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我成了沙雕炮灰》作者:纯爱无解   简介:   【双男主+穿书+沙雕+甜宠+双洁】   因疾病逝世的陈朔安穿到了一本名为《霸道太子心尖宠》女频小说的炮灰身上。   他靠着与生俱来的沙雕在京城里混得风生水起,和冷情冷性的六皇子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可万万没想到,他拿兄弟当铁子,兄弟却想和他亲嘴子。   ……   陈朔安被元让摁着腰嵌进怀里,温热的指腹在湿红眼角流连摩挲,眼前人嗓音低哑蛊惑。   “好乖。”   “再亲一下。”   陈朔安羞得耳廓染上薄红,纤长的眼睫缓缓颤动,试探般地在元让脸颊落下轻吻。   他的脊背紧贴金銮御座,元让的身形隐入玉幕珠帘,于一室冷寂月光中俯身亲吻他的额发。   新皇在陈朔安面前单膝下跪,他执起那只纤细单薄的手腕,在微曲蜷缩的指节处落下虔诚亲吻。   他眼中满是爱欲怜惜,喉间溢出偏执疯狂的字句。   “我属于你。”   陈朔安在这一刻终于明白。   原来手里的炮灰剧本改走纯爱甜宠路线了。   沙雕重情重义反应慢半拍受&年下爹系偏执美强惨攻   (本书感情线没有强行降智的误会,攻受都长嘴,他们要是不长嘴书友们就来掌作者的嘴!谢谢谢谢!!!)   ​ 第1章 新生   正是初春。   接连几日春雨淅沥,昏暗的天空还时不时伴随阵阵惊雷。   室内床帏半垂,里头瘫着的人容貌昳丽,生了好大一双鹿眼。   这人被惊天的雷声吓得差点跳起来,下一瞬变得龇牙咧嘴,像是疼极了。   这是陈朔安穿来的第二天。   也是被人打得瘫在床上的第二天。   他穿进了一本名叫《霸道太子心尖宠》的女频小说里。   陈朔安蜷缩着身子,将一张小脸埋进软和的棉褥里绞尽脑汁地回忆。   是的,他变成了这本书里的炮灰,还有个恶毒反派爹。   陈朔安想到这里,瞬间闭眼安详微笑。   老天爷,我不会再叫你爷了,因为你真把我当孙子耍。   据陈朔安的了解,原主是当朝太傅唯一的儿子,平日里是被人捧在心尖儿上的少爷,一点苦也不让吃。   恶毒反派陈敬贤空有太傅名头,实际草包一个。   原是祖上辅佐开国皇帝有功,当今圣上感念此恩,将陈敬贤提为太子老师,实为虚衔。   算是吃着祖宗留下的老利息。   他虽没有真才实学,但对儿子极为疼爱,于是养出了陈朔安这种爱惹事不怕事的瘪犊子玩意。   原主在书里为非作歹,直到有一天遇见了苏家的四小姐,也就是女主,并对她一见钟情,从此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俗话说,得不到的永远在躁动。   苏青皖越瞧不上原主,陈朔安就越是要撩骚人家。   他连男十都排不上号,作死倒是一把好手。   前几日他和狐朋狗友一起给苏青皖使了绊子,打算在危机时候来一出英雄救美。   谁曾想绊子使成功了,人却被男三镇国公之子秦仲廉逮个正着,英雄救美这个计划完美施行。   只不过主角换成了秦仲廉,他被人打得趴在地上瘫成了狗熊。   那秦仲廉下手黑的很,原主被打的奄奄一息,第二天才被家里人寻回,那时壳里的芯子早就换成了现在的陈朔安。   男三都这么可怕,那霸道太子见他肖想苏青皖岂不得将他抽筋扒皮,送自己再入一次轮回道?   如果能让他远离主角团,哪怕是让他住豪宅,开豪车他也愿意。   至于陈朔安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他有幸拜读过这部作品。   众所周知,脆脆鲨是当代大学生的代名词。   陈朔安因体内血小板归零住进医院,躺在病床上刷着视频,页面上就弹出这种小广告。   随后手机像中了病毒一般自动跳转到小说阅读界面,关机没用,重启也不好使。   陈朔安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算作消磨时光。   不幸的是他最后死于颅内出血,在辅导员的尖锐爆命声中含泪离世。   然后他就穿成了如今的陈朔安。   想到这里,他不禁担心起自己往后的命运。   外头候着的小厮凑到床边替他换药,见他满面愁容会错了意思,便宽慰道。   “公子且不要多虑,老爷已经找镇国公讨公道去了,这事儿秦家公子不在理的,咱们硬气。”   陈朔安:“……”   可是我不在理,我不硬气。   小厮瞅着他背上青红的伤痕又是一阵叹息。   “老爷吩咐过,在等上几日皇上便会派六皇子亲临陈府,说是来探望您。这几天您可得把伤养好了。” 第2章 元让   朱窗微敞,从外头吹来丝缕凉风,陈朔安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猛然间,丝缕凉风变成阵阵寒风,还伴随着一声门被大力踢开的巨响。   陈朔安:“……”   这刮的什么风?抽风吗?   他迷瞪地向门口看去,没想到站在那儿的是他的便宜老爹。   陈敬贤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屁股坐在陈朔安的床边,苦口婆心地劝导他千万要好好做人。   “朔安啊,这事你有错在先。你没事去欺负人家小姑娘干什么?平日里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儿子平日里不学无术,书确实没读过几本,不禁长叹一口气:   “我还想着去给你讨公道,却整的自己恶人先告状,里里外外不是人。”   他看陈朔安躺在床上一副要哭的样子,像是已经知错,决心痛改前非,便满意道:“我就是平时太惯着你了,等你伤好以后和我去苏府给人家道歉。”   陈朔安被他爹的大屁股压着手指,泪流满面。   “爹……”   陈朔安现在是动一处而痛全身的状态,他气若游丝,试图减轻这如山的父爱:“你压我手了,挪挪吧……”   陈敬贤赶紧站起身,坐到鼓凳上去,又是一阵叹息:“今天我是丢了张老脸。你如此不成器,那我养你的这十七年算什么?”   “算你倒霉。”   陈敬贤:“……”   他决心不与这瘪犊子计较,抬手为自己斟了杯热茶,摆在桌上晾着。   “过几日皇上派六皇子亲临陈府,说好听点是来看看你的伤势,觉得严重了再给镇国公一点小教训。说难听点是来看咱的笑话的,陈府要是没个能撑起家的男子,陈家先辈和皇室的约定也就统统不作数了。”   陈朔安觉得无所谓,他的本意就是离京城越远越好。   陈敬贤话头一转:“知道我这太傅是虚衔,但派六皇子来是不是太敷衍了?”   陈朔安摇头不是很认同:“太贪心了爹,咱俩坏锅配烂盖,能有人来已经很不错了。但这六皇子又是哪个嫔妃的孩子?”   据我所知,我一无所知。   陈敬贤:“……”   陈朔安都快好奇死了,一双鹿眼眨巴眨巴的,很有求知欲。   “平日里见你念书没这半分劲头。”陈敬贤将玉盏抬到唇边,抿了口热茶,开口道,“六殿下为柳贵妃所出,虽然还是个娃娃,但看起来比你成熟。”   原来是比我还成熟的小孩哥。   陈朔安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腮帮子,正色道:“我很棒的,禁止拉踩。”   ————   立春刚过,现在正是倒春寒的时候。   陈朔安近日被好吃好喝伺候着,日子过得相当舒坦。   他盯着窗外被风吹得吱哇乱叫的雀儿,哼着好运来。   这曲儿还没哼完,就有小厮来唤陈朔安去客堂。   陈朔安转念一想,知晓是六皇子来了。   陈朔安走在通往前厅的长廊上,能远远看到有一道身影站在八仙桌和太师椅的中间。   身形挺拔的很,不过却是消瘦。   可能是身体正在抽条,肌肉没有跟上骨骼的发育。   陈朔安走过去垂首向元让行吉拜礼,拜完后头也没敢抬。   好啊,他爹口里说的“还是个娃娃”的元让身量竟然和自己差不多。要不是身形还略显单薄,搁现代他能逮着人就喊哥。   少年长身玉立,微微探身示意陈朔安不必多礼。   “看陈公子的精神劲,想来是恢复的不错。本宫奉父皇口谕前来探望,不止送礼,还有一事告知。”   元让的声音落在陈朔安耳边,带着少年人独特的清爽感。   陈朔安忍不住揉揉耳朵,觉得现在耳清目明,听别人讲话给自己听爽了。   “六殿下但说无妨。”陈敬贤拱手弯腰。   元让盯着陈敬贤轻笑一声:“陛下感念您教导太子有功,特诏陈太傅之子陈朔安入宫伴读。”   他似是坏心思的顿了一下,又缓缓开口,“有陈公子做侍读,本宫幸运之至。”   陈敬贤一听这话却是愣在原地。   且不论是否有功,他这个太傅虚有其名,教导皇子也不曾有过,又何来教导太子有功一说?   只能猜测皇上早已知晓他在背后搞得小动作,意图拿捏自己的软肋,逼他交出儿子送去宫当人质。   这六皇子是何等的人精,怕是已经明白君臣之间的弯弯绕绕。   看破不说破,猜破不点破。   将陈朔安送入宫当六皇子的侍读,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一是以作要挟,二是不再重视。   而拥有上帝视角的陈朔安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虽与原书有些不一样,但也大差不差。   虚是入宫伴读,实则是进了绑匪窝,他爹要是有一点小动作他们就直接撕票。   这书你就读吧,一读一个不吱声。   陈朔安一边想着他爹背着皇帝干的偷鸡摸狗的事,一边冷笑。   汗流浃背了吧老登。 第3章 道歉   “话已带到,本宫不便叨扰。太傅留步。”元让微躬身,长腿一抬错开陈朔安的身子,往厅堂外走了。   陈敬贤回过神来,面色复杂道:“恭送六殿下。”   陈朔安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忍不住问他爹:“六殿下今年实岁多少?”   陈敬贤抬头望天,觉得现在自己处境艰难,十分苦涩:“十四呢,瞧着年纪小,可是个厉害的。如今太子一家独大,其余皇子中庸无能,要是六殿下再争点气,元祁这储君之位能不能坐的住还不一定。”   原来是小孩哥。   陈朔安听了陈敬贤这番话,想着元祁能做主角实力肯定不假。   原书里写元祁一直稳坐太子之位,元让要是想夺权怕是难。   不过看他爹这意思是想站六皇子的队,但又苦于元让年幼不得陛下重用,所以迟迟没有大动作。   呵呵。   在主角团眼里:陈敬贤的大动作 = 没有动作   他爹会给人找麻烦,但通常不会太麻烦。   陈朔安接受了多年的素质教育,深知和主角作对没有好下场。   他得劝他爹打消坑元祁的念头,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呕心沥血建设富强美丽繁荣和谐的大荣朝。   ————   陈朔安背对着还有些料峭的春风,被吹得头发糊满全脸。   他爹正和苏丞相互相客套。   “真是虎父无犬子啊,朔安确实一表人......”,苏征把话头往陈朔安身上引,正想开启同僚之间的商业互吹,抬眼瞥见陈朔安被雷劈了一样,炸得仿佛开了朵富贵花的头发,震惊开口,“......才。”   陈朔安赶紧用手拂开脸上的发丝,露出白皙灵动的面容,尴尬笑笑:“报一丝啊真是报一丝。”   “......”陈敬贤以前只以为自己儿子脾气不好,从没想过是因为脑子不行。如今是该对他重新改观了。   苏征见他父子俩之间的气氛逐渐剑拔弩张,赶紧打圆场道:“只是小辈之间的玩闹,当不得真的。太傅不必大费周章带令郎来同四女道歉。”   陈朔安闻言皱眉,觉得苏征这爹当得极不称职。   自己女儿被欺负就这鸟态度?等着小棉袄变漏背心吧你。   苏征见他神情激动,会错了意思:“令公子若实在喜欢小女,我倒可以替她做这个主许配给你陈家。”   要是换做以前的陈朔安怕是要被这句话钓成翘嘴。   可现在他只想当场跪下来给苏征磕两个。   叔,求你速速闭嘴!   “欸,你瞧他那德性,他配不上。”陈敬贤及时出声打断,率先表明这门亲事他不同意。   陈朔安感动得涕泗横流,觉得这一刻他爹周身散发的都是神父的光芒。   身为炮灰的他现在已经卑微到想把“我不配”刻入DNA。   “是小女配不上令郎才是啊。”苏征爽朗一笑,见没人理他,便也没再提了。   苏征拿起八仙桌上的捧盒,打开一看,笑得更大声了。   “老兄啊,这可是和田玉雕的云龙纹瓮,就这么赠予我?”苏征把那玉捧起来仔细瞧,嘴里显摆道,“这种款式的我倒是有好几个。”   陈朔安还在因为苏征打嘴炮这件事憋着气。   心想这老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诚心想给他添点堵,于是恬不知耻开口说:“那可以给我吗?我今年十七了,挺不要脸的。”   “.......”四周鸦雀无声,静得像是半夜两点的祠堂。   只有闻讯刚赶来的苏青皖扑哧笑出了声,然后也捂嘴闭麦了。   “你这完蛋玩意儿!”陈敬贤气得往陈朔安屁股上踹了一脚,把人踢到苏青皖面前站好立正,“给人姑娘好好道歉,净做些缺德的事!”   陈朔安可不敢怠慢女主,收起身上的混不吝,语气经典的能立马录入北影教材。   “实在是对不住四小姐,在下前几日真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我不该故意捉弄你,不该买通下人抢你的钱,不该让这件事对你的心灵造成这么严重的伤害,不该......”   苏青皖震惊于他竟然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剖析自己的犯罪历程,不禁替他觉得不好意思,忙道:“陈公子快快住口,我早就不怪你了,只希望你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   陈朔安自然是马上应下,心中感叹女主真是菩萨心肠。   ————   回府邸的路上陈父开始了对自己儿子的批判,他个人认为陈朔安表现的太差劲,还不如隔壁老王家的三岁稚童听话。   陈朔安对他爹的恶意评价充耳不闻,充分落实“左耳进右耳出”的不听理念,全面贯彻“你讲你的我睡我的”互不打扰方针,让他爹除了能愤怒地喷他一脸口水之外啥也干不了。   哈哈哈哈哈,难不成他真是个天才。   陈朔安闭眼假寐,得意的想。 第4章 入宫伴读   清晨空气清新,鸟鸣清丽。   陈敬贤睡醒起身到大院活动筋骨,觉得院里今日格外宽敞,让人心里好受许多。   他左看一圈右扫一眼,咂了咂舌,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过他并没有多想,开始享受这难得的好时光。   今天是儿子不在家的第一天,想他。   陈敬贤踢着腿,边走边跟陈福说:“平日里总听好友提起他们的孩子,说一到去书院的日子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还总是不信。朔安平时也不离家,昨日一走我便也觉得空落落的了。”   陈福垂头在一旁附和着:“可不是吗老爷。公子都快把府上搬空了,要不是奴才极力劝阻,那门口守院子的狗现在已经在看宫里的门了。我看呐,老爷不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是觉得家里空落落的。”   “.........”陈敬贤静默良久,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一动不动,像是要碎掉了。   陈福浑然不觉,继续火上浇油:“少爷昨天拉了三辆马车入的宫。”   陈敬贤像是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他摆摆手道:“少爷喜欢就随他去吧。”   陈福见他摆手的动作像是要把自己都给扬掉,弱弱又补一句:“还把您放书房的盖炉拿走了。”   “我那个芙蓉石蟠螭耳?!”陈敬贤转过头不可置信,嗓音如同一只被掐了脖的老公鸡。   “正是。”陈福悲痛闭眼。   够了,他要心疼死老爷了。   “这操蛋玩意儿,等他回来老子要扒了他的皮!”   ————   “阿嚏——”陈朔安坐在元让对面,转过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出来。   “冷?”元让抬眸盯着他看,薄唇离开粥盏边缘,开口道。   陈朔安并不冷。   但他收到了清晨第一份关心,有些许激动,自然不会让元让的话落在地上。   于是自信开口:“那倒没有,兴许是有人想我了。”   元让对他冷还是不冷这个问题似乎没有多大兴趣,只“嗯”了一声便又低头喝粥。   陈朔安见他这个反应太过冷淡,便斟酌开口:“殿下知道吗?”   “什么?”元让再一次被打断,浓眉蹙紧,示意他麻溜说完。   “民间俗话呀,一想二骂三感冒,打一个喷嚏就是有人在想你。”陈朔安解释道,有些同情六皇子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元让用勺搅了搅盏里的粥,悠闲开口:“是吗?”   陈朔安贱笑一声道:“还有别的说法,一骂二想三念叨。所以只要您乐意,那别人怎么着都是在想您。”   元让看着陈朔安眼里清澈的愚蠢,一时竟分不清是这话好笑还是人好笑。   不过他也没忍,闷笑一声便不再搭话了。   ————   他们用完早膳一同去了上书房。   陈朔安坠在元让身后,浑浑噩噩的去赶古代的早六。   他暗戳戳想,皇子们简直没有人权,这要放在大学,起这么早可是要加综测分的。   这书你们就读吧,谁能读过你们啊。   陈朔安一想到日后若无节假日或者大事,不论严寒酷暑都得这时候上课就觉得没劲儿,一点奔头也没有。   万万没想到,大荣朝的书院竟然施行的走班制。简单来说是上完这类课转移到另一间书房继续由下一个师傅教学。   你还真别说,有种读大学的感觉了。   元让在一旁落座,陈朔安拘谨站在元让身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表演了个军姿立正。   元让眉心跳了跳,冷静开口:“去寻空位,不必跟着本宫。”   陈朔安一听这话乐开了花,道:“好嘞爷,您好好学。”   说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到最后一排,打算将“大学生除了学习什么都干”一事彻底落实。   他这屁股才刚沾上凳子,就感觉左手边传来一道凌厉的视线。   是错觉吗?   陈朔安木木转头,瞥见了秦仲廉刚毅的脸,再仔细一瞅还能剖析出他眼神里那快要化为实质的膈应。   陈朔安合理怀疑秦仲廉想变成章鱼哥转着圈把自己扇得三生三世都是陀螺。   “哼。”秦仲廉冷笑一声,似乎一句话也懒得跟他说。   “你也来了啊。”这时前排的公子哥转过头来跟陈朔安搭话,“你以前不是说就算被你爹打死也不会踏入这里半尺么?怎么?你死过一回了?”   陈朔安简直佩服,不禁在心里为他喝彩: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我长话短说,但这事说来话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具体什么情况,还得看情况。”陈朔安有难言之隐,说得含糊其辞。   “.........你说点我能懂的。”郑远之目光呆滞。   “被逼的。”陈朔安木然道。   “嘿嘿,”郑远之闻言憨笑,“好巧,俺也一样。” 第5章 上书房   陈朔安震惊于他的坦诚,但又想不起他是谁,不好意思攀上去和人称兄道弟,只得在座位上附和笑笑。   他抬头环视了一周书房,觉得前排的公子哥们气质超群,和后面的同学像是隔了一层次元壁。   于是猫在后头拍拍郑远之的肩说:“弟兄,前头的可都是皇子?我瞅着怎么一个个这么帅呢?”   郑远之转过身对他招招手,示意陈朔安倾身过来听。   陈朔安勾起身子往他那边靠过去,兴奋的像个吗喽。   “都是些皇子和世子。关系好点就坐得近,太子就在正中间呢,真是帅得鹤立鸡群啊。”郑远之看着前面的元祁,崇拜开口。   陈朔安满头黑线,觉得这小子的文化修养烂的比自己还离谱。   谁料旁边扫来一只镶着银线的靴子,擦过陈朔安露在书案边的腿精准踢在郑远之的屁股上。   好险啊哥!你差点伤及无辜!   “内涵谁是鸡呢?各位皇子也都是鸡?”秦仲廉收回他的长腿,冲着郑远之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郑远之胡乱摇头,满脸不可言说:“我可没讲,是你讲的。”   说罢揉揉自己的屁股,把身子转回去,像是被踢自闭了。   陈朔安看他这倒霉样子没忍住笑。   家人们谁懂啊,这小说全员喜剧人。   秦仲廉:“……”   陈朔安勾起脖子去瞧传说中的男主角,想见识见识把万千少女迷的失声尖叫的霸道太子殿下到底长什么样。   只见正中央的男子身形挺拔,衣物尽显华贵,只留给了陈朔安一个迷人的后脑勺。   啧。   看不见脸。   但感觉是个大帅逼。   陈朔安激动起来,觉得自己在遥远的后排都感受到了男主身上的王霸之气。   他的眼神从前排一个个扫过,停在了最右边的元让身上。   他家六殿下还是这么冷酷,周身的空气零下八度。   然后他又瞥见了门口飘起的灰色衣角。   陈朔安顿时警觉,长达十多年的求学生涯让他有一种预感。   他迅速出拳在郑远之的背上施以痛击,试图唤醒自己昏昏欲睡的前桌:“夫子来了!”   “嗷!”郑远之痛嚎一声。   这一声在本就不算吵闹的房间里如同过年放炮。   所有人都往这边看。   陈朔安对上了元让探究的视线。   他看着元让俊逸冷硬的侧脸无辜耸耸肩,下定决心把锅全甩郑远之身上。   用手指了指前头尬得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郑远之,和他对口型:“这傻子。”   元让隔着众人看陈朔安朝他挤眉弄眼,觉得好笑的很。   他面上不显,略微一颔首,便转过身温习功课去了。   元让这一动作帅得陈朔安心头乱颤。   时代在进步,少女看少妇。社会在发展,老公是态度。   这哪是什么上书房,简直是颜狗天堂。   陈朔安幸福的想。   “做什么呢?喊那么大声?”夫子进门惊奇的问,“昨日还告病缺了老夫的课,今日精神劲倒是足的很。这是好了?”   郑远之抹了把脸,讷讷开口:“学生年轻,经得住磋磨。昨天下午就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夫子关心。”   章知乐呵呵的笑,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道:“年轻好,还是年轻好啊,嗓门多响多有朝气啊。”   郑远之悲痛闭眼,觉得自己丢了张好大的脸。   ————   等今日的课全部上完,秦仲廉也没来找自己麻烦,这让陈朔安觉得有点惊奇。   他回忆起秦仲廉拳头落在自己身上的力度,打了个寒颤。   现在的我是正直新青年,是祖国的花朵,求求大哥放过我。   陈朔安在心中默念百遍,心诚至极,祈求菩萨显灵。   “做什么呢神神叨叨的,用午膳去。”郑远之走过来一把捞住陈朔安,把他往门外挤。   陈朔安顶着秦仲廉像是要吃人的视线,恨不得整个人埋郑远之怀里。   “六弟瞧什么呢?”元悟顺着元让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门口堵成一团的人,哑然失笑道,“是闹了些。”   元让微躬身,淡淡开口:“三皇兄。”   “太子近日要下一趟江南,你可想跟着一起去?”元悟用手摩挲着腰间戴的玉佩,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元让的脸,像是要从中看出什么破绽。   “何时?”元让像是毫不知情。   元悟摸着玉的手顿了顿,似乎震惊他连这种事情都不知晓,斟酌开口道:“春猎后。”   “臣弟年幼贪玩,”元让轻声说着,面上一丝情绪不显,“自然不想同太子前往。”   元悟思索片刻,像是在考量元让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随后爽朗一笑,满意他的识趣,说道:“六弟尚且稚嫩,平日爱玩闹再正常不过。既然是父皇交给太子的任务,我们这些人还是少去添乱的好。”   说罢朝门口走去,那姿态颇有几分得意。   元让脸色蓦地冷下来,周身凌厉的气质让人心生寒意。 第6章 乌龙   元悟走到门边,卖力挤开围在一起推推搡搡的陈朔安等人,艰难呼吸:“好汉们能不能借过一下,本宫还等着吃饭呢。”   陈朔安,郑远之,秦仲廉以及甲乙丙丁:“......”   随即众人以郑远之和秦仲廉为首迅速站成两排,整齐得像是专业迎宾团队。   “三殿下走好!”   元悟无语,一摆袖子,被他们烦得撩起衣袍就走,给众人留下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待目送元悟离去,郑远之抓起陈朔安的手腕就往门外跨。   陈朔安半只靴子还没呼吸到房外的空气,就被一股大力拖住往回拽。   “小爷今天必须给你点颜色看看!”秦仲廉毫不讲理,一只大手伸过来揪住陈朔安的衣衫后襟,差点把人当鸡崽拎起来。   陈朔安剧烈挣扎,恨恨开口道:“我不想看,你放开我!”   这是霸凌!天杀的,老子要报警抓你!   “干什么总抓着陈师弟不放,有什么恩怨是放不下的?”郑远之看秦仲廉是真想动手,吓了一跳,冲上去抓住秦仲廉的手往下拽,开始和稀泥。   “你不妨先问问他做了什么!”秦仲廉双目赤红,挣开郑远之的手怒吼道。   陈朔安默默抬手擦脸,哥,我知道你心疼苏青皖,但你口水喷我脸上了。   “六殿下。”郑远之眼见看到元让朝这边过来,退后半步出声提醒众人。   “嗷……”被踩住脚的张三虚弱呻吟,无辜中枪,“我有甲沟炎……”   他们熟练的站成两排,陈朔安也被松开了衣领乖巧躲在郑远之身后。   一个“六”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元让挥手打断。   元让侧身看向满脸委屈的陈朔安,那人眼睛格外湿润,跟头小鹿一样,不像是会做什么坏事的样子,就算做了似乎也不是不能原谅。   他有意解围,深黑色的瞳孔闪过一抹兴味,朝陈朔安示意道:“过来。”   陈朔安早就盼着元让来救他,一听这话脖子也不缩了,腰板也不软了,整个人跟装了钢板一样硬气起来。   他拨开围着的人,虚伪的笑:“对不住了各位,明天见。”   说罢跟在元让身后头也不回的离开这人间修罗场。   ……   “所以秦仲廉说的到底是什么事啊?”   “我不知道啊,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你知道吗?”   ……   ————   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陈朔安突然很想看连绵的群山。   他想,在这里看到的一定原汁原味,不带一丝现代化气息。   于是他抬头看。   只能看到高大宫殿的屋檐。   他又踮脚看。   还是只能看到屋檐。   ……真晦气。   “在做什么?”元让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出声询问。   陈朔安转头看向沐浴在阳光下的元让,光影打在元让线条分明的侧脸,在脸上形成一条光线分明的界限,显得格外好看。   “回禀殿下。下官最近想春游想的厉害。”陈朔安迎着元让的视线,清了清嗓扬声道。   元让惊异挑眉,闷笑一声:“如你所愿,半月后会举行春猎。鉴于往年围猎结果差强人意,陛下这次特意下旨,王公贵族,世家公子不可无故缺席。”   他又似是故意捉弄陈朔安,停顿好一会儿才说:“若非稚儿女眷,皆徒步前往猎苑。以示大荣蓬勃之气。”   “啊?”陈朔安眼神清澈且愚蠢,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嗯?陈侍读看上去很期待?”   见陈朔安脸上果真出现了“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元让忍不住轻笑,继续调侃:“陈侍读既有如此兴致,想来不会觉得太辛苦。”   陈朔安听完转身想哭。   这和强制大学生参加运动会有什么区别?   哦,有区别。它不加学分。   陈朔安咬牙切齿。   就这么平安过了十多天,期间秦仲廉也没有再来找事。   毕竟都已经揍过一回了,再打就不礼貌了小秦。   不过有一件事让陈朔安很苦恼,就是总有人问自己到底干啥缺德事了,惹得秦仲廉这么生气,是不是强迫和人亲嘴了。   天杀的,老子竟然有一天和男的一起被造黄谣。   陈朔安面无表情的想。   不可能说的,原主联合社会混混欺负未成年少女这事放现代可是要进局子吃牢饭的,他这一辈子就算牙掉光,半只脚踏进坟墓也是不会说的,传出去他陈朔安的面子往哪儿搁!   “放屁!我和秦仲廉啥事没有,夺什么清白,谁夺谁清白?再瞎说我把你脑瓜子夺了!”陈朔安一进书房就听见了有关自己和秦仲廉的18禁小故事,士可忍孰不可忍,气得一张小脸红成偷妈头,瞬间冲上去激情开麦。   陈朔安真是气坏了,将自己昨天发的毒誓全然抛在脑后,嘴没把门将真相和盘托出:“我是人渣!我和别的人渣一起欺负小姑娘,但我绝对没和秦仲廉酱酱酿酿!”   “……”   全场静默无声。   “哦,这样啊。”同窗们听完瞬间变得兴致缺缺,“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   陈朔安露出死亡微笑,CP可以冷门,但不可以邪门。   这次他就当没听见,下次真的不允许了哦。 第7章 春猎(1)   秦仲廉从后门悠悠走进来。   “唉,可惜了。”   “是啊,真可惜,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   什么可惜了?他错过了什么吗?   那俩人勾肩搭背着走过来,重重拍了拍秦仲廉的胸口,眼神复杂,欲言又止,只是叹了一口气。   啊?冲我来的?   秦仲廉一头雾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朔安见同为中心人物的秦仲廉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不禁含泪感叹还是傻点好。   小秦,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是有我在为你负重前行。   “朔安小兄弟!明天春猎什么打算?我们到了猎苑可得先好好挑一匹马驹。”郑远之从后面伸出手捞住陈朔安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凑过来搭话。   陈朔安羞涩回答道:“没有啥打算,不死就好。”   郑远之:“……”   “围猎可精彩得很,公子哥们比赛谁的猎物最多,拔得头筹者可以向皇上讨赏。你不期待吗?”   我期待什么呀,期待和阎王见面吗?   陈朔安淡定摇头,说出自己的顾虑:“我有点担心。”   郑远之深深憋了一口气,干巴巴安慰道:“不要担心。”   “我还有点害怕。”   “不要害怕。”   陈朔安转头看着郑远之略显愚蠢的脸,微笑开口:“滚吧。”死直男。   ————   次日清晨。   元让看着浑浑噩噩从厢房走出来的人早已见怪不怪。   陈朔安迷迷瞪瞪的走到元让身边道:“又偷偷变帅了哥/.”   “……”元让抿紧嘴唇,不是很想搭他的话。   天地良心,可真不能怪陈朔安这么说。   六殿下今日一身黑色锦衣,袖口还绣了金边,衬得整个人长身玉立。脸虽然还算稚嫩,但轮廓已经初显锋利,剑眉星目,好不帅气!   陈朔安嘿嘿一笑,觉得自己平日里吃得简直是国宴。   毫无征兆,长廊拐角处突然出现一个太监,在经过陈朔安的时候向他问了一声好。   