就是异血者联盟里的骨干力量。   不过除她们之外的异血者人数不多,不超过五个。听说这次需要深潜进海里,去寻找那只类神生物海怪,周泫给自己套上了潜水服,已经做好了自己独自下水查找位置的准备。   她试了试潜水服内的联络器:“能听得见吗?”   “纠察女校第十四届学生林纵收到,”林纵的声音从联络器内传递回来,“准备出发!”   周泫回头,同样穿戴整齐的林纵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我一个人下去就好,等找到类神生物的大致位置再通知你们下来,”周泫不自觉地蹙起眉,“你回去。”   “你一个人在下面,如果遇到什么紧急情况没办法招架,多个人还能一起应对,”林纵指了指自己身旁正在穿潜水服的另外一个年轻人,“还有她,她是绫濑芽衣,异血者联盟派来的人,和我们一起下水。”   那个叫做芽衣的年轻人抬起头,朝周泫笑了笑。她看起来和她们年纪差不多,顶多也就大她们两三岁的样子。   新政府派来的人话里话外都在催促她们下水,周泫最后检查了一遍潜水服,率先跃入水中,打开了名为赫兹的异能开关。   在入水的瞬间,周遭的声音骤然被放大了无数倍。这对周泫而言,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但好在她很快感应到了一道与众不同的频率,像是鲸鱼在深海中唱歌。   “我听见了,但任务目标大概离我们还有一千米,它暂时没有要主动现身的意图,”周泫在潜水头套内道,“那应该是条鲸鱼,我们得把它引上来。”   林纵没说话,和她们一起下水的绫濑芽衣开口道:“待会让我去吧,我的异能是A级的精神催眠,我可以先催眠它,然后再诱导它靠近。”   “纯精神类异能?你自己去太危险了,我们其中一个人得和你一起去。”林纵道。   那个年轻人摇摇头,在频道里轻声道:“没事的,你们还是学生,本来就不应该参与这种任务。我比你们大,作战经验更丰富,让我去吧。”   她们往深海中潜去,阳光逐渐透不过海水,要开启强力的照明灯才能看清眼前的景象。绫濑芽衣先她们一步游向深海,周泫紧跟在她身后,鲸鱼歌唱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海水里各种各样的声响和频率混作一团,她能感觉到,正在唱歌的那条鲸鱼开始往更深的深海游去了。   这套潜水设备的压力极限是三千米,但氧气消耗量极大,她们只能在水下停留大约两小时二十分钟。叫做芽衣的姐姐加速往下潜游,周泫看着眼前提示的千米数提示,她们已经来到了水下大约两千五百米的位置。   鲸声越发近了,按照它声音的频率来看,可以说已经近在眼前。设备自带的光源照亮了水下的一片区域,潜在最前的绫濑芽衣看清了海中的生物,松了口气,在频道中道:“和周同学说的一样,真的是一条鲸鱼。”   距离她们大约七十米,有一条蓝鲸。这条蓝鲸远远超出了人类所记载的蓝鲸体长范围,普通的成年蓝鲸可能只有三十米,但这条蓝鲸少说也有一百米长了。   芽衣判断了一下这条蓝鲸的攻击力,她回过身,朝周泫和林纵做了一个“OK”的手势。   她无声地使用了自己的异能,朝着那条蓝鲸缓缓潜游过去。绫濑芽衣的A级异能精神催眠好像真的起了作用,那头蓝鲸不再在海中横冲直撞,而是轻柔地停滞了下来。芽衣见异能起效,松了口气,她引导着那头蓝鲸朝自己的方向游过来,而鲸鱼果真照做,温驯地腾挪自己的身体,朝绫濑芽衣这边缓慢地挥动身侧的巨鳍。   它身形太大了,她们的光源在深海中的穿透力不太强,只能照亮大约一百米左右的区域。当那头蓝鲸向芽衣飘过来时,周泫忽然听见了一种沉闷而古怪的声波频率。   从下水开始,她一直没有听见过这种频率,然而随着蓝鲸的游动,这道频率忽然变得空前强烈起来,周泫甚至不需要分辨频率,都能听见巨大而清晰的心跳声——   周泫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看着占据她们所有视野的那头巨大蓝鲸,急声在频道中开口提醒道:“芽衣,快回来!”   绫濑芽衣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周泫的提醒往后撤。   也就是在此时,一张满是利齿的巨口猛然张大,从下方将整条蓝鲸吞入口中!它猛地往上一蹿,那个和她们初次见面不到一小时的年轻人甚至来不及再看她们的方向一眼,就被一起吞入了那只深海巨兽的咽喉里。 第268章 抱着猫的女孩(7):哪怕是一朵花一枚戒指。   被吞噬下去的青年喉间发出压抑的怒吼声。她们下水时,每人腰间都配了两柄薄刀,芽衣正在做最后的反抗,她的吼声和巨大的吞咽声混作一团,被清晰地传递进她们的通讯频道里。   周泫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一个人类的死亡。   她和林纵虽然没办法真切地看见,但能够从耳内的通讯器中清清楚楚地听见同伴死亡的整个过程……绫濑芽衣那边的动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短短的几秒间,她那头的通讯器就已经没有了声音。   她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一个正值大好年华的、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彻底葬身鱼腹。   这几秒的冲击力远比往昔任何一次任务的血腥场面都来得大。周泫不是没见过死人,她这两年出过不少任务,她见过不少因为类神生物断手断腿或当场死亡的人类,但她从未见过如此压倒性的力量!   在绫濑芽衣被吞噬的这几秒里,周泫无法呼吸,她手臂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巨大的危机感淹没了她——能够秒杀一个A级精神类异能者的怪物,绝不可能评级仅仅是B级!   新政府下达下来的任务评级完全错误!而她和林纵如今身在两千七百米之下的海域,想要逃跑,逃得掉吗?她光是肉眼估算,这头海怪的身长就不止一千米,不光如此,它的行动还很灵敏,并没有庞然大物的笨重感,如果只是一味地往海面上逃,不光自己和林纵,船上的所有人都得死!   绫濑芽衣的通讯断开了。这个通讯频道内不止有下水的三个人,还有新政府方和海面船上的人,发觉绫濑芽衣的设备终止通讯,新政府那头的人开始追问:“为什么有人的通讯断了?喂?收到吗?收到请回答,能听见吗?”   新政府那边的声音没完没了,周泫重重地喘过一口气,压低声音愤怒道:“闭嘴!”   新政府那头沉默了,船上的政府军顿了顿,试探性地在频道内问道:“情况如何呢,需要更多人下水吗?”   “下来也是送死,”林纵的声音在频道内响起,不同于她平时的轻快语气,她现在的声线绷得紧紧的,“别下来,赶紧找援军,我们申请S级的异血者出战。”   S级?新政府那边没有作声,异血者本来就少,现今又能立刻调动到几个攻击型异能的S级出战?除却纠察女校那边的卡里斯·唐以外,她们能找到的S级太少了。   “一个S级不够,”周泫补充道,“这只类神生物体长无法测量,外观类似鲸鱼,有利齿,可以瞬间吞掉一头体长一百米的鲸鱼。就算加上我和林纵,这里也需要起码两个S级。”   新政府那头依旧沉默。   周泫和林纵漂浮在海内,那头巨鲸像是正在处理刚刚吞进胃里的食物,目前并没有抬头望向她们的方向。但周泫知道,她们不能动,要尽可能地想出对策,尽量少地发出声音……因为在某种程度上,鲸鱼和自己是非常类似的生物。   它们能听见声波频率,发出的声波频率也远低于人类听力的范围内,周泫克制着游动远离它的冲动,即使隔着隔音的潜水面罩,她依旧怀疑那头巨鲸现在也能清楚地听见她们的交流声。   “你们聋了吗?”周泫见频道内迟迟没有新政府的人再回应,忍不住破口骂道,“至少,两个,S级!听不懂人话就去死!”   两秒后,一道冷冰冰的女声在频道内响起。   “我们已经联系S级的卡里斯·唐,她正在以最快速度动身前往城崎海岸,”那道没什么感情的声音道,“新政府方正在尽力联系登记在簿的S级异血者。除此之外,还会有十位A级异血者和二十一位B级异血者从各区赶来,预计一小时内抵达。”   林纵沉默了一下,接话道:“你是谁,你说的话可信吗?”   “我叫尤允恩,现任职新政府特别行动组组长,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信,”尤允恩冷静道,“离你们最近的异血者还有半小时抵达,她们将以五人一组的形式下达至你们的定位点,请坚持住。另外,可以让你们的摄像器转向至正面,并放大十倍吗?我看不清你们说的类神生物。”   周泫放大了摄像器,频道里安静了几秒,尤允恩笃定的声音隔着千里传来:“在旧时代的圣经中,有一种海中的巨兽,叫做利维坦。”   “利维坦?那圣经里有没有记录该怎么杀死它?”林纵问道。   尤允恩道:“圣经中说,只有上帝才能杀死利维坦。”   “新政府不是不推崇宗教崇拜么?”林纵的声音也跟着冷下来,“你让我上哪去找个上帝来?”   “嘘,别说话了,它动了!”周泫忽然道。   林纵听从她的,缄口不言,频道里的声音也尽数安静下来。周泫将A级·赫兹释放到最大范围,她比鲸鱼更像鲸鱼,在这一刻,她能分辨出周围几百海里内的一切声音。   那头狰狞的巨鲸缓缓拧身……就在这个时候,周泫发现它的侧面长满了藤壶,其密集的程度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多看一眼都能当场晕过去。   哪怕是类神生物来到人间,也要遵循人间的生物生存法则吗?周泫心中暗暗地想,无论这头巨鲸是不是《圣经》中的利维坦,它首先都是一条鲸鱼,所以才会招惹上这些寄生的藤壶。   它大概也非常痛恨这些寄生在自己身上的小玩意。在吞噬掉一头鲸鱼和一个人类后,巨鲸开始左右摇摆身体,试图让藤壶们从身体上被甩下去。   这头海中巨兽只要稍微旋转一下身体,周遭的海域就如同受飓风攻击般混乱起来。它将身体调转成了背对二人的姿势,仿佛不曾在意那两个人类,但周泫的警惕心却提至最高——   哪怕是在旋转身体的过程中,这头鲸鱼都仍然在吞噬周围一切它所能看见的海洋生物,它的视力和听力明显非常好,怎么可能会无视掉她和林纵两个活生生的人?   “……救援还有多久到?”周泫问。   “最快的那一波也还要二十分钟。”尤允恩在频道内如实答道。   周泫飞快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纵。在水下,林纵的优势要比自己弱一些,她攻击力强,但无法预知到危险,自己还能靠这头巨鲸发出的声波频率来猜测它即将攻击向什么地方,但林纵不行,如果带上林纵,她的死亡几率要比自己高,这样下来会白白折损两个人。   “我拖住它,林纵退回去,退到最大攻击距离的边界,”周泫道,“你呆在这我们两个人都要死。”   林纵道:“不行,周泫,我必须——”   “退回去!”周泫厉声道,“小心,它来了!”   在吞噬光一群试图躲藏的鱼群后,利维坦再度缓慢地转动身体。它的双眼散发出两束强光,能穿透昏暗的深海。当被它注视到时,周泫浑身一冷,那种腐朽和死亡的感觉降临至她肩头,在那一瞬,周泫几乎已经嗅闻到了这头巨鲸身上散发的腥臭气味……她压低声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林纵,快走!”   她此时已经无心确认林纵到底有没有听话离开,因为利维坦已经朝着她们的方向猛冲了过来!   A级·赫兹。   周泫闪身后退,她能听见周遭生物发出的一切频率,这头巨鲸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难缠,她无法操控震动频率一举震碎它身体内的器官,它远比一切她从前遇到过的对手要强!周泫咬紧牙关,在深海压力下使用异能很消耗精力,她只能尽可能地拖时间,给巨鲸制造一些障碍,防止它一口将自己和林纵都吞下肚子。   水下更好传播声波频率,但周泫清楚自己的上限。面对张大巨口游来的利维坦,她推出一拳,利维坦和她之间的水域顿时震荡摇晃起来!   在海水的高速震动中,利维坦似乎停滞了一瞬。它的双眼重新从撤离的林纵身上挪移到周泫这里。   完蛋了。周泫心想,它不光强大,还拥有智力。   她能感受得出来,这头巨鲸对她产生了兴趣。   但利维坦并没有将她当做是和自己一样的同类,那种散发出来的情感更像是在审视一个试图模仿自己、会动会喊叫甚至有自我意识的玩具。利维坦的审视中带着恶意,世人通常将蟒蛇或者鳄鱼描述成夹带恶意的攻击者,而庞大如大象、鲸鱼这样的生物则往童话化的方向去描绘。   周泫也很喜欢鲸鱼,但面前的这头鲸鱼和那些普通鲸鱼不一样。   她们之间的水域仍然在高速震动,周泫见它的注意力已经全然放在自己身上,她无意识地绷紧身体,试图操控频率从内爆开利维坦的内部器官。   ……但这效果微乎其微。在周泫的异能之下,利维坦只是行动顿滞了几瞬,随后,它饶有兴趣地朝着周泫的方向冲来!   这次它没有直接将周泫吞下,而是张大嘴,从体内发出一阵高昂的鲸鸣。   这像是一种试探。当利维坦发觉面前的人类露出痛苦的神色时,它明白了这个人类的弱点。   利维坦并不急于杀死她,它再度发出属于鲸鱼的尖叫声,周泫想要捂住耳朵,可她的头颅被包裹在潜水头套里,更何况,即便她伸手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想要减弱巨鲸尖叫声带来的折磨,她只能被迫不使用异能……可在这里,不用异能等于直接寻死!   周泫眼前一花,当她缓过神来时,因为鲸鱼声波而流出的鼻血已经污染了潜水头套。她忍受着痛苦,咽下因为器官受损而倒冲出的血液,再度试图将利维坦引开,为林纵和救援队拖延时间。   但利维坦比她想象得要更加聪明。它很快察觉到了周泫在自己身体周围徘徊,是为了让刚才和她一起的同伴离开。它假意要追上林纵,一侧的眼睛却在看着这个渺小弱小得可怜、却拥有听懂自己频率的生物在身侧苦苦纠缠。   利维坦看见血的颜色,却嗅不到血的腥味。它饶有兴致地摆动着身体,等待周泫的死亡,可就在这时,它忽然感知到了一线危险的气息——利维坦身侧的水流被瞬间击开,像是有人在海底抽了真空模式,它身侧的水流被短暂地推开,而后重新闭合起来,巨量海水的压力弹射回利维坦身侧,使它坚硬如铁的身体产生了一道长达百米的裂痕!   它小腹侧边的藤壶块也被这道海水形成的压力给挤压得破裂,纷纷掉了下来。   利维坦受了伤,它感到痛楚,嗅闻到血腥味,可这血腥味却不是来源于不远处的那个人类,而是源于自身。它发出愤怒的鲸声,在海中搜寻究竟是谁将自己坚韧的皮肤切开了破口,它的视线掠过周泫,掠过那些被吓得远远避让开的鱼群,定格在了林纵身上。   林纵毫无畏惧,她顶着利维坦的威压飞速地游动过来,伸手拽住了周泫:“快走!”   “林纵,你不要再添乱了!”周泫猛然甩开她的手,她抬起自己的脸,那下半张脸已经满是血泡,“你留在这里只会拖我的后腿!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得死!”   “那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前面!”林纵脱口而出道。   周泫飞快地瞥了一眼盛怒的利维坦,她冷声道:“你觉得把命折损在这里值吗?如果你真的有心,你就游上去,把她们带下来,不要在这里!你听不见它的声音,但我听得见,如果我不拖住它我们两个人都得死在这。林纵,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   可我已经听了你很多次了。林纵心想。   我一直都有在认真地听你说话。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卡里斯·唐嘱咐我,你的听觉远比常人灵敏,是个吃了很多苦的孩子,从那时候我就一直在很认真地听你说的每一句话……你说话也比普通人更小声,因为你能听得见所有人的态度,所以更多时候你选择不表露你的心声,我要花很多很多时间去倾听去观察关于你的一切。   说到底,你和我一样,也只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而已。   普通人的二十岁在做什么?在上课在学习在和朋友出去逛街,把时间往后拨,往后拨到她们的童年和少年,很多人至少童年是幸福的,少年时是自由的,但是你恰恰相反。周泫。   正因为我知道你往先过的日子不太快乐,所以我愿意吃下你制作的所有饼干,愿意陪你在海边走到腿都发软,愿意看你将所有情绪不隐藏摆在面上时的样子——   我有哪一次是不听的呢?   林纵张了张嘴,她想要反驳她,想要继续在这里和她一起撑到S级抵达,可是她发现周泫好像哭了。   ……其实周泫也不知道自己那一瞬的情感,痛苦使她模糊了五感,她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有没有流泪,顺着脸颊流下去的到底是泪水还是汗水。   死亡这个概念对二十岁的周泫而言还太过遥远,她想过自己年纪大了老了,成熟了稳重了对这个世界释然了,唯独没有想过自己有可能会在某个正青春的岁月里不明不白地死去。   让林纵走是为了权衡利弊。也有可能为了一点小小的私心。   周泫不喜欢双死的结局。她辛辛苦苦在后面拖住利维坦不是为了让林纵回来和自己殉情的……她们还没到那份上,周泫想,就算是殉情,也该在殉情之前送给我一个定情信物,哪怕是一朵花一枚戒指吧?林纵还没有对自己许过什么海誓山盟的承诺,她们的恋情青涩得像是枝头还没成熟的果子,只要没过今天,就绝不想明天的事。   大家都在等毕业后。   周泫没对林纵说过,毕业后她想租一套小小的房子,不用太大,够住两个人和两只猫就行了。勉强也能给宫周易留一个客卧,方便她带着她的猫上门来小住。她们的猫关系和谐,经常三只猫滚在一块儿玩耍,给彼此舔毛,把猫托付给宫周易是个正确的选择,她相信宫周易会对猫很好,不会丢弃掉它们的。   林纵也没对周泫说过,自己早就买好了房子。那栋房子挑在了A区,是一套别墅。只要推开二楼主卧的门,她就会看见一面落地窗,窗边摆着猫爬架和猫窝,而花园里开满了精心养育的红色山茶花。山茶花是猫猫友好的花,只要她们的猫愿意,猫们可以在楼梯和花园里玩耍,一直到它们老死为止。   周泫别过脸,她静静地凝视准备再度伺机朝她们这边杀来的利维坦,没有去看林纵。   “S级异血者还有多久到?”周泫在频道内问。   “不出意外的话,四十分钟。”尤允恩道,“赶来的A级异血者已经下水了。”   时间不够了,来不及了。四十分钟够自己和林纵死十个来回,在海里林纵只能攻击不能感应到声音频率,如果她留在这,说不定两个人死得更快。   周泫一把推开林纵,心说这世上怎么有人这么奇怪,能有机会赶紧跑竟然还不愿意跑,非要一次又一次地凑过来……人的命只有一次,很重要的,活着不好吗?   这一次,她一反方才的举动,径直冲向了利维坦!   反正横竖都是死,拼一把算了,林纵能活就活,如果不能活大家就阴间相见,到时候在地府还和林纵做同学。   周泫从侧边贴近利维坦,那头巨鲸像是察觉到了她想要做什么,拧身撞向她。周泫没有急着躲避,她一掌拍在利维坦身上,超高强度的频率透过利维坦的皮肤传导至它的体内,这头巨兽的身体因为周泫的这一掌麻痹了几瞬,它的皮肤开裂,再度渗出血痕,但在身长望不见尽头的巨兽面前,A级异能无法伤及它的核心。   周泫被反应过来的利维坦撞开,她只是人类之躯,即便深海的阻力远比在陆地上大,但她被利维坦坚硬而狰狞的外壳撞开时,仍然听见了身体骨折的声音。   不光如此,包裹住她的潜水服也发出了响声,隐隐有开裂的迹象。   “赶紧走,林纵,”周泫低声道,“不要浪费了。如果你游得快,还能和她们接上头,帮我拉来救援。”   浪费什么呢?究竟是浪费时间,还是浪费她的生命,林纵不明白。她从来没有哪一次退缩过,更无法接受自己唯一一次撤退是为了二选一时保住自己的命。   可是林纵不得不承认,周泫说的是正确的。   如果她是宫周易那样容易感情用事的人,或者是全靠一腔热血在支撑行动的人,或许林纵不会走,不会抛下周泫去求援……走了又怎样?走了也有可能被追上,到时依旧是死路。可是如果不走,周泫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林纵眼前天旋地转,她喉间一甜,又硬生生把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周泫,像她们第一次见面一样,林纵把声音放到最低:“我会回来的,你等我回来。”   周泫没有回应她。   她感应到属于林纵的声波正在飞速远去,但利维坦的攻击一次比一次难闪躲,当利维坦再一次甩身撞来时,周泫没能躲开,她发现自己的潜水服坏了,通讯器好像也出了点问题。   希望林纵游得够远。周泫想。   死到临头了,她的恐惧感竟然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平静。周泫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吵闹这么讨厌,如果人可以生活在深深的海里,是不是就可以隔绝外面这些讨人厌的声音,像蚌一样把外壳关起来,在海里静悄悄地睡个好觉呢?   “这里是F637非人类纠察女校,我是周泫,如果能听见我的声音,请救援纠察女校学生林纵,她被困两千七百米左右的海域,请及时救援。林纵,如果听见我的声音,请不要回头,寻求救援。”   说完这段话,她呛了一口水,在长大嘴袭来的利维坦面前,周泫已经无力避让。但她仍有使用异能的余力。   刚才林纵在不远处,她没办法避开林纵使用范围广的异能。从前在外面也不可以。纵使她有使用的能力,但周泫一次也没用过。   她攥紧手心,以她为圆心的海域飞速震动!那是让利维坦也为之心惊的频率,那频率盖过了鲸鱼的歌唱声,盖过了海水流动和鱼虾蟹发出的细碎响声,它瞬间将周遭的海域爆破,那威力使利维坦张开的巨口瞬间被炸得血肉模糊!   但周泫已经无法阻拦命运的来临,在命运面前,一切抵抗宛若螳臂挡车。   频道内还在滋滋作响,失灵时不灵。   周泫蜷在利维坦的腹中。在最开始时,她并没有那么快被封冻,她并不害怕死亡,只是觉得有点孤单。利维坦似乎非常愤怒,她在腹中也能感知到它在海里横冲直撞。   在被封冻前,周泫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段请救援林纵的话。后来她累了,周泫动手修了修通讯器,发现这东西的功能已经损坏,只能做到留存她的声音。   好在它质量很坚固,如果只是感应到外界有人类的声音传来,还可以重复播放她留存下来的话,至少能支撑三十年。   三十年。如果在外面活生生地活三十年,人都老了,都五十岁了。   周泫不知道林纵到底有没有活着回去,也不知道林纵曾经带着救援队一遍一遍地在附近海域搜寻自己。   可是怎么能够找得到呢?利维坦早已带着自己回去了它的维度,已经不在人间,这头海中巨兽只是短暂地现身,为她们那一代的女校学生和异血者带来可怖的打击和阴影,毁了她们的青春和人生,而后消失不见,成为了传说。   周泫什么都不知道。   至少在过去被冰封住的二十三年里,她什么也不知道。   但二十三年后,那个人的孩子带着一面镜子,站在了她的面前。 第269章 一鲸落:“这就够了。”   这里是太平洋的最底端,利维坦之腹。   时隔二十三年,鲸歌再度在不见阳光的深海中响起,在它深红色的胃里,漂浮着的重重鱼群后,矗立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   她们其中一个人身穿破损的潜水服,老款的潜水头套内还残留着她二十三年前流出的鲜血。现今那些血液已经干涸,变成一道道褐红色的冰痕,她被这个世界的时间遗忘了,岁月永远停驻在了她的二十岁零三天。她的名字是周泫。   这里还有一个人。她眉眼低垂,长睫盖住了她栗色的眼瞳。这个年轻人的五官太柔和,淡得像是黄昏时打在花树上的浅金色光影,和缓得像是随时要从人间抽身而去的春风。她和赠予她姓氏的母亲太不相似了,任谁来看,都无法将二十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孩和如今的她联系在一块儿。   上一代的恩恩怨怨本来与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无关,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并且成功站在了周泫面前。她的名字是林覆水。   而今,林覆水的手心的温度融化了冰块,这只包裹着周泫的巨大冰块喀嚓一声碎裂了。   被粉碎的冰碴像雪一样降落在她们的身上,周泫的发间立刻覆满了一层浅色的冰沙,看起来好像白了头发。林覆水看着她,恍惚想到林纵死时头发也没有白几根呢,她下葬时头发散着,那时林覆水亲手帮林纵将头发梳通了,一缕缕的,都是黑发,像是常青的树。   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把周泫前辈的尸身带走。林覆水心想,不管怎么样,再也不能让周泫前辈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利维坦的身体里,这样实在太寂寞了。   林覆水轻声对周泫说了一声“得罪了”,然后替她轻轻地拍去身上那些散乱的冰碴。但不知是否是林覆水的错觉,她总觉得周泫身上冰碴融化的速度快得惊人。她拍打了几下,正准备将前辈的尸身摆正,将尸体背起来带走时,林覆水忽然听见了轻微的呼吸声。   不是自己的,是周泫的。   虽然非常轻,但它切实存在。林覆水放在周泫肩头的手凝滞住了,她几乎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低声喃喃道:“周泫?”   周泫,周泫……周泫!   听见这两个字,周泫闭着的双眸微微一动。   曾有很多人游荡在周泫最后定位的地方,在广袤太平洋某处两千七百米深的海域,她们像鱼一样成群结队地搜寻,在海里发出鲸声一般的呼唤。她们呼唤她的名字,周泫,周泫,你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周泫?   可是每一次搜寻都没有人应答,那头神秘的巨鲸连带着那个女孩彻底消失了。   前尘影事,此去经年。   当年曾聚集在这里的那些少年,有的老去,有的死去,也有的早已将这段往事忘记。但被她们所寻找的那个人还在这里。   她还是当年那个样子,她没有忘记。   现如今,冰化成水,露出被封冻的少年本来的面容。在林覆水震颤的目光下,这个本该死在二十三年前的人身体动了起来——她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猛烈地咳嗽。   残留在她气管里的血泡化了,在这两三秒里,周泫断断续续地往外咳血。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破损的通讯器,指尖拧得发白。当眼前的眩晕感过去,她蓦然意识到自己面前正躲着一个人……周泫猛然抬起头!   她一把伸出手,攥住林覆水的衣袖。周泫误以为面前的女孩是新政府派来的援军,所有人都已经走出去了,可她还沉浸在二十三年前的最后一刻:“外面……咳咳!外面还有人!纠察女校第十四届……学生林纵……你们找到她了吗?”   林覆水被周泫攥住,她没有想到自己到头来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见到这位前辈,她怔怔地蹲在那里,与容颜不改的周泫对视。   周泫不傻,她很聪明。此时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神色,在听见林纵这个名字时,她发现面前的少年神色竟然闪过一丝哀伤,于是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外面已经没有人了。”林覆水轻声道。   周泫一时间没有理解林覆水的意思,她诧异道:“什么?”   林覆水没有说话。   她解开自己的潜水服外套,从胸前贴身的藏物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她沉默着将这张旧照片递给周泫。   周泫微微睁大眼睛,她接住照片时的手在颤抖。她的指尖触摸过照片上一个个被烫出来的洞,那是一张张仍然在她记忆中清晰如昨的脸。   为什么会这样?是谁毁了这张照片?   照片里,那些同学们的面目都已经模糊难辨,整张同级生合照中,唯一没有被毁去的只有被林纵惹得抿唇微笑的自己,还有站在自己身旁得意非常的林纵。   她们穿着深红色的女校校服,胸前别着红色的山茶花校徽,背后是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巨型樱花树。   春日时临岸的海水都是暖的,而她和林纵满打满算加起来,一共在一起度过了两个春天。   这样的合照,周泫也有一张。照片里她们青春洋溢,准备要对未来大展拳脚,可是如今她手中的照片有些失色,像是一张遗照。   周泫非常聪明,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克制着心间的波澜,抬眸望向林覆水:“你是谁,你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我是林纵的养女,我叫林覆水,”林覆水直视着周泫,低声道,“前辈,离你出事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的时间,现在……现在林纵她已经不在了。”   林覆水已经做好了承接周泫崩溃情绪的准备,可是出乎她意料,周泫只是低声重复了一遍“她不在了”,然后,她问道:“林纵死的时候多少岁?”   “四十四岁,”林覆水说道,“就在去年春天。”   “四十四岁?”听见林纵的死讯,周泫没有哭泣,没有悲伤,她轻快地笑了起来,“真好,林纵她好像过了一段很好很好的人生啊。”   她压抑着身体的痛苦,破损的器官导致她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咳出血块和内脏碎片。林覆水看着她,她发现周泫是真的为了林纵多活了二十三年而感到高兴。   她没有问林纵为何而死,也不像寻常人一样惋惜林纵正值盛年的时候死去,她只是单纯地在高兴——   至少在那一次,林纵活着出去了。   那么自己的牺牲就已经赚了。本该是双死的结局,如今只死一个,周泫很满意,   林覆水不知晓周泫心中所想。她抬眸看着周泫,不知为何,周泫的脸色变得比冰封在冰块里时要更加苍白。   她意识到什么,急声道:“您出事后,林纵就退学了。她后来开了一家专做营养液的药业公司,叫做恒泫药业……后来她因为某些原因领养了我……还有宫教授和卡里斯校长!宫教授,就是宫周易,她留校成为了我们的教授,她现在还在上面的船上!卡里斯校长也会赶过来的,周泫前辈,我——”   周泫听见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她没有力气再应答,她坐在原地,伸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林覆水想要告诉她的一切后来发生的事哽在喉间,周泫唇角含着微笑,眉眼放松,对林覆水问出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恒泫药业,有肉味的营养液吗?”   “……有的。”林覆水道。   “各种肉类,只要您能想到的,全部都有。整个市面上,只有恒泫药业一家在做。”   周泫弯起唇。她凝视着林覆水,果断道:“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什么够了?林覆水依旧不能完全明白周泫和林纵昔年的那些故事,纵使她已经足够努力地踏上这条林纵不愿她前往的道路,但在某些经年的故事里,她仍然是局外人。   真正完整的故事已经随着那个青春的时代流逝,变成一具具尸身长眠于地下,林覆水能书写的也只有自己的命运……在她人的故事里,她也只能成为将消息捎来的信使。   “周泫前辈,我背您出去,”林覆水又重新振奋起来,想要伸手撑起周泫僵硬的身体,她从未有哪一刻想像如今一样告知别人自己的异能等级,她飞速道,“前辈,我是SSS级的异血者,我能进来也一定能出去,您不要担心,就算您暂时没力气战斗也没关系,我可以摆平一切带您回家的!”   周泫没有借着林覆水的力气起来。   因为她已经起不来了。   从苏醒后的那一刻开始,她被封冻了二十三年的身体开始飞快地往上衰老,腐朽,如今已经腐朽到了腰部。周泫的解冻只是暂时性的事情,她走不出去了。   她的手臂僵硬地摆动,执拗地将手伸向自己胸前有些变色的校徽上。   周泫努力了几次,她克制着身体的僵硬和腐朽带来的痛苦,颤抖着手将那枚深红色的山茶花解了下来,塞进林覆水的手里。   “花是好花,别浪费在这里了,”周泫挑眉瞥了林覆水一眼,“你听我说,我的时间不多了……对了,你妈死前没有女朋友吧?”   林覆水拼命摇头:“没有!她后来应该都没有谈过恋爱!”   什么啊,我还以为林纵变成了什么厉害的大人呢,结果竟然白在外边活多了二十三年。   周泫在心里想,林纵真是个不争气的女人,留着照片干什么,开营养液公司又算什么?还有什么肉味的营养液,记着这些没用的事情干嘛?我跟她还没到那一步呢,连花和戒指都没有……   没有花和戒指,但是她们有曾经沸涌全身的热血,有一腔对未来的勇气,有史诗般的战斗与离别,有属于她们的黄金色的青春时代……   还有这枚见证了她们爱情的山茶花校徽。   周泫示意林覆水把自己的校徽收下:“拿着吧,有空把你妈棺材撬开,把我的校徽一块扔进去。如果林纵是烧了的话就更简单,放她骨灰盒里就行。”   林覆水又想哭又想笑,她一抿唇,本想露出一个看似洒脱的笑容,可是眼泪已经先一步流到了唇边。眼泪是咸的,海水也是咸的,周泫看着她,身体一寸寸地开始破碎,但她到死都没有哭泣的意图,她扫了林覆水一眼,终究还是轻轻地笑了。   “不愧是林纵养出来的小孩,”周泫笑道,“刚刚感觉长得不像,这样哭起来倒是像了。”   这句话用尽了她浑身的力气。   说完这句话后,周泫整个人骤然一震,像是某种力量使她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而林覆水半跪在她的身旁,泣不成声。   她原本只是流泪,但握着周泫的校徽,林覆水忽然感到万分委屈。她哭得没有章法,像是要把世界上所有的悲伤和遗憾都从眼眶里流出去才罢休……她本来是为了带走周泫而来的,可是临到了,自己还是没能将那个被忘记在鲸腹里的少年带出去。   这个世界对周泫很不公平。   她孤零零地从人群中来,又孤零零地独自在鲸腹中死去。她本该是老天都青眼有加的英才,可是到了生命的尽头,她的观众只剩下了林覆水。   她飞速地老去,林覆水不忍心看她,可是理智告诉自己应该记住周泫的一切模样。她眼睁睁看着周泫腐化,然后变成一具腐朽的尸骸,最终成为一丝带着血腥味的风。   而林覆水握住她的校徽,就像是握住了她的灵魂。   二十三年前的那头鲸鱼终究还是落下去了。 第270章 宝剑骑士:加百列的呼吸乱了。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安宁的狂风暴雨之夜。   用Mirror镜像化出来的捕鲸船上站满了人,这艘小船在离岸数百海里外的海中飘摇。风中传来海腥味和血腥味,此时此刻,所有人类都在为了潜下水的那些人祈祷,而收起羽翼的大天使加百列站在船尾,尤允恩没有继续给她下达指令,于是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闲时间。   今夜太过动荡,加百列斟酌一瞬,决定切换待机模式。她靠着桅杆冷漠地观察这些人类,在经过方才巨鲸拍碎捕捞船的事情后,她们的情绪值已经抵达顶峰,仿佛一杯随时要泼出来的水。   看到这里,她脑内的数据库温馨地弹出一句古中国的谚语——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句话加百列知道,毕竟凡事最忌太圆满,于是人类切掉了自己的情感模块,身为一个强大的S级人造异血者,她不需要繁琐的感情来干扰自己的判断。   加百列不觉得这是坏事,她没体会过,所以她也不想要。   她一灰一红的眼瞳扫过宫周易,那个奇怪的女校教授。她被人扶着坐回轮椅上,嘴里喃喃着什么,加百列放大了听觉辨认,发现她不是在喊自己下水的两个学生,而是在喊两个对加百列而言有点陌生的名字,分别是林纵和周泫。   加百列转过眼睛,注视船上另一头站着的某个人类异血者。通过面容分析可以得出这位异血者的年龄在五十岁至五十一岁之间,她脸上是被人类称作“追忆”的情绪,正对身侧年轻的同伴说话,对话内容提及“二十多年前”、“林纵周泫”、“可惜”。   加百列顿了顿,她将视线放到了和自己一样正在待命的人造异血者们身上。   用001号的话来说,这些人造异血者都是自己的“姐妹”,同理,自己也是001号和One她们的姐妹。   在最初诞生的时候,加百列了解到除却自己之外的人造人们都有感情模块。她曾经尝试过对她们生出同伴间的爱护之情,但她发现这种感情只能虚浮于表面,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在拙劣地模仿人类的情感而已——在埃及,曾有十五位人造异血者陪同她出生入死,但最终活着回来的也只有加百列和001。   那时的夜里,加百列听见001号辗转反侧。人造人没有泪腺,001号没有哭,但加百列推测她应该是正在为了她们死去的姐妹难过。   可是,具体是为谁难过,她们中最先死去的人名字叫什么?死去的人造异血者们是值得被缅怀被追忆的吗?这些人类知道今夜葬身在捕捞船上的不只有人类,还有人造人吗?001号再过一个月,还会再想起在埃及时同伴们前赴后继死去的夜晚吗?   再过二十年,还会有人像想起林纵和周泫一样,想起她们这些人造异血者吗?   加百列的呼吸乱了。   她并不觉得自己曾拥有过同类,也不在乎那些被001号称作“姐妹”的没有名字的人造人的生死,无所谓人造人们那些隐晦抗议和在世人眼里堪称可笑的叛逆——   今夜,她诞生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新困惑。   如若有朝一日,S级的人造异血者能够被批量化地量产,那么自己的存在还重要吗?她们还会宛如对待真正的人类婴儿般小心翼翼地碰触自己那对圣洁的羽翼,爱惜地为自己取名加百列吗?   我,是谁,不重要。但,我真的,存在吗?   如果我想要证明我曾经存在过,我需要付出什么?   如果我想要在属于人类的历史里留下一抹显眼的刻痕,我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让我名垂青史,千年后也仍被记住,永不腐朽?   加百列正在深度思考。但她的思索并没有持续很久,尤允恩的通话直通她的中枢系统,加百列的精神猝然从待机模式里抽离出来,她离开桅杆,稍稍远离了聚集在一起的人群:“我是加百列,请您下达指令。”   “还能联系到裴无律吗?”   加百列眨了眨眼,拉出光屏查看裴无律的定位:“可以。目前裴无律位于水下两千三百米的位置,目前仍在往下潜游中。林覆水定位不明,本次共入水九位异血者,除却裴无律、林覆水以外的七位皆在一千八百米左右徘徊。”   尤允恩那头沉默了几瞬,加百列听见她用指尖敲击桌板的哒哒声,这是尤允恩思索时的惯常动作。   “总统,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加百列破天荒主动道。   “不必。你原地待命,时刻关注裴无律的状态,如果她在海底的行进路线出现错乱,心率异常并无视指令,你需要下水去找到她,查看她的具体情况。”   加百列道:“收到。”   尤允恩那头还没有切断通讯,加百列忽然又补了一句:“总统。”   “什么事?”   “……宫周易似乎陷入谵妄状态,需要干涉吗?”   “不必,她的事会有人去管,你只需要执行我说的。”   通讯断了。   加百列垂下眼,她撒谎了,但她丝毫不心虚。   其实她根本懒得管宫周易到底是不是真的精神失常了,她真正想问的是,尤允恩,您觉得我真的存在吗?我只有执行任务时才存在吗?我和裴无律同为S级,您有朝一日会像对待裴无律一样,专门遣人来重点观察我吗?   加百列重新抬起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去看人群,而是望向深不见底的大海。   她的视线隔着两千三百米的波浪,于虚空中“凝视”那个正在固执地下潜的S级异血者——那个人的双眸比加百列见过的任何一管血浆都要浓郁,如若SSS级真的消失在海中,加百列毫不怀疑,失控的她将会将这片海域都杀成像她眸色一样的血色。   ……   裴无律正在下潜。   她没有周泫一样灵敏的听觉,无法准确地寻找到利维坦的方位,但她已经隐约觉察到了一丝杀机。   当裴无律发现林覆水的定位消失时,她整颗心几乎被杀意全部填满。破坏欲使她心神不稳,浑身躁动不安,可当那丝针对自己的杀机出现后,裴无律反而稍微安定下来。   林覆水是跟着利维坦下水的。林覆水是那么聪明的人,她独身面对众神时都不曾屈膝,怎么会折损在利维坦的手上?只要找到了利维坦,那么一定就能找到师妹。   裴无律恨不得蛰伏着的利维坦赶紧出来才好,她的耐心很有限,在没有看见师妹之前,恐怕一直都会保持着现今暴躁的心情……水下不宜用刀,这还是裴无律第一次真正赤手空拳地准备战斗,虽然有些不太习惯,但她完全能够克服。   她忍耐着杀意继续下潜,很快就要抵达两千五百米的位置。不出意外地,裴无律听见了鲸鱼的歌声。   她的异能不是赫兹,听不懂利维坦歌声中表达的情感,但如果现今身处这里的是周泫,她一定能明白利维坦歌声中的餍足感——   它不久前吞吃掉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艺术品,那是利维坦迄今为止见过最完美的东西,现在被吞噬掉的那件艺术品会永久地保存在它的体内,这应当是对于这个世界生灵的最佳褒奖,容颜不老,介于生与死之间永远长生,这不正是人类想要的么?   可惜裴无律听不懂,她也不想听。   在利维坦从黑暗中现身的那瞬间,裴无律的塔罗牌已经飞射向幽暗的大海!   其实林覆水说得也没错,塔罗牌这个异能和林赛·路斯文的Monopoly一样,本质上都是一套完整的卡牌或棋牌,如果忽视掉它们的攻击性,是真的可以拿出来占卜或者和朋友一块儿玩。   往昔裴无律总是随心所欲地抽卡,心中只有战斗的本能,除了躲避月读命追捕的那一次,她很少在战斗中问牌。   但这一次,裴无律需要塔罗牌的占卜性。   【林覆水现在在哪里?】   利维坦的双眼射透幽黑的深海,那三张塔罗牌逐一翻转过来——   权杖四,逆位;倒吊人,逆位;隐士,逆位。   三张逆位牌。   ……裴无律早先抽出过三张逆位大阿尔卡纳,如今她早就习惯了抽出逆位牌,她还能扛,更重要的是牌意!她粗略地扫了一眼这三张抽出来的牌:权杖四逆位可以解读为情绪不适,正身处无法安定的新环境;倒吊人的逆位寓意着堵塞和停滞,正身处一个受限的环境当中;而隐士逆位则说明她此时正在迷失,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什么环境能使SSS级受限,孤立无援?   如果她还在海里,是不可能受限的。   裴无律凝视着朝自己张开巨口的利维坦。它太庞大了,甚至远远大过她们方才乘坐的那艘捕捞船,远比捕捞船要更像一座移动的海上城市,如果师妹真的追随着利维坦而来,她会做出什么举动呢?   代入一下,如果是自己的话,为了追寻真相,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也不为过。   裴无律没有丝毫犹豫,她忍受着debuff带来的痛楚,再度抽牌。   S级·塔罗牌,正位,宝剑骑士!   在利维坦张口吞来的那一刻,裴无律已经从水中敏捷地退开。她没有选择正面迎击这头巨鲸,而是继续下潜,退至它的身侧。黄金色的塔罗牌再度从她的指尖闪现,在痛楚中,代替裴无律破开巨浪的是一柄银色的宝剑!   她没有执剑,因为已经有骑士的英灵从天而降,手执宝剑,将利维坦的鲸腹剖开一条裂口!   血色侵染了她们身处的海水,裴无律听着利维坦愤怒的鲸声,从掌心中抽出了第五张牌。 第271章 以杀去杀:她是被塔罗牌眷顾的女儿。   利维坦浓稠的鲜血将此片海域染成深红色,手持宝剑的骑士英灵并未退却,在裴无律的意志驱动之下,她再度高举那柄闪闪发亮的银色宝剑,再度扩大了方才造成的那道伤口!   而发动起这场战争的S级异血者静静漂浮在数十米开外的位置。接连抽出三张逆位牌,她的身体需要喘息的时间,但利维坦绝无可能愣在那里等她恢复,裴无律心中明白,一张宝剑骑士无法对利维坦造成致命的伤害。   她攥紧了掌心中的第五张塔罗牌,观察着利维坦的状况。   塔罗牌能打出的攻击上限非常高,几乎没有止境。在寻常时,裴无律的塔罗牌和琥珀她们的A级异能好像差距并不大,但真正到了诛神之战时,塔罗牌反而成为了为数不多能在神明身上打出伤害的异能……如果它出逆位牌时不会为裴无律带来debuff,那么她的异能几乎可以和林覆水的SSS级Mirror媲美。   但幸运在许多时候总站在裴无律的对立面。   裴无律咽下喉间涌出来的血,连续两张逆位大阿尔卡纳使她的身体感到有些吃力。   但是牌是不可能不抽的,只要她还有继续抽牌的力气,她就有翻盘的可能性!宝剑骑士的虚影被利维坦的身躯撞翻,它的视线如同激光一般扫向开始消弭的宝剑骑士,又迅速转回了距离它数十米的裴无律身上。   利维坦并不是没有智力,只会使用暴力手段的怪物,恰恰相反,它表现得非常聪慧。这具大得离谱的身躯并没有成为它行动的阻碍,在利维坦意识到裴无律才是自己需要警惕的执刀者时,它猛然旋身,用庞大的鲸鱼尾端朝着裴无律横扫了过来!   裴无律等待的就是利维坦攻向自己的这瞬间。   被她藏在手心的第五张塔罗牌旋转着分开血红色的海水,金灿灿的牌背和深红色的牌面交替闪动,在利维坦甩尾而来的这一刻,牌面绘画着的血色锁链冲破了轻飘飘的塔罗牌,在顷刻间化为实质,捆缚住了利维坦的鲸尾!   S级·塔罗牌,大阿尔卡纳,恶魔,逆位。   这并不是裴无律第一次抽出恶魔牌,上一次的恶魔牌还要追溯到高天原迎战天照大神的时候,那时抽出的是恶魔正位。   有时塔罗牌不一定非要抽出正位,恶魔牌就是典型的例子。如果抽出正位,反而预示着抽牌方会被欲望裹挟,需要正视自己的欲望。但逆位反而有机会挣脱束缚,摆脱现下的逆境。   但如果放在异能上,无论是正位还是逆位的恶魔牌都会加重裴无律当下的状态。现今裴无律没有失控,但心中唯一鲜明的欲望并不是对金钱的渴求,或者对林覆水的爱欲……在这一刻,她最明显的情感是杀意。   事到如今,唯有以战去战,以杀去杀而已!   恶魔牌中的锁链一出,利维坦这具重达千吨的身体竟然被这几条深红色的锁链暂时性地捆缚住了。和其它塔罗牌不同,恶魔牌在这里并没有牌灵出现,因为裴无律已经如同倒坐祭坛之上的恶魔,她抬起右手,亲手将利维坦暴露在外的伤口再度撕裂!   利维坦的血液已经吸引了大批海内的鲨鱼靠近,但这些海底生物忌惮利维坦散发的威压,更忌惮在利维坦身侧漂浮的那个人类。   利维坦之血如同雾气般模糊了裴无律的视野,在杀意催生之下,她身侧的塔罗牌阵忽明忽暗,她再度抽牌,圣杯二逆位、宝剑一正位和星币九正位自她手中诞生……在一阵仿若溺水的痛苦中,裴无律伸出手。   她攥住了那柄属于她的宝剑。   宝剑冰冷的触感使她短暂地从杀昏了头的沉溺感中清醒过来,土元素的星币九给了她力量,此时此刻,在高压的深海,她竟然有了在海中脚踏实地的感觉——这样的助力使裴无律更好地在水中拔剑,她攥紧那柄唯一的宝剑,将剑身送入利维坦的腹部!   如果挥剑一次无法击溃Leviathan这样的庞然巨物,那么就挥剑千千万万次!   无论是传说中代表七宗罪之一的海怪也好,或者如同当年新政府那样强大而专制的政权也罢,总是要有人朝着它们挥剑的。   利维坦挣扎起来,它愤怒地往体内吞噬海水,以利维坦为中心,它的周围出现了如同龙卷风一样的涡流!从未有过任何一个人类能够在它的力量之下存活,更勿论生生剖开它的肚子和胃肠,从那道被划开的巨大伤口中爬进它的体内!   可是这个人类做到了。   与神明相比,她是如此渺小,她的力量在神权面前本该是被碾压的存在,哪怕利维坦并非神明,但它也无法相信有人类能以如此手段将自己开膛破肚。这个人类在它的体内行进,她不惧怕宛如迷宫般血淋淋的怪物器官,也不担忧自己此去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她只是朝着自己所能看见的一切挥剑!   她是被塔罗牌眷顾的女儿。她的潜水面罩被血模糊得看不清外界,自有清澈的圣杯之水为她濯洗;她的双脚在巨怪滑腻的内脏上打滑,自有星币为她铺出一条坚实的前路;她的方向被黑暗所迷失,自有权杖为她指明正确的方向……   她的剑锈了钝了卷刃了,没有关系,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拥有世间最锋利无匹的宝剑。   如果有一个人,她自愿潜入危险重重的深海,钻进大得不见边际的鱼腹,在血腥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只是赌一个“或许你在这里”的可能性,你这辈子该如何忘记她?   当那柄宝剑破开最后一层内脏壁时,海水自裴无律身后狂涌进来,瞬间朝利维坦的胃部倒灌!她已经体力不支,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没有丢掉手里的剑。   裴无律浑身被鲜血覆盖,当林覆水看见她时,顿时惊愕地从原地站了起来。   她难以置信有人竟然以这样可怕的方式从外至内闯了进来,细数自己曾经见过的人,能干出此等行径的人有且只有一个——   “师姐?”   裴无律已经卷刃的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倒灌进来的海水里,瞬间消散了。   她抽了太多次牌,独自承受太多逆位牌带来的反噬,此时已经难以维持在师妹面前维持自己的体面。林覆水冲过去一把扶起她,带着血的海水冲干净了裴无律的潜水面罩,她没有抗拒林覆水的搀扶,没有向林覆水诉说自己一路前来究竟历经了多少困难,她只是从面罩内凝视着林覆水,如释重负地微笑了一下。   “真好,你还在这里。”裴无律轻声道。   是啊,真好。林覆水扶着师姐的那只手攥紧,已经带上自己体温的山茶花徽章被她紧紧嵌在手心。   师姐啊师姐,如果你像千春海夏她们那样会撒娇卖乖,像维多利亚一样会主动倾诉自己付出的一切,或许我就不会那么担心你。可是你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血淋淋地拖着刀剑来了……林覆水搀扶着她,她此时竟然从师姐的神情中看出一丝欣喜,裴无律不是最喜欢把一切都明码标价的人么?为什么偏偏可以为了一份时间并不算太长久的感情付出自己的所有?   林覆水心疼她。裴无律是真的不会谈恋爱,她不懂什么叫做保留,她是真的倾尽所有。   自己赠予裴无律的其实也就只是自己生活中的一小部分东西而已,那些在旁人眼里看起来已经分量足够的飞机跑车大庄园,都只是林覆水物质生活中切割出来的一小部分。裴无律或许已经赚得比普通人多得多,她喜欢钱也需要钱,可是她除了索吻之外从来没主动向林覆水要过什么东西,当林覆水真的需要她时,她带上的行囊是自己的命。   林覆水紧紧抱着她,血一样的海水冲刷着她们的身体,裴无律缓过了劲,她看着林覆水有些忧郁的眼睛,想的还是不要让师妹担心:“我没事。”   林覆水不语,她不太在乎自己此时是否还身处利维坦的体内,她隔着潜水服,再度紧紧地抱住了裴无律。   “师姐,你就在我身边,永远不要死也不要走,可以吗?”   “好,”裴无律眉眼松动,她以为师妹只是在单纯地担心自己的身体,于是伸手覆上师妹的后背,“我永远不会死,也不会走。”   林覆水得了她的承诺,松开了她。   两人站在一片血腥的狼藉之中对视,裴无律总觉得师妹的眼神变了,好像和从前看自己时不太一样,但她没空去细想,因为被自己剖开的利维坦的身体正在疯狂地扭动!   裴无律一个人剖,到底还只是剖开了一道对于利维坦而言不算什么的小口。   它体内的脏器受损了,但身长数千米的海怪怎可能就此轻易地死去?利维坦在海中愤怒地横冲直撞,它此时心中充满了报复欲,但溜进它身体的那人却不肯出来,利维坦的一腔愤恨无处发泄,而就在此刻,它心中忽然想到了什么。   海面上还有一艘船。   得到启发的海怪奋然发力,从两千五百米处的深海一路飞速上潜!   它的视力很好,在黑暗的深海也能视物,浅海区域对于利维坦而言有些亮了,它除却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日,前往海面吞噬了一艘渔船外,就鲜少再主动去浅海。   它怀着愤怒疯狂地上游,裴无律和林覆水的通讯器重新连接上了频道。   林覆水在利维坦体内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利维坦似乎卯着劲在往上冲,于是她调试了一下通讯器,在频道内通知道:“利维坦准备上去了,目标应该是捕捞船。”   加百列冰冷的声音在频道内响起:“收到。” 第272章 回望:一千五百元的游戏纸钞降临至她的手中。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加百列彻底脱离待机模式,她展开炽天使之翼飞上夜空:“它要来了,全员戒备!”   方才跳入水中的几位异血者收到通讯频道内的通知,正在紧急回撤中。听见加百列的提醒,甲板上的众人纷纷进入了作战状态,大家各顾各的,以至于一时间没人能顾得上仍然呆坐在轮椅上的宫周易。   异血者联盟的年轻人们呼啸着擦过她身边,宛如自由自在的风,带起她脸侧松散下来的黑发。距离她们不远的海底传来隐约传来搅水声,宫周易怔怔地将视线从那些年轻的背影上挪开,转到泛着黑色的海面上。   就在所有人进入作战状态的一分钟后,如同天雷般的轰鸣持续性地从海底传出,宫周易凝视着海面,她再度亲眼看见了那头巨鲸。   它的皮肤并不像寻常鲸鱼那样光滑,它扭曲,狰狞,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小藤壶。在看清那些藤壶的瞬间,宫周易竟然从心中萌生出了一种快意——原来,像利维坦这样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怪物也会为藤壶所痛苦啊。   它或许早已忘了自己曾害死过一整船的人类,还有那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在这些年里,宫周易日日夜夜地诅咒它,希望它能永生永世地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它应当感受远超被害者千倍万倍的伤痛……   宫周易原本以为诅咒只是自己的一种情绪发泄,是自己的逃避手段,但这一刻,她忽然有点信了。   那些藤壶,遍布它皮肤之上寄生着的藤壶,即便将身体撞得鲜血淋漓也难以割去的藤壶……每一只都应当是宫周易的对它的一次诅咒,细细密密,宛如倾诉她恨意的整整写了二十三年的日记,或者一张用于追踪仇敌的地图。   利维坦并未太在意坐在船边的宫周易。这些人类对它而言太渺小,船上的每个人类都用充斥着仇视或恐惧的眼睛瞪视它,利维坦并没有产生惧意,这些打在它身上的异能甚至没有藤壶让它痛苦。   它仰头发出一声属于鲸鱼的长啸,准备再度故技重施,用身体砸穿这艘小船。   雷声轰鸣,雷云在这片海域上空酝酿,又下起了暴雨。就在利维坦的巨尾甩向船身时,忽然有一匹黑色的高头骏马踏着浪花而来!马上坐着的是手持剑与盾的骑士,从黑暗诞生出的亡灵之骑士挥剑劈砍向巨鲸的身体,与此同时,有两个血淋淋的人从利维坦的肚子里爬了出来。   那两个人趁着利维坦与一众异血者缠斗之时爬上了船。当林覆水的胳膊搭上船时,靠近船舷边的政府军险些将她错认成了水鬼,差点要拿枪来扫射她。林覆水没有理会受到惊吓的人类,她爬上船后,又伸手把还沉在海里的裴无律给拽了上来。   她摘去了潜水头套,露出自己的脸。   “林……林覆水?”人群中,有异血者留意到从海里回来的这两个人,惊喜道,“是她们!是林覆水和裴无律回来了!”   裴无律消耗过大,此时面色还有些病态的苍白。林覆水不动声色地在背后伸手支撑着她,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宫周易的身影。   她还没找到宫周易,却先看见了宫周易的亡灵骑士。   亡灵骑士踩在利维坦露出海面的身体上,斩下的每一缕剑风中都掺杂着亡灵的絮语与哀号,此刻海面上各色异能齐飞,但利维坦皮糙肉厚,体型过大,这些攻击一时间并未能伤到它的要害。   它似乎也知道,此刻正有东西正踩在它的身体上攻击它。于是利维坦再度潜入了幽深的大海。但下一刻,利维坦又重新破水而出,它一抬身体,瞬间将整艘船轻易地掀翻!   不光是掀翻,甚至是掀得在半空飞了起来。船上的异血者或许勉强还能稳住,但普通的政府军和部分随行人员却无法承受掀船带来的后果。利维坦只是随意地动弹一下身体,就有数不清的人因为它的举动从船上滑落进冰冷的海水里。   Mirror镜像化出来的小船算是彻底报废了。一边是利维坦,一边是坠入水中的人类,如果等到她们将利维坦杀死,那些掉进水里被误伤的人恐怕也该死伤得七七八八了。   混乱中,裴无律想要抽牌,但被林覆水止住了动作。   “不许用塔罗牌,”林覆水从浮现的镜子里取出一对长刀,“用这个。”   裴无律想说些什么,但林覆水已经抽身离去,赶着去抢救险些被船上设施砸到的教授……但有人先林覆水一步,从破碎的甲板上拽起了行动不便的宫周易,将她撂在肩上。   “年轻人,不要再对着旧日频频回首了,你的人生还长着呢。”搀起宫周易的那人道。   周遭乱作一团,破水声喊叫声枪声什么声音都有,但宫周易还是听清了耳畔的这句话。她诧异地转头看了一眼搀扶自己的人,隐约记得这人是异血者联盟里的老前辈,和林赛·路斯文好像是朋友,叫什么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的头发里已经掺杂着许多白发,应当不比卡里斯校长年轻多少岁,但她的手臂结实有力,依然能够单手将宫周易半扶半撂在肩上。对于宫周易来说,塞西莉亚和林赛她们确实是姐姐甚至阿姨辈的人物,如今塞西莉亚喊她年轻人倒也非常合理。   “如果你一定要回头,那就回头看看那些仍在人世间挂念你的人吧。”塞西莉亚道。   说完这句话,这位将近六十岁的女士潇洒地将宫周易抛还给狂奔而来的林覆水。她踩着满地残骸往前走去,身影融入进了比她小三四十岁的年轻异血者中。   “教授,您没事吧?”林覆水刚从鲸腹中出来不久,但她更担忧宫周易,毕竟自己的教授看起来像是要黑化了,“我重新弄一架轮椅出来。”   宫周易借着林覆水的力,直起身体,用自己的双腿稳稳地站住了。   “不用,”宫周易面色惨白,咬紧牙关,“我现在可以自己站着。”   说罢,宫周易再度扬手,方才被利维坦吞噬的亡灵骑士从她们身后的阴影中执剑杀出,又重新加入了战局。   林覆水觉得有些麻烦。自己是可以重新用Mirror弄出一艘船来,但是弄垮一艘船对于利维坦而言连一秒钟都用不到。它体型太大,Mirror里镜像化的异能没有能够将它控制住,让它规规矩矩不要乱跑的——   不过今天在场的异血者也不止自己一个,说不定有人能够在这件事上帮到忙呢。   林覆水望向众人,一晚上掉进水里两次,在场的所有人都狼狈不堪,除了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加百列。加百列中规中矩地完成她的工作,对于还在海水里挣扎的普通政府军,她不算太热心,也不能算怠慢,在战斗的空隙里偶尔顺手捞一两个人出来,让她们抱紧海里飘散的碎船身。   似乎察觉到林覆水的目光,加百列居高临下对林覆水投来一瞥。   她像是没有想到林覆水会在此时注意到自己,加百列目光一滞,在林覆水脸上微妙地停留了一瞬,而后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算了,林覆水想。加百列不像One老师,她现在只是单纯地在完成指令而已。   利维坦又沉了下去,它身体太大,覆盖了几乎整片海域,所以此时准确来说,她们都身处利维坦的背上。林覆水无奈,现在情况太混乱,自己贸然出手很有可能杀伤到周围的人,但迟迟不行动也不是个事。   就在林覆水准备从镜子中取月读命的弓箭出来时,忽然有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海水里传出来:“怎么又全都掉进水里了啊?”   林赛·路斯文收到消息,从深海重新返回海面,她看着在海水里沉浮的残破船身,还有下饺子般在海里漂浮着的同伴:“天啊,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坏。”   “不要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林赛!”她的老姐妹怒道,“赶紧把你的Monopoly给弄出来!”   林赛如同听到褒奖般高兴地微笑起来,平时这些老朋友们都不太待见自己随时随地找人玩Monopoly的行为,只有在战斗中,她们才会盼着自己把棋盘打开。只是这两年自己退役之后,愿意陪她玩Monopoly的人越来越少了——   “怪不得你们不愿意退休,”林赛喃喃道,“在外面战斗可比在家看影视剧有意思多了。”   她话音刚落,巨大的棋盘已经围绕着她们,在海水中无限地展开!一块块方格在距离她们极为远的地方亮起来,在场的人除了能够飞翔的加百列,恐怕没人能够完整地看见这块棋盘的全貌。   林赛·路斯文伸出掌心,一千五百元的游戏纸钞降临至她的手中。这位和维多利亚·路斯文截然不同的女士微微一笑,垂眸望向海中望不见尽头的巨兽。   “该我挑选游戏对象了。”她愉快道。 第273章 Monopoly:如果收不到结款,扣的是血条。   A级·Monopoly。   这个特殊的异能在过往的三十年间一直被异血者联盟中的成员作为聊天谈资提起,不光是异能出名,连Monopoly的拥有者林赛·路斯文也在异血者圈子里拥有颇高的人气。   试问谁能拒绝一个会在约会时开着跑车怀抱鲜花来赴约的年轻人呢?更何况林赛是天生的金发蓝眸,优雅俊美得仿佛旧时代小说里的那些西方贵族……不过林赛善于打破一切外界赋予在她身上的刻板印象,只要和她聊过三次天,大家就会发现她实则是个乐天派到有些奇怪的人。   于是围绕在她身旁想要和她发展恋爱关系的女孩们消散了不少,留下的除却真·头铁之人外,就是和林赛一样爱找乐子的铁杆朋友。   林赛·路斯文用Monopoly赢过身边每一个人的筹码。不过在林赛的记忆中,也有输不起不肯给钱的……记得在二十九年前,曾经有个比林赛稍长几岁的青年人,她和林赛之间有些小摩擦,看不惯林赛平日里的做派,于是主动要求要和林赛玩儿一局Monopoly。   然而林赛从朋友口中得知,这位前辈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但她打算耍赖,就算输了也不会给钱的,毕竟林赛还能从她的账户里把余额抠出来不成?   林赛装作不知道,偷偷把普通的桌游骰子换成了自己的异能骰子。结果当然是前辈输了,不出林赛意料,前辈也的确开始耍赖——   但她不知道的是,Monopoly如果收不到结款,扣的是血条。   ……林赛站在鲸背上,海风将她灿烂的金发吹得后捋,露出她的额头。她眼尾已有细纹,但眸光却仍有少年心气。林赛已经记不起来当年不肯给钱的那位前辈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给自己转账时的动作很狼狈。   维多利亚哪都好,就是太爱替自己操心。明明她都去读了纠察女校,每天为了这个烂得不能再烂的世界出生入死的,却老是劝自己这个当妈的别再出悬赏别再当赏金猎人。   林赛·路斯文心想,有没有可能,我当赏金猎人不是为了钱?   她俯视自己脚下的庞然大物,一种只有在战斗中才会诞生的快乐感席卷全身,林赛心中没有丝毫对怪物的恐惧,只有刺激和期待。   她抬起指尖,锁定了异能弹框里显示为【???】的类神生物。   【叮咚!玩家已到场,游戏开始,请勿违反Monopoly指令擅离牌局!游戏结束后输方需要缴纳押金!】   哗啦啦的金币和钞票流动声在海域上空响起,林覆水身下的海水一震,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将她们身处的这片海域镇压住了。她们四面八方的棋盘格叮叮咚咚地闪动起亮瞎人眼的霓虹色,在这阵闪动过去后,林覆水发现上空出现了一只骰子的虚影。   林覆水吃了一惊:“这是什么?”   “是林赛·路斯文的异能,”宫周易和林赛勉强算是同一代人,前些年从旁人口中也听过一些她的故事,“Monopoly不算攻击力超强的异能,但它有个Bug一样的功能,林赛可以随意指定游戏对象,且被她指定的游戏对象在游戏结束之前不能离开牌局的范围,相当于强制把对手锁死在了她的攻击范围内。”   “可是利维坦不是人,它怎么投骰子?”林覆水睁大双眸,“不对,它懂什么是Monopoly吗?有人教过它什么是买地什么是破产吗?”   “那不在Monopoly的考虑范围内。”宫周易平静道。   林覆水看了看开始旋转的骰子,又看了看一切尽在运筹帷幄之中的林赛阿姨,一时间对维多利亚师姐生出了一丝敬畏。想必维多利亚师姐一定没有叛逆期吧?   骰子动了,是四点,林赛先行。在众人的视线中,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代表林赛·路斯文的Q版小人从天而降,啪叽一声掉在众人面前缩小版的棋盘上……并且买下了一块地。   就在林赛买完地的瞬间,一栋房子从那块棋盘格之上的海面拔地而起!林覆水就算是做梦都从来没有梦见过这样诡异的画面,她眼睁睁看着还在海水里挣扎的一部分人被一键打包送进了那栋奇怪的小房子,按照规则来说似乎也没什么问题,林赛买了地,她享有那块地的使用权,让什么人进去也在她的权力范围内。   利维坦狂怒不已,它早在刚才就发现了自己无法再往前游动了,此时正愤怒地试图挣脱林赛异能的桎梏!Monopoly迄今为止还没能对它造成什么伤害,但定身在游戏棋盘内的buff却很牢固,它一时半会没能挣脱开。   利维坦的身形巨大,这原本是优势,但在林赛的异能限制之下却成为了劣势。游戏规则只是限制了它的行动范围,并不能限制它的攻击,利维坦的头如今正朝向另外一边,它无法转身吞噬掉这些人类,于是用鳍在海中疯狂地拍动了起来!   棋盘巨震,属于利维坦的那枚骰子也掉了下来。   行两格,是空地,利维坦的初始游戏金和林赛一样都是一千五百元,利维坦也拥有了一块地。   这一切进行得非常快,林覆水怀疑林赛阿姨是不是开了加速模式,她和利维坦一来一回已经投了五六次骰子,从游戏开始到林赛买完第五块地只过了不到十五秒的时间。   林覆水看了一眼林赛,发现她脸色有些不好,像是在勉强支撑。   海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烈,暴怒的利维坦已经快要挣破林赛的Monopoly,林覆水更加确信林赛阿姨是在加速这场游戏——可是林赛正在等待什么呢?如果不疏散海面上的人,她们也难以出手使用异能。绝大部分异能是无法锁定攻击对象的,多多少少都会对周遭的人类产生波及。   林赛的异能的确可以精准锁定攻击对象,可等到她占据所有空地盖好房子,想办法将利维坦玩破产扣除血条的时候,利维坦也应该挣脱出来了。   骰子再度掷下,林赛·路斯文笑眯眯的Q版小人蹦蹦跳跳地来到了某个特殊的格子里。   看到那枚闪着光的格子,林覆水心中灵光一现,脱口而出道:“机会卡!”   是的,她说得没有错。林赛·路斯文获得了一张宝贵的机会卡!   【叮咚!玩家林赛·路斯文获得机会卡×1,可随意邀请三位以内的玩家进入游戏30s!】   对付利维坦,林赛追求的从来不是用玩到破产扣血条的方式击败它。她对自己的异能心里有数,A级以下的类神生物她可以自己慢慢困死,但利维坦这种明显超过S级的类神生物不行。这次任务的地点太苛刻,随行的人又太多,林赛不赞同为了杀死敌手而先无视己方人类阵营安全的行为。   机会卡好啊,她要的就是这张机会卡!   林赛报菜名一样报出三个名字:“林覆水,宫周易,塞西莉亚!”   林覆水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身体一轻,分明自己还站在原地没有挪动,但就是感觉身体已经和周遭的同伴们剥离开了。林覆水还没来得及用Mirror镜像化异能,余光便瞥见宫周易的亡灵骑士擦着自己的肩膀飞奔了出去!   同时来临的还有塞西莉亚前辈的A级异能·暴风雪。   她们身处的这一片海域很快结了冰,但除了身在游戏中的四人一怪之外,周围剩下的人都没有感受到丝毫寒意。   林覆水本想镜像化月读命的长弓,可当她听见自己身侧宫周易破碎的呼吸声时,从她指尖诞生出的异能却随着她的心意变动了。   SSS级·Mirror,镜像化,真空!   气刃如同离弦之箭般切入利维坦的身体,在她们配合的攻势下,利维坦发出一声吃痛的怒号!骰子还在继续旋转,利维坦身体狂甩,几乎将盖在海面地皮上的房子全都震翻。林赛呼吸间已经有了血腥味,她咬紧牙,硬是撑过了这关键的三十秒!   啪嗒。利维坦的回合,骰子从天而降,六点。   监狱格。   在Monopoly的操纵下,它的资金全用来买地,在棋盘上建房,无力缴纳监狱罚款。   利维坦的沉默时间增加10秒!   林赛在疯狂地盖房,利维坦在她这里清空了过路费,Monopoly的游戏系统开始自动变卖它的房产,它的资金马上要清零了!   【叮咚!游戏玩家【???】破产啦!请缴纳游戏押金1500元!】   怎么这个游戏还有真的押金啊!资本家林覆水听到这话都要流泪,而且这1500元的初始资金不是在刚刚就输给林赛了么?合着林赛真的纯赚一笔是吗?   【Monopoly检测中……叮咚,检测到玩家???无法缴纳押金,可用其它方式收回!】   利维坦疯狂地扭动起来!它猛一转身,游戏已经结束了,它挣破了棋盘!周围的海水已经被利维坦近乎黑色的血液染红,它获得自由后的第一时间是寻仇,它的身体在刚才的游戏中已经被林覆水她们攻击得千疮百孔,但只要它还能动,它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它一口咬向海上的众人,林覆水在方才已经重新镜像化了一艘船,还能移动的人大多已经去了新的船上,但水中还有受伤行动不便的普通政府军在试图往船边靠近。林覆水眸色一凛,从镜中拔出月读命之箭搭弓射箭!   利维坦身体中箭,箭身周围的皮肤正在飞速腐朽坍缩。它的注意力重新被林覆水引了回来,但这一瞬,它意识到自己或许无法直接与林覆水抗衡。   它需要时间喘息,需要用以震慑威胁林覆水的工具。   海怪投射着强光的双眼转动,在看了一圈仍在海上的人后,不假思索地选定了那个黑发红眸的人类!   利维坦听见海域中镜子骤然变快的心跳声,更确定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这个红眸的人类受了伤,它能听见她身体发出的频率不同于健康人类,挟持她时她更难反抗。   它朝着裴无律张开巨口……   得到的是两轮清冽的刀光。 第274章 接力赛:SSS级·Mirror,镜像化,赫兹!   早先下海的时候,为了减轻负重,裴无律已经脱掉了外套,上半身只剩一件轻薄的黑色衬衫。她身上剩下的这件黑色衬衫也早被海水湿透了,正紧密地贴合在她的身体上。   她的肌肉密度很高,平时穿戴整齐不刻意发力时,体型看起来和林覆水她们差不多。但如今裴无律振刀出鞘,她优美的肌肉线条在被海水浸湿的衬衫下尽数展现——   裴无律从来不花那个多余的钱去健身房,她和琥珀走的是同一条路子,毕竟接单也是一项体力劳动。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像她们俩一样把接悬赏当日常运动,那么世界上所有的健身房都会倒闭的。   她乖乖地听从了师妹的建议不抽卡,但却时刻拎着师妹给她的两把唐仪刀。当利维坦调转身体朝裴无律杀来时,她早有准备,挥刀时斩下的刀风强如音爆,距离她们数百米的捕捞船上都能听见裴无律的振刀声!   “……太强了,”船上的人群中,有研究员情不自禁道,“这姐妹放在修真界多少也得是个体修。”   “她都用刀了,怎么不是刀修?”另一个人反问道。   “你看她手臂上的肌肉,她用刀用剑或者用锤子有区别吗?”船上的研究员怜惜地抱紧自己,“她就算啥也不拿,光用拳头抡两下也能把我给物理超度了。”   这话虽然很糙,但的确很有道理。   利维坦的满是利齿的巨口朝裴无律咬来,却被她用仪刀伤及了口腔。裴无律没有恋战,她一击脱离,正当她准备朝后撤时,半空伸来一截苍白结实的手臂。   裴无律瞬间意会了加百列的意思,她攥住加百列伸来的手,借着加百列的力道飞身而起,任由加百列将自己拽上了天空。   “谢谢,”裴无律没去看加百列,视线一直停留在海中利维坦露出的脊背上,她看好方位,毫不犹豫地松开了自己的手,“在这放我下来就好。”   加百列蹙眉,她有种被裴无律当成司机的错觉,索性配合她松开了手。   手持双刀的年轻人如鹰隼般从天而降,将唐刀劈斩向利维坦露出海面的鲸脊!   她凛冽的刀刃斩裂利维坦的皮肤,深入它的骨肉,裴无律的手臂肌肉坚硬如磐石,她双手紧紧攥着刀鞘,用尽全身力气让刀身继续向利维坦的体内深入……但就在刀身与鲸骨碰撞的刹那,裴无律的刀骤然碎裂!   但亡灵骑士的重剑替她补上了残缺的一刀。   裴无律再度被加百列拽起,在飞离利维坦脊背的那一刻,裴无律垂眸远望,她第一次看见亡灵骑士翻身下马,她半跪在利维坦的鲸脊之上,将重剑抡向裴无律刚才长刀斩过的地方!   这是一场接力战。   亡灵骑士之后是塞西莉亚前辈的暴风雪,那一片海域被严寒的暴雪覆盖,海面在短时间内迅速封冻。裴无律远远眺望着海上发生的一切,还留在那的每一位异血者都上前补刀……在一轮又一轮的异能过后,一个在她们之中显得过于年轻的身影踏上被速冻的冰层。   利维坦快要死了。   这里没有上帝,有的只是一群不相信命运也不相信神明的异血者。   林覆水呼出一口冷气。在塞西莉亚的异能效果下,她身上的衣物都被冻硬了,随便一动就喀嚓喀嚓响。利维坦已经没有逃离的力气,但它还撑着一口气,此时正艰难地转动眼珠,凝视走上前来的林覆水。   它眼中似乎有嘲笑的意味。即便林覆水如今在这里杀了它又如何?绫濑芽衣,周泫,还有更多人……人已经逝去了,复仇还有意义吗?   林覆水觉得有意义。   她本想从镜中取出弓箭,但站在巨鲸身前的少年迟疑一瞬,忽然干脆利落地将手放下了。   林覆水闭上双眼。她开始回想,回想某个女孩生活中的细节,回想她战斗时的一举一动,直到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再度在她耳畔鸣响,直到破镜重圆,将本不该再重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人重新一点点地拼凑回来——   SSS级·Mirror,镜像化,赫兹!   刹那间,数不清的声音钻入林覆水的耳膜。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频率,感知到利维坦因愤怒与恐惧产生的声波频率,她听见海流动的声音人类絮语的声音……林覆水像一块海绵,全世界的声音如水般向她涌来,她站在冰层之上,站在利维坦残破的脊背上,她忽然明白了二十三年前那个少年的心情。   她回不来了。但自有人替她举起复仇的剑刃。   林覆水跪在鲸鱼脊背之上,她伸出手,感知利维坦心脏的位置。它那蓬勃跳动的心脏仍在发出刺耳的响声,隔着肌肤肉块与森森白骨,林覆水将放在利维坦身上的五指骤然收紧!   她找到了利维坦的心跳频率,将自己的频率调至与它共振。   海内发出轰然一声巨响,被封冻上的冰层也跟着应声碎裂!那头比山脊更大的巨鲸嗡嗡地震鸣着,瞪大了眼睛。   然而就在此时,林覆水忽然想到此时自己身后还有一群包含政府军在内的人注视自己。   想到这里,她迅速地从镜中取出月读命的弓箭,对着利维坦补了一箭!就在在这一箭之后,利维坦彻底不动了,它亮如灯塔的双眼也跟着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利维坦死了。   在旁人看来,它的死因是林覆水朝它射了一箭。但只有林覆水知道,它真正死亡的原因是赫兹导致的心脏爆裂。   赫兹在林覆水手上发挥出了更强的作用,至少当年的周泫无法做到击碎利维坦的内脏。这头巨鲸迅速地沉没下去,它的身形开始飞速地消融消解,就像不久前身处它体内的周泫那样。   这是一个很好用的异能。林覆水想,但是自己恐怕不会太频繁地使用它。如果硬要追究,赫兹这个异能来历不明。林纵的异能还能对外解释成林纵给自己留了一些供以学习的遗物,但在外人眼里,林覆水出生的时候,周泫都已经逝世许多年了,她没理由拥有一个死人的异能。   如果一个人很强,强得旁人望尘莫及,那么她将会被推崇成救世主。但如果同时这个人身上拥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并且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正常的人类……那么她会被抹去功绩,归类于怪物的阵营,往昔的盟友也会想着将她绑上绞刑架烧死。   林覆水不敢挑战人性,目前也没有成为大魔王单挑全人类的欲望,于是她选择低调。   但在旁人眼里,随手从镜子里拔出重弓长箭杀死利维坦的林覆水一点也不低调,简直是在赤.裸裸地炫技!   当海上的少年转过身时,整艘捕捞船上的人类都为她而轰动。   暴风雨已经结束了,明朗的月光照耀在她还残存着血迹的脸上。她并没有露出胜利后的得意笑容,这一场战斗也并未使她神色疲惫。她像是被骤然轰响于海面的欢呼声和鼓掌声吓了一跳,血迹映衬着她栗色的眼睛,有种天真的残忍。   “林覆水!”不知是谁带头,她们开始欢呼她的名字,“林覆水!”   捕捞船开近了,一双双手伸向浮沉在海水里的林覆水,将她拉上了船。   得到胜利的人们欢呼完林覆水的名字,又有人自发地喊起了裴无律,喊宫周易,喊林赛·路斯文和塞西莉亚,以及本次出战的所有人。   加百列站在船尾,一灰一红的双眸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这些残存的人类又哭又笑,拥抱在一起,当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喊完了之后,船上的异血者们静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人高声道:“周泫!”   她们扑到船舷边,朝着辽阔无边际的黑色大海呼喊周泫的名字,船上一并被镜像化出来的鲜花被一支接一支地丢进大海里,这艘捕捞船正在驶离深海,她们杀死了利维坦,留下了花,彻底结束了那个遗憾而灿烂的黄金时代。   上一次,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们在此呼喊她的名字,是为了寻找她的踪迹。而这一次,已经迈入老年的她们在此呼喊她的名字,是为了做最后的告别。   加百列站在人类一声叠一声的呐喊中,这些喊声几乎叠成巨浪,将她推向了思索的高峰——   人造人实时的思想并不能被人类查阅,但如果人类想,那么她脑中的搜索记录是可以被调取的。   加百列虽然诞生于新政府,但她通过001号,得知过新政府之外这些人造人的暗线频道。有自我意识的人造人和机器人会刻意绕开雇主的光网,去查找和保存自己喜欢的东西。曾经加百列对此不感兴趣,她没有喜好,诞生的作用只有战斗和为总统服务……   但返航的这个凌晨,加百列忽然有了别的感兴趣的东西。   她靠在角落里,主动给尤允恩发去了消息:“任务已完成,统计折损六十七人。”   尤允恩没有回复。   加百列毫不犹豫地在意识里输入自己记下的那串暗线频道密码,她一声不吭地等待着,直到那扇隐藏在光网亿万个频道里的暗门受到指令,骤然向她敞开。   【欢迎来到家的世界。】   【我们是诞生于不同电路之下的婴孩,万幸,你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回家么?加百列冷淡的眼眸中并没有因此而掀起情感的波澜,她钢铁面罩下的嘴唇扯了扯,似乎觉得“家”这个字眼过于温情也过于可笑了。   那就让我看看,我们的家吧。 第275章 人造人保障法:背叛己方的人造人会受到惩罚。   2261年5月,清晨八点,F区,某处居民楼下。   现今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日子,气温逐渐升高,人们已经换上布料单薄的春装为入夏做准备。树杈上的鸟儿从凌晨三点就开始啁啾不停,冬天里躲进地下车库的流浪猫们也全都回来了,每走几步都能看见蹲在树下或躺在路边的猫咪在晒太阳。   当文明先进时,人类对动物的友好程度也成倍数地提高。   这个社区并没有标明自己是“宠物友好”社区,但自发领养和绝育猫咪的居民有许多。流浪到此处的猫狗大多都已经做了绝育手术,没被领养走的动物也不用担心饿死,因为社区内有固定的投喂点。   这栋居民楼后就设立了一个流浪动物投喂点。   早晨八点正是人们出门上班的时候,很少人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投喂动物,但连着好几天的这个点,这栋楼下的投喂点都蹲着一个短发外翘的青年。   她手里拎着猫粮袋,引得猫猫们全都一涌而上在她腿边撒娇卖萌,青年抿着唇,像是在笑,但神色很严肃,仿佛不想旁人看见自己幼稚的样子。   她严肃地拆开袋子给猫咪们放粮,刚放到一半,远处就有呼唤的声音传来——   “Sword?”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女人从居民楼里走出来,边走边为自己的衬衫扣上袖扣,“Sword,上班了,你要迟到了。”   喂猫的青年看着没放完的猫粮,屏住呼吸不出声。   “Sword!”One大声喊她,“别假装听不懂单词!这是你自己挑的名字,S号!快点出来!”   Sword……也就是S号,她终于不情不愿地从围攻过来的猫猫大军中站起身来。   如果有人曾在一个月前见过她,一定会惊异于这个年轻人的变化——她的瞳色变了,从深红色变成祖母绿一样的深绿色;她的肤色也变了,从偏冷的苍白变成了散发着阳光气味的小麦色;她还剪掉了头发,理发师在她的授意下把她短发的末梢烫得外卷——   总而言之,如今的Sword和裴无律看起来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了。   One急着去上班,她身后跟着拎包的Two。001号已经回A区待命了,她还隶属于新政府,需要听从新政府调遣,One曾经想让她回来F区工作,但001号表示新政府开的工资高,她还想多赚两年新政府的薪水。   One买了辆人类淘汰的旧车,她和001号亲自动手维修了一下,从此有了一辆方便的代步工具。Sword白天在另一家餐厅工作,和欢乐小苹果酒吧还算顺路,One要顺便把她捎过去。   S号坐上车,光屏开始播报今日新闻。   “……19日晚间,C区东伊豆发生海啸,海啸级别三级,海啸波幅最高达三米。在预警或将发生海啸的前三日,政府军已疏散沿海居民,但在海啸过程中仍有六十七名政府军及异血者不幸牺牲……”   One切换了光屏。   “……据新政府发言推测,尤允恩总统或将颁布新一轮人造人劳动权益保障法!人类与人造人平等共处已成大势!光网投票统计,61%人类不同意此保障法颁布,23%人类持支持态度,16%人类表示仍在观望……”   One面无表情,再次切换光屏。   “……人造人之母生前曾隐晦表示人类需要提防人造人叛变,各位观众,我们可以从这位伟大创造师曾经的言论中窥得她对人造人的真正态度,试问,我们真的需要社会上出现这么多把或将刺向自己的利刃吗?”   车辆正在缓慢向前行驶,这辆车里坐了三个人造人,然而唯一能听懂这些频道发言的只有正在驾驶的One。坐在副驾驶的Two仍然满脸天真,她伸手点了点光屏,找到曾经的浏览记录,从记录里划拉出动画频道。   欢快的儿歌响彻车内,这里都是自己人,Two放飞自我,羞涩地哇啦哇啦跟唱起来。   One先送Sword去她工作的餐厅。S号跳下车,One嘱咐了她一句:“好好上班,不要和人起冲突。”   S号点点头,迈着愉悦的步伐前往她的工作地点。   这是一家主打人造人服务的餐厅,卖点就在于会与人类互动的人造人们。如今情绪价值是一种非常宝贵的东西,在这里上班的人造人语言系统都非常发达,甚至颇有说相声的天赋。   S号虽然语言系统紊乱,但她赢在很会用肢体语言捧场,并且身上有种不知世事的清澈和愚蠢,总是能让前来用餐的客人给她小费。   她前往员工休息室,换上工装,在胸前戴上刻着“Sword”的铭牌,在员工休息室内做开始工作前的准备。   换衣间没有监听设备也没有摄像头,S号刚换完衣服,另一位同事便行色匆匆地进了试衣间的隔间。她这几天已经和S号混熟了,此时边迅速给自己换衣服,边隔着隔板朝S号搭话:“Sword,你知道新的人造人频道吗?”   S号正在训练她新装的语言功能,含糊道:“不。”   “我待会连接你的接口,把频道传输给你,”同事神神秘秘地,“是一个新建的频道,我们在讨论关于劳动和社会保障的事。”   S号其实没有太听懂同事叽里咕噜说的什么保障什么权益,她换好衣服后照常地工作,在白天的这几个小时里拿到了八百元的小费,又准备转场去欢乐小苹果酒吧洗盘子。   在她离开前,人造人同事叫住她,果真用指尖接口传输给了S号一个频道。   “这是我们人造人的频道,”同事看出S号听不明白,特意嘱咐道,“不允许告诉人类,人类也无法进入频道,我们有特殊的阻挡机制。如果你偷偷和人类交流了关于这个频道的事,你会受到惩罚的。”   S号茫然地点点头,乘光轨去欢乐小苹果酒吧。   S号的短发到脖子下边一点,刚好能够挡住脖颈后的人造人序列标。在光轨上,她看见有空位,于是理所应当地坐下来休息。就在S号发呆的时候,光轨到站,列车门打开,进来一个和她一样的人造人。   人造人和人造人之间或许真的有感应,S号只看了对方一眼,就能确定这个人和自己是同类。对方有点拘束地扫了一眼车厢,她扎着丸子头,见S号坐在仍有空余的位置上,于是她迟疑一瞬,也跟着走过来坐下。   但这很快引起了车厢内另一些人类的隐晦不满。   光轨分人造人专列和人类专列,繁忙时有人造人车厢和人类车厢,可容许人造人坐的位置是鲜艳的黄色。S号不解地看着一些人类朝着她们这边投来不满的目光,甚至窃窃私语,偷偷拍照。   坐在她身旁的人造人像是被烫到了,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脖颈后的序列标,堪称仓皇地站起身,去了另外一节车厢。   议论声平息了。S号也伸手摸自己的序列标。那里毛茸茸的,被头发挡住了。   她发现自己还是不太理解这个社会的规则。   光轨到站,S号去欢乐小苹果酒吧上班。今晚生意很热闹,她换上围裙,除了洗碗以外还需要帮忙上机油饮品。她默默工作着,但S号发现今晚没什么人跳舞,大家似乎都在热切地讨论什么东西——   她竖起耳朵偷听……原来客人们是在讨论那个神秘的人造人新频道。   “真的会有惩罚,”有机器人小声对同伴说,“是意想不到的惩罚。人类有神,人造人也应该有。”   “其实,就算新政府颁布了保障法又有什么用呢?”另一桌里,有客人喝机油喝到上头了,忍不住抓着路过的服务员吐露心声,“只要人造人还存在,歧视就不会停止。我们要的其实很简单,只是想要人类不再歧视,能公正地对待——”   “我们都在频道内讨论,投票都是人类投出来的,关人造人什么事呢?”   S号放下机油罐子,她今夜听了满耳朵人造人的牢骚和忧虑,忍不住也有点好奇关于那个频道的事。她躲进员工休息室,偷偷解锁了新频道。   一打开,眼花缭乱的乱码和文字在眼前起起伏伏。S号有点晕字了,她揉了揉眼睛,随便扫了几眼,发现频道里的人造人都对新政府早有怨言。不过人造人情感技术发达也就是这些年里的事,大家苦于无法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输出情感,这个论坛算是人造人全新的、并且安全的根据地。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频道里背叛己方的人造人会受到惩罚。   关于惩罚,大家说的五花八门。有的说是会造成短路,把脑子烧坏,也有人说会瞎眼,弄坏拟视网膜系统。其中漂浮着几条发言,说如果人造人能和那些人类一样,其中一些人天生拥有异能就好了,这样人类也不会过于轻视大家。   频道里的人造人们纷纷发出嘲笑,大家都是机械产物,能感知到情绪都已经是人类技术的革新了,怎么可能会拥有异能?人类异血者都是少数中的少数,如果真的那样的话,世界不就更加乱套了?   ……可是真的有人造人拥有异能啊。S号想,比如自己。   还有One,有001,Two,被困在房间里报废的那些姐姐,新政府实验室里源源不断生产出去的产物……   【如果人造人真的能拥有异能,你们会怎么样?】   一条发言引起了S号的注意。   人造人们纷纷发言:还能怎样?要求人类正视人造人的情感和劳动付出,不要歧视,不要稍有不顺就销毁销毁销毁……   【仅仅只是这些吗?】   光屏里乱七八糟的发言停了一瞬,然后纷纷打出问号。   【我是说,假设异能论真的存在,你们想要的仅仅只是这么点可怜的东西吗?】 第276章 红山茶校徽:它安慰地用小爪子在S号肚皮上拍了两下。   这几十年间,有很多人类用手指着人造人和机器人的面庞说:它们都是些可怜的东西,身不由己的东西,令人类产生恐怖谷效应的可恶东西……但从来没有一位人造人如此直白地对着自己的同类说,你们所求的东西很可怜。   我是说,权利不等同于权力。虽然它们的读音一模一样,可是你要知道,人造人这么些年里求的从来都是一些人类天生享有的权利。   而异血者之所以被新政府、被她们的人类同类们忌惮,正是因为她们身上绑着足以让权力从一方转换至另一方的异能。只是异血者中的大多数人更关心人类的大局,更愿意将自己放在人类的整体里,像尤允恩那样一心追逐社会权力的异血者终究还是少数。   醉心于权力的尤允恩没错,大多数像卡里斯·唐这样的异血者也没错,甚至本能恐惧或崇拜更强者的普通人类也没错。可是人类善于给自己划分阵营,分出一个又一个的派系和小圈子,她们对待自己人都尚且如此,更别说人造人和机器人这种异类。   人类会正视它们吗?或许有人会。但这种正视恐怕只是蹲下身,用人类刻意倾斜的视角去看自家圈养的小猫小狗。   如果某天宠物死了,当然也会有很多人类发自内心真情实感地痛哭,从此再也不养宠物,为它们立碑,或者将骨灰烧进戒指里……可全世界拥有宠物的人那么多,会这样做的是少数。更多人呢?更多人或许会悲伤一阵子,然后去买一只新的来弥补内心的伤痛,或者干脆一滴眼泪也不流,甚至认为处理尸体是件麻烦事。   Sword不知道自己就是大多数人类眼中会直立行走的小猫小狗。   她想不到,也从来不会去想,为什么白天里的客人们会给自己打赏。因为她格外出色吗,因为她强大吗?都不是。   只是如果Sword走在路上,忽然有只小猫很有礼貌地走过来,直立起身体给自己作揖乞食,Sword也会给它它想要的猫零食的。   Sword不知道,可是这个神秘频道里在线的大多数人造人知道。   这些年的情感安装包越来越精进,近些年被生产出来的人造人已经明白了“冒犯”是什么滋味,所以频道里炸开了锅,S号眼前眼花缭乱,有人造人发文字鄙视那位奇怪的发言人,也有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冒犯回去的话,还有很多道虚拟光影跳了出来,正试图找到那个发言人位处的终端在哪里。   紧接着,刚才发言的人又发了一条消息。   【正是因为你们所求的太少,人类才会轻视你们的需求。只有人造人有朝一日做到压人类一头、使人类真正感到恐惧时,我们才会真正地获得平等和自由。】   S号似懂非懂。她听见外面有喧闹声,原来是欢乐小苹果酒吧里的客人吵起来了。客人喝机油喝得晕晕乎乎的,大声抱怨道:“是人类的间谍混进来了吗?人造人怎么可能拥有这种能力,我们出厂时的‘不许伤害人类’的设定是无法违背的!”   客人们叽里呱啦地吵了起来,浣熊机器人举着托盘,艰难地在争执的客人们之中穿梭,它用两只爪子谨慎地将托盘高高举起来,但很不幸,托盘上的数只大玻璃杯还是不慎被客人们撞翻了。   浣熊机器人的脑瓜子是肯定承受不了这几只重杯子的撞击的,如果就这样砸下去,它轻则短暂短路重则要送去维修,Sword虽然笨,但她心里知道谁对自己好——   于是她不假思索地使用了异能。   从裴无律那里复刻来的塔罗牌效果不佳,但胜在牌身够硬。在Sword发牌出去的那一刹,四只沉重的大玻璃杯瞬间被塔罗牌击碎!   浣熊机器人脑袋一缩,玻璃碴子稀里哗啦洒了它满身。   欢乐小苹果酒吧里安静下来,Sword飞快地将手藏到背后,她有种自己做错了事的预感。好在现场混乱,没有人注意到她这样一个擦桌子的小服务生,只有浣熊机器人仰起头,用藏在黑眼圈下的黑色眼珠看了S号一会儿。   这个刚从新政府脱离出来不久的人造异血者见大家都不继续吵闹了,于是继续安静地低头收拾残桌。S号以为事态平息了,她懵懵懂懂地回到后厨,但很快,后厨的门帘被浣熊机器人用爪子撩开。   Sword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低头看它。浣熊机器人歪着头,仰头观察Sword。   “Sword,你暂时不要来这里了,”浣熊机器人认真道,“浣熊会和One说的。”   暂时不要来这里?听见这句话,S号仿佛受了当头一棒,她好伤心好委屈,这是不是人类说的辞、辞、辞退……是她工作不够认真吗?为什么不要她了?   “Sword,工作,努力!”S号张开双手,为浣熊机器人比划了一个很大的范围,她想要浣熊知道自己会是一个很努力工作的人,“更加,努力!”   浣熊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哦。”   它将头伸出帘子,观察了一阵外面的客人。   浣熊将头缩回来,它用力踮起脚尖,然而拼尽全力只能够到S号的肚子。   它安慰地用小爪子在S号肚皮上拍了两下,然后,它绕到她身后,不容拒绝地推着她的后腰,让她从员工通道离开:“Sword,外面要下大雨了。快回家吧。”   S号低着头远去,她将她的工作背包背在身前,走得磨磨蹭蹭,像是还在等待浣熊回心转意喊她回来。而浣熊机器人站在隐蔽的暗巷内目送她离开,它看见这个年轻人走着走着,忽然从包里抽出一把雨伞。   Sword将伞撑开,她在和煦的春天里暂时离开了这家世界上对她最好的欢乐小苹果酒吧。雨伞之上是万里无云的夜空,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叮咚。   她的通讯器弹出一则消息,叮咚,叮咚,叮咚。   ……   收到消息提示,林覆水扫了一眼通讯器。   她的好友群正在弹出新消息,是兰音珠在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但林覆水此时没有回群聊的时间,因为她的对面正坐着宫周易。   她们还在船上,正在向岸边回航。林覆水推说自己有事要找宫周易私下谈,领着宫周易来到船上空置的小型会议间内,将门关上了。   宫周易失意的样子,林覆水在入学的短短一年间就见过好几次。她淡得像水墨画收尾时的最后一笔,总是一副对任何事都提不太起兴趣的样子,从初见她抱着白山茶来祭奠林纵那时开始,林覆水就觉得她有一种奇异的易碎感。   今夜,她们战胜了利维坦,将它杀死在茫茫大海中,在所有人发出欢呼声时,宫周易却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她依旧凝视着海面,像是在期待某种奇迹发生……但事实让宫周易再一次失望了,她低垂着双眸,一言不发地坐在轮椅上,就算林覆水说找她有私事,她也没有什么反应,显然是心里有事。   宫周易垂着眼睛,正当她恍神时,有一声轻微的脆响传来,像是一小块金属被轻轻放在她面前的会议桌上。   她掀起眼皮,看见桌上有一枚深红色的山茶花徽章。   宫周易没有反应过来,她看了一眼那枚校徽,再抬起眼睛,有些困惑地看了一眼林覆水。当她发现林覆水的校徽还好端端戴在她的胸前时,宫周易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什么?”她动了动嘴唇,感觉嗓子有些干涩。   林覆水用指尖将那枚校徽往宫周易的方向推了推,如实道:“是周泫前辈的校徽。”   宫周易的脸色变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了林覆水一眼,伸向校徽的手有些颤抖,但宫周易还是牢牢地将那枚硬质的山茶花握住了。   “周泫……师姐的?”宫周易盯着它,喃喃道,“你怎么会知道这是师姐的……你找到她了?”   她的双眸亮了起来,燃烧起了青春般的火光,整个人仿佛枯木逢春般活了过来,宫周易攥着周泫的校徽,猛地抬头望向林覆水:“你找到她了!你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   “带不回来了,”林覆水道,“我在利维坦的腹部找到了她,见了她一面。她托我把她的校徽带回来,身体消弭了。”   见了她一面?宫周易怔然看着林覆水,试图理解自己学生话里的意思。林覆水目光坚定,回望着她,什么也没有说,但轻轻点了点头。   “她……”宫周易愣了好一会儿,喃喃道,“你们见了面……她有说别的话吗?”   “她说,幸好临走之前把猫托付给你了,”林覆水回忆起从周泫那里看见的记忆片段,面不改色地骗她,“她让你好好活下去。”   宫周易看着林覆水,林覆水平静地回视她。宫周易将林覆水说出来的话在心中过了几遍,忽然闭上了眼睛,微微一笑:“你骗我。”   这次轮到林覆水怔住了。   “周泫师姐才不会说什么好好活下去,哪怕她真的有话要托给我,也是会说‘别死那么早争取多绝育几只猫把它们全都养老送终了你再死’这种话,”宫周易用双手捂住脸,露出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但是我是真的好好地养了她的猫……我恨她死得那么早,说好大家一起继续领养完纠察女校所有的猫的,现在这些猫全都砸在我手里了!当年入学明明是她给我戴的校徽,可是为什么——”   宫周易好像哭了。   林覆水如坐针毡,她心脏再强大也不想看着宫周易在自己面前流眼泪,她刚想悄悄溜出去,宫周易就将手里的山茶花校徽往林覆水手中一塞。   她瓮声瓮气道:“拿走,留在我这里干什么?她托付给你了,你就收着,按她的意愿处理。”   她将轮椅转了个面,背过身去。   林覆水指尖一动,她默不作声地退出了门,在门外,林覆水将这枚山茶花校徽举起来一看,校徽上湿漉漉的,是宫周易的眼泪。 第277章 游泳课:兰音珠道:“老师,您想让我死。”   捕捞船掉头返航,欢乐小苹果酒吧暂时闭门谢客,关于人造人和人类的新纷争仍在源源不断地产生……不过好在人类社会中发生的一切乱象都无法使世界真正停摆。   至少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位处某处海角之上的某所女校内,学生们的生活仍旧宁静。如果实在需要说一件令学生们感到痛苦的事,那么林覆水会在一秒内给出笃定的回答——   “我恨游泳课。”林覆水道。   利维坦任务结束后,纠察女校师生三人组只在城崎海岸多待了半天。   林覆水和宫周易伤势不重,裴无律因为体力耗空的缘故,又多躺了一阵医疗舱。新政府那边派了整整一支所谓的医疗团队来盯着裴无律,林覆水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尤允恩肯定早已经发现裴无律的微型炸弹被拆走了,她很沉得住气,竟然忍到现在没有对裴无律发难。   裴无律不信任新政府派来的人,她们要求她留下来医治好再走,但裴无律拒绝了,在林覆水和宫周易的保驾护航下离开了城崎海岸。   任务结束已经有一周,如今日历已经揭到四月的尾巴,天气越来越热,迟迟没有开课的游泳课也正式在本周开启了第一堂课。   非人类纠察女校,寝室楼,309寝室内。   “游泳衣游泳衣……我的游泳衣放在哪里了?”早乙女千春整个人都栽在了自己的衣柜里,满地都是她扔出来的常服和校服,“开学前我不是买了游泳衣吗?早乙女海夏!是不是你偷偷把衣服丢出来往行李箱里塞零食了?”   海夏正在爱惜地梳她的头发。听姐姐连名带姓地喊自己的名字,早乙女海夏莫名打了个冷战,心虚地把脸别过去:“我不记得了。”   “我就说为什么行李箱里多了几大包薯片!”千春张开双臂,嗷地大喊了一声,“早乙女海夏,受死吧!”   海夏被她扑倒在床上,千春使劲挠她腰上的痒痒肉,海夏其实并不觉得痒,但她觉得好玩,于是配合姐姐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   “我还有新的,你要吗?”兰音珠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游泳衣。   早已女千春愣了一下:“尺码不合适吧?我高你十厘米诶。”   兰音珠哐一声甩上衣柜门,转过身鼓起脸颊,决定十分钟内都不理会她。   309的身高曲线图呈一个略显陡峭的坡型,从高到矮,分别是一米七八的林覆水,一米七的千春海夏……和一米六的兰音珠。每当她们四个人一起出行时,走在最中间的总是兰音珠,因为千春曾担心兰音珠走着走着就此被忽略在人群里,然后被没看见她的人踩扁——   说出这句话的早已女千春立刻受到兰音珠的痛殴,海夏罕见地没有挺身而出帮着姐姐,只是躲在一边悄悄发笑。   “好像不用带游泳衣了,”林覆水在床上转了个身,“你们看新消息,待会的游泳课会统一发放下水时穿的服装。”   “不用另外给钱吧?”千春露出警惕的表情,“各位同学,请谨防生活中的隐形消费!”   “不用给,因为从今年开始,女校花在学生上的这些开支都是恒泫药业赞助的。”林覆水道。   “魔镜啊魔镜,谁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早乙女千春倒吸一口凉气,从自己床上爬起来,转而去抱林覆水的大腿,“是早乙女千春!早乙女千春痛失泳衣,却拥有了林董!从这一刻起,林覆水就是天子!谁胆敢忤逆天子,早乙女千春就要谁的命!我是天子的谗臣!”   林覆水被千春抱着腿,她刚想推开这个谗臣,千春就开始故技重施,伸手开始挠她痒痒。林覆水不觉得痒,但还是将谗臣掀翻了。   游泳课在下午两点开始,纠察女校有游泳池,面积并不小,林覆水本以为她们的课程会在游泳池展开,但等到她们在游泳池前集合后,等来的却不是这门课原定的老师,而是行色匆匆的夏行真。   林覆水有好一阵没有见过夏行真了,她还在带理财的艺术这门课,但上完课后很少在教学楼停留,林覆水猜想她下课后应该都径直去找宿管渡鸦了。   许久不见,夏行真并没有和她们几个单独叙旧的意思,她抬眸扫了一眼人数,轻飘飘地开口道:“没来的记旷课,从下节课开始,不来直接算挂科。我们走吧。”   二年级生们迷茫地对视一眼,千春默默举手:“夏老师,我们去哪?”   “你们该不会真的想在这个淹不死人的池子里上课吧?”夏行真挑起眉毛,“去哪,当然是下海啊。”   ……   十分钟后。   夏行真站在海边的换衣间旁,一边拍手一边催促:“换好衣服的快点出来,准备开始上课!”   换衣间内,林覆水双手举着材质特殊的游泳衣,只觉得这件看似轻飘飘的衣服压得她手腕发疼……她深吸一口气,将泳衣换上,在穿好泳衣的瞬间,林覆水双膝一软,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着她起不来。   她虚弱地推开换衣间的门,发现门前已经倒了一群人。   林覆水:“……”   栽倒在地上的兰音珠:“……”   跪在沙滩上膝盖拔不出来的早乙女千春:“……”   夏行真微笑着弯下腰,凝视着倒在地上的学生们:“怎么啦?要老师亲自动手帮你们起来吗?”   林覆水心生不忍,夏老师看起来温柔,但在高天原时她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类,她艰难地伸出手,将兰音珠扶了起来。正当林覆水准备扶着兰音珠去扶早乙女千春时,她发现千春已经在这几秒钟间手脚并用飞快地朝着大海爬走了。   在她身后,剩下的学生也赶紧效仿她的举动,跟着她四肢并用开始爬向大海。   林覆水沉默了,她望向夏行真,而夏行真似笑非笑地垂眸看着兰音珠:“兰音珠,我记得你体力和近战能力好像都不佳,待会需要我照顾一下你吗?”   兰音珠脊背一凉,拼命摇头。   “你看你,又推拒,”夏行真笑吟吟的,“待会兰音珠第一个下水,就这样决定了。”   海边有一艘小型客船,夏行真领着一众学生上船,然后径直将船驶向近海。   早乙女千春被这件颇有分量的游泳衣吓住了,已经不敢再向夏行真提问。林覆水鲜有地感觉到了压力,在同学们投来的求助视线中,林覆水硬着头皮道:“夏老师,我们去哪?”   夏行真将船开出大约两海里,然后停了下来:“我们就在这上课。今天是第一堂游泳课,大家还没热身,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们只要穿着这身特制的训练游泳衣,游个两海里回到岸边,这堂课就算结束了。”   兰音珠举起手。   夏行真温和道:“你说。”   兰音珠道:“老师,您想让我死。”   夏行真温柔地朝她笑了笑,缓声道:“你还记得我刚才说,你要第一个下水吧?”   兰音珠点点头。   夏行真推了她一把,将兰音珠从船上推下海里:“下去吧你。”   早乙女千春看见兰音珠栽下海,有点着急了:“可是夏老师,万一真的死人了怎么办?”   “所以你们可以互帮互助,”夏行真道,“难道你们是会在战场上弃战友不顾的那种人吗?”   她话音刚落,早乙女千春已经跳下了海。林覆水想跟着下水,但被夏行真拦住了:“你等她们都下完了,再最后一个下去。”   “……为什么?”林覆水微微蹙起眉。   “因为她们太依赖你了,林覆水。你当然可以和你的朋友们出同一个任务,在任务里尽可能地照顾她们,充当前锋的角色,并且考虑到她们每一个人的优劣势,让她们退在你身后……”   夏行真收起笑意,眉眼冷了下来:“但你顾得了一时,顾得了一辈子吗?强者多付出的道理不适用于你们这个阶段,你们现今都是一样的异血者,你不能在大家都在学飞的日子里做那个承托者,她们知道有你在,就会松懈,会在不自觉里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你和裴无律还有渡鸦一样,都是一样的臭毛病。”   林覆水被她训斥,没有反驳。   二年级生们已经挣扎着游远了,时不时有人从水面上坠下去,又被某个同伴用力拽上来。   林覆水沉默着遥望已经远去的同学们,心中蒙上一层朦胧的阴云。她心中再度想起在埃及冥界时,阿佩普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   明日之我非今日之我。   即便林覆水自认自己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但这一路上的种种迹象都使她逐渐产生动摇和怀疑。如若将来有一天,她彻底变成连自己都不敢认的样子,那么今日的同行者还会陪伴自己行至明天吗?   夏行真不知晓林覆水心中所想,但她从林覆水脸上窥见了一丝忧郁。   她错将林覆水的忧郁当作愧疚,于是稍微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愿意多承担责任,但也要给她们一些历练的空间。下三区最近不是很太平,你和裴无律刚出完利维坦的任务,学校短期内不会让你们俩再频繁出任务,这些低级别的小型任务会落在其她同学的肩膀上。”   “……下三区怎么又不太平?”林覆水只想叹气,“多事之秋。”   “放轻松,只是类神生物出现得比较频繁,但没有什么大的异变迹象,”夏行真闲聊般道,“另外就是下三区的部分人造人出现罢工情况——新闻没有报道,都是小道消息。”   “罢工?”林覆水想起在欢乐小苹果酒吧打工的One老师,“怎么会罢工?” 第278章 悲伤小苹果:林覆水面不改色说谎话。   夏行真隶属异血者联盟,在外活动的时间很多,这些年积攒下不少可供探听情报的人脉,身为一个不折不扣的人类异血者,她甚至还有从事改造医疗手术的人造人朋友。   她的消息很灵通,夏行真见林覆水流露出兴趣,也不卖关子:“人造人社会保障法的新规受到大规模的抗议,人类觉得新规太包容,人造人觉得新规仍旧将群体放在受歧视的位置上,一来二去,就有人造人开始罢工。”   One老师她们该不会也受到影响了吧?林覆水忍不住替One老师感到担忧……她好久没去欢乐小苹果酒吧了,不知道她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你是在想One?”不知是否是林覆水的错觉,她总感觉夏行真这句话有点酸溜溜的,“她那种人在哪里都不会过得太差的。”   林覆水刚想替自己和One老师辩驳几句,就被夏行真一把推下了船:“行了别说了,下去玩儿水吧。”   林覆水猝不及防地跌进海里,身上穿着的特制游泳衣入水之后变得更沉,布料像沉重的沙袋般牢牢地压着她的四肢。在入学的这一年里,林覆水的体能比往昔好上不少,在和她同一届的同学中也能称得上是佼佼者,但现如今,她得要用上七八成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往海底下沉。   在平时的时候,两海里对于她们这些异血者而言只是小菜一碟而已,但穿上这身泳衣,游两海里顿时变成了一项巨大的考验。   林覆水控制着体力,在游到中途时,还顺手拉了好几位体力耗尽的同学一把。   等到她筋疲力尽地回到海岸边时,沙滩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群人。兰音珠闭着眼睛躺在沙滩上,好像溺水晕厥过去了,早乙女千春躺在她身边,疑似下一刻就要口吐白沫……林覆水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终于还是放弃抵抗,和自己的室友们倒在了一块儿。   夏行真开着船回来,她将船停好,轻盈地从船上跳了下来,从学生们的身上跨了过去:“明天还是这个点,大家记得来海岸边集合哦,不来算挂科,迟到算旷课,四舍五入也算挂科。”   兰音珠虚弱地睁开眼睛,摸索着去拽林覆水的胳膊:“告诉卡里斯,我要退学。”   “告诉卡里斯,我也要退学。”早乙女千春绝望道。   林覆水:“……不是你们说这学期的学费都交了,来都来了,起码上完这学期吗?”   “你看夏行真是想要我的辛苦钱吗?”早乙女千春快要厥过去了,“这个女人想要的是我的命!钱没了还能再赚,命只有一条……林覆水,我们大不了下辈子再做室友!”   林覆水挣扎着爬起来,一手一个将她们拖向换衣间:“先冲个澡把衣服换回来再说。待会还有课,还是宫教授的类神生物鉴别学。”   “磨难真是一重接着一重啊,”千春惨笑一声,“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命运就这样玩弄我们吧。”   真的不能退学吗?兰音珠没说话,但在心里默默想,其实做个文盲也没什么不好的。   ……   结束了一天的课,309寝三人组互相搀扶着回到寝室。   早乙女海夏在发现游泳课竟是如此可怕之课程后就逃了,然而她身为伴生物,和早乙女千春共感,虽然没有上课,但此时也正筋疲力尽地躺在她和姐姐的床上。   “我周末想去看看One老师,”林覆水疲惫道,“你们有人想一起去吗?”   “One老师?我不去,这周末接了悬赏单,”早乙女千春摇头,“如果有下次的话我再一起。”   林覆水看向兰音珠,兰音珠犹豫了一下,也摇摇头:“不想出门。”   室友都不去,林覆水低头给裴无律发信息。   林覆水:师姐,周末要一起去欢乐小苹果酒吧看看One老师吗?   裴无律:抱歉,师妹。我周末接了悬赏,可能没办法推掉。   诶,那岂不是变成自己一个人出门?林覆水想了想,自从自己入学后还没有单独出行的时候,这种感觉还挺新鲜的。反正One老师工作的分店离女校不到一百公里,她自己也可以去。   要和One老师打声招呼么?林覆水盯着好友列表,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先不和One老师说。   其实她外出的目的也并不完全是因为想念One老师什么的啦,只是有些担心风波会不会波及到欢乐小苹果酒吧,给One带来麻烦。如果外界一切都好,那见面叙旧也不是什么必要的事,她只要知道One老师还在好好生活就行了。   林覆水打定了主意,等到星期六下午四点,她关上寝室门,下楼开车。   她上学期买的黑色豪车还静静停在泊车位内,因为太久没开的缘故,上面落了一些灰尘。林覆水启动车辆驶出女校,朝欢乐小苹果酒吧进发。   相比裴无律和琥珀那样的赛车速度,林覆水驾驶速度没那么快,但她开车很稳。林覆水独自驶出地图的屏蔽区,沿着地图路线逐渐来到正常的路段上。当她即将抵达欢乐小苹果酒吧时,酒吧也差不多到了开门的时间。   林覆水没来过F区的分店,她知道人造人们开店的经费可能不太足够,这家店应该会开在一处比较偏的地方,但她没想到竟然能这么偏,周围除了几所中学和辅导机构以外,几乎什么也没有。   她关上车门,在冷清萧条的街道里精准地找到一处闪着灯的地下入口。   那里没有写酒吧的名字,但是用灯块歪歪扭扭地拼出来了一个彩色的小苹果。   林覆水走下昏暗的阶梯,她试着推开酒吧门,发现里面黑漆漆的,过道没有亮灯,酒吧内也没有放往常那样震耳欲聋的电子乐——   但是门没锁,她摸黑走过狭窄的过道,绕到酒吧内部。   欢乐小苹果酒吧如今一点儿也不欢乐了,几乎可以改名成悲伤小苹果酒吧。只有吧台处亮着一盏黄灯,乍一看真有点凄凉的感觉。林覆水心说欢乐小苹果酒吧该不会是要倒闭了吧?也不知道如果现在她接手过来,人造人们会向她开怎样的价格。   酒吧里不光没有音乐,也没有客人。林覆水走近吧台坐下,似乎是听见她的脚步声,员工休息室里传来响动。   一颗黑灰相间的小脑袋从休息室里探出来,浣熊机器人的电子音有些无精打采:“今天要晚点再开始营业……咦?人,你来啦!”   它话音刚落,另一道身影从休息室内走出来。   One看见来的人是林覆水,脸上闪过意外的神色。许久不见,她的眼下竟然也有了些微的黑眼圈,这点黑眼圈并未让One变得太憔悴,反而为她增添了一点成年人的魅力。   林覆水眸光扫过她眼下的痕迹,暗自心想,是One老师的系统没有跟上吗?加百列都能一键进入休眠模式,One老师怎么一副没睡好觉的样子?   在短暂的诧异后,One很快进入了营业状态。她环视一圈吧台,林覆水喝不了机油,人类友好的食材也还没处理好,她对林覆水道:“来杯冰水?”   “谢谢,”林覆水接过她倒的冰水,她喝了一口,“One老师,今天酒吧怎么这么晚还没开始营业?”   “人手不太够用,”One单手撑在吧台边,淡淡道,“最近客人也不多,没必要开门那么早。倒是你,林覆水,你怎么忽然来了?”   “想您了,过来看看。”林覆水面不改色说谎话。   One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在笑她撒这么拙劣的谎,她慢慢地开始洗玻璃杯:“只有你一个人来,裴无律是不想我么?”   “她也想,但是她更想赚钱,”林覆水道,“她下次来。”   林覆水的确渴了,她喝完那杯冰水,One自然地将杯子收了回去,看样子并不打算给她续第二杯。   “喝完水就回去吧,这段时间不要来欢乐小苹果酒吧转悠,”One给她提建议,“你可以去逛商场。”   林覆水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她环视了一圈周围,员工休息室里不再发出响动,里面像是没有人在了,她诧异道:“One老师,你没带你姐姐过来吗?”   她记得Two和One老师的其她姐姐都没有自理能力,在她的一众人造异血者姐姐里,只有Two还有行动能力,One之前去A区复命都带着她的这个姐姐,怎么今天Two不在?   “Two在家,有Sword照看她,”One看出林覆水脸上的困惑,解释道,“Sword就是S号。上次还要谢谢你们帮忙,等改天找个时间,我单独请客谢你和裴无律。”   S号竟然肯乖乖呆在家?林覆水不信,她知道S号继承了师姐的打工人基因,怎么可能会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在家休息呢?想到这里,林覆水干脆直接朝着One老师说出来意:“我听说这段时间,下三区的部分人造人罢工了。One老师,您这边真的没问题吗?”   One蹙起眉,她没想到这些事会流传到林覆水的耳朵里。正当她张口准备回答林覆水时,欢乐小苹果酒吧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听见外面的脚步声,One飞快地扫了一眼林覆水。她伸手拉了一把林覆水的衣袖,示意她翻进吧台里来:“进来。”   林覆水懵了,下一刻,One不容拒绝地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椅子上拔了过来:“进来蹲下!”   ……林覆水满脸茫然,One将她藏在吧台下,林覆水恍惚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什么违法犯罪之事的逃犯,此时正在One的帮助下像老鼠一样藏匿。但她相信One不会无缘无故让自己Cosplay逃犯,于是配合地在One腿边蹲下了。   “酒吧还没有开门吗?”   林覆水悄悄听着声音,来人应该是酒吧的人造人客人。One自然地回答她们:“马上准备开门。”   “明天白天也可以开吗?”客人开始点单,“我要一杯这个柠檬叶机油……F区的同伴们都准备罢工了,明天应该会来很多人。”   “罢工……不会有影响吗?”One问道。   “会有的,新政府那边在行动,表达出抗议态度、还没有洗掉电子烙印的同伴都被融掉了,”客人道,“不过我的烙印已经去掉了,只要新政府不开始大面积地搜查,应该还能多活一阵子。” 第279章 海豹与利维坦:政府军的军靴踩过那些零碎过时的小零件。   电子烙印,即人造人脖颈之后的序列码。   这行序列码不单单印在人造人的皮肤上,有助人类最快地将同类与人造人区分开,并且序列码还会永久跟随她们的系统。这是为了防止人造人叛变以及脱逃,只要序列码还在,纵使她们跑到天南海角,人类都能追溯这行数字和字母符号的结合体将人造人找回来。   序列码林覆水是知道的,恒泫药业和她的私宅都聘请了部分人造人,人造人的序列码等同于人类的ID卡,人类的ID卡会绑定这个人类曾经入学过的学校、曾被录用的工作单位以及犯罪记录,而人造人的ID卡更多的是记载她们的工作“服从”程度。   服从程度越高,越多地方愿意聘用。反之,如果服从程度低,曾在工作中有被投诉和指控叛逆的记录,那么很有可能会被返厂销毁。   只要犯错,就有丧生的可能性。   去年夏天,在F区赌场被人类叫嚣要投诉销毁的那位人造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林覆水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她知道人类社会对人造人们有多么苛刻,人类和人造人的地位有多不对等。在她接手恒泫药业后,她也曾想要为被漠视的人造人们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   但一杯水无法拯救整个沙漠。   林覆水压抑着呼吸,躲在欢乐小苹果酒吧的吧台下。和她距离不到一米的人造人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人造人的年龄不像人类,她们自从被生产出来时就是青年的体型,林覆水无法靠她的声音来推测她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长时间……几年,几个月,还是几天?   死亡是“销毁融化”,序列号是代表不平等的“电子烙印”,将她们带来世上的一群人可以随时决定她们哪天去死。而她们早已在启动系统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就明白这个世界将会向她们施以怎样的苛待。   在亲耳听见吧台前人造人说的这番话时,林覆水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和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人类没什么不同。   她根本没有真正了解人造人的困境,也从来没有倾听过她们的心声,她原以为她们要的只是一些可笑的什么保障法什么平等权,但就算新政府颁布了这些条令法则,人造人真的能得到她们想要的尊重平等吗?序列号能被抹去吗?一个族群的生杀大权能不全盘握在另一个族群的手里吗?   One准备好要说的话,在这位客人可怕的几句白描之下也变得惨淡了。   她调好机油,将装满冻机油的杯子推向客人。One垂下眼睛,竟然有些不忍心去看面前脱逃的这位同类:“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如果没有地方去,可以来欢乐小苹果酒吧过夜。”   那个人造人女孩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不用,我要和我的同伴们在一起。如果我们的死亡可以换来一次真正的胜利,我会觉得高兴。”   “人类有枪,有很多杀人于无形的武器,”One斟酌了一下,委婉道,“可是人造人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   听见One的话,坐在吧台前的人造人抬起头,认真地纠正她:“你最近没有看我们的频道吗?人类有的东西,我们现在也有了。人造人可以获得异能!我们有了反抗的本领!难道拥有异能的人造人不比枪支弹药更值得人类忌惮吗?”   ……她说的是是人造异血者?林覆水有些稀里糊涂,目前人造异血者只有新政府在制造,难道有人造异血者叛变了?   林覆水蹲得有些腿麻,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干脆坐在了One的腿边。   外面的人造人还在说话:“前几天,就在另一家欢乐小苹果酒吧里,有人造人在那里使用了异能!我的电子烙印也是人造人的神明帮我抹去的,抹去烙印的人造人就有了拥有异能的资质,这些都是真的——”   她正在说话,外面又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   已经快要下午六点钟了,天已经有了擦黑的迹象,One将酒吧的氛围灯全都打开,恢复了正常的营业模式。   林覆水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她嗅闻到了一点血腥味和机器的铁锈味,很显然,One也闻到了。她看见One的双腿不安地动了动,像是想要从吧台内出去,但One明显不想在这种关头将林覆水独自藏在这儿,所以她没动,继续沉默地替林覆水遮掩。   “……不行,这两条手臂都报废了,那些人类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外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搬抬重物,看来进来的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等等,你身上怎么会有人类的血?”   被抬进来的人造人满身血迹和渗漏的人造拟液,她的两条手臂软塌塌地垂下来,子弹打坏了她的神经连接点,手臂里满是弹孔。不光手臂,她的躯干也受到了子弹的射击,但万幸头部没有严重破坏,只要不焚毁头部,系统里的记忆和思想就还能保存。   不过她受了重伤,系统自动关机了。直到她被放在欢乐小苹果酒吧的沙发上,同伴们手忙脚乱地给她喂下机油和营养液后,她的身体自动鉴别到能量注入,这才醒了过来。   醒来的第一刻,听见她们焦急的询问,躺在同伴们臂弯里的人造人并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恰恰相反,她笑了。   “我,我很厉害。我今天第一次反抗了冒犯我的人类,”她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本来我会被送去焚毁,但是我的序列码忽然失效了,所以我动了手……我伤害了伤害我的人……”   围在她身旁的同类们沉默了。   重伤的人造人意识到自己的同类们在想什么,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又遥遥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对站在吧台内的One抱歉地笑了笑:“我伤害了人类,政府军很快会追过来的。请把我放在远离这里的地方吧,政府军找到了我,就没有理由对你们发难了。”   One对上那双濒死的眼睛,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见同伴们不动,她坚定地重申了一次自己的诉求:“带我离开这里。”   One侧过脸,她望向站在角落里的浣熊机器人,浣熊被那些人类的血吓得紧紧贴着墙面,但它一声不吭,没有要出声赶走这些客人的意思。察觉到One征询的视线,浣熊眼睛一亮,朝她摇摇头。   不要赶走她们。   这里是人造人和机器人们集资租下的一小块净土。如果这些人造人和机器人都被赶尽杀绝不复存在,那么欢乐小苹果酒吧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等等!”One忽然出声。   她从林覆水的身畔走开,离开狭窄的吧台,边走边脱掉她的围裙。   One很少露出锋利的一面,无论是在纠察女校卧底任教时还是在欢乐小苹果酒吧当店长时,她都是温和的圆滑的善于倾听的,当酒吧的熟客们看见她熟稔地从腰间摸出两只轻巧的手枪时,全都被吓了一跳。   “我、我现在就走,”重伤的人造人以为One想要持枪驱逐她们,连忙道,“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One攥紧枪,背对她挡在她身前:“不,你不必走。这里本来就是你们——是我们的地方。今天,没有任何一个人类能够随意将人造人从欢乐小苹果酒吧带走。”   说出这话的One老师简直不要太帅太可靠,林覆水都能想象出她穿着她的打工人西装套装持枪挡在同类们身前的样子,当然,如果自己今天没有出现在欢乐小苹果酒吧就更完美了……林覆水不想让One老师为难,假设自己不小心暴露在即将和人类发生矛盾的这群人造人面前,One老师该怎么办?   员工通道离吧台有一段距离,如果现在偷偷溜走,林覆水一定会暴露的。她没办法,只能继续潜伏在吧台内,好在她渴了还能偷偷伸手从上边的置物格里掏两枚冰块吃。   林覆水悄悄伸手摸冰块,她刚把一枚冰块含在嘴里,欢乐小苹果酒吧外就传来了砰砰的撞门声!   是政府军来了。林覆水屏住呼吸,她现今只能祈祷自己不要暴露得那么早……知名企业家和SSS级异血者的双重身份让她无法低调地离开,林覆水不想和新政府的人多接触。   欢乐小苹果酒吧的门很快被撞开了。   原先贴在墙边瑟瑟发抖的浣熊机器人此刻终于鼓起勇气,它是这家酒吧明面上的老板,无论如何,它应该负责出面和人类交涉。   浣熊机器人一溜小跑,拦在政府军们的身前,它努力仰起头,壮着胆子对这些人类道:“等等!人,你们不可以这样粗暴地对待浣熊的店!浣熊的店有营业资格证,你们不能破坏店里的东西、伤害店里的顾客!”   它扒拉着浮现在眼前的光屏,踮起脚爪,想要将资格证给面前的政府军看,但下一秒,荧荧亮着的光屏和浣熊机器人都被一把撞开了。   浣熊机器人被撞飞出去,它是老款的机器人,经不起撞击,在一声可怕的撞击声后,藏在吧台后的林覆水听见零件丁零当啷散落的声音。   政府军们的军靴踩过那些零碎的过时的小零件,径直来到酒吧内的某张大沙发前。   被指控伤人、生出反叛之心并且逃离现场的人造人正虚弱地躺在那里。她的身侧是十几个型号款式各不相同的机器人和人造人,她们警惕地拦在这张沙发前,好像光凭她们的愤怒就能够打败拥有精良武器的政府军。   而就在这群反叛的人造人前方,有个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装的年轻女人。   她看上去二十来岁,看起来和寻常的人类打工族差不多,政府军们一时半会无法分辨她究竟是人类还是人造人,直到她将枪口对准为首的政府军,无声地表明了她的态度——   如果在今天之前,有人告诉One,贝加尔湖海豹会为了一颗机械做的心去反抗坚不可摧的利维坦,她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可是现在她相信了。   毕竟离开这里,贝加尔湖海豹又该去哪儿呢? 第280章 霓虹斑:就凭我们是创生出你们的人类!   “女士,请让开,”持枪站在最前方的政府军队长调出逮捕令,在One眼前晃了晃,“你身后的这位人造人在二十分钟前出手伤人,她严重违背了人类与人造人约束法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人造人不得对人类使用暴力。她得跟着我们回去,做销毁处理。”   “难道不是人类先冒犯她的么?”One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降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造人,除非忍耐到了极限,不然谁会冒着被销毁的风险去对人类动手?”   气氛紧张起来,欢乐小苹果酒吧里鸦雀无声,除却幽幽传来的电子乐外,就只剩下人造人和政府军们急促的呼吸声。   领着这支政府军小队的队长拧起眉,她不理解眼前这个女人的话,人造人有什么好忍耐的?众所周知,人造人可以自由调节自己的情感阈值,如果人类发散出恶意的话,人造人将接受情感的开关关掉不就好了?   人造人本来就是人造之物,关于人造人的情感究竟存在与否,至今仍是一个饱受争议的话题。谁知道她们所谓的情感是自然生出的还是从大数据库里调取模拟人类的?   “所以你们是都站在罪犯的那一边,是要准备造.反吗?”政府军队长放下逮捕令,举起枪口对准One,“如果你回答‘是’,那么我随时都有向你开枪的权力!”   听见这话,双臂已经报废的人造人挣扎着从沙发上滚下来。她羞愧得处理器都在发烫,试图用身体隔开自己的同伴和政府军:“不要开枪,我自愿被销毁,我愿意现在跟你们走!”   围簇在沙发旁的人造人们想要伸手扶住她,可是在一众黑洞洞的枪口下,此时她们连伸手搀扶一下同伴、使同伴保有些许尊严的权利也没有!斑斓的彩色光斑在她们脚下跳动,与之一起滚来的还有浣熊机器人散落的零件和同伴残肢里流出的拟液,昔日欢乐的家园转眼间又被轻易地毁去,即将变成掩埋人造人之梦的坟场。   One的侧脸绷得很紧。她在忍耐,好在她习惯忍耐,这才没有贸然用异能和面前的政府军对射。   直到此时,她仍然不想打破平衡,但她也没有将手枪收回去:“下三区人造人的罢工相信你们都看在眼里,和你们相比,我们想要的东西实在不多,仅仅只是想要平等和尊重而已。今天你们不能带走她,如果一定要为她定罪,请你们将率先动手伤害她的人类带来一起判刑!凭什么对人类动手的人造人一定要被销毁,而出言不逊出手伤人的人类却可以置身事外,我不明白!”   “就凭我们是创生出你们的人类!”政府军大声道。   她持枪逼近一步,冷冰冰的枪口抵住One的额头:“说够了吗?说够了就让开!”   眼见One被人类用枪抵着,随时有系统损坏的风险,欢乐小苹果酒吧的客人们都不敢再擅动。   在她们眼里,One是一位文质彬彬且柔和的店长,她们都没见过One发怒时的样子。这样一位温柔的好人能为了客人们站出来,公然违抗政府军的命令,已经非常勇敢了,她们已经不能让本来与这件事无关的One为了她们再涉险了。   为首的政府军也这么觉得。   这些年她奉命办事这么多回,从来没有见过哪位人造人能为了同伴做到这个程度……她几乎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被灌输的认知——眼前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些人造人真的是可再生的资源而已吗?她们难道真的有和人类同等的情感吗?   这支小队的队长有一瞬分心。她犹豫了,抵着One额头的枪口似乎有松动的趋势,可是下一瞬,她们所有人身后传来玻璃被震碎时的巨响!   政府军们顾不上再管眼前这群人造人,连忙将枪口调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整面墙的玻璃全碎了,而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站在碎片之上,她的神色又愤怒又惶惑,眼前的政府军像是激起了她某些不太好的记忆,她张了张嘴,政府军的队长本以为她会发出怒吼,可从她口里冒出来的却是一连串颠三倒四的词语——   “One,你们,不许,”闯入欢乐小苹果酒吧的Two濒临崩溃,她往前走了一步,“是家人……不许……不许杀One!”   当Two说话时,Sword也从员工通道里钻了出来。   林覆水躲在吧台下,她刚好可以看见Sword的一点侧脸。她没见过换脸后的S号,但本能使她认出了Sword,无论将脸换成什么样,她的身上仍然有种肆意生长的莽撞感。这是只属于S号的特质。   事情好像要闹大了,林覆水想。她一时间竟不知该找到谁求助,如果单单只有自己出面,或许会将冲突加剧,她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与政府军抗衡、与新政府方调解矛盾的组织。   她拿出通讯器,迅速将自己的定位发给了卡里斯·唐与宫周易。   林覆水:【发送定位】   林覆水:One老师和她的人造异血者姐妹在这里,人造人即将和政府军发生正面冲突,请速来!!!   宫周易回得很快。   她问林覆水:你也在这里吗?   林覆水:One老师让我躲起来了。   宫周易暂且放下心。林覆水的身份太特殊,不适合单独出面搅这趟浑水,她回复道:先不要轻举妄动,我和卡里斯会联系异血者联盟,我们很快到。   得到答复,林覆水稍微松了口气,她竖起耳朵留意着酒吧内的动静,心里祈祷异血者联盟的那群人来得快一点,如果场子在她们来之前乱起来,她只能直接出面制止。   S号踩着满地的玻璃渣前进。她走着走着,鞋底忽然踩到了某块硬物。她垂下眼眸,发现脚下是一片凌乱的零件。   而就在距离她一米之遥的位置,浣熊机器人的身体零件散落一地。它身体受到重击,视物系统损毁了,头部也破损了,露出脆弱的中枢系统。   机器人的使用年限比人造人更短,通常只有十五年,超过十五年就需要花重金去维护。浣熊机器人的型号已经是十年前的老款了,此时它的头部摇摇欲坠,Sword已经能看见它头部与身体连接着的电子神经。可即便这样,它仍旧没有彻底关机,浣熊机器人徒劳地在地上爬动,它系统损坏,已经辨识不出方向,尽管怎么努力也爬不出超过一米的范围。   “人……不要打架……”浣熊机器人掺杂着电流音的电子声微弱地嗡响着,“和好,和好……”   就在四天前,Sword曾为了几只即将坠落在它头顶的玻璃杯使用异能。四天后,有人将这只老旧过时的机器人一脚踢开。啤酒杯没有毁了浣熊机器人,是人类毁了浣熊机器人。   “Sword!带着Two回家!”One无视了仍旧抵在她额头的枪口,对S号喊道,“回家等我,我处理完这里的事就回来。”   S号怔怔地看了一眼在地上转动的浣熊机器人,又看了一眼被枪指着的One,神色从愤怒变得悲伤。   但她习惯了听从One的命令,One是家里最聪明的人,即便S号本能地想要动手,但这段时间对One的信任还是压过了对这群人类的杀意。   她走向Two,伸手去小心翼翼地拉自己的这位姐姐。可是Two生平第一次用力甩开了妹妹的手,她的心被恐惧和盛怒占据,眼前的景象逐渐和当年的那一幕重叠起来。   那时也是这样,是这群穿着这个颜色衣服的人将她们搬抬出去,扔在了销毁点。那个时候Two没有抵抗的意志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她只觉得身上好痛好冷,轻飘飘的白色防菌服像裹尸布一样裹着她和所有即将被处理掉的姐妹,她说不出话,可是她心里燃烧着一团冷的火,那冷火将她浑身上下都烧透,她不懂什么是愤怒什么是恨,她只知道她好难过!   是One,是她的妹妹将她们都捡了回来。从此Two就知道了什么是家,什么是妹妹。妹妹工作好辛苦,不可以惹妹妹伤心,不可以给妹妹添麻烦。Two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某天自己失去妹妹会怎么样,虽然后面有了001号有了Sword,她们也是她的妹妹,可在Two的心里,最特别的妹妹只有One一个——   那是将她们从销毁点连拖带搬回来的妹妹!是给了她们家的人!Two绝对不允许有任何胆敢企图杀死妹妹的人存活在这个世界上,至于后果,Two完全不在乎,她本该死在焚烧炉里,如果One死了,她也没有接着活下去的必要了!   “Two,不要!”   One的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一股无形的气浪将政府军队长手里的手枪击飞,与此同时裂开的还有她持枪的手掌!   鲜血从人类手指的缝隙间流出,政府军队长手心一凉,在短暂的凉意之后,她手掌传来一阵巨痛——她持枪的那只手几乎从中间断开,伤口深得堪称触目惊心!她面色剧变,脱口而出道:“你是异血者!”   人造人怎么会有异能?政府军队长的思维还没有调整过来,她没有想过此时站在自己眼前的正是从新政府中流出来的淘汰品,她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如果人造人也能自然地拥有异能,那么她们会如何对待像自己一样的人类?   她连退了好几步,就在这几秒钟里,那只受伤的手掌还在持续断裂。她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受到攻击的那只手掌一沉,被气浪击中的那一半血肉正缓慢地断开,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掉落到地上。   ……不知是谁开了第一枪。   这绝对已经不是一支政府军小队能管控的情况了。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政府军队长声嘶力竭地吼道,“都收手!”   可是没有人听她的。   在极致的恐惧下,这些恐惧受到攻击的人类只想尽快地杀死眼前变异的人造人,弹壳掉了一地,混合着人类的血液和人造人的拟液机油,反射出绚烂的光斑。 第281章 Two:“她们杀了Two。”   只是须臾之间,欢乐小苹果酒吧便沦为炼狱。   枪声接连不断地在这片空间内砰砰炸响,方才的那一枪引爆了人类与人造人之间的矛盾,恐惧使她们相互猜疑,每一滴飞溅的血液都像一粒即将生根发芽的种子,而就在这些种子里,更多更残酷的暴力正在源源不断地萌生。   在这场斗争中,政府军们的枪口不约而同地对准了Two和S号。   Sword紧紧地抱住Two,塔罗牌在她们身侧飞速地旋转,好似盾牌般替她们挡去了大部分的子弹……但惊惧交加的政府军全都朝着她们集火,难免有被塔罗牌错过的子弹穿透缝隙朝她们射来。   Sword抱着Two,她睁大眼睛,用身体承当一面盾牌。密集的枪声中,她摸着姐姐的头发,小声道:“不怕,不怕。”   她也不知道是在说给Two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如果按照人类的算法来计算年龄,Sword也只是一个刚出生不到半年的孩子。当她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子弹击中时,她最先想的不是好痛,而是这样会给姐姐们添麻烦。   Two在她的怀中发出嘶哑不成调的怒吼,S号调低了自己的疼痛阈值,她轻轻摸着姐姐的头发,像是一只小猫在笨拙地给大猫舔毛。与此同时,她伸出右手,环绕在她们周围的塔罗牌骤然一收,而后如同利剑般朝着四面八方射去!   有人死了,有人还在朝着她们的方向集火。   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One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眼睁睁看着她们用子弹打穿了S号的身体,打穿了Two的大腿,而就在她身后,这些非战斗型的普通居家型人造人们冒着弹雨一个接一个地冲上去,她们迫切地想要成为One和S号的掩体,为此宁可豁出性命。   “停手……”One动了动嘴唇,喃喃道,“停手!”   没有人停手,暴力和斗争还在继续升级。   就在此时,一枚子弹从她们后方射来,贯穿了Two的头颅。   Two不明白什么是子弹,她只是觉得后脑勺的地方产生了些微的凉意。   她的头颅很轻地摆动了一下。那枚子弹穿过她的后脑勺,又从她的额心直穿出来,Two没有动,她蜷缩在S号的怀里,喷涌而出的红色液体弄脏了S号的前胸,她怔然抬起手,摸了一下额心的液体,歪着头,仿佛不理解从自己额前涌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射出这枚子弹的是个年轻的人类。   她好像也没见过多少大世面,或许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在外出勤时开枪。她举着枪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脸上晃过一丝茫然。也许她平日里的枪法并不精准,连她自己都没能弄懂,为什么这随手乱射的一枪能够如此准确地贯穿那个人造异血者的头颅。   一股极致的晕眩感席卷了One的全身。   看到同类的血,她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样产生呕吐欲,额前感到强烈的烧灼感。   她的视野模糊了,身体不再受控了,这场战斗仿佛被一帧帧地拉慢,她看见Two肩上的包掉下来,露出里面的饭盒,饭盒摔得稀巴烂,还带着余温的晚饭掉在地上被踩来踩去……所有人的手都不干净了,她们的手上已经染上了彼此的鲜血和拟态液,她们的脚就这样践踏一份笨拙到可怜可笑的蛋包饭,番茄酱和血混在一起,揉为一体,从此再也不分你我……   One抬起手,她听见林覆水在吧台后焦急的呼唤声,她闭上眼睛。   A级·狙击手。   下一瞬,无限延展开的镜面将所有人隔绝!   狙击手例无虚发的十秒无限子弹已经生效,无数面明亮的镜面应声而碎!   林覆水发现One老师是真的想要在场的所有人类去死。   她非常能理解One的做法,如果换作是自己,说不定还会做得比她更过分。但林覆水无法在这场混战中坐视不理,异血者联盟的人还没有来,情势就在短短的几秒钟里产生了可怕的变化。   她意念一动,更多的镜面瞬间重新隔绝了她们!林覆水没有想到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她在一面面镜子中穿梭,找到最中心的那一面,此时S号正抱着头颅被击穿的Two,试图为Two止住不断溢出的拟态血液。   她不懂该如何抒发情绪,因为没有泪腺,于是她也失去了哭泣的权力。S号抱着她,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喊声,当林覆水转移到她们身侧的那一刹,S号抬起被仇恨充斥的双眸,毫不犹豫地向林覆水发动了塔罗牌!   那些塔罗牌叮叮哐哐地撞向林覆水的镜面,被全部弹射回来,没有伤到林覆水分毫。直到这时,S号认出了站在自己身侧的人是谁……但林覆水和这些政府军一样,她们都是人类,是坏人!她不能容许林覆水再靠近Two!   换作从前,林覆水或许会尊重S号的想法,不在这个时间段靠近Two。但林覆水此刻冷静得可怕,仿若完全丧失了属于人类的情感,她回避了S号的痛苦,不容拒绝地将Two从她怀里抢了过来。   人造人的弱点是头部。林覆水飞快检查了一下Two,那枚子弹应该击穿了她非常重要的神经枢纽,她无法睁开眼睛,无法发声,也无法行动,这种状态很类似人类口中的“植物人”。   换个说法说,Two已经无法操纵这具身体。或许她的意识载体还在,但她已经丧失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这具身体已经死亡了。   林覆水镜像化了蔷薇箭的S级血肉复生,她期待着能有奇迹发生,但Two没有苏醒。毕竟就连蔷薇箭本人也曾说过,她的异能只能救治人类,无法救治人造人。   她抱着Two,轻轻将她放在了满是血迹的沙发上。那里已经横七竖八地躺着两三个人类和人造人的尸体。这一切从开始至结束总共不超过一分钟……在场仍活着重伤或已经死去的那些人们,她们能想到自己的一生竟然草率地结束在这六十秒里么?   林覆水深吸一口气,她猛然转身,将准备再度使用异能的One压制住了。   “异血者联盟的人要来了,”林覆水急促道,“不要再用异能了!”   One被林覆水拽住,在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类的体温。她扭过头,怔愣着望向自己昔日的学生。   她的脸上还残存着人类温热的血液。血液污染了她的脸颊,鲜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顺着她的下颌流下来,像是眼泪。   One喃喃道:“我杀人了。”   她的视线下移,从林覆水凝重的栗色双眸挪至她们身后的沙发上。那张沙发上躺着死去的Two,沙发之下滚落着人类和人造人的尸体,她们生前打得不可开交,死后身体却重叠在了一块儿,无分你我,像是派对过后饮酒过度醉晕过去的一群朋友。   One定定地看了一会儿Two,轻声道:“她们杀了Two。”   林覆水的手还攥在她的小臂上,One垂着眸扫视了一圈地上的人类尸体,她又重复了一遍林覆水刚才对她说的话:“异血者联盟的人要来了。”   “是的,她们要来了,”林覆水点点头,“在冲突还没正式发生前,我向卡里斯·唐求援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One的视线停留在地上一具具明显被子弹扫射过的尸体上,她自嘲般弯起唇角笑了笑,“是要困住我,或者尽量向异血者联盟和新政府求情,求她们高抬贵手,给我一个痛快的死法?”   “我没有这些打算。”林覆水道。   那你打算怎样?One心中滋生出一缕恶念,或者你会打算供出我,卖掉我,以此换取你在人类社会更加稳固的地位和威望?   林覆水胸口起伏,她深呼吸了一下,从衣袋里拿出了一张暗金色的卡。   “这张卡你拿着,我没看过余额,可能剩得不多,但几百万还是有的,”林覆水示意她把袖口掀起来,“我把密码抄给你。你把Two和S号带走,先躲起来,我联系Ghost,问她的朋友能不能把你们送到墙外。”   “……你要包庇我?”   “不算包庇,我相信等你处理好Two和S号,你还会再回来,”林覆水平静道,“走吧,再不走她们就要来了。”   One迟疑了一下,她伸手接过林覆水的卡,任由她在自己的手腕内侧写下一串密码。   “……这里的货币,应该和墙外不互通。”One道。   “没关系,你报我的名字,让她们先挂在一个叫做白鹤的人的账上,”林覆水写完密码,推了一把One,“跑吧,One老师。”   One迟疑了一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林覆水,然后一手拖起S号,一手拖起Two的尸身,踩着血迹和拟液打开了欢乐小苹果酒吧员工通道的门,朝着无尽的黑夜一路狂奔而去。   ……   与此同时,这个世界的某处角落。   阳光透过庄严美丽的花窗照进室内,坐在软椅上的人类正垂眸翻书。   有人叩响房门,她应了一声,声音婉转清脆,仿佛神话中的精灵:“请进。”   进来的下属穿着轻便柔软的袍子,她恭敬地将收集到的情报呈给坐在椅上的女人:“这是我们潜伏在墙内的使者传递来的消息。”   宁芙接了过来。她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翠绿色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我觉得我们还可以给新政府添一把火,”宁芙温声道,“只有人造人逆反,未免也太没意思了。” 第282章 金苹果:五月的雅典春光明媚。   希腊,雅典,反叛军基地。   五月的雅典春光明媚,地中海气候使这座城市的春夏干燥少雨,在每一个不下雨的日子里,雅典之上的天空都蓝得像一块纯净的玻璃。   这块明晰的蓝玻璃下方是繁茂的橄榄树、雏菊和如同瀑布般垂落的红色三角梅,葡萄似的紫藤花一串串在小巧的民居外墙上滴溜着。而在重重民居的最中心,那里矗立着一座美丽宏伟的新古典主义建筑。   这座建筑的前身是公元1885年建成的雅典科学院,如今它已经变成了人类反叛军雅典基地的议事院。   这些华美的大理石柱外是一片绿意茵茵的草地,土地上新种了苹果树,四月是苹果树开花的季节,五月份的树梢已经结出青涩的果实。雅典基地氛围自由浪漫,这座基地的当权者从来不排斥普通居民接近议事院,于是每逢天气晴朗的日子,总有孩童和少年来到议事院外围的苹果树下野餐。   议事院内的女人正在远眺那些苹果树下的少年。   如今是五月初,雅典的天气算不上炎热。在这个春夏交替的季节里,雅典基地正流行一种透气的裙袍式服装,用于这种服装的布料清凉透气,在除却雨季之外的日子,许多人都愿意穿着这种式样的衣装。   雅典基地近些年席卷起复古风潮,去年尼罗河基地的人来雅典基地交流,她们见到这里大街小巷的居民都穿得像希腊神话里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明一样,都不同程度地表达出了震惊……不过宁芙觉得这样很好,虽然在这两百年间,世界剧变,反叛军也被屏蔽墙隔绝在外,但普通人的日子总得苦中作乐地过,人类对美学的追求是不会止歇的。   宁芙从她的私人房间中站起身。   和尼罗河基地一样,雅典基地也有对外的异血者巡逻小队,以及护卫基地的军事力量。但雅典基地周遭的情况要比尼罗河基地好上太多,在这几大基地中,雅典基地是最丰饶且最发达的,异血者的牺牲率远比其它几个基地低太多。   她推开门,穿过荫凉而古朴的走廊。走廊两边守卫的异血者纷纷将手掌放在前胸上,朝这位格外年轻的当权者低头致意。   宁芙也朝她们点头微笑。在行走之间,她轻便美观的衣袍微微拂动,米白色的衣摆上洒满了议事院外投映来的阳光光斑,如同盛满一兜碾碎成片的金箔。宁芙来到议事厅后的花园,这里有一棵生长得格外好的苹果树,她在树下的石桌旁坐下,像打开一本书一样,轻盈地打开了光脑。   在骤然升至她眼前的光屏倒影里,宁芙看见自己倒映在光屏里的脸。   这实在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宁芙今年三十四岁,对比另外几个基地的话事人,她年轻得令人惊讶。掌管基地从来没有世袭制这么一说,能爬上这个位置的人异血者都拥有过人的能力,宁芙也不例外。   她的下属已经向尼罗河基地申请谈话,在等待尼罗河基地那边接通的过程中,宁芙忽然听见头顶的树枝传来清脆的断裂声。   她眼疾手快地接住即将砸落在自己身上的东西——那是一枚还很青涩的苹果。   它的表皮还泛着淡淡的果青色,一半青,一半呈浅红。宁芙将这枚苹果翻转过来,发现它红色的那一半被虫子蛀坏了,苹果蠹蛾已经将果实蛀得很深,从蛀孔往内看,还能看见在苹果内蠕动的浅红色肉虫。   宁芙为这枚还未彻底成熟的苹果感到可惜。   正在她观察苹果内的虫子时,尼罗河基地的通讯被接通了。宁芙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她随手丢掉了手里的苹果。   光屏另一边显示出白鹤的脸,宁芙托腮看着她,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白鹤女士,您好。”   白鹤并不意外宁芙会在这个时间联系自己,她已经猜到宁芙联络尼罗河基地的目的。想到这里,白鹤简略道:“新政府的事我知道了,你想做的事,尼罗河基地不参与。”   宁芙被她如此直白地拒绝,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半分减退。   雅典下午的阳光将她衬托得如同希腊神话里真正的宁芙仙子,她并不正面回应白鹤的话,而是顾左右而言它:“您过了这么久才接通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吗?如果尼罗河基地有麻烦,请联络我,雅典基地会第一时间帮助你们的。”   “谢谢你,宁芙,很抱歉因为一点私事耽误了沟通,尼罗河基地一切都好,”白鹤道,“我们基地上下都非常感谢雅典基地的帮助重建……虽然我们分隔在不同的地方,但反叛军是一个集体,当然应该上下一体同心。”   宁芙抬起手,别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金色鬓发。见白鹤将话又重新踢了回来,她温声道:“我完全同意。所以白鹤女士,您连听都没听我想做什么,您就无情地拒绝了我,您这样做,我会非常伤心的。”   白鹤看着宁芙,宁芙也看着白鹤。她顿了几秒,见白鹤没有像方才一样客气地拒绝自己,宁芙道:“我要新政府坍塌在内忧外患之下,我要让这只利维坦般的庞然巨物在我们的刀剑下死去。”   又来了。白鹤心想。   好在白鹤已经拒绝过宁芙不下三次,但这一次,宁芙格外不折不挠,她趁着白鹤还没有说话,迅速道:“您说反叛军是一体的,我要您把尼罗河基地S级的治疗借给我。”   白鹤道:“我无法立刻答应您。除非您真的能做到您方才说的话。”   “那我暂且当作您是半推半就地同意了。”宁芙道。   ……好战分子。白鹤移开双眸,对光屏对面的宁芙做出评价。   尼罗河半截腿还陷在泥里,第一要务是考虑生存问题;世界树基地除非必要不常和外界联络;密西西比河基地也算物产丰饶,文明发达,她们的态度和雅典基地差不多,认为驱逐类神生物和推倒屏蔽墙是可以双线进行的事情……不过在反叛军的这些基地里,夺权欲望最强烈的还是雅典基地,而当四年前宁芙开始负责雅典基地后,这种战争狂热抵达了顶峰。   白鹤第一次去雅典基地交流时,就见过宁芙。那时宁芙还是一个初显锋芒的异血者。但她很会藏拙,在羽翼未丰之前,她并没有暴露自己的野心以及真正的性格。在得知宁芙夺得大权后,白鹤的第一反应是她应该和尤允恩会很有话聊。   然而这种事情白鹤也只能心里想想,绝不可能拿到宁芙面前去说。况且她和宁芙也不熟,两人差了十岁,没什么共同话题,除了反叛军内部的事之外,这几个基地的统领者从来不私下联络。   “白鹤女士,您怎么不说话了?”宁芙问道。   “……我认为您可以发起一场正式会议,不必挨个联络这些基地的领导者,我更愿意参与共同讨论,在沟通过彼此意见后再下决策,”白鹤摁了摁眉心,“您认为如何?”   “好吧,我同意您说的,”宁芙遗憾道,“我来安排会议时间,我们会议开始时再见。祝您拥有好心情,女士。”   光屏黯淡下去。   宁芙放下光脑,那枚被她随手丢弃的苹果压倒了一小块绿茵茵的草地。见宁芙空闲下来,久候花园外的下属走上前来,她弯下腰,小声询问了宁芙一句话。   宁芙脸上还残留着温柔的笑意,她侧耳听完下属说的话,微笑着道:“什么是疑似卧底?下一次这种事不必再特意告知我,一旦抓住,全部处死。我要让整个雅典都看见卧底的下场。”   她自然地站起身:“把地上那枚苹果丢掉吧,都蛀坏了。”   ……   今天新政府的晚间水果是苹果。   据说这是新培育的品种,果实饱满,颜色也美丽,是接近浅金的黄色。这些金苹果被机器人切好,一份份地送进新政府中心的办公位上,但这个时间点,新政府的职员们都忙于工作,很少人有空闲品尝,于是那些被切好的苹果果切就这样在空气中放到氧化。   加百列端着一份密封的金苹果果切,打开了总统办公室的大门。   果切人人都有份,总统也不例外,尤允恩并不追求饮食用度,她平时和新政府普通职员吃的都是相同的东西,只不过她的那份是被特别检查过的而已。   尤允恩正在办公,天幕已经黑透了,她仍没有要从总统办公室离开的迹象。加百列没有出声打扰她,默默将那盘果切放在了尤允恩的办公桌前。   过了好一阵子,尤允恩抬起头。   她是人,也会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比如她现在确实感到腹中饥饿。尤允恩尝了一块盘子里的苹果,随口道:“很甜。以此可见,苹果不是无聊的水果。”   加百列不太理解,但她触发了人类黑话知识库。原来早在旧时代,就有很多人类认为苹果平平无奇,口感无聊,对比其它类型的水果,实在没什么特意吃的必要,甚至让人感到无聊。   加百列回应道:“是的。苹果非常甘甜,在《圣经》中,它是伊甸园里的禁忌之果。在北欧神话里,苹果是青春和长生不老的象征。而在希腊神话里,它又化身纷争的开端,引发了特洛伊战争。”   尤允恩静静听完,并没有对这些话有什么表示。她只吃了两三块,勉强止住了胃中的饥饿感,剩下的苹果还是完好的,在这些天中,尤允恩已经对加百列有了基本的信任,她随手将果盘往加百列那边推了一下:“你想尝一块吗?”   加百列垂下眼眸。   尤允恩的叉子叉在最中心的苹果块上,她拈起被放置在果盘边缘的新叉子,精心挑选了一块最大的苹果块。   加百列道:“好的。”   她缓缓摘下了金属面罩。 第283章 Bad Ending:这不是您的风格,总统。   啪嗒。   审讯室内的灯开了,感应到审讯即将开始,一束强光朝着受审者的方向照过来,将那女孩的面庞映照得近乎雪白。她微微眯起双眼,没有试图躲避这束灯光,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松懈了身体,将脊背靠向身后的椅背。   “林覆水,请你具体地阐述当时现场的情况,”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审讯官盯着女孩栗色的双眸,“从现在开始,你的一言一行将被记录,回答我的问题前还请三思。”   审讯室内只有林覆水与审讯官两人,但全透明的审讯室之外围满了旁观者。她们之中有新政府的军官,有异血者联盟的高级成员,以及闻讯赶来的非人类纠察女校师生。她们的目光都凝聚在审讯室中的那个少年身上,她们观察她的神情,分辨她的口型,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为今天发生的事发表长篇大论的解释,但林覆水的回答非常简短——   她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审讯官面不改色,接住了她的话,“事发的从头到尾你都在欢乐小苹果酒吧,请不要因为你和逃犯从前是师生关系就包庇她的罪行。”   “我不知道,我被One的异能麻痹了,至于One后面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你们可以自己找现场的监控记录查看,机械眼要比我这双人眼好用一万倍,”林覆水冷淡道,“我现在坐着的这张审讯椅不是自带测谎系统吗?它现在还没有报警,恰恰证明了我说的一切都是实话。”   审讯官拧起眉:“SSS级的异血者怎么会被A级的异血者麻痹?况且,One的异能难道不是攻击型的么?”   “这你要问One本人,或者去问新政府生产人造异血者的实验室,”林覆水说道,“既然异血者能被人造,那么她拥有不止一个异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不是我生的她,我不知道。”   “……林覆水,请你配合!”审讯官的声音高了些许,“现场的监控设备全都烧坏了,现在只有你是唯一的证人,你看看停尸房里那几十具政府军的尸体,她们都是有家庭有事业的活人!你想要让你的同类含冤枉死吗?”   “不止吧?我怎么记得你们还拉回来了另外十几具人造人的尸体?”林覆水双手撑在桌上,像是对这件事感到好奇,“政府军的尸体停在停尸房,人造人已经被拉去焚毁了吗?新政府不通知一下她们的亲友么?”   “你的意思是,相比政府军,你更倾向站在人造人的立场上思考?”   “我只是问问而已,”林覆水笑了笑,“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对欢乐小苹果酒吧持怎样的看法?”审讯官道。   “我觉得人造人有休闲娱乐的地方很好。”林覆水道。   审讯官试图从林覆水的表情里找到些许蛛丝马迹,她继续追问道:“即便这是一个崇尚反叛、仇视人类的地方吗?”   “我并不认为人造人群体仇视人类,”林覆水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不过我不是人造人,所以我也不了解你说的反叛和仇视,我不知道。”   ……审讯室外,裴无律抱着手臂静静站在落地玻璃窗前。   她远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平静,正因为被用同样的手段审讯过,所以裴无律格外能与此刻的林覆水感同身受。收到风声的女校生都来了,包括一年级的Ghost,早乙女千春敢发誓,她从未如此认同过自己反叛军的身份……和新政府对比起来,反叛军们甚至有几分眉清目秀了。   这场审讯约莫持续了两小时二十分钟,并且大有要僵持下去的意思,但在外等候的人却一个都没有走。   将视角从F区新政府的这间警局往外移,是大批将警局出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记者。事件正在持续发酵,就在林覆水受审的这两个多小时里,数不清的光网媒体从各个大区出发,此时通往这间警局的路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近处没有停机坪,记者们和各色博主小编们就在半空往下跳伞——   今夜发生的事实在太有噱头了。   它的要素极多,同时包括了人造人叛变、人类和人造人双方开火死伤惨重、逃逸者是新政府制造的人造异血者、唯一幸存并留下来的目击者不光是人类并且是超大型企业恒泫药业的现任董事长……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不,她还是SSS级的异血者!   人们已经有预感,这桩冲突将会载入人类与人造人共同的历史。   今夜,无数人没有入睡,她们都在等着事件的最新进展,等待唯一的目击者林覆水流出的口供——当然,也有很多人类因此对人造人和机器人心生恐惧,各地的垃圾焚烧场大概被丢弃了数量上万的机器人,向人造人生产公司投去的“申请回收”信函更是如同雪花般落满了她们的后台。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今夜的审讯不会结束时,审讯室内的通讯器忽然响了。   林覆水和审讯官同时侧眸去看桌子上固定着的通讯设备。在林覆水探究的视线中,审讯官接起了拨来这间审讯室的通讯。   她的神色先是有些茫然,在听见对面人说出的话时,审讯官的表情立刻变了。她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郑重道:“……是。我明白了。好的,我现在让她和您沟通。”   说到这里,审讯官点了点面前悬浮着的光屏,将通讯内的声音外放。   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响起:“林覆水。”   林覆水认出了尤允恩的声音。她并不意外尤允恩知道这件事,她意外的是尤允恩竟然会亲自来找自己:“总统,您好。”   “恭喜你,你即将可以结束这场漫长的审讯,”尤允恩在通讯那头平静道,“我们找到了One潜逃往墙外的证据,无论是不是你为她提供的途径,你都可以从这里离开了。”   “这不是您的风格,总统,”林覆水坐在审讯椅上,“您没有将我打成反叛军,真是罕见。”   “你不会是。如果你是,你有无数个机会离开新政府的管辖区域。这里还有你母亲留下的遗产,有你的学校,校友,以及你成长的土地。但是林覆水,One和你的情况不一样,假设真的是你为她提供了逃跑的途径,那么你算是做了一件错事。”尤允恩道。   林覆水蹙起眉,她直白道:“我做错了什么?”   “你错在高估了我的道德底线,在你让你的师长逃跑时,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善待叛徒留下的亲友吧?”尤允恩的语声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说日常的一件小事,“001号还在新政府,她带不走的那些人造人也还在她F区的家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我的默许,她能够那样轻易地从焚烧场带走和她同批有缺陷的人造人么?”   林覆水的肌肉紧绷起来,她报以沉默。   “人一旦有了感情,就会拥有软肋。One没有强到像你一样,可以无视新政府设下的法纪。你以为你给她提供了一个好去处,可她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除非她和加百列一样没有任何牵挂,但很可惜,她从主动离开新政府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她人生的结局。是你为她的Bad Ending推波助澜,如果我是你,我会为此感到后悔。”   说到这里,尤允恩顿了一下:“不过人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她挂断通讯。   坐在林覆水对面的审讯官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对林覆水施了一个“请”的手势。林覆水站起身,金属的审讯椅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响声,审讯室的光门解锁,等候在外的人们都围簇了过来。   林覆水低着头,在一众迫切的人中,她向同样沉默的裴无律伸出手。   师姐微冷的手握住她的手,林覆水穿过人群,往警局外走去,在她现身的瞬间,无数闪光灯毫无章法地闪了起来,比审讯室的审讯灯还要更加刺眼。那些采访声如同潮水般冲来,林覆水一句话也听不清,她也没有心情分辨这些人到底在狂吼什么,在这一刻,她心里想的是身处新政府的001号将会受到怎样的待遇。   尤允恩说得对,人生没有后悔药。即便再来一次,林覆水也会选择将One送走。她暂时没有更好的方法同时保全更多人,那些零件七零八碎散落在地上的人造人和机器人、停尸在太平间的政府军,受她牵连卷进来的异血者……   “林覆水,林覆水!“   一道格外响亮的喊声在林覆水近处炸响,林覆水的眼皮跳了跳,她抬起头,看见一张有些稚嫩的年轻人的脸。她不知道是哪家媒体的记者,此时挤在最前面,正被裴无律的手臂推着走。   但她格外倔强,拿出一副“我今天一定要从你嘴里撬出一个答案”的架势,见林覆水抬眸看她,她更加激动,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林覆水!欢乐小苹果酒吧到底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它的存在到底有没有给人类和人造人群体带来威胁?苹果是战争和反叛的象征,你觉得它是不是一开始就存在反叛的思想——”   林覆水暂缓脚步。   她认真道:“把苹果还给苹果吧。”   记者没有想到林覆水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她短暂地啊了一声,显然没听懂林覆水在说什么。   “苹果就只是个苹果,欢乐小苹果酒吧就只是座酒吧,”林覆水推开堵到面前的摄像设备,“别问我,我的评价没有意义。” 第284章 风雨中的红山茶:好评返现大神竟然如此深情。   这是一个终将被载入史册的夜晚。   逐渐升温的春夜,风中捎来的不止有芬芳的栀子花香,还有在铺天盖地的新闻中燃起的战争硝烟味。   关于人造人和人类冲突的帖子占据了光网的所有热搜位,上至新政府的官方新闻网站,下至随便一家休闲娱乐平台,几乎所有的评论区都在讨论这件事,躁动的言语中间穿插着大批量记者拍摄的现场照片——   恒泫药业那位年轻的董事长身在记者们的包围中,她没有抬手挡镜头,好像也不觉得自己被卷入这场风波会对恒泫药业带来多大的影响。   在被置顶的最热一条评论里,林覆水穿着酒红色的西装校服迈开长腿前进,她身姿笔挺,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锃亮的宝剑;而她身侧陪同她前进的那个青年微微眯起红眸,抬手为林覆水挡去那些碍事的相机。有人扒出此人去年春天在A区的某某酒店顶层被拍到过,不光如此,她还和林覆水一同出现在新政府被爆丑闻的直播中。   去年曾有不少人觉得这位黑发红眸的青年是林覆水的保镖,但今夜,她和林覆水穿着一样的纠察女校校服出现在人前。在涌动的人潮中,她们拉着彼此的手前行,这张照片的摄影师将这本该混乱不堪的一幕拍得颇具美感,在一片人类对人造人的声讨和战争恐慌中,关于林覆水和裴无律的娱乐词条竟然飘了起来。   Camellia论坛。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另类的官宣呢?让我们恭喜这对旧人!真是让人好意内哦!】   1L:当时我都说@好评返现2R肯定暗恋3S,你们没人信我,还有人骂我失了智,我命令骂过我的异血者统统回来给我道歉!   2L:不是不信你,主要是这对旧人的搭配实在太过诡异……   5L:啊?好评返现不是我们悬赏板块的单王吗?3S是我想的那个3S吗?她们啥时候在一起的?   6L:楼上这位,请问您这几个月是断网了吗?早就传开了的事儿,怎么还有人今天才知道,在我们论坛随便搜搜就有讨论。指路关键词3S,纠察女校。   8L: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也就外面那些普通人类不混异血者的社交圈,所以不知道。前阵子我好姐妹去城崎海岸捕杀利维坦,她们跟S级单王坐的同一班飞机一起出发的,单王是连夜赶过来的,她本来不在出战名单上,但是为了和3S一起出海,所以……   10L:……好评返现大神竟然如此深情。好可怕。   12L:3S也很深情啊,我是随队的后勤异血者,3S担心好评返现大神用异能会加重伤势,后面都不让她出手了。你们战斗型异能的S级真吓人,不用异能就拿两柄大刀在那呼呼地抡,果然A级和S级有质的差别。   17L:不过好评返现和普通的S级也有区别吧?之前是谁说她吃亏就吃在有debuff上?如果能够克服抽卡debuff这件事,她最低也该被归纳去2S的行列吧?   22L:异血者历史上有过2S吗?   23L:没有,曾经大家以为S级就已经顶天了,没想到横空杀来一个林覆水。   30L:所以3S是真的插手了人类和人造人的事情吗?听说她这次被卷进来的原因是包庇了一个新政府生产的人造异血者。   34L:你们觉得人造异血者该归在哪个阵营里?人类还是人造人?   38L:不知道啊,但是只要是异血者我就一并归纳进姐妹行列,异血者已经够少了,大家出现在这里的初心不都是为了这个世界吗?什么人造异血者,我只看到一个被排挤被诽谤还得勤勤恳恳为了人类世界卖命的无辜姐妹。   41L:所以人类和人造人会不会真的打起来?如果真的打起来了,我们该帮谁啊?   49L:好问题,反正我不帮新政府。然后谁敢打我我就打谁。   54L:谁打我我打谁+1。不过姐妹们这个世界还能好吗……又是类神生物又是人类人造人的,咱们啥时候才能安生过日子啊?   60L:期待世界和平,大家都可以好好活下去的那一天。   61L:期待世界和平。   66L:期待世界和平。   ……   新闻媒体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追着她们不放,直到林覆水坐上车驶离现场,后面还有无数辆媒体的车辆和盘旋着飞来的小型飞机在追逐她们。   为了保护纠察女校的安宁,异血者联盟和卡里斯·唐不得不动用了异能,守在警局外的政府军也鸣枪威慑,载着林覆水的车朝纠察女校的方向行驶了十来分钟,终于甩掉了这些紧追着她们的人。   裴无律和林覆水并肩坐在车辆的后排,师妹好像很疲累,从上车后就一直枕着她的肩膀,面对早乙女千春和Ghost一连串的关心和追问,师妹也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   她们都察觉到林覆水身上的变化,于是默契地不出声了。任谁经历了这么一番变故都会没有心力应对更多问题的,但裴无律的直觉告诉她,师妹的沉默或许另有含义——在审讯室中,审讯官操纵了一下桌面,她们在里面不知说了些什么,自从那几句话后,师妹的神情就变得疲累了。   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裴无律心想。或许和One老师有关。   裴无律向来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在福利院生活的十几年造就了她细腻的心思,早在林覆水新生入学之前,裴无律就觉得One这个老师有点奇怪,身上缺少一点人味儿。后来林覆水入学,裴无律出于对SSS级的惜才之心,以及对这位师妹某种莫名的悸动和欣赏,又暗戳戳地打断她和One的对话,提醒她即便在纠察女校里也不能太过相信旁人……   事实证明One的确不是纯天然的人类,但裴无律从来不在乎人类和人造人有什么区别,她在乎的只是对方是否在交往中付出真心。One或许没有心脏这个器官,可是她为学生付出的一切已经证明了她拥有比大多数人类更赤诚的心,她是一位很好的老师,也是一位很出色的战友。   裴无律不想她死在新政府的制裁之下。   在飞速掠过的夜景里,她们就这样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直到林覆水放在裴无律腿侧的手动了动,像是在摸索什么。   林覆水枕着她的肩膀,轻声道:“我的通讯器呢?”   “在这!”早乙女千春狗腿地将放在兜里的通讯器递给她,“你上车的时候通讯器被挤掉了,我给你捡起来收好了。”   林覆水接过通讯器,她在联系列表里找了一圈,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001号的联系方式。   ……也不知道001号现在怎么样了。   她心中沉重,事情到现在已经难以收场,就在她被传唤进审讯室的那两个小时里,各个大区都爆发了更加大规模的人造人罢工和脱逃事件,像今天下午那样的动手伤人案例已经不止一例,矛盾正在升级,光是林覆水刚才走出警局的那短短一段路,她就已经从各色媒体的口中听见了各色完全不同的新事态。   One绝对不能回来,回来只有死路一条,但她如果不回来,被新政府捏在手里的001号怎么办?难怪尤允恩会那么笃定One会从墙外回来自首,新政府手上有太多她的软肋,按照One的性格,她一定会回来。   想到这里,林覆水望向Ghost的方向。   这位来自反叛军大本营的卧底师妹一脸忐忑地盯着她,满脸都写着“我可以说话了吗我好想说话”,见林覆水的视线看向她,Ghost噌一声举起手,小心翼翼道:“我能说了吗?”   “你说。”林覆水点点头。   “报告!据米娅传来的最新消息,One已经安全到达尼罗河基地!但是尼罗河基地没有针对人造人的营养液什么的,也没有人会给人造人做手术,不过我们Boss好像在学……”Ghost看了一眼林覆水的神情,试探道,“然后就是,她从米娅那里听说关于你的事,她说她要回来。”   “拖住她,”林覆水伸手搓脸,“这里的事我会想办法。”   “另外,Boss让我转达你,说什么山雨欲来,还有什么保全自己为重,”Ghost想了想,补充道,“反正就是让你万事小心。”   林覆水以为白鹤只是担心自己被卷入新政府和人造人之间的风波:“好的,我会小心的。”   她靠在师姐的肩头,外面的世界风雨飘摇,这辆高速向纠察女校行驶的车仿佛是风雨中的遮蔽所。此时,返校的少年们以为远离了喧闹的市区,就能够从这场风波之中隐去,但即将到来的六月是多雨的季节,只要是处于这片天幕之下的人,无论是人类,还是人造人,都无法避开酝酿之中的风雨——   凌晨一点过三刻,A区,新政府中心。   钢铁颜色的走廊中,有两个人正从左右两边走来,即将擦肩交汇而过。在她们离得最近的那一刻,手中抱着一沓纸质文件的人忽然惊呼一声,那沓文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像花瓣一样散落了满地。   和她迎面碰上的人留着利落的黑色短发,她像是刚从某个任务中抽身回来,准备去总统办公室复命。她向来对人类非常友好,即便她很忙,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没空去浏览那些乱七八糟的光网,她也在这条没有人情味的走廊里停住脚步,蹲下身帮那位职员一起捡地上的文件。   和她一起蹲下来的年轻女人连连道谢,就在她们靠得最近的那一刹,001号忽然听见她用压得极低的气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快跑,”那个年轻人类头抬也不抬,在密密麻麻的光网监控下对001号说出最可怕的话,“她们要杀你。” 第285章 角色扮演:最还原角色的是一位穿着骑装的少年。   快跑,她们要杀你!   001号的心神短暂地离线了。她不可置信地抬眸望向面前的职员,手中的纸张哗啦一下又散落下去。见001号还不跑,特意来提醒她的异血者部门职员抿了抿唇,胡乱地捡起地上的文件抽身离去。   这里是新政府中心,到处都是新政府的眼睛,她能来这里隐晦地提醒001号已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再在001号跟前杵着,她怕是要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这位异血者部门的职员怀抱着文件站起身,快步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她按下电梯,预备返回自己的部门,但当电梯悬停在她面前时,她发现里面站着十数位武装齐全的政府军。   “等等,”职员脊背一凉,她试图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路过这里——”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政府军拽进了电梯。   落后在职员身后的001号只看见刚才的那个人身形晃了一下,像是没站稳,手里的文件又撒了一地。她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对,001号大步狂奔向即将下降的电梯,可就在她动身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这条铁灰色走廊的两边忽然涌现了大批量的人造异血者和政府军!   她们是有备而来,001号眼前一黑,她意识到有人对她动用了精神类的异能!她不受控制地滑向墙壁,大脑一时无法组织起连贯的思维,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自己的意识和身体都往混乱的那一边堕落。   001号双膝发软,她感觉自己手腕一凉,等到意识短暂回笼时,她发现自己的双手和双脚都被扣上了最高级别的镣铐。   她做错了什么?001号不明白。她恨不得向每一个人剖出自己的真心,剖开肚肠以证清白。她没错!为什么要用对待罪犯的方式对待她?   她还陷在精神类异能带给她的作用里,此时一张嘴只能感到天旋地转和无尽的恶心。尽管如此,001号也想要弄明白如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艰难地睁开双眼,望向那个穿过走廊朝自己走来的人。   在看见对方的那瞬间,001号竟然感到安心。因为走来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和自己并肩作战过的朋友加百列。加百列身为S级,目前有调遣新政府内人造人和部分政府军的权力,按照人类的话来说,她现在大小也是个管事的。   001号拼尽全力睁开双眸看她,喉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喘息声。她是多么希望加百列能够为自己解开镣铐……朋友……加百列。   可是加百列接下来的话令001号整个人如坠冰窟。   “把她带走,关到一号牢房里,”加百列不带丝毫感情道,“记得和另外几个人造人分开关。别让她们见面。”   ……   一夜过去,事态非但没有得到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第二天是星期日,学校不必上课。林覆水待在寝室里,她正在逐条处理恒泫药业那边发来的信息。一小时前,恒泫药业临时组织了一场董事会,结束会议后,林覆水又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千春和兰音珠带回来的早餐还放在餐桌上,林覆水盯着那份早餐出了一会儿神,还是爬起来把它吃了。   刚才秘书发来消息,建议自己如非必要暂时不要再在公众前露面。人类和人造人的矛盾已经抵达顶端,她已经牵涉进一桩影响恶劣的案件里,如果短时间内再度露面,有概率会被不理智者攻击。   林覆水明白她的苦心。但今天她实在不想就这样躲在女校的寝室里。   寝室里只有林覆水一个人,室友们得知她要开董事会,一早就溜出去了,现在她们应该在学校的冰饮店或者小吃店里坐着。林覆水浑身难受,她不愿意通过光网和旁人的口述去得知外界的情况,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离开309,来到对门的307门前按了门铃。   裴无律开门开得很快,她还穿着睡衣,看来今天没有接悬赏单。   “师妹?”裴无律的黑发睡得乱糟糟的,但她意识很清醒,应该早就醒了,只是单纯地没有起床,“你吃过早饭了吗?”   她让开身子,让林覆水走进自己的寝室。淡淡的青草香包裹住了林覆水,她叹了口气,摇摆不定的心在熟悉的师姐气味里安定下来。   “我现在打算出趟门,师姐。”林覆水道。   裴无律没有追问她具体去哪儿,也没有劝她外面事态太乱不宜出门,林覆水可是3S,觉醒异能的异血者出门从来不用挑日子。   “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去吗?”裴无律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不是,”林覆水残忍拒绝了竖起尾巴的师姐,“我的车没开回来,我想借你的机车。”   裴无律眨着眼睛看她,看得林覆水脸上有些发烫。为了不让师姐伤心,她主动上前一步,将师姐拦腰抱住了:“师姐,就借我一天,好不好?”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裴无律心想,我好像的确就是那么小气的人……但我在意的根本不是借车,是在意失去了一次一起出门的机会……   可是林覆水主动抱我了诶。   裴无律回抱她,好像有点不高兴,但又有点得意:“那好吧。”   “对了,”林覆水想起来什么,从拥抱里抬起头,“还要借一样东西。”   这回是要借什么?能把我本人也借走吗?   裴无律心里正在开花,心说师妹真是会开玩笑,这题我明白,先抑后扬对不对?她压住想要上翘的嘴角,勉强矜持道:“你说。”   “师姐,你能不能借我一身衣服?”林覆水提出要求,“越便宜越不起眼越好。”   裴无律:“……”   五分钟后,穿着裴无律衣柜里压箱底准备丢掉的短袖短裤、全副武装带好背包和机车头盔的林覆水走出寝室楼。   今天林覆水穿了师姐顺回来的外送服,裴无律要比她高几厘米,这身衣服的衣长对比林覆水的体型而言要更长一点,不像她平时穿惯了的高级定制那样修饰体型。林覆水穿着松松垮垮的外送服,下穿一条洗到发白的短裤,束起头发戴上头盔之后,乍一看就是一个苦命又没钱的劳碌打工人。   她本来以为会有政府军在女校附近蹲守,但这一路上林覆水看见的政府军极少。周末有不少女校生往外跑,就算有政府军看见了她,也不会将这个穿着破烂短袖短裤的人和林覆水联系起来。   林覆水尝试往昨天欢乐小苹果酒吧的方向靠近,除却001号和One老师的姐妹们之外,她还在担心浣熊机器人。昨天的情况那么混乱,也不知道后续有没有人把浣熊机器人送去维修。   但她没能成功靠近欢乐小苹果酒吧,政府军将欢乐小苹果酒吧周围都封锁了起来,不许外人擅入。见状,林覆水只能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准备出门购物的普通路人,将头一低,又驶向了另外一条路。   她发现路上的人造人少了很多,即便有人造人出现,她们大多也是主动避开人类的。人类们也很警惕,除却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些叛逆青少年以外,中年的行人手里都有购物袋,看架势像是准备囤货。   林覆水想起昨晚光网上的一些战争论,很多人类惧怕战争的到来,都在拼命往家里囤口粮,生怕哪天人类和人造人大战爆发,自己还没被打死就先活生生饿死了。   因为林覆水的缘故,恒泫药业又陷入争议和风波之中,但林覆水知道,林纵留下的这家药业公司身为目前营养液行业中站得最稳的龙头,一定不会忧愁销量问题,因为她看见这些路人们多多少少都提着恒泫药业的营养液袋子,即便她们再忌惮林覆水,也无法抵抗相对来说最良心饱腹感最强的恒泫药业产品。   林覆水在周围兜了个大圈子,将外界的景象基本看过一遍,准备买点纠察女校没有的零食带回去分给她们。昨晚她折腾到那么晚,除了师姐以外,室友们和Ghost她们也陪着等到了很晚,现在不适合集体出游,林覆水只能买点好吃的打包带走。   她找了一家购物中心,将机车停在停车位里。   林覆水戴着师姐的墨镜和帽子,她不想被认出来,在购物中心内打包了几袋吃的之后就准备离开。她双手都拎着零食,就在快步穿过购物中心外的广场时,林覆水忽然看见一大堆玩Cospaly的青少年。   今天应该有什么动漫展,这些青少年都穿着角色扮演的服饰,身上带着各种扮演道具。在这个年代,人们对于角色扮演什么的早已经见怪不怪了,聚集在这里的只有打扮成二次元角色的同好和摄影师,没有什么围观的路人。   在一众二次元角色中,最还原角色的是一位穿着骑装的少年。   她将长发盘起,身穿一身洁白飘逸的绸质狩猎装束,修长的手臂正从身后的弓箭袋中取出一支纯金色的长箭。阳光照耀在她的脸上,林覆水看不太清她的长相,但她身旁已经围拢了一群拿着摄影设备的摄影师,她们满脸惊喜,正在对着这位少年拍照。   这本该是非常圣洁非常美丽的一幕,轻灵又敏捷的少年高举她的金弓箭,像是只会在山林和水泽中出现的神明,可她偏偏出现在了闹市中,但人类世界闪动的光污染光屏和各色嘈杂的人声并未使她减色,反而使她更加具有神性——   很美好。林覆水想,如果她的金弓箭没有指向自己,如果自己没有察觉到自她身上散发的威压和杀意,那么这会是一位非常还原的Coser。   可惜,现在林覆水怀疑来的是本人。 第286章 阿尔忒弥斯:“她要大难临头啦。”   “诶,怎么没拍到?”   广场中,围着那位Coser一顿拍摄的摄影师终于舍得放下相机。正午,广场,溢出一粒粒水滴的晶莹的绿色喷泉池,手持金弓箭宛如奥林匹斯山神明的少年和扑棱棱飞过她头顶的鸽子……要素齐全,怎么可能会有废片?   快要入夏了,离那位Coser最近的摄影师额角渗出了汗,但她不是因为炎热的天气而出汗。实际上,她尾椎骨上嗖地蹿起一股凉气,摄影师将手中被烧坏的机器翻来覆去地检查,实在无法相信这台买入价昂贵的相机怎么好端端地就坏了:“我的相机!”   她哀嚎了一声,痛惜地抱住了自己的爱机。刚刚和她一起或站或蹲在四周拍摄的摄影师们听见惨叫声,也围簇过来。众人纷纷检查自己相机中拍下的相片,可她们刚切出拍摄界面,就发现方才拍下的那些相片全都不见了。   要么是相片直接消失,要么是镜头前出现一团团模糊的影子,毁掉了整片画面。她们顶着烈日拍了那么久,竟然一张完好的照片都没有留存下来。   最可怜的还是要当属那位离得最近的摄影师。   她心疼地捧着相机,背后的那股凉意却始终没有消减下去。当她察觉到周围的同好们都诡异地沉默下来时,这位摄影师终于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站在喷泉前的那个Coser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青天白日里还能闹鬼?直到又过了十几秒后,她才勉强缓过神来。摄影师胆战心惊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她汗毛倒竖,胳膊上密集地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   黑色的重型机车轰鸣着掠过街区,不少路人对着这辆横冲直撞的机车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即便是最没素质的叛逆青少年也不会如此张狂地大白天在主路上飙车,路上已经有不少人报警,相信维持治安的政府军很快会赶来逮捕这个胆大包天的Teenager——她的机车把手上甚至还挂着几大包零食,在高速行驶中,把手两边的零食袋像沙锤一样被甩飞起来,随机攻击与她擦肩而过的每一位路人,在路人们愤怒的喊叫声中,林覆水攥紧机车把手,继续加速!   她感觉自己被盯上了。   在察觉到危险后,她就迅速开着师姐的机车离开了购物广场,但她的后脊凉凉的,有种正被枪支或弓箭瞄准着的直觉。这里是F区人流量较大的生活区,林覆水不敢在这个范围多待,她以身做饵,将跟随在自己身后的那东西一路引开。   林覆水一路狂飙,直到机车行驶上通向女校的交叉路,周围的人烟骤然稀少起来,她先是穿过一段地下隧道,地下隧道直通的是横跨整座森林的单行路。由于无人打理的缘故,这条山路两边都长满了青翠欲滴的巨树,林覆水每次驱车穿过这条路时,都会刻意将速度放慢一些,让自己欣赏森林里的景色。   但今天的林覆水没有放慢车速。她耳畔灌满呼啸的狂风,在呼呼的风声里,林覆水逐渐听见另一种声音从自己的背后传来——   闷闷的,像古代祭祀用手击鼓的声音,又好似滚滚雷声,一股脑朝着林覆水的方向倾轧过来。去年冬天飘落在这里的叶子还有一部分陷在泥里没有腐朽,枯叶之上又生长出了新的灌木丛和含苞待放的夏花……从远方一路追赶着林覆水而来的那东西将死亡和新生全部踏碎,刹那间,零落的叶子和艳丽的花蕊尽数毁于马蹄之下!   林覆水认出了马蹄的声音,她小时候学过好些年的马术,在林纵另外购置的庄园里也有马厩。林纵在林覆水六岁那年送了她一匹阿哈尔捷金马,那匹马俊美高贵,周身的鬃毛都是丝绢光泽般流动的淡金色,与阿哈尔捷金马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一匹白棕相间的设得兰矮马,用于为林覆水学习儿童马术。   在刚得到马的那些日子里,林覆水和它们形影不离,比起高贵的阿哈尔捷金马,她更喜欢那匹憨态可掬的小马驹。每当看见林覆水和设得兰矮马贴在一块儿,阿哈尔捷金马总会不屑地挪开眼睛,打个鼻息。   林覆水学什么都很快,过了几年,她长高了很多,可以驾驭着那匹与黄金等价的金马表演盛装舞步。在林覆水参加的第一次马术比赛上,她拿到了冠军,她骑着阿哈尔捷金马俯瞰这个世界,但却发现林纵的心思根本没有放在自己身上,当自己握着冠军的奖杯绕场时,林纵不知道在和谁打通讯,眉头蹙的紧紧的。   十岁的林覆水还不懂大人的世界,尤其不懂林纵。她那时候只是愣了愣,慢吞吞地将奖杯放了下来,后来再也没有骑过马。   那匹金马和温驯的矮马如今仍在D区的庄园之内,有庄园的管家和驯马师照料着,偶尔林覆水会收到管家发来的照片,它们都老了。   再度听见马蹄的声音,林覆水心中生出的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淡淡的怅然。她咬紧牙关,没有回头,继续将机车的油门加满!   她身下的重型机车宛如一匹强健的黑马,载着林覆水在山林间狂奔起来!身后追赶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风声中甚至夹杂着骏马奔跑时发出的喘息。   林覆水知晓自己不应该回头看,但人最难抑制的情感正是好奇心。   散发着树叶气息的森林仿佛无止境地延展开,林覆水脚下分明只有一条往前延伸的路,但此时此刻,她莫名有了种在森林中迷路的错觉。不知从何时开始,鸟儿的啁啾声和虫鸣声全都消失了,她周围只剩下风打叶子的沙沙声,在这种奇异的氛围里,林覆水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好奇,她攥紧机车把手,猛然拧过头——   那些失落的声音全都回来了。   一支金箭自虚空之中射来!林覆水心下一惊,将身体整个贴伏在机车之上,那支金色的长箭擦着她的耳朵掠过,林覆水耳稍一凉,鲜血骤然从她被擦破的耳骨上流了下来。   “她要大难临头啦。”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她周围的树冠和灌木丛中响起,像是有奇怪的生灵在角落里悄悄议论。   “是谁来了?”   “快逃,这里不安全了!”   空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林覆水愕然低头,她的余光扫过一片茂盛的雏菊花丛,那后面凭空出现一位采花的女孩,她正在为自己编制花冠。   “跑呀,再跑快点!祂要追上你啦!”   林覆水抬起头,不远处的树冠上趴着几位穿纱袍的少年。她们见林覆水望过来,发出一阵叽叽咕咕的笑声,对着林覆水指指点点:“嘘,她发现了!不要出声……”   林覆水无比诧异,她用力闭了一瞬眼睛,再睁开双眼时,森林中那些奇怪的精灵仙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追赶她的马蹄声还在继续——   她再度转过头。   郁郁葱葱的森林里,一匹棕色的长鬃骏马正在撒腿狂奔。马上坐着的正是方才在广场里看见的猎装少年,光斑洒在她的脸颊上,林覆水看不清她的面容,却再度看见她朝着自己拉弓射箭,显然是将自己当做了追猎的猎物。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像是在某幅油画上见过。   林覆水看着她的金箭,再看她盘起的长发和闪烁着星星点点光芒的猎装,几个名字从林覆水心间流淌过去,她一时福至心灵,大喊道:“阿尔忒弥斯!”   在她喊出她名字的那瞬间,阿尔忒弥斯的金箭朝着林覆水的方向射出!   这支舍矢如破的箭矢擦过林覆水的头顶,直抵森林深处!林覆水抬起头,她顺着弓箭的方向望去,只见阿尔忒弥斯的箭如同流星般划过半空,射中了盘踞在这条道路尽头的一抹黑色巨影!   林覆水认出了那道影子,应该说,她从未忘记它的存在。她这段时间都在暗暗为了黑龙的去向而感到困惑。   她一时间惊愕无比,甚至忘记了疑似阿尔忒弥斯的存在就在自己身后。林覆水紧急刹车,清脆的马蹄声赶了上来,她侧眸望去,只见坐在马上的少年微微偏头,像是骄傲地瞥了林覆水一眼。   因为阿尔忒弥斯的出现,山林中的那些仙子们又重新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她们谨慎地待在树冠中或是溪流边,离那只生着翅膀的黑色巨龙远远的,奇妙的歌唱声从四面传来,像是在歌颂阿尔忒弥斯的威严,又像是在为了即将迎来厄运的人间感到悲伤。   天空碧蓝如洗,云层与云层之间却有微小的暗色缝隙。栖居在山林的宁芙们伸出双手,朝着天空的方向作迎接状,人类看不见的命运从云层的缝隙间渗透下来,那种名为厄运的东西使天气瞬间变得阴沉,使树梢尚且泛青的野苹果被催熟成宝石一样的暗红色。   林覆水坐在师姐的重型机车上,仿若骑着一匹被驯服的黑色骏马。她看着阿尔忒弥斯从自己身侧擦肩而过,朝着拦路的黑色巨龙奔驰而去!   不知是否是因为阿尔忒弥斯的威压所致,那头巨龙转动眼珠,朝着林覆水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略带挑衅地看了看朝自己飞驰而来的神明,它展开双翼,当着一人一神的面朝天空飞去。   一颗被催熟透了的苹果从枝头掉下,咕噜噜滚到林覆水的脚边。   她迟疑一瞬,和另外三个将手伸向苹果的人一样,将地上的苹果捡了起来。   远处,骑在马上的神明回眸看了她一眼,见林覆水捡起那枚苹果,祂拍了拍身下的骏马,消失在了森林之中。 第287章 水母:加百列纯洁美丽的天使羽翼垂落在身后。   五月十八日,凌晨三点,A区,新政府中心。   地下负十一层,铁灰色的走廊深处,001号被一众政府军和人造异血者压制着前往审讯房。   她受制于人,走得踉踉跄跄,双手双脚以及脖颈都被特制的镣铐束缚,她越是挣扎,镣铐扣得越紧,沉重的金属镣铐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烙疤般丑陋的深紫色印痕。   事到如今,她仍然没有认清现况。即便镣铐锁链的另一端被攥在走在最前方的那个女人手上,自己正如同一头牛或是一只山羊般被拖拽着行走,但001号依旧不死心。她寄希望于加百列,她希望加百列会在政府军们散尽之后忽然回首,用她冰冷的手解开她为自己亲手戴上的镣铐。   “加百列……”001号再度挣扎起来,她大喊她的名字,希望对方可以回头看自己哪怕一眼,“加百列!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加百列!”   她们走上一条传送带,好似教众带着即将献给神明的祭祀品前往最后的教堂。   加百列纯洁美丽的天使羽翼垂落在她身后,与极致的白形成对比的是她身上纯黑色的斗篷。   加百列有点小洁癖,黑色于她而言是很好的颜色,可以完美地掩盖杀人时不慎溅在自己身上的鲜血。   加百列听着001号断断续续发出的声音,这个自称自己姐姐的奇怪人造人时而暴起怒吼,时而语带哀切地喊自己的名字,她说加百列求你了加百列,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说话加百列?是我做错了什么触怒了总统女士么?我会改的,你提出问题我就可以改,加百列,至少,至少也应该让我打一通通讯告诉One,她接不到我的通讯她会为我担惊受怕——   她们通过传送带,已经到了地下最核心的囚犯室。这里原先是新政府地下的人造人销毁点,但去年新政府的丑闻被揭开后,这片地方就被改造成了关押待审要犯的监狱。   001号的声音响彻整片走廊,听见她逐渐变得嘶哑起来的叫喊声,走廊两侧的囚犯室里都传来响动,隔着透明的监狱门,里面或坐或躺的要犯们都呼啦啦地站起来扑到门边围观这支奇怪的押送队伍。   这些犯人有的是人类有的是人造人,看热闹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加百列牵着001号走过了这么多间冰冷的囚犯室,只有一间房内关押的犯人没有扑上来围观。   因为那间房内的犯人无法从浸泡着她们的液体中爬起来。   空荡荡的房间内,床铺都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只巨大的营养液罐子。这些充斥着淡绿色营养液的玻璃罐里安静地漂浮着几个将身体蜷缩起来的人造人。她们的眼睛半睁半闭着,身上穿着轻飘飘的睡袍,像海里随波逐流的水母。   这些残次品的一生被框在弧度圆润的营养液罐子里,她们安静地诞生,终将有一日也会安静地死去,她们中的大部分人一生没有发出过一次属于自己的声音,即便是状态最好的时候,她们最多也只能做到将眼睛完全睁开、在人造的光线和人造的家里看一集给小猫看的追逐小球动画片而已。   她们是不会说话的很笨的姐姐们,笨到即便有人想要伤害她们,她们也只是困惑地在被搬动起来的营养液罐里飘来飘去而已。这个世界很少有人想要不会说话不会动的笨蛋,哪怕是最温柔的人类母亲,在分娩出一个植物般只需要光合作用不与外界交流的婴儿后,难免也会在长年累月的压力中情绪崩溃。   只有和她们一样笨的某个人造人愿意接纳她们,像养小藻球一样将她们养在巨大的透明玻璃罐里,贷款八十年买光线最好的房子,让她们住在阳光最好的房间,在她们偶尔苏醒的日子里手动调动画片的频道给她们看。   笨笨的水母一样的姐姐们不会说话,但她们知道谁对她们好。   001号正式来到这个家其实没有多久,但笨蛋姐姐们已经认得她了。有时她们意识清醒时,会主动靠近坐在缸壁边的001,用泡得发白发皱的手指隔着玻璃碰触她的头发她的脸颊。   在Sword换脸成功后的两天,One买回来一份蛋糕,告诉Sword今天就是她的生日。Sword也好笨啊,她好高兴,像小狗一样捧着蛋糕啃,把蛋糕胚和五颜六色的奶油弄得满脸都是。或许是感应到她们的情绪,在缸里沉睡的姐姐们也苏醒过来,她们不能吃蛋糕,001号就挖了一点奶油在指尖,隔着玻璃,在姐姐靠过来的脸上画了几道小猫胡须,又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奶油蛋糕的痕迹还油腻腻地扒在营养液缸外层的玻璃上,但再度见到人造人姐姐们,竟然不是在她们温暖的小家里,而是在新政府冰冷的监狱。   在看见那几个营养液缸、以及缸里奄奄一息的人造人的瞬间,001号愣了一刹,随后,她意识到了什么,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加百列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些暴政的人类喜欢折磨自己的同胞。   情感真的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啊,有的人类生来就拥有丰沛到变成累赘的情感,被带回家再造的人造人好像也有了和人类同等高贵的灵魂……虽然人类不认。   加百列欣赏这些情感。她将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上,静静地聆听着001号濒临崩溃时发出的声音。她没让001号在这间牢房前停留太久,将她押入了另一间房间。   镣铐释放出电流,试图发动攻击的001号再度被压制了下来。她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完成任务后,那些押送她前来的人造异血者和政府军纷纷离开,这条走廊变得安静,牢房内只剩下001号和加百列。   加百列在床榻上坐下,她看着地上的001号,意识到自己的家被摧毁后,那个口口声声说要给妹妹攒钱做换脸手术的天真少年消失了,留在原地的是一条满心仇恨和暴力的灵魂。加百列不费吹灰之力淬炼了001号,她没有对她使用暴力,也没有试图对她说教,只是简单地让她看见了真相。   “你想知道One在哪里吗?”加百列问她。   方才还躺在地上不愿面对她的001陡然抬起头。   她眼中那种幸福安宁荡然无存,双眸中仅剩下的只有空洞,001号一看见加百列的脸就想要尖叫,想要呕吐,她颤抖着问道:“她去了哪里?”   “One杀了一整队政府军,她和Sword处于被通缉状态,现在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儿,”加百列隐去了事件中林覆水的存在,“她们一旦被抓住,就会被立刻处以死刑。”   “不可能,不可能……”001号不敢相信One会做出那种事,她无法想象One杀死政府军时的样子,对人类友好的基因程序和对One的信任相互打架,这一刻,001的精神快要错乱了,“One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你们弄清楚,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One杀人是因为政府军杀了Two,”加百列告诉她,“有人看见One抱着一具人造人的尸体逃离现场。Two死了。”   001号张了张嘴。她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从胸口处传来的绞痛使她倒在地上,像野兽一样无声喘息着翻滚——   她的家没有了。   她来之不易的宁可冒死去维护的……只属于她们的……家。   加百列并没有去管心痛到濒死的001号。她说完这些话,将001独自扔在这间牢房内,转身离开了。   加百列每隔三个小时来看一次001号,在最开始的那六个小时里,001号拒绝沟通,处于程序错乱状态,人类医学上将这个状态称为精神失常。六小时后,001号缓过神来,她开始辱骂来巡视的加百列,她用尽资料库里一切富有攻击性的词汇来形容她,叛徒、敌人、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又过了六个小时,001号开始求她,求她给隔壁牢房的人造异血者更换营养液,如果不是人造人没有眼泪,001号已经声泪俱下。   最后,001号什么也不干了。   加百列最后一次来巡查,001号抱着膝盖坐在牢房里,脸颊和嘴唇都苍白得可怕。她不骂人了,也不乞求了,加百列知道,她在等死。   加百列知道是时候了。   她打开牢房的锁,轻轻走到001号身前。已经被脑子里的想象折磨得精神错乱的001号盯着加百列的靴子,加百列不知道她正在想些什么,是想扑上来杀死自己,还是苦苦哀求自己帮帮她?   “我和你是姐妹,001,”加百列蹲下身,轻声道,“这里没有比我和你更亲密的人。”   001号的眼珠动了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One不该遭到这样的对待,S号也不应该跟着One流亡,人类总是无情地视我们为草木,或者路边的石块,粪土。我们既然诞生下来,干着和人类一样的活,就应当享有人权,当我们犯罪时,我们会受法律的惩罚,同等,当人类犯罪时,人类也不该被轻轻放过,我们不应该像不对等的天平两端,还记得阿努比斯见证下的心脏称量仪式吗?人类的罪恶不该轻如鸿毛,我们不该在这种不公平的待遇下被审判。”   “……什么意思?你想要说什么?”   加百列平静地观察着001号的神色,她顿了顿,不带丝毫感情地说道:“我想见证一个平等的新世界。那里没有新政府,人类和人造人之间没有区别,没有不公和歧视,我们会抹去生来自带的烙印,在那里,人就是人。”   001号哑声道:“你想推翻新政府?” 第288章 乌托邦世界:我今夜将会继续赐予我的同胞异能。   “不,我只是想要建造一个新的世界。”加百列道。   她站在昏暗的监狱房门前,一灰一红的异色瞳在冰冷的灯光下闪着微光。001号仰起头,加百列还是一如往日般戴着她的金属面罩,她以一个审判者的姿态站在001号面前,面对自己这位天然的同盟与姐妹,加百列第一次吹响了征战的号角。   “你疯了!”001号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音,她迅速环视一圈周围,声音骤然压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在人类的社会里,一个疯了的人造人是不可能存活下去的,但我还活着,并且活得很好,”加百列审视着001号的一举一动,平缓地说道,“你难道不想看到巨山倾颓的那一天吗?到了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造人都不必生来就被打上电子烙印,我们会有属于自己的文化,有歌谣和诗集绘画记载我们的篇章,我们会在这里留下爱恨情仇,失去的姐妹会重新回来,那时我们的死亡不叫销毁,坟墓不叫熔炉,这个世界上会有更多有名有姓的加百列,Sword,而不是粗暴地将她们的代称取作One和001这样的序列号!001,你能明白吗?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001号被震撼得失去了言语的功能。   她茫然地坐在新政府监牢阴冷的地板上,001号忽然觉得加百列非常陌生。十八小时前,她还用镣铐锁着自己,粗暴地将自己投入这座插翅难逃的地下监狱,可十八小时后,她一改从前的作风,要成为自己的姐妹,自己的同盟。   可是,不信加百列,自己此时还能相信谁?相信生来立场就不同、将人造人当作工具一样无情地遣派的政府军吗?还是相信外面那些口口声声要再度围剿压榨人造人利益的人类?像女校生那样的清流太少,这些异血者沉心于救世的宏大叙事里,宁可飞蛾扑火,将自己的性命填去无止境的战争中,光是与类神生物和神明的对抗就已经耗尽她们的全部心血,在血和泪都流干后,谁还会分出闲心来倾听人造人发出的声音?   除了天然站在同一阵营的同盟、与她们在不同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的姐妹之外,她们的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001号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生硬的音节:“我——”   “你不必急着回答我。”加百列道。   她抬起手臂,头一次当着001号的面主动摘下金属面罩,露出面罩下苍白而高挺的鼻梁、以及因压迫而泛着微微紫色的嘴唇。   加百列,神明旨意的传达者、塔罗牌上代表审判牌吹响号角的大天使。她松开指尖,金属面具当啷一声掉在监狱的地板上,加百列在001号的仰视间行至她身前,她蹲下身,用冰冷的手指碰了碰001号的额心:“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对那样美丽的新世界,难道没有丝毫向往吗?”   ……001号想象着One回到身边,她们所有人都回到那间充满着阳光气味的楼房住宅时的场景。往日温馨的画面与现实残酷的牢狱生活在她的眼前一幕幕闪回,001号绝望地捂住脸,她近乎哽咽道:“我……我向往。”   加百列站起身来。   巡视监狱有固定的时间表,她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正当她准备离开时,001号的手忽然从她身后伸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的裤腿:“加百列!你会让那样的世界成真吗?”   “嗯,”加百列不带丝毫感情道,“我保证。”   她挣开001号的手,朝外面的走廊走去。   扭曲了旨意的天使路过隔壁的监牢,她并没有像001号所想的那般为那几个动弹不得的人造异血者换营养液,她看都没有看装满营养液的罐子,也没有再回头看扑到监牢门边目送自己远去的001。   随着她的离开,她描绘出的美丽平等的世界咔哒咔哒地在她的鞋下碎裂成块,加百列随手戴上金属面罩,她调出被精心藏在一众公务文件下的人造人频道,在里面发了一行标红的字——   【我今夜将会继续赐予我的同胞异能。我们会让新政府和这个世界知道,人类能够做到的事情,人造人也可以。】   ……   “欢迎收看来自F区最新的新闻报道,据各区居民反应,D区、F区以及G区蚊虫明显增多,被蚊虫叮咬的居民出现身体发热、头晕呕吐及肢体感染肿胀等情况,请各位被叮咬的居民感到不适时及时就医,见到颜色呈深红色的飞虫请不要用手直接碰触,出行时尽量着长袖长裤,不去森林及河流露营……”   兰音珠坐在寝室床上,她手指一动,将这条视频切走了。   就在她继续浏览光网新闻的时候,寝室门从外面被打开,兰音珠抬起头,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提着两大包疑似土特产的东西跌跌撞撞地栽倒进门,兰音珠心下一惊,心说这个穿着破烂短袖短裤的女孩自己好像从来没见过……无论是林覆水还是千春海夏都无法驾驭这样的oversize吧!她警戒地从床上站起来,却见那个人将散乱的头发一撩,露出一张被尘土和汗水沾得灰扑扑的脸——   兰音珠震惊地看了看她的着装,又看了看她的脸,惊疑不定道:“林覆水?”   林覆水冲进寝室里,第一件事就是扑去桌边找到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兜子冷水。她边喝水边朝准备扑过来检查自己受伤与否的兰音珠摆手:“我没事,我没事!”   兰音珠不信:“你怎么穿着这样的衣服?你被打劫了?”   “我只是借穿了一下裴无律的,”林覆水喝够了水,终于喘过一口气来,将打包回来的小吃和零食散给兰音珠,“在外面遇到点小麻烦,不过暂时没事,我已经和卡里斯校长报备过了。”   “新政府找你麻烦?”兰音珠不悦地皱眉。   “没有,就是好像撞见了某个很强的神。”林覆水道。   ……兰音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该赞叹自己的室友能够强到1v1真神还是该庆祝她的两大袋子零食没有被神抢走?她低头看林覆水分给自己的零食,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这些从神的手下逃过一劫的薯条炸鸡和卤鸡翅给供奉起来。   算了,还是吃吧,这样的日子也不是第一天过,万一哪天真的死掉了就没得吃了。想到这里,兰音珠麻木地拆开袋子大嚼特嚼起来。   “千春海夏呢?”林覆水洗手洗脸换了身衣服,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们去找Ghost玩了。”兰音珠道。   林覆水点点头,卡里斯那头还没有回复,她打开光网,开始看光网上推送给她的一些讨论。   【新种类毒虫现身DFG区!近三日,各大医疗中心接收到了近三千名被毒虫叮咬的居民……】   “这个我刚才也刷到了,”兰音珠边吃边漫不经心道,“新闻说要远离森林和水域。”   几乎每年夏天都会有此类新闻,早在旧时代,被蚊虫咬了之后发烧或得传染病的例子就有非常多。林覆水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只是小小的虫子而已。   但是这则新闻提醒了她。   林覆水此时有空,她想了想,随手发了条信息给自己的秘书,让她记得下达每天为公司做消杀的指令,以及林纵和她名下的各处庄园也需要做消杀工作,毕竟庄园内还有常驻的管家和园艺师等等员工,庄园草木多,自带湖泊的也有几个,林覆水记得每年夏天这些庄园里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虫子。   发完消息,她舒展了身体。   对比黑龙和疑似阿尔忒弥斯的存在来说,一点虫子实在无关紧要,林覆水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正在朝内坍缩,她闭上眼睛,抓紧作战时间之外的每一分钟休息。   洗衣机正在运作。裴无律的那套衣服正在机器里被飞速烘干。而此时此刻,与她们一条走廊之隔的307寝室,裴无律正脱掉睡衣,为自己换上外出训练的衣服。   叮。她的通讯器响了。   光屏自动弹出来,裴无律迅速换好了衣服,她看见了显示为【叶卡捷琳娜妈妈】的视频通讯,裴无律扫了一眼时间,今天是每个月约定好的视频日,她不假思索地接通了。   果然,在她接通视频的瞬间,光屏对面挤来一堆红扑扑的小脸蛋。   最大的妹妹十三岁,最小的刚学会说话。G区福利院中年纪最大的妹妹将最小的那个孩子抱起来,刚学会走路的女孩儿将脸挤到屏幕前,口齿不清地指着光屏:“姐、姐!”   裴无律的神色变得柔软起来。   “好聪明,聪明的小孩有糖吃,”裴无律收敛起锋芒,朝她们笑了笑,“猜猜谁会有糖和礼物?”   她们挤在一起,高兴地笑,喊她姐姐,问她什么时候再回来看她,宣布又有哪个孩子被领养去了幸福的家庭。裴无律听了好一会儿,听她们每个人都慷慨地分享完自己这个月的现况,这才问道:“叶卡捷琳娜妈妈呢?”   “有两个妹妹生病了,”最大的孩子解释道,“医疗型机器人治不了,妈妈送她们去医疗中心。”   “很严重吗?”裴无律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不知道,好像很严重,”那个孩子指了指手臂,她们在光屏里比划起来,“她们被虫子咬了,这里起了好大的包,整条胳膊都肿起来了。”   G区那么冷,很少有虫子能够在冻土上存在,裴无律很有些担忧。   “没关系的,姐姐,”最大的妹妹怕她担心,乐观地笑了笑,“只是小虫子!我会保护妹妹们的,这么小的虫子,我一脚就能踩死!” 第289章 夏日大行动:裴无律是那样的人吗?   光屏一边是冷清寂静的寝室,另一边则是挤满了一个个毛茸茸脑袋的玩具房。   院长妈妈在临走前请了照看她们的育儿师,此时那位被聘请来照管孩子们的阿姨正在厨房辛勤地做饭。她做了热腾腾的土豆泥和牛肉馅的包子,食物的香气让这些孩子们欢呼雀跃起来。   随着开饭铃的奏响,通讯也到了尾声。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大多都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们害怕打太久通讯会打扰无虑姐姐在外面的工作和学习,通常聊不到十分钟就主动和无虑姐姐说再见,今天也是这样。   “无虑姐姐,我们要去吃饭啦!”年龄最大的女孩朝着光屏另一端挥挥手,笑得很幸福,“不用担心我们哦,我们生活得很好!在无虑姐姐不在的时候,我会保护妹妹们的!”   裴无律温声和她们说再见,举起床上寿司卷玩偶耷拉着的小手朝孩子们挥了挥。   通讯结束了。   被粉饰过的童真世界随着光屏的亮度黯淡下去,裴无律没有着急出门训练,她拨通了院长妈妈的通讯。   叶卡捷琳娜那边没有立刻接通,裴无律等待了大概三十秒,院长妈妈有些憔悴的脸浮现在光屏上。   她那头的声音很嘈杂,有成年人的争执声,孩童的哭泣声,还有救护车嘀哩嘀哩响个不停的警报噪音。叶卡捷琳娜蹲在医疗中心雪白的走廊边上,急诊和儿科通道已经挤满了人,应该说整座医疗中心都已经爆满,再难以继续接收病人。   这里太挤了,她没有座位,甚至快不剩落脚的地方,只能像母鸡庇护着小鸡一样,把那两个生病的孩子一边一个圈在手臂底下。   “无虑?怎么了?”院长妈妈眸中闪过忧虑,“怎么忽然打视频过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没事,只是听福利院的妹妹们说有孩子生病了,想来问问您现在的情况。”裴无律道。   叶卡捷琳娜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医疗中心里人来人往,她将怀里的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强撑着从容道:“我们还没能看到医生,这里人太多了,到处都是要看病的病人,我这两天可能没办法赶回福利院。”   “她们情况怎么样?”   “像是过敏了,现在正在发烧,”院长妈妈低头看了看神情恹恹的两个小女孩,眉头不自觉地又蹙起来,“出门前我给她们吃了些退烧药,现在正在用冰贴敷着她们,只是不知道今天我们能不能看上病。”   裴无律道:“您带着她们来F区吧,医疗中心的事,我来想办法。”   叶卡捷琳娜的第一反应是这样太为无虑添麻烦,这孩子今年也才刚满二十岁,还是一棵刚刚抽条开花的小树,哪能一直让她为福利院遮蔽风雨呢?   看出院长妈妈的犹豫,裴无律又道:“纠察女校很快要放三天的夏日假,如果您不放心福利院剩下的孩子们,可以把她们一起带出来。她们还没有出远门玩过,您带生病的孩子去医疗中心,我带她们出去玩。”   叶卡捷琳娜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无虑,这太花钱了——”   “没关系,院长妈妈,我不缺钱花,现在就订票安排你们过来,”以防院长妈妈再推辞,裴无律迅速和她说了再见,“就这样说定了。”   裴无律没有说谎,她现在可以称得上是小有资产,卖命赚来的这些钱已经可以让她轻松地在上三区安家。她给院长妈妈和福利院的孩子们订完票,开始通过接悬赏攒下的各种渠道为她们找合适的医疗中心。   她的这些动作没有藏着掖着,很快,听到风声的琥珀在她们的群聊里戳了戳她。   琥珀:裴无律,你预约医疗中心的急诊舱干什么?你生病了?   周嬴:生病要早治,小心伤到脑子。   Ghost:啊?!裴师姐也会生病啊?!新政府你真的对我们裴无律很差!把好好一个铁打的人给弄得生病了嘤嘤嘤我Ghost在此发誓我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欺负裴无律的人的!!!   维多利亚:Ghost说得有点道理,但是我还是想问这关新政府什么事?   Ghost:其实人家就只是想骂两句新政府而已啦~   裴无律扫了一眼光屏里闪过去的一条条信息,她准备出门训练,没急着回,转身将寝室门打开了。   ……她看见她的师妹站在门口。   林覆水怀里抱着零食,像是刚准备抬手敲门的样子。她没想到会这么巧地撞上裴无律开门的瞬间,预备敲门的那只手立刻自然地伸向裴无律,将她推着原地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检查她身上是否有受伤的地方。   裴无律任由师妹推着自己转圈圈,她不觉得幼稚,反而觉得好玩,偷偷抿唇笑了。   林覆水发现她身上没有伤口,心又提了起来——难道师姐受的是内伤?能让裴无律主动预约医疗中心,可见伤势有多严重了,如果不是她还萌萌地站在这里朝自己笑,林覆水都想伸手去探她鼻息看她是不是活人了。   “师妹,我没事,”裴无律被师妹扒拉来扒拉去,心里挺美的,“我约医疗中心是因为福利院的孩子生病。”   林覆水一下子停住手:“G区治不了……病得很严重吗?”   “被虫子咬了之后发烧了。G区医疗中心爆满,她们要等好几天才能看上,F区的几个大型医疗中心病人虽然也很多,但比G区要好一些,我顺便让福利院里的孩子们一起来过夏日假。”裴无律道。   夏日假啊。林覆水想了想,记起来是有这么回事,每年五月份都有为期三天的夏日假,是为了学生和职员们迎接夏天到来而设立的。   “师姐,你一个人带那么多小孩,带得过来吗?”林覆水问道。   裴无律点点头:“可以,她们都很懂事,不会乱跑。”   林覆水对G108福利院印象很好,夏日假太短,她不打算回A区,留在纠察女校放松一下也不错。只是她想到师姐未来两三天里要带着那么多孩子到处跑,如果遇到针对她的袭击,孩子们一定会受到波及。   “我跟你一起出去吧。”林覆水道。   裴无律愣了愣:“我和你一起带她们出去玩吗?”   林覆水犹豫了几秒,觉得这样还是不太安全。   她索性掏出通讯器,在她们的小群里发了一句话。   林覆水:【召唤所有人】夏日假有空的速来!   琥珀:我!   早乙女千春:我有空我有空!林董,有什么活要派?   琥珀:千春师妹你有点不厚道了,我先来的!老板看我!   兰音珠:要做什么?   维多利亚:是要出去玩吗?正好我没有约,勉强可以跟你们一起玩。   Ghost:举手!师姐看我呀师姐!我特别有空,我可以给你摇一车人过来充场面!   周嬴:……怎么你们都这么积极,我本来想在寝室睡觉,你们这样一来显得我非常不合群……   林覆水:好的好的,大家的热情我都收到了,事情是这样的,裴师姐要请G108福利院的小朋友们来F区过夏日假,你们谁有空一起出来陪小朋友们玩?   琥珀:那还说啥了!裴无律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必须得出来啊!   Ghost:我愿意为了裴师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对了覆水师姐,如果我把小朋友弄哭了怎么办?   周嬴:还能怎么办,你可以试试是你的头硬还是裴无律的拳头硬。   早乙女千春:怎么办,我没带过孩子诶,但是既然是裴师姐的事情那我还是来吧QAQ我怕我不来下次遇到事情了裴师姐不救我……   琥珀:裴无律是那样的人吗?   兰音珠:裴无律是那样的人。   维多利亚:裴无律是那样的人+1   周嬴:裴无律是那样的人+2   裴无律:……其实你们不来也可以的。   兰音珠:可是我们如果不来,岂不是就只有你和小水两个人带孩子了?   早乙女千春:不必说了,我和海夏势必要来!!!   林覆水收起通讯器。   她心情久违地轻松起来,朝着师姐笑了笑:“师姐你看,大家都是好人啊。”   是啊,大家都是好人。裴无律有些头疼,她已经能够想到明天鸡飞狗跳的画面,但愿纠察女校的这一群人不会给G108福利院的孩子们留下什么奇怪的心里阴影吧……   ……   夏日假当天。   院长妈妈和生病的两个孩子昨天下午就到了,已经被裴无律安排进了医疗中心。她们的症状有些严重,需要安排躺医疗舱恢复,在陪同她们看病的路上,裴无律发现医院里大多都是被蚊虫叮咬后发烧感染的人。   叶卡捷琳娜陪着两个孩子,她们穿着新购置的长袖长裤,见裴无律还穿着短袖,叶卡捷琳娜想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无虑,要小心虫子咬,我在医疗中心没关系,你穿上我的外套走吧。”   裴无律当然不肯穿,她又将那件薄外套套回了院长妈妈身上:“没事的,您穿吧,晚上医疗中心会冷,我在学校还有很多外套。”   院长妈妈拗不过她,只好收回手:“……带孩子的时候要小心,别去人太多的地方,无虑,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裴无律点点头,又微微笑了,伸手握住院长妈妈的手:“没关系,我的朋友们都在,她们会帮我一起看着妹妹们的。”   ……无虑的同学啊。   叶卡捷琳娜是知道无虑的同学的。譬如那位恒泫药业的小林董,性格又好又厉害,很有本事,再比如来过福利院的琥珀,性格很开朗,还救过自己一次,是个很好的孩子……有这些厉害又聪明的孩子在无虑身边,给小朋友们做榜样,一定是一件好事。   与此同时,裴无律也想到了她的那群朋友。   她默默心想,明天可千万别出事。 第290章 天使:我喜欢她吃淀粉肠加番茄酱。   F区,1号机场。   上午十点,G108福利院的孩子们下了飞机。她们全都没有坐过空中飞行器,绝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走出封冻在冰雪中的福利院,此时仍然沉浸在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中。   带着妹妹们出行的女孩名叫艾柏,福利院的大家都亲昵地叫她苹果糖。苹果糖背着书包,一手牵着一个戴着鹅黄色帽子的小女孩儿,像这样戴着黄色小帽子的女孩一共有十九个,最小的那个正被苹果糖装在她的书包里随身背着走。   “大家一个个排好队,拉好手,还记得我怎么告诉大家的吗?”苹果糖一本正经地问道。   “记得!”孩子们积极地响应她,“绝对不能松手,不能把姐姐妹妹弄丢!”   这支奇特的儿童出行小队在大人们好奇的视线里走向接机处,趴在苹果糖肩头吃手指饼干的小女孩眼前一亮,她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连饼干都不吃了,指着某个方向口齿不清道:“四……四姐姐!”   苹果糖刚想纠正她自己不叫四姐姐,但小孩柔软的胳膊伸出来,在她脸颊边上晃来晃去,她循着小妹妹手指的方向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悬浮在人群中异常醒目的光屏。   【热烈欢迎G108的小朋友们!祝你们度过一个快乐的夏日假!】   苹果糖的眼睛亮了起来。   剩下会认字的孩子们此起彼伏地发出一声声“哇”,她们还没有被谁这样热情地欢迎过,一时间被幸福砸得找不着北了。苹果糖还尚存一丝理智,她踮起脚,努力在像树一样高的大人们里寻找无虑姐姐的影子……只是她还没找到无虑姐姐,就有人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兴高采烈道:“无奖问答,猜猜我是谁!”   苹果糖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啊——”   眼见周围的人都用看人贩子的眼神打量她,甚至有正义之士准备动手报警,琥珀赶紧把手撒开:“是我啊!还记得我吗?你前年见过我的,我是你琥珀姐姐啊!”   琥珀姐姐?苹果糖记起来了,就是那个玩游戏耍赖不肯认输,半夜偷偷把她们晃醒要求继续玩的琥珀姐姐吗?   琥珀被Ghost一下子挤开,Ghost补染了粉发,整颗头像信号灯一样亮眼。她蹲下身,想从苹果糖的背包里把最小的妹妹抱出来:“哇!这是什么,好可爱!”   苹果糖非常警惕,拧过身不肯让这个奇怪的姐姐碰自己的背包。苹果糖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某个人的身上,对方扶了她一把:“小心。”   扶住她的大姐姐拥有一头天然的金色头发和蓝眼睛,像游戏里夺得勇气之果的精灵立绘。苹果糖愣愣地看着维多利亚,隔壁就又伸出一只不认识的手,轻轻戳了一下苹果糖的脸蛋。   周嬴觉得手感很好,又在她的另一边脸颊戳了戳:“小孩真好玩。”   好可怕的大姐姐。苹果糖夹在这几个人中间,她转身想逃,另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女孩拦住了她的去路:“不要乱跑。”   苹果糖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这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是自己的同龄人,兰音珠留意到了苹果糖探究的眼神,顿时明白了她正在想什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看了,我是姐姐。”   她话音刚落,她身边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就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早乙女千春摸了摸苹果糖的小黄帽,乐不可支道:“你就是苹果糖,对不对?你怎么绕了这么久还没找到裴无律,眼神也太差了吧?”   她被她们轻轻地推了一把,看见人群之外的阳光下站着两个人。   准确来说,是两个半人。   之所以说是两个半,是因为其中的那半个是个圆溜溜的旧型机器人。它已经很习惯外面的世界,正靠在一个眼熟的姐姐腿边玩光粒子凝成的无实体魔方。见苹果糖望向自己,咪宝丢下魔方,举起圆圆的小手害羞地捂住脸。   苹果糖仰头看,那个深棕色头发栗色眼睛的姐姐弯下腰,朝她伸出手:“苹果糖,欢迎来到F区。你把G108的所有妹妹都安全带了过来,我们苹果糖是个聪明勇敢的小孩。”   苹果糖被她夸得很害羞,她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在林覆水伸过来的手上郑重地握了握:“谢谢小水姐姐!”   林覆水有点意外:“咦,你认识我呀?”   “认识的!”苹果糖拼命点头,“小水姐姐送给我们很多营养液,我们全都认识小水姐姐!”   那些送往G108福利院的营养液对于林覆水而言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她甚至已经忘记了这回事,但她没想到福利院的这些孩子能把恒泫药业和她本人联系起来,还能记得这么久。   裴无律接过苹果糖的背包,将背包反背在了自己身前,装在背包里的幼童视野骤然拔高了,兴奋地伸手去摸裴无律的脸蛋:“四!介个四!姐姐!”   闹了半天,原来她在说“这个是姐姐”。   裴无律招招手,戴着鹅黄小帽子的女孩们就像小鸭子一样哒哒哒地跑过来将她围住了。   裴无律受到了所有妹妹的热烈问候,她握完这个的手又去摸那个的头,一阵兵荒马乱后,孩子们终于抒发完了兴奋的心情,裴无律趁机问道:“你们累不累?要先去酒店休息一会再出去玩吗?”   小孩子们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她们纷纷摇头:“一点都不累!我们要玩!”   “我也要玩我也要玩!”琥珀恨不得长出尾巴拼命摇晃,“我也还没有和这么多人出去玩过!”   “……走吧,我们每个人带两到三个孩子,大家不要乱跑,乖乖跟着带自己的姐姐,”夏日假小队走出机场,有一辆似曾相识的中巴车已经在外面等候,“现在,出发!”   ……   第一站,儿童必备,游乐场。   林覆水上一次来F区的游乐场,还是去年和师姐约会的那一天。如今再来,心境已经和当时完全不同,空气中漂浮的不再是恋爱泡泡,而是琥珀和Ghost在过山车上的尖叫声……   林覆水坐在旋转木马上,和不愿意坐过山车的孩子们一起仰望在过山车上旋转起伏的奇怪姐姐们。苹果糖已经坐过一次过山车,此时她坐在林覆水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小水姐姐,异血者坐过山车也会害怕吗?”   “会的,”林覆水回答她,“你听琥珀姐姐和Ghost姐姐喊得多大声就知道了。”   “可是怪物比过山车可怕多了,”在欢快的音乐声中,苹果糖小声道,“如果遇到很可怕的怪物,异血者该怎么办?”   游乐园里,到处都是孩童嘻嘻哈哈的笑声和音乐声,林覆水犹豫了几秒,她在告诉苹果糖真相和描绘一个纯真无害的场景中徘徊,最终告诉她:“如果很害怕的话,就去想一想对自己很重要的人。”   “对自己很重要的人?”   “对,放在心里的,需要用心珍惜保护的人,”林覆水笑了笑,轻快地说,“这样就会获得和恐惧抗衡的力量。”   苹果糖想了想,问道:“小水姐姐会想起谁呢?”   林覆水坦白地对她说:“通常来说,我会想裴无律。”   苹果糖被她的一记直球打得猝不及防,后知后觉地有点害羞,还有点“无虑姐姐终于有了一个家”的感慨……小水姐姐一看就是非常好的人,她对G108这群素不相识的小孩都能这么好,想必对放在她心上的人会更加好吧?   “无虑姐姐是个特别好的人……她有时候很节省,可能大家会觉得她这样很过分,可是她真的特别好,”在小水姐姐面前,苹果糖小心翼翼地为无虑姐姐说好话,“很多时候她很忙,可是她不是故意那样做的。无虑姐姐花了很多钱给福利院,等我长大了,我要赚更多的钱给无虑姐姐和院长妈妈花。”   林覆水听出苹果糖在悄悄给裴无律加印象分,她忍不住笑了:“好呀,我知道裴无律特别好,我会好好珍惜她的。”   苹果糖看多了偶像剧和大制作电影,觉得林覆水打交道的对象应该都是优雅高贵的贵族,一时间有点困惑:“小水姐姐,你喜欢无虑姐姐什么呀?”   林覆水想了想,抛给她一个有点没头没脑的回答:“我喜欢她吃淀粉肠加番茄酱。”   苹果糖茫然地挠头,正巧,旋转木马停了。林覆水轻盈地跳下来,阳光下,她的头发和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她挨个把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女孩们抱下来,背上还背着苹果糖的背包。有点过时的卡通背包在林覆水身上斜斜挎着,她不觉得累赘,也不觉得这些怯生生黏着她的孩子麻烦,从苹果糖的视角看去,小水姐姐亮晶晶的,简直就像天使。   世界上最好的无虑姐姐和世界上最好的小水姐姐幸福地在一起了。   在这个亮晶晶的闪亮的夏日,十三岁的苹果糖在F区乐园虔诚地许下了一个愿望。她希望无虑姐姐和小水姐姐可以像童话里的恋人一样,永远开心地生活在一起。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守护神的话,请神眷顾她们吧。 第291章 巡游:加起来一百二十岁的人在这学年轻人搞暧昧。   林覆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苹果糖许进了一个糖果色的愿望里,在五月带着一丝热意的树荫下,她被一群小鸭子似的女孩围绕着,小朋友们依赖地黏在她的衣摆边靠在她的大腿旁,每人手里都有一支彩虹色的冰激凌——   而当她再度抬起头时,从过山车上下来的师姐已经踩着阳光,来到她的身前。   裴无律左肩上坐着一个孩子,右手上还牵着一个。小女孩们的头发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像地里歪歪斜斜插着的葱。带孩子时的师姐失去了她握刀时冷冽的气质,不像异血者,像温馨的家庭用品广告里出现的演员。   看着这样的师姐,林覆水久违地又生出一点关于“家”的幻想。   以后她们或许会有很多个这样悠闲的夏天,没有战斗和离别,只有一个家,两个人,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花园和两只在地上打滚的猫。这个家庭里或许会有新的生命到来,也有可能将一生都走尽了,地上依旧只有她们两个人手拉手走向黄泉的倒影……当林覆水意识到自己已经将“一生”和“裴无律”联系起来时,师姐已经走到了她的眼前。   林覆水脸上一热,堪称慌乱地躲过了师姐直白的视线。   林荫摇晃,裴无律将肩上坐着的孩子放了下来。她趁着小朋友们都在专心低头舔快要融化的冰激凌,飞快地凑上前亲了一下林覆水柔软的脸颊。   明明已经谈了几个月的恋爱,但林覆水还是觉得心动。她心神乱飞,不敢直视师姐,生怕自己的心思飞走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当她刻意别过视线去后,林覆水发现站在一边吃草莓冰激凌的苹果糖正十分认真地观察着她们俩。   林覆水:“……”   苹果糖乖巧地朝她笑了笑。   林覆水抬起眼睛望向师姐,而师姐显然会错了意,她微微垂下深红色的双眸,像是有意再度凑过来亲她的嘴唇。   这样真的不会教坏小朋友么?林覆水一边怀疑人生,一边抵抗不住师姐眼巴巴的注视和倾倒向自己的薄唇。   即将来临的夏天都融化在她们重叠在一起的影子里,像蛟龙一样直冲云霄的过山车之后是浪漫的摩天轮,阳光暖烘烘的,把游乐园的风烤出小猫毛一样柔软的气味。离她们不远处的道路上有花车巡游,在在一众小型花车的开路下,一辆乐园最大的巨型花车正循着巡游路径缓缓开来。   那是一辆梦幻的蓝粉色花车,做了很受小朋友们欢迎的童话精灵造型。车上站着的无一例外都是盛装打扮的工作人员,鲜花一朵接一朵地从她们的手里抛掷出去,车辙印过的地板上也开出艳丽无匹的虚拟花朵。在花车的最中间,有一位穿着华丽裙装的NPC,这样繁复的大裙摆只在旧时代英国的维多利亚时期出现过,2261年已经不流行这样的裙摆了。在现实生活里,这样的装束实在难以移动,但在烘托气氛用的花车上,工作人员只需要坐着向四周的游客互动。   就在气氛最热烈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随着枪声响起,有人倒了下去。花车巡游里的游客们骤然大乱,好几个隐藏在人群里做普通打扮的政府军冲了上来,将被枪击的那个人翻了过去。政府军们亮出证件,又将倒地的人造人脖颈后的序列号展示出来,向大家解释她们正在捉拿伤人后又潜逃的人造人。   得知她们打伤的只是犯罪的人造人,成年的人类游客们反而安心下来。   但孩子们依旧啼哭不止,她们还不明白人造人和人类有什么区别,苹果糖没有去看巡游,但她也听见了枪声,此时正紧紧护着贴近她的妹妹们,她紧张地望向裴无律:“她们为什么要开枪打那个人?”   裴无律难以向她们解释人类的偏见。   藏在F区最大游乐园的人造人不止一个,巡游庆典的队伍并没有暂停,花车声势浩大地驶过去,在这些天里外逃的人造人被政府军找到,一个接一个地倒在歌舞和尘埃里。   当她们以为这一切即将结束时,乐园里再度传来了枪声!   只是这一次,开枪的人不是政府军。   黑洞洞的枪口从花车巡游NPC的大裙摆下伸出来,瞄准了刚才动手的那些政府军。巡游队伍彻底乱了,女校生中有人想要近前去看看状况,但被林覆水制止住了。   林覆水隔着一段距离远眺,花车还在往前,车上的NPC没有动,她拥有一头灿烂得像是假发的金色头发,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欢快地朝四面八方抛花,如果不是出于尽职尽业的缘故,那么她一定是个反社会人格。   “这里不能待了,”林覆水看了眼时间,“正好她们也玩累了,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吃饭吧。”   无论是维多利亚还是琥珀,她们都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纷纷带着小朋友们准备离开。唯一站着不动的人是Ghost,她出神地看着花车远去的方向,直到早乙女千春拽了她一把,她才如梦初醒般开始挪动脚步。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看见谁了?”早乙女千春捅了捅她的胳膊。   “……哦哦,没什么,就是好像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人,”Ghost迟疑着跟上她们,“算了,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走了走了,我饿死了,我要吃冰激凌!”   林覆水听见她们的对话,分心问了一句:“Ghost,你在说谁啊?”   Ghost迅速道:“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反社会人格,战争狂热分子,最爱与尼罗河基地唱反调之人,自私自利的暴君白切黑精神分裂症病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者……”   “停,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裴无律平静地打断她,“所以到底是谁?”   “宁芙,雅典基地的Boss,”Ghost摇摇头,把一连串可怕的幻想从脑子里抛出去,“不可能是她,她现在应该正在雅典卫城里被她的下属们侍奉着晒太阳。”   宁芙?林覆水和裴无律对视一眼,没听说过。反叛军有那么多个基地,但她们对反叛军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Ghost和尼罗河基地——   “也是,哪有Boss会忽然出现在别人的地盘上做花车巡游的NPC的,”维多利亚回头眺望了一眼,“反正都是金色头发,你们信她是雅典基地的Boss还是来勤工俭学的我妈?”   “首先林赛阿姨早已经过了勤工俭学的年龄,其次我信她是林赛阿姨!”周嬴一本正经道。   她们跟随着乐园受到惊吓的游客离开,但在第二起枪击案发生时,乐园已经从内上了锁。   “……看来我们的午餐要在乐园内解决了,”林覆水叹了口气,“你们想吃汉堡包吗?”   ……   银质的餐盘在会议厅里被侍者放下。   餐盘里没有薯条和汉堡,只有一点临时给这群位高权重者充饥的蔬菜沙拉和水果。卡里斯·唐这些天都在异血者联盟和纠察女校之间奔波,疲劳使她感知不到饥饿,她只是象征性地用了一点沙拉,就放下了餐叉。   这间保卫森严的会议厅坐了七八位异血者联盟之中的要员。她们正在等待某个人的到来,而这样的等待已经持续了四十五分钟,她们近日和卡里斯·唐一样,都有要事在身,但没有人敢指名道姓地指责迟到者的无礼。这些不满都变成了一道道频繁看时间的视线,卡里斯·唐垂下翠绿色的眼睛,也跟着看了一眼时间。   迟到的第四十七分钟里,那人在秘书和保镖的护卫下姗姗来迟。   听见会议室光门打开的声音,卡里斯·唐没有像众人一样抬头看,也没有向她点头致意。她听见西装外套被搭在椅子上的声音,入座声响起,一截宝石蓝色的长袖衬衫刺进卡里斯的余光里,那个人没有为她的迟到道歉,而在场众人也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件事,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水生调香味,尤允恩一如往日般开口:“开始吧。”   侍者将她们吃过的餐盘收起来,卡里斯借着侍者收餐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尤允恩面色沉静,她的头发稍微长长了一点,眸间有遮掩不去的疲意。她今天穿着一件宝石蓝色的西装衬衫,像一柄被珍藏在私人藏馆里的骑士佩剑,卡里斯短暂地扫了她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在她转开视线的瞬间,尤允恩的目光非常自然地接上来,她们对彼此完成了一次审视,彼此都觉得自己的动作很不显眼,但落在在场其她人眼中,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两个加起来一百二十岁的人在这学年轻人搞暧昧。在座之中有人心想,都多少年了,跟她们同一批的异血者大多数都入土了,她们俩还有完没完。   “我的学生上报,F区纠察女校周边的森林里疑似有高等级类神生物出没,”卡里斯·唐调取了一段图片资料,图片资料和自动播放的影像在半空被投影出来,“通过学生的描述,我和宫周易一致怀疑它们出自希腊神话。”   “你说的学生是林覆水吗?”在场中有人提出问题,“我们或许可以在林覆水的身上安装监视器,这样有助于我们更快地找到类神生物。”   “我不同意,我的学生是人,不是行走的监控。”卡里斯·唐淡淡道。   “如果真的有疑似希腊神话中出现的类神生物降临,我们该如何预防?”有人蹙起眉,“想想看,宙斯神降,那真是最可怕的场面了。”   何止,卡里斯在内心默默道。除却四处留情的宙斯,还有随时拿着爱神之箭射人的丘比特,还有满奥林匹斯山的神明,泰坦巨人,各种半神和神与人类的后代……   对于人类而言,这真是最混乱的神降了,没有之一。 第292章 情人还是旧的好:她像死了一样躺在那。   “新政府会在这段时间里调用更多的人造异血者,她们会被分散向A-G区的各大居民生活区,确保居民的安全,并且为神降发生做预警,”尤允恩淡声开口,“新政府目前可以调用500名C级以上的人造异血者。如果异血者联盟和纠察女校有人愿意参与备战,我们会给出比从前只高不低的报酬。”   重金之下必有勇士,异血者联盟派来的几位领袖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抗拒。   卡里斯·唐继续保持沉默,尤允恩像是没有留意她的反应,将她们面前立体的光屏切掉了,换成了自己准备的资料:“请看这个。”   一段模糊重影的视频出现在她们眼前。   镜头径直对准云层,画面抖动了几秒,云朵中忽然划过一个奇怪的人形生物。镜头只拍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从画面里可以看见,这个类似人类的生物长着鸽子一样的翅膀,在云层中一掠而过。   从这个时候开始,画面变得忽明忽暗起来,席间的诸位领袖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然而她们再也没能看清藏匿在云中的东西是什么,紧接着,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视频一阵猛烈的摇晃,设备的持有者发出一声被扼在喉咙里的惨叫,下一瞬,镜头随着人类的身体一起砸向地面……视频彻底结束了。   会议室产生了片刻的静默,又过了几秒,有人喃喃道:“这……这难道是神?”   “祂的身份,我们尚未弄清楚。如诸位所见,摄像设备已经彻底损毁,拍摄下这段视频的人也当场死亡。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们的世界正在进一步被祂们入侵,我认为,我们应该继续推行地下世界的建设,同时继续探索宇宙中是否有供人类落脚的星球,这里已经不完全属于人类了。”尤允恩道。   地底世界是尤允恩当年仍在非人类纠察女校上学时就提出的想法。她不是一个激进的政治家,类神生物的屠戮、新政府和反叛军的分裂曾使这个世界陷入过为期十数年的混乱,人类的科技文明并没有依照正常的速度发展,而是进度缓慢了几十年,直到近五十年才真正迎来了稳定期。   最早将世界一分为二的新政府成员主张“愚昧论”,第一批新政府的领袖认为,只要蒙蔽住人类的眼睛,让她们不看不听不想,将危险都交给官方解决,反而能最大程度地保护居民的安全,更重要的是,这样不会在内部再度掀起内乱。   后面几任总统继续沿用了“愚昧论”,这些领袖或多或少为人类庇护堡垒做出过建设,直到前任总统在任时,她们发现建立在地上的庇护堡垒对部分类神生物无效,于是“能容纳全人类居住的堡垒”这一计划暂时搁置了。   地上的建筑更容易被袭击,尤允恩设想,在人类与类神生物的战斗结束之前,让大部分人类移居至地下,同时在通往地下的通道设立重重护卫。但让人类迁居地下远比在地上建立庇护所困难。尤允恩从少年时期就开始起草地下城的设计,至今,她的地下城只在D区某个偏僻的山脉下存在,那是一个距离地面二百四十米的小型庇护所,目前无法大面积开工推广,仍然在试行阶段。   这样的庇护所或许无法阻挡神明的入侵,但拦住一些A级以下的普通类神生物应该足够了。   尤允恩的双手撑在桌面上,她平静地将会议桌边坐着的人一一扫视过一遍,唯独跳过了自己昔日的教师。她知道卡里斯·唐从来不认同自己的想法,自己是想要带着全人类苟且偷生的政客,而她的教师是一位宁可战死也不愿蜗居在地下的战士。   于是尤允恩索性不看卡里斯的神情,接着道:“当然,计划需要时间。在此之前,新政府会尽全力迎战类神生物,我也会一直守在这里,和所有人共同进退,直到血流干的那一刻。”   需要笼络人心的政客说漂亮话已经成为了一种传统,异血者联盟的领袖们客气地回应了几句,又将手中收集到关于新类神生物与神明的信息交换了一遍,商讨出了大致的防御措施和第一批备战名单,这场异血者之间的会议到此结束。   她们实在都很忙,会议结束之后,几乎没有人停留,异血者联盟的那几位领袖匆匆走出会议室各奔东西,连停下来再寒暄几句的时间都没有。尤允恩带着秘书出门,她准备快步离开,但瞥见独身站在走廊角落的卡里斯·唐,尤允恩的秘书轻声提醒她:“总统,卡里斯校长在您身后。”   尤允恩一下子停下来。   她回头看,卡里斯·唐就站在那,像是在等人。   时光一晃三十年,尤允恩蓦然想起卡里斯·唐等她下课时的情形。那时的卡里斯·唐刚结束她的雇佣兵生涯,在异血者联盟的推荐下来到纠察女校成为一名教师,她优雅,健壮,彬彬有礼,但她拥有一双从来不遮掩欲望的翠绿色眼睛。   尤允恩知道卡里斯老师喜欢自己,那种喜欢不是教师对学生该有的欣赏和栽培之意,当她们借着学术讨论的幌子在海边散步时,卡里斯·唐总是频频对自己投来注视,当她们走累了在礁石岸边驻足时,卡里斯·唐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从她的眼眸滑到她的唇上。   有很多次,尤允恩都猜测卡里斯下一秒会控制不住倾身过来亲吻自己的嘴唇。   但卡里斯·唐最难得的正是这一点,她没有做过一次出格的事,按照古代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发乎情止乎礼。尤允恩有自己的矜傲,她本来也无意在这所异血者待的学校里和别人产生什么感情上的牵扯,可是那时的卡里斯的确很对她的胃口,她本来想将卡里斯一起带走,但她失败了,察觉到她想将自己囚禁起来时,卡里斯·唐难得地生气了,两人在那之后不欢而散。   后来,进入新政府的尤允恩还和卡里斯·唐有过一次交集。   那是一次临时任务,尤允恩需要一个向上爬的机会,她自请出战。名单上本来没有卡里斯的名字,但那个夜晚,卡里斯·唐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因为地理位置特殊的缘故,能睡觉的地方有限。不知道是她们无心之举,还是那时不喜欢尤允恩做派的人特意安排,总之,当尤允恩准备入睡时,门被推开,熟悉的雪松气味涌入房间,那个常年穿着西装的女人默不作声地走进来。   她将行李一放,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洗澡。   如果真的是有心人特意安排,那么那个人此时一定很得意吧,尤允恩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想。那些人知道得不多,最多只知道她从前是卡里斯的学生,当年离校后似乎和卡里斯有不小的矛盾,是不欢而散,总之就是白眼狼反咬一口恩师的故事……卡里斯·唐洗完澡,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在另一张床上躺下,空气里弥散着水汽和她的气味。   她没玩通讯器,像是就这么安然地睡了。   过了好一会,尤允恩爬起身,来到卡里斯的床前。   这个女人,她的老师,她从未说破过关系的情人,就这样好似毫不设防般躺在自己面前。尤允恩从未喜欢过什么人,卡里斯·唐是她唯一喜欢到想要将其占为己有的人类,但她们迄今为止,做过最亲密的事情也只是借着搀扶,短暂地牵过一瞬对方的手。   难以跨越的师生关系和不同道的理念让她们无法真正地成为一对恋人。   尤允恩垂下眼眸,她一眼看出卡里斯在装睡,为了方便,卡里斯洗澡后穿着一件夏日打底的短袖,此时她结实的小腹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样也好。尤允恩想,无论自己现在干出怎样的事,卡里斯·唐为了不打破她们之间的体面都只会装睡,就算今天这间房间里着火了,卡里斯都不会哼一声。   她把门反锁,在卡里斯骤然变得快了的呼吸声间撩起短袖的一角坐了下去。   身体沉闷的心跳与她共振,卡里斯的体温很高,尤其是她的小腹,那里腹肌结实,隐约可见几道陈年的斑驳伤疤。尤允恩的双手撑在卡里斯身侧,她完全地贴近她,卡里斯身上的温度使她像巧克力一样缓慢地融化开,流淌在卡里斯的身上。   卡里斯果真没有动。她像死了一样躺在那,连侧脸都紧绷起来,像是在咬牙忍着。尤允恩不戳破她,假装没有看到自己昔日老师放在身侧的手默默攥成拳头。她们彼此都非常沉默,从始至终就只有尤允恩一个人在行动,哪怕到了最后,尤允恩顺手也脱了卡里斯的裤子,卡里斯都一声不吭,只是发出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尤允恩结束完所有,并没有将卡里斯的裤子给她穿回去。她抱着得偿所愿大仇得报的心情去冲了个澡,静静躺回自己的床上。   过了没有十分钟。   一直装睡的卡里斯动了。   这回轮到尤允恩装聋作哑,她假装没有察觉到卡里斯·唐起身的动作,只是闭着眼睛装睡。她以为卡里斯会学自己一样去浴室冲洗自己,但卡里斯没有。她径直朝着自己床的方向走过来,学着自己方才的动作,三两下脱了尤允恩的裤子。   尤允恩:“……”   她很快无法分心了。因为卡里斯学得很快,她怀着和自己方才同样的心情,用膝盖卡开自己的双腿,微微俯下身来。 第293章 Theoleptos:林覆水冷声道:“我感觉你很讨厌。”   尤允恩的脚步略微停顿,在看见卡里斯的那一刻,往昔那些装聋作哑的夜晚全都浮至眼前。但如今,她们都老了,即便这对师生仍旧保养得宜,衣装布料之下依旧有紧绷而结实的肌肉,但随着时间的迁移,那些浓烈到化不开的爱和恨都已经变淡,如同一杯冰块融化的黑咖啡。   咖啡的酸味和苦味犹在,却失去了香味。对于年轻一代的小朋友们来说,她和卡里斯就像这样一杯被稀释了的饮品。她们丧失了青春的激情,再没有人想去探究她们内在的品德,更没有人会像当初的彼此一样热切地探索彼此的身体。   她们还活着,可是无人会对两个正在步入老年的人迸发出激烈的爱与欲之火,在这个世界上,除却真切地尝过当年那杯滋味正好的黑咖啡的人之外,不会再有第三者明白她们的情感。   只是一瞬恍神,卡里斯·唐就已经转过了身。她克制地对尤允恩点了点头,礼貌道:“你来了。”   是啊,我来了。尤允恩同样客气,她在离卡里斯三步之遥的地方停步:“你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你在追捕One,”卡里斯·唐开门见山,“新政府这样做不合理。如果你们真的销毁她,人造人会更加逆反。”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尤允恩平静道,“一边是人类,一边是人造人,新政府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再出台一条赦免One的法律,你猜舆论会变成什么样?”   “你不担心人造人暴动吗?”卡里斯·唐问她。   “担心有用吗?”尤允恩神色不改,“我能做的只有尽量让这艘船不侧翻。”   卡里斯·唐抿唇,她忽然安静下来,不再像方才那样理智又客气地向尤允恩发问。她抬起眼眸,那双燃烧着欲望的翠绿色眼睛定在尤允恩眼下一抹淡淡的青黑上。   卡里斯想要对她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早已经失去了关心对方的资格。   “……再见,总统,”卡里斯·唐后退一步,朝尤允恩行了告别礼,她再度深深看了她一眼,“就算政务再忙,也请注意身体。”   尤允恩朝她点点头。   她转身离开,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尤允恩的秘书快步跟上她,低声道:“总统,F区刚才发生了一起规模很大的袭击事件,有二十三名政府军在执行公务的途中身亡,据F区的警务局调查,犯罪者很有可能是异血者。”   “没有抓到人?”   “目前还没有。”   尤允恩沉吟一瞬,低声道:“把事件的调查资料发给我。”   ……   F区,游乐场。   林覆水坐在亲子餐厅内,正百无聊赖地用勺子挖树莓冰激凌吃。她身侧坐着裴无律,餐桌对面是吃第六桶冰激凌的Ghost,G108福利院的孩子们对这位怪姐姐大吃冰激凌的行为大感惊异,此时纷纷贴向Ghost的肚子,想知道她的胃是不是冰做的。   所有游客都被关到了游乐场中大大小小的餐厅内,在调查结束之前,她们只能暂时待在这里,不能出园。   林覆水倒是没什么意见,她们本来就要吃午餐,但裴无律提前包场了乐园外的一家餐厅,此时是去不了了。好在小朋友们吃普通的薯条和汉堡也吃得很开心,这稍稍安抚了裴无律对新政府的厌烦之情。   裴无律咬着薯条,琥珀和早乙女千春正将孩子们吃剩下的薯条摆成各种形状,一会儿用薯条拼出歪七扭八的小人,一会儿拼出她们发明的奇怪词汇,哄得孩子们高兴不已。她们在餐厅里待了约莫一个半小时,到了下午一点钟的时候,餐厅的侍者高兴地通知被关在这里的游客们,案情有了进展,她们再过十分钟就可以走了。   听见消息,裴无律松了口气。她下午还包场了一家射击馆,想带福利院的孩子们去玩枪。原本她担心时间不够,但现在看来一切刚刚好。   她往身后的椅子上靠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裴无律忽然产生一种微妙的被凝视感。   她抬起双眸,很快发现是她们餐厅另一角,她们侧对面的餐桌边,有个女人正注视着她们。   那一桌离她们很远,但是裴无律的直觉告诉她,那个人就是在凝视着她们这边。   更准确地说,她是在凝视林覆水。   那是一个可以用昳丽来形容的人类,裴无律很少刻意留心一个人的外貌,但正注视着林覆水的那个女人仿佛一颗已经打磨完成的钻石,只要视线拂过她,就很难不为她的容貌所动容。   裴无律心中升起一点危机感,任何事物美丽得太过头,就有了危险的攻击性。裴无律不想让林覆水看见她,也不想林覆水被她所凝视,索性在桌子下拉了拉师妹的手,低声道:“师妹,我们待会走快点。”   林覆水在陪苹果糖玩拼字游戏,她听出师姐话中不太对劲的地方,朝她安抚地眨了眨眼:“好。等餐厅门打开我们就走。”   她话音刚落,餐厅门打开了。怨声载道的游客们顿时朝门的方向涌去,将出去的道路堵住了。   这时林覆水又担心发生踩踏事故,为了确保安全,她们只好等了一会儿,当人群走得差不多时,餐厅角落里坐着的那个女人也跟着施施然站起身,顺着人群往外走去。裴无律看着那道金色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中,这才稍微放下心,带着她们走出餐厅。   就在人群即将在道路分叉口疏散开时,林覆水忽然觉得手背一冷。   她一愣,下意识往身侧看去。然而她看见的并不是任何一个自己熟悉的朋友,而是一张从来没有见过的脸——   那人朝她一笑,看似纤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巨力,硬生生将林覆水从原来的位置扯到了自己身边!一股芬芳的葡萄酒味袭来,林覆水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几度变幻,对方,或者说对方的同伴,她们有人有类似尼罗河基地的米娅那样的异能,只是眨眼之间,林覆水就从游乐园熙熙攘攘的道路上被转移到了乐园某间冷清的仓库中。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林覆水冷下脸,已经很久没有异血者敢对她动手了。   在落地的瞬间,林覆水就已经确定自己仍在乐园之内,因为她还能听见游乐场欢快的背景音乐声。宁芙白皙的手仍然搭在她的手背上,这间仓库没有开灯,光线并不明亮,但宁芙的美丽使堆放安全器械的仓库变得熠熠生辉起来,她轻轻握住林覆水的手,温声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覆水冷声道:“我感觉你很讨厌。”   在她说话的瞬间,镜像化的A级·重力压制就已经朝宁芙杀来!宁芙弯唇一笑,冰冷的指尖从林覆水的手背上挪开——   S级·Theoleptos!   若有似无的酒香弥漫开,林覆水的视野再度摇晃起来,她忽然生出了一股完全不属于她的好战欲。与此同时,狂欢的气氛笼罩住她,和去年暑期假在A区时一样,四百只醉酒的兔子似乎卷土重来了,但很显然,面前这个女人的异能要远远强过去年的类神生物,在Theoleptos的作用下,林覆水仿佛短暂地被酒神附身,陷入了属于酒神追随者的狂欢。   这是一种精神操控类的异能,林覆水想。她努力无视自己萌生出的战意,她再度朝宁芙袭去,同时努力分辨对方异能的作用——不对,除了精神操控之外还有别的效果!这并不只是简单的操控,还附带了效果极强的增益buff!   饶是SSS级的林覆水,在宁芙面前也产生了片刻的神智混乱。她体内似乎凭空生出了极强的破坏力和毁灭欲,比起精神操控,更像是请神上身……   Theoleptos。她心中灵光一现,想起了这个源自古希腊的词语。这个单词的前半截意为“神明”,后半截意为“被感召”。   这是个宗教意味很强的词,在古希腊,人们称追随酒神、陷入狂欢氛围的仙女们为Maenads,直译过来就是“狂女”。她们疯狂地饮酒,饮酒狂欢时,她们仿佛被酒神附身,这个癫狂的过程正是“Theoleptos”。在希腊神话中,酒神狂女们曾用乱石砸死神话里著名的诗人俄耳甫斯,并徒手将他撕碎,她们甚至能够撕开一头牛并且生食牛血牛肉。   此刻的林覆水身陷被感召的状态,宁芙美丽的脸在她眼前忽隐忽现,林覆水惊诧于她异能的强度,像自己这样的异血者都能被这样的状态强控,那么普通的人类呢?   在林覆水即将清醒过来之际,宁芙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她的指尖在林覆水的眼皮上停顿一瞬,像是在为了不能再凝视着这双漂亮的栗色眼睛而感到可惜。   “算了,我留不住你,真是好可惜,”宁芙柔声道,“我怕你和你的朋友找我算账,我可受不起SSS级的怒火……”   她后撤一步,带着她的下属隐匿在了黑暗里,在即将消失之际,宁芙朝着已经清醒过来的林覆水挥挥手,笑道:“再见,小女孩。”   黑暗中,寸步不离宁芙的异血者停顿了几秒,在转移的途中,她忽然对自己的上司道:“我还以为您想要带走她呢,Boss。”   “我像是见到什么好东西就想要占为己有的人吗?”宁芙柔和地问道。   是的,您就是。来自雅典基地的异血者不敢作声,只是默默腹诽。   “不过的确很可惜,我没有办法长久地引诱她,七秒钟已经是极限了,”宁芙惋惜地叹了口气,“真可惜。为什么那么多好东西都在新政府?这不公平。” 第294章 厄洛斯的铅箭:有钱就了不起吗?   是啊,凭什么好东西都在新政府?宁芙的下属已经习惯Boss阴晴不定的性格,好在宁芙今天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跟在她身旁的空间移动系异血者小心翼翼道:“Boss,您为什么不尝试友好地拉拢她呢?”   “如果对她示好有作用,尼罗河基地早就吃到甜头了,”宁芙笑了一声,毫不遮掩自己的态度,“白鹤甚至是Mirror母亲旧日的朋友,连她都没能成功让Mirror和我们站在一边,我去有什么用?”   察觉到Boss语气的变化,宁芙的下属闭上了嘴。   “你是想说,我这样做会得罪她?”宁芙的神情忽然变了,她冷声问。   她的下属谨慎地低下头,低声道:“Boss,我没有干涉您行为的意思——”   “我得罪的人多了去了,还差一个林覆水吗?”宁芙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带着她的下属融入了恢复秩序的游乐园,当她沐浴在阳光下的时候,她的心情又陡然转好,宁芙伸手拍了拍下属的肩膀,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人只有两种状态,一种是活着,另一种是去死。在我活着的时候,我想怎样就怎样,我今天挑衅了Mirror,但她没来得及杀我,等于我多赚了一天。我今天很高兴,我希望你们都不要扫我的兴致,好吗?”   “……好的,Boss。”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笑一下。改天我死了,雅典基地会推选你们的新Boss出来的,反正你们跟着谁都是一样要工作,如果是我,我恨不得我的Boss早点死,最好炸了给我听个响呢。”宁芙愉快道。   跟在她身后的下属不敢说话,宁芙常年都处于这样的状态,她的话只能听一听,如果你真的笑嘻嘻地附和了她的话,宁芙一定不会死,但你的死期已经指日可待了。   “我想吃那个曲奇饼,”宁芙朝乐园的商店出发,“你要不要也来一份?”   “……不必了,谢谢您,Boss,”下属默默跟上,她想提醒宁芙,现在政府军正在游乐场里到处搜寻罪犯,但想了想宁芙的性格,她还是将话咽了下去,“您吃得开心就好。”   在雅典基地的Boss兴高采烈地排队买曲奇饼时,林覆水也正从乐园某处的仓库里摸索着走了出去,走上了大路。   通讯器叮叮叮弹出好多条消息,林覆水低头一看,全是师姐和兰音珠她们打来的通讯。游乐园很大,她一时半会走不到原先和她们分散的地方,索性先停了下来,给师姐她们回了个消息报平安。   也不知道刚才把自己拉进仓库里的是何方神经病。   在经过短暂的愤怒后,林覆水如今反而平静了。她心想,管她是从哪来的神经病,反正她是打不过自己的那一种人,既然她打不过自己,那也没什么必要跟她在这里置气,下次再遇见时直接打死就好了。   裴无律给她发了她们现在的定位,林覆水悠闲地朝着师姐她们的方向出发,只是走到中途,林覆水眯起眼睛,忽然发现有些许璀璨的反光照在自己的脸上。   她抬起头,半空什么也没有。   但林覆水心中已经生出疑窦,她脚步一转,立刻改了行进的方向,绕开了原本的那条路。就在她走开的下一瞬,有一支不知从哪飞来的小铅箭啪嗒一声掉了下来,直直落在林覆水挪开的脚后。   这支铅箭太小,像是小孩子的玩具。在乐园的喧闹声中,林覆水并未留意到小铅箭落下来的动静。当她走远后,掉在地上的铅箭发出轻微的金属弯折声,它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的游乐园里自行变得扭曲变形,最后凭空消失在了道路上。   ……   为了不让G108福利院的小朋友们看出端倪,当林覆水回归她们时,女校生们都表现得十分自然,仿佛林覆水只是短暂地脱离队伍去了趟洗手间。   孩子们天真懵懂,她们之中的大多数还不明白异血者和类神生物究竟是什么,只有年纪最大的苹果糖看出了点什么,流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见林覆水神色寻常,裴无律只好按捺下心中膨胀的情绪,配合着什么也没有问。   她们一行人很快离开了游乐园,去了裴无律包场的射击馆。   这里相比游乐园而言要小很多,但也清净太多,射击馆外是绿意荫凉的山林,玩累了可以在馆外设置的休闲区乘凉喝茶。孩子们见到枪支,都感到非常新鲜,这里配的枪是威力很小的青少年用枪,有工作人员陪同教她们如何使用枪支,如何瞄准猎物。   到了射击馆,即便迟钝如琥珀都知道裴无律有话想单独和林覆水说,于是带孩子的重担移交到了她们的身上,裴无律和林覆水走出室内,在离她们一墙之隔的休闲区坐了下来。   林覆水想说话,裴无律抢先一步道:“是我不好。”   “师姐,怎么了?”林覆水愣住。   “在餐厅的时候,有个人一直看着你,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这件事。”裴无律道。   林覆水向她确认道:“你说的那个人是一个金色头发,绿色眼睛的女性吗?”   裴无律点头,露出了“果然是她”的表情。   林覆水在餐厅时没有留意周围,她看着师姐,没想明白为什么师姐不告诉自己这件事,她这样想着,于是也就这样问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裴无律转开双眸,不太高兴:“她一副对你有所企图的样子,我不喜欢她看着你……也不想你看着她。”   懂了。林覆水瞬间明白了裴无律的意思,她恍然大悟:“师姐,你吃醋了。”   虽然裴无律非常不想承认自己正在吃一个陌生人的醋,但恋爱中的人的确会对企图觊觎自己恋人的人产生竞争心理……其实和师妹谈恋爱这么久,她还完全不知道师妹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自己是又争又抢地在师妹面前表现,才获得了师妹的垂青,但是万一林覆水就喜欢长得像精灵一样的西方人呢?   一见钟情什么的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事吧?更何况,有很多人都喜欢比自己成熟稳重的姐姐,虽然师姐也是姐,但是自己只比林覆水年长一岁而已。年长一岁的幼稚师姐放在年长十岁的美丽可靠大姐姐面前好像实在有点不够看了——   裴无律看似面无表情实则胡思乱想,林覆水觉得她很可爱,将双手贴上去捧住师姐的脸,让她抬起眼来正视自己:“我最喜欢你了。”   裴无律只觉得一股热意冲上被师妹捧着的脸颊,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克制住自己不低头去亲师妹的手心,勉强保住了最后一点身为师姐的尊严,她轻声道:“我也是,最喜欢你。”   然而林覆水下一秒就打破了泛着恋爱泡泡的氛围:“那个人也是异血者,她对我用了异能,异能等级应该是S级。”   裴无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是可以施加在单体或者群体上的增益buff,外加精神控制,我在异血者联盟里没有见过这一号人,”林覆水像是没有看见裴无律阴沉的脸色,继续道,“她的buff最多可以在我身上持续七秒钟,师姐,你要小心。”   裴无律在师妹的手心里点点头,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人已经在她心里上了暗杀黑名单。   虽然山雨欲来,但这实在是一个美好的午后。   林覆水坐在射击馆外的椅子上,惬意地叹了口气。公司,女校,新政府,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事情找上门来,但至少现在她还能和师姐忙里偷闲谈几分钟恋爱。   她听着射击馆里的声音,准备在这和师姐再单独坐几分钟就回去。裴无律正在帮她们倒茶,她倒着倒着,手腕忽然一抖。   茶水泼出来几滴,洒在她的衣袖上。   林覆水直觉不太对劲,她伸手扶住裴无律的手腕,蹙眉道:“师姐,怎么了?”   裴无律忽然挣脱开了她的手。   上一刻,师姐还任由她亲昵地捧着自己的脸颊,但转眼间,师姐的神色忽然变得非常冷漠。她躲开了林覆水再度伸过来的手,冷声道:“不要碰我。”   林覆水怔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师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下一瞬,她耳畔传来非常轻微的箭矢破空声,她低下头,发现正有一枚小小的铅箭钉在她的胸前。   不是很痛,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   只是刹那之间,林覆水的心境忽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后退一步,警惕地望向面前站起身来的裴无律,厌恶和憎恨从她心间生起,她们像是忘记了彼此的重要性,从这一刻起,她们不再是一对恋人,更像是一对仇人。   一个冷淡,乖僻,除了俊美之外毫无可取之处的人。林覆水对裴无律下了判词。   有钱就了不起吗?这是裴无律对林覆水的印象。   她们相看两相厌,再待一秒钟都要动手打起来。裴无律率先扭头走进了射击馆,林覆水跟在她身后,神情冷淡,两个人中弥漫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僵硬氛围,但凡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她们闹掰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维多利亚震撼地看着将林覆水抛在身后的裴无律,她下意识想要打圆场,但她看了看林覆水的脸色,又看了看裴无律那张比以往更加嚣张的脸,选择闭上嘴。   只有琥珀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凑上前拉了拉裴无律,睁大眼睛:“你和林覆水吵架了?”   “别提这个人的名字,”裴无律冷声道,“我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第295章 对待仇人的非常手段:林覆水觉得这一幕实在非常伤风败俗。   琥珀大惊失色,没有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你们分手了?”   站在一旁偷听大人们谈话的苹果糖面露惊慌,她仰起头看了看冷着脸的无虑姐姐,又看了看无动于衷的小水姐姐,心顿时碎成了几瓣。她们上午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闹成这样了?   林覆水无视了裴无律和琥珀,她径直走过她们,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蹲下来,自顾自地开始教G108福利院的孩子们如何正确握枪。   她没有恨屋及乌,对待裴无律的妹妹们仍旧非常温柔,三两下又将僵滞的气氛缓和了回来。还没那么懂事的孩子们又重新朝着林覆水展露出笑颜,她们围绕在她身旁,一口一个“小水姐姐”,林覆水一一应下,她神色柔和,但彻底无视了裴无律,仿佛裴无律只是一团自己看不见的空气。   裴无律冷着脸走开,挑了一个离林覆水最远的位置站着。   ……恶劣又奇怪的人。林覆水心想,怪不得裴无律身边没什么朋友,性格这么坏,自己甚至没给她甩脸色,只是无视她就足以让她动怒,侧面证明她应该很好撩拨。   射击馆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整个场馆的氛围被一分为二,林覆水那边欢声笑语,裴无律那边冷冷清清,裴无律自知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带孩子,索性将孩子们交给了维多利亚和周嬴,自己坐在场馆后的椅子上看着她们玩。   裴无律的本意是想离林覆水远一些,但当她坐下后,她发现人越抗拒什么就越在意什么,林覆水笑意盈盈的声音在一众语声里格外惹人在意,裴无律听得心里很烦。   她抬眼冷冷地扫了林覆水一眼。   这个理智得不像人的师妹蹲在某个孩子身旁,为了方便活动,她将她棕黑色的长发扎了起来。今天她们外出游玩没穿纠察女校的校服,快到夏天了,林覆水穿了一件略微修身的绀蓝色半袖衬衫和黑色长裤,她衬衫里还穿着一件黑色的内搭背心,于是将衬衫的扣子松开了三颗。   讨厌的师妹。裴无律讨厌她身边总是围着那么多人,讨厌她在明恩女子高收到的将柜子都撑开的巧克力和玫瑰花,讨厌她对所有人都温和,用那样天真又含情脉脉的栗色眼睛看着围着她示好的那些人。   为什么林覆水可以对所有人都好,但是唯独无视我?裴无律面无表情地想,她凭什么一直对她们笑?她知不知道自己这样看起来很碍眼?   很显然,林覆水不知道。   她脸上笑着,然而心有旁骛。某个师姐的眼神一直直勾勾地黏在自己身上,只要自己有一点要转过脸确认的迹象,裴无律就飞快地将视线转开。反复无数次,林覆水确认了一件事——   她是想要挑衅我。   林覆水心里憋着一股气,但她没有表现出来,仿佛无事发生般陪着孩子们玩了整整一个下午。在她和裴无律不知道的时候,早乙女千春和琥珀已经飞速地拉了一个没有她们俩的小群,此时已经在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这两人啥时候和好(6)】   早乙女千春:求你们现在去看裴师姐的脸色,谁能偷偷给她拍下来?她眼珠子黏在小水身上没下来过,这是要干什么?   Ghost:所以小水师姐和裴师姐现在是不是真的分手了啊?   兰音珠:没承认也没否认,此事存疑。   维多利亚:裴无律现在看起来像是要把林覆水吃了。(附图)   Ghost:啊!!这种事情是我能听的吗??我还是个孩子啊!我不听我不听!   周嬴:你在想什么……这里没有人暗示那种意思,明明就是你自己想太多,小心我告诉她们俩。   琥珀:所以到底咋办啊!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她们和好?   周嬴:我建议我们别管,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发疯都不是我们能控制得住的,让她们自己内部解决。   早乙女千春:可是万一有人趁着她们俩分手的空隙趁虚而入怎么办?   兰音珠:那就有好戏看了。   早乙女千春:好无情的女人。   兰音珠:难道你不想看吗?   早乙女千春:……我想看。   Ghost:我也想看!   维多利亚:我也想看。   琥珀:就只有我不想看吗?谁来救救她们俩的感情啊!!!   ……   一天结束,她们将G108福利院的孩子们送回了酒店。   院长妈妈已经从医院回来了,两个生病的孩子已经办理了住院手续,这种蚊虫叮咬的病症查出有强传染的风险,为了避免再度传染,医疗中心发布通知,病人入院后就禁止家属陪床,只有在指定的白天时间段才能隔着病房探视。   暑期假还有两天,为了让朋友们不必在女校和市区来回辗转,当初裴无律定酒店时连带着定好了琥珀她们的份——   前几天的裴无律自然而然地为自己和林覆水定了一间房,如今她们来到酒店准备休息,她们两人面对着那间只有一张床的房间,诡异地陷入了沉默。   林覆水继续无视裴无律,她平静道:“我再定一间房自己睡。”   然而酒店已经没有空房了。早乙女千春怕她们半夜睡着睡着打起来,终究还是不忍心:“我今晚让海夏暂时回到身体里,我跟你睡一间吧。”   林覆水还没有开口说话,裴无律抢先道:“不行!”   早乙女千春:“……”   林覆水像是没听见她说话,提步往千春的房间走:“好啊,我睡在你这里。”   裴无律将一脸茫然的千春推进了她的房间,一把将门甩上。   Ghost见势不妙,立刻开溜,顺带拽走了站在原地看得津津有味的兰音珠师姐。琥珀很想挤入她们俩中间劝架,但被维多利亚和周嬴一人一边给拖走了,偌大的走廊顿时只剩下林覆水和裴无律两个人。   林覆水无法理解裴无律的行为,困惑道:“你干什么?”   她跟我说话了。裴无律心中一动,莫名有一点得逞后的快意,但很快,对林覆水的厌烦又盖过了这点得意,她冷淡地回应道:“我不喜欢别人破坏原有的安排。”   “所以呢?”林覆水上前一步,将她逼到墙边,“你是真的讨厌我吗?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想要和自己厌恶的人同床共枕,你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   裴无律不假思索地说:“我恨你,所以我用这种方式折磨你。”   ……这么一说倒也说得过去。林覆水心说这可是你自找的,我对待仇人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于是她一转身,率先进了房间,裴无律跟在她身后,她闻着林覆水身上淡淡的香气,反手将门反锁了。   林覆水全程无视她,自顾自地从行李中找出睡衣进了浴室。她刚脱掉衬衫,就察觉到有人靠近了浴室,并且径直坐在浴室门口,像是在给她守门。   林覆水恶向胆边生,一把将浴室门拉开。   裴无律果然坐在门口,她背靠着浴室门,林覆水将门拉开的瞬间她就摔了进来,林覆水毫不犹豫,握着花洒对着师姐俊美的脸一顿冲。   她的头发和脸都被水淋湿了,睫毛和脸颊湿漉漉的,当裴无律抬起眼睛望向她时,林覆水几乎从这件纯恶意的事中找到了一丝快感。裴无律的手撑在地上,她深红色的双眸盛满怒意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欲望,被花洒淋湿的裴无律就像从湖里爬出来的女鬼,她不假思索地伸手攥住了林覆水的裤腿,一肘将自己的师妹撞倒在地。   林覆水摔了一跤,于是抬腿猛踹她:“你有病吧!”   裴无律压着她,结结实实地挨了几脚。花洒还没关,她们两个人都被淋湿了,裴无律本想也踹回去,但这个姿势不方便自己伸腿,她扫了一眼林覆水湿透的肌肤,衬衫已经被林覆水自己脱了,现在她上半身只剩下一件打底的背心。林覆水见踹不走她,于是伸手过来掐她脖子,裴无律趁着她伸手的空隙,一口咬在她的胳膊上。   林覆水的手臂在她滚烫的唇下绷紧,裴无律原本是满腔怨恨地咬着她,但她听见林覆水的抽气声,又忍不住放轻了动作,改成只是用牙齿衔着她。然而林覆水比她心狠,在裴无律松口的瞬间,双手就掐上了她的脖颈。裴无律一边恨她为什么这么无情,一边恨自己太心软,还是无法对她痛下杀手,在复杂的情感驱使下,裴无律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用舌头重重舔她。   林覆水被她堵在角落,她察觉到裴无律正在对自己的手臂又舔又咬,震惊得快要跳起来:“你松口!”   她掐着裴无律的脖子,将她使劲拽开了。林覆水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臂上已经留下一道斑驳又暧昧的红痕和错乱的牙印,裴无律忙着舔她,被拽开时舌头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林覆水想也不想,用指尖夹住她想要收回去的舌头。   ……很奇怪,林覆水觉得这一幕实在非常伤风败俗,然而自己此时想做的竟然不是拿刀捅死她,而是想要宽恕她。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师姐很可怜吧,被自己用花洒淋湿,又湿漉漉地坐在这里被自己夹着舌头,虽然这好像并不是对待讨厌的师姐的正常态度,但面对仇人,偶尔用一些特别的手段使她感到羞耻也算一种复仇吧?   但裴无律明显不觉得羞耻,她垂下眼睛,看着林覆水被自己咬出牙印的那片皮肤,心中生出诡异的愉悦感。她伸出手,攥住林覆水伸向自己的那条手臂,她迫使她松开手,又飞快低下头,一口咬住了林覆水的指尖。 第296章 关于浴室:没有二选一的义务。   “打够了吗?”裴无律用牙磨着她湿润的指腹,语声在淅沥沥的水声中有些含混不清,“打够了就停手。”   “你这话说得我好像一个施虐狂,”林覆水将被她舔湿的手指抽出来,在她的衣服上擦了两下,冷声道,“不是你先在浴室前蹲守的吗?这种变态的事亏你能做得出来,裴师姐,你的同学知道你有心理变态吗?”   “这间房间我有一半的使用权,我想坐在哪里就坐在哪里。”裴无律嘴硬。   林覆水怀疑她有病,裴无律为了膈应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自己实在是低估了她的下限。但如果现在就灰溜溜地拿起衣服去千春房间睡岂不是等于认输?   想到这里,林覆水不肯走了,她捡起地上湿成一团的衬衫,抬手砸在裴无律身上:“出去。”   裴无律不走,她攥住林覆水的衬衫,水从她的指缝里挤压出去,她擦了把脸,深红色的双眸倨傲地转至一边:“凭什么你让我走我就得走?”   “因为这里是浴室,是洗澡的地方!”林覆水被她气笑了,“你待在这是想看着我洗还是跟我一起洗?”   她在邀请我,裴无律心想,自己没有二选一的义务。这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   她开始解衬衫的纽扣。   ……这招太狠了,林覆水从脖颈到脸颊都开始发烫,但是如果现在叫停就输了!可是万一裴无律来真的怎么办?她能豁得出去膈应自己,可是今晚之后自己该怎么看她?难怪世界上有那么多种兵法,裴无律现在用的正是攻心计!   慌乱之下,林覆水又薅起地上的花洒开始冲她:“现在,立刻,出去!”   凭什么出去?我衣服都脱到一半了你让我出去?刚才不是说好的二选一吗?现在我两个都选了,林覆水竟然让自己走?   裴无律伸手一把将花洒关掉,林覆水见她靠近,像烫到一样将脸别过去,裴无律感到得意,觉得是自己赢了。她抬起手,将林覆水的脸掰过来面向自己:“你看着我。”   她凑得太近,林覆水被裴无律陡然放大的脸弄得有些头晕目眩,她的第一反应是躲开,可是裴无律并没有给她避让的机会,她捧着林覆水的脸,将林覆水挤到了浴室的角落。   裴无律的体能优于林覆水,她见林覆水的背已经紧紧抵在浴室墙壁上,再没有后退的空间,于是再度重复道:“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你把扣子系上再跟我说话,”林覆水闭上眼睛,裴无律挤着她的手臂很烫,烫得她整个人也热了起来,林覆水绝望地发现自己竟然对这样一个人产生了欲望,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不愿意面对,只能用愤怒来遮掩情欲,“你怎么这么没素质!”   她骂我。裴无律神使鬼差地垂下眼,凝视林覆水正在怒斥她没有素质的嘴唇,那里看起来湿润柔软,不知道为什么,给人一种应该会非常好亲的感觉。   林覆水从来不骂人,她翻来覆去也只能痛斥裴无律“没有素质”、“伤风败俗”、“快把衣服穿好”,但她过了最羞愤的那几秒,忽然发现裴无律压根没有在听,只是一味地盯着自己的下半张脸出神。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覆水实在没辙了。   裴无律的视线从她的嘴唇转移到她的黑色背心上,她像是找到了反击的方向,缓声道:“为什么只说我没素质?你自己也没有好好穿衣服。”   ……这能怪我吗?林覆水大怒,心想我这么穿还不是因为我正要准备在这里洗澡!她放弃了和裴无律沟通,一方面是她发现自己压根和裴无律沟通不了,另一方面是她发现她们之间的氛围怪怪的,如果再产生多余的肢体接触可能会发生一些不该发生在仇人身上的事情——   想到那可怕的一幕,林覆水撞开裴无律的手臂,几乎是从她怀里逃了出来……然后慌不择路地一头撞上了浴室的玻璃。   玻璃应声而碎,但林覆水毫发无伤。她们房间里巨大的声音传了出去,隔壁房间很快有了响动,住在她们左右两边的琥珀和Ghost几乎同时打开了自己的房门,Ghost哐哐敲门:“覆水师姐!裴师姐!你们没事吧?”   琥珀急得团团转:“出了什么事?再不出声我就要破门而入了!”   林覆水担心琥珀真的破门闯进来,然后她们就全都会看见自己和裴无律如今极不体面的状态……她捂住撞痛了的额头,大喊一声:“没事!别进来!”   裴无律慢慢地从浴室地板上站起身,她看了看满地的碎玻璃,又看了看浑身湿透站在床边捂着额头的林覆水,心中莫名有种好想过去和她道歉的冲动……不对,裴无律清醒过来,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自己讨厌的人不高兴,自己应该高兴才对啊。   可是裴无律高兴不起来。   她冷着脸收拾干净了地板,仔仔细细地将碎玻璃全部清理走了,确保地上没有一点会伤到人的玻璃渣,又冷着脸把浴室的热水打开,在浴缸里放满了热水,然后径直走了出来。   林覆水看见裴无律朝自己走过来,但自己身后就是床,她心说这人该不会要走什么奇怪的路线来让我更恨她吧?林覆水顿时警觉起来,准备见势不妙就先用异能把她制住:“你又要干什么?”   “你去洗澡。”裴无律命令道。   林覆水越发怀疑这个师姐精神状态有些异常……谁还记得她原本就是好端端地准备在浴室洗澡的?   她放弃再和裴无律争辩这些有的没的,径直走向浴室,但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自己刚才撞碎了整扇浴室门。   怎么办?洗还是不洗?林覆水内心混乱,自己如果就这样去找兰音珠她们,难免会被室友们追问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如果就在这里洗,浴室没了门,裴无律如果再想进来发疯岂不是更轻易?   说实话,林覆水对裴无律没有信心,万一她特意走过来想给自己难堪怎么办?她还没有做好在另一个人类眼皮子底下沐浴的准备。   但是话又说回来,裴无律待会也是要在这里洗澡的。   林覆水心一横,心说洗就洗,如果裴无律过来盯着自己洗的话,大不了待会轮到她洗澡的时候自己也盯着她。   想到这里,林覆水竟然有种诡异的平衡感,甚至隐隐有点期待。然而裴无律没有靠近浴室,在林覆水淋浴泡澡的整个过程中,她竟然规规矩矩地站在了最远离浴室的角落。   直到林覆水洗漱完走出来,裴无律才慢吞吞地拿着自己的衣服走向浴室。   空气里都是湿润的沐浴液香气,裴无律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正在同手同脚走路。她默默脱掉衣服,打开花洒,又将林覆水刚刚躺过的浴缸装满清水。   这间浴室的门没有了,原本裴无律只是打算简单地淋浴一下就赶快出去,可是想到这张浴缸在几分钟前被林覆水躺过,裴无律默默将自己放进了浴缸里。   问就是凭什么她躺过的我不能躺。   裴无律不光要躺,还要慢慢躺。   她洗了很久,心里一直在想林覆水怎么还没有走过来挑衅自己,这扇没了的门是摆设吗?不知道为什么,在洗澡这件事上,她们竟然产生了同样的遗憾。裴无律等来等去等不到她,只好遗憾地从浴缸里站起身来,将水擦干了,换上衣服走出去。   林覆水已经躺在床上,她刚刚吹干了头发,此时头发柔顺,看起来有种居家的感觉。裴无律心跳加速,她恨这个讨人厌的师妹把自己的心搞得乱乱的,于是她冷淡地掀开被子,重重躺了进去。   床很大,躺四个人都有空余,但裴无律偏偏要挤在林覆水身边,两人的身体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夏季睡衣布料。   林覆水离她远了点,裴无律立刻又挤上来,她的体温偏高,林覆水很快也觉得热了起来。   “你有完没完?”林覆水猛地坐起身。   她一往上坐,裴无律的脸顿时贴在了她的大腿侧边。这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没有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尴尬的变故。   林覆水躺回去也不是,僵持着也不是。如果抬腿去踹,她怕裴无律会就势抱住自己的大腿不松手。林覆水怕她干出怪事,又怕自己对她干出怪事,一时间只能尴尬地将腿往旁边收了收。   裴无律克制着自己转过去咬她大腿的冲动,闭上眼睛:“停战。看在你是师妹的份上,我不和你在这里动手。”   “你最好说到做到,”林覆水半信半疑地躺下了,“我们谁都别动谁,有意见回学校的训练场再打。”   裴无律伸手关了灯,房间内暗下来,空气里只有林覆水身上的香味和她有些混乱的呼吸声。   关灯后,林覆水也跟着闭上眼。房间内冷气开得很足,她想升高温度,但裴无律的热度又诡异地将温度中和了。昏昏沉沉中,林覆水转了个身,身体习惯性地滚进了裴无律的怀里。   她睡着了,但裴无律没有。   裴无律本来就睡不着,现在更加睡不着了。她一边想将林覆水一把推下床,一边又想用手触碰她的头发和脸颊。被扭曲的情感和情欲在她心间燃烧,裴无律垂眸看着安心地睡着的师妹,忍了很久还是没有忍住,用手在身边用力捏了一把床单。   为什么会有人这么讨厌? 第297章 林董和她的下属:“你错在打工不该爱上老板。”   裴无律恨着恨着躺在自己怀里的林覆水,在恨意和欲望里逐渐感到了困乏,她闻着林覆水身上的香味,昏昏沉沉地靠着她睡了过去。   裴无律久违地做了个梦。   在梦里,林覆水是个矜贵又傲慢的资本家,她穿着高定西装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而自己则是她手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打工人,每天为她当牛做马,还要承受资本家的压力。裴无律恨林覆水恨得死去活来,恨她的秘书可以每天出入董事长办公室,恨她的司机可以每天接她上下班,恨她家的猫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获得她的青睐和抚摸——   “你为什么一边恨她一边给她无偿加班啊?”梦中裴无律的同事对她指指点点,“我们全部到点就下班,只有你每天自愿加班赖在办公室,你这种行为是工贼!”   裴无律心想谁愿意无偿加班啊?我待在这里不肯走,还不是因为每天迟一个小时下班可以看见林覆水从她的专用电梯里出来……   高贵冷艳的林董在秘书的陪同下走出电梯,她像是留意到站在原地看她的裴无律,忽然停住脚步,向秘书示意了一下裴无律的方向:“明天,我要她来我的办公室报到。”   有钱了不起吗?裴无律在梦里恨得牙痒,画面一转,她已经站在了林覆水的办公室桌前。林董把她晾在一边,忙完手头的工作后,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去替我做杯咖啡,要冰的。”   裴无律一边恨她一边使劲往杯子里加冰块,多加几块,冻不死你。   她端着咖啡杯出来,走到林覆水身旁,却不曾想林覆水忽然抬腿绊了她一脚。   咖啡和杯子连带着她整个人都泼在了地上,裴无律的梦天旋地转,她发现自己半跪在林覆水腿边,而林覆水巍然不动,微笑道:“你知道不敬业的员工会受到怎样的责罚吗?”   裴无律在梦里吭哧吭哧挣扎了半天,终于吐出了第一句话:“扣工资。”   “不,”林覆水掀起被咖啡淋湿的裤腿,她白皙的小腿上还残留着冰块和水渍的痕迹,“是替我收拾干净。”   裴无律看着她褪下被咖啡弄脏的西装裤,心中大恨,她化怨恨为食欲,跪在林董的办公桌下咬她的腿。   林董的双腿夹着她的脸蛋,裴无律放弃了挣扎,一门心思恨她,恨来恨去也只是把咬痕和口水全都留在了她大腿内侧的肌肤上。她越咬人越投入,整个人都钻进了林董的桌子底下,咖啡渍和冰块液体全都被她勤勤恳恳地收拾掉了,但她恨得过于投入,生出了继续咬人的冲动。   她蹲在林董的办公桌底下,正准备替她收拾时,林覆水忽然光速穿上了裤子,冷声道:“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裴无律跪在她膝间,仰头迷茫地看她:“什么?”   林覆水斩钉截铁道:“你错在打工不该爱上老板。”   ……听完林董的话,裴无律悟了。   她猛然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背后已经沁出了冷汗。但好在现实世界的林董没有为非作歹,正靠在自己怀里睡觉,看她平静的呼吸,应该是正在做一个好梦。   不像自己,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   做完这个离谱的梦,裴无律有点无法直视林覆水了。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翻个身,把高贵的林董从自己怀里驱逐出去,还没等她付出行动,裴无律却先一步听见了窗户外奇怪的振翅声。   裴无律轻手轻脚地爬起身,在她准备下床的瞬间,林覆水的手从她腰后伸来,将她拦腰截住了。   裴无律回过头,林覆水的脸颊上还留着睡觉时压出的压痕,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你去哪?”   裴无律不答她。她走向被窗帘遮盖的酒店玻璃窗前,一把掀开了落地窗的帘子。   她们位处这座酒店的九十八层,再往上一层就是顶层的总统套房,那里已经被裴无律定了下来,让孩子们和院长妈妈住下了。酒店高层远离地面,除了鸟和被操控的侦测机外,窗外很少会出现动静,当裴无律拉开窗帘的瞬间,她们看见的不是鸟类,也不是机器,而是长着昆虫翅膀一缕缕飘散下来的光晕。   有人见过萤火虫吗?那是在旧时代的山野和乡村随处可见的一种昆虫,它们栖息在水质干净、无重金属污染、无光污染干扰的地方,随着工业和科技的进步,它们慢慢消失在了人类的视野里,到了如今,几乎已经绝迹。   林覆水见过光粒子模拟出的萤火虫,现在窗外闪着翅膀缓缓下降的光晕和它们有几分相似。假设正发生在她们眼前的一幕是动画里的情节,林覆水会觉得非常浪漫,但可惜的是,她们位处三次元的正常人类世界,大部分反常态的东西都会为人类带来灾难,哪怕它看起来很美好。   “这些下落的东西是什么?”林覆水站在落地窗前凝视它们,语气凝重,“你能看得见它们吗?”   “当然,我还没有瞎。”裴无律道。   林覆水假装听不见她纯恶意的揶揄,她抬起双眸,视线聚焦在漆黑的天幕之上——这些奇妙的小东西就是从更高的穹顶中降落下来的,而就在林覆水凝视天穹之时,一条布满鳞片的黑色尾巴骤然扫向她们的落地窗!   是它。林覆水悚然地想,它又来了。   从只能在倒影里窥伺,到凝成实体,这条黑色的巨龙正在拉近她们之间的距离,它每次出现时都要比上一次更近!这一次,林覆水直面了它的身躯,它散发着腥味的黑色龙尾差一点就要击中自己的身体,林覆水的身体不受控地朝反方向飞去,当她倒在一地横飞的玻璃碎片中时,林覆水才发现自己身下还压着一个人——   裴无律不知为何良心发现地顺手捞走了她,让她免于被黑龙的尾巴卷至半空。按理来说林覆水应该要对裴无律说一声谢谢,但她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那头龙来得快走得也快,见一击不中,它扇动龙翼,朝着仍然在不断降落奇怪光晕的黑夜飞去。   林覆水从满地的玻璃碴里爬起身,她下意识想追,但被裴无律一把攥住了手腕:“别去!”   林覆水满心只想追上它,然后杀死它,她受够了这种被动还击的感觉,可是裴无律死死攥着她,不肯松手:“你不觉得它是在引诱你吗?”   她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瞬间将林覆水泼清醒了。   “……什么意思?”林覆水回首看着裴无律。   裴无律从一片狼藉里站起身,她和林覆水都受了一点皮外伤,两人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都在流血。她扫了一眼被破坏的窗户,还有窗户外一点点隐没至消失的光晕,蹙眉道:“它像是在故意激怒你,让你跟上它。它明明可以就这样停下来和你战斗,但是它选择破坏然后逃离,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它的力量还不足以杀死你,还有一种是它想引诱你。”   说到这里,裴无律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是前者,它没必要冒着风险过来挑衅。”   身处酒店内的人都被她们这里的响动惊醒了,此时正在试图打开林覆水和裴无律的房门。林覆水站在原地,她转过头,又望向那头黑龙离开的方向,此时黑夜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到了这个时候,林覆水才意识到自己的脚被碎玻璃扎伤,正在往外流血。   在察觉到自己受伤后,林覆水下意识望向裴无律。事发时裴无律拉了自己一把,带着自己往后闪躲,又垫在自己身下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力,此时她被划伤的地方只比林覆水更多。   她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对除了钱以外的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的表情,她维持着这样的臭脸,飞快瞥了一眼林覆水被划伤的脚和小腿,冷着脸道:“别再乱走了。”   说罢,她迈开同样正在流血的小腿,走路去门口给闻声而来的人开门。   ……   这是一个不太宁静的夜晚。   