陈朔安将人从上到下好好打量了一番。   这人倒是面生,他想。   不过他觉得没什么,自己才来几天,怎么可能把殿里的人都见过一遍。   那太监快步走到元让身边,身子弓成直角,神情毕恭毕敬出声道:“殿下,娘娘有些事要叮嘱,请殿下移步仙芳殿。”   明明没有开口催促,但字里行间就是有一股焦急的意味。   可这正是要出发的时辰。陈朔安惊异地朝元让看过去。   元让自是面无表情,长腿一跨先比那太监迈出一步。   “带陈公子去神隐山。路途遥远,”元让说着顿了一下,复又开口道,“吩咐点人手,别让人累着。”   “是。”   待吉利应下,元让转身快步往仙芳殿的方向去了。   在经过陈朔安的时候元让衣角带起的劲风把人头顶的乱毛吹得一颤一颤。   乱毛主人的心情也是一颤一颤。   这什么意思?他被安排了?   吉利上前一步走在前面带路,开口提醒:“陈公子,请随奴才前往猎苑。”   陈朔安回过神来,迷迷糊糊的问:“那六殿下呢?”   天还没完全亮,陈朔安坠在吉利的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走。   他的身形隐在黑暗中,尖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必担心殿下。”   ————   这厢陈朔安刚到神隐山脚下,就见到了同一时间赶来的郑远之等人。   郑远之自是惊喜万分,热情邀请同窗们结伴爬山。   陈朔安没有意见,和吉利待一块他嘴憋得慌。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天气晴朗,立春后温度回升,山间野花最近也开得茂盛。   树林间的鸟似乎也不怕人,总是低低的飞,有些顽皮的甚至停在人的肩头去啄衣襟。   陈朔安心情好的很。   如此爬了两个时辰,他的心情开始不怎么明媚了。   “这到哪儿了啊?”陈朔安累的口干舌燥,奄奄一息问。   “半山腰吧。”郑远之喘着气,趁着喝水的功夫休息一会。   陈朔安一听两眼一黑,恨不得现在昏死过去。   “陈兄,郑兄,李兄!”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朝气蓬勃的叫喊。   还没等他们回头看见人,就有一辆马车从三人面前疾驰而过,留下飞扬的尘土。   “是张成功。”李蔚看着越来越远的马车恨恨开口。   陈朔安目瞪口呆:“不是,为什么啊?他坐马车?”   郑远之摇了摇头,解释道:“马车上应该坐着他家阿姐,那小子八成沾了女眷的光。”   “……”   三人沉默。   李蔚乍然开口道:“你愿意为了一千金扇张成功一耳光吗?”   郑远之阴笑出声:“抛开一千金不谈,扇他十耳光也只是顺手的事。”   陈朔安低头沉思,觉得郑远之说的不对,他纠正道:“你抛不开。”   “……”又是一阵沉默。   陈朔安木然的想,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朋友的成功更令人揪心。   张成功真不是个男人。 第8章 春猎(2)   “公子可是累了?”吉利小跑着跟上来,在陈朔安身边询问。   他身子靠着树,平日里总笑得弯起来的眼睛此时紧紧闭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归西了。   陈朔安有气无力的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现在很好。   吉利言笑晏晏:“公子不必逞强。”   说罢朝身后扬了扬手,示意后头的马车上来。   陈朔安隐隐觉得自己的苦日子要到头了。   “殿下提前派人打好了招呼,就等公子足了兴致。”吉利开口道。   陈朔安泪流满面,道:“六殿下真是有心。”   吉利微微一笑,扶着陈朔安上了马车便退开了。   陈朔安撩开车里的帘子朝郑远之等人贱笑:“锻炼锻炼身体,你们加油!”   郑远之气得抓狂,李蔚难过得挠墙。   陈朔安心不安理不得的坐车到了山顶,等把一切安排妥了也没见着元让。   如此便等到了夜晚。   别看白天气温不低,到了晚上山上却是冷的厉害。   陈朔安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认为被窝就是最好的裹尸袋。   他还牵挂着元让,怎么也睡不着。   有一种老师就要点名签到了而室友还在寝室睡的昏天暗地的无力感。   他突然听到树叶互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没来由的,陈朔安就是觉得元让来了。   他也顾不得冷,外衣都没披就下了床开门。   正巧看见一身黑的元让从自己门前经过。   人元让没惊着,陈朔安却是吓个半死。   “殿下你走路不出声啊。”陈朔安抚抚胸口道。   要不是我第六感准的可怕,谁知道你是半夜三更上的山。   元让一整个风尘仆仆的样子,眉眼间尽是疲惫,他开口问:“怎么不睡?”   陈朔安在心里早就把人当成了好哥们,道:“我在等殿下。”   元让愣住,盯着他不说话。   陈朔安嘿嘿一笑,推着人进了旁边的厢房,手里神神秘秘的提着个食盒,小声蛐蛐:“吃了晚饭没,我在郑远之那儿顺了点夜宵,是京城鲜食记的,一起尝尝。”   元让深黑色的眸子露出一点笑意,任由自己被他推进门。   晚风萧瑟,这一会工夫陈朔安被冻得手脚冰凉,他撤开贴着元让背后的手,把门关好,再帮他家殿下把凳子挪出来。   陈朔安边摆食盒边动鼻子,开心道:“可香了,我用炭火保着温,现在还是热乎的……”   话音刚落,他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刚刚是在房外,风把味道吹得一干二净,如今到了室内,那股血气渐渐浓厚起来。   “殿下受伤了?”陈朔安回头打量着元让缓缓出声。   元让轻笑道:“无妨,只是不慎从马背上掉下来,一点擦伤。”   陈朔安闷闷应下,不再说话了。   元让挑眉,问:“怎么了?”   陈朔安瘪瘪嘴道:“明明这话轮不到下官来说,但下官还是想说两句。殿下年纪尚小,山间猛兽众多,深夜上山危险重重,今日摔下马事小,若是途中碰上几头狼,饶是殿下三头六臂也难逃血口。”   元让听后眨了眨眼,一股纯良无害的意味,道:“本宫今日被要事拖住手脚,无奈之举罢了。”   陈朔安缓了缓神色,老妈子似的开口:“那殿下待会好好处理一下伤口……不对,事不宜迟,就现在吧!”他伸手飞快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然后跑出去后把门带上,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殿下早点休息。”   元让盯着阖上的门,听着门外咋咋呼呼的人跑远,忍不住勾起唇角笑。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一块点心,那小巧的翠绿色糕点衬着元让的手宽大而白皙。   元让张开嘴轻轻叼住,敛去眼里晦暗的神色。   味道还算不错。   他想。   ————   陈朔安舀着碗里的肉汤,心里吐槽这味道太寡淡。   他一想起昨晚只吃了一块的糕点就心生惋惜。   李蔚凑过来问他:“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陈朔安闷闷不乐道:“昨晚睡觉我二姨姥给我托梦了,说我今天必须吃着大虾。”   李蔚震惊开口:“你二姨姥还管你吃饭这事呢?”   “那可不,”陈朔安心安理得的继续诓骗,“不然……”   “不然什么?”郑远之也好奇地凑过来问道。   “不然的话就会导致我没吃着大虾。”   郑远之:“……”   李蔚:“……”   众人:“……”   陈朔安捏着筷子突然暴起,眼疾手快将李蔚和郑远之碗里的肉挑到自己的嘴里。   边嚼边含糊说:“谢谢……”   郑远之额角青筋暴起,痛恨自己又上了陈朔安的当,痛心疾首。   李蔚一脸“哥们我心疼你”的表情,善解人意道:“慢点吃,到嘴里的我们又不会抢回来。”   他拍着陈朔安的后背下了死力气,恨不得把陈朔安嘴里的肉连着他的五脏六腑打出来。   可怜陈朔安痛得在李蔚手下扭成蛆。   含泪表示:家人们,痛并快乐着。 第9章 春猎(3)   众人嬉笑过后一同前往朝廷规定的狩猎区域,一个个摩拳擦掌等着大展身手。   山路狭窄,陈朔安他们挤在人群里艰难呼吸。   “伟大的鲁迅先生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远之兄,不如你往旁边稍稍给大伙开条路,你快踩着我脚了。”陈朔安踮脚避开郑远之装了雷达一样的靴子,含恨开口。   “你怎么不稍稍呢。”郑远之想也不想开口回怼,往前面走了几步,错开陈朔安。   一旁的李蔚突然动了动鼻子,随即掩鼻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陈朔安刚刚只顾着和郑远之斗嘴去了,听到李蔚这么一说便抬头深吸一口气,脸色瞬间变绿。   “谁放屁了?”郑远之捂鼻开口。   走在前面的张成功回头讪讪一笑,随即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高声道:“听到没有,我郑哥点你们呢,谁放的屁自己站出来!”。   李蔚一看他这死出就全明白了。从小到大,张成功一撅屁股他李蔚就知道这人要拉什么样的屎。   他一脚踹在张成功的小腿上,怒吼:“吃的什么玩意这么臭?不给后面的弟兄留条活路?”   陈朔安一脸古怪地盯着李蔚,表情微妙道:“太贪心了吧李兄,闻闻味就得了,怎么还追着人要配方呢?”   “……”李蔚收回踢张成功的脚,看着陈朔安狞笑道:“朔安,咱们今天新仇加旧账一起算。不把你这到处叭叭叭的嘴整服了老子今天跟你姓。”   陈朔安听完爽朗一笑,拍拍郑远之的肩膀说:“远之兄,你听听陈蔚这说的什么话。亲兄弟哪有明算账的道理。”   李·痛失姓氏·无能狂怒·陈蔚:“……”   郑远之闷笑出声,用手替他挡住李蔚张牙舞爪挥来的拳头,解围道:“你少说两句吧。”   元让看着那边又闹起来的人,眉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   元德也被这声音吸引了视线,笑道:“是陈太傅家的公子,十七了还是这般闹腾。”   说罢他又感叹:“六弟从小就是喜静的性子,放在三年前也不会笑得这么开怀。”   元让没理他,墨色的瞳孔盯住笑得和人抱成一团的陈朔安,心情没来由的被蒙了一层黑扑扑的灰。   元德本以为元让不会理会,却没想到这人招手示意侍卫近身,开口吩咐道:“派人去那边知会几句,别惊了林里的猎物。”   那侍卫领命下去了。   元德这会儿竟然有种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的错乱感。   我应该是感冒了。他想。   陈朔安等人被提醒后静了好一会儿。   好熟悉的感觉,像小学生春游因为太熊被老师批评了一样。   陈朔安被这个想法逗得发笑。   李蔚在一旁看他笑得快抽过去不知他又在发什么癫。   郑远之手肘一怼,示意道:“前面就是猎场了。”   陈朔安定睛一看,嚯,石门上挂着副“清风堂”的牌匾,字迹恢宏大气,好不威风!   他一脸嫌弃,和郑远之悄悄咬耳朵:“这取的什么破名字,整的我们是要进去听小曲儿似的。”   郑远之小幅度的摇头,同样小声道:“是陛下赐的名。可能我们还不够有境界,欣赏不来吧。”   陈朔安觉得他说得在理,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不能像高深的人一样对这个名字赞不绝口。   ————   哨令一吹,六匹烈马具是向前冲刺。   马上的少年们恣意阳光,他们挥舞着马鞭奔向石门,所经之处扬起厚厚的一层灰。   陈朔安失神的盯着元让的背影没来由的想起书里的介绍。   当今圣上一共七个儿子,众人皆说七子个个人中龙凤。可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当属太子元祁最为出彩。   圣上皇儿众多,难免厚此薄彼。七皇子元瑞身为老幺,最得陛下宠爱,可要说起最不受宠爱的,那就得把六皇子元让单独拎出来了。   单一个“让”字,意为不争不抢,老实本分。这六皇子人如其名,才十四岁的年纪,却将“三不”方针落实得相当到位。   不聪明,不实干,不讨喜。   书里对元让的着墨不多,翻来覆去好像也就这几句话,可陈朔安却不认同作者对于元让的描写。   他会替自己解围,会像个真正的小孩一样捉弄人,会细致入微的照顾自己的感受,会敏感的察觉每个人的情绪。   他聪明,实干,讨喜。   他只是不会表达,只是像每个处于青春期的孩童一样满身带着柔软的刺,会扎得人疼,但又不会太疼。   陈朔安把元让当成问题小孩,下定决心要让他变得开朗一点。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书里的剧情已经发展到了太子殿下英明神武,舍身从熊爪下救回皇上这一趴。   至于为什么皇上会被熊追,作者也没有给出缘由,只中心突出主角是如何如何的帅,打斗是如何如何的激烈。   言语之间毫无逻辑,但读者觉得爽极了。   可这却苦了穿书来的陈朔安,虽然自己有上帝视角,但没有办法避免这件事情的发生。   他长叹一口气,觉得现在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   树林里有熊。   可他要进去。 第10章 春猎(4)   “有信心吗?”郑远之腰间挎着水壶,背上搭着弓箭,高马尾梳在脑后,整个人神清气爽。   陈朔安一脸悲壮。   “没有,但是我有赴死的决心。”   秦仲廉听到后,迈着他那长腿走到陈朔安面前一阵讥笑:“你也就这点水平了,平日里看你欺负老弱妇孺倒是神气的很。今日咱们就来比比谁射到的猎物多,输的要管赢家叫爹!你敢不敢答应?”   陈朔安虽实力不行,但嘴皮子上的功夫可是耍了很多年。   他头一扬,学着秦仲廉趾高气昂的样子说道:“呵呵,镇国公知道自己儿子天天在外面乱认爹吗?”   秦仲廉一张俊脸顿时气得发绿,越发看不惯这小人,气愤道:“这句话你最好记得清清楚楚,我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说罢头一转拿后脑勺对着陈朔安,冲着还未开放的猎场石门生闷气。   陈朔安见秦仲廉一副恨不得食他血啖他肉的表情摇摇头,心想还是太年轻,等他到自己这个年纪就什么都懂了。   陈朔安偏头对一旁看戏的郑远之说:“你看,人心中的成见就是一座大山,我已经改邪归正好久了。”   郑远之稍稍回神,正色道:“咳咳,是,你说的没错。”   秦仲廉竖起偷听他们说话的耳朵动了动,察觉到陈朔安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冷哼了一声。   待石门打开,前面的人头涌动起来,男子们一个个有序入场,神情严肃的很,特别像周一的早上排队去参加升旗仪式。   陈朔安捏紧手中的弓箭,觉得这比高考前夕还令人焦虑。   没事。他安慰自己。0.5mm碳素签字笔是考场上的武器,而这把弓箭就是自己在猎场上的利器!   陈朔安看着自己手上被这重的要死的破箭勒出的红痕。   脸上面无表情。   或许,他根本用不上这把利器。   ————   猎苑内静谧幽深,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林内的温度都比外边低上许多。   时不时有凄厉的鸟叫声从高空传来,似近非近,听的人毛骨悚然。草本植物疯长,野草似有人高,离的近了甚至能看见停在叶子上休憩的昆虫。   郑远之拨开困住自己的藤蔓,硬是从满是树枝的林间里走了出来。   陈朔安老老实实被众人夹在正中间,一向最能哔哔赖赖的人对于郑远之带错路这一明显错误不再发表自己的看法。   因为再多说一句自己就要被赶到最前面去喂虫。   他身为拖整个团队后腿的人最没有资格说话。   沉默是金。   我不喜欢说话。   陈朔安给自己洗脑。   “再往里面去就是猎苑内场了,里头的肉食动物会变多,也就越危险,我们还要继续吗?”郑远之转过头出声询问道。   陈朔安震惊,感叹能把队伍带偏这么远的郑远之竟然能分清内场和外场的区别,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李蔚从陈朔安身后冒出头来兴奋的说:“进去呗,我觉得外头一点意思也没有。”   生命只有一次,人生不能重来啊少年!   你就用“没意思”三个字来试图挑战你的生命极限吗?!   陈朔安到底是21世纪上过安全教育课程的大学生,他提出了另一套观点:“我觉得吧,外头也挺好。咱们也别去挑战什么大白虎小棕熊了,就找点山鸡下的蛋,晚上还能加点餐补充蛋白质……”   他的声音在众人充满探究的视线中逐渐减弱。   郑远之哈哈一笑,拍了拍陈朔安的肩膀说道:“我们这一路走来你可有看见高塔?”   陈朔安一头雾水,老实摇头。   “外场长30公里,设有5个高塔放哨,确保人员安全。内场更不用说,每隔4公里就有一个高塔点,遇到危险发射身上携带的信号弹即可。”   郑远之猛地一顿,急道:“你不知道么?信号弹也没带?”   陈朔安面露迷茫,那长得跟竹筒饭一样的玩意是信号弹?   他见郑远之面露焦急,意识到那是可以保命的东西,忙点头回答:“我带了的。”   只不过他以为那是类似于压缩饼干一类的干粮。   呵呵呵,大差不差。陈朔安尴尬的脚趾抠地。   郑远之现在极不放心陈朔安,特意叮嘱道:“你不要掉队了,跟紧我。”   “好。”陈朔安目光真诚,眼神坚定的像是要入党。   一行人在郑远之的带领下继续往前走。   果然,内场和外场给人的感受是两种极端。   要说外场是静谧无声的话,那内场就是暗流涌动。   这种感觉很微妙,你永远也不知道危险会发生在接下来的第几秒。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带队的郑远之突然停下脚步。   所有人顿时紧张起来。   郑远之回头尴尬出声:“不好意思各位,这地方我好像没来过。”   未知的领域代表着危险,哪怕身后有保障也没人敢轻举妄动。   张成功看着近晚的天色道:“我看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继续往前走都让人瘆得慌,更何况这路我们根本就不认识。若等天完全暗下来,咱们留在这里怕是神仙都难救。”   李蔚思索片刻也道:“确实。”   郑远之看所有人都没有异议,便转身带队伍准备往回走。   “等等。”陈朔安沉默了一路的嘴突然出声。   他伸出尔康手,示意他们等一下自己。   只见陈朔安小跑着走到一处灌木丛后,蹲下身子只冒出个毛绒绒的脑袋,片刻后直立起身,手里揣着一个鸡窝,那窝里白花花的有好几个蛋。   “说什么来什么,这几个蛋咱不充公,留到晚上我给哥几个做烤蛋吃。”陈朔安实在是忍不住夸赞自己穿书后直逼猴哥视力的火眼金睛。   公子哥们平日里的蛋和肉都没少吃,但一想到这玩意儿是“赃款”就馋的口舌生津,就图个刺激。   毕竟无论你捕获的猎物是大是小都要上交给掌物司记分的。   李蔚平日里阳奉阴违的事没少做,一说起这个他整个人就兴奋起来,屁颠屁颠走到陈朔安身边谄媚道:“陈哥,我能分到几个啊?”   陈老板大气挥手,满不在乎道:“在座的各位都有份!”   那气势跟老总过年发年终奖似的。   他们嬉笑着原路返回,落日的余晖洒在每个人的身上,衬得他们的背影金光灿灿。   少年们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第11章 烤鸡蛋和生鸡蛋   夜黑风高,平日里除了鸟叫虫鸣没有一点声音的后院在此刻爆发了一阵巨大的争吵声。   “火都点不燃?陈朔安你行不行不行我来。”   “滚啊,你们替我挡着点风。”   “诶好了好了。”陈朔安拍拍屁股站起来,眼疾手快的丢了几个蛋进去。   郑远之守在一边看他潇洒的动作看的发笑,随即说道:“这种事我小时候也做过,后来被我爹带到京城就再没机会干了。”   李蔚和张成功也围着火堆坐下来,跳跃的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显得有点诡谲。   陈朔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蔚的声音从旁边悠悠传来:“陈兄,虽然你的智慧大家平时都是有目共睹,但这次你确实是不太聪明。”   陈朔安虚心求教,双手抱拳神情谦虚道:“求大师指点。”   李蔚扑过来锁住他的脖子,把他往火边按让他看的更清楚:“有一个蛋碎了。”   “……”   陈朔安看着四分五裂的蛋壳,闻着空气中焦香的味道,陷入沉默。   他将深刻反省这次行动中出现的错误。   待众人好不容易把蛋从火里拨出来,张成功直接窃取劳动成果,剥开壳塞进了自己嘴里。   “怎么样怎么样?”陈朔安迫不及待的问。   张成功被烫得说话都含糊:“还行还行……”   陈朔安自信一笑,拣了俩蛋放自己兜里,转身离去时他还不忘叮嘱众人:“记得把火踩熄啊弟兄们。放火烧山,牢底要坐穿的。”   陈朔安偷偷摸摸回到前院,经过自己的厢房不带一丝留恋,却是敲响了隔壁元让还亮着灯的房间,道:“殿下还念着书呢,小的给您送温暖来了。”   元让正坐在书案前阅读文章,闻言他挑了挑眉,坐正了身子,开口说道:“进来吧。”   陈朔安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吱呀——”一声推开门,带着满身的月光闯进元让的眼睛,干净又纯粹。   元让有一瞬间的失神。   陈朔安的长相不似陈敬贤,明明是生着一对鹿眼却偏有一股勾人的意味。长眉绮丽,嘴唇红润,就连耳垂也莹白如玉小巧可爱。   是很昳丽的长相,摄人心魄。   元让想着应该是随了他的母亲。   可这人周身的气质却是清逸翛然,天真烂漫。   元让被这陌生的感觉勾得心间发颤。   陈朔安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元让身边,没有注意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兴奋的向他展示自己怀中那两枚鸡蛋。   “殿下,这是我刚刚烤的鸡蛋,你要尝尝吗?”   元让低头看向窝在陈朔安怀里的蛋,没有说话。   陈朔安见他不答有些失望,以为这小破孩不想吃。   元让突然站起身,视线与陈朔安齐平。   他盯着陈朔安白净的脸,没来由的口干舌燥。   “给我吧。”元让朝陈朔安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似乎无意擦过陈朔安起伏的衣角。   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架书案。   陈朔安觉得元让简直别扭的很,看他这样子不就是很想吃吗,还装作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他内心窃喜。   别说你不会对鸡蛋心动,我看你是在欲情故纵。   元让接过陈朔安递过来的鸡蛋捏在手中,平静道:“今天入了内场?”   陈朔安如实回答:“是,不过一会儿就出来了。一是天色将晚,二是没有人知道方向。我们打算明日重新选一条熟悉的通道进去。”   陈朔安说罢顿了顿,有点担心眼前的人,这年纪搁现代还是个要看动画片的初中生呢,不禁问道:“殿下呢,有什么打算吗?”   “我和皇兄们一同进去后再分开行动,”元让摩挲着手里的两颗蛋,头一回感觉到了世界的荒谬,他抬眼斟酌开口:“这蛋是你方才烤的?”   陈朔安不知为什么话题又落回到鸡蛋身上,觉得今晚它的戏份确实是有些多了。   他一头雾水,眼神呆滞道:“昂。”   元让看他一副呆愣愣的表情忍不住轻笑道:“这样啊。”   陈朔安看他脸上的揶揄神色暗道不妙,伸长脖子朝他手里看过去。   好家伙,白花花的没有一点烤焦的颜色,怕是两个生鸡蛋,自己这是拿错了!   元让坏心眼的看他变得通红的耳朵根,假意替他解围,实则火上浇油:“应当是天冷凉的快。”   陈朔安小脸爆红,耳边隐隐传来当年生物老师苦口婆心的讲解:草履虫只能进行简单的生命活动……   他不能接受退化成草履虫的自己,随即一脸坚定的朝元让说:“我要去进化了……呸!殿下,我现在就去给你拿我真正要送的温暖。”   元让不慌不忙的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很轻,声音也很轻。   陈朔安听见他说:“时候已经不早了,你且回去休息。回京后你再补我一顿如何?”   陈朔安浑浑噩噩的应下。   待他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才猛地醒悟,六殿下这是要诓他一顿饭钱!   陈朔安追悔莫及,气得直咬被子,还做了一个不怎么美丽的梦。   梦里有只吞金兽追着自己,他跑呀跑呀,终于跑不动了。   “好兽饶我一命!”陈朔安一屁股坐在地上,慌忙间把荷包翻出来,连钱带布全都递到吞金兽嘴下。   那面相凶恶的野兽用鼻子拱掉荷包,张开血盆大口舔上陈朔安的脸。   陈朔安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在吞金兽狂野的舔舐中悠悠转醒。   他坐起身胡乱抹了把脸。   什么玩意儿跟狗一样。 第12章 有点点危险   四颗脑袋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这次没走错了吧?”   “不会,这次跟着哥走准没错。”郑远之脸上挂着迷之自信,那走路的姿态像是要徒步去M78星云。   张成功眼一闭心一横跟着郑远之走了。   陈朔安见状赶紧跟上,对后头的李蔚说道:“李兄断后。”   李蔚真是服了这些人,他无奈迈出腿快步跟了上去。   今日收获颇丰,虽没有看到什么大猎物,獐倒是猎到好几头。   中午他们宰了两只兔子吃。   陈朔安觉得新奇的很,虽然没啥味,倒也吃的大快朵颐。   此刻他们这群人正在往更深处走。   今日的天气不像昨天一般晴朗,连带着森林里都有些灰暗的感觉。   陈朔安他们还没走上几分钟,就听见不远处似乎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絮絮叨叨,啰啰嗦嗦,让人听不真切。   郑远之有心想和这队人马会见,便循着声音往那个方向去了。   陈朔安看着周围密布排列的树木,心头涌上一股不安的感觉。   这股心慌在越来越接近那些人时愈发强烈。   “原来是秦公子。”郑远之上前一步打招呼道。   秦仲廉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他们,便与郑远之攀谈起来。   陈朔安站在郑远之身边越发觉得不对劲。   猛然间,他发现了一双幽绿的眼睛。   就藏在秦仲廉身后二十步远的灌木丛后。   那绝对不是人的眼睛。   陈朔安汗毛乍起,呼吸悄然放轻,开口对前面的秦仲远喃喃道:“有狼,就在你身后。”   他声音不大,甚至离他们远一点的李蔚都没有听到。   郑远之,秦仲廉皆是呼吸骤停。   秦仲廉身体紧绷,手猛地攥紧腰间佩剑,冷峻开口:“在哪儿。”   郑远之显然发现了它,他吞了吞口水,艰难道:“离你六丈远,灌木丛后,不止一头。”   天色骤然转阴,不远处惊雷乍现,竟有要下雨的兆头。   众人瞬间慌了神,叽叽喳喳的便要原路折返。   周围细细簌簌的声音在陈朔安耳中放大无数倍,他瞳孔紧缩,听到了兽爪踩在干燥草地上发出的沙沙声。   天色正在迅速变暗,潜伏许久的危机终于在此刻冒了头。   一声狼嚎响起,丛林里突然浮现出更多的绿色眼睛。嚎叫声此起彼伏,嚎得这些的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秦仲廉迅速转过身,同陈朔安,郑远之背靠背,厉色道:“头狼正在确定群狼位置,再过一会儿,会有更多的狼往这边靠,我们被盯上很久了。”   天空乌云密布,惊雷滚滚,顷刻间便下起了小雨。   陈朔安的大脑飞速运转,贫瘠的社会经验只能使他想起自己唯一举办过的一次社团活动。   “现在雨还不大,大家快发射信号弹求救!一定要保护好自身安全,在能力范围内确保同伴安全,记住不要跑不要跑!”陈朔安朝人群吼得撕心裂肺。   一时间信号弹全部飞上天空,绚烂的颜色在灰暗的森林上方持续了好长一阵时间。   狼群咆哮着向这群人类伸出利爪。   秦仲廉抓起地上的长弓,勾弦推弓一气呵成,“噗”的一声没入一头狼的身体,那狼眼神狠绝,丝毫不觉痛苦。   十来个人被聚在一起,而狼群借此机会正在缓缓缩小包围圈。   豆大的雨落在陈朔安的眼睫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李蔚看着越来越近的狼群,苦涩出声:“希望支援能快些赶到。”   话音刚落,一头狼就猛地冲过来叼住最外围的人的腿,那人痛呼一声被拖拽出两步远。   陈朔安见状勇向胆边生,想也不想跟过去一剑劈在那狼的尾巴上。   它松开满是血迹的嘴,朝着陈朔安凶狠龇牙。   雨水冲刷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土腥气混着兽类特有的恶臭灌进每个人的鼻腔。   狼群的数量还在增加,头狼站在高处嚎叫一声,不同种族的人都能读懂其中的兴奋。   随着头狼一声令下,群狼发起冲锋。秦仲廉换箭为刃,迅速起身用刀劈在伸过来的狼嘴上。   那狼后腿发力猛地将秦仲廉扑倒在地,秦仲廉曲起手肘护住自己的脖颈,同时侧过身手腕发力将刀刃送进身上这头狼的眼睛里。   狼痛呼一声,但它绝不会放过横在自己面前的手臂。   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向他咬去,秦仲廉在此时甚至能看见它血红的喉口。   猛然间,狼嘴向后仰去,竟然是被人揪住脖颈处的狼毛死劲往后拖拽。   陈朔安咬紧牙关双手发力,恨不能手脚并用。   秦仲廉飞速起身,抬起手中短刃刺进这头狼的喉咙,狠狠抽出补了几刀,又将陈朔安手腕一抓扯到自己身后骂道:“逞英雄的时候能不能先看看自己的后面!”   竟还有两头狼对这难兄难弟虎视眈眈。   陈朔安现在喉咙痛的厉害,艰难出声道:“真英雄从不回头看爆炸。”   秦仲廉现在没工夫和他讨论爆炸不爆炸的问题,他肌肉紧绷,脸上带有刚刚被扑留下的擦伤,手腕上鲜血淋漓,看起来瘆人的很。   陈朔安从他身后站出来,说道:“我最喜欢打辅助了。”   秦仲廉眼神充血,先发制人。只见他身形敏捷地冲至两头狼身前,抽出腰间长剑直击狼的前爪,陈朔安见另一只目露凶光,立刻倾身过去手忙脚乱挥舞着手中的剑,试图阻止它的靠近。   他们这边举步维艰,另外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郑远之脸上糊满了雨水,他的一只手被硬生生拽下来一块肉,春雨冰冷,浇得他唇色愈发苍白。   张成功看着周围还在负隅顽抗的同伴,狠狠甩了一下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队伍里有谁喊了一句“太子殿下来了!”   众人瞬间像打了鸡血一般振作起来。   这就是太子殿下的威望,他是黎民百姓的定心丸。   陈朔安听到了似能踏破黑夜的马蹄声。   