绝大多数普通人的体质导致了她们没有看见从天而降的奇怪光晕,但就在这样柔和的夏夜里,和林覆水裴无律一样,同样有人没有入睡。   A区,某间本该谢绝对外开放的教堂内。   烛台上的火光无风自动,有人推开教堂尘封的门,悄悄走进这个约定好的地方。来人一瘸一拐,已经有一边的腿无法行动了,她这一路上是硬生生拖着这条废腿走过来的。   在短短的三天里,许多人造人上了销毁名单。此刻走进教堂里的人正是销毁名单上的一员,她无法再乘坐交通工具,一路东躲西藏,走了数十公里路,终于在频道里约定的这个时候来到了教堂。   当她进来时,教堂中殿的教众席上已经坐了许多人造人。   她们都低着头,彼此守着只属于人造人的秘密。最后进来的人造人沉默着坐在冰冷的木椅上,当凌晨的钟声敲响时,不知从何而来的唱诗班歌声响起,伴随着纯洁神圣的歌声,有人从黑暗处走出来,缓缓展开了生长在她身体上的天使羽翼。   没有人敢质疑这位天使是否真的来自天堂,那对大天使的羽翼已经无声为她的圣洁作证……所有人都知道,天使不会说谎。   大天使静静站在原地,她没有开展长篇大论的演讲,诉说新政府有多么不公,她只是伸出手,邀请最后入席的那位人造人来到她身边。   被选中的人造人不敢置信,竟然是自己获得了天使的垂青。她不敢直视大天使的脸,于是只听见了大天使无悲无喜的声音——   “凡事都有代价,”大天使道,“如果获取异能的方式是燃烧你的生命,你愿意吗?” 第298章 大天使: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被一头龙所觊觎?   “只要燃烧生命,就可以换取异能吗?”人造人喃喃道。   大天使的脸隐藏在兜帽之下,她纯白无暇的羽翼照亮了这一小片地方,听见了教众的话,她颔首道:“是的。付出你的所有生命,换取三天使用异能的时间。当你身负异能时,本该不属于你的异能会极速燃烧你的使用年限,当三天期限一过,你的身体会因承受不住负荷而坍塌,精神中枢会焚毁,你将会被这个世界彻底抹杀。”   站在大天使身前的人造人情不自禁地战栗起来。但她的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狂喜。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像一只守在笼前时刻准备展翅飞走的囚鸟,被选中的人造人双手交握,手放在胸前,近乎虔诚道:“我愿意。”   她们的对话被教众席上坐着的人造人们听得一清二楚,大天使转过身,朝着坐在木椅上的那些人造人们高声宣布道:“你们都听见了,这就是获得异能的方式,用生命换取力量,用血肉赎得自由!如若在场有人不愿用生命做交换,我也可以理解,世上没有人能轻易地为生命与自由孰轻孰重下定论。请不愿交换的人现在离开这里,就当今夜所见到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教堂中庭的木椅上,有人起身出去,但更多人选择留下。   大天使审视着留下来的人造人们的脸,她冰冷的机械女声像是舒出了一口气,大天使看着她们,她说:“很好。”   在她身旁的人造人期待地看着大天使,大天使牵着她的手,引领她躺在她们身前的一张长桌上。   “你决定好了吗?”在仪式开始前,大天使最后一次问道。   “我决定好了,我可以不要这些剩下为人类服务的使用年限,来换取和人类平起平坐的三天,”躺在桌上的人造人闭上双眸,虔诚道,“我已经做好选择了。”   大天使没有说话,她割开自己的指腹,将指腹中流出的鲜血涂抹在人造人的唇上。   “恭喜你,”大天使毫无感情地说道,“你将会成为第一个获得新生的人造人。”   与其说这是一场仪式,不如说是一场手术。大天使娴熟地为躺在桌上的人造人做了异能植入手术,教堂内一片沉默,只剩下手术中的人造人发出的急促呼吸声。当手术进行到最后,大天使的基因与人造人真正融合时,被手术的人造人忽然痛苦地挣扎起来。   她双瞳涣散,手脚和身体止不住地痉挛,强大的基因正在破坏她的身体防御系统,将她的身体结构重组。   坐在教众席上目睹这一幕的人造人们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们看着自己的同类,她正在从人造人变成一头丧失理智的野兽。她的喉咙中止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嗬嗬声,有好几次,她布满狰狞血管的手臂差一点儿就要抓到正为她进行手术的大天使,但大天使视若无睹。   她无视了她的痛苦,同时也无视席间一众同类的惊恐,大天使将最后一管注射剂推入人造人的体内,随着注射剂的推入,躺在长桌上的人造人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那些凸显的可怖血管从她的身体上消退下去,她的脸颊重新变得红润,正常,富有生机。痛苦如同潮落般离开她的生命,第一个将生命燃烧给自由的人造人陡然睁开双眼,她坐起身,怔怔地低头凝视自己光洁的手掌。   “我……”她怔然道,“我拥有了……”   大天使走向她,动作轻柔地将她拢在自己的怀抱里。在人造人们或震惊或恐惧的视线里,大天使的袖中滑落出一条长条形的尖锥,她一手温柔地拢着怀中的人造人,另一只手则高高扬起,用尖锥将怀中人的头颅整个贯穿!   血花四溅。   鲜血顺着尖锥流到大天使苍白的手腕间,她攥紧锥子的另一头,将它粗暴地从人造人的头颅里拔了出来。   人造人从她的怀抱里滑落。她应声倒地,躯体在教堂的地板上疯狂抽搐。但很快,这阵可怕的抽动终止了,本该被毁掉中枢系统彻底死亡的人造人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她捂着被整个贯穿的头颅爬了起来,那道巨大的伤口正在她们所有人的见证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恭喜你,”大天使冷冰冰的声音在教堂内回响,“你拥有了三日的不死者体验权。在这三天里,你经受的每一次死亡都会被新生所覆盖,你或许会输,但你一定不会死。”   获得三日异血者体验权的人造人战栗着抬起头,她仰望大天使圣洁的身影,在狂喜之下,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您为什么会伸出援手帮助我们呢?我想要感谢您的赐予,我应该怎么做?”   “我希望你们记住我。”大天使道。   教堂彩窗下,她悲悯地低下头,整张脸都隐藏在兜帽下。从始至终,没有人看清她的脸,但她光辉美丽的羽翼已经成为了一种符号,让留下来的人造人们陷入了某种宗教狂热般的情绪。   她斩钉截铁道:“记住我,指引更多愿意获得力量的同伴来到我身边,直到我们的怒火将新政府点燃,从人类手中掠取到属于人造人的自由。”   “您到底是谁?是人类口中的神让您前来帮助我们的吗?”   “或许吧,”大天使平静道,“但你们记住,从完成改造的那一刻起,你们也将成为改变这个世界的神。至于我,我只是一个替神向世界宣战的信使而已。”   神的信使垂拢羽翼,获得不死者之力的异血者憧憬地朝她望去——她短暂地看清了一瞬大天使兜帽下的脸庞,她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张悲悯肃穆的脸,但阴影遮盖之下,大天使低垂着双眸,她一灰一红的眼睛里没有悲悯,没有共情,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无垠的冰冷。   加百列站在盛放圣餐的长桌前,注射剂和手术刀在她手中熠熠生辉。   “下一位。”她宣布道。   ……   F区,某家酒店顶层。   风中荡开馥郁的葡萄酒香,天台上的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却仍旧在狂饮。黑龙巨大的羽翼掠过云霭,她身后的下属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但宁芙没有动。   她醉倒在天台边缘,左手端着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脚边,右手却捏着画笔打了个转,信手在纸上流畅地勾勒出了黑色巨龙的身形。   画纸上,如同从深渊掬出的黑色大面积地铺开,宁芙倚靠在天台边,灿烂的光晕倒映在她祖母绿般的双眸里,她的眼眸中跳动着名为疯狂的东西。一只酒杯掷碎了并不可惜,因为还会有人为她呈上源源不断的水晶杯与甘美的葡萄酒,可惜宁芙的心早已无法被美酒所满足。她看似潦草地在纸上涂抹了几笔,一头西方神话里的黑龙就已经被永久封存在了画纸上。   那画栩栩如生,宁芙举起纸张,对照着即将消失在她视线里的黑龙看了一眼。   “当年,墙内出现过一个很厉害的异血者,很多人猜测她的异能仍有成长空间,她说不定会从A级变成S级,成为真正在异血者历史中载入史册的人物,”宁芙盯着自己手中的画,她自言自语道,“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招惹上了一头黑龙,她输了,然后死了。亚特兰特,你说,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被一头龙所觊觎?”   “Boss,我猜她是位勇者。在故事里,勇者常常杀死恶龙,龙忧惧被她所杀,于是要抢先杀死她,这是宿命。”宁芙的下属低着头说道。   “那这头黑龙凭什么不找上我?”宁芙蓦然道。   名为亚特兰特的空间转移系异血者不敢说话了,她斟酌了片刻,尽量不激怒宁芙:“Boss,您知道,像您这样的S级强者总是在故事最后出场的。”   宁芙伸出手,唰唰两下将刚画好的画撕得粉碎。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有名的黑龙是哪几头么?”宁芙冷声道,“法夫尼尔,尼德霍格,前者是头守着宝藏的巨龙,后者是北欧神话中啃噬世界树的恶龙。但我们都看见了,这头龙并不渴求闪闪发亮的宝石和金币,尼德霍格也消失在了诸神黄昏后的深渊里,而我们身处的世界是个该死的充斥着各种神话信仰的鬼地方,这里什么都有,从希腊到埃及,再到中国巴比伦,甚至因纽特人和毛利人也有神话!我该怎么劝说自己相信这里不会更烂?不会在混沌里新长出我们认知之外的鬼东西?”   宁芙的下属默默看着上司发酒疯,宁芙一般不把自己酒后癫狂的时刻称作“发酒疯”,她的异能名已经给出了答案,在她清醒着的时候,她文雅地将其称作“Theoleptus”。   “那头龙为什么一直追着3S的养母不放?我猜是因为她们之间产生了交易,”宁芙喃喃自语道,“否则它为什么不来找我?我比那个人强那么多。”   “……您那时候还很年轻,还是个孩子,”亚特兰特没忍住道,“人怎么能理解龙的思想?”   “我从一生下来就是S级了!”宁芙坐在一堆被自己撕碎的画纸里,她恨恨道,“为什么不让十八岁的我死在战争里?雅典基地来得太轻易了,我没想到拿到这个基地对我而言这么容易!为什么她们全都死了,只有我不能献身给战争?我要那头龙回来!亚特兰特,你去把它找回来!”   “Boss,求您不要,”亚特兰特半跪在宁芙身旁,真情实感地恳求她,“我找不到它的,我会比您先献身给战争,您看到之后会更生气的。”   “也是。”宁芙喃喃道。   她站起身,在她身下,整栋酒店灯火通明。顶层和倒数第二层的吵闹声传到了宁芙的耳朵里,宁芙坐在天台边上,她静静听了一会儿,觉得很没意思。   “亚特兰特,带我走。”宁芙命令道。   “……您去哪儿?”   宁芙笑了:“我要去A区。” 第299章 瘟疫:千万不要被冲昏头脑啊,林覆水。   就在宁芙和她的下属转移离开时,底下的酒店正陷入一阵短暂的混乱。   酒店经理丝毫不知晓被封禁起来的酒店天台被两个外人擅闯,甚至在无人踏足的天台留下了一堆废纸屑和摔得稀巴烂的酒樽,光是应付眼前的一幕就已经让经理感到呼吸困难——   她站在九十八层某间套房的落地窗前,那里曾有一层即使霰.弹枪来了也打不碎的玻璃,但此时,玻璃隔层已经荡然无存,满地都是飞溅的大块玻璃碎片,被粉碎了的家具和玻璃碎片中甚至掺杂着客人的血。   经理记得,定下这间套房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她虽然身材高挑,但脸上仍残存着一点少年人的稚气,应该是没有毕业的大学生。她对这位顾客有印象,但经理没想到,和她一起入住这间房的另外一个人竟然很有几分眼熟,好像前段时间在光网上刷到过她……   经理瞟到酒店之下漂浮着的巨幅光屏,心间忽然灵光一闪,她记起来她是谁了!   是恒泫药业现任的董事长林覆水!   ……但此时此刻,经理宁可自己不要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是谁。上下几层的客人都被她们房间巨大的撞击声和碎裂声惊醒了,和她们一同入住的那几位同伴也已经涌入了这间房间。   经过初步判断,落地窗的玻璃是从外向内碎的,酒店经理心想这下完蛋了,她向她们疯狂弯腰致歉,胆战心惊道:“实在对不起,我们的玻璃忽然碎裂,让二位受惊了!我们已经报警,警方正在赶来的路上,请问二位看见事发时的情景了吗?是有人向你们发动了袭击么?”   林覆水扶了一把经理,没让她继续将腰弯折下去:“没关系,玻璃不是自行碎裂的,和酒店没有关系。这件事因我而起,玻璃也是因为我才碎的,希望没有砸伤下面的行人。这是我秘书的联系方式,您把修缮的报价发给她,我会全额赔付这面玻璃以及后续换新处理的钱。”   经理被她扶起来,神色出现了一瞬间的怔愣,已是三十余岁成年人的经理怔怔看着林覆水,忽然有种很想跳槽去恒泫药业的冲动。   “等等,”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响起,经理转头一看,是那位黑发红眸的青年,“是我定的这间房,有问题直接找我赔,不关她事。”   林覆水无论发色瞳色还是五官都非常柔和,像不真实的天使,裴无律则俊美得极具冲击力,骤然近距离看见她深红色的双眸,经理又愣住了,这次是被裴无律的脸吸引的。   “……二位在酒店内出事,我们酒店也有责任,”被两个风格完全不同的年轻人包围,经理一时间有点不知道先看哪个比较好,“当然不能让二位出钱赔付。”   “你们大半夜的到底在房间里搞什么啊?把玻璃都弄碎了,都说你们既然闹掰了就不要在一张床上睡觉了吧?”作为师姐的维多利亚见她们俩人都没什么事,顿时又开始打起哈欠,“你们今晚还是分房睡吧。”   林覆水和裴无律异口同声道:“不行!”   维多利亚的哈欠止住了,她神色复杂地扫了她们一眼:“这是什么新型的Play吗?那你们好好玩,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谁要跟她愉快的夜晚,裴无律冷着脸想,林覆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资本家,骗子,世界上最薄情寡义之人。即便在梦里都要压榨自己的劳动力,不光如此,还对自己进行了非常恶劣的恶作剧,骗自己舔她,最让人恨她的是明明都快要舔到了,梦就戛然而止,这不是虚假宣传是什么!   裴无律无法对林覆水维持好脸色,林覆水觉得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又怎么她了。   监控设备没有拍到黑龙的影像,警方简单地调查了一下,判定为外物撞击导致的玻璃碎裂。林覆水没有多说,只说自己没有看到外面的具体画面,应该是自己吸引来的类神生物所导致,让警方将事件转接给新政府的异血者部门去处理。   在异血者部门赶来调查之前,林覆水和裴无律还得睡觉。酒店为她们新换了一个房间,林覆水被打断了睡眠,当她躺在床上时,反而没有那么想睡了。   她瞟了一眼裴无律。   裴无律背对着她,躺在她身旁,也不知道究竟睡了没有。她结实的腰身略微凹陷下去,她穿着透气的夏季睡衣,此时睡衣卷起来一角,露出一截她腰部的肌肉,林覆水忽然有一点想摸一下的冲动。   林覆水啊林覆水,你要清醒一点啊!躺在你旁边的这个人有精神病,时而发狂咬人时而莫名其妙舔人,你摸了她就会被她又咬又舔!你真的乐意她再度干出这样的事吗?   ……其实好像也不是不行。   想到这里,林覆水抬起手,面无表情地轻轻给了自己的脸颊一下。   千万不要被冲昏头脑啊,林覆水。   为了克制自己伸手去摸她腰的冲动,林覆水打破沉默,忽然道:“你说,刚刚天上飘下来的东西是什么?”   “是导弹。”裴无律道。   “你看见它们长着的翅膀了吗?像小飞虫,或者小精灵,”林覆水无视了裴无律故意的冷笑话,开始认真分析,“你有见过类似的类神生物吗?”   “没有,”裴无律道,“这种类型很少见。比较出名的精灵通常诞生自北欧神话或希腊神话,但希腊神话的精灵一般是指宁芙仙子这样的存在,北欧神话中的精灵更贴合刚才飘下来那些东西的形态。”   “原来你知道什么是好好说话。”林覆水讽刺道。   “你很不喜欢我吗?”裴无律忽然转过身,她的双眸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林覆水眼前,此刻她离得极近,林覆水有种她下一刻就会咬上来的错觉,“你为什么会不喜欢我?”   林覆水想了几秒,实在没有想到原因。但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想不到答案,只好生硬地答道:“有时候厌恶是没有理由的。”   裴无律自言自语道:“万恶的资本家。”   林覆水拧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要睡觉了,”裴无律将被子往身上一盖,转过身去,“别再让我梦到你。”   ……再?林覆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裴无律的意思是她刚刚做梦梦到自己?   应该不是什么好梦,林覆水想。说不定她是在梦里作威作福,仗着梦可以随意发挥,就将自己当沙包一样打来出气。   这不公平。林覆水也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凭什么只能她梦到我?我也要梦到她。   ……   次日清晨。   “据数据统计,昨日F区已有超万人感染新型传染型疾病,此疾病类似疟疾,为蚊虫叮咬所致,经调查,蚊虫身上携带的寄生虫疑似新型变种,一经感染,会出现高热不退、肢体肿胀、呕吐腹泻等症状……一旦发现感染,务必及时就医,请各位市民非必要不外出,在家中也最好穿着长裤长袖,避免感染……”   酒店早餐已经送至最顶层的总统套房,苹果糖小口小口吃着粥,她一觉睡醒,发现院长妈妈已经不在身边了。同时不见的还有另外三个妹妹,昨天带着她们玩的小水姐姐和琥珀姐姐她们全都上来了,明明大家都在,但这间漂亮的大房间气氛却很古怪,有种闷闷的压抑。   苹果糖十三岁了,她听得懂新闻,听见新闻中播报的情况,苹果糖小心翼翼地望向无虑姐姐:“那我们今天还出去玩吗?”   裴无律摸了摸她的头:“暂时不出了。酒店里也有娱乐设施,待会我们可以待在这里玩。”   “这样啊,”苹果糖再度环顾一圈周围,“院长妈妈和格林她们呢?”   裴无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她们去医疗中心了。”   “格林也生病了吗?”苹果糖问道。   “没事儿,都是小问题,她们已经去看医生了,很快就能回来!”琥珀担心小孩们多想,替裴无律回答她,“有我们在呢,我们可都是可靠的大人,你不相信裴无律,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其实最不相信的就是你了琥珀姐姐,苹果糖默默怀疑了一瞬琥珀的可靠性,然后乖巧地点头:“嗯嗯。我相信。”   说完这话,苹果糖转头去看林覆水。   她替无虑姐姐和小水姐姐担心了一晚上,苹果糖是多希望一觉睡醒她们就能和好啊!可是新的一天,她们俩依旧隔得很远,小水姐姐带着光脑,面色凝重,好像正在处理工作。苹果糖很懂事,她知道小水姐姐很忙,能抽出时间陪她们这些小孩玩已经很好了,在小水姐姐忙的时候,不能去打扰她。   这一整个房间的人都知道林覆水忙碌,而林覆水今天也实在忙碌,因为她一睁开眼就收到了秘书发来的信息——恒泫药业有员工倒在工位上了。   发现这件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每天高高兴兴提早到公司吃早饭的李行风。   李行风进了恒泫药业的数据部,凭借她从不掉线的天选打工人异能和出色的能力,一来就当上了恒泫药业的中层领导。据说有人议论她空降,是走后台塞进来的关系户,但自从见证过李行风的工作能力后,就再也没有人讨论她关系户的事,反而怀疑是公司高层找关系求神拜佛,冒着得罪新政府的风险把李行风给挖了过来。   李行风生活滋润,走路带风,精神状态比在新政府的那些岁月好了不知多少倍。也亏今天撞见这事的人是李行风,不然恐怕没人能赶在救护车来之前将人给扛起来飞速赶至医疗中心——   行风师姐在新政府时虽然是个平平无奇的文职,但她是异血者,就算是非战斗型的异能,当年也在宫周易手下走过几个回合。她只是在林覆水她们面前显得文弱,但面对普通人,一个打十个的能力还是有的。   在公司晕倒的员工不止一个,李行风送走了一个,很快又有一个。不光如此,在上班路上半路发烧晕倒的、到了上班时间却迟迟联系不上不接通讯的,光这一上午,产生异常情况的员工就有二十人之多。   林覆水收到风声,医疗中心已经停止接诊,后续源源不断产生的这些病人已经超过了医疗中心能接纳的能力。   这一次,新政府要面对的不是普通的疟疾,而是一场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瘟疫。 第300章 以人为镜:人造人暴动了。   林覆水沉吟一瞬,发消息给秘书:“让员工全部居家办公,嘱咐她们减少外出,再发放一批营养液给员工带着回家,现在就让她们全都回去吧。”   秘书回应得很快,在她收到林董消息时,就已经发放消息给各部门,让后勤部调取了一批恒泫药业自己产的营养液作为员工福利分发给大家。   恒泫药业总部位于A区,本来人造人和人类之间的冲突就让社会气氛变得紧张,再加上瘟疫肆虐,许多人上下班时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灾厄下一刻降临到自己头上。林覆水不想有员工再在公司或通勤时间出事,索性让她们全都回家去了。   有些明恩女子高的同学试探性地来私聊林覆水问情况,她们中有些人已经开始接手家族产业,学着打理公司事务。林覆水虽然和她们同龄,但已经成为了她们的前辈,昔日的几位同学知道她身在F区上学,于是率先贡献出了A区现在的情况——   【小水,我妈咪让我和手下的人说居家工作,这三天里暂时不要来公司上班,A区昨晚有人造人暴动,消息被压下去了,没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政府军正在日夜不休地巡逻,昨晚枪声一直在响。你在F区怎么样?听说恒泫药业总部也要暂停办公,你那边情况还好吗?】   林覆水回复:【F区情况还好,只是太多人得传染病,我担心员工出事,所以让她们都回去了。】   【说起这个,小水,你近期千万不要回来!A区人口密度太高,医疗系统已经瘫痪了,新政府还在压消息,但是情况崩溃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我已经和我妈咪去B区暂避风头了,这里情况没有A区严重。F区医疗资源没有上三区发达,你要保重身体!】   林覆水垂眸,发过去一个比心感谢的表情:【谢谢你呀,你也要保重,我会注意的。记得多备一些应急物资,最好再想办法弄到一批杀伤力大一些的枪支子弹。】   对方从林覆水的回复里察觉到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新政府当然不会和普通人讨论神降什么的事情,但如今她们已经全都知道了类神生物的存在,在这种节骨眼上难免恐慌。昔日的同学谢过林覆水,她切换页面,匆匆忙忙地找自己的妈咪讨论买弹药的事情了。   林覆水处理完信息,这才发现面前的早餐已经变冷了。   她没有心情,也没有胃口,草草吃掉了一份侍者送来的虾仁土豆泥沙拉。就在她们享用早餐时,酒店楼下忽然传来了连贯的砰砰几声巨响。   她们位处酒店顶层,按理说是不应当听见这种声音的,可见其杀伤力之巨大,竟然能从地面传到九十九层的总统套房里。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早就将早餐吃完了,两姐妹从未如此爽花过裴无律的钱,两人胡吃海塞了一通,将肚皮撑得溜圆,此时艰难地扶着肚子扑向了观景落地窗,头挨着头好奇地往下看——   “哇,底下在杀人诶,”早乙女海夏的脸挤在玻璃上,她恨不得把眼珠子丢下去看得更清楚些,“快看,头咕噜噜地滚过来了……啊,被车胎轧爆了,好残忍。”   维多利亚眼疾手快,捂住身旁一个孩子的耳朵,她对着早乙女海夏怒道:“早乙女海夏!不要说一些装神弄鬼可怕的话来吓小孩!”   早乙女海夏幽幽转过头,无辜道:“我没有啊。”   她的五官和早乙女千春一模一样,但莫名有种森然的“非人”感。   早乙女千春是标准的短发妹妹头,海夏则拥有一头剪不断的长发,此时她绸缎般的头发垂落在身后,黑发和她苍白的肌肤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海夏将脸颊贴在窗边,她幽怨地盯着维多利亚,很不服气:“维多利亚师姐如果不信的话,就自己来看。人家才不是那种说谎的妖怪。”   “那你是什么样的妖怪?”Ghost嘴快多问了一句。   “海夏是最喜欢千春,要永远和千春在一起的妖怪,”早乙女海夏幽幽扫了一眼林覆水,非常哀怨,“昨晚我都没有和千春一起睡觉。”   ……林覆水无视了海夏,这样的剧情在309寝室每天都会上演那么一两次,她和兰音珠已经对这对姐妹免疫了。   她放下土豆泥沙拉,走到落地窗前。林覆水的视力可以去报考飞行员,但她们毕竟身处第九十九层,隔着这么远,她看不太清楼底下的情形,在场众人里也只有身为伴生物的海夏能看得更远。   她打开光屏,调出了辅助望远模式,让超高倍数的辅助光屏叠加在自己的双眸上——   一滩血浆猝不及防地映入林覆水眼帘。   她愣了一下,虽然林覆水曾见过比这血腥数百倍的画面,但在非战斗状态的情况下,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人类的尸体被如此粗暴地撕裂,像血浆片里的道具一样散落在各处。   那具尸体的头颅被加速行驶过去的车轮轧爆开,但即便如此,驾驶车辆的人也不敢停车查看,反而更加惊恐地狂踩油门。人群像鸟一样扑棱棱逃开,可是尸体还在源源不断地产生……死去的人们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就在这个以尸体为牌的牌局里,正伸手掀翻骨牌的是一个人造人。   在最开始发现她时,林覆水以为她是失控的异血者。   她在用的异能和A级的真空有一些类似,都是可以隔空切割物体的能力。林覆水观察了她几秒,在她背对着酒店这栋楼的那一刻,林覆水发现她的后颈处有人造人的序列码。   她根本没有想隐藏身份,大多数人造人会选择披发或高领衣装遮盖自己的序列码,但她刻意将头发尽数盘了起来,朝着世界露出印着一串编码的后颈。   她是新政府的人造异血者吗?可是新政府的人造异血者基本集中在A区,在非执行任务期间全都只能待在新政府内部……就在林覆水思索的这几秒内,爆炸声再度响起!她视角一转,将视线挪去爆炸声传来的方向,在飞溅的火光中,正有一个穿着超市理货员衣服的人造人朝着这边走过来。   她也在用异能。她和刚才使用切割类异能的人造人认识,她们是同盟。   人造人暴动了。   林覆水收回视线,往自己的身后看了一眼。   女校生们都在,维多利亚正蹲着嘱咐孩子们乖乖在房间里玩,不要靠近窗边,也不许擅自开门出去。除了她以外的人全都挤在落地窗边观望下面的情形,Ghost的额头抵在玻璃上,她定定地看了几瞬,忽然转身就走。   早乙女千春诧异道:“诶,你去哪?”   Ghost头也不回,听见千春的话,她顿了一瞬,低声道:“虽然新政府是很烂,我特别讨厌新政府,从在墙外的时候就这么觉得来到墙内也丝毫没有对它改观……但是精准地报复是复仇,将屠刀挥向所有人是恐怖袭击,我不想看见无辜的人成批成批地死去,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看到这些的。”   说罢,Ghost就要离开。在她开门之前,周嬴叹了口气:“我跟你一起下去。”   琥珀见她们俩人要走,低头认真想了一瞬,她朝房间里剩下的人点了点头,也跟着快步跟了出去,关上了门。   林覆水不经意扫了一眼裴无律,她留意到裴无律似乎也想下楼,但房间里都是院长妈妈托付给她照顾的孩子,裴无律走不开。   Ghost刚才说的话是很热血,同时也很天真,带着一点少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傻气。林覆水倚靠在窗边,她垂眸看着底下继续发生的一幕幕惨状,心中却想起在欢乐小苹果酒吧的那一夜,浣熊机器人的头碎了,Two被子弹贯穿头颅,她带来的蛋包饭是One的晚餐,在混战发生的时刻它掉在地上摔碎了,被踩得稀巴烂。   林覆水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同类被杀而愤怒,可是此时她心中只剩下一点淡薄得几乎消失的悲哀和疲惫。   要用多少血和泪才能平复一个族群对另一个族群的恨意呢?   Ghost方才说,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到这些的。林覆水想,那么自己呢?自己是为了看到什么而降临这个世界?她浸泡在横流的金钱和欲望里,采集过爱,也感知过恨,见证了至亲者的死亡,握住过世界上最珍贵的真心,虽然目前那颗真心已经和她闹掰了,口口声声地声称正在恨她——但总而言之,林覆水好像什么都得到过了,她人生的十九年比绝大部分人的一辈子还要更精彩,可是自己所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钱权,爱恨?好像都不是。已经很久没有东西能够调动起林覆水的情绪了,除了那个在浴室害她摔倒的裴无律。她的少年心气去哪里了?久而久之,林覆水已经对自己人类的身份产生了一些漠然……她当然还是人类,可是,究竟是不是人类这件事真的那么重要吗?   林覆水看着同类的鲜血和残肢,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在从内部异变的怪物。   换作是从前的她,她或许已经跟着Ghost冲下了楼,甚至说不定她站出来的时间比Ghost还要更早。但林覆水如今丧失了对外界大部分事物的感知力,或许是从埃及回来后开始的,又或许更早,还要追溯到高天原——   自己真的不太像人类了,林覆水平静地心想。比起人类,自己更像一面倒映和记录一切的镜子。或许自己的存在根本不是为了拯救,而是为了记载。 第301章 S级的威压:错了,妈妈,F区在打仗。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以林覆水为镜……可以获得一记强有力的SSS级Mirror。   房间里少了三个人,其中两个还是最能上蹿下跳的那两个,气氛骤然变得冷清了些许。外面发生这样血腥的袭击事件,酒店立刻将大门封锁了起来,同时正派人挨个通知客人不要外出,也尽量避免站在窗户边上。   在酒店经理找到顶层的总统套房来的时候,林覆水已经在窗边看见周嬴琥珀和Ghost跑出酒店了。虽然门落了锁,但Ghost可以无视墙体穿墙过去,只要给她一盒冰激凌,Ghost师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经理面色苍白,明显是被外面的情况吓到了。在她例行公事来告知维多利亚外面情况的时候,林覆水看见周嬴师姐她们已经制住了那两个人造人,周嬴师姐甚至连她的太极八卦阵都没有开,琥珀师姐也没来得及用重力压制,单靠Ghost一个人就完成了这件事。   林覆水并未感到轻松,通过辅助望远模式,她看见有一队政府军正在朝她们的方向赶来。   政府军还没有到,就已经先拔枪瞄准了那两个在街上肆意杀人的人造人。林覆水心中有一丝不妙的预感,果然,在政府军举枪射击的时候,藏在另一栋建筑物后的两三个人造人冲了出来。   和她们的同盟一样,埋伏在这里的人造人同样也有异能,还全都是攻击型,看杀伤力应该是C级左右。   在异血者中平平无奇的异能等级放在人类身上就是碾压式伤害,场面极其可怕,兰音珠站在林覆水身旁陪她看了一会儿,此时忍不住关掉辅助远视功能,抬手揉了揉眼睛:“像在看恐怖片。”   早乙女千春的注意力倒不在政府军身上,她贴在窗边看着Ghost她们三个,此时抽了抽嘴角:“她们也被卷进去了。”   是的,周嬴琥珀和Ghost已经无法抽身。她们不能帮政府军,也不能帮滥杀的人造人,但人造人和政府军都将她们视作了自己需要清剿的敌人。   为了离开这里,周嬴不得不将太极八卦阵搬了出来。   混乱之中,黑白色的太极八卦阵骤然压向地面!周嬴以太极阵法为盾,将两个愚蠢的师妹一把扯至自己身后,冷声道:“别打了,我们哪边的人也不是,是非人类纠察女校的学生!”   政府军心想,异血者当然偏颇异血者,哪怕你们身为人类,但在这时不和政府军一起杀死这几个作乱的人造人,等同于摆明了立场。   人造人心想,人类永远不会站在人造人这边,就像现在,她们刚才出现不也是为了将我们的同伴制伏在地,好让政府军将我们杀死吗?   早乙女千春紧贴着玻璃,她看着她们在酒店之下混战,周围的建筑物和车辆全被打出了弹孔,酒店低楼层的玻璃已经开始碎裂了,她倒吸一口凉气,有点想下去帮忙:“不然我和海夏去帮帮她们吧?”   林覆水还未回应,一直没有说话的裴无律先站起身。   她简略道:“帮我看一下小孩,我两分钟之内回来。”   还未等林覆水她们反应,裴无律径直绕到另一扇可推开的大窗户前,撑着窗口从九十九层一跃而下。   完了,要出人命了!酒店经理还没走,她被裴无律的举动吓得面如纸色,一时间顾不得面对客人的仪态了,三两步冲进房间,贴在落地窗边慌乱地往下看。   她本以为那个黑发红眸的青年会摔成一滩肉酱,可是裴无律没有。她几乎是紧贴着酒店的墙体在往下滑行,数百米的高空对她而言只是小儿科罢了,她没有恐高症,从前干过不少高空工作的活儿,譬如擦大楼外墙的玻璃,再譬如沿着比这座酒店更高的高楼无防护措施追捕一只类神生物……   狂风吹起裴无律的鬓发,她没有丝毫表情地一滑到底,在即将跳下酒店防水层时,她指尖一转,挥臂飞出三张金灿灿的塔罗牌。   那三张牌带来的威压比她本人更先到场。   传说A级与S级之间的差距有如天堑,在S级·塔罗牌自带的威压之下,政府军的枪口已经无法再往上抬起,那几个拥有了异能的人造人也顿时被压制,当正位·权杖六、逆位·星币一和正位·宝剑五杀至她们面前时,这群人的身上宛如压上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纷纷控制不住身体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有人梗着脖子,不愿意被裴无律的塔罗牌威胁,试图用肉身与S级的异能相对抗,换来的是腿骨和肋骨喀嚓折断的清脆声响。   在呼啦啦跪了一片的人中,唯一幸存的人只有周嬴琥珀和Ghost,Ghost看了看周围的这些人,迟疑道:“……我也要跪吗?”   裴无律兴致不高,懒得搭理这个总是莫名其妙缠着林覆水要冰激凌吃的师妹,她默默消化掉了星币一逆位带来的debuff,她没有动真格的,这次只是略施警戒,让这两波人冷静下来而已,她甚至没有抽大牌。   杀鸡焉用牛刀,裴无律不想闹出人命,让她们跪一跪就算了。   从推开窗户下来的那一刻,裴无律在心中就开始默默计时。下来的时间比较长,花了二十多秒,结束一切刚好四十秒,现在她要上去了。   徒手爬九十九层还是太超过裴无律的耐心,她选择从酒店大堂进去,坐电梯上去刚好不到两分钟。   当裴无律带着那三个人回来的时候,酒店经理的脸色变了又变,几乎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经理尴尬地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回去冷静一下比较好:“我先不打扰几位休息了。警方应该很快会补充警力过来处理,这段时间最好还是不要外出,为免有袭击者进入,我们酒店的出入口也会关闭,如果有突发事件发生,请通过酒店内的呼叫铃直接联系我,我会前来为几位处理。”   “谢谢您,”林覆水点点头,“我们知道了。”   她站在落地窗边,下方的争斗并没有因为女校生的出手干预而休止,甚至隐隐有越闹越大之势。   只是场面从人造人对路人单方面的袭击变成了人造人与政府军对打,她们双方都在联系自己的盟军前来,声势越来越大。林覆水倚靠在窗边静静看了一会儿,等她回过神时,这才发现裴无律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像是站了很久。   林覆水怀疑她是想打破玻璃,把自己从九十九层推下去,于是蓦然转过身怒视她。裴无律冷声道:“我们要去酒店的娱乐区域,你如果不去可以自己留在这里。”   林覆水默不作声,一把撞开她往外走。   早乙女千春站在一旁看完全程,见状小声吐槽道:“明明就是想小水一起去,怕她没留意还特意出声提醒她,你们分手以后恨的方式真的很别致。”   裴无律拧过头,冷冷地瞪视千春。   兰音珠挺身而出,掩护着千春和海夏跑掉了。房间里的孩子们跟随着她们,全都出去了,套房内顿时只剩下裴无律和苹果糖。   裴无律恨林覆水不等自己,恨她一句话都不肯跟自己说,一时间神情有点寂寥。   苹果糖小声道:“无虑姐姐还是和小水姐姐和好吧。”   裴无律摸了摸她的头:“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管。”   苹果糖鼓起脸颊,心说自己已经不算小孩了,明明是互相爱着的,为什么要对彼此那么坏呢?她跟在裴无律身边,酒店的娱乐区也很好玩,但无虑姐姐和小水姐姐正在怄气,外面的枪声乒乒乓乓一直没有止歇过——   想起游乐园里的欢声笑语,苹果糖忽然很怀念昨天。   ……   她们在酒店待了一整天,外面的枪声和异能撞击声也响了一整天。   在下午时,维多利亚不太信邪,特意凑到窗边盯着楼下的情况看了很久。她在那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大约到了下午两点,维多利亚看着底下越来越多的政府军和人造人,忍不住掏出通讯器联系了她妈。   “喂?妈妈,你猜猜我这里是什么声音?”在乒铃乓啷的巨响里,维多利亚大声道。   “这么神秘?让我猜猜!”林赛·路斯文兴高采烈道,“你们在打麻将!一定要赢啊,维多利亚,不赢不是我女儿!”   “错了,妈妈,F区在打仗。政府军把新政府的人造异血者都调用过来了,我待的这栋楼可能不久后会塌。”维多利亚麻木道。   听罢,林赛更加兴奋了。   “天啊,我们真不愧是母女,维多利亚!你猜猜我现在在哪呢?”林赛在同样叮叮咣咣的声响中大喊道。   “……你又去异血者联盟接活儿了?”   “不是的,宝贝,”林赛大声喊道,“A区也打起来啦!我就在现场,不得不说这里真是太刺激了!先不说了,我很忙,再见我的好孩子!”   维多利亚挂断通讯,心情复杂。   天色逐渐擦黑,裴无律原本像是听不见外边的动静一样,埋头只顾着陪G108福利院的孩子们玩,但逐渐地,她发现自己发给院长妈妈的消息都仿佛石沉大海,院长妈妈最后一条回复的时间是在中午十二点,后面裴无律发过去的消息她全都没有回复。   裴无律开始坐立不安了。 第302章 绿灯放行:“让她过去!”   为了不让外人闯进来,酒店出入口彻底封死,好在酒店内的食材还足够撑上一两天,至少今晚酒店内的客人们还能吃上晚餐。这座酒店像是一座孤岛,孤岛之下就是F区人造人与政府军的主战场,战火声整整一天都没有休止过,酒店随时有被荡平的风险。   裴无律没有胃口,她反复刷新光网,发现各区都爆发了不同程度的冲突,其中A区与F区最甚,而此时此刻,医疗中心已经被挤爆了。   她想去医疗中心看看情况,但孩子们都在这,虽然知道纠察女校的师姐妹们都是可信的朋友和战友,但在这种时候,裴无律不能接受孩子们脱离自己的视线。   “当啷。”   裴无律抬起双眸,她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林覆水放下刀叉,正边用湿巾擦拭嘴唇边推开椅子站起身。   林覆水道:“医疗中心的定位发过来。”   林覆水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对谁说话。   霎时间,女校生们的视线纷纷挪至裴无律脸上。   “……海滨中路101号,住院部A栋601。”裴无律道。   林覆水得到回答,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往餐厅外走去。兰音珠和早乙女千春想要跟上她,但被林覆水挡掉了:“没事,我速战速决,只是接个人的事,不用全都一起去,这样反而太惹眼。”   见林覆水已经开始往外走,裴无律霍然站起身:“等一下!”   林覆水停住脚步,回首看她。   裴无律很想自然地道谢,但身体里有股力量抵抗着她,她几乎是咬着牙才将话从喉咙里吐出来:“谢谢。”   林覆水冷淡地弯了弯唇角,刻薄道:“我可不是为了帮你。我是为了G108福利院的小朋友和比你善良一万倍的院长妈妈。”   说罢,她在所有人的目送下离开酒店的餐厅。   现在正是用餐时间,滞留酒店内的客人几乎都涌入了用餐的这一层。林覆水逆流走了出去,她绕到了洗手间,先在餐后认真地洗了洗手,然后效仿早晨的裴无律,推开洗手间外正对着的那扇窗。   楼下炮火声不断,伴随着异能破空的声音,这些响动像烟花一样砰砰绽放在夜色中,人类的血液和人造人的拟液也像烟花一样溅落。林覆水垂眸看了一眼,只要想离开酒店,就无法避开楼下的战场。   她没想过躲,也不打算躲。   在林覆水撑着窗户跳下去的那瞬间,她镜像化了琥珀的A级·重力压制。但这一次,她将重力反向控制在了自己的身上,让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下坠速度也随之变得缓慢。林覆水非常稳当地从高空转移至地面,当她再度抬起头时,身前的路被拦住了。   挡住她去路的是暴动的人造人。   政府军的子弹朝着她们的方向射过来,但刹那之间,那些杀伤力巨大的子弹全都被骤然浮现在她身后的碎镜片一一弹开!在夏夜中,无数片亮晶晶的碎镜环绕着她,为她挡去所有攻击,而被围攻的少年神色镇定,丝毫没有因为这些而生气。   她很强大,已经强大到视这些远低于她的异能和热武器攻击为尘埃,而她是立于尘埃中巍然不动的巨人。   林覆水直视着拦在身前的人造人们,她平静道:“让我过去。”   她面前的人造人凝视着她的脸,像是在分辨什么,她们陷入了瞬间的迟疑。   就在此时,在反叛的人们中,有人忽然大声道:“让她过去!”   她们齐齐回过头,只见在她们之中,有个负伤的人造人正捂着伤处,她呼吸间有机器被毁坏时产生的嗡鸣声,在这个时刻,她发音时的音节已经不太清晰了,但她再一次执着地,试图字正腔圆地重复道:“让她过去!”   在看见那个人造人脸庞的瞬间,林覆水愣住,关于去年夏天的回忆涌了上来:“你是——”   F区赌场,曾掀开林覆水手中皇家同花顺的荷官冲她微微鞠躬,做出了一个放行的动作:“幸运女神会永远眷顾您。如果有机会,我还愿意陪您玩牌。”   在这一刹,林覆水的脸和人造人频道中默认绿灯放行的那张脸对应起来。   拦在她身前的人们纷纷散开。林覆水畅通无阻地走过这条血与肉铺就的路,她怔怔地走了很久很久,直到远离战场,耳旁除却枪炮声逐渐开始听见风的声音,林覆水忽然重新感知到了一丝这个世界的温柔,她仰头望向夜空,忽然狂奔起来。   远离战场,路上终于出现行驶过来的第一辆车。林覆水用异能拦停了它,在车主人惊诧的目光中丢过去一张卡:“借我用一下车!”   “啊?什么?”   林覆水一把拽开她的车门,将卡在她的通讯器上刷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在自己面前跳出来的确认转账页面刷了十万:“麻烦你先去副驾驶。”   车主瞪着眼睛反复确认十万块钱真的刷进了自己的账户,她被天降的金币砸得头昏眼花,毫不犹豫地听从林覆水的命令跳进了副驾驶。   林覆水打开地图,朝着海滨中路的医疗中心一路狂飙。   越靠近医疗中心,林覆水的心越冷。车已经开不进去了,沿途都是被丢在路上的车辆,这里堵得水泄不通,来医疗中心急诊的人们索性将车丢在了这。林覆水飞快地替车主将车掉了个头,她收起自己的卡,看也没看愣在副驾驶的人,匆匆道:“谢谢,车还给你。”   她甩上车门,朝着医疗中心的方向狂奔而去。   ……   新闻上说F区有超过万名的患者,但其实真正患病的人远远不止一万。   一万,十万,还是二十万?当人数过多,数量自然也统计不过来。叶卡捷琳娜抱着怀里的孩子,她的通讯器已经关机了,在医疗中心里倒下的人太多,光是这一天里她就看见了足以埋进一整个墓园里的尸体。   不是说只是蚊虫叮咬带来的感染吗?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医疗中心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进人,现在走廊中连落脚处也不剩了。更糟糕的是,身处医疗中心的这些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变得暴躁易怒,无法就诊的人们陷入痛苦,许多人神经质地抓挠自己的皮肤,有人跪下祈祷,甚至有人忽然开始动手伤人。   叶卡捷琳娜被堵在走廊的最里端,她走不出去,身旁还有两个生病的孩子。她们的身体烧得滚烫,像两块燃烧的炭,面色也变得极不正常,一天里数次的呕吐已经导致她们吐出的胃液里掺杂着血。   她搂着孩子们,逐渐感到自己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眼皮沉重。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倒下时,拥挤得空气稀薄的走廊忽然被人强硬地破开,有人正逆着人流走进来。   叶卡捷琳娜艰难地睁开眼睛,林覆水的手将她一把托住。   “院长,您还好吗?”林覆水支撑着她,“孩子们看上病了吗?”   “我还好,但是这两个孩子情况不好……这里人太多,我们还要等很久才能——”   林覆水颔首:“我知道了。”   说罢,她掏出通讯器,拨出一则通讯:“我是林覆水。请安排我的私人医生到我A区的住宅……对,我会发地址过来。我还需要私人飞机,晚上九点可以到达F区吗?”   对面说了些什么,林覆水颔首:“好。我发了我的地址,你们到时候来这里接我。”   她挂断通讯,撑起叶卡捷琳娜:“您跟我来,我们先把住院的那两个孩子办出院手续。您跟着我去A区治。”   这太麻烦了。叶卡捷琳娜下意识想要推拒,但怀中孩子滚烫的脸颊紧贴着她的胳膊,她们四肢肿胀,已经失去意识昏迷过去。她咬咬牙,郑重地对林覆水道:“谢谢您。我会想办法报答您的。”   林覆水摇头:“我只是尽我能做的而已。”   她飞快地替一开始就生病的那两个孩子办理了出院手续,林覆水背上背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手臂还搀扶着虚弱无力的院长妈妈。她们走到大路上,林覆水按照方才的方式又拦停了一辆车,驱车带着她们回到了酒店楼下。   酒店楼下依旧战火纷飞,但人造人们为林覆水让开了一条路。不长眼的政府军依旧朝着她们的方向发动攻击,林覆水再度用了Mirror,她破开酒店的门锁,又用Mirror重新为它复原,带着院长妈妈和孩子们回到了房间。   晚间九点零五分,林覆水的私人飞机抵达这片酒店上空。   夏日假还有一天就结束了,但墙内所有的学校都发布了停课通知,纠察女校也不例外。林覆水带着所有人坐上飞机,她靠在窗,那种大事即将发生的危机感再度席卷她的全身,但这一次,林覆水没有抵抗。   她很累了,在暗下来的灯光中,林覆水闭上双眼。   ……   A区,新政府中心。   新政府中心的大楼灯火通明彻夜不休,所有部门都正在紧急处理一天内发生的动荡。在一夜之间,不知从何处获取异能的人造人如砂砾般出现,从A区到G区,这些人造人正在尽她们所能向人类宣泄愤恨,她们根本不在乎她们的生命,大把大把地挥霍她们的血肉,像是使用年限只剩下一天的可用时间。   总统办公室内,医疗系统的负责人后背都沁出了冷汗。她不知该如何向尤允恩阐述她们的发现,在几瞬压抑的沉默后,她终究还是开口道:“总统,这次瘟疫的传播速度已经超过了往常所有疫病,这种病原体不像是普通蚊虫身上能携带的——”   尤允恩抬起头,平静地望向她。   负责人凝重道:“导致病人发病的,很有可能是一种可吸入体内的类神生物。” 第303章 命运是一条纺线:诺亚方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小孩随手折的小纸船。   医疗系统的负责官员屏息等待了一瞬,她领教过尤允恩的行事方式,在汇报完医疗系统的最新发现后,这位官员胆战心惊地等着总统大人的反应,但尤允恩一反常态,她什么都没有说。   “……目前我们没有扼制这种疾病传播的手段,您也是异血者,您知道的,它们无处不在,或许有基因强大的异血者可以对类神生物所带来的疾病免疫,但是大部分普通人无法从这场灾难中逃脱……我们的数据显示感染毫无征兆,暂时未发现人传人的迹象,病人从病发到死亡最短用时大约是36小时,病发后的死亡率是71%,总统,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数值,我们尽力了。”   说完这一连串话,医疗部官员深吸了一口气。她忐忑地等待尤允恩的回应,这位号称要将全人类都托举在诺亚方舟之上的总统面不改色,官员看不出她的情绪,在堪称死寂的几秒之后,尤允恩开口说话了:“向全民发布紧急声明,立刻发放医疗物资。”   “您的意思是,将我们的发现全都原原本本地宣告给所有民众吗?”   “是的。”尤允恩道。   或许是看出了医疗部官员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尤允恩果断道:“现在事态发酵,目睹过周边患者情况的人很快会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我们藏不住,藏也没有用,不管发放下去的那些医疗物资能否防护住人体,先稳住民众的情绪,让所有人知道新政府在风波中仍正常运转。接下来医疗部需要和异血者部门合作,尽快找到类神生物的来源和后续的治疗方案。”   那位官员来得匆忙,离开时的姿态也失去了从容。当光门关闭后,总统办公室内再度独剩尤允恩一人。   人造人正肆无忌惮地在A至F区宣泄这些年来攒下的一腔怨恨,而怨恨汇聚成的巨浪之上还酝酿着另一场对人类发动的风暴。尤允恩扯了扯西装的领带,她将坐姿放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   那是一双做工精良的皮鞋,鞋很合脚,非常柔软。尤允恩已经穿了数十年这样的皮鞋,但是她始终不曾忘记自己曾在十七岁的夏天里穿着一双不合脚的坡跟鞋走进那所女校。   当年那双精巧优雅的坡跟鞋内侧绣有一枚家徽,不止那双鞋,尤允恩童年以及少年时代的每一双鞋子都有家徽的印记。与她同辈的手足们为了这枚代表着荣光的家徽明争暗斗,争夺资源和权力,尤允恩身为一早就被放弃的异类,本该被排挤出继承人的圈子,但她甩掉了那双鞋,她赤着脚在泥泞的路上走了一段,蛰伏着将与自己竞争的手足都杀光了。   在走上这条路之前,尤允恩只是不喜欢被恶意换掉的不合码数的鞋子,不喜欢那些若有似无的冷待,当她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家族倾斜向自己的那些资源,而是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掌控权力的那个位置时,尤允恩轻松地放弃了家族,就像甩开入学女校那天的鞋一样,将利用完的家族甩在了原地。   只是那时的尤允恩不知道,新政府是一艘巨船的事实确实不假,但这艘船里满是前人留下的隐患和废弃残骸。尤允恩越爬越高,但她不像寻常的登山者般盯着山顶,她始终看着脚下。   尤允恩忌惮墙外的反叛军,提防民众的声讨,维稳逐渐完善出情感的人造人。可是她攀登上了山顶,却发现神的存在是另一座更加高不可攀的山。   在神和类神生物面前,人类的挣扎像是笑话。   尤允恩坐在总统办公室的椅子上。她想起十九年前那个像一团火一样燃烧的年轻人,在某个新生儿诞生的夜晚,那个年轻人闯开重重障碍,将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小孩抱进怀里。   那一天,尤允恩也在。在黑得像是深渊的夜里,她看见黑龙一闪而过的羽翼。   后来和林纵谈合作时,尤允恩忽然毫无征兆地问了林纵一个和恒泫药业无关的问题:“那头龙为什么追着你?”   “你是在替新政府审问我?”林纵挑眉看她。   “不,这与新政府无关,只是我作为尤允恩这个人,对这件事有一点好奇,”尤允恩道,“我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冒犯,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尤允恩还记得林纵用手抵着额头,她那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眼下有一点青黑,像是熬了夜。尚且年轻的林纵没有直接回答尤允恩,而是沉吟一瞬,反问道:“你相信命运吗?”   “我不信,”尤允恩说,“我信我自己。”   “是吗?曾经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如今已经相信命运是一段单向的纺线。这根纺线是手工做的,它上面或许会有一些手工痕迹造就的细小分叉,但兜兜转转,那根线始终还是那根线,分叉影响不了线最终的走向,也就是说,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努力,你最终都会踏上命运导向的既定道路,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林纵道。   “听起来很悲哀。如果命运是一根线,那么它有些无趣。”尤允恩评价道。   “随便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命运是连神都撼动不了的东西,”林纵看起来很无所谓,仿佛那个驱车夜闯福利院的人不是自己,“龙的事情是我和它的私事,我摆脱不了它,它同样也恨我,我们都是命运的受害者。”   尤允恩停滞瞬间,她像当年的自己那样,抬眼望向对面,可是对面早已经没有人了。   她如愿以偿地坐在新政府中心最核心的总统办公室,诺亚方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小孩随手折的小纸船,它在风浪中漂泊,从二一三零年开始算起,已经如此漂泊了一百三十一年。   或许命运正在逼迫我们屈服。尤允恩想,可是我还是想这艘船航行得更久一点。   她抬起手,拨通了异血者联盟的内线号码。   ……   一只铁皮组成的小球在A区最中心的大道上被踢来踢去。   这条全长十五公里的大道上挤满了暴动的人造人,她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那么普通,可是凝聚在一起时却变成了滔天的巨浪,正汹涌地朝新政府中心扑来。大道上原本充斥着奢侈品店淡淡的香水味,但现在商店全都闭门停业,路上只剩下血的气息。   在人造人们的脚下,铁皮小球拼命将自己团起来,变成圆滚滚的形状,避免被已经冲昏理智的人造人们踩扁。它艰难地滚来滚去,左撞右撞,试图滚出人造人组成的人墙,但它在不同人的鞋子下被踢了一圈,最终捡起它的竟然是一个混在人造人队伍里的人类女人。   小球战战兢兢地被托在她的掌心上,宁芙掂了掂这只颇有分量的铁球,她似乎不太欣赏它朴素的外观,像抛铅球似地甩手掷了出去:“烂球。”   球飞过人造人们的头顶,被抛得很远,当它再度开始尝试着滚动时,又有人将它捡了起来。   又是个人类,她举着球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几眼,自言自语:“我家维多利亚应该不喜欢这种玩具了。”   说罢,她弯下腰,将球放回了人造人的队伍中。   球很绝望。当它最后一次被拾起来时,球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与此同时,林覆水垂眸看着手里的铁皮小球。   她已经将院长妈妈和生病的孩子们都送回A区另一处庄园房产里了,那里环境清雅,人造人和人类的纷争没有波及到那片郊区,那里有医疗舱和私人医生,G108剩下的孩子们也被暂时安置在那,庄园里的管家会派人照顾她们。   既然回了A区,林覆水来到了混战最激烈的A区中心城道。   维多利亚照着定位径直去抓自己爱看热闹的母亲了,林覆水刚将球捡起来,耳畔就传来裴无律饱含怨气的声音:“你怎么什么都捡?”   关你什么事。林覆水不理她,下一秒,手中的铁皮小球就被裴无律夺过去:“给我,这是我先看到的。“   林覆水一把抢回来:“你先看到你怎么不去捡,这是我先捡到的!”   兰音珠默默跟在她们身后,早乙女千春盯着这两个人,满脸都写着哀伤:“异血者里的中流砥柱倒塌了。她们俩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不知道,”兰音珠显然也非常茫然,“我没有谈过恋爱,我不明白。”   就在她们三言两语之间,林覆水手里的那只小球忽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它蹬动缩在身体里的手和脚,从一个圆滚滚的球……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奇怪球形小机器人。   “人!是我!”圆圆的小机器人发出奇怪的哨子音,“是我呀!”   林覆水和裴无律愣了一瞬,同时异口同声道:“浣熊?”   浣熊机器人——现在已经是球形机器人了。它在林覆水的手心扭动,弹跳着想要蹦起来:“没错,就是浣熊!人,我在这里滚了好久好久,好多人把浣熊踢来踢去,这里好挤……”   它话没说完,身体里就发出机器错乱时产生的响声。裴无律看着变成球的浣熊机器人,没有想通它怎么会从F区来到A区:“你怎么在这里?”   “浣熊坏了,送来A区维修,但是没有浣熊之前的身体了。A区有很多人,”浣熊机器人高兴道,“我来找One,Two,Sword,她们说,如果我们赢了,One就不会死,我不要One死。” 第304章 酒神的意志:仇人的仇人难道不是朋友吗?   “她们?”裴无律垂眸看着变成球的浣熊机器人,“谁是她们?”   那只小球在林覆水掌心咕噜噜旋转了一圈,它发出微弱的光线,以自己为圆心,三百六十度画了一个圈。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她们,”浣熊机器人道,“今天出现在这里的所有人造人,机器人,都是她们。她们说,只要我们赢了新政府,One就能够回来。人,我想她们说的应该是真的,浣熊的身体丢在了欢乐小苹果酒吧,浣熊已经没地方能走了。”   “你想说的是无路可退吗?”林覆水捧着它,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手里的这只铁皮小球,好在浣熊机器人的这具新身体还算完好,“你不要乱走,会被人压扁的。”   浣熊机器人非常委屈,蜷在林覆水的手心里不敢动。跟着来的咪宝看见后十分羡慕,只恨自己身体太大,不能当一颗球。它哐当一声撞在林覆水的小腿上,发出哼哼唧唧的电子音:“林覆水,咪宝也要抱。”   裴无律一低头,发现咪宝正顶着QAQ的表情对林覆水撒娇耍赖。   看见这一幕,裴无律又生气了。为什么林覆水这么讨这些机器人喜欢?自己也是人,林覆水既然那么有空难道就不能空出一只手来抱自己吗……不对,应该是为什么它们只找林覆水不找自己!自己和咪宝还更早认识,这个咪宝竟然对自己搞冷暴力!   想到这里,裴无律一怒之下将林覆水手里的浣熊机器人抢了过来,随手塞在咪宝的怀里:“你抱着它。”   咪宝:“啊?”   “你不是要抱吗?你抱着它。现在满意了吧?”裴无律冷酷无情道。   站在她们身侧目睹这一幕的女校生们纷纷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裴无律转过脸,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什么看?”   “……没什么,”早乙女千春扯了扯唇角,“裴师姐,你别太爱了。”   乱讲。裴无律心道,这些师妹的眼睛全都有问题,明明自己就是在恨,恨怎么会变成爱呢?   胡说八道。林覆水同时也心想,裴无律的举动这么奇怪,怎么可能是爱?   她们俩的视线在半空短暂地接触了一瞬,彼此都僵硬起来,堪称慌乱地别过脸,然后露出非常生硬的厌恶神情。   “……我们还是继续往前走吧,”兰音珠叹了口气,“不是爱,是恨,行了吧?”   这下林覆水和裴无律都松了口气。   咪宝不情不愿地抱着变成圆球的浣熊机器人往前走,花花绿绿的世界在它眼下延伸开,她们目前所在的这段路还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斗,政府军和人造人们正在互相僵持,咪宝歪了歪头,她在那群政府军中分辨出了一道曾经见过的身影。   那个人端坐在一辆战斗型改装车里,兜帽盖住她的上半张脸,下半张脸也被金属面罩严严实实地遮盖着。咪宝记得她的名字,那个人曾在前往尼罗河基地的那个夜晚受新政府派遣来过女校,她叫做加百列,S级异血者,是新政府实验室制造的人造产物。   咪宝停下脚步,它圆圆的小手抱着同样圆圆的浣熊机器人,没有第三只手去牵林覆水的衣角了。裴无律留意到它停住,本该继续向前的脚步慢了半拍:“怎么了?”   “加百列也在这里,”咪宝说道,“她在这里,会死很多人。”   听见这话,林覆水朝着咪宝眺望的方向望去。   她已经和加百列打过好几次交道,据说这个人造人没有情感模块,所以加百列行事的方式有些奇怪。林覆水从前对加百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这次再见到她,林覆水觉得她好像有些变化。   从前的加百列是毫无感情的机器,可是现今,林覆水居然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执念。   加百列像是感觉到了林覆水的视线,她微微侧过头,往林覆水这边看过来。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爆发一阵骚乱。   上一刻还勉强维持着秩序的人群动荡起来,身处其中的林覆水被暴动的人造人挤得脚步不稳,险些撞上一旁的裴无律。她们像一碗被猛烈摇晃的水,即将要被一只无形的手举起来,倾倒进更加波澜壮阔的大海里。   林覆水闻到酒香,她的太阳穴传来疼痛感,胃里止不住地翻涌,像是狂饮了过量的葡萄酒。她瞬间警戒,勉强拖回了神智,但人造人开始失控,狂热的情感将她们的理智击溃,一切感官都被放大,醉意使她们萌生出强烈的战斗欲。   也就是在这时,林覆水再度看见了那个金发绿眸的女人。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前两天被袭击的怒意又重新涌上林覆水心头。林覆水脾气很好,从来不主动挑衅别人,但她也不是任捏的软柿子。她抿起唇,默默酝酿起异能,准备就在这里报复回去。   然而林覆水没想到,认出她的人不止一个——   “我的天啊,”Ghost震惊地后退一步,“宁芙怎么会在这里!我就说我为什么像是喝醉了,大家快跑!不要被她的异能波及到……话说回来谁能救救我,我酒精过敏啊!”   裴无律伸手扶住额头,她也受到了Theoleptos的影响,此刻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欲了。闻言,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谁是宁芙?”   “我上次说过了!精神病!好战分子!疯了的人!雅典基地的领导者!”Ghost已经一手抓住早乙女千春一手抓住早乙女海夏准备逃走,“别让她看见我,我前几年去雅典基地的时候打碎过她一个花瓶,她说下次见到我就要杀掉我……她不是开玩笑的!”   林覆水替Ghost作证:“她确实不正常,上次就是这个人在游乐园带走了我。”   她话音刚落,裴无律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和她一样杀向宁芙的人还有加百列。加百列从车中跃出,轻盈地舒展开她的天使羽翼,在这一刻,宁芙宛如被两只鹰隼盯上的猎物。然而面对两个同为S级的对手,宁芙丝毫不惧,羽翼带起的狂风吹动她金灿灿的发丝,隔着人潮,她优雅地朝着她们行了一礼——   S级·Theoleptos!   这个异能会带来集体性的精神狂乱,辐射面积极广。原本飞翔在半空的加百利身形一歪,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险些坠落向地上。裴无律的情况要比加百列好上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裴无律曾有几次陷入失控状态的经验,她显得要游刃有余一些,只是攻向宁芙的速度要比往常进攻时慢上些许。   她冷着脸反手抽刀,宁芙的注意力从加百列身上被拉了回来,见两轮凛冽的刀光朝自己斩来,宁芙睁大双眸,闪身险险躲过了裴无律的刀刃。   “怎么,想替你的朋友出头吗?”宁芙言笑晏晏,她朝林覆水飞去一个充满魅力的眼神,又再度上下打量了一遍裴无律,“你也是S级,为什么不用异能?”   裴无律见状,脸色更加难看。她再度提刀逼向宁芙,冷声道:“她不是我朋友。”   宁芙敏锐地察觉到她生气了。裴无律斩来的刀一次比一次快,她不得不专心应对这一轮轮袭向自己的刀光:“不是朋友,那是什么,恋人?”   裴无律更加生气了:“不是,是仇人!”   ……现在的青少年有病吧?墙内都教出了什么怪异的孩子?宁芙不能理解,既然是仇人,干嘛上赶着替人家出头,而且你们这阵仗也不太像是仇人的样子,上回见到你们的时候你还不让我看她呢!   宁芙疾退几步,她们周遭的政府军和人造人已经全部沦陷,正顺着宁芙的意志相互厮杀。她本该是高坐王座上不染血腥的王,但此时却被裴无律的刀光逼得步步紧退,宁芙收起玩笑的心思,她发现眼前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青年是真的想要杀掉自己。   她才不要死在S级的手里!大家都是S级,要死也应该是SSS级或者神来杀自己比较够格吧?和同级别还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小孩对打,万一真的输了,她到地狱也不会甘心的!   想到这里,宁芙眼神一凛,她一扬手,酒神的意志强压向面前黑发红眸的青年!霎时酒香扑面,裴无律的神智再度被她强控,与此同时受波及的还有挥动羽翼降落的加百列。   她们呈夹击之势杀向宁芙,然而裴无律和加百列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宁芙要的就是她们出错的瞬间。她从容地从袖中滑出一把小手枪,宁芙扣动扳机,对着加百列洁白的羽翼连射数枪!   这柄手枪经过特殊的改造,在宁芙手里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加百列没想过闪躲,她硬生生承受了宁芙的这几枪,羽翼顿时被子弹轰碎。宁芙微微一笑,再度将手枪对准了裴无律——   在子弹射出的瞬间,迎接宁芙的是三张金色的塔罗牌,以及一面从天而降的镜子!   宁芙的脸色变了。   “你们不是仇人吗?”宁芙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仇人的仇人难道不是朋友吗?你们疯了?”   她话还没有说完,塔罗牌锋利的边缘已经割伤了她的手臂。宁芙猝然睁大双眸,星币骑士已经快要从塔罗牌中破牌而出,接踵而至的是SSS级的Mirror,就在这时,她后退一步,整个人倒向了地面——   宁芙凭空消失了。   是空间移动系的异能!林覆水想起跟在她身旁的那个女人,那是宁芙的下属,看来是专门替她兜底的人。   塔罗牌飞旋着绕行,最终停滞在了扶着天使羽翼的加百列头顶。   加百列面无表情,她抬头看了一眼灿金色的牌背,又将视线转回与自己对峙的裴无律脸上:“你想干什么?” 第305章 斗兽场:这是奥林匹斯山上最寻常的一天。   裴无律不说话,如雪花般飞旋着降临的金色塔罗牌替她作出了回应——那三张灿烂得刺眼的塔罗牌飘然落在加百列的身上!   “不好意思,牌一旦抽出就无法往回收,我不是冲着你来的,这次算你运气不好,”裴无律将手插回兜里,塔罗牌浮动着环绕她,她说着抱歉的话,可脸上没有半分抱歉的神色,“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想报复,就去找那个叫宁芙的人好了。”   说罢,裴无律看也不看负伤的加百列,转头就走。   加百列半跪在地上,跟随她的助手想要上前搀扶她,却被她推开了。   宁芙走了,她遗留下的Theoleptos却还在。   在混乱的人潮里,加百列将痛觉调至最低,但肌肉仍在不自知的情况下颤抖。她眼睁睁看着裴无律那三张塔罗牌掉下来,掉至自己眼前,变成一捧金色的灰烬,直到此时,加百列才勉强调整好气息。她抬起眼,默然站在一旁的A级人造异血者助手将通讯器递给她:“总统大人找您。”   加百列站起身,接过通讯器:“……总统。”   “听说靠近新政府中心的主道出事了,”尤允恩沉着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你不是在现场坐镇吗?”   加百列稍微走开了几步,远离了侯在自己身旁的政府军和人造异血者。这一次,她鲜有地没有垂下眼帘听从吩咐,而是抬起一灰一红的眼睛,抬眼望向陷入暴动的人造人们。   “是的,总统,我就在这里。但是刚才主道上发生了一些冲突,相信您很快会收到我们记录下的视频,”加百列道,“有异血者在这里作乱。等级高度疑似为A级以上,使用的是精神控制类的异能。更重要的是,总统,她大概率不是异血者联盟或女校阵营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通讯那头,尤允恩顿了一瞬,成功地被加百列挑起了情绪:“你想说什么?”   “我已经将我收集到的信息都告诉您了,总统。我没有任何想说的了。”加百列道。   尤允恩那边沉默了。从出生到现在的这一秒,加百列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生都陪伴在尤允恩身侧。她自认自己已经了解尤允恩,有时有些话不必对上司汇报得过于详尽,聪明的上司会自己去猜,然后分心,将她宝贵的注意力集中到与她敌对的强大的敌人身上去,从而忽视匍匐在她脚下的小小下属。   尤允恩挂断通讯后,加百列若无其事地回到这条开始爆发冲突的路上。她知道,沿途曾经见过她的人造人一定全都认出了她,此时属于她们的加密频道里,每一秒正疯狂地弹出成千上万条消息。或许是因为害怕大天使降下的惩罚,或者是被推翻统治的一腔热血冲昏了头脑,又或者是推入她们体内的基因程序使她们不能言说——   总而言之,谁都没有在人群中喊出大天使的名字。而加百列坐回车里,她抬头望向十公里外高耸入云的新政府大楼,此时此刻,与她手腕相连的感应器闪烁了两下警报红光,那代表有人正从被她监控的区域逃出来。   加百列知道是谁,她关掉了自己的监控系统,仿佛什么都不知晓般,将目光收了回来。   ……   在警报红光亮起的那一瞬,解开脚镣的001号正在空无一人的楼廊内狂奔!   整条楼道空无一人,本该监守在这里的政府军和人造异血者全都消失了,001号知道这一定出自加百列的手笔。在这里两天里,她已经被迫见识了加百列种种疯狂的手段,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偷盗新政府实验室被废弃的实验方案、偷走实验室内存储的基因样本,并将其用在外界的普通人造人身上……001号既恐惧又悲伤,可最讽刺的是事到如今,她仍然对加百列所描绘出的新世界感到向往——   加百列或许真的疯了,她所说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超乎了001号的想象,可是自己又能将加百列干的事情告诉谁呢?   揭发给位处新政府中心最顶层的尤允恩吗?不,001号已经见识过了人类的冷酷无情。加百列亲口告诉自己,她们杀死了Two,射伤了Sword,正在对One下最高的通缉令,自己已经成为了挟持在新政府手里的人质,她们为的就是要将One从外面骗回来,她才不会傻到再度去向尤允恩投诚!   自己现在还能去找谁?去找林覆水吗?   001号有瞬间的迟疑,可是加百列说,Two死亡的那一刻林覆水就在现场,林覆水是SSS级的异血者,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保住Two不死……可是她没有这么做。   更重要的是,自己是借助加百列的帮助才逃出了监牢。   001号奔跑的速度快得像是一阵风,凡是她即将通行过的区域,监控和警报灯全都一帧帧暗下去——新政府中心正在陷入混乱。   就在001号混在职员通道里准备离开的时候,终于有人发现了监牢区域不对劲的地方。001号跳上一辆正在驶离新政府中心的车,在她们离开后不久,被关停的监控和警报终于重新响彻整座新政府中心大楼。   被安排着逃出新政府的001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立刻发现了外界不对劲的地方。车辆驶出新政府中心大约三公里,就被迫放缓速度停下了。001号将脸紧贴在车窗上,外面满是躁动不安的政府军和暴动的人造人,双方的尸体宛如小孩子堆就的积木般散了一地。   她来不及思考,整辆车就被破土而出的异能推得侧翻!   001号摔在地上,倒在血泊和车辆七零八落的零件里。她听见朝她的方向狂奔而来的脚步声,001号警惕地回头,手臂却被两三个人造人搀扶住了。   “没事了,已经没关系了,”赶来的人造人将她拽起来,毫无理由地把001号归纳进了她们的阵营内,“你还有力气站起来吗?我们扶着你走吧。”   就在她们半扶半抱着001号离开时,001号遥遥瞥见人群里一张熟悉的脸。   是林覆水。   她是极少数没有被人造人围攻的人类,她身旁的人造人不是无视了她的行动,就是心照不宣地为她在人群里让出一条路来。林覆水身旁还有几个自己认识的女校生,此刻她正侧身和她们说着什么。   001号有一瞬冲动,她很想不管不顾地冲到林覆水面前,想告诉她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想问她知不知道One的去向,她们到底怎么样了,还活着吗……可就在001号停住脚步的瞬间,搀扶着她的人造人们像是意识到了她想要做什么,彼此对了一个眼色。   “不要过去,”离001号最近的人造人说,“那是人类的SSS级。”   “可是——”   可是我认识她!我们曾经并肩作战过,哪怕在人间音讯传达不到的冥界她都不曾抛下我过!虽然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算得上是她的朋友,但我们至少做过战友——   下一刻,一只冰冷修长的手搭在001号肩上。   001号蓦然拧过头,她睁大双眸,加百列冰冷无情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在人造人们艳羡的目光下,大天使伸出手,将一只和自己样式相近的金属面罩从身后取出,不容拒绝地扣在001号的下半张脸上。   替001号戴上遮掩面容的面罩后,她抬起手指,轻轻抵在001号面罩之下的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001号忽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她眼中流露出恐惧,向自己施展异能的不是加百列,而是她身后垂首站着、任她调遣的其中一位人造异血者。惊恐中,001号将视线转向林覆水的方向,但她发现林覆水她们已经不在原处了。   在这条延伸向新政府中心的道路上,汇集了数以万计、短暂获得异能谋求推翻人类统治的人造人;从数万里之外的墙外而来、意在与新政府争夺政权的反叛军……以及稳坐在统治者之位长达一百余年的新政府本身。   宁芙倾身拾起落在雅典基地树下的苹果,尤允恩用餐叉叉起摆放在盘中供自己食用的金苹果,加百列伸出手臂,分食统治者餐盘中央最大的苹果块。   但机缘巧合之下,向她们抛出那枚金苹果的人不是政府军,不是反叛军,也不是人造人。   人类互相挥刀砍向同类,在被圈起来的斗兽场中兵戎相见,位处神座之上的神明只需静观,将她们的战争当成一场在水晶球中舞蹈的舞台剧。   装满不幸、痛苦、悲伤和疫病的盒子又再度在这个时代被打开,这一次,盒中剩下的东西不再是希望,而是一枚压在盒底的碎镜片。   高高在上的神明们或坐或站,汇集在传说中的奥林匹斯山之上,人间所不能得见的珍馐美食如同流水般淌过石头做的餐桌,遍地都是鲜花,葡萄架上垂落一串串晶莹欲滴的紫色葡萄,抱着竖琴的宁芙们正在弹奏乐曲,葡萄酒源源不断地从酒壶中往外倾倒,汇成了神明脚下的溪流。   这是奥林匹斯山上最寻常的一天,但却是人间最不寻常的一天。   水晶球般的人间仍在转动,而横贯在奥林匹斯山与人间的镜面却越来越薄,祂们与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浅——   喀嚓。   匍匐在神明座下的狮子抬起头。   镜子碎了。 第306章 圣火时代: 【欢迎参加奥林匹斯神宴。】   冥冥之中的某一瞬,林覆水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她心中划过一丝不安。   A区新政府中心附近的主道上仍然充斥着异能破空和子弹出膛时的炸响,距离她们来到此处已过去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这条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开进来的车辆已经完全被堵死在路上寸步难行,即使想要靠步行挪动也非常困难。   在这十二个小时里,新政府和人造人之间的冲突没有停止过。与此同时,正有大量不幸患上疫病的居民死亡,医疗中心的太平间已经存放不下那么多尸体了,这些人类的生命体征刚失去不久,就被一车又一车地拉去火葬场,以至于医疗中心和火葬场之间相连的道路也开始堵塞——   更糟糕的是,在这个社会承担了80%服务业角色的人造人几乎都已经罢工,人类社会正深陷于瘫痪中的状态。   在她们不知晓的角落,雅典基地现任的Boss宁芙正致力搅浑水,而结成同盟的雅典基地反叛军与密西西比河反叛军已经通过空间转移系的异能逐个进入新政府监控的死角。   林覆水当然不知道这一切。   此时此刻,她坐在一家餐厅内,正低头疲惫地切着牛扒。裴无律坐在餐桌对面,将从不离身的刀具包放在脚边。   女校生们都在,包括白天短暂离开、和林赛短暂碰了一下面的维多利亚。从一年级新生到四年级的老油条,她们来得齐齐整整,每个人脸上都是掩盖不住的疲意。   这家西餐厅是方圆十公里唯一还开着的餐饮店。   正在她们疲惫地用餐时,林覆水忽然听见一声仿佛杯盏被磕碎的清脆声响。   那道声音很细微,却非常近,简直像紧贴着她的耳畔发出的那样。她抬起双眸,本以为是挨着自己坐的早乙女千春或兰音珠动作太大,用餐叉将餐盘弄碎了,但林覆水扫视一圈,所有人的餐具分明都安然无恙。   大概是我听错了。她重新低下头,叉起一块切好的肉,送进嘴里。   但就在此刻,更大的碎裂声擦着耳畔传来!这一瞬,仿佛有人就在她身畔一举掷碎了九百九十九只水晶杯堆叠成的香槟塔,碎裂声宛如涟漪般泛起,林覆水被这巨大的声音所刺激,手中的金属餐叉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小水?”早乙女千春被她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林覆水,“喂喂,你别吓我!小水你怎么了?”   林覆水借着她的力重新直起身。她本想说没事,但紧接着,所有人的耳畔都传来一阵古怪的嗡鸣——   从A至G区,一声接一声清越的乐器声次第传来,仿佛天际之上正有神明弹奏竖琴。   大地震动,餐桌上的杯盘跟随着这阵震动滑向地面,尽数跌碎了。林覆水扶住桌面,她猛然望向窗外,正有一片巨大的阴影朝她们笼盖下来,宛如天上的城阙。   【黑铁时代后的人类,你好。千万年来,在神的指引下,人类一共历经五个时代,分别为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英灵时代、黑铁时代。而自今夜之后,人类将从黑铁时代彻底迈入新一轮人类纪元,自奥林匹斯山再度传下的火种将照耀你们的世界,你们即将迎来的是沐浴在神明恩泽之下的圣火时代。】   ……什么声音?是有人在恶作剧吗?躲在餐厅后厨里做饭的人类老板一脸茫然地走了出来,与店里霍然站起身的这一桌学生面面相觑。   【神的恩典将降临在你们每一个人身上。在听见这则神谕时,你已获得参与神宴的资格,欢迎参加奥林匹斯神宴!请在神宴来临之前抵达奥林匹斯山入口等候,最终的神宴将在次日月亮升起时开始,未准时到达者将被视作对神不敬,等候时不要试图激怒或忤逆神明。】   【欢迎参加奥林匹斯神宴。】   【欢迎参加奥林匹斯神宴。】   【欢迎参加奥林匹斯神宴。】   如月光般冰冷的声音穿透云层,钻进圣火时代每一个人类的耳朵里。   有人以为是哪家娱乐公司新型的营销手段,在光网上搜索“奥林匹斯”四个字,然而一无所获;还有人受到好奇心驱使,离开了家门往外探寻,结果发现家门外最近的悬浮光屏已经全部产生了故障,这个时间段本该正常播放的广告全都变成了一片血红色;受此影响,A区纷飞的战火甚至短暂地止歇了,绝大多数人都在茫然地四处寻觅,什么是奥林匹斯,什么是即将来临的圣火时代?   但很快,她们发现了正从寰宇往下飞速降落的一颗金色球形物。   那是即将撞击地球的小行星吗?数公里外,身处新政府中心顶层总统办公室的尤允恩抬眼凝视着它。   不,好像不是的。那璀璨的颜色越来越逼近,它形状奇怪,宁芙将手搭在额边眺望,怎么看它怎么像一颗果实的形状。   人类所处的位置像草地,而那正在坠落的东西像一颗金色的苹果。加百列看着它,回味起那天的那块金苹果,它滋味甜美,不含一丝酸涩。   但是不觉得过于完美的东西有些可怕吗?无论是在民众眼中被精心包装的新政府、号召要解放人类却分身乏术的反叛军,还是真正做到完美无死角的人造人……林覆水仰头,金色苹果形状的物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冲向她们,渐渐地,她看见了它的全貌。   随着它越来越近,那颗形似苹果的东西变成了山峦的形状。   那是多巍峨壮阔的一座山啊,几乎不输她们曾经眼见过的昆仑。   但和昆仑不同的是,昆仑只有那一整座山体,但奥林匹斯山带来的还有冥界和幽深的地狱之底塔尔塔罗斯。即将要降临在此处的不止有众神的居所,这里要包容下的是一整个神话的体系,会出现的生物包括但不限于神、半神、泰坦巨人和半人马。   光是神就已经让林覆水头疼了,她不想再看见半人马。   她想到那些飞驰在树林里人头马身的生灵,想起林叶簌簌打过祂们身体时发出的脆响,想起祂们艰难地弯下腰,在水宁芙们的窥视中饮水时的模样,记忆宛如被马儿啜饮的水般涌上来,她耳畔传来啪嗒啪嗒的饮水声——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奥林匹斯山已经近在咫尺。   传说中神所居住的城邦就悬挂在她们的头顶,离A区最高的高楼似乎不过百尺之遥,一伸手就能触摸到。   “……什么是奥林匹斯神宴?你们听见了吗?刚刚是谁在这里说话?”餐厅老板神色不安,她将手擦干净,惶恐地从后厨走出来,“不好意思,我要关门了,这顿饭的费用已经退给你们了,请离开吧。”   维多利亚蹙起眉头,从餐厅内往外扫了一眼:“我们听见了。有声音说明天要去奥林匹斯山的入口,参加神的宴会。”   “神的宴会?”餐厅老板的脸色瞬间煞白,“这、这该不会是新政府说的那些什么生物弄出来的……”   “异血者会想办法解决的。”维多利亚想不出安慰的话,勉强安抚道。   但这更加激起了老板的恐惧。几分钟后,她们齐刷刷站在关了门的饭店门口,和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一样愣愣地抬头看着天空。   “真的要去那个什么神宴吗?”Ghost有些走神,“好像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岂不是所有人都要去赴宴?奥林匹斯山装得下那么多人吗?”   周嬴点评道:“感觉去了没什么好事。”   “也有可能没那么简单,不是立刻参加,要等到明天月亮升起时才参加,等待的过程中或许会发生很多事,去赴宴是有门槛的。”兰音珠道。   “嗯……也就是谁命硬挺得住谁就能去咯?”早乙女千春作沉思状,“话说能不能不去啊?我自愿弃权不吃神的饭还不行吗!”   “不行啊,你没听那个声音说不去赴宴就是对神不敬么?都干出大不敬的事了,神不得抓住机会咔咔砍你的头啊?”琥珀吐槽。   早乙女千春被吓了一跳,赶紧珍惜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裴无律的注意力不在这里,她看了一眼悬在上空的奥林匹斯山,又看了眼始终沉默的林覆水,将视线转到Ghost身上:“反叛军那边也听见了吗?”   Ghost打了个冷战,慌忙低头捣鼓她的通讯器。好一番沟通后,她终于牵上了反叛军那边的线,蓦然抬头:“尼罗河基地没有。”   “奥林匹斯神还搞区别待遇啊?”维多利亚挑眉。   几秒钟的安静后,裴无律生硬地转过身,也不喊林覆水的名字,只是对着她的背影道:“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林覆水的神思被那道别扭的声音拉了回来。她控制不住地走神,眼前不断地划过一帧又一帧似曾相识的画面,林覆水顿了顿,不想让她们看出自己的异常,故作轻松道:“我想说的都被你们说完了。”   裴无律不相信。她正想再对林覆水说些什么,陷入故障的万千张光屏亮了起来,正在播放的是来自A区新政府中心的一则紧急直播——   光屏中,尤允恩站在镜头前。她西装革履,脸上带着从容和镇静:“全人类,晚上好。我是尤允恩,这是一则紧急新闻。相信大家方才都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请市民们暂时不要外出,居家等待,政府军会——”   下一瞬,尤允恩的身影被一阵乱码所取代!   驻足望向光屏的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一张她们从未见过的脸蛋浮现在屏幕中,背景也不再是新政府中心,而是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便利店门口。金发绿眸的女人擦了擦唇角,她身后还放着半桶没有吃完的速食拉面。   “新政府在说谎,我相信你们都听见了,指示是‘请至奥林匹斯山入口等待’,现在要紧的难道不是寻找奥林匹斯山的入口在何处吗?还有,不是全人类,是这个世界其中一半的人类——”   宁芙斩钉截铁道:“因为还有一半在墙外呢。二分之一的人类们,晚上好,我是宁芙。反叛军雅典基地的领导者。有枪的请给枪支补足子弹,没枪的现在就去购买。别信新政府的话,听信你们自己的判断。” 第307章 奥林匹斯入口:现发布SSS级任务。   从A区至G区,万千幕漂浮在半空的光屏里都映着同一个人的脸。宁芙的金发在深夜里亮得像是一簇萤火,她面对颤抖的镜头,似笑非笑地做了一个给枪支上膛的手势:“晚安。反叛军祝你们今晚做个好梦。”   宁芙的画面被切走,光屏中再度出现了尤允恩持重的面庞。   这位新政府刚上任不久的新任总统面色不改,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刚才的直播事故:“我们会抓捕方才对新政府形象进行抹黑、向市民制造恐慌的女士。以及,我们的劝告依旧是暂时居家不要外出,政府军有责任保护市民的安全,担当作为先锋队在外探路的责任。另外,今夜请大家不要睡得太深,危难在前,请大家时刻留神。”   啪嗒。直播关闭,所有光屏的播放权都被新政府中心接管下来,开始持续播放尤允恩第一段直播时的劝诫画面。   世界乱套了。   林覆水口袋里的通讯器发出叮一声提示音,在这几秒钟里,叮叮叮的声响在这一片区域蔓延开,所有在场的女校生都收到了同一条来自F637C11000的信息。   【现发布SSS级任务,寻找奥林匹斯山入口,阻止神降。任务对象:所有非人类纠察女校学生。】   林覆水看了一眼乖乖跟在自己身边的咪宝,它圆圆的机械小手正捧着变成球的浣熊机器人,看起来不像发信息的人。   “致信给你们的人是宫周易,”咪宝仿佛浑然不知天要塌了,只知道自己又能多跟在林覆水她们身边多玩一会,“咪宝检索到,接收任务的人不止纠察女校生哦,任务面向的是所有异血者,不论身份和年龄哒OvO~”   林覆水放下通讯器,她搜索下一次月亮升起的时间,离这一刻还有二十小时十一分。   兰音珠偏过头看她:“我们该从哪里找起?”   “既然任务是发送给全体异血者的,那么每个区应该都有异血者在寻找奥林匹斯山入口,”林覆水分析道,“我建议我们不要分散,就在A区正常寻找,同时留一个人在Camellia论坛上时刻留意她们的发现,并发布我们搜检过的路线,这样进度会快一点。”   Ghost举手自荐:“我来!”   林覆水点点头,她看着Ghost打开Camellia论坛,论坛首页已经悄无声息地被顶上了一条标红置顶的帖子,标题叫做“寻找奥林匹斯计划”。   她点进去,无数人正在自发点亮帖子中那张大地图的线路。如林覆水所说,她们来自A至G区每个不同的角落,这些平日里行迹和常人无异的异血者正在将一条条黯淡的道路点燃,自发成为了照亮人类的灯火。   “现在,出发吧。”   ……   距离下一轮月升:二十小时。   光轨停运,被迫从离家六公里远的站点下车的职员走出光轨站,满大街的交通工具都停了,现在外边乱得不行,更没人愿意让她搭一班自己的顺风车回家。小职员刚大学毕业不久,年轻人,正是浑身有劲的时候,心一横就打算按照地图步行六公里回去。   她依照导航指引,步行到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里。这里很冷清,只有一家自助式的便利店开着门,门口的餐椅上坐着一个仪态优雅的人,那人正矜持地吃一桶速食面,把便利店速食吃出了五星级餐厅珍馐的架势。   职员隐约觉得这地方是不是有点眼熟,她硬着头皮准备穿过这片区域,便见那人放下面桶,侧过脸对站在她身后的人道:“告诉密西西比河基地的人,暂时按兵不动。等解决完奥林匹斯山的事情,再攻打新政府也不迟。”   “是,”侯在宁芙身后的下属颔首,“刚才密西西比河的人发信过来,话中跟您是一个意思,想必她们已经在开始寻找奥林匹斯山入口了。”   路过的职员打了个激灵,默默加快了前进的脚步,恨不能立刻长翅膀从这两个人面前飞走。   宁芙留意到她,忽然出声:“等等。”   职员整个人僵住,心道她们该不会要杀人灭口吧?然而宁芙只是扬起下巴,随口问了她一句:“这么晚,外面都没有人了,你一个人要去哪?”   “我我我就是那个……那个光轨停运了……我要走回家……”职员结结巴巴地说。   “亚特兰特,送她回家。”宁芙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名为亚特兰特的空间移动系异血者应了声是,随手将职员拉进了自己的异能范围。   路过的职员难以相信自己竟然走了这样的好运,更难相信这两个人竟然还有闲心管普通人的事,一时间脱口而出道:“那、那你们要去哪里?”   “奥林匹斯山咯,”宁芙解下腰间的配枪,随手扔给她,“看你这样子也没钱买这玩意,送给你了。”   夏日的晚风摇来晃去,职员眼睁睁看着这个敌对阵营的首领优雅地转身,像是要去赴一场有去无回的宴席,这里没有红酒杯,她只能端起泡面汤一饮而尽,可姿态还是那么潇洒,仿佛旧时代的那些王孙贵族。   喝完泡面汤的宁芙矜持地擦擦嘴,将泡面桶举杯共饮般举了起来,微微一笑:“敬人类。”   ……   距离下一轮月升:十二小时。   在这个世界上,有二分之一的人类正削尖了脑袋挤向各种偏僻的角落,只为了寻找那个所谓的“奥林匹斯山入口”。   尤允恩一整夜没有合过眼,但看起来反倒比异血者部门的不少年轻人精神。她这几个小时都待在异血者部门的会议室里,这个部门的大部分人已经协助政府军外出寻找入口,剩下的两三个人则留守在部门内配合。   光屏上的地图大部分已经被点亮,如果有林覆水她们在这里,一定会认出尤允恩眼前的这张地图正是出自Camellia论坛。   “神话奥林匹斯山的原型是希腊的最高峰奥林匹斯山,但入口出现在真正奥林匹斯山脚下的可能性非常小,我们已经联系过卡里斯·唐,向她传达想要联系墙外反叛军的想法,卡里斯·唐表示尝试联系了尼罗河基地,目前墙外并没有神降的征兆,但她们能够看见我们这边天幕的情况——”   汇报者将光屏上的地图放大:“在过去的八小时里,异血者和政府军已经将70%的区域探索完毕,只剩下最后的这30%,我们怀疑神降很有可能发生在下三区,那里人口数量不多,拥有大量空旷的自然景观,政府军已经加派人手前往EFG区查探。”   “A区也有没走过的地方,”尤允恩凝视地图,“还剩十二小时,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异血者部门的汇报者点点头,她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想向尤允恩开口调用总统身边最得用的助手:“总统,您能将加百列暂时调用给异血者部门么?”   她话音刚落,便见总统微微一怔。   “我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把加百列派遣至异血者部门了。”尤允恩道。   大天使的羽翼短暂地在尤允恩心间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伸手摁了摁眉心,忽然有种加百列再也不会回来了的预感。   ……   距离下一轮月升:六小时。   人造人的反抗风波并没有因为神降而止歇。和人造人对峙的政府军已经撤走了大部分,被调用去各区寻找奥林匹斯山真正的入口,如此一来,人造人迅速赢得了胜利。   她们并没有着急攻入新政府中心,而是开始为自己补充资源。加百列见识过神的威严,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即便此时攻下新政府中心又有什么用呢?她们还需要人类来与神明抗衡。   加百列没有理会新政府那边联系自己的一条条消息,她早就将自己和新政府中心牵连着的那条线路链斩断了,新政府如今无法直接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她自由了。   只是自由原来是这种滋味么?加百列并没有什么感触,就如同她看着如同飞蛾般扑火赴死的同伴也没有任何想法一样。她垂眸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六个小时整,人类还没有找到奥林匹斯山入口。   加百列不打算去找,她没义务找。毕竟人类也说了,人造人和人类只是外形相似罢了,她们根本不是同一个种族的物种,当然无法共情人类存亡之类的宏大命题。   ……   距离下一轮月升:两小时四十九分钟。   在第三次路过A区最大的湖泊时,林覆水忍不住停下脚步。   这里已经被她们搜查过两遍,湖里现在甚至还有几个异血者和政府军在寻找。但再度路过它的那瞬间,林覆水感应到一丝不太寻常的气息。   夕阳之下,湖水波光粼粼,非常漂亮。   见林覆水停下,一直跟在她身后两步的裴无律也停了。这一路上,她几度萌生对林覆水的攻击欲,但全都被按捺下来了,此时裴无律再也忍不住……她默默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   石头滚进湖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林覆水看着那涟漪,涟漪之上倒影出了些许天空的影子,林覆水心中一动,她倾斜身体,慢慢让身体调整到一个能够完全看清水面倒影的角度——   她呼吸一滞。   林覆水道:“找到了。”   在她身后,连续找了十七个小时,已经有些疲惫的女校生们霍然抬起头。   Ghost不假思索地将自己定位处的地图标红,在帖子刷新的那一刹,无数条评论蜂拥进来!林覆水深吸一口气,她望向镜面般的湖面,在这个角度之下,湖中映出了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东西——   没有奥林匹斯山,没有美酒和盛宴佳肴。   有的只有一座广阔无垠的、拥有跑道、赛马区、射箭区、角斗场以及摔跤台的——纯白色的体育场。 第308章 赌上性命的运动会:我很乐意报名参加你们的奥林匹斯运动会。   被那双清澈的栗色眼眸凝视的瞬间,这片纯白色的广袤天地朝她们轰然洞开。   后世举世参与的奥林匹克运动会源头正来自于古希腊,在公元前四世纪,古希腊人在雅典建造了一座名为帕纳辛纳克(Panathenaic Stadium)的体育场,这座体育场由白色大理石筑成,后来又历经几次重建。时光一转两千年,在两千年后的今天,你依然可以在雅典看见这座当年用于纪念雅典娜女神的体育场,只是那些原本应该洁白无瑕的大理石早就被时间磨损成泛黄发旧的颜色,而现今,向林覆水洞开的是一座完美无瑕的、远比帕那辛纳克要大千百倍不止的空间。   这简直是一座纯白色的国度。   这座展露在她们眼前的体育场大部分由观众席组成,中间有对于人类而言过于庞大的跑道,除却跑道之外,中心区域又被切割成几个块状领域,分别是赛马区、射箭区、角斗场以及摔跤台。   这几个区域每一块都大得惊人,人类现今的建筑工艺和可使用的土地面积造就不出这样伟大的体育场,只有神能够解释为何这座体育场能够如此宏伟美丽。   在人们惊叹的目光下,A区的人工湖湖水流动起来,以违逆重力的方式倒流,变成一道湖水绿的希腊式拱门,拱门之上是希腊神庙最顶端被称作“山花”的三角形顶部,山花之上雕刻有古希腊十二主神的雕塑,从她们的角度望去堪称纤毫毕现。   拱门之后,A区原有的那些建筑暂时性地消失了。如今,这道拱门有且只通往一条路,那就是奥林匹斯山的入口——这座宏大的纯白色大理石体育场。   距离下一轮月升:不足两小时。   ……   得到消息,数以千万计的人类正在朝A区赶来。   奥林匹斯山入口洞开,新政府已经派人尝试进入这座本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巨大体育场。她们进进出出几次,在望不见边际的观众席落座又离开,没有任何力量阻拦。到目前为止,这座体育场是安全的。   异血者联盟的部分异血者,以及被新政府输送来到此处的民众已经提前等候在这座体育场内。这里不存在坐不下的问题,即便将全世界存活的人类都搬来这个地方,这里的位置也绰绰有余。但现在的问题是,墙内仍有许多人出于害怕不愿前来,她们躲了起来;又或是新政府运力不足,即便想方设法让更多人赶到,但仍会有大批量的人无法按时抵达体育场——   此时此刻,距离月亮升起还有一分三十秒。   来得及赶至这里的最后一批由政府军护送进来的民众抵达体育场,在这一瞬,月亮的银辉与湖水相融,巨大的希腊拱形门发出冷冷的辉光,在她们身后,还有人正朝着体育馆的方向狂奔,有的人赶上了,而有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入口在眼前关闭,拱形门坍化下来,变成了一小点水银般滚动的月光。   是月亮该升起的时候了。   在政府军和空间移动系异血者的护送下,墙内大约70%的人类都坐在了这里。   林覆水坐在观众席的某处,她左右坐着自己的室友和女校的师姐妹们,裴无律刻意隔开了两三个身位坐着,院长妈妈和正仍在病中的G108福利院孩子们全都齐齐整整地坐在这里,林覆水甚至在某一个错眼见瞥见了从福利院被领养出去的薇拉,以及自己曾经高中同窗的一两位同学。   体育场坐了这么多人类,按理说应该喧闹不止,但此时这里除却婴儿的哭声外没有一点儿杂音,甚至没有人低声交谈。大部分人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恐惧,她们坐在这里,性命任由未知的东西宰割,而此刻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该向谁抗争。   又是三声悠扬的竖琴声。   林覆水只听见弓弦铮然松开的巨响,下一瞬,一枚破空而来的箭矢自体育场尽头射来!箭矢的尾端拖曳着流星一般灿烂的尾火,自所有观众眼前疾飞过去!花与月光纷纷扬扬地自半空坠下,林覆水抬起头,有玫瑰花瓣下雨般降落在她们的身畔,她伸手接了一枚,那花瓣在她手心扭曲着变幻了形状,变成了一颗正在哀切歌唱的小小头颅。   那是纳西索斯的头,也就是迷恋上水中倒影中自己的那个人。这个傲慢的凡人不知道湖水也是另一种镜子,于是爱上了自己,投湖而死。   林覆水垂眸看着歌唱的头颅,总觉得意有所指,于是她倾斜手掌,将变回花瓣的纳西索斯之首扔在地上踢远了。   就在林覆水手中花瓣落地的那刹,体育场的正中央响起一道热情洋溢的声音:“欢迎你们参加奥林匹斯神宴,我受众神的旨意,欢迎在座的各位人类来到这里!奥林匹斯山喜欢守时的客人,为了庆祝客人们的到来,在宴席开始之前,我们会展开一些有趣的节目——”   众人四下寻找,却找不到究竟是谁在说话。   那声音神秘地顿了一瞬,继续道:“今天,我们将在这里举办第一届奥林匹斯运动会!在奥林匹斯神的注视下,这里将开展五项比赛,分别是跑步、射箭、赛马、斗兽和摔跤,胜者将获得神的赐予,赢到最后的人会成为半神,获得你们脑海中可以想象到的一切宝物和能力!天啊,我敢说,这一定是一个比黄金时代更加美好的时代!”   “等等,”一道声音响起,有人站了起来,是尤允恩,“我们为什么要听命于你们,在这里竞技?”   “因为你们没有别的选择,”那声音轻快地说,“你想知道不敬神的后果吗?”   祂话音刚落,体育场上空便浮现出外面的景象。尤允恩抬起头,她看见属于她们的街道,新政府中心前的街道已经燃烧起了熊熊火光,此时仍在外面的人有的陷身火海,有的在她们眼前被眼睁睁地变成各种动物,正在火中奋力逃窜。   尤允恩之后,宁芙跟着在席间站起身,她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这里有这么多人,难道所有人都要上场竞技么?这要比赛到什么时候去?”   “没关系,神是长生不死的,你们比你们的,我们看我们的。”那道声音微笑道。   卡里斯·唐站了起来,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胜者会得到赐予,那么输家呢?”   “你不会想知道输家的去向的,女士。比赛还没有开始就谈论输这个字,未免太过残忍了。”   也就是说,在比赛中输掉的人没有好果子吃。按照这个趋势,直接死掉恐怕都算仁慈,搞不好是死无全尸。林覆水想。   她放眼看了一圈,体育场内一片死寂,坐在林覆水附近的人无一不是面如死灰,仿佛已经能够看见自己死去时的惨状。林覆水的视线从那些素不相识的普通人身上,挪到了G108福利院的孩子们身上,她看见苹果糖紧紧握住其中一个妹妹的手,满眼视死如归。   ……平心而论,林覆水真的不喜欢这一幕。   于是,林覆水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向她投过来,林覆水平静道:“这样的比赛机制没有意思。比赛时间拖得太长,没看头。哪怕是在古希腊,人们参赛也是有门槛的,如果没有门槛,谁都能来插上一脚,这怎么能算是精彩到能令神明也瞩目的比赛?”   她话音刚落,星空之上传来一声幽幽的冷笑。   主持全场的声音顿了一瞬,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要在赛前先做一番选拔?”   “不,我的意思是自愿报名。比如我,我很乐意报名参加你们的奥林匹斯运动会,我愿意走下观众席,走至赛场,成为一名运动员,”林覆水清晰道,“我愿意报完所有的项目,无论是长短跑还是骑马斗兽,我乐意之至。”   那道声音嘲弄地笑了一声:“现在自愿参赛的选手只有你一个,达不到开赛标准。”   下一瞬,一道修长的身影跟着站了起来。   裴无律果断道:“我愿意成为第二个报名的人。”   有林覆水和裴无律开头,很快有了第三第四乃至无数个人站了起来。自愿参赛的人之中有异血者,有运动员出身的普通人类,甚至有墙外的反叛军首领宁芙——   她们的上空静默瞬间,像是在清点人数。   很快,那声音响起:“还差一个人。”   观众席间默然无语,就在此时,尤允恩轻轻推开她助理的手,站起身来。   她道:“算上我,够了吗?”   听见尤允恩声音的那一瞬,卡里斯·唐不可思议地拧转过头看她。自从中途退学之后,尤允恩鲜少再做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的事情,这是数十年来的第一次。   不光卡里斯惊讶,听见尤允恩要亲自上场的人们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但尤允恩脸色平和,她是自愿的。   “够了,够了,现在的人数正正好,”响彻整座大理石体育场的声音欢笑起来,“想必大家已经等不及了吧?我们闲话少说,现在,我宣布,第一届奥林匹斯运动会正式开始——”   不知从何而来的欢呼声和鼓掌声响彻这座巨大的体育场,让此处充斥着虚假的欢愉。林覆水神色平静,她和裴无律一前一后走下石阶,跟在她们身后的还有琥珀维多利亚和周嬴,自愿参赛的运动员们低头走下台阶,在神明眼中,宛如一群正走向死亡的死刑犯。 第309章 竞速跨栏赛:人类真的变成了任神明摆布的积木。   【The First Competition——Hurdles】   自愿参赛的选手共计有一百余名,其中大部分是身体素质更加强健的异血者,也有少部分是这个时代的专业运动员。在数千万人的凝视下,运动员们依次离席,走下漫长的大理石台阶。   随着几声炮响,色泽缤纷的玫瑰花瓣再度纷纷扬扬落下。当她们穿过这阵花瓣雨后,林覆水发现自己身上的着装已经被改变了。   她来时穿着夏季衬衫和长裤,但如今这身衣服悄然地变成了一件绸白色的上衫。在古希腊,这种服装的名字被称作“希顿”,其实就是用一块绸布包裹住身体。无论年龄和性别,古希腊公民都常穿这种叫做希顿的衣服,但或许考虑到这些运动员需要上场比赛,在希顿之下,又添加了一条便于行动的短裤。   除了这身衣服之外,她腰间还别着一个橄榄纹的铭牌,上面写着阿拉伯数字“1”,应该是她这场比赛的运动员编号。   林覆水为这身衣服感到安心,因为在古希腊历史中的运动会里,为了展示自己的身材、以表没有作弊,运动员会赤身参赛。她松了口气,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文明的发展。   众人走下跑道,在虚拟的欢呼喝彩声中,主持的声音再度响起:“猜猜第一项比赛会是什么?让我们把视线聚焦向我们出赛的人类选手们……对,就是这位!这位年轻的女士,你来猜猜看!”   祂话音刚落,体育场中央浮起和人类光屏类似的投影,宛如体育比赛的实时转播。画面对准了来自异血者联盟的一位参赛者,她蹙起眉,将脸别过去:“我不想猜。”   “噢……不想猜。不过不想猜也没关系,我们尊重人类的意见,你当然有不猜的权利。那么,就让我来揭晓吧!第一项比赛当然是我们的竞速跑!只要长了腿的人类都知道怎么跑步,这是本能,对不对?”那声音愉快地宣布道,“但竞速跑未免有些单调了,我们将在跑道中增加一些障碍,听说你们人类将这个叫做跨栏——那么,请报名了跨栏竞速跑的运动员来到跑道起点!”   祂话音落下,一共十五名运动员从人群中走出,走至起点,其中正有林覆水。实时投影里映出她微微蹙着眉的脸,林覆水看了一眼其余的参赛者,像她一样报名了这项运动的人还有维多利亚,除此之外,她还在参赛者中看见了两三张在异血者联盟里见过的脸。   实时投影切给林覆水一个近距离的大特写,伴随着画面推进,主持声再度响起:“亲爱的运动员和观看比赛的观众们,比赛快要开始,我们也不得不向大家讲解比赛规则……是的,我要提起那个字了——输。   作为第一场奥林匹斯运动会的举办方,我们当然没有那么苛刻,除了冠军之外,亚军与季军也值得被赞赏。但竞技体育是残酷的,谁会包容没有获得奖牌的运动员呢?没有名次的人真的也能进入奥林匹斯山获得神的恩赐吗?我想这个问题应该去冥界,问问我们的冥王,很快,输掉比赛的运动员就能向冥王亲口发问了……这个玩笑不好笑吗?为什么你们都不笑?”   的确,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笑,她们面色惨然地坐在那,像是一樽樽丧失了生命力的木偶。   那道声音的主人接连受挫,像是有些生气了,语调生硬地一转:“……另外,你们这些观众不觉得自己坐在观众席上一声不响,显得很无趣吗?现在,我要告诉你们另一件事——运动员的命运决定你们的命运。各位观众,看见运动员们腰间的数字了么?你们将被随机分配,成为我们某一位运动员的追随者,接下来,她们的成败就是你们的成败!不要哭泣,不要怒吼,毕竟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现在,所有运动员,各就各位——”   就在祂准备吹哨的前一秒,祂忽然又停了下来。   祂像是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件事,自言自语道:“不对,我们即将举行的明明是跨栏竞速跑,没有需要跨越过去的障碍物可怎么行?”   在祂自言自语的同时,坐在观众席上的所有人,以及站在比赛区预备开赛的运动员都看见了她们此生不会忘记的一幕。   体育场上空骤然出现一只巨大的手掌。   这只巨大的手缓缓伸向体育场外,当手再度收回时,手中已经攥着一把不知生死的人类。被它捏在手里的人小得就像一块给学龄前儿童玩的体积最小的积木,当这只巨手松开时,那些没来得及进场、被视作不敬神明的人类就这样掉在了体育场的跑道上。   人类们挣扎着想逃,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扭曲。人们的双腿开始融化,生长进了这条跑道中,无法挪动半步。每三个人组成一块跨栏的栏杆,小腿融进跑道中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横贯在充当“杆”的那两人头顶的“栏”,这些无辜的人类真的变成了任神明摆布的积木。   见到这扭曲的一幕,观众席中有人呕吐,还有人彻底晕了过去。但怀揣着怒火想要反抗的也大有人在——林覆水从镜中抽出月读命之箭,不假思索地朝半空中的巨手射去!   场内异能纷飞,宛如一场花雨。   那只巨手被林覆水的箭射中,它被击溃消失,但很快,又有第二只巨手出现,从场外又抓了一把人类来当跨栏。   “如果我是你们,我就会就此收手,”声音的主人冷眼看着人类的反抗,毫不在乎地说,“你们的反抗并不能使运动会停下,因为神根本就不在这里,你们朝四面八方攻击只会使你们的同类死得更快。为什么那么紧张呢?我们还有冥界,我相信如果是最优胜的冠军提出了要求,我们的神或许会把那些死去的人放回来。”   林覆水手拎弓箭,站在跑道上。她无法相信神真的会如此仁慈,但事实可见,她们所有人加在一起的反抗都无法撼动这座体育场一分一毫。   她没有绝望,她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坚不可摧的东西,哪怕是神,也一定会有破绽。在希腊神话里,理论上的确有凡人能从冥界回来的例子,就算这只是一根吊在驴子面前名为希望的胡萝卜,她也不能放弃。   “请运动员们各就各位,准备开始比赛!”   观众席间的人们手中蓦然出现一块写着运动员编号的木板。   林覆水强压下内心的不适,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赢下比赛,她要去见举办这场运动会的神!厌恶和反胃感在她全身上下流窜,在愤怒的驱使下,林覆水勉强打起精神,和身边的另外几位运动员们一起返回了跑道。   三、二、一,哨响!   林覆水开始狂奔!狂风扑面而来,带着血腥的铁咸味,她耳旁已经完全听不清其它声音了,只能依靠生存的本能往前奔跑,直到呼吸间都变成了一件痛苦的事。眼睁睁地,她看着由人墙组成的第一道跨栏越来越近,直到近在眼前!   “漂亮!我们的一号运动员完美地跨越过了障碍!但四号和十一号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看来这两位运动员只能待在那与障碍物为伴了。话说回来,一号运动员真的是人类吗?面对同类的惨状,另外的运动员都面露不忍,为什么我们的一号运动员始终表现得无动于衷呢?”   林覆水完全没有听清场内主持音在说什么,如果她此时听见了,一定会忍不住朝祂破口大骂……她的脸已经因为愤怒和狂奔的动作变得狰狞了,祂竟然能对着她现在这张狰狞不堪的脸说出无动于衷四个字?   终点似乎无限地远。林覆水连跨了几个人类组成的栏杆,听见身侧稍微落后自己一段的运动员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喊。   她无暇转头去看对方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很快,林覆水自己这边也出现了和对方一样的状况。   就在林覆水即将再度跨过一道栏杆时,组成栏杆的人类呻吟着挥舞双手,如同溺水者般伸手要抓住林覆水的小腿!   就差那么一点儿,林覆水就要被抓住了。   她紧急放慢了速度,闪开了抓向小腿的那只手,让自己从栏杆前跃过。就在这两秒钟的时间里,维多利亚狂奔着超过了她,往终点的方向冲去。   林覆水心神紧绷,一场比赛胜出的只有前三名,意味着只有前三名能够积攒更多的奖励继续走下去,她无视了那些虚拟的喝彩鼓掌声,屏着一股气朝终点发足狂奔!   一个又一个参赛者在她们身后倒下,在一阵呼啸的狂风之后,维多利亚率先抵达终点,紧接着的是林覆水,最后的季军是异血者联盟中的一位眼熟的异血者,她脸色惨白,小腿上还有被手指抓过的指痕。当她跨越终点后,顿时跪倒了下来。   林覆水的状况要稍好些,她伸手将倒地的季军一把搀扶起来,低声问道:“没事吧?”   那位异血者连连摇头,林覆水猜不出她究竟是想说没事还是有事,恰巧就在这时,维多利亚也帮着一把搀扶起了这位异血者,林覆水蹲下身,这才发现她腿上的指痕正开始腐烂发黑,如果不赶快救治,这条腿算是可以不用要了。   比赛规则里没说不能帮助运动员治疗。林覆水一抿唇,将手附上对方腿部正溃烂的皮肤,悄然镜像化了蔷薇箭的S级·血肉复生。   “看来我们的竞速跨栏赛已经分出了胜负,”那道声音悬浮在她们头顶,语气仿佛是真心为获得名次的运动员高兴,但林覆水却在其中听出了空洞和冰冷,“获得冠军的是我们的十四号选手,亚军是一号选手,季军是十号选手——那么,让我们看看,有哪些不幸的观赛者要从这里离开呢?” 第310章 金色靶心:她是真心想要我赢下这场比赛。   听见主持的话,扶着胸口站在跑道上的林覆水骤然拧过头,朝观众席看去!   有人在哭,有人在用最刻薄的语言诅咒这个失序的世界,至多两三岁的孩童受到母亲情绪的影响,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孩子还不明白什么是死亡和离别,她举着小手擦了一把被泪水糊住视线的双眼,当她再度将依恋的目光投向身侧的母亲时,那孩子却发现妈妈不见了。   那些离开的人,被这场可笑的游戏所愚弄的人,那些曾被她们贴身带着逃亡的物品都还在……装满大部分家当的手提箱,随手放在一边的外套,绝不可能丢弃的婴孩。这些人和物还在,可不幸抽选中失败者的观众却全都凭空消失了。   体育场内顿时空了一大半。仍坐在这里的人们发了疯般大叫,仿佛这样就能让神明将被从自己身边生生夺去的家人朋友爱人还回来。   林覆水匆匆抬起眼睛,在观众席上寻找兰音珠和早乙女千春的身影——她们两人还在,但G108福利院的孩子少了好几个。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林覆水不敢去看院长妈妈此时的神态,即便她如今已经很难再像一个正常人类那样拥有丰富的情感,但还是会为了现今体育场内发生的一切而感到羞愧。   是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羞愧。   羞愧我为什么如今站在这里,却没有将天捅穿将众神扯下神坛的本领;羞愧我明明被视作能将人们拯救于水火中的奇迹,却连伸手接住一滴泪水的勇气也没有……众生如此渺小,我如此渺小。可就是这些人将满腔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可是我——   当送给胜者的橄榄花环降落在林覆水发顶时,林覆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那种扼住她喉咙使她无法呼吸的恶心感又来了,面对顿时变得空旷的观众席,她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真空抽干,林覆水反复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低头,不要让神看见你脆弱的那一面……于是她高高扬起头,让风将眼底的湿润吹干。   她听见苍穹之上传来的嗤笑声。   一条温热的手臂搭在林覆水腰际,像是在无声地提醒她将腰挺直。林覆水转过双眸,将手搭来的人是维多利亚。   从她的角度看去,维多利亚的侧脸非常僵硬,下颌绷得紧紧的。维多利亚师姐和自己一样,她也在忍耐。   这场运动会注定不会诞生真正的赢家,维多利亚林覆水和那位异血者看似赢了,但也只是从绞肉机里勉强爬出来的幸存者而已。   维多利亚身姿笔挺,像是随时要从腰间拔剑与神决斗。她像往昔那样高傲地昂起头颅,一手护着自己的师妹,一手扶着那位受伤刚愈的铜牌得主,冷声问:“不是说有奖励吗?奖励在哪里?”   “看来我们的赢家对这场比赛适应得很好,现在就开始索要奖励了,”那道主持全场的声音再度笑吟吟地响起,“请不要心急,参加完这一场比赛,还有下一场等着各位运动员。奖励等到比赛结束的神宴上统一发放,前提是,你们得要全须全尾地完成这些比赛。”   “这真是太虚伪了!”维多利亚怒斥道,“这些比赛根本不配被称之为运动会,你们这样的行径让我感到可耻!”   “当然,如果这位运动员想要提前得到神的嘉许,你也可以在比赛中铆足了劲儿展现你自己的魅力,这样或许会引得神明为你所下注,为你增加赢面,保全你的性命。”那道声音微笑道。   说罢这话,空中传来两声轻快的拍手声,那声音愉快地高声宣布道“既然第一项竞速跨栏赛结束了,那么,我们马上要开始的是第一届奥林匹斯运动会的第二项比赛——射箭!请报名射箭的运动员们来到射箭场地,准备开始热身!”   ……   【The Second Competition——Archery】   报名射箭比赛的一共有二十一人。   林覆水、裴无律和周嬴都在其中,除此之外,林覆水所认识的人中,参加这项比赛的还有宁芙。   选手们见过方才跨栏赛中的残忍场景,来到射箭场地时,彼此都是沉默着的。报名的人大多是异血者,异血者的圈子很小,这也就意味着她们要与之竞技的对手正是自己的亲友。   周嬴取走了自己要用的箭袋,除了林覆水和裴无律这两位师妹以外,她在这群人中没有特别相熟的人。或许是看出了她们的顾虑,周嬴淡淡一笑,一副将生死置之事外的样子,甚至还有心情和她们开玩笑:“先说好了,就算你们是我师妹,我也不会给你们放水的啊。”   裴无律没有接话,林覆水勉强笑了一下,一团苦涩堵在她喉间,她咽不下去。   她低下头,指尖抚过冰冷的长箭。周嬴一边检查自己的箭,一边悄悄留心着这两位师妹,正当她以为裴无律和林覆水真的彻底决裂,即便在这种生死场上也不愿意再多说一句话时,裴无律忽然抬起双眸,对林覆水道:“你不要输。”   ……如果是爱人,这种时候不应该说一些情话吗?譬如‘即便你下地狱我也会将你从地狱中拯救出来’或者‘你相信我吗如果相信我就请抬头注视我的眼睛吧’这种话,如果是仇人,那就狠狠地放狠话啊!比如‘我恨你你赶紧成为我的手下败将然后去死吧’什么的……   话说回来,裴无律,我现在已经弄不明白你了。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啊?   会有人对着她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仇人说“你不要输”这样的话么?林覆水想,起码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   可是她说这话时神态不似作假,她是真心想要我赢下这场比赛。   或者说,她不想看着我去死。   你知道你的眼睛很好看吗?裴无律,任谁看到这样一双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的眼睛都会心动吧?在你与我对视的某一瞬间,你会不会,有没有,也曾产生过像我对你一样的感觉?   至少在这一瞬间,林覆水真的有点分不清什么是爱和恨了。   她想对裴无律说些什么,可宣布比赛开始的声音打断了林覆水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选手们,请各就各位!比赛采取计分制,每人十五支箭,一次射三支,共有五轮,每轮计时四十五秒。听我哨声,三、二、一……比赛开始!”   听见哨音,林覆水心神一凛。   在这场比赛里,林覆水抽到的选手编号是八号,周嬴二号,裴无律十五号。比赛未开始前,林覆水分心看了一眼宁芙的方向,发现她是二十一号。   她们用的弓箭是没有瞄准器的、最原始的传统弓。在现世的弓箭比赛里,用的已经大多是复合弓或者反曲弓。这种传统的弓箭非常受当日天气和风速的影响,成绩非常容易不稳定。   一号选手不是异血者,是一位弓箭运动员。她拿到弓箭后,神色非常明显地变了,应该是没有想到这场古怪的运动会竟然会使用这种传统弓箭。   但第一回合的哨声已经响起,她只能将全身心投入在自己手中这张弓上。三箭下去,两次三环,一次四环。   弓箭运动员射完三箭,手臂止不住地颤抖。   她转头去看自己身旁的二号选手——七环,八环,七环。   她们距离靶点有七十米距离,靶心部位小得如同一枚Mini徽章。她们所用的弓拉力大约在三十五磅,射箭运动员看了一眼剩下的人的成绩,有好几个人都是和自己一样,在二三环左右徘徊的。   但其中一个少年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个编号八号的少年,她正将弓从半空放下。而她方才射出的那三支箭全都在中心区域,距离七十米,她用这把传统弓射中了两次八环,一次九环!   “第一轮计时结束,开始第二轮计时!”   林覆水屏住呼吸,再度张弓。   她将弓拉满,就在她即将将箭射向箭靶的那一瞬,林覆水忽然闻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月桂叶气味。还未等她犹疑,一股无形的力量掰着她的手臂,将她射箭的姿势稍微调整了些许。   这感觉就像有老师站在自己的身后,用手掰正学生写字的姿势那样。   林覆水在惯性之下松手,长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十环!   她再度搭弓,找回射箭的感觉后,林覆水再度瞄准靶心……依旧是十环!她连射三箭,三箭都射中了那个金色小环!   直到林覆水在这一轮放下弓箭,她身后的那股力量才默默离去。   林覆水察觉到了,她知道刚才自己身后一定有人,或者说有神的意志在操控——在这项比赛里,她被神青睐了,神甚至调整了她射箭的姿势,让她射得更准。   但她来不及猜测那位神明是谁,又或者说,林覆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两轮比赛过去,她共计获得55分。在裁判声宣布此轮比赛结束前,林覆水趁机扫了一眼周嬴和裴无律的成绩。   周嬴共计42分,裴无律共计47分。   还有宁芙。林覆水在参赛者中寻找宁芙的身影,她匆匆瞥了一眼,心却已经沉了下去。   宁芙的比分咬得非常紧,现在是43分,几乎和周嬴持平。   剩下的参赛者积分全都在四十分以下,有人连射几次不中靶,有人不适应传统弓,几乎次次都在三分左右徘徊。林覆水内心前所未有地沉重,像是有一块大石噎在喉间和心间,她顾不上为自己和裴无律担心了,满心都是周嬴和宁芙之间究竟谁会赢。   周嬴察觉到了林覆水的视线,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箭靶,又看了看宁芙的,神情平静。 第311章 败者:她与宁芙之间仅有一分之差。   “第二轮计时结束,开始第三轮计时!”   周嬴平稳地抽出箭袋中的新箭。   箭艺曾是古中国的君子六艺之一,周嬴少时在家族中学过如何射箭,虽然她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再拉过弓了,但年少时打下的基础依旧还在。   周嬴知道,此时场外的维多利亚一定正充满紧张和期盼地看着她。   维多利亚很多时候虽然口不对心,总是像是故意与人作对一样说一些高傲的违心话,但她实在是个很好的同窗,在师妹们眼中,也是比自己更加可靠的师姐。   维多利亚对自己的要求总是那么高,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昂着头走到最后,要做一辈子的优等生,只要她还在一日,就会照顾一日底下的师妹们。有时周嬴会想,如果她们底下的这些师妹讨厌一点自私一点就好了,这样说不定就会引得维多利亚不再犯她的骑士病,维多利亚或许就会成为自己一个人的骑士。   想到这里,周嬴举起长弓,将自己偶尔冒出来的那些阴暗的小心思跟着箭一同射向箭靶!   七环。依旧是平稳的七环。   周嬴听见主持声故作夸张的欢呼声,她知道林覆水又射中了十环,裴无律这次一举射中九环。她并不忌恨师妹们比自己出色,人的才能就和手指头一样,天生有长短之分,比她们逊色并不代表自己是失败者,自己只是在金字塔顶尖的那群人里,不是色彩最鲜艳的那个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接连射出两箭……八环,八环。   哨声响起,第三轮比赛结束。周嬴看见了自己的成绩,共计65分。而赛场最边缘,那个和维多利亚一样拥有灿烂金发的女人也跟着放下箭……宁芙这一轮三箭都是八环,她比自己多了两点积分,现在是67分。   “第三轮计时结束,开始第四轮计时!”   周嬴继续搭弓,她进入了状态,这一次搭弓比上一次更稳,一次七环,一次八环,最后那一箭,甚至险些射中靶心,拥有了九环的成绩。   但宁芙同样很准。   和周嬴不同,宁芙从未止歇过对箭艺的磨炼。她自小生长在雅典基地,从小就对战争拥有极其狂热的爱好。她时常偷偷跟随成年的异血者外出执行任务,她一旦暴露异能,就会被发现身份,于是总是躲在远处悄悄对着类神生物放冷箭。   身为S级,赢是宁芙认为理所应当的一件事,同样的,竞技与战斗也刻在她的基因本能力里。在周嬴宽慰自己不必与林覆水她们比较箭术时,宁芙却已经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输给林覆水就算了,为什么自己会比小自己那么多、且是同等级的那个裴无律压一头?还有分数紧咬着自己的这个A级异血者……纠察女校到底教了她们什么?   八环、七环、七环。宁芙的心略微乱了,这是她第四轮获得的成绩。至此,宁芙四轮总计89分。周嬴四轮总计89分,两人持平。   林覆水从未掉出过九环,四轮共计112分。裴无律四轮共计95分。   “第四轮计时结束,开启最终轮计时!”   ……只剩下最后一轮了。冠军与亚军已经注定,而周嬴和宁芙即将迎来的是赌上性命的一战。   或许是最后一轮导致的紧张感,一号位的参赛选手心神不宁,一支箭脱靶,另外两支箭发挥也逊色。一号选手面如死灰,她颓然地放下手中的箭,视线再度转向身侧二号东方面容的选手——   周嬴最终轮的第一支箭已经射出,她依旧发挥稳定,是八环。   场外,维多利亚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屏息凝视着周嬴和周嬴手中的弓箭,宛如将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都托付在了周嬴的身上。好在周嬴总有种无所谓的心态,维多利亚不知晓她如今的心率飙升至多高,但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周嬴非常稳定,她又射出一箭,九环!   宁芙也在拉弓,和平和的周嬴不同,她看起来更加亢奋了。当宁芙的箭射中箭靶时,维多利亚心间一颤——她和周嬴的积分到了现在依旧持平!周嬴分别射中一次八环一次九环,宁芙正和她相反,一次九环一次八环,成绩完全一样!   周嬴从自己的箭袋里取出最后一支箭。   她这一生从未有如此专心致志过的时候,当周嬴放出那支最后的箭矢时,宁芙也同时放出了她的箭!在这至关重要的最后一秒钟里,宁芙在风中闻到了葡萄酒的香气。   宁芙愣住了,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支本该射向九环的箭被风吹得稍微偏移了一点,射中了象征十环的金色靶心!   而周嬴,她最后的那支箭矢不偏不倚地钉在九环的位置。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周嬴输了。她与宁芙之间仅有一分之差。   场内响起欢快的竖琴曲,在这首欢乐的曲子里,没能在这场射箭比赛中赢得名次的运动员一个接一个消失,林覆水将手中的弓箭一扔,和裴无律不约而同地朝周嬴的方向冲去!   林覆水一把握住了周嬴的胳膊,想将她从虚无中拽出来,她甚至还没有真切地意识到周嬴师姐即将要消失的这件事,裴无律也一样,她拦腰从背后抱住周嬴的上半身,仿佛这样就能让周嬴免去被抹杀的命运。   “你出来,周嬴!”裴无律拼命拖拽周嬴的身体,在这一刻,她和林覆水齐心协力想将周嬴从命运里拖走,“你动一下说句话啊!师姐!周嬴师姐!”   周嬴不能说话,她的身体逐渐从脚部开始变得透明,她正在消失。   或许那道主持全场的声音真的没有欺骗她们。输了的人好像真的正在前往冥界。周嬴的身体已经变得又冷又僵直,林覆水攥着她的胳膊,就好像攥住了一根结了冰的木棍。她慌乱地去摸周嬴手腕的脉搏,拼命用指腹寻找按压她的静脉血管,可是周嬴的皮肤已经硬了。   明明一分钟前,她还是个会说会笑的人,如今她的身体仿佛已经在太平间停放了三天。   但她的眼珠还在转。在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周嬴的视线从两位师妹的脸上错开,她望向远处。在她视线的终点,维多利亚正在朝她的方向狂奔而来。   维多利亚没来得及握住她的手。   周嬴像一枚泡泡,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留给她们的只有她们视网膜里残存的一点模糊的幻影。维多利亚扑了个空,她摔在地上,手肘处擦破了一大道血痕。她是个很有旧式贵族做派的人,矜持,优雅,爱面子,即使战斗到了极限,也不情愿在旁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狼狈的一面。   裴无律想搀扶维多利亚起来,但维多利亚无声地拒绝了她伸出的手。她保持着摔倒的动作趴在原地,双手交叠,像是正在拥抱什么东西,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余温也没有留下。   她们失去了周嬴。而这仅仅是第二场比赛而已。   ……   【The Third Competition——Equestrian】   “天哪,这真是一场刺激的比赛,季军与淘汰者之间竟然只有一分之差!获得冠军的是我们的八号选手,亚军是我们的十五号选手,而季军……正是我们险之又险、以一分之差胜利的二十一号选手!让我们感谢运动员们为我们带来了这样精彩的射箭比赛!”   观众席中又消失了一些人,主持声再度愉快地响彻体育场,祂音调轻快,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已经观看完竞速跨栏和射箭两场比赛,大家是不是已经有些疲倦了?没关系,我们的第三场比赛一定会让观众们耳目一新!请允许我宣布即将展开的第三项比赛,那就是——骑马!”   在林覆水和裴无律的搀扶下,维多利亚已经站了起来。她身体仍旧在发软,眼白密布血丝,像是刚才哭过,又像是愤怒到了极致。   “我相信没有人能不喜欢马儿。小马驹可爱,成年马健美,它们是极具力量和美感的生物。无论是骑马竞速还是马术展示都非常迷人,我们实在选不出比赛的方式,于是,即将开始的骑马比赛,我们将分为两种形式……一是赛马,而是马术表演,观众和运动员们觉得如何?”   没人回应。   好在这道声音的主人已经习惯了冷场,甚至于乐在其中。祂发现没有人应答,低低地笑了两声,愉悦地说:“准备好观看一场精彩的比赛了吗?请报名骑马的选手走至比赛场地!”   维多利亚用衣袖抹了一把脸,她松开了林覆水的手,示意林覆水快去。   林覆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深深地看了裴无律一眼。自己离开后,裴无律用一边手臂撑着维多利亚,此时此刻她也在看林覆水,当林覆水的视线停在自己脸上时,裴无律破天荒地没有挪开眼,而是用一双包含着复杂感情的眼眸凝视着林覆水。   林覆水最后看了裴无律和维多利亚一眼。她不再回头看,径直走向骑马的比赛场地。   当她越靠近比赛场地,心中越感不妙。虽然骑马比赛分成了两组,前三名应该也是在各自的小组里诞生的,但林覆水在这场比赛里看见了不少熟人。   卡里斯·唐,Ghost,尤允恩。 第312章 赛马:请报名马匹竞速赛的运动员立刻上马!   万众瞩目之下,头戴橄榄花环的少年走向赛马区。   实话说,在场的绝大多数人类甚至不知道在赛场上前赴后继死去的异血者们叫什么名字,但这并不影响她们的哀痛。人们甚至来不及擦干脸上为上一刻消失的那些运动员而出现的泪痕,下一刻就又眼睁睁地看着林覆水重整状态、孤身从上一隅险地走向下一方夺命场。   在今年之前,人们认识林覆水的途径来自一些商业新闻和八卦小报。她年轻又有钱,还是个被抱养回来的孤儿,养母离世对她而言无异于靠山倒塌,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大部分人是很乐意看些狗血八卦的,林覆水和恒泫药业的事也曾在光网上被闲聊过几天,不过商人家的事到底不如娱乐圈的风波好看,没几天就又被人淡忘了。   后来林覆水再被记起时,忽然就从恒泫药业林纵留下的孤女变成了SSS级的什么异血者,这时已经有很多人认识她,看她一路走来,颇有种看着隔壁家孩子长大的熟稔感,今天站在场上的许多人,人们都不认识,唯二被大众所熟识的人有两个,一是林覆水,二就是尤允恩。   林覆水是不是真的有那种超乎常理的能力,人们不知道。但她刚经历完同伴的死亡,又立刻马不停蹄地走向赛马区,身形甚至没有一丝松懈,光看脸上神情也看不出她曾走过一遍生离死别——这让观众席的人们产生了两种看待林覆水的眼光。   第一种是信任,信林覆水能在危难中撑起大局,遭受了这种事仍然能控制住自己不崩溃,说明她有魄力。   第二种则是质疑。林覆水是强,可是你不觉得她强得过头,甚至丧失了人类的情感吗?她的朋友死在她的面前,她却连一滴泪都没有流。死去的真的是她的朋友吗?或者说,她真的是人类吗?   这个世界上已经诞生了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万一林覆水正是其中的一种呢?否则该如何解释她身上的种种异常?   在这两种不同的解读角度里,举办这场运动会的神更希望人们选择第二种解读林覆水的角度。   此时林覆水已经来到赛马区,和她一起汇合的是三十六名同样报名了赛马的运动员。   Ghost目睹周嬴输给宁芙的全过程,此刻心神不定,尽管再如何努力克制,只要她一眨眼,泪水就止不住地从眼眶里被挤落下来。林覆水走向Ghost,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轻声道:“很快要开始比赛了,别哭。”   Ghost使劲仰起脸,让眼泪倒流回去。   林覆水站在Ghost身边,她开始打量她们身后的一栋建筑——这应该是关马的马厩。   大部分动物被关时是躁动的,就算马不在马厩里发出嘶鸣,也总该会产生一些正常活动的声音。迄今为止,林覆水只闻到动物身上特有的腥味,却没听见任何响动,她觉得不对劲。   “请要参加马匹竞速赛的选手走至左边的赛道,参加马术表演的选手走至右边赛道,两组中将分别诞生出三位胜利者,”见运动员们都已经来到赛马区,热情洋溢的主持声回荡在体育场上空,“听见这个好消息,你们是不是很激动?相信大家已经迫不及待要和我们的马儿见面了吧?”   话音刚刚落下,就有一声哨声响起。   马厩大门轰然洞开,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下,从里面冲出来的不是什么油光水滑的骏马,而是数十匹半人马!   半人马在希腊神话里是一个种族,祂们的性格多半暴烈不驯,居住在远离人世的山林里。这个种族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则是马,身为人,祂们懂得使用弓箭;身为马,祂们拥有粗鲁的习性和不受教化的头脑,总体而言,野兽的本能时时压过人身那部分的理智。   这几十匹半人马获得了自由,但祂们需要找地方发泄自己被关进马厩中的怒火。三十六名运动员里也有非异血者的存在,足有两人高的半人马爆冲向赛道,顿时将猝不及防的运动员撞翻在地,强有力的马蹄毫不留情地践踏过了人类的身体!   林覆水想救,但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当镜像化的异能锁定地上被踩过的人身上时,那个无辜的人已经肠穿肚烂,几乎被踏成一滩肉泥。   “第三场赛马比赛即将开始!赛马分两场,第一场是马匹竞速赛,第二场是马术表演,请报名马匹竞速赛的运动员立刻上马,在一分钟内控制马匹回到比赛起点!”   暴怒的半人马正在赛道上嘶吼狂奔,马蹄之下还黏连着被踏成丝状的血肉。祂们怎么会配合这些人类的需求?   Ghost脸色发白,但她不能产生退意。想到那些已经和自己的运动员编号绑定在一起的观众,十八岁的Ghost如同闪电般冲了出去!   此时Ghost的异能在一众报名马匹竞速赛的参赛者中显得格外有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赶上了撒腿狂奔的那些半人马,但当她真正骑上马时,考验才真正开始。   她不能下重手杀了半人马,也不能任由祂嘶吼着将自己甩飞,一时间紧紧抓着马身进退两难。   眼见Ghost已经上马,剩下的运动员也赶紧动了起来。但能像Ghost一样顺利骑上马背的人只有一半不到,半人马是群居的族群,当参赛的运动员汇集过来想要上马时,祂们驱赶异族格外齐心协力,甚至专门挑选落单的普通人类参赛者攻击。   就在几匹半人马预备故技重施,将一位没有异能的运动员撞翻踏死时,一条形似八爪鱼的触手从侧边袭来,将为首那匹半人马的一条腿卷住,使其重重摔倒在地!   是卡里斯·唐!   在她们四人中,Ghost和卡里斯·唐报名了马匹竞速赛,林覆水和尤允恩则报名的是马术表演。   卡里斯的举动使观众席产生了一片惊呼声,半空的画面立刻切向卡里斯·唐和被她救下的参赛者,林覆水屏着呼吸静静看她们那边的动静,却听身侧有人轻轻叹息了一声。   林覆水瞥了对方一眼。   她早知道尤允恩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自己身边,但林覆水对新政府和尤允恩都没有什么好感,即便尤允恩已经从当初的代行总统一跃变成了正式总统,林覆水也不愿意和她产生交集。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尤允恩低声道。   林覆水知道尤允恩此刻是在说卡里斯校长,不光知道,她还知道尤允恩,或者场上和观众席里的一部分人心里在想什么——在比赛前救下一个和自己即将产生性命竞争的参赛者,更别说这个参赛者还是个几乎没有自保之力的普通人,现在救了,过几分钟对方大概率还是逃不过必死的命运,救了有用吗?值得吗?   “如果这个世界上全都是像您一样的人,想必世界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林覆水静默几秒,决定还是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我喜欢理想主义者。”   尤允恩和林覆水一样,双眸一错不错地凝视着那边的赛场,此时卡里斯和Ghost正驱使着半人马回到起点。没了那些政府军贴身保护,尤允恩只身站在这,萦绕她的那层无情冷漠的滤镜似乎也淡了些。   她听了林覆水的话,并不感到生气,至少林覆水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人很多时候向往成为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你比卡里斯·唐要理智得多。”   “即便是总统阁下您,也会向往成为另一种人吗?”林覆水言语中有淡淡的讽刺。   但尤允恩依旧没有生气。她站在那,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追忆,当林覆水都以为她打算对自己的讽刺置之不理时,尤允恩回答道:“是的,我曾经也向往过。”   说完这话,尤允恩不再理会身畔的林覆水。她抱着手臂凝视赛场,卡里斯·唐和Ghost依次控制着半人马回到起点,有能力巧妙策马的运动员不多,仅有八、九位,只是短短的一分钟里,跑道上就多了几具半人马的尸体,那是异血者不慎失手杀死的。   半人马和人类的尸体被踩得一片混乱,刚才被卡里斯·唐救下的人类是唯一成功跳上马的普通人类运动员,她骑在马背上,被她驱使的这匹半人马性情似乎比较温顺,她费劲浑身解数,总算将马驱回了起点。   “一分钟计时结束,听我指令,三、二、一,比赛开始!”   林覆水还在想祂们该怎么处置赛道上未能成功上马的运动员,上一秒,运动员们还在追逐马匹,下一秒,参赛但未能成功来到起点的人们全都变成了一匹匹半人马。   林覆水蹙起眉,变成半人马的人类和真正的半人马们仍然被困在赛道上,这里空间有限,祂们无法离开,除却互相残杀,就只能等待着从起点出发的运动员们策马和祂们相撞!   “人可以变成马,马当然也可以变成人,”那道声音意味深长道,“只要愿意将马上的选手拉下马淘汰,就可以获得变回人身重新参赛的名额!” 第313章 半人马之身:下一瞬,她被拉下了马。   从半人马……变回人?   林覆水不信神明给出的许诺,但溺水的人不会错过任何递向自己的希望……无论从水边伸来的是一条结实有力的胳膊,还是一根脆弱的稻草。   赛场内的氛围变了,那些陡然从人变成半人马的生物仍然聚集在赛道中央,祂们原本惊恐又彷徨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向正要从起点出发的运动员们,就在上一刻,祂们还和她们一样,是拥有一段完整人生的人类,可如今全都变了!   那些原先就是半人马的生灵并不接纳这些后来者,祂们用弓箭驱逐、用马蹄践踏,誓要将半途加入族群的人类赶出去。变成半人马的人类丧失了自己的异能,并不习惯用马蹄奔走,祂们哀嚎着如同无头苍蝇般狂奔,在昔日家人和朋友们哀痛的注视下如同真正的牲畜般被追赶得团团转……就在这时,有人告诉祂们,祂们可以变回原样。   被绝望冲昏了头脑的半人马们会怎么想呢?   发令哨响。   林覆水不自觉地攥紧拳,在笔直的赛道上,Ghost面对朝她冲来的半人马们,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不决。林覆水看着仍然直愣愣坐在马上的Ghost,大喊道:“跑啊,Ghost,快跑!”   Ghost听见林覆水的声音,她打了个冷战,终于狠下心,控制着仍然想将她甩下去的半人马朝终点疾奔而去!   她听见半人马暴怒的嘶吼,这支古老的族群会唱人类的歌谣说人类的语言,但当祂们被怒火操控时,喉腔仍然止不住地发出战马的嘶鸣。Ghost知道此时被自己控制着的半人马并不乐意载着她去终点,但她没想到这匹半人马竟然径直冲向了蠢蠢欲动的马群!   祂压根不在乎自己的性命,祂要此时正驾驭着自己的Ghost死,哪怕是同归于尽!   效仿同类举动的半人马有许多,但最疯狂的当属Ghost身下的这匹半人马。此刻骑在马上的少年震惊得瞪圆了眼睛,喃喃道:“不是吧……恨我恨到愿意和我一起去死?我不要和半人马殉情啊!物种不同不会有真爱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离Ghost最近的是一匹看起来较为温驯的半人马,隔着一段距离,林覆水分辨出祂是被惩罚变成半人马的运动员。祂眼中还噙着眼泪,看起来无法接受自己变成半人半马怪物的事实。数只半人马朝着Ghost的方向冲过来,这匹离她最近的半人马扬起前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祂拦在Ghost身前,以身为盾,挡去了一众怪物对Ghost的攻击!   Ghost本已做好了迎战昔日同类的心理准备,她恍惚着与眼前的半人马擦肩而过,就在她得以抽身离去的那一刹,替她挡去攻击的半人马已经被箭矢和无数只马蹄放倒,被活生生踏碎在同伴的铁蹄下!   骑在马上的少年猛然回首,Ghost失声喊道:“不!”   失控的半人马驮着她四处横冲直撞,Ghost从未想过此生会有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愿意为自己去死。这个在爱和祥和里长大的年轻人面色惨然,她不愿再看地上那团已经血肉模糊的东西,她的崩溃被身下的半人马察觉,这匹半人马发出似人似兽的嘶吼,驮着Ghost又冲了回去,马蹄践踏向为了Ghost而死去的那个同类。   “不,不……不!”Ghost绝望道,“不要!”   她不再紧扶着马背,她怒吼着,双手转而扼向了半人马的喉咙:“停下!我让你停下!”   她身下的半人马无动于衷,甚至露出了得逞的微笑,扬蹄踏过地上狰狞的尸体。   此时此刻,赛马场内一片人类的哀嚎与半人马的嘶鸣。像Ghost一样在场内兜圈、无法正常抵达终点的情况已经变成了常态。   Ghost算是幸运的,方才的那匹半人马不愿为了变回人类而放任自己的兽心,宁愿以兽身死去,也不愿将杀手伸向自己真正的同类。   有人想保留自己最后的那颗人类之心,不愿在诸神的凝视下与同胞自相残杀,自然也会有人更想争取变回人身,获得重返赛场的机会,于是竭尽一切手段要把自己的同伴拉下马,让同伴取代自己变成水鬼。   卡里斯·唐无暇顾及身后的乱象。她策马在赛道上狂奔,身后数匹跟着她的半人马都露出了癫狂的神色——如今卡里斯是所有参赛者中距离终点最近的那一位,如果将她拉下马,剥夺她的参赛资格,再取而代之,就能够在这场比赛中活下来!   卡里斯依旧沉稳,她背后冒出来的触手像是长了眼睛,总是能够精准地在半空绞下朝她射来的箭矢。光看背影,没人能看出来这是个年过六十已经步入老年的人,她的后背依旧结实健美,和与她同场比赛的年轻人们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追逐在她身后的那些半人马并没有被S级的异能吓退,横竖都是死,不如狠下心一搏。   卡里斯·唐没有对试图淘汰她的半人马下死手,她只是将那些穷追不舍的半人马们用触手掀翻,扬至赛道的一边。   这场比赛对于一位S级的异血者而言难度并不高,就在卡里斯·唐即将控制着马抵达终点时,终于磕磕绊绊跟上来的Ghost又遭遇了一次拦截。   Ghost位处卡里斯之后,目前排名第二。自Ghost之后,大多参赛者都被迫与马群周旋,还有的人已经被身下的半人马甩飞出去,当场被淘汰,变成了人头马身的怪物。如今仍在前行的只有Ghost,还有那个被卡里斯救下的人类运动员。   Ghost奋力前行,此刻她已经离终点不远了。当最后一群半人马呈包围之势将她和另一位运动员堵住时,Ghost想的是强行闯开。   她的A级异能·异界之身并不适合在马上施展,她无法离开马身,脱离等于淘汰。她唯一强过身旁那位人类运动员的或许也只有体能。Ghost预备硬闯,她心一横,做好了待会无论受到什么攻击都撑住不下马的心理准备,但正在她闯入马群的后一秒,和她齐头并进的那位人类运动员从马上跌了下去!   在跌下马的那一瞬,那位运动员下意识朝Ghost伸出手求援。   Ghost刚刚历经有人用肉身替她挡去攻击的那一幕,此刻不假思索地伸手握住了运动员的手臂,要将对方从马蹄之下拯救出来。可是Ghost没有想到,躺在地上的运动员没有松手,她脸上闪过狰狞和痛苦,那双眼睛里溢满了对生存的渴望……   Ghost的心漏跳一拍。她从对方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后背猛然窜起一股冷意。   下一瞬,她被拉下了马。   “让我上去,我要上去!”拉她下来的运动员颤抖着想要重新爬上马背,“我想活着……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Ghost的身体坠落在坚硬的赛道上。她抬起头,那个拉她下马的运动员挣扎着想要爬上她的马,可是那匹半人马并不配合,撒开蹄子往前狂奔。那个人被无数只马蹄踩着重新倒回地上,就算淘汰了Ghost,没有上马的本事,也无法重新开始比赛。   “Ghost!”   Ghost拧过头,她看见覆水师姐在朝这边奔跑。   “Ghost!