他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为首的男子墨发如瀑,气宇轩昂,在昏暗的天空下也显得光芒万丈。   但他很快被太子身后的身影吸引住了视线。   是漠然的,冷静的元让。   他似有所感,凌厉的眼神扫过来在空中与陈朔安的视线相对。   黑暗中元让的表情有些失真,陈朔安只知道他是朝着自己过来了。   他脑海中没来由的想起一句中学时代学的古诗。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用来形容他家殿下格外合适。 第13章 劫后余生   耳边响起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那头凶恶的狼应声倒地。   转瞬陈朔安被捞起身子安置在马背上。   身后人胸膛单薄,是少年人特有的骨骼感。   元让狠狠拉住缰绳,陈朔安被困在他的怀里,感受他紧绷的肌肉。   他们在往回跑。   雨势渐大,打的人身上发疼。   陈朔安脖颈处传来灼热的感觉。   是元让在嗅他。   少年的呼吸打在他的身上,炽热滚烫,和身上粘腻的雨水形成鲜明对比。   忽然,陈朔安听到元让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陈朔安,你看起来不太好。”   陈朔安本人被烫得浑身发麻,觉得元让才不太好。   陈朔安从他怀里直立起身子,担忧的看向元让,道:“殿下你好烧。”   元让薄唇紧抿,呼吸沉重。   他将头轻轻靠在陈朔安的肩上,冰凉的嘴唇有意无意擦过怀里人的耳廓,感受身体因为短暂接触而产生的战栗。   “我发热了陈朔安。”元让坏心眼的将唇完全贴在陈朔安的耳根处,继续放饵,“等我们回去你要帮我。”   触感细腻柔软,还带着被雨水浇透的冰凉。   元让眼神赤红,兴奋得身子都在颤抖。   陈朔安转头一看他这状态心道坏了,眼睛都给烧红了,还冷得全身打颤。   他试图挣脱元让死死钳住他腰的手。   元让策马不停,放在他腰间的手改为掐住他的下颚,使了力气让他头往后仰。   六殿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张合间吐出两个字:“别动。”   陈朔安气急,“啪”的打开掐得自己脸痛的手。   “雨进我眼睛里了!”   元让一顿,瞬间将人拢到自己怀里。   陈朔安揉揉眼睛,看他就是不放开自己,实在是没招了,在元让怀里扭成了蛆。   元让不管他怎么折腾,反正身子别离了自己。   突然两人头上被蒙了一层衣服,这下没有雨水的干扰,视线都变得清明许多。   元让盯着眼前人因解了一件衣服而露出来的雪白脖颈,忍不住舔了舔牙。   他一手紧握缰绳,一边锁住陈朔安的身体把人往后拖,善解人意道:“凑近点就不会冷了。”   元让和陈朔安一路疾驰回到营地,才刚下马就听见有人在讨论今晚陛下遇袭的事。   陈朔安都还没仔细听,元让突然软下来的身子就砸到了他身上。   这下陈朔安彻底没了打探的心思,摸着元让的额头将人扶回厢房。   元让脚步虚浮,大半重量都压在了陈朔安的身上。   陈朔安将人放在床上,准备去脱元让湿透的外衣,却被元让抓住手腕。   “陈朔安……”   “到!”陈朔安本人被吓一跳,差点惊得跳起来。   元让的手指轻轻摩挲,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半晌才放开,他哑声开口:“去换衣服。”   陈朔安嘴上应下,实际上毫无作为,摩拳擦掌就要对元让的衣服下手。   元让眼神晦暗,盯着陈朔安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强压心头怒火,再次开口重复道:“你去换衣服,我自己可以。”   陈朔安终于被赶回自己房间。   他唤人打了桶热水,特意叮嘱元让泡了澡再睡觉。   然后自己去药堂抓了几副退热祛寒的方子熬着,等元让醒过来再给他送过去。   等陈朔安美美泡完热水澡,端了药去喊他家殿下才发现不对劲。   自己敲了几声门都无人应答,陈朔安瞬间破门而入,发现躺在床上昏睡过去的元让。   他还是那身湿透的衣服,现在浸的床上的丝绒被都有了湿意。   扯什么“我自己可以”,是自己可以把自己烧死吗?!   陈朔安怒不可遏,恨不得给床上这位全身上下哪都硬嘴是最硬的六殿下来上两个大耳光。   可这只是“恨不得”,陈朔安仍是老实本分的边喊“六殿下”边上手扒六殿下的衣服。   待黑色的外袍被脱下露出里衣时,陈朔安震惊得眼珠子要从嗓子眼里吐出来。   雪白里衣上沾满了血迹。   是掉下马的擦伤还没好吗?   陈朔安惊疑不定,替元让掖好被子跑回自己房间拿了瓶药回来。   又重新准备了热水和干净毛巾。   陈朔安将元让的上衣全部剥下,露出清瘦的肌肉以及背部交错纵横的伤口。   那些伤口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皮肉外翻。   陈朔安一时无言。   哪有什么摔伤,全都是人为的鞭伤。   而元让不算宽阔的后背还有许多早已愈合看不出太多痕迹的伤疤。   陈朔安喉咙开始发紧。   床上的元让睁开清明的眼眸,死死盯着陈朔安发红的眼圈,道:“我疼。”   陈朔安猛地站起身,抬手擦了擦眼睛,道:“我为殿下上药。”   元让真是喜欢极了他这副心疼自己的模样,面上却不显疯狂:“好。”   陈朔安用浸过热水的毛巾擦拭元让的背,小心避开那些骇人的伤口,轻声道:“殿下痛了唤我。”   元让感受着背部像是小猫踩奶一般的力道,忍不住轻笑:“好。”   待陈朔安战战兢兢的替元让上完药也没听见刚还说自己疼的六殿下叫唤一声,不禁在心里感叹六殿下确实坚韧。   原书里虽写了六皇子不受宠,却没交代不受宠到这个地步。   到底是谁下的手呢?   元让似看出陈朔安心中所想,开口道:“是母妃。”   陈朔安瞪大眼睛。   “因为不好好学功课被罚得厉害了,没跟你实说是觉得丢脸,便胡乱找了个摔下马的借口。”元让神情淡漠解释道。   陈朔安听罢诚惶诚恐的点头。   自己都管到太平洋去了六殿下还跟他解释,他不想知道的太多啊!   陈朔安彻底打消疑虑,心想再不受宠也确实没人会找皇子的麻烦。   于是哥俩好的搂住元让的脖子,悄声道:“哥跟你说啊,我相当不认同你母妃的做法。你要记住,读书并不是唯一的出路,但你母妃的棍棒教育是绝对的错误!你要敢于打响革命的第一枪,勇于向强权主义说不……”   陈朔安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把自己给整兴奋了,全然没有注意到元让眼里的晦涩。   元让静静等待陈朔安把话说完后才缓缓开口道:“营地里没有别的干净褥子……”   人元让话都没说完,陈朔安直接完美预判。   “咱俩一起睡啊殿下。”   作为直成测地线的直男,陈朔安的床可谓是相当好爬。   元让不着痕迹的用舌尖舔了舔牙,压低声线道:“好。” 第14章 修勾   翌日清晨。   元让被门外的敲门声惊醒。   “陈兄陈兄!”   他自是不会理会。   甚至贴心的帮陈朔安捂住耳朵。   陈朔安用脸蹭了蹭元让的手心,睡的迷迷糊糊,脸上甚至有熟睡压出的红印。   “外面杀猪了吗?”   元让被清晨刚睡醒的陈朔安勾得神志不清,他喉结动了动,凑过去在陈朔安耳边安抚道:“听声音是李蔚,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陈朔安瞬间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这可是天大的事啊!   兄弟如手足,他陈朔安断然不能成为没手没脚的人!   元让的怀里落空,眼神阴郁的盯着陈朔安穿好衣服出门。   就该说外面是在杀猪。   元让面无表情的想。   这一觉陈朔安睡的舒服极了。   他好心情的伸个懒腰,还没伸完呢,就被冲上来的李蔚一巴掌扇到肩膀。   陈朔安痛呼一声,弓起身子似要跪在地上。   李蔚吓了一跳,忙蹲下身查看道:“没事吧陈兄,你可别讹我。”   “你能言语关心我,陈哥很高兴,但你说话的语气,陈哥不喜欢。”陈朔安贱笑一声,迅速起身向李蔚的背施以痛击。   元让开门看着闹作一团的两人冷冷开口:“喜欢什么?”   李蔚下意识开口:“六殿下金安。”   似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又痴呆的加了个字:“啊?”   ???   殿下怎么在这里?   他猛地看向陈朔安,小小的脑容量装不下大大的疑惑。   陈朔安现在看他家殿下真是哪哪都好。   于是接过话头,给了李蔚当头一棒:“没啥,就李蔚说他喜欢猛点的。”   ??????   他从小就是喜欢萌点的啊?   ————   早上闹过了一场乌龙,导致李蔚现在的表情还是略显痴呆。   张成功有些不忍心,问陈朔安:“咋回事啊这,豆腐都有脑我咋觉着李蔚没有了呢。”   陈朔安耸耸肩,示意自己并不知情。   他环视四周,发现还有个狗友没来,于是问道:“郑远之呢,上哪去了?”   张成功拍了拍李蔚的脸试图将人打醒,边打边回:“过会儿再来,昨天被狼叼走了块肉,现在还够呛。还好太子殿下和六殿下当时就在哨所附近,见有信号弹发射马上带着人赶来了,不然咱们今天得在地府会面。”   陈朔安点头,内心觉得庆幸。   “郑远之不会得疯狗病吧?”   李蔚突然回神,举手发言道。   张成功一巴掌打在他那溜圆的后脑勺上,怒道:“盼点人家好!”   然后又神神秘秘的探过来说道:“昨日我们被狼困住没回来,错过了一件大事。”   陈朔安一听这个便有了精神,猜测道:“难不成是陛下昨晚遇袭的事?”   张成功一拍大腿激动道:“正是!不过遇袭这词不够准确。今早我问了大姐,她说陛下是被一头熊惊着了。”   陈朔安瞳孔紧缩,想到是原书的剧情在上演。   不过昨晚太子在营救野外遭遇狼群的人,那又是谁救陛下免于熊爪之下?   张成功在一旁继续说道:“五殿下昨日捕着了一只熊崽,人还没进营地呢就向陛下讨赏。陛下自是惊喜万分,抱着熊崽还没捂热乎就被一路追来的母熊拍到地上去了,吐了好大一口血。幸好有三殿下在那守着,陛下才没有受更重的伤。”   本该救陛下的人由元祁变成了元悟!   陈朔安眉头紧蹙,不知道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原书剧情偏离。   张成功见他们神情严肃便悄声说道:“现下五殿下还在那位的门前跪着呢。”   此时不远处传来郑远之的脚步声打破了三人中凝滞的气氛。   只见那人左手极不协调的垂着,右手抱着个小玩意儿,正往这边过来。   “干什么呢这么严肃,朔安你看看它可不可爱?”郑远之单手捉住那活蹦乱跳的小东西递到陈朔安的面前。   陈朔安定睛一看,原来是只丑不拉几的小狗。   他面带微笑说道:“好可爱,你快拿远些吧。”   郑远之哈哈一笑,欣喜于陈朔安竟会赞同他的观点。   毕竟自己昨晚捡到这只狗时,李蔚,张成功,秦仲廉三人竟有着史无前例的默契,保持着绝对统一的回答都说“不可爱”。   于是他忍痛割爱,大方道:“别说哥不疼你,这狗你就拿去养吧。”   ?   陈朔安怀里被塞了只小狗,神情茫然。   求求你别疼我。   那小狗张开狗嘴含住陈朔安的小拇指吮吸,陈朔安顿时心间发痒,忍不住逗弄起来。   李蔚看着他痴痴发笑:“有一种母性的光辉……嘿嘿嘿……”   郑远之:“……”   张成功:“……”   陈朔安微笑开口:“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张成功一拍桌子,其余三人吓了一跳,纷纷放下个人恩怨齐刷刷看向他。   他正色继续接上被打断的话说:“因为昨晚的事,上头决定接下来几天不再捕猎,改成去围场举办比赛。”   陈朔安眸子一亮。   张成功嘿嘿一笑,道:“而且还不强制参加。”   陈朔安的眼睛顿时比镭射光纤还要璀璨。   真是苦尽甘来啊家人们。   他们四人消化了这个好消息便起身去找吃食,而陈朔安抱着狗犯了难。   “还这么小呢肯定得喝奶,我上哪给它找奶去?”   郑远之不以为意,道:“没事儿,这种狗怎么都能活。昨天他在我房间里边嚎边拉,我手痛的厉害,便想着今天一早给它收拾。”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不再说话了。   陈朔安气得想给他两个大嘴巴子。   然后郑远之哈哈笑出声:“你猜怎么着,今早它拉的屎不见了。”   陈朔安,张成功,李蔚:“……”   搞什么?!自产自销吗?!   众人纷纷对陈朔安退避三舍,好像陈朔安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   可真正让人畏惧的却是他怀里那只会吃自己屎的丑狗。   陈朔安迎着和煦的晨风,整个人像是要碎在风里。   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只被舔过的手,柔声问怀里的狗:“你还真是聪明啊,苦了谁也不会苦了自己。屎好吃吗?”   那小狗一听这话似乎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小脑袋仰起嘤咛了一声,像是对陈朔安的提问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陈朔安仰天微笑,差点泪流满面。   从现在开始他陈朔安的母语就是无语。 第15章 陈钢炮   “以后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陈朔安慈爱的摸着它的头。   郑远之一声轻笑,道:“那还不如给它一泡屎来得实在。”   “……”李蔚现在很担心郑远之会不会二次负伤。   陈朔安深吸一口气,到底是没找郑远之的麻烦,转过身子对张成功说:“帮我整碗羊奶来。”   张成功不解道:“为何要用羊奶?”   陈朔安冷笑一声:“难不成你给他下奶?”   “……”李蔚现在很担心陈朔安会不会受伤。   好在张成功也没有找陈朔安麻烦,任劳任怨的找奶去了。   陈朔安不禁在心中大声唱“兄弟抱一下”来赞美他们四人坚不可摧的友情。   然后转身回房拿皂角洗手去了。   等李蔚将早餐摆满一桌时,陈朔安手里提着狗姗姗来迟。   “干嘛呢这么慢,给狗刷牙去了?”郑远之拿起筷子往自己嘴里送着菜。   陈朔安不禁感叹手受伤也不能让他干饭的速度慢上那么一秒。   “没刷。来,打个招呼,这全都是你义父。”   陈朔安提溜着狗的小爪,抓起来放在它狗嘴旁给每人抛了个飞吻。   “叫啥名啊?”   郑远之看着它苦恼道。   陈朔安在取名字这方面一向很有天赋。   他正色道:“你看它头是黑的,身子是白的,我们就叫它钢炮吧。”   李蔚无语道:“不是,钢炮这名字和狗的颜色有关系吗?”   陈朔安眉头紧蹙,不认可他的说法。   “怎么没关系,钢炮现在是它的特定称呼了,你还想要什么关系?”   “难听,你没品味。”李蔚一身反骨,势必要为这条小狗谋一个拥有好听名字的权利。   陈朔安才不管他,一锤定音:“这是我的狗。”   李蔚灰溜溜的埋头干饭。   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张成功在一旁乐得看大戏。   不过张大师一般不出声,一出声那必属王炸。   只见他用帕子擦了擦吃得油滋滋的嘴,缓缓开口:“这狗公的母的?”   李蔚赶紧从陈朔安手里抱出小狗一看,沉默是今早的饭堂。   郑远之把头凑过来,沉默加一。   陈朔安稀奇的很,不懂为什么会有如此效果。   他定睛一看,瞬间了然。   “哈哈哈哈,钢炮这名字一听就很文静,配得上咱们小姑娘。”李蔚憋笑憋得快疯了。   郑远之眼角飙泪,为他赋予掌声。   陈朔安面对两人的嘲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多好听啊,陈钢炮小姑娘,你爷爷肯定喜欢你。”   可怜陈敬贤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自己儿子媳妇都没娶,转眼就有了个叫钢炮的孙女。   这几天陈朔安可是一点没闲着,既要帮六殿下擦药换纱布,还要时刻提防钢炮别吃自己拉的屎,可谓是十分辛苦。   而钢炮非常喜欢黏着陈朔安。   元让看着自己身边转着圈咬自己尾巴的钢炮和在一旁乐不可支的陈朔安,眼神一片柔和。   他难免爱屋及乌,觉得陈钢炮也不是丑的不可救药。   但这点想法在陈钢炮叼住陈朔安食指吮吸的时候瞬间烟消云散。   元让面无表情的想。   他要拔了这畜生的毛。   他噌的一下站起来,长腿一迈走到陈朔安身边,揪起狗脖子就往地面的软垫上丢。   那漆黑的狗嘴和食指分离时还发出了“啵”的声音。   元让听到这声响醋的脸色发黑,脸不红心不跳的开始扯谎:“它刚刚干坏事了,去洗手。”   六殿下身份尊贵,实在是说不出那两个字。   陈朔安的眼神同元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间福至心灵。   “我真服了!一会儿没看着它又吃上了!”   陈朔安恨得牙痒痒,就趁着自己去打水的功夫,陈钢炮阳奉阴违,天衣无缝地实施了此次犯罪!   元让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牵住他的手快步往盥盆那儿去了。   陈朔安目瞪口呆,使了劲想把自己的手抽走。   他弱弱出声道:“殿下,这只手是被钢炮舔过的……”   元让闻声回过头装得情真意切:“是吗?我忘了,那一起洗吧。   元让捉住陈朔安的手放进盥盆里,随即自己把手覆了上去。   陈朔安瞧着六殿下压在自己上面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羡慕道:“看殿下这骨相,日后一定长得高大。”   元让闻言笑了笑没出声,给陈朔安的手抹了皂角搓得那片肌肤都泛了红。   陈钢炮背了好大一口锅,丝毫未觉刚刚要被拔毛的危险,被丢在地上后假情假意嚎了几声,见没人理它又呜呜咽咽的缩到角落里去了。   这年头钱难赚,屎…屎还行。   ————   今日是围场举办比赛的日子,陈朔安等人少不了要去凑热闹。   才刚到围场呢,陈朔安就被秦仲廉堵住了。   秦仲廉这几天给自己做了一番思想工作,发现陈朔安确实是和以前不一样了,便下定决心要来找他破冰。   陈朔安见他一个大块头堵在自己面前,背着光神情看不真切,不禁有些害怕。   咋的了这是?我自从穿过来后一直没有欺负人,你现在堵我真是一点道理不讲!   哪曾想秦仲廉傲娇开口:“虽然我在猎苑射到的猎物比你多,按咱们的约定你是失败方,但我觉得你人不坏,所以……”   陈朔安鹿眼一眯,以为这人是来挑衅的,于是绞尽脑汁的回想那天发生过的事,然后自信开口:“我没答应和你比。”   秦仲廉愣住,仔细回想。   “呵呵,镇国公知道自己儿子天天在外面乱认爹吗?”   “呵呵……”   “呵呵……”   这俩字在秦仲廉脑海里呈3D立体式环绕,像是在嘲笑他自作多情。   这小人确实没答应过!   秦仲廉气得脸色发青,越来越觉得自己这几天的纠结像个笑话。   于是转过身子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而陈朔安已经反应过来,猜测是自己前几天英勇无比的表现感化了秦仲廉。   本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曾有过节的男三主动找自己修复关系,陈朔安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拒绝。   少树敌,多苟命,哄好男三,成为兄弟。   陈朔安忙追过去哥俩好似的和秦仲廉勾肩搭背,谄媚道:“秦哥怎么这么不禁逗,过会儿要比赛吧?我肯定扯开嗓子给你喊加油。”   秦仲廉听罢瞬间被哄好,他傲娇的仰了仰头,勉为其难的从鼻子里哼出一道气音,算作同意了。   陈朔安轻松一笑。   打了原主,以后可就不能再打我了哟。 第16章 这就是喜欢   那边赛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陈朔安这几个二流子在一旁对别人比赛时的表情管理评分。   陈朔安乐呵呵的:“大家都很不错啊,看到咱们大荣朝有这样的人才我就可以放心摆烂了。”   郑远之对他这副不求上进的模样颇感无奈,但也毫无办法。这人浑身的懒劲像是与生俱来的。   他的至理名言就是不要和我比懒,因为我懒得和你比。   赛道上正在赛马,这么一会功夫过去,获胜者已经超别人一圈拿到终点的手鞠了。   那人骑在马背上,先是挥着手鞠朝对手们投以轻蔑的笑容再是往看台上的女眷们吹了好几个流氓哨,似乎能够以此展示自己的魅力。   陈朔安将一切尽收眼底,面无表情的夸赞道:“有点痞帅,还有点颜值,简直就像痞颜一样。”   秦仲廉在一旁乐得笑出声来。   郑远之往另一边的看台上瞄了一眼,怼了怼陈朔安的手臂道:“你看太子殿下,简直帅的一批。”   陈朔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些无语:“亏你还是太子殿下的死忠粉呢,那明明是三殿下。”   “不应该啊,我看错了?皇上身边的那个。”   陈朔安面露微笑再次强调:“就是三殿下。”   眼看着两人之间要因为“那人是谁”爆发剧烈的争吵,张成功率先出击:“郑兄啊,明明是手受的伤怎么现在眼神也不好使了呢,那明明就是三殿下。”   郑远之眯起眼睛仔细看,俊脸一红,那还真是元悟。   “也不能怪你,太子和三殿下二人的母亲是表姐妹。一家人打断骨头都连着筋,身形长相神似也在所难免。”秦仲廉开口道。   “不过三殿下最近确实得了陛下重用,三天两头被叫去在跟前服侍着。听说等春猎过后要被派去平朔一带管矿场。”李蔚凑过来神神秘秘的说道。   “真有此事?”秦仲廉神情一凛,不禁在心中斟酌。   “道听途说而已。”李蔚摆摆手,不以为然道。   张成功却在一旁说道:“昨日听我姐夫也在打听此事,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   陈朔安心道不妙,原书里前期哪有出现什么矿场。   还没等他消化明白,郑远之又问道:“交给三殿下管?明明太子是最好人选啊。”   “现在还哪管什么最好不最好?太子不久要下江南,哪能管那么多事。况且能力是靠练出来的,皇上给三殿下这个机会,是有心栽花想让花开,实在不行换个人便是,他又不缺儿子。”   张成功满不在乎道。   李蔚赶紧揪住张成功的耳朵,咬牙切齿:“你可小点声吧!”   郑远之压低声音说道:“要不是前几日三殿下救驾有功,我看这肥差还不一定落他头上。”   张成功耸耸肩,表示自己同意他的观点。   陈朔安在一旁听的心惊肉跳,忙问道:“这矿场是干什么的,还是个肥差?”   郑远之用他完好的右手抚上陈朔安的脑瓜,慈爱道:“八卦的力量果然强大。咱们朔安竟也知道不耻下问了。”   陈朔安似笑非笑:“拣重点说,不要逼我在最快乐的时候扇你。”   李蔚凑过来解释道:“矿场主产铁矿,铜矿还有砂金。而盐,铁两项是各家各户的必需品,咱们抛开盐不谈,单就这铁的利润也是极大的。咱们上头那位早年间设立了盐官,铁官和榷货务,就是想垄断专卖增大朝廷财政收入。所以说管矿场的都尤为吃香,单是运输就能拿到巨大红利。”   陈朔安了然点头,觉得这差事确实重要。   李蔚顿了顿,又补充道:“眼看平朔铁官一职交给了三殿下,而剩下的忻州和岭南不知道谁能拿到手。”   张成功哼笑一声道:“不管是谁抢到手,现在的三殿下可是略胜一筹,安贵妃在宫里指不定嘴角咧到耳朵根上了。”   “皇后与安贵妃虽同血同源,但素来交恶,平日里见面都要互相踩对方一脚。现如今三殿下初露头角,他们母子二人怕是对这东宫的位子有了新的想法。”秦仲廉站在一旁只字不落的听完,双手抱胸坦然道。   “但陛下一直对太子抱有很大期望,若安贵妃与三殿下步步紧逼,陛下难道会袖手旁观?”郑远之听完立马为他偶像鸣不平。   秦仲廉轻蔑一笑,反问道:“你当皇后平日里吃斋念佛是真吃素的?还是你以为太子真能任人搓扁揉圆?好吧,就算三殿下母子有实力摸到东宫的位子,陛下也怕是喜闻乐见。”   “怎会如此?!陛下一直将太子视为正统!”郑远之惊愕出声,觉得秦仲廉的观点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秦仲廉听完这话古怪的笑了一下,道:“谁赢谁才是正统。”   他长腿一迈走入赛道,竟是射艺要开始了。   秦仲廉边走边对陈朔安招手,装了好帅的一个逼:“记得替我加油。”   颜狗陈朔安瞬间将什么破矿场抛在脑后。   脑海里应援词都想好了,秦哥帅,秦哥强,秦哥牛得震天响!   ————   元让和五皇子元臻正一同前往赛道。   元臻边系束带边苦笑道:“最近父皇不怎么待见我,想来是心里憋着火。”   元让压根没听他说话,视线锁定在不远处的陈朔安身上。   那人昳丽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竟多了些清纯的味道。   元让喉结攒动,觉得口干舌燥。   天是热了些。   他该去屋里避着的。   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   元让说不准自己心口那股莫名的悸动是因为什么,只觉得全身上下像被针扎了一般开始颤抖。   他用指尖抠向掌心,为了心里的期待不落空而近乎残忍的告诉自己,不是为了你,怎么会有人为了你。   十四岁的元让迎着末春日渐猛烈的阳光和扑面而来的热风朝着陈朔安走去。   陈朔安看着元让向自己走来,意识到自己面前是选手们的必经之路,于是双手做喇叭状放至唇前,笑着对元让大声喊道:“六殿下加油呀!”   元让心跳骤停,周围的喧嚣瞬时消音。   他忽然有种呼吸不上来的窒息感,像是自己漂在凶猛浪花中突然靠了岸。   是为了他。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那人站在阳光下笑得天真烂漫,像只雀儿一样温顺自在。   我要抓住他。   元让想。 第17章 回程   秦仲廉拉弦推弓,利箭势如破竹往四十丈外的箭靶射去。   “叮”的一声直达靶心。   陈朔安本就视力好,将箭矢的位置看得大差不差,知晓他的成绩后不禁拍手叫好。   秦仲廉自信的笑,将抬着的手放下,远远的朝陈朔安睇去一眼。   陈朔安接到指令,喊得更大声了。   “牛逼秦哥!”   元让脸色一沉,心情骤然变差。   他薄唇紧抿,狭长的眼瞟了身旁的秦仲廉一眼。   随即用舌尖舔了舔尖利的犬牙。   元让从身后武士提着的箭囊里抽出一根铁箭,缓缓拉弓上弦,雪白的箭羽随着微风抚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衬得他更显冷峻英气。   这支箭以破竹之势射向靶心,嗡鸣声贯彻整个靶场。   皇帝元遵从座位上站起,听着武士的报分缓缓笑了起来:“老六最近箭术精湛不少。”   元悟立马顺着元遵的话说道:“六弟在这方面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元遵抬眼睨他,说:“今日元让必得头筹,一定要赏。”   元悟主动请缨:“这事交给儿臣来办。”   皇帝的眼神自高处落在靶场内的元让身上,面上看不出表情,只说:“物极必反,你掂量着来。”   元悟顺着皇帝的视线看过去,心下了然:“儿臣明白。”   陈朔安缓缓倒下去,被郑远之一个伤患拎着衣襟提起来:“你怎么回事?”   陈朔安喃喃道:“我的妈我的姥,我的褂子我的袄。我被六殿下帅得双腿发软。”   张成功相当鄙夷:“什么玩意儿就这点出息,当然啊,我没有说殿下不帅的意思,我只是单纯针对陈朔安。”   开什么玩笑,他张成功生来严谨,前一句话刚说出口就立马找补回来,简直聪明的令人五体投地。   “六殿下这技术玩什么箭啊,就该玩点他擅长的,比如我的感情。”   陈朔安嘴没把门,满嘴骚话张口就来。   郑远之:“……”   张成功:“……”   李蔚:“……”   他瞬间暴起拿胳膊锁住陈朔安的脖子咬牙切齿道:“好啊,前几天我看六殿下从你房里出来就觉着不对劲,难不成你们俩真有猫腻?!”   “什么?!”郑远之惊愕出声。   “真的假的?!”张成功一脸不可置信,“六殿下还只是个孩子啊!”   陈朔安满脸黑线,觉得他们的想象力实在是丰富,足以媲美安徒生。   “善语结善缘,恶语伤人心。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再造谣老子给你们每人赏一脚。”陈朔安都懒得解释,因为太离谱的事情是不会有人信的。   郑远之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和另外两个狐朋狗友视线交汇后立马转过身展开了激烈的探讨。   那架势足得像在举办国际研讨会。   陈朔安露出死亡微笑,忍不了一点,腿一抬对着他们的屁股一个接一个的踹过去。   “在背后蛐蛐我呢?”   李蔚回头尴尬一笑:“只是分享自己的见解罢了,你有点敏感了朔安。”   郑远之也道:“经过合理分析后我们一致认为是误会你了,张成功他说有话想跟你说。”说罢右手用力一推,将张成功挡在二人面前。   张成功挠了挠头,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对,对不起?”啊?不知道啊,他们没教我怎么说。   陈朔安看着三人贱兮兮的脸核善微笑道:“以后对不起的事情少做,我会记在心里。”   这几天陈朔安过的相当潇洒。   不用早起上课,不用参加比赛,日子舒坦得膘都长了两斤。   不过今日就要启程回宫了。   不想活了,但总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咚”的一声,房门被大力踢开。   是秦仲廉。   “你能不能管管你那破狗?”秦仲廉像是被气得不轻,脸色黑得和锅底一样。   “能不能放尊重点,它叫钢炮。”陈朔安瘫在床上,有气无力的爬起来纠正他。   秦仲廉没心情和他扯这些,面色不虞,好像对陈钢炮有着天大的意见。   “它怎么你了我的大少爷?”陈朔安自己养的狗还能不知道?他始终坚信陈钢炮没有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它往我屋里拉了一泡屎。”秦仲廉说起这个就来气,恨不得现在指着陈钢炮的鼻子骂。   “什么?!它吃了吗?!”陈朔安一听瞬间对这件事情重视起来。   陈钢炮今天要是敢下这个嘴,他陈朔安必定剪光它的狗胡子!   “没有,它拉完就跑了,溜得比兔子还快。”   陈朔安冷静下来,道:“人都有三急,小狗更是走哪尿哪。就算陈钢炮这事做的不厚道,退一万步讲,你那房子就真的一点错也没有吗?”   “你这是在怪我?”秦仲廉阴笑一声,大手掐住陈朔安的后颈。   “没呢哥,咱们今天就要回宫了,你也别放在心上,狗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陈朔安急忙逃出他的魔爪,溜到他身后给人捶了几下肩,怂道。   这陈钢炮到底和他同姓陈,陈朔安不禁替这只狗说了几句话:“钢炮其实还算听话,你只要嘬嘬嘬它就会回来,不用特意去追它。”   “哪只狗听到嘬嘬嘬不摇尾巴?”秦仲廉冷笑道,“你也甭替它找补了,我看它就是因为前几天我踢了它的狗盆这事记恨我。”   陈朔安:“……”   然后瞬间暴起在这混球背上猛捶。   砸狗盆等于打狗脸!这小子怎么还好意思跑到他这来倒打一耙!   