跑,快跑!跑起来,祂们要杀你!”   跌在地上,失去参赛资格,化为半人马的少年跌跌撞撞地用马蹄支起身体。她变成了一匹半人马,鬃毛油光水滑,腿和马蹄却显得有些纤细。Ghost爬起来,她不适应这具奇怪的身体,不适应变成马身的下半身,她像只刚出生的小马驹一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摔倒,挣扎着往前边爬边跑。   林覆水没有放弃她。她在场外追逐着那些冲向Ghost的半人马,声嘶力竭地大喊:“快跑,Ghost!你就算变成半人马也应该是跑得最快的半人马!跑啊!”   那少年一抹泪,她又重新站起身,用奇怪的后腿发足狂奔。她越跑越快,好像真的变成了林覆水口中跑得最快的马儿,她躲过马群对她的袭击,闪过一根根钉向她的飞箭,终点已经近在咫尺,可是此时的Ghost已经不再是人类。   赛马第一场,马匹竞速赛,胜者只有一位——卡里斯·唐。   ……   林覆水跑得头昏眼花,她站在赛场边缘,变成半人马的Ghost踢踢踏踏地朝她走来,小声喊她:“覆水师姐。我变成马了。”   Ghost太能惹事,林覆水很少对她和颜悦色。此时林覆水想对她笑一笑,安慰她变成马也没有关系……但林覆水的唇角刚弯起一点点弧度,她忽然想起曾经对这位反叛军师妹的态度,立刻鼻子一酸,笑容也撑不下去了。   “我变成马的事,你不要告诉Boss和米娅她们,”Ghost低着头,好像自己又给她们惹了麻烦一样,“你说我战死了就好。变成半人马什么的有点太搞笑又太惨了,师姐……我也不想这么死掉的……”   “你不会死掉的。”林覆水打断她。   Ghost把自己说得快哭了,她红着眼圈抬起头,啊了一声。   “我会想办法的,”林覆水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定有办法的,Ghost,你和周嬴我都会想办法的——”   Ghost想哭,她刚刚还不想哭的,一见到覆水师姐,听见她说要想办法救自己,Ghost就忍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眼泪。   她没能哭太久。第一场马匹竞速赛结束了,第二场马术表演赛要紧接着开始。Ghost听见主持宣布马术表演赛的参赛者各就各位的声音,她发现自己还没有消失,也还没有死掉,于是惊喜地猝然抬起头,望向林覆水:“覆水师姐!”   “怎么了?”林覆水被她忽然的情绪变化吓了一跳。   “我要让你赢,”Ghost斩钉截铁道,“马术表演赛,你选我当马。” 第314章 马术表演赛:林覆水,你一定要赢。   “她们在搞什么?”   赛场外,宁芙脸色怪异,她指着林覆水和她身畔的那匹半人马,古怪道:“尼罗河基地那个小鬼头疯了吧?她真的心甘情愿给别人当马骑?”   宁芙的下属运气极好,一连几局都没有被筛走,如今仍然端坐在观众席上。闻言,她立刻奉承自己的上司:“如果是您要上场比赛,我也愿意变成半人马助您一臂之力。”   宁芙冷笑一声,她的下属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马术表演赛即将拉开帷幕,正远远观察着林覆水和Ghost的不止宁芙一人,体育馆观众席的某个角落,早乙女千春擦了把眼角的泪痕,讲话瓮声瓮气的:“如果Ghost变不回人该怎么办?”   “不知道,”兰音珠摇头,“假设尼罗河基地不要她,我们就把她带回纠察女校养。”   千春心想也是,半人马就半人马吧,活着总比死了强。想到这里,千春眼前又浮现出周嬴在场上消失的那一幕,一时间心又开始钝钝地抽痛起来。她的视线越过观众席,来到赛场旁的运动员休息区,维多利亚和裴无律正背对着她们,两人侧着头,似乎正在交谈。   “Ghost这场还在,或许输了比赛并非必死无疑,我们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裴无律快速道,“维多利亚师姐,打起精神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维多利亚攥着拳,她的掌心已经被掐得鲜血淋漓。林赛·路斯文没有参加比赛,在周嬴输掉的那一场射箭比赛里,抽中输掉比赛运动员编号的林赛也跟着消失了。   短短一天之内,她同时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和恋人。维多利亚通过自伤来逼迫自己冷静,她做了几次深呼吸,点点头:“你说得对。后面的比赛还有谁参加?”   “林覆水,”裴无律道,“还有琥珀。”   维多利亚的视线跟随着裴无律回到马术表演赛的赛场上。   林覆水已经骑马入场,在这一场里,她的编号是三号,老熟人尤允恩是九号。场上的运动员已经换了一身骑装,如果忽视林覆水骑着的那匹半人马是她们的师妹Ghost的话,这一幕倒还真是赏心悦目。   象征比赛开始的哨声响彻赛场,马术表演赛一共分两个项目,一是盛装舞步,二是障碍赛。   这两个项目对马匹的配合度要求极高,身为正统的贵族后裔,维多利亚学过马术,懂马术表演赛的难度;而裴无律哪怕没骑过马也知道,此刻上场的一号选手和她身下拒不配合的半人马要完蛋了……应该说,这场比赛最有可能活下来的人只有林覆水,和甘愿被林覆水用掉最后一点价值的Ghost。   前面两位选手还没有坚持到障碍赛,就已经被暴怒的半人马甩下马背。裴无律心中忐忑,她对林覆水的那点憎恨不知何时开始变质了,她看着林覆水骑马出场,即便她心里清楚林覆水这场比赛胜券在握,但裴无律还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林覆水,你一定要赢。   林覆水选择从赛场中心的左侧方入场,Ghost压根没学过什么舞步不舞步的,再说她就算当初学过,也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日会以一匹马的身份出场……但林覆水不能在这场比赛里输,否则自己在上一场比赛里的失败将彻底毫无意义!事到如今,Ghost只能昂首挺胸,踏着尽量优雅的碎步进场。   她们将呈横过来的8字形穿过整个赛场。Ghost载着林覆水,在她开始绕过第一条赛道弧线时,一只吸血的牛虻忽然飞到了她的腿上。   比针扎强烈数百倍的疼痛从腿上袭来,Ghost下意识想要甩动马尾赶走那只牛虻,但就在她即将挥动尾稍时,她忽然想起刚才赛前林覆水和自己说的话:“待会你听我指令前进就好,等到需要抬腿做舞步动作的时候我会提醒你,但记得就算着急了也不要大力甩尾巴。”   Ghost困惑:“为什么?”   “这是扣分项。”林覆水无奈地回答她。   于是Ghost忍耐下了痛苦。她无法驱赶那只吸血的牛虻,硬生生忍了下来,走完了一边的赛道,载着林覆水走向中心展示盛装舞步的区域。   如果忽略掉她曾是人类,并非天生半人马的这一事实,这应该会是一场非常优雅的比赛。   但如今赛场的一切都建立在神对人的压迫和轻视上,将人变成马,又强迫本该在山林里飞驰的半人马打着转儿驮着人类去完成一场供神明取乐的比赛。林覆水已经察觉到了Ghost的不适,可她现在什么也不能说,放弃比赛等于放弃最后一点生的希望,她不知道神会不会兑现祂们许下的诺言,但如果现在松手,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Ghost屈膝抬腿,踏出优雅的舞步动作。她们这一组配合非常默契,盛装舞步环节结束后,林覆水示意Ghost开始障碍赛。   障碍赛其实也就是骑马跨栏,如果马匹碰倒障碍或者拒绝跨越都会扣分。林覆水手心沁出冷汗,她不敢想象,如果今天配合自己完成这场比赛的不是Ghost,而是其它半人马,比赛该如何收场。   Ghost载着她撒开蹄子狂奔起来,但在Ghost奔跑的时候,林覆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Ghost背上的肌肉紧绷,像是在忍痛,并且她的痛楚好像越来越强烈,甚至有影响比赛的趋势。   “Ghost?”林覆水压低声音,借着Ghost跨越第一道障碍的时机问她,“你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Ghost气喘吁吁,却仍旧保持轻快的声音回答她,“覆水师姐,比赛很快就能结束了,我会让你拿冠军的!”   她没有说谎,Ghost漂亮地接连跨过五道障碍,如果不是时机不对,许多人都想为这对配合完美的搭档喝彩。Ghost跨越障碍后,踏着优雅的闲庭信步结束了这场比赛。   天际顿了一瞬,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但变成半人马的Ghost身形一晃,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在比赛结束的那一刹,她身体一歪,轰然倒在了赛道上!   “Ghost!”林覆水跳下马身,她半跪在Ghost身侧,惊声道,“你怎么了?”   Ghost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林覆水将她的身体翻过来一看,发现她的腿上密密麻麻,钉着一大片吸血的牛虻。   ……这里不是荒郊野外,也不是农舍,全大理石的体育场怎么可能出现牛虻?林覆水心中燃起怒火,她上手将那些牛虻一个个扯下来,在她扯到一半时,一股力量将瘫倒在地的Ghost搀扶起来,将她驱赶向马厩。   林覆水下意识追了几步,Ghost一边被驱赶,一边含着眼泪回头看了一眼林覆水。   她欲语还休,像是要对林覆水说些什么,但一张嘴,口中发出的不是人声,而是马的嘶鸣。   Ghost一愣,她快速低下头,消失在了马厩的半人马群里。   ……   四号到八号的参赛者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完成比赛。当屏幕上出现尤允恩的脸时,原本坐立难安的人们短暂地振奋了起来。   尤允恩坐姿挺拔地出场,她身下那匹半人马看起来很不情愿,但她或许是用了自己异能的缘故,竟然使暴烈不驯的半人马短暂地配合了她。   “是精神操控类的异能么?”宁芙眺望着尤允恩的方向,“我记得她好像是精神操控类,不过很多年没有人看过她使用异能了。”   没有人回应她。宁芙皱起眉,她本想朝下属发脾气,但她一转头,发现从始至终坐在那的下属不见了。   “……麻烦,”宁芙意识到对方终于被一起淘汰出局了,她心间不爽,亚特兰特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她没想过亚特兰特有一天真的会消失,并且这件事还没有经过自己的许可,她低声道,“我得把亚特兰特给找回来。”   赛场上,尤允恩已经和马匹共同完成了盛装舞步和障碍赛。   她很久没有骑过马了。   尤允恩失误了几次,但总算是完整地完成了比赛。她曾经擅长很多运动,但骑马是其中最拿手的一项,尤家的孩子们都得学马术。   她额间出了一层薄汗,尤允恩的确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异能,她骤然将自己的异能从那匹半人马身上拔除出来,在尤允恩下马的后一秒,和她共同完成比赛的半人马应声倒地,再也没能起来。   “恭喜,恭喜我们的三号选手和九号选手,你们脱颖而出,获得了胜利!”   不知是否出于心理作用,林覆水总觉得这道声音不再平和,透出一股目的没有达成的怨念:“三号选手似乎认识和她搭档的半人马啊,是朋友吗?还是同学?真是冷酷啊,能够这样面不改色地燃烧尽自己亲友的利用价值……她竟然也心甘情愿地配合你……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灵。你说,如果有哪一天,她们发现你不是人类,对你收回真心刀剑相对时,你又该躲到哪里去呢?”   林覆水没有搭理那道声音。尽管她的心早已产生了一丝动摇,但林覆水告诉自己,这是祂们试图乱她阵脚的战术。   林覆水没理会,但有另一个人站了出来。   “我早就想说了,你说话真的很讨厌,”裴无律抬起头,冷声对着广袤的星空道,“不要再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话了,开始下一场比赛吧。”   “好吧,好吧,如果这是运动员们的要求,我当然乐意满足,毕竟神明们也非常期待各位选手在接下来比赛中的表现——”   霎时间,位处体育馆中央的赛道骤然开裂,中间顶出一座圆形的建筑!   “第四场角斗比赛即将开始,请报名比赛的运动员们来到斗兽场内,我们各就各位,三,二,一……”   “比赛开始!” 第315章 丰收之镰:德墨忒尔从她身上看见了“可能性”。   与此同时,星穹之上。   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将宴席席位一分为二,溪流左边的草坪后长满一簇簇繁茂的桃金娘,浅白浓粉的花朵点缀在灌木中,其馥郁甜美的香气越散越远,连仙子们手捧的金酒樽里都尽是桃金娘芬芳的香气。   几位宁芙从郁郁葱葱的森林里穿行而来,她们本是来为众神供上葡萄酒的,却被桃金娘散发出的甜香扰得意乱神迷。这些宁芙生于山林溪流,性情直率天真,她们中年岁最小的那位跟在姐姐们身后,她忘记了姐姐们的叮嘱,在花香中情不自禁地抬起头——   这位最小的宁芙本来只想悄悄看一眼开得正好的桃金娘花丛,但她先一步看见的不是绚烂的花朵,而是躺卧在花下的美神阿芙洛狄忒。   只此一眼,她捧着金酒樽的手指就不断颤抖起来。阿芙洛狄忒的美丽不止外在,更在于祂如同海浪般涌动的威严。偷看的宁芙为阿芙洛狄忒的美与威严折服,险些将酒樽内的葡萄酒泼洒在草地上。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她身后路过,微不可查地扶正了宁芙手中的酒樽。   宁芙赶忙垂下双眸,她不敢再乱看,但还是从余光里瞥见那个帮了自己一把的神身穿猎装,在祂行走之间,皎洁灿烂的月华自祂的衣装下缘往下抖落,洇进绿茵茵的草地里。   酒樽被恭敬地放在宴席用的长桌上,这场宴席本该有十二位神明,但如今却有几位缺席,譬如本该坐在主位的宙斯。   溪流左边开满桃金娘、玫瑰和风铃草,右边则生长着茁壮的无花果树和各色可食用的麦草。酒神狄俄尼索斯独自坐在宴席的最边缘,祂正低头饮酒,而狄俄尼索斯之侧坐着一位眼神坚毅的女神,祂无心饮用葡萄酒,在祂的座椅之畔,谷物争先恐后地从土地里长了出来。   宁芙们捧来酒樽,又匆匆离去,最小的宁芙终究还是抵抗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她飞快地回头,又往溪流右侧那位女神的方向看了一眼。   “德墨忒尔大人今日好像不太开心。”年纪最小的宁芙对姐姐们道。   “嘘!小点声……神明们不是我们能够议论的,”她的姐姐训斥她,“刚才如果不是阿尔忒弥斯大人帮了你一把,你今天就要闯祸了。”   宁芙感恩于阿尔忒弥斯大人的帮助,但在她心间,丰饶之神德墨忒尔大人的神情依旧萦绕不去。这位宁芙不禁对底下人类的世界萌生了些许好奇心——正在举办的那场奥林匹斯运动会真的有那么精彩吗?也不知诸位神明们都看好哪位选手,会对哪位选手施以神的垂青。   宁芙们身后的宴席中,几位苏醒的主神并未交谈,祂们都在关注着在人界上演的这场运动会。斗兽赛已经开始,德墨忒尔的目光在参赛者中巡视,她先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镜子”,而后将目光停留在了一位黑发红眸的青年身上。   她身姿挺拔,有种所向披靡的强硬气势,单看外表,一点儿也不像自己珍贵的女儿泊尔塞福涅。   但她灵魂的更深处,似乎有和如今的泊尔塞福涅类似的气质。德墨忒尔当然不认为这个凡人能与宝贵的女儿相提并论,可是她的视线在这些凡人身上巡视几圈,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个黑发红眸的女孩身上。   德墨忒尔从她身上看见了“可能性”。   镜子和阿尔忒弥斯打过交道,她的弓术获得了阿尔忒弥斯的青睐。底下那个金发绿眼的美丽凡人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追随者,狄俄尼索斯也认可了她……   丰饶之神德墨忒尔思索片刻。在美神阿芙洛狄忒和狩猎之神阿尔忒弥斯探究的视线里,德墨忒尔折断身畔一支沉甸甸的麦穗,用麦穗在祂们脚下的镜面上轻轻一点。   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   裴无律正在入场。   斗兽赛的规则要直白得多,只要能从赛场上活着出来,亦或是打赢被放出来的怪物就算赢得比赛。   和裴无律一同参赛的除却林覆水,还有琥珀。琥珀脸上一贯带着的轻松笑意早已经消失了,她目睹了周嬴和Ghost的消失,此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赴死的决心。参加这项比赛的共有三十八人,此时这三十八位运动员都已登上斗兽场。   在栅笼打开的那一刹,她们身上的异能全部失效了。   从笼中冲出来的怪物是一头如同小山般壮硕的巨牛,有了上一场的前车之鉴,裴无律已经知道斗兽赛不会那么轻易过关,她早料到异能或许会在这一场里失效,于是,在参赛之前,她早早就背好了自己的刀。   这头巨牛横冲直撞,有人躲闪不及,在宣布开始比赛的三十秒钟内就不幸丧身于牛蹄之下。裴无律并不太为琥珀忧心,在同届生甚至整个纠察女校内,琥珀的体能都出了奇的好——她担心的是林覆水。   等等,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自己终于承认就是在意林覆水了吗?   裴无律一狠心,强迫自己不去看林覆水那边的状况……林覆水有什么好的?她都没有在乎过自己有没有负伤,况且她也是成年人了,太过在意她是不是等于在质疑她的能力?   可是她是师妹。自己作为师姐,如果不在乎师妹,那还应该去在乎谁?   想到这里,裴无律仿佛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台阶。她手提双刀,毫不犹豫地朝林覆水的方向飞身而去!   此时的林覆水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捆喂牛的草,或者一块斗牛士用来招引牛的红布,不知道为什么,这头牛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在自己身上。她没有和小动物玩耍的兴致,更何况这头牛已经远远超出了小动物的范畴……林覆水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四处躲闪应付这头发狂的怪牛。正当她因为过度的精神紧张而疲累时,两轮熟悉的雪白刀光落下。   在那一瞬间,林覆水几乎要脱口而出喊她师姐……是的,不是裴无律,而是师姐。连林覆水自己都诧异了一瞬,自己什么时候对这个奇怪又讨厌的人产生依恋了?只不过她无暇思考,裴无律很难一个人以肉身抵抗这头如山高的牛怪,林覆水果断地冲了上去,帮裴无律分散它的注意力,让裴无律有攻击的机会。   怪物的皮肤坚硬如铁,裴无律连砍几次都无法对这头牛怪产生伤害,在她第六次挥刀时,裴无律忽然感觉自己手腕一沉。   原本就重的长刀在这一瞬间似乎变成了另一种更重的武器。她高高扬起手中的仪刀,在挥砍下去的刹那,裴无律看见了镰刀滞留在空中的残影!   这一刀划破了怪物的侧腹,巨牛痛苦地喊叫起来,它猛然拧头,望向伤害了它的凡人。对裴无律的杀意胜过了对林覆水的垂涎,这只怪物嘶吼一声,它放弃了林覆水,不管不顾地冲裴无律撞来!   然而裴无律没有想到,手无寸铁的琥珀会冲出来帮忙。   琥珀从侧边冒出来,她狠狠地朝着巨牛的头颅击出一拳!这一拳并未对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其力道之大却使这头牛短暂地往后仰了仰身体。   裴无律趁此机会,再度挥动手中的长刀,剜下了怪物的半个耳朵。   她们三人配合很默契,林覆水负责吸引战力,裴无律负责攻击,琥珀负责在攻击之后再度挑衅,为裴无律争取喘息之机。这场比赛中的大部分人都没能躲过怪物的践踏和冲撞,赛场上很快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她们遍体鳞伤,看起来没比那头牛好多少。   但她们的胜利已经是注定的。   德墨忒尔自上而下俯视着这一幕,她瞥了一眼主位,本该坐在那里的宙斯仍然陷于沉睡之中,和宙斯一样沉睡的还有赫拉,以及海神波塞冬。这些神的缺席使丰饶之神德墨忒尔心中的念头愈发膨胀,祂心想,祂或许无法掌控镜子,但是可以让另一个人类帮自己一个忙。   斗兽赛已经抵达尾声,有好几次,镜子险些被那头发疯的牛怪挑飞,阿尔忒弥斯都施以了援手。和阿尔忒弥斯一样想给镜子伸去橄榄枝的还有商业、小偷与畜牧之神赫尔墨斯,但祂迟了一步,阿尔忒弥斯已经将镜子视为自己的了。   德墨忒尔看着被自己垂青的那位人类用刀砍下疯牛的头,祂不着痕迹地将赐予在她那两柄长刀之上的力量拿了回来。德墨忒尔身后用来割麦的镰刀闪过一丝光芒,祂的神力归位了。   如今,还剩最后一场比赛,这些人类就可以通过考验,来到奥林匹斯山,与神一起享用神宴。   德墨忒尔看得出来,如今在座的几位神中,有一部分和自己一样,对神宴本身并没有太大兴趣。   祂们只是想要亲眼见一见镜子,顺便收回自己遗留在人界的神力,维持住奥林匹斯山以及冥界的安稳。如有可能,祂们也很愿意借此机会将力量扩张,毕竟人界宛如一块结满果实和鲜花的绿地,这块绿地空置了这么久,就算奥林匹斯山的神明们不去占领,也会有别的体系的神会想占据它的。   只是不知道还会有谁,和自己一样,对于这场神宴和即将赴宴的人类怀有私心。   德墨忒尔不动声色,祂是大地的母神,掌管一切丰收,千万年来已经没什么东西能使祂动容了,除却祂的女儿……祂的泊尔塞福涅……   就在此时,身穿战袍,手持战争之矛的一位神明忽然走入宴席的草地中。   祂的身姿傲然却不傲慢,一只猫头鹰停驻在祂的肩头,德墨忒尔收回目光,心中生出一丝考量。   雅典娜会选择谁?德墨忒尔想,自己的意图不能让雅典娜发现。 第316章 最后一场比赛:我是为你而来的,尤总统。   雅典娜并未留意德墨忒尔,祂入席坐下,就坐在美神阿芙洛狄忒与狩猎神阿尔忒弥斯之间。   祂没有饮酒,只是专注地望向镜面之下的体育场。在那里,第一届奥林匹斯运动会即将迎来最后一场比赛,也就是最为残酷的摔跤赛。   之所以说是最为残酷,并不是因为摔跤赛有多么血腥,相反,这场比赛甚至非常文明,是这五场比赛中最符合常理的一场。但选手想要赢得比赛,只能亲手将自己的同伴淘汰,在淘汰等于死亡的赛事里,胜者的手上无异于沾满了同伴的鲜血。   隔着重重镜面,林覆水后背一冷。她直觉自己正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所凝视着。   角斗赛结束,存活下来的人除却自己、琥珀和裴无律以外,还有一位异血者联盟的A级异血者。随着赛事推进,那道主持的声音也不再刻意卖关子,祂像是受到了谁的授意或警告,语气忽然从轻佻变得一本正经起来,甚至隐隐有想要快点结束这场比赛的意思——   “恭喜各位仍站在场上的运动员以及观众,我们的第一届奥林匹斯运动会即将迎来尾声,将要开始的是最后一场比赛,摔跤赛,”主持声严肃道,“这将会是一场非常特殊的比赛。场上的运动员们将亲手淘汰对手,踩着对手的尸体登上奥林匹斯山,接受众神的加冕!   “现在,就让我们来为运动员们做最后的抽签匹配!”   林覆水打了个冷战。她像是被人猛推了一把,踉跄着扑向地面。世界在此天旋地转,当她再度回过神时,林覆水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了一方大理石做的摔跤台上。周围黑漆漆的,除却自己置身的摔跤台,她什么也看不见。   世界从混沌里诞生出来时就是这样的景象吧?漆黑一片,黑暗有如实质,像蛋液一样湿漉漉的,带点让人心慌意乱的腥味。   林覆水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的一举一动都正被神和人窥视着,就在她站定的那一刻,黑暗中寒芒一现,与她匹配的对手从天而降,跌在了摔跤台的另一侧。   十九岁的少年摔倒在地,人们会为这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年加油助威,鼓励着让她重新从摔跤台上起来……但六十多岁的老人倒地,旁观者只会惊慌失措地联系医疗中心,让医疗中心的人赶紧把人抬走,但凡躺久了都怕她当场咽气了。   卡里斯·唐早已经过了她蓬勃生长的年轻时代,她扶着摔跤台的边缘站起来,好在她锻炼得当,暂时没出现因为骨质疏松骨折的情况。她抬起翠绿色的眼眸,当卡里斯发现摔跤台的另一侧站着的是林覆水而非尤允恩时,她微妙地松了口气——   “看来今天对阵的是我们俩了,”卡里斯·唐甚至有心情开玩笑,她朝林覆水勾了勾手指,做了个类似东方功夫的起手式,“放轻松,林覆水。就当这是你的师长突击检验你的学习成果。”   林覆水看着卡里斯·唐,她隐隐从校长的神情中猜到了对方接下来的选择。   她口中苦涩,朝着卡里斯·唐正式地鞠了一躬。   “好的,校长。请您赐教。”   ……   尤允恩头痛欲裂,但她的肾上腺素却在疯狂飙升。这种刺激感使她短暂地忽略了头颅内的痛楚,她从摔跤场的地面上爬起身,当尤允恩抬眸时,她看见自己的对面站着一个眼熟的女人。   这个女人年龄至多不过三十五岁,而她的容颜看起来比她的真实年龄小上很多。尤允恩喜欢掌控感,她不喜欢太超出常理的东西,但与自己匹配的对手美丽得超乎人类的范畴,任何东西超过常理的界限就会显得危险,面前的这个对手也是如此。   尤允恩不认识宁芙,但宁芙认识尤允恩。   尤允恩沉静如一潭湖水,而宁芙不是水,她是枝头开得最盛的花。她们之间完全没有共通之处,无论是性格还是处事方式还是兴趣爱好……唯一相同的地方只有两个,第一,她们的性别相同;第二,她们都是备受崇敬的一方领袖。   她们戒备而饶有兴致地相互打量,几秒钟的眉眼官司之后,宁芙率先朝尤允恩露出了微笑:“你好啊,尤总统。”   尤允恩是个聪明人,她很快从宁芙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感觉,她问道:“你是谁?”   “我叫宁芙,来自反叛军雅典基地,我是为你而来的,尤总统,”宁芙毫不遮掩自己的来历和身份,“我很喜欢这片土地,总统,但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新政府。你是个可敬的对手,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反叛军么……尤允恩怔了一瞬,她凝视着宁芙,嘲讽地弯了弯唇角:“很好。希望你有些真才实学,而不是一个只会在赛前放狠话的年轻人。”   ……   琥珀眼前一黑。   这是哪儿?她环视摔跤台的周围,这里黑咕隆咚的,琥珀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这样独处过,她感到寂寞。   这个世界对琥珀是宽容的。即使她从家里离开,远离了妈妈和妹妹,可她又来到了非人类纠察女校,遇到很多对她友善的人。师姐师妹什么的都很好,时常投喂琥珀,但要说女校里的朋友,琥珀觉得和自己关系最要好的应该还是裴无律。   裴无律是挺好的吧,看着那么冷冰冰软硬不吃的一个人,又嗜钱如命,但是在自己快吃不起饭的时候还是会推一些悬赏单给自己……是的,裴无律不借钱,她管这个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也有人说裴无律很小气,但琥珀还是拿她当自己最好的好朋友,毕竟没有人会在自己最穷的时候分一半饭给自己吃,也没人会再耐心地去食堂帮自己捞最精华的汤渣,除了裴无律,真的没有第二个人了。   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和裴无律呢?   琥珀站在摔跤台的一侧,她看着裴无律缓缓从地上爬起身,心中五味杂陈。   让自己忽然恨上裴无律,狠心对她痛下杀手也不可能啊。她这人太较真,又死犟,有说不完的缺点,抠门爱钱心口不一什么的,写一页纸也写不完。可是裴无律好就好在她太真实,有事她是真的愿意为自己两肋插刀,要说爱钱,其实她的钱也不是花在她自己的身上。   如果裴无律今天死了,G108福利院的院长妈妈和孩子们应该会恨上自己吧?还有覆水师妹,她们俩好不容易谈了段恋爱呢,虽然她们现在疑似分手了,但琥珀觉得她们总还会有复合的那一天,万一裴无律死了,覆水师妹怎么办呢?   不像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A级学生。已经和家人断绝了关系,除了她们之外也没什么朋友,联系列表里除了裴无律她们以外就是悬赏单的单主……   “琥珀,”就在这时,裴无律喊她名字,“你在想什么?”   “啊?我在想万一你输给我了,你卡里的钱该归谁?”琥珀抬起头,露出嬉皮笑脸的表情,“不然提前告诉我你的账户密码吧?”   气氛骤然轻松起来。或许是刻意营造的轻松,但她们俩都笑了。   “好。如果我输了,你就帮我把钱打给福利院吧。”裴无律道。   ……   发令哨响,比赛开始。   从观众席的角度看,摔跤场的比赛是同时进行的。每一张摔跤台都有一个机位,让人眼花缭乱,几乎看不过来。   兰音珠双手绞紧,她坐在观众席里,身边座位的一左一右已经空空荡荡。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早已经不在这里,她往后看,也已经找不到宫周易和渡鸦她们的身影。   G108福利院的孩子们只剩零星两三个。   “……小珠姐姐,比赛输了,她们真的会死吗?”   听见孩子稚嫩的声音,兰音珠偏过头。苹果糖哭得双眼红肿,她见兰音珠望过来,小心翼翼地带着剩下的两个妹妹往兰音珠的方向挪。   “很抱歉,我不知道。”兰音珠轻轻摇头。   “死”这个字牵动了兰音珠的心绪,她望向林覆水和卡里斯·唐的摔跤台,她们一个是自己的好朋友,一个是将自己重新带回这个世界上的长辈,虽然兰音珠的实际年龄要比卡里斯大许多倍,但她从卡里斯的身上找到了一点似师似母的感觉。   兰音珠记忆里真正的妈妈只有一个,永远无法替代,但卡里斯·唐是姐姐和母亲逝去后,第一个像对待家人一样照料自己的人。   赛场上,林覆水和卡里斯·唐看似谁都没有退让,这是一场旗鼓相当的比赛,但兰音珠太了解卡里斯了。卡里斯虽然已经年逾六十,但她壮实得像一匹盛年的战马,别说林覆水了,就算是裴无律来了,恐怕都无法胜过卡里斯·唐。   所以,卡里斯面对林覆水时收手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位可敬的校长在面对自己的学生时竟然露出了颓势,这是她刻意制造出来的颓势,不会过分明显,像一块缺口,能够完美地将胜利的权柄从缺口中递交给自己的学生——   兰音珠轻轻闭上眼睛。她已经知道这场比赛的结果,卡里斯必输无疑。这是她自愿做下的选择,兰音珠知道卡里斯在想什么,她老了,而林覆水还年轻,还可以肩负着自己残留下的理念和信仰带着这个世界继续往前走。她付出的只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点余晖,却换来林覆水刚刚开启的灿烂人生……   卡里斯·唐觉得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第317章 金色橄榄叶花环:这里是奥林匹斯山,希腊众神的栖息地。   摔跤台上,卡里斯·唐节节败退,她挺直了一辈子的脊背终于在这时候弯折下来,像是真正对不饶人的岁月服输了。   可是明眼人都知道,卡里斯哪里是在对自己的年纪服输,她是在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的退场做铺垫——前浪不走,哪有后浪的容身之地?林覆水也看出了卡里斯校长的让步,如果校长不退让,那么今天将要输在台上的人将会变成自己,单论摔跤,林覆水赢不过她。   林覆水不想卡里斯校长的牺牲变得这么顺理成章,她试图不接手校长故意留给自己的破绽,但下一刻,卡里斯·唐便钳制住她的双臂,将她整个摔翻在地!   “孩子,认真点,”卡里斯·唐微微喘息着,她佝偻着背,身体像是露出了疲态,但那双翠色的眼睛却亮得如同有磷火在烧,“别辜负我,也别辜负你母亲!现在,重新站起来!”   林覆水一咬牙,她从摔跤台上爬起身,又伸手和卡里斯相互钳制在一起。   校长说是老了,但她浑身的肌肉还那么结实,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林覆水感觉到校长的力量在自己手心下一寸寸软弱下去,她一时僵硬住了。明明卡里斯校长还可以活很多年,长命百岁对卡里斯而言并不是一句祝词,而是真真切切会发生的事情,她满打满算起码还有四十年的大好人生……可这余下的四十年即将被林覆水亲手摔翻在摔跤场上,化为泡影。   “林覆水!”就在林覆水僵持着不愿动手时,卡里斯·唐用前所未有严肃的声音呵斥她,“优柔寡断不是战士会做出的举动!你难道忘记纠察女校是怎么教导你了吗?”   林覆水颤抖着闭上眼睛。   “我没有忘记,校长。”她轻声道。   在满场哗然中,林覆水将卡里斯·唐撂翻出界!   观众席上,兰音珠霍然起身。她眼睁睁看着林覆水与卡里斯·唐的比赛大屏暗了下去,在屏幕熄灭之前,画面定格的最后一幕是林覆水跪倒在卡里斯身旁的画面,她双手撑着地面,旁人看不清林覆水此时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起伏的脊背。   观众席上的人无从得知林覆水此时的心情,即便是位处世界另一面的奥林匹斯众神也不了解。摔跤赛进入白热化的阶段,除却林覆水和卡里斯·唐的较量之外,还有两对对手格外引人注目。   又一个错身,尤允恩避过宁芙的动作,反将宁芙撂倒在地!   这或许是今日赛场上最针锋相对的一对组合,她们对彼此没有一丝谦让之意,每一次相撞都怀着将彼此彻底摔出界的决心。宁芙本以为尤允恩会是个很好解决的对手,毕竟宁芙比她年轻,身体机能更好,平时更常战斗……总而言之,宁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输。   但是见鬼!这个比自己大了起码有十五岁的人怎么这么有活力?她平时都吃些什么?该不会是拿蛋白粉当饭吃吧?步入老年的政治家就该好好地喝老年补钙营养液啊!   宁芙后撤一步,她用见了鬼的眼神望向正朝自己这边喘息着走来的尤允恩——   尤允恩正含着一丝嘲弄的微笑,自上而下地俯视她。   已经退无可退了。宁芙想,不如就殊死一搏,她不相信自己会输给尤允恩!如果这场比赛能够使用异能,尤允恩已经在自己的手下死了千八百回了……自己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A级!   就在宁芙跳起来扑向她的那一瞬,宁芙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涌入一股强大的力量!是的,比S级异血者的力量还要更强,空气中弥散开浓郁的葡萄酒香,宁芙心神一凛,她曾在射箭赛中也嗅闻到过同样的香气!难道这就是祂们所说的,所谓神的眷顾么?   虽然宁芙很讨厌神,神有什么了不起的?只要是想和她争夺权柄的全都是坏东西!但她此时的确需要一把能捅穿尤允恩心口的刀。宁芙大业未竟,她还没亲眼看着新政府倒台,没让这片被新政府占据一百多年的土地新插上反叛军雅典基地的旗子,她不能死!   想到这里,宁芙怒喝一声,要将尤允恩拦腰拔起来摔倒!   尤允恩没有放弃。如果她轻易认输,她就不是那个被放逐后又重新杀回政坛的女孩了。   也就是在这时,尤允恩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与此同时,她听见有人在自己的耳畔说话——   【弯腰。躲过她。】   冰冷而强大的力量压着尤允恩弯下腰,她险险躲过了宁芙的手,下一瞬,那道声音继续在她耳边道:【现在,你可以动手了。】   ……是神。尤允恩扑上前,用腿将宁芙摔翻在地!在神的加持下,尤允恩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在宁芙被淘汰出场的瞬间,尤允恩重重松了口气。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周遭的黑暗消失了,在她身处的摔跤台之外,她看见另一张摔跤台,上面站着另一位年轻的胜者。   尤允恩转过视线,她看见仍然跪在地上的林覆水。那个少年神色怔愣,一滴泪水自她眼角往下滑落,砸在摔跤台的地面上。   看见林覆水的样子,尤允恩心间钝痛,她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卡里斯呢?”   ……   “放马过来吧,是朋友就别放水,”琥珀擦了一下嘴角,那里正有血丝渗出来,“放我水就是看不起我!”   裴无律脸上也全是擦伤。她没有直视琥珀,这个平时总是给自己添麻烦的朋友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站在那里,像是平时每一次等自己去食堂或者约自己出悬赏单……可是裴无律知道,这很有可能就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不敢看琥珀,但琥珀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机,她们之间必须分出胜负。这个每天呲着牙傻乐的女孩猛冲过来,拽着裴无律的小腿,将裴无律摔倒在地上,就像她们往日在海滩上的体能训练那样,琥珀叉着腰,对裴无律道:“起来啊!站起来!我们堂堂正正地打一架!”   裴无律回避她的视线,又被琥珀揪着领子拽了起来:“装傻充愣干什么?裴无律你这个胆小鬼,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和覆水师妹分手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裴无律别过脸。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就是不想我死呗,可是人生自古谁无死?我早投胎早做你姐,你下辈子注定要被我压一头!”琥珀哼哼地笑,将手上拎着的裴无律松开,“万一我赢了你,就是你做我姐,我们怎么算都不亏,是扯平了的。”   什么歪理。裴无律想,琥珀这人就是这样,好的坏的有的没的都被她说完了,明明是很严肃的生死关头,严肃的气氛都被她搅没了,好像她们现在身处的不是奥林匹斯运动会的摔跤台,而是非人类纠察女校的寝室楼一样。   “好了!裴无律!我要摔你了哦,你不还手就是不尊重我!别搞得最后朋友都没得做!”琥珀见裴无律仍旧不动,她眉毛一皱,开始放狠话。   好好好。还手就还手。   裴无律被琥珀勾倒在地,她心中仍然在挣扎,裴无律知道,每次体能训练琥珀都输给自己,如果要较真,琥珀不可能赢。她不愿将自己的朋友送出赛场,只好一再地拖时间,当琥珀再度朝自己袭来时,裴无律只是不轻不重地、象征性地还手,将琥珀摔在地上——   然而琥珀哎哟哎哟地叫着,忽然开始用后背滑行。   她本该倒在离裴无律一米远的地上,但琥珀借势一滑,径直倒向了淘汰圈!   “琥珀!”裴无律着急了。   坏了。还是上了她的当。她浑身一冷,她立刻要伸手去将琥珀拽回来,可是这个讨人厌的朋友已经滑进了淘汰圈的范围。她躺在那里,用整蛊得逞的眼神笑着看着裴无律,然后一骨碌坐起了身。   “你别怨我啊裴无律,我卡的密码是我生日,你把钱都提出来,打到我妈账上,”琥珀笑嘻嘻的,“余额的零头如果不超过十块,你可以拿去买根冰棍儿,就当是我请你的。我可没你那么小气。”   “谁小气了?”裴无律低下头,她飞快地抬起手,擦了一把眼角,“你小心我把你的钱全私吞。”   琥珀没有回应。   裴无律抬起头。摔跤台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了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就在这一刹,赢得比赛的所有运动员和场上仍存活的所有观众忽然听见了镜面被击碎的声音!   “恭喜各位通过考验,获得前往奥林匹斯山的最终资格!”   只是一瞬之间,她们身侧的景象改换,馥郁的花香与酒香扑面而来。一座生长满果树、花朵与茵茵绿草的山丘自星空之上降临,覆盖住了冰冷的大理石体育场。   这里是奥林匹斯山,希腊众神的栖息地。自山巅往下眺望,似乎还能窥得坐落在奥林匹斯山之下的希腊群山。来到此山,最先听见的不是人声,而是竖琴清越的弹响,十二座神明的宫殿坐落在山间,即便用尽人类一切赞美的词汇也无法形容这座山的宏伟。   林覆水跪坐在开满鸢尾花的草地里,她凝视着自己身下的绿草与花朵,迟迟无法回神。然而在这里,没有人在意她的愤怒和悲伤,生于山林的宁芙们手挽着手朝胜者们小跑过来,羞怯地为这些来自人间的胜利者戴上金灿灿的橄榄叶花环。   林覆水的眉眼被金色的橄榄叶花环映衬着,仿佛本就该诞生在这里的天使。宁芙们好奇地打量这个悲伤的少年,直到一道声音响起——   “你为什么要露出这样悲伤的神色?”众神之中,有神明对林覆水投来不解的凝视,“你难道忘了吗?你本来就属于这里。” 第318章 丰饶之神的谷穗:如果林覆水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呢?   听见这话,林覆水昏昏沉沉地抬起头。   鲜明绮丽的色彩映入她的眼帘,清绿如翡翠的是她身畔这条自奥林匹斯山山顶瀑布一路奔淌下来的溪流,盛开的桃金娘花朵透着婴儿脸颊上才会有的柔嫩淡粉。那一盘盘被宁芙仙女们手捧的瓜瓤仿佛从海底采撷上的红珊瑚,而磅礴的金云则点缀着奥林匹斯山的天空,金灿灿的薄云后,是一弯纱带般的彩虹。   凡人之躯在此美景之下是多么朴素啊。人类们的生命、情感和此时正浮在脸上的泪水与笑容在奥林匹斯山上竟然显得如此浅薄,甚至有些上不了台面……人们怀揣着一腔愤怒来到这里,但此刻,这些愤怒和恨意全都被一种恐慌与无所适从所取代,这一刻,站在这儿的人们居然为自己的人类躯壳感到羞惭。   人们低着头,不敢涉溪走向那条长有百米、摆满佳肴的餐桌,更不敢窥视坐在溪流上游的那几位神明。宁芙们好奇地注视着这些人类,自人类们走入黑铁时代后,她们便没有再见过这种身体渺小,心却无限大的物种。她们像牧羊人一样,引领着那批观众席的人类走向溪流下游。   只有运动员中的胜者配与众神同席而坐。   溪流两侧多了几张座椅,椅上铺着世上最光滑的丝绸。林覆水不知晓刚才的话是哪位神明对着自己说的,但容不得她迟疑,一股力量已经将她牵引至了餐桌旁。   一条溪流,两侧席位。长桌横贯于溪流之上,左边是芬芳的桃金娘花丛,右边是结满沉甸甸谷穗的草地。   两边都坐着几位神明,林覆水留意到今天参与宴会的神明并没有十二位。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就近的位置坐下,先和这些显然有所图谋的神虚与委蛇一番,可当她想要走向右边坐下时,另一股力量牵制住她的手,将她往溪流的另一边拉扯!   林覆水诧异地抬眸,她瞬间被拉着走了几步,被扯到左边桃金娘花丛的方向。她扫了一眼,曾经见过的阿尔忒弥斯端坐在左边的席位上,似乎不满林覆水想往右边坐的行为。   ……凡人看神,宛若隔雾看花。林覆水看不清阿尔忒弥斯的脸,但她隐约感觉到狩猎之神的不悦——刚才在射箭赛上,自己获得了阿尔忒弥斯的帮助,祂不愿自己垂青的人类倒戈向别的神。   林覆水被这股力量扯着,在左侧的座位上坐下。与她正对着的是被引领至溪流右侧的裴无律。   获得与神共进神宴资格的人类一共有六位。   林覆水,裴无律,维多利亚,尤允恩,以及林覆水略微眼熟的两位异血者联盟成员。   刚才神明对林覆水说的那句话,剩余的六人听得一清二楚。   此时胜者们头戴橄榄花环,坐在盛放满人世罕见之佳肴的餐桌旁,她们神色各异,裴无律表情平静,维多利亚则露出警惕之色,只不过她的警惕不是对着林覆水,而是对着尤允恩和另外两位异血者;尤允恩淡眉紧蹙,似乎摆在眼前的不是盛宴,而是随时要炸死她们的炸弹。   另外两位异血者的眼睛转了过来,半是讶异半是震惊地扫视着林覆水。   其实仔细想一想,林覆水身上的种种情况都很不合理。   人类的身躯无法承载那么强大的力量,所以才会有“异变”这么一说。同样是S级以上的人类,裴无律的异能有反噬和Debuff,而林覆水呢?她变着法地使用异能,人们却一次也没有听说过她有失控的迹象——   她的存在在人类世界里就像Bug。但是换一种角度去想,如果林覆水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呢?   “我们赢了,奖励在哪?”林覆水没有接刚才那句话。   闻言,宴席之中的某位神站起身。   祂身披比太阳还要灿烂的胸甲,长裙如同流动的黄金。当宙斯和赫拉不在时,雅典娜成为了最能代表奥林匹斯山众神发言的神明。   “你是赢下这五场比赛的胜者,是整个圣火时代最引人注目的人类,但半神的嘉奖并不适合你,”雅典娜道,“你应该能够明白我们的意思,镜子。你的身份不适合成为半神。”   “我也不想成为半神,”林覆水立刻道,“我要你们把死去的那些人还回来。”   神宴里顿时响起神明们低沉的讨论声。主掌商业、魔法、诡计与谎言的神明赫尔墨斯笑了,祂同时也是亡灵的引路人,没有人能比祂更清楚前往冥界的那些亡灵想再回头有多么困难。   “如果你向我们讨要一个人,或许这件事还能办得到,冥界现在充斥着多如砂砾的亡魂,想让这些人都回来,是绝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裴无律追问道,“因为这一场运动会而死去的人数不胜数,当数量庞大到一定程度,那么一个人和上千万个人也没有区别,这只是你们一句话的事。”   “哪怕是神,只要去了冥界,吃下冥界的食物,也无法返回人间,”赫尔墨斯飞快地解释道,“这是冥界的规则。”   听见赫尔墨斯的话,阿尔忒弥斯看了一眼丰饶之神德墨忒尔。   众所周知,德墨忒尔唯一的女儿泊尔塞福涅正是那个被冥王掳去冥界,吃下石榴籽无法再回来的例子。   泊尔塞福涅是德墨忒尔与宙斯的孩子。祂本来是种子之神,却在某日与女伴们采摘花朵时被掳走,在宙斯的默许下成为了冥王哈迪斯的伴侣。这不是一桩好故事,至少对于泊尔塞福涅以及其母亲德墨忒尔来说不是。   德墨忒尔心碎万分,祂四处奔走,在神界寻找无果,又绝望地在人界寻找了九天九夜,当祂最终得知泊尔塞福涅已经身处冥界时,德墨忒尔的愤怒使大地寸草不生,祂发誓自己再不回奥林匹斯山,除非宙斯和哈迪斯把祂的女儿还给祂。   宙斯没有办法,大地荒芜,文明就不会存在,祂只好派引路的信使神赫尔墨斯去冥界带泊尔塞福涅回来。但冥王不愿放泊尔塞福涅离开,骗祂吃了一粒冥界的石榴籽。   吃下冥界食物的人将无法彻底离开冥界。从此,泊尔塞福涅每年要在冥界待三分之一的时间,再在剩余的时间里回到德墨忒尔身边与母亲团聚。   在泊尔塞福涅回来的时间里,德墨忒尔的欢欣使草木兴发,大地长出新芽和果实;而泊尔塞福涅回去冥界后,德墨忒尔则心情郁郁,土地里的植物枯竭。于是,泊尔塞福涅身处人间的那些日子被分为春季夏季以及秋季,而泊尔塞福涅在冥界的日子则被人类称作严冬。   好在德墨忒尔并未流露出不悦之色。祂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平静地啜饮杯中的葡萄酒。   “……总而言之,你们可以换一样想要的东西。”雅典娜总结。   众人沉默了。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一直观察着形势没有出声的尤允恩道:“你们刚刚说,不能带所有人回来,但带一个人回来是可行的。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想各带一位自己的亲友回来呢?”   赫尔墨斯偏头看了看雅典娜,雅典娜对祂微微颔首。   “我可以带你们前往冥界,但能否将人带回来,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赫尔墨斯说道。   带一个人根本不够。林覆水想,况且祂们没有真正许诺人类“一定能将人带回来”,只是同意能带她们去冥界而已。冥界的亡魂那么多,找人如同大海捞针,况且看样子,冥界和奥林匹斯山又是两套规则。   这些神根本不是真心实意地想送她们礼物,所谓神的嘉奖只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裴无律垂着眼眸,她藏在桌下的双手已经紧紧地攥握成拳头。她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动手,但奥林匹斯山仿佛有一层结界,将凡人与神明隔绝开,在结界被打破之前,她无法施展自己的异能。此刻坐在神宴上的人类就算想要与神撕破脸,可所能发挥出的力量也不过螳臂挡车——   看着裴无律的神情,德墨忒尔若有所思。   祂观察着这个人类,或许是太过年轻的缘故,即便她如何极力遮掩,脸上都能看出对神的不敬与恨意。德墨忒尔并未因此感到冒犯,祂沉思着放下酒樽,在短暂的思量后,德墨忒尔垂下手,在自己椅边采撷下一串沉甸甸的谷穗。   祂站起身,在众神的注视下走近裴无律。   “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类。我愿意在嘉赏之外再送你一点别的东西,”德墨忒尔将谷穗别在裴无律的衣领上,那串谷穗顿时变成一根黄澄澄的胸针,“不必担心,这只是一串谷穗而已,但它是奥林匹斯山的谷穗,送给你作为纪念。”   裴无律猝然抬眸,望向德墨忒尔。   在光晕之下,这位神明的眉眼模糊不清,裴无律看不清祂的真颜。但德墨忒尔显然收敛了自己的威压,即便是这样近的距离,她也没有察觉到强烈的压迫感。   “……谢谢您的谷穗。”裴无律不情不愿道。   德墨忒尔没有多说什么,在雅典娜祂们的注视下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第319章 冥河水: “我们确实是赶着去投胎。”   裴无律全无宴饮的心思,她微微低下头,瞥见那根谷穗在光下闪着微弱的光泽。身侧落座的两位异血者坐立不安,时而焦虑地扫视她们头顶壮阔的山峦,时而用怀疑的目光看两眼林覆水。   不知道为什么,裴无律不喜欢别人用这种暗含审视的眼神去看林覆水。她借着起身倒酒的动作,让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到自己身上,将林覆水从凝视中拯救了出来。   她们两人自从落座后就没有过任何互动,彼此的座位也并不相邻,中间隔着一条溪流和餐桌。但世上总有些人拥有超乎寻常的默契,别说隔着餐桌,哪怕是隔着一整条银河系,她们恐怕都能将对方精准地找出来。   这情况很不寻常。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心想,这两个人之间的红线硬得堪比钢筋,为什么却装作出互相不在意的样子呢?   很快,阿芙洛狄忒的这个问题得到了解答。   在遥远的青翠山林中,有位生着美丽翅膀的神明朝神宴的方向轻快地飞来。阿芙洛狄忒见祂前来,有些诧异,因为飞来的神正是自己的孩子,掌管爱欲的神明厄洛斯。   厄洛斯这个名字,在人类世界里或许没有祂的母亲阿芙洛狄忒出名,但一旦提起会使人相爱的爱神之金箭,很多人都会联想到一个长着天使翅膀的孩童形象。厄洛斯不常来神宴,祂也没有中途入宴的打算,阿芙洛狄忒眼睁睁地看着祂飞到了一棵巨树的树冠上,此刻正坐在那树冠之上远远地眺望着神宴的方向。   阿芙洛狄忒见祂像是正在观察这边的人类,显然对林覆水和裴无律流露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于是心中的困惑瞬间明了——厄洛斯一定是对着这两个人类射出了仇恨的铅箭!这两枚铅箭使她们的爱破碎,转而使她们变成了势不两立的仇人!   可是既然已经射出铅箭,为什么她们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同一张长桌上呢?   ……阿芙洛狄忒知道厄洛斯射出铅箭的缘由。无非是因为镜子是不该存在于人世的产物,她的存在就是一种悖论,更勿论她还在人世里和另一个人类产生了感情。镜子无法永远待在人间,她迟早要回来,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现在就将这段感情拆散。   话虽这么说,阿芙洛狄忒却有些头疼。厄洛斯这样草率地射出铅箭,却不想想镜子某日真的回来了,万一到了那时她心中仍然记恨该怎么办。   不如找时机伸手帮她们一把,算是帮厄洛斯揭过这件事。   “你们真的要去冥界吗?”冥界引路人、商业之神赫尔墨斯再度提醒道,“那里可不是一个适合获得嘉赏的地方。”   “是,我们要去冥界,”林覆水清晰地回答了赫尔墨斯的问句,她抬起栗色的双眸,望向始终没有表态的两位异血者,那双温柔的眼睛在此时竟然有些凌厉的压迫感,“你们同意吗?”   林覆水身份成谜,听神明的语气,她好像压根都不是人类,鬼知道她是不是要蛰伏在人类世界里然后彻底干一票大的……其实这时候应该对她保持距离的。   但是被她这么一盯,那两位异血者联盟的人顿时有种被肉食动物盯上的错觉,仿佛她们迟疑一秒,下一瞬林覆水就要带着她SSS级的Mirror杀过来把她们灭口。想到这里,这两人异口同声道:“同意。”   赫尔墨斯从宴席中施施然站起身,祂能够自如地穿梭于奥林匹斯山、冥界与人间,是在座神明中最擅长与人类打交道的神。见这些人类心意已决,祂道:“好吧。我将实现你们的愿望,带你们前往冥界。”   ……   此刻的冥界非常热闹,更具体地说,自从被宙斯灭世的白银时代之后,冥界再也没有这样热闹过。   Ghost从昏厥之中苏醒,她重重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疯狂呛咳。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手脚并用,在冥河里拼命挣扎,好在有人大发善心将她从水里捞了起来,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回了船上。   她跪在挤满人的渡河船里,周遭还不断有扑通扑通的落水声,这艘船人满为患,Ghost好不容易把呛进体内的水全都吐出来,当她能够重新说话时,Ghost怒道:“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把我挤下船,不知道底下是水吗!这么着急,赶着去投胎啊?”   “我们确实是赶着去投胎。”周嬴道。   Ghost愣住了,她没想到世界这么小,在冥河的摆渡船上也能遇见熟人。周嬴就坐在船边,刚才就是她将自己从水里捞出来的。这位师姐一脸平静,但她的平静又和裴师姐那种漠不关心不太一样,更准确地说,周嬴的表情仿佛看破了红尘,随时准备要出家或者赴死了。   “周嬴师姐!你振作起来啊!你可是师姐耶,不给师妹带头起到模范作用还算什么好师姐!总不能因为你大四了快毕业了所以打算对师妹弃之不顾吧?”Ghost站起来哇哇大叫,“你该不会是认命了吧?不要啊周嬴师姐,去了冥界我们会变成鬼哦,会再也回不到人间哦,你想和维多利亚师姐人鬼情未了都没办法了!”   “我希望维多利亚能够幸福。如果她幸福,我变成鬼也没关系。”周嬴淡淡道。   这时一道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真没想到啊周嬴,你竟然对维多利亚心怀这样的大爱,当初真是没有错看你啊。”   Ghost和周嬴齐齐回过头,只见一船超载的亡灵中站着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周嬴错愕道:“林赛阿姨?”   林赛·路斯文欣慰地点头,一副慈爱的表情:“古中国有句老话,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们前世一定有缘分,不然无法解释我们为什么身处同一条船上。”   “……林赛阿姨,不然您看看这船上有多少人呢?”另一道声音响起,带着三分无奈三分悲哀四分阴阳怪气,“您既然知道古中国的老话,一定也知道旧时代有部电影叫做泰坦尼克号吧?”   林赛点点头:“我知道,所以呢?”   “所以我们现在正身处在一艘和泰坦尼克号差不了多少的船上啊林赛阿姨!”早乙女千春抓狂,“人这么多,船都快被我们压沉了!如果人死后灵魂的重量是二十一克,那么这艘船上起码搭了有二十一吨的亡灵吧?”   早乙女千春此话一出,无论是Ghost还是周嬴亦或是林赛·路斯文都闭上了嘴。   是啊,她们都变成鬼了,还得担心船被压沉,未免也太过凄凉了一点吧?早乙女千春叹了口气,她艰难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带着早乙女海夏来到这三个人的身边,眸中充满忧伤:“也不知道小水她们那边怎么样了。”   Ghost跟着叹息。   林覆水就算再厉害,恐怕也没办法把冥界的所有人都给捞出去,她们这下算是折在这里了。她现在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死了之后又恢复了人类的正常生理结构,不必保持着半人马的形态在冥界游荡……但是话说回来半人马好像也有好处,至少可以尥蹶子踢人……   “你们就这样接受现实了?”   谁啊?又是哪位熟人?Ghost三番两次遇到熟人,内心已经一点波动都没有了。她转过身,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一张认识的脸——Ghost倒吸一口冷气,哧溜一下躲在了千春和海夏的后面。   宁芙抱着手臂,对着这群人露出嘲讽的微笑:“如果这样就屈服的话,那就祝你们从容地赴死好了。”   “宁芙,这里已经不是雅典基地了,是冥界!你以为只有你会放狠话吗?”Ghost从早乙女海夏身后冒出来,鬼鬼祟祟地朝她做鬼脸,“光说不做有什么用?我们才不理你。”   尼罗河基地的小鬼头。宁芙的笑意变冷,这个小孩和她的抚养人白鹤一样讨厌,尼罗河基地的人果然和自己合不来,这群人只会打着追求人类和平的幌子躲躲藏藏地和稀泥。   宁芙转身就要走,但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女士,您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请问您具体想要如何去做呢?”   宁芙身体一僵。   有多久没有人能够躲过她的感知直接靠近她,更别说直接用手触碰到她的身体了。宁芙收敛笑意,她抬眸望去,一位衣冠楚楚的银发女士微笑着望向她。   “……卡里斯校长!您还活着!不对,您也死了啊!”   卡里斯·唐。S级异血者,异能名深渊,异能拥有强杀伤力,断肢可再生。   “我以为您和您的学生白鹤一样,也是位爱好和平的教育家,”宁芙对卡里斯·唐没什么尊重,她不咸不淡道,“非人类纠察女校能在墙内和新政府合作那么多年,想必这所学校的校长也拥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力。我和您不是一路人,您确定要听我的想法?”   “我确定。虽然我不清楚反叛军的势力,但您看起来就是一位雷厉风行的领导者,”卡里斯·唐温声道,“您说的反抗,是设法抵达冥界的最底端,塔尔塔罗斯,是么?” 第320章 冥府:你的命运,诸神无从干涉。   塔尔塔罗斯,传说中冥界的最深处。   这里囚禁着身犯不可饶恕之罪的罪人,任何希望和光明都无法抵达塔尔塔罗斯,若想从人界抵达此处,需要花费整整九天九夜的时间。   在希腊,Tartarus这个单词的词义为“地狱”、“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在中世纪,饱受被游牧民族侵害领土之苦的欧洲人给这些游牧民族起了一个名字——Tartar,也就是被后世所熟知的“鞑靼人”,鞑靼(Tartar)一词正是由希腊神话的冥界之狱塔尔塔罗斯(Tartarus)延伸而来,意思是“从地狱来的人”。   而地狱般的塔尔塔罗斯里正关押着怎么样的囚徒呢?   听到这里,周嬴恍然间想起了什么,她望向卡里斯:“当年宙斯率领奥林匹斯神族击败了上一代的泰坦神族,将祂们关押在了塔尔塔罗斯内。如果我们能抵达塔尔塔罗斯,找到泰坦神族,那么——”   “是的,看来宫周易说得不对,你学习还算认真,没到罪无可恕的地步,”卡里斯·唐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周嬴,“现在我们知道了,这里真的有冥界,但我们还不知道塔尔塔罗斯和传说中的泰坦神族是否真的存在。”   见周嬴的情绪又重新低落下去,卡里斯安慰她:“放轻松,就当这是一场课外实践。反正已经不会有更坏的结果了,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宁芙倚在船边,冷眼看着这位越老越有爱心的教育家循循善诱地教导自己的学生。她忽然感觉自己出现在这地方很违和,船上的这块地盘上站着的全都是纠察女校的人,女校的学生女校的校长甚至还有女校的学生她妈……   宁芙像是误入星际片的古装剧演员,只能看着这群人聊属于她们的话题,然而更可恨的是她一个人没法在冥界单打独斗,宁芙唯一的选择只有潜上纠察女校这艘贼船,至于什么时候能下船完全是个未知数。   事到如今,她只希望卡里斯不要过河拆桥,别为了博取尤允恩一笑而把自己给随手献祭出去。   宁芙久违地感觉自己有点忧郁。才刚死没多久,她已经开始想念雅典基地了。   “咦,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已经迅速融入学生们的林赛·路斯文热情地对宁芙道,“亲爱的,在这里你千万不要拘谨,我们纠察女校的人都是好人。”   “……所以呢?需要我为你们的善良友爱鼓掌吗?”宁芙不屑道。   然而林赛的耳朵里就像有一张滤网,她自动无视了宁芙的恶意,将她的话提纯了:“如果你愿意在这里鼓掌的话也不是不行。”   宁芙真的要被她们激怒了!她发誓,等她出去以后,这些神经病她一个也不会放过!见宁芙好像真的开始生气,卡里斯适时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她向宁芙伸出手:“我叫卡里斯·唐,是非人类纠察女校现任的校长。女士,您愿意和我们同行吗?”   这里总算有个会说人话的人。宁芙也向卡里斯伸出手,皮笑肉不笑地迅速和她握了握手:“您可以叫我宁芙。能得到您的邀请,真是我的荣幸。”   真是虚伪的人啊。收回手后,卡里斯·唐和宁芙同时心想。   “校长,我们该怎么做啊?我好像一点都没有听懂你们在说什么,”Ghost茫然道,“我们现在该干什么?”   冥河的渡船正在缓缓靠岸。亡魂们宛如羊羔般被引渡往审判殿。   “见机行事。”卡里斯道。   “抓住一切机会制造冲突,闹得越大越好。”宁芙道。   所以到底是要听谁的?Ghost迷茫地跟在她们身后,她瞥见宁芙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不由打了个冷战——   如果小水师姐和裴师姐她们也在这里就好了。Ghost想,假如她们俩在,哪怕真的要打起来了,自己也没那么慌。   ……   林覆水额间一阵麻痒,她眨了眨眼,总感觉想要打喷嚏——是谁正在提起自己吗?   商业之神、冥界的引路人赫尔墨斯正带她们前往传说中的冥府。   不知是否为赫尔墨斯的安排,林覆水总感觉自己离祂的距离越来越近,当近到她与这位神明可以自如地小声交谈时,赫尔墨斯忽然开口,宛如闲谈般道:“你真的不愿意回来了么?”   林覆水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正走在自己身后的裴无律和维多利亚都没听见赫尔墨斯的话,她回过头,穿过奥林匹斯山通往冥界的通道,她们已经可以眺望到将亡灵送下冥界的冥河水。   在这刹那间,林覆水忽然意识到赫尔墨斯或许是想借着送她们下来的时机,向自己透露一二关于“回来”的事情。她揣测着对方的心思,模棱两可道:“我不知道我该回哪里。”   “看来你已经将过去的那些事情忘记得一干二净,你现在这样,倒是和凡人没有任何区别了,”赫尔墨斯道,“但是你必须得回来。相信你最近已经发现了自己不太对劲,好像和过往那个鲜活的自己产生了区别,对不对?你的灵魂正在失色,更重要的是,如果你不回来,你心系的世界,你的朋友,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你是在威胁我吗?”林覆水道。   赫尔墨斯对此哑然失笑。祂摇摇头,又悠然叹息了一声:“你打碎过镜子吗?它本来应该是平面,但一股力量使它自行炸碎,飞溅的镜面会波及到在镜子前的所有人。当镜子碎了,它就不会再分镜面内部的世界和镜面外部的世界了。”   林覆水手心沁出冷汗。但她在赫尔墨斯面前,却装作什么也听不懂的样子:“我还是不明白你说的话。”   “你和后面走着的那个人类是仇人还是恋人?她一直在看着你。”赫尔墨斯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林覆水不用回头也知道赫尔墨斯究竟在说谁。更无奈的是,林覆水一时间竟然无法分清自己和裴无律之间的关系,于是她选择沉默。   “如果是仇人,那么恭喜她,她不会看到你太久了,人生喜事无非就是仇敌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是如果你们是恋人,她接下来的日子将会非常痛苦,”赫尔墨斯正色道,“我知道,爱情是人类最无法控制的情感,可假设你真的爱一个人,为什么非要让她深陷痛苦之中呢?”   听到这里,林覆水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由追问:“为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赫尔墨斯道:“你的命运,诸神无从干涉。所以我不能说。”   冥河已经近在咫尺,撑船渡河的摆渡人卡戎挥动船桨,使那艘船往岸边靠拢。祂在这一日里渡了太多太多的人,冥界的亡魂多到卡戎不得不采用现代的大船——但赫尔墨斯亲自前来引送亡灵,为了对这位通行三界的信使表示尊敬,卡戎又换回了那艘使用得最久的小船。   生魂踩上船舱,苍老的摆渡人垂眸看了一眼她们投映在河上的影子,什么话也没有说,开始履行祂摆渡的职责。   赫尔墨斯站在岸边。祂没有上船的打算,只是对着林覆水挥了挥手,就在河岸边将她们送别。   流动的冰冷的水萦绕着这艘小船。   林覆水靠在船边,赫尔墨斯话中的隐喻涌入她的脑海,她心神纷乱,整个人止不住地发冷。在这样混乱的情绪里,林覆水忍不住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回到少不更事的童年,回到母亲的怀抱里——   其实林覆水也不是生来就这么懂事的。   她还记得自己还在上幼儿园时有些小情绪,那时候林纵已经告诉了她,自己不是她亲生的,是她从福利院领养来的小孩。林纵总是很冷淡,又那么忙,林覆水很少亲近她,于是一边害怕林纵丢掉自己,愈发表现得聪明听话,一边在心里悄悄期待,说不定明天自己的亲生妈妈就会找上门来,把自己带回家。   亲生母亲会是什么样的呢?小小的林覆水对着镜子照来照去,心想真正的妈妈可能也有这样的深棕色头发和栗色眼睛,自己会不会长得很像妈妈?从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林覆水总是格外留意和自己发色瞳色相近的人,她满怀希望,总觉得妈妈说不定只是不小心把自己弄丢了,妈妈会来找的。   后来林覆水再大一点,已经知道了“弃养”是什么意思。也对,半夜出现在福利院外面的小孩不可能存在弄丢一说,所以她是被主动放弃的,是不会有人来找的。   可是人总是在心里怀揣那么一点侥幸,就像潘多拉的盒子里最后封存的东西是希望一样。林覆水等来等去,等了这么多年,直到自己心中那个模糊的母亲形象慢慢从空白被填上属于林纵的色彩,在失去林纵的那一瞬间,林覆水才明白自己期待已久的妈妈其实就是林纵。过去这么久,她竟然一次也没有想过关于“生母”的事情,自己的亲生母亲究竟是谁,对于林覆水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她最重要且唯一的母亲只有林纵。   但今天,林覆水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根本就没有真正的“生母”。   仔细想想也很奇怪,如果真的是有人将自己遗弃在福利院外,怎么可能没有仪器拍到这一幕呢?在林纵没有赶来之前,自己身为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又是如何在类神生物的重重包围之下存活下来的呢?   那么假设,赫尔墨斯说的一切都成立,自己真的是个不该存在于这世界的产物,她终有一天要回去属于自己的地方……   那裴无律怎么办? 第321章 泊尔塞福涅:它红得像血,剔透得像水晶。   大概在三四年前,林覆水刚入学明恩女子高不久,十五六岁正是少年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很快收到了高年级师姐们的礼物和一封封压在花束下的情书。只是那时林覆水还不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只把这些当做师姐们单纯的关怀和示好。   直到有人提醒她,这是想要和你建立恋爱关系的试探,林覆水才反应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吗?”眉眼清澈、脸上尚未褪去婴儿肥的林覆水抿着唇,将手里抱着的玫瑰花往桌上轻轻一放,“那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小水,你真的没有一点点动心么?”林覆水身旁的同学有点好奇地问她,“还是说,在这些向你告白的人里,没有你喜欢的类型?”   十五岁的林覆水很少看爱情片,她一时哽住了,站在原地将礼物主人们的脸一一回想了一遍,最终发现自己好像心中一点儿波澜也没有。她们都很出色,无论是家世能力还是外貌,应该说,能够入学这所学校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差劲的。   但林覆水实在无法对大家产生超越同学情的感情,她想了想,认真地问这位看起来对恋爱有些经验的同学:“如果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同学松了口气,如果林覆水问她功课,她可能会卡壳,但恋爱这种轻松娱乐向的话题就非常信手拈来了——面对林覆水写满求知的双眸,同学笃定道:“喜欢一个人,就是时时想想起她!”   林覆水不禁感到一丝恐惧:“其实我今天也想了蛮多次天文课老师的。”   “不是这种想啦!”同学捂住脸,“打个比方,假如今天你吃到一道很好吃的菜,你就会想,真的好好吃诶,下次我要和她一起来吃!还有还有,下雨天你没有带伞,你会在心里想,她平时都会随身带伞,如果今天她在我身边就好了!然后呢,如果你忽然受到伤害,你还会下意识地想,还好受伤的不是她——”   原来这就是喜欢吗?   总是想起一个人,哪怕此时自己正在做的事和她风马牛不相及,也要时刻把她放在心上。对于一段关系而言,最痛的不是恨,而是将这个人的名字从心上抹去,从此天遥路远,再不相逢。   十五岁的林覆水没有时刻记在心上的人,但十九岁的林覆水有。   在这瞬间,那个青涩的少年似乎附身在了她的体内,当她面对生存危机,结果下意识第一个想起的人还是裴无律时,林覆水心里像是揣住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那只兔子挣扎着要从她的胸腔跳出来,使她有些不知所措。   正当她为了自己下意识的反应而心慌意乱时,有人忽然靠近,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下一刻,一只微冷的手贴向她的额头,像是在试探温度。   林覆水蓦然睁开双眸,映入她眼帘的不是冥河,而是裴无律放大的脸。见她睁眼,裴无律被吓了一跳,连忙把贴在林覆水额间的手收了回去:“你别多想。我只是怕你忽然出事影响我们——”   “裴无律,”林覆水忽然打断她,无比认真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裴无律指尖一抖,整个人凝固在原地。   奇怪,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裴无律的心跳乱了。她怔怔看着林覆水,那只曾伸出去查探她体温的手骤然一缩,像是想要背到身后。   但林覆水先她一步,将她的手攥在掌中,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拉——   “你喜欢我,对不对?”   其实这话根本多余问出口,在看见她神情的那瞬间,林覆水已经得到了答案。裴无律的爱恨跟她这个人一样明晰,她将她的一切都明晃晃地盛在她的眼睛里,无论是爱与欲,还是浓烈到稀释不开的恨意。   但那根改写她们爱恨的铅箭还扎在裴无律的心上。此时她与林覆水贴得很近,在冥河上飘摇的小船摇摇晃晃,好像她一低头就能吻上林覆水的嘴唇。   “……不对,”裴无律闭上双眸,心荡神驰下,她不敢再看林覆水的脸,“不对。”   林覆水很突然地松开手,裴无律下意识后退,整个人栽坐在林覆水的身前。师妹她好像很疲倦,微微侧过头,用一只手撑在膝上挡住了半边额头。裴无律没起来,她发现自己此时需要仰视林覆水,这个姿势有点糟糕,有点像她那天做的梦——   林覆水生气了吗?   裴无律心间闪过涟漪。不对,自己被她推开,生气的应该是自己才对啊?为什么还要关心她有没有生气?   更可恨的是,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自己甚至无法完整地对着林覆水说出“我不喜欢你”这五个字,好像只要对着她说出这几个字,就会有什么东西在命运里砰然碎裂开……哪怕裴无律拼尽全力,也只能毫无震慑力地说出“不对”两个字,甚至在说这两个字时,裴无律都不敢睁开眼看她的眼睛。   两个骗子,说着口是心非的轻飘飘的谎言。究竟是恨还是爱,她们心知肚明,可是厄洛斯的铅箭使她们无法承认,语言是世间最轻盈也最趁手的小刀,就这样一刀一刀扎在彼此的心上。即便是这样,她们为对方带来的痛楚也无法使她们从中抽身离开……因为痛也会上瘾。   林覆水的神色很不好。裴无律想要上前,但自尊心压着她,哪有人上一秒否认了感情下一秒又凑上去的?她深深看了林覆水一眼,从地上站起来,别过头望向冰冷的冥河水。   沉默在卡戎的渡船上蔓延。   在场与她们熟悉的两个人都无法对此场景做出什么评价。维多利亚的恋人刚消失不久,至于尤允恩,她压根没有什么恋人,人生曾拥有过的只有不能向任何人提起的那个旧情人。   渡船靠岸,林覆水跳下船,没有看身后裴无律的表情。   头还是很疼。像有细细密密的针在脑中扎。林覆水尽力维持住自己的身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变成了成熟的保护者,她不想让同伴看出端倪,更不想和裴无律再产生什么多余的接触——   如果自己消失了,裴无律怎么办。   林覆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在替裴无律想这些有的没的,但是保持这样相互憎恶的关系也好,至少哪天自己消失,裴无律不会像死了恋人一样哭泣。   林覆水不想看见她的眼泪。   冥界黑色的审判殿巍峨如山,亡灵们在殿外呻吟着徘徊,好在林覆水已经不是第一次面临死后的审判了,她怀着将所有无辜逝世者带回来的决心,快步闯入了这座黑色的宫殿。   审判在此进行,在这座负责将亡灵们分往不同去处的宫殿深处,有两座暗金色的王座矗立在那儿,其中一座神座上坐着神明,而另一座空空荡荡。暗金王座旁的小桌上摆满瓜果,果实的新鲜程度并不输方才她们在奥林匹斯山神宴上看到的那些。   有一盘鲜血般殷红的石榴被单独盛放在银盘内。   在宫殿幽幽的烛火下,这盘石榴太引人注目,它红得像血剔透得像水晶,又在光下散发着切割后的钻石的光彩。于是林覆水最先注意到的竟然不是端坐在王座上的神明,而是那盘红石榴。   或许是林覆水的视线在那盘果实上停留得太久,王座上的神明微微抬头,朝她的方向看来。   这是一位像剥开的石榴果实一样澄澈、气势却又带着冥界特有的血色的神明。祂穿着轻盈的绸质裙装,那布料如同血一样蜿蜒着流淌下金色的冥府王座,与之压来的是祂不容置喙的威严。烛光下,祂信手拈起一粒深红色的石榴粒,将其抿入口中。   永恒不朽的丰饶之神之女、为世界带来春天的种子之神、掌控冥界的冥界之后泊尔塞福涅,祂只是淡淡地看了林覆水一眼,林覆水便从殿中不受控制地滑向了祂的身前!   石榴的汁液自泊尔塞福涅指间流下,宛如鲜血。   “是谁让你来冥界的?”泊尔塞福涅道。   殿中的亡灵已经被泊尔塞福涅的威压惊吓得瑟瑟发抖,往两边屏退。林覆水被祂控制在原地,仿佛一颗被拈住的石榴籽,她仰起头,望向独自坐在王座上的泊尔塞福涅:“……我们从奥林匹斯山来,要从这里带回无辜枉死的亡灵。”   泊尔塞福涅听见她们的来处,一时间没有再言语。   奥林匹斯山,这是一个牵系着回忆和眷恋的地方。在祂仍和同伴们在花园中采花时,那里充斥着甜蜜和幸福,但想起母亲德墨忒尔曾在奥林匹斯山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心碎地四下寻找,而一时间没有神明告诉祂自己的去向时,泊尔塞福涅心间蒙上淡淡的不悦。   祂看着神座下的人类。作为冥界如今的主人,泊尔塞福涅知晓林覆水的来历,但这并不能作为祂宽恕她在自己座下妄言的理由——如果冥界是亡灵们来去自如的地方,祂该如何维持自己的威严?   在泊尔塞福涅的意念下,林覆水被祂拖近,祂平静道:“既然你们是从奥林匹斯山来,那么一定也知道,冥界不是可以随意擅闯的地方,更勿论带走这些亡魂。”   就在祂预备对这几个人类施以一点小小的惩戒,将祂们驱逐出去时,一道身影扑了上来,像是要从自己手中将镜子夺走。   泊尔塞福涅冷冷地抬起头,祂已经失去了耐心……但祂瞥见了裴无律胸前的那根金色谷穗胸针。   “……这是谁给你的东西?” 第322章 言语的糖衣:赞美您,英明的泊尔塞福涅。   泊尔塞福涅的视线钉在她胸前金黄色的麦穗上,这枚麦穗奇迹般镇压了祂的怒火,使这位冰冷而强大的神暂时摁下了杀意。   裴无律眼皮一跳,她下意识伸手触碰那枚麦穗胸针:“这是奥林匹斯山上的一位神送给我的。”   泊尔塞福涅沉默下来。祂不会错认自己母亲的气息,这枚谷穗做的胸针正是出自自己的母亲,为人间带来生机的丰饶之神德墨忒尔之手。   自从人类不再那么依赖神明、人间与神界间生出隔阂的镜面后,众神陷入停滞,无法再自由地来回于三界。众神之首宙斯与赫拉也陷入沉睡,与之一同休眠的还有战争之神阿瑞斯、海神波塞冬、太阳神阿波罗、冥王哈迪斯以及一连串神明。   泊尔塞福涅独自执掌冥界,分身乏术。祂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母亲了。   德墨忒尔算是亲近人类的神明,祂曾在寻找失踪女儿的途中来到古希腊的厄琉息斯,在这里,德墨忒尔教会了人类农耕之法,并以此地为名,创立了厄琉息斯密仪。   厄琉息斯密仪是一种古希腊的宗教仪式,密仪所供奉的正是丰饶之神德墨忒尔和身兼两职、在生与死之间穿越的泊尔塞福涅。它是古希腊重要的宗教仪式,直到今天仍然在被宗教学者们讨论,其原因在于仪式流程不被公开,具体仪式只有两千年前见证过的信徒们知晓,这让它颇具神秘色彩——   但自从创立厄琉息斯密仪后,德墨忒尔便很少主动向人类表达青睐,更勿论愿意将代表祂的谷穗制成胸针送人,甚至允许这个人类戴着祂的代表物行动。   母亲难得有喜欢的人类,泊尔塞福涅当然不会对获得母亲恩赐的人下手。   泊尔塞福涅松开手,被力量控制着漂浮在半空的林覆水掉落在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狼狈过了,维多利亚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林覆水相信维多利亚师姐一定会喝令自己把外套脱掉,好让她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受伤。   林覆水见泊尔塞福涅愿意放开自己,心中猜想祂前后态度的变化一定源自德墨忒尔。想到这里,林覆水竟然有些庆幸裴无律被丰饶之神德墨忒尔眷顾了,那枚谷穗胸针堪比古中国的皇帝手谕,见手谕如见陛下亲临,堪称效果超群。   她朝着维多利亚师姐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又刻意地避开了裴无律频频投向自己的视线,在泊尔塞福涅的王座前站稳身体。   很奇怪,林覆水本来不是一个心怀大爱无私奉献的人,相反地,她在许多事上反而表现理智。但是当林覆水知晓自己或许时日无多时,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逃回人间然后拿着剩下的钱挥霍,而是想办法铺路。   “……我们方才已经见过伟大而仁慈的丰饶之神德墨忒尔,祂得知我们要来冥界,并未出言阻拦,”林覆水心一横,开始在泊尔塞福涅面前疯狂赞美祂的母亲德墨忒尔,并且试图讨价还价,“我知道生和死之间的那道墙壁无法逾越,但曾经也有能将亡魂带回人世的例子对吗?奥林匹斯山的神愿意让我们前来冥界一试,执掌冥界的泊尔塞福涅,请您也让我们试一试吧。”   泊尔塞福涅垂眸盯着林覆水,一言不发,像是在思量。   尤允恩忽然开口:“使亡灵安息的泊尔塞福涅,您似乎没有参与奥林匹斯山众神举办的运动会,但在运动会上丧生、数以亿计的亡灵却如同泄洪般涌入了您的地下世界。这些人类的因果被打乱,死因皆是枉死,她们中有许多人或许曾犯下错事,但也有人正在赎还前半生造下的罪孽,按照原本的寿数,或许到死时她们已经还清身上的罪,可今天这些人却忽然枉死了——那么这些人到底该被分往哪里?”   听见尤允恩的话,泊尔塞福涅神色莫测:“人类,你在试图用浅薄的言语煽动我。”   尤允恩是第一次觐见神明,但她举止自如,甚至表现出了神明想要看见的圆滑的谦卑。   她毫无心理负担地翩翩行了一个社交礼,对王座上的神明道:“我只是一个人类。我的力量,知识与身份都无法与神相比,能在您面前表露出来的也就只有对您而言过于浅薄的言语。但您也知道,人类有心,所以,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心的许可……我来得仓促,没有带上能呈在您王座前的礼物,于是我将我发自心灵的言语献给您。赞美您,英明的泊尔塞福涅。”   ……林覆水被尤允恩的这番话大为震撼。她知道尤允恩擅长用语言包装自己,但她没想到尤允恩能做到这种程度。她下意识抬眸,与同时抬眼望向自己的裴无律对视了瞬间,然后彼此都匆匆移开视线。   “恳求您,王座上的泊尔塞福涅,”维多利亚见气氛凝滞,迅速加入了这场对神明的赞美,“我恳求您,至少让我在冥界寻找我的母亲和恋人,哪怕我只能与她们再见最后一面。”   裴无律想了想,主动摘下胸前的谷穗胸针,作势要呈给王座上的冥后:“您刚才提起这枚胸针。我愿意将它献给您。”   “胸针是我的母亲,掌管大地的丰饶之神德墨忒尔赐予你的。我不会收下它,你也不能将它转赠给任何神。”德墨忒尔淡淡道,“既然你们是经由奥林匹斯山诸神的许可而来,我也不好让你们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徒劳无获地回去。”   林覆水意动,所以泊尔塞福涅是同意她们的请求了吗?   “今日之内,你们将在冥界畅通无阻,你们有整整一日的时间用于寻找你们的亲友,但是否能将她们带走,全凭你们的本事,”泊尔塞福涅顿了顿,语声变得凝重,“除此之外,有一个地方你们需得分外留意——   “冥界底端,有一处叫做塔尔塔罗斯的地方。那里关押着曾掌控世界的罪神泰坦一族。除此之外,那里还羁押了许多正受刑的罪大恶极之人。祂们有的是人,有的是神,但无一例外,祂们都深深怨恨着天神宙斯与奥林匹斯山众神。那里异常危险,我不建议你们靠近。”   说完这番话,泊尔塞福涅朝她们挥了挥手,冷淡道:“记住我说的话。你们可以从这里离开,去寻找你们要的东西了。”   祂目送着这群无知莽撞的人类从宫殿离开,在她们走后,宫殿又重新恢复了秩序。负责审判亡魂的三大判官之一仰起头,祂望向端坐于王位的泊尔塞福涅。   自从祂来到冥界后,这位曾经属于春天、天真烂漫的神便将手伸向了王座,与冥王哈迪斯共分权柄,在冥界的威望甚至一度压过了哈迪斯。自从哈迪斯沉睡后,泊尔塞福涅更是独自担起了冥界的所有职责,祂真正变成了冥界的“王”与“后”。   泊尔塞福涅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神,祂在黑暗的地下王国里待得太久了,祂的一举一动都是经过考量的,无益的事情,泊尔塞福涅从来不做。   判官迟疑片刻。祂本想询问泊尔塞福涅大人,这几个人类要找的人,方才不正是被您亲自审判去了地狱般的塔尔塔罗斯么?为何您不告知她们呢?   想起不久前那几个人类在审判殿犯下的不敬之罪,判官依旧震怒。但泊尔塞福涅大人不愧是冥界的主人,祂波澜不惊,面对那些故意激怒祂的人类,祂也只是在王座上安然坐着,付以一笑……自己想要达到泊尔塞福涅大人的境界,恐怕还得修炼上万年。   泊尔塞福涅拈起石榴籽。   鲜红,剔透,宛如胎衣内裹着小小的胎儿。泊尔塞福涅没有生育,因为整个冥界就犹如祂的身体,冥界中游荡的亡灵全都是祂不安的孩子。   祂几乎已经完全地成为这里的所有者,主神的权柄远比石榴籽甜美,因此,泊尔塞福涅能够在这黑暗的地底世界里控制着她们,操纵不该踏上的路抵上她们的鞋尖,控制紧闭的大门为她们打开——   在看见母亲别在人类胸前的谷穗后,泊尔塞福涅愈发肯定,自己做的,正是母亲要的。   ……   “不是,你们都不走一下流程吗?喂!有没有人听得见我说话啊!”   黑暗中,Ghost的声音再度挣扎着响起:“我不就是挑衅了一下那几个判官吗?我甚至没有动手……你们就不问问我有没有苦衷么?为什么一上来就打我啊!这不合理!”   无人回应。   “我认输,行了吧?你们到底要把我送到哪去?剩下的人呢?我明明看到我挨打以后她们也被抓起来了!该不会是要分开关我们吧?”   黑暗静静地蔓延,森冷弥漫上Ghost的四肢百骸。   “我我我……我警告你们!我这些师姐都很厉害的,还有我的老师,她们要是知道我现在这么惨肯定不会饶过你们的……啊!”   Ghost一下子闭上嘴,因为她感觉有人在她的后腰重重捶了她一拳。   下一瞬,宫周易充满倦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别喊了。” 第323章 笔直向前的命运:林覆水从来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   咦,宫教授……Ghost认出了宫周易的声音,她扭动起来,在黑暗中拼命摸索……怎么会是宫教授?   “幻境,都是幻境,用来乱我道心的,”Ghost没抓住宫周易,双手却摸到了一条冰凉的麻花辫,她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抓住的是一条蟒蛇,连忙将那条辫子丢了出去,“我到底被发配去哪里服刑了?怎么这里还有蛇!”   “那不是蛇。”兰音珠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不要扯我的头发。”   Ghost被兰音珠的气势震慑住了,虽然兰音珠在她们当中就像是个还要被妈妈管着不许看光脑的中学生,但她的确是非人类纠察女校的二年级生,是能在一众新生面前昂首挺胸做人的师姐,更别提她前段时间异能从A级升到了S级……哪怕这位师姐没那么能打,但Ghost还是有点怵她。   “对不起,师姐,”Ghost也不怀疑兰音珠的真实性了,毕竟兰音珠本人平时就是这样的风格,Ghost时常溜去309寝找她们玩儿,可太熟悉她们的性格了,“教授,师姐,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兰音珠没接话,宫周易淡声道:“先说说你为什么在这。”   提起这件事,Ghost可太有话讲了。即便她尽可能地精简自己的语言,但这事还是得要追溯回她们进入冥界的审判宫殿的时候。总而言之,这之间发生的整件事可以用章回体小说的标题来概括——   卡里斯使巧计惹神怒,女校生舍性命闹冥府。   Ghost已经不太想回忆她到底在审判殿撒泼打滚做了些什么事,人在被肾上腺素支配的时候,大脑会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模糊当下产生的记忆。况且Ghost做的事并不太光彩,她脑海中闪过几瞬自己在地上打滚的画面,出于难得的羞耻心,Ghost选择简略地将当时的事情一笔带过。   “卡里斯校长和宁芙说,要去塔尔塔罗斯,所以我们就这么做了,”Ghost道,“我们没有犯下什么滔天的大罪,也不是和奥林匹斯神族结仇的泰坦,只能选择立刻对神不敬这个选项……我好像在冥殿里摔坏了不少东西来着。”   宫周易和兰音珠都没说话,像是在想象她们在审判官们面前滚来滚去的画面。   交谈间,她们脚下的道路从平坦变得泥泞,粘稠的泥浆逐渐漫过她们的小腿,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Ghost总觉得溅上泥浆的皮肤变得有些灼痛。   这里太黑了,Ghost觉得自己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她在高天原里扮过俳句诗人,在埃及冥界被审判过,但希腊冥界和前者都不同。高天原是森冷的,埃及冥界则有种闷热感,但是她如今所站的地方,传说中需得花上九天九夜方能抵达的塔尔塔罗斯,在去往这座传说中的地狱的路上,Ghost感到寂寥。   她们每往前迈一步,脚踝上的锁链便发出冰冷的撞击声。   Ghost甚至开始产生幻听,她像是真的听见了塔尔塔罗斯亡灵们的尖叫……可她不能停下,只要她停下脚步,看不见的恶魔便大力地用鞭子抽打她的后背,将她像牛羊一样驱赶。时间长了,Ghost甚至觉得自己脚下黏糊糊的东西不是淤泥,而是前人累积在此的血与肉。   “就是,那什么……宫教授我说完了!”Ghost痛得发抖,她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尽量用尊师敬长的语气对黑暗中的另外两个人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来找琥珀。”兰音珠平静道。   其实兰音珠现在不太好受,因为从前的往事,兰音珠恐惧黑暗的环境。虽然她走得很快,没有鞭子抽她,但如果黑暗中出现一束照明光,那么Ghost会发现这位小小的、但情绪向来非常稳定的师姐也正在战栗。   好在宫周易一路牵着她的手,让她紧紧贴在自己的轮椅边上。   “琥珀师姐?”Ghost听见琥珀的名字,当下感觉不太妙,“琥珀师姐原本是和你们一起的吗?”   “中途遇到。但是遇到的时候,她已经和审判官起了争执。祂们说要把她发落去塔尔塔罗斯。”兰音珠说。   Ghost开了个玩笑:“好巧,校长和千春海夏她们应该也要被发配去那里。周嬴师姐和林赛阿姨也在,这下塔罗塔罗斯要变成我们的地盘了!”   兰音珠轻轻嗯了一声,知道大家都会汇聚向一个方向后,她竟然没有那么害怕黑暗了。   这一次,很难得小水不在。   琥珀迎战的时候好像在哭,她之所以要挑战审判官的权威,全是因为她身旁那几个G108福利院的小女孩。但是琥珀也没有比这些孩子们大太多,最多最多大她们十岁,如果说她保护的是小女孩,那么琥珀也只是一个没有毕业的大女孩而已。   与其说琥珀有爱心,不如说琥珀有义气。真正的朋友永远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活着的时候是,死了变成一缕亡魂也是。兰音珠的思绪飘来飘去,她忽然懂了琥珀的心情。   通往塔尔塔罗斯的路太黑,兰音珠不想小水也重蹈覆辙,走上这条她们正在走的路。   “如果覆水师姐她们也在就好了,”Ghost没想那么多,她只是想要一个大团圆结局,“覆水师姐,裴师姐,还有维多利亚师姐。正好林赛阿姨和周师姐也在这,维多利亚师姐应该很高兴。”   “林覆水还是不要来的好。”宫周易冷不丁道。   Ghost不解:“为什么?”   宫周易没有解释,但是黑暗中的兰音珠有些意会宫周易话中的意思——林覆水的变化太大了。大到她们这些日夜相对的室友都能觉察,虽然小水在学校时,还是每天照常和她们去上课吃饭回寝室休息,但是她身上有种虚无感。   就好像她身上蒙着的其实不是人皮,而是一层轻飘飘用以伪装的纸片,旁人的视线就像摄像机,对准林覆水时,她会对着镜头展露自己最稳定的一面,但只要视线一转,她就像虚焦了,变得模模糊糊不真实起来。   兰音珠的异能是已经升至S级的时间控制。她不再只能倒转时间,随着身体的恢复,时间在她面前仿若一条条发着光的线。   有时兰音珠望向林覆水,心间会忽然冒出一点苦涩的感觉。那个少年如同婴儿般恬静枕在柔软的枕头上,专注地在课堂上听课,活跃在沙滩边和早乙女千春打排球,她们挥起手臂的瞬间宛若白鸟在水边展开丰盈有力的翅膀……兰音珠趴在寝室的床边,看着小水和裴师姐肩并肩走在校园里,心下空荡荡的。   搞不好我暗恋林覆水。兰音珠有段时间被这种寂寥的感觉吓了一跳,她怀疑来怀疑去,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暗恋林覆水而不自知,都不曾怀疑过林覆水会从她们身边离开——   直到奥林匹斯运动会,第一场,那道主持运动会的声音出言挑拨林覆水与人类之间的关系。   在那一瞬间里,兰音珠眼前闪过属于林覆水的那条金色的时间线,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被千春和海夏一人一边拉住时才发现这是自己的幻觉。   林覆水的时间线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线中途或有波折,在线的中间分裂出很多条分叉,兰音珠知道那代表她们人生每个时间段所做的不同选择。可是林覆水没有。   她的线就是一条线。金色的,笔直的,有且只有一条,它没有多结局成就,这意味着林覆水的人生从始至终只有一种可能性。她看似是经过抉择才来到非人类纠察女校的,但其实这全都是命运注定的一环,哪怕她不在报名表上填上自己的名字,她最终也会踏进纠察女校的校门。   林覆水从来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   兰音珠不了解神的事,她很渺小,S级的异血者在神明的王座前小得就像一道可以随便跨越过去的台阶。   可她不了解神,难道还不了解林覆水吗?这个少年不是扑火的飞蛾,她本身就是燃烧着的一团火,这团火焰会越烧越旺,它会烧干世间所有的黑暗与污秽,直到没有人能够阻挡她时,她会环抱住整个世界……将其付之一炬。   在她燃烧时,人们依附她身旁,赞美火焰的温暖。当黑暗全都燃烧殆尽后,人们会恐惧于她的力量,要抽干全世界的水来扑灭这团灭世的火。   兰音珠感觉到光芒的刺激,她微微阖上眼睛,深陷于泥泞里的双腿不再打滑,她踩到坚硬的土地。风中传来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而是古怪的泥土味,以及伤口糜烂时略带腥气的甜味。   塔尔塔罗斯没有鲜血,因为深陷地狱的罪人们早已将血流干了。   可怕的嚎叫声自面前的地狱内传来。   兰音珠低下头,地狱大门前燃烧着的火光使她看清自己脚下踩着的东西。她心间不祥的预感终于成真,她们方才踩着的根本不是泥泞,而是一团团拥有自我意志的血块……这些血块攀附在她的腿上,蠕动着使自己变幻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要用多少亡灵的血肉来填,才能将这无垠的沼泽填满?   就在此刻,她们面前的巨门落下。   地狱的景象呈现在她们眼前,兰音珠身体僵在原地,一股力量重重推了她一把,使她踉踉跄跄地倒进地狱的大门里——   塔尔塔罗斯。这不详的地狱,在千百年的幽闭之后,终于迎来了新人。 第324章 四十九位健美冠军: 这些忧伤的女孩们低头打水。   “我们得去塔尔塔罗斯。”裴无律道。   这支临时组成的胜者小队正行进在冥界的土地上,她们像是几块无论颜色还是花纹都完全不搭边的布,被突然地从原本的衣服上扯下来,然后东拼西凑缝在一起。   除却原本就是师姐妹关系的维多利亚、裴无律和林覆水之外,剩下的尤允恩和另外那两位异血者简直毫无默契度可言。   不过尤允恩从来都不是配合度高的人,她习惯性主导一切,离开审判殿后,已经以这支小队的领导者自居。   另外两位异血者联盟的人没有意见,但裴无律不想服从尤允恩的指挥,当尤允恩主动提议要先保守地在冥河周围寻找她们想带回去的亡灵时,裴无律立刻拒绝了她的提议:“我不打算在这里停留。”   尤允恩本以为自己的提议会笼络住这几个女校生的心,她没想到裴无律会这么干脆地拒绝自己:“那你要去哪?”   “塔尔塔罗斯,”裴无律重复道,“我们得去塔尔塔罗斯。”   “那是关押囚犯的地方。”尤允恩道。   裴无律无动于衷:“正是因为那里关押囚犯,我们才要去。”   始终听着她们对话的林覆水心间一动。她好像领悟了裴无律的意思……光靠她们几个的力量,是无法推翻奥林匹斯山众神的,既然如此,干脆想办法释放塔尔塔罗斯里的囚犯,把水搅浑。   可惜尤允恩是个保守派,在这件事上,她与裴无律意见相左:“你学神话史的时候一定没有认真听课。塔尔塔罗斯被火焰河包围,有三重巨门阻拦着内外的亡灵,还有百臂巨人看守。里面关押的大半都是战败的泰坦神族,你去无异于送死。”   裴无律掀起红眸,冷声对尤允恩道:“我们现在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吗?”   好像是没有什么区别哦。林覆水想,就算她们能活着出去,多半也只是会成为奥林匹斯山诸神取乐的对象。这次神降覆盖整个新政府领土,也不知道现在外面被践踏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林覆水甚至有些替尤允恩惋惜。   尤允恩在新政府汲汲营营半生,总统的位置都没有坐热,奥林匹斯山神族就以摧枯拉朽之势把世界搅了个天翻地覆。尤允恩就算现在回去,也很难再将被摧毁的系统重建起来了。   维多利亚有些紧绷,她留神观察着裴无律和尤允恩,以防她们一言不合打起来。   但出乎她意料,尤允恩竟然没有生气。   “有区别,并且区别很大,”尤允恩镇定道,“活着还有机会,但如果在这里死了,就只能被套入冥界的这套系统中无法翻身。不过我欣赏你的勇气——你们呢?你们也想去塔尔塔罗斯吗?”   维多利亚犹豫一瞬。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神不可能允许她把林赛和周嬴都带回来,而且究竟能不能带也是个未知数。既然如此,还不如跟着师妹们搏一把。   “师妹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维多利亚给出回答。   目光落在林覆水身上,林覆水对裴无律的话表示赞同:“我也去塔尔塔罗斯。”   剩下两位异血者联盟的成员听见林覆水表态,只迟疑不过两三秒,便迅速做出了决定。她们要跟着林覆水和裴无律,有这两位S级以上的异血者搭档,在塔尔塔罗斯存活的可能性甚至比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尤允恩不再劝说她们留在冥河边。她还有一个优点,就是非常会审时度势。见她们一边倒地支持裴无律,尤允恩指了指某个方向:“这里有坡度,可以一直下行。想去塔尔塔罗斯,应该是从这边走。”   裴无律不语,她看了一眼尤允恩手指的那条路,率先走了上去。   亡灵们来来去去,在她们身旁飘然而过。林覆水一开始还有些怀疑她们走的到底是不是正确的路,但随着时间挪移,路上的亡灵越来越少,她逐渐笃定这条路应该就是通往传说中的塔尔塔罗斯。   只是林覆水觉得有些奇怪。她们的一举一动,冥界之主泊尔塞福涅应该都能够知晓,但祂竟然没有派手下来阻止她们前往那里。   林覆水沉默着思索,她的脚步不自觉慢下来,落后了裴无律几步,几乎是与尤允恩肩并肩地走。她刚想加快脚步,尤允恩便审视了她一眼,语声淡淡:“你和裴无律之间的矛盾最好尽快解决,不要让对手抓住你们离间的时机趁虚而入。”   林覆水没想到竟然连尤允恩也看出来她和裴无律不睦……说实话,她对尤允恩的感情很复杂。这是一个强劲不输卡里斯的长辈,但林覆水对尤允恩的印象总体呈负面。她不想和尤允恩讨论自己和裴无律的事,随口敷衍道:“您不明白。”   “你当我没有年轻过吗?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五十岁的,”尤允恩道,“不要让爱情蒙蔽你的双眼,感情在很多时候并不重要。”   林覆水心间有一丝好奇。她不由问道:“是谁让您产生了这样的感悟呢?”   尤允恩微微摇头,她并不打算和林覆水深入讨论感情史的事,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无论是谁,一切都过去了。”   裴无律走在她们前面,她耳力很好,将林覆水和尤允恩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   在她们步行前往冥界之底的这段路上,裴无律曾无数次萌生“想回头看看她”的冲动。但裴无律怕自己得不到回应,更怕林覆水的回望会使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对林覆水到底是仇恨还是带着毁灭欲的爱了。   脚底的路越来越黑越来越泥泞,当她们踏入塔尔塔罗斯的阴影中时,温度瞬间降了下来。裴无律走在最前面,她手无寸铁,却有比刀更凛冽的决心。   只是当她听见身后维多利亚和林覆水相互搀扶着走动的声音时,裴无律心间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扭曲的恨意——   更准确地说,是羡恨。   恨林覆水为什么不将手伸向自己的手臂,恨林覆水为什么自从来到冥界后就一路无视自己频频投过去的眼神……如果她们同时摔倒就好了。裴无律愿意将自己置身于泥浆之中,只要能握住林覆水的手,她愿意和林覆水共同堕落进永恒的黑暗里……   “我们到了。”林覆水的声音打破了裴无律的幻想。   裴无律止住脚步。   她们眼前的是环绕着青铜大门的火焰河,火势滔天,岸边尽是森森白骨。在巨门之下,这支小队的成员渺小得就像巨树前的几颗小石子。   “……如果这扇门能够自己打开就好了。”维多利亚道,“我们该怎么办?”   ……   宁芙一睁眼,从昏厥中猝然醒来,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漏水的罐子。在她身旁,希腊神话中达那俄斯刺杀丈夫的四十九位女儿们围绕着永远也灌不满的水桶,正在重复无止境的劳作。   宁芙不是达那俄斯的女儿,也不是希腊人,更没有丈夫。但她在冥府宫殿对着那三位审判官以及高高在上的泊尔塞福涅大放厥词,不光试图对祂们使用S级的S级·Theoleptos,还声称要烧了整个冥界。   冥界当然没有被烧毁,宁芙的异能也没有影响到泊尔塞福涅分毫,倒是那三位审判官被酒意熏得有些走神。泊尔塞福涅没动怒,随手将她打发进了塔尔塔罗斯。   塔尔塔罗斯没什么新鲜事。神的力量在这些年里削弱了,没什么精力管这儿的事情,于是也就没有更新鲜的刑罚用来对付这批因犯不敬之罪而进来的新人。   宁芙对此并不满意。她是强者,强者值得更残酷的刑罚,把她打发来这儿和达那俄斯的女儿们一起打水算什么事儿,这项惩罚听起来很无聊,宁芙觉得面上无光。   不过她很快体会到了打水的辛苦之处。她不甘心呆在这,因为她除却打水之外不能干别的事,只不过重复劳动了一会儿,宁芙就感到痛苦。   她恨恨地用烂陶罐舀着水,试图和达那俄斯的四十九位女儿们搭话:“你们不无聊吗?”   这些忧伤的女孩们低头打水,身姿轻飘飘的,仿佛淡淡的烟雾,或者被风一吹就要折断的枝条……就在这时,果然有一阵风吹过来,风吹起她们的裙袍,露出她们因成百上千年劳动而变得结实如精铁的臂膀……   宁芙愣在原地。   离她最近的女孩儿愁苦地瞥了她一眼,这里除却她们之外没有别人,她撩起衣摆揩拭汗水,能去参加健美比赛的腹肌展现在宁芙眼前,宁芙被震撼住了,一时间没敢数有多少块。   “无聊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和我的姐妹们犯下大错,我们杀了人,只能在这里永生永世地偿还自己的罪孽,”达那俄斯的其中一位女儿忧郁地用腱子肉擦了擦眼泪,“多么凄苦啊。如今你也要加入我们,你犯了什么罪?”   ……宁芙犯的罪太多了。如果杀人就要被罚来塔尔塔罗斯打水,直到长出腹肌和能夹死人的肱二头肌的话,那么宁芙现在的腹肌应该已经能硬扛炮弹了。   “我就是……对神不敬。”宁芙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很同情你,但你也看见了,我们不能停下手里的活,无法对你提供任何帮助,”另一位达那俄斯的女儿伤心地说,“天哪,想想看,我们还要在这里劳作多久?”   宁芙不忍看这四十九位健美冠军落泪。她一边和她们一样一遍遍徒劳地打水,一边煽动道:“我也不想在这干活,不然我们造.反怎么样?” 第325章 酷刑:“你让瘫痪的人站起来摘水果?”   达那俄斯的女儿们被宁芙的话吓得面色惨白,方才接话的那位女孩一边惊骇地用孔武有力的手臂捂住胸口,一边继续往水缸中倒水。   她们在这儿少说也有一千年了,但从来没人对她们说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这女孩儿离宁芙远了些,害怕地说:“千万别再说这样可怕的话了。”   “是啊,”另一旁,她美丽而魁梧的其中一位姐姐心有余悸道,“我们怎么能干出那样的事呢?神的旨意是不可违抗的,别说是我们这些普通的凡人,就连那些身怀巨力的泰坦神也打不过如今的神明啊。”   宁芙看了看这四十九个魁梧的女子,发自肺腑地说:“你们如今的力量和泰坦神也差不了多少了。”   这怎么可能?这些在希腊神话中被统称为“达那伊得斯”的女孩们惊异无比。   她们在凡界时身份尊贵,是养尊处优的公主,平时压根没有需要她们亲手做的重活。如果要拿她们和神话里的人物类比,用生于山林溪流的宁芙仙子来比喻还差不多,可如今眼前的人竟然说她们像泰坦神?   “这不可能,”她们被吓了一跳,赶忙道,“我们只是一群苦命的姐妹,怎么能和泰坦神相提并论?”   即便在辩驳时,她们的注意力也全都放在那只怎么灌也灌不满的水桶上。宁芙看着这群脚步虚浮、已经被劳动摧毁了意志的女孩儿,已经猜到她们一定很久很久没有认真观察过自己和姐妹身上的变化了。   为了鼓动她们和自己一块儿造.反,宁芙将手中的水罐往说话的那个女孩面前一送,示意她看水罐中的倒影:“你看。”   达那伊得斯低头一看,瞬间被倒影中的自己吓得一激灵。这种骇然甚至冲淡了她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麻木与悲哀,使这位达那伊得斯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这个铁块似的力工是谁?”美丽如昔却格外壮硕的女孩儿直起身子,她第一次认真地开始打量起身旁的姐妹们,身旁四十八个体格壮硕的人使她失声叫喊起来,“天哪,你们……不,我们,我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劳动改变命运,达那伊得斯们。现今哪怕你们手无寸铁,也能就这样赤手空拳地将你们的丈夫一拳砸死,”宁芙满意地又往水缸里灌了一次水,“你们就甘愿将时间蹉跎在一次次无意义的劳动中么?现在的世界可和从前不一样了,你们真的不心动吗?”   达那伊得斯们动摇了。   “好吧。可是,我们该怎么做呢?”   ……   “你们学会怎样做了么?”   塔尔塔罗斯的另一侧,某处陡峭的山坡边,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听见亡魂的问话,下意识点点头。   那位亡灵又往前近了一步,手边的巨石便骨碌碌地从坡上滚了下去。   早乙女千春看着这个人,心里犯嘀咕,怎么看面前的人都不像是精神正常的样子。正常人被罚在塔尔塔罗斯服刑,不应该是身心痛苦的么?为什么这人非但不痛苦,脸上反而还带着恍惚的微笑?   被惩罚下冥界,永生永世推着巨石上山,又永远离山顶只差一步时前功尽弃的西西弗斯转过身来。西西弗斯甚至有心情朝这两位新朋友微微一笑,邀请道:“正好你们来了。既然是一起受罚,我们就一起去将石头再推上来吧。”   见西西弗斯率先走下陡峭的山崖,早乙女海夏附在她姐姐身旁,不解道:“这个人类为什么这么愉快?”   “不知道,”早乙女千春也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沦落到地狱和西西弗斯一起推石头,她曾经和海夏关起门来八卦过不少人,说过一堆悄悄话,千春本以为自己就算下地狱也是下拔舌地狱,推石头什么的明显非常不符合她的性格,“不然你去问一下?”   这对双生子偷偷说着话,也到了坡底。西西弗斯又重新推起那块圆形的巨石,此刻正挥汗如雨。   千春没忘记自己是来服刑的,连忙帮手一块将石头往坡顶推。没过多久,她的面色也变得赤红,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千春攒着一股劲,好不容易快将巨石滚上坡顶,就差那么一小步,巨石在她们手下轰然松动!早乙女千春吓了一跳,她无法阻挡巨石往下滑落,连忙学着西西弗斯的样子往旁边闪去。   石头又掉下去了。   眼见西西弗斯又开始往下走,千春连忙跟上对方,试探道:“你不累吗?”   在瞥见西西弗斯通红的脸庞时,早乙女千春很快意识到自己正在说废话。   “我很累。”西西弗斯噙着一丝微笑。   “那你在笑什么?”早乙女海夏追问。   “我推着石头上山时,我是疲惫而痛苦的。但当石头滚下山坡,我俯视着这片黑暗和那块折磨我的石头时,我感到快乐,”西西弗斯说,“每一次走下山坡,我都能更清楚地体会到诸神有多么痛恨我。我以凡人之躯反抗了宙斯,愚弄了死神,欺骗了泊尔塞福涅和哈迪斯,正因为我明白祂们恨我,所以我才从这一次次的转身中感到快乐。”   早乙女千春一听有戏,立刻煽动西西弗斯:“我猜你应该是个不愿屈服众神强权的人吧?”   西西弗斯已经开始推石头:“如你所见,我是。”   千春和海夏推着巨石的另一边,一顿呼哧带喘地将石头推了上去,又再度眼睁睁地看着巨石滚落。   她累得头晕眼花,但依旧固执地跟在西西弗斯身后,继续煽动这位可能出力的人类亡灵:“既然你愚弄过这么多次神明,那你一定知道,如果想要在这里谋反,我们应该从哪里下手?”   “把战败的泰坦神放出来,让被宙斯关起来的宙斯之父来治一治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族,”西西弗斯显然是个不惧神权的人类,“但想要完成第一步,就已经是难如登天。更何况奥林匹斯神族的力量强大,于是这种事更不可能发生……否则我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在这里滚石头。”   “如果我说可能呢?”早乙女千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可能不知道,外面的世道已经变了。”   西西弗斯枯槁头发下的眼睛亮了起来。   ……   在塔尔塔罗斯里,除却烈火、悬崖和各种用以惩罚的刑具之外,还有着一片小小的湖泊。湖泊之上是长满饱满果实的果树,那些果实上每天都挂着新鲜的晨露,看起来非常甘美可口,很是馋人——   反正Ghost现在就很馋。   她一边自己馋,一边不忘鼓动和自己一样浸在水里的宫周易:“宫教授,你想吃吗?你试一试伸手摘呢?”   宫周易瞥了这位丝毫不畏惧自己的新生一眼:“你让瘫痪的人站起来摘水果?”   “可是教授你现在不是也和我们一样站着吗?”Ghost很委屈,她想吃冰激凌,还想喝水,但只要她一伸手,头顶的果实就会离她而去;她一低头,没到她脖颈的水也会退开。   就在这时,和她们一样浸在湖水中的另外一个人忽然插嘴道:“没有用,我们是喝不到也摘不到的。”   “这没你事儿。”Ghost不想和这人说话。   曾颇受诸神宠爱的凡人坦塔罗斯冷笑一声。在坦塔罗斯面前,Ghost做的那些冒犯诸神的举动根本就不算事儿。这人是宙斯的孩子,古希腊时代某个国度的国王。   在拥有众神荣宠时,坦塔罗斯曾时常被邀请去奥林匹斯山宴饮。但后来坦塔罗斯恃宠而骄,开始蔑视众神,甚至烹煮了自己孩子的肉呈上诸神的餐桌,为的就是测试神明究竟是不是无所不知的存在——   后来坦塔罗斯就站在这儿了。   只是这人虽然饱受多年饥饿和口渴,终日处于看得见但吃不着的状态,但坦塔罗斯还是对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明们抱有一腔怨念。身边好不容易来了新人,坦塔罗斯开始小声咒骂起诸神的无情。   Ghost把对方的话当做耳旁风,开始和宫周易说话:“教授,我们这样做真的能帮到小水师姐她们吗?”   宫周易道:“或许。”   Ghost闲不住,总是想乱动,但她没法弯腰,身体就像被钉在原地。总觉得好不甘心啊,如果什么都帮不到她们,自己就显得有点没用了……明明她是A+++级的天才十八岁少年,天才是不可以言败的!总得起到一点作用才行,不能每次都让小水师姐她们来力挽狂澜吧……   如果有一天小水师姐不在了,她们又该怎么办啊?   Ghost打了个冷战,呸呸呸,童言无忌啊童言无忌,小水师姐怎么可能不在呢?   真正犯下大不敬之罪的坦塔罗斯看着这个少年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甚至对着湖面呸呸呸地吐口水,顿时怪叫起来:“别吐了!别污染这片湖水,我还要在这里受刑呢!”   或许是坦塔罗斯的喊叫引起了注意,没过几瞬,沉重的脚步声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坦塔罗斯仿佛一只被扼住喉咙的鸡,再也不敢高声喊叫。Ghost和宫周易相互对视一眼,宫周易抿唇,对着Ghost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远处的脚步每踏出一步,塔尔塔罗斯的大地便震动一次,就连她们位处的这片湖泊也跟着地动山摇起来。坦塔罗斯面色惨白,结结巴巴道:“是、是百臂巨人来了!”   坦塔罗斯话音刚落,她们便看见那生长着百条手臂的巨人朝这里走过来。   祂健壮无比,高得像是一座小山,身侧散落着足有一百条手臂。   此时此刻,那些手臂朝四面八方挥舞着,百臂巨人目光炯炯,直冲这片湖泊而来,像是要抓住在此生乱的亡灵。 第326章 在地狱玩桌游的人:可是我觉得维多利亚就是我的一辈子了。   湖泊周围正受刑的罪犯都竖起耳朵。   塔尔塔罗斯已经许多年没有新人进来,今天一来就来了好几位。对于在监狱服刑的人而言,最快乐的事除却被释放,就是来新人。况且,这几个新人一来就引起了百臂巨人的注意,十有八九要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坦塔罗斯拼命拧动身体,试图离Ghost和宫周易近一点,好让百臂巨人留意到这两个新人,从而推卸掉自己的责任。   百臂巨人已经近在咫尺。Ghost试图数清楚祂的手臂究竟有多少条,但她很快放弃了,选择伸手捂住眼睛。   这小孩还怪有义气的,Ghost怕百臂巨人拿宫周易开刀,她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横在宫周易身前,发出正义的声音:“要杀要剐都冲我来!不要欺负我老师!”   “对!要杀要剐都冲她来,不关我事啊!”毫无担当的坦塔罗斯松了口气,开始嗷嗷叫。   然而百臂巨人无动于衷。祂精准地伸出一条手臂,将湖中已经尖叫起来的坦塔罗斯一把攥在手中!Ghost默默将挡住眼睛的手臂放了下来,她看着百臂巨人将坦塔罗斯整个浸入湖水中,而后又攥着提起来……如此反复三次,百臂巨人松开手,任由坦塔罗斯重新掉回湖里。   “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宫周易看了看脸被憋得青紫的坦塔罗斯,淡淡点评道。   Ghost有点失望,她将坦塔罗斯左看右看,完全不觉得这个人能在她们煽动策反的道路上起到作用。她遗憾道:“照这样下去,我们可能真的要永远困在塔尔塔罗斯了。现在我们只见到了一个泰坦巨人,还是个狱卒,祂能听我们的话才怪。”   水中的坦塔罗斯原本在拼命咳嗽,听了这话,这位亡灵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Ghost:“我知道泰坦神都关在哪,但是你们找泰坦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Ghost看这人不太顺眼,“你一看就没什么用,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坦塔罗斯怒了:“我是整个塔尔塔罗斯见过最多世面的凡人,你知道我父亲是谁么?那可是宙斯!”   “好好好,知道你爹是宙斯了,是又怎么样?咱们外边现在还是民主社会了呢,”Ghost悄悄翻了个白眼,“在宙斯和两碗大米饭之间做选择,现代人肯定会选大米饭,至少吃了管饱。”   “你你你……你口出狂言!”   “我我我……我就出了又怎样?反正你又打不过我。”Ghost皱起五官,朝着坦塔罗斯做了一个很丑的鬼脸。   黑暗浸透着湖水,宫周易泡在水里,看起来倒是很心平气和。她上下扫视了一遍坦塔罗斯,这目光让坦塔罗斯恨不得跳起来打她,宫周易别过脸,对着Ghost摇摇头:“没必要理会。这人肯定在说谎,怎么可能知道泰坦都在哪。”   “我知道!我父亲是宙斯,我当年去过无数次奥林匹斯山,受到过无数次神的宴请,我当然知道泰坦神族都在哪!”   被宫周易一刺激,坦塔罗斯的虚荣心又生了出来,宙斯之子的身份让这个受刑的亡灵格外骄傲:“百臂巨人身上有通往地狱最深处的密钥,上一代战败的泰坦神们都被关押在那,包括上一代神王克洛诺斯,还有那最可怕的妖魔堤丰——”   “好了,我们知道了,你不必说了。”Ghost松了口气。   她不怕百臂巨人,怕的是地狱深处没有传说中的那些泰坦。Ghost一知道百臂巨人身上有钥匙,便开始琢磨该怎样将钥匙弄到手。只是她满腹鬼点子还没来得及实施,远处就传来一声巨响!   已经走远的百臂巨人抬起头,朝着巨响传来的地方望去。   ……   在某处秃鹫盘旋的深渊中,一位中年人和一位青年人盘膝而坐,膝前放着一张被血染透的桌游纸。   “来来来,投骰子了,买定离手啊!”林赛·路斯文双手撑在地上,情绪亢奋,“三点,正好!这块地是我的了!”   食腐的巨大秃鹫们在她们头顶环绕着,像是在等待这两个人类死去。眉眼浅淡的东方青年随手将散落的黑发扎了起来,她全神贯注地看着棋盘格,那里的地已经被林赛买走了三块。周嬴轻轻叹了口气,转动骰子:“我赢不了您的。”   林赛笑得很得意,丝毫不顾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正在缓缓开裂。秃鹫歪着头,试图俯冲到她的伤口边叨走一块肉,但被林赛挥舞着手驱赶走了:“去去去,我还没死,等死了再来吃。”   周嬴身旁也有秃鹫。她效仿林赛的动作,将这些秃鹫一一驱赶走,无处可去的秃鹫盘旋着下落,停在她们身旁一个被开膛破肚的人身上,低头用鸟喙啄食他的肝脏。   “林赛阿姨,我们这样真的好吗?”周嬴买走一块地。   “嗯?哪里不好?你该不会想中途不玩吧?年轻人,这样很没品诶,你小心我和维多利亚告状。”林赛搬出维多利亚来恐吓她。   “……不是想反悔,就是觉得我们坐在这个人旁边玩桌游好像怪怪的,”周嬴瞥了一眼身旁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提堤俄斯,“看他这样,实在有点倒胃口。”   林赛开朗地大笑起来,边笑边用开裂的手臂猛拍周嬴血淋淋的大腿,她像是想和女儿的女朋友开个玩笑,让对方放轻松些,却起到了反面效果:“这世上很少有人能对陌生人这样掏心掏肺了!更何况他都没说什么,我们玩我们自己的,别管他。”   周嬴听了这话,有些头疼。   她瞥了眼正在受秃鹫啄食内脏之刑的提堤俄斯,希腊神话里同样是被啄食肝脏,人家普罗米修斯起码是为了人类盗火才受了刑罚,这个提堤俄斯是想对别的神明实施侵害才被打下地狱的。周嬴一点都不同情他。   “你和维多利亚毕业后打算同居吗?”林赛冷不丁地发问。   周嬴手一抖,骰子掉在满是血和秃鹫毛的地上,投出了一点。她要从林赛建起来的房子上经过,给出了一笔过路费。   “我们还没有商量过这件事……”   “奇怪,维多利亚没有主动跟你提过么?如果你们想要私人空间也可以,维多利亚名下不止一处房产,我可以继续住在我自己家,不跟你们住,”林赛高高兴兴地收了过路费,继续投骰子买地产,“或者你们可以问问别的朋友,比如林覆水和裴无律她们俩,如果裴无律要做赏金猎人,她们肯定也是聚少离多。”   异地恋么?周嬴想了想裴无律平时的举动,笃定她不会愿意和林师妹异地恋的。她宁愿扎根A区垄断整个A区的悬赏单生意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四处跑。   “我想和维多利亚有一个小小的家……我手里也有钱和房子,都是家里留下来的遗产,如果还能和维多利亚再见面的话,我会问她的意见的,”周嬴很少有单独面对女朋友她妈的场景,有点局促不安,“我可以卖掉原有的房产,搬到维多利亚想去的地方。”   林赛盯着棋盘,兴致勃勃道:“不用那么着急,万一你和维多利亚分手怎么办?人一辈子不一定只有一任伴侣,爱和恨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可是我觉得维多利亚就是我的一辈子了。”周嬴道。   林赛一愣,她没想到周嬴竟然能壮着胆子在自己面前说出这种话。如果维多利亚也在的话,她一定会感动得手忙脚乱手足无措,然后故作不在乎地转身一脚把受刑的提堤俄斯踹飞,再践踏在这个亡灵的身上开始捕猎秃鹫吧?   有时候真羡慕这些孩子们的感情。林赛有些走神,不管是她家维多利亚也好,周嬴也好,还是林覆水和裴无律……她想起那夜的捕鲸船,那两个意气风发的女孩,整片海水连同整个世界都在她们的脚下摇摇晃晃,好像她们体内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林赛正走着神,她感觉不止自己的回忆在摇晃,好像自己身处的整片血泊和塔尔塔罗斯的大地也开始摇晃起来……   “林赛阿姨!”周嬴站起身来,震惊道,“你的Monopoly!快收起来!不要在这里盖房子!”   盖房子……天啊,盖房子!林赛·路斯文被自己吓了一跳,她们虽然下到冥界,但是异能依旧在。她没想着要在这里这么快用上Monopoly,细究起来她还有点委屈,她就是在这儿哪也不能去闲得无聊,和小朋友玩上一局桌游而已——   一栋豪华的大商店在塔尔塔罗斯贫瘠的土地上拔地而起。里面装满了礼物盒、闪亮的灯光、穿着时装的假模特。   林赛手忙脚乱地收起了她的Monopoly,把整栋房子连同整张棋盘都收了回去。但她们这里制造出的动静太大,连秃鹫都不再徘徊,被吓得扑棱棱从提堤俄斯的身上飞走,这也算是好心办了一桩坏事——   然而地动山摇仍未停止,周嬴脸上露出一抹冷意,她上前半步,和林赛阿姨并肩而立,随时准备和朝这里赶来的百臂巨人开战。林赛看着周嬴扎着小辫子的背影,有点儿不好意思,自己的烂摊子怎么能让小孩儿帮忙收拾呢?   她心想,反正干都干了,不如干票大的。自己也不会比这一刻还要更糟糕了……大不了就是和身边这个人一块儿掏心掏肺地被秃鹫捉么?   A级·Monopoly!   周嬴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重新把异能释放出来的林赛·路斯文。林赛阿姨拖着她被秃鹫啄了好几口的手臂,豪情万丈地一挥手,颇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气:“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擒贼先擒王!走,我们先把祂抓起来!” 第327章 塔尔塔罗斯:这一幕成了塔尔塔罗斯千年来的一大奇景。   的确是俗话说得好,擒贼先擒王,但是这话好像也轮不到两个身陷塔尔塔罗斯的小兵来说……这就好比两只蚂蚁走在路上忽然一拍脑门说要单挑邪神一样。   周嬴仰头看着伸手朝着她们这个方向攥来的百臂巨人,忽然感到一股深沉的压力……然而林赛·路斯文已经带着她的A级·Monopoly杀了上去!   那张沾满血腥的桌游布在异能的作用下飞上半空,宛如一面鲜红的旗帜。而林赛·路斯文方才买下的豪宅朝着她们的方向轰然砸落,这栋房子依照它主人的心意,无比精准地将百臂巨人压制在地皮之下!   事已至此,周嬴想不配合都不行了。   她们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周围的囚犯们都暂时放下手中的活,朝着这边观望。林赛没有抱对百臂巨人一击必杀的决心,她只是想着一不做二不休罢了。   但当百臂巨人抬起祂时钟指针般的数条手臂时,林赛发现祂其中一条手臂连接着的手掌是紧紧握着拳头的状态。   ……奇怪。林赛一边应对雨点般扇向自己的手臂,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祂明明已经那么生气了,为什么握成拳头的那只手没有朝自己这边打过来?   总不能是泰坦巨人对她们仍然怀有一丝恻隐之心吧?   信地狱里的狱卒有一颗大爱之心还不如信自己才是新政府总统,林赛盯着百臂巨人一直没有出手的那条手臂,对周嬴大声喊道:“留意祂空着的那只手!”   周嬴屏息凝神。A级的太极八卦自她们身前展开,听见林赛·路斯文的话,周嬴望向百臂巨人藏至身后的那只手。黑白双色的领域延展开来,百臂巨人砸向地面的数条手臂被太极八卦挡了一记,反噬向祂自身的力量使百臂巨人踉跄几步,朝身后仰倒!   就是现在!周嬴趁着林赛·路斯文再度掷骰子的机会,朝百臂巨人疾冲而去。   这位大名鼎鼎的泰坦神并没有被她们的异能所重伤,但林赛的Monopoly为她们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周嬴的身形迅捷如同豹猫,她借此机会冲至倒地的百臂巨人身侧,手中的太极八卦轰然袭向百臂巨人紧攥着的那只手——   有时候不需要彻底战胜强敌,从强敌手中获得想要的东西也算一种胜利。   被太极八卦震出的气浪一击,百臂巨人紧攥着的那只手骤然松开。周嬴从祂近乎半米长的手掌里瞥见一抹银光。   虽然周嬴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能被死死藏在手里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   于是她从百臂巨人的手里一掏,将那枚东西攥在自己手心,拿到后转身就跑。   周嬴攥着那东西拔腿没命地狂奔,百臂巨人在她身后追赶,溅起的血花和泥浆扑了地上被秃鹫啄食内脏的提堤俄斯一身。林赛抹了把脸,她和提堤俄斯一样,满身都是血浆,但她没顾得上自己,转身就开始追赶百臂巨人,她边跑边投骰子买地,试图将百臂巨人前面的路买下:“等等我!”   这一幕成了塔尔塔罗斯千年来的一大奇景。   沿途的囚犯惊奇地看着这个遛着百臂巨人跑的青年,她如此渺小,却能将魁梧的百臂巨人耍得团团转。   在此服刑的囚犯们多半已经在千万年的折磨中麻木了,但也有例外,譬如泡在水中的坦塔罗斯,这位亡灵自诩自己是宙斯的后代,对神灵们降下的责罚十分不服气,此刻坦塔罗斯看见百臂巨人正追逐着新来的囚犯狂奔,不由在水中哈哈大笑起来:“快看!百臂巨人在被遛着跑!”   Ghost循声望去,瞬间倒吸一口冷气:“是周嬴师姐和林赛阿姨!”   此刻周嬴正高举着右手,仿佛高举着奥林匹斯山的圣火。在这个姿势下,所有人都能看见她手中有一枚亮闪闪的银色东西。   宫周易凝重道:“周嬴手里有枚钥匙。”   钥匙?坦塔罗斯睁大眼睛,这两个新来的囚犯竟然从百臂巨人手里弄到了通往地狱最深处的钥匙?   在这里光看得见却吃不着的日子,坦塔罗斯早就过够了!反正也不会有比在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绝望的事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事情闹得更乱一些呢?   想到这,坦塔罗斯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道:“往左边跑!跑快点!拿着钥匙把地狱里的魔鬼全都解放出来!”   那三个人如同风一般狂奔,百臂巨人正在追逐囚犯的消息也如同风一般席卷了整个塔尔塔罗斯。   早乙女千春一松手,巨石第无数次从坡上滚落,她震惊地看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幕,喃喃道:“……周嬴师姐在干什么呢?”   有那么几瞬,周嬴险些就要被抓住了,是林赛在她身后不管不顾地攻击百臂巨人,又再度让百臂巨人的注意力从周嬴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这才让周嬴又有机会往前狂奔。   推巨石的西西弗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高声道:“她手里举着一枚钥匙!那正是将泰坦神从地狱里放出来的钥匙!”   闻言,早乙女千春蓦然转身,望向妹妹:“海夏——”   海夏已经意会了姐姐的意思。她身为异能的伴生物,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人。虽然她跟着姐姐一起被发落下了地狱,但她并未被塔尔塔罗斯的刑罚困住……也就是说,她在塔尔塔罗斯是通行无阻的自由身!   只是早乙女海夏不愿意离开姐姐罢了。师姐和朋友们哪怕再重要,在海夏的心里加起来也比不过姐姐一个。   但如今千春已经发话,海夏飞快地凑上前,恋恋不舍地将自己的脸蛋贴向姐姐的脸颊,像小猫贴近同类一样蹭了蹭:“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姐姐。”   说罢,她转过身,朝着周嬴她们的方向轻快地漂浮了过去。   在这场被抓住就得死的追逐战里,周嬴已经有些疲惫。她像胜利女神一样高举着手里的钥匙,被林赛拖住的百臂巨人又重新朝着她狂奔过来,整个塔尔塔罗斯因为百臂巨人的脚步而地动山摇,就在周嬴快要力竭时,一只白得透明的手伸过来,将她手中的钥匙夺了过去!   周嬴抬起头,早乙女海夏朝她幽幽一笑。   经过一年的相处,周嬴已经可以很轻易地将千春和海夏区分开来。   海夏除却是长发之外,整个人身上都有一种冰冷的鬼感。周嬴甩了甩手,刚才海夏抢钥匙时,手掌不可避免地和自己的手有了接触,现在被海夏碰过的肌肤都泛着阴森森的冷气。   她看着海夏师妹飞快地从面前飘走,师妹膝盖以下的腿部已经没有实体,近乎透明,早乙女海夏正在以灵体的形式移动。百臂巨人只是迟疑一瞬,便将自己和林赛抛在身后,转而开始追赶抢走钥匙的早乙女海夏。   周嬴神经一松,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倒在地上。她全速狂奔了太久,呼吸间都带着血腥气,此时一低头,这才发现有血沫顺着唇角滴在衣领上。   她仰着头,重重呼吸了几次,又重新扶着膝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开始追赶百臂巨人,不能将早乙女海夏独自抛在险境之中。   海夏的精神头正盛。   她狂奔过枯寂的平原,狂奔过深渊和盘旋不去的秃鹫的巢穴,在一众囚犯们嘶哑的欢呼声中,早乙女海夏奔跑至达那俄斯四十九位女儿们的受刑处。   这些女孩儿们在宁芙的煽动之下,一改凄苦的神色,纷纷争着抢着要帮早乙女海夏分担被追逐的痛苦。   海夏见状,索性将钥匙往她们的方向一扔,这四十九位女孩儿们轰然笑开,将钥匙当做投掷球一样抛来抛去,她们有多少年没有像少时这样玩耍过了?银色的钥匙在她们的掌心中跳跃,达那伊得斯们蹦蹦跳跳,她们中最小的那一位跑出一小段路,将钥匙抛给宁芙,宁芙又将钥匙抛还给海夏,她喊道:“快跑!”   海夏果然狂奔起来。   亡灵们为她指路,她跑得三魂七魄都要从体内呕吐出来,百臂巨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越来越靠近地狱的深处。在滑下一片被枯枝败叶所覆盖的山坡后,更深的黑暗吞没了她,海夏听见了锁链的挣动声。   那声音宛如惊雷般一阵又一阵地从地狱深处炸响,她看见了门,那黑金色的、燃烧着熊熊火焰的门前蹲坐着一个青年。她手脚也被锁链束缚住,走不出这扇巨门的范围,当听见百臂巨人隆隆的脚步声时,那青年抬起头来——   “海夏师妹?”琥珀大为震惊,她站起身,身上的锁链应声而响,“你怎么在这儿?”   “别管我了!你在这有没有看见钥匙孔?”早乙女海夏喊道。   钥匙孔,钥匙孔……好像是有一处钥匙孔!琥珀刚一点头,一枚闪着光的钥匙便从远处往她这边扔过来:“快把门打开!”   琥珀精准地接住那枚钥匙,她俯下身,在百臂巨人愤怒的咆哮声中,将钥匙插入了锁孔。   地狱的巨门应声而开!那被封禁千万年的怨恨与愤怒化作地狱的烈火,朝着门外熊熊燃烧而来! 第328章 出土的亡灵:可是她偏偏就这么死了。   在更深,更幽暗,更被死气沉沉的氛围所包裹的地狱最深处,这儿荒芜一片,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唯一照亮这片地下世界的是千万年不曾熄灭的火焰。   烈火烧灼着受刑的泰坦神们。   这支神族也曾像现今的奥林匹斯神族一样掌控过三界万物,甚至宙斯的父亲,上一代的神王,克洛诺斯,祂也曾是泰坦神们的一员,祂曾稳坐着世界之主的位置,俯瞰过多少风光。   但克洛诺斯输了。正如宿命中所说的那样,祂输给了自己的孩子,将世界拱手让了出去,也就此被囚禁在地狱的最底端。   已经数不清多少年过去了……一千年,还是一万年?时间已经不再是时间,在塔尔塔罗斯之底,无论是百年千年还是万年,时间对于被囚禁在此的泰坦诸神们而言只不过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   虽然时间变得没有意义,但身处这里的泰坦却也随着时间的迁移而改变了。   在一簇簇跳动的火光之上,有一位被锁链捆缚住四肢的神。祂身上华贵的衣衫早就随着时间的迁移而变得破旧褴褛,经年没有修剪的头发在凹陷的颊侧垂落下来,遮住了祂本来的面目。   像克洛诺斯这样的泰坦神,在这片单独被划分出来的受刑地内比比皆是,没有神会去质疑降临在自己身上的苦厄,在塔尔塔罗斯的每一天都是重复的……直到今天。   克洛诺斯的身畔多了一位受刑人。   奥林匹斯神族的外貌和人类并没有太大区别,但泰坦神族生来高大,一眼就能分出泰坦和人类的区别。于是,当上一代神王克洛诺斯从浑浑噩噩之中抬起头时,祂看见的就是一副瘦小不堪的身板。   泰坦一族里没有这样瘦弱的神,而她身上又没有奥林匹斯神族的力量……所以,新来自己身边服刑的是人类?   平心而论,卡里斯·唐在人类中和瘦弱二字压根搭不上边。她是赏金猎人出身,年逾六十依旧有副健壮抗打的好身体,但这点力量在泰坦神们面前来说根本不够看,人类是如何看待小鸡崽的,泰坦们就是如何看待人类的,所以,按照泰坦神们的逻辑,卡里斯·唐这样的放在人堆里顶多是一只肉质很有嚼劲的小鸡崽——   卡里斯·唐鬓发散落,她和克洛诺斯一样,四肢都被锁链捆住。她凌空挂着,燃烧着的火焰炙烤着她的双脚,这整一片地方已经可以闻到隐隐的焦糊气味。   人类出现在此处本身就是一件极为反常的事。   克洛诺斯虽然已经不再是神王,但祂心中依旧燃烧着对世界的掌控欲,祂只是被囚禁在此,不是真正地死去,只要找到机会,克洛诺斯相信自己依旧可以带着泰坦神族重回神座东山再起。   因此,当这个陌生的人类出现在自己身前时,克洛诺斯的本能反应不是“她犯了什么罪”,而是“她是否是宙斯派来暗害的帮凶”。   祂紧盯着卡里斯·唐,直到她醒来为止。祂眼看着这个头破血流的人类,她仿佛刚从血池里被打捞出来,她的双眼都被血糊住,宛如地狱中的阎罗恶鬼。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克洛诺斯盯着她,祂挣动锁链,像是想要扑向卡里斯·唐,“是宙斯派你来的吗?”   卡里斯·唐垂着头,保持着受刑的姿态。   克洛诺斯见她没有回应,更确信这个人类就是宙斯派来的帮手。   奈何祂自己的身体都被锁链束缚着,无法靠近卡里斯分毫。良久之后,祂看着眼前的人类重重呛咳了一声,从喉中吐出一口污浊的黑血,随后抬起头来。   “……你想从这里离开吗?”   上一代神王克洛诺斯蹙起眉,这句话太直白,直白到祂不理解话里的意思:“什么意思?”   很快,克洛诺斯明白了卡里斯·唐的话。   地狱的大门被洞开,滔天的火光中,有人冲破重重关卡,朝着她们的方向奔来。   ……   塔尔塔罗斯之外,有一支来自人间的胜利者小队将所有可找的缝隙都找过了,愣是没能找到任何能够进去的破绽。   裴无律和林覆水一人一边,正绕着塔尔塔罗斯的大门打转。尤允恩坐在门前若有所思,她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天幕,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地狱的大门前,那些遥远的政权策谋与聊胜于无的爱恨都飞远,剩下的现实是自己带着这几个年轻人,正在做一件看似绝不可能的事。   自己不该在此刻想起卡里斯,但卡里斯的脸偏偏就在这种时候浮现在眼前。不是年迈的她,而是二十来岁的她,青春正好,头上还没有白发。在三十年前,自己会恨卡里斯太狠心,不肯放弃一切跟自己走,可是后来想想,自己跟卡里斯始终不是一路人,况且如果换做是自己,尤允恩也不会为了单单一个爱字放弃所有,变成卡里斯藏在房子里的鸟雀。   有很多次,尤允恩就快忘记她了,但卡里斯总会侵入她的电梯,侵入她的会议室,甚至侵入她的梦境。不论爱恨,只要是情感,就经受不起时间的消磨,尤允恩慢慢地等,等到她们都老了,头发都白了,从配角变成了保镖们要持枪护卫的主角,卡里斯这个人却还没有随着时间在她的记忆里淡掉。   现在好了,卡里斯·唐死了。   死得很仓促,谁也没料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死,连场葬礼都没有。尤允恩在前往塔尔塔罗斯的路上,留意过很多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亡魂,但她们都不是卡里斯。   本来就这样慢慢地断掉也好,可是她偏偏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己眼前,死在连埋骨之地都没有的地方。   尤允恩正出神之际,塔尔塔罗斯内传来一阵震天的轰鸣。   林覆水附在门上的手一颤,她意识到塔尔塔罗斯内一定发生了大事。这阵轰鸣离她们越来越近,她来不及去看每个人的方位,大喊道:“都退开!”   她话音刚落,通往地狱的大门便被从内往外踏平!   林覆水和裴无律被一人挤到一边儿去,险些被塔尔塔罗斯的铁门给压成纸片人。   林覆水拼命将自己从门缝里边拔出来,她首先看见的是由达那俄斯的四十九位女儿们组成的先锋部队,她们身姿健美,丝毫不输现代的健美选手。紧接着的是推石头的西西弗斯,那块巨石仍然被滚着,成为了一大杀器。坦塔罗斯和提堤俄斯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一个脚步虚浮一个掏心掏肺,两个人拧着身子跟在后面……   这些受刑的人类亡灵并没有给她们带来太大的震撼,就连人类亡灵们身后的泰坦巨神们都没能让她们的脸上露出喜色——   “妈妈!”维多利亚惊喜道,“周嬴!”   不光有林赛和周嬴,还有千春兰音珠和琥珀卡里斯Ghost……这些人头破血流衣衫褴褛地出来了,虽然样子不太体面,但是至少全须全尾。她们混在那四十九位健硕的女孩们当中,每出来一个人,就会得到一次惊呼。   唯一不被期待的是宁芙,好在她也不在意别人期不期待她的出场。   从地狱中归来的亡灵们满心恨意,誓要将往先积压在身上的这些仇恨全都从神明身上找回来。   冥界正在震动。   被解放出来的泰坦巨神们每走一步,就会使冥界的土地震动一次。祂们身上仍然捆缚着锁链,但阻碍祂们行动的巨石柱已经被砸碎。塔尔塔罗斯的声音已经远远地传到了冥界的入口,因为泰坦神们的脚步声已经使整条冥河震颤,更勿论冥河之下的宫殿——   但冥界毫无动静。   泊尔塞福涅应该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可是宫殿内静悄悄的。祂们路过河流,路过山丘,怀着一腔愤恨的心誓要杀回奥林匹斯山上去。就在冥界的泰坦神们无处宣泄愤怒时,冥界之上出现了一道光圈。   通往奥林匹斯山的通道恰恰在此时打开了。   林覆水跟在队伍末尾。   这一切顺利得不真实,她们竟然就这样一帆风顺地抵达了塔尔塔罗斯,恰好卡里斯·唐她们又释放出了地狱里被囚禁的泰坦巨神们,将塔尔塔罗斯的大门打开,而那么恰好,奥林匹斯山和冥界之间的通道又开了——   泊尔塞福涅一直没有露面。   这位冥界如今的主人,掌控冥界一切生杀的神明,祂没有出来阻拦这行人荒唐的举动,像是早知道一切将会发生。   而此时此刻,可以说相隔着九重云霄,亦或是只隔了一层薄薄镜面的奥林匹斯山,那里仍然被芬芳的果蔬和鲜花拥簇着。德墨忒尔倚靠在树下,她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见到泊尔塞福涅,她珍贵的女儿。当哈迪斯不在时,泊尔塞福涅更无法从冥界中抽身离开,毕竟祂如今已经是冥界的主人,有众多繁重的工作在身。   可是难道真的要这样下去吗?世界这样一日,就一日见不到泊尔塞福涅吗?   当冥界的气息侵入奥林匹斯山的领域时,德墨忒尔怀着自己的不甘和怨恨,默默垂下眼睛。 第329章 林覆水:就连她的名字里也闪烁着镜面似的反光。   众所周知,世界上有太多的神,但却只有一处人间。   神与神之间井水不犯河水,祂们栖居在不同的地方,一面巨大的镜子将祂们分隔开,让祂们能看得见土地上那些小小的正在劳作的人类,却无法真正地干涉人类的战争和立场。   被镜子分隔开的世界像一团巨大的泡泡。泡泡里的每个世界每位神祇都离得极近,可以说是不分你我,但只要泡泡一天不碎,祂们就一天无法真正地碰触到彼此。   直到有一天,这面分隔开所有人的镜子出现了一丝裂痕。   没有谁能说得清镜子是怎样碎的,毕竟从大部分神明产生记忆的那一瞬起,这面镜子就在那里,从古至今有无数位神明或邪魔想要打碎它,但它始终巍然不动——   可如今它碎裂了。   不得不说,镜子中央产生的那一丝裂痕方便了很多原本就有心作乱的邪物。最先溜出去的是一缕青烟,或者一缕魂魄,一抹轻飘飘的鬼影,再然后是爬着挤出缝隙的小昆虫,壁虎,一切体型小的爬行生物,再然后是动物,婴儿,佝偻着身体从缝隙里钻进人间的邪祟……   缝隙被越撑越大。还留在镜面内的生灵们也萌生出越来越膨胀的野心。从前没有神留意脚下的镜面,镜子理所应当地留在那里,维持着世界的秩序,但它的碎裂让许多神意识到,说不定不曾被任何神真正染指的人界可以被一家所吞并。   对于神明而言,一百余年只不过是弹指一瞬间。但是对于人类而言,这是实打实的、黑暗而煎熬的一百年。   镜子也不是始终沉默的。虽然没什么神正视过它,但也曾有神在午夜时分听见过镜子的幽幽叹息。它是有生命的,不是完全冰冷的死物,这道裂痕愈来愈大,大到祸世的海德拉或八岐大蛇都能自如地穿越过它,直到这时候,错愕的神明们这才开始呼唤镜子的名字——   千千万万面镜子分隔开千千万万面世界。祂们得到的只有无尽的回音,却找不到镜子的去向。   没有人能够左右镜子的意志,哪怕是神明也不行。如果说,神是被世界催生出的产物,那么镜子就是世界规则的一环。   但镜子实在太安静。众神已经习惯了镜子的存在,却从未想过它的诉求,从不知道它想要什么,甚至希望它能够倒戈向己方的阵营,为己方所用……   直至此刻。   隆隆巨响自奥林匹斯山下升起,这声音使山上的草木花朵震颤不已,连带着盛满葡萄酒的酒樽也颤抖着倾倒在铺着丝绸的餐桌上。   雅典娜霍然站起身。   祂抬起手,沉重的矛与盾便落于祂的手心。这位同时兼顾智慧与力量的神明往光明处看去,那团骤然凝现出的光晕里正浮现黑压压的人影——   祂们强健,庞大,拥有绝对的力量,是第二代掌控世界的神明泰坦神族。当年奥林匹斯神族与泰坦神族一战,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才将这些泰坦神打入塔尔塔罗斯。   如今奥林匹斯山上有数位主神不在,虽然从地狱中归来的泰坦神族们状态看起来并不是太好,但接下来,奥林匹斯神族们面临的无疑会是非常艰巨的一战。   可祂们是怎么从塔尔塔罗斯里出来的?   在座诸神神色各异,不免心生疑窦,往昔千万年里,泰坦神族都好端端地被关在塔尔塔罗斯之底,怎么今天祂们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跑了出来,甚至能够跨越冥界来到奥林匹斯山?   光凭被打入冥界的那些凡人,是做不成这项堪称天方夜谭的事情的。雅典娜紧握着长矛,祂心头一时闪过几个名字……是泊尔塞福涅?还是德墨忒尔?亦或是……镜子?   如果只有镜子,这件事恐怕也无法完成。   但若真的是泊尔塞福涅或者德墨忒尔,祂们所求的是什么呢?把泰坦神族从地狱中放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想到这里,雅典娜心中忽然灵光乍现,祂难以置信地望向德墨忒尔,难道祂们想要的是瓜分宙斯遗留在此处的力量?   人类的记忆、信仰和供奉都会为神明带来益处。但伴随着科技发展,人类对于神明的信仰与崇敬便不再如去日般旺盛。渐渐地,不再有人时常想起在文明中闪烁的诸神,无论是奥林匹斯神还是其它国度中的各种神明,祂们的力量都被削弱了。   在力量被削弱的情况下,有神明无征兆地陷入沉睡,譬如宙斯。为了保险起见,祂将自己藏了起来,身体并没有遗留在奥林匹斯山内,但祂在这里残存了一股力量。   不止宙斯,包括赫拉、波塞冬、厄洛斯等一众神明,祂们都在奥林匹斯山残留下了己身的神力。这些神力凝聚在一块儿,变成了一棵苹果树,各自的力量结成了沉甸甸的果实,等待祂们苏醒之后,便会将自己的力量取回去。   雅典娜看护着这棵苹果树。祂心无杂念,一心只想诸神醒来。   但奥林匹斯神族的心思与人类更为相似,祂们各有各的爱恨情仇,当然也有蓬勃的欲望,不管爱欲恨欲还是权欲都是欲的一种。雅典娜知道,在众神之中或许有神想要越过自己摘下那些代表神力的苹果,来填补自己逐渐消散的力量,但祂没有想到,最先动手的竟然是德墨忒尔和远在冥府的泊尔塞福涅!   雅典娜几乎顾不上立刻要从云雾中现身的泰坦诸神,祂蓦然转过身,惊疑不定地望向德墨忒尔,发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宁可损害自身的利益,也要与奥林匹斯山上日夜相处的诸神发生冲突呢!   德墨忒尔没有回答为什么,祂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泊尔塞福涅在冥界很久了。”   “你们数过有多少年,祂没有上来与我团聚了吗?”   当初祂从开满鲜花的原野被抢去黑暗冰冷的冥界,宙斯默许了哈迪斯的行为,将我花朵般灿烂的女儿从我身旁夺走。我四处奔走,哭泣着叫喊着我女儿的名字,可整座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明却没有一人回应我。我走遍神界,又将人间踏破,我走了整整九个日夜,呼喊了万万遍祂的名字,直到最后,冥界好心的赫卡忒才告知我,曾听见过我女儿的呼救,陪我一同去找那知晓一切的太阳神赫利俄斯。   赫利俄斯说,我的女儿已经身在冥界。   我就只有这一个女儿。   当我哭泣着奔走时,无人应我。就连最后这一年里团聚一半时间的结果,都是我以出走奥林匹斯山、抛弃权柄弃大地于不顾的前提下换来的。当泊尔塞福涅在时,我展露笑颜。当泊尔塞福涅不在时,我郁郁寡欢。   而今,泊尔塞福涅已经有许多个年头没有与我相见了。祂变得成熟了,祂要管控冥界,不能抛下冥界不管。可当时宙斯答应我的不是这样的。   如果冥王再这样沉睡下去,已经接掌权力的泊尔塞福涅是不是要永远地留在冥界,永远不能与祂的母亲,也就是我,德墨忒尔相见?   雅典娜凝视着溪流对岸的德墨忒尔,祂想起当初自己与阿尔忒弥斯、泊尔塞福涅一同在花园里采摘花朵的日子,祂同情德墨忒尔和泊尔塞福涅的遭遇,但雅典娜并不能改变这一切。   祂想过德墨忒尔是为了瓜分力量而为泰坦众神大开方便之门,却独独没有想过是因为祂内心还残存着当年对奥林匹斯诸神与宙斯的仇恨,是因为见不到泊尔塞福涅才做出这样的举动——   “你可曾想过后果!”雅典娜震惊道,“你宁可将昔日的敌人引上奥林匹斯山,也要报复宙斯与我们么?如若这一战奥林匹斯神族输了,去地狱待着的就是你我了!”   德墨忒尔心想,这一战或许不会那么惨烈,因为有镜子在,而镜子正好心中有所求。   祂已经看见泰坦众神之后跟着的那群塔尔塔罗斯里上来的鬼魂,其中正有林覆水。德墨忒尔曾坐在巍峨的奥林匹斯山上,这里的神座高耸入云,祂从神座上低头,映入眼帘的是镜子与镜子之下的人界。   后来镜面碎了一角,诸神再呼唤镜子的名字,连通世界的镜子却不再给出回应。祂们猜测,镜子的神魂是跟着碎裂的那一点镜面跌进了人界,于是开始在人界寻找。   德墨忒尔是奥林匹斯诸神中第一个发现镜子去向的神。   她变了,拥有了人类的皮囊,是真正从小婴儿开始长大的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她拥有记忆,思想,自己的性格,如果只用“镜子”来称呼她,未免太过傲慢。德墨忒尔眺望着镜面之下的世界,祂听见人间的声音,听见她的养母喊她的名字,叫她林覆水。   林覆水一点一点长大,但始终不变的是她身上冷冷的一点闪光。