陈钢炮在这个屎尿都憋不住的年纪憋住了天大的委屈。   “我说那盆怎么滚老远还碎成了八瓣,你这是自首来了?”陈朔安盯着秦仲廉阴恻恻开口道。   秦仲廉哑口无言,自觉理亏:“我那天叫你去吃早饭时不小心踢到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抱一丝?你抱二丝都没用!陈钢炮是我和六殿下放在心尖尖上的小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陈朔安这回占了理,腰杆硬气起来,那姿态活像旧时代的地主正在欺压穷苦百姓。   秦仲廉显然没有抓住这句话的重点,他惊愕问道:“六殿下也能喜欢这破狗?”   陈朔安面无表情:“我发现你对陈钢炮真是有着令人发指的偏见。”   秦仲廉自觉说不过陈朔安,只得无奈妥协:“你要如何?”   陈朔安见他松口,内心大喜,故作柔弱状道:“回京之程路途遥远,还请劳烦秦公子将我和钢炮一块捎上马……”   他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从敞开着的房门外走了进来。   元让手里提着陈钢炮,微笑道:“陈侍读怎么不找本宫?”   他像是没看见秦仲廉这个人,面如冠玉,意懒情疏,漆黑的瞳孔紧紧盯住陈朔安的眼睛,红润的唇勾起一抹笑:“嗯?” 第18章 上书房日常   陈朔安现在很迷。   他神情呆滞的坐在元让怀里。   那人的脸色似乎很不好,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十四岁的小男生会因为什么烦恼?   陈朔安结合自己的经历恍然大悟,应该是没吃饱。   他毛茸茸的头往后蹭了蹭,关心道:“殿下今早吃的如何?”   元让侧脸被他蹭得痒极了,心神不定,稳了稳缰绳规矩答道:“不错。”   不是,哥们你抠字魔吗?   陈朔安无力吐槽,只得继续问道:“吃饱没?”   元让对他向来好脾气,笑了声说:“怎么这么问?”   陈朔安见他这样便觉得不是吃饱没吃饱的问题,索性闭了嘴,专心逗弄怀里的陈钢炮去了。   元让悄悄把头放在陈朔安的肩窝,细嗅他的味道,开口:“我不喜欢秦仲廉。”   陈朔安感觉耳边有热流拂过,元让似乎说了什么,但他又听不真切。   “殿下方才在说什么?你想要吃全鸡宴?”陈朔安斟酌道。   实在是惭愧,他近日空耳是越来越严重了。   元让笑得无奈,顺着他的话“嗯”了一声。   ————   陈朔安自神隐山回来后就变得神经兮兮。   郑远之和其余三人一同讨论,试图找出破解之法,救回与他们同穿一条裤衩的好兄弟陈朔安。   “怎么了这是,中邪了?”   “不知道啊,都好几天了。”   “确实,嘴里总神神叨叨的说什么要找鸡要找蛋。我从他旁边过都得庆幸我不是一只鸡。”李蔚麻木开口,看样子深受其害。   郑远之大胆猜想,提出一套鬼神观点,自信道:“不会是被山里的狐妖附身了吧?成天想着吃鸡呢。”   秦仲廉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嫌弃的说:“能不能整点靠谱的?别一天天的像脑子里没长小脑一样。”   而张成功力挺郑远之:“我倒觉远之兄说的在理。以往朔安再怎么不对劲,也不是现在这样像个精神病。”   说罢提起笔开始在纸上龙飞凤舞。   秦仲廉在一旁看的直皱眉头。   待张大师作画完毕,郑远之瞅着那张纸疑惑道:“你这画的什么啊?大肉包子?”   张成功双手将画捧起来,仔细吹了吹,睨了郑远之一眼,鄙夷道:“没品的东西,这是一只肥硕的大母鸡。”   郑远之已经在暴怒的边缘,他捋起袖子就想冲上去,骂道:“老子今天要把你打成母鸡。”   李蔚在一旁看了好久的戏,赶紧起身把郑远之捞回来:“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张成功不仅对自己的画技很有信心,还对自己的脑子抱有重大期望。   他开始向众人介绍自己的战术:“若朔安真被狐妖占了身子,我们用这只鸡作为诱饵,那狐妖一定会被引诱从而露出马脚。我们再请大师做法,然后朔安平安归来。”   郑远之:“……”   李蔚:“……”   秦仲廉:“……”   他会想出一个点子,但通常不是什么好点子。   张成功自己说着激动起来,站起身将凳子拖拽出老远,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就像他的智商一样令人头皮发麻。   “朔安,你来瞧瞧,这鸡好不好看,感觉好不好吃?”张成功一个箭步飞奔上去,整个人趴在陈朔安的桌上,满眼殷切。   “……鸡?”陈朔安看着纸上的东西难以置信的开口。   随即他冷笑一声道:“好看。”   张成功一听他这么说,更坚定了自己心中所想。   好啊,对一只假鸡都没有抵抗力,看来是狐妖没跑了!   张成功摩拳擦掌,正要奋起拿下这占了自己兄弟身子的狐妖,就被陈朔安一脚踹倒在地。   陈朔安带着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我的意思是,你再给我看这丑东西我就要你好看。”   张成功犹如一只战败的老母鸡灰溜溜的回到郑远之等人身边。   “平日里让你多补点脑你不听。”李蔚乐呵呵的,看了一场好大的笑话。   秦仲廉也没憋住,笑得眼角飙泪。   “到底是为啥要鸡又要蛋的?孵小鸡吗?”郑远之沉思。   “六殿下能答应?一个陈钢炮就已经够闹腾的了,养鸡怕是不现实。就算六殿下是陈朔安亲爹也不会让儿子到处霍霍自己院子吧?”李蔚嗤笑一声,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立马闭嘴,“六殿下好像还真能答应他。”   “……”   众人沉默。   秦仲廉干咳着,想起那天元让看向自己那晦涩难言的眼神,心里有些发怵,便转移话题道:“陈钢炮现在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每次一看见我就扑上来咬。鼻屎大点的狗一到饭点喊的比过年放炮还响,和宫里的漏刻一样准时。”   “我都没怎么注意。那照你这么说等陈钢炮大了不就成了烈性犬了?”郑远之满脸凝重,万万没想到陈朔安竟把它养成这样一副性子。   秦仲廉一脸苦涩道:“只记恨我罢了。”   李蔚一想起这个就觉得好笑,为小狗解释道:“陈钢炮见人就摇尾巴,脾气好得不得了。就是性子活泼了些,关它的院子里现如今没有一块墙皮是好的。”   郑远之:“……”你管这叫活泼?   张成功听罢哈哈大笑:“钢炮总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它哪是什么烈性犬,劣质犬还差不多。”   四人眼神揶揄,异口同声道:“不愧是陈朔安的狗。”   当事狗的主人陈朔安仍然愁眉苦脸。   在他家殿下说想吃全鸡宴的时候,他陈朔安就下定了决心。   他要给六殿下全荣朝最好的全鸡宴。   更何况他还欠着殿下两颗烤蛋呢,得一并补上。   陈朔安一边漫不经心的听夫子在台上讲之乎者也,一边偷偷在书桌下剥桔子皮。   有一缕阳光透过窗溜进书房,正好打在陈朔安的侧脸上。   他错过身,手上用力,桔子皮的汁水喷溅出来,在阳光的照射下映出极好看的一道彩线。   陈朔安一口塞下整个桔子,对着桔子皮玩得不亦乐乎。   “你在作甚?”夫子早就看出他的不对劲,忍无可忍下了讲堂,打算将这不听讲的学生绳之以法。   就在夫子低下头看他到底在玩什么的时候,一股桔子汁水弹射起步滋进了夫子的眼睛里。   陈朔安不禁在心中为自己念起《地藏经》。   我并不是无路可走,我还有死路一条。 第19章 柳丰年   他喜获纂抄一遍《金刚经》。   那些杀不死我的,还不如直接杀死我。   陈朔安坐在座位上双目无神,犹如被野鬼夺舍。   元让走到他身边站定,伸出手在他眼前转悠好几个来回也没见人回魂,不禁觉得好笑。   陈朔安哀嚎一声倒下去,左脸紧紧贴在光滑的书桌上,挤得面上的肉层层堆起,可爱得很。   站在他身边的人收回手,五指背在身后攥紧,勉强按捺想下手掐脸的欲望。   “你做森莫。”陈朔安郁闷问道。   元让一声轻笑,俯身拿起他摆在书桌边上的随手簿,左手抚上陈朔安光滑细腻的脖颈,轻轻握了一下又转瞬松开,留下一个高挑的背影。   他行动间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意思是《金刚经》本宫给你包了。   陈朔安闻着元让转身时从衣角散发出的熟悉清冷的檀木香,觉得六殿下的背影分外高大。   他一扫方才的郁闷,嗖的一下站起追上去,边跑边喊:“殿下你等等我!”   只剩寥寥几人的书房内,张成功和李蔚面面相觑,喃喃道:“陈朔安这么没大没小的吗?”   郑远之早已见怪不怪,悠闲的瘫在靠椅上:“六殿下纵着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又幸福了朔安。”   他旁边站着秦仲廉,这人双手抱胸,一双锐眼盯着外头头靠头,肩对肩的两人,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宫廷内长廊交横结错,用红木做的栅栏上刻着名匠手笔,挂在悬梁上的布料也是用的上好云锦,柔软有光泽。   微风穿堂过,吹得云锦下坠着的流苏悠悠晃晃,影子顺着阳光投射在铺满小青砖的路上,跳脱的很。   陈朔安同元让走在明暗交错的长廊中,感觉他的影子比自己长出一截。   他不愿面对元让现在比他高的事实,悄悄摸摸的快走了几步,到了元让的前面。   陈朔安看着地上的自己略比六殿下高的影子,舒服了。   突然听到身后一声轻笑,那身形绰约的黑影停了下来。   陈朔安疑惑地转过身去,阳光随着他的动作打在他的脸上,陈朔安被照得微微眯起眼。   元让背着光,头微微垂下来,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令人看不懂的笑意,凑近在陈朔安耳边轻声道:“朔安总是比我高的。”   他低着头,抬起一双深邃凌厉的眼看面前洁白似璞玉的人儿。   陈朔安俯视着他,看他被阳光衬得金灿灿毛茸茸的头发,越发像是一只大金毛。   方才一股被猎隼盯上的不适感消失殆尽,陈朔安又恢复了平日里没心没肺的模样,同元让哥俩好的继续往前走。   寝殿门口候着一位老者。   陈朔安认得,那是元让的外祖父,当朝吏部尚书柳丰年。   “殿下金安。”柳丰年屈身行礼,一双浑浊的眼望向跟在元让身后的陈朔安道:“这位公子是……”   “陈太傅之子陈朔安,拜见柳尚书。”陈朔安见他问起忙自报名号。   元让微微一笑,俯身邀请道:“柳尚书,请屋里讲。”   等一行人进了寝殿,柳丰年边往殿内走边寒暄:“一家人不必生分。老夫今日来就是为了探望贵妃娘娘。”   陈朔安在一旁竖起耳朵偷听。   “陈侍读留步。”柳丰年脚步一停,看向陈朔安,眼里盛满笑意,“这是前去拜访娘娘的路,侍读一不是公家人,二不是婆家人,怎的也要跟来?”   陈朔安小脸爆红,知晓自己失了礼数,在元让的揶揄轻笑声中慌不择路地跑了。   柳丰年挥手示意周围丫鬟侍从们退下,从前襟掏出一封信递给元让,悄声道:“是亳州县令何随的消息。到底时间仓促,布局匆忙,账目一事恐难办妥。”   元让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信,面无表情道:“三皇兄车马劳顿,心急的很,那就让他好好在路上休息几日。”   柳丰年那双浑浊的眼缓缓浮现出一抹算计,他笑了一下,毕恭毕敬道:“臣马上安排。”   随后又想起什么,问道:“陛下的赏赐可下来了?”   元让挑眉,漫不经心的拆开那封信,一目十行看罢,缓缓开口:“中规中矩罢了。”   “我听户部的人说是三殿下一手操办的。”柳丰年接过元让递过来的信纸,说道。   元让哼笑:“陛下的意思。”   “如此甚好。”柳丰年笑得老奸巨猾,很是满意的样子。   祖孙二人推开泛着沉木香的门,透过鸦青色的薄纱看见软榻上靠着的女子。   那女子身似弱柳,肤若凝脂,穿着华贵非常。   正是柳贵妃柳姝仙。   ————   已是深夜,夏虫在草丛里玩命儿似的叫。   元让手里拿着一副字敲开了陈朔安还掌着灯的房门。   “怎的不睡?”   陈朔安红润的唇微微张开,看着元让手里递过来的已经纂抄好的《金刚经》,有些惊讶。   六殿下弯腰,状似无意的从身后环住陈朔安,修长的手指拣了好几张他放在桌上的纸,随即正起身来。   他看着面前犹如狗爬的字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狗爬字的创造者十分悲痛:“以我的天赋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元让性子本就凉薄,对待陈朔安却有着百分百的耐心,勉强安慰道:“无碍,至少你的进步空间很大。”   陈朔安听罢困倦的笑笑,突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元让心头发软,趁着他这股睡意缓缓贴近他的身子,柔声道:“怎么了,是有人在想你吗?”   陈朔安笑得倒在他肩上,像只倦懒的猫。   “殿下还记得呀。想我的人可海了去了,能从这里排到朔北边界呢。”   他说的大言不惭,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似的。   烛火昏黄温暖,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被放大数倍投在前面的屏风上。   元让漆黑的眼底暗含疯狂,昏暗的光打在他冷峻威严的侧脸上,显得有种近乎病态的偏执。   “是吗?”他轻声问。   陈朔安含糊着“嗯”了一声。   元让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覆在这人的唇上轻轻摩挲,感受着掌心美妙绝伦的触感。   他笑得漫不经心,道:“那我要排第一个。”   就谁也抢不走。 第20章 变故   今天是一个艳阳天,热得元悟心里发燥。   他骑在马背上,用手遮挡愈渐毒辣的太阳,顺便用衣袖擦了擦额角冒出的豆大汗珠。   这是一条荒无人烟的近道。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元悟人还没到亳州就已经想好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他心里不禁有些得意,长腿一夹马肚,又快步跑了起来。   快些到吧。他想着。   这条近道群山环绕,草本植物长得异常茂盛。道旁野草的高度与马腿齐平。接连几天的高温使土地变得极为干燥,马蹄踏上去能激起大片尘土。   跟在队伍最后面的刘富贵用手挥了挥弥漫在眼前的灰尘,闷闷的咳了好几声。   喉咙有些疼了,等到了亳州要找个大夫好好瞧一瞧。刘富贵清了清嗓,握紧缰绳朝着前面的人马追去。   突然间,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某种动物在草丛里细细簌簌动来动去的声音。   刘富贵哂笑一声,并不在意,兴许只是几只山里的野兔子罢了。   对于接连几日的奔波,他着实是有些怨怼。   这人跟在队伍最后头一个人嘀嘀咕咕:“这有什么急的呢,官儿放在那里又不会自己长腿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有人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马,一只手死死的捂住他的口鼻。   刘富贵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就一次呼吸的时间,他迅速抽出腰间佩剑反手狠狠向身后刺去,听见了两道利刃扎进血肉的声响。   刘富贵大声咳嗽起来,细弱的咽喉发出嘶哑的“嗬嗬”声,血迹顺着苍白的嘴角缓缓下滑,滴落在黑袍上,晕开一团令人心惊的深色。   他强忍疼痛,无视刺入自己体内的短刃,转身一个抬脚将那歹人狠狠踹下马。   刘富贵捂着后腰处的伤口呆愣住。   或许是因为同伴暴露,他们藏也懒得藏。   就在刘富贵身后五丈,本该一片平静的草丛被太阳折射出冷兵器特有的阵阵寒光。   完了。   刘富贵手里的缰绳不自觉间拽得死紧,掌心与麻绳间的触感变得湿润滑腻,不知浸透它的是鲜血还是汗液。   他在利箭射入自己心口前竭尽全力嘶吼,声音瞬间响彻山谷:“保护三殿下!保护三殿下!”   ————   “如何?”元让修长的手指逗弄着怀里的小狗,下手没轻没重,惹得小狗张开狗嘴就要咬。   柳丰年还是不能直视这长得跟玩儿一样的陈钢炮,索性别开头眼不见为净,道:“岭南一带山匪横行,三殿下自是被劫了去了。”   柳丰年做坏事甩烂锅,面不改色地将三殿下遇袭一事尽数推到岭南山匪的头上。   元让坏心眼的揪起陈钢炮的狗胡子,无视它故作凶恶露出的犬牙,缓缓开口:“等过几日寻个机会让他跑,别待久了。”   “是。”   元让将怀里的陈钢炮放到地上,拂了拂身上的狗毛,转身出去了。   陈朔安今日忙的很,才刚下了学就一个人溜进灶房。   这把灶房里忙活的丫鬟小厮们吓一大跳:“陈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陈朔安便解释道:“今日六殿下的午膳我来做,麻烦哥哥姐姐们给我腾个位置,万分感谢万分感谢。”   “这怎么使得!”   任凭陈朔安讲得唾沫横飞,他刚认的哥哥姐姐们是一点也不认账。   如此耗了许久,陈朔安终于获得了厨房一个时辰的使用权。   领事的嬷嬷到底是不放心,生怕这小少爷点火把灶给炸了。厨房没了事小,可陈公子哪怕烧焦了一根毛那都得完蛋。   她迈着碎步向六殿下告状去了。   陈朔安刚把母鸡肢解掉,正琢磨着哪有面粉,便瞧着元让赶来了。   “这是作甚?”元让见他完好无损便放下心来,面露不解问。   陈朔安笑得鹿眼弯弯,好看的唇形也微微翘起来,说道:“六殿下不是想吃全鸡宴么?我今日就来给你整个活。”   元让愣在原地。   那日他醋得厉害,顺着陈朔安的话“嗯”了一声,没想到面前的人竟是记在了心里。   六殿下活了十四年,何曾被这样对待过。   元让心间无端生出一股空虚感,像是要把陈朔安生吞入腹才能够缓解一二。   陈朔安对待他,是句句有回应,事事有着落。   他眼眸深处浮现出血色,一双漆黑,浓如墨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朔安雪白的后颈。   元让深吸一口气,似乎能透过灶房厚重的油烟味闻到陈朔安身上散发出的诱人的香味。   困扰他很多天的问题在此刻拨云见日。   元让终于见到了那颗被柔软云朵层层掩蔽的太阳,代表着“真相”的阳光照得他浑身的血液炙热滚烫。   六殿下的少年心事不言而喻。   他想和陈朔安接吻。   陈朔安本人自是全然不知,他俯身在水池边上洗手,说着:“我还欠着你两颗烤蛋,你忘了?”   元让垂下眸子,掩去面上的疯狂,轻声笑道:“自是没有,我倒是以为你忘了。”   陈朔安狂妄的一挥手臂,自信道:“怎么可能,我陈朔安从不给人画饼。我做不到就不会答应,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元让轻挑眉,很是欣赏道:“不错。”   于是元让成了陈朔安的副手,平日里炉子都没亲自点过的两人在灶房里头忙得热火朝天。   一旁的嬷嬷被吓得心惊肉跳,生怕这两人炒出个什么好歹来。   本以为叫六殿下来能劝住陈公子,哪成想这二人要一同闹个天翻地覆。   在元让的鼎力助攻下,陈朔安迎来了他的史诗级加强。   不到一个时辰,由陈朔安主导,元让配合生产的简易版风味炸鸡正式出锅。   还推出了陈元全鸡套餐,附赠两个烤鸡蛋。   柳丰年办完正事后,本意是留在外孙这里用午膳。   可左等右等也没见嬷嬷把饭菜端上来,他一把年纪都快要饿昏了的时候,吉利才匆忙出现。   他手忙脚乱将食盒中的饭菜呈到柳丰年面前,道:“大人莫怪罪。殿里今日没有准备午膳,发现大人留待殿中便立马派人出宫到鲜食记打点了。来回的时间是久了些,可饭菜都新鲜,只能委屈大人了。”   柳丰年看着桌上的大鱼大肉,心生满意。   随后不解问道:“那六殿下用什么午膳?不吃岂不是胡闹?”   吉利弓着身子将茶水添满,尊敬道:“陈公子亲自下厨为殿下准备饭菜,那边已经吃上了,请大人不必忧心。”   柳丰年听完并不忧心,他有点闹心。   他环视着周围空无一人的座位,身边除了吉利和喧闹的夏虫再没有一个活物。   ?   嫌我多余了呗?   吉利看着尚书大人差点老泪纵横的脸,竟无端觉得夏日的热风透着些许萧瑟。 第21章 莫名其妙   仲夏的夜晚总是热得厉害。   陈朔安坐在庭院的凉椅上,喝着刚冰镇出来的酸梅汤。   明天可以晚起,因为不用去上书房。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他得回一趟家把自己房里的小人书偷摸着带进来,最开始带来的已经快看完了,要不是有郑远之平日的接济,指不定他能无聊成什么样子。   陈朔安抬起碗猛喝了一口汁水,被冰得微微眯起眼睛,酒红的酸梅汁溢出,眷恋似的留在他的嘴角。   元让带着一身热气,长腿一迈,走到他的身边,粗粝的手指刮过陈朔安红润的唇,带着一抹水色在手指上捻了又捻。   “怎的和娃娃一样漏嘴?”元让轻笑起来,从衣襟里掏出清爽的手巾,按在陈朔安的嘴角,来回摩挲轻擦。   陈朔安闻着帕子上熟悉的檀香,心底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   这人不是比自己还小几岁吗?一天天的跟自己上哪认了个爹回来似的。   元让弯腰,一只手固定住陈朔安的后脑勺,另一只手隔着手巾还在他嘴上摸着,好像那酸梅汁水是什么了不得的颜料,一旦染上便怎么也擦不干净。   陈朔安瞪着现如今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元让,看着这人冷硬漠然的五官,气急败坏地用嘴拱上去狠狠蹭着:“大哥你擦完没,人双胞胎都生出来了。”   元让赶紧撤回手,皱眉盯着他越发红润的唇看,道:“胡闹,快蹭破皮了。”   陈朔安自是满不在乎,他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小姐。   于是问道:“拳打完了?那我去唤人给你打热水。”   元让按下他刚起的身子,摇了摇头,“并未,我方才一人在庭院练功……”   话还没说完,他那神色像是很难为情的样子,不再出声了。   陈朔安可急得要命,生怕他扭着哪了,便追问道:“怎么了这是?咋感觉你好委屈。”   元让顺势耷拉着眉眼,一点点蹭过来,大手擒住陈朔安的腰,蹲下身垂着脑袋像是要把整个人埋他怀里,然后闷闷开口:“我有些害怕。”   陈朔安抬起手臂拍上元让的后肩,不禁心里感慨,到底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自己那会儿念初中的时候还得手拉手一起上厕所呢。   “别怕,哥陪着你,鬼来一个我扇一个,来两个我捶两个。”陈朔安英勇无比的说出这句话,觉得自己简直帅爆了。   元让嘴角勾起一抹感激的笑,终于在最后一刻了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正在变音的少年将唇贴在陈朔安的耳廓旁,低声蛊惑道:“我想今晚跟你睡。”   “那必然是……?”陈朔安猛地抬头,却望进一双湿漉漉的,透着可怜意味的眸子。   “嗯?朔安不愿意吗?”   “……必然是没问题的。”六殿下都那副表情了,他陈朔安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可恶,他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陈朔安一脸慈祥的看着元让,开口道:“去你房间睡吧,你的大。”   埋在他肩颈里的元让呼吸急促起来,整个人兴奋得发颤,喉间不断吞咽着:“好,好。”   陈朔安疑惑极了,觉得这孩子像是要变异。   难不成六殿下饿了?   他被元让轻轻放开,便重新躺倒在凉椅上 ,看着六殿下耍剑。   元让身姿挺拔隽逸,无论是做什么都让人赏心悦目。   他左手执剑,并不刻意摆出好看的花架子,举手投足间杀气凌厉。脚下走势似是不急不徐,但又有步步紧逼之意。   陈朔安看的入神,觉得他家殿下竟是比太子还要帅气。   提到太子元祁,陈朔安不禁想起了原书剧情。   元祁带队出发已有七八日,目的地正是江南南城。在这里男主和女主第一次相遇,就此开启一段美妙奇缘。   南城是女主的渭家。   而苏青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原书里解释说是因为她外祖母寿正终寝,苏青皖随母亲前去悼念。   正巧,苏青皖又和男二何殊在南城重逢。   没错,何殊是苏青皖的青梅竹马。   虽然那何殊才貌双全,温润儒雅,但奈何世间总是竹马敌不过天降,最终落得个孤单收场。   当时何殊才在书里出现几章,就被广大读者纷纷心疼:为什么女主不能1V2,他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而元祁和苏青皖的第一次见面十分戏剧性,咱们的太子殿下将书名中的“霸道 ”一词体现的淋漓尽致。   陈朔安想起就觉得好笑。   在苏青皖参加完祖母的吊唁后,被当地世家小姐们好心邀去碧波湖吟诗饮茶,正在船上和知己交谈得好不欢乐的时候,亲堂姐却心生嫉妒,苏青皖被她恶意刁难,推进湖中。   那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本以为死到临头,她的盖世英雄出现了。   没错,就是大荣朝英气逼人,聪慧绝伦的太子殿下。   他脚尖轻点湖面,掠过碧绿的水时像是一只黑燕。   转瞬间便将苏青皖捞了起来。   在看到女子曼妙的身体曲线后,纯情小男孩脸色微红,将身上玄黑的外衫脱下披在苏青皖的肩上,那可谓是相当有风度。   不过纯情归纯情,该霸道的时候咱们太子殿下可是一点也不含糊。   “女人,不要拒绝我。”   陈朔安看到这句话时犹如垂死病中惊坐起,瘫在床上笑得不能控制自己。   明明自己穿书过来这么久了,觉着元祁挺正常一男孩,怎么一碰到女主画风就这么清奇。   可恶,好想在现场啊!   陈朔安不禁笑出声。   一旁的元让被笑得前俯后仰的人吸引了视线,忍不住问道:“怎么,是我练的不对吗?”   陈朔安赶紧摆摆手,解释道:“我在想太子殿下。”   受不鸟了,真是要把人给笑拥了。   元让抬手提剑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站在原地,看模样平静得很,只是眼底一片阴沉。   他像是终于忍受不了,大步走到陈朔安面前,将手中的剑轻轻搁在凉椅旁,双臂钳住陈朔安的腰,猛地使劲,将人整个提起来。   ???   陈朔安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人抽的什么疯,瞬间大力挣扎起来。   却没想到被他顺势颠进怀里,腿窝处被一只手死死箍住。这下更是想动也动不了。   ??????   “睡觉。” 第22章 亲吻   陈朔安被轻放在床榻上,盯着一脸郁色的元让出门。   干嘛啊,比我班主任还莫名其妙。   陈朔安躺在床上,轻薄的蚕丝被被他卷在怀里,揉成一团。   他顺势把脸埋进枕席,嗅着元让身上特有的清冷檀香,脑子里空空如也,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像是过了很久,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木床发出摇摇晃晃的轻响,上床的人动作变得更轻。   然后陈朔安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抱住他的人显然比他高大的多,整个人覆上来的时候胸膛几乎能将他包住。   陈朔安困得睁不开眼,只得摸摸那人环在他腰间的手,感觉到了一丝水汽。   他迷迷糊糊,软软糯糯的开口,像是梦呓:“不要……用冷水洗澡。”   混乱间那令人感到舒适的凉意消失了,陈朔安不满的皱了皱眉。   “是觉着冷吗?那我过会儿再上来。”   那阵声音虚无缥缈,像是离他很远似的。   陈朔安努力把眼睛睁开,整个人重新贴上去,对着元让的胸膛蹭了蹭,觉得这人很不识抬举,委屈道:“别走舒服……等老了有你好受的。”   兴许是因为困得不行,言语间逻辑全无,可元让听懂了。   他好脾气的又环住怀里的人,修长白皙的手指将陈朔安鬓边的碎发别至耳后,与人耳鬓厮磨道:“以后不会了。”   陈朔安轻哼一声,又沉沉睡去。   许是到了半夜,陈朔安做了一个离了大谱的梦。   在梦里他和一个人亲嘴了。   那人的脸白茫茫一片,五官看不真切,换做平时陈朔安会被这种噩梦吓醒,可这次梦的剧情在往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   他感觉自己的嘴唇被亲得发疼,伏在自己身上的人似乎对干这种事毫无经验,只会嘴对嘴慢慢厮磨。   唇被人轻柔的含着,吸着,他渐渐得了趣。   陈朔安发出一声嘤咛,牙关悄无声息的张开。   那人轻轻笑着,奖励似的在他鼻尖亲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青涩的少年感:“好乖。”   陈朔安的舌被吸住了。   元让呼吸急促,动作变得粗暴疯狂,狠狠舔吻身下人的唇舌,像是要将人整个生吞活剥。   陈朔安像是要窒息,脸色涨红着想要逃脱这令人不适的钳制。   还好那人良心尚在,察觉到他的挣扎便撤开身子,只轻柔舔着陈朔安被凌虐得艳红湿润的唇,说话间两人贴着的皮肤微微震动,他似是喃喃自语,但字里行间又带着股令人心惊的占有欲。   那人说:“不要想他。”   陈朔安自床上醒过来,整个人犹如进入死机状态。   自己这是做了个啥梦?   陈朔安痴痴笑出声,觉得真好玩,跟在脑子里看电影似的。   他环顾四周,没发现六殿下的身影,不由得在心里唏嘘。   成功男人的一天从早起读书开始,殿下实在是太努力了。   元•成功男人•让已用完早膳,正在去书房的路上。   吉利上前一步跟在他的身后,道:“殿下今日看起来精神头很好呢。”   元让冷淡“嗯”了一声,随后又道:“今明两日上书房不授课,不要打搅他。饭菜也不必温着,等人醒来重做便是。”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吉利此时有口难言,不得法只能朝着他家殿下弱弱开口:“奴才方才见陈公子往殿外走,便多余问了一嘴,陈公子说……”   元让皱眉,不满吉利话语间的吞吞吐吐,只用眼神示意他快些说。   吉利被吓了一跟头,忙把话接上,道:“陈公子说今日要出宫。”   元让眉目间越发冷淡,方才的闲适感消失的一干二净。   吉利刚鼓起勇气抬头就瞅见他的脸色,吓得立马又把脸埋下去,不再说话了。   ————   陈朔安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快活的像只小鸟。   他两手空空,脑袋也空空。   其实夫子有布置作业,让学生们归学后谈谈对朔北一带常年向朝廷索要巨额军饷一事的看法。   陈朔安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全然不知全然不晓,更别说谈看法了。   