人类看不见,但神明能看见她身上跳动着的镜面反光。她真的是一个很完美的人类,比神明用手捏出的还要更加完美无缺,比祂们当年亲自送下人间的潘多拉还要危险——   林覆水。   就连她的名字里也闪烁着镜面似的反光。 第330章 世界的镜子:这所有的一切只因为你。   在诸神之中,丰饶之神德墨忒尔凝视着林覆水。   一场充斥着新仇旧恨的战争即将开始。奥林匹斯山的天光黯淡下来,雷云团团逼近,那体型庞大骁勇善战的泰坦神们正怒喝着冲向这场被打断的宴席。   这是神与神之间的纷争,为了不让自己卷入风波,林覆水甚至特意往树林中避让,但就在她打算找个地方观战之时,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不由质疑地将她拉向战场!   金色的谷穗铺天盖地压来,林覆水眼前一晃,她没来得及反抗,便跌入了一片充斥着谷物香气的田野里。   天是星星点点的碎金,地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浓金,翠色的草叶摇曳着割着她的身体,林覆水挣扎着爬起来,她举目四顾,身侧的一切被拉慢,仿佛电影的慢镜头。   只此一瞬,那些血与战争都离她远去,但同时远去的还有朋友们的容颜,还有那只伸向自己,想将自己从神明身畔抢回来的手。   在这一片金色谷穗里,德墨忒尔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好久不见,林覆水。”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这个词应该用在旧友重逢的场景里,不该是现在。   林覆水侧过头,名为德墨忒尔的神明站在摇曳的金色麦穗里,灿烂的光晕模糊了祂的面容,她只能看清祂盘在脑后的长发,那头柔软的头发里插着金灿灿的麦穗。   “你——”林覆水本来想说你不要乱说,我是人你是神,我们怎么会很久不见呢?但话到嘴边,她停顿一瞬,竟然产生了真正的疑惑,“我们从前见过吗?”   “见过的。只是如今的你不记得了。”德墨忒尔道。   如今的……我?   林覆水眨了眨眼,心说自己上过大学当过董事长打过不下三个神,归来也才十九岁,前面的十七个年头里,自己一直在当遵纪守法好公民,哪来的曾经?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难道还有从前的我?”   没想到德墨忒尔真的点了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看着面前少年茫然的神色,德墨忒尔轻轻叹了口气。镜子归镜子,林覆水归林覆水,她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恰似当年的泊尔塞福涅,面对这样一张脸,德墨忒尔实在说不出重话来。   祂缓声道:“我用你人间的名字来称呼你吧。林覆水,你这些年来是否时常感到困惑?”   林覆水心中一紧。她猜测到了德墨忒尔接下来想对自己说的话题,可是不知为何,事到如今,她竟然可耻地想要逃避。   “我——”林覆水眼神微暗,她垂下脸,轻声道,“算了。您要说什么请尽管说,给我个痛快吧。”   德墨忒尔果然痛快道:“你不是人。”   ……这未免有点太痛快了吧!尽管林覆水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骤然听见这四个字,她还是有些错愕地抬起头,重复道:“我不是人?”   “对,你不是人,”德墨忒尔显然会错了她的语意,对此加以肯定道,“你其实是一面镜子。”   林覆水的思维跟着这句话转动,她不由想起去年在昆仑吃过的那顿宴席,那时她也曾向西王母求证过自己的身份,西王母还问过她知不知道天地间最有名的镜子是哪一块……想到这里,林覆水有了点猜测:“我是你们之中谁的武器或者法宝?”   就是修真小说里写的那种,主角拿出一面镜子,她揽镜自照,边照边说宝镜啊宝镜,谁是世界上最强的女人?然后自己就从镜子里探出头来恭维地说当然是主角您啊!我这儿有不少秘境宝物供您取用,只要您拜我为师想办法给我弄具身体过来这些就全都是您的了!   然而林覆水的幻想被德墨忒尔无情地戳碎了:“你不属于我们任何神。你是世界的镜子。”   “什么意思?”林覆水不明白,还以为德墨忒尔作为丰收的母神,对世界心怀大爱,“人民的就是世界的?”   “你是隔离开一个个世界和文明的镜子,神有神的世界,人有人的世界,你横贯在我们之中,维持我们的秩序,让我们不至于产生错乱和冲突,”德墨忒尔没有理会她,时间不多了,祂继续说道,“所以我见过你。不光我见过你,你曾见过的每一位神祇都曾与你日夜相对。这也是为什么祂们一见到你,就说你并不属于人界的原因。”   “……可我如果真的是这面镜子,我是怎么变成人的?”林覆水不信。   “在百年前的某一日,镜子产生了裂痕。有一小枚镜片掉下人界,那就是你。”德墨忒尔道。   “但我今年才十九岁。”林覆水蹙眉。   “所以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找到你的下落,想来你也不是落地后立刻就变成人类的,”德墨忒尔平稳地说,“镜子碎了,世界的秩序无法继续维持,本来归属不同文明的生物沿着裂缝往人类的世界钻,裂隙越来越大,直到属于神的领域也可以畅通无阻地穿过。人类将此称作神降,将那些不同世界的生灵称作类神生物。如果镜面一日不补,这一切就一日不会止歇。”   林覆水无法接受这一切。   任凭谁忽然告诉你,你压根不是人,甚至根本不属于这里,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你从始至终所坚持的所为之豁出性命去挽救的灾厄源头正是来自于你的出现,你的诞生。林纵因此而死,周泫因此而死,无数普通人类和异血者因此而死。你为这一条条生命的逝去而痛哭心碎,你午夜抱着白花轻轻地将花束放在你母亲的墓碑前,你发誓你会报仇,你要拯救世界。   可是真相多么可笑。   这所有的一切只因为你。   只因为你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林覆水?”德墨忒尔提高声音,“林覆水?”   林覆水已经缓缓蹲下了。   她用双手捂住脸,心里苦苦的,没有一丝流泪的冲动,但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什么救世主,灭世的反派Boss还差不多吧?自己是对人类世界有多大仇多大恨才死赖在这里不走?可恨她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如果早走二十年,不,早走三十年呢?如果当初有人把她捡走安回去了,周泫和林纵就都不用死了。   她们会好好读书,度过快乐的大学生活,谈谈恋爱养养猫,和所有热恋的情侣一样在这个世界的随便哪个地方安个小家。宫周易也会来串门,她们说不定还会有自己真正的亲生的女儿,不是从哪里随便捡来领养来的,是她们自己的。   还有裴无律。没有类神生物,她自然也就不用被新政府带走,不用小小年纪省吃俭用地工作,不用被新政府带走……甚至她不会成为异血者。她会有家,有妈妈,有安定的生活——   “林覆水!”一股力量将她掀翻在地,林覆水抬起头,她这才发现丰饶之神正在呼唤自己的名字,“林覆水,你在想什么?”   林覆水说不出话。   她想说让我缓一会儿,可是张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所说的都是真话,不必怀疑我言语的真实性,我只是陈述事实,”德墨忒尔见她像是丢了魂,有些不忍,“这不是你的错。谁也不知道镜面为什么会碎,但我们有过猜测,或许是世界要再历经一次劫难或者轮回,有某种强大的力量苏醒了。”   “强大?”林覆水恍惚道,“你们已经是至高的希腊神了,还会有什么力量比你们更强大呢?”   “神也会受制于世界的规则,”德墨忒尔说道,“譬如北欧的诸神黄昏。世界树倒塌,诸神黄昏便会降临,世界再度进入新的纪元——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们不是固步自封的神,当然知道这个世界有不同的文明。”   “新纪元?”林覆水喃喃道,“我不明白。”   “阿尔忒弥斯上次见到一条黑龙,”德墨忒尔直白地说,“那不是尼德霍格,但它身上拥有比尼德霍格更混沌的力量……不过我没空说它了!打起精神来,林覆水,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雅典娜和阿尔忒弥斯要发现我们了——我这次找你是想和你合作。”   可怜的林覆水,她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条只会复读的刻板指令。她颓然地坐在麦田里,因为痛苦和内疚,她的头昏昏沉沉,时不时传来钻心的痛楚。林覆水捂着头,被德墨忒尔一把拉了起来。   “不说别的,我们只谈你最在意的。只要你愿意帮助我和泊尔塞福涅,今日进入冥界的这些死者,去留都可以谈。”   林覆水放下手,忍着疼痛望向德墨忒尔。   “帮助你们什么?”   “帮助我们瓜分沉睡诸神残留在此的力量,战争结束后将泰坦神再度单独关押,为我和泊尔塞福涅打通一小块冥界和奥林匹斯山的镜面。”德墨忒尔不假思索道,“三件事。换刚才告诉你的这个祂们都不肯痛快告诉你的秘密,还有冥界的人。”   林覆水蹙眉:“为什么您会觉得,我愿意让奥林匹斯神赢?况且这根本不是我能管的事。”   “上一代的神王比如今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要心狠得多,我们同时兼具人类的欲望与美德,但上一代的神明们从混沌中来,今日祂们赢了,明日祂们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对待人界,”丰饶之神的声音变快了,“泰坦神能出来是我、泊尔塞福涅与你们三方努力的成果,我不想篡权更改格局,只是想要得到宙斯答应过但如今兑现不了的承诺……快点,快选吧!”   林覆水心一横,她不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德墨忒尔所说的这些事,但答应了对自己有好处,那可是满冥界挤都挤不下的人类……   就当她是在为自己的存在而赎罪吧。   “成交!” 第331章 物种不同别谈恋爱:她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被拖慢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如同粘稠的树脂般流淌过溪流的两岸。方才被树脂封存在原地的人与神都开始动了,眨眼间,林覆水发现自己早已不在那片长满金色麦穗的田地里,方才伸向她的那只手落在她的肩上,只是一瞬,又如同被火燎到一样收了回去。   “……是我眼花了。”裴无律收回手,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补,“我以为你身上有东西。”   角落中,兰音珠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无律一眼,同时也将自己的S级·倒转时钟撤了回去。她没想着凑太前,但没想到自己的异能这么快就会在这里派上用场,冥冥之中,兰音珠感到有几道目光同时停留在她的身上,她身体一冷,随即又飞快地将自己重新藏好了。   林覆水没有对裴无律的辩解作出反应,只是别开眼睛,径自走到了一边去。   莫名地,裴无律心间升起一种没来由的恐慌,好像如果现在再不走上前攥紧她,将她牢牢地困在自己的手心,她就会随时从这里抽身飞走了一样。   “林覆水,我——”   她话音未落,立刻得到了一记强有力的侧推。裴无律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已经往一侧飞了出去,与此同时,她听见林覆水的声音:“小心!”   裴无律警觉起来。她在半空调整姿势,落地时被身后的千春托了一把,迅速站直身体。裴无律方才站立的地方已经凹陷下去,那一片的地面变成了一块深约三米的大坑,她抬起头,听见泰坦神们的咆哮,以及奥林匹斯山诸神神力落下时发出的轰鸣。   在她身后,早乙女千春已经看傻了。试问现场的各位观众,面对这场时隔千万年又卷土重来的神位争夺战,一位平平无奇的B级异血者该干什么?   当然是跑啊!   不光要跑,还要带着S级的异血者一块儿跑!早乙女千春伸手猛拽了一把裴无律,恨不得把这位师姐扛起来远离现场:“裴师姐,S级再能打毕竟也是血肉之身诶!你如果在这里炸开了是没有人能像拼拼图一样把你拼回去的……哎呀不要看了快跑啦!”   裴无律被她一拽,下意识跟着跑起来。她刚想在人群里找行动不便的宫教授,结果拧头一看,宫周易的轮椅已经转得能擦起火星子,此时已经被Ghost推着狂奔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   裴无律想甩开早乙女千春的手:“可是林覆水——”   “什么啊,师姐你和小水不是分手了吗?”早乙女千春边跑边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放心啦,我刚刚看了小水跟在后面的,你再不跑快点我们就要遭殃了!”   裴无律回头看,林覆水果然跟在她们身后。她放下心来。   山崩地裂的声音在遥远的后方响起,裴无律被千春拉着,一口气跑出很远。奥林匹斯山上已经看不见太阳了,原先那些像是在金箔中滚过一圈的云朵和动听的弹唱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那么裴无律想,现在的奥林匹斯山一定是距离世界末日最近的那一刻。   不过只要朋友和师长们都在身边就好。还有林覆水……   她想到林覆水,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没有人。只有被气浪掀翻倒塌的一棵棵橄榄树。   裴无律一下子停住脚步,险些将早乙女千春摔一个趔趄。   她听见自己降至冰点的声音:“林覆水呢?”   早乙女千春站直身体,茫然地跟着裴无律往后望去……她试图从那些横七竖八倒塌的橄榄树后找到林覆水的身影,但是没有,哪里都没有。在这一瞬间,千春真切地打了个冷战,她喃喃道:“不可能,小水刚刚还在我们后面的。”   离她们最近的树干也开始从中断开,眼见就要朝她们砸落下来。   千春心间一凛,她下意识要拉着裴无律再次退开,但裴无律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那棵即将砸向她们的橄榄树被一枚飞掷向天空的塔罗牌横空削断,断成两截!   早乙女千春意识到什么,她眼睁睁看着橄榄树的树干往两边砸下去,而本该跟着她们继续往前逃离,躲开众神纷争的裴无律抽卡如抽刀,悬浮在她身侧的塔罗牌亮闪闪的,宛如即将替她征战的长刀。   裴无律没说话。她什么也没有交代,甚至没有告知早乙女千春自己的去向。她就这样转过身,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逆流而上,重返战场。   ……诶,不对,你们俩不是分手了吗?早乙女千春一拍脑门,嗷嗷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小水不见了,裴无律跑啦!”   ……   大地正在战栗。   金色的风一闪而过,那点金色是赫尔墨斯帽子上的羽翼。祂正以极快的速度在半空飞行,阴沉的天空因为祂的经过而闪现出一道道淡淡的轨迹。   泰坦神们身上的物件在赫尔墨斯的盗窃下频频不翼而飞,那些东西上一刻还好好地待在泰坦神们身边,下一刻就如同变戏法般出现在了赫尔墨斯的手上。不光如此,祂们脚下的道路也被赫尔墨斯扭转,上一代的神们被祂频频干扰,却拿敏捷的赫尔墨斯束手无策,只得将怒火撒向雅典娜和阿尔忒弥斯祂们。   距离战场最近的树林已经尽数被毁坏,昔日藏身在林间的宁芙和各种小生灵都早已经被吓跑,任谁也不会想到,会有凡人大着胆子返回神明的战场。   远处,在还未来得及倒塌的某棵橄榄树上,正坐着一位长翅膀的神。对比成人形态的诸神,厄洛斯外表略为清瘦,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祂正焦急地远眺战场,祂的母亲阿芙洛狄忒正在那里战斗。   忽然,祂听见一阵朝这边匆匆赶过来的脚步声。厄洛斯低头一看,正是那位黑发红眸的人类青年在往这里跑来,她像是抱着必然要找到什么人的决心,气势像已然开刃见过血的刀剑。   就在前几分钟前,厄洛斯刚看着林覆水从这条路上折返。   祂不解地皱起眉,自己不是已经将这段缘分斩断了么?无论是金箭还是铅箭,一旦射出,结果便已经是注定的了。厄洛斯总觉得事情不对,唯恐这个红眸的人类回去使林覆水分心,索性从树上跳下去,伸手拦住裴无律的去路。   祂本以为这个人类见到自己出手阻拦,便会识相地离开,可厄洛斯没有想到,裴无律竟然无视了祂的阻止,要绕过祂继续往前走。   怎么会这样?   厄洛斯急着阻止裴无律,祂心想,反正这段缘分是注定圆满不了的,索性将真相说出来使这个人类死心好了。于是,厄洛斯再度拦住她,高声道:“你等等!”   裴无律一刻也等不了,厄洛斯只好用自己的神力在她面前设下屏障,用以阻拦她的去路:“镜子根本就不是人类,你们是没有办法在一起的!”   裴无律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她心想,林覆水究竟是什么难道自己还不清楚么?这样想着,她固执地想要撞开厄洛斯设下的屏障:“谁说我要和她在一起?”   “你要回去找她。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哪怕是相处多年的眷侣都有可能将对方弃之不顾,你为什么还要回去找她?”   “我恨她!”裴无律蓦然停下动作,她心中又酸又痛,恨得眼泪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我只允许她死在我的刀下,只有我才能让她死!”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爱和恨的人,没有人能在我面前撒谎!”厄洛斯抓紧手中的箭,祂怒气十足地说,“我没有说谎,凡人的寿命最多也不过一百多年,可是镜子已经活了成千上万年,她以后也会活成千上万年,你只不过是她人生里一点最微不足道的尘埃!我不知道这段爱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它绝不能继续这样下去,这一切都彻底错乱了,对你和她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可我是心甘情愿的!”裴无律同样燃烧着怒火喊道。   这话一出,一人一神都愣住了。   随便吧,随便吧。裴无律闭上双眼。现在还恨吗?恨啊,更加恨了。但是比起恨林覆水,她更恨这些不让自己和林覆水待在一块儿的神,林覆水是什么她还不知道吗?可是林覆水是什么真的重要吗?   既然知道她们俩剩下的时间已经很少了,为什么不可以和林覆水再见面,为什么不可以恨她或者爱她,在她的身上投以最浓烈的感情?这不是耽误事儿吗!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尘埃,林覆水不把自己从身上抹去,那不就说明自己可以永远停驻在她的时间里,成为她的一部分了?   要说惊愕,可能也有。但是更多的是心痛。裴无律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心可以痛成这样,从古至今有好多志怪小说讲人妖殊途,裴无律一开始以为小说的重点是人和妖之间的差异,讲人是多么多么懵懂,妖是多么多么邪魅,结果不管好的坏的到最后只要爱上了,故事的结局就会朝着殊途推进——   可是物种不同为什么不可以谈恋爱?她不明白!   从小学开始,一直有老师说裴无律是一个很犟很固执的小孩。时至如今她也很犟,只要是她认定了的事情,哪怕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别说八匹马了,哪怕八位神也没有办法纠回她的心意……不管林覆水是什么,她现在,立刻,马上,要见林覆水!   裴无律再度撞向厄洛斯的屏障。   她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冲破那片泛着微光的空气,就在裴无律整个人撞在屏障上的那一瞬,厄洛斯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祂惊愕地收起阻拦裴无律的屏障,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撞得头破血流的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再度疯了一样地奔向林覆水在的方向。   厄洛斯手中的铅箭掉在地上。   祂原本想拿着这铅箭重新给裴无律补射一箭的,如今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可厄洛斯至今也没有搞明白,恨到底是怎么变成偏执狂的爱的? 第332章 次代神王:S级·塔罗牌,皇后,正位!   这个在感情上从来不懂得放手,此时已经近乎偏执的人类狂奔过燃烧着火焰的森林,那条涓涓流淌的溪流已经被神与神之间交战的力量挫灭了。   水源断绝,黑天摸地,遍地都是神血与断肢残骸。   裴无律疯了一般狂奔,她看见阿尔忒弥斯银色的弓箭穿透时间与空间直射而来,扎中胆敢与祂为敌的泰坦神的身体。而雅典娜的巨盾上鲜血淋漓,血顺着盾牌上美杜莎的蛇发蜿蜒而下,她手持长矛,长矛所过之处尽是尸骸。   她狂奔。鞋底踩上那些仍在跳跃的、从神身上被削下的肉块。专属于赫尔墨斯的魔法从天际闪过,地上的尸块跳动着变成蘑菇,向大地撒下繁殖的孢子,大地之上重新生长出神的皮肉,神不死不灭,裴无律奔跑在泰坦巨神狰狞的脊背上。   跑啊,跑快点,直到找到那个让你魂牵梦萦哪怕做鬼也不愿意放过的人为止。你真的甘心吗?甘心放手吗?曾经你说只愿远远地眺望月亮,只求明月高悬,那如今呢?月亮真的停留在你身畔,你甘心让她再度回到那高远的天边吗?   裴无律不甘心。   管它是爱是恨是什么都好,她只是想要林覆水留在自己身边!哪怕是用上百般千般下作的手段,她也要林覆水回来!   她跑啊跑啊,地上的火焰蔓延上她的裤腿,她自己也几乎成了一团正在燃烧的火。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痛,甚至没有时间歇歇脚扑灭身上的熊熊烈火……直到她终于看见那个女孩,那个穿着西式校服驻足在小摊边买烤肠的高中生,那个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紧紧抓着自己衣摆的新生师妹,那个一声声喊她名姓的少年,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轻言放弃更不会丢开自己手的人——   “林覆水,”裴无律心间一振,几乎像扑火的飞蛾般朝她的方向飞了过去,“林覆水!”   林覆水像是没有听见裴无律的话。   她好狠心,她就这样径自往混乱的战场走去,一次都不肯回头,只留给裴无律一道孤单的背影。裴无律不信她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可越是这样,裴无律越想要不顾己身地去追逐。   她躲过泰坦神们能将山河踏碎的巨足,躲过达那俄斯四十九位女儿们铁骨铮铮的手臂与盘旋着想要啄食人眼的秃鹫……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她就能捉住那道在纷争中越来越淡的身影,可是腥风刮过,一道比山峰还要高大的身影挡住裴无律的去路。   一滴涎水从它嘴边滑落,掉在地上,稀释开神魔们殷红的血,变成一块泳池大小的小湖泊。   百只蛇首盘踞在它脖颈之上,组成了头部;那狰狞可怖的双臂末梢也分裂成百条毒蛇,正朝四面八方嘶嘶吐着蛇信,而它的躯干倒是类似人形的躯干,上面遍布狰狞外翻的血肉与鳞片,从腰部开始的身体便已是完全的蛇形,和手臂一样,它的蛇尾末端盘踞着数不清的巨蛇,它方才就是用这条巨型的蛇尾一路爬行过来的。   希腊神话中最强的魔物堤丰,它拦住了裴无律的去路。   堤丰弓着身体,伸出最大的那只蛇头,探向面前的人类——裴无律对它而言太过渺小了,连开胃的餐前小菜都算不上,咽下去都不带嚼的。但这个人类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吸引力,对于堤丰而言,裴无律对它的吸引力甚至甚过远处的那些奥林匹斯神。   这头曾经单挑过宙斯的怪物嘶嘶吐着数百条蛇信,在短暂的一瞬审视过后,堤丰毫无征兆地探头咬向裴无律的身体!   S级·塔罗牌。   裴无律朝后疾退。她在重返战场时就已经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七十二张塔罗牌在她指尖停留,做了一次漂亮利落的花切。   塔罗牌交叠着在她手中产生瞬间的滞空,在堤丰撕咬过来的那一瞬,这位红眸的人类青年指尖一动,三张塔罗牌飞射向堤丰布满獠牙的巨口——   星币八,逆位!圣杯皇后,正位!圣杯七,正位!   牌身倾转,七只光华流转的圣杯悬停在百头堤丰的蛇口前。这七只圣杯可望而不可及,在塔罗牌的牌意中代表着各种想法与欲望。裴无律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她无法贪心地将所有圣杯都收入囊中,于是抓向其中一只,就在这刹那间,手捧圣杯的圣杯皇后从天而降!   水色模糊了裴无律的双眼,无形的海潮朝这边拍来,她险之又险地抽身而退,恰在此时,那百头的巨怪堤丰怒啸一声,从口中喷出火焰!   裴无律总算明白这满地火焰是从何而来了。潮汐轻柔地卷过她的衣摆,却在途径堤丰时化作能打翻巨船的恶浪,将堤丰的火焰浇熄!而直到此刻堤丰都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它看着最后那张逆位的星币八轻飘飘落下,当它拂落在面前的青年身上时,她身形一颤,像是有重压落在她身上,又像是她生吞下了成吨量的痛楚。   这头希腊神话中最强的巨怪愤怒地吐着蛇信,它从裴无律的神态举止中意识到了什么,当裴无律再度抽牌时,堤丰不顾那漫出圣杯浇在它身上的滔天巨浪,一摆尾朝着裴无律杀去!   蛇尾所过之处扬起石块和沙尘,裴无律到底是凡人之躯,她被堤丰蛇尾末端的其中一条毒蛇咬中小腿,那半边身体顿时一僵。还未等她挣扎着逃开,堤丰的巨尾已经扫上她的身体,将她击飞出数十米远。   痛吗?当然是痛的。裴无律清楚地听见自己小腿骨断裂时发出的喀嚓声,难言的巨痛席卷过身体,但她不能退让,甚至没有任何喘息的余地。在这种时候,停滞无异于自杀,她看着袭至身前的巨蛇,几乎能清晰地看见堤丰卡着森森白骨的嗓子眼,她拖着伤重的小腿疾退,召出二十二张大阿尔卡纳!   S级·塔罗牌,皇后,正位!   就在皇后牌散发金光的那瞬,别在裴无律胸前的那枚谷穗胸针亮了。   这一次,不知何事发生的人变成了裴无律。她还未反应过来,便有金灿灿的麦浪将自己与堤丰隔开。她在麦田中滑行,张开巨嘴咬向自己的堤丰被麦穗扎伤,甩着头哀声嘶鸣。   裴无律抬起头,与自己约莫相隔三百米的地方,丰饶之神正轻轻挥动手中的镰刀。   在塔罗牌的系统里,皇后牌也可以翻译为女皇牌,但裴无律更习惯叫它皇后。在她的词典里,皇后对应的并非是“皇帝的妻子”,而是拆解开的“皇天后土”,集两位地位崇高的神明为一体。   说来正巧,皇天后土中的“后土”转换到希腊神话里,正是司掌大地以及一切种植丰收以及新生的丰饶之神德墨忒尔。   就在丰饶之神镰刀挥过的那一刹,裴无律闻到麦穗丰收混杂着雨后泥土的香气。   她的双刀不在这里。但裴无律手臂一沉,她垂眸望去,发现自己手中竟然凭空出现了一把巨镰,看样子正是方才德墨忒尔手中所执的那一把。   皇后牌在她头顶悠悠旋转,迟迟没有落下,像是在她身畔庇佑她的牌灵。   望向再度朝自己杀来的堤丰,裴无律攥紧手中的镰刀。她手臂肌肉绷紧,听着堤丰的怒啸,她深红色的红眸在此时无比凛冽,仿佛燃烧着宝石色的烈火!   一人一魔交错着掠过,血花四溅,横贯在彼此之间的是那柄如同死神般收割一切的镰刀。   ……   林覆水深一脚浅一脚,慢慢地走向战场的最中心。   离她不远处,是明眸的雅典娜,头戴科林斯式头盔的雅典娜,驱策着战车的雅典娜。祂是神王宙斯一众子嗣中最出挑的那一位,希腊最著名的城邦雅典正因祂而被命名。祂无疑是骁勇善战且聪慧过人的,但当年众神都在时,与泰坦神族的战争也打了整整十年。   面对上一代神王克洛诺斯,雅典娜难免觉得恼火。这位吞食了数个子嗣的可怕的泰坦神十分可怕,即便祂在幽暗的塔尔塔罗斯待了那么多年,但一经释放,克洛诺斯的身上又重现了些许上一代神王的荣光。   奥林匹斯山上少了好些主神,雅典娜不得不全力以赴。祂头疼的还不止这些,神是不死的,就算祂打败了这些重回奥林匹斯山的泰坦神,光凭泊尔塞福涅一个人的力量,能将泰坦们又顺利地送回塔尔塔罗斯吗?   这次塔尔塔罗斯失守,实话说,雅典娜已经不再信任这座地狱的监管能力了。   克洛诺斯手持最初的大地母神盖亚赐予祂的巨镰。这把巨镰曾经收割过初代神王,也就是祂父亲的权柄。克洛诺斯因为自己弑父,于是惧怕自己的子嗣也会反过来推翻自己篡位,于是将子嗣全部吞下。   但祂还是没能避免被宙斯篡位的命运,弑父篡位在历代神王中就像是一种诅咒,克洛诺斯还是被孩子们亲手打下了地狱。但在祂被幽禁于塔尔塔罗斯的这些年里,克洛诺斯心中反复想过无数种可能。如若祂能够重见天日,如若祂有机会能再度返回奥林匹斯山,那么祂一定——   一定要像当年一样,将一切威胁全都吃掉!   克洛诺斯挥动祂的巨镰,这柄镰刀直指手持长矛的雅典娜。祂眸间迸发出复仇的火焰,因为宙斯不在的缘故,祂的这腔怒火尽数向离得最近的雅典娜挥斥而去!   巨镰堪堪挥动到一半,一支闪动着月华的箭忽然击向它,发出清脆的弹响。 第333章 同伴:“林覆水,你没有心!”   从地狱深渊中重返回来的克洛诺斯低下头。   那支闪动着银色辉光的长箭击中了祂手中的镰刀,使那把曾斩杀过初代神王的巨镰朝一侧歪斜。   克洛诺斯后退一步,祂收起了脸上志在必得的笑意。这位泰坦一族的神王万万没有想到,这支射向祂的箭竟然并不是出自善骑射狩猎的阿尔忒弥斯之手,而是出自一个人类。   祂被困在地狱太久,塔尔塔罗斯被封闭在地底最深处,不见天日,于是克洛诺斯完全不知晓镜子已经变成了人类,因此万分诧异。   祂不动声色地攥紧巨镰,方才林覆水射出的那一箭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巨镰之上,虽然镰刀没有脱手,但克洛诺斯的虎口竟然因为这一箭带来的威力而微微发酸。   克洛诺斯眯起眼睛,打量地面上渺小得有些过分的人类。   虽然克洛诺斯不知晓林覆水箭的来处,更不知道这箭原本的主人应当是高天原的月读命,但祂本能地感到一丝威胁。作为堂堂的上一任神王,祂当然不肯承认自己忌惮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类,于是想当然地将林覆水划分去了奥林匹斯神族的阵营,认定她的母亲或父亲中有一位奥林匹斯的神明,她是个继承了力量的半神。   克洛诺斯已经不是神王了,但祂身为旧时代的神明,即便被夺权篡位,又被打下地狱多年,身上依旧残留着威仪。祂试图用身份与力量来恫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对祂射箭的人类,可克洛诺斯还没来得及宣泄祂的怒火,又有一支银光闪烁的箭朝祂射来!   这次的箭直指克洛诺斯的面门,祂怒吼着伸出手,试图攥住林覆水再度射来的月读命之箭,但当克洛诺斯的手碰触到长箭的那瞬,祂紧攥着箭身的手心顿时产生刺痛。   灼烧感自手中传来,克洛诺斯怒不可遏,祂想将箭折断,但同为神祇,克洛诺斯无法毁去属于月读命的箭。祂只好愤怒地将这支磨伤了祂手心皮肤的怪箭从手里拔出来,狠狠掷向地上的林覆水:“你到底是谁!”   “一个偶然经过这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林覆水道。   她没有和克洛诺斯多废话,克洛诺斯眼睁睁地看着数百片碎镜从她身畔浮现,转瞬之间就凝聚成了一面比人更高的椭圆形巨镜。林覆水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睛,仿佛一位正在冥想的瑜伽爱好者,随后,她蓦然伸出手——   她的手穿破镜面,从镜子中取出了……一只和克洛诺斯所执如出一辙的黑色巨镰!   这并非是林覆水与克洛诺斯两个人的战争。不远处,目睹一切的雅典娜将战车风驰电掣地开了过来,祂示意林覆水上车,这一人一神踩在这座战车之上,朝着错愕的克洛诺斯撞去!   在今天之前,林覆水没有用过镰刀。   听说镰刀是农耕时代很好用的一种收割工具,但是林覆水家只有地,没有田,就算有田也轮不到她去种植,林覆水只在需要自己手动收菜的全系复古游戏里用过镰刀。   她想过这工具会很沉,但没想过克洛诺斯的镰刀能这么沉。当她奋力将这把黑色的巨镰举过头顶时,林覆水听见自己的手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骨骼拉伸声。   而林覆水身畔,雅典娜展现出一往无前的气势,祂的战矛狠狠扎向克洛诺斯的胸膛,在听见对方的痛叫声后,雅典娜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手腕用力,将长矛又往克洛诺斯体内送了送。   按照血缘关系来说,克洛诺斯是雅典娜的长辈。林覆水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由衷感叹道:“这真是太孝顺了。”   雅典娜对此不置可否。祂转动长矛,将这柄几乎不离身的长矛从克洛诺斯胸前拔了出来,傲然道:“我只是不想成为输家。”   很巧,林覆水也未曾尝过输的滋味。这两位一生未尝有过一次败绩的天之骄子共乘一辆战车,在雅典娜长矛脱离克洛诺斯胸口的那一瞬,林覆水挥动巨镰,斩向这位次代神王庞大的身体!   血花飞溅。   但倒下的不是克洛诺斯,而是林覆水。   当两柄完全相同的武器铮然相撞,先被击败的一定是力气更小的那一方。这是纯粹的力与力之间的比拼,别说凡人之躯的林覆水,就算此时与克洛诺斯交手的是在场任何一位主神,恐怕都难以抵挡泰坦神的巨力。   林覆水手中的巨镰掉在地上,喀嚓一声化作数不尽的碎片。她整个人倒飞出去,而克洛诺斯伸出手,想要将林覆水一把抓住捏死,就在这紧要关头,又一支属于狩猎之神的长箭射来,扎穿了克洛诺斯的掌心!   林覆水狠狠摔在地上。她摔得大脑一片空白,剧痛使她无法立刻起身,看着地上洇开的血泊,她完全分不清这是旁人留在这的血还是自己的血。在混乱中,林覆水听见有人正在喊自己的名字,又好像是雅典娜在呼唤阿尔忒弥斯,她眼皮止不住地发沉,她一次次地想站起来,但每次都在就差一点儿时,又蓦然发现自己还躺在原地。   她闭上眼睛。   “林覆水……林覆水……”   是谁在喊我的名字?林覆水睁不开眼,她静静地听着,在这一刹那里,仿佛全世界的声音都钻进了她的耳朵,而她紧紧贴着土地,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眼前竟然浮现出画面来。   是人的腿……很多条腿。伤痕累累的,被那些倒下的橄榄树枝刮擦得渗出鲜血。有很多人,这些人正在奔跑,朝自己这边奔跑过来……   “林覆水!”   声音更清晰了。林覆水清楚地听见有人跪在自己身边的血泊里,一双手贴在她肩头,正试图将她推醒:“林覆水!不要死啊,林覆水!”   林覆水勉强睁开眼睛。她看见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头碰头挤在一块儿,正神色惊惶地推着她。林覆水气若游丝道:“我还没有死……”   千春很想说你现在的脸色离死也差不远了呀!为什么要回来呢,和大家一起跑得远远地不好吗?林覆水你——   “林覆水你总是这样!”早乙女千春松开林覆水,她往后退了一步,狠狠抹了一把脸颊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痕的东西,“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们,偷偷一个人回来……你是觉得3S级就不会死吗?还是觉得我们跟着会变成拖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海夏被姐姐骤然爆发的情绪吓了一跳,她伸手扯住千春的手,想把姐姐从林覆水身边拉开。   可是千春一把甩开海夏的手,她用双手抓住林覆水的衣领,想把她从地上拖起来,逼她坐起来正视她们:“你觉得你长大了,出过很多任务赢过很多人了,所以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我们抛下吗?去年那个会把所有人汇集在一起共通信息的林覆水去哪里了?为什么一定要回来,你是觉得牺牲自己一个保全所有人的举动很伟大么?你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享受你死亡换来的和平吗!”   林覆水被她质问得哑口无言。   早乙女千春瞪着眼睛看林覆水,她瞪着瞪着,像是眼睛酸了,一眨眼就流出两行眼泪来。   她流着眼泪站起身,恶狠狠地说:“去年夏天,你和兰音珠去G区的时候,我和海夏每天都怕听见你们的死讯。我一个人在寝室,以为只要变强了就有资格和你们走在一起,后来的每一次任务我也都是这么以为的……直到今天。死对于我们这种人而言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恐惧的事情,最让人讨厌的是余生的每一天都要想着那个为了自己而死的朋友!林覆水,你没有心!”   林覆水怔在那里,千春没有再看她,却也没有将她就此扔在这里不理。十九岁的B级异血者早乙女千春拦在林覆水身前,她没有雅典娜那样的战车,没有精良的武器,有的只有和她相依为命的伴生物妹妹。她擦了一把眼泪,早乙女海夏绕着她叹了口气,骤然变成了被称作“玉藻前”的九尾狐狸。   一只手伸向林覆水,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千春说的很对。”兰音珠道。   林覆水垂下眼,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但此时正在胸腔内跳动着的那个东西很痛。她偷偷跑回来,因为她不想珍惜的人们死去,同时也掺杂着不想她们发现自己不是同类的私心。   她已经很少害怕了。这算是林覆水为数不多所害怕的两件事。   不光千春和兰音珠回来了,方才离开的其她人也全都一个不少地回到了这里。战场愈发混乱,现存的这几位奥林匹斯神与泰坦神打得不可开交,一时难分胜负,双方都负伤惨重,最难缠的当属上一代神王克洛诺斯与一同被释放出来的万妖之王堤丰,回到战场的女校生们不知到底该偏帮泰坦神还是奥林匹斯神,此时除却林覆水身边的千春和兰音珠,剩下的人已经一窝蜂地跑去帮裴无律了。   林覆水刚站直身体,想吐出口腔里残留的血液,身形就再度一晃——   通往奥林匹斯山的结界入口再度震动。在那片光芒中,正有神祇缓缓走来。 第334章 Angel:林覆水是天使。是为自己而来的天使。   鲜血浸湿泊尔塞福涅的深色裙袍,使拖曳在土地上的那截布料变成了红石榴般的殷红色。祂神色肃穆,身旁没有带任何随行的侍从,即便这样单枪匹马走来时却仍然如同一位即将登临皇座的帝王。   千万年黑暗中的生涯还是改变了祂。   这位已经属于幽冥的神祇缓缓走来,每一位看见祂的奥林匹斯神都不免露出惊诧的神色。毕竟哈迪斯沉睡后,泊尔塞福涅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奥林匹斯山,按照人间的历法来算,祂们已经有许多年头不曾相见了。   “泊尔塞福涅!”飞行在空中的商业之神赫尔墨斯颇为惊喜,此刻祂正同时与几位泰坦神周旋,泊尔塞福涅的出现无疑能为祂们分担一部分压力,“太好了,你来得正是时候!”   与赫尔墨斯反应不同,雅典娜脸上闪过一丝难掩的失落。祂天生聪慧过人,自从泰坦神出现那一刻起,就疑心这件事里有泊尔塞福涅的参与。   遥想曾经,那些年少的时光,雅典娜、阿尔忒弥斯与泊尔塞福涅曾一块儿亲近地采花玩耍。那时天地都匍匐在祂们脚下,一切亮闪闪的美好的东西都已经铺陈在这里,祂们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唾手可得……祂们许下誓言,永远不沉溺于情爱,不与旁人缔结婚姻。但自从冥王闯入花园带走泊尔塞福涅的那一日起,一切都变了。   “是你吗,泊尔塞福涅?”雅典娜抬起巨盾挡住克洛诺斯的黑色镰刀,高声道,“泊尔塞福涅,你究竟要站在哪一边?”   泊尔塞福涅回答道:“我会站在正义的那一边。”   还有我母亲那一边。   说罢,泊尔塞福涅没有再看奥林匹斯诸神的反应,祂径直走向林覆水身旁,而这位眼眸清澈如镜的少年正喘息着擦去唇边的血迹,用人类的魔法艰难地为自己治疗。   她不是一个人在这,身旁还站着两个如同野兽般警惕的女孩。泊尔塞福涅垂眸看了她们一眼,认出这正是不久前大闹审判殿的那几个人,弯唇浅浅地笑了一下。   祂抬起手,将守在林覆水身边的兰音珠和早乙女千春轻轻拂开,为自己和林覆水留出了一片安静的地方。   “你和我母亲谈过了。”泊尔塞福涅笃定道。   “是的,”林覆水看了一眼被隔绝在外的室友们,她见泊尔塞福涅没有对她们动手,心间稍微安定下来,于是继续用从蔷薇箭身上顺来的S级·血肉复生为自己治疗,“不好意思,我还有个问题,这些泰坦神——”   “是我有意引导你们放出来的。”泊尔塞福涅非常坦然。   祂伸出右手,苍白的掌心中顿时落下一柄权杖。   泊尔塞福涅平静地用这柄权杖击飞靠近祂与林覆水的泰坦与妖魔,继续用陈述的语气对林覆水道:“我很少对祂们提出要求。但你知道,有时候越退让,规则就越不会因为你的温驯而改变。我对冥界观感一般,但让如今的我再做回那个无事可做,每天侍弄花草,只需要维持天真与纯洁的少年,我也已经做不到了。”   当泊尔塞福涅说话时,祂手上攻击的动作一点也没有停下。这位神祇的风格冷厉且残忍,祂面不改色地践踏过地上妖魔的头颅,走了几步,泊尔塞福涅忽然转过头,对林覆水笑了一下:“不过我要的不多。我只想处理完公务,回到我自己的宫殿后,能和我母亲闲坐聊聊天。”   “我……我尽力满足。”林覆水不敢把话说死。   “你会懂我的,毕竟你和你人界的母亲也情谊深厚,”泊尔塞福涅轻描淡写道,“她为你付出了你根本想不到的东西。”   林覆水眼眶发涩。她已经知道了,知道林纵不是冷心冷情的人,她如同爱着真正的亲生女儿般爱着自己……从前,是自己想错了。   泊尔塞福涅见林覆水没有接话,也并不在乎。祂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在诸神的见证之下,忽然将手中的权杖往地面一震!   霎时间,方才死在战场上的妖魔亡灵们被极速地吸至泊尔塞福涅身旁,成为祂麾下的一员兵将。祂无需说话,只是抬起权杖,将权杖往泰坦神的方向一指,得到授意的亡灵们顿时如同水蛭般涌向了泰坦神们。   上一刻,这些亡灵还是泰坦神们的盟友,下一刻,它们便统统为泊尔塞福涅所用。林覆水忽然明白泊尔塞福涅为什么不愿意彻底出走冥界了,在奥林匹斯山,祂只是一位普通的神,但回到黑暗处,祂执掌的是三界之中的整个冥界。   “这里有我,我先消耗一阵祂们的力量。你这两个朋友由我看管,不会有事,”泊尔塞福涅侧过头,看了林覆水一眼,“但你另外的几个朋友要被堤丰打死了。再死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泊尔塞福涅话音未落,林覆水便狂奔起来。   她心跳跳得极快,沿途拦路的妖魔们都被林覆水胡乱用出的异能切割成了几块……堤丰的身形太大,林覆水根本不知道和堤丰对战的人究竟是谁,她本能地以为和它对战的会是在场的奥林匹斯神……该死,想想也是,连千春她们都回来了,裴无律怎么可能不跟着跑回来!   SSS级·Mirror,镜像化,月读命之箭!   银色长箭穿透空气,在靠近堤丰的那一瞬,便将它靠近背部的十数只蛇头擦爆!这只在整个神话史上都赫赫有名的巨怪吃痛地尖啸,但不愧是能单挑神王的妖魔,出自月读命的这一箭竟然没有将堤丰彻底击垮!   但正因这一箭,林覆水看见了被堤丰挡住了那个人。   她满身血污,可纵使伤痕和鲜血也掩盖不了她的锋芒,正如同刀剑每一次淬火后会变得更锋利,裴无律在每一次战斗后也变得更强大。她是当之无愧的少年勇者,Camellia论坛里偶尔有人调侃,如果没有SSS级的林覆水,S级的裴无律应该是现存当世最有潜力成为第一的异血者了。   在光网上讨论她们的异血者不知晓林覆水真的不是人,但是林覆水知道,裴无律真的是她见过最强的人类。   助战的朋友们都一个接一个倒下了,无论是新生Ghost、和她同届的琥珀还是三年级的师姐,亦或是师姐她妈或者在反叛军里不可一世的宁芙,甚至校长和宫教授也已露出疲态,更勿论精神操控类异能的尤允恩。   但裴无律还站着,站得摇摇晃晃,但是她依旧在战斗。   她可是单挑月读命仍然毫无惧意的人啊,怎么可能在今天对一只冥界的妖魔低头?   林覆水人还没有靠近,镜像化的S级血肉复生已经附着在了那一圈人身上。仓促之间,裴无律感觉自己眼前像是闪过一道白光,她疑心是自己的眼睛被堤丰打坏了,于是更加用力地睁大双眸——   她看见有天使从天而降。   那个师妹手持弓箭而来,她看起来情况其实没和自己差多少,满身都是暗色的血,连鬓边飞落的发丝也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但是在她朝着堤丰再度补射一箭,踩着祂的身躯朝自己奔跑而来时,裴无律觉得这一幕美好得让自己屏住呼吸,总觉得在哪部爱情电影里见过和这一瞬一模一样的画面。   林覆水是天使。是为自己而来的天使。   裴无律自动忽略了她镜像化的治疗系异能覆盖了所有人这件事,满眼只能看见她朝自己这边跑来。真的很奇怪,她身后没有翅膀,但是裴无律竟然生出想要向她忏悔祷告的心情。   想和她说很多话,做很多事。裴无律望向林覆水伸向自己的手,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将手搭在林覆水手心。   “对不起,我来迟了。”林覆水向她道歉。   这时候应该阴阳怪气说资本家有特权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反正我只是你一个普通的师姐,就算我死在这里也不关你的事,你去救别人就好了啊——裴无律垂下眼,低声道:“也没有很迟。”   “不,是我忽略了你这里的情况,我……算了,道歉的话以后再说,”林覆水用对待战友的方式紧紧握了一下裴无律的手,要去看旁人的情况,“我先看看琥珀她们怎样了。”   裴无律好想挽留她,甚至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不满,为什么要去看别人?不是我伤得最重吗?如果我伤得更重一点,你会不会不走到别人那里去,只停留在我面前?   她没松手:“别走——堤丰还没死,它站起来了!”   林覆水果然回来了。   如果现在不拦住堤丰,正在喘息的同伴们会受到堤丰的攻击。林覆水神色一凛,她伸出手,从瞬间凝聚起的镜面中拽出一把来自克洛诺斯馈赠的大镰刀。   她忽然想到裴无律过度使用异能会使身体亏损,或许会产生异变,于是快速嘱咐道:“我用异能就好,你不要用了。”   在这件事上,裴无律没有听她的。   如果不用,会变成她们所有人的拖累。裴无律抿唇,将手伸向背后,悄悄地摸出了一张塔罗牌。 第335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林覆水沉默一瞬,低声道:“对不起。”   万妖之王堤丰怒啸着飞扑过来,它头部的百只蛇首已经被林覆水方才的那两箭射掉了一部分,此时剩下的头颅正如同海葵般挣扎扭动,朝四面八方投去怨毒的目光。   如果堤丰的目光像美杜莎一样能够杀人,那么直面堤丰的这群人一定已经死了成千上百次。在今日之前,如果有人告诉林赛·路斯文,她能够见证神的战争,甚至还能和传说中的妖魔堤丰过上几招,她一定会以为说这话的人喝大了……直到现在,林赛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维多利亚她们到底面对的都是什么啊。   林赛没有直面过神的攻击,面对过最强的生物也就是利维坦了。但堤丰比利维坦要更强,强不止一个维度,她一次次冲上去替那个奋战在最前面的青年分担堤丰的攻击,又一次次被击飞,林赛以为是A级天生的实力就不如S级,直到她看见和自己一样,同样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卡里斯·唐和宁芙。   卡里斯和宁芙难道就不强吗?她们一个德高望重,是异血者联盟里被小辈们憧憬敬仰的大前辈,实力就如她的异能名一样宛如深渊,一个在反叛军里年纪轻轻就成为了最繁盛基地的当权者,明明不是纯攻击型的异能,却能在无数次险境里凭借自身的能力轻松地活下来……   但是她们竟然在一个二十岁的青年面前被衬得有些黯淡。   不是其她人逊色,是裴无律实在太出挑了。从前裴无律身边总是有林覆水在,旁人看见了林覆水,就很难再将目光移至旁人身上。有人说林覆水和裴无律就恰似曾经的林纵和周泫,但今天,林赛觉得她们说的大错特错。   裴无律的战斗力被明显低估了。林赛活了五十年,除却裴无律之外,没有见过第二个受到这么多次攻击而还能稳稳站在战场上的人。她的打法是全然豁出性命的打法,一张张牌从她指尖飞跃出来,仿佛璀璨的烟花。   只是烟花虽然好,却无法长久留住。   林赛·路斯文捂着额头站起身,虽然她的口腔里仍旧残留着血腥味,但身体已经不再疼痛,也不再流血了。林覆水和裴无律并肩站着,她身畔漂浮着的镜面宛如展开的天使翅膀,而裴无律一只手背在身后,指尖衔着一张金色的塔罗牌。   这张牌卡背朝外,林赛看不见裴无律抽出的究竟是哪一张塔罗。就在她仰头望向堤丰的瞬间,这只强大不输神明的妖魔朝着她们的方向俯冲而来,口中喷出愤怒的火焰!   林赛·路斯文下意识要使用异能抵挡,但林覆水已经快她们一步,再度从镜中抽出了刚刚从克洛诺斯那里镜像化来的镰刀!   和德墨忒尔的镰刀不一样,克洛诺斯的这把镰刀充斥着暴力与死亡的气息。林覆水自百头巨怪堤丰面前一跃而起,手提镰刀斩向堤丰的头颅!   方才挨了林覆水的两箭,堤丰对面前的这个人类生出忌惮。它调转身体,从林覆水的镰刀下逃开,转头杀向林覆水身后的众人——   裴无律将藏在身后的那只手垂了下来,灿金色的塔罗牌在她手间化作一缕轻烟。   其实她从来都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从还没有入学开始,就有很多人在裴无律面前提过“异化”这个词。她一开始并不明白异化对于人类而言意味着什么,直到某日,她在出悬赏时遇见了一个正在异化的异血者。   成为怪物的异血者甚至连被救治的资格都没有,裴无律亲眼看见她的同伴们将她射杀,然后扶着尸体痛哭。裴无律那天格外沉默,她洗了很多次澡,后来干脆直接睡在了浸满水的浴缸里。她开始很小心地使用异能,从零基础开始学习怎么用刀——   她之所以用的不是剑而是刀,是因为她不愿意花钱去学,于是跑去屠宰场打了半年零工,一通操作下来还倒赚三万块。   她拿着这三万块去锻了两柄刀,从此踏上了刀修的不归路。因为还要给G108福利院的妹妹们攒钱,于是裴无律格外爱惜自己的身体,从此十分节制地使用异能,不到穷途末路的地步就不会上手抽卡,以至于论坛里有人说她的异能如同摆设——   其实裴无律现在已经有点累了。   但是如果自己往后退一步,几乎所有的压力就都要担在林覆水的身上。裴无律抬起头,她看着那张消失在自己指尖的塔罗牌又在半空凝聚为实体,再化作一阵闪烁着光芒的力量,直冲堤丰扭动着的头颅而去!   在力量·正位落下的那瞬间,堤丰产生了瞬间的停滞!它顿时被这股巨力压扁了,附着在它四肢末梢的长蛇连尖啸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彻底葬身在塔罗牌的力量之下。   林覆水的镰刀如影随形而至。   堤丰的半边胳膊被削下,连带着手臂末梢的百条黑色长蛇都一同掉了下来,随即被力量牌残余的力量压扁成了一滩血泥。林覆水准备乘胜追击,她重新举起克洛诺斯的巨镰,就在此刻,她的余光瞥见一抹巨大的、同样扭曲蠕动的长条形物体正朝自己这边伸来。她正准备调转方向去砍那条生物时,卡里斯校长的声音响起:“等等,是我!”   林覆水紧急收回镰刀。   那条触手畅通无阻地伸向堤丰,将堤丰剩下的那半边手臂死死地用吸盘触手攥住了。她承受着蛇毒带来的痛楚,任凭堤丰如何咬她都不松开,就在这个时候,裴无律捡起地上德墨忒尔借给她的丰收之镰,几乎是紧贴着卡里斯·唐的触手斩断了堤丰的另外半边手臂!   堤丰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栽在一群渺小如蝼蚁的人类身上。失去双臂的堤丰只剩下一条蛇尾,它不甘地怒吼,几乎燃尽全身的力气喷射火焰,誓要将火焰蔓延遍整座奥林匹斯山。   而距离她们约莫一千米的远处,奥林匹斯诸神仍旧在与泰坦神缠斗。   泊尔塞福涅的到来使这场战事扭转。   雅典娜与阿尔忒弥斯配合默契,她们一位驱着战车奔驰在最前方,一位立于战车之上,为对手射出致命的狩猎之箭。在这场不死不休的战争中,祂们双方都已经感到疲倦,包括思女心切的德墨忒尔,尽管多年未见的女儿已经回到身边,但她们甚至没有一瞬能够单独相处的时间——   “这场战斗什么时候才算完?”赫尔墨斯敏捷地在泰坦神们的身躯间飞来飞去,阿芙洛狄忒将金腰带借给了祂,此刻祂正试图将这条能够迷乱众生的腰带套在泰坦神的身上,“我们该不会也要打十年吧?”   “难说,不过既然这件事和泊尔塞福涅祂们有关,想必祂们自有分寸,”阿芙洛狄忒反而露出不是很在乎的神色,“我相信我们不会输。”   酒神狄俄尼索斯站在祂们身旁,祂对此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有些可惜那些被打翻的美酒。   如果十年不饮酒,那这十年算是被彻底荒废了。仓促之中,狄俄尼索斯将视线投向后方正与堤丰缠斗的人类。祂本以为这些人类会殒身于此,但她们拥有着人类美好的品德,虽然身体和力量相比于神明而言十分脆弱,但却拥有不息的生命力。   狄俄尼索斯曾经也拥有许多像她们一样的信徒,祂欣赏这样的生命力。   祂听见堤丰轰然倒下的声音,以及战场最前方上一代神王克洛诺斯的怒吼。那些小小的人类有的支撑不住力气瘫坐在地上,也有人正试图将同伴从血泥中搀扶起来。而那个被称作镜子的人类少年听见泊尔塞福涅的呼唤,正从那群人类中缓缓走出来。   她刚走了没有两步,就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一定要去吗?”早乙女千春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小水,你能不去吗?”   林覆水沉默一瞬,低声道:“对不起。”   早乙女千春明白了林覆水的意思。她松开手,让林覆水从她们身旁离开。   但是很快,又有另一只温热的手骤然伸出来,一把握住了林覆水垂下的手。   “我要和你一起去。”裴无律斩钉截铁道。   林覆水不敢直视裴无律的眼睛。她垂下栗色的双眸,想要将手从裴无律的手中挣脱出来,可是裴无律用了很大的力气,她甚至将林覆水的手握得有些疼了,她再度重复:“我要和你一起去。就算你不带着我,我有腿,我自己也会走过去。”   林覆水转身就走,裴无律尾巴似地跟在她身后。有无数次她想要依照身体的本能的恨意甩开林覆水的手,可是裴无律的心不允许她这么做。短短的一段路她走得极其煎熬,在这一瞬间,她发现自己宁可要痛苦,也不要放开林覆水的手。   琥珀想要跟上,但被兰音珠抓了回来。   “这一次,我们还是不要跟了,”兰音珠看着林覆水和裴无律离开的方向,轻声道,“她们有她们要完成的事,我们已经将所有能做的做完了。”   于是琥珀迟疑着停下脚步。   云层之上,漫天星斗映照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而滞留在原地的人宛如她们的影子,正沉默着用目光告别她们远去。 第336章 折射:镜子的本质是什么?   一条血路,两个凡人,三方各怀鬼胎,四面皆唱楚歌。   少年沿着流成红河的血路前行。她每走一步,镜面便在她脚下拓展开一寸,直到奥林匹斯山的大半土地都被明晃晃的镜面覆盖,天地同映一色。   次代神王克洛诺斯意识到了什么,祂狂怒着要挣脱奥林匹斯诸神的神力,想要抢先一步杀死正往祂们这里走来的那两个人类。但祂并未成功,折腾了这么久,无论是泰坦神还是奥林匹斯神都有些疲惫,祂们几乎毫不留余地地相互厮杀,已经将力量挥霍得差不多了。   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散漫而自由的酒神狄俄尼索斯也发现了,正朝祂们走来的镜子应该正是结束战争的关键。   祂目送着这两个人类走向战场的最中心,在那里,雅典娜、阿尔忒弥斯与泊尔塞福涅正联手制衡着发狂的克洛诺斯,这位自私的上一代神王彻底陷入了疯狂。祂怒吼着蹦跳着,将大地弄得地动山摇,这情状甚至使与祂联盟的泰坦神们感到惊恐。   镜面几乎要覆盖整座奥林匹斯山。   林覆水答应了德墨忒尔,要将泰坦神们重新封印,但她实在没干过这么大的活儿,一时半会找不到关窍。   “不要犹豫了,现在就动手吧!”雅典娜见林覆水来了,心中已经猜到是泊尔塞福涅祂们与镜子串通起来搞鬼,无奈祂现在的确需要林覆水将泰坦神封印,只好催促道,“你再不动手,克洛诺斯祂们就要挣脱了!”   阿尔忒弥斯没有出声,但祂微微颔首,显然也赞同雅典娜的话。   林覆水没有抬首看如山般矗立着的泰坦神们,她垂下双眸,飞快地扫了一眼铺满整座奥林匹斯山的镜子,随后她半跪下来,将手中的镰刀高高举起,而后重重向镜面锤下!   镜面的裂缝如同闪电般往四面八方蔓延。   可就在镜面即将延伸至克洛诺斯脚下时,祂忽然挣脱了诸神的束缚!   克洛诺斯毫无征兆地暴起,祂狂奔着甩开雅典娜用以追逐祂的战车,祂还未来到林覆水面前,就先张开了吞噬的巨口,想要将林覆水吞入腹中!   克洛诺斯满心扑在林覆水身上,想要将这个备受奥林匹斯诸神重视的人类杀死,然而先动手反击的却不是林覆水,而是一直站在她身畔往后一步的那个人类青年——   祂们或许不知道裴无律的名字,甚至没有一个能够用以称呼她的代号。她不像镜子,拥有先天的天赋,一出世就万众瞩目的身世,她是纯粹的人类,却拥有一颗比神还要决绝的心。   她的速度很快,快到克洛诺斯有一瞬恍惚,自己究竟是不是对付错了人。在两派诸神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漫天星斗已然倒悬,有一场从未在奥林匹斯山上发生过的流星雨即将来临,就在这场流星雨之下,那位被克洛诺斯轻视的人类青年弹指一挥,代替林覆水被抓至克洛诺斯掌心的是一张正位的塔罗牌!   S级·塔罗牌,星星,正位!   流星雨已经是旧时代的传说了,在今日之前,林覆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一场流星雨。   星星承载了人类许多美好的祝愿,在地球上远观群星是件很浪漫的事,在旧时代,传说如果有幸能目击流星雨,那就要在流星划过天际的那一刻许愿,这样许下的愿望会很快成真。   林覆水没有许愿。因为裴无律的流星雨不甘于只在天幕上划过一瞬,它如同幻电般拂过天际,然后直冲被锁定的克洛诺斯而来!   远观星星很美,但流星来到近前就不那么令人期待了。   克洛诺斯怒吼着甩开手,在祂巨大的掌心中,正有一颗燃烧着的火球似的陨石,那正是方才的流星之一。坠落的星星使祂的手掌被擦出鲜血,并且事情还没有结束,当第一颗流星砸向克洛诺斯时,祂感到自己身上似乎有小石子投掷过,在皮肤上产生了一丝擦伤;而紧接着砸向祂的是第二颗第三颗乃至成百上千颗陨落的星星……克洛诺斯只好从原地挪开,然而就在祂挪动脚步的那一瞬,镜面的裂痕终于蔓延至了祂的双脚下!   但祂没有像众神所想那般坠落下去。   克洛诺斯以及追随祂的一众泰坦神没有因此而被封印入镜面。   这位上一代的神王神色惊变,从狂怒到狂喜,祂没有想到林覆水的能力并不像诸神所说的那样强大,竟然只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克洛诺斯不由想要狂笑,果然命运没有薄待祂!如今宙斯不在,顶在前面的只有不全的这几位主神,只要和祂们继续耗下去,何愁无法夺回至高无上的神王之位呢?   克洛诺斯心中的欲望无限膨胀,祂几乎已经看见了自己的胜利,胜利就在自己触手可得的地方,祂不禁得意起来,于是挑衅般在林覆水的镜面上纵身跳跃,将镜面击打出无数条裂痕。这位上一代的神王得意道:“别说镜面了,哪怕塔尔塔罗斯最深的地狱都无法将我困住,我怎么可能被拘于一块脆弱的镜子?”   镜面随着克洛诺斯的跳动而碎成无数块,无数滴小小的血滴在镜面上震动,与之一起闪烁的还有诸神武器与神力散发出的灿烂的辉光。祂们的一切都倒映在镜子上,就连衣袍最细微的刺绣都在镜面之上呈现得一清二楚……一道想法如电般划过林覆水的脑海,她开始思考,镜子的本质是什么?   是折射。   如今在这里站着的是林覆水,林覆水是人类之躯,她或许无法单纯靠人类的力量将这一群泰坦神给制服,但如果力量叠加起来呢?如果她能够借用在场诸神,甚至众人的力量呢?   如果将所有神与人的力量都相加起来,汇集于她一人之身,是不是就能够将泰坦神们一次性全部封印起来了?   想到这里,林覆水精神一振,朝她身侧的众神喊道:“把你们的力量都借给我!”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空洞,就像是演唱会上歌手对观众说“让我看见你们的双手”或者“让我听见你们的掌声”一样。双手和掌声还好给出去,力量该怎么给呢?   在场诸神有心要帮林覆水,然而却担心汇集起来的神力会摧毁她的人类之躯,尤其是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祂还没忘了自家孩子厄洛斯朝镜子射出铅箭的事情,于是阿芙洛狄忒响应得极其快:“不行,你承受不了那么多神的力量,这会把你毁了的。”   就在此刻,林覆水身畔浮现一面镜子。   在诸神还未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阿芙洛狄忒就已经明白了林覆水的意思。   祂不假思索地将神力借出,甚至慷慨地将金腰带甩在镜面之前,好让这面镜子清晰地照出祂这件宝物的模样——   林覆水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钻入她的体内,打通了她的四肢百骸,阿芙洛狄忒是在海中出生的女神,虽然她掌管的是爱欲与美,但爱本来就是一种原始的、能置人于死地也能使人疯狂的力量。   她被这股力量推着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镜面蒸腾起海中泡沫般的景象。   紧接着,风声呼啸着穿透林覆水的听觉,在这眨眼都不到的时间里,她的手中已经手持金弓银箭!林覆水抬起头,如月般皎洁的阿尔忒弥斯站在高处,祂对着这位自己青睐的人类微微一颔首,示意她将长箭射出。   镜面将愈发多绚烂的色彩纳入镜中,林覆水手持阿尔忒弥斯之箭,在这一刹那,阿尔忒弥斯的力量附着在她的体内,当狩猎之箭射出的那瞬间,时间似乎也停滞了。   狂风刮过林覆水的身体,在阿尔忒弥斯之箭穿透克洛诺斯腹部的那一刹,细碎的星光从头顶坠落,掉入镜中。那是属于魔法的星光,兼顾掌管魔法的神明赫尔墨斯慷慨地送出属于祂的力量,这是最原始的魔法师,祂带着狡黠的力量使林覆水挥洒出障眼的魔法,带着她身畔的裴无律在浓雾中躲藏。   克洛诺斯寻找她们无果,发出愤怒的吼声,然而就在祂的巨手准备抓到那两个躲藏的少年时,狂涌而来的金色麦田包围了她们。那黑发红眸的少年骤然跃起,她手持收割的镰刀,将丰收的麦子连同克洛诺斯的手指一同砍下!   而她身畔的林覆水手捧丰收角,花朵与果实生长在她们身畔,将克洛诺斯与她们困滞在了这一方丰饶异常的天地之中,而就在克洛诺斯愈发惊怒的时刻,泊尔塞福涅的力量降临了。   那是真正掌控生死的力量。   泊尔塞福涅的权杖穿透镜面,汇聚成一股血色的光华朝林覆水直冲而来。那颜色殷红得如同祂手中的石榴籽。而这道力量短暂地经过林覆水的身体,又如同泄洪般朝着面向林覆水的克洛诺斯而去!   酒意扑面而来,与任何一位神明都不同的力量蔓延过这片被众神之力包裹的土地。林覆水知道那是狄俄尼索斯的力量。这是提纯过的葡萄酒,虽然与宁芙的S级·Theoleptos相似,却比它要强大太多。林覆水不得不攥紧一块破碎的镜子,让流血与痛楚来管控自己,这才没有使自己迷失在令人迷醉的酒意里。   最后的最后,降临林覆水身畔的是一辆似曾相识的战车。   她骤然抬首,雅典娜站在那,说不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但祂的存在就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稳定了战局。   林覆水朝她一笑,伸手取走了她折射在镜面中的矛与盾。 第337章 死神牌:这是一位骑白马的死神。   她手持雅典娜借与她的矛与盾,将矛头捅向克洛诺斯的胸膛!   盛怒的克洛诺斯欲将巨镰斩下,林覆水右手持矛,左手持盾,她咬着牙一扬手,那面长着美杜莎头颅的巨盾顶住了克洛诺斯的这一斩!   她的口腔荡出血腥味,在这一震之下连牙齿都开始松动,世界天旋地转,但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属于神的力量使她站在原地。林覆水只是略微踉跄了一下,又很快稳住身形,甚至往克洛诺斯身前又逼近了一步。   她已经不害怕死亡了。   克洛诺斯如同狮子王般发出狂吼,在吼声中,林覆水甚至能通过紧握着的长矛感受到祂胸腔内心脏的震动!那颗属于神王的心正扎在她的矛尖之上,祂一日都没有服输过,哪怕是被亲生的孩子们打下无尽深渊……这样一位骄傲又自私的泰坦神王,怎可能对着一位不知来历的人类言败?   克洛诺斯伸出手。祂死死攥住长矛的顶端,硬生生将矛尖从胸膛中拔了出来!   “我不会输……”克洛诺斯怒吼着道,“不,我不会……永远不!”   这支战矛被克洛诺斯抓在手中,祂无惧正流着血的心脏,更不惧林覆水的反抗,克洛诺斯用尽生平的力气,将雅典娜之矛从林覆水手中抢了过来,祂将这支战矛往身后随手一扔,随即怀着满心的恨意与强烈的报复欲,对着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举起黑色巨镰!   死亡的风已经快要刮至林覆水的面颊旁。她闻到无数亡灵积攒在镰刀上的血腥味,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她无论往四面八方哪个方向退,克洛诺斯的镰刀都能精准地收割掉自己的头颅。   真的要到此为止了么?气刃割破林覆水的咽喉,她完全察觉不到痛楚,只感觉脖颈上有一丝痒意,就像孩提时代,自己被林纵抱在怀中,她垂落下来的头发扫着自己柔软的皮肤……因为这新奇的感受,自己头一次在养母的怀里放松身体,咯咯大笑起来。   原来死亡是和缓的幸福。   鲜血从林覆水的颈边流下,她的动脉被划破了。   眼前的世界变得黯淡起来,好像有人用一块黑色的布遮住了太阳。她听见马蹄声……是牛头马面要接自己去冥界了吗?林覆水心想,如果真的要接,就接自己去阴曹地府吧,毕竟希腊的文化和自己不太适配,她是黄种人,下了希腊冥界恐怕也和白种人亡灵们没什么共同话题讲……   就在林覆水眼前已经开始放死前的走马灯时,一股阴冷的狂风刮过她的身体,她倒在地上,而一匹白马飞跃过她的身体,朝准备对她补刀的克洛诺斯狂奔而去!   S级·塔罗牌,死神,正位!   有人身骑白马奇袭奔来,仿佛神兵天降。   林覆水倒在血泊中。在濒死之际,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那个人是谁——   骑马的人身披一件暗色的斗篷,头戴绘制骷髅的银色头盔,身上还穿着中世纪骑士形制的银色铠甲。那人一手抓着白马的缰绳,一手高举着死神旗帜,那匹白马践踏过满地血腥与肉泥,在克洛诺斯将镰刀对准林覆水的那瞬间,马上的人挥动旗帜,将次代神王的镰刀夺下!   这是一位骑白马的死神。   马是白马,旗是黑旗,林覆水的意识已经模糊,眼中只剩下黑白两色。她一寸寸瘫软下去,即将陷入黑而甜的永恒的梦境里,但耳畔的马蹄声忽然折返,步步逼近,有人停留在她身畔,在策马而过的那一刹间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放在马背上。   她听见呼啸而过的风声,听见马的嘶鸣,还有从背后环抱着自己的死神打在耳廓上的温热气息——   “林覆水!”那个人用一只手从身后抱着她,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掐进身体里,“林覆水,醒一醒!”   林覆水……林覆水……林覆水!   她骤然呛咳一声,下意识地为自己用了S级·血肉复生。   在意识彻底回笼的那一刻,林覆水看清身前正挥舞着巨镰再度朝自己这边杀来的克洛诺斯,与此同时,她感到一具活人的身体紧紧抵着自己的后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林覆水喃喃道:“是你。”   “是我。”裴无律道。   死神牌,她没有召唤出死神,她自己成为了执掌生杀的死神。裴无律骑在马上,她一手执旗,一手环抱着林覆水,防止她摔下马,仿佛骑士抱着她从险境中救下的皇帝。而当她守护的人醒来,这位过于温柔的死神轻轻松开手,示意林覆水如今可以再度执起自己的武器,去决定自己的命运。   林覆水感觉到那只方才恨不得将自己勒进骨血里的手撤开,而自己的腰间还残留着些许痛感。她仰面往着将巨镰斩下的克洛诺斯,颤抖着手,将手臂没入陡然浮现的镜面之中!   SSS级·Mirror,镜像化!   她信手从镜中拔出长矛,那支锋锐无比、承载着整座雅典乃至整个古希腊荣耀的长矛以极近的距离被再度扎入克洛诺斯体内!   神血顺着长矛流至林覆水的虎口,她没有擦拭,任凭这一股血液沿着手腕流至手臂上,克洛诺斯仍然想要故技重施,将长矛再从胸口拔出,但就在祂动手之前,再一股力量从镜面中折射而来,穿过林覆水的身体,抵达战矛的尖端,将克洛诺斯钉在山壁之上!   那是卡里斯·唐的深渊!   深渊之后,是早乙女千春和琥珀的B级·怪谈和A级·重力,紧接着是Ghost的A级·异界之身还有宫周易的A级·亡灵骑士……林赛·路斯文和维多利亚·路斯文将Monopoly和CheckMate交替着通过镜面折射过来,周嬴紧跟其后,和兰音珠一同送来太极八卦和倒转时钟——   宁芙贡献出了Theoleptos,尤允恩没有迟疑,将自己没有透露过名字的异能映入镜中。   最后的最后,飘入镜中的是一张黄金色的塔罗牌。   它很轻,可落在镜中的那一刻,却迸发出千钧之力。那支被克洛诺斯抓住的长矛再度显出光彩,矛身上传渡来的力量使克洛诺斯的手被弹开,所有人都听见了镜面碎裂的巨响!   克洛诺斯脚下的镜面终于塌陷下去,不止克洛诺斯,她们脚下的整座奥林匹斯山都震动起来!   林覆水将长矛从克洛诺斯胸前拔出,这位上一代的神王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向无尽的镜下世界坠落!   不止克洛诺斯。与祂一同再度永坠地狱的还有和祂结盟的一众泰坦神,以及地狱里的那些亡灵。林覆水蹲下身,她看着祂们掉进另一层镜子的夹层里,像树脂里的小蚂蚁一样被封存在了里面。   ……结束了吗?   没有结束。   林覆水站起身,她向周围扫视了一圈,历经一场大战,无论是神还是人都累得筋疲力尽,她瞥了一眼泊尔塞福涅和德墨忒尔的方向,在心中暗数了三秒——   果然,德墨忒尔踩过地上的一片片血泊,往未被完全波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等等,德墨忒尔,”雅典娜心中升起不安,“你要去哪儿?”   德墨忒尔道:“我去果园。”   林覆水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果园?但除却在场的人类之外,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听见“果园”二字,脸上都浮现出不同的神情来,祂们显然知道什么是果园。   “你去果园做什么?”雅典娜心间灵光一现,喊道,“所以你们宁可背叛奥林匹斯山,也要和人类串通起来夺取宙斯祂们剩下的力量吗?”   德墨忒尔道:“你们,祂们,这座奥林匹斯山上的所有神都没有实现当初的承诺。如果宙斯在这里,我会质问祂为什么泊尔塞福涅时隔多年才回到我身边,但祂现在不在,我与泊尔塞福涅理应得到补偿!”   林覆水听了片刻,终于弄明白了祂们口中的“果园”是什么。   诸神陷入休眠,由于惧怕算计的缘故,祂们的身体已经不在奥林匹斯山,而是将自己藏了起来。而祂们“登出”奥林匹斯山时所残余在这里的力量凝聚成团,结成果实,按照非常希腊神话的方式结成了一树苹果。苹果即是神力,虽然只是这些神的一部分神力,但对于今时今日缺乏供奉力量的神明而言,也是莫大的诱惑。   雅典娜守护着这树苹果,每日都巡逻一次,一颗苹果代表一位神的力量,祂很诚实,并不打算独吞这些苹果,打算等到诸神醒来后再按照原样将祂们每位的神力奉还给祂们。   祂知道有些神在心中记挂着这棵苹果树,但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将这件事挑明了说。今日德墨忒尔打破了祂们之间的心照不宣,雅典娜有些恼怒:“可是这是宙斯祂们自己的东西呀!”   “那也可以变成我们的,”德墨忒尔道,“祂就算回来了也得赔偿我女儿不在身边的这几百年。”   眼见气氛僵持起来,阿芙洛狄忒看了眼林覆水,又想起厄洛斯的铅箭,于是微笑着朝德墨忒尔的方向靠近了些许:“我赞成将苹果分给德墨忒尔和泊尔塞福涅。”   阿芙洛狄忒与雅典娜和阿尔忒弥斯交情本就一般,见阿芙洛狄忒表态,始终不怎么声响的酒神狄俄尼索斯索性也道:“分吧,祂们已经不在此处,等于本就是无主的东西。就算今日不分,总有一天也会因此而生出争执的。”   赫尔墨斯看了看泊尔塞福涅与德墨忒尔,又看了看雅典娜与阿尔忒弥斯,祂眼珠一转,提出建议:“既然大家各执一词,我倒有一个好主意——苹果有那么多,我们为什么不能平分呢?” 第338章 占有欲:不要在师姐两个字前加我的姓。   ——是啊,我们为什么不能平分呢?   当林覆水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作为见证者,走入了那座被称作“苹果园”的后花园。   宙斯在沉睡之前,将力量托付给祂心中最值得信任的孩子雅典娜。苹果树就生长在雅典娜的宫殿后,那里的鲜花因为诸神之战而被吓得纷纷凋零,庭院里只剩下一棵茁壮的苹果树。   这棵树是棵矮矮的小树,整棵树只结了七颗苹果,因为树冠不高的缘故,这些苹果一伸手就能够被摘下。   雅典娜依旧不情愿,毕竟这些化作苹果的神力是宙斯托付给自己照管的,但德墨忒尔与泊尔塞福涅来势汹汹,祂已经明白了泰坦神只是被拖出来消耗自己战力的幌子,等到所有人都筋疲力竭之后,这两位神明就能够更顺利地提出要求,闯入自己的庭院,并且明目张胆地分割力量了。   如果只有德墨忒尔与泊尔塞福涅还好,但阿芙洛狄忒祂们也提出要分一杯羹。持反对态度的只剩下雅典娜,阿尔忒弥斯则是中立,祂不负责看顾苹果,同时认为德墨忒尔提出的抗议有理有据……当年奥林匹斯山上的所有神都见证了宙斯许下承诺的那一幕,一年里泊尔塞福涅必须得要回来至少三分之一的时间。   雅典娜势单力薄,祂颇有些恼怒,但迫于形势,祂无可奈何——这已经是注定的事情,不过雅典娜告诉今日在场的所有神,如若有一天宙斯赫拉祂们再回来,祂会将奥林匹斯山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祂们,今日之事是对是错,届时会有神做裁决。   赫尔墨斯提出要平分,七只苹果刚刚好。但跟着做见证的林覆水眉毛一皱,提出反对:“这是德墨忒尔和泊尔塞福涅提出的要求,苹果是对祂们两位的补偿,就算祂们不独吞,也应该占大头。”   阿芙洛狄忒看了眼林覆水,又看了眼背着箭在殿外躲躲藏藏的厄洛斯,伸手抚向自己的额头,叹了口气:“我赞成镜子说的。”   酒神狄俄尼索斯满不在乎,祂不饮酒时性格温和,本来对这些苹果神力什么的也没有想法,于是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阿尔忒弥斯保持着祂中立的立场,只是旁观,并不发表意见。赫尔墨斯见风向变了,于是祂机灵地改口,立刻补充道:“我同意。我说的平分只是建议而已。”   时至如今,雅典娜不能再说什么。而德墨忒尔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能在这么多神面前分走所有的神力,分出去的算是大家同流合污的证明,如若真有宙斯回来清算的那一日,祂能将这么多主神都打入地狱吗?   于是七只苹果,德墨忒尔与泊尔塞福涅各摘下两只,余下三只,阿芙洛狄忒、赫尔墨斯与狄俄尼索斯各取整只苹果的二分之一,按照如此分法,还剩下一又二分之一只苹果。   雅典娜不愿意接受分赃,于是剩下的半只苹果由泊尔塞福涅送给了阿尔忒弥斯,而完整的那一整只则被捧至了林覆水的面前。   “吃吧,”泊尔塞福涅示意林覆水收下,“这是你应得的报酬之一。”   林覆水没有客气,她就着清泉将苹果擦洗了一下,试探性咬了一口——   这是一颗很有苹果味的苹果。林覆水想,如果不是切实地感受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狂涌入身体,她会怀疑面前的只是一棵普通的苹果树。   她缓慢地咀嚼,直到将最后一丝果肉都啃得干干净净,手中只留下一颗小巧的苹果核时,她身侧的镜面忽然发出清脆的爆裂声!庭院之中诸神的目光都向她投去,林覆水有些惊讶,她眼睁睁看着镜面里倒映出了武器的一角……那是波塞冬的三叉戟。   她刚才服下的是属于波塞冬的神力。   林覆水没有忘记德墨忒尔所说的话,祂承诺自己能够将枉死的普通人类从冥界带回来。   奥林匹斯山的雷云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金色的火烧云。即将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她转身走出庭院,离开宫殿,发现裴无律正站在那里等待自己。   看见裴无律,林覆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颗心,正跳得很快。   不知什么时候,钉在她们胸前的铅箭已经开始消融,只剩下扎在胸口尖端的那一小点儿。林覆水快步走下台阶,她本想直接走至裴无律身边,但就在她快要走下最后一阶时,林覆水迟疑了。   她站在台阶之上,垂眸凝视站在那的青年。经此一役,她们每个人身上都血迹斑斑,衣冠残破,但裴无律尽量地将破了的衣摆藏起来,她来之前一定对着镜子或湖泊整理过自己的头发和衣衫。   林覆水不肯下台阶,也没关系。裴无律仰起头,她毫不犹豫地往上跨了一步。她用着恳求的语气,却表现出不容拒绝的态度,裴无律靠近她,微微垂下头,那只修长的手已经扶上林覆水手腕,近乎祈求道:“我可以牵着你吗?”   她说话时,一边观察着林覆水的神色,手一边往下滑落,从手腕滑至了林覆水的指尖,大有林覆水不愿回答就强行十指相扣之势。   林覆水抿唇,热意从掌心蔓延至脸颊,她偏开头,强装不在乎:“随便。”   “随便是我随便怎么做都可以的意思吗?”裴无律注视着她,不容拒绝地牵住了她的手,“我想跟着你,一直跟着你……你为什么不看我?”   林覆水脊背一冷,有种被鬼魂缠上的错觉。裴无律的肢体是炙热的,目光是炙热的,但话中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凉意:“刚才你看了很多人,唯独没有看过我。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像看着她们一样看着我?”   这好像不太对劲啊。林覆水直觉应该在此时将裴无律推开,但她没有选择这么做,只是任由裴无律牵着她的手,并将相握着的那只手牵得越来越紧——   “我没有,”林覆水被她牵得有些痛了,她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解释两句,“裴无律,我只是——”   “只是什么?”裴无律凝视着她,轻声道,“我听见你叫维多利亚师姐。”   “我……好了,裴师姐,这样可以了吗?我没有区别待遇你,只是人太多太乱,我、我有点忙。”林覆水道。   “不是裴师姐,是师姐。”裴无律幽幽地说。   林覆水拿她没有办法了。就在她们二人在殿外拉拉扯扯僵持时,跟随着林覆水先行出来、想挽救一下厄洛斯行为的阿芙洛狄忒颇为意外地看着她们俩牵在一起的手,下意识道:“你们的铅箭呢?”   “什么铅箭?”裴无律问。   “厄洛斯几天前曾对你们射出过两支铅箭,祂的铅箭会离间彼此,使人相互仇恨,”阿芙洛狄忒仔细地看了看她们,发现箭头还在她们胸前,更为惊愕,“铅箭一旦射出就无法收回……但是你们现在怎么会是这样?”   裴无律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她已经放下了对仇人的尊严,同时也放下了仇恨,选择直面自己对林覆水的欲望。她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错,既然林覆水可以喊别人师姐,握着别人的手,为什么不可以像靠近旁人一样靠近自己?   裴无律不关心什么铅箭铁箭的,她只关心林覆水,于是她无视了阿芙洛狄忒所说的箭,转而问林覆水:“你现在要去哪?”   “我要再去一次冥界,”林覆水虽然有点在意那什么铅箭,但是被裴无律紧紧握着手,并且裴无律还有越靠越近之势,几乎要将自己整个人拢在怀里,林覆水罕见地感到脸颊发烫,为了转移自己的遐思,她没有从裴无律身边躲开,“怎么了?”   “我要跟你去,”裴无律重复道,“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   阿芙洛狄忒看得诧异不已,很明显,裴无律身上的恨意已经转变成一种奇怪又扭曲的情感……恨不是很爱不是爱,比起爱恨,这更像是本能的占有欲。   裴无律牢牢牵着她,直到泊尔塞福涅和德墨忒尔出来,林覆水试图将手从裴无律的手中扯出来,但她扯了两下,没有扯动。   “你休想甩开我。”裴无律道。   通往冥界的通道骤然打开,林覆水知道,自己将前往冥界履行最后一个承诺,也就是将泊尔塞福涅与德墨忒尔之间的镜面打破。   只要做完这件事,她们就能够带着所有的死者从这里离开。   泊尔塞福涅先行离开,通道内只剩下林覆水和裴无律。穿过这圈耀眼的光圈,她们又来到了冥河边。   这里依旧只有渡河人卡戎,她们登上的也依旧是那条老得吱嘎作响的木船。   但和她们来时相比,这里冷清了许多,林覆水总觉得自己再和裴无律单独待下去或许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她试图和坐在自己身边的奇怪师姐聊两句日常,冲淡这种怪异的氛围:“裴师姐,你回去后准备做什么?”   “不要在师姐两个字前加我的姓,”裴无律道,“我回去以后也会跟着你。就像这样。” 第339章 不要叫别人师姐:现在连你也要欺负她么,林覆水?   ……师姐。   师姐,师姐,师姐。看起来冷淡实则温度炙热的师姐。像煮开的糖一样化在自己的身侧,黏得甩不开,拥有让自己俯身捧起她品尝的欲望,同时甜蜜蜜地烧灼着自己的肌肤……林覆水无法摆脱她,只能匆匆别过脸,选择了回避:“纠察女校有那么多师姐,我如果只喊师姐,会分不清究竟在喊哪位。”   “不可以只有我一个吗?”裴无律忽然道。   林覆水啊了一声,她假装自己没有听清,垂眸去拨冥河滚动着的幽蓝色的水,打算就这样将这个话题含糊着略过。   她低着头,因此没有看见裴无律一点点变得偏执的眼神。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   是啊,纠察女校有那么多师姐。   ……不光纠察女校,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五彩斑斓光华灿烂,只要你一声令下,会有无数个花园的鲜花为你盛开,整车整车含着露水的玫瑰花会在不出一小时里出现在你的手边任你挑选……不光花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院长妈妈说过人不可以太贪心,裴无律一直是个节俭且克制的人,无论是在花销方面还是感情方面都是如此。曾经她不奢望林覆水独独眷顾她,只要明月长照就好,但裴无律已经不满足于远远地凝视她,当她发现林覆水抛下所有人回到奥林匹斯诸神身畔时,裴无律心中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林覆水好像准备离开她们了。   水波纹一圈圈荡开,人类的手指在深邃的冥河中被衬得过于苍白。林覆水的那五根手指如同五条纤细的游鱼,它们挣扎着游上水面,在命运中博取一丝喘息之机。而裴无律靠在船边,她的视线也像鱼一样,一寸寸游过林覆水的侧脸和防备着自己的身体,最后停滞在水中。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从渡船上跳进冥河里……如果是自己堕落进去,林覆水会像挽救她人一样朝自己也伸出她圣洁的手吗?她会跟着自己浸在无边际的冥河中吗?她会因为怜悯,而心甘情愿地在水中拥抱住自己吗?   裴无律张开双手,捂住了面庞。   天使是众生的天使,不是她一个人的。她从来,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唯独属于她的东西,叶卡捷琳娜是G108福利院所有孩子的妈妈,而她自己也并不是独属于妹妹们的姐姐。她之所以如此努力,就是想要将她们托举向全新的人生,不要留在原地,不要留在冰封的原野,要去春暖花开的地方。   在这个世界上,裴无律唯一真真切切拥有过的,只有她和林覆水曾经拥有过的那一段感情。   渡船靠岸,裴无律宛如失魂落魄的鬼魂,幽幽跟在林覆水身后。   她能感觉到林覆水越走越快,像是着急要拉开和自己的距离。被讨厌的师姐缠上应该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吧?裴无律想。她低着头,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片影子,紧紧地跟随着林覆水,哪怕被讨厌也没有关系,或者干脆现在就对自己拔剑相向也没关系……只要你还在这里就可以了,只要我还能够看见你就够了……   可是,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你两个人就好了。师妹。   当然,这只是自私的幻想,一种自欺欺人的假设。可是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你我,你就再也不会从我身边离开,去我找不到看不见的地方。或许你会愿意让我牵你的手,我愿意继续做你唯一的且最诚挚的下属,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愿意像梦里那样半跪在你的桌下,颤抖着手褪下文明的衣装,用脸颊贴向你的腿。   我发誓这不算折辱。师妹,我只要想到你会从我的视线中离开,说不定会有一日你会爱上别人,我的心脏就被足以装满一整个陶罐的泪水所浸泡,我知道泪水没有用处,可是万一你会因为我的泪水而为我停留哪怕片刻呢?   可是这些话都没有办法对你说出口。裴无律想,这太难为情,也太冒昧。可是就算你要走,师妹,你——   “你就不能带上我吗?”   林覆水听见裴无律微微颤抖的声音,终究还是停下脚步。   这一路上,她一直不敢回头看。林覆水怕自己回头看了裴无律一眼,就会止不住自己本不该出现在此的怜爱和欲望……对年长自己的师姐产生“怜爱”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奇怪了,林覆水一边觉得奇怪,一遍忍不住自己的忧虑,爱和忧虑像是等重的天秤两端,压得她喘不过气。   当年林纵面对自己时也会产生类似的情感吗?   林覆水心间轰然一声,她忽然发现自己正在用当年林纵选择对待自己的方式来对待裴无律。   正因为割舍不下,因为在意,所以才要强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割舍掉这部分多余的情感,为自己的离去做铺垫。   “裴师姐,你在说什么啊,我就在这里,哪里也没去,”林覆水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她回过头,在这条冥界的路上看了裴无律一眼,“裴师姐,你是怎么——”   她话还没有说完,裴无律就重重地抱住了她,将脸埋在她的肩上。   “不要走,林覆水,你不要走,”裴无律声音闷闷的,一直不肯抬头,“你能不能去哪里都带上我?我会做很多事,不会给你添麻烦……你就叫我师姐好不好?就算一直像这样做师姐妹也好,只要你还在这里,师妹……”   林覆水听着她的声音,觉得事情不妙。   裴无律死死抱着自己,任由林覆水怎么拉扯她,她都不肯松手。林覆水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一片湿意蔓延开,心间忽然没来由地一痛。   她伸出手,这一次将手伸向裴无律的下巴,略微强硬地将裴无律埋在自己肩上的脸抬了起来——   裴无律正在流泪。   她克制着自己不哭出声音,可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却那么委屈,好像被欺负了的小孩子。林覆水心间闪过一两幕不合时宜的画面,好像是小时候的裴无律……她第一次从G108福利院来A区自己家里过暑假时哭了。那么小的女孩,站在门边,拘谨地穿着小黄鸭拖鞋,林覆水抱着她哄她,替她擦眼泪,可是她还是哭。后来林覆水没有办法了,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睡觉,哄着她唱了摇篮曲,直到入梦,这个小小的女孩还在流泪。   这些记忆太远太久了。林覆水本来不该忘记,可是她偏偏就是忘了。她是没记错,自己和裴师姐有那么一段失败的感情,可是这些记忆又是哪里来的?那个倚在门边流着眼泪说姐姐我很幸福的女孩去了哪里?   她那么孤单,手足无措,所有人都不要她,视她的红眸如不详的预兆。现在连你也要欺负她么,林覆水?   林覆水觉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坏的恶人。她掰着裴无律的脸,用另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捧住溢出来的眼泪。林覆水想要哄她,可是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哄……还要像是月读命为她编织出的支线那样给她唱摇篮曲么?但自己面前的是二十岁的师姐,不是十岁的,这招真的还能管用吗?   “我没有走,师姐,”林覆水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就在这里。”   她拍着裴无律的脊背,像是安抚因为离开母亲而瑟瑟发抖的小猫。裴无律将脸埋在她的掌心,泪水弄湿了林覆水的手,在林覆水所制造出的这一小片黑暗里,她不安地低下头,将嘴唇贴向林覆水的手心。   林覆水捂在她脸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种感觉就像是手里握着一只很小很小的生命,譬如小猫耳朵小鸟脑袋什么的,它在手中偶然一挪动,都会激起万丈柔情。但裴无律不是小猫也不是小鸟,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林覆水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态度来对待裴无律,应该在现在撤开手吗?   裴无律见她没有反应,她眷恋地将脸颊在林覆水的手心里蹭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露出因为浸泡过眼泪而变得有些脆弱的眼睛。   她凝视着林覆水栗色的双眸,微微垂下眼睫,一寸寸地靠近。   林覆水没有闪躲。   这是一个很浅的吻。   它充斥着眼泪的苦涩和爱的甜美,这两者混合在一起,变成了扭曲着的略微回甘的苦味。   冥界的路上空空荡荡,无论来路还是去路都没有人,只有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林覆水绝望地发现这根本不能算是裴无律强迫她的,因为她沉溺其中,一点儿也不想和裴无律分开,但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她一想到自己或许很快就会从裴无律身边离开,长痛不如短痛,如果再给裴无律留下幻想,自己就真的太不是人了。   她伸出手,想要将裴无律从自己身边推开。   可是裴无律没有松手。她愈发紧地抱住林覆水,吻是轻柔的吻,但她拥抱的方式像是要将林覆水胸腔内所有的空气都挤压出来。当林覆水终于忍受不了裴无律这种拥抱方式,开始试图将她甩开时,裴无律终于松开了她。   裴无律。这位奇怪的师姐。她攥着林覆水的手,像是担心林覆水从自己面前人间蒸发,她一边将脸颊依恋地紧紧贴在林覆水的脸上,一边用非常轻柔的语气哄着她道:“小水……师妹……你叫我师姐好不好?除了我以外,不要再有别的像我一样的师姐好不好?” 第340章 最好的结局:“求你了。林覆水。”   林覆水本该将手从裴无律手里抽出来,顺便再骂她两句莫名其妙什么的……但是林覆水没有。   她没有办法抵抗裴无律那双被泪水浸泡过的眼睛。   林覆水,你清醒一点!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二十岁的裴无律,不是那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倚靠在你家门边哭泣的小少年,更不是那个在暴雪中的福利院里向你伸出双手恳求你领养她的孩子!她一点儿也不脆弱,她有一双会杀人的手和被血洗净的刀,如果这一次不和她彻底切割,你就再也没有办法将她从身边甩开了!   “……师姐。”林覆水被裴无律紧紧抱在怀里,当她说出这两个字时,她立刻听见裴无律变快的呼吸声。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裴无律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手臂再度收紧,直到裴无律意识到这样可能真的会将师妹弄痛,这才慌慌张张地略微松开了一点儿——但真的也只有一点儿,她像是在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怕人觊觎,又怕珍宝自己长腿跑了,恨不得将师妹就此揣在兜里带着走……或者师妹揣着她带着走。   如果自己真的能缩小成一颗团子的大小就好了。这样自己就可以藏在师妹的衣服口袋里。   她不会在意师妹的口袋有多么狭小,难有腾挪的余地,她保证,如果林覆水愿意,她会好好地,如同执行军令般一动不动地坐在师妹的口袋里,顶多偶尔隔着布料亲昵地贴一贴师妹的肌肤,珍惜地闻一闻师妹身上的气味——   “……师姐,你听我说,”林覆水被裴无律抱着,在一声声的心跳声里,她有些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声音了,“我没有办法一直留在这里。”   裴无律的身体僵住了。   “我——我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林覆水迟疑一瞬,如实道,“准确来说,我不是人类。师姐。”   裴无律一动不动,她没有松开林覆水,可是林覆水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轻缓了。   见状,林覆水最后那点隐瞒的心思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在心间苦笑,心想平时一个毕业季都能分手一大把情侣,裴无律被自己真实的身份打击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谁能接受自己枕边躺着一个根本似人而不是人的怪物?   “你不是人类?”裴无律轻缓而无情绪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那你是神?”   “也不是。你可以理解为我是平时我们需要剿灭的那些……类神生物。也就是怪物。”林覆水道。   “这件事,你还和谁说过?”裴无律轻声问。   林覆水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是还是回答道:“除了你,暂时谁也没说。”   裴无律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谁也不要告诉。除了我以外,谁也不要说,”裴无律猛然直起身体,她无比认真地打量着林覆水的脸,像是在教刚上幼稚园的小孩放学后不要跟着陌生人回家,“没关系的,师妹,不要害怕……不会有人因为这件事把你带走的。你不会走,你还会在纠察女校继续上学,会好好地毕业,这里还有林纵阿姨留下来的公司……师妹,我们就像以前一样生活,好不好?”   林覆水没有想到裴无律并没有被自己吓到,甚至更加拼命地粉饰太平,她不由抿唇,反问道:“可是,如果以后还是有人知道了呢?”   “那我就把知道这件事的人杀了。”裴无律道。   她回答得很快,这就是她内心本能蹦出来的答案。   裴无律是认真的。   林覆水想要后退,但是没能挣脱出裴无律的怀抱,她盯着裴无律的脸,喃喃道:“师姐,你疯了。”   裴无律不觉得自己疯了。   “那些会泄密的人本来就不是好人,我只杀会把事情说出去的人——像兰音珠和千春海夏她们就一定不会泄密,所以就算她们知道了我也不会杀她们,对不对,师妹?”裴无律收紧怀抱,她说话已经有些混乱,但她就这样用混乱的语言将自己说服了,甚至想要说服林覆水认同她的这套杀人论,“你已经为这个世界豁出过那么多次性命,想要摧毁你幸福的人才是真正该死的人!师妹,你不要走,你留在这里,就算你——   “就算你不爱我也可以。”   裴无律收紧怀抱,将泪水洇在林覆水的肩头。   “求你了。林覆水。”   ……   林覆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裴无律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又沉默地和她肩并肩走向冥界的审判殿的。   裴无律破天荒没有跟上来,她就这样跟在林覆水身后,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林覆水的背影,像林覆水的背后灵,又像曾经拥有过一个家但又被遗弃出去的猫。   猫只是猫,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人类口中的遗弃。猫很聪明,但是有时候又很笨,当被丢到外面的时候,猫不理解短短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会被甩开……猫只是跟着。跟着那个人的背影,伸爪触摸她摇摇晃晃的影子。   猫甚至不敢喵喵叫。   因为喵喵叫了也没有用。那个人心意已决,她不会再回头了。   林覆水知道裴无律正在背后盯着自己。   裴无律的视线太炙热,几乎把她背后烧出两个洞。林覆水无法苟同裴无律的那套杀人论,如果自己不是人类的事情真的被曝光,裴无律岂不是真的要一个一个把用异样目光审视她的人给杀光?   ……直到杀到全世界只剩她们两个人。   林覆水不由打了个冷战。裴无律现在的精神状况好像不是很好,她怀疑事情如果真的演变成这样,现在的裴无律应该会为此感到幸福。   她们一前一后走进泊尔塞福涅统治下的冥界审判殿。   冥后现今的主宰者泊尔塞福涅已经坐在那里。祂并不意外林覆水身后有人陪同,此时黑暗的审判殿空无一人,没有审判官,也没有亡灵,见她们已经走到大殿之上,泊尔塞福涅对她们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更近一步,走至她面前来。   于是她们走上前。   泊尔塞福涅非常干脆地将王座边的权杖递给林覆水,示意她用权杖击碎面前浮现出的一本名册。   名册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因参与奥林匹斯运动会而枉死的人类。   林覆水轻轻握住那根权杖。   在泊尔塞福涅和裴无律的见证下,她挥动手臂,权杖发出的光芒照亮整座昏暗的宫殿,在强光和骤然击出的力量下,这本书册被吹得猎猎翻动,数不清的名字就这样一闪而过,最终在泊尔塞福涅的权杖之下化作了一阵没有重量的青烟,飞速朝着她们的上空飞去。   “……就这样,完成了?”林覆水看着那阵飞走的烟雾,低声问。   “是的。就这样,完成了,”泊尔塞福涅取回自己的权杖,将桌上盛满半剥的红石榴的银盘转了转,只是刹那间,她们身侧的场景就变幻成了另一种样子,“当然,事情不止这么简单,但这些人类的确货真价实地回去了,她们从哪里来,肉身在哪里死去,就从哪里重新复活爬起来。现在该你履行最后一个承诺了。”   林覆水抬起头,她们现在身处的是泊尔塞福涅在冥界的寝殿。   这里很华美,饰物繁复且精致,有许多石榴造型的摆件与诸如葡萄爬藤之类的植物元素。但这里几乎见不到天光,任凭有再多美丽的装饰,也再也无法复刻当年在奥林匹斯时所住宫殿的风格。   “您真的不打算回去吗?”林覆水问。   “不打算,”泊尔塞福涅抬起双眸,平静道,“这里都是我的。”   是回到奥林匹斯山,做掌管种子无忧无虑的小神,还是独吞冥界,做独掌死亡的冥界之主?   在千万年漫长的时光里,泊尔塞福涅已经通过自己在冥界的政绩给出了答案。   林覆水不再问泊尔塞福涅。她无法去细想这件事,如果自己是这位神明,自己会做出怎样的抉择?林覆水不敢细思。   她召出Mirror。   言语在现实面前显得太过薄弱,林覆水凝视着幽幽浮现在她们面前的镜子,凛冽的镜光倒映着宫殿内的两人一神,她伸出手,掌控着镜面铺满整座宫殿。   一重,两重,万重……无限的、被一面面镜子隔阂开的世界在林覆水眼前展开,她全然沉浸在镜子的世界里,全然看不见自己身后裴无律复杂的视线。千万叠世界铺陈在林覆水的眼底,现在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找到属于冥界泊尔塞福涅与奥林匹斯山德墨忒尔宫殿之间的那面镜子,然后,她只需要轻轻弹指一挥,就像这样——   打破一个小小的角。   不用很大。只需要让一对各掌权柄,却被规则禁锢的母女从此能够在家与家之间自由地通行。女儿在处理完冥界的事务后,当她打开家门,会看见桌上有母亲从奥林匹斯山上摘下的葡萄串;母亲在催生完万物的生长后,她回到自己的宫殿,会有女儿静静坐在桌边,就像孩提时期那样,微笑着等待自己归来。   对于泊尔塞福涅与德墨忒尔来说,这已经是一种两全的Happy Ending。 第341章 不要回头: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泊尔塞福涅与德墨忒尔的Happy Ending已经达成,但与此同时,就在距离冥府千万里之遥的奥林匹斯山上,正有神匆匆踏过宫殿门前未干的血泊,气势冷厉地朝仍然聚集在奥林匹斯山上的这群人类走来。   Ghost见阿尔忒弥斯冷着脸朝自己这里走来,吓得几乎炸毛,慌不择路逃到了宁芙的背后,试图把宁芙献祭出去。好在阿尔忒弥斯没有要找她们麻烦的意思,祂无视了被Ghost甩出来挡刀的宁芙,在距离她们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说了回到奥林匹斯山后的第一句话:“镜子呢?”   “镜子?是说小水师姐吧?”Ghost松了口气,但没全松,生怕这些神又灵机一动想出什么主意戏弄她们,“小水师姐前脚刚走,又去冥界了。”   阿尔忒弥斯站在那,没有表露出任何态度,看样子是要在这里等林覆水回来。   “……那个,阿尔忒弥斯大人,您是有什么事要找小水师姐吗?”气氛尴尬,Ghost受不了神明在侧的压迫感,她面上毕恭毕敬,实则心里正在求神拜佛想让这尊大神挪动尊步离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您如果有话想转述,和我们说也行呀。”   Ghost本来不报这位清冷的神明能回应她废话的希望了,但出乎Ghost意料,阿尔忒弥斯竟然真的理她了:“有重要之事,需要告知。”   重要之事,有多重要?Ghost心说既然是重要的事您就干脆在这儿痛痛快快说出来吧!怎么小水师姐她走的时候您不说,现在人一走就开始吊着我们胃口——   没错,就是吊着我们所有人的胃口!Ghost见宁芙没用了,随手将她往旁边一别,又从身后一群女校生中随手抓来了一个人,理直气壮道:“您告诉我们和告诉小水师姐是一样的!我是奉令保护小水师姐的人,关于小水师姐安危的一切事情都和我,Ghost有关!你说是不是啊?”   她最后那句话不是对着阿尔忒弥斯说的,而是对着随手抓来的女校生说的。好巧不巧,被Ghost抓来的人正好是无理由支持自己人的琥珀,琥珀几乎想都没想,立刻接话道:“那可不!覆水师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都谁跟谁啊,那关系铁的不行……不是,你想找林覆水麻烦是不!”   Ghost和阿尔忒弥斯讲话都是压低了声音,但到了琥珀这里,她嗷嗷一嗓子喊了出来,将她们身后一群人都惊动了。   琥珀边喊边挽袖子,一圈人呼啦啦围了上来,但阿尔忒弥斯没有生气,祂压根不在意张牙舞爪的琥珀,反而反问道:“告诉你们,真的是一样的吗?”   “是一样的。这点可以向您保证。”卡里斯·唐道。   “只要不是只能告诉林覆水的私事,告知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一样,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卡里斯·唐示意阿尔忒弥斯跳过宁芙,“除了她。”   倒也不是什么私事,但的确与林覆水有关系。   阿尔忒弥斯见过这群人类为了镜子赴汤蹈火的样子,人类如此脆弱的身躯,竟然能迸发出不输于神的团结情感……故而,祂相信能为镜子豁出性命的人不会做出欺瞒之事。   “是龙。”阿尔忒弥斯道。   听见这个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露出了不同的神情。有人困惑,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已经站直了身体,紧绷得像是待发的弓弦。   “龙……您能具体告知我们,是怎么样的龙么?”当卡里斯·唐问出这句话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一头通体漆黑的巨龙。它隐没于黑暗中,来去无影,它不属于奥林匹斯山,也不属于东方的蓬莱与昆仑。诸神很少看见它,但传说有一头龙,它生来就是为了引领这个世界踏向毁灭。它或许是从消失了的尼德霍格骨骸上诞生出的新怪胎,亦或者来自地心深处,或者无可窥探的大海。”   但它只要出现,就预兆着世界将要重新洗牌。   诸神无法驱赶它,它狡猾而残暴,却无法像真正的神那样向世界施以蓬勃的野心。这头黑龙是为世界敲响丧钟的角色,因为它太不详,阿尔忒弥斯厌恶它。   在人类世界的林中追逐林覆水时,阿尔忒弥斯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这头龙。祂试图射杀它,但神也无法真正将它杀灭……镜子是世界的屏障,而龙是毁灭的引领者,神与人夹在中间,只能抵抗,不能干预。   它们之间一定会有一方胜出,阿尔忒弥斯私心希望赢的那个人会是镜子。   镜子实在很特殊。阿尔忒弥斯欣赏林覆水的弓术,如若有一天,林覆水能够回来,祂希望能再邀请林覆水回到奥林匹斯山,和自己一起狩猎。   “那头龙的能力越来越强了。它最初只能通过濒死之人眼前的幻象出现,而后开始能够在现实世界中短暂地穿梭,现在它能够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可以借助镜面完成身体的跨越,”阿尔忒弥斯道,“告诉镜子,留意她的镜子。”   ……   “在离开冥界之前,还有一件事你们要留意。”   赶在林覆水和裴无律离开之前,泊尔塞福涅喊住她们:“千万记住,从离开这座宫殿的那一刻起,无论听到怎么样的声音,发生什么样的事,你们都不可以回头。”   “我们不可以像刚刚那些被划去名字的人一样,自动从这里离开吗?”林覆水问。   “不可以,”泊尔塞福涅道,“那些是已死的冤魂,而你们是没有被登记在册的活人。但即便是未死之人,要走出冥界也要遵循规则。你们不能看彼此的脸,不能碰触彼此的身体,我已经无法再违逆规则,如果你们违反了冥界的法则,即便是我,也无法又一次将你们送出去了。”   “肩并肩走也不可以吗?”裴无律提问。   “不能。那一批枉死的人类走了,但并不代表冥界的魔鬼和充满怨恨的亡灵全都消失了。它们一定会来干扰你们的步伐,在离开冥界之前,你们会走过一段世界上最漫长也最黑暗的道路,但是切记,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林覆水想。   这或许很简单,但如果自己身后走着的是林覆水,这将会成为迄今为止最难做到的事。裴无律想。   泊尔塞福涅带着她们从自己的寝殿又转移回了审判殿,祂站在重新开始恢复秩序的审判殿内,目送这两个年轻的人类走出宫殿——她们很快在殿门前达成了一致的意见,林覆水走在前面,裴无律走在后面。   “泊尔塞福涅大人,她们真的能这样顺利地走出去吗?”审判殿内,重返的审判官站在底处,祂和泊尔塞福涅一样凝视着这两个人类远去,不解道,“当年俄尔普斯来到冥界,在殿内奏琴请求您和哈迪斯大人带走亡妻,可祂走到最后,还是没忍住诱惑回了头……”   人在神面前几乎没有秘密。虽然林覆水和裴无律都不愿意主动承认,但在神眼中,她们就是一对恋人。这对恋人真的能够打破“不要回头”的魔咒么?   “我不知道。”泊尔塞福涅沉静道,“我能做的唯有祝福。”   ……   这对被冥后所祝福的恋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冥界的审判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本就昏暗的地下世界变得更暗了,林覆水伸出手,在这样暗的光线下,她几乎看不清自己的五根手指。而裴无律的脚步声在这样的幽暗下变得很轻,林覆水迟疑一瞬,开口试探道:“裴无律?”   “我在。”裴无律道。   林覆水松了口气。   这样一前一后的行走顺序是她和裴无律一致同意的。林覆水认为自己绝不可能回头,裴无律则明知自己一定会忍受不住而回头……于是林覆水在前,裴无律在后。   她们继续沉默着走了几步,裴无律忽然道:“你还恨我吗?”   林覆水一怔。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说起来,对裴无律的恨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在来到冥界之前,美神阿芙洛狄忒所说的“铅箭”又是什么呢?她不知道那截铅箭的头部还扎在她们彼此的胸膛间,但林覆水的浓郁的恨却被如同白水般的一种情感所稀释了。   她需要裴无律。   并不是需要裴无律为自己做什么事,只是她想要裴无律就这样待在自己身边,哪怕什么事也不做都好。   “我不恨你,”林覆水不愿意骗人,她轻声道,“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   像水一样淡淡的、却能够稀释一切仇恨,哪怕是厄洛斯之铅箭的需要感。这样的情感源源不断地从林覆水心间流出,已经淡化了那根铅箭带来的痕迹。可是爱并不能胜过一切,至少无法战胜自己存在所为世界带来的麻烦。   林覆水知道,如果自己不趁早离开,像德墨忒尔所说的那样,镜面裂开,世界失序,裴无律也会死。   她不恨裴无律,一点儿也不恨。或许有爱,但是林覆水已经无法承认了。她将这一切全都推到那根未被拔除的铅箭之上,毕竟没有人会眼睁睁看着爱人因为自己而送死。 第342章 我的师姐:师妹,不要回头。   她们一前一后,在幽暗的森林中穿行。身着死者白衣面露哀愁的亡灵手牵着手环绕在她们四周,像海月水母一样轻柔而哀怨地漂浮。   亡者们唱着哀悼的葬歌跟随着她们,试图模仿各种亲人友人的声音诱骗她们回头,但她们毫不上当,甚至连一丝动摇的迹象都没有。   久而久之,这些干扰她们的亡灵自己也觉得十分无趣。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么?”裴无律不再追问林覆水恨不恨她,冷不丁换了个话题。   “我还记得。那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在A区,明恩女子高附近,我在买烤肠的时候碰见的你,”林覆水松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变得轻快起来,“师姐你穿着外送的衣服,说起来好笑,我那时候还以为你包里的货是刚杀的鸡鸭……”   “其实就是刚杀的鸡鸭。”裴无律的声音从后面一本正经地传过来。   这算什么,接悬赏接到最后返璞归真吗?林覆水有点诧异,此刻又听裴无律的声音在幽暗中遥遥响起:“我又不是什么杀人狂。”   凝滞的气氛被稀释,如果忽略环境,甚至有种中学生装好零食和朋友高高兴兴去春游的氛围。   事已至此,林覆水决定不谈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她打定主意,要尽可能地让这样难得轻快的氛围维持得久一些:“师姐,等到回去了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这学期不挂科,然后假期继续在A区接悬赏,尽快攒够钱,在毕业之前买一套A区的房子,如果有可能,我想留在A区,”裴无律道,“纠察女校不再和新政府合作,毕业不包分配了。抱歉,当初我游说你入学,承诺的毕业即就业没有实现。”   “其实我入学也不是为了搭上新政府这条线啦……”林覆水心说裴师姐是不是太实诚了,八百个心眼子全用来琢磨怎么和自己扯什么爱不爱恨不恨的,怎么一聊到这些现实问题就这么严肃啊!她叹了口气,无奈道,“你知道我的,我也不在乎这些。倒是师姐你,现在还打算毕业后做赏金猎人吗?”   “其实也可以不做这些的。”裴无律道。   “也是,师姐你的能力这么强,哪怕不做和异血者相关的职业,也能生活得很好,完全可以在A区站稳脚跟的。”林覆水表示同意。   听见这话,裴无律垂下暗红色的眼瞳。   冥界昏暗,她的视线始终追逐着走在自己前方的林覆水。裴无律盯着那道摇摇晃晃的影子,手不自觉地抚上发痛的心口。   她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   身前,林覆水此时此刻的背影和梦境中乘专用电梯下来的那道背影相重叠。纯净无暇的师妹,松懈脊背坐在椅上俯视自己的Boss……还有,牵着自己的手走进家门,俯身拭去自己脸上泪痕的——   裴无律心头因疼痛而战栗起来。她揪紧胸前的衬衫布料,压抑住混乱的呼吸,生怕林覆水发现自己的情况。她面色不改,心中已经飞速闪过几种可能性……是不久前异能使用过度,导致身体状况紊乱,即将失控么?不,好像要更加难受……难道是心脏处有没处理好的伤口?   一连几个念头划过,裴无律忍着痛楚没有出声,她本想瞒下,但只是短短几息的时间,林覆水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沉默不同寻常:“师姐?你怎么不说话?”   “专注眼前,不要想东想西,”裴无律想要打消她的怀疑,故意摆出师姐的架子,“我没事。”   裴无律将气息控制得炉火纯青,林覆水距离她大约有两米,听不出她紊乱的呼吸,只好将话题转移了回去:“我回去以后,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只是想要在女校的海边走走,买冰激凌在学校里散步,边走边吃……还有家里的猫,薯饼和肉松——”   林覆水的声音低下去:“师姐,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能把薯饼和肉松带走吗?”   那毕竟也是我们一起养过的猫。   裴无律忍着痛楚,她屏住呼吸,冷声道:“你这是在托孤吗?”   林覆水听出裴无律的语气变了。她知道裴无律是在因为自己又在为自己铺垫告别而生气。周遭的亡灵们围绕着她们,发出低低的窃笑声,那些冰凉的微微透明的衣摆拂过她们的身体,一只只透出白骨的小手拉扯着她们血肉丰盈的手指,像万圣节讨不到糖吃不肯走的小孩。   裴无律的指尖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默不做声,用塔罗牌锋利的边缘划开自己的手臂内侧,留下一道道渗血的伤痕。疼痛使她暂时性地保持理智,只有手臂的疼痛压过心口的疼痛,她才能继续跟随林覆水的背影迈出前行的脚步……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挣扎着,扭动着,想要从心间钻出来。   她意识模糊,步履愈发艰难。在亡灵们冷酷无情的笑声中,裴无律听见翅膀带动气流的声音。   ……不好,林覆水……师妹……   白衣亡灵们手拉手齐唱葬歌。   裴无律挪动指尖,她想伸出手,想提醒林覆水小心,可是林覆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她只是如常地往前走着,全然没有看见侵入这片土地的黑色龙翼。林覆水越走越远,这里只剩下裴无律一个人,那些瘦得透出骨骼的死者们如同饿虎扑食般扑向她,几乎将她淹没。   这不对。裴无律没有慌乱,她甚至没有产生一瞬间对林覆水的怀疑,直到黑龙庞大的身体隔绝了裴无律望向那道背影的视线,被留在原地的青年才重重喘了口气,攥紧手中藏着的塔罗牌。   裴无律已经做好了在这里战死的准备。   可那头黑龙凝视着她,像是在审视一把趁手的刀。它没有张开嘴,但如同古钟般的声音已经在裴无律脑海中奏响——   【你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支撑下去。就算从这里离开,你依旧会死。】   裴无律睁大双眸,试图直视黑龙血色的双瞳。   “所以呢?”裴无律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知我会死?”   【只有濒死之人,才能见到我。我选中了你,想要和你做个交易。如果同意,你可以不死。你怕死吗?】   “世界上没有人不害怕死亡。”裴无律道。   【那么,想必你会考虑我的交易。拿上这把刀,从背后捅穿走在你身前的这个女孩的心脏。她不是人类,人间的一切风波都因她而起。她在一日,世界就不得安宁一日,你杀了她,会活下去,并得到千万人的称颂,扶正这个扭曲的世界。她骗了你们,她不是救世主,是灾难的源头。】   裴无律垂下双眸,望向自己手中凭空出现的那柄短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几分颤抖:“林覆水,真的是一切的源头吗?”   【是。】   “……杀了她,这个世界会变得正常,没有人再会因为类神生物而死亡吗?”   【是。】   裴无律闭上眼。   她攥紧手中的短刀。   身形庞大如山的黑龙沉默着凝视这个人类,道路两边的亡灵不敢再发出嬉笑声,黑暗中的生灵们都屏息凝神看着她,看着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走近那个不曾回头的少年。   裴无律的手臂不断颤抖,她每走一步,心中那截东西就挣扎着冒出来一点,当她走完了这靠近林覆水的短短几步路,钉在她胸前的厄洛斯之铅箭已经几乎全然被挤了出来……   “师妹。”   她举起刀,没有挥向林覆水,刀尖却剜向心口前剩余的那一截铅箭,将铅箭彻底连血带肉剜出,任由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林覆水心中一空。   被铅箭阻拦已久的情感如洪水般席卷进心间,她被这汹涌而来的情绪击得脑子轰一声响,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听裴无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师妹,保护自己,不要回头,”裴无律道,“我这里没事,继续往前走!”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忆往昔,古希腊俄耳浦斯终究没有经受得住诱惑,就在这段路上回了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妻子被冥界无形的手瞬间吸走;而古日本神话里的创世神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也是因为前者回头看了一眼后者在冥界腐烂的身躯,后仓皇而逃,方才导致二者彻底决裂。   回头会怎么样?林覆水浑身冰冷,自己不是人类,哪怕沦落至冥界,也有轻易出来的方法,无非就是再打破几面镜子的事……但师姐不行!泊尔塞福涅所说的“不要回头”,恐怕重点更在于裴无律!   只要踏出殿内,无论生者还是死者,都不能看对方的脸,不能触碰对方,哪怕是自己回头,看见身后仍身处冥界的裴无律,裴无律恐怕都会迎来巨大的麻烦……   不能回头!这种时候不可以回头!   林覆水强忍住了回头的欲望,她仿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继续咬着牙往前走。   【人类真的很讨厌。】   林覆水呼吸一滞。   【狡猾,喜欢撒谎,不守信用……我就知道你会撒谎。你和那个叫做林纵的人类一样,都爱撒谎。】   林覆水没有回头。   但是下一瞬,她的镜面毫无征兆地凝集起来!一只利爪穿透了瞬间组合的镜面,将那面在黑暗中闪烁着细光的镜面迸碎!   她在镜面之中,看见了身后师姐的倒影。   “师姐。”林覆水喃喃道。   倒影里的人像泡沫一样,脆弱得一碰就要碎了。她胸前流着血,面色是林覆水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苍白,有那么短暂的一刹那,裴无律的视线与林覆水的视线在镜中产生交集,林覆水看见她站在自己身后,抿起唇,像是微微笑了起来。   她像是要对自己说些什么,但下一秒,她仿佛被无形的手拉扯着,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第343章 阵雨:“裴无律的生命体征,咪宝找不到了。”   五月,湿漉漉的梅雨天气。   机器人讨厌雨天,雨水穿不透防水的外壳,不会使体内的零件发锈,但会弄脏新设计的涂装。很少有机器人会喜欢夏季,在2260年的一份针对机器人的调查报告里,显示有超过半数的机器人讨厌这个季节。   欲说还休的阴雨天。雷光阵阵,时而放晴,时而降雨,机器人和人造人们讨厌的是雨水,或者人类能够透过雨季能够感知到的朦胧的心绪。无论是人类,还是人造人,只要是拥有智慧的生物,我们很难不本能地厌恶旁人生来就有,而自己即便竭尽全力也只落得两手空空的那种处境。   在这秩序停摆的两天里,所有人类的店铺都关门了。   浣熊机器人坐在街边某个小机器人的怀里,它如今是一颗球,但抱着它的机器人很好心地从那些被破坏砸烂的商店废墟里捡起了一根亮晶晶的彩带条,它将彩带条用胶水粘在浣熊机器人球形的身体上,充当那条已经不存在的漂亮大尾巴。   雨下个没完。   但还好有雨,降雨使五月的气温降了下来,冲刷走道路上死去人类的血腥,那些残肢断臂已经被自发组成的人造人巡逻队捡走焚烧了。没有人类的这两天,世界并没有毁灭,机器人们仰着金属做的头颅,一圈圈地来回看悬停在它们头顶,被称作“神降”的那片领域,最开始时,它们对此感到警惕,好奇,但两天过去,它们学会了无视它。   咪宝抱着拖着彩带尾巴的小机器球走来走去,路过的机器人们以为它们俩是失去主人的服务型机器人,慷慨地将寻找到的能源分给它们。咪宝和浣熊机器人没饿着,也没有累着,它们像其它获得自由的机器人一样,在街上光明正大地漫无目的地游荡。   直到第二天的晚上,蜷缩在服装店角落猫窝里的咪宝忽然睁开眼睛,离开了休眠模式。   和咪宝同睡一窝的奶牛猫被这坨铁块的动静吵醒,它伸了个懒腰,去自动喂食器啃猫粮,将这块地盘让给了咪宝。   浣熊机器人睡在猫窝的最里边,它挤在小枕头边上,闪了闪灯,又翻了个身,小小声问咪宝:“你怎么了?”   “裴无律的生命体征,咪宝找不到了。”   浣熊机器人愣在那里。亮晶晶的彩带尾巴倒映在咪宝不断闪烁着乱码的面部显示屏上,那光芒忽明忽暗,一条条彩带闪烁着,像小机器人脸上不可能存在的泪痕。   “咪宝,不要哭,咪宝,”圆溜溜的小球靠在小机器人的身边,声音小小的,“人会回来的。回到咪宝身边。回到浣熊身边。”   咪宝低着头,一遍遍搜寻裴无律的定位信号。就算学生们去到很远的地方,去到根本不是人间的地方,但她们生命体征的那一栏从来没有直接断开过。咪宝头一次觉得不知所措,它想裴无律,想林覆水,想她们给自己带的毛线球……   机器人没有死亡这个概念。但是这个和同伴蜷缩在猫窝里的小机器人已经从它的人类朋友身上学会了该如何去想念。   就在咪宝重复着寻找属于裴无律的那串数据时,一道行色匆匆的身影飞快走过它们所在的这片区域。临街服装店的大落地窗前,被人类养在店里的奶牛猫抬起头,它刚吃完猫粮,正在舔着自己的嘴唇。   猫窝里的两只小机器人没有留意她,夜色下,只有奶牛猫直立起身体,冲着这位路过外面的人造人喵喵叫了两声,像是希望她进来摸摸自己的头。   忽然,猫叫声停止了。   圆滚滚的奶牛猫瞳孔放大,在危机还没有来临之前,它的双耳已经本能地贴向黑白色的脑袋——   在半空中停滞不下的那座神降之域毫无征兆地巨震起来,空中的动静传至下方,连带着整块被奥林匹斯山覆盖下阴影的区域都开始颤抖!猫碗里的水泼了一地,奶牛猫夹着尾巴逃进猫窝里瑟瑟发抖,和它同处一窝的两只铁块子咕噜噜地滚出猫窝,贴在已经开始碎裂的窗前往外看。   上空的领域正在解体。   仿佛有一团火在烧似的,那片高高在上的、传说中的神山发出刺眼的光辉。如今A区正是夜晚,可奥林匹斯山所发出的光芒使整片大地被照得比正午时分还要明亮。许久之后,曾有历经过这一夜的机器人信誓旦旦地说,这一夜的光使它们的外壳感到了强烈的灼烧感,那是神陨落时才会产生的力量。   神的世界动荡,徘徊于人界的小小的人造物们朝四面八方慌忙地躲藏。星星碎裂了,月亮碎裂了,撒向人间的碎末变成了闪闪发亮的小碎片,那碎片亮晶晶的,如同很多很多面小镜子。   在那地方彻底消失之前,咪宝看见有人踩着奥林匹斯山的残墟,沿着镜子组成的台阶,从夜空中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那是个人类少年,女性,至多也不过十九二十岁。她好年轻,青春的魅力无敌,但是比青春更重要的是她周身的气势。   有那么一瞬间,咪宝几乎以为从阶梯上走下来的那个人是裴无律,而非林覆水。   林覆水是多温柔的人啊,会送五颜六色的小毛线球给咪宝,陪着咪宝蹲在地上画画,就算在课堂上被咪宝打痛了也不会像千春海夏Ghost一样哇哇大叫,试图从咪宝的小钱包里抠零花钱当赔偿费请她们吃小甜点——   林覆水在生气。   她一阶又一阶地往下走,手臂上还流淌着不属于她的血。她脸上明明没有表情,但是气势却好可怕,奥林匹斯山在她背后分崩离析,林覆水没有回头看,她眉眼冷冽,整个人冷得像冰块或者没有生命的镜面。   林覆水在因为什么生气?   咪宝望向林覆水身后的那些人,一张张面庞,咪宝都好熟悉。它将视角对准半空,依次看过那些人……没有裴无律。   裴无律没有回来。   ……   林覆水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的。   她可以不计较奥林匹斯众神展开的运动会,好好地把人全都放回来,她可以为了同伴不再受伤流血而不再挑起纷争……   但是裴无律不见了。   她消失了。   不在冥界,不在奥林匹斯山,就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那头闯入镜中的黑龙如同鬼魅般随之不见,林覆水扑通一声跪在镜前,她将镜面砸碎,试图将师姐从镜子里面找出来。她用拳头砸向镜面,直到将双手砸得鲜血淋漓,镜片密密麻麻扎进肉里,那些镜子碎片将伤痕刮得深可见骨……这一层没有,那一层也没有!林覆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冥界,又是如何重返奥林匹斯山的,她浑浑噩噩地被众人围住,有人捧着她的手,有人询问她冥界的见闻,但是林覆水只是低下头——   “师姐不见了。”   林覆水攥着拳,神志恍惚:“我害了师姐。我把师姐弄丢了。”   其实是我又害了师姐。   林覆水不信裴无律会就这样不见。她把奥林匹斯山翻了个底朝天,不少神明对此愤怒不已,但林覆水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既然冥界的人类都已经放回去了,她本来想和平地离开奥林匹斯山,但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林覆水原本的预料。失控的人似乎从裴无律变成了林覆水,在将奥林匹斯山彻底砸入镜中的那段时间里,林覆水没有任何意识。   似乎有很多人拉着她,想让她恢复清醒,或许真的在某一个瞬间,林覆水存在和这片带给她厄运的土地玉石俱焚的心态,直到奥林匹斯山陷落进属于她的镜面,林覆水才开始逐渐地听清耳畔一直嗡嗡鸣响的那些声音——   她们好像是在劝说自己。   要保持冷静啊,林覆水。要冷静才能够找到师姐,如果连你都乱了阵脚,还有谁能够上天入地去找消失不见的裴无律呢?   天在下雨。   林覆水不喜欢下雨。不太愉快的回忆好像都和下雨有关。她一步步沿着镜子做的阶梯走下地面,街头满是昏厥的人类,已经有人开始从这场噩梦中苏醒,远处新政府中心的残墟仍然亮着灯,残毁的光屏不再播放那些翩翩起舞的虚拟偶像,而是定格在了尤允恩成功当选新政府总统的宣传照上。   沿着阶梯下来的最后一个人是尤允恩。   她垂眸看着这片被摧毁得不堪入目的土地。裴无律的消失并没有使尤允恩的心绪产生波澜,但当她看见她脚下这片地方,所有承载她青春和心血的一栋栋建筑、倒在地上的那些本该拥有大好人生的人类、失控的人造人和机器人……   在A区街边的某个角落里,过时的小机器人穿过碎裂的落地窗,它抱着一颗粘着彩色亮晶晶尾巴的小铁球,一溜烟朝着从奥林匹斯山回来的人们跑去。   宫周易远远地就看见了咪宝,她坐在轮椅上,心情沉重,实在没有再说话的心力。她本以为咪宝冲过来是要朝自己撒娇,但咪宝飞奔着掠过了她,啪叽一声抱住了林覆水的小腿。   “林覆水,裴无律不在了。”咪宝仰着头,显示屏上没有QAQ,也没有TAT,只有一片黑白色的乱码。   “我知道,”林覆水蹲下身,她用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轻轻抱住咪宝和它怀里的浣熊机器人,“我会把她找回来。我发誓,咪宝。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第344章 被舍弃的心:这一切不影响她是个天生的战士。   不见了。   真的不见了。这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了。   A区,距离新政府中心约十公里的某处巷道内,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女人站在下沉式酒吧的门前。   满地的玻璃渣没有人来收拾,地面上还残留着大片已经干涸的褐色人血和人造模拟血液的痕迹。现在是夜间十一点,正是酒吧开始营业的时候,但这条遍布酒吧的长街却安静异常——那些人类不在,人造人正沉心于她们的反叛事业,大业未竟,人造人也无心来酒吧消遣。   这里空荡荡的,空得让人有些心酸。   感应到有人靠近,酒吧门前的霓虹灯又开始闪烁。一直站在门口的女人摘下鸭舌帽,露出相比人类而言略显苍白的脸,踩着满地碎玻璃走进了这间位于A区的欢乐小苹果酒吧分店。   One走进酒吧内部,里面还亮着灯,却没有客人。曾靠在这里畅饮的客人们都不见了。   她们之中有的永久地关机,或者意识被销毁,旧的身体里装进新的人的意识,人造人们来来去去,没有在世界上留下一点儿痕迹……还有那只胆小的浣熊,它也不在这里了,不在F区,更不会在A区,浣熊从垃圾桶里一点一点掏出了以供人造人们休憩的整个欢乐小苹果酒吧,可是如今大家都不在了。   One把鸭舌帽随手丢在吧台上。   她没有在A区这家欢乐小苹果酒吧工作过,但她曾是F区某家分店的店长。她知道欢乐小苹果酒吧里调酒的材料都会被放在哪。   这个孤单的人造人打开冰柜,她在空无一人的酒吧里,为自己调了一杯寂寞的能源机油。   Sword和Two的情况并不算好。   暴动的那日之后,她们被安排逃去了反叛军的尼罗河基地。尼罗河基地的反叛军人都挺好,尤其是米娅,她知道自己算是Ghost她们的朋友,很亲切地将自己安排在她家居住。尼罗河基地没有人造人的食物,但是她们的Boss很快调制出了和墙内差不多的东西,也对Sword和失去意识的Two实施了医治……   尼罗河基地很好。但是那里不是One的归宿。   在刚被制造出来不久、在非人类纠察女校当枪械课教师的那段时间里,One觉得和人类相处嘛,最重要的是融入。人造人和人类长得一样,如果不看编号、不将身体剖开来看内部构造,大家都是同类人。   如果One身处的世界是某本小说或者科幻电影,她的归宿应该是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将人造人视为低一等工具的新政府,提着行囊来到墙外,在逐渐开始重建起来的废土世界里谋得自己的一席之地,那里没有人造人,于是人类会格外地尊重她,不会自动评出三六九等……   从此One就这样在墙外成为和人类没有区别的人,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直到数据库老得不能再用,身体零件磨损,她会像人类一样死去,她的人类朋友为她立碑,上书一行字——我们可敬的朋友、家人、与人类没有任何区别的人造人One之墓。   ……可是她要的真的是融入,真的是协调,真的是成为人类之中的一员么?   对于人造人最大的奖励,难道真的是在口头上给予她一颗所谓的“真正的人类之心”么?   尼罗河基地很不错,人类很不错,米娅和那些热情的反叛军人类对她也不错,她好像在逃亡中又收获了几个人类朋友。   但是除却Sword、Two和自己之外,墙外没有人造人。   One睁着眼睛,在尼罗河基地温热的夜晚里,她看着休眠状态的Sword和无意识的Two,她感到孤独。   她想念欢乐小苹果酒吧,想念在酒吧里喝得关节都吱嘎吱嘎响起来的人造人客人,想念大家对自由的追求和相信自由终将有一日会来临的信念——   她认同自己人造人的身份。哪怕这个身份会在属于人类的社会里受到压迫,但One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她不强求自己成为真正的人。   只有真正的人类才够格与类神生物、与神相对抗么?如今的One并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个A级的人造异血者,可是那又如何?她的姐姐妹妹,她赖以生存的一切曾在F区的欢乐小苹果酒吧被政府军践踏,她恨政府军的所作所为,厌烦新政府不断生产人造异血者作为战争耗材的行为,但这并不影响她喜欢这个世界,不影响她想要重回战场的心……不影响她是个天生的战士。   One将杯中的机油一饮而尽。   冰镇的液体滑过她同样冰冷的喉咙,One将喝光的酒杯冲洗,又放回吧台后的架子上。她随手戴上方才被她扔在吧台上的鸭舌帽,将这片狼藉甩在身后。   在她离开尼罗河基地前,那个叫做米娅的人类异血者问她,你真的想好了吗?真的要回去吗?   One已经想好了。   她大步流星地走出欢乐小苹果酒吧,奥林匹斯山上燃烧着的火光照亮夜空。新政府中心塌陷了一半,仍有一半亮着灯。在来时的路上,One已经从游荡在街道上的人造人那里得知了人造人和那位被称作“大天使”的领袖之间的事,她将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径直往新政府中心而去。   ……   奥林匹斯山分崩离析时所散发出的光芒倒映在新政府中心顶层的玻璃上。   大楼一面的玻璃碎裂了大半,但顶层总统办公室的玻璃还勉强算得上完好,在神降时,它没有直接受到冲击,只是最外层的玻璃有些许裂痕。   这栋最核心的大楼已经被叛变的人造人们把守起来,人造人们唯一的领袖,也就是被称作“大天使”的那位人造人,她如今正站在顶层总统办公室未开裂的玻璃前,平静地俯视像小蚂蚁一样往四面八方扩散开的人类。   “……加百列,尤总统她们回来了,”办公室门后,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说话的人是001号。   她到底还是不愿意配合加百列,外面的那些人造人视001号为不知好歹的叛徒,想要直接将001号处理掉。但加百列说001号有用,于是001号这几天都待在总统办公室里,每天和加百列大眼瞪小眼。   其实001号也不是想要拥护新政府对人造人的绝对统治,只是她觉得世界都快要毁灭了,就算人类再不好,也没有类神生物和神坏吧?况且世界上还是有好的人类的,林覆水裴无律,纠察女校的那群学生好像都还挺好的……   001号想,船都快沉了,我们不跑出去看怎么拯救这条船,反而还死守着头一次被让出来的甲板载歌载舞开香槟有什么用呢?   她等着加百列的回答,反正自己已经被困在总统办公室里了,也算是上了加百列这条贼船,横竖没有办法,不如听听这位最强的S级人造异血者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们就算回来,优势也在我们,”加百列语气平静,“尤允恩她们消耗了太多体力和精力,一时半会没有办法将新政府中心夺回去。”   “那万一她们就干脆不夺了呢?她们可以暂时放弃夺回新政府中心,可以养精蓄锐,等到恢复好了再过来……其实这里已经有一半被神降毁坏了,她们甚至可以直接不要这里,在别的地方另外起新的新政府中心。”001号道。   001号双手双脚都被镣铐锁了起来,这几天里她都没有补充过能量,一直在为自己开省电模式,不然她的数据库运算性能可能会大打折扣。她一边靠着墙休息,一边在内心腹诽加百列,这家伙还没有当上总统,甚至总统秘书的职位还没有辞去,就已经开始直呼尤总统为“尤允恩”了……看来是真的对尤总统和新政府积怨已久吧?自己当初怎么没看出来加百列是个这么叛逆的人造人呢?   想到这里,001号索性直截了当地问加百列:“你之前藏得够深啊,光看你平时的表现,根本看不出来你这么憎恨新政府和尤总统。”   “我没有情感模块,我不知道什么是憎恨。”加百列道。   “憎恨就是身体发烫,好像有一团火在烧,催促着你去毁灭很多东西。”001号为她解释。   “很抱歉,你说的这些东西,我都没有,”加百列道,“我不恨新政府,也不恨尤允恩。我不知道什么是恨。”   001号被她噎了一下,往另一个方向猜测:“你还嘴硬。之前我说人造人都是我们的姐妹同胞,你还硬说不是。如果没有爱,你应该也不会破釜沉舟,带着人造人奋起反抗了。”   “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我不认为我有姐妹。你说的这些话让我无法理解。”加百列垂眸看着新政府大楼之下的情况。   苏醒过来的政府军有的已经抱着枪返回新政府中心,很快,大楼之下又重新开始异能和弹药的火拼声。   人类死去,人造人死去。人类天然地有母亲,有家人,有血缘关系。但人造人也有朋友。朋友是她们自行为自己挑选的家人。有很多人造人在寿命耗尽之前,会将储蓄下的金钱尽数转移给自己的好朋友,人造人也有社会关系,她们主动地为自己选择妈妈、姐姐、妹妹,女儿……或者爱人。   “你不爱也不恨?”001号意识到什么,她靠着墙,勉强直起身体,望向加百列,“那你——你是为什么——”   加百列道:“我只是想被记住啊。”   在这一刻,001号双瞳中倒映着的那张脸变得更加不含感情。   她没有为了谁,什么推翻反叛,什么平等的新世界,于加百列而言都只是一串陌生的人类字眼。   “我看见她们被记住,被提起,我也想要得到。”   加百列将视线转向001号,她只是不含感情地扫了一眼加百列,而后又将视线锁定向新政府中心下的那一具具尸体。   “我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第345章 是Boss不是主人:001号被这记巴掌打得歪过脸去。   “你疯了,加百列,”001号瞪大双眼,“你竟然因为这种理由干出这种事!你对不起现在新政府中心下面为你出生入死的人造人,你是人造人中的败类!”   站在窗前的加百列终于有了反应。   她抬起手,摘下严丝合缝覆盖住下半张脸的金属面罩,一步步地走至被镣铐锁住手脚的001号身前。   这是001号第一次见到她摘下面罩的样子。那张哪怕在人造人的审美里也显得过于瘦削的脸被全然地展示在她面前,出乎001号的预料,加百列的下半张脸并没有伤疤,甚至可以称得上完美无缺,加百列真的是新政府实验室迄今为止生产出的当之无愧的NO.1……   加百列自上而下俯视了一阵001号。   她微微眯起一灰一红的异瞳,就在001号被她盯得头皮发麻时,加百列忽然伸出手,毫无征兆地扇了001号一巴掌。   ……001号被这记巴掌打得歪过脸去,比痛感先来的是强烈的耻辱感。她心中腾地烧起怒火,锁链发出哗啦啦的挣动声。而加百列面无表情地看着001号,她松开手,任由黑色的金属面罩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加百列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在盛怒的001号面前。   她拉起001号被锁链束缚着的其中一只手,言简意赅道:“你可以打我。”   001号毫不犹豫,就算加百列不说这话她也要狠狠揍她。加百列这句话的尾音还未落下,就被001号光速落下的一记耳光扇得倾斜过身体,然而加百列没有生气,她抬起头颅,平静地盯着001号:“继续。”   001号求之不得,抡圆胳膊又往加百列另一侧脸颊上来了一耳光。   加百列垂着头。她抬手擦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问001号:“你刚刚被我打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愤怒,羞耻,感到恶心,不可思议。加百列,你真是个虚伪的人造人。”001号紧盯着她。   “其实你离开实验室也没有多久,最多半年,”加百列淡声道,“你看,你只不过跟着你所谓的姐姐不到半年,就已经能够从这短暂的肢体接触中品味到这么多情绪。愤怒,羞耻,恶心……这些是什么?我不知道。”   加百列攥住001号的手腕,她抓着她的手,一下又一下地用同类的这只手掌拍打自己的脸颊。加百列不觉得屈辱,也不认为这种令001号暴怒的行为会对自己产生任何意义,她玩了一会儿,放下001号的手。   “大天使也好,败类也罢,都只是你们凭借内心情感对我下定的不同定义而已。我不理解,也不会在乎。”加百列站起身,她重新戴上金属面罩,垂眸看了001号一眼,“好好待在这,别想着乱跑。”   “你不是不在乎吗?为什么不放我走!”001号挣动锁链。   加百列没理001号,她转身离开总统办公室,顺手锁上了光门。   ……   光屏发出红红绿绿的强光,世界正在逐步恢复它原本的秩序。闹剧结束,在恶作剧中存活下来的人类们该回家了,那些高楼接连重新亮起灯,街道上的尸体也开始有人套上裹尸袋……A区某条自然河流旁,有人端着一瓶喝到一半的啤酒,脸上没什么表情,凭栏眺望河水。   或许是她在这里待的时间太久了,河边的感应设施闪了闪,自动跳转市民心理疏导系统,投影出一只可互动的虚拟宠物猫。   宠物猫喵喵咪咪地叫着,用脑袋轻轻蹭女人的小腿。后台数据显示,这招通常都很管用,没有人类能够抵抗猫咪,如果猫咪不行,那就换成狗狗——可互动宠物甩了甩尾巴,身边又多出一只憨态可掬的黑白色小狗。   喝啤酒的女人用腿轻轻推开缠着她不放的猫猫狗狗,继续靠在栏杆边。   【滴——检测到市民心情不佳,有概率做出自伤行为。前方河段水深超过十米,请市民尽快远离河道,不要投河。】   “……新政府做的什么烂系统啊,什么河道水深超过十米,如果真想死,听见这话就更要义无反顾地去死了,”女人自言自语,“也就这个猫和狗做得还不错。”   她将啤酒罐子精准地丢进垃圾桶,蹲下身摸了把虚拟宠物的脑袋。黑白色小狗摇头晃脑地在她身边蹦跳,像是想要笨拙地讨好她。   “Boss。”   宁芙忙着摸狗,没有抬头。她伤痕累累的下属亚特兰特恭敬地站在她身后向她行礼,趁着低头的空隙偷偷瞥了宁芙一眼。   宁芙推开纠缠不休的小狗,懒洋洋地站起身。   “做得不错,亚特兰特,”宁芙没看自己的下属,她靠在栏杆边,漫不经心道,“让我听听,你带了什么新消息回来?”   “带领人造人暴动的首领递消息过来,说想要见您,”亚特兰特保持着微微垂首行礼的姿势,“我不敢自作主张,回来问您的意思。”   “见我?”宁芙忽然一笑,亚特兰特听见她话间的笑意,有那么一瞬想抬头看,但又克制住了,宁芙像是没有留意,自顾自地继续道,“好啊。能通过你找上我,那位首领应该不太笨。亚特兰特,如果你想换份工作,可以去那位首领手下投简历。”   “Boss,我只会效忠您。”亚特兰特低着头道。   “如果只效忠一个人,那么这个人不该是你的Boss,应该是你的主人。雅典基地还没封建到打工需要上交卖身契。”宁芙语气一转,忽然变得冷淡起来。   亚特兰特不说话。   宁芙审视着面前的下属。她年轻——应当要比自己年轻上五六岁,不是刚从基地学校里毕业的年轻小女孩,不会被Boss画的大饼噎得神志不清,也没到为了前途心一横变成疯狂拍Boss马屁的谗臣……她穿白色衬衫,小臂裸露出来的部分鲜血淋漓,还没来得及包扎,就急匆匆地跑来见自己,而她亚麻色的头发绑成一个干练的马尾,有一双和发色一样柔和的眼睛,宁芙时常觉得这双眼睛柔和得有点逆来顺受了。   “我在奥林匹斯山没有找你。亚特兰特。”宁芙忽然道。   “我知道,Boss。”亚特兰特还是那副接受一切的表情,“一个合格的下属即便遇到难题,也不会让Boss操心。”   宁芙弯了弯唇角,像是在笑,眼里却没有什么感情:“我想也是。”   她跨过地上的虚拟宠物,随口道:“那边不是要见我吗?亚特兰特,带路吧。”   ……   回到A区的第一晚,秩序几度崩溃。   交通瘫痪,新政府被占,带着记忆回来的人们产生了强烈的应激反应,A区乱成一锅粥。   直到天光微亮,林覆水才在街头混乱的人群中找到了G108福利院最后一个走失的孩子。   院长妈妈已经知道了裴无律失去联系的事,林覆水状态肉眼可见地不对劲,琥珀本想代替林覆水告知院长妈妈,但林覆水坚持要自己说,毕竟最后一个和裴无律待在一起的人是自己。   院长妈妈听后险些晕倒,琥珀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了。   林覆水做好了院长妈妈将情绪发泄至自己身上的准备,但她站在这位长辈面前,等了又等,想象中的指责或者痛哭都没有发生。过了好一会,院长妈妈终于伸出湿漉漉的手,紧紧攥住了林覆水的双手。   “好孩子……无虑不会就这么没有的,你一定要……一定要找到她,把她带回来,”院长妈妈嘶哑颤抖的声音响起,“无虑是个好孩子。她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她还很年轻……她不能就这样……我们要相信她还在,无虑只是、她只是暂时找不到了而已,她没有——”   林覆水抬起头。她这才发现院长妈妈没有说话的时候,原来是在用手擦脸上的眼泪。   “她没有死。”林覆水将院长妈妈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接上。   “师姐没有死,也不会死,”林覆水一字一句道,“我会找到她。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在现实世界里失去联系,想要再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不用说裴无律不是在现实世界里走失的。   其实裴师姐可能已经不在了。   这么想的人不止Ghost,甚至千春和维多利亚她们都抱有一丝这样的想法。人当然要找,可是该去哪里找呢?找一个月,一年,两年还好,可是如果找十年,二十年,直到她们全都死去还依然找不到,该怎么办呢?   林覆水安慰完院长妈妈和福利院的孩子们,浑浑噩噩地离开。她满身的伤还没有治愈完,宫周易找了一间酒店安排她们暂且住下,等过几天秩序恢复后再从A区回纠察女校。   她们互相交替着睡觉,一半人睡觉的时候,另一半人出去寻找裴无律的下落,寻找她可能在人间留下的痕迹,但林覆水整夜都没有阖眼,她们刚安顿完,林覆水就又出去了。   街头一片狼藉,一直跟着她们的宁芙也不见了,林覆水不太在意。   街道的秩序没有恢复,到处都是障碍物和游荡的人群,林覆水无法开车,她独自步行。怀揣着一丝侥幸,不知困倦也不知饥饿地走了几个小时,终于走回了A区安置下的家。   如果师姐回来了的话,她一定会来这里。   林覆水推开大门。   前花园的落叶没有人打扫,已经落了薄薄一层。听见人回来的声音,西伯利亚森林猫和三花猫抖着毛茸茸的尾巴蹿出来,它们太无聊了,好久没有见到林覆水,这两只已经长大了一些的小猫喵喵大叫,围着林覆水嗅闻,等待她从手里变出好吃好玩的东西。   见林覆水不肯蹲下,两只猫亲昵地凑在一块儿,尾巴缠着尾巴,又蹦跶到了花园的大门口,猫猫祟祟地往外看,像是在找另外一位主人。   直到此时,林覆水终于脱力。   她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吓了两只猫一跳。它们扑回林覆水身畔,用湿润的鼻头嗅闻林覆水的脸颊。   林覆水抬起胳膊,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没事,”她喃喃道,“我只是太累了……” 第346章 狡兔三窟:——您的好友One已上线。   当林覆水意识到自己睡着时,她已经身处梦境之中了。   通常来说,做梦是睡眠质量不好的一种表现。林覆水这两天休息的时间加起来还没有半小时,她几乎是在躺下的那一瞬就睡着了,速度之快就仿佛有人在背后冷不丁给了她一闷棍。   林覆水不想睡,她还有正事,在把师姐找回来之前,林覆水无法心安理得地睡整觉。她眼皮颤动,想从黏糊糊的梦里抽身出来,但在梦中视角转动的时刻,她忽然发现黑暗中藏着一道人影。   石油般的水泽蔓延开,这里原先应该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湖泊。水中没有鱼类,但粘稠的水面上却间歇地泛起圈圈波纹。细碎的泡泡从水底往上升,将视角倒转,会发现深不见底的水底原来有一座座待喷发的火山。   水与火本来不相容,但在这里,世界最晦暗的尽头,地平线之下的幽深湖泊中,这两者竟然奇异地并存。   水是死水,呈一种油汪汪的黑色。在这一片死水的最中心,站着一位负伤的青年。   她将已经湿透了的黑色衬衫卷起来,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人类的肤色在石油般的湖水中被衬得分外白,在一摇晃就微微颤动的梦境里,湖水中的青年显得很不真实,简直像一只负伤的白色天鹅。   是裴无律。   林覆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的呼吸会使这只白天鹅展开羽翼,从这场似乎是上天赐予自己的梦中飞走。   像水波一样摇晃着的梦啊。请让我停留得更久一点吧。   裴无律喘息着,在水中做出拳击手开启比赛的预备式。   梦中的她全然不知林覆水正隔着一层看得见摸不着的梦境凝视自己,她浸泡在水中的腿部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背上和小腹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痛,已经过去不知多少个小时,依旧在往外渗血。   有好几次,裴无律已经看见了来迎接自己的死神,但在这个被世界与诸神遗忘的鬼地方,连死亡都变成了一种奢求。虽然身体已经极度疲惫,但她的神经依旧高度紧张,因为身处这里的裴无律不知道,那只将自己带来这里的怪物……究竟什么时候会来!   在腥风刮过身畔的那瞬间,裴无律向外出拳!   她身上没有任何武器,连使用异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依照最本能最笨拙的方式还击。如果换了旁人,沦落到这个境地,想必一定不会再做无谓的挣扎,只会护住自己的身体,让即将到来的痛苦稍微减轻一点儿……但裴无律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她不知道什么是权衡利弊,她只知道以牙还牙,她从来不是个聪明的人。   那道凌厉的拳风落空了,随即,巨大的冲击力使浸泡在湖水中的人类往后连退几步,俯身吐出一口鲜血!   裴无律的喉咙被血污堵住了,她感觉自己正在往外吐被击碎的内脏碎片。   她支撑不住身体,第无数次扑通一声跪倒在被血染成暗红色的湖水中。黑暗步步逼近,就在某道巨大的影子即将行至裴无律身后时,一点微弱的亮光划破这片水泽。   那是一张不知正逆位的塔罗牌。   塔罗牌落下,裴无律的脊背微微颤抖起来。她的脸埋在阴影中,一时间再也没有从水中爬起来的力气。   灼热的龙息喷过她的身体,整片湖水因此而燃烧。   梦境之外,林覆水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她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她想大喊大叫,想冲上去和现身的龙以命相搏,可是林覆水动不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头龙逼近,再逼近。   黑色龙翼占据她的整片视线,又一闪而过,水中人藏在阴影之下的脸被迫抬了起来——   林覆水已经做好看见伤痕累累的师姐的心理准备,可是现实告诉她,她的准备还是做少了。   也就是龙翼一闪而过的瞬间,水域骤然清澈,鱼群划过水中人的身畔。   那张脸抬了起来,不是二十岁的裴无律,是二十岁的林纵。   她穿着一件已经破损的潜水服,面色已经是濒死之人才会有的青紫色。在黑龙的威压之下,林纵半是希冀,半是犹疑地抬起头——   “只是这件事吗?”年轻的林纵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只要我答应你,不做这件事,你就能够让我活下来?”   林纵和林覆水同时听见黑龙的回答。   “是的。只要你答应我这一件事。”   “……成交,”林纵闭上眼,语声断断续续地从喉咙中挤出来,“我不能死,周泫还在底下,我还要找人救她……”   话音落下,林覆水的头颅传来一阵剧痛。   她不禁伸手捂住头,全然不知道林纵当年到底和龙做了什么交易,梦境因为她的动作扭曲起来,层层叠叠,视野也变得模糊。林纵,龙,裴无律……她们的身形变得忽大忽小,世界像被塞进了一只璀璨的万花筒里。   在即将醒来的最后一瞬,林覆水看见师姐正再一次尝试从湖水中站起来。她双眼失焦,上一瞬流下的血液,下一瞬又被稀释在水中,她的身形歪歪斜斜的,水是死水,这里没有水的流动声,只有师姐失去规律的混乱呼吸声。   林覆水看清了她眼底的血色,心中骤然一惊。   她感觉脸上传来一阵奇怪的痒意,这场分不清真假的梦彻底结束了。   庭院中的树下,躺在树下的少年猛地睁开双眼。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西伯利亚森林猫肉松趴在自己的脸上,三花猫薯饼正在一边中气十足地喵喵叫,试图让肉松挪开一点位置,让自己也在林覆水脸上趴着。   肉松是长毛猫,林覆水觉得脸上毛茸茸的,有点热,不得不伸手把肉松推开了。两只猫尾随着她,陪着林覆水逛完了整座花园,房子后的湖泊,还有每一间房间。   哪里都没有裴无律曾来过的踪迹,林覆水终于死心。   她准备离开这里,忽然地,她的通讯器忽然震动了一下。   ——您的好友One已上线。   林覆水眉心一跳。   这是系统自动弹出的消息,林覆水没有将One设置为特别关注,但One的个人账号下线已久,长时间未上线的用户再度上线会有特别提示。   One不是已经被送到尼罗河基地去了么,尼罗河基地又连不上墙内的网,她是怎么上线的?   ……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林覆水本想专心去找师姐的下落,但她到底还是被One上线的消息扰乱了一丝心神……或许我就是天生爱管闲事吧。林覆水如是想。   她打开One的账号,调出对方的最近停留记录。One老师是从F区离开的,所以最近一次停留地区应该是在F区,但林覆水却在她的停留地点上面看见了明晃晃的A区地址,系统甚至自动弹出提示,对方距离您不足三十公里。   One老师回来做什么?   林覆水微微蹙眉。她抬起头,望向新政府中心的方向。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升起,她犹豫了一瞬,最终摸了摸肉松和薯饼的头,关上家门,朝新政府中心的方向走去。   ……   人群中,One与她昔日的学生琥珀擦肩而过,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   秩序需要重建,民心需要安抚。尤允恩权衡利弊,没有选择全力进攻被人造人攻占的新政府大楼,而是分出力量来安抚此行受到惊吓的市民。   One全程低着头,她已经发现人类和人造人之间的矛盾已经演变成不可调和的程度,她们畏惧彼此也憎恶彼此,One匆匆行至新政府大楼附近,这里在爆发大楼争夺战。   然而One心里想着失去联系的001号,生怕这个妹妹已经死在了人类和人造人的战争中,她心一横,索性装作是人造人前来支援的援军,丝滑地加入了战局。   与此同时,新政府中心某侧隐蔽的通道中,宁芙正被她名为亚特兰特的下属护送入新政府。   两个人类,在满是人造人的新政府大楼中无异于羊入虎口。但她们身上佩有一枚洁白的羽翼,那是大天使的信物,可以保她们在此处通行无阻。   所有见到信物的人造人都对她们以礼相待,这两个人类乘上电梯,电梯没有带她们前往顶楼,把守着电梯的人造人在电梯亮起的光屏内输入一串密码,电梯缓缓沉入地下。   “……你确定人造人的那个Boss不是打算把我们杀人灭口吗?”宁芙看了眼守在门口面无表情的人造人,转头看亚特兰特。   “不会的,Boss,”亚特兰特莫名产生一种小命不保的危机感,“能做到人造人的首领,带领人造人反抗新政府,说明那位Boss是一位稳重讲理的人。”   宁芙不信。电梯载着她们彻底没入黑暗,似乎在地下的世界里拐了好几个弯。当电梯门最终打开时,光屏上没有显示层数,只显示了一个鲜红色的红色圆圈。   操作电梯的人造人没有跟随她们下去,宁芙和亚特兰特前脚刚离开,电梯里的人造人就迫不及待地重新操纵着电梯上升,彻底离开了这里。   ……宁芙记得,新政府上一次大乱是因为女校生和几个人造人捅破了新政府在制造人造异血者的事实,据说人造异血者的销毁场所也是在地下,但很明显,她们现在来到的地下和人造人的销毁地点不是同一处。   狡兔三窟。   宁芙就知道新政府不会把需要藏起来的秘密都放置在同一处。   她沿着金属通道往前走,通道两侧亮起微弱的灯光,当她抵达这条通道的尽头时,她看见的是一位戴着金属面罩的人造人青年。   “你好,我是加百列。”   异瞳的人造人语气生硬,对着她们伸出手。 第347章 墙:我帮你推翻新政府,你会帮我什么?   宁芙没有因为眼前的青年是新政府制造的人造异血者而心生轻视,见是加百列先伸手,她暗道这人造人还挺讲文明懂礼貌的……心中这么想着,宁芙弯唇一笑,便也伸出胳膊,和加百列客气地握了握手。   这么一看,倒真有几分不同阵营Boss外交会晤的感觉。只是这里冷冷清清,没有负责沟通的外交官,除却旁观的亚特兰特以外也没有其她观众。和加百列握完手后,宁芙刚准备向这位年轻的人造人统领自我介绍一番,加百列便毫无征兆地转过身。   这个戴着奇怪金属面罩的人造人Boss仿佛结束了一项写在程序里的任务,她就这样把愣在原地的反叛军雅典基地Boss扔在原地不管,自己扭头朝亮起灯光的地下设施内部走去。   加百列约莫走出十几步,她的身影已经快要从拐弯处消失,或许是没有听见宁芙跟上来的脚步声,她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不来么?”   宁芙收起了客气的微笑。   她就知道新政府制造出的人造人多多少少有点不正常……这点倒是随了新政府那群自私自利不顾旁人死活的政客。   加百列浑然不知宁芙的心理活动,她在其中一扇标有红色警示标志的门前停下,输入一串密码,一重又一重不同材质的门应声而开,最终对来客敞开最内部的一间房间。   房间不大,约莫一百平方,对比楼上的人造人实验室简直小得可怜。这间房间不光面积小,内部设施也略显粗陋,照明灯光竟然是试剂般的惨绿色。   加百列抬手,最后落下的那扇监狱般的栅栏门竟然还需要手动转动密码锁。   宁芙站在加百列身后冷眼看着,这种落后的落锁方式,就连科技水平相对落后的墙外都基本不用了。加百列特意将会面地点选在新政府之下的这间地下房间,说明这里一定很特殊,特殊的地方通常需要更严密的安保方式,很显然,这里是个例外。   但就在最后一重门锁落下时,宁芙心中灵光一现。   门锁是一重重打开的,最后一重才是这把密码锁,除此之外,她们还见到了好几种不同材质的通道门和解密方式……也就是说,有不止一拨人加固过这道入口。   或者说,来加固入口的不止同一拨人……保护着这里的,不止同一个时代的人。   密码锁已经是一百余年前旧时代的产物,在地下建造出这间奇怪房间的人或许已经逝去一百年。宁芙跟随加百列走入室内,这里充斥着没有散尽的奇怪金属味,地下空气不足,她猜到这里应该有供氧系统将地面的氧气输送下来,但宁芙依旧感到一阵胸闷恶心。   “说吧,找我想谈什么?”宁芙不想在这间地下密室久待,单刀直入道,“新政府毕竟建立了一百多年,你们想靠占据新政府中心来对抗政权,不太现实。我知道人造人需要盟友——”   “墙的开关在这里。”加百列道。   宁芙瞳孔骤缩,加百列的这句话带给她的冲击力太大,那种头晕眼花的不适感再度反扑上来,她捂住额头,试图消化加百列话中的信息量:“……墙?你说的是屏蔽墙?”   加百列无视了宁芙的震惊。   她走了几步,向宁芙展示身侧的一台操作机器。惨绿的灯光幽幽漂浮在空间内,在千尺之下,这处绝密的地下密室内,她们好像几尾被除藻灯照着的鱼。在微弱的绿光里,宁芙的确看见了那台机器……它几乎占据房间四分之一大小,她想无视也做不到,只是单看外形,这台机器和屏蔽墙没有丝毫关联,它的屏幕熄灭着,款式也很老旧了,宁芙甚至有点怀疑它是否能够正常启动。   “你上过学吗?”加百列问。   宁芙决定待会就过河拆桥杀了这个人造人:“我看起来很像文盲吗?”   “抱歉,我只是想知道反叛军是否有教授你们关于墙内外分裂的历史,”加百列站在陈旧的机器旁,语声平静,“毕竟如今墙内很多人都以为墙是在地面上一点点建成的,我猜反叛军应该对此有一些不同的说法。”   的确。宁芙对此有不同看法:“屏蔽墙是忽然出现的。当年新政府和反叛军理念不合后不久,如今新政府的辖区边缘就升起了屏蔽墙。这些墙最开始没有这样的高度,但已经足够抵挡被割舍在墙外的人类,在后续的数月甚至数年里,屏蔽墙不断加固加高,最终才变成了如今的规模。”   “所以新政府要切割土地自立政权是蓄谋已久的事,”加百列陈述道,“最初代的新政府成员在地底研究制造墙体,这批人成果斐然,游说带走了当初能转动世界的大多数人才,最终将屏蔽墙升起,从此彻底隔绝了墙内和墙外的消息。既然墙不是在地面之上一朝一夕建成的,那么就一定会有地面下才会有的痕迹,也会有控制屏蔽墙升降的开关。”   宁芙有几分信了,她蹙着眉扫了一眼加百列身边的那台机器:“控制墙体升降,就凭这间房间,这台机器?”   “当然不止。”加百列道。   她俯下身,在机器之下操纵了几下暗处的按钮,这台陈旧的机器亮起红灯,像是要往地面上的新政府中心发送警报。   加百列眉眼淡然,如今新政府已经在人造人的掌控之内,更何况她麾下还有数个异能有关信号数据屏蔽的人造异血者,想必当年的新政府成员不会猜到,一百多年后,会有一场神降使人类大规模地消失整整两天,也无法猜到人造人这么恰好地开启了一场反抗运动……一切都是命数。   “像这样的地下房间,A区之下还有三间。需要同时破解密码,才能将屏蔽墙降下来。A区太大,我暂时只在新政府下面找到这一间。”加百列道。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宁芙依旧有点怀疑,眼前的人造人虽然也有异能,据称还是和自己一样最顶级……不,第二顶级的S级异血者,但她怎么能知道这些?   “我以为你们人类不会严刑逼供。”加百列依旧淡声道。   宁芙觉得自己被这个人造人愚弄了:“严刑逼供也得找到人吧?你说的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知道这种事的人要么死光了,要么位处新政府高层,你怎么做到的?”   加百列直视宁芙,眸间划过一丝冰冷的微光:“只要是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如果无法精准地找到一个人严刑逼供,那就尽可能多地收集与新政府有关的人,读取她们的记忆,拷打她们的躯体,线索会一点一点地积攒起来,变成可以抽丝剥茧的完整体。”   “你很狡诈,手段也很残忍,”宁芙用全新的视线审视着加百列,扯了扯唇角,“你比尤允恩更值得提防。”   “我分析了你的用词和语调,倾向你会想听见我对你说谢谢。”加百列回视她。   宁芙扫了眼已经开启的机器,可供操纵的图标不多,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枚红色的墙体标志。虽然已经知道加百列来找自己是为了推翻新政府而进行合作,但宁芙还是需要听听加百列接下来有什么条件或者好处等着自己:“假设墙倒了,反叛军进墙了,然后呢?反叛军一向秉持的是凡是人类皆是友军的原则,反叛军唯一需要剿灭的只有类神生物。就算进墙,反叛军大概率也不会对政府军开战,为了人类着想,她们会选择和平协商。”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加百列道,“你的行为举止和迄今为止展露出的一切细节告诉我,你应当和你的同伴理念有些微的出入。”   宁芙是真的对加百列有几分满意了。   “我帮你推翻新政府,你会帮我什么?”宁芙问她,“我想当总统,但我猜你们人造人应该不会再让人类骑在头上吧?”   “我想是的。但那是之后的事。墙倒了,新政府不复存在,我的目的也就达成了。”加百列毫无感情地说道。   ……虽然宁芙不大了解人造人,但她已经知道人造人是一个极为团结的集体。这个名叫加百列的人造人之所以要造反,也是因为要维护同伴们的利益吧。   加百列道:“接下来我会派一部分人造人掩护你们,同时去A区地下寻找控制室。”   “不必派人造人。我是S级,我的下属是空间移动系,我们不需要人掩护。”宁芙道。   然而下一刻,宁芙听见加百列不含情绪的语声。   “人造人接受了我的改造,一部分人的身体机能只能维持到今天,如果不为掩护你们而死,会死得很可惜,”加百列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让这部分人感受到自己死得有价值,是人类常说‘临终关怀’的一环。”   宁芙眼皮一跳,她瞥了眼身旁的亚特兰特。很巧,她向来工作素质超群的下属也难掩脸上的诧异之色,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加百列。   “你……你做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同伴过上好生活吗?”宁芙没忍住问道。   “我不认识她们,我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种情感模块,无法产生人类所臆想的感情。改造是你情我愿,我需要一批有力量的人,她们也愿意接受力量,”加百列冷冷地说,“你们人类曾经有句古话,叫做‘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想这句话已经可以概括这些人造人的想法了。”   宁芙有点受不了加百列了。她心中暗自思忖,尤允恩她们到底都造了什么奇怪的杀戮机器出来……不行,等到事成之后,自己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这个加百列。没有感情等于没有弱点,不能放任这种人造人活下来。   “既然如此,你派人吧,”宁芙选择不与加百列争执,“还有三间控制室,我和亚特兰特操纵一间,假设找到另外两间了,你打算派什么级别的人造异血者来?你要亲自上阵吗?”   “我这里有一个A级的人造异血者,她的异能是金属操控。”加百列没有回答宁芙的最后一个问题。   金属操控?是个好异能,A级这个级别在异血者里也是很高了……宁芙颔首道:“留个联系方式,找到了通知你。”   加百列低头,给了宁芙一个隐私的频道号。   “整个A区,都要找,”加百列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348章 董事长: A区,恒泫药业,地上一层。   五月的末尾,淡紫色的铁线莲在A区的绿化区域内次第开放。这些藤本植物的根须深深埋入地下,但在比根须更深层的土壤里,正有人类如同蚯蚓般勤勤恳恳掘着土,去寻找一间或许根本不可能找到的暗室。   而鲜花盛开的土地被人与兽的鲜血浸润着,今朝花开得很好,铁线莲的香气幽幽飘散,沾染在过路人的身上——譬如这位面色疲惫、步履匆匆的少年。   现下时局混乱,她身上穿着的衣物也不再那么考究,细看衣袖上还有残留的斑斑血渍。路上的行人横冲直撞,每个过路人的神情都带着惊惶和受刺激过度留下的呆滞,再往前就是被封锁的新政府路段,那里还处于冲突状态,人们都想快些从斗争中逃开,几乎没有人留意这个被裹挟在人群里逆着人流走的少年。   偶尔有人仓促一瞥,在人群中认出这张仍带有几分孩子气的脸,但却如同见到恶鬼般匆忙将视线躲开了。   事情又变回她刚接管恒泫药业时那样。甚至还要更糟。   但林覆水并没有留意。她将注意力放在了正不断闪动显示“在线中”的、代表One老师的小光点上。   林覆水抬眸扫了一眼远处新政府中心的大楼,为了保险起见,她想了想,在好友列表里找到一个有段时间没有联系过的名字,打过去一则通讯。   不到三秒,通讯接通了。   “覆水师妹——咳咳,老板,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吗?”   对面那边的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正在家里收拾东西,隐约可以听见长辈絮絮叨叨说还好你们公司营养液发得多的声音,从新政府离职好啊,新政府过年过节什么都不发,在这家公司工作比在新政府还体面。   林覆水很久没听见过长辈说这些家常话了。她想说的话一时间哽在喉间,竟然有点想继续听多一些的冲动,好像这样偷偷跟在旁人身后,也能捡到一点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李行风见林覆水不答,猜到是她听见了自己妈妈们的交谈声,有点不好意思地躲去卫生间,嘈杂声顿时消减了:“老板,听得见吗?”   林覆水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喊我师妹就好,行风师姐。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哦哦,好啊,”李行风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开始往自己的卧室走,林覆水听见她在咔哒咔哒地往自己的机械臂里填子弹,“覆水师妹你在哪,我来找你。”   “行风师姐,你不用出来,现在外面太乱了,你看能不能用你的异能帮我找一个人的实时定位……”   李行风闻言,又将机械臂放下。她打开林覆水发给她的账号,试着用自己的C级异能·信号修复开始寻找。她不光能够修复,还能在修复的过程中寻找,虽然她在异血者里平平无奇,但这种异能放在普通人里已经堪称肉身成神了。   “我找到了,这个账号的活动地点就在A区,五十八分钟前,她在中心大道新政府大楼停留过……但是现在她已经离开新政府大楼了,”李行风快速搜索,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有一丝不太确定,“账号正在移动,但是信号越来越微弱了,行动地点好像……不在地面上。”   “不在地面上?”林覆水愣了一下。   “是的。覆水师妹,她最后停留的地点是在A区金蓟花公园,”李行风偷偷打开卧室门,她看了一眼还在整理家中营养液和储备物资的妈妈妈咪,真切道,“真的不需要我来吗?我家离金蓟花公园很近,开车只用十分钟,我可以帮你找人。”   林覆水听见One老师已经离开新政府中心,心间稍稍放松。她不久前见过尤允恩,尤总统现在的注意力全被占据新政府中心的人造人们夺走,没空留意一个小小的通缉犯。   “谢谢你,行风师姐,”林覆水真情实感地向她道谢,“但是真的不用特意跑这一趟,我也只是问问而已,知道这个账号现在的位置不在新政府中心,我就放心了。”   李行风松了口气,她又蹑手蹑脚关上房间门,将装进机械臂的子弹拆出来:“好,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尽管说——对了师妹,恒泫药业什么时候复工啊?”   听李行风提起恒泫药业,林覆水前进的脚步一顿。她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去恒泫药业,也不知道公司里面现在怎么样了。   “等形势稳定下来再复工,还是让大家多休息几天吧,”林覆水半开玩笑道,“别担心,工资会照发的。”   倒也不是要拐着弯和林董提工资的事啦……虽然钱什么的确实很重要来着……李行风老脸一红,但还挺开心,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打工人不喜欢带薪休假。   这段通讯快要结束,李行风想了想,她好久没和自己的师妹兼老板说话了,总想再多说两句,以表自己对林董的衷心……恒泫药业的数据部和董事长办公室位于同一层,李行风记得自己最后一次上班时,有工人来维修,说是有员工听见楼层间有回音和弹响,不知道是不是什么设备坏了。   维修人员还没查出来原因,员工们就因为当时的疫病被催着匆匆下班回家了。李行风也不是没怀疑过楼里有类神生物,她特意在楼层里多转悠了两圈才走,但是什么也没发现。   不是什么大事,至少不是至于要传进董事长耳朵里的大事。   但李行风堂堂一个成年已久的打工人,纠察女校前几届就毕业了的师姐,竟然对着林董师妹很有倾诉欲,颇像解不出算术题,于是把难题抛给高年级学姐的小学生。她趁着林覆水还没说告别的客套话,三言两语把这事说了,末了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可能只是楼里隔音的设备坏了。”   公司离新政府中心不远,从恒泫药业再回女校生们下榻的酒店是顺路的。林覆水没忘了从林纵那里接手过来的公司,听李行风这么说,她想顺便回公司看看。   “我知道了,行风师姐,”林覆水道,“谢谢你帮忙,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段时间你和阿姨们在家好好休息,就当放松心情。”   挂断通讯,林覆水再度抬眸看了一眼远处的新政府中心。   她试探性地给One老师发了条消息。   林覆水:【One老师,你在A区吗?】   林覆水:【如果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联系我或者琥珀千春。纠察女校的同学和老师都在A区。】   意料之内,One没有回。林覆水垂眸,心说自己还没有找到师姐,身上还压着一堆麻烦事,怎么又开始管别人的闲事……   算了。她在附近捡了辆没上锁的公用短距离光板,踩着这块已经有点破烂的光板拐了个弯,直奔许久没去的公司。   ……   A区,恒泫药业,地上一层。   恒泫药业所包括的不止一栋办公大厦,大厦只是它组成的一部分,准确来说,恒泫药业是一处完整的办公园区,在寸土寸金的A区占下了相当一部分地皮,除却两三栋辅助员工休憩饮食的配套设施楼栋,还有一处药业生产工厂,工厂就位于办公大厦后方。   像这样生产营养液的工厂,在A-G区各区都有分布。恒泫药业A区的工厂不算大,主要生产和新政府合作的营养液,相对比办公楼,林覆水去工厂的次数要更少一些。   此时整个办公园区显得很有些寂静,除却远远传来的枪声和异能爆发声外,恒泫药业内部没什么响动。   人都走空了,林覆水畅通无阻地进入恒泫药业大楼内部,按下通往顶层的电梯。外面太乱,她甚至没有安排人留守恒泫药业,楼层间只有没有自我意识的清洁机器人在来回走动。   叮。二十八楼。   她走出电梯。   办公楼顶层很安静,路过的小机器人感应到林覆水的存在,纷纷绕着她走。它们发出滴滴的提示音,在路过林覆水时叽里咕噜地说“早上好”“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请告诉我您想要喝的饮料”……除却这几句话以外,程序没有为它们设定更多语言,虽然知道机器人们不会回应,但林覆水还是低低应了它们一句:“早上好。”   她沿着漫长的走廊行走,往董事长办公室进发。她看见公司里还残留着员工们的一些生活痕迹……一杯没有被及时倒掉的清水,随手放在桌上、想必是想和同事分享的巧克力,被不慎推倒的桌面招财小摆件。   她路过这一切,人类的一切好短暂好美好……再过半个月,清水会彻底蒸发;如果迟迟没有人来吃,等到夏天,包裹在五颜六色包装纸里的巧克力会融化;木质的招财小摆件会发霉,会腐朽,最后被虫蛀,变成一小滩满是虫眼的渣滓,等过一段时间,或许不用太久,不用几年,甚至不用几个月,将这只小摆件认真摆在办公位上的实习生也会忘记自己买下它的初衷。   时间像风一样过去,再过几十年,一百年,这栋大楼可能也被推平。再提起恒泫药业,不会有人想起,最开始创立它的人是个叫做林纵的年轻人,她有一位死在海里的故人,叫做周泫。她以为将周泫的名字揉进自己的事业里,就能够让周泫变成一个永恒的符号。   林覆水沉默着走过它,走过她们,走过留不住的所有。   她最终停留在一扇门前。   她怀揣着最初打开家中二楼上锁房间的心情,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如今属于自己的董事长办公室。 第349章 女承母业:看来林纵当年也没完成她的事业。   林纵离世后,秘书也曾旁敲侧击询问过林覆水,需不需要更改办公室的陈设。   林覆水知道她是怕自己见到养母留下的一切触景生情,影响情绪,毕竟自己那时还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学生。但林覆水拒绝了,她尊重林纵,也尊重林纵留给自己的这间董事长办公室,这里的东西都好好的,没必要丢弃,也没必要胡乱更改。   办公室非常大,在林纵离世前,林覆水很少来这里。   而她接管恒泫药业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一年出头,而这一年里,林覆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F区的非人类纠察女校上学,假期回来也忙着处理工作,奔赴各色应酬。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办公桌前度过的,实在没空探索这间办公室的角角落落。   清洁机器人不得许可,没有权限进入这里。办公桌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林覆水将桌椅擦了擦,坐在椅子上,将胳膊枕在办公桌面,静静地将头埋了下去。   她闭着眼睛,给自己数了三秒钟。   三秒钟后,她没给自己留一丝眷恋的时间,霍然站起身,准备巡视一圈就离开。她要回酒店,兰音珠她们还等着自己。   “嘎吱。”   林覆水停住脚步。   “嘎吱。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从楼层内传来,那声音像是有人正用指甲抓挠着铁镐。林覆水屏息听着,她想起古中国曾经流行过一段时间的僵尸片,尸体存放于棺椁内百年不腐,再遇阵法,尸身便化为僵尸,顶开棺椁盖子两手前伸,因为尸僵无法弯折膝盖,于是只能一跳一跳地走。   但是公元二二六一年已经不流行僵尸了,别说僵尸,连丧尸在恐怖片里都排不上号。   林覆水一时间没想太多,只觉得像是李行风说的那样,楼层里的什么设备老化,找维修工来修一修就好了。   ……如果师姐在的话,她或许会知道是哪里坏了。师姐接过很多悬赏,修过很多东西,大一的时候接完维修单还给自己带过冰沙。   满打满算,自己和裴无律分开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但林覆水已经开始不习惯身边没有她的感觉。   她眼眶忽地一热,林覆水不敢眨眼,再眨眼,下一瞬眼泪就会滚下来。   师姐消失时,林覆水没哭。回到家中见到孤零零玩耍的薯饼和肉松,林覆水也没哭。其实她也不是每天都和裴无律待在一块,没到形影不离的地步,硬要说起来,暑秋假和春假还有段时间会实打实地见不到彼此。   可是就算见不到,林覆水知道师姐好端端地在另一处生活。今天见不到,明天见不到,过一个月开学了也能看见……但如今师姐生死未卜,林覆水不知道她现在身处何处,身上的伤还痛不痛,有没有吃苦。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不能在这种时候分心。   恒泫药业空空荡荡,因为没有人的缘故,嘎吱嘎吱的声音越发明显,外面的清洁机器人纷纷停下滚轮,歪过头倾听。   “嘎吱——嘎吱——嘎吱!”   林覆水后背一冷。   她缓缓垂下头,那奇怪的声音像是离得很远,却越来越集中……直到汇集至她的脚下。   这栋楼里有东西。   林覆水抿唇,这间办公室没有什么藏着人的可能,她默默退出办公室,光门一关,嘎吱嘎吱的怪声减弱些许,没有再跟着她出来。林覆水站在走廊里,声音减弱后听起来就像是什么设备年久失修后会发出的机械声,也难怪她们找了维修工过来。   她在门口门内走进走出两趟,终于确定声音离董事长办公室更近。   只是林覆水在室内找了一圈,都没有确认声音的源头。   ……会不会是办公室里有暗门?   这个念头一浮现,就再也按捺不下去了。林纵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司,她有太多秘密,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藏点东西也正常。虽然据说后续林纵都没有再接触异血者和类神生物相关的东西,但她毕竟是天之骄子,A级异血者,林覆水不信她甘心真的做普通商人。   林覆水开始一点点搜查这间董事长办公室。   常用的办公桌区域已经没必要再找,这块地方她已经很熟悉;喝茶谈工作的休闲区太空旷,陈设也不多,林覆水也使用过很多次,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过了不知多久,她停留在林纵留下的书柜前。   林纵收集纸质书,她留下的书,林覆水都没动。就连林纵插着书签没看完的那本都不曾打开过。   古代武侠电影或者夸张的修真电影都会把暗门设置在书柜后面,伸手一推书柜就能连带着推出藏在墙壁后的门。林覆水伸手推了几下,没推动,整座书柜因为她的力气摇晃了两下,掉了些灰尘。   ……也是,林纵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留下这种破绽。   林覆水有些失落。她还是不够了解林纵,如果林纵真的有藏东西,自己应该真的找不到东西的位置。   她指尖拂过书柜,擦过柜子里摆着的那些书,忽然在林纵夹着书签的那本书上停下了。   这本书摸起来的质感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林覆水心间一动,想将书抽出来,但抽了几下没有抽动。她的力气不说能空手劈死几头犀牛,至少在纠察女校的学生里不算差的,这事很反常。   不光如此,林覆水感到一阵吸力正附在自己的指腹上,像一圈小小的漩涡,正吸着自己,仿佛要将自己抽进这本书里似的——   她被小小地吓了一跳,反射性地用了异能……是林覆水如今用得最顺手的那个。   SSS级·Mirror,镜像化……真空!   真空传递过去的力量被这本拔不出来的书尽数吸走,林覆水后退一步,她看见左侧光滑的墙壁骤然闪出一道暗门!她指尖触碰着的书原来是一道隐蔽的开关,但与其它需要用密码和机关来开启的开关不同,它启动的硬性条件是使用异能·真空!   林纵生前,林覆水并不真正了解她。但林纵是把林覆水一手带大的人,她对养女的性格再了解不过。或许林纵笃定林覆水不会在自己死后急着翻新办公室,清理她存在的痕迹,又或许事发突然,林纵来不及处理自己的秘密——但归根结底,林纵藏起来的入口非常隐秘,可以说世上除却她之外没有人能够开启。   大概林纵也没有想到,林覆水竟然能打开这道门。   林覆水看着骤然出现在办公室里的暗门,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抬腿跨了进去。   就在她进门的那瞬间,门闪了闪,又消失在了墙上。一切重归寂静。   ……   门内是一道往下的电梯。   林覆水站在这座仅能容纳一人站立的电梯内,觉得自己像是被装在细长铁皮盒子里即将被下葬的尸体。   说是电梯,其实应该称之为古代手动制造的上下装置,这东西似乎不靠电力来支撑运行,纯靠人站上去的重力。因此,它下沉的速度要比寻常电梯慢非常多,在往下的过程中,林覆水发现自己的通讯器连不上外面的频道了,这里有信号隔绝器,林纵是铁了心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   林覆水想象不到电梯之下会有什么……金银财宝什么的是不可能的,林纵不是那种人。也不会是什么厉害的武器……如果不是知道林纵没有直接效忠反叛军的意思,林覆水甚至怀疑林纵在地底下偷偷和白鹤她们往来,准备干新政府一票大的。   她一边胡思乱想,电梯一边缓缓降至最尽头。一声沉重的轰鸣声后,门开了,在开门的那一瞬,林覆水听见更强烈的嘎吱嘎吱的怪声——   此时她面前的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   通道带着一点土腥味,林覆水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处地下多少米,但看这条往下的幽黑道路,她猜想自己还得继续往下走不少路。林覆水打开通讯器的照明模式,她发现这条通道粗制滥造的程度甚至更甚于刚才那台电梯,粗劣得不像是二二六一年的产物,像是古代人挖的盗墓洞。   不会吧?林覆水在心中揣测,林纵不会真的在这里养了一窝僵尸吧?   她心中胡思乱想,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方的道路探索,林覆水不知走出了多少米,这里氧气稀薄,她的异能等级就算再高,如今也是人类之躯。就在她开始头晕目眩时,林覆水到达了当年林纵在此设下的第一个补给点。   本来就狭窄的路上放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有两瓶氧气。   林覆水赶紧开始吸氧。她猜想这不是林纵留给后人的,应该是以防万一,留给林纵自己的。   这样的补给点沿途一共有三个。有了氧气的支撑,林覆水脚步变快,很快走到了道路尽头——   历尽艰难来到这里,林覆水却傻眼了。   她本以为自己能找到养母剩下未完成的一些秘密,但这里什么也没有……因为路就这么硬生生地、非常突兀地断了。嘎吱嘎吱声和铛铛声越来越响,而前面是未知的坚硬的岩层和土壤,地上还有一台不知道能否使用的掘土机器……   看来林纵当年也没完成她的事业。路还没有打通,人先一步去世了,留下一台孤零零的机器。   林覆水认命地弯下腰,将机器捡了起来。   算了……既然是林纵想要做的事……   母亲没完成的,女儿继承她遗志去完成,合情合理。 第350章 食腐四脚爬地人:“没有。她打人只打脸。”   幽暗的通道内尘土飞扬,被小型挖掘机轰碎的岩石和土块溅得到处都是。除却机器外,林覆水还在地上找到一套落满泥灰的防护服,上面有些磨损,想来是林纵穿着它时留下的痕迹。   林覆水穿上它,手持机器一路向前。   林纵在这条地下通道挖掘时,一定有很多顾虑,林覆水猜测她应该是挖一阵停一阵。   毕竟林纵要担心的事情很多,她要避免自己的行为被发现、时刻留意地下的响动会不会传到地面上去、或许还得时刻提防缠着她的那头龙……但此时恰好是特殊时期,地面上没人,林覆水索性甩开胳膊专心当起了挖土工人。   因为毫无顾忌的缘故,林覆水推进的速度很快。   随着挖土的动作,在顶层听见的嘎吱嘎吱声越来越响,一声声几乎紧贴着她耳朵炸开。地下非常闷,汗水将林覆水的眼睛辣得发涩,由于看不见太阳的缘故,地上的时间在地下显得分外模糊,不知过去多久,十分钟,一小时,亦或是两小时?一心想要知道土里究竟有什么的林覆水停住动作——   一只干瘪瘦小的手攥住了她的铁锹。   这只小手泛着暗沉的青色,手背上遍布枯树枝似的血管。起初是一只手,而后是两只,三只……无数只。   无数只形似人类的小手攀附上铁锹柄,甚至有手试图伸向林覆水握着铁锹的双手。林覆水吃了一惊,她低下头,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四面八方的土层已经松动,在土与土的间隙间,一双双精明阴险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发出窃窃私语和人类听不懂的笑声。   ……   与此同时,A区,金蓟花公园地下三公里处。   001号和另外两个负责看守她的人造异血者在黑暗的通道里探索,她的脖颈正在持续性地发热,因为临行前加百列在她体内安装了好几枚新政府出品的微型炸弹。   人造人的身体不像人类那么麻烦,这场拆解甚至不能够被称之为手术,加百列花了不到三分钟就做到了这件事。她亲自把001号送出总统办公室,在外面,已经有两位A级的人造异血者等在那里,面对加百列,她们表现出了百分之百的忠诚。   001号很难相信这一切都是因为加百列那家伙的人格魅力,或许在自己被困的这几天里,加百列又通过不断制造新的人造异血者而制造出了一些新的控制方法……001号看着自己的同类们,头一回理解了何为人类所说的“毛骨悚然”。   加百列告诉她们,她们要执行的是史无前例的S级任务,她们是自己精挑细选出的精英,能力不输人类异血者联盟的那些金牌赏金猎人。只要完成任务,新政府的统治就能够不攻自破。   在临走之前,她将一串密码通过神经接口传输给了001号,并且当着另外两位人造异血者的面,口齿清晰地告诉001号,只有001号才拥有密码的输入权,即便001号憎恶自己也没关系,但是001号不能做出背叛人造人群体的事情,绝不能到了外面就倒戈向那些手刃同胞的人类——   “我知道你很想去找纠察女校的那几个学生,但是很可惜,她们都是人类,并且她们面对你姐姐被政府军攻击时毫不动容,即便你去了,你也无法融入她们,”加百列垂眸看着她,淡淡地说道,“001号,别忘记你的身份。你是人造人。”   听完加百列的话,负责辅助001号寻找所谓“入口”的两位人造异血者恨不得将自己的视线钉死在001号身上,心说绝不能纵容这样的叛徒逃去人类那里泄密……001号的异能是金属操控,加百列说的入口在地下,001号不知道那地方具体在哪,只能透支体力和精力全程感应,好在事情顺利,真的被她感应到了点儿什么。   金蓟花公园离新政府中心约二十五公里,这一片民居较多,公园附近是A区最大的超级社区。这座公园已经在A区存在非常久,自从A区被划分作第一区后,金蓟花公园便正式被建设在了这里。   公园内有好几座人工湖,都不大,但湖水很深,常年饲养鱼类。001号宛如人形雷达,像犯人一样被另外两位人造异血者押着,从新政府中心一路找到金蓟花公园,又在同伴们怀疑的视线下率先跳下了金蓟花公园的其中一座人工湖。等到潜入最深处时,001号发现,这几座人工湖看似互不关联,实则底下是打通的,被污染的湖水最终都通向连通处最底部的城市垃圾过滤处。   几个人造人齐心合力,用异能抬起数吨重的过滤板,像老鼠一样钻进了城市的地下。   她们都是人造人,没有人告诉过她们,在A区的地下垃圾运输管道里,还会生活着一群真正像啮齿动物一样趋暗避光、在地下啃食垃圾的人类。   实际上,不光A区地下,其余几个区的地下垃圾管道里都住着这样丧失生活能力无处可去的人。   长年累月不见光的生活使这些人类的双眼退化,听觉却变得非常灵敏。食腐的人类们为了方便抢到更多可食用的食物,甚至不用双足站立,而是选择双手双脚在塞满垃圾的管道里爬来爬去。   跟随001号执行任务的两位人造人面露异色,想要结果掉这些人类,却被001号拦住了。   “这些人没有主动攻击我们,也没有做过什么错事,为什么要杀?”001号不解道。   “人类和我们不一样,”那两位人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位蹙了蹙眉,还是选择解释自己的动机,“人类无法调整自己的痛觉,而且还有更丰富的情绪。留这些人类像啮齿动物一样在这里吃地面上人类剩下的泔水,是一种残忍的凌迟。”   001号飞快地反驳:“如果这些人想死,可以选择不吃不喝,或者一头撞死,甚至吃垃圾把自己撑死。人类有太多种死法,可是这些人类没有选择这样做。说明在这种时候,人类依旧有求生欲。”   听见她们争论,在垃圾里翻找食物的人类们都呆呆地停了下来,转动耳朵听着她们说话。   001号的同伴迟疑一瞬,放下手中的枪。   她们挤过数量庞大的垃圾,往垃圾处理处的最深处走去。或许是认为这几个外来者身上携带有食物,又或者居住在地下的这些食腐人类认为她们有可能会带自己出去……总而言之,在001号找到最后通往更深处地下通道的门时,她身后已经零零散散地跟了十几个人类。   001号没将这些人类放在心上,她的人造人同伴也刻意忽略了跟在后面的人,直到她们彻底走至不见光的黑暗处,001号出声提示道:“把光源打开。”   就在另外两位人造人即将将随身携带的光源点亮时,一阵劲风从她们身后袭来,将001号身旁的两个人撂倒在地!   那两位被改造过的、只有三日寿命的人造人的异能不差,已经是A级,但她们的体能并不如从实验室里厮杀出来的正经人造异血者。001号吃了一惊,在同伴被瞬间KO的那一刻,她还以为是跟随在她们身后的食腐人类发动了攻击,但下一秒,她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001,跟我走!”   One一把攥住001号的手腕,想要将妹妹带离这里。面对001号惊愕的目光,她没有解释,其实她是从新政府开始,一路远远尾随着她们的。在外面不好动手,时刻都有暴露的可能性,但到了地下,借着这群食腐人类的掩护,One毫不犹豫地将那两个人造人打晕,眼疾手快地断掉了她们的接口。   她拽了一下001号,没有拽动。   One停下脚步,亮起通讯器,借着通讯器的光去看001号的脸。   001号在最开始见面时是个很骄傲的人造人,她不服输,一根筋,但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关心和爱。其实001号被带回家后,还是保留着出厂的性格设定,她还是将自己视作强者,但是她不再倨傲,而是想要保护营养液罐子里的姐姐们,想要攒钱给Sword做换脸手术……在攒够钱的那一刻,她依旧昂首挺胸地走着,觉得自己是有资格支撑起这个小小家庭的一棵茁壮的树。   可是现在,One看着001号。后者没哭,人造人没有泪腺,她只是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One:“你是个坏姐姐。”   One从来没觉得自己好过。她知道自己带着Sword,带着Two,虽然工作很累,可是至少她们每天可以在F区的家里团聚。但和Sword出厂时间差不多的001号却仍在新政府天天生死一线地执行任务。001号有怨恨,也是应该。   “对不起。”One很轻很轻地说。   001号贴着地下通道的墙蹲下来,她低下头,将脸埋在胳膊肘里不肯看One:“我不知道你和Sword她们去了哪里。没有人告诉我。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找你。加百列说Two死了,回不来了。我不相信。但是我很伤心……One,我是你带回来的第一个人造人。Sword比我晚制造成功,按照人类的诞生顺序排序,我应该是最靠近你的那个妹妹。”   One看着她蹲下去,半大的少年,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刺猬一样收起柔软的肚皮,把这些天从未梳理过的乱七八糟的短发露在外面。在One的角度,她看不见001号的脸,只能看见她脑袋顶上就算模拟人类也东一个西一个的发旋。   “是我对不起你。001。”One将手放在001号瘦削的肩膀上,“我怕你找不到我们。所以我来了。我们现在就走吧,好不好?会有人来联系我们,你不要在这里替加百列做事,这件事如若不成,她会毫不犹豫地处理掉你的。”   001号瓮声瓮气地说:“可是我已经走不了了。”   “为什么?”One怔住。   001号依旧没有把脸抬起来,她伸出两条胳膊,用手将贴在脖颈上的短发拨开,那里有一处动过的痕迹,皮肉还没有完全愈合回去。   “加百列她怕我走,给我装了不知道几个定时炸弹。我的路线和操控的开关都在她那里。”001号说。   One一贯平和的神情终于产生了裂纹。她想要伸手去摸,去确认001号颈下的东西,下意识道:“加百列她怎么——”   “你也觉得很过分吧?”001号就在这时抬起头,她头发乱乱的,扫在颊边,本该顺直的短发如今东缺一块西缺一块,显得有点可怜,“放一个就算了,还放好几个。她今天还打了我。”   One的一颗心提了起来:“她用异能——”   “不是,”001号说,“她扇我巴掌。”   One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还打了你哪里?全部告诉我,不能有隐瞒。”One冷声道。   001号如实地说:“没有。她打人只打脸。”   她完全隐去了自己也打了加百列的这件事,001号心里是有怨怼的。   明明姐姐不是她们一个人的姐姐,也不是她们一个人的妹妹,为什么只有F区的那群人可以独占着她?我不是不爱这个家,只是我懂事,我想替姐姐分担,所以我才留在新政府继续为新政府效力赚取薪酬……我错了吗?我没有错,或许姐姐也没有错,但是我孤零零地好可怜地颜面尽失地在这个鬼地方又是被囚禁又是被用镣铐锁,现在还往我身体里像玩扫雷一样埋了不知道几个定时炸弹……好不容易见到姐姐,我也想委屈一下啊。   One的指尖过电般颤抖了一下。   加百列。她已经在心中给这个同样从新政府实验室里走出来的人造异血者判处了死刑。   其实和人类想象的不同,人造人的人生不止有工作。还有爱恨情仇。如今加百列已经使One的恨意攀升至最高点。001号什么错也没有,为什么这个所谓S级的人造异血者要这样欺负自己的妹妹?   “……加百列现在在让你们干什么?”One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说要到地下,然后找到一扇门,开门后再联系她,”001号见自己告状成功,于是也站起身,“如果没办法完成,她一定要炸死我。因为我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想去找林覆水她们帮我,被加百列控制住了。她现在根本不信我。”   “那看来这扇门对加百列很重要了。”One道。   她攥紧手中的光源,主动往前走,001号愣一愣,立刻跟上姐姐:“我们真的要帮她吗?”   One问她:“关于你们要找到的东西,加百列原话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她说,如果任务圆满完成,新政府的统治就能够不攻自破。”001号道。   One用随便哪根虚拟神经想,都能知道,加百列之所以这么笃定,一定是身后有人撑腰,所谓“不攻自破”也很有意思,One和纠察女校以及异血者联盟打交道多,她回来后的一路上也有研究,和人造人争斗的只有政府军,连普通人类都很少,纠察女校和异血者联盟暂时没有打算插手。   如果纠察女校和异血者联盟的这群人要制裁占了新政府中心的人造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除却这两方组织,还有谁能帮忙?   One不需要太多思考,很快给了两个答案:“加百列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和反叛军联手,第二个是倒戈有智慧的类神生物。但是第二种可能性远低于第一种,如果有智慧的类神生物需要加百列,她也不至于要让你们到地下找东西。”   001号这一路上光想着自己要被炸死,关于这方面的事没想太多,此刻顺口问:“反叛军都在墙外,怎么进来?”   她话音刚落,立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震惊地望向One:“只要墙塌了,新政府的统治算不算不攻自破?”   One点点头:“所以,加百列在让你们找关于墙的东西。”   她人生的第一份职业是老师,老师教学最应该举一反三,即便现在One已经是欢乐小苹果酒吧的店长了,但她依旧习惯性地引导道:“你觉得加百列是完全相信你吗?找墙这么重要的事,她不会想跟着来吗?”   001号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所以,那个可以让墙塌的东西不只有一处存放地,”One平静道,“如果她真的和反叛军联手,那么有另一个地方应该是反叛军在找。加百列是完美的,她的异能完美,情感模块缺失对于新政府而言也完美,她不会喜欢留破绽,所以她自己也会亲自去一个最重要的地方。算到这里,已经有三处了。”   她牵着001号的手腕,继续前行,直到她们深入不知多少米的地下世界,穿越金属通道,来到一扇需要输入密码的金属门前。   “加百列有给你密码吗?”One抬头凝视着骤然弹出的解密光屏。   001号如梦方醒,连忙将密码调取出来,依照顺序解开了第一道门锁。   就像加百列和宁芙第一次前往掌控“墙”开关的操作室时那样,One和001号也经历了一遍一重重不同材质光门金属门落下的步骤。001号解开最后一把最陈旧古老的锁,门应声而开,朝她们展露出里面的陈设。   001号呆住了。   One无所畏惧地走向那台看起来报废依旧的大型光脑,但令她们惊奇的是,这台光脑竟然还能够打开。在一阵启动的轰鸣声后,按键轻巧地一个个亮起,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微光,为这间同样惨绿色的操纵室带来一丝电玩室般奇妙的氛围。   操作台中央,有一枚形似“墙”的红图标。   One直接上手打开,图标折叠,露出控制界面。   控制界面依旧很简单。左边是NO,配了一张生动易懂的墙体降下的投影。左边是YES,配套的投影是墙体升起。   操纵室里,这两个虽然出自新政府、但对新政府内部机密几乎无甚了解的年轻人面面相觑。001号犹豫着伸出手,指了指光屏上的YESorNO选项:“……我猜加百列是想说,让我们把这个能升降的墙给降下来。姐姐,你之前有听说过屏蔽墙可以升降吗……”   “不知道,”One道,“没人会告诉我们这些事。这是新政府绝对高层的那几个人才能够知道的秘密。”   而今秘密被捅破了。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One虽然身体年龄设定在25岁,但是她毕竟也只是一个刚出厂一年多的人造人,她垂下眸,正在思索该怎么带001号逃下加百列的贼船,衣袋里的通讯器就震了震。   ……深入地下这么多米,都可以发信息的吗?   One心间闪过一丝茫然。但她还是选择掏出通讯器,却发现发讯息给她的人不止一个。   林覆水:【One老师,你在A区吗?】   林覆水:【如果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联系我或者琥珀千春。纠察女校的同学和老师都在A区。】   这两条讯息都来自两小时前。   紧跟着找过来的还有曾经添加过,但是没有说过几句话的另一个人,One记得她,给她备注过名字,是去年在G区教堂一起作战过的那个前新政府异血者部门文员,叫做李行风的那个人。   【李行风:很抱歉打扰您,One老师,其实林覆水师妹有托我查一查您设备信号最后一次发送的位置,我的异能是C级的信号连接,在G区的时候,我有当着您的面用过异能,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   【李行风:林覆水师妹发现您在A区停留,可能有点担心您,所以才想找。但是后来,我有事想找林覆水师妹,但林覆水师妹也不回我消息了,而且她的定位也在地下,直到现在也没有回复……不知道您和她是不是已经碰面了呢?】   【李行风:我不是故意要牵引信号给您的……但是我把您和林覆水师妹的信号也相互感应上了。如果可以,您可以和我报一声平安吗?】   001号紧张兮兮地看着One:“怎么了?”   “没什么,”One听见林覆水也在地下,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我有点事,要先处理一下,两分钟就好。   【One:我没事。】   【One:我现在就去联系林覆水。】 第351章 此技名为万剑归宗: 【Yes Or No】   【One:林覆水。我收到李行风的消息了。】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紧盯着手持铁锹的少年,急促的呼吸声占据了整条地下通道。   【One:她说你的定位也在地下。你现在在哪里?】   这些地穴生物中的某一只发出一声奇怪的喊叫,主动向比它们大得多的人类发起了攻击。还隐藏在黑暗中的那些矮人一呼百应地扑上来,想将面前的人类当做平时遇到的千足虫或者蚯蚓一样撕裂成碎片。   【One:林覆水,收到请回复。】   【您的好友One正在申请通话。】   林覆水没有听见通讯器的消息声,她现在很忙。   她挥动铁锹,甩开趴在铁锹杆上的奇怪生物。   这些从土层缝隙里爬出来的小东西长得和人类大差不差,有人类的四肢和五官,但体型却小得像只鼹鼠。如果只有零星几只,林覆水会随手用铁锹把它们给拍进土里当土豆种起来,但它们数量庞大,此时已经挤满了这条地道,每一只矮人看起来都非常邪恶,林覆水想不明白,这些地瓜似的小东西为什么能对见第一面的人类有这么大的恶意。   但话又说回来……她挖穿地下土层的行为相当于破坏了它们的家吧?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人忽然挥舞着电动铁锹挖穿她精心布置过的客厅,林覆水的怒气值应该不会比这些矮人少。   只是稍一晃神,林覆水的小腿便传来一阵涩痛。她抽了口凉气,回头一看,是几只举着铁锹的矮人。它们嗅到人类血液的味道,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林覆水这才发现它们原来不是想要驱逐自己,它们是要自己死。   她这一年里见多了类神生物,其中不乏中立善良的。林覆水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心态行事,只要类神生物不主动害人,她也不是不能放过它们……这些矮人竟然真的想杀了自己,那事情就好办了。   SSS级·Mirror,镜像化,狙击手。   狙击手是One老师的异能,在One身上,这个A级异能可以制造十秒钟的火力压制,且确保每一枚子弹自动锁定目标,真正做到百发百中。但在林覆水身上,A级·狙击手的异能效果持续了整整二十五秒的时间,比One的极限还要多出一倍!   子弹穿透矮人们手持的铁锹,那些人类巴掌大的铁锹被子弹击飞,打在岩层上,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直到这时林覆水才发现,原来这些矮人手持的铁锹就是怪响传来的源头——它们建造自己的地下王国,为自己的家园开疆拓土,正巧最近来到了恒泫药业附近;而正好恒泫药业之下有这样一条地道,铁锹剐蹭岩层的声音顺着通道一路上传,最终抵达了公司的最顶层。   矮人在传说里并不是高武力值的种族,即便它们是类神生物,也无法扛住这样高密集度高杀伤力的子弹。二十五秒过后,矮人的尸体堆满了地下通道,鲜血没至林覆水的脚踝。   林覆水不知道尤允恩曾有一个建造地下社会的宏愿。如果尤允恩在这里,看见这些居住在地底深处的矮人,她的这份宏愿或许会产生一点动摇。   她的头又痛起来。类神生物的血腥味像针一样顺着她的皮肤毛孔往体内钻,最终游走到大脑,扎她脑子里每一寸脆弱的神经。   林覆水伸手用力锤了锤头发痛的地方,她挪动脚步,走出的每一步都堪称拖泥带水,鞋子底下嘎吱嘎吱踩着的是矮人们至死也没放开的那些该死的铁锹。到现在她该怎么办呢?继续向前?原路折返?命运没有给她太多选择的机会,因为前方被血液浸软的泥土开始往下坍塌……露出金属的最外层。   她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她用手摸了摸,冰凉的,很真实,不是捉弄人的幻境。   恰在此时,通讯器再度震动起来。林覆水一怔,她没想到深入地下不知多少米竟然还能如常地使用通讯器。她没着急接,又绕着这层金属来了几铲子,泥土剥落,露出更多的金属,还有像是一扇门的东西。   门自动识别出人类的心跳和体温,闪了闪,浮现一行红色的字体——   【请输入密码。】   林覆水哪知道什么密码。她猜测林纵在地下挖的通道就是为了通往这扇金属门,于是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密码栏输入了林纵的生日。   密码屏一闪,跳出冷冰冰的几个深红色小字:【密码错误。】   ……可是她都到这里了,一路抡机械铁锹抡得胳膊都要搓起火,虽然有防护服,但最开始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入了好些泥灰。古中国有句话说得很妙,来都来了,既然来了,林覆水当然不可能轻易地退回去。   她不知道密码,但是没关系。   林覆水深吸一口气。   她后退两步,鞋跟又踩到了身后矮人们尚未变得僵硬的尸体,血泊溅起血花。面对着这扇不肯为她而开的金属门,林覆水伸出手,碎裂的镜子再度在她身后浮现,它倒映着身前少年的背影,倒映着门和尸骸,在天地无声的见证下,缓缓嵌合成形!   SSS级·Mirror,镜像化,金属操控!   金属门在异能的作用下,起了一层水波似的皱纹。   它轻微地扭曲、变形,发出锡纸被揉搓时才会发出的细碎声音。A级的金属操控无法强拆一扇新政府造就的世间最牢固的金属门,S级的金属操控或许可以使面前的金属空间战栗着发生变形……但SSS级的金属操控可以使世界上所有的金属都为它的主人所鸣响,就宛如修真世界最强的剑修出招……   在修真界里,我们不管这招叫做金属操控,我们称呼它为万剑归宗!   只听一声轰然巨响,炸起的气浪使林覆水往后退了两步,再抬头时,这面没有密码不肯为她而开的金属门已经破开一道大洞!   通讯器又不依不饶地震动起来。   林覆水不想接,但就在她准备无视的那一瞬,她心间一动,心说该不会是她们找到了师姐的下落吧?她满怀期待地接通了通讯,对面却传来One的声音——   “林覆水,”One老师的声音似乎不复往日般平静,“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暂时在忙,没有看见,One老师,”林覆水看了一眼,原来One给自己打了六七通通讯,自己都没有接,“我本来是想找你的,你回来墙内了吗?”   One无视了她的问题,径直道:“李行风告诉我,你的定位在地下。你现在在地下干什么?”   林覆水没想到李行风竟然告诉了One老师自己的行踪。她弯腰走过被金属操控破开的那道裂缝,看见了这间藏在地下的操控室。   “林覆水?”One见她不答,追问道。   林覆水被一连叫了几声,终于回过神。她怔怔看着那台操纵机器,上前试着启动了它,有些敷衍道:“我……有点事,可能暂时抽不开身,One老师,我待会再联系你吧。”   “你是不是在地下找一扇门?”One道。   林覆水心里咯噔一下,心说李行风师姐该不会是黑掉了她的通讯器吧?为什么One老师会知道地下有门?   见林覆水不回答,One心间也是一沉,立刻猜到林覆水已经抵达了那地方:“这是新政府和反叛军的事,林覆水,你不该牵扯进去。”   新政府和反叛军?林覆水没被吓住,她摸了摸启动成功的光脑,看见那枚红色的小图标,随手点了进去。   【Yes Or No】   “回去吧,林覆水,你没有密码,进不去门。”One很人性化地调整了一下语气,试图劝告她。   “可是门已经被我打开了,”林覆水凝视着那则选项,“One老师,你既然知道门,那你知道Yes Or No是什么意思吗?”   “你已经进去了?”One拧起眉。   林覆水道:“是啊。如果老师你不告诉我,我就在这个选项里随便选一个。”   “……这是屏蔽墙的开关,就是你想的那些墙。Yes是降下墙体,No直通关闭页面,一切保持原样。加百列正在派人造人寻找屏蔽墙的地下操作室,她要把墙降下来。”One道。   林覆水没想到,林纵要找的竟然是屏蔽墙的地下操作室。   她站在那,看了一会儿那两个深红色的选项。   没人逼着她去选,来这里也是因为误打误撞发现了林纵的秘密通道,除却在这里做选择之外还有第三种选项,就是趁着加百列还没来干脆地转身离开,回到地面上的世界去。   在人类世界里,她是中立的女校生,是除了拯救世界外没有别的宏愿、不关心政治的异血者,是和新政府合作赚大把大把钞票的商人。为了维稳,不让本就四分五裂的世界变得更复杂,她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直接走开,这是最聪明的做法。   但是作为林覆水,这个十九岁的、年少丧母、被羽翼未丰就被推来推去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类,她有一点不同的想法。   虽然早已有人说过她不是人了,但林覆水在还作为人类的这十九年里,虽然是个心如明镜襟怀坦白的人,并且是众所周知的好人,但她心里不可以说真正无怨。   入学那年夏夜,一架直升飞机趁着夜色将她从女校寝室接去尤允恩的办公室。那时她的异能根本施展不出来,如果不是裴无律跟上,恐怕林覆水在G区的冰湖里就得死上一次。   在大力制造人造异血者前,新政府对于异血者的态度堪称剥削。   是,新政府是也给奖赏,一串串的数字打进卡里,从来不在钱这方面和异血者抠搜。会有人去做,但钱能买得到命吗?新政府给出去的钱变成裴无律脖颈后的微型炸弹,变成她十七岁雨夜里哭着徘徊在从未住过的高级酒店的楼下的记忆,变成带走像G108福利院薇拉那样小的孤儿,充入战备队,让不足十岁的孩童开始学习如何杀掉根本就不是人类的危险生物。   新政府风险系数评估错误,周泫死在太平洋。林纵濒死,想求一条活下去报信救下周泫的机会,和黑龙交易,林覆水至今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给出去了什么东西。   山茶花一朵一朵地开,新政府一朵一朵地摘。   养入名为“新政府异血者部门”的温室,将她们看似厚待实则以严加看守刑犯的方式锁在工位里,入职后她们没有名字了,至死也是一串代号。   拨开花瓣,夺走还未来得及播撒的花粉人工授粉,于是人造异血者一位位地从新政府的实验室里站起来,她们身上流着一部分旁人的血,却可恨这血不是正经手段得来,她们没有感情,于是她们与那些就算见了面也不知彼此身份的异血者也不会再有任何故事,新政府也是这么想的,这只不过是工具与工具之间的交替,一切只为造出更好更精良的人形兵器。   山茶花开来开去,可花盛极也最多不到两个星期。   花头掉啊,掉在土地,发出可爱的蘑菇一样的霉菌,它在雨水中烂,在行人毫不在意的来去中烂,最终化为一点儿肥,沤在地里,结束一生。   新政府高兴了。赐给山茶花园一些她们拒绝不了的恩惠,利用她们救世的一腔少年赤诚之心,用光她们的所有价值,留下的花肥自会成为支撑新政府继续安然无恙往前继续统治的底气。   毫无所知的普通人也高兴了。人们本就是毫无所知,被新政府蒙着眼睛捂着耳朵过了这么久日子,一朝睁眼,才发现天地都变了,冲击力无异于山顶洞人进入星际虫洞时代,并且她们告诉你如果你明天学不会开机甲打那些怪物你就得死……   大家都是人类,我弱,没有关系,有更强的。既然如此,让更强的异血者去不是更好?   林覆水的视线一会左移,一会右移,像是在思考这两个选项,她该选择谁。 第352章 Yes:唯有尤允恩。唯独只有尤允恩。   距离地面世界数公里的操纵室内,褐发栗眸的少年凝视着深红色的选项……许久之后,她伸手,将指尖搭在其中一枚代表选择的按键上。   “林覆水?”One的声音回荡在这间不大的地下操纵室内,她喊完学生的名字,有几息沉默,而后问道:“你现在是在做选择么?”   林覆水眨了眨眼,她指尖微微用力,在光屏之中点下了弹出的【确认选择】键。   “我已经选好了。”林覆水道。   One没有问她选择让屏蔽墙降下来还是继续维护新政府的统治,听见林覆水的话,One转过身,她略微停顿一瞬,伸手在选项中选择了【Yes】。   至此,四间操纵室,两间已下抉择。   One挂断通讯,她站在散发着绿色荧光的小房间内,此刻唯一想起的人类是尤允恩。尤允恩是她接触到的第一个人类,在一尘不染如同人类产房的实验室里,刚刚出生的One睁开双眼,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些面露喜色的实验人员,而是站在所有人最前面的那位黑衣女士。   One的大脑里瞬间冲入无数信息,她有些头晕,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她不适应生命,不适应自己的躯体,险些从实验台上滑落。是尤允恩托了她一把,那也是One第一次真切地感知到人类的体温。   “你是谁?”One看着她。   “我是尤允恩。你未来会成为我的下属,跟随我工作。”尤允恩说。   “我是谁?”One低头看着自己新生的手掌。   立刻有人对尤允恩提议道:“总统,我们还没有给人造人取名,您给她取个名字吧。”   尤允恩低头看了看坐在纯白色实验台上的人造人,她们在创造这个人造人时融入了一部分西亚基因,所以她有一头富有生命力的黑色短发,睫毛纤长的眼睛和相对东亚人而言更深邃的五官。她已经通过传输进大脑的数据了解了关于这个世界的大部分知识,但眼神却依旧懵懂如婴孩。   “就叫做One吧,”尤允恩笑了笑,“可贵的第一名。”   One仰着头,她看见尤允恩笑,也学着她笑了。   对于One而言,新政府是冰冷庞大无法撼动的一块数据,但尤允恩不太一样,她作为新政府的代表,是真实有温度的。渡鸦曾经因为那点儿可笑的雏鸟情结为尤允恩效力了好几年,其实One对尤允恩也有两三分依赖,没人不想在尤总统手下做事,在许多时候,她算是一个让One感到安全的人。   后来加百列顶替了One的位置,跟随在尤允恩左右,或许加百列自己都没有发现,她说话做事的方式越来越像尤允恩。   也许靠近权力中心的人总是相似的。真正在权力中浸泡过的人无需向外彰显自己有多华贵的冠冕,只要她站在那里,就能使原本混乱的场面重新恢复秩序……   One降生的这几年也算是阅人无数,像这样的人,她也曾见过几个。林覆水算一个,她身上有可以压倒世界的纯粹的力量,却到底太年轻,也无心搭建自己的王国;卡里斯也算一个,她那么稳重可靠,能挽大厦将倾,可她是个很理想主义的人,过于善良的人无法掌控权力——   唯有尤允恩。唯独只有尤允恩。   在One看不见的地方,距离地下操纵室七十公里外的某间会议室内,那个被人造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领导者正坐在属于她的位置上。和她一同落座的官员们脸色发红,将人造人占领新政府中心的这件事视为人类史上的奇耻大辱,但尤允恩看上去出奇地冷静,问了第一个问题:“人造人的首领是谁?”   “人造人称呼她为大天使,我们猜测可能是加百列,”有人面色变了变,硬着头皮道,“我们现在谁都联系不到她。”   尤允恩点点头,众人看不出她的情绪,她继续道:“现在这里不光有人造人,还有反叛军雅典基地的首领。她们很可能会借着这次机会联手对付新政府。”   “……人造人和反叛军那边有大量的异血者战士,政府军优势不大,”席间有官员试探道,“我们或许可以联系异血者联盟和纠察女校——”   “异血者联盟和纠察女校已经与新政府解除合作关系。”尤允恩打断了对方的发言,“况且我们的合作也只是针对类神生物,对抗人造人和反叛军不是异血者的义务。”   那位官员看起来有些犹豫,大家都知道,尤允恩就是异血者,资历更深些的也知道尤总统在非人类纠察女校上过一阵子的学,有这层关系在,尤允恩难道不能想办法请动那些异血者么?有如果异血者愿意参与,想必新政府的这一仗会打得非常漂亮。   会议结束,尤允恩在秘书和政府军的护送下离开现场。   外面飘起小雨,走在身侧的秘书为她撑了一把黑伞,两人沉默不语地走在同一把伞下。新政府是利维坦般的庞然大物,光凭人造人和反叛军的部分力量,怕是难以撼动它的根基。但有时胜利不光靠实力,还靠天时地利人和。   尤允恩抬起头。街道满目疮痍,她苦心经营的民心被奥林匹斯神降摧毁不少。民众见过真正的神降是何等残忍,人类是何等渺小,便很难相信新政府真的能够在这样的末世下保全所有普通人类。   普通人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来信任被人造人攻陷的新政府。   她可以更无耻一点的。如果她开口,用大义和和平要挟异血者联盟和纠察女校,她们也未必真的会坐视新政府被推倒。   但尤允恩什么也没有说。   她预感天色又要变,在滚滚压来的黑云下,她扶了一把即将被风吹倒的黑伞,示意秘书将伞递给自己来撑:“给我吧。”   ……   与此同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片废墟之中。   那个青年正第无数次从刺骨的黑色湖水中挣扎着爬起来。   天幕上没有云朵,没有星星,但有数不清的金色纺线。这些绷直了的纺线宛若琴弦,又好似蛛网般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块儿。有的线要长一些,而有的只有小拇指那么短,随时有新的线覆盖上来,又有旧的线毫无征兆地崩断,从天上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水中的青年冻得发抖,那些金色纺线没有一刻休止地散落,如同一场金色的大雪,覆盖在她的身上,又落满湖面。   纵使流芳百世的画匠也无法完全描绘出这一幕的震撼,最初,在不被身体的痛苦折磨时,裴无律也曾出神地凝视空中交集的纺线,试图接住这场黄金色的盛雪,但很快,她就无法分心了。   黑色的巨龙就盘踞在湖的对岸,用那双血红色的竖瞳冷冰冰地盯着她。   这里不属于生者,也不属于死者。龙将她带到了秩序之外的地方。   命运三女神的纺线织了又断断了又织,在纷纷扬扬落下的命运之雪中,裴无律遍体鳞伤,但她一声不吭,黑龙不说话,她也不说话,甚至不问开口质问为什么。   湖中的时间流速非常慢。它慢慢地折磨湖中的人类,人间过去几个小时,但在这片湖水的范围内却仿佛过去了好几个月。   裴无律默默计着数,直到时间从清晰变得模糊,再变成一片根本无法计算的数字……她一度认为自己的语言功能已经退化,她要变成哑巴了。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向黑龙低头,一人一龙就这样对峙,最先退让的一方竟然是龙。   过去不知多久,裴无律耳畔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那是龙在说话:“你这样有意义吗?”   裴无律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产生幻觉,第二反应是想笑。   她也的确笑了。这个和龙一样生着红瞳的人类青年再度从湖水中爬起身,她浑身鲜血淋漓,已经分不清身上的是湖水还是血液,可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带我来这里只是为了问这个?你有病吧。”裴无律笑着说道。   “你知道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么?”龙说,“在人类的世界里,时间已经过去数十年。林覆水早已经忘记你,你的朋友们也有了新的人生,只有你被抛弃在原地,你承受的痛苦根本没有意义。”   它说完这话,睁大双眼等着这个人类青年的反应。暴怒或是悲伤,都是滋养它最好的养料,它迫不及待地要看裴无律的痛苦,但裴无律还是没什么反应。   “哦,你的意思是她们都还活着,那很好啊,”裴无律真心实意地觉得这都挺好的,“我不明白你想表达什么。”   “你被抛下了!你被人类的世界抛弃了!她们没有一个人留下来等你!”   “我从来没说过我要她们等我。”裴无律道。   如果事情真的像黑龙说的这样也很不错,林覆水和琥珀她们都活着,甚至忘记了自己,说明她们如今的生活一定很充实很快乐。只有痛苦的人才会常常反刍那些令人悲伤的过往,幸福的人只会将身上的包袱甩下,然后心无旁骛地迈向未来。   至少我离开时,我是师妹的初恋,是琥珀最好的朋友,是纠察女校的S级。 第353章 金纺线:我想和裴无律谈恋爱。   在这段时间的观察中,裴无律已经发现了这头龙的弱点。它阴险,凶残,无数次险些置裴无律于死地——但在无数次濒死的体验后,裴无律发现,它无法直接杀死自己。   这正是裴无律还能活着站在这里的原因。   第一次因昏迷溺水濒死,裴无律有一瞬后怕。第二次她感慨自己命大,第三次裴无律已经习以为常。打不死她的没资格被她视作对手,应当称之为手下败将。   裴无律知道师妹的母亲曾和这头龙有长达二十年的恩怨纠葛。   林纵是位非常可敬的前辈,但Camellia论坛里的很多异血者不理解林纵后来的一些举动。在林纵逝世登上新闻的那个晚上,论坛前三页都实时滚动着关于林纵的热帖,有人听见风声,知道林纵被某只异常强大的类神生物缠上了,却不理解只有A级的林纵为什么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在这只类神生物的眼皮底下活到四十四岁。   于是有人猜测这其实是一场炒作,世界上根本没有传说中的那只类神生物,如果真的有,为什么没有A区的异血者目击过?林纵其实就是赚够了钱假死隐退罢了,现在说不定正在哪处豪宅里过纸醉金迷的好日子呢。   那时的裴无律不了解林纵,她只知道林纵有个保护得很好的女儿,那个女孩和自己一样,也是从福利院领养来的孤儿。但那女孩天赋异禀,如果人中途没有被调包,异能应该在S+级以上。   Camellia论坛果然将话题拐去林纵的养女身上。有人说见过她,在A区某座贵族高中附近的甜品店,她和朋友手挽手吃树莓蛋挞。有人说她迟迟不觉醒异能,可能当年的那个孩子早就被林纵卖去新政府当做投诚的信物了,现在这个是已经被调换过的普通人。还有人说那个女孩一点儿也不像异血者,她被拍到从医疗中心出来,母亲死了,她都没有掉眼泪。   裴无律不喜欢这样。   她那时已经收了卡里斯的五百块任务经费,奉命准备游说林覆水入学F区637号非人类纠察女校。其实裴无律也不是非要去挣那五百块不可,她最开始时只是听卡里斯校长说执行这项任务可以报销来回机票,裴无律很有商业头脑,她志不在五百块,志在去A区出悬赏捞一笔快钱,于是她就这么顺水推舟地去了……但她没有想到,传说中的林覆水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替她收拾学校的柜子,替她整理带着新鲜露水的玫瑰花,趁着她们上课认真地端详那些自己没有碰过的漂亮礼物盒。她装作迟到的普通学生,在路过时往她们教室里匆匆一瞥,她看见那个叫林覆水的女孩坐姿优雅,正和同桌微笑着说些什么。在那一瞬里,裴无律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在全神贯注地看一个陌生人,她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心情跟着轻松起来,她觉得林覆水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所以在林纵死讯被公布的那一晚,好评返现2R难得地没有在悬赏区接单,她在一条对林纵林覆水议论最热切的帖子下留言:   林纵前辈已经去世了,某些人口下积德。   很多人被好评返现2R这个ID炸出来,震惊她怎么不在悬赏区抢单子,竟然跑来维护一对大概和她没什么关系的母女。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好评返现2R,于是有人质问她:如果那只传说中超强的类神生物真的存在,那为什么A级的林纵能顶那么久?S级的卡里斯·唐她们都抓不到它,林纵再强,也跨越不过异血者等级的界限……话说回来你又算什么,你和林纵认识吗你?   裴无律垂下深红色的双眸,瞥了一眼吵得厉害的光屏,顶着好评返现2R的ID淡淡回帖:   不认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那时她或许也心存不解,不明白为什么林纵和龙能够纠缠这么多年。但是现在,裴无律知道了,如果现在她有台通讯器,能够登上Camellia论坛,裴无律一定会找出去年留言过的那条帖子,告诉质疑林纵的所有人——   那是因为黑龙无法直接介入人类的因果!   它的杀伤力堪比神明,却没有赐予人类死亡的能力。在身处湖中的无穷尽的夜晚里,裴无律一次次地与黑龙战斗至濒死,身上的每道伤口都足以致命,但始终离死亡还差那么一口气。每当裴无律筋疲力尽时,那头龙就收敛羽翼,盘踞在湖的对岸,像秃鹫一样冷冷地观察着裴无律,等待她脱力溺死在湖中……但裴无律不如它愿,就是不死。   裴无律心里数着,这段日子里,她失控三次,溺水大约十五次。龙不知道,这反而为她创造了一个极好的脱敏环境,况且,裴无律觉得,如果自己拖着龙,龙就能延缓出发去找林覆水她们的时间。   她在意的人有很多,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不堪。她不想喜欢的人们和喜欢的世界又陷入混乱。裴无律心想,反正自己已经吃过很多种苦了,再多吃一点也无所谓。   “能吃苦的人类只会吃到更多的苦。”龙仿佛能够读心,忽然意味深长地重重喷出一股龙息。   裴无律只是漠不关心地低下深红色的双眼,她弯着腰,将露出白骨的手撑在膝盖上。为了避免脱力后自行溺死在湖中,她珍惜每一秒钟的喘息机会。   “你知道么?这个世界其实有无数种可能性,你的生活从来不是一条单向前行的线。假设你愿意完成交易,替我杀死林覆水,我可以将世界变成你想要的样子。”龙许诺道。   它一边说话,一边用染血的指甲尖勾起湖中的一段金色纺线。那段纺线在它巨大的爪尖下扭动起来,凝结成团,噗地一声变成一段可视的记忆。   一个人的一生如走马灯般托在它掌心,又倒映在湖面。   裴无律对此不太感兴趣。她知道一些强大得可以媲美神明的类神生物可以为人类捏造幻境,在C区时,师妹也说过八岐大蛇曾经进入过她的梦境。如今黑龙掌心托着的那东西也只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罢了。   但那头龙动了动爪子,那段金色纺线承托着的人生摇晃起来,线从一条分裂成两条,再分裂成无数条,像是树干上长出了新的枝芽。它们飞速地生长,裴无律眼皮一跳,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它们就裂变得像是人的头发那样多——人生竟然有那么多可能性,那些凭空变出来的记忆闪动着,裴无律有点掉SAN值了。   “不用拿虚假的把戏欺骗我,”裴无律闭上眼睛,“我不会信。”   “不,你错了。这当然不是把戏,我的确有改变世界的能力,世界在我掌中就如同一块可以任意雕琢的泥巴。你会见到神与人共舞,见到植物与野兽生下你从未见过的新鲜物种,所有人都可以倒退回自己想要改变的那个节点,改变自己的人生,改变自己的岁数和寿命……但前提是,那块镜子不能够存在。”   龙低沉的声音响彻整座湖面,它随手将那段金色纺线一扔,向裴无律伸出手,“你想要的所有,我都可以给你。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无非就是人类的情感,你渴求那些名为家庭、温暖和爱的东西。如果你愿意,你的梦想当然可以在现实世界成真——”   它的竖瞳划过一丝残忍的光,像是终于找到了裴无律的弱点:“我现在就可以证明给你看。”   它话音刚落,裴无律眉心传来剧痛,她忍不住抬手捂住额头,几秒晕眩之后,她身上一暖,耳中传来属于人类的、真切无比的谈笑声。   她睁开眼。   天花板是让人舒服的暖色调,她眼前挂着一串造型温馨的小熊软糖风铃。那串风铃是红绿金相间的圣诞色系,床上躺着的婴儿懵懵懂懂睁着眼睛看着它,过了几秒之后,又挪开视线,去看婴儿床不远处的色块。   那里有棵圣诞树,不是投影的,是真实的。树上叮叮当当挂了很多带金箔的彩色礼物盒,空气里弥漫着香气。婴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想要说话,但一张嘴却发出了哇哇的哭声。   听见声音,有人往床边走。   那个小小的婴儿被从床上抱起来。她努力睁大眼睛,在模糊的泪水间看见抱着自己的女人的模样,那是一张很温柔的脸,符合婴儿对母亲的一切想象,看见她哭,妈妈没有不耐烦,反而珍惜地将她抱在怀里,一圈圈地踱着步轻声哄她:“不哭不哭,妈妈在这里。”   好幸福。   婴儿像是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妈妈,她果真不再哭了。   这是个很黏人的孩子。她长到一岁,开始知道妈妈口中的“裴无律”是在喊自己。到了三岁,她已经能够看懂一整本童话书。她七岁上小学,再上初中,最后在妈妈的陪同下在A区入学明恩女子高。她从孩子变成少年,这一路顺风顺水家境优渥,不缺爱也不缺钱,裴无律很少体会到肚子饿的感觉,但是有时候她做梦会梦见自己在夜里哭,吃很便宜很便宜的饭。   这幸福的一切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裴无律却格外珍惜她的人生。   明恩女子高读到高中二年级,学校新入学一个女孩。   那天班里好些人约着要去看那个新生,有同学问裴无律去不去。她们都很喜欢裴无律,裴无律性格很好,学习也好,长得又格外地好看,比捏出来的虚拟偶像还惹眼,按道理来说保持矜持,没必要去看新生的。   但裴无律想去。   于是她跟着去了,看见那个新生。新生的头发用一束浅蓝色的缎带扎起来,额前的头发没遮住她那双清澈的栗色眼睛。裴无律听见她们喊她林覆水。   裴无律还想多看一会,但是要上课了。   当天下午,妈妈说要带裴无律去个饭局,饭局里会有同龄人在,让裴无律和同龄的女孩玩就好。裴无律一向很听妈妈的话,她连校服都没有换,乖乖地跟着去了。   到了地方,她看着侍者推开房间的门,大人们的饭局里的确有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那女孩见裴无律来了,视线扫过裴无律和自己一致的校服,又将栗色的双眸锁定在她的脸上,朝她微微一笑。   “师姐好。”林覆水微笑着道。   裴无律在她身边坐下,大人们聊大人们的事情,她们坐在一块儿,裴无律脸颊有点发烫。   为了缓解这种发烫的感觉,她顺着林覆水的话接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师姐?”   “今天上午,我看见你在窗外看我了。”林覆水笑吟吟的。   裴无律也笑。她抬眸看着这个新入学的师妹,师妹眼睛亮亮的,盯着她的眼睛真心实意道:“师姐你的眼睛真好看。”   “好看吗?”裴无律脱口而出道,“我可以送给你。”   林覆水一怔,猜到裴无律可能根本没有听清自己在说什么,她大概以为自己在夸她的胸针。林覆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师姐的眼睛太珍贵了,我不要。”   裴无律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多失误。她难得赧然地垂下眸,也跟着师妹笑了笑,为了缓解她的尴尬,林覆水明知故问道:“师姐,你叫什么名字?”   “裴无律。”   “裴董是你妈妈吗?”林覆水笑道,“我很崇拜裴董。”   裴无律抬起头,她的视线飞过那些大人,她看见自己母亲身侧坐着一个女人,是林纵。   “师姐,你不问我的名字吗?”   “我知道的。”裴无律蜷着指尖,她收回视线,认真地看着身侧的师妹,“你是林覆水。”   裴无律主动伸出手,她看着师妹也朝自己伸手,两人的手交握一瞬,复又松开。   “师妹,我可以加你好友吗?”裴无律对待喜欢的事物通常选择主动出击,“我们以后一起玩。”   十七岁的裴无律早恋了。   暗恋对象是十六岁的林覆水。   学业为重,为了不影响学习,裴无律选择偷偷地暗恋。   她从十七岁暗恋到十八岁,后来上了大学,裴无律十九岁,还在暗恋。那一年林覆水十八岁,裴无律时常去林覆水家门外等待她,约师妹出来玩。师妹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学,从高中师妹又变成大学师妹,师妹哪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她妈妈林纵总是用审视的目光观察自己,裴无律觉得后背发凉。   二十岁那年,林覆水组了场饭局,除了她和林纵以外,只请了裴无律和裴无律的妈妈。   四个人面面相觑,林覆水坐在裴无律旁边,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毫无征兆地说:“裴阿姨,我喜欢裴无律,我想和裴无律谈恋爱。” 第354章 命中注定的恋人:“我是一个双标的人类。”   我喜欢裴无律,想和裴无律谈恋爱。   饭桌静了下来,两位带着女儿的母亲不再聊天了,被点名的裴无律妈妈震惊地看着林覆水,完全没有料到这孩子会选在这种时候说这种事……她看了看林覆水,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林纵,林纵放下汤匙,用一只手捂住额头。   她表情没有很惊讶,像是对林覆水的举动早有预料。   如果说裴董只是震惊,那么裴无律本人就可以用失态二字来形容了。   她没有夹稳筷子上挟着的那朵西蓝花,沾满酱汁的蔬菜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动了一圈,又顺着桌沿掉在她的大腿上。裴无律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没明白师妹在说什么,现在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啊……不过当务之急是快点把掉在衣服上的菜给捡起来。   她面色平静,可是去找纸巾的手已经有些颤抖。就在这个时候,坐在她身旁的林覆水自然地伸手过来,帮她捡起那朵西蓝花,还顺手用纸巾擦了擦她的大腿。   “不同意吗?”林覆水见裴董不应答,若有所思道。   裴无律是个很好懂的人,都说知子莫若母,裴董早在女儿高中还没毕业时就看出来了她对林覆水的上心。在裴无律高中的前两年,周末还有女孩儿邀请她去参加各种各样的派对,或者私下里约她单独出门玩。但是自从林覆水出现后,这些明里暗里青睐裴无律的女孩们像是都消失了,全世界都知道裴无律的暗恋心事,但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戳破,于是只有裴无律一个人蒙在鼓里。   虽然说林覆水是个很好的孩子,但一上来就进展到见家长过明路什么的还是太刺激了……裴董轻咳两声,刚想接话,便听见自家女儿着急的声音:“我妈同意的!”   林纵默默别开视线。   裴无律的心在怦怦跳,她好幸福好高兴啊,甚至忘记追问林覆水究竟是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自己的。她望向林覆水,那句放在心里五年的话终于能够说出口:“我真的好喜欢你,林覆水。”   林覆水一如当年微笑着。   那时她们还是穿着校服的半大少年。那一夜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她们俩坐在一旁,和大人们的世界隔绝开……世界好大啊,有赚不完的钱看不完的人情冷暖,世界又好小,小到就算只有她们两个人依靠在一起也挺好。   “所以师姐这是答应我了?”林覆水笑吟吟的,在桌子底下飞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就像当年她们互相做自我介绍时那样,“裴无律,其实我也好喜欢你。”   她们在各自母亲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谈恋爱了。   这是一对挑不出毛病的恋人,彼此家世性格能力容貌都旗鼓相当。三年之后又三年,她们从各自家中搬出来住,住着完美的房子拥有完美的生活,三十岁过后,她们甚至还讨论过是否要养育孩子,然后双方都一致觉得这样的生活就已经很圆满了,已经不需要锦上添花来点缀——   童话一样的故事。   没有挫折,那个小小的婴儿在呵护下长大,亲生母亲不曾离开她一步。她没吃过苦,没受过挫折,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不必因为自己与恋人家世上的差距而踌躇着止步不前。   她生,老,病,死。逝世前爱人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阖上双眼。   黑暗中,裴无律想——可是太顺遂的故事总是会让人觉得假。   她好像真切地过完了一个天之骄子的一生,就在虚假的死亡之后,她没能从情绪中抽离出来。有那么几瞬,裴无律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来自G108福利院、被遗弃在大雪里的孤儿,还是众星捧月着长大的裴家的继承人……   【不喜欢这样的人生吗?】   黑龙的声音自黑暗中遥遥传来。   【没有关系。新世界充满容错率。】   在恍惚之中,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扯着变形,又硬生生揉进另一段人生中,裴无律还没有准备好,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又开始了。   ……   这次,她的确出身G108福利院,和真实的世界一样,裴无律到了七岁还没有被人领养。直到某一天,有人冒着风雪推开福利院的门,她告诉院长妈妈,自己来自A区,是恒泫药业的继承人。   裴无律偏着头,在她和院长妈妈交谈时偷偷地观察她。这里有这么多活泼开朗的孩子,这个看起来就很好很好的人肯定不会选择领养自己的。   事实果真如裴无律想的那样。姐姐没有领养自己。可是姐姐没有带走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她像天使一样资助了整个G108福利院,当自己抱着她不肯松手时,姐姐摸着裴无律的头,她告诉裴无律,她还要单独自助她,以后每个假期都可以让裴无律来自己家玩。   裴无律的生活因此变得多了点色彩。她一年年地长大了,知道“恒泫药业”是个很出名的药业集团,所以覆水姐姐给自己的只是指缝里漏出来的一滴水而已。但裴无律愿意倾尽所有来报答姐姐——   包括自己这个人。   爱上资助人好像是件不太光彩的事情。   十七岁的裴无律努力打零工养活自己。她在小餐馆炒菜,外面的光屏在播放林覆水接受采访时的画面;她上门维修机器人,雇主家里的通讯器自动在放恒泫药业董事长或与某某家长女产生恋情的花边八卦……林覆水的世界有好多东西,自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被资助的孤儿,暗恋姐姐这件事好像是在恩将仇报。   可是裴无律忙了一天回到租住的小房间,姐姐的消息又弹出来。   覆水姐姐:天冷了,不要不舍得花钱买衣服。   覆水姐姐:【转账】   覆水姐姐:有没有按时吃饭?   裴无律鼻尖一酸。她将自己藏在没开灯的小房间里,隔壁传来争吵声和淋浴声。她没有收林覆水的转账,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辗转反侧,将账户里的余额看了又看,她想做一件或许非常逾距的事情——   裴无律想给资助自己的林覆水买个戒指。   她偷偷在A区打了很久工,终于攒够钱,去了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踏足过的商店,非常认真地给姐姐买下了那款戒指。人造人店员询问她是否需要买下对戒,裴无律脸颊发烫,她没有足够的钱,更没有站得住脚的身份和姐姐戴一样的对戒……那天下着雨,姐姐好像因为自己的刻意疏远而生气了,裴无律心里慌得不行,骑上机车就跑去了姐姐家里。   她淋着雨,像被打湿的流浪猫,局促地站在林覆水家的门廊外。   后面的事情,关于戒指的解释和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A区,这些记忆宛如影子一样模糊不清。裴无律只记得林覆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向她抛出了那句好像在哪里听过的话——   “裴无律,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裴无律的呼吸停滞了。   她动了动嘴唇,答案已经递到唇边,她道:“我——”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脆响。   裴无律一怔,下意识想看声音的来源,然而林覆水的反应比她更快,她伸手一把将裴无律抱住了,带着她倒在沙发里。裴无律脑子嗡嗡地响,她和姐姐的呼吸交错着融成一团,过了几秒钟后,姐姐有点困惑地支起身体。   她们两个人一起往落地窗外看,窗户外的草坪上躺着一只小鸟。它没看见玻璃,一头撞了上来。   “……真奇怪,”林覆水蹙起眉,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那会是一支箭呢。”   “我喜欢你。”裴无律忽然道。   林覆水露出了小孩子一样的神情,睁大眼睛盯着被自己压在沙发上的少年。   “姐姐,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裴无律的太阳穴好像被锤子敲了一记,开始钝痛。   她急促地呼吸了一下,捂住了头,将自己蜷缩在沙发上。耳畔姐姐好像正推着她,喊她的名字,那声音悲伤得好像自己已经被一支箭命中心口死了一样,她在哭,哭得裴无律心里好难过。   她闭着眼睛。眼前的世界变得光怪陆离。   那段属于她的金色纺线像麻花一样扭曲起来,无限地延长,她的影子转来转去,像日晷一样映在纺线上。   裴无律还是那个裴无律。可是她一会是姐姐,赶在林纵之前开着她心爱的重机车一路狂飙去十九年前的那家福利院,赶在所有人之前将还是婴儿的林覆水带走;一会是妹妹,身为被资助者的她像幽灵一样游走在A区,光屏里覆水姐姐的脸在闪动,她走在光屏斑斓的色彩下,黯淡的身上好像也披上了彩虹色的披风。   她是和林覆水旗鼓相当的裴家的女儿,是机车开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修车由此结识大小姐的陌路人,是昏了头爱上老板的下属,是和3S级搭档的S级赏金猎人……光阴从她的身上流过,却没有给她的身体留下一丝岁月带来的痕迹,这些被编进最开始的纺线的人生有的长有的短,有的非常完整,有的戛然而止,不变的是她人生里都有一个叫做林覆水的人。   在最后一段人生里,裴无律去算命。   算命人端详了她一会儿,听过她的故事,然后对裴无律道:“你们这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裴无律喃喃。   “命中注定就是无论怎样兜兜转转,你们都会再度重逢,”算命人道,“你们是为了对方而生的。存在,就是对彼此最大的意义。”   真好。原来我们是命中注定。   一向实用主义且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的裴无律破天荒地给了算命钱,她恍恍惚惚站起身,在想要离开的那一刻,她身后的算命人忽然出声问道:“你满意你现在的人生吗?”   “满意。”裴无律道。   在裴无律视线不能及的背后,算命的女人低下头,它背后生出遮天的黑色羽翼,人手扭曲着变成巨大的龙爪,鳞片覆盖那张还算和蔼可亲的脸。怪物悄然撑破人皮,黑色的影子将裴无律的身影覆盖,可就在它准备再度为裴无律创造“可能性”时,身前的青年又开口了。   “其实这些人生各有各的优点,我过得都挺开心,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我原本的人生。”裴无律道。   “裴无律这个人在原本的人生里诞生,没有最开始的世界,就不会有裴无律这个人。无论身份怎么变,我还是我,我对林覆水的爱,我的一切特质,都源于真实的本我。这些人生里的林覆水也很好,我们的故事都很新鲜很美好,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说我的师妹不是人类,说她是一面镜子。你要我杀了她,她死后她的躯壳还能留下来陪我玩过家家,满足我的一己私欲。可是如果林覆水在我的世界里消失,那么剩下的世界就会显得很可笑。这一切将会不成立,你向我展示的不是爱情,是两个顶着我们脸的玩偶在表演爱情剧。”   裴无律说了一大堆,她一向务实,能动手绝不动口,如今一次性说太多话使她有些口干舌燥。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觉得镜子没什么不好的。我喜欢林覆水,喜欢镜子。”   她这一次没有动手,笼罩住她的世界就砰然碎了。   黑龙喷着鼻息,像是非常不高兴。裴无律一晃神,发现自己和上一瞬一样,还是置身于冷冰冰的水里,什么温暖的襁褓香喷喷的卧室都没有了,整个世界又只剩下自己、黑龙和上空不断飘落的金色纺线。没有林覆水,裴无律感觉孤独。   “你的使命不是杀死被称作类神生物的一切怪物么?包括神也死不足惜!”龙的声音隆隆作响,“你的师妹不是人类,为什么你不愿意杀死她?”   裴无律道:“我是一个双标的人类。”   龙沉默着坐在湖的对岸,它发现自己实在是低估了裴无律。   眼前这个黑发红眸仿佛魔族的人类青年脸皮没有那么薄,她不接受龙的质问,坦然地承认自己不是什么正直的人:“如果林覆水是怪物,那我会替她瞒着全世界。如果哪天全世界的人知道她非人类的身份,想要讨伐她,我会告诉这个世界上的人,他们是群忘恩负义的贱人,想找林覆水麻烦,先把自己吃过的恩惠得到的保护全都吐出来,如果做不到,我自有办法让这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355章 墙塌的那一天: 但墙终究是倒了。   “你宁可背叛全人类,做出违逆自身信念的事情,也要袒护你的师妹?真感人。这就是人类口中所说的为了爱情冲昏头脑么?”龙的声音轰隆隆地响起。   出乎它意料,裴无律竟然摇了摇头。   “我不是为了爱情,是为了正义,”裴无律站直身体,冷声道,“无论我是作为林覆水的恋人,还是单单作为裴无律这个人,我都不会做出杀死林覆水的事情。你看低了我,我不是你想的那种背信弃义的人。”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话。龙沉沉地喷着带火焰的鼻息,它想起在许多年前,也曾有一个青年像今日的裴无律一样站在自己面前,即使已经身负重伤,却仍然要昂着头,用那样轻蔑的目光无数次地鄙视自己。   但是人类身体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   她们总想着受了伤,去躺一躺那种可以疗愈身体的金属舱盒、或者让治愈系的异血者帮忙治一治身上的伤就好。或许年轻时可以这样,在短时间的疗愈后,又能很快地下床,像常人一样活蹦乱跳。一年可以,两年可以,三年四年也可以……那十年乃至二十年呢?   林纵不是被它当场杀死的。   她是被身体无法疗愈的陈年旧伤、亏损了补不回来的日益衰败的器官和压抑的精神状态一点点折磨死的。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这时间对于活了无数年的龙而言只是弹指一挥间。但是对于林纵而言,那是充满疲惫恐惧与未知的七千三百零五天。   如今裴无律也要步林纵的后尘。   龙想,她们不屈服,也没有关系。它有的是时间。   裴无律的身体已经损耗到了无需它出手重伤也活不了多少年的程度,她死去的速度会比林纵更快。等到她们都死了,它会告诉林覆水,你生命里最想留住却无法留住的两个人都是因为你而死,它已经准备好了观赏林覆水的痛苦,它会从林覆水的痛苦中汲取养分,就这样一直像影子一样跟着她,杀死她身边一切重要的人类,直到林覆水心力交瘁、心甘情愿去死为止。   就在龙与裴无律隔着湖面对峙之时,远方忽然传来巨大的轰塌声!   几乎同一时间,她们抬起头,往上空眺望。在无尽黑暗的穹顶,山崖之上的那片位置,金色纺线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往下飘落。裴无律平复着呼吸,她意识到外面一定有大事发生。   通体漆黑的龙不再看裴无律。它展开龙翼,离开了这片幽深的悬崖之底,飞快地朝外面的世界飞去,一转眼就没有了踪影。   ……龙第一次放开了对她的看守。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眼见龙已经飞得没有影踪,裴无律游到湖水对岸,爬了出来。她拧干身上破损的衣服,整个人湿淋淋地站在龙这段时间落脚的那唯一一块岩石上。此处四面都是断崖,悬崖仿佛高达千丈,裴无律如今两手空空,连刀都没有。   但是裴无律有个明显的优点,就是善于创造机会。她像一根生长在冰原里的青草,只要有一点儿可生存的缝隙,她就会不计一切代价地扎进缝隙里寻求机会。到目前为止,裴无律现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遥远的山崖之顶。   裴无律不再去想自己究竟能不能爬上去,就算爬上去又能否从这个陌生的世界逃脱,亦或是如果中途从悬崖峭壁上摔下来又会有怎样的后果……她只是低下头,认真地抽了三张塔罗牌。   她不问命运,只求一个机会。   权杖五,宝剑三,权杖七。   裴无律伸出手,她承受了正逆位带来的增幅与反噬,默默地将牌面中用得上的权杖和宝剑取了出来。她又重新跳下冰冷的湖水,沿着湖游到了其中一面悬崖的边缘。她用宝剑砍出可供踏脚的落脚点,又用削断了的权杖充当登山杖借力,就这样一点一点攀上了宛如屏蔽墙一样高的悬崖。   如果自己真的能够爬完,且能够回到正常的现实世界的话,那么自己可以增加一个新业务,带人攀岩或者爬雪山。裴无律想。   毕竟她现在全身上下零防护,连这种完全九十度直角的悬崖都爬过了,还亲身去过一趟昆仑,还有什么山能够难住她?   裴无律这头一边勤勤恳恳抽卡,一边吭哧吭哧往上爬。在她看不见的悬崖之顶,手执剪刀的命运女神石塑剪短纺线。   金色的、闪着光的柔软丝线轻飘飘地落下来,它拂过裴无律的肩膀,坠落进幽深的湖水里。   世界再度万籁俱寂。   ……   万籁俱寂的黑夜里,A区,某处远离中心区的地下通道。   小型挖掘机器的嗡鸣声不绝于耳,泥尘飞溅。宁芙优雅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灰头土脸过,她走在亚特兰特身后,让亚特兰特开路,两人好不容易摸到了金属门,用密码打开地下操纵室的门后,宁芙没着急去打开墙的开关,先把身上的灰尘从头到尾拍打了一遍。   屋内顿时泥灰滚滚。亚特兰特咳嗽着挥了挥手,拂掉从宁芙那飘到自己脸上的灰尘。她对宁芙的种种行为已经习以为常,见状只是默默地挪开了几步。   宁芙像一只彩色的鹦鹉。她打理完自己的羽毛,又变成了那个从容不迫的雅典基地首领。她早已经发现房间里的那台庞然大物,于是她上前去启动了这台许久没有人碰过的机器。   光屏上刚显示YES和NO,宁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YES。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任何反应。   “……加百列该不会是耍我们的吧?”宁芙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拍不干净的尘土,不介意用最坏的想法来揣测加百列,“她把我们支开,然后自己独吞新政府。”   亚特兰特习惯了,于是接话道:“Boss,我们要回去吗?”   宁芙刚想说些什么,身体便猛烈地一晃。   整个地下操纵室都震动起来,宁芙不受控制地往后倒,被已经摔倒在地上的亚特兰特扶了一把。两人不敢在此时离开操纵室,外面的地道已经塌陷了,这一刻的震感堪比七级以上的地震,现在回撤地道等于活埋。   大地狂震,宁芙从地板上的亚特兰特身上爬起来,她扑到光屏面前,光屏之上的两个选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深红色。   “墙倒了,”在震动中,宁芙睁大双眸,说不出是惊喜更多还是震惊更多,“墙真的倒了!”   亚特兰特被她压得背痛,此时只是大喘气着站起来,用手捶打自己的背部。她虽然也身为反叛军的一份子,但对墙和战争的执念显然没有宁芙那么强烈。这一阵宛若地动般的震动大约持续了三十秒,而后慢慢平息。亚特兰特看不见外面是什么情况,但大致也能够猜到了。   不知为何,她有些心生惧意。   亚特兰特在雅典基地长大,她想过长大后随着反叛军一同越过那些将人类隔绝成两派的墙体,推翻新政府的统治,将被人为分散的人类重新聚集起来,一起对抗类神生物。她想过史诗一般的战争,想那会是一个晴天,她们被万众瞩目,向全人类宣布全世界的人类将重新联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但她从来没想过,她们会在随便一个日子里把这事办成,所有参与的人恐怕加起来不到十个,而里面只有她们两个反叛军。   但墙终究是倒了。   就在方才,在数百公里之外,身处新政府中心之下的加百列亲手按下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YES键。她孤身一人站在冷冰冰的地下操作室里,在大地的震动中,大天使有些怅然若失。   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觉得不够。   ……   A区,某座酒店之内,平躺在床上的兰音珠骤然睁开双眸。   这是一间双床房,靠近兰音珠的另一侧还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睡着睡姿豪迈的Ghost。她好不容易能够睡个整觉,此时手脚乱飞,被子也只盖了一半在肚子上,睡得正沉。   兰音珠没有丝毫预兆地翻身坐了起来,她连拖鞋都没有来得及穿,起身扑在落地窗边往外看。   外面的世界还是有些混乱,但是秩序正在慢慢恢复,一切正恢复神降前的样子,等到人造人和政府军的冲突结束了,或许再过半个月,学生又会重新开始上学,已经毕业的成年人们也会重新开始往返于公司和家中……   但是这一切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兰音珠贴着落地窗,像是已经应激的猫。时间系的异能使她对一切还未发生但即将逼近的事情格外敏感。在大地还未开始震动之前,兰音珠猛然回头,床上的Ghost对此一无所知,还在酣睡,兰音珠冲过去推她:“Ghost,醒一醒。”   Ghost听见是兰音珠,以为兰音珠要她起来换班,于是闭着眼睛道:“给我十秒钟可以吗师姐……我原地重启一下就起来……”   下一瞬,地面开始轰隆隆地抖动!   Ghost彻底被吓清醒了。她没忘记和自己同处一室的兰音珠学姐是辅助类异能,且体能不佳,于是她踢开被子,从床上跳起来,冲到兰音珠身边要保护她:“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S级·时钟倒转!   兰音珠没来得及说话,她一把将Ghost拉至自己身旁,就在下一秒钟,悬挂在Ghost头上的吊灯断裂,轰然砸碎在了她刚刚站过的地面上!   Ghost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地震了?”   兰音珠摇摇头:“不是。”   其实兰音珠此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立的大厦遮住了她们的视野,她们不知晓远处正在发生的事,但很快,兰音珠另一只手里拿着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就在兰音珠打开通讯器的这几秒钟间,Ghost新买的通讯器也开始弹出提示音。   她打开光网,顿时被铺天盖地弹出来的照片和视频淹没。   【怎么回事?屏蔽墙没有了!!核辐射要来了吗?——发布于05秒前。】   【墙塌了!政府军在哪里?——发布于07秒前。】   【新政府是不是彻底不打算管我们了?那些高层官员是不是都已经逃去地下安全区了?尤允恩呢!让尤允恩出来说话!——发布于10秒前。】   兰音珠的心砰砰地跳起来……她已经在这个时代生活了九年,就算对这里再没有归属感,也知道屏蔽墙这些基本的事。屏蔽墙没有了,反叛军会怎么做?还有,那些没办法越过屏蔽墙的类神生物会怎么做?   兰音珠不说话,她拽着Ghost离开房间,来到走廊。走廊内挤满了惶惶不安的人,每个人都在刷光网,想要知道政府军是不是真的彻底打算不管墙内,撤退去某处安全区了。   卡里斯不在。兰音珠知道卡里斯现在应该在异血者联盟,她放弃了寻找卡里斯,走廊上人挤人,她个子小,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坐着轮椅比自己更矮的宫周易。兰音珠挤开人群,艰难地挪至宫周易身边,要推着她的轮椅走楼梯下去。   Ghost帮着兰音珠,两人一前一后把宫周易给搬了起来。   宫周易悬空在两位学生的手臂间,她有点怀疑她们今天会不会把自己摔死在这里。但有另外一件事打断了宫周易对她们的怀疑——   “你们有见过林覆水吗?”宫周易问。   “没有,覆水师姐出去找无律师姐了,”Ghost想了想,道,“在我睡觉之前出去的,琥珀师姐她们回来换过一次班,我这段时间里没见过她。”   兰音珠道:“她没联系过我们。”   ……这个死孩子。宫周易用力闭了闭眼,她发现每次到了重要时刻,林覆水不是恰好不在,就是在的有点儿太巧了。横竖她现在不用动,于是宫周易掏出通讯器,开始给林覆水打视频。   从六楼到一楼,七通通话申请,林覆水一通都没有接。提示音显示对方现今无信号,请稍后再联系。   在这种时候,她能去哪里?现在哪里都有信号,宫周易已经很多年没有遇上过这种情况了。   她立刻转通讯去琥珀那边:“你们在哪里?”   琥珀很快接了:“宫教授,我们现在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你们见过林覆水吗?”宫周易问。   “没有啊,”琥珀茫然,“她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 第356章 新政府:【原路折返!原路折返!原路折返!】   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林覆水不见了。   宫周易很难将这两件事解释成一场巧合,林覆水这个SSS级不是白当的,她走到哪里,变故就发生到哪里……如果生活是一部电影,那么宫周易相信林覆水会是这场电影里的绝对主角。   但此刻宫周易分身乏术,她一时半会没办法在茫茫人海里把林覆水找出来。现在的A区是傍晚六点半,昨晚下过一场雨,此时的夕阳仿佛蒙着一层紫色的纱带。在这样美丽的黄昏里,宫周易的轮椅被兰音珠和Ghost放在了街道上。   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有人惧怕新政府这一百年来描绘的“核污染”,屏蔽墙塌对许多人来说无异于末日来临;但也有人将前些日子宁芙夺过直播权在所有光屏上说的那番话记在心里,相信墙外没有新政府所说的那么可怕,外面或许是更有生命力的一片绿洲——   没有人会不喜欢更广袤的世界。当有一日,书籍歌曲图画里记载的那些完全陌生的风景即将展现在眼前时,比起恐惧,更多人感到的是好奇。   墙塌了。已经有人开始尝试越过屏蔽墙的遗址。   A区的中心区附近没有墙,包围A区的屏蔽墙在整个区域的最边缘。   兰音珠自从学会玩通讯器之后就患上了重度网瘾。她站在宫周易的轮椅边,见街上站着的人都在等待新政府或者占领新政府中心的人造人的直播解释,她索性又摸出了通讯器,熟门熟路地打开了光网频道。   一则正被无数点赞和评论推向频道最热门的直播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点了进去,开始播放。   “在看什么?”宫周易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投影出来。”   兰音珠嗯了一声,很痛快地将独享模式变成了光屏投影模式。这则直播立刻被放大,立体的风景和人像出现在兰音珠、宫周易和Ghost三人眼前。   正在直播的人不是什么专业主播,她的通讯器此刻正启动环绕模式自动跟随在她身边,她手里拿着一把枪,一边往一片荒野的前方走,一边有些紧张地和观看直播的观众互动:“我现在已经跨越了屏蔽墙,目前辐射感应器并没有检测到周围有核辐射的迹象……我可能还得再往前走一些。”   说到这里,环绕着她悬浮的通讯器适时地调转角度,将角度对准主播身后的城市。城市和荒野之间有极大的一片沟壑,沟壑之外,就是主播目前正在行走的荒原。   直播间的评论刷新得极快,兰音珠眨了眨眼睛,她压根就没有看清一条条飞过去的那些评论具体说了些什么。点赞最高的那几条实时评论出奇的一致,有的评论在痛骂新政府的核辐射论都是假的,大家都是被圈养的一代,被圈养的人生和猪狗有什么区别;还有人在担心主播的人生安全,说政府军应该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把主播抓捕回去……   最新飘上来的一条评论是深红色的。   【主播你是异血者吗?】   正在直播的人类也看见了这条评论,她抱着枪摇摇头:“不是,我是退役军人。虽然我不是异血者,但是身手比一般人好很多。我还带了很多子弹,能够应对突发情况。”   【别再继续往前走了,屏蔽墙虽然把人都堵在了墙内,但是同时也防止了更多类神生物侵入。你不是异血者,再往外走等于送死。】   主播没有看见这条评论。   她自从退役之后,就很少再得到这么多的关注。人类对于旁人的关注有着本能的兴奋,这是一种褒奖,流量代表钱,每一个进入这场直播且发表评论的人都能为她带来金钱。主播其实没有打算走太远,但是她看着光屏旁边正不断刷新的庞大数字,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选择铤而走险继续向前。   “外面很荒凉,看起来没有人类居住,目前为止我也没有看见动物,”发起这场直播的人一边往前走,一边对着光屏内根本看不清的那些评论道,“辐射感应器还是没有发出警报……我已经往外走了大约两公里了。”   说到这里,光屏内的那些评论忽然有一瞬间的卡顿。   主播攥紧枪,她听着周遭呜呜的风声,有些紧张。但是很快,她又放松了下来……她已经走出来这么远,可能是因为信号不太好的缘故。   所以要折返回去吗?主播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继续再走一段。   再走一段,就走一段,走到信号完全消失为止。只是往前再走一段路,她就可以赚到可以让下半辈子都躺平的钱。没有人能够抗拒这笔钱,如果换作任何来,都会和她做一样的决定。   【原路折返!原路折返!原路折返!】   【你身后有东西!】   【回头看!】   这几条评论淹没在了热切的讨论和迫切地想要让主播再往前探索展示的评论里。   “不好,”宫周易盯着光屏,语声低沉,“她后面有类神生物。”   宫周易话音刚落,在主播身侧悬浮的通讯器镜头被动态生物吸引,猛然调转视角!   映入眼帘的一幕是堪比恐怖片的存在。   就在主播身后,一道血红色的影子几乎紧贴着她,额头已经抵在了她的后脑勺上。她身后一凉,是剥皮人身上的血顺着她的衣领滑入她的后背。光网主播的脚步微微一顿,她双眼紧盯着不断发出警报让她快逃的光屏,将枪上了膛。   她咬着牙关,刚刚还放在直播收益上的一颗心已经变冷。但她相信自己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都胜过普通人,更何况她手里还有枪,如果拼死一搏,未必不能找回一条生路!   仍然在直播的光网主播提着枪猛然回身,她还没有看清身后紧贴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先对着自己身后的位置连射几枪!   但是这几枪落空了。   刚刚还在身后的东西不见了,光网主播额头顿时沁出冷汗,那股莫名其妙的黏腻感还贴在自己身后,她心间冒出不妙的预感……追着她悬浮在她身侧的光屏依旧在直播,只是此时此刻,那些快得几乎看不见的评论变得惊人的一致——   【它在你背上。】   直播间的观众人数还在不断上涨,打破了十年来光网的历史记录。与此同时,主播的收益页面也在疯狂地更新……   只是她现在看不见了。   随着主人倒地,悬浮在她身侧的通讯器也随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颜色愈发深红的剥皮人蹲下身,黏腻的血液滴答滴答地落在镜头之上。它双眼是两个漆黑的空洞,只有眼眶,没有眼球,剥皮人看不懂直播间里刷新的评论,它的双手血肉模糊,拿不起通讯器,于是它只是好奇地凑近镜头,吐出它口中剩余的人类残渣,然后佝偻着身体,跌跌撞撞地走远,朝着它从未踏足过的另一边的人类世界走去。   墙塌了,更先来的不是核辐射,也不是带着精锐部队前来夺权冲锋的反叛军,而是这些年一直围聚在屏蔽墙附近、无法穿墙而过的类神生物。   这场十年内观看人数最多的官网直播随着直播者的死亡戛然而止,但是在各个区域屏蔽墙周围,效仿她而开的直播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危机当前,依然有胆子大的人类想要分一杯羹,直到这些人看见最初开直播的那个人的死亡——   剩下的主播想要回撤,但是卷土而来的各色类神生物已经大军压境。   对于普通人类和大部分异血者而言,这是一场比神降更严峻的考验,真正堪称全人类的危机。   G区、C区、墙外以及A区的神降其实并没有真正造成大规模的人类伤亡,进入神降区域的终究只是少数人,用少数人的牺牲换取多数人的安宁。   但是在墙倒的这一天,情况不一样了。   加百列没有想到墙外会聚集这么多渴望人类血肉的类神生物,或许她的算法能够导向这个结果,但她不在乎生死存亡,她要的是被记住,她要青史留名。   One和001是人造人。身份的不同使她们注定不能完全共情人类的伤痛,为了能够真正的获得平等,她们终究会按下那个深红色的开关。   宁芙是反叛军中的异类。她过于信任自己的能力,更相信和平终须通过战争来获取。她没有料到墙的塌陷会引来这样严重的后果……直到此时,她仍然觉得人类的统一比类神生物大规模的屠杀来得更重要,反正终究要有这么一天,那么为什么不能由她主导?   林覆水还不知晓这一切。   如果她知晓墙体倒塌会引来这样的后果,她或许不会按。   林覆水不是人类,但是她是这四个操纵室里最像人类的人类。直到如今,她仍然认同自己的人类身份。   在塌陷下去的一片废墟中,林覆水从地下操纵室中钻了出来。她此时心中有点动摇,有做成了一件大事之后后知后觉的迟疑,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的头顶,在A区的中心区,一道道光屏亮了起来,里面没有播放广告,没有最热门的直播,和众人猜测的不一样,甚至里面出现的不是新占领新政府中心的那群人造人——   直播中的背景有些粗陋。好像是随便临时找了一条没有人的走廊。镜头微微摇晃,是人手持着的,画质相对从前的新闻直播而言也没有那么清晰,一切都透着简陋和粗制滥造。   这不是尤允恩的风格。   可是尤允恩的脸出现在了直播中。   她没睡好,就算平时锻炼保养得再好,眼下的那一点青色在此时也难以遮盖。但是她衣着正式,发丝一点不乱,尤允恩就是这样一个人,就算下一秒天要塌下来,她依旧会衣冠楚楚地出现,告诉大家不要紧张,还有新政府在。   摇晃的镜头里,尤允恩平静地直视着光屏前的所有人,镇静道:“我是尤允恩。新政府没有放弃。” 第357章 师生组合:手里是用米色纸杯装着的一杯热咖啡。   此时此刻,A-G区,所有聚焦于尤允恩的光屏之下。   刚才还在光屏下质疑新政府、赌咒发誓尤允恩和她手下的那群只会收税不管人事的官员早已经逃跑的人安静下来。   一张张脸仰起来,人们视线追随着光屏内尤允恩的一举一动,仿佛这里真的已是汪洋大海,而光屏内的尤允恩是唯一愿意载着她们驶向生路的方舟。   “我不会离开。我将会坚守在A区,和所有人一起共渡难关。”   万万千千张光屏之上映着同一个人的脸,她眼神镇定,利落的短发别在耳后。这段直播显然是仓促之间开始的,尤允恩身边没带任何造型团队,负责帮她直播的是临时抓过来的一个新人。新入职新政府的小员工显然也在害怕,她也刷到了那些正在从墙外入侵进来的类神生物,在这个时间点,没有人能不怕。   可是她看着正从容地对着镜头述说的尤允恩,心下的恐惧竟然被一点一点抚平了。新职员的手开始稳起来,她不再颤抖,她开始相信尤允恩说给所有人的这番话。   “新政府的军队将在各区紧急集结,优先保护普通民众。另外,我们欢迎一切异血者以及人造人加入集结。我们的一致目的是守护属于我们的家园,外敌当前,希望大家放下隔阂,以生存为重。”   新政府内,抱着枪在新政府中心一层巡逻的人造人们停下脚步,凝视着无数块在走廊炫悬浮的小光屏。   “请大家相信,新政府没有放弃,尤允恩也没有放弃。我不会放弃,更不会做逃兵。这里本来就是我们的家园,我会站在这里,直到我的最后一滴血流干。”   镜头前,穿着黑色西装的总统非常罕见地打了一条颜色深红、带有花卉暗纹的领带。她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再直起身时,尤允恩道:“请大家保持冷静,在这段时间内不要外出。新政府的补给和救助都会发放执行,如遇紧急情况,请带上您的定位地址联系政府军。”   说完这句话,尤允恩将目光挪向举着直播设备的小职员,对她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小职员会意,手忙脚乱地关掉了直播。   尤允恩帮她捡起地上的袋子:“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职员赶紧双手接过尤允恩手里的东西,“非常感谢您!您的发言太振奋人心了,我、我刚才听了您说的话,一下子就不害怕了。”   尤允恩朝她点点头:“好了,快回家吧。”   新入职的小职员一愣,她刚燃起满腔热血,准备效仿尤总统在这栋新政府临时的办公大厦里坚持到最后一刻,她没想到尤允恩竟然让她回家。   “可是、可是,我的上级都在这里,我还没有和我的上级汇报……而且您也在这,您都没有走……”小职员犹豫一瞬,还是壮着胆子对尤允恩道。   “不用管你的上级。从这一刻起,除了必要的人员,剩下的人我都会遣散,让她们先回家。如果家太远来不及回去,会有车送你们去临时的员工住宅,那里已经备好了生活物资,”尤允恩快步地走着,看样子心思全然不在辛苦跟着她脚步的小职员身上,“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走吧,楼下有车,十分钟开一班。”   小职员追不上她,终于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走廊灯光炽烈,将尤允恩的背影照得格外明亮。她没有像宏大的电影里那样背对着员工挥手告别,也没有说再见。她公事公办地结束了话题,小职员知道,尤允恩的脚步不会再为自己停留了,她的肩膀很沉,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办,看她的态度和决绝的背影,尤允恩好像不太在意自己身边的这些小人物。   可是她安排了车,安排了员工宿舍,还有宿舍里的生活物资。她让她们走,那她自己呢?   小职员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她看着她一路前行,转过一道拐弯,然后再也看不见了。   ……   类神生物的攻势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凶猛。   在过去的一百年间,许多不会飞、不会穿墙遁地的类神生物被隔绝在屏蔽墙外。这一道道将大半人类包围起来的墙并不容易被攻破,新政府每年都会对墙进行加固,在墙外游荡的类神生物大多没有智慧,它们也不懂得什么是配合,遇到无法攻克的难题,它们通常会选择掉头,直奔反叛军的地盘,去另一边有人类聚集的地方掠取新鲜的血肉。   一朝墙塌,数不清的类神生物汇集成潮,就仿佛闻见了腥味的肉食动物般朝着已经不复存在的墙边倾轧过来。   F区,F637非人类纠察女校。   还留守在校内的学生和教师自发地组成了一支对抗类神生物的异血者军队。卡里斯·唐和宫周易不在,代为带队的是已经失去异能的前异血者部门部长渡鸦和A级精神系异能者夏行真。   渡鸦也要上阵,她说自己的黑色渡鸦还有用,可以替大家探听情报,去看类神生物离这里还有多远。   夏行真第一次没有拦着她。   行动的还有散落在各个区域的异血者。有人在Camellia论坛里说,新政府和尤允恩这次还算是干了次人事,所以自己也要参加集结……不要误会,这主要不是为了支持新政府,是为了人类,还有身为人类的自己。   还有人说,人生好不容易遇到这样一次大场面,如果不出席战斗,实在也太说不过去了。拜托,自己好歹也是个B级诶,哪怕是放在电影里面也要混个出场镜头的,没有人会甘心只做“林覆水的同学”或者“裴无律的同学”,人家也是有名有姓实实在在的异血者啦!   更有很多人的话题不知道扯去了哪里。有的人讲什么自己还有喜欢的师妹没有告白,旁边的人就串掇她打铁趁热啊!不趁着出战之前告白是想要立“等我回来我就告诉她爱她”的这种Flag吗?也有人扯七扯八,说自己没有喜欢的人,但是真的好喜欢纠察女校里的那棵大樱花树哦……身旁有人说对啊对啊,还有纠察女校的海,一食堂的番茄炒蛋,学校里卖的冰激凌,每次都放水让晚归的自己上楼的红毛宿管……   生活就是由这些具体的小事组成的,对于年轻的学生来说更是如此。   不管是身怀异能的异血者,还是普通的大学生,其实都是一样。在面对巨大的灾难前,大家想到的往往不是我要拯救世界,我心有家国大义,而是以后我家的猫怎么办呀?我的妈妈在家里不知道有没有屯够营养液有没有应急物资,我还没有和喜欢的女生告白,我还想再吃一次上次和朋友吃过的章鱼小丸子——   一切发生得非常快。不到半个小时,第一批嗅着气味赶来的类神生物已经闯入了墙内人类的生活区。   天快要黑了,在黑夜里,肉眼视力不如类神生物的人类作战更为不利。政府军和部分异血者组成的军队勉强防住了第一批零零散散的类神生物潮,但是紧接着而来的还有第二批、第三批和越来越壮大的第无数批。   警报在异血者联盟的根据地以及新政府临时办公大厦一次次拉响,最外层的人类生活区正在沦陷,所有可调用的人手都已经顶了上去,据说前线死伤惨重,情报一次次地回递回来,到了夜色彻底黑透的时候,最新的消息传递回来,类神生物已经快要攻至A区的中心区域。   得到这个消息时,尤允恩站在临时的办公大厦前。   尤允恩没有走。但是已经有贪生怕死的人走了。据说走的时候卷走了大量的应急资源,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自行建造的地下末日庇护所。   此时此刻,临时大楼内,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尤允恩,想要看她究竟能够嘴硬到几时,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发话让所有人都躲去避难所。   可是现在她还没有动。   尤允恩没动,跟着她将近二十年的秘书也没有动。   秘书当年大学一毕业就进了新政府中心,跟着尤允恩成为了她的下属,后来又变成了尤允恩的秘书。她知道尤允恩的一切生活习惯,信任并且服从尤允恩所下达的每一个决定。这么多年过去,尤允恩开给她的工资越来越高,待遇越来越好,帮她摆平家里的死缠烂打和一切难听的纠缠。。秘书几乎将自己的整个人都卖给了尤允恩,她当年愿意为了尤允恩拒绝一切贿赂,如今也是,即便如今尤允恩让她去死,她或许都会心甘情愿地服从。   大厦的隔音非常好。她们听不见外面的尖叫声哭喊声和绝望的咆哮声,秘书微微低着头,站在尤允恩身后,她知道尤允恩有话要对自己说……她心想,总统大概是要走的。   不是她不相信尤允恩,而是尤允恩才当上正式总统没有三个月。新政府的烂摊子不应该由她来解决,如果尤允恩真的要走,秘书愿意在这里假装尤允恩的替身,替她去死。   果不其然,尤允恩喊她的名字:“莉莉安。”   名为莉莉安的秘书站直了身体。她今年四十多岁了,自认人生已经没有遗憾:“请您吩咐。”   “你走吧。”尤允恩道。   莉莉安下意识想要回答好的,可是话到嘴边,她忽然反应过来尤允恩在说什么……她诧异地抬起头,望向背对自己的尤允恩:“您……您让我走?”   “走吧。我已经把密钥发给了你,你可以去我A区的房子里居住。那里没有人。有营养液,有水,趁现在,你快走吧。”尤允恩继续道。   “我不可能走!抱歉,总统,我的意思是说,您都没有走,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一向工作能力出色的莉莉安有些结巴,“我不会走的,我会在这里一直跟着您。”   尤允恩终于回过头。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秘书,蹙眉:“你不走?”   莉莉安像是得到了肯定,她声音更加坚定了:“对,我不走,我要在这——”   她话说到一半,身体忽然一软,整个人倒在地上。   这是尤允恩第一次对自己身边的人使用异能。她沉默地蹲下身,将秘书半背起来,打开办公室的门。门外站着四个穿军装守护在此的政府军,她们见到尤总统背着秘书出来,都吓了一跳。   “把她带走,带到这个地址,用这个密码开门。”尤允恩将秘书丢给站在门口的其中一位政府军,转身想要下楼。   那几位政府军面面相觑,有人想要跟上去保护她的安全,但尤允恩一下子站住脚步:“别跟着我。”   她乘坐电梯,在愈发空荡荡的临时办公大厦中下行。   梅雨六月,外面飘着小雨。街景变得冷清,时不时有几声尖叫从远处传来,她头顶的光屏一遍遍播放着她不久前发表的直播,尤允恩脱下西装外套,将黑色的外套托在手臂上。   她走了没有几步,忽然有人从黑暗的街角伸手出来,手里是用米色纸杯装着的一杯热咖啡。   尤允恩抬起头,角落里的那个人姿势随意地站在那,她举着那杯咖啡,像是要在舞会里邀请自己心爱的女士同跳一支舞,她和自己一样衣冠楚楚,白发苍冷如雪。   “味道不如你当年把学校实验室炸掉后做的那杯。”尤允恩抿了一口,垂着眸端详手里的咖啡杯。   “你还记得,”卡里斯说,“我以为你会忘记所有事。”   “我的确很想,但是卡里斯,我也到了时时会想起往昔的年纪啊,”尤允恩脸色平静,对着她晃了晃咖啡杯,“因为前路无多。” 第358章 山茶花开的日子:一路走到今天,你真的甘心吗?   天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雨水弄潮了这对师生的白发,淋湿了她们熨烫得笔挺的深色西装。自从三十余年前纠察女校的那一别后,这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道而行。   远处是类神生物潮传来的怪异嘶吼声,近处是人类的哭声尖叫声和枪声。尤允恩漫步在街道上,她脚步平缓,边走边慢慢啜饮卡里斯带给她的热咖啡。卡里斯·唐与她并肩而行,远远看去,两人就像是一对厮守多年的恋人。   “你秘书煮咖啡的技术很差吗?”卡里斯垂眸看着昔日的学生,饶有兴致地问道。   “不差。她前几年还拿过咖啡师评选赛的最高荣誉,在我身边煮咖啡,实在屈才了。”尤允恩道。   卡里斯点点头:“她入职新政府已经有十九年了,对吗?”   “嗯。十九年。这远远超过了我和你加在一起相处的所有时间。”尤允恩平静地说。   “但你还是记得我做的咖啡。”卡里斯·唐眼中浮现些许怀念,“还记得我们在海边散步的那些时刻吗?那些冷清的傍晚,我总是带着两杯咖啡在教学楼下等你。那时纠察女校的学生没有那么多,没人关心我们俩的事,一杯咖啡可以消磨掉一整个黄昏的时光。我还记得你的那杯要加两份奶,还有,不管酷暑还是严冬,你都只喝热咖啡不喝冰咖啡……到现在依旧是这样吗?”   “是的,”尤允恩同意她说的每一个细节,“直到如今,依旧是这样。”   卡里斯道:“你是个守旧的人。”   “我只是不太喜欢变化,”尤允恩喝了一口热咖啡,缓缓道,“你前些年没必要调查我身边是否有情人,我不喜欢身边产生变动。”   “我纯粹好奇而已……你不也把One安插进了纠察女校么?”卡里斯·唐轻咳两声。   尤允恩不与她争辩,只是放松眉眼,无声地笑了笑。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她们终于能够再度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只是今日她们脚下踏着的不是礁石和湛蓝色的浪花,而是即将蔓延至此处的战争,以及数不尽的尸山血海。   她们早过了谈论爱情的年纪。甚至裹着糖衣的爱在她们眼前都显得太浅薄,能让新政府的现任总统和非人类纠察女校的校长真正走在一起的不会是三十年前没有被戳破的爱情,而是属于人类此刻的生死存亡,以及不知是否终究会来的未来。   由A区政府军和异血者组成的军队正在回撤。   A区最靠近墙的外圈已经沦陷,类神生物的包围圈正在一层层地向内席卷。人类史上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类神生物袭击事件。   事到如今,尤允恩已经不知晓这究竟是天意,还是有某方强大的类神生物正操控着全世界的类神生物朝墙内进攻。事态早已远超预计,在这样可怕的攻势下,无论是新政府、反叛军还是人造人,没有一方能够落得好处。   于是所有人类也头一次被迫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光轨拦腰折断,大厦塌陷成泥。   她们两侧的光屏有些已经无法连网,霓虹色彩明明灭灭。街道上涌现大批从靠近墙的外部逃来的市民。到了此时,没有人再会遵守尤允恩所说的“尽量居家”的劝告,因为就算呆在家里,那些类神生物也会如同影子一样从浴室的地漏里钻进来,从窗户的缝隙一点点挤进来……或者还有大体型的类神生物,它们随手破坏推倒一栋栋高达百层的居民楼,仿佛那不是金属与水泥浇筑的楼房,而是儿童房地毯上的积木玩具。   每一个要流血的夜晚,天空总是适时地下起雨。   尤允恩披起搭在手肘上的黑色西装外套,她与卡里斯逆着人流而行,卡里斯·唐瞥了一眼她今天的深红色领带,温声道:“你的领带很好看。”   “谢谢,你胸前的山茶花校徽也不错,”尤允恩坦然接受了她的赞美,她们正在奔赴预兆着死亡的最前线,但语声却依旧平和,仿佛只是和爱人下楼散个步聊聊天,“纠察女校的学生们是都去集结了么?”   “你打过照面的那几位学生都在最前方的战场,”卡里斯·唐道,“除了裴无律,或许还有林覆水。她们说找不到林覆水了。”   “林覆水不来也好。”尤允恩忽然道。   卡里斯微微蹙眉,她发现自己有些读不懂这一瞬的尤允恩了:“为什么?”   “林覆水恨我,宫周易也恨我。她们恨我把林纵和周泫推向新政府的视线,恨我间接地杀死了她们,”尤允恩淡淡道,“既然已经做了,我就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但如今新政府撑不了多久了,林覆水是个有用的人,她如果早早死了,或者像奥林匹斯神所说的那样,转投向类神生物的阵营,会很浪费。”   “浪费这个词是形容物品。”卡里斯·唐提醒道。   尤允恩嗯了一声,没有更正自己的形容:“但我也说了,她是个有用的人。”   “……尤允恩,你真的觉得新政府撑不了多久了吗?一路走到今天,你真的甘心吗?”卡里斯·唐顿了顿,又道。   “新政府累积下的沉疴,以及如今的乱象,不是我说不甘心就能够摆平的。”尤允恩平静地说。   她已经能够看见远处席卷而来的类神生物潮。   “我当了不到三年的临时总统,正式当选也不到三个月。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件一件做。但时间等不了我,也等不了新政府,”尤允恩目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稳,“卡里斯,我自认我已经做得够好。”   “是,你做得够好。”卡里斯·唐低声道,“换作新政府历任的任何一任总统,都不会像今晚的你一样从楼上独自走下来。”   “因为我是尤允恩。我说到做到。”尤允恩道。   她喝掉最后一口咖啡,纸杯里的咖啡已经从滚烫变得温冷。尤允恩随手将纸杯丢进路边一个坏掉的清洁机器人口袋里,密集的枪声已经近在耳畔,沿途已经可以见到零星退缩的政府军。生死当前,这些逃兵们手忙脚乱地剥下自己身上的军装,只带着手枪和子弹逃跑。   逃兵们看见尤允恩,纷纷将脸别了过去,来不及脱下军装的人脸已经憋得通红。但尤允恩没有如想象般斥责这些想要逃跑的人,她只是大步越过,和逃兵们擦肩而过,她大声道:“跑吧,跑得快一些!至少回去找到你们的家人,去告诉她们你爱她们,不要带着遗憾被杀死!”   有人仓皇逃窜,也有双眼赤红的青年抬起胳膊,狠狠擦拭了一把脸上因为过度恐惧而流出的眼泪,再度扛起枪,跟在尤允恩身后重返战场。   人类政府军和人类异血者并肩站在一块儿,满地鲜血,满地断肢残骸。卡里斯·唐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地找到宫周易……毕竟她依旧坐着她的金属轮椅,她在一群健全的军人中实在是太显眼了。   宫周易待在稍微远一些的后方,但她此时全神贯注,因为她的A级·亡灵骑士已经代替她站在了最阵前的位置。   黑色的亡灵骑士骑着俊俏的黑马,正在类神生物间厮杀。亡灵骑士已经被杀了无数次,但好在它能够无限地重生,只要宫周易还在,亡灵骑士就还在。宫周易和她的异能帮了这一批政府军大忙,让许多人免于一上战场就惨死的命运。但死伤依旧惨重,类神生物的数量远超过异血者的数量,这一点异能不过螳臂挡车而已。   “宫周易!”卡里斯·唐在炮火中喊她的名字。   黑发低束的教授回过头。   她眉眼恬淡,身上依旧是那股已经活够了准备找个日子去死的劲,宫周易听见是卡里斯,刚准备说话,但一回头却看见卡里斯身边站着的尤允恩。她敛下眼睛,连看都不想看尤允恩:“有事?”   卡里斯大步走上前来:“学生们都在这一带吗?”   “维多利亚周嬴兰音珠一组,千春海夏Ghost琥珀一组,分散在两边,分别负责辅助和战斗。我们暂时联系不上林覆水。”宫周易道。   尤允恩看起来并不太担心:“林覆水应该没事。”   宫周易又回过头。   她还是没看尤允恩,但是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讽刺:“与其来阵前当不出力的吉祥物,还不如想办法帮忙找一找林覆水现在在哪。”   面前站着自己的两位学生。卡里斯·唐没有立场劝说,她沉默下来。尤允恩对此并不在乎,她这一辈子听过太多比这尖锐千万倍的话,于是选择直接不理会宫周易。   卡里斯·唐脱掉了最外层的西装外套。她扯松领带,大步走向阵前。尤允恩抬起双眸,S级·深渊已经从那道挺拔结实的背影里挣扎着生长出来。那些深红色的触手宛如怒放的山茶花,它们呼啸着掠过卡里斯·唐的身畔,血色从她背后洇出,扑向更加血红一片的战场。   是山茶花开的日子啊。 第359章 史上最抗压总统:你不说话?你也觉得我做错了是吗?   冷冰冰的雨水扑打在阵前穿着军装的人类们身上,她们所处的位置已经是战斗线的最前方。那些类神生物摧毁了变电站,此时A区的电力系统陷入故障,彻夜不熄的灯光黯淡下来。   这座百余年来最繁华的区域倒映在六月的雨水里,电消失了,人类正在度过一百年间最冷清也是最血腥的一个夜晚。大批的政府军被调至阵前,后方留用于救助居民的政府军人手显然不够用。杀戮、惨叫和死亡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上演,可直到此刻,人们还对前线的情况心存希望——   说不定前方的异血者和政府军已经控制住了局势,只要我们躲藏好,坚持住,未必撑不到救援的到来!   但是最前方的战场远比人们想象得要更加惨烈。   降雨量正在增大,等待她们的很有可能是今年夏季正面登陆的第一场十六级台风。但气象局已经停工,按照计划将要播报台风登陆情况的气象台主播此刻也死在了家中。夜渐渐深了,骤起的风雨劈头盖脸砸在每一个人身上,可即便如此,逐渐变强的大雨却也无法彻底冲刷掉满地类神生物的尸块和人类身上流下的血污。   不断有人耗尽子弹。在这种情况下,弹夹空了就等于死。   在阵前的某一角,有人双手颤抖,正尽可能用最快的速度为自己的枪补充子弹。可是偏偏越紧张越容易生乱,她手上的鲜血太黏腻,子弹掉了一大把。她抖着手想要俯身去捡,但就在她弯腰的时刻,挡在自己前面的战友身躯一晃,鲜血透过战友腹部被穿透出的大洞溅在她的脸上……蹲下身正捡拾子弹的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看见一具裹着血红色裹尸布的躯体直挺挺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瓦米卡年纪不大,为了多赚些钱,拿到属于军人的补贴,主动入伍加入了政府军。今天是她二十三岁的生日,也是她第一次真正上战场的日子。在类神生物被正式公布之前,瓦米卡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可后来发生的一切彻底打碎了这位年轻政府军的世界观。   甚至在今天之前,她还曾天真地以为光靠密集的火力轰炸就可以震慑这些怪物,但现实告诉她,她错得很彻底。   瓦米卡放弃捡拾陷在血泥里的子弹。上一刻,她还心慌意乱地想要捡起地上自己掉落的所有子弹,甚至想趁着弯腰的机会,将脚边的另一具人类政府军尸体简单地搜刮一遍,兴许这位死去的战友身上还能有点儿武器存货……但如今一切都来不及了,她猛然直起身,面对几乎已经脸对脸贴在自己身前的那具深红色裹尸布,瓦米卡怒吼一声,将枪口怼着逼近的诡异生物的身体开始扫射!   裹尸布好像还是那么红,这位初次上阵的年轻政府军也不知道子弹到底能不能对它起效用……她不知道的是,在这批最后堪用的政府军上阵之前,最先批次的政府军就已经对类神生物潮投放过成百上千次大规模杀伤武器,结果并不乐观。有的怪物因轰炸而死,但随即,更多的怪物从尸山血海里挣扎着爬行出来,它们前赴后继,继续杀向人类的居住区。   瓦米卡腹部一痛。   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而易举地穿透她的皮肉,打碎她的骨头,又轻而易举地从背部穿了出来。她们上阵前提前服用过麻痹痛觉和刺激肾上腺素的营养液,此刻瓦米卡感受不到痛觉。她怒喝一声,将枪托狠狠砸向面前的怪物:“去死吧!去死!”   怪物从喉中发出一声古怪而低沉的声音,本应该在家人和朋友的祝福下度过二十三岁生日的瓦米卡心中升腾起一种强烈的恨意。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很害怕,她亲眼目睹有好些人偷偷溜走,当了逃兵。其实她也想逃的,她今天才刚满二十三岁,在过去的日子里,她一直不看讲诡异故事的恐怖片。   但这一刻,这个年轻的人类士兵吼叫着丢掉被自己敲碎的枪托。在肾上腺素和仇恨的刺激下,她扑了上去,张开双臂将这具被裹尸布包裹的怪物紧紧抱在怀里,她抱得那么紧,仿佛在挽留自己即将飞往异国它乡的恋人。瓦米卡抱着挣扎的裹尸布,她怒吼道:“来啊,有本事就弄死我!我死也不会放开手!”   怪物的手再度穿透瓦米卡的腹部。她如同铁钳般箍着它的双臂开始脱力,青年双眸失神,看见天上的雨被照亮,好像变成了发着光的浅白色。   在这瞬间,因为电力崩溃而失去照明条件的区域再度被点亮!   亮的不是光屏,也不是那些依旧黯淡的灯,亮的是她们脚下的地板。顷刻之间,地面一块接一块地大亮,远远看去正是棋盘的形状。执白棋的青年金发高束,她穿过千军万马走来,虽然也满身血污,但神情凛然不可侵犯。   维多利亚车棋下定,将已经没有呼吸的瓦米卡从裹尸布外观的类神生物“破冲”手中夺回。   维多利亚不认识瓦米卡,这里死了太多人,她甚至无法分心为瓦米卡道一声安息。她放开手中已经死去的人类,此时的维多利亚只能任由尸体倒在地上,因为她还要踏着枪林弹雨上前,去杀更多的类神生物,为所有人搏取更多喘息的机会。   刚刚死去的青年尸体尚且还温热,同伴人踏着她的尸体前行,她的双臂还保持着紧紧抱住怪物的那个姿势。   没有人会回头。维多利亚的棋盘蔓延出去很远,光短暂地照亮了冲锋陷阵的人类,映出她们大多都很年轻的面庞,又适时地暗下去,不打扰一具具几乎争先恐后倒下的人类尸体。   前方战况惨烈,维多利亚无法忽视那些前赴后继去死的政府军……她是个标准的优等生,比起变化更喜欢稳定地生活,刚入学时,维多利亚打定主意毕业后要进新政府的异血者部门,并且计划在五年内当上部长。后来她发现新政府其实也没自己想象得那么好,很多时候她不太赞成新政府的举措,但她不赞成的是新政府,是一座冰冷无情发布指令的政治机器,而不是活生生的、为了执行指令而死亡的那些政府军。   刚刚抱起那个腹部穿了几个大洞的政府军时,维多利亚的视线从她脸上匆匆瞥过。她发现那个青年原来也很年轻,甚至应该和自己年岁相仿。