让他上去讲相声可能还现实一点。   况且他这人做事一向主张三思而后行。   三思:   能不能不做。   能不能以后做。   能不能别人做。   简直是吾辈摸鱼楷模。   郑远之一行人正在陈府厅堂等候陈朔安的荣耀归来。   他们几人都不受宫里限制,回家的次数自是比陈朔安要多得多。   陈敬贤看着自己面前三个根正苗红的好娃娃,不禁在心里感慨,狗儿子竟然真能交几个正经朋友。   正想问人家成绩如何,平日里能不能多提点陈朔安几句,就听门外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爹,我回来了!”   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心肝宝贝。   陈敬贤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还没来得及应下,旁边那几个兔崽子倒像是陈朔安亲爹似的,个个应得响亮,“诶”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   陈敬贤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一人赏一个脑瓜儿崩。   陈朔安人还没到厅堂呢,就听见几个狐朋狗友的声音,瞬间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个箭步冲上去和人抱作一团。   陈福在一旁看得乐呵极了,心道还是年轻点好啊。   张成功俯身在陈朔安耳边低语:“今日你从宫里出来,哥几个打算带你去个好玩的地儿。”   陈朔安一听瞬间警觉起来,在看到另外两人贱兮兮的表情后,正气凛然,斩钉截铁拒绝道:“不是正经地方我可不去。”   开什么玩笑,他爹还在身边呢,当着长辈的面这么孟浪像什么样子。   郑远之笑着伸手过来拍拍他的肩道:“你且放宽心,绝对正经。”   陈朔安哪管他正经不正经,现在只想好好跟他亲爹诉一下苦。   他拨开扒在自己身上的几只手,透过这些人身体间的缝隙朝着他爹伸爪,悲痛道:“爹,孩儿过的好苦啊……”   张成功把他的手打掉,转头笑着对陈敬贤道:“就屁大点的事整的跟掉了块肉一样。陈大人放心,朔安在宫里不仅没吃苦,膘倒是长了两斤。”   李蔚箍住陈朔安的脖子把人往门外拖,其余两人打着掩护撤退。   “陈大人你且好好休息,朔安下午便归。告辞!”   陈敬贤:“……”   ?   他那么大一个儿子呢? 第23章 黑熊   夏日炎热,大街上并没有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小摊还在叫卖。   陈朔安热得想发疯。   他现在除了想吃饭,就是想睡觉,一点也不好奇这三个傻子要把自己带去哪里。   郑远之在前面带路,另外两个一人挽着陈朔安的手,蹦蹦跳跳像是去逛街的小姑娘。   陈朔安:“……”   再这么亲密靠着,自己就要热得沸腾了。   他眼尖,透过被太阳炙烤得有些变形的空气,看见了坐落在街道尽头的瓦舍。   “到了。”郑远之远远望过去,气若游丝道。   陈朔安听罢嗤笑一声,道:“fw。”   ?   什么大不由?他又在说什么鸟语?   郑远之一头雾水,到底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带着一行人往那边去了。   这瓦舍装横大气,大门竟高调用了金砖来做门槛,垂在两侧的绿纱也用银线描边。   陈朔安被这架势唬得一咋一咋的,走到门前步都不敢迈。   店内掌柜见人来了,马上出来迎接,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几位公子可算是到了,请往里来。”   随后带着他们往更里面去,一路上站着的人有很多,郑远之他们都没有地方下脚,更别提前进了。   陈朔安简直震惊,不禁小幅度拍了拍身边李蔚的袖子,悄声道:“这到底是来干嘛的?传销啊?”   李蔚倒是兴奋极了,说道:“今儿有一出表演,不是歌舞,是动物。”   陈朔安了然,也激动起来,没想到在这还能近距离观看耍猴。   待众人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到了雅间,陈朔安却看到了秦仲廉。   “哟,秦兄,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陈朔安惊喜道。   窗边身形高挑的男子把头转过来,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狂霸酷拽天,冷笑一声:“也就一天。六殿下要是听到你这一番话怕是要给我好几天脸色看。”   陈朔安不知为啥话题还能转到元让身上,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了。   “这事还得靠秦兄,弄来这么好的一个位子,清净的很。”张成功拿起手上的扇子狂扇,热的不行,丝毫不在意形象,任由黑发糊满全脸。   陈朔安见他这副德行冷不丁的开口:“张成功,有姑娘在看你。”   就这么一瞬,张成功的偶像包袱瞬间被捡起,他收起折扇,风流倜傥地将自己脸上的黑发拨开,做作道:“哪儿呢。”   姑娘倒是没看到,其余四人震天的嘲笑声他是听到了。   张成功:“……”   哥们跟你心连心,你跟哥们玩脑筋。   张成功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咬牙切齿,恼羞成怒对着陈朔安扑过去:“包的雅间从哪里蹦出的姑娘!陈朔安老子今日要你狗命!”   陈朔安哈哈大笑,躲到郑远之身后去了。   这么一通闹,大家自然是饥肠辘辘,于是唤小厮呈菜上来。   秦仲廉抢着碗里最后一块肉丸子,眼睁睁看它从自己筷子上被人半路劫走,瞬间进了贼人李蔚的口中。   秦仲廉:“……”   他娘的,这一个个的简直像不要脸的牲口。   李蔚自豪极了,见秦仲廉一副满嘴脏话,却不知从何骂起的脸,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道:“小调皮,还要本公子亲自为你夹菜。”   说罢拿起筷子夹了好大一团绿油油的青菜递到秦仲廉碗里,看着他的脸色变得和青菜一样绿,终于满意了。   不怕死的又补上一句:“不要不识好歹。”   坐在他对面的郑远之终于忍不了了,他额头青筋暴起,恨恨抹了一把被李蔚那崽种喷得满是肉末的脸,脸色铁青道:“吃东西也堵不上你那破嘴,再喷的到处都是老子把你那狗嘴缝上。”   这边郑远之还没教训完,一旁的秦仲廉也看他不爽很久了,他轻按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大手一捞揪住李蔚的衣领把人拖到自己面前,阴恻恻笑道:“那小爷今天就教教你‘歹’字怎么写。”   陈朔安和张成功两人乐得看热闹,这火药味浓厚的场景简直下饭。   等他们五人磨磨蹭蹭把饭吃完,楼下的表演已经快开始了。   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的李蔚神神秘秘凑到陈朔安身边道:“这些表演的操盘手都是胡人,我昨天在街上见到了一个,和我家门楣差不多高,壮的跟头牛似的。”   “胡人?到我们中原来?”   陈朔安满脸惊讶。   “没什么好稀奇的,近年来两地通商惠工,朔北是朝廷最先对胡人开放的地方。而今年年初就有少量胡人慢慢到京城来了。”秦仲廉在一旁解释道,“不过不能久居,这些人应当过几天就要走。”   难怪今日的表演有这么多人来看。   陈朔安了然,专心等待表演开始。   楼下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巨吼,陈朔安伸长脖子往下一看。   好家伙,今日的重头戏已经登场了。   那是一头健硕的黑熊,它硕大的鼻头呈现出一抹病态的红,眼睛也充满血丝,朝着台下的人龇牙咧嘴。   黑熊的皮毛厚重有光泽,头部宽大,颌部突出,颈短而粗,耳短眼小,四肢强壮有力,熊爪宽厚,样子看起来十分威猛。   张成功看到后不禁被这个气势吓得打了个寒颤,胡言乱语道:“它对人没恶意但是下手没个轻重怎么办?万一它只是想摸我一下,但是一巴掌我死了怎么办?”   陈朔安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怕,随即安慰道:“怎么办?按当地风俗风光大办。”   张成功:“……我去你丫的。”   陈朔安坐进软垫里,开始胡说八道起来:“这种熊其实胆小,对人比较友善,并不咬人。你把手背慢慢靠近它的嘴,一般让它闻闻味就没事了。如果它真咬了,那应该是我说错了。”   郑远之:“……”   张成功:“……”   秦仲廉:“……”   李蔚:“……”   好无语啊,上一次这么无语还是在上一次。   “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废话。”李蔚恍然大悟道。   张成功听完后醍醐灌顶,甚至学会了举一反三:“一听就知道朔安是开玩笑的,大家平日里见到猛兽一定要躲远。不要以为被凶兽攻击的概率很小,其实危险就在身边。各位想一想当初郑远之身上的伤,一定要时刻提醒自己,防患于未然。   郑远之:“……”   被狼咬了一块肉,要被狗唠一辈子。 第24章 危险   为首的胡人蓄满了大胡须,操着一口生涩僵硬的中原话,向满座的观众介绍起来。   “它叫巴巴盖,是我的好孩子。三年前我在奇布尔湖发现了它,并将它养大。巴巴盖陪着我们来到中原,做了很多次演出,我们一路向里,终于来到了京城。我们觉得十分荣幸。”他右手掌心朝内,放置在胸口,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陈朔安定睛一看,果然一个个生的高大,就连队里的姑娘们也是个顶个的康健。   秦仲廉探身瞧着,眉头微不可察的皱起,道:“看身形都是练家子,女子也是。”   李蔚震惊的“咦”了一声道:“他们族人难道个个都要练功?”   郑远之稍加思索道:“据我所知不是如此,这些人来历怕是不简单。”   陈朔安听他们这么一讲也严肃起来,指着台上的黑熊说:“我觉得它不对劲。”   “脚步虚浮,前肢颤抖无力,许是饿了很多天了。”秦仲廉沉声道,眼里机警更甚。   “什么?那我们这些人不都是它的菜?”张成功惊愕道。   “这儿不仅百姓云集,还有不少的达官显贵也聚在这里,要是这畜生闹起来,伤亡大得很。今日这片归宋提辖管,我派人去给他吱个声。”秦仲廉打开门唤了秦家侍卫上楼,把这件事吩咐下去了。   郑远之仍然吊着口气,不解道:“为何不把凶兽喂饱了再带上来?这种情况可危险的很。”   陈朔安作为一个穿书者,想法极其大胆,不禁回想起原书比较靠后的内容。   那时元祁稳坐太子之位,与苏青皖正如胶似漆。   可北狄举兵来犯,竟是一月之间从宁古塔打到了沧州。   陈朔安只把它当小说看图个乐呵,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来到了这里,而且会面临天灾人祸,一时间心情非常复杂。   再说匈奴仅靠一个月时间就打进了大荣腹部,可见这个国家在那时就已经满目疮痍,举步维艰了。   自己现在待的是一个快被蛀虫吃空了的国家。   难不成今日之事是要开始埋下祸端?   陈朔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整个人欲哭无泪。   牛逼,又活一天。   可喜可贺的是,演出进行到一半也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一开始的激动兴奋褪去,只留下担惊受怕的憋屈感,还得提防这群人真弄出什么幺蛾子,使命感驱使陈朔安几人寸步不离,这一个下午属实令人难受。   陈朔安等得有些困顿,天气本就炎热,室内蒸笼似的温度使人昏昏欲睡。   他实在是熬不住了,微微眯了下眼。   楼下的人群突然爆发出尖叫声。   震耳的声音连绵不绝,持久不歇。   竟是那黑熊吃了人!   秦仲廉咬牙,提起手中佩剑就往楼下冲。   陈朔安头皮发紧,站起身,只见大院堵满了人,舞台边缘躺着个腹部破了个大洞的年轻男子,壮硕的黑熊在他的身旁嗅了嗅,沾了鲜血的黑爪重重踩在那人的脸上,粗重的呼吸喷洒下来,男子的发丝像有了生命在竭尽全力的挣扎飞动着。   尽管离得这么远,陈朔安似能听见男子头骨碎裂的声音。   他已经咽了气。   他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腹部,惨白的手掌捞住流露在外的脏器,把整套浅色衣衫染得鲜红。   他的脸正在被啃食。   黑熊迅猛的动作在陈朔安眼里放慢无数倍,被拉扯伸长的肌肉纤维,混着汩汩涌动的鲜血,撕扯着回弹在黑熊的兽脸上,使它看上去像是第十八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男子的右手僵直着向外伸出,那是一个求救的姿势。   没有人管他,所有人自顾不暇。   尖叫着,奔跑着,求生本能使他们嘶声竭力的哭喊恐惧。   陈朔安整个人颤抖起来,胃部急速痉挛,像是要呕出来。   人太多太多了,都挤在被锁死的门边,所有人朝着那扇门伸出手,互相撕扯,争先恐后。   陈朔安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鼻尖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他眼角滑出一滴冰凉的泪,无声的张大嘴哭泣。   泪眼朦胧间,他看到在人群中显得异常高大的那几个人。   他们推搡着,逆着人流,像是要往后院跑。   陈朔安猛地推开门,一脸的泪也顾不上擦,揪住也想下去帮忙的郑远之等人厉色道:“他们要跑,跟我来!”   “他们”指的是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瞬间拿起刀剑,三步并作两步跟着陈朔安下了楼。   所幸人都堵在前院,他们浩浩荡荡的下去正巧看见那群胡人正在往后院赶。   郑远之恨得牙痒痒,厉喝一声:“站住!”   话音刚落提起手中佩剑朝落在最后面的胡人砍去。   那人忙着逃跑,匆忙转身抬手格挡,硬生生接住了郑远之这一剑。   瞬间掌化为拳,绕过郑远之毫无防备的胸膛,施力狠击。   郑远之被这一拳打得胸口发闷,鼻孔出血。   那胡人野蛮的嗤笑一声:“中原的废物。”   李蔚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冲上去和人血拼,一来一回竟是两败俱伤。   所有人都朝着这群胡人砍去,势必要将他们的尸骨留在中原,让他们有来无回。   简直没有一个好东西!   陈朔安打红了眼,没有技巧,全靠一身蛮力与人对抗,交手间吃了对方好几个重锤,喉口冒出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被人掐住脖子贯在地上照着腹部猛砸,陈朔安痛苦的蜷缩起来,牙关咬紧,用身体包住这人的拳头,让他抽不出也使不上力。   这人怪笑一声,嘟囔了一句,像是个很脏的词,他一只手使劲把陈朔安从地上拖起,长腿猛地踹在陈朔安的侧腰。   陈朔安吃痛,力竭着松开了手,“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混着脸上的灰尘和擦伤,像是丛林里某种无害的食草动物遭了大难。   那胡人明显兴奋起来,照着陈朔安的手狠狠踩上,碾了又碾。   粗粝的石子剐蹭着柔嫩的掌心,破开皮肤屏障,刺进他的血肉里与其融为一体。   “够了!格斯尔!我们要赶快走!”   为首的大胡子厉声阻止,看着躺在地上稀稀拉拉的陈朔安等人焦急道:“这一次都尉是不会宽容我们的!”   格斯尔朝着地上试图爬起来抱住自己靴子的陈朔安猛踹一脚,恶狠狠道:“格斯尔能活着回去一定要追随左贤王!”   数道勒马的急喝声自门外响起,大胡子面色一变。   只听门外头一声巨响,镶了金的铁门被暴力破开。   为首的似乎是个少年,他旁边的男子从衣襟里掏出盖令公文高声喝道。   “大理寺少卿谢清风协助六皇子前来判案!” 第25章 六殿下   元让神情冰冷,狭长的眼微微眯起,随即像是看见了什么瞳孔猛地放大。   他翻身下马,表情狠厉,手中长剑掷出,径直刺入黑熊的颈部,声线冷硬凌厉:“大半人马对付一头熊,主次是不分了吗!今日胡人要是逃脱一个,本宫第一个拿你宋叙问责!”   格斯尔等人见状纷纷翻墙逃走。   元让跑到陈朔安身边单膝跪下,觉得整个人血气上涌,嘴唇颤抖着哑声道:“追。”   他双手伸出,竟是不敢触碰陈朔安沾满鲜血的脸,生怕又弄疼了他。   陈朔安看起来不太好,发丝凌乱,面部肿胀,白皙修长的手指也有多处擦伤。   能看得见的地方伤口尚且触目惊心,元让胆小得不敢想他衣衫之下又是何等瘆人光景。   他喉间涌出一股腥甜,双目赤红,眼角似有湿意,终于在此刻像是一个真正的小孩。   陈朔安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野蛮的人,他睁开肿胀的眼睛,看着元让冷硬俊逸的脸瞬间像是找到了靠山。   他放肆哭出声,危急关头还能抓住要点:“我没骨折,我要看医生,我要看医生……”   然后泪眼婆娑的看周围倒成一片的人,委屈的要死不活:“他们也要看医生。”   元让圈住他的腿弯将人整个捞起,鼻尖嗅到独属于陈朔安的血气,心口隐隐作痛,呼吸也不顺畅,颤声说:“我会解决,你不要担心。”   陈朔安听罢在他怀里放松下来,他现在浑身都痛,尤其是肚子,像是要从中间裂为两半。   两道的人已经疏散开,宋叙提着把刀从门外赶来,面色焦急冲着元让抱拳:“禀告殿下,男六人,女三人已全部捉拿!”   元让面色还带着不正常的苍白,听罢勾起嘴角笑的瘆人,道:“押入大理寺狱,本宫要亲自审。”   郑远之从地上艰难爬起,摆摆手拒绝侍卫想扶他的好意,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他转头一看,瞅见了满地打滚的张成功。   郑远之:“……”   生活索然无味,臭虫cos人类。   张成功撒泼似的躺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道:“我都不敢想我要是被人抱起来我会是多么开朗的一个小男孩。”   “你这不是挺敢想的吗。”李蔚嘴角抽搐,走过来把张成功拉起,被恶心的想给他几个大耳光。   “别贫了,我看朔安确实是不太舒服,咱们跟上去瞧瞧。”秦仲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急道。   ————   “脉搏沉涩,血行不畅,加之四肢酸痛,血瘀之甚,筋骨并无大碍,现下只当活血化瘀。”太医急匆匆的赶来,一番察探后,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他被一道急令催命似的赶过来,都快累成了驴,以为患者是有什么疑难杂症,没成想是打架斗殴造成的皮下瘀血。   但看一群人围着这位小公子,像是人家得了绝症似的不久就要撒手人寰,不禁为自己捏了一把汗,生怕自己学术不精给人误诊了。   可这看来看去,他也只能憋出六个字。   “过几天便能好。”   然后替陈朔安处理手上嵌进肉里的石子。   他给伤处上了药后挠挠脑袋,稀里糊涂的被抓来,现在又稀里糊涂的被带走。   元让修长的身子坐在榻边,一大手掐住陈朔安肿得像猪头的脸,另一只手温柔的替他擦拭脸上的灰尘和早已干涸的血迹,温和开口:“谁的主意?”   房内寂静无声,竟是无一人敢回答。   元让力道很轻,可帕子拿干涸的血迹毫无办法,他看着陈朔安脸上怎么也擦不掉的血痂,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股郁气,钝钝地发疼。   元让此刻周身气质冷硬淡然,但嗓音却温润如玉。   他似是好脾气的又问了一遍:“谁的主意?”   陈朔安黝黑的眼珠在旁边站着的四个人身上转了一圈,脑子像是被打傻了。   咦?什么情况?   这是要挨批评了吗?   他看着那四人嗫嚅着的嘴,半天也没憋出个屁,于是灵机一动,道:“大家的主意。”   死一般的沉默。   元让轻笑一声,手上下了些力气,将他脸上的血痂蹭干净,然后轻轻柔柔的上了些伤药。   陈朔安被伺候的舒舒服服,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他昏昏沉沉的陷在柔软的被子里,像是被层层云朵包住。   耳旁很远的地方像是响起了一道声音。   “出来。”   是元让在说话。   陈朔安迷糊着闭上眼,安心睡去了。   想来应该没他什么事。   局是这四个攒的,雅间是秦仲廉订的,风头是陈朔安带头出的,伤是五个人都有的。   六殿下除开陈朔安后,对他们四个倒是一视同仁。   他们面对着瓦舍大门,等着各自的爹亲自来接。   “陈朔安这死小子命真好。”张成功嫉妒得泪流满面。   “我也想有这么一个人宠着我,心好累啊,好想死。”李蔚微笑看天,这京城里的公子哥头一次觉得命运如此不公。   郑远之看两人精神状态确实不好,不禁开口安慰道:“你可以想死,但不能真的去死。”   秦仲廉:“……”   这三个全是傻子。   其实罚得相当轻了。   这事已经牵扯到了匈奴,他们胡人以经济交融为借口肆意进出荣朝朔北边境,还借此一路摸到内陆腹地。   而今天的这些人明是沿途表演,暗是实地勘察,这样的日子看上去已经持续了很多天,人数可能也在日益壮大。   这不是单纯的街巷闹事,皇子和大理寺少卿协同审理,怕是已经归属于重大司法案件。   “禁闭十日,抄书十册,没抄完上书房不必来了。平日里管不住自己的腿,那本宫就让各位大人来替你们管。”   秦仲廉想起六殿下的原话,面无表情。   “各位大人”自是他们的亲爹。   今日回去必然是少不了一顿家法伺候。   而惩罚是轻是重,都与陈朔安无关。   秦仲廉觉得张成功和李蔚说的对。   他抬头望天,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不是十本书能够丈量的。   世间之事总是得必有失,失必有得。   就比如说,陈朔安得到了不用抄书的机会,但也失去了抄书的乐趣。   秦仲廉安慰自己。 第26章 机会   陈敬贤等了一下午儿子没等到,却是等到了六殿下把陈朔安带回宫里的消息。   这可怜的空巢老人伏在桌上痛哭流涕,越发觉得这宫里没有一个好东西。   陈福侯在旁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家老爷,只得跟着陈敬贤哭起来。   陈敬贤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来,气急败坏道:“你哭的什么玩意儿。咱们少爷是正儿八经读书去的,不是被绑了给人当小娘子去。哭哭哭,哭的跟嫁女儿似的,你不许哭。”   陈福有口难言,索性闭嘴,独留陈敬贤一人悲伤。   ————   这是一间破败的牛棚。   元悟呆坐在墙角,心如死灰。   牛棚里暗无天日,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待了多久。   那些山匪送饭并不准时,元悟无法从送餐频率上来判断出今天是自己被关着的第几日。   他整个人隐在黑暗里,像是一具腐朽的尸体。   土砖外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是两个人在交谈。   元悟赶紧爬起来将耳朵贴紧墙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声响。   “听说了没,今上午大当家在前几天劫了的那条道上发现了官府的人!”   “真的假的,这地方怎么会有官家人呢?”   元悟一听激动起来,应是朝廷发现异常派人寻他来了,那自己很快就能离开这个破地方。   “我还能骗你?不过大当家冲上去连人带货全给缴了,只可惜人不多,带的货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正在听墙角的元悟顷刻间心如死灰。   又听那人笑道:“不过劫了官家人的道,大当家心里高兴的很,今晚上下了命令,把地窖里藏着的酒挖出来,让大家伙好好喝一喝!”   “所有人啊?”   “是啊,你也别守了,大当家的命令你也不听?赶紧跟我走,赶快赶快!”   “来了!”   元悟听着那两道声音越来越远,四周重新变得静悄悄。   他五指攥紧,当即下了逃跑的决定。   是夜。   元悟闭着眼睛假寐,没等来给他送饭的山匪,估摸着这山里的人应当是喝高了忘了自己。   他觉得时候到了,缓缓起身,抬起长腿大力踢在那摇摇欲坠的破门上。   一声轰响,木门应声而倒。   元悟抓紧机会往外头跑,他犹如一只无头苍蝇般在空旷的山间乱窜。   皎洁的月光洒在地上,到处都是惨白一片。   四周树木高大阴森,伴随着几声凄厉的鸟叫,还有震耳欲聋的螽斯嗡鸣。   元悟心里发紧,边跑边回头看,活像身后跟了几只恶鬼。   他面上一喜,发现了一条下坡路。   正是那些歹人将自己绑上山的那条路。   他借着月色,玩命似的朝那里奔去。   元悟觉得自己喉咙疼得像是要喷火,双腿也战栗发软,呼吸间有一股浓厚的铁锈味。   但他一刻也不能停。   粗重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林间回荡,最大程度刺激着元悟的感官。   他突然停下来。   前方有零星的,若有若无的火光,正在往山上急速奔来。   元悟被吓得噤声。   他迅速蹲下身,躲在灌木草丛后,看着这些火光掠过。   元悟松了一口气,因长时间奔跑而变得粗哑的声音悠悠传出很远。   “什么人!”   那群人转瞬间来到他面前,拨开荫郁茂盛的灌木丛,露出藏身于草丛后的元悟。   元悟嘴唇发白,脸色乌青,眼睛狠厉地盯着从后方走出来的男子。   那男子面如冠玉,气质温润儒雅。   明灭交替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显出与其气质毫不相干的诡谲怪异。   他带领一众侍从跪在地上朝元悟行礼,温声道:“下官亳州县令何随,救驾来迟。”   ————   陈朔安昏睡间回了宫。   待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浑身酸痛得爬也爬不起来,但周围设施又熟悉的很,陈朔安摇了摇睡得胀痛的脑袋,猛然意识到这是六殿下的房间。   陈朔安:“……”   人早上走的,也是晚上回来的。   他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时间循环,昨晚这个时间也是躺在这张床上。   好巧啊,又见面了。   他故技重施着想要将脸埋进元让的枕席,下一瞬痛的龇牙咧嘴。   物是人非了已经。   陈朔安仰躺着,觉得生活没有一丝乐趣。   世界以痛吻我,我直接痛死。   “好玩吗?”   陈朔安惊恐睁眼,看到了一旁的元让,他整个人隐在黑暗里,身形高挑,窗外的月光打在他的眉骨上,显得严厉清俊。   陈朔安乖巧道:“不好玩。”   您就问吧,活爹。   元让从黑暗里走出来,坐在陈朔安的身边,把人捞起妥帖嵌入自己怀里。   陈朔安乖顺地靠进去,感觉到了抱住他的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元让将手收紧,整张脸埋在陈朔安的脖颈间,嗅着怀里人满身的清苦药味。   难闻死了,他希望陈朔安身上永远不要有这种味道。   元让胸口堵得生疼,抱得愈发紧,他颤着声音说:“我很害怕。”   陈朔安见他这样也有些难过。   他心疼地用手臂环住面前的男孩,柔声安慰道:“别怕,咱不怕。”   元让心痛得不能描述自己的心情,平日里能言会道的六殿下此刻像是吃了哑药,只会伏在陈朔安的肩膀上无声的哭。   陈朔安感受着脖颈传来的阵阵湿意,一下接一下的抚摸着元让黑顺的头发。   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心希望身上的六殿下别再掉小金豆豆,解释道:“那群胡人有唆使凶兽伤人的嫌疑,而且个个都是练家子,想来不是什么普通人。那时我在窗口发现了他们,自是不会让人成功逃脱,但援兵又没来,只能和他们打起来拖延时间。”   “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   元让喃喃自语,垂在陈朔安腰侧的手蜷缩起来,指节狠狠抓握,力道大的刺破了掌心的皮肤,瞬间流出汩汩鲜血。   陈朔安察觉到他的动作,气得想给他来一耳光。   “你做什么?!”   元让神情疯狂,眼里带着可怖的郁色,盯着陈朔安一字一句道:“朔安若是伤着了哪里,我那里也要受伤,毕竟这些疼可比不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轻柔抚着陈朔安苍白的面颊,血液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滴落在轻薄的蚕丝被上,染出朵朵血花。   元让整个人病态又委屈,道:“朔安,朔安,如果你心疼我的话……”   “如果你心疼我的话,那请好好保护自己。” 第27章 帮忙   陈朔安气急:“你犯疯病了是不是?!”   他抓起元让的手,看那白皙修长的指节沾满鲜血,掌心处皮肉翻飞。   元让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把手抽出来,重新把人搂进怀里。   陈朔安现在一点也不想理他,忍着酸痛抬起腿重重一脚踢在这人的大腿上。   元让顺着他的力道松手下了床,先前的情绪已经被好好掩藏,他现在一整个人看起来委屈极了,弱弱道:“朔安……”   陈朔安一眼看出这混球在装可怜。   他面无表情,理都不理,径直下床就想往门外走。   元让慌了神,又不敢下手拉他,生怕牵扯了伤口弄得陈朔安不舒服。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陈朔安后面,满脸晦涩,有口难言。   吉利远远瞅见一前一后的俩人,觉得新奇的很。   陈公子还真能镇住六殿下这尊活阎王。   元让跟着陈朔安进了房间,看他翻箱倒柜的开始找东西。   他眼底一片阴郁。   纵然知道陈朔安绝对离不了自己,但这人一副急忙收拾东西要走的样子着实让他觉得刺眼。   元让抱胸站在门口,身形堂而皇之的堵死在门口。   “滚过来,你那样子是还要我去请你吗?”   元让一愣,眼底浮现一抹笑意,站直身子快步往陈朔安身边走去。   陈朔安没好气的把他的手拽过来,用纱布轻柔地往伤口上擦拭,嘴里婆婆妈妈的骂:“扯什么我受伤你不好受,你受伤我就能好受吗?现在好了,两个人凑不出一双好手……”   元让由着他骂,只痴痴的盯着陈朔安叭叭叭的小嘴,喉结微动。   他心疼我。   元让疯狂的想。   好喜欢,真的好喜欢啊。   想亲他。不对,是想对他做比亲吻更过分的事。   元让垂下眼睫,舌尖舔舐着犬牙,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   我要吃了他。   陈朔安给那可怖的伤口上完药,不禁觉得是不是长辈的教育有问题,让他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把搭在自己大腿上的手甩开,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口,突然叹了一口气。   元让回过神来,柔声道:“怎么了?”   陈朔安不理,唤了候在门边的小厮一声:“喆光,你随我去浴堂。”   他要洗澡,他要将失去的干净都夺回来。   元让周身气质沉郁下去,抿紧嘴唇,向喆光轻飘飘的递去一眼,面上的不爽似要化为实质。   喆光吓得三魂丢了两个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恨不能晕过去。   陈朔安:“……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我先去了,你赶紧过来。”   说罢朝着门外大步走,再也没理元让。   六殿下哪能不知道现下陈朔安是真不想搭理自己,心里吃味得直冒酸水。   他长腿一迈,路过还跪着的喆光身边时,轻笑了一声:“碍眼。”   ————   浴室的门发出“吱呀”一声,陈朔安正卖力脱着衣服,闻声便高声喊道:“喆光?过来帮我搭把手。”   元让从屏风后面缓缓走出来,手上还端着陈朔安要换洗的衣物,好脾气的笑道:“朔安怎的不喊我?”   陈朔安对这混球视若无睹,索性当着他的面就开始扒衣服。   夏日的衣衫轻而薄,元让透过被室内水汽蒸得几近透明的衣物看到他时隐时现的细瘦的腰。   元让屏住呼吸,脚下动作也放得更轻。   他遮掩般移开眼,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来帮你。”   陈朔安因着手上的伤正心烦意乱,虽然不是很想理他,但现下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闷闷的哼了一声,算作同意。   元让被他勾得完全没脾气,心里因陈朔安冷落自己而产生的不安也消失殆尽。   他轻轻将手中的衣物放置木架上,不知是不舍得惊动这室内飘渺着的水汽,还是不舍得惊动眼前的人。   陈朔安感觉元让走到了自己身后,呼吸声萦绕在自己耳边,勾起阵阵痒意。   他抬起手用手背蹭蹭自己发痒的耳朵,像个大爷一样等着人来伺候自己。   突然,他被一双大手掐住了腰肢往后拖。   陈朔安的后背紧贴在元让坚硬的胸膛上,感受着腰间的温度,疑惑开口:“明明是老热的天,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元让现在脑子都快烧成浆糊了,哪里会管手为什么这么凉。   他感受着掌下那一把细腰,颤抖着捏住旁边的衣带缓缓抽开,生怕力道重了怀里的人会碎似的,轻声耳语:“许是因为血气不足吧。”   陈朔安一提这个准没好气,越想这事越觉得严重,小嘴一张就开始叭叭叭:“你还好意思说,以后再这样我可就不管娘娘怎么教的你,我先把你揍一顿再说。”   元让平日里对他百依百顺,这件事倒是寸步不让。   他重重揉了一把陈朔安的腰,让他软倒在自己怀里,答得牛头不对马尾:“我以后会好好守着你。”   ?   陈朔安一头雾水,觉得自己和元让之间一定是傻了一个。   他被元让揉得痒极了,终于忍受不了,转过身想与他好好交涉一番。   转身的瞬间脸侧传来一阵麻人的触感。   软软的,凉凉的,还带着点湿意。   元让紧抿住唇,随即伸出舌头舔了舔,眼底的火以燎原之势漫向全身。   他死死盯着陈朔安的眼睛,像是下一刻就要将人吞之入腹。   陈朔安呆呆地,还是没搞清楚状况,吓得在元让怀里疯狂跳脚:“有虫,元让!虫子在我脸上爬!”   元让压下心头邪火,闭了闭眼,生怕这人咋咋呼呼地牵扯到伤口,不禁手上下了点力气将人抱紧,哑声道:“你乖一点,虫子飞走了。”   陈朔安与他脸贴着脸,听着他又重复一遍:“乖一点。”   ?   好迷茫啊,他是傻了吗。   待他缓过那股被虫子爬脸的劲,元让已将他从衣衫里剥出来,他微微别开眼,轻声道:“好了。”   浴堂内水汽弥漫,元让的脸隐在其中,竟无端多了些温柔。   陈朔安觉得新奇极了,六殿下的长相本就极为英俊锋利,被这么一衬托倒多了一丝别样的风味。   他踩着玉石阶缓缓下了水,听着身后又响起元让的声音:“手举起来,别沾水。” 第28章 伏笔   陈朔安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随后元让欺身上前,他那只受伤的手轻松抓握住陈朔安的两只手腕,提在空中,另一只手拿了只帕子入了水。   陈朔安被人抓着手举在头顶,眼睁睁的看着元让泡在水里的皮肤泛起薄红。   他的身体正在被擦拭。   那人轻柔地用帕子摩挲着他的肌肤,留恋好久似乎不愿离去。   陈朔安眼底泛起湿意,脸上浮现出一抹潮红。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想。   元让的手指隔着轻薄的帕子流连在他的腹部,心疼的抚摸着那里的淤青,盯着面前羞成西红柿的人道:“过会儿要上药。”   陈朔安胡乱点头,挣扎着想要逃离这种钳制。   元让不满地掐了他一把,冷声道:“躲什么?”   陈朔安被凶得晕晕乎乎,身体的疼痛让他对情绪的接受度降得极低。   他满脸委屈,长腿从水里抬起,扬出一点水往元让那边踢,难过得面颊泛红:“你别这样。”   元让看着眼前一闪而过的白皙,垂下眼睫,掩去沉入眼底的晦涩,应了一声。   陈朔安见他应下自己,满意的轻哼,乖巧得不再挣扎。   元让轻笑一声,是低沉喑哑的声线:“好乖。”   这道声音和记忆中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重合。   陈朔安混着蒸腾的雾气,迷失在元让轻柔的安抚里沉沉睡去。   ————   天气入了秋,已经有些凉了。   陈朔安多穿了一件,躺在书桌上睡得昏天暗地。   迷糊间觉得有人走到自己身边,把敞着的窗户给关上了,室内温度回升。   衣袂翻飞间他嗅到了熟悉冰冷的沉木香。   六殿下也冷了吧,今早自己问他时还死不承认。   陈朔安了然的哼笑了一声,觉得自己简直聪明绝顶。   没想到这声笑惹得自己的脸蛋遭了殃。   元让掐住陈朔安的脸,轻轻绕着圈儿扯,笑道:“醒了还不抓紧赶功课?”   陈朔安有气无力的打掉他的手,勉强道:“没关系,把眼睛睁开就已经很厉害了。”   张成功疯了一般的从门外跑进来,正想抓住陈朔安一顿猛摇,不想先看见了他身边的元让,腿比脑子先一步作出反应,拐个弯想回自己座位上去。   然后自己左脚绊右脚,摔了个大马趴。   元让面无表情。   陈朔安微微闭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啧。”   不过到底还是自己的好兄弟,他拍拍衣角悠闲的站起身,将人扶起来,开口:“没什么事不要找我,有事更不用找我。”   张成功恨恨甩开他的手,先是跟元让打了个招呼,再对陈朔安一招卡脖。   他在陈朔安耳旁恶狠狠道:“你这十天倒是过得滋润,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   陈朔安身后有人撑腰,直接把贱犯到底:“你面壁思过,我一笑而过。”   张成功嫉妒得脸都歪了,把脸凑过去想让他好好看自己眼下的乌青。   元让欺身上来狠狠将张成功的手扳开,面上笑得人畜无害:“在说什么?”   张成功痛得龇牙咧嘴,恨不得断臂以证清白。   李蔚正从门外进来,一见是这副光景急忙转身往回走,生怕这火无故烧到自己身上。   却被后面赶来的郑远之一把捞住肩膀往书房里带:“你站在门口做什么?里头有鬼吗?”   下一秒。   郑远之揽着他一起往回走:“我们去门口等等仲廉吧。”   待五人成功会面,李蔚拉着张成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开始哭诉。   “我爹,总是觉得抄十本抄少了,硬是给我加到了十五本,我这几天抄的字可比你们吃的饭都多……”   张成功眼角似有湿意,将李蔚一把揽过重重拍打着他的背以示安慰。   李蔚被打的疯狂扭动,嚎哭不止。   郑远之见他哭得这么伤心,触景生情,也是长叹一声。   陈朔安坐在众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对比于几位好友眼下的乌青和满脸的憔悴,他像是一朵被精心照看着的花,瑰丽又明艳。   他抠了抠手上还未脱落的疤,安慰道:“我这有个好消息,你们别哭了,来一起乐呵乐呵。”   张成功像是已经有了阴影,他战战兢兢的问道:“我们也能乐呵吗?”   陈朔安:“……”   他是什么很不值得信任的人吗?   “三日后是陛下生辰,会在荣乾宫举办寿宴。”   其余四人面面相觑,是死一般的沉寂。   “给点反应啊大家伙。”陈朔安不死心,试图调动目前死气沉沉的氛围。   正是十六七岁该张扬的年纪,他们身上却都有一种随便活活,不行就死的嚣张。   “这事我们早知道了。”张成功用手指搅了搅垂在自己眼前的发梢,无聊道。   “确实,你的消息怎么这么闭塞,好几个月前就在筹办了,现在你拿来说事。”李蔚抬头望天花板,嗤之以鼻。   什么?!   陈朔安震惊,自己在这书里开的竟然是2G网?!   张成功拍拍陈朔安的肩,满不在乎道:“朔安,我记陛下的寿辰比记我家列祖列宗的忌日还要牢,你太不够意思了。”   陈朔安羞愧低头,接受组织给予他的批评。   一旁沉默着的秦仲廉幽幽道:“那哥来说几个你们不知道的。”   四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眼里充满了对八卦的渴望,异口同声道:“哥你说。”   秦仲廉有一种被组织寄予厚望的使命感,他清了清嗓,开口道:“陛下寿辰历年来各位皇子公主无一人缺席。”   郑远之肯定点头。   “太子殿下前几日已经动身,不出意外明日便能赶回京城。”秦仲廉拿腔作势一把好手,吊足了众人胃口,“身处平朔亳州的三殿下,回程的时日却迟迟没有定下。”   “只剩三天那还真是赶不上。”   “听说是亳州布政司都事出了岔子,手下的好几笔账对不上,三殿下现在忙得焦头烂额,已经顾不上回京贺寿了。”秦仲廉笑了一下,继续道:“也不怪殿下这么急,大半个月了仍是一点进展也没有。私运盐铁可是要砍头的死罪,殿下身为地方铁官要是不把这笔账追回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张成功听完后忙道几句“罪过罪过”,又疑惑道:“冤有头债有主,再怎么样也犯不着对三殿下拿乔吧?”   秦仲廉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好巧不巧,那布政司都事全家都死在了殿下任职的当晚,留下一堆烂摊子擎等着倒霉蛋给他收拾。”   郑远之呼吸一滞,艰难道:“明眼人都能瞧出是故意陷害。”   秦仲廉哼笑:“陛下不是明眼人么?”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说道:“下手的是谁呢?”   元祁带着一路人马奔至外城城郊,他抬眼看着日头,招呼着弟兄们停下整顿。   已是到了秋日,空气干燥得燎人,元祁瞧着远处朦胧渺小的内城,闷闷的咳了几声道:“原地休整,两刻钟后准时进京。”   这个秋天异常压抑,上一秒还晴着的天这时像是要落雨。   元让修长的指节来回摩挲,斟酌想着要加快些动作了。 第29章 选择   御书房。   烛火昏黄暗沉,室内空气沉涩压抑,元遵孤坐在桌案旁,身形高大,气质严肃冷厉。   门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又轻又缓。   元遵凌厉的眼一抬,道:“进。”   门外的人循声进来。   是领侍卫内大臣严铋。   严铋只身进入御书房,随即跪了下去:“皇上万安。”   元遵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凉薄的唇轻启问道:“追着了?”   严铋起身,站至一旁,道:“并未。三殿下方才来信说查不到这批铁矿的踪迹。”   “啧。”元遵拂了拂衣袖,“老三办正事还是欠点火候。”   他看着前边站着的严铋,笑道:“亳州布政司都事确实该死,但死的不是时候。在河边走的人哪能不湿鞋。吩咐下去,把这人后面的腌臜事都拔出来,记住用你的人。”   “是。”严铋恭敬应下,继续问道,“铁矿还是要追?”   “怎么不追?私运铁矿,朕看他们是想把这天给搅了。”元遵眯了眯眼,右手来回摩挲着桌上的狼毫,“朕倒要看看是哪个好皇儿有这么大的胆子。”   严铋听后忙垂下头,不敢妄论。   “太子人在江南,手倒是伸的长。”元遵闭眼假寐,状似无意道。   严铋“噗通”一声,屈起双膝往地下砸,急道:“臣不敢妄下断言。”   “你总一副惊咋的样子,这里又没旁人,朕和你推心置腹有何不可?”元遵修长的手指重重压上太阳穴,双眉紧皱。   严铋跪着沉默不语。   “有些事朕想不明白,爱卿便要加快动作,让朕看明白。”元遵顿了顿,突然像是想起什么,问道:“黑熊伤人一案如何了?”   严铋仍是跪着,朝着元遵拱手,禀告:“六殿下手段了得。”   “哦?”元遵挑了挑眉,尾音感兴趣似的勾起。   “两天时间,五男三女均被折磨的形销骨立,全部招供。”严铋神情严肃,眼神里浮上一丝难言的情绪。   元遵轻笑一声:“老六还有这本事。招的什么?”   “他们一行人本是借互惠通商一事探查大荣沿路地形,一路上都比较顺利。本来打算着过了京城再往下走,没想到黑熊到了这儿水土不服,不吃不喝,最终酿成此祸,所幸镇国公长子秦仲廉发现事情不对,提醒承阵街管辖宋叙严加看管,伤亡不大。”   “六殿下还审出,”严铋声音放轻,“这是匈奴日逐王手下的人。”   “老单于归顺我朝多年,而近几年朔北边境摩擦不断,他的那些儿子们不服管很久了,都把主意打到了大荣身上。”元遵指节轻敲桌面,昏暗火光下映出他那张看不清神情的脸,“左贤王有什么动作?”   严铋微微摇头,只道:“并不清楚。”   “老单于膝下儿子多的很,日逐王胆敢越过左贤王将手伸进大荣,爱卿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严铋了然。   匈奴内部不和,再起内讧。   “金日顿一辈子行事畏缩,要是换了他这些有血气的儿子来当他们的新王,大荣和匈奴免不了一场恶战。”   严铋看着帝王愁云密布的脸色,宽慰道:“太子日渐成长,想必日后定能为陛下分忧。”   元遵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道:“太子……”   他顿了片刻,没再提起元祁:“把那群匈奴人处理掉。”   严铋抿住唇,斟酌开口:“已经死了。”   元遵愣在原地。   半响才哑声道:“是了,性子像她。”   他长吁一口气:“让老三再待几个月,年后便回吧。”   “是。那平朔铁官一职空缺……”   “爱卿觉得这个职位给谁最合适?”元遵一扫先前的沉郁,扬声问。   帝王多疑,心思难猜。   严铋苦笑道:“臣愚钝,不知何解。”   元遵像是早就有了打算,并不在意严铋是否给出正确答案。   “元瑞年幼天真,元述心术不正,元悟难当大用,朕有七个儿子,最后能拿出手的不过寥寥几个罢了。”   “那陛下的意思……”   “新年伊始,元让会去平朔任职。”   ————   广阳殿。   陈朔安正在六殿下的床上看着话本。   他洗漱完毕就跟土匪一样爬去元让的床,在上面撒泼打滚好不快乐。   下人们对此见怪不怪,任凭陈朔安将一丝不苟的木床弄得像陈钢炮的狗窝一般乱,也没人敢作死前去阻止。   陈朔安翻着手里的书册,乐得咧着个大牙笑。   这是郑远之今日带进宫的新货。   自从在宫外头享受了被打一下午的时光后,他就被元让带回宫里,再也没出去过。   这十日他过得艰难,六殿下房里的书不是什么治家国平天下,就是什么除内忧解外患,晦涩难懂,看得他头昏脑胀。   学而不思则罔,不思不学则爽。   知识是死的,人活着就行。   陈朔安安慰自己。   这书里写的东西格外精彩,有快意江湖,有血海深仇,不过最多的还是男女间的情情爱爱。   陈朔安看着女主狠狠给了男主一耳刮子,嘴里狠狠骂着“你这负心汉,我娇儿此生绝不会再信你!”,不禁在心里拍手叫好,这爱玩弄姑娘家感情的人渣,你赶紧给他多来几下!   然后娇儿转瞬扑进了一旁候着的侍女碧云怀里和人亲起了嘴。   ?   陈朔安一双鹿眼瞪得溜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冲击,索性翻到书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赫然写着男主与侍卫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   尼玛,你当你写童话故事呢?!   天杀的作者竟敢耍老子!   陈朔安从床上暴起,恨不能此刻给这耍人玩的作者寄刀片。   封面上标着的武林故事,一翻开是爱情故事也就算了,毕竟爱情这种东西确实很有魅力,可最后的结果怎么会是这样?!   怎么能是这样?!   陈朔安露出死亡微笑。   我要给他差评。   门毫无征兆的被推开。   元让湿着头发进入房内,看见从床帏处伸出来的一只莹白如玉的脚,皱了皱眉。   他闷咳一声,室内仆从尽数退下。   陈朔安正在心里对作者口诛笔伐,脚腕处却传来一阵热意。   他的脚腕被人握住了。 第30章 疼痛   床帏被一只修长的手挑开。   陈朔安保持着被人握住脚踝的姿势回过头向身后看去。   元让冷硬凌厉的脸隐在轻薄的床帏外,逐渐高大的身形将本能透进来的微光遮了个严实。   陈朔安感受着脚踝处渐大的力道,身处昏暗柔软的床上,没来由的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忐忑问道:“殿下是在看我吗?”   元让闻言迅速松开了手。   虚若无物的床帏和腿同一时间顺着重力下滑。   床帏柔软的质感触在陈朔安裸露的肌肤,勾出些许痒意。   陈朔安不安的勾起浑圆的脚趾,瑟缩着将脚收回床内。   他听着帘外元让的呼吸声陡然粗重,不禁问道:“殿下是觉得热吗?”   元让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沉声回答:“没有。”   陈朔安无言,只呆呆盯着被水缓慢浸湿的轻软布料。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   “殿下不擦干净头发就寝可是会偏头痛的。”   “无妨。”元让回味着方才掌心处美妙绝伦的触感,心不在焉的开口。   陈朔安最烦的就是他这副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样子。   他气急,“唰”的一声撩开床帏,就要下床。   元让愣神间发觉陈朔安下了地,那人柔软的身体擦过自己,刮起一阵带有体香味的暖风。   他鼻尖轻动,竭力想要捕捉空中的每一丝味道,不想被别人闻了去。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元让从后头揽住陈朔安的腰,俯身在他耳边冷声道:“做什么去?你唤我就好。”   陈朔安扳开他的手,好言好语道:“我去拿块干净的帕子,给你擦头发。”   说完一瞬间就溜的没了影。   元让向来拿他没办法。   在这个已经有些凉意的夜晚,他连门也没舍得关,静静看着陈朔安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他面无表情的垂下眼睫。   四下无人的房间里,元让一人孤坐在书案前。   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不会离开自己。   他只是去拿一条帕子。   元让头痛欲裂,他的指节狠狠按压在自己的太阳穴处,指甲甚至要嵌进血肉里,试图用疼痛唤醒自己的理智。   陈朔安才不在身边多久,他就已经思念得要发疯。   元让双目赤红,他痛苦的将头砸到桌案上,覆在大腿上的手指轻微抽动痉挛。   “殿下。”陈朔安急匆匆跑来,鼻尖上因为他的动作还坠了几颗晶莹的汗珠。   元让此刻内心的阴暗瞬间烟消云散。   他乖顺地将脑袋凑到陈朔安面前,任由他动作粗鲁地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元让盯着陈朔安的面庞,像是禁不住笑似的,伸出手将他鼻尖上的汗珠抹去。   随即手向下伸,环抱住陈朔安的腰,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提起来。   陈朔安脚尖离地,自然是慌得不得了,六殿下还坏心眼的装作抱不稳,像是下一秒就要力竭倒地。   他隔着清爽帕子覆在元让脑袋上的手改为环住这混账的脖子。   陈朔安与元让脸贴脸,距离近得能清楚看见他眼底满是揶揄的笑意,不禁勒住他的脖子急道:“元让你别玩了!”   元让挑眉,将他重新往上颠了颠,嘴里乖乖应道:“好。”   陈朔安被他颠得整个人都嵌进他的怀里,一时禁不住拳头想一拳锤在这人英俊的脸上。   好尼玛啊!你应得这么快倒是照做啊!   元让轻“啧”一声,面上似有不满,但嘴角仍挂着笑意道:“你怕什么?我还能真摔了你不成?”   陈朔安无语,只能由着他将床帏拉开将自己轻放在床上。   元让半跪在他面前,仰视着他,目不转睛地把头靠过去:“朔安。”   陈朔安认命般的开始伺候这位殿下,嘴里也没闲着,应道:“嗯,做啥子?”   元让似是觉得他这句的话的口音好笑的很,又唤了一声:“朔安。”   “……嗯。”陈朔安白眼翻得都快只剩眼白了,无奈又应。   元让嗓音笑意更浓,像是不会累一般:“朔安。”   “你再叭叭叭我就把你嘴削掉做成刀削面!然后你就只会‘啊啊啊’了!”陈朔安故作凶恶,吓唬道。   元让闷声笑起来,开始顶嘴:“要真是如此,我应当还会念‘朔安’。”   陈朔安无言以对,空出一只手捂住这人的唇:“请这位选手闭麦谢谢。”   元让感受着唇上覆着的一片柔软,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眼尖的发现床上孤零零的躺着一本被人遗忘的书册。   元让对有关于陈朔安的事情和东西总有着百分百的热情。   约莫是平日里六殿下对常人冷漠得过了头,导致陈朔安记忆中的元让倒是格外鲜活。   陈朔安眼睁睁看着殿下起身对着那本册子伸出了魔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本书究竟有何不妥。   他短暂性的忘记了不久前还令他抓狂的故事情节,和那令人抓心挠肺的狗血戏码。   元让将头搁在陈朔安的腿上,修长的手指慢悠悠翻开书册,百无聊赖的匆匆扫了几眼。   陈朔安被他的动作搞得有些发痒,手上不禁下了些力气硬是拽下了六殿下几根尊贵的头发。   陈朔安偷偷将帕子上的发丝扬掉,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元让察觉到他的动作轻笑一声,放纵的不去管他。   “朔安喜欢看的原来是这种册子,难怪我总能发现你看着我书房里的书睡着。”元让轻声揶揄,看着陈朔安的脸变得爆红。   他眼神晦涩下来,掩饰般的清了清嗓,压下心头的燥热。   陈朔安被他说得害臊,不禁为自己发声:“没有出息没关系,我有气息就已经很厉害了。”   元让从喉口挤出一声哼笑,像是很赞同他的观点。   他的手指翻到最后一页,在看清上面写着的字时,缓缓停住。   元让沉郁的眼睛盯住陈朔安发红的面庞,哑声问道:“这种事情朔安也喜欢吗?”   陈朔安听后满脸懵逼,他一边卖力地搓着手里快干的发丝,一边把脑袋凑过去瞧。   “嗯?”   元让步步紧逼,一只大手突然掐住陈朔安的脸颊。   陈朔安被他问得脑袋昏昏沉沉,待明白元让是什么意思后,一张小脸这下是真红成了红油锅底。   他支支吾吾,慌慌张张的解释自己的取向:“我可没有!我一直以来都是喜欢姑娘的!”   “喜欢姑娘……”元让将整张脸埋进陈朔安的衣物中,喃喃道。   他整个人的气质登时变得阴郁又无力,像是一座被遗忘的神佛石像,孤独又绝望。   他铁定了心要将自己的胸膛剖开,掏出血淋淋的心脏。   他要从心脏中将对陈朔安的爱意一点一点挖出来,再填入自己破碎的血肉,使之愈合生长。   爱不能只填满心脏。   心脏太小了。   他要这份爱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在里面放肆生长。   元让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固执地要将自己变得鲜血淋淋,木然着又问一遍:“那朔安是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第31章 前兆   陈朔安迟钝得没有发觉元让变化的情绪。   他将手中的帕子轻放在木床角落,双手覆在元让干燥柔软的发丝上。   他对这方面纯情的很,还没开口说话就已经羞得红了大半张脸。   “我不知道,喜欢就是喜欢,不会有那么多的要求和约束。”陈朔安也不知道怎么提及这个话题,语无伦次道。   元让没有说话。   就在陈朔安以为他伏在自己腿上睡着了的时候,才听到元让的轻笑声。   “我要是喜欢什么人,便会样样给他最好。”   元让抬起脸来,面上带着疯狂的笑意。   “好到他日后想起来,只能念着我一个人。”元让缓缓站起身,左手抚上陈朔安的脸轻柔摩挲,“我现在给不了的,日后也会抢过来讨他欢心。”   除了最后一句话陈朔安觉得不妥之外,其余的他倒是认可的很。   “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又怎有强抢他人之物的道理?事是如此,人亦如此。若你喜欢的人怎么也不喜欢你,强求与强给又有何意义?若你们两情相悦,那彼此交互的真心便是世间最珍贵的给予。”陈朔安正了正神色,认真的同元让谈自己的想法。   元让嘴角噙着笑意缓缓俯身,胆大包天的同陈朔安脸贴脸,道:“那也得看他是否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   他宽大的手掌覆在陈朔安的后脑勺,将人的身子往后压。   陈朔安被他这一举动整得浑身不自在,他就是再迟钝也能悟出来六殿下的话意有所指。   但他一向不愿多想,一脸严肃的问道:“你待如何?”   元让躺倒在他身边哼笑一声,像是觉得他这一番话天真纯粹得可爱。   “他心里但凡有一点我的位置,”元让的嗓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山间精怪特有的蛊惑,缓声道,“那我此生绝不可能放手。”   陈朔安沉默下来。   随后用手拨着飘进自己嘴里的发丝,闷闷道:“是的,人就是要坚持。但殿下你能不能往旁边挪挪,你这一头秀发都要给我当夜宵了。”   元让是肯定不会挪的。   他一只大手揽住陈朔安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拖,然后将头埋进陈朔安的脖颈处,对着那儿的嫩肉磨了磨蓄势待发的犬牙。   陈朔安感受着那块发痒的肌肤,整个人往元让怀里缩的更深,嗤嗤的笑出声来:“你不要呼吸了,很痒!”   对于他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元让也乐得惯着。   六殿下顺从的憋着气,趁陈朔安笑得开怀,小心翼翼般,悄悄地,轻轻地,用凉薄柔软的唇蹭他的颈侧。   不反抗,不拒绝。   元让心里无端生出一丝甜蜜,就像是陈朔安真的能允许这种亲吻一般。   他欢喜得要发疯。   陈朔安在他怀里痒得跳脚。   像是终于闹够了一般,他气喘吁吁的抬起头,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对上元让的视线,随后亲昵地用额头蹭上他的下巴,这是一个臣服的姿态。   元让终于忍受不了这种除了他无人在意的撩拨。   他掐住陈朔安的脸,使这没心肝的人嘟起嘴来,瞧着他满脸的无辜,终是无奈低声哄道:“闹够了就睡。”   陈朔安觉着自己明明比这人大好几岁,却总被他事无巨细的管着纵着,不禁心里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他压着声音“嗯”了一声,在元让怀里翻了个面儿,用单薄的后背对着他。   元让立马欺身过来重新搂住这人细瘦的腰,轻声喊:“朔安?”   陈朔安瞬间翻过身,反客为主的用手在元让背上轻拍,嘴里哄着:“好了好了,睡觉吧,还非得让哥哄你。”   元让:“……?”   陈朔安心安理得地扮演着年长者的角色。   现在可是他纵着元让了。   自己也算是扳回一城。   深秋,天亮得比以往都晚。   元让轻手轻脚地扳开锁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看着一离了自己就睡的七仰八叉的陈朔安,轻笑一声。   他下了床,将人好好的摆正,掖了掖被子给他妥善盖好,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俯下身温柔又克制地在人额头上落下一吻。   自此再也收不住手脚。   元让游离的唇落在陈朔安的脖颈,又轻又急地在上面啃咬,伸出舌头重重舔舐,吮吸。   陈朔安在睡梦中难受得像是要哭出来。   “唔……”陈朔安推拒身上埋着的那颗脑袋,在元让身下挣扎。   元让含住陈朔安的唇,撬开牙关狠狠品尝着他的舌津,手上下了死力气,攥住他的手腕固定在头顶。   床帏内空气焦灼暧昧,混着承受者呜呜咽咽的哭腔。   “你滚……”   陈朔安被亲得泪眼模糊,浑身发软。   “乖宝……”元让额角暴起青筋,狠狠在他嘴角啄了几下。   随后强忍着不适,站起身,伸手在他唇上摩挲了几个来回,最终不舍离开。   ————   元让整个人站在火光处,身旁跪着的正是吉利。   “殿下。”吉利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函,仰着头递给他。   元让揉了揉眉心,面无表情道:“拣重点说。”   吉利忙应下了,拆开信细看后轻声道:“是亳州众用处那边传来的消息,说那几批铁矿已悉数安备好,就等殿下的命令。”   元让的脸隐在烛光照不到的黑暗处,闻言沉声道:“众用处的人里有几个披着四皇子的皮?”   吉利了然,悄声说着:“夏景谷与宋坚。”   元让轻笑道:“那就让夏察事带着人马,将那几批铁矿往朔北边境送,沿路露出点马脚,给咱们的严大人尝点甜头。”   吉利恭敬回着:“是。”   近距离感受着六殿下的狼子野心,吉利被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是六殿下的心腹,知道的确实比旁人多。   就比如,夏景谷夏察事明面上是四皇子的人,但他的老母却被捏在太子的手里。   这事旁人不清楚,但细查就不难发现。   一大批丢失的铁矿突然出现在前往朔北边境的路上,是去做什么?是运给谁的?   是当地藩王居心不良,私囤铁矿,以铸兵器意图谋反?   还是大荣朝内有人心怀鬼胎,暗渡陈仓为匈奴送去铁矿,只为壮大其势力?   这事谁能说准?   三皇子元悟任官毫无作为,陛下面对失踪的铁矿不会置之不理,而派领侍卫内大臣严铋彻查此事则是百分百正确的选择。   因为严大人是陛下的人。   而六殿下要的就是这种安排。   聪明人都能看出元悟遭歹人陷害,但此时四皇子的人却领着这批铁矿在往北走。   