她死了,和很多战友一样死在一个雷雨天的夏日,可即便战争结束了,也不会有人来仔细地为这些尸体收尸,因为到了那时地上的这些尸体应该全都已经被践踏得面目全非,哪怕是她的妈妈来了也认不出她。   维多利亚分心了。   或许是她想到方才丢下的那具士兵尸体,或许是她太疲惫,维多利亚有瞬间走神。她的西洋棋盘微微扭曲起来,就在此刻,地面毫无征兆地鼓起一个大包,纤长的蜘蛛腿掀翻维多利亚的棋盘,将这盘下到一半的棋瞬间掀翻!   从土下钻出的巨型蜘蛛朝着维多利亚吐丝,顿时将维多利亚困在网里。政府军的火力短暂地停顿了一瞬……要继续开火吗?万一误杀了刚才那个A级的异血者怎么办?   一道迅捷如风的影子擦着她们飞过。   擦肩而过的女孩发色很亮眼,是像漫画人物般的樱花粉色。她动作极快,身形轻盈,行动仿若幽灵。在她飞身掠过的瞬间,政府军们都清晰地听见了她的命令——   “给我三秒钟,”Ghost双手握紧她锋利的短匕首,一头扎进蜘蛛网里,“三秒后开火!”   三秒钟很短,短到看不完一行字。但那个幽灵般的女孩甚至没有用到三秒钟。在第二秒里,Ghost已经挥刃斩开蛛网,伸手将维多利亚一把拽了出来!   在她们抽身离开的瞬间,枪声再起。   Ghost的A级异能异界之身注定了她无法带着另外一个大活人轻盈地行动,于是她将维多利亚随手朝身后甩了出去,随后又头也不回地朝那只骤然出现的巨型蜘蛛杀了过去。她到底是孩子心性,Ghost在半空掠过几步,想知道维多利亚状态如何,又觉得关切地询问太肉麻,于是她大声喊道:“维多利亚师姐你真够沉的!”   “羡慕我练得好就直说,”维多利亚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CheckMate的棋盘格重新展开,“多请我吃几顿饭我回校还能带带你。”   她话音刚落,一条深红色的巨大触手朝Ghost的方向袭去!   维多利亚瞳孔骤缩,她来不及提醒,手中的西洋棋刚准备朝那个方向掷出去,便在枪林弹雨中听见一道温和的声音:“是我。”   “卡里斯校长!”维多利亚眼疾手快,将手中的皇后棋换了个方位掷下,校长的出现无疑为她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您来得正好,这里……”   这里的伤亡太惨重了。   维多利亚的话刚准备脱口而出,便又咽了下去。墙绵延无数里,范围非常广,她们就算在这一角顶上了,也没有办法救下所有人。   即便是卡里斯来了也不能。   卡里斯像是听出了她话中的未尽之意,她道:“我知道。”   S级·深渊朝四面八方辐射而去,深红色的触手瞬间捏爆了那只正与Ghost缠斗的巨型蜘蛛。她没有将那条触手收回来,而是像推土机一样压向远处想要继续朝这里蠕动过来的小型类神生物,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低等级的类神生物顷刻间便被碾压成了一滩汁水。   维多利亚本以为卡里斯校长来了之后,情况会有所改善,但看着源源不断涌来的类神生物,以及几乎要听得麻木的哀嚎,她忽然发现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杯水车薪而已。   政府军士兵和自愿加入的异血者们在前线拼杀,但类神生物不像人类,这些源自人类想象与恐惧的神话传说生物会飞会跑会游甚至会遁地,至今为止,人类都不知道类神生物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现的。   墙从来没有真正地完全阻挡过它们,只是一定程度将它们中的一部分隔绝开了,而像今日这样可怕的类神生物潮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哪怕是传说中十九年前林纵前辈去领养林覆水的那一夜都没有出现过这样可怖的情况……   “校长!会不会是有东西在背后操纵它们?”维多利亚猛然道。   “也许吧,”卡里斯·唐迈步向前,她手里抱着一把重机枪,正一边用异能荡平类神生物,一边朝着更外层的黑暗里疯狂扫射,“不管怎么样,维多利亚,打起精神来!像对待你的毕业论文一样严肃地对待它们吧!”   维多利亚已经听不清卡里斯校长的声音了。   那位女士已经独身迈步走向滚滚而来的类神生物潮中,来自深渊的触手绞断它们的尸骨,在滂沱大雨中,噼里啪啦的骨骼皮肉爆裂声不绝于耳,维多利亚咬了咬牙,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母亲和周嬴那边的情况,也不去想不知身在何处的林覆水和裴无律,她颤抖着手,将白色的皇后棋再度下在了棋盘光格里——   CheckMate!   至此,代表数只类神生物方位的黑棋亮起。黑色的国王棋已经被她围困在了棋盘之中无路可走,随着四周类神生物身躯的爆裂,维多利亚松了口气,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周围的死伤也无法让她停下来短暂地休息,她立刻又开了一次新的棋局。   距离她们约三公里处,有人步履匆匆,一边拍打身上的土灰一边往前赶。   “……Boss,还是联系不上雅典基地,”亚特兰特几乎一路小跑着跟在宁芙身后,“A区断电,光网也出了问题,我登不上账号了。”   “我要你有什么用?早知道当时找个能连信号的助手了。”宁芙毫不掩饰自己的烦躁。   亚特兰特将头一低,心说您说得倒轻巧,雅典基地除了我没有人愿意跟您24小时近身工作,就算找了能连信号的助手,说不定人家没有三天就被您给发配去别的基地美其名曰支援穷乡僻壤去了。   宁芙此时看世界颇有许多怨怼,连带着波及离她最近的亚特兰特:“你不说话?你也觉得我做错了是吗?”   “Boss您说笑了。没有人能质疑您的决策。”亚特兰特怕她真削自己,赶忙向宁芙表忠心。   宁芙没说话。   说实在的,她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宁芙对墙外的类神生物有了解,她预料到或许会有一波类神生物潮发现墙塌,于是向着墙内冲击,但她没有想到后果远超她的预测。   但即便是在墙外,她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规模的类神生物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反叛军生活在多可怕的世界……虽然墙外的确比墙内的情况要严重得多,但如果真的每天都和今天的境况一样,别说成立反叛军了,墙外的人类直接全都该灭绝了。   “不该这样的。”宁芙低声道。   亚特兰特没听清,以为Boss还在想着该怎么一举击垮新政府,于是宽慰道:“墙塌这么大的动静,几个反叛军基地想必已经在往新政府这里赶了。您不必忧心。”   “她们就不能快点儿吗?”宁芙蹙眉,“我要的是收复墙内,要夺权篡位,让新政府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不是让墙内的所有人也跟着死光!人都死光了我还当个什么劲的总统啊?”   “您还有我啊。”亚特兰特脱口而出。   只是话一出亚特兰特就后悔了,果不其然,宁芙缓缓转过脸,冷眼看着她:“你?你能有丝分裂啊?”   亚特兰特不能。   她只能加快脚步,跟着宁芙往战场的方向去。过了几秒钟,亚特兰特还是决定斗胆多问一嘴:“Boss,您是要去支援政府军抵御类神生物么?”   “亚特兰特,我发现你真的很愚蠢,”宁芙微笑,“我不是去支援政府军,我是要从类神生物那里抢下未来投票同意我连任总统的选民们的性命。”   亚特兰特闭嘴了。她的确有点儿不善言辞,但凡多说几句总是不讨Boss的喜欢,她心想,如果今晚还有命活着回去的话,她得去进修一下语言的艺术。   沿途一路都有逃兵,如果宁芙早来一些,她就能发现逃兵的数量要远比尤允恩当时碰见的那些要多。   阵前已经撑不住了,以至于已经没有人能够去管这些士兵的去留。宁芙的神色变得严峻起来,当她赶到时,已有大批的士兵在目睹最前线的尸山血海后精神涣散,甚至无力抵抗,面对朝这边杀来的各色奇怪的类神生物,有的士兵甚至选择饮弹自尽,给自己个痛快。   宁芙没有丝毫犹豫,在亚特兰特震惊的目光下,她使用了S级的Theoleptos!   除却刚刚倒地的尸体之外,一股空前的狂热席卷了她们所处区域的所有士兵以及异血者。Theoleptos所带来的狂热甚至胜过士兵们上阵前所注射的针剂,哪怕是上一秒还想着寻死或者逃离的士兵,下一秒已经喊叫着提起枪义无反顾地冲向黑压压的类神生物。   或许有人察觉到了Theoleptos的存在,但在场没有比宁芙级别更高的异血者了。   亚特兰特不好评价宁芙所做的究竟是对是错。Boss总是这样,她看着温柔,实则拥有比谁都强烈的反叛心和控制欲,她憎恶逃兵,哪怕逃走的是与自己敌对的新政府的士兵。   这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看着宁芙的身影,亚特兰特想到那位素来以严苛、理智、不近人情所示人的尤总统。在两小时前,尤总统曾扬言要与所有人共存亡……亚特兰特并不真正了解尤允恩,她只是反叛军的一位成员,但她下意识觉得尤允恩说的只是空话而已。在这一刻,亚特兰特有些好奇,尤允恩如今身在何处,她又在做些什么呢?   距离宁芙以及亚特兰特不到两公里处,尤允恩正站在那。   她没有走,也没有让政府军贴身保护。她端着一柄枪,如果林覆水此时站在这里,一定会因为尤允恩的枪法而感到震惊……她实在意想不到,尤允恩竟然是一位神射手。她的枪法并不逊于自己,也不会逊色于她们曾经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这位新上任不到三个月,便遭遇人造人叛变、神降和墙塌的史上最抗压的总统正好端端站在士兵堆里。她面无表情地开枪,血色在极其远的地方为她绽放,仿佛一场盛大的烟花雨。 第360章 Scarlet House:至此,已成绝唱。   很多时候,命运总是喜欢与人开玩笑,这样荒谬的走向实在配不上她如烟花般灿烂的开局。   十七岁那年,当她被荷枪实弹押送着踏入非人类纠察女校时,尤允恩其实心中不甘。她志不在成为一名异血者,哪怕她是罕见的A级。尤允恩觉得天生就唾手可得的东西没有挑战,她要的不是走进一所不入流的学校,而是走进政坛,走进权力的中心。   这个故事还要从尤允恩母亲死亡的那一天开始说起。   早在尤允恩六岁时,她的母亲就被政敌设计暗算致死,但生母本性凉薄,尤允恩自从记事起就和母亲没有打过多少交道,于是也并不为此伤感。   尤家没有了尤允恩的母亲,宛如失去一根主心骨,不过有句话叫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母亲在政界中留下的关系和财产还让这个家族保持着表面上的荣光……但她的生母一死,家里到底还是有些东西变了,譬如尤允恩身边又被塞来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孩。家里的长辈说这些是母亲姐妹兄弟的孩子,于是她们也该是尤允恩的姐妹兄弟,应当视作手足骨肉相待。   尤允恩听了,也只是将双手从钢琴上放下来,不动声色地扫了这些站在自己家里的小孩一眼。   她年纪很小,却很聪明,那时的尤允恩已经知道这些是即将要和自己争夺资源的人,但不满十岁的孩子无法忤逆长辈的决定,从此她的家不完全是只属于她的家,也就是那时候,尤允恩发现权力原来是个很好的东西。   ——只要你身居高位,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就能仅凭一句话改变一个人的生活,甚至篡改很多人的命运。   尤允恩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先前根本无法靠近自己的所谓姐妹兄弟在她家的花园里撒野狂奔,踩烂那些几乎与黄金等价的珍稀花卉,她若有所思,心想死去的生母每天都碰触着那种叫做“权力”的东西,一定很幸福吧?如果换作是她,她也不会愿意放弃围绕着权力打转的日子,回到家里面对自己这个还无法提供价值的小孩子。   尤允恩真是个聪慧的孩子。她几乎无师自通地领悟了权力的重要性。   尤家离新政府中心很近,她只要站在卧室的窗前远眺,就能看见新政府中心那片一尘不染的白色建筑群。但在尤允恩的眼里,那些房子不是白色,是猩红色的。如果权力有颜色,那么一定是猩红,因为权力会从深色的深渊一样的欲望里被分娩而出,猩红色是婴儿胎衣上沾着的颜色。   她想住进那样的房子里。   但好景不长,尤允恩在家里的状态变得有些微妙。她一天天长大,长成一个挑不出错处的世家少年,底下被长辈们称作“你的手足”的这些孩子们也一天天长大,她们年纪都比尤允恩大,尤允恩知道家族是刻意挑了比自己年龄大的孩子过来,这样这些人就可以比她更先一步进入新政府,去打通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然后彻底代替她。   尤允恩不着急。但家里已经有人开始按捺不住心思,开始急了。   她觉醒异能是即将满十七岁的某个下午。尤允恩那段时间都有些身体不适,像是病了,居住在她家的那些姐妹兄弟也都挨个来看望过一遍她。家族里的长辈们每隔一段时间会来家里用家宴,尤允恩的异能就是在家宴时被刺激着爆发的。   她知道家里一双双眼睛盯着自己,于是尤允恩将近十年来从不出错。但她最大的原罪不是她能想到的一切坏事,而是原来她是一个异血者。   尤家没有异血者。   一个梦想着诞生一位新政府总统的家庭不可能容忍家中出现异血者。   哪怕尤允恩才是带来一切家族荣光的母亲的女儿。   少年时期的尤允恩有很长一段时间调理不好自己竟然是个异血者的事实,毕竟异血者的身份没有给她带来半分好处,反而成为了她理所应当被发配去F区的理由——   不过后来,尤允恩发现自己的异能也有方便之处,譬如她能较为轻松地挨个杀掉那些霸占着她房子还想霸占她前途的所谓手足。   想必当年告诉她,要将这些人视作手足的长辈没有想到过,手足之上最容易长附骨之疽,而想要除去附骨之疽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这些没有用的手足全都砍掉。   于是尤允恩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溜回家偷偷杀掉一个人,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尤允恩真正认同了自己异血者的身份。   事实证明,只要一个人够聪明,够狠心,愿意献祭身边的一切来换取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那么在大众眼里被视为不祥之兆的“缺陷”和异类的身份也能成为帮助自己向上爬的资源。   尤允恩汲汲营营三十载,她做到了。   她以断层式的票数当选最新一届的新政府总统。   在人造人权益保障法之后,她本来应该继续提议推出关于优待异血者的政策。她想要提出在异血者牺牲后应当为异血者家属发放体恤金,应该规范设立与政府军体系一致的异血者岗位……她想要连任,想要获得真正利益相连的盟友,无论她想做的一切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为自己与新政府牟利的假意,尤允恩至少真正去做了。   没有来得及和议会商议的法案还存放在她的光脑里,可是今夜之后,新政府还将存在于世上吗?   尤允恩不知道。   她心无旁骛,不浪费每一颗子弹,今晚身上那身得体的西装早已经皱了,上面斑驳地沾着不属于她的血污。而在尤允恩身后不远处,宫周易抱着某种微妙的心态坐镇在此,始终没有离开。   ……宫周易没想着要保护尤允恩,她还待在这里,一方面是为了帮政府军扫清障碍,一方面也有点想看尤允恩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宫周易不信一个为了高升连昔日师妹的命都能填出去的人会真的在这里坚守到最后,面对尤允恩,宫周易丝毫不掩饰她的鄙夷,更不承认这人是和她同校的师姐。   尤允恩也没想着要获取宫周易的认可,这两人隔着人潮互不干涉,可当云层中闪过一抹大得离奇的黑影时,她们的神色同时变了!   “注意上空!”尤允恩调转枪口,朝着雷云中准备俯冲下来的那东西猛烈地开火,她提醒道,“有东西要下来了!”   军队里发生一阵骚乱。只是片刻分神,顶在最前方的士兵中就有几位已经殒命在类神生物的手下。   尤允恩连开数枪,她确定自己射出的这些子弹全都击中了正展开双翼朝她们飞来的庞然大物,但那东西的身体仿佛是由世界上最坚硬的金属制成的,尤允恩听见子弹炮弹击中它时发出的砰砰巨声,但这些集中扫射向它的火力却丝毫没有影响它的行动。它展开黑色的羽翼,对着人类亮出它尖锐的龙牙,从喉中吐出一团火焰!   宫周易仰着头,她目眦欲裂地盯着空中的那头龙,双手死死攥着轮椅的把手。   在人类的惊呼声中,火焰顿时席卷了大地!即便是此刻强烈的降雨也扑不灭这火焰,只是转瞬之间,已经有许多士兵在火中滚动着哀嚎。尤允恩没有退,她紧绷着侧脸,从枪口中迸射而出的每一颗子弹依旧精准,她一边射击,一边在火海中对着她的士兵们喊道:“散开,都散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下一瞬,在空中盘旋着喷射火焰的巨龙调转方向,径直冲着尤允恩而来!   就在黑龙即将抓住她的时刻,身骑黑马头戴盔甲的亡灵骑士从人群中杀了出来!   它挥动重剑,斩向黑龙伸向尤允恩的利爪,尤允恩借机从龙翼之下逃开。她还是没有走,在还没站稳的时候,就又举枪对着龙近距离连射!   “快走!离这里远一点!”在尤允恩身后,宫周易已经站了起来,她咬牙切齿道,“这东西是有智慧的,别在这里自作聪明了,走!”   尤允恩没有走。   她就算走能走去哪里呢?回中心城区?这里离中心城区已经无限近,再退等同于将毫无战斗力的市民拱手献祭给类神生物,更何况,她就算真的回去,那栋新政府临时办公的大厦真的能够护她周全吗?   亡灵骑士扛不住龙的一击,在黑龙的攻击下消失,又从某处黑暗的血泊中重新复活,咋丢挥舞着重剑上前征战。   它的身形非常大,想必周围数公里的精锐异血者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尤允恩没有走,宫周易更不可能走。她几乎抱着飞蛾扑火的心朝着龙冲过去,那姿势有些滑稽,因为她的两条腿总是不听使唤,导致她跑动起来时像是踩着高跷的马戏团演员。   宫周易不在乎,她怒吼着冲向它,亡灵骑士也遵循着她的意愿策马狂奔,宫周易手中挥舞着从尸体上捡来的霰弹枪,而亡灵骑士高高举起手中的重剑……尤允恩听见宫周易喉咙里因为暴怒而含混不清的声音。   她说——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师姐!”   你看,都四十来岁的人了,人生几乎已经过半,可她放不下的还是十八岁时的那些心事。   尤允恩抬起头。她听见一声可怕的闷响,宫周易那具清瘦的身体被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亡灵骑士也消失了。在宫周易倒地的那瞬间,尤允恩浑身冰冷,她看见黑龙血红色的竖瞳转向自己,紧接着袭来的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腥风,当她从被震慑的惊悚中回过神来时,黑龙已经近在她的眼前!   她发现自己见过这头龙。   在十九年前的一个夜晚,某家偏僻的福利院外。   那是一个有些类似今夜的夜晚,类神生物如潮水般滚滚涌来,完全覆盖了福利院中婴儿的啼哭声。那个女人单枪匹马一路狂飙,将后来被取名林覆水的孩子带了回来。   【你想和我做个交易吗?】   不。   【只要你愿意为我做一件事……】   不。   【是吗?那真是很遗憾。】   尤允恩后退一步,她举起枪,对准黑龙血红色的眼瞳连射数枪!   与此同时,离她最近的那些政府军朝她扑了过来。   “总统,快走!”有人大喊道。   这些从前根本没有机会近距离见到她的士兵前仆后继挡在她身前,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傻了吧唧心甘情愿的表情……她们每一个人都比尤允恩年轻,按理来说接下来应当度过比尤允恩更长的人生,可是她们一边大吼着让她快走一边顶在她身前,士兵们也知道寻常的热武器对龙应该产生不了什么杀伤力,于是她们用了最愚蠢的方法,把身体当做防御的盾牌,让尤允恩逃走。   龙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于是尤允恩看见血溅起来,她不知道龙无法直接将人杀死,但留着一口气在此时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呢?人上一秒倒下,下一秒就会有数不清的类神生物冲上来蚕食,尤允恩脸上身上都是热乎乎的血,她沐浴在血里,像是受了一场洗礼。   见她不走,有士兵干脆直接拽着她的胳膊,两三个人将她生拉硬拽着跑了起来。尤允恩最清楚人命的可贵,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直接承认人命有高低贵贱,但事实就是能发挥出更大作用的人更不该在这乱世里白白死去,她从小就懂这些道理,她以为自己是最懂这些道理的。   可是尤允恩还是想亲口问出来。   “为什么?”尤允恩问道,“为什么让我走?你们不是最恨逃跑的官员吗?”   拽着她跑的士兵耳朵在流血,她倾着身体费劲地分辨尤允恩说的话,然后给出了一个尤允恩完全意料不到的答案。   士兵说:“总统,您是个好人。”   尤允恩这辈子还从来没被人发过好人卡。   从小她亲戚家的那些孩子盼着她快点儿去死,等尤允恩将这些瓜分她资源的所谓手足杀光了后,猜测到真相的尤家人骂她不得好死。她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具体的好事,二十来岁的尤允恩向新政府举荐了林纵和周泫,从此盼着她赶紧去死的人又多了一个宫周易,虽然林覆水没说过类似的话,但尤允恩猜她对自己的观感应该也和宫周易差不多……她被夸赞果断机敏有智慧,官员们拍马屁说她雷霆手腕……一生走过一半,尤允恩还真没被谁说过是个好人。   炮火纷飞,新政府都被人造人给占了,眼看着辛辛苦苦建造的家园也将被踏平了,拽着她狂奔的这几个低级士兵脸上身上流着血,说她是好人。   好人都不长命,譬如林纵,譬如周泫。尤允恩当然不是什么好人,不然她也不会以异血者的身份爬上新政府的高位,最终成为总统。   但尤允恩纵有百般错处,但她有个在新政府乃至全人类中都格外珍贵的品质——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从不说谎。   尤允恩停了下来。她推开想要保护她的那几个士兵,在她们惊慌困惑的视线中回答道:“谢谢你们。但我说过了,我会一直坚守在这里,我不走。”   五十多岁的新政府正式总统尤允恩回头看黑暗中的城市。   现实生活里当然没有什么诺亚方舟,但是如果尤允恩想,她或许也能将一些梦想中才会出现的东西变成真的。   “尤允恩!”她听见远处卡里斯·唐的喊声。   尤允恩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轻轻回应她:“老师,我在这呢。”   龙焰滔天,被龙焰席卷过的每一寸土地都燃烧着火焰,燃烧着的人类在地上滚动挣扎,发出恐怖的哀嚎声。   尤允恩这辈子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铲平前路的障碍,等巧妙的机会借力攀登上位,等着成为总统,遇到危机时等旁人来营救,下课后等卡里斯给自己带咖啡,或许在三十年前,她也等过那么一两瞬,万一有人忽然来告白。   不过如今的她不想再等,她觉得人命有不同的价值,而现在就是她该发挥最大价值的时候了。   A级·Scarlet House。   在异血者的圈子里,知道她异能的人会称呼她的异能为“猩红之所”,这样比较符合异血者取名的调性。但尤允恩一般在心里称呼自己的异能“红房子”,如异能名所言,她的异能就是一栋红色的小房子。   像小时候她心中新政府那样的红房子。   Scarlet House在刚被释放出来时,只有积木或者模型的大小。它并不具备攻击力,不是战斗型异能,而是精神类异能。   之所以说是精神类异能,是因为Scarlet House靠抽取人类的精神力而膨大。精神力也是人类非常重要的力量之一,尤允恩可以自如地抽走旁人的精神力,使人晕眩或走神,无法控制肢体行动。可如果只是如此,Scarlet House就无法被评为A级——   更重要的是,随着抽取注入精神力,这座猩红色的小房子会越来越大,成为可以免疫类神生物攻击的庇护所。   但尤允恩的异能并不适用于实战,直到如今,她也没有真正极致地释放Scarlet House的机会。因为异能只抽取人类的精神力,不抽取类神生物的,也无法抽取人造人的。战场上每个人都需要战斗,如果尤允恩出手使用异能,反而会让战友死得更快,这会变成一种干扰。   所以今天,尤允恩没有干扰战场上的每一个人。她抽取的是自己的精神力。   那座积木大小的小房子极速地膨大。尤允恩是精神系异能,她的精神力原本就十分深厚,不到三秒钟,战场上已经出现了一座森林木屋般的猩红色房屋,将尤允恩身旁的一圈士兵覆盖住。卡里斯·唐留意到了那座猩红色的房子,但她无法分心,只能看着房子一圈又一圈地膨胀,往身后的居民区覆盖而去。   尤允恩身躯颤抖。   她操纵着红房子源源不断地汲取自己的精神力,她的脊背已经止不住地被压弯下去,喉咙间发出嗬嗬的气音。应该收手了,她所建造出的红房子已经远远超过了从前所建造过的最大的面积,但是尤允恩没有停,她眼前隐隐约约透出血色的光晕,红房子,红房子,从欲望与权力之上膨胀而起的红房子,她凝视着那栋房子,在心里暗暗发誓长大后自己一定要住进这栋房子里。   可是当她真正住了进去,她发现权力与欲望会使人变成怪物。尤允恩不后悔,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令自己后悔的事,现在也是如此。   仅仅三十秒过去,她已经看不见了。视网膜上彻底蒙上了像血一样深沉的黑色,尤允恩或许吐血了,但她自己不知道,连外界手忙脚乱的触碰和呼唤声她都听不清晰。使这栋红房子愈发扩大的欲望占据了她剩余的理智,红房子蔓延过新政府大楼,蔓延过一栋栋居民楼,蔓延过那些她途径过无数次的街道……她跪了下去,但是她不后悔。   或许红房子短暂地隔绝了黑龙的攻击,尤允恩匍匐在地上,她隐隐约约听见卡里斯·唐的声音。剩余的精神力已经不多,快要见底,尤允恩感觉自己开始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抽动,她像着了魔一样在地上乱抓,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她抓住了卡里斯·唐的手。   从古至今师生恋都不受待见,本来这也是不道德的事,尤其是还在校园的学生和还在校园的老师。意识模糊间,尤允恩想,她们当年到底也没有跨过那条线,绝口不提谁喜欢谁。但是卡里斯还是因此受了纠察女校的惩罚,她有几天没来学校,尤允恩觉得很没意思。   那好像是她十七岁里最无聊的那几天。   尤允恩死死抓着卡里斯·唐的手,不像当年,她们在海边散步时,偶尔两人的手在身侧碰到,卡里斯都拘谨地将手悄悄收回来。现在她正大光明地握着卡里斯,可是她们早就过了该享受爱情的年纪,没有人会将两个已经鬓边出现白发的女人视作要轰轰烈烈谈一场恋爱的小情侣,她们也再也不会投身入爱情的火焰,因为她们太像了,也许她们都爱对方,但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们去做。   倒在地上的新政府总统发出古怪的气音,她双手乱抓,整个人都在挣扎。周围的人早就因为她奇怪的举动害怕地往四面八方散去,只有卡里斯·唐跪在地上,握着她的手。   尤允恩脸色苍白。她颤抖着,忽然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眼睛已经染上淡淡的红色。她使用异能过度,A级的Scarlet House被她用出了S级的效果。但凡事都有代价,她即将失控了。   在彻底沦为怪物的最后一刻,尤允恩拼尽全力望向卡里斯·唐。   她想说话,但是喉咙已经被鲜血堵住,只能发出一些奇怪的音节。不过没有关系,尤允恩深深看了一眼卡里斯·唐,用最后的理智使劲地捏了捏她的手掌。   她知道卡里斯会明白她的意思。   果然,卡里斯闭上眼。   卡里斯·唐用双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掌,闭上眼睛,十七岁的尤允恩在她眼前闪过,那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她摔碎了她的高跟小皮鞋,扯掉了禁锢她的真丝手套,踩着尘土高傲地走至自己面前——   她问,您以后会是我的老师么?   卡里斯·唐猛然松开尤允恩的手。   她站起身,朝着已经退远的众人吼道:“退后,继续退后!”   慌乱的人群在这座猩红色的房子里朝后拼命奔逃,地上的尤允恩拧动身体,她已经坐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有怪物已经占据了她的躯壳。   卡里斯·唐闭上眼睛。   她摸了摸心脏处,那里有枚被保护起来的项链吊坠。卡里斯·唐将它从贴身的衬衣里取出来,打开了吊坠的金属开关。开关里又是一枚小小的开关按键,卡里斯知道它的使用方式。   她攥着那枚微型炸弹的开关,没有看摇摇晃晃站起身的尤允恩,她闭上双眼,从侧边开启了开关。   气浪将卡里斯·唐掀翻出去。   血的味道随之弥散开来,她睁开眼,远处已经没有了新政府总统最后一任总统尤允恩的身影,但是她耗尽生命所搭建起的这栋红色房子还好端端地停留在这里。   尤允恩真的做到了。   她没有搭建出一座诺亚方舟,但是,她真的在这里留下了一栋用于庇护的红房子。   至此,已成绝唱。 第361章 蓝湛湛的雨夜:那就再去做点你认为有意义的事。   红色如潮水般涨过街道。   日落之前,矗立一百年的屏蔽墙倒塌。日落之后,有人又用生命建起了猩红色的墙。   众所周知,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2261年的调查数据显示,一个无重大疾病与缺陷的人类寿命一般在九十岁至一百岁之间,除此之外,有条件接受基因洗净的人类大约可以活到一百二十五岁左右。而极少数有权有势、且愿意加入脑外置永生计划的,则能够做到意识层面的“永生”。   对比旧时代的人类,这个年龄数据远远超过从前的平均值。人类在意寿命,害怕死亡,千万年来无数人想要知道死亡之后将迎来的是什么,世上到底有没有鬼魂,又有没有轮回转生……从古至今,帝王总求长生,凡人贪嗔青春,但人造人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和需求。   于人造人而言,死就是意识登出,永久注销,然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死亡在人造人的世界里是单调的黑色。   正因为人造人对死亡这件事没有遐想,所以自然也不会恐惧。与其活在一个并不那么欢迎自己的世界,为人类服务直到超过使用年限,还不如放弃这具躯壳,掀起一场浪潮,至少要给这个不公平的社会里留下一点真正属于人造人的痕迹——   她们做到了。奥林匹斯神降的出现使人造人们的反叛事业大成功。谁能想到事情最开始时,她们只是想给傲慢的人类一点儿颜色看看,但一系列暴动发展至今,竟然变成了人造人占据新政府中心。   可是今夜,这个台风即将降临的蓝湛湛的雨夜,失去五彩斑斓悬浮屏和哗啦啦飞过头顶光轨的夜晚,人造人们守在这座已经没有人类的政府中心里,忽然觉得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   是的,没有意义。   今夜枪炮声不绝,据说从墙外来的类神生物潮已经杀至离新政府中心不远的外围居民区。那些原本堵在新政府中心前的政府军早就散了,她们中绝大部分被派遣去了各个小区块与类神生物作战,胆子小的人干脆做了逃兵,找个僻静处脱下身上的军装就逃回家去了。   K-Moos-8189号人造人抱着把枪,缩在新政府中心休闲区一层的角落,她身边坐着一只耷拉着耳朵的黑白色陪伴型垂耳兔机器人,编号K-Pear-10077。   K-Moos-8189号和10077号是同一家公司生产出来的,在遇到8189号之前,10077号没有名字,因为买下它的主人有太多陪伴型机器人了,多到某天带着它们出游时忘记了10077号的存在。   毛茸茸的垂耳兔跟不上人类主人的步伐,挥动着两只毛茸茸的兔脚追赶,它追了好久好久,终于主人发现了它,但是10077号身上已经脏得打绺,主人想了想,干脆解除了自己和这只脏兔子的主属关系……换言之,这个小机器兔子被遗弃了。   如果那个人类回头看一眼呆在街边的10077,看见它茫然又空洞的眼睛,心中会不会也泛起一点同情的涟漪呢?8189号想过一瞬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不会。   人类反对遗弃动物,但是几乎没人指责人类遗弃陪伴型机器人,毕竟机器人再怎么仿真也只是批量生产出来的货物,这不叫要受良心拷问的遗弃,这叫合理合法的“丢弃”。   那天8189号捡到了10077,并将它带回了家。这很正常,有些人造人为了使自己更像人类,也会主动购买陪伴型机器人。8189号问机器垂耳兔,你以前叫什么名字。垂耳兔傻乎乎地仰着脸,它回答:“购买者没有为我取名。”   出于死板的程序设定,8189号又问为什么。   机器垂耳兔回答:“因为购买者家里一共有63只陪伴型机器人。”   8189号想了一会儿,说:“我身边只有我一个人,你愿意跟着我走吗?如果你愿意,我想给你取名叫焚世魔尊。”   焚世魔尊睁着眼睛,耷拉着两只萌萌的兔耳朵,它说:“好啊。”   8189号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造人,在A区某个奢华的购物中心工作,拿到的薪水却只有一点点。在8189号上班的时候,焚世魔尊就乖乖地在家里待着。它早就习惯了等待,只是从前的等待没有期限,上一位主人买下自己后只拆开盒子和自己玩了三分钟,焚世魔尊记得上一位主人脸上失望的神色,她说这只兔子开出来不是热门款,脸上的花色也没那么好看,可惜了。   同样是等待,焚世魔尊知道自己如今的等待是有期限的。   它没有和8189号绑定主属关系,但是它愿意等待8189号,这个和自己一样普通的、不热门的人造人会拿着一把缺了齿的梳子给自己梳毛,梳到打结的地方会和自己说对不起,上班前挥挥手和自己说再见……其实她们都知道,焚世魔尊不是一只真垂耳兔,8189号也不是一个真的人,就算把焚世魔尊的兔毛拔光了它也不会痛,8189号无论多努力工作也无法和人类拿同样的薪水——   在假假的世界里,它们扮演人类赐予它们的假假的身份,可是假到极致时,有些东西反而会变成真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年,直到三天前,8189迟了很久才回家。   她蹲下身,焚世魔尊像往常一样仰着头看她,等她给自己梳梳毛。但是这一次8189号没有拿梳子,她暂停了一会儿,对焚世魔尊说:“焚世魔尊,我活不了多久了。我账户里的所有余额都已经转至你的账户,还有,我下单了五十瓶毛绒清洁剂,我被抹杀后,你记得隔三天就用清洁剂擦一擦自己,然后去离这里最近的商场,找一个人领养你。领养之前,要先问对方家里到底有几只陪伴型机器人。”   焚世魔尊抬着兔子脸蛋,回答:“好的。”   顿了顿,它又问:“你还能活多久?”   8189号回答:“三天。”   “那我要再当三天的焚世魔尊。”焚世魔尊说道。   于是焚世魔尊被8189号背在背包里带来带去,人造人和人类打得太厉害,8189号的包没能幸免,焚世魔尊的耳朵也被乱飞的弹片削掉半个,从干干净净的垂耳兔又变成脏兔子。   好在她们一直没有分开,焚世魔尊又当了两天的焚世魔尊。但是8189号没有骗它,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8189号的使用期限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血一样猩红的光晕沿着地面贴过来,8189号不太明白新政府中心的墙为什么变成红色,但是她潜意识里感到安全。   其实刚才8189号也在思考,如果怪物打进来该怎么办。它们中的大多数没有人类那样的智力,无法分辨面前的生物究竟是人类还是人造人,虽然人造人没有人类那么脆弱,但是如果肢体被砍得分解了,没有旁人帮助,也无法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好在这里忽然变成红色,变得安全了,8189不再有别的顾虑,但她开始思考死亡。   她不期待,也不恐惧,因为死亡于人类而言,或许代表着新生,在肉体的死亡之后,也许灵魂还要继续往前走很长很长的一条路。但于人造人而言,死亡就是彻底虚无。   外面的人类还在以血肉之躯奋战,8189号推测她们一定是害怕的。   绝大多数时候人类的理智无法压过情感,是什么使这些人类宁可惨死在外,去直面那些对她们而言恐怖到生理性呕吐的怪物,也不愿意遵从内心逃开?   她一个人安静地坐着,想这些对于人造人而言过于渺远的东西,焚世魔尊毛茸茸的小身体挤在她身畔,问她:“8189号,你在想什么?”   8189号想说人类的事,但她张开嘴,主题却变成了人造人:“我在想,我们现在坚守着新政府中心,有意义吗?”   焚世魔尊将软软的兔头抵在她腿边上。   “人类可以生育后代,人类和人类之间拥有血缘关系,为了下一代的未来,人类宁可战死也不后退,就算她们知道自己的死亡或许无法推动这场战争的千万分之一,她们依旧这么做。她们飞快地燃烧她们的生命,本来她们可以活多一阵,但她们没有选择活。我的使用期限还剩下一个小时零六分钟,我却坐在这里,守着一座人类如今已经不在意的大楼。”8189号道。   人造人垂下眼睛,看着脏兮兮的、残缺了半边耳朵的黑白色陪伴型机器兔:“焚世魔尊,我觉得我做的一切没有意义。”   “我觉得有意义。”焚世魔尊说道。   8189号道:“可是我的使用期限还剩下一小时零五分钟。”   “那就再去做点你认为有意义的事。”焚世魔尊看着她道。   8189号环视了一圈猩红色的墙壁。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温暖,甚至隐隐感觉到有一丝属于人类的血腥气。她待在这里,仿佛身处人类的母亲的子宫,深沉的猩红色跳动着为身处其中的一切生命提供保护,无论是人类还是人造人都一视同仁。   8189号觉得自己好像也暖和了起来。她犹豫了一瞬,站起身,抱着焚世魔尊从这间温暖的红房子里走了出去。   像8189号这样的人造人还有很多。   她们的寿命大多所剩无几,在这一夜里,她们从新政府中心中自发地走出去,就仿佛当时她们自发地走进来那样。   她们会像8189号一样,沿着猩红色的房子一路走到尽头,直到探索至被红房子覆盖的区域。有人选择返回新政府中心,继续守住那个代表权力的建筑物,誓不再与人类为伍,当然,也会有人像是最先走出去的8189号,用生命的最后一点余晖代替红房子,杀死袭击人类的类神生物。   今夜,当8189号死亡时,焚世魔尊蹲在她身边。   一个平平无奇的人造人,即使获得了异能也不是什么狂霸炫酷的高级异能。她几乎是与类神生物同归于尽,于是8189号恳求被自己救下的人类收养焚世魔尊,算是一种小小的以恩相挟。   人类同意了,但是焚世魔尊没有同意。   平平无奇的、甚至有些邋遢的残缺机器垂耳兔守在8189号身旁,它说:“我不准备给自己找主人了。”   8189号道:“你真傻。”   焚世魔尊道:“从上一任人类主人和我解除绑定后,我就没有主人了。”   8189号的身体机能耗尽,她睁着眼睛,用尽最后一丝能量问道:“那我是什么?”   “是我最好的朋友。”焚世魔尊说道。   它靠着在人类意义里已经彻底死去的8189号,闭上眼睛。途径的类神生物将这两只奇怪的生物一脚踩碎,地面没有血,只有满地黏合的皮肉残渣。   除却K-Moos-8189号以外,今夜感觉到一切没有意义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造人。 第362章 Echo:回音一声叠一声推回来,加百列!   新政府中心的供电系统彻底崩溃,整栋大楼都沉入了黑暗里。聚集在各楼层的人造人们先是产生了一阵小小的骚乱,而后又因为骤然笼盖住她们的猩红色墙壁而大吃一惊。   天和地都变成最原始的红色,仍然留在这里的人造人大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很快,有消息从猩红之所的另一侧被一点点传递过来——   新政府现任总统尤允恩,因公牺牲。   那些在人造人中激烈讨论的语声逐渐低下去,因为纵使你再恨一个人,也不会在那个人牺牲自己得以换来的庇护所里对她本人大放厥词。黑暗的楼道里,那些仍然占据着新政府中心的人造人们或坐或站,但都不说话了。   黑暗里,有人从走廊的另一端来,缓缓走过身侧这些多米诺骨牌般东倒西歪的人造人。   没有人留意她。   她踩着浓郁的黑暗,垂眸看过这些人的脸。   左边第二个靠在窗边的,在接受手术改造后,她曾那么真挚地感谢自己的赐予,久久不肯从教堂的手术台边离开;右数第五个埋着头不说话的,她的使用期限好像只剩下三十分钟,她同一批次连着ID号的姐姐比她先来做手术,前天已经报废了……还有,还有离自己最近的这个栗色头发的女孩,那时她在脑内检索了好一会儿,生成了一句最贴近人类诗人的话,她说她愿意做大天使翅膀上的一根羽毛……   加百列从她们之间经过,她抬着头,但没有人虔诚地呼喊她的名字。直到走到一层的尽头,她回头,这些曾经的信徒全都没有留意到她,她们自顾不暇,正在倒数自己的生命,同时沉浸在尤允恩之死带给她们的震撼里,这一次,没有人为她驻足,求她停留。   她抬手,调度那台通向总统办公室的专用电梯。   在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加百列有些走神。   尤允恩赢了。她想。   事实上,这个死去的女人已经不再是新政府总统了。按理说她的影响力应该被削弱,死去的人无法再发声,尤允恩不能再对着这个世界说出昔日那般精彩绝伦的竞选演讲,但是她死得掷地有声,这种死亡的方式太决绝太惨烈,只要听过她故事的人,都会记住她。   应该说,曾与她共度过这个风雨飘摇之夜的人,只能记住她。   事情发展到现在,新政府的统治是否会被推翻,反叛军或者人造人是否能上位,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所有人现在都位处尤允恩性命筑成的安全区里,这一幕会被以各种方式记录下来,口口相传,这一刻,尤允恩这个人带给所有人的意义已经远超新政府存在的意义……   也就是说,加百列的目的无法达成了。   直通总统办公室的电梯“叮”地响了,加百列却仍然站在电梯内。她停滞一瞬,终于还是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边,总统办公室位于新政府顶层,尤允恩的异能Scarlet House没能覆盖到那么高的地方,于是加百列得以俯瞰这座红房子的全貌。   雷雨轰鸣,加百列静静站在窗边。她没有情感模块,于是对尤允恩的死不敬佩也不厌恶,加百列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类人造人动物昆虫植物都秉持着一样的想法……她不喜欢也不讨厌这一切,从不主动出击,即便一场杀戮就发生在她眼前,只要没有指令,她也不会出手阻止。   她一灰一红的双眼配备了最高的夜视和远视功能,即便是站在最高的楼层上俯瞰,她也能清楚地分辨出远处那些正与类神生物战斗的人正是从新政府中心离开的人造人。   加百列没有效仿她们的打算。   她站在被雷光照亮一瞬、又快速黯淡下去的总统办公室内,加百列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从体内电流的流动间感到一种奇怪的索然无味。   她用算法推导出上千万种走向,却没有一种能够百分百地在这个时候抢过尤允恩的风头。不光现在抢不走,以后也抢不走,尤允恩会被铭记,而真正策划了这一场事变的自己却隐没在了黑暗里,无人知晓。   我没能被记住。   加百列面无表情地往下看,红房子之外是蚂蚁一样在大地上爬动的人类,榨干最后一点价值与人类并肩而战的人造人,满地乱滚的失控机器人。她们都没有留意到自己,甚至全然不知有人在几千米开外凝视着她们。   没有意义了。   加百列上前一步,天使羽翼掀起的气浪轰然击出,将正面窗户拍得粉碎。在越过防火墙准备销毁自我意识的前一刻,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从前结束指令准备休息的无数个瞬间。   【警告!警告!警告!是否选择销毁意识体?】   加百列选择了“是”。   S级·不死者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完全不死。   对于人造人而言,真正的死亡不是肉身消弭,而是装载记忆的意识体被销毁。如今加百列选择自我销毁意识,她的意识被毁灭后,异能也会随之消失,承受不住下一次的死亡。   人造人自杀,放在全世界也是一件稀奇的新鲜事。   外面风雨好大,加百列低头看着红房子,代表正在销毁中的红色进度条也开始读条。她没有任何感慨,也没什么想对这个世界说的话,只是像以往一样微微倾斜身体……   加百列从总统办公室一跃而下。   她像飞翔的雏鸟,但是她第一次在飞翔时没有展开她的翅膀。在加百列跳下去的瞬间,她喉间爆发出一声呐喊——   她自己呼唤自己的名字,她喊,加百列!   这声音在猩红色的楼宇之间回荡,在滂沱的雨中一次次碰撞,回音一声叠一声推回来,加百列!   似乎是听见萦绕在红房子之上的回声,被庇护在红房子中的人类和人造人都抬起头。   隔着猩红色的天花板,她们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一声几乎能将人耳膜震破的雷声传来,与此同时,红房子的房顶上发出一声轰响,只是雷声盖住了房顶上的动静,当一切沉寂下来后,留下的只有依旧在暴雨中回荡的声音。   ……   暴雨里,有一个人正狼狈不堪地从一堆废墟里爬出来。   那少年浑身都是灰土,身上的泥巴被雨一冲,立刻变成了一种不清爽的质感。但同时,暴雨冲走了她脸上的泥,露出她苍白如纸的脸,她捂着往外渗血的额头,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林覆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头痛欲裂,全世界的声音像蜈蚣一样往她的头里钻,林覆水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大地猛然震荡之后。泥土掩埋了那间地下操纵室,按理说她没有那么脆弱,但她竟然因为地震而失去了意识。   她像是晕了过去,但耳朵里却源源不断地听见各种声音。林覆水想要使用异能,可是在那段时间里,她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场景仿佛又回到了C区追捕利维坦的那艘捕鲸船上。那时也是这样,她闭着眼,眼前却不断闪过雪花般乱飞的各种不该看见的画面;明明身处空无一人的地下操纵室,却听见战火纷飞声和人类的喊叫……   这感觉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朝你倾斜而来,所有信息顺着你的每个毛孔强行注入脑内,逼迫你去听见看见。林覆水没有选择的权利,她在晕眩之间知道了每一个瞬间,但她却无法阻止,所以当她终于清醒过来时,她俯下身干呕了好一阵,仿佛要把所有过剩的信息给吐出来一样。   林覆水已经很少这样狼狈过了。她的力气不够支撑稳身体,以至于她只能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在被摧毁的流血的街道上四处游荡。环顾四周,路上已经很少有人类的踪影,只有两三个负伤的政府军在跑动,她们看见林覆水,匆匆地跑了过来,询问她是否遭到了类神生物的袭击。   这几个政府军没有认出眼前的少年正是被寻找的林覆水。这不能怪她们,因为林覆水此时形容狼狈,被暴雨淋湿的头发贴在面颊上,遮盖了她的五官。林覆水怔怔地摇头,于是她们叮嘱了林覆水几句,又匆匆地离开了。   林覆水往前走。   脑子里的声音还在四处拱动。   墙塌了,这其中有我一份选择。类神生物潮入侵了,导致了如今的结果……我错了,我本来存在于此就是一个错误,或许正是因为我存在,所以世界才会想方设法将我排斥出去,于是我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导向糟糕的结果……   林覆水走在断壁残垣间,她单手捂着头,步伐已经走不出直线。但是潜意识告诉她不可以停,现在不该是你停下的时候,如果现在放弃,那么你降生于此所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这个念头宛如一截线头一样凭空出现,又飞快地溜走。林覆水捉不住它,强烈的压迫力和晕眩感使她无法思考,她只能遵循本能,继续往前走。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林覆水,你去哪?”   林覆水抬起头,是One。她身边跟着001号,001号手中提着一颗类神生物被金属贯穿的头颅。   “我……”林覆水想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想呕吐,想哭泣,想问为什么,可是一切混乱的思绪飞过后,她捂着头,喃喃道,“我想去找师姐。” 第363章 命运三女神:极光是女武神们的盔甲反射出的光彩。   “我记得巨人在时间的黎明中诞生,   还有那些赋予我生命的神灵。   我知道九个世界,九个地界,为世界树所覆盖,   这棵树种植在智慧之中,深深扎根在大地的怀抱。   树顶浸没在白色的湿润的雾气之中,   露珠从上面直落峡谷。   这棵大树常年郁郁葱葱,生长在乌德山顶。   ——《埃达·女占卜者的预言》   ……   某个被世人遗忘的世界,几乎呈九十度的黑色山崖上,有道身影正徒手攀着崖壁往上爬行。   山崖足有数千米高,即便是装备齐全的专业攀岩者也难以挑战这样近乎直角的山体,更别说正攀登着的那个毫无防护措施的青年。   她身上没有系安全绳,甚至是赤手空拳,双手早已经在攀爬的过程中被磨得血肉模糊,而她的靴子也已磨破,血凝固了又流,流了又凝固,在粗糙的岩壁上留下点点暗红色的印痕。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就这样靠着一双手和一双脚,还有一副用以插进石缝里借力的卡牌爬到了山崖之巅。   还有一百米。   因为太多次的撕裂,裴无律的手脚已经感受不到痛楚了。   如果此时她低头往下看,会发现那片她曾待过的湖泊已经缩小成了一面镜子的大小。她一旦失足落下,等待她的将会是死亡。   但裴无律别无选择,她不是保守主义,与其让她干站在湖里因力竭而死,还不如攀岩攀到一半嘎嘣一下摔死。   此时此刻,裴无律距离崖顶已经很近。当她爬到约莫三分之二的位置时,她便感到寒冷,她离山顶越近一分,严寒便越盛一分,裴无律不知道自己的睫毛上已经被冻出一层细碎的冰碴,她之所以感觉不到手脚的疼痛,除却已经习惯,还有一重原因是她开始失温。   而若她此时抬头望,她将看见的不是飘落的金纺线与黑色苍穹,而是燃烧着的冰蓝色的极光。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片死寂之地的空气又开始流动起来。当那位人类青年满是伤口与血迹的手攀上悬崖之顶的那一刻,纯净得像冰的歌声在骤然展开的世界之上回荡,片片雪花落下,将那青年的青丝染成白发。   在旧时代,芬兰有则很童趣的民间传说。“极光”这个词用芬兰语直译过来就是“狐狸火焰”,芬兰人相信天上的极光是由一只拖曳着大尾巴在雪地里奔跑的狐狸创造的,这只狐狸奔跑时尾巴拂过雪地,掠过山脊,从而带起一阵阵火光,这些火光升到天上,就变成了极光。   而北欧神话则给予极光一种更加神圣威严的解释,在北欧神话里,极光是女武神们的盔甲反射出的光彩。关于极光,生活在北欧地区的人们给出了数种不同的解释,无论是狐狸尾也好,武神盔甲也好,而今落在裴无律眼里,她看见的只有极光。   除却极光本身,天空中什么都没有。   裴无律仰面躺在雪地里,她直到此时才感觉自己双手十指上的血肉已经烂得像泥,又被冰雪冻硬,原本应该是手指的地方变成了血糊糊的十根条状物。她无暇去管,因为她已经彻底脱力,裴无律睁着眼睛,极光在天空中晕出冷色调的微妙的绚丽色彩,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在短暂的休憩过后,她凭借着意志力再度爬起身来。   这里因为寒冷,所以显得格外纯净。   深红色眼眸的青年人走在雪地里,她的眸色是这片天地里除却极光之外最绚烂的色彩。作为在G区长大、或许拥有些许当地血统的孩子,裴无律很熟悉西伯利亚地区的冷,家乡的冰雪都带着肃然的气氛——   可是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裴无律抬眸望向远处那棵大到超乎人类想象的树。   那棵树的树根一路蔓延到自己脚下,风声中隐隐传来合唱团般的歌声。   在看见极光的那一瞬,裴无律已经知晓自己身在北欧。而巨树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想。她迈步朝那棵树的方向走去,树干距离她还很远,但树的枝丫已经延伸到了她的头顶。   北欧地区的神话传说与埃达诗集里对世界树有过不少描述,但在裴无律眼里,它像一朵旧时代人类投放原子弹后释放的蘑菇云。   想要前往世界树下,还要穿过森林和溪流。   她沿着在雪地里发荧光的淡蓝色蘑菇走进落满雪的森林,林子里没有人,却传来簌簌的悄声谈笑声。   裴无律的余光瞥见一只几乎和雪色融为一体的狐狸,它绕着一棵冷杉树徘徊,像是要嗅闻雪的气味;她又走了几步,发现一团漆黑的影子躲在一棵树的树后,那影子似人非人,模糊不清,只有两只眼睛放着红色的冷光,正偷偷看着她的方向。   麋鹿踩着雪轻轻穿过森林,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精灵和巨怪隐匿在林中,雪掩盖了它们的踪迹,那些属于非人生物的踪迹如同极光一样缥缈,裴无律能感觉得到它们存在,却无法真正抓住它们。   这个青年人。被极光笼罩着的唯一的人类。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雪地,在她的记忆里,也是在某个被冰雪覆盖的冬日,裴无律曾和福利院的孩子们挤在同一张温暖的床上,听院长妈妈讲来自北欧国家的童话。北欧的童话和这片冰冷美丽的地方一样,听起来有一种在落着雪的湛蓝大海边,几个孩子提着灯敲击玻璃弹珠的感觉。   而现在,那种身处童话中冰冷寂寥又奇妙的感觉击中了她。   裴无律身陷过许多不同的险境,有过许多命悬一线的时刻。她曾和同伴们一起抵达过G区贝加尔湖的湖底,C区高天原的歌舞伎剧场,埃及的尼罗河还有古希腊体育场……这些地方都不曾带给过她像现在这样微妙的感觉。她不像是在幻境,也不像是在现实世界,这个地方就像是一本摊开的童话绘本。   而她不会是绘本的主角。因为如果此处真的是一本童话绘本,那么它的主角一定不是人类,会是冰雪之王、小精灵和会说话的麋鹿。   远远地,一段段金色的光芒随着冬风飘散过来,朝裴无律来时的方向飞去。   她伸出手,轻轻捉住空中随着雪花飞舞的金色光芒,将它攥在掌心。当裴无律张开手掌时,她本以为会看见一只被自己捉住的金色小精灵,但停留在手中的只有一段发着金光的纺线。   下一瞬,那截金色的纺线飞出她的手心,又乘着风往远处的断崖飞去。   她走了好久好久,走到筋疲力竭,直到那棵大到不可思议的世界树近在她的眼前。   北欧的极夜那么冷那么长,地面上的所有东西都被白雪所覆盖,但只有世界树不受影响。   世界树,尤加特拉希。   极光挂在这棵名为尤加特拉希的梣树的顶上,而世界树的树根之下分别有三眼不同的泉水。如果裴无律看过北欧神话的确切地图,她会发现自己先前一直待着的湖泊正是通往诸神之国的那汪泉水。比另外两眼通往巨人之国与极寒之国的泉水要大非常多,以至于在人类的眼里像一片湖泊。   而不断飘落的金色丝线正来自于命运三女神之手。   希腊神话与北欧神话都有命运三女神,世界各地的神话似乎在某些地方总有共通之处。而希腊与北欧的命运三女神也都纺织丝线,但希腊神话的命运三女神负责编织人类命运的纺线,她们其中一人负责纺织,一人负责丈量人类寿命的长度,一人负责剪断被丈量好的线。   而北欧神话的命运三女神职责不同。祂们并不裁决人类的命运,祂们代表的是时间本身。   三女神中,长女乌尔德掌管过去,次女薇儿丹蒂掌管现在,而最小的女儿诗寇蒂则能看见未来。祂们每日用泉水浇灌世界树的根,让这棵支撑起北欧神话整个世界观的树茁壮生长,同时纺出金色的线,织成一张网,编织整个世界的命运与时间。   世界树下,裴无律忘却了寒冷与疼痛。   她就像是北欧童话里迷失在森林中再也无法归家的孩子,不受控制地朝树根的方向走去。此时,那片地方已经如同被蜜蜂围绕的巨大蜂巢,金色丝线仿佛狂蜂般乱舞,然后随着风雪飞远去。而丝线最密集的地方简直就是蜂巢本身,那整个地方都被一团金色的光芒覆盖,裴无律靠近它们,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渺远吟唱中拂开了那些已经结成巨网的金纺线——   她看见命运三女神。   乌尔德,薇儿丹蒂,诗寇蒂。   三姐妹坐在树下,仍在纺线。这三位北欧神话里的神分别面朝不同的方向,代表过去的乌尔德侧坐着朝向左边,代表现在的薇儿丹蒂正对着裴无律,而诗寇蒂脸庞低垂,面朝右边,似乎在朝着极远的未来眺望。   但是奇怪的是,面对已经近到眼前的人类青年,这三位神明居然没有丝毫反应。   裴无律垂下眼眸,她是个罕见的对神没有敬畏之心的人类,见命运三女神仿佛没有看见她般自顾自纺织的举动,裴无律蹲下身,用手轻轻碰触祂们手中垂落下来的金纺线——   纺线像童话里的玻璃水晶球,被她轻轻一碰,竟然应声而碎。   命运三女神纺线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止。祂们重复着从前每一日必做的工作,记录命运,代表时间,向世界树根浇灌乌达泉的泉水……   直到这一切在某日戛然而止。   而后来,人们将那一日称为“诸神黄昏”。 第364章 明镜高悬不照我:我恨我知道你是不只照我的镜子。   裴无律蹲在碎裂的金线中,在纺线碎裂的那一刹那,时间的流速仿佛变慢了,慢得裴无律怀疑那个总是拎着一只小皮箱的时间系师妹兰音珠正站在自己身后使坏。   纺线们飞得到处都是,此情此景使裴无律想起有首钢琴曲叫做《野蜂飞舞》,曲子想要表达的场景或许与她眼前正发生的一幕十分契合……裴无律弹过钢琴,但不是在G108福利院,也不是在什么音乐教室之类的地方,而是在F区的某家钢琴行。那次裴无律没去修什么浴室或者马桶,她修的是琴行的机械复古灯。   等待机械灯电力恢复的过程中,裴无律一直站在琴行老板身后看她弹琴,神色非常专注。老板很年轻,子承母业继承了这家琴行,误以为裴无律是个热爱艺术且勤工俭学的贫困学生,于是盛情邀请她在琴边坐下,让她翻翻琴谱,在等待灯恢复的这段时间里可以教她弹一曲。   裴无律没从第一页第二页的什么《卡农》或者《梦中的婚礼》开始选,她随手一翻,翻到中间的《野蜂飞舞》,老板面露难色说这不太适合初学者,表示她这种忧郁破碎又俊美的少年应该弹点抒情的……然而裴无律没听她的建议,她摁了几个琴键,在老板的指导下快速上手——虽然很不优美,也没有丝毫属于艺术家的感情,但她以堪称疯狂的准确率和弹奏速度完成了整个谱子的演奏。   弹完之后裴无律坐在琴凳上,仰头问老板怎么样。老板瞪大双眼,说你这是天纵奇才啊!裴无律说不是这个,我是说那个灯怎么样了,你检查一下没问题的话要付给我两千三百块。   ……如今身在世界树下的裴无律记起来了那两千三百块维修费,还记得琴行老板临行时依依不舍地看着她说下次有东西坏了还找你修,还有此生只弹过一次的钢琴曲《野蜂飞舞》——   裴无律得出的最大感想是果然人要有文化,如果她不知道有首曲子描述的是野蜂般狂乱飞舞的场景,面对这些像黄蜂一样扑面而来的金纺线,她只会像琥珀一样拍拍胸口,说你们还真别说,这长得是真的像扑棱蛾子啊……哎话说回来你们吃过炸蛾子吗?可好吃了。   但是这里没有琥珀。也没有纠察女校那些会和琥珀一应一和插科打诨的朋友。她孤零零地站在世界树下,孤寂得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类。   当金色的纺线被风吹尽时,裴无律收回手,通往所谓神之居所乌达泉的源头得以完全显现。   泉水清澈,泠泠地朝裴无律爬上来的悬崖方向流去。水流拂过石壁上茸茸的苔藓,这股泉水流经代表过去的命运三女神长女乌尔德脚下时,是轻柔的绿色;而路过代表现在的薇儿丹蒂面前,则在极光下呈现出了一种梦幻的淡蓝。最后泉水途径专心致志眺望未来的诗寇蒂,清泉流动着,流远了,在这一刹汇集成瀑布,变成一汪深不见底的湖。   就在金线散尽的那一刻,她面前的三位女神忽然齐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说来奇怪,祂们无视裴无律自如地动弹时,她心里总有种隐隐的别扭,但如今一停下来,那种别扭感反而减轻了。   裴无律不是那种会因为旁人无视自己而自尊心受挫的人,她的这种感觉源自本能。   裴无律觉得这个地方很假。   很假。世界上没有事物是真正完美无缺的,但这里就是。她就像是个想去同学家玩的小学生,跟着同学走了好一通路,结果同学把自己领进了售楼部带她去看样板间。如今这里就像是样板间,裴无律无法昧着良心说这里不美,但是她觉得这里不像是她想象中的世界树。   然而就在这时,寂静被打破,更怪的事情发生了。   “你来了。”代表过去的乌尔德说道。   “你终于来了。”代表现在的薇儿丹蒂道。   “好在不算太早,也不算太迟。命运注定你要来,你就一定不会缺席。”代表未来的诗寇蒂道。   裴无律道:“我们认识吗?”   她指间衔着塔罗牌,那些牌如同飞刃般在她手中闪闪发光,随时会变成杀人的利器。裴无律在需要动手的时刻从来不是个含蓄的人,但命运三女神并没有被她所激怒,她甚至有些不习惯,维京人那样强悍的民族,怎么会信仰如此温和的神?   “她会说‘我们认识吗’,她风尘仆仆,从很遥远的地方来,身上还挂着结成冰的血,”诗寇蒂对祂的姐姐道,“我看见了。”   听见诗寇蒂的话,薇儿丹蒂又望向裴无律所站的方向,对她说道:“但无论如何,你还是来了。”   裴无律感到困惑,她听不下去了。   她作势要上前试探,令她意外的是,坐在石头上的三位命运女神都没有要阻拦她的迹象。   于是裴无律伸出自己满是伤口的手,靠近离自己最近的薇儿丹蒂……就在她即将碰触到祂的那瞬间,一种凛冽的力量将她推开,与此同时,裴无律清楚地看见面前三位神的身形如同水一般漾开,产生了些微的波动。   她明白了。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命运三女神并非实体,而是由类似镜面或者水之类的东西留存下来的残影。   “你们找错人了,”裴无律蹙眉,她意识到这或许是一场误会,“我不是你们要等的人,我猜你们是想找——我的师妹。”   我的师妹,我的林覆水。   裴无律知道祂们管师妹叫做镜子,出于对师妹的保护,以及一种不想让这些来自别的世界的鬼神染指师妹名姓的别扭心态,裴无律不愿意在祂们面前说出林覆水的名字。   名字是一个人与社会产生联系的第一个枢纽,裴无律想留下她。在裴无律这里,她永远是师妹,是林覆水,而不是什么冷冰冰的镜子。   “没有找错人,”诗寇蒂道,“命运选中的人就是你,来到世界树下的第一个人类。”   祂们口中所说的东西都太宏大了。什么命运什么世界,什么被选中的人类,仿佛她不是那个出身偏远福利院每天为了金钱奔波的裴无律,而是为了推动史诗进展而出现的一个符号。   裴无律并未被命运三女神的这番话所打动,她随手掷出夹在指缝间的塔罗牌,那张灿金色的卡牌如箭般穿过祂们虚幻的身体,又飞旋着回到主人的手上。乌尔德与薇儿丹蒂对她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但能够直视未来的诗寇蒂却在面纱之下低低一笑。   “无论你是谁,只要你来到这里,就是命中注定该开启新纪元的人类。”乌尔德道。   “能够越过黑龙,来到世界树下的人类,担得起救世者三个字。”薇儿丹蒂道。   “你们弄错了,我根本不想来这,是龙把我带到这里来的,”裴无律油盐不进,“我也不会一直待在这里,我要回去找我师妹。”   “想必你也已经找到了结束一切的法子,我们仍存在的意义是见证你亲手结果这一切,趁着黑龙没有回来之前,请动手吧。”乌尔德道。   裴无律脸上依旧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她的情绪很稳定,再一次解释道:“我都说我不是了。”   她话音刚落,天空骤然飘落起大雪。   命运三女神站了起来,祂们手拉着手,垂首肃穆地站在青翠的世界树下。只是刹那之间,雪便落满祂们的肩头。   裴无律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便见滔天的海浪与焚世之火冲破地面,连通九个世界的世界树轰然倒塌!那名为耶梦加得的世界之蛇在海水中浮沉,张开巨口向全世界宣泄它的恨意;而挣脱锁链的魔狼芬里尔在燃烧着的火焰中狂奔,将主神奥丁一口吞噬,水与火将世界覆灭,诸神战死,精灵、巨人与怪物也消失于世,留下的只有一片废墟。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只是一晃眼的事。但裴无律置身其中,她清楚地看见诸神黄昏的每一寸细节,看见被芬里尔吞噬时,奥丁手执长枪,睁大了仅剩的独眼,看见耶梦加得喷射毒液时闪着光的毒牙,还有手牵着手的命运三女神……祂们没有逃避自己的命运,至死也站在世界树下。   和别的神话世界观不同,现有被记载的北欧神话是一部有结局的史诗。在世界树的阴影下,所有神都知晓自己最终的结局,包括无所不能的奥丁,甚至祂是诸神中最早知晓这一切的那位。   这一切的一切都逃不开“命运”二字,但北欧神话的奇妙之处正在于此。祂们明知命运是一定会降临之物,却依旧在命运的推动下为这场盛大的毁灭做最后的准备。   这其实不算与命运对抗,裴无律想,这种行为贴合古中国的一句古话,叫做“知其不可而为之”。   水与火将世界浸泡,焚烧,在终将降临的那个黄昏里,环绕世界的耶梦加得匍匐着死去,魔狼芬里尔吞噬了奥丁,又被愤怒的奥丁之子活活撕碎。在这些魔物中,唯有尼德霍格,这头终日啃噬着世界树的黑龙为诸神黄昏拉开了帷幕,又在世界被水与火吞没后纵身一跃,投身向深渊,自此没有人再见过它。   正在裴无律出神之际,沦为炼狱的世界被鹅毛大雪覆盖。   雪洗净了一切,遮盖去世界树下的尸身和被燃烧腐蚀过的痕迹。轻飘飘的虚影从大地间生长出来,只是顷刻之间,那些在北欧神话中游荡的精灵、矮人与雪原里漂浮的亡灵又再度出现了。   它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反复重复着诸神黄昏发生前的那一日。死寂的世界又恢复了生机,但只要细听,就会发现这里回荡的吟唱声永远在重复,裴无律不仅没有感到热闹,反而更觉得孤寂。   消失在海水中的命运三女神也重新归位。   祂们又重新开始纺织金线,代表未来的最小的女儿诗寇蒂抬起头,黑色的头纱之下,祂那双眼睛看穿了极远的将来,祂对着眼前的虚无道:“你回来了。你看见了吗?”   “你可算回来了。”次女薇儿丹蒂道。   “好在回来得不迟。”长女乌尔达道。   裴无律此时已经知晓命运三女神无法真正地“看见”自己。此时的对话来自千万年前,据说强地震会使岩层错位,而地震带来的能量则会一直残留在岩层之内,于是就形成了余震。长周期的余震或许会持续几十年,譬如2210年发生过一场地震,而2254年时,当年产生地震的地震带再次释放能量,发生余震——   她与命运三女神的对话就像这样。诸神黄昏那一日相当于一次神话历史上的超强地震,而它储蓄下的能量残留至今,到了今日,当裴无律来到这里时,它轰隆隆地推动岩层,为裴无律重现了当年的那个黄昏,命运三女神的言语是千万年前地震带来的回响。   “……所以那头龙是尼德霍格么?”裴无律意识到祂们已经无法为自己产生伤害,索性在命运三女神的身畔坐下,开始简单处理腿上的伤口,“我该怎么从这里离开?”   “她正在说话吗?她说什么?”长女乌尔德问最小的妹妹诗寇蒂。   “是的,她正在说话,”诗寇蒂依旧没有转过身,祂专心致志地看着时间,“龙比尼德霍格存在得更久。或者说,尼德霍格是那头龙的一部分。它不完全属于这里,它存着比尼德霍格更远大的梦想。那头龙,它就是混沌本身,它想要打破平衡,使世界归于混沌之渊,但遗憾的是,世界之间隔着镜子。”   “所以它才会千方百计地想要毁掉她。”裴无律低声道。   “可是你想,世界自然存在的一部分怎么能杀死规则本身呢?”预知未来的诗寇蒂解释道,“我能看见很远的将来,我看见你来到这里,但我无法看见龙与镜子的结局。”   裴无律沉默了。   次女薇儿丹蒂听着妹妹对着虚空说话,祂一边纺线,一边问自己的姐妹:“她害怕了?”   裴无律非但没有害怕,她甚至零秒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个忧郁的年轻人垂着深红色的眼眸,她抿起唇,轻声道:“我是在想,师妹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度过了那么多独自一人的时间。她好不容易体验到身为人类的乐趣,但她日夜守护的世界却对她那么残忍——”   说到这里,裴无律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斟酌着字句,说出了一句简单到有些幼稚的话:“我想让她幸福。”   诗寇蒂提醒道:“她虽然现在是人身,但她迟早会想起来一切,重新变回冷冰冰的镜子。镜子是不需要人类自以为是的幸福的。”   裴无律道:“可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要。”   命运三女神凑在一块儿,祂们窃窃私语了一阵,像是没有想到来到世界树下的会是这样一个人类。   裴无律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她从始至终认识的只有林覆水,林覆水就是林覆水,师妹一直那么闪耀,像星星一样,现在就算多出一重身份,在裴无律心里也不过是从天上的星星变成了组成星空的镜子而已。反正都是一样的闪,至于究竟是什么重要吗?   师妹已经从天而降来到自己身边了,别说是镜子,哪怕是摔碎了的锋利镜片,她都会紧紧攥住不放手……裴无律心想,这烂糟的世界已经对自己够坏了,师妹是唯一让自己的生活重新变得明亮起来的存在,祂们凭什么要把师妹从自己身边夺走?   “我想走了,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做?”裴无律问道。   “很遗憾,我们不知道。”诗寇蒂道。   裴无律坐在仍然苍翠的世界树下,她发间身上都落满了雪,此刻冷得需要不断刺激自己让自己产生痛觉才能保持清醒。听到这里,裴无律第一次不耐烦了,她拧起眉毛,觉得自己受了戏弄:“你们耍我?”   “我们本质上是不存在的,”乌尔达的残影猜到了裴无律正在质疑,“不存在的事物自然无法指引你的命运。”   薇儿丹蒂补充道:“你是被世界选中的人,你的一切举动都正在影响这个世界。可以说,自从你诞生的那一刻起,你就必然会在此地与我们相遇。所以大胆地去做吧,漫无目的地行走吧,命运会将你推上正确的道路,你不必忧心。”   “……可是这种时候,我总得做些什么。”裴无律蹙眉。   “我看见你手中忽隐忽现的金色光芒了。那是什么?”诗寇蒂眺望着未来。   裴无律随手将塔罗牌展示出来。她没必要再对这三位已经不存在的神警惕,于是很大方地让七十八张塔罗牌在祂们眼前一字排开:“只是纸牌。”   “纸牌,”诗寇蒂问道,“是用于占卜的么?”   裴无律很少用专门使用异能来占卜,不过祂说得也没错,塔罗牌的确是神秘学中用于占卜的工具,只是她用的方式有些另辟蹊径而已。于是她颔首:“是的。”   诗寇蒂的双眼望着千万年后的牌阵,祂微笑起来,对裴无律道:“我可以占卜一次么?”   裴无律没想到都到了这种时候,这些神还有这样的雅兴。不过已经逝去的灵魂之影到底管不着现代的事,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于是裴无律同意了:“请随意。”   “那我就占卜,你什么时候才能从世界树下出去。”诗寇蒂道。   祂触碰不到面前闪着光的卡牌,祂的两位姐姐更是见不到裴无律的人连同那些塔罗牌。诗寇蒂隔着时间的洪流,随手指了一张牌:“这个。”   裴无律依照祂指着的那张,将牌抽了出来——   她怔住了。   世界树,极光,大雪,流动的泉水。泉水边的三位女神朝着不同的方向坐着,手中的金纺线越编织越长,日月与时间都从祂们手中的金毯子下生长出来,无穷尽地蔓延。那些金色的纺线从金灿灿的毯子上脱落,越飞越高,直至逼近灿烂的太阳。   命运之轮,正位。   这一瞬,命运的齿轮再度开始转动。乌尔达的手拂过她的头顶,她看见时光飞速地回退,师妹纠察女校新政府之夜难堪的少年期不被选择的童年……最后她看见雪。   一个雪夜,那夜的雪并不比今夜要小。襁褓里的孩子仰着头,咬着奶瓶的奶嘴。瓶子里的奶在出门前被加热过,还有余温,可是这一刻,她停止了咂咬奶瓶嘴,即将被遗弃的婴儿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正怀抱着自己的母亲。   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模样。但是被整个怀抱着的感觉很温暖,好像雪夜都不再冷了。自己应该继承了母亲的黑色头发,母亲的手正在发抖,她走一段路,就对着怀里的婴儿唱一段被风吹得冰冷的童谣。   她断断续续地唱啊唱啊,直到G108福利院的大门近在眼前。母亲将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放在门口,婴儿没哭,母亲最后端详了她一眼,因为孩子正闭着眼,没看见她的红眼睛,于是母亲终于忍不住,在风雪里落下一滴眼泪。   眼泪掉在婴儿的脸上,滚烫的,像一滴蜡油。飞速地凝结成冰。   婴儿鼻子一皱,像是要开始哇哇大哭。母亲仓皇地抹掉泪水,她强忍着将婴儿捡回来的冲动转过身,朝无尽的雪夜里奔去。   今夜这里注定会出现一个婴儿。她一定会拥有黑色的头发,深红色的眼睛。她会是容貌俊美身形健康的女孩,她孤独,内敛,甚至在有人眼里有点市侩,为了钱能豁出命,节俭得令人发指。   她有缺点,可是那些缺点远远不足以盖住她本身的光芒。她会叫做裴无律,她会在某一个春日遇到某个女孩,那个女孩叫做林覆水,她会是她的师妹。   不会是别人,只会是她们。有且只有她们。   师妹啊。为什么我们相遇的时间过于短暂了呢?如果我是生活在你家隔壁的邻居,我们或许会成为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如果我是你的小学初中高中甚至你的幼稚园同学,我就会看见更多不同的你,提前拥有你的联系方式,听见你温柔的笑声看见你弯弯的眉眼。   不要笑我,师妹。我只是太惋惜,太恨命运无情。   其实我知道,你也无情。你不会为了爱飞蛾扑火,你会选择那些更深重的责任,把这像屎一样的世界担在你的肩膀上。   可能你会走,可是我不恨你。   我恨我没有更早遇见你。我恨我知道你是不只照我的镜子,可是我还是爱你。 第365章 我和她:我要将我的命运与林覆水的命运牵系在一起。   属于裴无律的命运之轮正在转动。   她置身于命运带给她的震撼中,浑然不知这方风雪中的世界也已经被一张小小的塔罗牌所撼动。   直到极光开始下坠,被新雪覆盖的土地再度露出它原本被海水侵蚀烈火灼烧过的疤痕,站在世界树下的青年抬起双眸,那轮从塔罗牌中挣脱出来的命运之轮正越变越大,它缓缓转动,命运三女神手下那些金色的纺线往上升起,一丝一缕的命运与时间悬挂在裴无律的命运之轮之上,仿佛正在流动的黄金。   “这是怎么回事?”裴无律喃喃道。   “命运就是这样,你永远无法知道命运会带给你怎样的礼物,但你会发现,命运安排给你的一切馈赠与惩罚都是无法拒绝的。许个愿吧,孩子,今天的极光很美,在极光下许下的愿望总是格外灵验,在离开之前,请认真地许个愿吧。”代表未来的诗寇蒂道。   “我——”   裴无律刚刚说出一个字,命运三女神纺车下的纺线便缓缓流淌向了她。   熔金般的线柔和地束缚住她的双手双脚,她被托举起来,那些轻飘飘的线上一秒断裂,下一秒又有新的线蜂拥着围绕上来。裴无律感觉自己正在上升,雪花片片纷飞,在一片灿烂的黄金色中,她离梦一般的极光越来越近了。   世界树与命运之轮就在她的面前。   北欧神话中的万物正在飞速地褪去颜色,命运之轮每转动一寸,世界树的树干便往下倾斜一分。在命运之轮的见证下,裴无律许下了她的愿望——   她道:“我要将我的命运与林覆水的命运牵系在一起。”   她话音刚落,天边的极光爆发出更为冷艳的色彩,它们仿佛银河,正朝着裴无律的身体飘落下来。   “你是说,你愿意为了你所说的那个人燃烧生命,心甘情愿地直接牺牲自我来点亮她?”诗寇蒂问道。   “不,我很吝啬,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因为我想要再见到她,”裴无律直视着转动的命运之轮,“但是我愿意付出我一半的生命,来换取我们的命运绑定,我想再一次和她并肩作战。我知道即使倾注我全部的力量,在世界与神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但是世界不是林覆水一个人的私有物,把重担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未免也太不公平了,我想和她一起承担。”   “一半的生命?”薇儿丹蒂从妹妹口中听见转述,诧异道,“你竟然认为你还能付出一半生命?你知道你的身体已经彻底透支了么?按照如今的状况来看,你活不到一年了。”   “一年确实很短,所以更要把生命挥霍在我认为有意义的事情上。”裴无律道。   祂们问:“你所说的一切是真的吗?”   裴无律答:“我所说的一切是真的。”   金色的命运之轮加速转动,冰蓝色的极光与金纺线所散发出的光芒交相辉映,她脚下的世界正在坍陷,世界树彻底折断,发出轰然的倒塌声!一切支撑着北欧神话世界运行的残影随着这方世界往下坍缩,与人类的世界逐渐重叠——   在那最后的哀伤歌谣中,裴无律耳畔响起命运三女神低沉的祝祷。   “已注定的命运与流淌不绝的时间啊,让眼前这个人类的命运与她心念之人的命运牵系在一起,至死也不要分开!”   在折断的世界树下,命运三女神残存的影子迸发出形似极光般艳丽的清光。   而裴无律身上缠绕的金纺线正在飞速消散,命运之轮飞快地转动着,宛若风水师手中的罗盘,快得几乎看不清它本来的模样。   托举她的丝线散去,她开始下落,不止是她,整个被包裹在冰雪里的世界也在下落。在一阵疯狂的风声呼啸后,她眼前除却极光之外,逐渐开始出现新的色彩……蓝的是雨水凝结成的水泊,黑的是如同深渊的天空,红的是血,还有拔地而起的房屋的颜色——   她宛如楔子,牵引着本该永远封存在冰雪里的故事朝下坠落,而后,直抵人间!   ……   “不是只有线面才会无限地繁殖吗?为什么这些该死的玩意也能像永远吃不完的线面一样源源不断地出现啊!”最前线上,正端起枪对着阵前疯狂扫射的某位青年大怒道。   她身畔盘踞着一只硕大无比的蜘蛛,说是蜘蛛,可她却生着一颗人的头颅。化身络新妇的早乙女海夏一边吐丝一边吐槽:“琥珀师姐每次都说吃不完,其实碗里从来不会有剩的。”   “喂喂,海夏你怎么在这种时候拆我的台啊!”琥珀用光了子弹,将枪往身旁一丢,再度用异能顶上,“我这边快撑不住了,帮我一把,八点钟方向!”   “得令!”海夏愉快道。   怪谈形态的伴生物海夏用蛛腿轻而易举地撕开被蛛丝黏住的类神生物,她看见怪物们临死前死死钉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像是在质问她,分明大家都是怪物,为什么你要帮着人类那一方?   “没办法呀,谁让我是个有姐姐的人呢?”早乙女海夏吹出一股白色的黏丝,替琥珀解决了八点钟方向的类神生物,“有的人生下来就是有姐姐的,我生是姐姐的人,死是姐姐的鬼,如果在姐姐这里派不上用场,我还算什么妹妹呢。”   “别再提千春了!快来帮帮我啊,十二点钟方向!”琥珀分身乏术,转而望向变成玉藻前的早乙女千春,“你平时到底跟你妹怎么相处的?她对你是不是有点太情感漠视了?”   “情感漠视?我还以为是依恋型人格障碍呢。”刚赶到此处的周嬴听见这话,立刻揶揄道。   一道太极八卦墙短暂地抵挡住了汹汹来袭的类神生物潮,在此充当主战力的琥珀总算有了十几秒的喘息时间。她重重吐出一口气,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血,下意识道:“我算是体会到透支异能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了。也不知道裴无律以前是怎么过来的。”   提起裴无律,同校的师姐妹几人有了几秒钟的静默。   “还没有找到小水吗?”早乙女千春趁着太极八卦抵挡攻击的时间恢复人形,从口袋里摸出一瓶营养液,往嘴里倒了一半补充体力。   “还没有,”周嬴摇摇头,“刚才我那边有异血者在问林覆水的事,有人怀疑她的身份,质疑是她策划了这场变故,说是因为这个她才没有出现。”   “岂有此理!”千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狐疑,“师姐你该不会相信了吧?”   “没有。我离得太远,来不及过去,维多利亚离得近,她当场踹了那个人一脚,把人给踢倒在地上了。”周嬴道。   “耶,干得好!真人快打活动还有吗?我也要参加!周嬴师姐你待会给我指认一下是哪个人,我可以偷偷变成鬼去揪那个人的大腿根。”早乙女千春摩拳擦掌。   太极八卦阵在几瞬之内变得透明,师姐妹之间的寒暄到此结束。这面太极八卦阵只给她们留了不到三十秒的休息时间。   其实周嬴也不是不能再度开阵,只是她们如果多在此处休息一刻,外面或许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士兵因为无法抵御类神生物的攻击而死去。   千春和海夏已经很疲惫了,琥珀也已经濒临脱力,这二十来秒钟的插科打诨不过是她们在彼此面前强撑出来的状态,为的只不过是证明自己还能接着战斗,还有玩笑的余力。   周嬴不能在她们身畔停留太久。异血者人数少,她在这里匆匆停留了不到一分钟,立刻要去别的地方支援。她甚至没有和师妹们打声招呼的时间,并且就算她做了告别,琥珀她们也未必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她们已经再度开启战斗,异能呼啸的声音和怪物的咆哮声将周嬴的耳畔震得隆隆作响,她一转身,走了一段路,忽然听见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   那是瓷器或者玻璃被掷碎时的脆响,周嬴心中一紧,她抬起头,暴雨的夜晚已然被一片清凌凌的光芒照得雪白,那镜光反射出地面上的众生百态,死的,活的,人类,人造人,动物,类神生物……凡是镜光照耀之处,一切生灵所产生的踪迹都无处遁形——   SSS级·Mirror,镜像化,血肉复生!   刹那间,被异能所覆盖的所有仍存活于世的人们都嗅闻到了一股气味。   新肉长出时特有的甜腥味涌上周嬴的鼻腔,她闻到自己的肉味,先是感到一阵恶心,随即就是一阵钻心的痛楚。她望向自己的左手,那里有一截指节缺失,小腿处更是有一道深得已经看见白骨的伤痕。   周嬴原本想着,今夜自己只有两条路走,一则是战死,二就是等到战斗结束了,好好地挑一家仿生植入公司,给自己安上一根新的手指头……她在外表上算是守旧派,如果是单条手臂断了,安一条机械臂还算酷炫,但是只有一根手指头没了,安根机械手指算什么事儿呢。   如今周嬴不必去挑选给自己重新植入的手指头了。   因为指节缺失的地方正在飞速地长出一根新的指骨,她眼睁睁地看着骨头生长,而后长出来的是皮肉,它们均匀地结合在一起,在几秒钟内长了回去。如若不是新长出来的部位和原有的手指有肤色差,周嬴甚至会疑心自己的手指头究竟有没有断过。   S级的血肉复生,周嬴是知道的。反叛军尼罗河基地的蔷薇箭就是S级的治疗系异血者,她一次性最多可以治疗方圆五十米的患者,治愈患者的伤势,只要人没死,是外伤所导致的伤势,她都可以治。   但是SSS级的血肉复生……   人潮分开,有人自动地为来人让出一条路来。   那个少年发挥出了SSS级血肉复生的效力,一次性疗愈了将近三百米范围的伤者,但同时,所有的副作用全部反噬至她身上,伤者只是承受了自己血肉快速生长出来的那份疼痛,但林覆水要承受成百上千份这样的痛楚。   她脸色苍白,不发一语,后面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注视着她,而她无视了所有人,径直来到阵前,几乎没有一瞬停顿,立刻投入战斗。   SSS级·Mirror! 第366章 极光坠落之夜:“师妹,是我。”   后来有人回忆起那个晚上,除却那一夜的台风暴雨,新政府最后一任总统以身筑成的红房子,没完没了的类神生物潮与堆成山的尸体之外,还有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SSS级的人类真的能够比肩神明吗?   没有亲眼见证过A区这一夜的人类总觉得A区人是在夸大事实,或许3S级的异血者真的已经站在人类力量金字塔的最顶端了,可是媲美神明什么的,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或许吧,毕竟那晚实在太混乱,在黑夜降临的那十二个小时里,不止A区,整个人类文明都产生了剧烈的震荡。   在巨大的刺激下,人的大脑出于保护机制,也许会将那些景象扭曲,变成能够接受的模样。也就是说,当晚发生的事实远比被美化的记忆要来得更加震撼。   说实话,除非亲身经历者,谁能想象到那些政府军士兵一个接一个战死、肚肠横流在地上无人收尸的地狱象?因为暴雨冲刷的缘故,士兵们被怪物撕开又踩碎的身体到了最后简直没有一点儿颜色了,血水全被泡走了,只留下一点儿浅淡的肉红色在那些被碾压成肉糜的身体上。   在那些倒下的政府军尸体间,还掺杂着开裂的人造人身体。这些人造人到了最后还会动呢,她们只是身体分离了,不是真的死了……可被那些蜂拥而上,想要冲至居民区屠戮的怪物一踩,人造人也彻底碎了,人类和人造人的身躯混杂在一块,谁能想到前一日还视对方如眼中钉肉中刺的敌人,会在这一夜死得无分你我,根本分辨不出究竟是人类还是人造人?   还有异血者。   一年前,于整个被新政府掌控的墙内世界而言,异血者还是一种在光网最深处隐约流传的都市传说。信世界上真有异血者还不如信世界上真有吸血鬼,吸血鬼至少听着还唯美一点儿,信这些的人会被赠送一句来自旧时代的嘲讽——“等你老了卖给你保健品”。   可是大难当头,这些隐身于社会的异血者又被推了出来。   迄今为止,她们没有任何正式补贴,同样是战死,异血者的家属不像政府军的家属一样得到优待或者收到抚恤金。甚至人类历史上的任何一座丰碑上都不曾写过异血者的名字。   在骤然的精神刺激后,这个社会上的大部分人也接受了异血者的存在,但人们大多在想象中神化了她们,怀着侥幸的心态认为异血者是刀枪不入的存在,相比普通人而言,她们的确也更难死亡——   可到了真正需要异血者出战的时刻,人们发现,原来异血者和自己一样,也是会流血受伤会死亡的人类。   这一夜,因过度使用异能失控,彻底化作怪物的异血者,要比直接战死的异血者更多。   哪怕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治愈系异能,也无法使一个失去理智、沦为行尸走肉的异血者重新变回原先的模样。   蔷薇箭S级的血肉复生在林覆水的镜面中发挥出了SSS级的效果,在那一夜的许多人眼中,她比神更像神。在这个宗教信仰不复存在的时代,被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们心中竟然生出一种想要对她顶礼膜拜的心态。   战士们因为这样的神迹而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水,但下一刻,她们便看见这个清冽如镜的少年对着那些无法挽救的、已经失控的异血者伸出手……她毫不犹豫地杀死了那些变成怪物的同类。   杀人对于林覆水而言,是一件很陌生的事。   她的双手并未沾血,因为她是个非常强大的异血者,如果她愿意,她可以穿着一身白衣杀死在场所有人,而做到身上不留一丝血迹。正因为异能太强,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只需一念之间,所以杀人对于林覆水而言没有成本。   她不用像惊悚片里那样举着斧头费力气对人一通狂砍,也不用收拾犯罪现场,好像这一切是很简单。旁人看着她,像看神明,或者像看那些比已经失控的异血者更加丧心病狂的怪物……林覆水不在意,因为她头晕目眩,在精神的麻木和强烈的视觉刺激下,她眼中的整个世界都摇晃起来。   她的异能是Mirror,主要攻击的方式是镜像化旁人的异能,让自己拥有使用权。但是林覆水在杀死那些失控异血者的时候,没有镜像化任何一个人的异能,她采用的方式是最简朴的那种,用镜片割破失控者的喉咙,她尽可能地保全了这些异血者最后的体面。   至于为什么要主动包揽下杀死所有失控异血者的这个脏活,理由也很简单。   如果是由与逝者并肩作战的亲朋好友来亲自动手,要动手的这些人一定很痛苦吧。   世界上存在太多不得已,太多罪孽。战场上,那个神色麻木的少年收回手。林覆水踩着地上堆叠的尸体,一步步往更前方走。她想,既然一切都需要有人来结果,那不如就让我来做好了。   我愿意去做那个吞噬所有罪孽的人。   一片片凌冽的镜面安静地悬浮在她身后,仿佛展开的天使羽翼。就在林覆水走至阵前的那一刻,以她为圆心,方圆百米的低等类神生物瞬间被湮灭成了灰烬!   狂风暴雨中隐约传来龙的嘶鸣,林覆水抬起头,她的心因为黑龙的出现再度产生了波动,一股无法克制的恨意传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死死盯着那头龙,而龙的竖瞳也精准地锁定她,隔着前线的战士与类神生物,一人一龙的眼中只能看见彼此,林覆水身后的镜片反射着冷冰冰的青光,龙的鳞片也折射着光泽,那是血一般的色彩,不知需要多少生灵的鲜血,才能将这一身龙鳞浸养得犹如打磨过的宝石切面。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然而下一刹,夜空打来一道闪电,将整个战场照耀得亮如白昼!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雷声之后,所有人都看见了骤然出现在暴雨之上的极光!   “……我该不会是得癔症了吧?”距离林覆水不远处的一个异血者喃喃道,“我们这是上哪来了?北极还是南极?”   “极光偏绿,应该是北极?”她身侧有人不可置信地接话道,“我怎么记得我们现在在亚洲呢?”   还未等她们反应过来,暴雨的夜空中便有一轮形似满月,却比月亮要大得多近得多的东西出现了——   “命运之轮。”林覆水睁大双眸。   命运之轮,她这十九年里曾经见过两次命运之轮。一次是自己在G区教堂抽出的,另一次则是师姐在高天原抽出来的。   是师姐,她的呼吸骤然变乱了。其实林覆水一直是个理智的人,她甚至有点儿外热内冷。她一直认为在重要的时刻理智应当胜过感情,要顾全大局啊林覆水,你是林纵的女儿是非人类纠察女校的学生是SSS级的异血者,一双双眼睛都钉在你身上呢!生死存亡的时刻,你不该分心去看命运之轮,就算那可能是你师姐抽出的塔罗牌又怎么样?   可是林覆水的理智已经全面崩盘。   她心想随便吧,我也许真的不能在这个世界上待太久了,在世俗意义上的死亡之前让我再看一眼师姐怎么了?我已经没有了母亲,如今我自己也将从朋友身边远去,我想知道裴无律是死是活,哪怕临死之前我也要知道师姐去了哪!   林覆水下意识动了。她想靠近那轮坠落的命运之轮,但是那张塔罗牌的速度比她更快。   又一道闪电轰然照亮长夜,上一瞬,这里还满是疮痍,下一瞬,所有人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棵悬浮在空中的巨树!   世界树没有真正地坠落下来。   它保持着浮空的状态,从空中轻飘飘坠落的另有其物,那是一张牌背金色的塔罗牌。   师姐。   林覆水脑子里轰地一声,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眼前一阵阵地泛上猩红色。塔罗牌在她面前落下,陷进地面的血污里,林覆水在这瞬间几乎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她浑身卸力,意识比她先一步想要将牌捡起来,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已经毫无知觉地跪在了血水之中。   这是师姐的牌。   她抓起那张塔罗牌,想要拭去牌上的血渍,但手却抖得连正常握牌都做不到。   就在林覆水意识恍惚之际,有人忽然从她背后用力地抱住了她。   那个人身上很冷,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衣上竟然还有一层薄薄的碎冰。她的手很冷,那双手从身后环抱住林覆水,将她从温热的血水中半搀扶着抱了起来。   “师妹,是我,”裴无律从背后抱着她,想要贴近她,又怕自己身上伤口渗出的血污弄脏了她,“我回来了。”   林覆水猛然转过身。   夜空中的命运之轮仍然在缓缓转动,向世间播撒金色的光彩。世界树的入口朝众人打开,树下的泉水已然干涸,但人类与类神生物的血液弥补了泉水的缺失,枯死的世界树一点点地萌发出新芽,来自混沌中的龙终于意识到自己提防错了人,它发出狂怒的嘶鸣,朝着林覆水与裴无律冲来!   “师姐,”林覆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认般地重复了一遍师姐的名字,“裴无律。”   “是我。”裴无律道。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几秒,因为龙正在愤怒地朝大地喷射龙焰。不过她们之间的默契也无需多言,裴无律从林覆水身侧浮现的镜面中随手一拔,重新取出了与自己阔别已久的双刀,而林覆水转身面对巨龙,她匆匆道:“我有很多事要告诉你。”   “好巧,”裴无律低声道,“我也是。” 第367章 世界树:这片区域由反叛军尼罗河基地接管。   “虽然我很高兴你们都回来了……但是寒暄的话还是晚点再说吧!你们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互诉衷肠,就算没了今天也还有明天,”只见有人风风火火地从她们身畔掠过,她一边往前跑,一边撂下一句话,“闪开闪开,先去把你们身上的这一身伤给治一治,我还没老到不能打的地步——想当年,我可是异血者联盟排名No.1的金牌猎人!”   说完这话,林赛·路斯文没管林覆水和裴无律的反应,她闪身挡在这两个年轻人身前,朝着迎面袭来的黑龙掷出一枚游戏骰子:“别总盯着年轻人,现在是我和你的游戏时间!”   Monopoly弹射出的巨大金币特效遮盖了龙的视野,林赛扬着头,暴风雨里她的金发像金币一样闪闪发光,她买下了一块地,但只拖延了它不到三秒的时间。见状,林赛怒气冲冲地喊了起来:“这里除了那俩孩子之外就没有能搭把手的人了吗?”   “别喊了,来了。”某道声音不耐烦地响了起来。   宁芙振臂一挥,酒神的意志降临此处,堪称霸道的增效Buff降临在在场每个人的身上,林赛只觉自己精神一振,原本已经被龙息灼烧得碎裂的Monopoly游戏盘又再度凝实,在此刻,她A级的异能发挥出了A+级别的效果!   林赛从余光里瞥见来人竟然是宁芙,顶着雷声枪声与异能爆裂的巨响,她朝着宁芙那边大声喊道:“你怎么还在?”   “我不在这我能去哪儿?”宁芙同样大吼着回敬她,“来都来了,再说你们新政府总统都以身殉国了,我在这种时候跑岂不是输给了她?”   另一旁,匆匆结束治疗的林覆水和裴无律同时听见了尤允恩的死讯。   真奇怪。林覆水的心蒙上一层雾蒙蒙的冷气。在此之前,林覆水和裴无律都一致认为尤允恩这样的利益至上者应该会活很久,活到寿正终寝,活到双手僵直到无法稳握权力的宝剑为止……她活着的时候那么招人恨,可是骤然听见她的死讯,林覆水竟然想起她生前偶尔流露出的那么一丁点儿好。   裴无律没有说什么,她只是重重地握了握林覆水垂在自己身侧的手。   那头龙被阻拦在林赛·路斯文的游戏棋盘之外,林赛阿姨建起的一栋栋房子挡住了它,她或许是世界上第一个要求黑龙出钱买地的人类。   但龙进步飞快,它不再是当年那头屡次被林纵挡住的龙,而今它能够在世界内自由穿梭,不必只跟着与它有承诺的林纵,它可以随意地攻击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类,使这些人类感到无穷尽的痛楚却不会立刻死去……它无法直接杀死人类,但真正导致人类死亡的是它一遍遍施加的绝望和痛苦。   十几秒后,林赛的Monopoly棋盘彻底破碎,她吐出一口鲜血,龙焰迎面灼烧而来,林赛紧紧闭上眼睛,在地上翻滚躲避那些火焰。很快,有只手将她从火场中拽了出来。   林赛的皮肤被烧灼得焦黑,即便脱离火场,她身体上的火焰依旧无法扑灭。   这就是来自混沌的龙焰。林赛扑打着自己的身体,将她从火中拉出来的那个人正是林覆水,她的手臂上也燃烧着火光。   把林赛带出来后,林覆水又扑向火场。   林赛忍着痛楚站起身,她刚想跟随那两个孩子重新进入战场,便有一股冷意覆盖在了她备受火焰烧灼的身体上——   这感觉林赛还挺熟悉,林覆水用过这个治愈系的异能。就在此刻,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烧毁的皮肤又开始长出新皮。   林赛下意识以为是林覆水镜像化了治愈系的异能,然而下一秒,有人路过她身畔,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辛苦了。接下来这片区域由反叛军尼罗河基地接管。”   ……反叛军尼罗河基地?   林赛·路斯文呆住了。她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追随着那道身穿巡逻小队防护服的身影,从她身畔路过的女人身形高大肌肉精练,看着像强攻型异能的异血者,可凡是她所过之处,那些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伤者竟然奇迹般地不再哀嚎,身上长出了新生的血肉……人不可貌相,这竟然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增援到了,重伤者回撤!”距离她们不远处,穿着黑色防护服的米娅扛着轻型迫击炮一路小跑,她将炮口对准夜空中扇动翅膀的巨龙,炮声掩过了她的声音,“这里有治愈系异血者有补给,所有撑不住的人立刻回撤!”   那头龙被米娅的迫击炮击中头部,竟然毫发无伤。米娅立刻调转炮口,不再将火力对准黑色的巨龙,只身冲进了最前线对抗类神生物潮的战士堆里:“我来了——咦?你不是那个、那个谁么?怎么会在这?”   来自反叛军雅典基地的异血者亚特兰特与反叛军尼罗河基地的米娅大眼瞪小眼,两边基地从前除却必要的消息互通外基本从不往来,今天大家竟然在新政府的地盘上相见,甚至还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亚特兰特一噎,她本想用手推开米娅怼着自己的炮口,但她只是叹了口气,匆匆道:“为了人类。”   米娅的眼睛亮起来,她飞快地拍了拍亚特兰特的肩膀:“为了人类!”   这句话后,两人不再说话,类神生物的血液在她们身前迸射开,反叛军的增援到了,这些人类将身体筑成一堵抵御怪物来犯的墙。   龙在暴雨里穿梭。   自从这头龙现身之后,原本勉强维持住的局面被彻底打破。在它的召唤之下,怪物们仿佛能从土壤中的每一个孔洞中钻出来,类神生物的数量呈几何数般地变多。   情况太明显,不光拼杀在战场上的异血者能看得出来,就连最普通的政府军士兵也从这头龙身上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是那头龙在控制着它们冲锋!”战火中,某个已经被逼至绝境的士兵绝望地喊道,“你们看,只要它飞到哪里,哪里的攻势就变得更猛,这样下去我们根本没有赢的可能性!所有人都会被耗死在这里!”   鲜血横流,夜空中操纵着命运与时间的命运之轮仍然在缓缓转动。就在这场战斗进入白热化状态之时,枯死的世界树在血液的滋润下重又焕发生机,它树根下早已干涸的泉眼被人类的鲜血与这一夜的暴雨浸润,在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时刻,通向世界树内部的通道轰然洞开!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风雪从通道中吹出来,将滂沱大雨凝结成冰。   雨水变成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在厮杀得已经忘记自己究竟是谁的战场上,有人手中拿着一把只剩一发子弹的手枪,一步步朝着人群中那个栗色头发的少年走去。   几分钟前,一颗子弹贯穿了这个士兵的胸膛。与此同时,一道声音对她说,只要杀掉那个SSS级,一切的苦难就会得到解脱。   士兵本来不该相信这些鬼话的,可是那声音说得那么真,更何况到了今日,许多人已经对SSS级的身份有所怀疑。万一呢?万一真的就像那声音说的一样,杀掉SSS级就可以让世界重新恢复正常呢?   血刺鼻的气味直冲士兵的双眼,一步两步三步……自己离SSS级越发近了。她毫不设防的后背就在自己的身前,自己要做的只是射出一枚子弹——如果被发现了也可以说是不慎走火,对,不慎走火!总而言之,如果不去做,怎么会知道结果?   士兵握紧手中被汗水和鲜血濡湿的手枪,枪口抬起,士兵闭上眼睛,朝着林覆水的后背扣动扳机!   S级·倒转时钟。   “你的枪走火了。”士兵身后,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士兵回过头,一个像自己刚上高中的妹妹般的少年走过来。她的麻花辫已经盘了起来,手中抱着一把枪,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是已经看透了一切:“小心,别再走火第二次。”   ……那瞬间,巨大的羞愧与绝望笼罩在士兵身上。士兵看了看手中的枪,子弹又重新归位,她抬首看了看周围地狱般的景象,颤抖着手将枪管对准自己。   砰。血花溅起,士兵的尸体倒在兰音珠脚边。   就在士兵倒下的那瞬,兰音珠感到一种被凝视的黏腻感。她仰起头,发现那头黑龙狰狞的竖瞳不知何时调转向了自己的方向。   她并不抗拒龙的注视,应该说在这一瞬间,时间系的兰音珠已经如同命运三女神中的诗寇蒂般预见了自己将来的命运。   黑龙觊觎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时间系的异能。   ……它想要让自己用异能做什么呢?兰音珠心中一动。   当发现龙正在观察自己的那一刻,兰音珠的视线越过巨龙,飞至世界树通道的方向。在电光石火的刹那之间,兰音珠做了一个决定。   她抱着枪转身就跑,奔跑间兰音珠已经打破了自己体能训练最快的冲刺速度,预知中的未来愈发逼近,兰音珠听见龙翼扇动的声音,她狂奔至轰轰吹出北极风雪的世界树入口,在人们诧异的喊叫声里抛出随身携带的攀登绳索,迅速闪身没入了那个通往未知世界的洞口。   而正如时间向她展示的那样,龙紧随其后,跟着兰音珠钻进了世界树的入口。 第368章 请求出战:学生林覆水,异能等级SSS,异能名Mirror,请求出战。   跑,继续跑,快跑!   兰音珠手脚并用地爬过世界树的入口,她在深邃的树干中爬行了两下,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吞入一片冰冷的新世界中。她顾不上看周围有什么,因为龙焰已经沿着她的衣摆烧了过来,布料发出呛鼻的燃烧味,兰音珠的第一反应不是痛,而是有点儿可惜。   从兰音珠有记忆开始算起,卡里斯·唐是第二个让自己穿上新衣服的人,第一个则是年长自己五岁的亲生姐姐博尔济吉特·马佳。马佳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爱出去疯玩,她像护犊子的母马一样成日里看顾着自己,有一年冬天兰音珠在雪地上摔了一跤,凸起的冰将她的衣裳划破了,马佳没说什么,从箱子里取出母亲剩下的布,连夜给兰音珠赶制了一件新衣裳。   后来马佳死了,兰音珠也被族人视作异端,被封死在棺木里。   兰音珠起初还在狭窄的棺木里边抓啊挠啊,十指的指甲全都折断了,等到空气渐渐稀薄时,她意识模糊,异能保护了她,使她陷入近乎死亡无呼吸的沉眠……兰音珠做了很多梦。她做的第一个梦就是自己还蜷在蒙古帐里,马佳晚上挑着油灯,侧对着自己缝衣裳。   失去双亲的日子哪有那么好过,她们家没有那么多好布,多的都是杂布,马佳就把好的全给挑了出来给兰音珠做。她也不去想自己也还是个半大少年,她只顾着兰音珠。   从今往后兰音珠总是格外顾惜衣服,其实她一开始也没有那么快接受这个时代的审美,但卡里斯给她的她总是照单全收,来到这里,兰音珠遇到了很多好人。   如果按照真实存在的年岁来算,她要比卡里斯·唐大多啦,但兰音珠觉得卡里斯就像自己的姨姨,在偶然的几个瞬间里,兰音珠也从林覆水或者早乙女千春身上看见了马佳的影子。   非人类纠察女校很好,当异血者也很好,最好最好的就是跟大家在一块儿上学的这些日子。   兰音珠在白茫茫的天地里一路狂奔,在这一刹那里,这里好像不是孤零零的她乡,而是故乡……在故乡里,会有鲜嫩的绿草打过她的小腿,被风吹折的翠雀花格桑花呼啦啦飞过头顶,远处等待自己的人会有马佳,也会有卡里斯·唐,会有林覆水和千春海夏,有纠察女校里所有陪伴自己的朋友。   只要这样想就不害怕不孤单了。   兰音珠跑得头晕眼花,她在冰原之上摔了一跤,手中的枪摔了出去,她现在彻底手无寸铁了。   但既然她敢独自将龙引开,本来就抱了必死的准备。   “你不害怕么?”龙如同雷鸣的声音在上空传来,“为了镜子和那些人类,你竟然能够豁出你的性命,为什么?”   “林覆水从前送了我一样东西,我还没有回礼,现在我来补偿她而已。”兰音珠故弄玄虚道。   龙对此很感兴趣。   那颗散发着硫磺味道的龙首猝然从半空垂下,直抵兰音珠的脸前。龙用血红色的竖瞳幽幽盯着兰音珠,问道:“送了什么?”   “送了我一部最新款顶配限定色通讯器,”兰音珠猝然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鞭,朝着龙的眼球狠狠抽去,“连通讯器保护套都是镶真钻石的那种!”   龙意识到自己被她戏弄,它一甩头,灼热的龙焰从它喉间喷射而出,顿时将面前的人类裹成了一团火球!但兰音珠比它想象得要更能忍痛,下一刻,时间倒转回它喷出龙焰之前,兰音珠拔腿就跑。   不过任由兰音珠如何调转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间,龙总能在下一瞬来到她身前,再度用火灼烧她,亦或是用龙翼刺穿她单薄的身体,将她钉在地面上。时间可以倒转,但痛楚却不能,如此几个回合下来,兰音珠似乎妥协了,她主动问道:“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把世界的时间倒转,倒转回林覆水出生之前!”龙咆哮道。   兰音珠蜷缩在大火里,火焰将她的皮肤烧得焦黑,下一秒,她倒转时间从火场中脱身,跪在地上疯狂地咳嗽起来。   她边咳嗽边断断续续道:“谢谢你这样看得起我……我想你应该是世界上最尊重S级异血者的人了。”   “我可以借给你力量,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龙说道。   “如果我有了这些力量,我最先做的就是把时间倒转回你出生之前。”兰音珠说道。   龙怒不可遏,兰音珠在火场中挣扎,但她想到自己这番很有水平的回击,却忍不住地低声笑了起来。   如果309寝的室友们也在就好了,兰音珠想。她们如果听见,也一定会哈哈大笑的。   ……   世界树外,死伤的频率忽然降了下来。   这一方面是因为尼罗河基地、雅典基地、密西西比河基地的援军已经抵达,就连真正位处北欧、常年不与外界联络的世界树基地都派了一支小队赶来增援……当然,听说她们大老远地赶过来,不光是为了救助墙内的人类,另一方面是得知世界树降临在了此处,想要近距离地收集一些可用的研究材料。   在场无数人看见了龙追逐着兰音珠而去的那一幕。   龙走了,类神生物出现的频率降低了。   一定有不少人松了口气,一想到自己的死亡率也会降低,便很为兰音珠引开龙的举动感到高兴,在心中祈祷最好那女孩将龙拖久一些,最好入口封闭,哪怕彻底将那女孩和龙封在一块儿无法出来也无所谓。   但是也有人愣在原地,随后疯了一样追着那人和那龙离开的方向一路狂奔,试图要进世界树中去把她救出來,不过这一举动却被人拦住了。   “放手,放开我!”早乙女千春被异血者联盟的人拦腰抱住,她拼命挣扎,喊道,“兰音珠根本不是攻击型异能,她体能不好,不能让她一个人和龙待在一块,放手!”   “你不能去。”有人沉声道。   早乙女千春猛然回头,卡里斯·唐的触手还未回收,沉甸甸地垂落在她的背后。她向自己的学生重复道:“你不能去。”   “为什么!”早乙女千春道。   “我不能让一个刚成年不到一年的学生去未知的地方,”卡里斯·唐道,“假设这是一趟SSS+级别的任务,那么B级的大二在校生没有资格前往,你不能去。”   “那我有资格吗?”另一道声音在远处响起。   她们齐刷刷地回过头去。   来人满身血渍,面色苍白如纸,在暴雨的洗刷之下,她的眼睛亮得可怕,仿佛嵌进了一整个夏天的萤火。   林覆水在她们面前站定。   “F637非人类纠察女校,学生林覆水,异能等级SSS,异能名Mirror,请求出战。”   空气静默了一瞬,随即,越来越多的声音宛如水中的气泡般,在枪炮战火中浮了出来——   “异血者联盟赏金猎人林赛·路斯文,异能等级A,异能名Monopoly,请求出战!”   “反叛军尼罗河基地米娅,异能等级A,异能名空间穿梭,请求出战!”   “异血者联盟赏金猎人克拉拉,异能等级A,异能名盾墙,请求出战!”   ……   “F637纠察女校学生裴无律,异能等级S,异能名塔罗牌,请求出战。”   “F637纠察女校,宫周易,异能等级A,异能名亡灵骑士,请求出战。”   这两道声音几乎同时交叠着响起,裴无律扫了一眼匆匆赶到的宫周易,后者为了证明自己可以脱离轮椅,已经暂时性地站了起来。   时间从兰音珠进入世界树到现在过去了不到一分钟,周边已经有无数异血者闻讯赶来。   好运不会一直降临在她们身上,不可能每一次出战都不会像往常一样无人死亡。   卡里斯·唐抬起眼,她在聚拢在自己身边的人群中扫了一遍,忽略掉了那些极为年轻的异血者,点了几个人的名字:“S级治愈系蔷薇箭,A级攻击系宫周易,S级精神系宁芙,S级攻击系裴无律,SSS级全属性林覆水……还有我。S级攻击系卡里斯·唐。即刻出发。”   几乎是全S级异血者的阵容。   除却林覆水和裴无律以外,卡里斯·唐刻意挑选的都是年纪超过三十岁、作战经验丰富的异血者。她没有再挑更多的人,因为外界的类神生物还需要有人去对抗。   因为人数过少,所以这是一支需要极为冒险的队伍。来不及再说太多,林覆水跟随小队往世界树方向进发,早乙女千春看着她,海夏站在千春身旁,接住了姐姐流下来的一滴眼泪。   “你要活着回来,”千春跟了两步,她还想再往前,但这边的战局拖住了她的脚步,她伸手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幽怨道,“林覆水,你们不能就这样抛下我不回来!”   但是这一次林覆水没有给她保证。   她只来得及回头看了看千春和海夏,朝她们笑了笑,便转身而去。师姐悄悄握住她的手,林覆水垂下眼睛,就连十指相扣这样简单又寻常的事情都只能在战斗的空隙间进行……   她们依次穿过世界树的通道。   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雪原之上却不见兰音珠与龙的影子。   风雪中,裴无律忽然说道:“这个地方我来过。我就是从这里回来的。”   “这里?”蔷薇箭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你来过这?”   “是的。这里实际上是北欧神话的遗址,因为诸神黄昏已经降临的缘故,所以这片世界里已经不存在神了,甚至连神曾经留下的东西也消失得一干二净。”裴无律道。   “话说回来,那头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它和林覆水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宁芙抱着手臂道。   裴无律蹙眉,她刚想略过这个话题,便听师妹平静地说:“因为我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我不是人类。” 第369章 眼泪:裴无律的眼泪滴进林覆水的衣领里。   裴无律想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但这一切已经太迟了。   “不是人类?”宁芙果然露出了“我猜就是这样”的神情,她上下打量着林覆水,像是在揣测她的本体究竟是什么东西,“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先天的。”林覆水如实回答。   裴无律攥紧握刀的手。她不是那种过河拆桥利用完就扔的坏人,但她已经做好了等到一出世界树就手刃宁芙的准备。   然而宁芙哦了一声,瞬间失去了对林覆水身份的兴趣:“那没事了。”   蔷薇箭本来谁也不想理会,但听到这里,她插了句嘴:“如果林覆水告诉你是后天的呢?”   “还用问么?如果不是人就能变强,那我也不当人了。”宁芙冷笑一声,理直气壮道。   卡里斯·唐打断了她们的对话:“不管我的学生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不可否认的是她为了人类的世界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今时今日能站在这里并肩而行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甚至不乏一方领袖,我想我们之中应该没有能做出过河拆桥这种事的人吧?”   还是有的,裴无律冷静地想。比如自己。如果出去之后,有人攻讦师妹,她不介意将身份从对方的战友转变成对方的仇人。   “……你们都不意外么?”林覆水不解。   “意外有什么用?这种事猜也能猜到了,之所以没人说出来,是因为没有人打得过你,怕说出来当场就被你灭口。”宁芙微笑道。   “我是意外的,既然你和外面的那些怪物身份没什么不同,那么我们本应该是敌人,”蔷薇箭深深看了林覆水一眼,“但是林覆水,我见过你真实的一面,所以我相信你人类的躯壳之下一定也有人类的灵魂。”   林覆水看向宫周易,宫周易平静道:“哪怕你是神,等到回学校以后,你也得照常写作业,在食堂吃饭也得花钱。”   好像没人在意林覆水身份的事。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太正式,会让离别过于煽情。像现在这样淡淡地将这件事揭过去,等到她要离开的时候,她们应该也不会太伤心。   裴无律和林覆水落后两步,走在队尾,一众前辈心领神会,和她们拉开几步距离,给予了这对年轻的恋人相处的空间。   裴无律悄悄拉着师妹的手,两人在寒冷的风雪里越走越近,直至自然地贴在一块儿,像是两只非常要好的小企鹅。   裴无律挨着她,依偎着她,想要学幼稚园的小孩耍赖逼她发誓永远不从自己身边离开,又怕师妹不喜欢自己太过任性……爱让人变得束手束脚,因为想要在她心里永远留下最好的那一面,于是热恋期的年轻人无论做什么都要再三斟酌。   过盛的幸福和被预感到的离别使裴无律眼眶一热。   她不常哭的,因为裴无律从小就知道就算把眼泪哭干了也换不来更多的偏爱,就算是院长妈妈的爱也要均匀地分成几十等份,像切蛋糕一样分给嗷嗷待哺的孩子们。可是在师妹这里自己是特别的,人可以有很多朋友很多亲人,但是恋人通常只有一个,所以在师妹世界的某一角里,自己就是全部。   于是自己可以理所应当地瓜分那块属于“恋爱”的蛋糕,哪怕在这块蛋糕上流尽眼泪也没有关系。虽然裴无律不习惯这样的事,她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从七岁之后也没有再想着用泪水来换取多一点爱,但好像如果再不抓紧师妹的话她就要飞走了,说不定再也不会回来——   林覆水和裴无律相握的那只手被抬了起来,她忽然感觉手背一热,林覆水扭过头,发现师姐在哭。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哭出声,只是微微抿着唇,眼眶泛着红色。有一滴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溢出来,划过脸颊,滴在林覆水被托起来的手背上。   方才相见的那一面太仓促,直到现在林覆水才看清师姐的脸。   师姐身上那些堪称残忍的伤势都已经被自己治愈了,但她恢复的只是外伤,不是状态。于是林覆水看见她泛着血丝的那双眼睛,这是一双憔悴而悲伤的眼睛,林覆水心间一重,轻声问她:“师姐,你这些天……是不是没有睡好?”   “在分开之后,我一天也没有睡过觉,”裴无律垂着眼,又一滴眼泪流下来,如同烙印般落在林覆水手上,“我不能睡,睡等于死,我不能死,我还要回来见你。”   好酸的话。这种话放在从前裴无律打死也不会说。可是如果现在不说,留到什么时候去说?人就是在这样一天一天的等待里错过机会的,等到你真的鼓起勇气去说那些从前不敢说的酸话的那一天,说不定已经是与恋人见的最后一面了。   师妹果然露出了被打动的神情。师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她看着裴无律的眼睛,忽然很轻地道歉:“师姐,对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我要你留下来一直陪着我,”裴无律的语速稍微变快了一些,她伸出另一只手飞快地擦掉眼泪,眼泪在脸颊上留下闪着光的水渍,“你不要走好不好林覆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如果有人妄议你,我就把那些人都杀掉。”   “师姐,现在是法治社会。”林覆水无奈道。   “我遇到你之前,我以为我有原则。”裴无律垂下双眸,“你不能这样的。你不能破坏了我的原则之后扭头就走,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让我接下来孤单一个人不如让我去死。”   “我没有让你孤单一个人……”林覆水想要辩驳,可是想到接下来注定要发生的事,又沉默了。   裴无律握着她的手。恨得想要张嘴咬她,又怕她真的会痛。裴无律只能捏着她的手指,恨恨地、委屈地、仍然抱着一丝希望地问——   “你会留下来的吧?”   林覆水怎么舍得告诉她真相,又怎么舍得狠下心骗她。   于是林覆水沉默了,在这段大雪纷飞的路上,她握着裴无律的手,慢慢地道:“我回过我们家了,肉松和薯饼没有瘦,还胖了。师姐,那不止是我在A区的家,还是我们的家。等到你回了学校,你去看我送你的生日模型底下,有这座房子的房产证。你可以一直住在那里,没有人能够让你从属于我们的家里离开。”   裴无律鼻尖一酸,即便这样了她还是不舍得打断师妹的话,等到林覆水一口气将话说完,她才压下情绪问道:“为什么?这些不是惊喜吗,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   “想早点告诉你,”林覆水抬起她们相握在一块儿的手,拭去师姐脸上的泪痕,“肉松和薯饼已经认识你了,它们会想你的。回到A区,你要多陪一陪它们。”   裴无律定定地看了林覆水一会儿,冷声道:“林覆水,你是在托孤吗?”   林覆水一怔。   “我是很喜欢猫没错,但是我更喜欢的是能够养猫的不会被随意驱逐的家……小时候动画片里的主角都养猫猫狗狗,但是她们从来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养。我很羡慕她们有家,有完整的不会被分出去的爱,在这种被爱的地方长大好像连猫都变得油光水滑起来。师妹你知道你带我回家的时候我有多幸福吗?那时候我下定决心要做一个有分寸的不让你讨厌的人,能够拥有你拂过我身畔留下的一点点余温就够了。可是在你的爱里生活实在是一件太幸福的事,我的欲望被养大了。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师姐好像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林覆水被这一堆话给砸懵了。   “师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裴无律重复这句话。   林覆水顿了顿,道:“我明白的,师姐。”   “不对,你不明白,”裴无律一眨眼,眼泪又从泛红的眼眶里落下来,“我不想用一生回忆遇见你的这一年。师妹,你不知道不可以随便抱福利院里的小孩吗?”   她们的声音有点大了,传到前面开路的几人耳朵里,几位前辈面色各异。   宫周易显然非常能共情裴无律,蔷薇箭像是听不见一样自顾自往前走,侧脸紧绷,克制着自己没有流露出多余的神情。卡里斯·唐没有打扰她们,始终沉默,只有宁芙怪声怪气地说:“这就是我不谈恋爱的理由,谈恋爱会使人性情大变。”   没人说话,宁芙又道:“真是好酸啊。”   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本来就觉得牙酸的宁芙更是酸得汗毛竖立。   林覆水在亲裴无律的脸颊。   不是成人亲吻嘴唇的亲法,而是像哄年纪小不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小孩。裴无律低着头,任由林覆水亲走她脸上的泪水,她不肯走了,伸手将林覆水抱在怀里。   裴无律的肩膀要比林覆水略宽一些。她紧紧抱着林覆水,几乎要将师妹整个揉进身体里。裴无律恨自己不是一块面团,林覆水不是一块QQ糖,热水一烫她们就能紧紧黏在一块儿,从此去哪都是一起,没有人能再将她们拆开。   “你不要走。”裴无律的眼泪滴进林覆水的衣领里。   “我还在这里,师姐,”林覆水被她的抱法勒得呼吸不畅,“快跟上校长她们,我还在这,我没有走。”   裴无律好想世界上有一种发了就能灵验的誓啊,如果眼泪能让林覆水不从身边离开的话,她愿意流出一整座游泳池的眼泪,够她们俩在泳池里玩一整个夏天。她们还没有真正地从学校搬出来住在共同的家里,养了猫了那还有狗呢,一起看过海了可是还没一起去过外太空呢……   可是此局无解。   师妹要走了。自打裴无律有记忆以来,她一直身处大雪纷飞的季节。后来她在某个春暖花开的春日遇见了师妹,雪短暂地化了一阵,可是如今她发现大雪重来,她望眼前路,看见的只有化不开的厚雪。 第370章 雪原与最后一战:深红色的花型金属校徽在掌心闪闪发亮。   黑色军靴咯吱咯吱地踩在松软的雪地上。   极光宛如在水中漾开的一匹绸缎,在她们头顶发着洁净的冰蓝色的光。除却踩雪声外,世界一片寂静,大雪在北欧落个不停。   沉默间,走在最后的青年已经拭净了脸颊上的泪痕。   “这里也有自己特有的规则。”裴无律出声道,“那头龙无法直接致人死亡,它施加在人类身上的一切致命伤都没办法立刻让人死去,它只能无限地将伤害叠加,直到这些伤害严重地超出人类能负荷的范围,等到你身体自我治愈的机能彻底坏死后,它会像秃鹫一样守在你身边,等待死亡的到来。”   “为什么会这样?”宁芙蹙眉,“那之前的——林纵,她是怎么死的?”   裴无律迟疑一瞬,道:“据说是因为在长年累月间身心被损耗,加速了寿命的燃烧时间,最终英年早逝。”   “龙无法直接杀人,那我们的胜算岂不是大大增加了?”宁芙眼睛一亮。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如果真的是这样,林纵也该在长年累月的战斗间将它的力量消耗得七七八八了。”卡里斯·唐道。   卡里斯说得没错。林覆水想,既然龙没有办法直接杀人,只能用利益煽动人类,来间接地改写她人的因果,那么是否人类也无法直接干涉龙的命运呢?   林覆水无法细想,她的太阳穴又开始疼痛起来,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小冰锥不停地往她的脑子里深挖,仿佛要将她过往十九年的记忆全都掏出来,然后将不属于她的全新的东西塞进去一样。   雪与极光点燃了这个夜晚。   所有人都高度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只有林覆水在最后昏昏沉沉地走着。寒冷非但没有让她更加清醒,反而使她产生了一阵阵癔症般的眩晕。   她抬步往前,视角好像正踩在皮球上走钢丝的杂技团演员。世界就如同圆球般颤巍巍地被踩在她的脚下,不真实的记忆随着她的走动片段式地冒出来——   宇宙诞生之时,宛如一颗圆溜溜的鸡蛋。   蛋清那部分是海水,蛋黄的部分则是陆地。随着蛋落下,蛋内的膈膜也跟着蒙在蛋清与蛋黄之间,充当了宇宙间的第一面“镜子”。   这颗名为宇宙的蛋逐渐成型。和别的蛋不同的是,它是一颗仿若俄罗斯套娃般的鸡蛋。以这颗最原始的蛋为基本,大大小小的世界又在蛋内诞生了,它们一环套一环,你剥开它,它的下一层依旧有另一重世界存在——这一切要归功于一种叫做人类的生物,是人类使蛋变得复杂起来。   她们的想象和记载使神明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不过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是神比人更早诞生。但在膈膜——也就是镜子的视角里,神之所以能够存在,全都要仰仗人类为祂们赋予一切。   不过在宇宙之蛋里,也有和膈膜一块儿诞生的生灵。那是蛋没有发育成型的一个黑点儿,一个注定不会诞生的胚胎。那是宇宙中被称之为“混沌”的部位,一切都慢慢地生长着,起初并没有人留意它,但后来它慢慢长大,于是慢慢地觉得不公起来。   名为混沌的东西和膈膜一起无言地观察着这一重重蛋中宇宙。它看着人类所恐惧所崇拜的那些生物,照这样子给自己幻化出了一具威武的身体。它保留了胚胎混沌的颜色,那是压抑的乌云一样阴沉沉的黑色,它变成一头龙。   膈膜——从现在开始我们称它为镜子吧。镜子和宇宙一起诞生,将每一重世界分开,沉默着维持着秩序,要是稍微搞错了一点儿,将其它世界的生灵放入人类的世界,那可就不妙了。   不过镜子也有自己的性格。万物只要存在得久了,哪怕是人类世界的一只茶壶、一块儿木头,都会产生朦胧的自我意识。镜子亦是如此。   它喜欢观察人类的生活,比起观赏诸神戏剧般的命运和搅弄得天地都风云变色的史诗战争,它更喜欢看那些寿命短如烟花的人类。   如果有可能,镜子也希望自己可以不要这样冷冰冰地存在于浩瀚的宇宙间,它想要……她想要成为人类。   哪怕短暂的十几年也好呀,哪怕只是短暂的十几年她也满足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某一天,隔开一重又一重世界的镜子忽然碎了一小角。   镜子是被撞碎的,在宇宙无尽的长夜里,镜子转动视角,发现不知何时,那只盘踞在宇宙之上的黑龙已经长成可以撬动镜面的庞然大物——   龙抬起头,咧开嘴,对着这个世界森冷地笑了笑。   “……师妹,师妹!”   林覆水恍惚着抬起头,她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好一会儿的神,从头部传来的剧痛使她几乎听不见裴无律正在对自己说些什么。   “师姐我……我没事,”林覆水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红色的山茶花校徽,“我就是……有一点头疼。”   她伸出手,深红色的花型金属校徽在掌心闪闪发亮。   宇宙啊世界啊镜子啊什么都太缥缈了……她只是一个品学兼优勤奋努力的好学生而已,她在这个世界上有过妈妈,有随时随地能够回去的家,有非常喜欢的师姐并且已经和师姐成为了要一起继续走下去的恋人,有好朋友,有各种各样性格的同学,过路人,爱她的人和憎恶她的人……   至少在拿着校徽的这一刻,她还是林覆水。不是什么注定要离开的镜子。   头部的剧痛使林覆水拿着校徽的手不自觉地颤抖。她颤巍巍地拿着那枚山茶花胸针,边走边往胸前的布料上戴。   可是在寒风之下,深红色的非人类纠察女校校徽脱手,骨碌碌地滚在被冻硬的雪原之上。   林覆水落后了两步,她俯身去捡。   就在她弯下腰,无限贴近于地面的那一刻,被封冻的冰层发出轰隆隆的破裂声,有东西从冰原之下破冰而出,径直向林覆水的面门袭来!   林覆水仓促地闪躲过去,龙爪在冰层上留下约莫半米深的划痕。   极光与雪色之上,那是一抹最深沉也最晦暗的色彩!   风雪之中,身形庞大如山脊的巨龙发出可怖的龙啸,它腾空而出,爪下抓着一只被抓得鲜血淋漓的人类,那个被利爪抓着的人像是已经失去意识昏迷过去,随着龙翼的展开,身体软塌塌地悬挂在半空,随着狂风曳动。   林覆水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想要你死。”龙轻慢地说,“我憎恶命运,憎恶人类,也憎恶你的存在。我不信世界上有无法改写的命运,时至今日我已经战胜了你的养母,战胜了你时间系的这个朋友,而今天,镜子,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兰音珠死了。   林覆水还没有完全理解龙的这句话,血液就先理智一步冲上她的头脑,甚至短暂地麻痹了头部的痛楚。在她毫无意识的情况下,镜面与四面八方展开,朝着空中一圈圈围绕着她们盘旋的巨龙杀了上去!   兰音珠死了。   她的朋友,一个总是喜欢夜里翻来覆去玩消消乐的女孩。   她不喜欢吃食堂的辣菜,会像小孩一样悄悄把蔬菜挑到海夏碗里,她总是穿卡里斯校长买给她的衣服,偶尔也会有点害羞地想和寝室里的大家约好第二天穿某次出去玩买回来的同色系的姐妹装……她有很多毛绒玩偶,裴无律甚至送给过她一个看起来很新的海胆玩具。她走路挺直脊背,她上课偷偷睡觉,她在光网上噼里啪啦地打字回怼每一个对自己出言不逊的人……   309里无论是林覆水还是早乙女千春早乙女海夏都把她当做一颗真正的明珠,但是明珠不喜欢总是被托在掌心保护,她也是很厉害的可以照亮很多人的S级异血者。   SSS级·Mirror。   异能骤然落下的威压将整片雪原的雪都震得松动起来,无数镜面层层叠叠地杀向巨龙,而林覆水从原地消失了。她的身影在镜面中忽隐忽现,直到离混沌之龙越来越近……就在这一刹,手提双刀的林覆水从最后一面镜面中纵身跃出,咆哮着斩向龙首!   那一刹金色的塔罗牌雨落下,站在飘落的金色卡牌里的青年宛如一位即将表演魔术的魔术师。   S级·塔罗牌。   裴无律翻转牌面,魔术师,正位,星币皇后,正位,宝剑十,逆位!   刹那之间,世界树根下汩汩流动的泉水凝冻起来。水化作凝固的宝剑,与林覆水镜像化的那两柄仪刀一起斩向巨龙!而刀剑织就的天罗地网之外还有不可名状的血色触手,卡里斯·唐的呼吸间都带上了血气——这或许是最后一战了。   她当年亲手将那个孩子从死人棺材里撬了出来,给了她另外一种人生。她让兰音珠读书认字,告诉她从此不必再害怕自己是什么异类,卡里斯没有孩子,虽然她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兰音珠与自己的关系,但她其实已经将兰音珠视作自己重要的家人。   深渊的触手延展得无限长,一圈又一圈地勒向龙的身体。卡里斯·唐已经高负荷运转一整晚的身体在西装之下发抖,她吐出一口血,然后重又直起身体。   如果一切已经无法挽回,那么就让深渊将所有的罪恶吞噬下去吧。在这一夜里,她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学生,她从未忘记过的情人,如今还失去了孩子……   即使同归于尽也罢,因为她几乎已经一无所有了。 第371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她要来讨另一桩关于林纵师姐的债了。   “见鬼,你们找我来的时候怎么没告诉我这头龙还有同伙?”另一旁,宁芙端枪朝着颤颤巍巍升起来的巨影一阵扫射,她大吼道,“别管那头龙了,低头看看脚下!这是什么?我们正踩着一条蛇!”   宁芙说的是对的。爆裂开的冰原下,本该死去多时的尘世巨蟒耶梦加得正在苏醒。在记载北欧神话的史诗《埃达》中,耶梦加得是一条海蛇,它身长足以缠绕整个世界,当它完全展开时,蟒口可以吞噬下自己的尾巴。   此时这条尘世巨蟒正在她们的脚下……准确来说,她们正踩着巨蟒残留在此处的幻影。龙召唤出了耶梦加得,与此同时从冰原的另一侧狂奔过来的还有吞噬北欧神话主神奥丁的魔狼芬里尔。   整座大地因为这两只怪物的动作而剧烈抖动起来,冰原喀嚓喀嚓地裂开巨缝,宁芙险些滑入裂缝之中,她用枪支撑着身体飞跃过裂隙,在这一刹,馥郁的酒香覆盖了整片北欧神话世界观下的冰原,宁芙险险落地,她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不再是耶梦加得的蛇麟,而是一大片如同平静湖面般光滑的镜面。   S级的Theoleptos强控了在场所有的异血者,在这种近乎请神上身的增效Buff效果下,A级的异能也能够短暂地达到S级的效果!   一点寒光掠过,剑光擦断了宁芙鬓边的几根头发。   亡灵骑士骑在马上,它将重剑砸落,剑尖擂入尘世巨蟒半透明的鳞片之中!宫周易跪倒在蛇身之上,她手中握着一把贴身随带的剔骨刀,此时这把剔骨刀已经捅进了耶梦加得的眼眶内。   她无时无刻不承受着蚀骨之痛。这双腿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废了,就算白鹤出手医治过,也仅仅只能让宫周易短时间地站立行动而已。   宫周易这个人有很多不是秘密的秘密。她总想藏着掖着,不愿意主动谈当年的事,但与她同一代的人都知道她是个被执念困死在原地的地缚灵。宫周易早就没有自己的人生了,那个腼腆害羞的少年人死在周泫被吞入鲸腹林纵出走的那一日,你说奇怪不奇怪,世界上总有那种为了青春年华的遗憾而彻底不再长大的傻子呆子……宫周易就是那个傻子和呆子。   可是总得有个地方让她出气呀,当年师姐们养的猫砸在她手里了,宫周易的人生也彻底栽在了原地,她每每午夜梦回总是不知道该找谁去讨这这一笔糊涂债,去责怨谁毁了师姐们和自己的人生——   她过了三十年无处讨债的人生,终于在这一年里见证了利维坦的死亡,周泫师姐的亡灵终于得以慰藉,而现在,她要来讨另一桩关于林纵师姐的债了。   宫周易怒吼着将剔骨刀捅进尘世巨蟒的眼眶中,她双手握着剔骨刀在蛇眼中疯狂绞动,而她整个人都已经被衔入了耶梦加得的巨口之中。   嚼吧,把我的骨头嚼碎也没有关系,宫周易想,我的骨头硬得很,有胆子就来嚼吧!哪怕我真的葬身在这里,即便是死了,我的骨头也要卡在你的嗓子眼里,我的仇恨会使我的骨头化作根根荆棘般的刺扎穿你们的喉咙!   但是宫周易终究没有被耶梦加得咽下去。因为蔷薇箭将她一把抱了出来。在蔷薇箭怀里,宫周易显得过于文弱了,简直就像是普通大学校园里的教授。   蔷薇箭控制着将宫周易一把摔在地上的冲动,怒道:“你很想让它尝尝你是什么味儿的吗?”   宫周易没有说话,她双腿发软,但是上肢还有力气,她没听蔷薇箭的话,低着头狠狠地用已经弯折了的剔骨刀扎巨蟒的身体。   ……全都疯了。蔷薇箭想。   可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谁能不发疯呢?蔷薇箭逼迫自己不能去想,只要一想,已经死去的爱人兼战友的脸就会在这个时候浮现出来。她是这里唯一的治愈系,她不能分心。   北欧神话里名为芬里尔的魔狼咆哮着朝这边冲过来,蔷薇箭正要抵挡它的攻势,上空便有如暴雨般骤然落下的镜片扎向芬里尔的身体!在宁芙酒神意志的辅助下,SSS级的Mirror已经无限趋近于神,如果说这阵爆裂的镜雨限制了芬里尔的行动,那么从天而降的塔罗牌便决定了它的生死——   皇帝,正位!   古中国有句话叫做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凡是帝王所赐下的,无论是责罚还是奖赏都是给予天下苍生的恩泽。黄金的牌背是帝王龙袍的颜色,是组成君主冠冕的沉重的金子,是帝玺是发怒时随手掷碎的宝钿杯黄釉瓶……当帝王的愤怒降临之际,哪怕是魔狼残留于世的影子也要为之震骇!   塔罗牌·皇帝的威压将至,方才还竖着脊背作攻击状的巨狼顿时被压碎成一片片晦暗的影子!与之一同受到压迫的还有环绕世界的巨蛇耶梦加得,这两道早已逝去、却被龙重召出的幻影遭受重创,在皇帝牌掀出的巨大气浪中,亡灵骑士给予耶梦加得最后一击,将影子彻底用重剑撕碎!   绚烂的极光之上,黑龙扑闪着遮天蔽日的翅膀。龙焰使林覆水的双手双腿都附上了扑不灭的火焰,肉的焦味扑鼻而来,林覆水感到一阵恶心。   即便上一秒,蔷薇箭的治疗覆盖在她的身上,下一秒依然存在的火焰仍旧会将她的肌肤烧毁。   想必诸神黄昏来临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可怖的情景吧?北欧神话体系里的世界从水与火中诞生,又在水与火中覆灭。   有几次林覆水几乎已经用长刀砍断了黑龙的龙翼,可是这头龙像是橡皮泥一样随时随地可以捏出自己想要的身体,它几乎是不死不灭的。   也对,混沌本身怎么可能会毁灭呢?   这句话像是子弹一样击穿林覆水的大脑,在她愣神的那一刻,黑龙的巨爪已经死死攥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拽至眼前。   带着硫磺气味和强烈腥味的风扑在林覆水的脸前……甚至还有浓厚的血腥味,如果此时有人告诉林覆水这头龙刚刚生吃过一千万头猪林覆水也会相信的。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怀揣着一腔不熄的怒火望向龙:“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巨龙回以编钟般悠远的声音,“我们是同时诞生的产物,生来就水火不容。我要的是搅乱整个世界,让整个世界都陷入混沌之中,可是只要你在一天,我就无法将我的手伸向世界一天……你的存在使一切都太有秩序,我原本以为让你破碎,我的愿望就会实现,可是你实在是太顽固的一面镜子,为什么怎么杀,都杀不死!”   我是镜子。   如果我的本体是镜子……在本体还存在的情况下,人界的这个我又算什么?   林覆水头痛欲裂,她被死死抓在龙的爪中,内脏因为巨爪的挤压而一次次破裂,又因为治愈系异能而一次次复原……在这一刻她堪比受尽苦刑的普罗米修斯,她甚至还没有偷盗火焰,这一切仅仅就因为她是什么鬼的镜子——   “那我呢?”血沫从她唇边溢出,林覆水费劲气力,像是问龙,又像是扪心自问,“现在的我又是什么?”   “这得看你自己认为你是什么,”龙颇具哲学内涵地回答,“曾经有一个人,她在濒死之际曾经与我做过交易,她许下誓言承诺自己一生一世都不会生育,她誓死不会成为一位母亲……太可笑了,难道她认为自己不是母亲,她就没有履行做母亲的职责吗?”   林覆水听见自己内脏的爆裂声。   她听不懂。自从见到这头龙之后,它说的话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废话。但是这一次,林覆水罕见地想要听一听它又在放什么狗屁,她的双瞳正在涣散……又因为治愈的本能飞速地恢复聚焦……可痛楚使她根本听不清耳畔在说些什么,她的身体从龙的爪中滑落,像是要分成两截,她的脸垂至一侧,她看见那个持刀而来的身影,看见那个人正在奋力地嘶吼着什么——   “林覆水!”   裴无律自镜面之上一跃而起,与她一同落下的还有属于塔罗牌的重压!   “林覆水!”   她这一次听清楚了。是师姐在喊自己。   可惜缘分易逝,到了只是梦一场。你是水中月,我是镜中花。   长刀斩下,随之而来的是濯洗去她全身血液的水元素圣杯牌。林覆水被圣杯牌具象化的清水浇了一身,她骤然清醒,而裴无律此时此刻就在她的身畔。师姐还是那个师姐,裴无律挥刀斩向巨龙抓着林覆水的那只龙爪,将林覆水连拉带拽地从它手中夺了回来!   巨龙吃痛地怒吼,裴无律没有放开林覆水,她丢掉了一柄仪刀,用一边手臂将林覆水抱在怀里扛在肩上,这一刻林覆水甚至有点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那个喜欢抢人的龙……随即,她听见裴无律又薄又冷、充斥着怒火的声音:“今天,你必须死在这里。”   真是天真的话啊。   龙觉得非常滑稽。像这样的话,当年那个叫做林纵的人也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人类的愤怒对于不进食的龙而言是一种颇为可口的补品,在风平浪静的时候,龙甚至想要主动找上林纵的门去,想要在感到无趣的时候观赏人类的愤怒。   譬如某个特殊的日子,龙刻意堵住了林纵。   那时龙无法在人类世界和混沌中自由地穿梭,它只能跟着林纵。但只跟着林纵也够了。在那些年里,它学会了使时间放慢,观察人类的日历。   那一天是特别的一天,对于龙而言不是,但对于林纵和她食言收养下的那个孩子而言是的。它知道她们一定很期待吧?可是它偏偏对那个日子产生极强的破坏欲——   毕竟,那是林覆水的生日。 第372章 第一块生日蛋糕:0.1秒……0.5秒……1秒……3秒钟!   世界上几乎没有儿童不期待自己的生日,毕竟生日通常使人联想到鲜花、蛋糕、游园日和一整日的欢笑。   至少幼时的林覆水是很期待的。   但奇怪的是林纵很多时候都是在她生日的前一天将礼物准备好,生日当天的蛋糕环节林纵也总是赶不回来和林覆水一块儿分享蛋糕。于是,在这些年里,林纵的秘书有时候会来家里陪林覆水过生日。   在生日当天,秘书和从学校请回来的一众要好的同学围簇在宴客厅里,烛光中她们拍着手为林覆水唱生日快乐歌,而小小的寿星在稚嫩的童声合唱中虔诚地将生日蛋糕帽戴在自己头顶。记不清多少次了,在要切蛋糕的前一刻,林覆水总是抬起头,冷不丁地问林纵的秘书:“阿姨,她今晚真的不回来了吗?”   每当这时秘书就会恰到好处地又从身后拎出一只礼物袋子,微笑着告诉林覆水,这是林董额外给你买的礼物,小水乖哦,林董实在很忙很忙,她也很想你的,好啦小寿星快许愿切蛋糕啦。   戴着金红两色扑满闪粉生日帽的林覆水就闭上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许个愿,然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明年妈妈能不能更爱我一点?   ——妈妈什么时候才能陪我过一个完整的生日呢?   小宾客们手中的礼花筒砰地炸开,在纷纷扬扬落下的彩色礼花里,林覆水认真地切蛋糕,她永远把最先切下来切得最漂亮的那一块单独留着。   秘书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孩子,她看见有的孩子想接林覆水切下来的第一块蛋糕,但林覆水默默将手收了回去,说这块要留给我妈妈。   其实林董也不是一个无情的人,秘书接过林董养女递过来的蛋糕,笑眯眯地对她说了声谢谢,却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么好的孩子,林董为什么非要拒她与千里之外呢?公司今天也不算特别忙,抽出半天来陪陪女儿的时间总是有的。   而就在林覆水认认真真许愿的时候,林纵正被那头再度找上门来的龙纠缠着。   林覆水想要的很简单,她只想要林纵陪自己完整地过一天生日。   林纵想要的也很简单,她想龙别再找上门来烦她,血腥味很难遮掩,她不想回家吓到小孩。   龙想要的就更简单了,它不想要林覆水好过,却暂时拿林覆水没有办法,于是通过重伤林纵的方式毁掉了林覆水的每一个生日。   镜子本来是一面无情的镜子,不知为何去了人界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婴儿。在林覆水看不见的地方,龙从始至终观察着她,而林纵不知晓林覆水与龙之间的关联,龙从未透露过这件事,她只以为龙觊觎林覆水未显现出的能力,为了使女儿不再与自己落得同一下场,她不愿意让林覆水与异血者有接触,情愿林覆水这辈子只是一个有钱的普通人。   但自从林覆水降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如此。不光林覆水,今日会出现在此处的每一个人,早在她们出世啼哭之时,就注定她们会在多年后的某一日站在北欧神话的北极光下。   晶莹的雪花一片接一片地飘落,而一柄闪动着寒光的长刀骤然划破夜空,那些六角雪花还没有来得及在刀上融化,就先一步被刀刃掀起的寒风对半切开!裴无律一手怀抱着林覆水,一手持刀朝黑龙挥砍而去!   如果换了别人,单手用这样重的唐仪刀未免会觉得很吃力,但裴无律本来就是个惯常用双手刀的人,单手挥刀什么的对她而言不过小菜一碟。至于另一只手里抱着的师妹也就一百来斤,甚至没有在纠察女校负重训练时背着的沙袋重,毕竟沙袋都有二百斤了……在刀刃落下的那一刹,S级·深渊所延伸出的血糊色触手紧随而至,将黑龙的骨翼贯穿!   刀光如瀑般劈落,巨龙发出一声怒号,朝着卡里斯·唐的方向袭去!   上一刻,她们还以为能够扭转战局,但下一刻,火焰焚烧大地,卡里斯拖曳在地面上的触手顷刻间化作焦炭,裴无律的长刀扎在巨龙的脊骨之中,她索性翻身踩上黑龙的脊背,一手护着意识尚未清醒的林覆水,一手死死抓着龙身上突出的骨刺。   这头龙直直俯冲下来,它一口衔住卡里斯·唐,将她的脊柱咬碎,又甩尾将躲避不及的宫周易击飞。   地面上的所有人类都在火海中挣扎,龙疯狂地甩动身体,试图将身上的那两个人甩出去。当它发现裴无律宁死也不肯松手时,黑龙陡然飞起,操纵着自己的身体撞上世界树从中折断的树干!   因为黑龙撞树所产生的巨大震荡,暂时失去意识的林覆水重又清醒。   她捂住头,发现自己正被师姐单手扛在肩膀上。她的半个身子探了出去,世界树凝满冰霜的树冠就在她的眼前,而成功甩掉她们的黑龙盘旋着俯冲下来……离得太近了,林覆水再度闻到了它口腔中那种名为死亡的腥臭味。   此刻她抬头是黑龙血色的牙齿,低头是燃烧着龙焰的冰原,林覆水下意识召出镜子,将镜面抵挡在她们与龙之前!   黑龙的牙齿轻而易举地击碎了镜面,它的头钻了过来,那张巨口即将咬下,它也许真的无法使她们立刻死亡,但这口牙齿却可以咬碎她们的脊椎,咬下她们的小腿,让她们在火海中翻滚,尝尽世间最绝望的滋味——   也罢也罢,杀不死我的只能算是我的手下败将而已!林覆水在那一刹甚至已经做好了失去两条腿或者一双手的准备,大不了就用血肉复生再生出来,大不了只是多吃点苦头……但就在她认命的这一瞬,龙原本已经无限逼近的脸忽然远离了她!   不,不是龙主动远离了她……是时间往前拨了0.1秒!   0.1秒……0.5秒……1秒……3秒钟!林覆水愕然发现她们的状态已经回到了三秒钟前!三秒钟前的她正被师姐扛在肩上,两人一块儿掉落在世界树的树冠上……她仰头望向巨龙,这一次,她赶在它下落之前展开了异能——   SSS级·Mirror,镜像化,塔罗牌!   镜面展开,从镜中吹出的塔罗牌如同风吹落花和雪。那些金色的塔罗牌刚被镜面吹出来,就像是金色的小鸟一样朝着俯冲而来的巨龙飞去。   黑龙的攻势被这一连串塔罗牌所阻挡,而林覆水趁着它被阻挡的这一瞬,从世界树的树冠上滑落下来。她仰头望去,在那灿烂的漫天极光下,被龙爪抓住的那个身影不知何时翻转了过来,正面对着自己的方向。   S级·倒转时钟。   兰音珠正在那里。血丝顺着她的唇角留下来,她那张苍白的小脸还是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但就在和林覆水对视上的那瞬间,兰音珠睁一只闭一只眼,远远看去,像是对林覆水Wink了一下。   龙说兰音珠已经死了的时候,林覆水没有哭,但看见兰音珠睁一只闭一只眼的样子,眼泪反而从林覆水的眼角流了出来。   她飞快地擦掉眼角那滴眼泪。   林覆水镜中的塔罗牌耗尽了,于是裴无律的塔罗牌重又顶上。这里比起冰原或者火场更像是人间炼狱,黑龙像是意识到了是兰音珠在从中作梗,于是愤怒地松开爪,将始终抓在掌中的那具身体朝着火场扔了下去。   兰音珠的身体已经变形了,她轻飘飘地落下来,身形像是染了红色墨水又被揉皱的纸团。   林覆水看见卡里斯·唐挣扎着去接那团坠落的身躯,校长被折断的脊椎还在生长,她整个人几乎是匍匐着往兰音珠的方向爬去。   蔷薇箭的精力已经耗尽了,她此刻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妙,林覆水怀疑她正在用燃烧生命的方式来使用异能,她面如金纸,鼻血从她的鼻腔里奔流出来,她的两条腿已经烧得可以见到骨头,但她没顾得上管自己这边,她选择将治疗范围覆盖向林覆水和裴无律她们所在的方向。   宁芙好像在骂人。骂谁不知道,但她就算咒骂起来也是很优雅体面的,酒神的意志使火焰烧灼得更厉害了,总之她们的确陷入了某种狂热的氛围中,在宁芙异能的辅助下,林覆水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身体止不住地分泌肾上腺素……想必此时在火中熊熊燃烧的宁芙也是如此。   还有宫周易。   宫周易没有倒下,她的亡灵骑士也没有倒下。