这说明什么?   说明四殿下正是陷害三殿下的歹人。   那为何四殿下的人背后站着个太子?   这又说明什么?   说明太子殿下手段了得,借了别人的刀狠狠捅在了三殿下的身上,转头就送了一个与匈奴暗通款曲的罪名给四殿下。   归根结底,六殿下要陛下看到的,便是有人披着四殿下的皮在替太子做事。   而太子实则居心叵测。   吉利沉下心,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半晌,吉利才听到他家殿下开口。   “三皇兄中庸无能,父皇定会在年前将他召回。你来说说,平朔铁官的位置父皇会交给谁来坐?”   吉利不敢揣测帝王心思,只能垂眼答道:“奴才不知。”   但十有八九会是自己的主子。   元让轻笑一声,没再提这事,只是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一年的情谊,他会念多久?”   吉利抬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六殿下休息的寝宫。   那儿的木门缝隙处透露出一点温馨柔和的火光,照在漆黑的夜里,璀璨如星辰。   吉利了然,宽慰道:“陈公子重情重义,想必会时时刻刻挂念殿下。 第32章 陈年老醋   今日一早,陈朔安逮着郑远之开始算账。   他把那本杀千刀的册子往郑远之书案上狠狠一砸,兴师问罪:“你自己看看这写的什么东西?”   郑远之迷惑他这一股憋屈从何而来,只能一边探身将书册翻开,一边道:“什么东西?当然是好东西了。”   陈朔安简直不敢想象郑远之定义为“好东西”的标准是什么。   待郑远之翻到最后一页,他攸的老脸一红,支支吾吾解释道:“我可是个正经人,这书八成是我妹子落在我书房的。”   陈朔安调侃一笑:“令妹爱好非同寻常啊。”   郑远之赦然,讪笑道:“她平日里不读诗书,不学音律,爱好也就是看些小册子,我本觉得无伤大雅。若舍妹看的是这种离经叛道的书册,我是得好好干预一下。”   陈朔安揽住郑远之的肩膀,笑道:“怎么就离经叛道了?世人总是会要因为这些条条框框的约束失去爱人的能力,爱情无关性别,遵从内心便好。”   “如此看来是我迂腐了。倘若身边有同性相爱,我也不会因此区别对待他们。舍妹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看书册也只是爱好而已,我确实不该剥夺她这项权利。”郑远之说道。   “说起来,我心中确实有一位多年爱而不得的男子。”陈朔安面露痛苦,神情悲伤。   大荣本就民风开放,他们方才讨论同性之事也没人觉得惊讶。   可陈朔安这一番话犹如陨石投进海里,激起千层浪,其余人纷纷竖起耳朵偷听。   张成功的表情更是夸张,他的嘴大得似乎要合不上:“什么?这事殿下可知晓?!”   六殿下真没把那人的祖坟掘地三尺刨出来吗?!   李蔚闻言向前排坐着的元让投去震惊的目光,什么殿下?是我想的那位殿下吗?!   张成功的话里怎么有一股耐人寻味的感觉?可恶,好刺激啊!   秦仲廉也很震惊。   待他看到元让站起身,阴沉着脸往这边走时,不禁为好兄弟默哀。   看来殿下是不知晓了。   秦仲廉双手合十,心里大喊菩萨保佑我。   陈朔安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玩笑话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他的声音顿时弱下去,缓缓道:“财神爷。”   郑远之缓缓合上快要脱臼的下巴:“……”   没劲。   秦仲廉:“……”   众人:“……”   张成功扑上来抓住陈朔安的脖子猛摇:“你这瘪犊子!说话大喘气你不怕憋死吗?!”   陈朔安有苦难言,觉得自己现在确实要憋死了。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揪住张成功的领子往外拖。   张成功此时正在气头上,一回头刚要激情开麦,就对上元让沉郁的眸子。   他瞬间瘪下去,灰溜溜爬远了。   秦仲廉在一旁看乐子。   这人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没事别往人陈朔安身上趴,有事也别趴。   真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丝毫不长智。   众人见无瓜可吃,纷纷散了。   元让走到陈朔安身边,俯身掐住他的脖子,缓缓摩挲那粒小巧的喉结。   他满心疯狂不知道怎么发泄,觉得一厢情愿的爱恋简直能要了他这条命。   财神爷他能喜欢,那这天下九五至尊的人呢?   他能喜欢吗?   元让轻笑着,掩去眼底可怖的占有欲,像是在撒娇似的缓声道:“房内有些憋闷,朔安陪我出去走走吧。”   他家殿下除了性子冷些,简直称得上是纯良友善,陈朔安怎能忍心拒绝。   他搭上元让伸过来的手,被元让用力一拽险些扑进他的怀里。   陈朔安抚抚胸口,松开自己在靴子里抠出三室一厅的脚趾,庆幸自己反应神速。   还好我脚趾力气大,简直稳的一批。   郑远之在一旁看得直皱眉:“我是眼神不好使了么?殿下怎么看起来有点遗憾?”   秦仲廉嗤笑一声,道:“你就当你自己瞎了吧。”   说罢与其余三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郑远之:“……”   什么意思?孤立老子?   已是深秋,林荫路旁的枫叶变得深红。   陈朔安与元让漫步在青石阶铺成的小路上,从树上落下的红与脚下青翠的绿交相辉映,给人一种视觉冲击,却是好看的很。   他们肩蹭肩,陈朔安的手心有些潮湿发热。   元让身高腿长,此时却走得无比缓慢。   他私心的想将这一刻无限延长。   陈朔安坠在元让的身后,难受似的挣了挣一直被他牵着的手。   “你放开,我手心出汗了。”   元让一声轻笑,牵起他的手凑到唇边。   随后略微松开一些,往其中的缝隙中轻轻吹气。   “不许。”   不许放开,也不会放开。   陈朔安脸红的像是要原地爆炸。   那两只手皆是生的修长白皙,此刻指节互相嵌入,缠绵交握,更是平添一丝涩气。   陈朔安被撩的晕晕乎乎。   好像更热了……   元让感受着手心处不属于自己的热气,坏心眼的继续往里吹着。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状似疑惑道:“咦?怎的还越来越烫?”   陈朔安听了这声调侃立马回神。   他简直气急,好话坏话都让这混蛋说了,那自己只能冲着他发脾气。   “你要牵就牵,嫌热就不牵!”   陈朔安嘴上凶着,手却是没有要抽出的动作。   元让喜欢他喜欢得像是要疯掉,真是爱死了他这副嘴硬心软的骄纵模样。   “我没有嫌,我很欢喜。”   陈朔安闹了个大红脸。   你欢喜什么?欢喜自己用汗洗了个手吗?   元让脚步微顿,转身用另一只手环住陈朔安的腰,两人就站在枫树下,他们之间的氛围如同这红枫叶般炙热滚烫。   陈朔安突然被人抱了个满怀,内心懵圈。   “朔安平日里总是思念太子,如今太子回了京,你现下应当满心欢喜。”   啊?   我思念太子?   你怎么能这么坦然地当着我的面造我的谣?   陈朔安真快跟不上六殿下这迷人的脑回路,他懵逼道:“我啥时候思念太子了?”   元让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疯狂。   他吃了大半年的醋终于变成了可人甜美的果酒,浸的人心里甜滋滋软乎乎。   “甚好。”   元让又牵着他往前走,步伐缓慢,看起来闲适极了。   徒留本就不怎么聪明的陈朔安进行头脑风暴。   什么意思?   哪里好了?   脑袋好痛,一定是有人在窃取我渊博的知识。 第33章 我和殿下天下第一最最好   “你和殿下出去干啥了啊?”   陈朔安看着张成功凑上来的那张贱兮兮的脸颇为无语。   “你觉得我们能干吗?”   张成功贱笑一声,发散思维:“殿下是不是好好教训你了,让你后悔得泣不成声,痛哭流涕?”   ?   为什么要教训他?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陈朔安被他这番话惹得心头火起,一拳锤在这人的手臂上,冷声道:“信不信我把你打得泣不成声,痛哭流涕?”   李蔚在一旁震惊于张成功竟然敢舞到正主面前,急忙冲上来和稀泥:“朔安手下留情。张成功从小脑子就不行,可别打得更傻了。”   “你们是不是对我和六殿下有什么误解?一天天的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话。”   秦仲廉腹诽,哪是我们有误解,是你对殿下有误解才对吧。   他决心推这傻子一把,不禁问道:“你觉得你跟殿下现在是什么关系?”   陈朔安大言不惭,刚想说是兄弟关系,猛然意识到与皇子称兄道弟确实有些不妥,弱弱开口:“朋友……吧?”   秦仲廉:“……”   人六殿下一天天都恨不得长你身上变异成双生花了,你还搁这儿阿巴阿巴呢?!   他恨铁不成钢,抬手拍着陈朔安的肩欲言又止。   “盲点好,盲点好啊。”   陈朔安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他环视四周,发现了郑远之和他同样迷惑纯粹的双眼,像是找到了组织,和他一起抱团取暖,想要分析出秦仲廉问出这个问题的原因和动机。   郑远之双目痴呆,喃喃道:“我不知道啊,先生没教。”   一番讨论无果,其余三人也是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情,说是让他们自己好好悟。   陈朔安:“……”   我悟你个头啊。   平日里满嘴喷粪从不把门,怎么现在严实的跟刚出生不会开口说话一样。   陈朔安在心里狠狠记了他们一笔。   终是兄弟离了心,他陈朔安独自痛哭至天明。   “钢炮最近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陈朔安又是一阵闹心。   没养狗之前生活满地鸡毛,养了狗以后漫天全是狗毛。   他无奈的摆了摆手,痛苦道:“饭量见长,屎尿渐多,不过长得是越发俊俏了。”   李蔚实在是无法想象陈钢炮俊俏的样子,惊疑不定,问道:“何以见得?”   陈朔安脸上带着老父亲般的骄傲:“钢炮嘴巴附近的毛全变白了,我相信不久后它就会成为一只真正的小白狗。”   李蔚:“……”   突破身体基因极限,谱写改变毛色之传奇。   好励志的小狗,听懂掌声!   郑远之想起半年前自己捡的那只脑袋黑,其余的毛全是白色的小狗,捧腹大笑:“它该不会一辈子都以为自己是只小白狗吧?”   陈朔安对于陈钢炮有着满级的美颜滤镜,他朝着郑远之阴恻恻道:“你嘲笑它?我可警告你,钢炮现在就要长开了。你现在对它爱搭不理,等它成为绝世美狗后让你高攀不起。”   没成想郑远之笑得更加开怀:“它那哪是长开了,我看是你想开了。”   陈朔安:“……”   怎么?他现在是这些人共同的阶级敌人吗?怎么一个个都针对他和他养的可爱小狗?   他一拍桌子,想着今天下午就把陈钢炮带出来在他们跟前溜一圈,让这群人好好见识陈钢炮的盛世美颜,才刚站起来,就被走进门的章知逮了个正着。   “朔安今日怎的这么有精神?平日里不是一见老夫就困得会周公去了么?是有什么好事吗,不妨说给大家听听。”   陈朔安面对章夫子的夺命三连问,一张小脸登时爆红,一旁的狐朋狗友趴在桌上笑得无声且放肆,整个书房的氛围活像过年封压岁般喜庆。   陈朔安:“……”   把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上是会让你们的快乐加倍么?   陈朔安此时孤立无援,手足无措间对上前排元让投来的揶揄视线。   那人看起来心情不错,平日里总抿着的薄唇勾起一抹松弛轻快的弧度。   愣神间,陈朔安看清了他的唇形。   “朔安有什么好事?”   陈朔安舔了舔因紧张而略显干涩的唇,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般,认真且缓慢地说着:“和六殿下要好,我很高兴。”   元让猛地顿住。   他的耳朵无意间染上一层绯红,眼神慌乱却并不躲闪,他炙热的视线牢牢锁在那站着的,穿着一身月牙白长衫的少年身上,神色疯狂病态。   朔安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他快要忘记孤单如何难捱,疼痛多么锥骨,苦难是何滋味。   他决心要光芒万丈地走到陈朔安身边。   张成功在下面为激动地发出尖锐爆鸣,带头起哄,整个书房犹如进了花果山水帘洞,吵得人心间发痒。   陈朔安想不明白大家为何如此兴奋,喧闹的气氛连带着自己的心跳声也震耳欲聋。   他有些无措,并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只能求助般望向元让。   那人凤眸微眯,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了一声笑,随后侧过脸不看他,温柔缱绻的笑意终是不再掩藏。   陈朔安:“……”   为什么感觉他笑得有点爽?   元让有心替他解围,站起身悠悠开口,那模样与平日里的寡言少语截然不同。   “本宫也很高兴。”   欢呼声陡然增大,其间还夹杂着张成功丢人现眼发出的猴叫。   陈朔安瞬间笑出声。   这才对嘛,你来我往,皆大欢喜。   他陈朔安和六殿下可是天下第一最最要好。   毕竟是元让亲自盖的戳。   已是到了下学的时间,秦仲廉潇洒转身,对着众人摆手告别,徒留一个帅气逼人的背影:“弟兄们,明日晌午再见。”   陈朔安懵圈,虚心发问,语气中还掺着一丝不甘:“为何他要与我们明日晌午见?他是不是偷摸背着我们请假了?!”   阴暗尖叫扭曲爬行。   嫉妒使他面目全非。   我也不想上学!   李蔚好心地摸了摸他的头:“后天就是圣上寿宴,明日众臣子要前往大相国寺为圣上祈福。你可知为何了?”   陈朔安虚心点头,这回是真记下了。   想要熟悉业务还是得在这多混几年啊。 第34章 不像话   “走了。”   陈朔安的发梢被人轻轻扯起,不痛,倒是痒得很。   他笑着和众好友道别,跟在元让的身后往广阳宫走。   “明日和我一道去吗?”   陈朔安正趴在池边看水中金红色的游鱼,坏心眼地扯了一旁垂柳的枯枝扔进池里,看一群傻鱼争先恐后的夺食。   这些游鱼憨态可掬,一个个吃得胖乎乎圆滚滚,挤在一团成了个金色的大圆球。   他跟个孩子似的玩得乐不可支,听到元让的问话便乖巧回答:“不用,我要把陈钢炮也带上,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是绝世美狗。”   元让轻垂眼睫,看着陈朔安映在池里言笑晏晏的脸,固执地又问一遍:“把陈钢炮捎上,你可以和我一起吗?”   陈朔安毫无察觉,伸出手向下探,轻轻抚摸这些不怕人的鱼,任凭它们在自己指间穿梭。   “不用,你得多麻烦啊。”   元让黑沉的眼眸死死盯着状似亲吻陈朔安指尖的游鱼,心道自己还不至于同这些畜牲计较。   陈钢炮是如此,这些肥鱼亦如此。   下一秒,一颗石子落入水,在湖中激起一阵涟漪,金鱼受了惊吓,顿时溜得没影。   “咦?”   陈朔安惊异出声,一双手被牵起远离水池。   元让从衣襟处掏出一条净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替他擦拭手上的水珠,漫不经心道:“还有胆子把手伸下去,不慎落水你待如何?”   陈朔安撇嘴,觉得他的批评简直不讲道理:“我是十七岁,不是七岁,我有分寸的。”   说话间他又想起上午损友们对自己好大儿毛色的调侃,不禁真诚发问:“殿下觉得钢炮品相如何?”   元让看陈钢炮不爽已经很久了,更何况方才陈朔安为了那么一只破狗拒绝了他两次。   今日陈钢炮能压他一头,明日它便能压自己两头。   元让面上不显,整个人淡漠如晨风,背地里却暗暗背刺:“钢炮毛色特殊,长得很是新奇,就连玩闹也与平常小狗不同。”   陈朔安顿时警觉,抽回被元让仔细擦着的手,眼睛瞪得像铜铃,心中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它做什么好事了?”   元让妥善叠好那块方帕,捏在手心,轻笑一声宽慰道:“小狗顽劣,平日里不是啃墙皮就是偷溜出去刨坑将自己埋在里头打滚,无拘无束甚是可爱。”   陈朔安:“……”   可爱尼玛啊。   我说这蠢狗嘴巴的毛怎么越来越白呢,敢情是偷摸啃墙皮染的色啊?   他深吸一口气,此刻血压飙升:“在哪做的案呢?我平日里怎么没发现?”   元让勾唇一笑,状似无意道:“朔安不知情?翠轩苑的草皮都让钢炮啃秃了,地上的洞约莫有五六个,下人们想尽办法也填不起来。最近几天倒是安分不少,成天盯着外祖父养在我这的白鹦鹉。”   把草皮啃秃了。   刨的十五六个坑填不满。   盯着人家的小鸟,意图不轨。   皆是陈钢炮这小破狗犯的条条罪状!   陈朔安额角青筋暴起,肯定自己两辈子也没见过有如此神通的小狗。   元让一愣,见他真气着了,不禁对自己有些气恼,也不再管如何挑拨离间了,缓缓站至陈朔安身侧,伸手给人拍背顺毛:“无妨。小狗天性顽皮,朔安为此生气可不值当。”   陈朔安觉得自己很不像话。   若钢炮糟蹋的是陈家院子那还说的过去,可这是六殿下的宫殿,被他一个侍读养的狗弄得乌七八糟,翻天覆地像什么样子。   他闷闷的想了半天,觉得做人做事要有分寸感,对着元让诚心认错:“殿下对不起,我日后一定会补偿你的。我现在就去把陈钢炮抓起来好好修理一顿。”   元让见他情绪低落,心头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头一回唾弃自己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但人性贪婪,在听到陈朔安许下承诺时,他仍是激动,卑劣得全身发颤。   心中懊恼,兴奋掺半。   他不禁将人牢牢锁在臂弯,沉声压抑着哄道:“那可说好了,朔安日后要好好补偿我。”   陈朔安心里过意不去,回了广阳宫后午膳也没用,杀去翠轩苑,直取陈钢炮的黑色狗头。   这天正午,陈钢炮的狗生迎来了第一次史诗级削弱。   陈钢炮两只狗爪扒在浴盆边缘嚎得撕心裂肺,真情实感,陈朔安手拿搓布面目狰狞,凶神恶煞。   下人们七手八脚地摁着陈钢炮宁死不从的身躯,场面热闹非凡,如同过年杀猪现场。   陈朔安累得满头大汗。   好你个陈钢炮,现在整个广阳宫除了我还没人能治得了你!   他这边正热火朝天地翻新旧狗,一群人叽叽喳喳,动静大得连偏远些的仙芳殿都能听着。   柳姝仙靠在美人榻上假寐,手里捧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猫。   那猫肚皮翻着,呼噜打得震天响,雪白的尾巴闲适地一弯一绕,一对碧蓝色的猫眼天真望向跪在宽敞前厅的元让。   “你向来冷心冷肺,待他倒是情深意切。”   元让身体绷得笔直,嘴唇紧抿,黑沉的眼底郁色一片。   柳姝仙手下轻抚着那猫儿的脊背,朱唇微启,轻“啧”一声。   转瞬间将猫扔在地上,木质的榻因摇晃发出“吱呀”轻响。   白猫踩着粉嫩的肉垫溜到元让身边,柔软精巧的头颅轻蹭着他紧贴冰凉地面的双膝,发出惹怜的细微猫叫。   “滚出去。”   ————   待元让赶到翠轩苑时,陈钢炮的翻新项目已经接近尾声。   陈朔安提着他的尾巴使劲搓着,鼻尖上坠着几滴汗珠。   他头一偏,用暴露着的白皙手腕蹭掉那碍人的水珠,在手臂上留下一条晶莹的水线。   他瞧见了从门口缓步走进来的元让,露出明媚的笑:“钢炮实在难洗,一搓能掉一大把毛,新水也换了好几盆。”   元让轻笑着站定在他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将他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留恋似的磨蹭着不愿放手。   “交给他们做便是,怎么洗得满脸是水?” 第35章 小摩擦   “陈钢炮谁也不服,只能让我出马,它就一小破狗能有什么实力啊,直接给我坐下!”   陈朔安嘿嘿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脸侧酒窝浅浅。   还没等他将陈钢炮尾巴上打的沫子冲洗干净,吉利满脸苦涩地小跑至元让身前小声道:“殿下,陈公子忙到现在还没用午膳呢。”   陈朔安万万没想到吉利这也能告上状,半个时辰念叨了不下九次,便微笑着解释道:“我今日不想吃。”   下一刻被人拦腰抱起。   吉利连忙垂眼退避。   “放手。”   元让满脸戾气,唇角不似方才弧度,而是向下绷直。他见陈朔安手里还捏着帕子,不禁心头火起,压抑着情绪同他好言好语的商量。   “是胃口不好么?我让灶房里的人先备些酸枣糕垫垫肚子,再为你重新做一份午膳好不好?”   没人能比他更清楚饿极了是什么感觉,腹痛如绞的滋味他不想让眼前人尝试。   他应该泡在蜜罐里,不懂食不果腹,不识人间疾苦。   陈朔安以为这人在同他嬉闹。   大学里他周末睡到下午,一天只吃一顿晚饭都是常有的事,平日里既没有长辈管教,身边人也都是这样的过法,所以他并没有觉得不按时吃饭是什么不对的事情。   陈朔安好脾气地冲着元让笑:“我没胃口,你别让他们忙了,一顿不吃没有什么关系的。况且我还没洗完呢。”   “它晾在这里又不会死。”   元让攸地打断他,眼底已不耐地蕴藏着风暴:“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们也不必留在殿里当差,全都滚去和这畜牲一起吃狗食,睡狗窝。”   大院中细细簌簌瞬间跪了一地。   吉利跪在地上,头上冒出的冷汗汇聚成条状牢牢黏在鬓角,像是挂着条滑腻阴森的水蛇。   陈朔安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纵然他和元让观念不同,意见相左,也决不能因为自己而迁怒责备他人。   “你又说疯话!”   陈朔安秀眉紧蹙,猛地挣扎起来,动作间帕子砸入水中,惊得陈钢炮跳出浴盆,连带起一片水花洒在元让衣角,它神经质地朝着空气狂吠。   元让烦这畜牲烦得头痛欲裂,但碍于陈朔安对它的喜爱拿它毫无办法。   他率先服软,放低声音柔声道:“玩笑话罢了,朔安不要放在心上。你先去用膳,这里交给他们,好不好?”   陈朔安挣脱元让凑过来想牵他的手,一个人闷不做声的往膳厅的方向去了。   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过,一把人惹生气就开始云淡风轻地认错。   不知道错哪,反正他认了就觉得这事过去了。   这到底是谁教他的道理?   拳头次次打在棉花上,棉花倒是不痛不痒,他这打棉花的人却满腹憋屈。   陈朔安决定了,他今天一天都不会理元让。   没错,就今天一天。   元让看着远处单薄瘦削的身影渐渐消失,缓缓转过身盯着窝在草地上舔毛舔的欢快的小狗。   六殿下此刻面无表情,可无端让人觉得他内心烦躁不安,还夹杂着些许不爽。   他阴沉着眸子吩咐吉利:“狗嘴用麻布缠死,狗爪全部绑起来,摁进盆里给本宫好好地洗。”   “是。”   吉利擦了擦鬓角的冷汗,忙恭敬应下。   ————   陈朔安使劲拉着身边撒欢飞奔的钢炮,叫苦连天。   这狗劲儿真大。   一旁的秦仲廉看他细胳膊细腿的着实难把握,手一伸将绳顺走,却没想到陈钢炮将自己也拽了一个踉跄。   秦仲廉下了死力气才把陈钢炮拽回来,腾出手拍拍陈朔安的肩,露出一个肯定的笑容。   哥们我懂你,你这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   陈朔安眼角含泪,感谢他的体贴和理解。   张成功在一旁笑得放肆疯狂。   “钢炮真是一点没变啊,哈哈哈哈哈哈……”   还是丑得离谱。   陈朔安隐忍,放弃这不必要的争论。   众人已经到了大相国寺,皇子和大臣们正在寺内为陛下祈福,只留下他们这些小辈在山间转悠。   “前头走着的可是苏家女?”   秦仲廉两只手拉着狗,眼尖瞅见了不远处的几位美人。   陈朔安定睛一看,巧极了,正是好久不见的苏家四小姐。   他与秦仲廉对视一眼,尴尬一笑。   一个调戏姑娘被打得半死不活,另一个英雄救美把他打得半死不活。   郑远之放在现代肯定是个e人,他热心肠的很,见几位姑娘对着山路手足无措,便猜测是迷了路,高声喊道:“小姐们不如同我们一起走,在下协办大学士之子郑远之!”   张成功面露兴奋,刚要开口介绍自己,郑远之马上连着他的那份也说了。   “这是督察院左督御史之子张成功。”   张成功皮笑肉不笑:“好哥们,我长嘴了。”   众人纷纷自报家门,待消下心中恐慌后,互相也变得熟络起来。   尤其是陈朔安,秦仲廉,苏青皖等人聊得最为欢快。   张成功嫉妒地含泪咬紧手帕,泫然欲泣,恨不能此刻魂穿陈朔安。   苏青皖白皙纤细的手指抚摸着陈钢炮的狗头,温柔浅笑道:“这小狗生得可爱,是陈公子的吗?”   陈朔安点头,不禁夸赞女主有品。   “太奇特了,叫什么呢?”   陈朔安骄傲:“陈钢炮。”   苏青皖:“……”   “名……名字也好生可爱。”苏青皖艰难道。   秦仲廉看不下去了,解围着说:“苏四小姐不必勉强,朔安自己也知道这名字取得跟狗屎一样。”   ?   我不是,我没有。   一旁的李蔚正色,端了一副人模狗样的姿态,目光轻蔑地看向秦仲廉:“有女子在还这般粗俗。”   秦仲廉毫不示弱,绝地反击:“你很做作。”   李蔚嘤嘤哭泣,跑去张成功那边抱团取暖。   苏家三小姐苏思南却是捂嘴偷笑:“你们兄弟间的相处方式实在有趣的紧。”   “人有趣罢了。不过话说回来,几位姑娘怎会出现在这里?也不带个家眷男丁。”郑远之疑惑问道。   没想到几位姑娘面露羞涩,红了耳朵根,只捂嘴浅浅地笑。   苏青皖手里捏着帕子轻声道:“我们此番出来是为了寻找大相国寺内的姻缘殿,听世人说这殿灵验的很,便想着来看看。”   陈朔安了然地笑。   比起姻缘殿,他更想知道财神殿在哪里。   他要在财神殿里长跪不起。   “那可找到了?”   “并未,要不是凑巧碰见几位公子,我们可还得琢磨许久才能找到路。”   郑远之爽朗一笑,道:“那我们一同前去寻找姻缘殿,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各位觉得如何?”   张成功自是双手赞成,恨不得屁股着地,把两只脚也一并举起来。 第36章 姻缘殿(1)   众人便交谈着往深处走。   陈钢炮一身不知道从哪来的牛劲,拖着秦仲廉玩命似的向前奔。   秦仲廉正在和陈朔安玩闹打趣,一不留神手上没使劲竟是让它给溜了。   苏青皖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连忙出声提醒:“陈公子,钢炮它……”   就要回归大自然了。   陈朔安眼睛一转瞅见了远处撒着欢奔跑的白色狗影,气得两眼发黑,咆哮:“陈钢炮你给老子站住!”   他朝着那处狂奔,撇下众人匆匆道:“不好意思,你们先走吧,等我追上它再去找你们会合。”   天杀的,他今天一定要扒了陈钢炮的狗皮!   秦仲廉心中过意不去,毕竟狗是在自己手上丢的,便跟着他,边跑边道:“我和你一起追。”   两人跟在陈钢炮的身后累的气喘吁吁,任凭陈朔安怎么喊这小破狗就是不回头。   剩下的人在留在原地调侃。   “哦哟,陈钢炮真是不得了,惹得两个男人为它神魂颠倒,穷追不舍。”   李蔚满脑门黑线,恨不得一脚踢在张成功那张成天喷粪的嘴上。   “平日里能不能多读点书,算我求你行不?”   ————   “跑哪儿去了,这一天天的成闹心了。”   陈朔安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枯枝藤蔓,秀气的眉皱成川字,心里既生气又担心。   “找到它你待如何?”   陈朔安阴笑出声:“既然讲道理它不听,那我就只好跟它讲物理了。”   他决心要给陈钢炮点颜色瞧瞧,让这只小狗的狗眼里不仅只有黑白,还有被打惨了的青紫。   让它知道世间冷暖,拳脚之痛。   秦仲廉身形一顿,伸出手肘猛地怼上陈朔安侧腰,急道:“我好像看见他了!”   陈朔安痛呼一声,捂着腰子缓缓倒在秦仲廉身上,痛得为他点赞:“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你厉害,我给你大拇哥。”   秦仲廉一急,扯住他的手腕狂奔着道歉:“对不住啊朔安,它要是跑丢了我还真不知道上哪儿给你找这么丑的狗去。”   两人拜陈钢炮所赐,一路狂奔,大汗淋漓,速度堪比博尔特,就快要追上的时候,眼睁睁看着陈钢炮顺着微开的门溜进了一间小庙。   那庙上赫然挂着一副牌匾。   姻缘殿。   秦仲廉:“……”   陈朔安:“……”   我真的服了。   钢炮你也想在这儿求个根正苗红的帅气男狗吗?   事实证明,陈钢炮小姑娘对姻缘一事嗤之以鼻。   陈朔安闻着空气中飘着的烤蜜薯的香气,心中怒骂逆子。   他平日里既不少它吃,也不短它穿,百八里地嗅到香味爹也不要了,屁颠颠跑到这儿来就为了啃几个地瓜。   不是。   哥们你顿顿饱和一顿饱拎不清啊?   好在歪打正着找到了姻缘殿,陈朔安秦仲廉两人也不怎么急了,只等其余人来便好。   他俩一同上前推开了那桃木做的大门,两只手掌心与手背相触,动作皆是一顿,随后飞速弹开。   陈朔安面色沉得能滴出水,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同寻常。   不是缠绵悱恻,而是剑拔弩张。   秦仲廉皮笑肉不笑:“难不成你对我有别的想法。”   陈朔安面带羞涩:“苍天有眼,我对你的兴趣还没有对陈钢炮的大。”   二人相视一笑,哥俩好地一手搭肩,一手搂腰踉踉跄跄着进去了。   院子里头空旷无比,既没有电视剧里常有的相思树,也没有小说桥段中惯有的鸳鸯桥,氛围清冷,万物幽静。   陈朔安伸长脖子往里头瞧,殿里头供着尊地藏王菩萨,石像勾勒得极为传神,高约百寸,慈眉善目,悲天悯人。   石像正下方摆着的香炉袅袅飘烟,香插烧得火旺猩红。   空气中飘着蜜薯和檀木的混合香气。   陈钢炮端坐在院前,一双狗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正前方的地藏王菩萨。   陈朔安:“……”   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搁这儿求姻缘呢,满脑子想的都是地瓜吧,蠢狗!   他走过去搂住狗脖子,冲着石像虔诚地拜了拜:“菩萨莫怪。”   话音刚落,一个大逼斗就扇到陈钢炮那张黑色狗脸上。   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陈钢炮呜咽一声,瞬间倒在他怀里嘤嘤撒娇。   “这是你应得的,钢炮。”   陈朔安慈爱微笑。   身后传来“嗒嗒”的声响,陈朔安一转头,瞧见一个穿着藏青色衣袍的小和尚。   那小和尚扑腾着短腿跑到陈钢炮面前,手里捧着几个滚烫的红薯,像是终于受不了一般,手一松,红薯“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   他嫩生生的小手往自己耳朵上贴,搞得耳朵变得通红滚烫才放下来使劲对着手吹气。   陈朔安笑起来,蹲在他面前吹气,帮着他一起给手降温。   小和尚面颊鼓起,可爱的很,嘴里还念念有词:“快些吃吧吃吧。”   