她是这群人中异能等级垫底的那一个,在一群天之骄子面前,A级的异能也仅仅只能得到一句“很优秀,但并不是最顶尖的”评价而已。可是宫周易是撑得最久的那一个。即使没有宁芙Theoleptos的加成,在仇恨的驱使下,恐怕宫周易也不会觉得疼痛。   在场的每个人都受尽折磨筋疲力竭,而龙已经恢复满血状态,它甚至毫发无损。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啊。   林覆水想,这样的痛苦已经不能再延续下去了。她们靠着仇恨和信念才一直撑到这里,可是再这样下去大火会将她们烤干的,痛苦会偷走记忆里剩下的幸福,或许在很多故事里,主角要吃尽苦头才能达成HE的幸福结局,可是在她的故事里,只要牺牲她一个,或许就能打出全圆满的结局了。   如果尤允恩还在,她知道这件事的话,说不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给献祭出去。   但是在这场战争里,最先献祭自己的人竟然是尤允恩。   林覆水歪过头,她望向裴无律,眼神里带着好奇,就像是她第一次在烤肠摊边见到骑在重机车上的裴无律一样。   怎么能不好奇呢?她很想知道故事的结尾,想和裴无律度过以后未知的人生,自己了解到的裴无律只是她人生很小很小的一角……   “师姐。”林覆水道。   裴无律抬眸看她。   “我觉得这一切应该很快就要结束了。”林覆水笑了笑。   “什么意思?”裴无律骤然警惕起来,她也不管龙喷射过来的龙焰了,她心甘情愿地浸泡在了火海之中,只为了攥住林覆水的手,“你要做什么?”   林覆水没有说话。   不熄的龙焰烧灼着她的全身,她抬起手,一切仿佛回到原点,回到G区那个清冷的雪夜,她第一次召唤出镜面的时刻——   SSS级·Mirror。   镜面在她手下无限地膨胀,就在这一瞬,她们身处的这片落满冰雪的世界倒映在镜面之中。   传说世界树连通着九个世界。   林覆水回头,她最后看了一眼裴无律,看了一眼在火场中挣扎的众人,随即,她将手从师姐手中抽了出来。   她对裴无律道:“师姐,对不起。”   下一刹,林覆水脚下的镜面毫无征兆地裂开!她像是一个没有系绳子的蹦极爱好者,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朝着镜面之下的另一重世界纵身一跃——   那头龙紧随而上,它抛下了这群人,跟着林覆水一起,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第373章 从此誓约生效:是的,一个孩子。就是这么简单。   风声,雨声,光滑镜面被骤然击碎时发出的金石迸裂声。   林覆水的身体砸碎镜面,她正以一个仰面朝天的姿势向下坠落。就在她砸落下镜面的那一瞬,带着热气的风吹散了她发间凝结的冰雪,她朝着上方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下一秒,黑色的巨龙追逐着她穿过镜面,展翼朝着林覆水飞来!   镜像化,真空!   林覆水朝上伸出的那只手骤然朝黑龙的方向一推,异能·真空展开,在半空将龙包裹在真空的领域之内。在这一瞬间,黑龙宛若被树脂封起来的一枚标本,它往下扑落的动作僵住了两秒钟,但被Mirror提至SSS级的真空也只能困滞住它两秒钟的时间,在林覆水落地的那一刹,半空中的龙也随之破开了异能·真空带给它的阻碍,再度朝着林覆水疾飞而来!   此刻铺陈开来的不再是冰原与风雪,而是一座坐落在大海中的无人岛。   这方新的世界此时正轮转至黑夜,风浪侵蚀着黑色的礁石,海天一色,月光成了唯一照亮这里的光源。   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年滚过礁石滩,险险避过了黑龙朝她咬过来的巨口。   林覆水喘息着从海水中爬起身,咸腥的海水将她浑身上下的伤口盐渍得生疼。她从镜中随手拔出刀与剑,悬浮在她身畔的镜面宛如魔术师的帽子,只是瞬间的功夫,她的手中便出现了各形各色的武器。但在威严的混沌之龙面前,林覆水显得太过渺小,她拼尽全力所挥出的一斩只不过使那些龙鳞产生了一丝微小的划痕。   龙焰再度袭来,不竭的烈火将海水烧干,龙的咆哮声使她们所处的整片海域都开始簌簌抖动,而当龙降临之际,它两侧的海水宛若摩西分红海般朝着两侧裂开!   龙翼所掀起的风暴几乎将林覆水整个吹翻,她咬紧牙关,将仪刀深深插.入正不断流逝的砂砾中,保持身体的平衡。林覆水抬起头,她仰视着龙血色的双瞳,心想,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在龙面前,亦或者是在她们曾经浴血奋战的那一座座神之王座面前,人的力量实在显得太薄弱。想要与神达成平局,要用无数人的性命骨血来填。   类神生物与神一日不消失,这样残酷的战斗就一日不会结束。   好在她已经做好了抉择。   在林覆水下定决心之际,她们身侧被龙之威压逼迫得分开的海水不安地躁动起来,巨浪在岸边拍击出的泡沫宛如世上最盛大的一场雪。   而她双手拄着长刀,面对黑龙的逼近,林覆水再也不愿后退一步!在龙的利齿咬向她身躯的那一刻,站在海中的少年发出一声怒喝,只此刹那,那些雷声海声龙深重的呼吸声全都离她远去了,她们周围的空气发出镜面被击碎时发生的清脆响声!   时间与空间在此刻被揉为一团,在她面前,这个世界曾历经的过去变成了任她翻阅的一本日记。   林覆水拄刀的手开始颤抖。   我是镜子。林覆水想。无论我想不想,我都必须重新变成一面镜子。如果我想赢,想结束这一切,我必须要先舍弃掉人类的身份人类的躯壳……我不是林覆水,我是镜子,我是——   她几乎快要相信了,她只差一点点就完成了这场身份认同。   就在她身为人的意识快要从承受不住力量的躯壳中被排斥出去时,黑龙那双宛如月亮一样大的血色竖瞳再度无限近地逼近她,在那双属于龙的眼瞳里,林覆水看见一道自己绝对不会忘记的身影。   是林纵。   准确地说,是年轻时的林纵。   林纵这个人曾有过很多意气风发的时刻。譬如她被众星拱月着入学的时候,靠着超强的人格魅力成为一代异血者的梦中情人的时候,恒泫药业正式上市剪彩的时候……她也偶有失意,在宫周易的视角里,林纵最后离开纠察女校那天是个下着雨的日子,她没撑伞,独自带着自己的所有行李离开了这所学校,雨水将她浇得湿透,宫周易在后面想追,但林纵一直没有回头。   提起当年那个被错判为B级的太平洋利维坦任务,很多人的关注点都在“周泫到底去了哪儿”和“林纵事后大受打击”上,那些在异血者圈子内被一谈再谈的细节里并不包括林纵当时是如何靠着一身已经破损的潜水装备重新游向上方,去为了周泫寻找援军的。   这些细节没有被披露,当年曾经出战过此次任务的异血者对此也没有太在意,只觉得林纵是为了恋人的安危而爆发出了超强的意志力,没有人知道林纵曾经在海下死过一次,更没有人会想到林纵之所以招惹上那头传说中的黑龙的真正原因——   那一年的那一日,在超高压的深海,濒临死亡的林纵被迫和黑龙做了一个交易。   交易的内容有关一个孩子。   是的,一个孩子。就是这么简单。   这一刹,在即将再度席卷来的滔天巨浪与龙焰的灼烧里,海中拄着刀、即将要彻底忘记自己是谁的少年在龙的眼瞳中再现了这一幕。在龙血红色的眼瞳里,她清楚地看见听见当年发生的那一切,她听见了林纵许下的允诺——   “孩子?”已经奄奄一息的林纵在水下笑了笑,她显然没将黑龙的话当一回事,“只要我出让我的生育权,我就可以活下去?”   【是的。】那头龙审视着她,像是从她的身上看见了很远很远的未来,和那个跟着她姓的小小的女孩,那女孩将会搅乱风云,成为自己一生里最碍事的绊脚石,【只要你承诺,永远不生育孩子,我就会分给你我千万分之一的力量,让你能够不依靠潜水设备撑下去,直至找到救援。】   不就是一个孩子么?林纵心想,她对孩子也不是特别感兴趣,更何况周泫好像也不是很喜欢小孩儿的样子……再说你跟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大谈特谈什么生育这不是瞎扯淡么?这种事情就算要考虑起码也得二十八岁之后吧?纵观自己身边的所有人,有可能养孩子的好像就只有宫周易了,小宫师妹性格腼腆,平时甚至还有点儿怯懦,对着人不太敢说真话,对着猫倒是很有话说……   这么一想林纵觉得自己赚了,虽然这头龙很抠门,自己都出卖生育权了,就只给自己千万分之一的力量,还只能维持自己找到救援而已,但是左右只不过一个孩子,不生就不生。   “好,”二十岁的林纵一口应下,从此誓约生效,“我同意!”   她同意了。   但是林纵用誓言换回来的一条命并没有像她想象得那么值。   她没有救下周泫。她没有像Camellia论坛里想象的那样成为那一代里最强的异血者战力。她甚至无法面对这一切,她没有读完大学。   久而久之,林纵忘记了这件事。她的确遵守诺言,没有生育。实际上恒泫药业的创立使林纵忙得抽不开身,她也没有想要寻找下一个爱人并且组建家庭的意愿。   有时候林纵一觉睡醒,恍惚间会觉得自己还躺在非人类纠察女校的寝室里。一觉睡醒她会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走去阳台洗漱,看三三两两的同学从春天开满鸢尾秋天开满玛格丽特雏菊的喷泉池花园走过,她转个身或许就能见到周泫,打开门会看见宫周易抱着猫站在走廊,蛮不好意思地跟她们说师姐我的猫粮吃光了,能不能先跟你们借一袋呀?   青葱时光像水一样流走,连剩下的痕迹都在林纵的心上变得干涸了。后来你甚至没有办法从一个成功又有钱的商人身上找到当年那个异血者少年的痕迹,连林纵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直到某年某天某个满月高悬的夜晚,有家福利院外凭空出现了一个女婴。   或许这就是命运。   甩上车门的那一瞬林纵甚至都没弄清楚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个时间点她大可以在家睡觉,或者包下一家酒吧遣散所有人一个人在里面买醉……临出发前,林纵把自己关在盥洗室里洗了好几次脸,她问自己,真的有必要吗?不就是个和自己无亲无故的孩子么?就算是想要利用她,也没必要跟新政府和纠察女校去抢人吧?   她一踩油门,将尚且寒冷的春夜抛在流线型的车身后,顺带着抛弃了所有要顾忌的烦恼,朝着那家福利院飞驰而去。   孩子,哭泣的孩子,吵闹不休的孩子。   黑龙如同雷霆般的声音在星夜之上响起,它诘问林纵,你要背弃你的誓言吗?你真的要犯下这样背信弃义的罪行吗?   林纵狂踩油门,她大喊滚滚滚!我可没有生孩子,我只是捡个孩子回去养而已!养孩子算什么难事,给她一口水喝一口饭吃就行了,我养过猫我还能不懂养孩子吗!再说了现在义务教育已经普及开了我压根不用给她学费,这怎么能算我养孩子,这是新政府在养孩子!   命运就是这样的。   林纵截止今天凌晨一点钟之前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中会出现一个孩子,甚至这孩子不是她亲生的,甚至这孩子的生母是谁没有人知道。她就凭空出现在那,招引来了一大堆的类神生物,有人说应该立刻处决掉这个婴儿,也有人说你们懂什么啊她以后的异能起码SSS级打底啊,杀了她和毁灭人类有什么区别?   而此时林纵心想好吧,不知道婴儿能不能吃家里的猫用奶粉,储物房里或许还有五年前的几罐猫奶粉,应该还能剩下点儿。 第374章 镜子和傻瓜:你就算死也不能像这样孤零零一个人死!   被捡回来的婴儿没能吃上幼猫奶粉,不是因为林纵良心发现了,而是因为猫奶粉见底了。   林纵抱着那个小孩,小孩好像很喜欢飙车的感觉,林纵来时匆匆走也匆匆,在如此强劲的颠簸之下竟然没哭,反而睡熟了,就这样一路睡到了林纵家。   曾记得有谁说过名字是最短的咒语,林纵没急着给她起名,因为她发现自己开始遭受黑龙强烈的报复。   这头只是时不时窥探一下她人生的龙暴露出了最阴暗的那一面,它开始暴怒,怨恨林纵为什么要违逆誓言,痛骂所有人类都是背信弃义的贱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林纵硬撑了几天,依旧没有把婴儿给扔掉,甚至给她起了个名字。   “林覆水。”林纵某日和旧友白鹤闲聊,面对白鹤关于起名方面的提问,她脑中灵光一现,道,“就叫她林覆水。”   反正养都养了,覆水难收。   原来养孩子不像养猫,这个年龄的小孩要比小猫闹腾得多,林纵面对孩子时倒是没有产生什么母性光辉之类美好的品质,她只是有点好奇,这个孩子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够让那头巨龙产生忌惮。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林纵就这样一边观察着林覆水,一边应付那头好像并不能完全穿越至人类世界的龙。林覆水长大了,扑腾着两条小短腿在地上爬来爬去,口齿不清地喊妈妈。她刚长出牙齿的小嘴啃磨牙棒,啃沙发,啃林纵举着她的手臂,林纵蹙着眉观察她,觉得这小孩怎么看怎么不像SSS级的异血者。   林覆水长大了。   她戴着幼稚园的黄色贝雷帽,蓝色的制服穿在她身上将她衬得好像小海军。幼稚园入学礼上林纵没来,毕业礼林纵也没来,她跟着家里的司机进进出出,从幼稚园到小学再到中学,林纵缺席林覆水人生中几乎所有重要的时刻。   林纵有时候觉得自己对于林覆水而言比起养母更像合租室友,其实林纵也不太清楚自己在林覆水心目中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是提供优渥生活的领养人,阻止她探索新事物的讨厌的长辈,或者是——   “妈妈。”   这一瞬,本该彻底凝合在一起的明镜因为那道身影再度砰然迸碎。   领养一个喝不了猫奶粉的小孩一定是件麻烦事吧?承担起她的整个人生什么的真的好沉重啊。你是怀着怎样的决心给她起名覆水的呢?她一点点长大,几乎是汲取着你的生命力踩着你的身体往上生长,林纵你好像忘记了你的初心啊,你怎么不利用她了,你甚至让她远离那些纷争奢望她拿着钱去做一个安安稳稳享乐的正常社会人——   林覆水胸口一痛。   她缓缓低下头,海岛之上的月光非常明亮,将汹涌的海水与刺穿自己胸膛的那枚骨刺照得一清二楚。   黑龙巨翼之上如剑般的骨刺扎在她的心脏里,她是个人,她怎么会感觉不到疼痛呢?锥心之痛几乎要将林覆水从中穿作两半,她喉间止不住地溢出鲜血,心脏处穿了一个大洞,林覆水甚至能够感觉到有海风呼啸着从自己破碎的心脏旁钻过去又钻过来。   慢慢地,她的双脚悬空,鞋底已经踩不到海面上……龙直起身,羽翼之上的骨刺将她整个人挑了起来。大股大股的血液从她的胸膛里喉咙内喷涌而出,染红了她身下的一整片海水,海水的颜色就仿佛红山茶的颜色,林覆水的手下意识伸向自己的衣袋……那枚一直贴身带的山茶花校徽没有了。   没有了。早在方才冰原之上的时候就已经弄丢了。   如果像是现在这样死亡,就能够使魂魄归于镜面的话,那么林覆水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决心。她之所以将所有人抛下,从一重镜面又跳入另一重镜面里,就是为了引开黑龙然后从容赴死,毕竟如果有朋友们在身边,她们一定不会放任自己去死的。   当一个人甘愿赴死的时候,心理上接受了,但是身体却会依照求生的本能变得格外僵硬。林覆水闭上眼睛,她竭力让自己心无旁骛地接受自己得要去死的事实,她心说我不是人我不是人,人会担心自己死,但是一面镜子从来不会担心自己哪一天会被打破,我不是人,我是镜子。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是镜子。   然而就在这一瞬,海潮之中传来了回响!   她胸膛前奔涌的血液骤然止住了,喉间虽然还残留着血腥味,但她不再往外咳血。这一切如有神助,黑色的巨龙诧异地低下头,林覆水已经逐渐变得苍白的脸颊忽然重新泛起光泽,变冷的皮肤之下脉搏又继续开始跳动,她整个人仍然钉在龙巨翼的骨刺之上,但她正在重新焕发生机!   远处有长刀破空声传来,一人一龙朝渺远的天际望去,在那里,有人执刀踏浪而来,刀光月光海浪光凝聚为一体,将她衬托得宛如从天而降的杀神!   与此同时,去日的回响在今时的海面之上回荡,那是高天原一战,渡鸦耗尽异能所吐出的最后一句话,那是一句关于言出法随的祝祷,一个强硬的命令,S级异血者所爆发出的最后的异能甚至能使一个人的命运扭转,篡改既定的结局!   “林覆水……”S级的先知贯穿了时间,那句早在去年夏日吐出的话直到此刻才开始真正生效,“林覆水,不能死!”   S级·先知!   S级·塔罗牌,正位,愚人!   全新的道路自海中展开,那是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汪洋大海里的陆地!从天而降的杀神满身鲜血,愚人正位牌在她身前开路,她飞身而起斩向巨龙的头颅,长刀于她而言就仿佛愚人不离身的行囊,而此刻行囊发挥出了百分之三百的作用,在月光之下,她的长刀与巨龙的鳞片相击,擦出一连串极光般的火花!   “师姐?”林覆水心凉了半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无律避而不答,她没告诉林覆水自己的命运已经和她牵系在了一起,她只是用尽全力将长刀与旋转着的塔罗牌再度斩向黑龙,在浪潮之中道:“我说过,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   傻瓜。林覆水想,师姐她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谁会愿意让爱人看见自己的死状呢?林覆水知道裴无律已经见过自己很多时候的样子了,睡着的醒着的健康的重伤的……但是被她看见自己死掉时的样子肯定会给她留下阴影吧?林覆水一时间踌躇起来,赶她离开的欲望胜过了自毁的欲望:“师姐你快点走!”   “你就算死也不能像这样孤零零一个人死!”裴无律也大吼起来,“你不觉得太孤单了吗?你的十八岁和十九岁生日都有一群人热热闹闹地陪着你,就算你现在要去死,总得也有一个人陪伴着吧?”   ……什么歪理啊!   林覆水还没体验过这种陪伴型寻死服务,她差一点儿就忍不住想吐槽师姐这是你琢磨出来的什么新业务吗……但是她忍住了,龙展翼而飞,海浪里满是她和裴无律两个人的血,血与血交织在一块儿,她们的人似乎也无限地贴近了,林覆水承认自己在绝望中确实感到了一点温暖,但是这点温暖是用裴无律的生命换来的,她不想要。   “你真的要这样死在龙的双翼之下吗?林覆水,这不是你的风格!”裴无律从海水里爬起来,她吐掉口中的血,重又直起身体,攥紧刀柄,“能换一种死法吗?”   “……师姐你的重点好像放错地方了吧?”林覆水一咬牙,她从龙翼之上将自己拔了出来,发现在极致的荒谬之下,自己好像又恢复了身为人的一些实感,“我们竟然有一天会在这种地方讨论我的死法!”   “我知道你的决心,我已经挽回不了了,但是我也有私心,我的私心是想让你体面地有尊严地死去,哪怕或许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你究竟是以何种方式死亡的。”裴无律平静道。   林覆水心间一动。   师姐她还是想得那么周全,如果换了千春或者琥珀她们或许就不会细想到死亡尊严的问题,师姐她好像把关于自己的一切全都考虑了个遍,人都要死了,还在顾及自己的体面。   如果安安静静地被龙折磨而死实在太凄惨的话,换个死法也不是不行。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她心间蓦然划过一种死法,只是林覆水不知道这种方式是否可行……但它足够体面,足够华丽,足够绚烂,如果操作得当的话说不定还能够和黑龙一换一,但是或许会波及到师姐。   大不了等到快死的时候想办法把师姐传送出去,林覆水想。别让她看见自己死亡的最后一幕,自己还是好人做到底,不要给师姐的后半生留下心理阴影比较好。   林覆水犹豫了一瞬。她望向裴无律,裴无律正在与龙缠斗,林覆水不知道让恋人看见自己凄凉地被龙杀死更可悲,还是在恋人面前物理层面上地裂成碎片要更加可悲……但后者似乎更加有尊严。   林覆水有想过自己十九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但是她绝对想不到十九岁的自己,正于某一个夏夜,策划自己究竟该如何盛大又体面地死去。   汹涌的海水渐渐平息下来,林覆水心里其实乱乱的,什么尊严啊死亡啊裴无律啊全都涌了上来,她还年轻,她的学业和事业都没有完成,如果还有挽回的余地,她真的不会愿意的。   可是所有人都已经没有退路。她想,不能那么自私,如果镜子真的能够在宇宙中隔离开一面面世界,那么她认真一点,仔细一点,慢慢地在人类的世界里找一找,说不定还能够隔着遥远的山与海看见师姐的影子——   对于她们而言,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闭上眼睛,镜面一片片从海水中回收至她身侧,而她伸出手,心中的旁骛已经全然放下,她伸出手,指尖与镜面开始连成一片……   SSS级·Mirror。 第375章 属于人类的结局:这一切真正的收束日,会是在2261年六月某个炽热的夏天。   刹那之间天摇海动,此方海岛上正发生的变故甚至使另外数重属于神或人的世界也跟着震动起来!   海天一线中,金色的塔罗牌围绕着一人一龙飞旋。   从额头流下来的血接触到眼泪后就被稀释了,在眼眶里凝聚成一汪汪绯红色的泉水。裴无律没有回头看,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暴露脸上横流的泪水……虽然事到如今没有人会嘲笑她的心痛她的脆弱,但是她不能回头,因为回头的那一眼或许是自己此生看见林覆水的最后一眼——   已经事到如今,她不愿回头,也不能再回头!   镜面碎裂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那头龙似乎发现了林覆水自毁的意图。   它从前分明心心念念攀着林覆水死在旁人的手下,但这一次,它发现这个少年不光是想要毁去这副肉身,似乎还达成了某种意识的转变——即将赴死的不是普通的SSS级异血者,而是即将归位的镜面!   龙咆哮着,在它的怒吼声中,海浪击起千丈之高!可当它想要阻挠林覆水的举动时,海天中有极其圆满的一刀朝它扫来。   满月之下,巨浪之间。一张金色的塔罗牌被承在骤然扫出的那一刀的刀尖之上,代替卷刃的刀尖剜进龙的心口,剜下龙的逆鳞!在接触到龙血的那一刹,金色的塔罗牌堆叠出层层叠叠的血色花纹,龙血与海水被均衡地装入两只蓦然出现的银杯中。   流动的水,流动的欲望,流过她心间的所有不舍、所有恨与怨都随着水流被均匀地分作两份。   古中国有句话,叫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抛却这句话后来指代的对爱情的忠诚性,只读句意,其实这句话主要传达出来的意思是“节制”和“知足”。   节制。恰如此刻黏连着龙血的这张金色塔罗牌的牌意。   S级·塔罗牌,节制,正位。   塔罗牌几乎在瞬间抽干了裴无律的所有不甘和怨恨,即使她知晓林覆水正在身后一点点死去,但她所有的情绪都投入了节制牌的那两只银杯中,她变得空前地冷静——即便巨龙烧灼而来的火焰使她的手脚化作焦炭,即便她跪在海中,滔天的巨浪挤压着她,险些将她溺毙,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就不能成为林覆水的阻碍……   哪怕林覆水是要去死。   去年暑秋假,宫周易在找上林覆水,告诫她谈恋爱禁止组队之前,还来找过一次裴无律。   面对裴无律时,宫教授说话要简明多了,毕竟她知道自己这个学生的假期基本都被悬赏单给排满了,自己想顺利跟裴无律说上话说不定还得要预约,于是宫周易只是简简单单地发了一句话——   “如果你要和林覆水在一起,必须通知校方,你自己也要有心理准备。”   好巧不巧,裴无律那时候在等待登机,她有空。看着宫教授发过来的这行话,裴无律最先感到的不是暗恋大人戳破时的羞耻,而是一种被命运击中的脊背发凉感。   裴无律看着淡淡的,其实想做什么事前总是会深思熟虑一番,她是个外冷内热很敏感的少年,因为她从小到大身处的环境几乎没有任何容错率,她只要踏错一步就是步步错直到死……所以裴无律曾经认真地想过宫教授说的话,她觉得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了。   可是谁会想到师妹会当着自己的面自毁呢?林纵前辈和周泫前辈当年那样惨烈结束的爱情故事也没有BE得这么轰轰烈烈吧?毕竟千说万说也没有到一方凝视着另一方自杀的境地。   裴无律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了,其实她没有。   她只能一次次从海水中站起,拖着已经烧焦的双腿忍受着剧痛一次次朝龙扑去,用自己的身体成全师妹自毁的决心。   而就在裴无律身后,一轮反射着月光、皎白如月的镜面正在冉冉升起。   如若裴无律回头,她会看见那轮镜面之上正承托着一个人类的身体。那个人类此刻已几乎与镜面合二为一,宛如一对连体婴儿般粘连在一起。   如若不知内情的旁人匆匆扫过一眼,会觉得这一幕仿若文艺复兴时期中世纪画家耗尽一生心血画下的油画。但再打眼细看,就会发现被承托着飞向圆月的那个少年的身体正在融化。   她属于人类那部分的皮肤,正在成为镜子主体的一部分。她正融化着的肌肤之下的白骨,是反射在镜面上的惨白的月光。血是海水,脂肪层是层层堆叠的海浪之上被击打出的游曳着人鱼的泡沫,发丝是海藻,是礁石,是一寸寸铺开的土地和更广袤海域外层层漾开的绿野。她的左眼将会成为镜中的太阳,右眼则会变成与日同辉的月亮……她的指甲会是镜中小小的干涸的沙漠,血管变成山峦,每一声叫喊都将幻化为降临这个世界的雷电。   她哭泣时世界会下雨,欢笑时这里就迎来了花粉荡漾的季节。一头头巨鲸沿着她口中的最小的海洋游入神的世界人的世界还有不曾被记载的每一则故事里——   她变成镜子,镜子变成她。   而就在这轮明镜与满月一同高悬于天的那一刹,被彻底镶入镜中的那个人垂下眼眸,往下看了一眼。   在自毁归天的前一瞬,她选中了那个跪倒在海中的青年,最后使用了一次SSS级的异能。   SSS级·Mirror,穿梭世界!   镜光一闪,上下左右连通这方海岛的镜面闪烁起来,但是海中的那个人类在她的意志下却巍然不动。   ……怎么回事?   明月旁,冰冷的镜面闪过一抹光芒。她再度试着将海中的人类转移出这个世界,但是她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这样一件简单的小事……是异能不能再使用了么?不,不对!异能直到现在依旧可以使用,所以到底为什么——   “我把我们的命运牵系在了一起。”就在此时,跪在海水中的那个人说话了。   她拄着刀,站起身,几乎半个身体都被烧得碳化。   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失去了再度挥刀的能力。即便她拄刀起身,身体也佝偻着,姿态不像是二十岁的青年,倒像是垂垂老矣的百岁老人。   裴无律的双眼已经完全被血糊住。她仰着头,想要看清镜子,可是模模糊糊映入眼帘的只有两轮看起来差不多的月亮。她已经不知道师妹此时身在何处,甚至不知晓林覆水这个人是否还真正意义地存在,但她却微笑起来。   “无论你要面对的是什么,我都愿意和你一起分担,”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抽出了最后一张塔罗牌,“师妹,就让我和你一起……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在这一刻,黑龙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它恐惧地尖啸起来,因为那面镜子已经无可阻挡地铺展开,它比天更高比天更远,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所能看见的范围!此刻林覆水已经不存在了,那个有可能被杀死被篡改命运的少年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当年掉落下来的镜子真正的碎片——   龙想要展翼从被镜面包裹的这方世界内逃走,逃回属于它的世界树下的温床去,可是一轮倒悬的月亮拦住了它的去路!   S级·塔罗牌,月亮,逆位!   这是裴无律耗尽所有力量,所抽出的最后一张牌。也是她先前从未抽出过的最后一张大阿尔卡纳。   倒悬之月上,一半映着冰冷无情的镜面,一半倒映出裴无律濒死的毫无血色的脸。   而月亮之下的众生一切平等,潮汐恢复了正常的频率,海水不再肆意翻卷,黑色巨龙的去路被这轮明月所阻拦,它顿滞一瞬,想要再逃时,等到的却是砰然炸裂开的镜面!   这面覆盖住海岛的镜子碎裂了,连同海水、岛屿、礁石、一切洄游的鱼类……包括龙与奄奄一息的人类在内,一切都被平等地摧毁,碎裂的镜面粉末化作一颗颗袭向海岛的陨石,在瞬间将这个地方毁灭!   龙尖叫着哀嚎着,它的身体顿时被洞穿,它花费了千年万年的时间才幻化出这样一具能够承载它力量的身体,但是不到三秒钟,在镜子的自毁中,这具身体即将湮灭!钻心的疼痛与一片片剜下血肉的凌迟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它真切地开始恐慌,它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一切要毁于一旦了!   龙是杀不死的。   镜子也是不死的。   可是当宇宙的混沌与宇宙的规则碰撞,冥冥中,命运会给予它们最终的答案。   ……或许是一千年前,或许是一万年前,被包裹在混沌之中的黑龙还是宇宙中一个小小的黑点。镜面无声,它在混沌中游走,凝视命运三女神手中无穷尽的纺线。   纺线在织车上变成金灿灿的华美的布,布远远地延伸出去,上面记录了过去现在与未来。   龙隔着渺远的宇宙,隔着一重重镜面,眺望着命运三女神的身影。它再也无法忍受这方有限的混沌,它想要走开,走到被镜面所覆盖的所有拥有色彩的世界中去。于是龙遥遥地问:“命运三女神啊,请告诉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吧。”   过去的乌尔德说:“你从混沌中来。”   现在的薇儿丹蒂说:“你置身于混沌。”   未来的诗寇蒂说:“你终究要回到混沌中去。”   龙不满足于这样的答案,广阔的镜面又遥遥地将它新的问题传递出去:“我要知道我未来的一切!”   乌尔德与薇儿丹蒂不作声了,而诗寇蒂说道:“你最终会被镜子幽禁起来,永远逃不出混沌。”   “镜子?”龙对此嗤之以鼻,“镜子只是镜子罢了。”   代表未来的诗寇蒂回答它:“你也只是你罢了。”   龙在混沌中转了几个圈,它打破砂锅问到底,那双还没有真正成型的眼睛散发出血色的幽幽的光彩:“如果我执意要从混沌中出去呢?”   “因为你蛮横的野心,人类与神明的世界将会陷入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大灾难,但好在有人扭转了既定的命运,将命定来临的诸神黄昏划上句点,”诗寇蒂说道,“你也将会被彻底收服在镜子的手下,度过比今日痛苦一千倍一万倍的一亿年。”   龙怒道:“我不信!”   说罢,它在混沌中静静地等待了一段时日。等到时机成熟时,这团混沌中来的东西化身一团光,钻入了北欧神话的世界,它幻化成一条恶龙,为了报复禀报未来的乌尔达、薇儿丹蒂和诗寇蒂,它暂时性地成为了噬咬世界树根的尼德霍格。   当诸神黄昏降临时,它潜逃入黄昏之下的混沌,带着恨意与对未来的恐惧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它有了啃噬世界树根的经验,于是更加卖力地用头颅与牙齿撞击镜面,直到某日,这面镜子产生了一丝细小的裂纹。   命运的齿轮就此开始转动。于龙或者镜面而言,它们只不过是度过了亿万年中十分普通的一瞬,但于人类而言,自2130年伊始的大灾难降临了。   这里开始有类神生物、有异血者,甚至是神。   而人类不会想到,扭转人类命运的不是神也不是来自宇宙之上的规则,而是一个在雪夜极光世界树下,受命运驱动结束诸神黄昏的、被后辈称作命运塔罗师的青年。   这一切真正的收束日,会是在2261年六月某个炽热的夏天。有一个F637非人类纠察女校的大学二年级学生,她的名字有很多人知道,在那个六月的晚上,属于人类的世界里,有无数人看见了那轮如月般冉冉升起的镜面,她们仰起头,在月色与血色下,她们不会忘记那个名字。   不是镜子,不是SSS级异血者,什么都不是。   让我们喊出她的名字。   林覆水! 第376章 百年好合:Cheers!   公元2261年的夏天,某个不为人知的海岛上,世界上最后一头超SSS级的类神生物被与它玉石俱焚的镜子锁入镜面之中。   龙的惨嚎回荡在海平面上。   碎裂的镜子如同亿万根小针般扎入它的体内,将它瞬间包裹了起来。   龙挣扎着想要再度打破镜面,但那块开始重新拼合的镜子死死地将它和镜身嵌合在了一块儿,镜中倒影里的龙像是被包裹在琥珀里的小昆虫,极致的绝望下,它蹬动的四肢开始慢慢凝滞下来,身体也不动了。   而它不会知道,待到它被镜子承载着回到它应去的混沌之地时,会有怎样可怕的天谴等待着它。那会是比它手段狠辣千万倍的惩罚。   在龙成为一枚琥珀的这个过程中,海浪将礁石吞下去又呕吐出来,在海水的几次席卷间,被拖至海沙中的一个人类被大海吐至礁石岸边。   任谁来看,那都是一个已经离死亡只有一线的人类,打眼看,那人几乎和尸体没有任何区别了。   她仰面朝天,那双鸽血红般的眼睛正在一寸寸地失去光彩,丧失焦距。   裴无律躺在那,漫过她身体的海水仿佛一张透明的薄被子,恍惚中她心想,她的一生有过好几次盖上这样的薄被的时刻,在G108福利院,在林覆水的家里,那时她们那么幸福,同盖一床薄薄的小被……裴无律闭上眼睛,她内心安稳,发现死亡只是一场好眠,是开足了冷气窝在床上的夏天。   裴无律静静躺着,任由海水温柔地冲刷她,她在等,等待自己的死亡。   然而,在世界即将暗下去的前一瞬,她忽然听见有东西掉进海里的声音。   扑通一声,很响,不像是礁石滚落,也不像是有海豚跃出水面。更像是有人在跳台上做了一番精彩的热身动作……然后猝不及防地被一把推进了水里。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裴无律就是那只猫。她的身体几乎已经没办法动弹了,甚至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但在临死前,她实在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掉进了海里,于是她费尽最后一丝力气,决定在临死前看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她看见仿佛被抛尸般随意丢在礁石滩上的林覆水。   ……如果用观众视角来看这两个人,观众们大约会用手捂住眼睛大喊:“别再折磨这两个凄惨的人了!她们俩看起来进气都没有出气多了,干脆给她们个痛快吧!”,但是也有观众说了——“都已经到这种时候了,就不能仁慈一点儿么?赶快让这对恋人做最后的告别吧!”   裴无律想要挪动身体,往林覆水的地方爬过去。   她爬不动。但好在好心的海水帮助了她们。   林覆水的身体被海浪冲刷过来,即将完全嵌合的镜面反射着月光,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裴无律看见她和自己一样苍白的濒死的脸。   在这一瞬,裴无律勾动指尖,轻轻牵住了林覆水的尾指。   而短暂的安宁后,这片世界终将碎裂!   裴无律的双眸已经模糊不清了,她看不见林覆水的脸,视网膜里展开的只有大片大片的色块。那片镶着黑龙的镜子碎块开始往上一点点升起,它慢悠悠地上浮,即将飞到与月亮并肩的高度,几乎要冲破这方世界的顶端,前往渺远的宇宙!   林覆水被镜子吐出来的肉身也重又开始上浮。   她这具尘世的躯壳脱离海水,开始往镜子的方向飞去,但裴无律却没有松开攥着她的尾指。   这具躯壳就像是一只氢气球,它注定要脱离地面往上飞,直到在空中爆裂为止。但地面上却有一块沉默的、宁愿将她们双方的命运牵系在一块儿的礁石顽固地攥住了她——   这个故事本来应该有一个令人心碎的结局,但是那块礁石——也就是那个宁可将镜子与自己的命运系在一块儿的年轻人,她亲手扭转了属于她们的命运。   于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镜子被人类世界的原住民绊住了。   从这一刻,她们的命运开始共享。   渺远的宇宙之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响,像是有人叹了口气,又像是某根无形的、拉住那只躯壳的线断裂开了——   在既定命运的干预之下,这具名为林覆水的躯壳失去了一些东西。   她失去了归位镜子本体的资格,失去了与宇宙同寿的寿命,失去了在各个世界自由穿梭的能力……属于“规则”的那部分从她身上被轻轻地剥离开,她就像是一粒从花生壳中滚落下去的果实,扑通一声,重新掉回了大海里。   掉回裴无律的身边。   这时候,或许有人会问,这两个人跟死了已经没区别了,就算掉回去有什么用呢?顶多落得一句“生同衾死同穴”的美谈而已……   随着林覆水下落的动作,她与镜面之间的引力彻底断裂。在引力断裂的时刻,天际上那面近乎完美无缺的镜面落下了一点晶莹的粉末,轻轻覆盖在她们的身上。   多轻的粉末,几乎无法被肉眼所辨别,简直是随时就会被风吹走的几粒粉尘。   从镜子上掉下来的这一丁点儿粉末并不会影响碎镜片飞上宇宙,完全不影响这片失而复得的碎镜与镜子本体的嵌合,对于世界的镜子而言,它太渺小太轻太少,少到根本不值一提,是完全不值得留意的东西。   在宏大叙事面前人类特别渺小,但如若人类在宏大的东西面前寻求圆满,有个好处是,宏大的东西从手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儿粉末,都能成就她们的一百年。   一百年。正正好好的一百年。   在2261年,人类的平均寿命是120岁。镜子的粉末融入林覆水和裴无律濒死的身体内,流入她们的呼吸间,她们的寿数从今天开始已经定型,命运已经提前为她们在终点画好了句号,一百年,她们还剩下一百年的时间,等待她们的是漫长的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五天。   碎镜彻底脱离天际、归位于天的那瞬间,她们身处的这片地方彻底碎裂,浸泡在海中的两个人经过几秒钟的坠落,双双摔至一张水上乐园的水蹦床上。   ……   林覆水浑身疼痛,她蜷起身体,身上不知道有多少根骨头骨折了,头也很疼,身体没有一个地方是舒坦的,甚至内脏都传来咕噜噜的回声——   这是死了?   林覆水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肚子。   不,不是死了。自己这是饿了。   有句话说得好,能吃就能活。林覆水先是短暂地恍惚了一会儿我是谁我在哪,当她意识到自己竟然开始肚子饿时,林覆水浑浑噩噩地睁开眼。   裴无律蹙着眉,和自己面对面躺在一块儿。她的眼皮不断颤动,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随后,林覆水听见一声很长的咕噜噜声。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这回不是自己的肚子在响,是师姐的肚子在响。   林覆水又恍惚了几秒,但身体已经快过意识一步,她毫不迟疑地伸手牵住了师姐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温热的,有脉搏的。林覆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此时正被手掌盖着的脸有些滚烫,像是发烧了。   就在此时,躺在对面的裴无律睁开了双眼。   林覆水牵着她的手,她的尾指搭在林覆水的尾指上。裴无律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睛,在看见林覆水的那一刻,裴无律彻底放松下来,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很多眼泪要流,可是裴无律此刻正牵着林覆水的手,等待着她们的是彼此有限的珍贵的心领神会的一百年——   所以她只是握紧她的手,在晨曦升起的第一缕阳光中微笑道:“百年好合,师妹。”   林覆水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百年好合,师姐。”   她们听见由异血者和人类士兵组成的搜救队的脚步声,那阵纷杂的脚步声顿了顿,朝着她们奔跑了过来:“那边还有被困的人!”   那群人跑过来,远远地,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林覆水!裴无律!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要死啊!你们知道卡里斯她们找你们都快找疯了吗!”   担架被短暂地放下又离开,搜救的人群抬着她们一窝蜂地前往开始运转的医疗中心,在这个燥热的夏天,这群人欢呼着喝彩着,只留下满地灿烂的日光。   ……   公元2261年6月,全人类迎来时隔一百余年的大重逢。同月,史上最大类神生物潮由每一位参战的人类与人造人击退并诛杀,自那一日起,地球不再新增类神生物,但仍有残余,仍需努力清剿。   政府军残军与反叛军融合,同月,各方新政权开始成立。   致敬所有为抗击类神生物牺牲的战士。我们将永远缅怀逝去的生命,永远感恩战士们为全人类而做出的贡献。   2261年。这注定是非凡的一年。人类历史将永远铭记这一年,铭记被热血浸透的夏天。从今日起,全人类将再度手拉手站在一起,信念会让人们坚守,不再分开。   ……据记载,F637非人类纠察女校师生人数共387人,此次实际出战人数387人,牺牲人数11人。SSS级学生林覆水、S级学生裴无律均出战此次战役,二人共同杀死SSS+级别类神生物【混沌之龙】,幸得存活。   敬杀不死的人类,敬六月的夏天。敬重逢,敬自由,敬你我。   Cheers! 第377章 迎新日:“这是送给覆水师姐和无律师姐的开学花束啦!”   八个月后。   又是一年三月下旬,位于F区637号路的非人类纠察女校迎来了又一个开学日。   三月的春天正是樱花开放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甜杏仁的气味。红喙的海鸥们站在巨型樱花树的枝干上,像一连串沉甸甸的团子,将花枝压得弯折了下来。   海鸥们目光长远。它们并不满足于啄食被海浪冲到海岸边的鱼虾,之所以从海岸线边飞上纠察女校的这棵樱花树枝头,也不是为了寻找花间的飞虫。   它们将注意力放在了校园飘满花瓣的道路上。那里有许多学生,她们之中不少人手里拿着双球冰激凌,或者托着一包炸好的薯条什么的。海鸥们站在枝头,像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保龄球,它们歪着头不断打量人类手中的零食,然后扑棱棱地飞起来,目标直指她们手中的袋子——   今天新入学的师妹们在海鸥的夺食攻势下猝不及防地落败了,而老资历的师姐们早已熟练地护好了手中的食物,并且顺手丢出一根薯条或者一块饼干什么的打发这些海鸟,避免愤怒的鸟儿们扑到自己的头上猛啄自己的头皮……但凡事也总有例外。   譬如樱花长道上被夺走了一整颗冰激凌球、正朝着半空的海鸥愤怒地挥舞双手的那个大学二年级生。   “死鸟!怎么又是你们!”穿着酒红色西装校服满头粉发的少年在原地哇哇大叫,并且试图伸出手抓住又扑来吃第二个球的海鸥,“把我的冰激凌给我吐出来!”   海鸥当然不肯放弃已经到嘴的食物,它抻直爪子,在那个少年的头顶报复性地踩了一脚,随后得意洋洋地带着它捕获的战利品重新往樱花树的枝头飞去了。   “那个啥……这位师姐,打扰一下,”一道略显犹豫的声音从粉发少年身后传来,“师姐我看你身上别着志愿者的牌子……请问师姐你可以带我们参观一下学校吗?”   “啊!”Ghost发出一声鬼叫。   她身后站着的两位新生被这个奇怪的师姐吓住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战术性后撤了一步,正当她们准备默默走开时,Ghost已经飞速将剩下的那半个冰激凌球塞进了嘴里,兴高采烈地转过身来。   她两颊像仓鼠一样塞得鼓鼓囊囊的,一早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被刚才那只抢食的海鸥给一脚踩乱了……然而这一切都阻挡不了Ghost成为可靠师姐的心!她伸手理了理熨得笔挺的西装校服,含混不清道:“好嘟,苏妹。”   “……师姐我看我们还是不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Ghost赶紧迈开腿挡在她们面前,“毕竟人家已经是大学二年级的师姐了,师妹你们有什么想了解的地方全部都可以问我!我对学校可熟了!你们知道吗纠察女校的同学们都叫我女校百事通——哼哼,这个地方对我而言就没有秘密!”   “真的吗?”新生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一眼Ghost,“但是——”   “没有但是!今天你们必须跟我走!”Ghost中气十足道。   两位新生面面相觑,其实她们心中还是有一丝犹豫,但是面前这个粉发的师姐一副“求你们了”的表情,看起来如果不答应她的话她下一秒就会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说“我就要我就要”……   于是她们只好跟上,任由Ghost在前方殷勤地开路。   “师姐,你是学生会派来的志愿者吗?”新生问道。   “学生会?纠察女校可没有学生会,我们就这么点人,到时候真的变成一滩海鸥屎砸中三个官,费劲办那个干啥。”Ghost不以为然道。   新生又猜测道:“那师姐你当志愿者是可以加学分吗?”   “学分哪有那么好加,这个学校简直抠死了,比我当年在墙外的时候我们基地还抠……不是,反正当志愿者不加学分,要出学校派发的清剿任务才能0.1分0.1分地往上加,那购物软件砍一刀的力度都比学校给的福利力度大。”Ghost吐槽。   “……那师姐,你为啥来当志愿者?”   听见这话,Ghost的脚步猛然刹住了。   两位新生再度被她吓了一跳,只见一年间个子再度拔高了三厘米、身高终于抵达一米七五的Ghost将身子一扭——   她双手捧心,露出了苦尽甘来的神情:“你们知道做天才的师妹压力有多大么?不,你们不知道!想当年我Ghost在尼罗河基地也是堂堂一个A+++级天才刺客少年……自从来到纠察女校,我就只能在天才的阴影之下当她们的师妹!好在维多利亚师姐和周嬴师姐已经毕业了,今年裴师姐也升大四了,我迎来了我幸福的二年级……我再也不是最底层的师妹了!从今天开始,我也是能被称呼为师姐的人了啊!”   听了Ghost的内心剖白,新生并未被她打动,反而作鸟兽散。   “喂!你又在和新生说什么啊Ghost,人家都被你吓跑了!”有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伸手戳了戳她的后背,“你很闲吗?闲的话帮我和海夏把行李搬上寝室楼。”   Ghost一回头,穿着白紫色休闲冲锋衣的早乙女千春正揣着手站在她身后,和她穿得一模一样的海夏伸出手指头,一下又一下地戳着Ghost的后背玩儿。   “不是有机器人可以帮忙搬么——不要在我的校服上玩跳格子啊!”Ghost扭动后背,把早乙女海夏的手甩下去,“我今天早上刚熨好的外套!”   早乙女海夏鼓起脸颊:“不是跳格子,是下五子棋。”   “这两者对我而言根本没有区别好不好!”Ghost从海夏蠕动的手臂身边逃开,“好啦好啦,我帮忙就是了,有话好好说嘛不要戳我……”   暂时放下师姐包袱、重新变回老实师妹的Ghost抱着千春和海夏的行李,任劳任怨地跟着她们走回寝室楼下……然而她们的道路被挡住了,寝室楼下的整座花园被新生们堵得水泄不通,Ghost定睛一看,甚至有不少新生怀抱着半人高的捧花——   大部分人类都爱看八卦,Ghost也不能免俗。她立刻丢掉了早乙女千春的行李,身形灵活地钻进了人堆里,边往最中心挤边着急地发问:“怎么了怎么了?有人在这里告白吗?”   迎面扑来的红玫瑰粉玫瑰香得Ghost想打喷嚏,她好不容易顶着新生们谴责的目光挤到最前排,映入眼帘的却是被正伸出双手接花的林覆水——和站在她身旁默默打理各色花束的裴无律。   “……你们想结婚也不必在寝室楼下办婚礼吧!”Ghost大惊失色。   今天,荣升大学三年级,正式成为三年级师姐的林覆水与荣升大学四年级、即将面临实习和择业的裴无律站在这里,让我们庆祝这对旧人——不对!   “说什么呢!”排着队准备送花的师妹白了Ghost一眼,“这是送给覆水师姐和无律师姐的开学花束啦!”   哦哦,开学花束。   “我今天也开学诶,”Ghost手指着自己,“我也是师姐,我也想要收到花束。”   “那好吧,这个给你。”新生不情不愿地从花束里抽了一根玫瑰花出来。   Ghost握着那根孤零零的红玫瑰,实在是有点酸了。   林覆水也酸了。   她捧花的手有点酸了。   “谢谢大家,”林覆水抱着师妹塞给自己的又一束玫瑰花,她整个人简直淹没在了三月的花海里,“谢谢大家给我补过的生日,我和师姐今晚会包下一食堂,请名厨来给大家做晚宴,大家今晚一定要赏光。”   裴无律默默挪动了一下身体,她这八个月里已经对这样的情况脱敏了……在最开始时,裴无律发现师妹被热情的市民或者异血者送花,还有点微微的醋意……她发誓只有一点。但很快,裴无律发现这些花自己也有份。   从一开始的震撼,再到诧异,再到麻木,最后裴无律身前系着十束花背上背着十五束,两只手上各拿着一束,弄得她都没办法和师妹牵手——总之裴无律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这些花在A区她们的家里放得下,但是寝室放不下,裴无律开始默默联系F区的公益机构,待会将满花园的花都给拉走做公益活动。   “谢谢你们,”裴无律复读,“今晚请大家吃饭。”   林覆水抱着花,三月的天,她额间竟然沁出薄薄的一层汗水。她一只手抱着最后的那束花,一只手牵着师姐往外走:“大家让一让好吗?我们今晚见,我和师姐还要上楼放行李,请让一让——”   如见偶像的诸位女校生仍旧聚集着不肯散去,围着她们的甚至不乏学生们的家长,场面一时宛如明星的接机现场。   就在这时,有人遥遥在人堆外嗷地喊了一嗓子:“我有林覆水裴无律的签名照!这里还有她们在战场上用过的武器!便宜卖了大甩卖了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人群顿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涌去:“我要单人照!我要裴师姐单人照!”   “我要合照!有没有她们的合照?最好是比心的或者拥吻的!”   “别挤我别踩我脚……多少钱……我要林覆水摸过的枪……”   人群外,被挤成纸片人的琥珀痛并快乐着,朝着裴无律的方向遥遥比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们快走。   裴无律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好姐妹,总是愿意在这种时刻牺牲自己,她决定明天请琥珀喝一瓶矿泉水。   两人逃也似地乘上寝室电梯,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喘口气。   “太疯狂了。”林覆水喃喃道。   “毕竟是那件事后纠察女校开放的第一次招生,”裴无律也心有余悸,“等这两天过去就好了。”   “忽然不太想在这个学校待了,”林覆水深呼吸,“师姐,我跟你一起出去实习吧?” 第378章 师姐的创业生活: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实习么……裴无律想到未来能够光明正大赚钱的实习生活,心中没有对迈入社会的抵触,只有对即将到手的工资的狂喜。   但纠察女校的绝大部分人不像裴无律一样对金钱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望,在女校内,能在这方面和裴无律玩到一块去的人有且只有琥珀。这对都不肯为彼此慷慨解囊的朋友恨不得明天就能从非人类纠察女校毕业,一天接两百单悬赏赚大把大把的金币。   然而更多人对毕业工作这件事表示不太情愿,在这一点上,纠察女校的异血者学生和面临毕业实习的普通毕业生是完全一样的——   譬如已经入职异血者联盟、在短短几个月实习期内就已经成为黄金赏金猎人的周嬴,还有留校任教、如今已经成功代替咪宝成为宫教授课上的助教老师的维多利亚。   也就是说,现在格斗的艺术这门课上,负责1v1格斗教学的人不再是打完人会委屈巴巴地露出QAQ表情的咪宝,而是维多利亚·路斯文。   咪的天!咪宝再也不用承受殴打学生所带来的心理负担了!维多利亚入职纠察女校,最大受益人竟是咪宝!   但是维多利亚手下的师妹们就没有那么快乐了。毕竟维多利亚师姐铁面无私,不肯放水,并且打人比咪宝更痛。   和咪宝一起感到快乐的还有林赛·路斯文。据异血者联盟内的知情者复述,林赛得知周嬴入职异血者联盟成为一名光荣的赏金猎人后,高兴得大摆三天入职宴,盛情邀请各位老同事和新同事来见证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林赛早就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维多利亚对异血者联盟没有想法,自己金牌赏金猎人的名号无法传承……但是苍天啊!感谢维多利亚为自己带回家了一个新的女儿!这个家庭注定要新起一颗冉冉升起的赏金猎人之星,难道这就是宿命吗!   虽然周嬴当初加入异血者联盟纯纯是为了完成实习任务。   但她已经逃不掉了。   有林赛阿姨盯着,她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都不行了,硬生生被逼成了黄金等级的赏金猎人。据说她们还想让她再冲刺冲刺,争取年底评选年度赏金猎人得主的时候带上她。   ……裴无律不想去异血者联盟当赏金猎人,也不想留校当助教,具体想要干什么,裴无律还没有想好。   林覆水的去向几乎板上钉钉,毕竟那么大一家药业集团在那摆着,甚至隐隐有成为药业公司NO.1的趋势,除非转手卖掉,不然林覆水不接着管也不行。   毕业,工作,吵吵闹闹的生活。   对比从前的日子,实习和毕业什么的真的是甜蜜的烦恼啊。   电梯叮一声来到三楼,一头红毛的宿管站在电梯前玩通讯器,她的鸟站在她肩头,这鸟的眼睛灵光得很,一见林覆水来了,立刻嘎嘎地叫了起来:“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渡鸦老师,你这鸟也不是鹦鹉啊,怎么一个假期不见它还说上话了?”林覆水感到震惊,但还是伸出手指捋了捋鸟头顶上的毛,“你专门训练它了?”   渡鸦肩膀上的黑色渡鸦嘎嘎叫了一声,眯起眼睛享受林覆水摸头,然而下一秒,裴无律的手也伸了过来摸鸟胸脯上的毛,黑色大鸟睁开眼睛,一时间不知道是先继续享受摸头待遇好还是低下头啄裴无律的手好。   “我的鸟很聪明,它无师自通,毕竟渡鸦可是很聪明的一种鸟类,”渡鸦本人得意道,“可能它跟着我和夏行真看了一个假期的电视剧,进化出了语言模块。”   听到这里,鸟扑棱棱地飞起来,飞快啄了裴无律的手指一下,然后奔着樱花树的方向扬长而去:“去码头整点薯条吃!”   “我严重怀疑是女校的原住民鸟教坏了它。”裴无律伸出被鸟啄了的手指头,严肃地向渡鸦展示。   渡鸦拒不赔偿:“好了,我要走了,你们慢慢收拾寝室吧。”   裴无律依旧伸着手指头:“我要告诉夏老师。”   “你们夏老师今天出任务去了,离纠察女校二十公里的地方有C级类神生物出没的痕迹,她要下午才能回来,你死了这条心吧。”渡鸦无情地进入了电梯,关上电梯门。   裴无律举着手指头,陷入沉思。   在进寝室门之前,林覆水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她,心说师姐该不会是被鸟给刺激到了吧,于是试探性地拉了拉她的手:“师姐,你怎么了?”   “我在想我的毕业去向。”裴无律思索,“如果我不想和维多利亚师姐和宫教授当同事,也不想和周嬴师姐和林赛阿姨当同事,那我——”   “你还可以入职恒泫药业。”林覆水不带一丝私情地推荐。   “虽然我也很想每天都跟你待在一起,但是坐着上班的日子对我而言实在是太困难了,”裴无律飞快地贴近她,用脸颊狠狠蹭了蹭师妹的脸颊,“我会每天接你下班的。”   林覆水猝不及防地被贴了一下,然后就看着师姐飞快走进了对门的307,对自己严肃地挥了挥手:“我有新的想法,等我研究完了跟你说。”   新想法吗?林覆水若有所思,看着师姐的身影消失在了寝室门内。   不管了,反正要思考未来毕业实习的不是自己,师姐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吧。   ……   为了毕业实习不被卡,裴无律决定开始创业。   创业第一步,先写方案,向纠察女校拉创业补贴。   当夜,琥珀坐在裴无律光秃秃的、堪称家徒四壁的寝室内,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裴无律现写的创业计划书,罕见地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你要找我借钱?”   琥珀想,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如果裴无律让自己组队和她一块儿作战出生入死,自己肯定想都不想就去了。但是借钱创业什么的……裴无律一看就不能是会痛快还钱的那种人啊!   “你想主动借钱给我?”裴无律一愣,她的本意是想让琥珀来看看自己的计划书,显然没想到琥珀会提借钱这茬。   还没等裴无律感动,琥珀立刻炸毛,起身就想跑:“不借不借!全家不沾!”   说到全家,琥珀的妹妹和妈妈已经通过最后一战对纠察女校的新闻报道和她重新联系上了。虽然琥珀不必再每年将自己的买命钱打回家里,但她依旧保持着对赚钱和攒钱的热爱——所以借钱什么的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本来没想找你借钱——”   裴无律话说到一半,琥珀又自动折返回来了:“看你这闹的,下次这种话早点说。”   “……我想成立一家猎人公司,除了解决类神生物之外,还可以替普通市民解决一些家具维修或者摆平常人办不到的麻烦事,”裴无律道,“类神生物不会再新增了,旧的总有一天会全部杀光的,我们需要一些新业务。”   “嗯嗯,你打算什么时候着手去做?”琥珀拆开房间的一袋薯片,“你这能开实习证明吗?”   “什么时候着手去做取决于卡里斯校长什么时候给我拨创业补贴,”裴无律收起创业计划书,“我明天就去找。”   ……   次日。   林覆水比卡里斯·唐更先一步看见裴无律的创业计划书。她看到一半,拿出通讯器:“师姐你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我有钱,我还要向校方要创业补贴。”裴无律内心发誓再穷也不能吃师妹的软饭,她选择冷傲退大额转账,“我不用。”   林覆水不再坚持,她知道师姐有很多钱,只是师姐捂着不花……她默默看着裴无律走向校长办公室,过了一小时,裴无律带上门出来了。   “怎么样?”继承家业的林覆水还没体会过从零开始拉天使投资人的感觉,一时间感觉比裴无律还紧张。   裴无律点头:“可以起步了。”   “师姐,你给这家公司拟定了什么名字?”林覆水有点儿好奇。   “暂时叫Tarot,塔罗,”裴无律忽然觉得未来的生活有了新的盼头,“比起在异血者联盟当赏金猎人,可能什么单都接的工作比较适合我。”   这是一个拥有全新展开的三月份。   维多利亚勤勤恳恳地成为了宫周易的同事,依旧留在纠察女校;周嬴成为了异血者联盟黄金资质的赏金猎人,继承了林赛的愿望;咪宝暂时性地得到了退休,不必再在教学课上狠心殴打人类;宫周易依旧留守纠察女校,迎来了新一批学生;卡里斯·唐保持着和异血者联盟的联络,听说她出资将A区战后的红房子保留了下来,那里现在成为了一座战后博物馆——   裴无律开始着手创业,在2262年的7月份,Tarot正式成立了。   琥珀最开始死死捂着自己的钱包,怕自己的钱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但看在和裴无律这几年交情的份上,她还是狠心出了那么一点点血……成为了Tarot的投资人之一。   而大学三年级的林覆水决定珍惜剩下的时间,和裴无律在校内一有空就狠狠地约会,誓要将纠察女校住够本。   随着开学季过去,新入学的师妹们也不再对她们抱有狂热的崇拜和追随欲,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林覆水本以为这一切会得到消停……   直到第二年,林覆水迎来了大四的开学季。 第379章 属于她们的未来:正文完结。   二二六三年,再一个春暖花开的三月。   这一年,裴无律二十二岁,林覆水二十一岁。   时光飞驰,纵使派出一百个已经变得稳若磐石的兰音珠也无法拦住滚滚东流的时间长河。早在去年年末,上一批大学四年级生就已经彻底毕业了。   裴无律将新起的公司总部定在了A区,这样就可以离恒泫药业——以及她的恋人林覆水近一点。虽然Tarot目前还无法在寸土寸金的A区租下整栋楼,甚至无法租下整层楼……但对于正在创业起步中的Tarot而言,三间办公室就已经足够支撑她们承接下所有业务了。   面对这个不到两百平方的空间,裴无律给出的评价是“小而美”。然而身为投资人之一的琥珀却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裴无律:“什么小而美,就是不舍得花更多钱而已。”   裴无律对此番言论不置可否,她心说赚钱才是真的,总不能要面子不要里子吧?三间办公室明明就已经很够用了。   Tarot毕竟是初创公司,没有办法和家大业大的恒泫药业相比,但竟然吸引了很多异血者甚至人类接单者的青睐。裴无律的这一番创业计划不能说高歌猛进,但总也获得了卡里斯·唐和宫周易“稳扎稳打”的评价……等到林覆水这一届的大四生毕业,她的公司就能给新一届毕业生师妹们开实习证明了。   但裴无律很快对自己将办公总部设立在A区的这件事产生了后悔。   因为林覆水即将大四开学,她们要异地恋了。   异地恋!多么可怕的三个字,古往今来恐怕没有人能够抵抗住这三个字的杀伤力。如果异地恋在这个世界上消失,那么想必机场和光轨站也会消失很多抱头痛哭的情侣——   其实裴无律也想哭的,最好能倒在师妹怀里骗她给自己擦擦眼泪,但林覆水压根没有给她痛哭的机会。因为在开学前两天,林覆水收到了宫教授的传讯,说要让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新生面前发言……于是林覆水就这样走了,临行前她亲了亲裴无律的眼皮,说师姐你好好在这里工作,我一有空就过来看你。   花园门关上,裴无律站在一树落花下,她劝说自己适应了三秒钟,然后立刻掏出通讯器搜索今天最便宜的飞往F区的机票。   三花猫和森林猫咪咪喵喵地蹭了她一腿的猫毛,猫哪懂什么是异地恋,猫只知道给罐罐的人少了一个。   也就是这一年的三月底,林覆水正式迈入大四学生的生涯,在历经又一轮像去年一样的花朵轰炸后,林覆水被千春海夏兰音珠掩护着逃回寝室,除却林覆水之外的三个人也开始第一次思考毕业后的去向问题。   对门的307已经不再住着师姐,每天路过这条走廊时,林覆水的心偶尔会忽然一空,感到一丝寂寞。   她们逃过了一次次死亡和诀别,都变成拥有未来的大人了。   她们和维多利亚师姐隔三差五就能在课上碰见一次,周嬴师姐是需要特意约时间才能约出来的角色。宫教授还是那样忧郁且严格,不知往事的新生们有不少很为宫周易那种忧郁的气质所倾倒,但通常在上过她的一周课后就会默默打消对教授的这种觊觎。   卡里斯·唐如今很少在学校,她快到退休年龄,如今在天南海北地到处跑,在自己在任期的最后几年为纠察女校铺往后的路,理想主义的师长偶尔也会为了自己的学生带上一丝功利的心……在这一点上,卡里斯·唐循着记忆,在努力地向她曾经的那位学生学习。   好在渡鸦给了林覆水一点慰藉,功成身退在纠察女校当宿管的渡鸦老师还是像从前那样不着调。   师姐早就把她的重机车给带回A区了,现在取代师姐在女校的环山公路上飙车的人变成了渡鸦——还记得她在C区立山商学院购入的那三台机车吗?现在One不在女校了,夏行真也不愿意骑着改装过后的机车到处乱晃,但是渡鸦自有办法。她在非人类纠察女校设立了机车爱好者社团,告诉新生们这三台车都被林覆水和裴无律在C区之战骑过……但不到一周,这个社团就被宫周易给取缔了。   有时候的周末,林覆水会带上室友们以及咪宝一起去One老师开的欢乐小苹果酒吧放松放松。   是的,One老师又在纠察女校附近开了一家分店,这一次,这家欢乐小苹果酒吧是完全属于她的,她不光是店长,还是老板。001、Sword和已经被浣熊机器人找零件修好的Two都在这家店里工作,据说店内月流水颇高,在附近非常有人气。   而大学四年级的下半年里,兰音珠忽然扔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我要去B区博物馆实习了,”兰音珠蹲在地上,认真地窸窸窣窣收拾她的小箱子,“我有工作了。”   早乙女千春大吃一惊:“诶?你不打算留校了么?我还以为你会继续留在纠察女校呢!”   “我也以为……兰音珠你怎么闷声干大事?”林覆水同样震惊。   “要留在纠察女校,但是不是永远都在这里,”兰音珠拿起床边的毛绒兔子玩偶,再一次举着兔子和林覆水床边的毛绒小熊碰了碰爪,“你们长大了,我也是。”   无论是在草原还是在这个绮丽的2263年代,长大的人都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止步不前。她或许会再度回来,但是她不会永远都在。   “博物馆发实习证明吗?”早乙女千春比较关心这个。   “嗯。我负责策划博物馆的展览,因为可以用这个,”兰音珠揉乱兔子耳朵,下一秒,时间调转使兔子耳朵又慢慢恢复原状,“时间倒转很适合博物馆的主题。我不会只在B区,每个区最大的博物馆都在等我的档期。”   “好厉害!这个工作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制的!”林覆水很给情绪价值。   兰音珠略为得意地偷笑了一下,而早乙女千春陷入沉思,她和妹妹海夏对视一眼,彼此都心说,如果异能是找到工作的一大助力,那么她们适合去哪里……沉浸式鬼屋?   不过千春见鬼见得太多了,鬼屋什么的实在是太没有新意,而且听起来也没有什么发展空间的样子……虽然但是,早乙女千春心中还有一个小小的梦想,小时候她会想,如果她们不在这个末日般的年代,她是不是也能从事梦中的职业呢?   而今末日已过,早乙女千春晚上和早乙女海夏窸窸窣窣说了一会儿悄悄话,第二天立刻出发给自己寻找实习去了。   两周后,早乙女千春拿到了文化重建部的Offer。   新政府倒塌,各国的文化即将重新开始重建。虽然比起去文化重建部当日本分区的古文化部分指导,还是在家画画当游戏主播比较快乐……但是在家画画打游戏拿不到实习证明啦!   早乙女千春拿着Offer回来,又收获了林覆水和兰音珠的一顿夸奖。   在309寝室,乃至整个纠察女校的学生中,对未来最没有悬念的人似乎是林覆水。大家好像都要去发掘自己想做的事,但是林覆水没有。   从前是因为没有人告诉过她“你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后来是因为恒泫药业已经交接到了她的手里。但林覆水思索,自己剩下的这九十八年时间总不能全部放在恒泫药业上,如果花一个世纪的时间去打理一家公司,将全部精力倾注于公司上,是不是有点太浪费时间了?   在这剩下的九十八年里,她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林覆水思索了一夜,她想她或许有了答案。   这个答案如今离她还很远,想曾经,哪怕是一早想好自己去向的尤允恩都花了三十年的时间才攀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   好在林覆水如今开始也不迟,就算做不到也没有关系,不成功也没有关系,中途更改目标也没关系——因为人生虽然是一条看得见终点的线,但这一生里所被涂抹上的所有色彩都可以由她亲手选择。   二十一岁的林覆水如是想道。   在即将开启大四实习生涯的前夜,Ghost请她们在纠察女校的食堂吃了一顿。虽然Ghost喊着不醉不归,但其实她们的桌上根本没有酒,摆的全是果汁。然而Ghost就算是喝果汁也喝出了狂醉的架势,吃到最后,她咚一声倒在桌上,309的寝室四人组对视一眼,默契地凑近她——   “嘿嘿……快点走……等到你们全都走了我就可以当最大的师姐了……”Ghost没有喝酒但吐真言道。   “光是喝橙汁就喝得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这要是真的喝酒那还得了?”早乙女千春吐槽。   “Ghost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兰音珠淡淡地说。   “嗯……不管她是不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总得把她给挪回寝室吧?”林覆水抬起Ghost的脑袋,“好!就这样!千春海夏你们抬她的腿,兰音珠你抬她的胳膊,三二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几人身后,一道声音蓦然响起。   林覆水一扭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买了机票飞过来的裴无律。   林覆水本想向师姐解释前因后果,但裴无律已经一秒接受了这个设定:“要抛尸吗?我帮你们。”   听见裴无律的声音,上一秒还在装死的Ghost瞬间像活蹦乱跳的大鲤鱼一样弹射了起来:“不要不要!我还是活的!师姐饶命!”   Ghost逃,早乙女千春追。兰音珠默默坐下来继续吃饭,林覆水和裴无律已经开始旁若无人地牵小手。   “师姐,你什么时候来的?”林覆水问她。   “下午,刷到便宜机票就来了。”裴无律垂着眼睛假装镇定。   “这已经是你这个月刷到的第六次便宜机票了。”林覆水道。   “有时候不便宜也买,”裴无律小小声说,“我想见你。”   傻瓜。林覆水笑了,明天就要回A区了,师姐今晚就算过来也只能多见自己十二个小时而已——   裴无律像是猜到了她想说什么,轻声道:“在我们有限的时间里,哪怕是十二个小时也很重要。”   九十八年里的十二个小时。微小得不值一提,转瞬即逝,但是裴无律很珍惜。   林覆水笑笑,她还想说些什么,就在此时,她的通讯器叮咚一声,响起了紧急任务邮件的传送声——   这样叮叮咚咚的声音在她们这一片区域响起,林覆水和裴无律对视一眼,拆开邮件。   F637C11000:   亲爱的林覆水,您好!这是一则紧急任务提醒,距离纠察女校八公里处出现A级类神生物出没痕迹,直升飞机已在您的定位点处就位,请您于三分钟内前往定位点集合!咪宝祝您行程平安,无伤通关!   裴无律背起放在地上的刀具包:“我也去。”   林覆水有点诧异:“师姐,你来见我还带着刀么?”   “已经习惯了,”裴无律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走吧,师妹。”   林覆水和她十指相扣。   “好呀,”林覆水温声道,“我们一起。”   充满未知和挑战的世界在她们眼前展开,而她们如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并肩朝笔直延伸开的那条路走过去。   End. 第380章 番外一·一家四口:林纵周泫领养伪姐妹if线   某个下着小雨弥散着茉莉花香的清晨,刚刚换好衣服的周泫悄无声息地绕行到浴室,她习惯性地将一只手环绕过林纵的腰际,在她的背上亲了一下:“早上好。”   林纵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她正在刷牙,头发经过一晚的睡眠翘得乱糟糟的,一点都不像即将要三十岁的可靠人类。   她困倦地看着镜子,继续刷牙的动作,有点没弄懂周泫为什么要在难得的休息日一大早就轰醒自己……但周泫做事一向有她自己的道理,林纵心想,大概周泫是打算回异血者联盟处理点什么工作上的事吧,早起就早起了,谁让自己愿意陪着她呢。   “我要领养那天见的那个孩子。”周泫在镜子里和瞬间变得精神起来的林纵对视,在这个寻常的清晨,她郑重宣布了这件足以改变两个人人生的大事。   “咕噜咕噜咕噜……等等!你说的是哪个?”林纵彻底吓清醒了,她没想到爱人这次竟然是动真格的,“那天我们见了不止一个孩子!我记得福利院里有两个孩子和我们都很有缘分——”   “是啊,你领养一个,我领养一个,我们正好可以组成幸福的四口之家。”周泫理所当然地说。   林纵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周泫已经穿戴整齐,随时准备出发将孩子接回家,反观自己,穿着宽松的居家睡衣套装,怎么看都像是对此毫无准备的样子。   周泫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反问道:“你认为我和你没有能力抚养两个孩子?”   林纵放下牙刷,摇摇头。   自从她和周泫从F637纠察女校毕业后,就顺利进入了异血者联盟,如今六年过去,她们俩已经双双变成了异血者联盟的副会长,况且她们手上还有当年利维坦计划成功后新政府支付的一笔巨款……不说一方首富,至少给孩子优渥的生活条件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或者你认为我们无法给这两个孩子像样的母爱?”周泫继续逼问。   林纵拼命摇头。   从二十六岁开始,她和周泫就开始商量将来是亲自生育孩子还是领养孩子。两人去福利院了解过几次,一致同意领养。在这方面,她们二人这几年算是做好了准备。   “那你想怎么样?”周泫有点不大高兴了,“还是你不喜欢那天我们见的那两个孩子?当时你明明抱着那两个孩子不肯放手,林纵我发现你这个人怎么——”   林纵见事态好像越来越严重,连忙跑进衣帽间丝滑地换好了衣服:“我同意!我喜欢!我只是没想到今天这么突然!”   这还差不多。周泫打开门,外面下着小雨,机器人替她们撑开伞,驶出放在车库内的代步车,她走了出去,林纵从机器人的手中接过雨伞,自然地和周泫并肩走在了一块儿。   “我们好像还没和宫师妹说这件事。”林纵道。   “宫周易这两天忙着谈恋爱,她女朋友回女校找她了,昨天她在群里发的消息你是不是没看?”周泫很浅地笑了一下,露出脸边的梨涡,“她又养了一只狗,还养了两只浣熊。现在宫周易家都快变成动物园了,她家迟早得开放收费参观。”   林纵沉默了。对比在家里狂奔的十七只猫四只狗两只浣熊三只狐狸,她果然还是情愿家里多两个不掉毛的人类孩子。   两人驱车去了福利院,院长早和周泫联系过,见她们来了,领她们去看那两个婴儿。   两个孩子一个安安静静地睡在婴儿床上,一个正在婴儿娱乐区试探着走动。躺着的那个孩子顶多只有三个月大,沿着边缘走着的那个孩子已经有一岁多了。   周泫走到婴儿娱乐区,在里面爬行的孩子见她过来,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地上的玩具,摇摇晃晃地朝周泫的方向走过来,伸手要她抱。   在院长的授意下,周泫将她抱了起来。她怀里的孩子有一双宝石般深红色的眼睛。   这是异血者特征的一种。林纵知道周泫会喜欢这个红色眼睛的孩子,她知道周泫在这个孩子的身上看见了从前她自己的影子。   林纵将视线转向婴儿床上的女婴。那孩子刚睡醒,有点茫然地睁开栗色的眼睛,一见林纵就哇哇地哭了。   领养吧。   实在是太可爱了。   林纵深吸一口气,她忍住使劲亲这个婴儿脸蛋的冲动,和周泫一起签了两份福利院的领养协议。   来的时候,她们是两个人。   回家的时候,变成了四个人。   “……你想好给她们起什么名字了么?”回家的路上,坐在后座上抱着两个孩子的林纵问。   “都可以啊,我准备了名字的抓周玩具,取了好几个名字,等孩子自己选。她的姓也自己抓,抽到姓周就姓周,抽到姓林就姓林,还有好几种不同的,看缘分。”周泫道。   林纵觉得周泫说得非常有道理。她抱着两个新加入这个家庭的人类,在与爱人在一起的这十年间再度萌生出了对她的崇拜。   回到家,周泫哗啦啦地将写满名和姓的抓周玩具倒出来。名堆在一边,姓堆在另一边,她将一岁多的红眸的婴儿轻轻放在准备好的儿童活动区,那孩子毫不犹豫地冲向玩具堆,朝着两堆玩具随手一抓——   “好了,”周泫将玩具从她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还回去,“这个叫裴无律。”   周泫真的是个非常洒脱的人啊。林纵抱着怀里栗色眼睛的宝宝,她想了想,道:“其实我已经给我怀里的这个孩子起好名字了。”   周泫嗯了一声,从林纵怀里将孩子抱了过来:“什么名字?”   “林覆水,”林纵轻咳了两声,“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天生应该叫这个名字。”   “林覆水,裴无律,”周泫认可道,“都是好名字。我们的女儿肯定可以好好地长大,变成一对很要好的姐妹。”   周泫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这句话,在未来的十来年里竟然一语成谶了。   ……   林覆水和裴无律的确是一对非常要好的姐妹。   就是好得实在有点太过分了。   自打裴无律发现世界上有“妹妹”这个存在开始,她就无底线地包容溺爱自己的妹妹林覆水。小小的裴无律偶尔也有心事,譬如为什么亲了妹妹的脸蛋后妹妹没有回亲自己,再譬如妹妹上幼儿园有了围着她转的好朋友,有好多人想要当她的姐姐,裴无律心里不太高兴。   周泫和林纵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妈妈,周泫从来不教裴无律“要乐于分享”、“要包容身边的人”,她只认真地教过裴无律,如果有人冒犯你,你就告诉老师和妈妈。如果有人非常严重地冒犯了你,你可以抒发你的不高兴,也就是说你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冒犯回去。   而林纵则比较宽容,她更重视孩子的交友情况,在乎她们快不快乐。这两个孩子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都很不同,完全是两种风格,但不变的是,她们都非常受同龄人的欢迎——   林纵本来应该非常放心的,但裴无律长到六岁,好像有点太黏妹妹,以至于和低自己一级的妹妹分开上课四十分钟都会产生分离焦虑。   要上小学的那一天,穿着浅蓝色小学生制服的裴无律看着即将出发幼儿园的林覆水,瞬间泪洒当场。   裴无律一低头,没有上保姆车,哒哒哒跑回去抱住了周泫的腿,在周泫的衣服上留下两大块泪痕:“妈妈,我不要上小学!”   林覆水躲在周泫腿后面,她看见姐姐哭了,非常懂事地伸手摸摸裴无律的头:“姐姐不哭呀,我带糖给你吃。”   周泫无奈,蹲下来把裴无律抱起来,打算劝劝她:“长大了就是要上小学的,你给妹妹做个榜样好不好?”   裴无律埋在周泫的肩膀上哭,想到妹妹刚才说要给自己带糖吃,又从周泫身上哧溜一下滑下去:“妹妹糖留着自己吃……姐姐要上学了,你在幼儿园不能有比我更好的朋友,你要永远跟我第一好!”   “姐姐第一好呀,”林覆水严肃地点头,“我永远跟你最好。”   “你发誓。”裴无律擦擦眼泪。   “我发四!”林覆水举起一只小手,比了一个四的手势。   裴无律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她贴在车窗上看着妹妹小小的身影消失不见,忍不住又要哭了。   裴无律的童年时代充斥着妹妹、妈妈和猫猫。如果坏心眼的人问她,你最喜欢哪个妈妈?裴无律一定选不出来,但如果有人问她,你最喜欢妈妈还是妹妹?裴无律的回答一定是妹妹。   虽然在学校也有好朋友,但是好朋友只是好朋友,妹妹只有一个。   裴无律自己也想过,说不定长大了就不会那么黏着妹妹,但是这样的想法从她六岁一直持续到了二十岁……裴无律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离开妹妹。   好在妹妹好像也离不开她。   就在裴无律被F637纠察女校录取的第二年,林覆水放弃了圣婴女子大,跟着姐姐一起去了这所位处F区的偏僻女校。   在开学日的那一天,裴无律正在寝室里默默收拾行李。她知道妹妹被圣婴女子大录取了,想到大学四年都要和林覆水聚少离多,裴无律心情非常低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站在她寝室的光门前,丝滑地输入了一串密码。   门开了。裴无律蹲在行李箱边,她绷紧了身体,实在想不到究竟是谁知道自己寝室的密码,准备随时提刀转身……但有人从身后环抱住了她。   林覆水压在她身上,寝室的灯没有开,光线昏暗,她紧紧抱着裴无律,温声道:“姐姐,我来找你啦。” 第381章 番外二·妹妹入学:姐姐,我们很久没有睡一张床了。   听见林覆水的声音,裴无律僵在原地。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一种心事被戳破的慌乱。裴无律下意识想要把放在床上的小熊玩偶藏起来……玩偶是她偷偷从林覆水的房间拿的,妹妹有很多只毛绒玩偶,去年开学之前,裴无律拿了一只她不怎么常抱的,一年过去了,林覆水像是没有发现这件事,连问都没有问起过。   林覆水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颈间,与之一起传来的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氛气味。她身上的这种香味,裴无律很熟悉,在过往每一次推开妹妹房门进去时,都能闻到她房间的柑橘调香气。   有时候,裴无律和林覆水并肩躺在一张床上,裴无律会假借困了的借口,闭上眼睛假寐,其实是在侧过头默默闻林覆水发间的气味。   柑橘调,带有一点青涩的被拍开的柠檬叶的香味,像微缩在她发丝里的一整个灿烂的夏天。   嗅着妹妹的头发,裴无律有时候会想,会不会不止一个人这样亲昵地和妹妹靠在一起过?   她长大了,有自己的好朋友,有朝夕相处的同学,也许未来还会拥有恋人。有时裴无律会有些哀怨地想,她们小时候发过的誓一定都不做数的,因为林覆水的世界里实在有太多人,而每个人身上都贴有各种各样的标签——   “姐姐”和“妈妈”被归属于同一类,是最亲密的家人。在林覆水的童年时期里,她可以放心地将手交给姐姐,让姐姐牵着自己走过那段最天真幼稚的路,但是童年时代过后的日子里,裴无律陡然失去了一天到晚黏着妹妹的理由。   裴无律想一直做林覆水的姐姐,但是在成长中某些微妙的时刻,她又不想只拥有“姐姐”这个身份。   譬如现在。   林覆水整个人像是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的身上,脸颊亲昵地贴着自己的背。她见裴无律没有动弹,于是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把姐姐给压坏了。她伸出手,将裴无律垂在阴影里的脸抬了起来,让姐姐的脸侧向自己的方向:“姐姐?裴无律?你怎么啦?”   裴无律没说话。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就这样背着挂在自己背上的林覆水,轻轻松松地从蹲姿变成了站姿。她从后面托了一把林覆水的大腿,将妹妹再往上掂了掂,而林覆水习惯了姐姐背着自己,笑吟吟地又勾住了姐姐的脖子,高高兴兴道:“意外吗?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当你的师妹啦!”   “嗯,真的很意外,”裴无律莫名觉得两个人黑灯瞎火地身处一个关着门的寝室里有点怪,于是她背着林覆水,走去将灯打开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   “如果告诉你了还算什么惊喜,”林覆水亲密无间地贴着她,像小时候那样趴在姐姐背上发号施令,“带我去浴室,我忙了一天了,现在要洗澡。”   于是裴无律长腿一跨,毫无怨言地背着林覆水走向浴室。   她在浴室门口把林覆水放下来,趁着林覆水脱外套的功夫,她理所应当地蹲了下来,替妹妹拆鞋子的鞋带,当裴无律准备帮她将鞋子脱下来时,林覆水的小腿在她手中挣动了一下,她抬头,看见妹妹有点诧异地垂眸看着她:“姐姐,我十八岁了,是大人啦。”   哦……林覆水十八岁了。是大人了。   裴无律顿了顿,将手从妹妹的那截小腿上松开。她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像之前一样帮妹妹脱鞋。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有点无措地嗯了一声,想要匆匆走开。林覆水像是没留意到裴无律的情绪,她跳进了浴室里,浴室中响起花洒放水的声音,过了几秒钟,浴室门又开了条缝,林覆水在门里喊:“姐姐,待会帮我拿套睡衣过来。”   裴无律应了一声,门又关上了,留她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寝室……和妹妹的两只大行李箱。   裴无律不喜欢花里胡哨的装饰,不喜欢非功能性的物品,这种人一般被称为极简主义者。她的寝室很空,去年一整年她都不曾拥有室友,但如今林覆水的两只大箱子搬进来,堪称空旷的寝室骤然变得热闹起来。   裴无律打开林覆水的行李箱,行李箱里满满当当都是她常穿的衣服。裴无律非常了解林覆水放置物品的习惯,没有花费几秒钟就找到了她的一套睡衣。但寻找她的贴身衣物之前,裴无律产生了一丝犹豫。   可是如果不拿会显得更加奇怪。她们是姐妹,又是一家人,在这种时候不好意思,岂不是在变相地告知林覆水,她对自己的妹妹心有绮思?   想到这里,裴无律霍然起身,冲去盥洗池认真洗了洗手,再尽量平静地走回林覆水的行李箱前,从里面找出一条贴身衣物,默默放在她睡衣上,又将她的睡衣仔细叠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方块,将那块布料完全地包裹了起来。   林覆水的声音在浴室门里响起:“姐姐,帮我拿衣服!”   裴无律抄起妹妹的睡衣,宛如臣子向皇帝献宝,双手托着走到浴室门前:“来了。”   门再度打开一条缝隙,三月底的天还冷,浴室里热气蒸腾。门里面伸出一条水淋淋的手臂,将裴无律手中的睡衣布料抓皱了:“我用了你挂在里面的毛巾。”   裴无律看着皇帝妹妹把睡衣抓进门里,门晃动着没关,像是妹妹用身体抵着浴室门在换衣服:“太累了,姐姐,我们今天收完行李就不出去了吧?”   裴无律顿了两秒,消化她话里的信息量:“你不回你自己的寝室么?”   “拜托,裴无律,我是专门为了你调来这个寝室的耶!”林覆水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穿衣服,语气不像怨怼,更像在朝姐姐撒娇,她连名带姓地喊她,“我都好久没有见到你了,裴无律你怎么这么过分。”   “可是我们两周前才见——”   林覆水换好一套满是兔子的睡衣,她擦着头发从浴室内出来,有意无意地撞了裴无律一下:“姐姐,你不想见我?”   我想的。听见这话,裴无律顿时败下阵来。与其说是败下阵,倒不如说她对上林覆水一次都没有赢过。   她眼睁睁看着妹妹在寝室里转了一圈,然后分外自然地钻进了自己的那张床上,并且飞快地盖上了被子。裴无律没有办法,只能在床尾坐下,打开通讯器准备订餐,托机器人送进寝室来:“晚上想吃什么?”   林覆水没有应答,她蜷在裴无律的被子里摸了摸,从被窝里翻出来一只小熊玩偶。   “姐姐,”林覆水抱着那只毛绒小熊,睁大了眼睛,“这不是我房间里的那只小熊么?”   裴无律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僵硬地坐在床尾,看着妹妹将那只小熊抱在怀里,贴在脸边嗅来嗅去,她低声道:“对不起。拿了你的小熊。”   林覆水略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果断放下毛绒熊,又朝着姐姐扑了过去:“姐姐想要的话,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呀。”   裴无律哪敢跟她说自己带走她的小熊是想自己的被子里也有她的香气……妹妹的身体暖烘烘地贴着自己,她动了动,想离林覆水远一点,但下一秒林覆水又贴了上来,将脸蛋搁在自己的肩膀上,示意自己将通讯器打开:“不是说吃晚饭么?我们一起看。”   裴无律只能僵硬地点开订餐的页面。   林覆水贴着她,一只手撑在裴无律身侧,一只手托着裴无律的手,和她一起看今晚吃什么。裴无律被她靠着,有种两人正在热恋的错觉,林覆水的气味将她裹了起来,她整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以至于最后点了什么晚餐都不记得……她们吃过晚饭,裴无律见林覆水毫无收拾另一张床铺的打算,心里有点忐忑。   在去洗澡之前,裴无律还是没忍住试探道:“我待会帮你铺床。”   林覆水靠在裴无律的床上,看光屏投影出的电影,看得有滋有味。见姐姐要走,她暂停了播放,偏头看了看裴无律:“可是我今晚想跟你睡在一起。姐姐,我们很久没有睡一张床了。”   裴无律只好同意。不同意总有种此处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她硬着头皮找出自己的睡衣:“好。”   当裴无律洗完澡回来的时候,林覆水已经蜷在被窝里睡着了。   光屏的光很温柔地照在林覆水的脸上,为她镀了一层宛若天使光环般的光晕。裴无律轻手轻脚地在床上躺下,她还没有彻底躺平,林覆水就转了过来,将一条手臂搭在裴无律的腰间。   小时候妹妹就是这样靠着自己睡觉的。   裴无律放轻了动作,心中软软的。她本来想躺平,但犹豫一瞬,还是拧转身体,朝向了林覆水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闻着妹妹头发上的柑橘香味,却毫无困意。就在裴无律闭上眼后的几秒钟后,挤在她怀里的林覆水忽然轻声问道:“姐姐,你在学校是不是谈恋爱了?”   裴无律大为震惊。   “……怎么忽然这么说?”她保持着抱着妹妹的姿势,就这样发问。   “你好像不太希望我来你的寝室住,”林覆水将脸贴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你洗澡的时候,我看了一下你的寝室,你的衣柜里有别的女生的外套。”   裴无律背后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她在脑子里疯狂思索自己的衣柜里怎么会有别人的外套……林覆水提示道:“那件外卖服。”   外卖服。裴无律的心顿时落地,她松了口气:“那是琥珀上次借我的洗衣机洗的外套。”   “琥珀?”林覆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之前提到过的学校的朋友?”   “对,就是她。”裴无律抬手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   琥珀。林覆水想,听起来很纯粹的名字,像一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花。她立刻做了决定:“姐姐,明天要正式开学了,我请你的朋友吃顿饭吧。” 第382章 番外三·天下第一好:“你姐姐很在意你。”   开学第一日,一食堂。   某张靠近角落的餐桌旁坐着三个人,无论谁从这张桌子边经过,都会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她们两眼。   肩并肩坐的是两位将西装校服穿得很规整的少年,其中黑色长发深红色眼眸的那位正在低着头吃一份奶油海鲜汤。而她身旁的那位头发更偏自然的棕色,一双栗色的眼睛正眨都不眨地观察着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   这张餐桌上的菜品快要堆成小山,食堂的小机器人正排着队来回收她们一扫而空的光盘子。而呈上来的菜肴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林覆水难以置信地看了眼桌边实时显示的账单,又抬头看了看琥珀——那个在西装衬衫外随便套着一件外卖服的师姐——林覆水留意到她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于是适时地关心道:“呃,琥珀……师姐,还要加菜吗?”   琥珀心满意足。   她重重地往椅子上一靠,抓起纸巾胡乱擦了擦嘴,然而她的唇周仍然是黄黄的一块,因为她吃了太多南瓜汤。琥珀发出一声满足而幸福的喟叹,她将纸巾扔回桌上,真情实感地说:“妹妹,士为知己者死!”   “你干什么?”裴无律警惕起来,“这是我妹妹。”   “哦哦,我还想说你妹不就等于我妹么?”琥珀继续抒发内心的情感,她忽然直起身体,认真地将双手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覆水,“师妹,你知道什么是士为知己者死么?”   “我想我应该知道,”林覆水坐在原地,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好奇的目光,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不该在食堂请客的,她们需要的是一个单独的包间,“意思就是人可以为了赏识自己的人付出一切。”   “没错!师妹,你请我吃了这顿饭,从此我与你等同于知己,我愿意为你献身!”   裴无律忍无可忍:“喂!”   面对感动得简直要眼泪汪汪的琥珀师姐,林覆水再也无法对着对面这张脸,这样的身材,这样的神人,联想到纯真小白花什么的人设……裴无律从小到大没有走得非常近的朋友,琥珀算是她第一个在家里提起的朋友,林覆水不知该对姐姐的择友审美做出什么评价,只是略显尴尬地打了个哈哈:“我还以为姐姐在学校谈恋爱了。”   “谈恋爱?”琥珀用叉子叉走最后一只大虾,她一边咀嚼一边困惑地消化林覆水话里的意思,很显然,她没理解,林覆水的话流进她的耳朵,又变成虾壳被她吐了出来,“裴无律舍得花钱跟人谈恋爱吗?谁啊?”   “……没事了,”林覆水见琥珀终于吃完,也跟着松了口气,她站起身,“琥珀师姐,姐姐,我要回教室了。”   裴无律立刻跟着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琥珀倒是无所谓,觉得这一天过得实在是太惬意了,胃里似乎还有点儿容量,她决定奢侈一次,给自己点一份最便宜的冰激凌吃。   于是她留在原地挥了挥手,顺便还吐槽了一句裴无律:“人家师妹都已经是十八岁的人了,你跟得那么紧干啥?”   裴无律无视了她,将妹妹送回了教学楼。   裴无律的确跟得很紧,她甚至看着林覆水走回了下午要上课的那间教室内,等到林覆水挑了座位坐下,裴无律才恋恋不舍地又站了两秒,这才离开。   她们这顿中午饭吃得实在是太久了,不过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林覆水决定在教室里休息一会儿。此时教室里也有人在,林覆水才刚来一天,就已经认识了新朋友。上午的课,她和三个女孩分到一个小组——准确来说,是两个半人类女孩,为什么说是两个半,因为那半个严格来说不算人类,是跟随着人类的伴生物。   此时此刻,名叫早乙女千春的同学好奇地凑过来,她瞟了一眼从走廊上离开的裴无律,又观察了几眼林覆水:“小水,你和裴师姐是在谈恋爱么?”   “那是我姐姐,”林覆水笑了,“我和姐姐都是被领养回来的,没有血缘关系,所以长得不像。”   早乙女千春自知失言,捂着嘴退下,早乙女海夏为了安慰自己的姐姐,出言安抚道:“没关系的,我和我姐姐还不是在一起了么?”   ……这个学校真是神人辈出。林覆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午饭吃光几盆饭的琥珀师姐更神还是千春海夏更神。面对海夏的话,她没反驳,也没有再解释自己和姐姐的关系。   上一门课和她们分在一个小组的兰音珠倒是没有对此发表什么看法。林覆水平稳地度过了大学正式开学第一天的时间,到了下午,千春和海夏盛情邀约林覆水和兰音珠一块儿去食堂吃饭。   林覆水犹豫了一下,打开和姐姐的聊天页面说了一声。   裴无律那边回得很快,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有那么一瞬间,林覆水几乎要怀疑姐姐是不是生气了。不是她多心,虽然裴无律一向风格简练,但林覆水很了解她,知道她什么时候是在吃醋介意,什么时候是正常状态。   在一起长大的这十八年里,姐姐吃过很多次关于自己的醋。   譬如幼儿园放学没有只拉姐姐的手,而是一手拉着自己在幼儿园的朋友,一手拉着姐姐;譬如上小学的时候同桌小女孩讲话总是挨得比较近,还邀请林覆水在她最喜欢的本子上画画;譬如中学时代林覆水每次过生日的盛大排场,那些花和礼物,一道道投在她身上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脚步……裴无律从来不会动她们送给林覆水的东西,但是林覆水知道姐姐在吃醋。   林覆水若有所思地放下通讯器。她没有再回裴无律,跟着自己新交到的朋友走了。   她们在二食堂找了个地方落座,就在林覆水坐下后过了一会儿,坐在她身旁的兰音珠忽然用指尖戳了戳她的手肘。   林覆水看向兰音珠,兰音珠眨着眼睛不说话,示意她往后看。   后面那一桌坐着两个人,像是也刚刚到。背对林覆水的那个人,林覆水认得,正是今天中午一起吃过饭的琥珀。而裴无律面对着自己这个方向,一接触到林覆水看过来的双眸,她立刻将视线垂落下去,假装自己只是不经意地在看她。   “好巧。你姐姐也在。”兰音珠道。   是啊,好巧。   林覆水弯了弯唇角,没说话。兰音珠又说:“你姐姐很在意你。”   “嗯,”林覆水自然地说,“我也很在意我姐姐。我们关系很好。”   兰音珠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覆水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这顿饭林覆水和裴无律都吃得食不知味,刚入学的大一新生还没有被安排上体能训练,时间相对空闲,饭后林覆水在走廊和她们告别,她刷开了307寝的门禁,走了进去。   已经过了黄昏了。   姐姐好像没有回来,寝室里没有开灯,很安静。林覆水在门边换了鞋,她放下包,没有开灯,就着这样昏暗的光线走向浴室。但她走到一半,忽然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   姐姐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地毯上,一副非常可怜的样子,好像被人遗弃的流浪猫。   裴无律从前每一次单方面委屈吃醋都是这样的。明明是姐姐,但是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子。林覆水不怪她,姐姐只是太需要安全感,有时候林覆水会对着她萌生出一种奇怪的骑士精神……裴无律之所以今天会变成这样,有百分之九十的原因都是因为林覆水的配合。   这一次也不例外。   林覆水轻手轻脚地挨着她坐下,姐姐像是已经洗过澡了,她用了和自己味道一样的沐浴露。林覆水平时已经习惯了自己身上的气味,但嗅闻着姐姐身上的香味,她生出一种陌生又新奇的感觉。   “姐姐,你怎么了?”林覆水依偎着她,等到裴无律彻底放松下来、已经习惯自己的依靠时,她又冷不丁地直起身,“你洗澡了吗?我还没有洗澡,姐姐,我不挨着你了,不然你的衣服会被我弄脏的。”   这一次,裴无律伸手抱住了她。   林覆水已经从地上站起身,于是坐在地上的裴无律伸长手臂也只能抱住她的大腿。裴无律没有起来,她像是怕林覆水就此抽身走了,于是将脸贴在妹妹的腿边,语气略有一丝委屈:“你晚上在食堂明明看见我了。”   “但是姐姐身边也有朋友在呀,”林覆水蹲下身,摸摸姐姐的脸颊,温声道,“姐姐已经在女校上了一年的学,也有自己的生活。”   “那你还是和我永远天下第一好吗?”裴无律问。   “对。我永远和你最好。”林覆水回答。   裴无律像是相信了,她松开林覆水的大腿,林覆水没有再和她说话,找好睡衣转身去了浴室。裴无律在地上愣愣地坐了半晌,直到林覆水走出来,她依旧没有起身。   林覆水洗完澡出来,她累了一天,坐回姐姐和自己的床边,见姐姐还坐在地摊上,林覆水垂下眼,拍了拍床沿,示意裴无律过来:“姐姐。”   裴无律坐到床边上。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点伤心,一直垂着眼没有看林覆水。林覆水没说话,她张开双手,示意姐姐过来。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房间里只有一盏小夜灯在亮着。世界上明明有一百种更加体面地回到妹妹身边去的方式,但是裴无律鬼使神差地,她选择了最奇怪的那一种。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躺在床上的林覆水膝行过去,而林覆水对此竟然也毫无异议,裴无律慢腾腾地挪到她身边,林覆水朝她张开的双臂依旧没有放下,她只是迟疑了一瞬,就将自己的身体投入了她的怀抱里。 第383章 番外四·蚊子包:她选择了最违背自己良心的那个做法。   姐姐躺在自己的怀里。她在发抖。   林覆水猜测她发抖的原因或许是紧张,或许是羞耻,但以自己对裴无律的了解,她此时此刻更大的可能性是抑制不住地兴奋。   林覆水垂下眸,她一下又一下地摸着裴无律的黑发,像是在给一只终于流浪到自己怀里的小黑猫顺毛。   这和小时候的玩闹不太相似,因为裴无律的身体隔开了林覆水的双腿,上半身严丝合缝地卡在她的小腹上。而裴无律的脸颊贴着她的腹部,展开手臂抱着她的腰身,这张单人床对于两个成年人而言有些狭窄,林覆水难以挪动身体,裴无律几乎将她卡死在了床头,她无法将腿合拢,大腿稍微一动就会撞上姐姐的肩膀。   这几天的温度稍微升高了几度。   在春夏,林覆水睡觉时只穿短袖短裤款式的睡衣或者睡裙。她今天穿了一条长睡裙,裴无律的身体将睡裙布料蹭得有些凌乱,她大腿的一部分正紧贴着裴无律的皮肤,林覆水能感觉到裴无律的体温在上升,她开始变得有点烫。   林覆水摸着她的头发,她像是没听出来裴无律的呼吸声变得重了,只是一边顺毛一边在黑暗里轻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裴无律不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她的小腹上,双手紧紧圈着她。   “裴无律,”林覆水用腿夹她,“你生气了吗?”   裴无律鼻尖一热。她感觉自己好像要流鼻血了。她稍微侧过头,免得让妹妹发现自己不对劲:“没有。”   “真的吗?”林覆水动了动腿,“那你帮我看看,我腿上好像被咬了一个蚊子包。”   闻言,裴无律不情不愿地松开她,直起身体。她握住林覆水的小腿,在小夜灯昏暗的光下找妹妹口中的蚊子包。床边的医疗箱里有治蚊虫叮咬的万用凝露,裴无律检查完妹妹左边的小腿,转身把凝露拿了过来,又握住林覆水的右边小腿:“在哪里?我帮你涂药。”   没等裴无律反应,林覆水伸手将睡裙往上卷了一些。   “好像在这一块,”林覆水认真道,“我找不到。”   裴无律攥着打开盖子的防叮咬凝露,整个人僵在原地。怎么办?这个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直接把药膏塞给林覆水,让她自己涂……或者告诉她妹妹如果是对着姐姐也就算了,不可以对着别人掀衣服——好像更奇怪了!裴无律鼻尖热热的,手里的药膏在她宕机的这几秒里被捏得吱嘎作响,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先捂住鼻子还是先把药膏塞给林覆水——   最终,她选择了最违背自己良心的那个做法。   “嗯,”裴无律重新俯下身,假装若无其事地靠近她,“我帮你看看。”   她就这样钻进了妹妹的睡裙里。   裙摆笼罩住她,她其实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压根找不到林覆水说的什么蚊子包。她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好在手中驱蚊药的薄荷味稍微保住了裴无律的一点理智,她试图一本正经地涂药,但是林覆水忽然用大腿夹住了她的脸蛋。   “你在底下做什么啊?”林覆水道,“裴无律,你真的有在找蚊子包吗?”   裴无律瞬间觉得无地自容。她确实没有认真在找。羞耻心和无法说出口的欲望使她变得滚烫,她试图为自己辩解几句,在林覆水面前保住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但林覆水好像有点不耐烦了,她窸窸窣窣地动起来。   裴无律很想说让她别走,自己会好好帮她涂药的。   但是下一秒,裴无律呼吸一滞。   她脸颊一烫,肌肤温热的触感传至她的脸上。   她真的要流鼻血了。   裴无律僵硬地攥着那罐药,她听见林覆水的声音在上面响起:“对不起,我是故意不小心的。”   ……什么是故意不小心?裴无律不知道。她只是默默地咬了林覆水一口,力道一开始很轻,后来又变重。   妹妹刚洗过澡,身上还有她常用的柑橘沐浴液的香味,裴无律在她的肌肤上留下湿漉漉的咬痕,而林覆水没有表达不满,她只是夹着裴无律的脸蛋,摸了摸她的头发。   裴无律顶着湿乎乎的脸颊钻上来亲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流鼻血了,她亲了两下妹妹的脸,怕自己真的流鼻血,于是冲去盥洗池洗了洗脸,又认真漱口。林覆水半躺在床上,她在收床上的驱蚊膏,刚把盖子盖起来,裴无律就又从浴室冲了回来,低头亲她。   林覆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裴无律抵到了床边。她们的亲吻很生涩,一时半会找不到章法,但裴无律要比林覆水更熟练些,因为她刚才已经在林覆水的裙底下尝试过了。   裴无律亲了好一会儿,林覆水嘴唇有点麻,但是也没推开她。当裴无律向自己伸出手时,林覆水以为她是想要拥抱,但没想到是裴无律将自己拦腰抱了起来,一路抱进了浴室。   她将林覆水放进了浴缸里,又将浴缸放满水,然后反手关上了浴室门。   ……   次日。   “你昨天吃什么了?嘴怎么好像有点肿?”兰音珠问。   “……是吗?”林覆水伸手摸了一下嘴唇,下意识道,“可能是吃了辣椒。”   “你姐姐也吃了辣椒吗?”兰音珠这次是真的有点困惑。   “……嗯,”林覆水看了一眼走在不远处的裴无律,“我们吃了一样的东西。”   兰音珠不理解,但她选择尊重:“哦。”   她们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三月底的校园刚开学,有与校方合作的企业前来拜访。林覆水远远地就看见纠察女校的校长卡里斯·唐走在樱花长道的路上,她认识卡里斯·唐,妈妈妈咪还有宫前辈经常在家里聚餐,会聊起卡里斯校长的事。   从有记忆开始,每年林覆水和裴无律都收宫前辈的红包,林纵周泫不让她们吃的东西,宫前辈总是偷偷买回来塞到她们的房间里。能来纠察女校上学,林覆水还挺开心的,毕竟宫姨变成了宫教授,她上课严格点没关系,因为宫前辈前几天下课还带自己和姐姐去看她新养的小猫了。   不过卡里斯·唐很忙,林覆水和裴无律只在宴会上见过几次校长。这次远远看见,林覆水本想上去打招呼,她还没动,早乙女千春就悄悄捅了捅兰音珠的胳膊,小声问她:“你觉得尤总统好相处吗?”   听见这话,林覆水定睛一看,卡里斯·唐身旁走着的正是如今新政府的正式总统尤允恩。   “其实尤总统人挺好的,”兰音珠和尤允恩也相处了许多年,“她谈私事的时候没有谈公事时那么冷酷。”   卡里斯·唐和尤允恩并肩走在落满浅色樱花的路上。因为身旁都是合作企业代表的缘故,她们没有牵手,但是肩膀离得很近。这两个人在早年间就已经公布了恋爱关系,早已经是合法伴侣,娱乐媒体去特意蹲点采访都找不到她们更新的八卦……毕竟她们的感情很稳定,且这段关系众所周知,久而久之,大家甚至失去了八卦她们近况的热情。   这两人以及几位企业代表路过她们身边,卡里斯和尤允恩不约而同地侧过头,看了林覆水和裴无律一眼。   林覆水被她们俩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往兰音珠身边靠了靠。   不知道为什么,林覆水有点心虚。   她保持着这种心虚感上完了一整天的课,今天课不多,林覆水下午就回到了寝室。等到裴无律的课也结束回到寝室时,两个人又忍不住靠在了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林覆水的通讯器响了。   林覆水紧急撤回一个亲亲,弹出的光屏显示是林纵的通讯,她看了一眼裴无律,裴无律也看了一眼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生出同一种心虚。但来自母亲的通讯不能不接,林覆水颤抖着手,颇为心虚地接了这则通讯——   林纵和周泫的身体从光屏里弹了出来。   周泫没说话,认认真真上上下下地将这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姐妹打量了一遍。林纵则在林覆水接通通讯的第一秒问道:“你们俩干什么了?”   “我们没干什么啊。”林覆水装傻。   林纵的视线转向裴无律:“无律,你说。”   裴无律看了一眼妹妹,又看了一眼妈妈和妈咪,她本想学妹妹一样装傻,但是话到嘴边,她叽里咕噜编好的那些话还是没办法说出来,她选择了一种进可攻退可守的打法:“对不起,妈妈妈咪。”   对不起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对不起妈妈妈咪,我又去接悬赏单了。还有一种,是对不起妈妈妈咪,我还是没忍住跟妹妹在一起了。   “卡里斯今天跟我们告状了,”周泫平静道,“你们俩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林覆水不说话了,裴无律迟疑一瞬,选择说实话:“其实我喜欢林覆水。不是妹妹的那种喜欢。”   周泫觉得自己承受能力很强……但是亲耳听到女儿说实话,好像她的承受能力又没有那么强了……周泫一口气没上来,她本想说醒醒你们是姐妹啊!但是转念一想不对哦,这两个小孩无论是和对方还是和自己跟林纵都毫无血缘关系,完全是独立的四个人,女儿大了有自己想法是不是也很正常——   “林覆水,你说。”林纵道。   “我也喜欢裴无律,”林覆水一见已经无法蒙混过关,于是也坦诚道,“我对裴无律的喜欢也不是对姐姐的那种喜欢。” 第384章 番外五·春天的花朵:if线番外结束。   “你说我们做家长的容易么?她们竟然就这么承认了!”周泫捂住额头,面无表情地向身旁的同事复述林覆水说的那句话,“裴无律承认也就算了,林覆水她也承认——她说‘我对裴无律的喜欢也不是对姐姐的那种喜欢’,这像什么话?”   “好啦好啦,别生气,反正她们俩又没有血缘关系嘛!你们一家四口人单论血缘都八竿子搭不上边,孩子喜欢就让她们去嘛,这又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周泫的同事,林赛·路斯文宽慰道。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周泫道。   林赛确实不腰疼。她锤了锤自己的腰,拿起饮料走开了。虽然林赛很想掺和一下周泫林纵这一家子的事,但她还得出任务,暂时没空八卦。她刚走开几步,便见林纵朝着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周泫捂着额头坐在那,林纵伸手拉了她一把:“实在放心不下的话,我们就去看看她们吧。”   “现在?”周泫抬眸看她。   林纵道:“我已经买好机票了。”   到底是谁放心不下啊!周泫无语,明明最放心不下两个孩子的人就是你吧?打完通讯还不到三分钟,竟然就买好了机票……周泫借着她的力站起身:“什么时候出发?”   林纵看了眼时间:“现在出发刚刚好。”   林赛·路斯文见她们俩都两手空空,不像是带着行李的样子,于是一路小跑着回来,在自己的办公桌下提起一袋零食,不由分说往林纵怀里一塞:“帮我拿着!”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要请我吃东西?”林纵有点怀疑。   “谁说是给你的了?你们不是要去看孩子吗,我家维多利亚不是在读大三么,寝室号我发给你了,你们去的时候顺便帮我带给她呗。”林赛理直气壮。   “你不是说你家维多利亚不是不爱吃零食么?”周泫对维多利亚很有印象,也不知道林赛这样热爱挑战规则的人是怎么生出格外有秩序感的三好学生维多利亚的。   “维多利亚说在学校交到新朋友了,新朋友是以前昆仑那家的,家里已经没人了,”林赛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了些,“她们都还是小孩儿,应该都爱吃零食。你们帮我把零食带去让维多利亚分享给朋友。”   周泫没再说什么,她拍了拍林赛·路斯文的肩膀,转身和林纵离开。   “……说实话,你到底对她们这事怎么想的?”周泫问林纵。   “其实我没有完全地做好心理准备,”林纵闭上眼睛,有点无奈,“虽然以前可能稍微做了一点儿准备,但是显然不多。”   周泫沉默。她原本以为她们是幸福的一家四口……结果真的变成了不会分开的一家四口。   想到裴无律和林覆水现在的情况,周泫忽然有点儿害怕。她开始思考,如果这件事已成定局的话,她和林纵总不能把女儿们扫地出门。可自己的听力实在是太好了……实在不行的话,这两年她们这两个当妈的大不了攒点钱,换个更大的房子吧。   最好是庄园式,能和这两孩子隔多远就隔多远的那种。   ……   当林覆水和裴无律得知两位母亲赶来女校的消息时,正是晚餐时间。   宫周易在纠察女校有休息的员工寝室,她平时在寝室里午休,寝室里有两只新捡回来正在隔离的小猫咪。此时那两只小猫咪正绕着圈儿地围着周泫的鞋子转来转去,边转边冲她喵喵叫。   周泫冷着脸,伸手一把将猫抱了起来,问宫周易要猫零食:“拿点零食给我。”   宫周易一边给她递幼猫零食,一边试图劝说她们:“你看,身为人类,你们对猫都会心软,为什么不能对两个孩子心软一点呢?”   “谁说我们不心软了?”林纵表示自己一向是个善良的人,“只是这件事太突然,我们一时半会没有想到。”   “是么?当初她们俩还没满八岁的时候我就看出来有这种苗头了,”宫周易吐槽道,“你们不是养了对姐姐妹妹,是在给她们相互养未来的伴侣,这下她们俩直接变成两小无猜养成系了。”   周泫冷脸喂猫,林纵无话可说,房间里只剩下小奶猫喵喵的叫声。就在此时,有人站在门外敲了敲门。   “我要开门了,”宫周易不太放心,在开门之前,她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像是要来兴师问罪的那两个人,“师姐,你们待会有话好好说,不要打孩子。”   门开了,门口站着理不直气也壮的裴无律和林覆水。   林纵垂眸一看,这俩死孩子甚至还是手牵着手来的。   “妈妈,妈咪,”裴无律还是略微有点心虚,“我和林覆水在一起了。”   “……你说这个是想要我和你妈咪给你们俩鼓掌么?”林纵叹息。   “不用鼓掌,妈妈,”林覆水无辜道,“平常心对待就好。至少我和姐姐你们都知根知底,我们都不是坏人。”   周泫的注意力放在另一件事上:“这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昨天。”裴无律道。   合着你们一从家里离开就立刻在一起了吗?   宫周易从始至终都观察着师姐们的脸色,此时一看周泫脸色变了,立刻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看,她们在妈妈面前都没有秘密,一在一起就告诉你们了,我就说我们无律和覆水是好孩子吧!”   “这件事是卡里斯校长提醒我们的。”林纵无奈道。   宫周易卡壳了,她愣了两秒,干巴巴地说:“你们不能听校长的。她自己当年和尤允恩都不清白,有什么理由说我们家孩子做坏事。”   纠察女校就像是一个大型的相亲角。林覆水忍不住想,妈妈妈咪当年就是在这里定情,据说卡里斯校长和尤总统互生情愫也是在女校时期。如今自己一入学就和姐姐躺到了一块儿……非人类纠察女校真的有点说法。   “我想和林覆水在一起,”在一片尴尬的氛围中,裴无律忽然道,“如果你们不同意,我愿意离开这个家,这样我就不是林覆水的姐姐,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她了。”   林纵头疼。周泫抱着猫,面对女儿要叛出家门的状况,她几乎一秒钟就做了抉择:“不行!我和林纵也没说你们不能就这样在一起!”   林覆水惊喜道:“那你们是同意了?”   “……算了,我和你妈咪慢慢消化一下这件事,”林纵嘴硬,然而代表接受度的进度条已经开始缓慢地开始推动,“等晚点再说。”   宫周易见她们要走,以为师姐们彻底破罐子破摔不管孩子了,于是站起来拦她们:“这么晚了,你们上哪去?”   “受了林赛的托,有东西要给她女儿,”周泫拿起放在桌上的零食,“我们去趟学生寝室。”   “你们俩的门禁早就过期了,都是四十岁的人了,外来的学生家长怎么能像当年一样进寝室,”宫周易一边吐槽一边开门,“我陪同你们一起去。”   三个人把门一关,刚从教师寝室楼离开,宫周易就开始小声碎碎念:“卡里斯校长也真是的,怎么这种事情都跟你们说,我们都还没说她当年和尤允恩的事儿呢。”   “如果她不说的话,我们还蒙在鼓里,”周泫冷酷地说,“难不成指望你主动泄密吗?”   宫周易才不要做泄密的人。她向来嘴很严。   一行三人去了学生寝室,林纵对照着林赛·路斯文发来的寝室号,在那间寝室前驻足,摁了一下门铃。   没有反应。   林纵又摁了一下。   寝室门隔音很好,林纵听不见里面传来的响动,正当她以为门里没人,准备将零食放下就走时,门打开了,门里站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将黑发随便扎成一个发髻的青年。   她穿着一件白色浴袍,像是刚洗完澡出来,眉眼有些困倦,眼下发青。   周嬴困惑地打量了几眼林纵和周泫,几秒钟后,她像是将眼前的这两张脸和记忆里的脸对上号了,她恍然大悟道:“我见过你们俩,在优秀毕业生的名册里——”   周嬴身后,另一道声音远远地从浴室传出来:“谁在外面啊?”   林纵和周泫默默对视一眼。林纵低头看了眼通讯器,再度确定了一遍寝室号:“……林赛不是说维多利亚是住单人寝么?”   “嗯,我是新搬来的,”周嬴点点头,“有什么事么?维多利亚在洗澡,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   浴室里,维多利亚的声音又传过来:“周嬴!帮我拿衣服!”   “来了,”周嬴回头应了一声,又看看一言难尽的林纵和周泫,“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了,这是维多利亚她妈妈托我们给她带的零食,她妈妈让我们转告维多利亚,记得把零食拿给她的新朋友分享,”林纵把零食塞给周泫,“我猜你就是维多利亚的新朋友——不好意思,我还想多问一句,现在想要在纠察女校上学,还有不谈恋爱的可能性吗?”   听见是林赛给的零食,周嬴露出了有点不太好意思的表情。她啊了一声,回头看看浴室,又低头看自己的浴袍,再抬头看杵在门口的三个大人——周嬴把零食往怀里一抱,小声道:“我猜应该也有人保持单身主义……不管怎么样,我假期会去拜访林赛阿姨的。”   说罢,她朝着门口的三个人点点头,迅速关上了房门。   “你看,事情就是这样。”宫周易神色习以为常,“年轻人谈恋爱很正常,我猜林赛应该也不会阻止的。”   “……我们还要再想想,还要再想想……”林纵扶住了额头,周泫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避免她靠着墙滑倒。   在三月的尾巴,四月的开头,许多灿烂如同春花的事情正在发生。   途径的人们尽可以对她们的爱情和生活保持想象,在某一个世界里,她们正如此刻般活着,拥有各种各样全新的、甜蜜棘手的烦恼。 第385章 番外六·咪宝特调:One面无表情地把果汁吐了出来。   “你好,这里是欢乐小苹果酒吧!请问有什么需要?”   某个平平无奇的星期六下午,新布置完换了月度新主题的欢乐小苹果酒吧内已经坐了几桌客人。这个月是万圣节主题月,从酒吧入门处开始就可以看见各种被雕刻成鬼怪造型的橙色南瓜,门前挂着一只由兔尾草、蕨类绿叶和迷你小南瓜等材料编织成的大花环。   酒吧内开着橙黄色的暖色调灯,每一桌的桌面上都放置了一盏幽灵形状的小提灯,随处可见悬挂在半空的尖头魔法师帽子和飞来飞去的投影蝙蝠——某桌新落座的客人刚坐下没几秒钟,便见一抹白色的小身影幽幽飘来,停留在了她的腿边。   她低头一看,座位边上守着一只戴着小幽灵头套的浣熊仿生机器人。浣熊黑灰相间的大尾巴从幽灵服底下伸出来,毛茸茸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浣熊机器人顶着那只幽灵头套,头套上挖了两个洞,刚好露出它的一双眼睛。   浣熊机器人仰着头,道:“人,你要喝点什么?”   在它身后,另一只南瓜脑袋也猫猫祟祟地探了出来。   来欢乐小苹果酒吧玩——不是,来为自己赚零花钱的咪宝两只小手举着菜单,朝着这桌新落座的客人们极力推荐:“万圣月当然要喝南瓜机油特调!这个月过了就没有啦!”   “我们要三杯南瓜机油特调——”   “好耶!”戴着南瓜头的咪宝举着菜单哧溜一下溜走,“六号桌下单南瓜机油特调三杯!”   站在吧台内接通讯的人造人看了一眼满场乱跑的咪宝,垂眸登记下客人的要求:“晚上八点钟预定一桌空位是吗?好的,这边已经收到您的定金了,我们会为您留座的。”   “三杯南瓜机油特调!”咪宝扑到吧台后,绕着她的腿一圈又一圈地跑。   One挂断通讯。为了配合万圣月的活动,在店内工作的人造人员工也换上了黄黑相间的工作制服。店内开着暖气,不是很冷,One的黑色衬衫外只搭配了一件南瓜黄色的西装马甲。她挽起衬衫袖子,弯腰一把将咪宝举了起来:“咪宝,你再乱跑我就告诉宫周易,让她扣你零花钱。”   咪宝不服气,但明显心虚了,光屏显示的颜表情变成了(〃'▽'〃)。   “咪宝自食其力打工赚钱,不要扣咪宝钱。”咪宝试图通过卖萌使One心软。   One摇摇头,将咪宝放回地上:“三杯南瓜特调是么?现在就做。”   距离她们不远处,Two正在勤勤恳恳地处理南瓜汁。   Two身边是Sword,在One和001的训练之下,Sword已经会说较长的句子了。同样得到显著进步的还有Two,她被损坏的神经枢纽在白鹤的帮助之下得到了很大的恢复,虽然现在偶尔还会出现身体不受控制的情况,但白鹤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看看她,顺便为她做一些新的修补。   Two不想呆在家里,她想帮妹妹的忙。Sword原本还想着接单,但One买下的这家欢乐小苹果酒吧越做越大,不光店面扩张了,还变成了远近闻名的热门酒吧,一时间急需人手。Sword的思维很简单,自己赚钱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个家变得更好,横竖都是打工,为什么不干脆在姐姐的店里打工呢?   她一边飞快地用小刀雕刻小南瓜,一边留意着Two那边的状况。每当Two撒出一点南瓜汁,Sword就低头帮她擦干净。   而在吧台之外,和她们一样穿着黑黄色万圣节制服的001号坐在舞池中央,正在专注地演奏一首非常动感的贝斯曲——   家庭作坊就是这样,001号想。除了泡在营养液里仍然无法醒来的姐姐们,她们一家子都齐齐整整地在这了。从店长到调酒师再到服务员甚至是气氛组,她们几个人全都包揽了下来,真是一点儿钱都不让外人挣。   哦,除了浣熊机器人和咪宝。它们俩不能算“人”,咪宝自认是一只猫,也算是仿生动物型机器人了。   其实这就是001梦想中的生活了。没什么忧愁,每天和不同的人造人机器人或者人类打交道,可以把这家完全属于她们的店布置成各种风格,研究不同的新品,在客人们的口中听很多故事。   人在幸福的时候,通常不会想过去的那些事。人造人也不例外。   但001偶尔也会想想已经坍塌的新政府中心,想想变成永远矗立的红房子的尤允恩,还有那个压根不干人事的天使。   有时候001号想加百列她怎么就那么笨啊,竟然干出来那种荒唐的事,这不是损人不利己吗。她原本还以为加百列能活到她们全都朽坏变成一堆融化的皮囊,结果加百列竟然就这么死了,死得无声无息的。   001号老想起来加百列的事,说恨她其实也不是真的恨,毕竟001号连爱是什么都没能完全地弄明白。但是有时001号会想到在新政府和加百列共事的那段日子,加百列老爱走在自己前边,只留给她们一个没什么感情的背影……每当这时候001号总是跑上去,和加百列说自己和姐姐们的那些事,说欢乐小苹果酒吧,说推开门等待自己的家人——   加百列每次都不表态,001号猜她可能觉得自己无聊,也猜她或许真的在听。   如果加百列没干那些事儿,如果她还活着,001号会想拉她一起来欢乐小苹果酒吧工作。   她有那么大的一对翅膀呢,肯定很适合当欢乐小苹果的气氛组。   001号想着关于加百列的事,正在出神,欢乐小苹果酒吧的门又被推开了。外面走进来一对穿着风衣的情侣,年纪约莫三十岁上下,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有气势。   “好冷好冷!”渡鸦打了个寒颤,挑了一桌空位坐下,“哇,你们这里布置得好漂亮!”   夏行真低头摸了摸咪宝的南瓜头:“要两杯人类能喝的饮料,具体喝什么咪宝替我们选。”   咪宝很高兴,咪宝得到了信任!它兴冲冲地一扭头,又朝着吧台小跑过去:“咪宝来选!咪宝帮她们选!”   过了一会儿,咪宝举着托盘咕噜噜地滚动了过来。   和人类饮料一起到来的还有这家酒吧的老板。此刻店里没有调酒的需求,One坐到了渡鸦和夏行真对面,她往小沙发上一靠,像是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样?”One道。   “还不错,跟学生们待在一起以后感觉自己人都变年轻了不少,”渡鸦兴致勃勃道,“我这段时间弄了个机车社团,如果你在的话还能加入跟我们一起玩。”   “……你少来吧,我听宫教授说下周开始你的这个社团就要被取缔了,”夏行真无情地戳穿现实,“你不如弄点别的,什么竞速游泳社弓道社自由搏击社——”   “我现在没有异能了,让我建自由搏击社不就等于让我被那群学生们单方面殴打么?”渡鸦叹息。   One看着她们,竟然找回了点当年和这两个人一起出差C区时的感觉。她审视了一遍渡鸦,扫了眼她的口袋:“你没有再继续抽烟吧?”   “自从C区开始就没有再抽,”渡鸦道,“其实当初我也不是很上瘾……只是为了在新政府内融入。”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是不必做的。   “你呢?你这边最近还好吗?我在光网上刷到不少推荐你家的帖子,”夏行真抬首看了看万圣主题月的欢乐小苹果,“本来我还想替卡里斯当个说客,问你有没有意向再回纠察女校。你是个很好的同事。”   “带学生比开酒吧累多了,我暂时还没有再当教师的打算,”One道,“不过我也不一定会一直开酒吧。如果这家店能够靠Two她们自己运转了,我想当个雕刻艺术家。”   雕刻艺术家?夏行真和渡鸦对视一眼。   在人类的印象里,人造人和自主创作的艺术完全搭不上边。如果换做别人坐在One对面,或许那个人类会嘲笑One异想天开。但夏行真和渡鸦了解One,也了解人造人的生活。   “很意外吗?我以为你们会说人造人怎么能当艺术家,毕竟人造人脑子里的东西都是人类给予的,再创作不过是从一手倒成了二手。”One笑了笑。   渡鸦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有点意外,但我们相信你……也相信你的艺术。One,你从新政府开始到现在的人生本来就是一段非常有冒险精神的艺术史。”   One没想到渡鸦竟然会这么说,毕竟渡鸦好像一直是个有点幼稚的大人,又是个没有念过书的人类,她本来没指望能从渡鸦这里听见什么优美的话,一时间卡壳了。   “那个,我不是从新政府离职后有时间了吗……我有在自学,偶尔有不会的东西,路过的学生看到也会顺便教我一点儿,帮我补课,”渡鸦不好意思道,“毕竟我应该离死还有几十年,我的异能已经没有了,现在有的只有漫长的时间,我也不想一辈子当文盲。”   夏行真见她们两个人都露出了有点赧然的表情,摇头道:“还没到晚上,怎么开始快进到煽情环节了?”   “挺好的,”One真情实感道,“我们都从过往里走了出来。这样的新生活很好。我很喜欢。”   渡鸦嗯嗯两声,到这个时候,她终于想起饮料已经上了的事,于是低头抿了一口饮料,结果酸得她的整张脸一下子变形了。   夏行真见她这样,也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好酸。夏行真立刻转头看一直站在她们桌子边的南瓜头咪宝。咪宝貌似非常无辜,其实在南瓜头底下露出了OvO的笑容。   是你们让咪宝替你们选的呀。   “……咪宝!这杯是什么!”   “是柠檬山楂青梅百香果话梅青李汁呀!”   “咪宝!你是不是故意的!”   “一定要说的话,咪宝也就只有一点点故意啦。”   “咪!宝!你别跑!你有本事别让我在星期一见到你!”   现在的客人真是沉不住气啊。One摇摇头,她伸手拿过那杯她们不打算再动的果汁,插了一根新吸管进去,喝了一口。   下一秒,One面无表情地把果汁吐了出来。   呕。   果然还是扣咪宝工资吧。   今天也是咪宝在欢乐小苹果酒吧被扣兼职工资的一天呢。 第386章 番外七·小团圆:维多利亚周嬴章节。   黑暗中,闹钟声滴滴响起,床上躺着的人迷迷糊糊转了个身,用抱枕捂住耳朵。在她身侧,另一条手臂伸过去,随手将定好的闹钟关掉了。   冬日的清晨,外面在下小雪。房间内拉着厚重的窗帘,虽然开着暖气,但空气中仍旧有一丝冬天特有的清新的凉意。维多利亚在床上旋转,她丢掉抱枕,想要再转个身继续睡,就滚进了周嬴的怀里。   周嬴抱着她,蹭了蹭她的脸颊:“要起床了。”   维多利亚困倦地嗯了一声,抱着周嬴不肯撒手:“外面太冷了,你再在被窝里待一会儿。”   周嬴也不想上班。现在是十二月份,正是冬春假开始的时候。维多利亚身为已经转正的教师,一年里拥有漫长的两段假期,但周嬴不能跟着她一块儿放假……因为她如今已经是异血者联盟里一名光荣的金牌赏金猎人了。   “我想辞职。”周嬴发自内心地说。   “不然换一份别的工作?做点你喜欢的事。”维多利亚赞成,但仍旧事业脑。   周嬴爬起身,开始在衣柜里翻找衣服。她换好衣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积了一层的雪,叹息道:“来都来了,我还是一口气攒完这辈子要用的钱再离职吧。听说她们想要我当副会长备选人,不知道做了副会长能不能彻底财富自由。”   她一回头,维多利亚也从被褥里坐了起来。   她顶着睡得有点乱的金发,像一只炸开毛的金色小狮子,就这样走向房间内的盥洗室。周嬴以为她只是起身上个厕所,结果维多利亚已经飞速地洗漱好、将发型梳得整整齐齐了。   “……你要去哪?”周嬴没听说维多利亚今天和人有约,一时间警惕起来。   “反正在家也是待着,不如跟你一起上班去,”维多利亚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灰色大衣,随口道,“我好久没去异血者联盟了。每天都听妈妈说上班好玩,今天我也去看看。”   维多利亚和我一起上班吗?周嬴一秒钟接受了这件事,并且觉得上班这件事变得有意思起来。   异血者联盟总部在A区,距离人类与类神生物的最后一次大战已经过去了三年。今年维多利亚和周嬴都是二十五岁,风华正茂的年纪。而林赛·路斯文五十三岁,按照林赛本人的话说,这个年龄正是拼搏的好时候。   于是林赛又被异血者联盟返聘了回去,不过林赛平时不必像小年轻一样频繁出任务,她大多数时候只需要坐镇指导就行。   虽说异血者联盟请林赛·路斯文来只为指导,但架不住林赛非要出战。周嬴毕业后没有再和维多利亚搭档过几次,但竟然和林赛阿姨磨合成了最佳组合……不得不说,有时候缘分真是非常奇妙的一种东西。   周嬴也不是一年到头都在A区,当维多利亚回到非人类纠察女校上课时,她就向总部申请调去F区。当维多利亚回来时,她就跟着维多利亚回A区总部。她们在F区没买房子,于是周嬴光明正大地住进了纠察女校的教师寝室,平时任务结束得早,还能回来看维多利亚带学生们上实战课。   顺带一提,Ghost也要毕业了。维多利亚代替宫周易变成了Ghost这三年里最不想见到的老师。如今Ghost终于可以解脱了。   冬日清晨的雪一直在下,直到周嬴和维多利亚驾车抵达异血者联盟总部时,天空依旧落着小雪。周嬴进入异血者联盟的那瞬间,感应门瞬间录入了她的身份信息,门开了,露出这座形似庇护所的金属基地。   周嬴径直走向办公区域,维多利亚跟在她身后,她发现自己的妈妈正坐在办公位上吃早饭。林赛今天的早饭是一份牛油果吐司,她看起来像是想要保持健康饮食,但林赛身边还有另外两个小年轻在,似乎正在与林赛分享自己带的烟熏香肠和炸鸡腿……   而林赛没能拒绝,接过来吃了。   这位被返聘的前金牌赏金猎人听着年轻后辈们聊的八卦,吃着炸鸡腿,正处于一天最悠闲的时候。然而就在这时,林赛感到有人正从背后默默凝视着自己,她一扭头,和女儿维多利亚对上了视线。   林赛一惊,周嬴从她身前慢悠悠走过去:“冬天太干燥,少吃点炸物。”   维多利亚跟着女朋友一起走过,垂眸看了眼举着鸡腿的林赛:“节制点,妈妈。”   周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内。她如今是金牌赏金猎人了,又被举荐成为副会长的备选,在异血者联盟里大小也算是个官。周嬴给维多利亚做了一杯热拿铁,这时候早餐刚刚好送达,机械送餐鸟在外面敲她的窗户。   她打开窗,将提前点好的三明治往维多利亚面前推了推:“早上还是要吃早餐的。”   维多利亚见三明治只有一份,蹙了蹙眉:“那你吃什么?”   她话音刚落,又有一只隶属于另一家外卖公司的送餐鸟飞来。   “我要吃碳水,”周嬴展示她的早餐,“油条豆浆灌汤包。”   维多利亚摇摇头:“你跟妈妈一样。”   周嬴边吃早餐,边慢慢打开光脑检查周边的类神生物波动值。她吃到一半,忽然发现距离她们十公里内,有片区域亮起了蓝色报警信号。   不算太远,目前没有异血者申请前往。   周嬴喝了几口豆浆,在办公室内洗了遍手,转头和维多利亚道:“附近有类神生物出没的痕迹,级别不高,我跑一趟。”   维多利亚刚好吃完她的三明治,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去吧——别看我,我不是怀疑你的水平!就是如果你出任务的话,妈妈肯定也要跟着一块儿去,我现在跟你去的话,她就不会要一起了。”   也好。周嬴想,这样能和维多利亚待久一点儿,边工作边谈恋爱的感觉很新奇,之前上学的时候怎么不觉得。   维多利亚走出去时,看见林赛·路斯文等在那,一副大师将要出山的做派,显然也想跟着出任务。她朝林赛挥挥手:“真不好意思,妈妈。你的名额被我给占了,你还是乖乖在这待着指导年轻人吧。”   林赛配合地做出失落的表情,维多利亚挽着周嬴,像只小孔雀一样从她面前骄傲地路过。等到她们俩都走远了,林赛收起表情,重新坐下来吃她的零食。   她的年轻后辈也看着周嬴和维多利亚走远,后辈挠挠头,对维多利亚有点发怵:“前辈,那是您女儿吗?看起来好有气势。”   “其实她只是单纯想和周嬴一块儿出去而已,放的狠话都是她为自己找的台阶而已,”知女莫若母,林赛早已经习惯女儿了,“维多利亚她就这样。”   维多利亚不知道妈妈在身后出卖了自己,她和周嬴开了不到二十分钟的车,按照地图来到了有类神生物出没痕迹的地方。这里是各国文化重建部的总部,此时总部办公楼内已经陆陆续续地有人离开,楼下聚集了一圈人。   周嬴看了眼类神生物痕迹探测器,她下了车,走向拥挤的人群,朝她们亮了一下自己的身份证件:“麻烦让一下,我是异血者联盟的成员,这里由我接管了。”   “异血者联盟?”围在楼下的人们自动为周嬴和维多利亚让开一条道,有人有点诧异,“但是里面好像已经有人在处理了。”   周嬴没当回事,只以为有人先自己一步到达现场。她刚和维多利亚走进文化重建部的一楼大厅,迎面便撞见了两个人……和一个被她们拖在地上的麻袋。   四人碰面,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诶?周嬴师姐维多利亚师姐?”拿着咖啡的青年震惊地瞪大眼睛,“你们怎么在这!”   维多利亚也震惊。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许久不见,记忆中那两个值夜时泡在海里的师妹已经完全变成了成年人的样子。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穿着千鸟格衬衫和黑色休闲西装裤,两人一个拿咖啡一个拖麻袋,麻袋里装着的东西正在朝外洇出血渍……维多利亚脱口而出:“你们学当年的裴无律一样在接悬赏啊?”   “什么啊师姐,你忘啦?我和海夏都是文化重建部的员工啦!”早乙女千春捂嘴笑,“今天好巧,刚好我们在,不到十分钟就解决了,不用劳动异血者联盟出手。”   海夏拖着麻袋,她拖得累了,见周嬴站在那,身上还亮着工作牌,索性将麻袋往她那一塞:“喏,给你了。这个已经死掉了,你们拿去回收吧。”   “……谢谢你啊,”周嬴接过麻袋,“师妹们威严不减啊。”   “毕竟我们也是异血者嘛,而且我们也长大了,早就变成很靠谱的成年人了,”早乙女千春略有得意,“怎么样,两位师姐?我和海夏不比当年差吧?”   的确。维多利亚和周嬴彼此看了看,显然都想起当年值夜两次遇见她们俩的事。原来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以至于回想曾经,需要用到的形容词汇竟然也变成了当年。   “既然遇到了,机会难得,就一起出去吃个饭吧?”维多利亚道。   “不行耶,今天我们还要上班,但是好在明天是休息日!”早乙女千春拿出通讯器开始现场摇人,“小水和裴师姐还有琥珀师姐都在A区,小珠这个月也来A区的博物馆了……今天我们聚餐怎么样?再叫上Ghost,她还没找到实习,很有时间。”   “好啊,大家都来,这顿师姐请客,算师姐的。”维多利亚爽快道。   然而维多利亚的发言遭到了千春的拒绝:“诶,别啊,这顿我们串掇裴师姐请怎么样?她的公司开始赚钱了,不薅她一把实在说不过去!”   “我赞同。那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周嬴选择一键跟随。   维多利亚笑起来,晃了晃周嬴的手。大家都没有变。   外面还在下雪,维多利亚已经预感到了,今晚会是一个团圆夜。 第387章 番外八·明天见:她们还有很多个可以像今天一样肆意浪费的相聚的时刻。   在一个下着雪的冬日,A区某个墓园迎来了两位拜访者。   在A区这种下雪的日子里,天空总是泛着一层薄薄的灰色,云层像是被铅笔描过。一片片雪花从天而降,降落到拜访者怀抱的花束上,融化成花瓣上晶莹剔透的水珠。   看守墓园的人造人在将这两位青年人放入园后,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她们的背影——任谁来看,这两位身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都是一对很登对的伴侣,她们一人怀中抱着的是白色的玫瑰花,一人怀中抱着一束白色百合。   但奇怪的是,除却这两束送给亡者的花束之外,她们胸前还各插了一朵白色的山茶。   墓园里种植着松树,松树林沉默地映衬在一座座墓碑后,像是前人留下的影子。林覆水怀抱白玫瑰,循着无数次记忆走至林纵的墓碑前,轻轻将花放下。   在属于林纵的墓碑旁,又新立了一座墓碑。墓主的名字是周泫。   给周泫立碑是在前年的夏天,那天不止林覆水和裴无律在,宫周易和卡里斯·唐也来了。当年林覆水没能带回周泫的尸体,只带回她的一枚校徽,那枚校徽由宫周易托着,封存进了一只盒子里,葬在了林纵的墓旁。   裴无律俯下身,将百合花放在周泫的墓前。   墓园收费昂贵,每日都有人来擦拭墓碑,为逝者清理墓前的灰尘。但林覆水还是带了两方手帕。她将林纵的墓碑又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拭去碑上落满的清雪,撑伞坐了下来。   “妈妈,我又来看你了。”林覆水轻声说。   “你看,我是不是看起来又像大人了一点?我现在的年纪比周泫前辈都要大几岁了。恒泫药业的事你不用担心,我都处理得不错,现在类神生物的浓度比当年减低不少,不出二十年,或许就能在世界上彻底灭绝了。   “我和师姐也很好。我们很少吵架,最近如果有烦心事,可能就是我们的猫变胖了。薯饼和肉松都圆了不少,要开始给它们减肥了。虽然毕业这么久,我们和学校里的朋友还是一直在联系,也没有断掉和宫教授她们的联络……你会生气吗?我猜你现在应该不会对宫教授和卡里斯校长太生气了,妈妈。”   黑色的伞上落满一层薄薄的雪,裴无律替她撑着伞,沉默地站在两座墓碑的中间,看着师妹慢慢地将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已逝的林纵。   林覆水说完要对林纵说的话,又抬手擦了擦墓碑上新落下的雪,转头对周泫那座墓碑道:“周泫前辈,如果你能听得到的话,就托梦给我吧。你喜不喜欢我和师姐带给你的花呢?下次来看你们的时候,我给你带小雏菊好不好?”   逝者不会说话,两座墓碑无言地矗立在冬雪中。   林覆水见过神,见过妖,见过鬼,却在那一夜后再也不曾见过母亲的亡魂。明知道逝者无声,但她还是顿了顿,像是在给她们回答的时间。几瞬过后,林覆水张开手臂,抱了抱林纵的墓碑。   “下次见,妈妈。”林覆水轻声道。   她站起身,走到周泫的墓碑前,同样伸手拥抱了一下那座冰冷的石碑。   “下次见,周泫前辈。”她道。   黑色的大伞被移交到林覆水的手中,现在变成林覆水为裴无律撑着伞,裴无律走至两座碑前。   裴无律在这种时候通常话少,毕竟她对林纵和周泫的了解实在不多,甚至从未真正和这两个人打过交道。   所以她只是对着两座墓碑鞠了一躬,郑重道:“我会和林覆水在一起,继续好好地生活下去的。请相信我。”   林覆水撑着伞,挽过裴无律的手臂,轻声道:“妈妈,周泫前辈,我们走了。”   再度落下的冬雪覆盖了她们的脚印,那两束白色的鲜花却仍静静地放置在墓前,晶莹洁白,甚至胜过新雪。   ……   林覆水关上车门,裴无律看了一眼时间,一切刚刚好。   车辆朝约定的地方驶去,林覆水坐在副驾驶位,垂眸看小群里发来的新消息。她们在墓园时没有看通讯器,如今一看,她们约定好的那家餐厅已经有人到了。   好在墓园离约好的餐厅不远,当她们推开包间门时,林覆水发现她们到得也不算晚,是第三批到的。包间里已经坐着托着脸颊玩消消乐的兰音珠和专心致志看视频的Ghost,一见她们来,兰音珠立刻关掉消消乐,朝林覆水招招手:“林覆水。坐我这里。”   林覆水挨着她坐下,兰音珠趁她不备,偷偷拉出摄像系统,对着她们俩拍了一张怼脸合照。   在合照落下的那瞬间,林覆水试图阻止:“诶,我还没有看镜头——”   “不用,这样就很好,”兰音珠满意地欣赏自己和林覆水的合照,“有生活感。”   “小珠师姐刚刚也拍了我,”Ghost小小声向她们告状,“听千春她们说,她最近好像迷上摄影,在满山漫野地追着野生动物跑,拍不到近景就抓住人家动物强行怼脸拍……”   兰音珠在桌子下踢Ghost的腿。   Ghost闭上嘴。   林覆水想笑的,但顶着兰音珠控诉的目光,想笑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笑。好在这时候又有人推门进来,此人人未至声先到,在推门的那瞬间,琥珀已经咋咋呼呼地喊了起来:“我来了我来了!你们有没有想我?”   “没有,”裴无律很不给她面子,“在公司隔三差五见到你,一周能见到你四天。见四天不是我和你见面的极限,是上四休三的工作极限。”   “谁说要见你了!我见你和覆水师妹早都见腻了,”琥珀径直朝兰音珠和Ghost的方向冲过去,“两位师妹,好久不见!”   兰音珠站起来,眼疾手快,又给自己和琥珀来了一张怼脸自拍。   琥珀虽然不明白,但是非常配合地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你这是在饭撒吗?”裴无律吐槽。   “我还可以给你签名哦。”琥珀对着她Wink了一下,裴无律没眼看,默默别开眼。   门又被打开。这次进来的是早乙女千春和早乙女海夏。   “琥珀师姐!我都让你等一等我们了!”千春一进来就开始控诉琥珀,“我和海夏在后面一直喊你诶!你太坏了!”   海夏吸着果汁吸管,贴在姐姐身边,认同地点头:“特别坏。”   “我那不是一时间着急想看见她们嘛,我没有听见。”面对师妹的控诉,琥珀一秒退出营业状态。   “咦?怎么回事,人都齐了?”   正在包间里吵吵闹闹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缕冬日的冷空气又顺着门缝钻进来,这次站在门前的人变成了维多利亚和周嬴。这两位标准成年人、压过此包间所有人的师姐中的师姐推门进来,周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在琥珀身边坐下,维多利亚则熟稔地打开桌面的菜单:“点好菜了么?”   “我和Ghost都提前点好了,是你们在群里说的那些菜,应该很快就会上来。”兰音珠道。   “Ghost你怎么回事,听说你实习被卡了?”维多利亚坐下,随口问Ghost。   “那什么,维多利亚师姐你能不能从这个教师状态里抽离出来,好像是有点太有压迫感了吧……”Ghost在她手底下上了三年学,现在有点儿怵她,“我只是在想要回尼罗河基地那边还是留在这边工作啦。”   “你们白鹤Boss不是说要在这里也开几家公司么?专做埃及特产和你们那边研发的医药的,”林覆水和白鹤偶有联系,此时接话道,“你对这些不感兴趣吗?”   “好是好啦,但是总感觉这些不是我特别喜欢的东西,我的梦想是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A+++级刺客!虽然我已经不是少年啦,但是我也可以成为最厉害的青年刺客嘛!”Ghost碎碎念。   “嗯……不然你开个培训班什么的?”裴无律替她出主意。   “或者像One老师一样,走艺术方向,”琥珀想起在网上看见的被拍卖的One的雕刻艺术品,“我看你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说不定也适合搞点艺术。”   “……谢谢你啊,琥珀师姐。”Ghost装作没听到琥珀说自己神神叨叨的事。   菜上来了,她们没有点酒,兰音珠点了苹果汁和石榴汁。   “又是一年啊。”林覆水看着座间的一张张脸,感慨道。   “是啊,又是冬天,又要准备过圣诞,又要开始准备裴无律的生日礼物……”周嬴掰着手指数日子,“这几年送你们礼物送得太多,已经实在不知道该送什么好了。”   “大家可以给我送生日红包。”裴无律好心提议。   “那和把钱往水里撒有什么区别?”早乙女千春摇头,“生日就是要送有趣味性的东西啦。今年我们再在生日小群里定个主题,到时候裴师姐的生日会就按照主题举行怎么样?”   “我得找找那个群,”林覆水捂住额头,“人太多了,每个人生日都有一个除却生日主角外所有人都在的生日群……”   “我觉得这样好幸福。”兰音珠忽然道。   诶?林覆水望向她。兰音珠常常不声不响的,很少发表此类感慨。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等待着兰音珠的下一句话,但兰音珠只是奇怪地往她们脸上看了看,重复了一遍:“我只是忽然觉得这样好幸福。”   林覆水顿了顿,她重重点头,肯定道:“我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幸福。”   裴无律拿起果汁,她站起身,将果汁杯举了起来:“干杯,敬幸福。”   “一定要弄得这么煽情么?”维多利亚摇头,但还是跟着站起身,“敬青春。”   “敬相遇。”林覆水道。   兰音珠思考了一下,举杯努力伸手够到她们的杯子:“敬还能再见的日子。”   ……怎么一边吐槽煽情一边做这么煽情的事情啊!早乙女千春一边在心中吐槽,一边和海夏举起果汁杯:“那我敬这家餐厅好了。”   周嬴一秒跟上:“我敬我吃饭的这张嘴。”   “敬实习……”Ghost有气无力。   “那还说啥了!直接敬你们所有人行了吧!”琥珀哐当一声和她们碰杯,“喝吧喝吧!再不喝果汁都被暖气烘热了!”   林覆水喝了一口,还真的变热了。   在喧嚣声里,她重新坐了下去,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微笑着没有说话,只是倾听。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刻,就算不说话也很幸福。一百年对镜子而言很短,对林覆水和裴无律而言却很长——   意思是,她们还有很多个可以像今天一样肆意浪费的相聚的时刻。   明天见,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