他亮晶晶的圆眼抬起来瞧着陈朔安,黑亮的瞳孔大的像只葡萄,灵动鲜活着笑道:“哥哥有大福,是世间顶好的贵人。”   陈朔安听得乐不可支,禁不住用手掐上小和尚光不溜秋的脸蛋,问道:“姻缘殿还管给人看面相呢?不如说来听听,我有什么大福?”   小和尚抱着他的手,似是觉得此种触摸舒服得很,用脸在他的掌心上蹭来蹭去。   “我不知道,师父还没教,我不会,我不知道的。”   一个奶娃娃被陈朔安逗得话也说不清楚,生怕面前这个大哥哥考他功课。   秦仲廉指着自己的脸凑上去,也开口逗他:“那我呢?大师你看看我。”   小和尚瞪大眼睛瞧着这人,嘴唇紧抿,在嘴角晕出一个梨涡。   “你……你很好,此生安然康健必得善终。”   陈朔安和秦仲廉皆是哈哈大笑。   陈朔安见这小子呆愣可爱的很,便揪起一旁埋头苦吃的陈钢炮的狗脸,挤在一团问道:“小师傅帮忙看看我这狗子,它狗运如何?”   可怜的小和尚像是终于受够了他们,“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看狗狗,你不要问我了……”   陈朔安见小孩被自己给惹哭了,赶紧俯身将他抱起转着圈哄。   “别哭啦别哭啦,哥哥是逗你的……不让你看了好不好?”   小和尚泪眼婆娑,窝在陈朔安怀里抽噎着,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37章 姻缘殿(2)   “怎的只有你一个人?你师父呢?”秦仲廉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身影。   小和尚脆生生答道:“师傅去为圣上祈福啦,让我好好待在这里,还给我烤了蜜薯,等师傅回来我就可以吃晚饭啦。”   秦仲廉一拍脑袋,自己竟是忘了这茬。   陈朔安看着吃得嘴角泛黄的陈钢炮,轻揪着它的狗耳朵恨铁不成钢:“你把人家小孩的蜜薯给吃了!”   “没关系的,我还有很多很多,我去拿给哥哥们吃……”   说完扑腾着小短腿又往后院跑。   陈朔安感叹:“陈钢炮要是有这小孩一半懂事就好了。”   “痴心妄想。”   陈朔安沉默,确实觉得不可能,于是站起身跑到小和尚身后牵着他的手一起去了后院。   后院留着一块方塘,里头并不是死水,在塘的上方挖着个小口,有汩汩溪水从那里流下来,正好落在下方的莲蓬顶上,着陆后溅起一片水珠。   现在是深秋,若是在盛夏,这儿绝对清爽凉快。   陈朔安跟着小和尚围在火堆外头,看着他手法娴熟,将木棍伸到火里头去划拉,不一会儿扒拉出一个外皮焦黄的红薯。   小和尚笑起来,梨涡浮现在那张小脸上,他伸出手指去戳还带着滚烫热意的蜜薯。   “软乎乎的,熟啦,哥哥可以吃的。”   陈朔安徒手去抓那胖乎乎圆滚滚的蜜薯,瞬间被烫得嗷嗷叫,左手右手轮流捧着蜜薯。   小和尚“咯咯”地笑,掉了乳牙还没长出新牙的粉嫩牙床怎么也藏不住。   陈朔安“呼呼”地吹着气,将蜜薯从中间掰开,递了一块给他。   小和尚乖巧接过,张开嘴咬住了一口绵软:“谢谢哥哥。”   这蜜薯又香又甜,陈朔安被烫得直吸气,眼睛望向四周,发现了池塘边上摆着张木桌,桌面上漆皮卷起,像是使用很久了,桌上还堆着许多木牌,破旧的四角桌被这重量压得摇摇欲坠,有种下一刻就会坍塌的样子。   “那是什么?”   “是桃花牌,”小和尚快活地吃着,嘴里含含糊糊说得并不清楚,“很多哥哥姐姐会在上面写心愿,写完了交给师傅,师傅就会把桃花牌堆在这里。”   跟过来的秦仲廉觉得新奇,不禁问道:“这么多桃花牌,怎么处理呢?烧掉吗?”   “哥哥不要说胡话。”小和尚小脸严肃起来,“桃花牌承载着世人的美好心愿,万不可随意对待。师傅会在桃花牌堆满的时候将他们垒成一对鸳鸯,锁在匣子里妥帖保存。”   陈朔安恍然大悟,觉得有意思极了。   “这位哥哥身存大福,旁人与你相近是几世才能修来的善缘。”小和尚仔细盯着陈朔安,继续神神叨叨,“大福之人能使他人气运不衰,鸿福不断。”   陈朔安真要被他说乐了,大笑起来,朝秦仲廉显摆道:“听到没有,能遇见我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不快谢恩?”   小和尚似是从没见过这种人形锦鲤,整个身子恨不得和他贴的严丝合缝,让自己也沾沾好运。   陈朔安从小到大,活了两辈子也没享受过什么大福,只以为小孩子年纪小,又喜欢自己,说的讨人开心的话。   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心里确实有个一直牵挂的人。   “我要是想与一人同兴衰,共气运,该怎么做呢?”   陈朔安被小和尚扑得快要倒在地上,他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将小孩揽在怀里。   “很简单的!师傅教过我,只需编织一条貔貅手绳,交与那人戴上便好。”小和尚想着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兴奋得从他怀里跳下来,兴冲冲地跑进厢房拿出一个匣子。   秦仲廉把头凑过去,他瞬间心中惊叹。   里头的东西名贵的很,约莫摆着十几条金线桑蚕丝,金光灿灿,精巧细致。   除开这些很难制成的金线成品,这匣子的正中心还摆着许多颗用上好和田玉雕成的奇珍异兽。   个个兽相清晰,栩栩如生,看起来珍贵非常。   小和尚坐下来,将匣子摆在自己的双膝上,仔细地为陈朔安挑选材料。   “哥哥你用这些!”   小和尚掏出三条细线和一颗小貔貅妥善放在陈朔安掌心,“哒哒哒”地跑回去将匣子藏起来了。   陈朔安:“……”   老和尚祈完福,回来后发现自己家被偷了。   待其余人找到这偏远的姻缘殿时,陈朔安正在小师傅的指导下生不如死。   张成功进了后院,看三人一狗围成一团,以为有什么好东西。   凑过去一看,果然是好东西。   “错啦错啦,哥哥你这个地方编得不对!”   小和尚急得快要长出头发,又不好自己上手破坏气运羁绊,只能在旁边提供口头技术支持。   陈朔安被这么个小玩意弄得一个头两个大,他觉得自己眼睛都要花了,无法,只能拆解那一处重新来过。   几位姑娘在前院给地藏王菩萨上完香,求了桃花牌写上心愿后,来到后院将桃花牌轻轻搁在木桌上,朝着陈朔安这一片过来。   苏青皖领着两位姐姐凑过来一瞧,笑道:“陈公子这是为哪位姑娘求的手绳,寓意可太好了。”   陈朔安轻笑着回答:“是为男子。”   三位姑娘瞳孔地震,眼底闪烁吃瓜的亮光,腐女之魂熊熊燃烧。   李蔚一屁股挤开张成功,看到那精巧的手绳,眼红羡慕嫉妒:“朔安肯定是织给我的。”   “此话当真?!”   苏青皖震惊,看着面前长身玉立,长相俊俏的李蔚,又转过眼去看一旁蹲着的,容貌昳丽,五官精巧的陈朔安,掩在手帕下的嘴角高高翘起。   菩萨保佑,信女愿一生……   还没等她告诉菩萨自己的诉求,心中景愿就被正主打破。   “滚,和你没一毛钱关系。”   陈朔安皮笑肉不笑,长腿一伸,踹在李蔚的小腿上。   苏青皖与姐妹们对视一眼,心中惊喜更甚。   啊啊啊啊啊!   陈公子到底是编给谁的,有没有人能告诉我!   磕死我啦!   “是给六殿下的。”   陈朔安努力分清着交织在一起的金线,金口一开,揭晓答案。 第38章 他俩向来都是双向奔赴   话音刚落,听取唏嘘一片。   秦仲廉欢呼雀跃,双手握拳在空中狠狠一砸,犹如中了百万现金一般激动。   我就知道,六殿下和朔安是双向奔赴!   家人们,磕到真的了!   苏家三姐妹手牵手笑成一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连带着郑远之也迷迷糊糊地激动起来,他笑到一半反应过来,瞬间垮脸。   不是,到底是为什么啊?   只有张成功李蔚兄弟二人抱团取暖,嘴里感叹:“我们终究是输给了六殿下,朔安心里已经没有咱们了。”   陈朔安被他们烦得额角青筋暴起,嘴里毫不客气:“你们输给六殿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就这么吵吵闹闹一下午,苏家三姐妹唠着嗑,脚边本就枯萎的野草直接被踩秃。   郑远之等人站在她们身边寸步不敢离,听着她们一个下午将京城中大半的世家公子的劣迹全都罗列一遍,生怕走了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那边的陈朔安终于完工,他站直了坐得发麻的双腿,向一旁的小和尚鞠躬道谢:“有劳小师傅,请问这些一共值多少银子?”   小和尚黑葡萄般的眼睛笑得眯起,他双手合十乖巧朝着陈朔安行礼:“哥哥与此殿有缘,自是分文不收,收好便是。”   张成功在一旁听着了,和秦仲廉俩人小声蛐蛐:“这么贵的东西,小师傅怎么不送你?”   秦仲廉嫉妒得眼泪从嘴角流下来,悲伤道:“我不配。”   张成功用手摩挲着下巴,一双眼睛从上到下将秦仲廉好好打量了一番。   “确实,你看起来不够漂亮,小孩子不吃你这挂。”   秦仲廉:“……”   他有时候真想一拳头攮死这人。   到了深秋,夜晚降临得越来越早,此刻太阳西沉,染得整座山都是金红色。   他们一行人和小和尚辞别,牵着陈钢炮原路返回。   陈朔安在离开前,将身上带着的荷包和腰间挂着的玉佩悉数压在了被桃木牌堆满的木桌上。   他一边拉着陈钢炮,一边将手绳提在空中,仔细欣赏着着属于自己的手笔。   三条金线桑蚕丝相互交织,被编成了好看的样式,最中间坠着颗精巧珍贵的玉貔貅。   金红色的阳光打在那玉上,衬得内里洁白无瑕,外缘金光闪闪。   陈朔安仔细妥帖地将手绳收进怀里,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笑意。   真是好看。   ————   他们顺着山路返回到大寺。   仪式已经完成,大臣们正收拾行李驾车回京。   “苏四小姐留步。”   苏青皖美眸轻轻一眨,捏紧手中的帕子,停在原地等着那人跑至自己身前。   正是元祁。   陈朔安竭力竭力控制自己才没有尖叫出声,一只手狠狠掐住一边的秦仲廉。   男子潇洒俊逸,面色潮红,少女明眸皓齿,淡然处之,看起来是一对极为相配的璧人。   “你没机会的,男三。”   ?   秦仲廉莫名其妙,抬手狠狠甩在掐住自己肉的那只手上,打得陈朔安瞬间收手。   “上次相见已是三月前,三小姐的身体可有落下病根?”   元祁耳根绯红,刚刚一眼就瞧见了她,情不自禁便喊住了人。   “并未,”苏青皖浅笑着,看他面色薄红心觉可爱,“小女多谢太子关心。”   元祁悄悄抬眼看她,触碰到苏青皖玩味的视线后忙把头压低,一只黑色的靴子在地上摩擦来摩擦去,竟是羞涩到了极点。   陈朔安:“……”   ?   两人反应反应怎么和书里截然相反?   难不成是他看错了,书名是叫《纯情太子我狠宠》?   “太子在江南赠的那株红茶梅,小女心中甚是喜爱,可红茶梅喜阴喜湿,不便养在京城,”苏青皖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香包,纤细白嫩的手递到元祁眼前。   “于是小女将茶梅花制成香包随身携带,今日也是想着赠与殿下。”   元祁整个人烫成了只熟虾,他将香包接过紧捏在手心。   “多谢三小姐。”   苏青皖捂嘴笑起来,躬身向他道别。   陈朔安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朔安!”   陈朔安猛地回神,循着声音望去,竟是他许久未见的老爹,旁边还站着个穿着白衫的少年,洁白的衣角染了些香灰,看上去灰扑扑的,看得陈朔安心里发笑。   六殿下这是去哪儿了沾了这么一身灰。   陈敬贤转头笑着对元让说了些什么,招手示意他过去。   陈朔安牵着陈钢炮走到陈敬贤的身边,喜滋滋地冲着两人笑。   “这是?”   陈朔安嘿嘿一笑,隆重介绍:“这是您孙女,来,陈钢炮喊声爷爷来听。”   陈钢炮听话的很,摇晃着尾巴,兴奋得双腿站立,“汪汪”叫了两声。   ?   陈敬贤愣在原地,与他孙女大眼瞪小眼在风中凌乱。   元让在一旁禁不住轻笑,眼波流转,神色难掩温柔,只静静盯着陈朔安。   天色渐晚,陈朔安与他爹闲聊几句后便准备告别。   突然想到陈钢炮自入宫以来的诸多罪状,心中暗下决定。   他将手中的牵引绳交到陈敬贤手里,意味深长道:“爹,你把钢炮带回府吧。你孙女平日里听话的很,你让东绝不往西,让它打狗决不赶鸡。家里还有只发财,让姑侄俩好好混在一起。”   他蹲下身用力搓揉着陈钢炮的狗脑袋:“钢炮啊,等爹爹放假就回去看你,要好好听爷爷的话,知道不?”   随即狠心转身,徒留一人一狗茫然站在夜色中,好不萧瑟。   那场面活像空巢老人牵着个留守儿童。   陈朔安心中不舍,但钢炮确实顽皮。元让不甚在意,他自己心里却是过意不去,不如送去陈府。   陈朔安放心地笑起来,一改方才的愁眉苦脸。   眼不见心不烦,这福分就让他老爹享吧。   马车内点着明亮的烛火,陈朔安累了一下午有些乏困,将头靠在硬邦邦的红木板上。   元让凑近,大掌托住他的脑袋往自己肩上靠,再将人揽进怀里,俯身轻喃:“这样睡吧。”   陈朔安靠着个人形肉垫,方才马车起步时的颠簸感变得微不可察,他困顿地将头埋入元让的颈窝,慢慢酝酿睡意。   手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带着人体特有的暖意。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往自己手腕上看。   是一副晶莹剔透的翡翠玉镯。   “很凉吗?我再暖暖。”   元让轻声低语。见他睁开双眼,以为是玉镯冰着他了,一只大手覆上来环住他细瘦的手腕,掌心温热,陈朔安被暖得舒服极了。   他微阖双眼,含糊着问:“哪里来的呀?”   “向智清长老求的,已经开过光,”元让将人往上托了托,眼底爱意浓厚,“我想你此生衣食无忧,平安喜乐。”   他以前不信神佛,不惧鬼怪,如今却也妄想用世间凡物和满心虔诚,换得一人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陈朔安缩在他怀里轻笑,从衣襟里摸出那条貔貅手绳,献宝似的递到元让眼前晃悠。   “殿下呀……”   元让愣住,呼吸陡然粗重,眼睛被这意义深重的东西晃得似有重影,一切都模糊起来。   他缓慢地眨眨眼睛,喉间酸涩,哑着声音应道:“嗯。”   “今日有个小师傅说我身怀大福,相近之人必得鸿运。”陈朔安鹿眼弯弯,眼里漾着温柔的水意,“朔安日后与你福祸相依,气运同享,咱们六殿下呀,今后一定是个极幸运的人了……”   “好。”   元让臂弯收紧,将人牢牢锁在自己怀里,再舍不得松开一点。   自己当真是幸运极了。   陈朔安沉沉睡去,在他怀里露出一张天真纯粹的睡颜。   元让喉间哽咽,将唇紧紧贴上他额角,虔诚地印下一吻。 第39章 圣上寿宴   荣乾宫。   宾客云集,到处都是前来为圣上贺寿的人。   陈朔安一眼望过去。   哦哟,竟然还有外国使臣,比如金发碧眼的歪果仁。   宴会中觥筹交错,每个人眼底都带着精光,充满算计。   陈朔安跟在陈敬贤身边,被他爹骂得狗血淋头。   “陈钢炮昨晚一到院子就追着发财咬!不是啃这片墙就是踩那片草,我反正是养不了一点,你别交给我!”   陈朔安一个头两个大,万万没想到陈钢炮到了陈府变本加厉,搅得陈府上下不得安宁。   “我的好爹爹,钢炮除了陈府还能去哪呀,你连我都能养大,可不能放弃陈钢炮啊。”   陈朔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哄得陈敬贤重新露出笑脸。   “哼,”陈敬贤抖抖胡子示意这件事过去了,看到了一旁正和好友闲聊的柳丰年,想起什么似的道,“柳尚书有个好外孙,昨日我与六殿下仔细交谈,谈吐间温润大气,话语有理有据,逻辑自然,比起太子毫不逊色。”   陈朔安骄傲得“哼哼”两声,像是在夸自己似的。   “我从前以为六殿下才华出众,但性情凉薄,不好相与,没想到昨日却是对他改观了。”   “怎么说?”   陈敬贤捋了捋胡须,满意道:“殿下昨日在智清长老的殿房中跪了两个时辰,求了个退避灾祸的翡翠玉镯,应是要赠与重要之人。如此想来殿下倒是重情重义。”   陈朔安:“……”   难怪昨夜的殿下怎么一身灰扑扑的,原是沾了长老殿中的香灰。   陈朔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觉得殿下真是好极了,就连他那副臭脾气现下也变得可爱起来。   “我与你不便多说,再过半时辰,苏丞相就要带领百官和外国使节前去给圣上祝寿,等百官觐见完毕后便会开始宴会,你们这些小辈在宴上不要闹过头,免得冲撞圣仪。”   陈朔安悄悄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群臣觐见这一环节漫长又无聊,陈朔安和他的好兄弟们守在外头踮起脚尖朝里面看。   在看到圣上悄悄从桌上拿起一块糕点快速塞进口中不禁笑出猪叫。   皇帝的座位靠北,面向南。   元遵左边坐着位穿着雍容华贵的女子,体态端庄,头戴凤冠,颇有母仪天下之风。   陈朔安认得,这是当朝皇后元刘氏。   而在元遵的右边也坐着一位女子,岁数看起来与皇后相仿,着一身华贵紫衣,盘发精巧的发丝上竟也压着一副凤冠。   陈朔安面带不解。   一旁的郑远之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圣上右边的是太后。”   不等他作出反应,郑远之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太后并非圣上生母,是当年名震京城的白家才女,在先帝驾崩前一年被纳进了宫。”   “圣上的亲娘因血郁离世,在白氏入宫半年后认了她做母妃。先帝驾崩,有子嗣的妃嫔被送往皇陵守陵,没有子嗣的一律陪葬。”   “而白氏于圣上登基第一天仪驾至慈宁宫,册封为皇太后。”   陈朔安懵懂点头,原来是有这么一层关系。   他将视线从太后身上移开,打算找到六殿下的身影。   元遵的左下位坐着元祁,其余皇子以元祁为首坐至两侧。   陈朔安一个个扫过去,终于看到了和七皇子元瑞面对面的元让。   元让似有所感,头微转,一双狭长的凤眸正好对上陈朔安的视线。   他面上浮现出笑意,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朔安看。   陈朔安看他瞧见了自己,隔着人流将左手举起来朝他挥着,兴奋热情的很。   很快,他察觉到另一抹投过来的视线。   陈朔安顺着看过去,竟是来自太后的目光。   太后朝他微微一笑,慈眉善目,气质随和,脸上依稀有着当年风华绝代的韵味。   这时正好百官觐见完毕,所有人皆可落座。   陈朔安一个现代大学生从没见过这种阵仗,拉起郑远之兴冲冲选了个位置坐下,觉得这比在村里吃席还好玩。   郑远之在他身旁落座,道:“我们年纪尚小,宴会里的勾心斗角看不真切,只能懂得浅显。你看那边,朔北的万和侯也赶来为圣上贺寿,你真以为侯爷是来贺寿的吗?”   陈朔安吃的脸颊鼓鼓,可爱但实在愚蠢:“那不然呢?”   “近年来朔北再起战乱,规模虽小但数量众多,万和侯烦不胜烦,一直主张要将匈奴那边给打服了。可朝廷里的人不同意,如此只能一直拖着。”   “今年恰逢天灾,朝廷已是将赋税一减再减,可国库充盈不起来,哪有钱拨给边境打仗?”   “朔北那边骚乱不断,万和侯带兵平了一处又起一波,军粮,军用,哪个不要钱?难不成要侯爷自掏腰包养着兵马?那要朝廷有什么用呢?”   陈朔安听着听着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可国库确实是没钱。为什么会没钱?往年的钱不算钱?这钱到底上哪儿去了有谁知道呢。你看,侯爷已经在找户部尚书商讨了,看那样子,就快要闹到圣上面前。”   “朝堂之事我懂得不多,而这只是冰山一角,看起来竟已经腐烂不堪。”郑远之提起桌上摆着的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狠狠灌了下去,烧得心间苦涩。   陈朔安嚼着嘴里的糕点,不禁觉得食之无味。   钟鼓齐鸣,雅乐高响,殿里到处富丽堂皇。   元遵站起身,面对着群臣饮下第一杯寿酒。   宴会开始了。   美人起舞弹唱,吹箫奏乐,殿内金碧辉煌,百官混着管弦丝竹的乐音向圣上献寿,祝福龙体安康,寿与天齐。   元遵执起刘氏的手立于金銮御座之前,凤表龙仪,靴前百官俯首,皇家气质威严雍贵。   就好像这个国家就如表面般富荣强大一样。   宴内表演繁多,菜品精致。   众人交谈甚欢,言笑晏晏,到处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陈朔安看着这些人的笑颜,品出暗流涌动的意味。   每个人好像都有正事做,就连他的身边也围着好几个官在一起说着自己心中见解。   圣上龙颜大悦,喝下了最后一杯寿酒。   这似乎是这场功利宴会结束的标志,瞬间群臣聚集。   共贺皇上福如东海,万寿无疆。   愿海晏河清。 第40章 初露锋芒   皇上先行离席,再是百官。   陈朔安坠在人群的后头,揉了揉肚子,撑的很。   明天所有人放假,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陈朔安吃的爽极了,琢磨着多走一会儿再回广阳宫。   他打算找元让,正巧就看见元让在同一男子交谈。   那男子生的病弱不堪,身高还比十四岁的元让矮上一头,一脸病容。   秦仲廉知道他是个谁也认不得的尿性,在旁边介绍着:“这是各位皇子的兄长,两年前圣上为他赐了表字,封为平王。”   “二十了?”陈朔安问道。   这本书中写男子十八成年,取表字任官职。   皇子十八便封王,不用再住在宫中,更不用每日去上书房习课,难怪自己看他面生的很。   “是,”秦仲廉点头,又道,“太子殿下排行老二,却与平王差了三岁。”   “所以呢?”陈朔安不懂他为什么说起这个。   “从太子开始,各位皇子的出生年份都大差不差,近的甚至只隔了几个月,”秦仲廉悄声,不禁同他说起皇室秘辛,“听说是当年平王生母一家独大,仗着家中权势在后宫横行霸道三年之久,导致龙脉单薄。在夏贵妃母家倒台后,这种情况才慢慢缓解。”   “听说啊,平王殿下的身子就是在那段时间被后宫众妃折腾垮的。”   陈朔安今天吃了太多瓜,一时有点消化不了,这会儿震惊极了。   “难怪看起来身体不太爽利的样子。”   “听说罢了,你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陈朔安点头,想起原书里提过一嘴,说平王心术不纯,给男主下过绊子,后面的内容就记不太清了。   “太后,这就是陈太傅之子与镇国公之子。”   一个梳着燕尾式盘发的女官正领着太后往这边走。   秦仲廉回过神来,带着陈朔安朝着缓步走过来的太后行礼,道:“太后万福。”   “嗯。”白沽丹应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她多看了秦仲廉一眼,缓缓笑道,“秦家小辈确实一表人才。”   秦仲廉起身谦虚道:“太后谬赞。”   白沽丹轻笑,不再理会。   她将陈朔安上下打量了一番,一双美眸冷光森森,嘴角却是漾着一抹亲和的笑意:“这就是陈侍读吧?”   陈朔安心中激起一阵寒意,他竭力想要甩掉黏在身上的强烈不适感,硬着头皮道:“是。”   白沽丹青葱的玉指上戴着护甲,她指节轻动,护甲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她似是明知故问:“在六殿下手底下当差?”   陈朔安真的服了。   你这不是都知道了吗,问尼玛啊!   他心里都能吐槽出一篇一万字的小作文了,面上却是不显厌烦,又答:“是。”   白沽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分外和善慈祥。   她的脸隐在黑暗里,美眸似乎直勾勾地盯着一旁的元让。   “不错,是个好孩子。”   她笑起来,长袖一扬,耳垂上坠着的白玉耳珰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凤冠上的流苏也活过来似的在空中微微打转。   白沽丹柔嫩细腻的手轻搭在女官的臂弯上,露出皓腕上佩戴着的碧绿玉镯,身段窈窕,步步生姿。   太后被女官领着退场,在经过陈朔安时留下一阵带着熟悉檀木味的香风。   ————   柳丰年见平王离开,从一旁走出来站至元让身边,躬身道:“请殿下随臣移步。”   元让挑眉,视线望向不远处候着的陈朔安,笑着对柳丰年道:“近日母妃想您想得厉害,请外祖父去广阳宫一趟吧。”   柳丰年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秋夜萧瑟,气温骤降,他是不想让陈小公子再等下去罢了。   元让朝陈朔安笑着,缓步走到他面前将他的双手牵起捂住,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   陈朔安脸上漾着笑意将手抽出来,坏心眼地贴上元让裸露在外的脖颈,暖完手心又暖手背。   元让自是随着他闹。   他喉结攒动,故意刺挠着陈朔安的掌心。   陈朔安“咯咯咯”的笑,用手指抚上那粒喉结,突然凑近仔细地瞧着。   元让感受着他轻呼在自己裸露肌肤上的热气,还有脆弱喉结上传来的不可忽视的压迫感,垂在身侧的双手被勾得紧攥成拳。   “男性会因为发育生长期间雄性激素大量分泌,导致甲状软骨逐渐增大并向前突出,形成明显喉结,会使声带变长,声线低沉,”陈朔安将手从元让脖颈处撤开,引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喉结,认真科普道,“殿下这段时间将迎来变声期。”   元让的眼睛紧紧盯着陈朔安,注意力全被那因说话而上下滚动的小巧喉结吸引了视线,根本没有认真听陈老师讲授生物知识。   他一只大手完全掌住面前人脆弱的脖颈,前戏也不屑于做,直接卖惨。   “近日我半夜总是被疼醒,许是生长痛的缘故。”他眼睫微垂,一副可怜兮兮的委屈模样,弱弱着问,“朔安今晚可以陪我吗?”   陈朔安天真得不知道是第几次被元让骗上了床,他伸出手在元让头顶轻轻抚了几下,怜惜应道:“当然可以,你疼了便喊我。”   广阳宫。   “严铋的人已经在朔州找到了那批铁矿,夏景谷已经被扣押审问。”   “夏察事的嘴一向严实,本宫不担心。”元让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抚摸着腕上那颗玉貔貅,“三皇兄那边怎么样?”   “说是接连几月都没睡一个好觉,知道圣上派了人在查,发了好大一通火,何随的人被折腾没了好几个。”   元让轻笑起来:“何随手下那几个人办事不干净,能被元悟抓住马脚也是死有余辜。让咱们的何县令把自己摘干净点,别和他们扯上关系。”   “自然。”   “父皇今日已经透了口风,年后便要写手谕将平朔亳州交于本宫。”元让轻垂眼睫,淡漠道。   柳丰年嘴角露出浅笑:“这一局是殿下赢了。”   元让轻扯嘴角,眼睛微阖,像是累极了。   “外祖父,我与他只有三月之久了。”   “殿下今年不过十五,心有杂念无可厚非。”   柳丰年愣了好久,半晌才继续开口道:“让儿啊……情爱事小,我原以为你知道。”   “并非杂念。”   元让倏地打断他,睁开那双狭长的凤眸,嗓音轻缓却掷地有声:“帝位我要抢,人我也不会放。”   柳丰年被慑得不禁后退半步。   眼前的少年有着冷硬心肠,初成铁血手腕,略显稚嫩的面庞此刻写满了狼子野心。   竟是让人无端心泛寒意。 第41章 心跳   “今日平王面上称赞本宫年少有为,字里行间尽是试探。近几年刘家略有起色,一个病秧子也能趁势露头了。”   元让指节轻叩扶手,发出细微沉重的闷响:“不对,本宫瞧他步履矫健,也不算是病秧子。”   “平王这几年每隔一月便去城郊苍山的庙里求神拜佛,身体好转不少,”柳丰年眼内精光一闪,道,“这个消息臣昨日才得知。”   “他倒是能藏,”元让一声轻笑,“把身体养好能干嘛呢?夺嫡吗?”   “也对。只要将太子拉下马,他平王不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了吗。”元让谈话间眉目舒展,神情淡漠,好像这件事与他一点关系也无。   “咱们的人潜上山瞧了一圈,”柳丰年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庙里头养着一位神医。”   元让头微偏,与他对视。   柳丰年继续说着:“再过两天便是平王与神医定下的一月之期,明日他便会动身前往城郊。”   房内的木窗大敞,此时天际雷霆乍现,伴随着惊天的雷声劈出一道闪电,光线照得整个大地亮如白昼,将室内二人的面色映得诡谲苍白。   柳丰年走到窗边将其阖上,嘴里喃喃道:“要变天了。”   元让身形高挑,静默在黑暗中,轻声说着:“雨急路滑,平王在前往苍山的路上马车不慎倾翻,将双腿给摔断了。”   “臣会去办。”   “办好后把消息放出去,让几位皇兄都乐一乐。神医换成咱们的人,留在庙里,他们几人先到者先得。”   ————   陈朔安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犹如劈在自己屋顶上的雷,久久不能入睡。   好无语啊,能不能一下子劈完,吵得哥们睡不着觉。   元让此时推门就寝,他快步走到榻边,翻身上床,身上带着股刚沐浴完的热气。   陈朔安抬眼瞧他,嘴里阴阳怪气:“哟,还知道睡觉呢,我还以为弟弟今日不来了呢。”   元让闷笑,伸手掐住他的面颊:“好好说话。”   “你来的好晚,我手有点冷。”   陈朔安边说着话边坏心眼地往元让热乎乎的怀里钻。   元让在他身侧躺下,摸着他冰凉的手叹气:“把我当什么了,暖炉吗?”   同时,他手伸进被子里往下探去,摸到了一双同样冰冷的脚。   元让皱眉,眉目间生出一股不悦来,一只大手放在他的大腿后侧将其整个向前捞起,夹在自己的腿间,替他把脚暖着。   “捂在被子里还冷?”   陈朔安听他这么问也很无奈,他上一世冬天可是个小火炉。   于是为自己辩解:“我以前很牛逼的,一到冬天就浑身发热,他们都喜欢上我床抱着我睡。”   元让身体一僵,抚在他后背的手猛地攥住他的胳膊,脸色沉得能滴水,像是要吃人。   “他们?”   陈朔安被攥得有些疼,他推了推擒在自己的胳膊上的手,十分无辜:“就是睡在我上铺,左铺,右铺的兄弟们。”   元让一时无言,心里嫉妒得要发狂。   他翻身将陈朔安压在身下,一只手覆在他的面上擦他的唇,慢条斯理,动作狠戾。   “然后呢,你们做了什么,亲吻?有没有?”   元让轻喃着,将他的唇擦得艳红,搓弄,摩挲,慢慢透出一股淫靡的绯色。   陈朔安觉得这货疯劲又上来,他抬手抵在元让的胸膛上,想将他推开,却没料到这货纹丝不动。   “他们又没疯,亲我做什么?”   见怎么也推不开,陈朔安有些气急,脚一抬就想往上踢。   不知道是蹭饭了什么,他愣得一动不动,小脸爆红。   “你,你……,”他瞬间死命挣扎起来,双手胡乱挥动,见怎么也离不开元让的钳制,最后放弃般德用手盖住自己的脸,瓮声瓮气道,“殿下,殿下……”   元让醋劲未消,眼底赤红一片,并不打算放过他。   他故作天真:“朔安,我有点难受……腿还疼……”   元让毛茸茸的脑袋拱在陈朔安的脖颈处,蹭的陈朔安痒极了。   他有点慌,他和他上铺,左铺,右铺的兄弟们睡在一起时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故。   不过好在陈朔安心理素质强大,拿出和高考一样的勇气轻声安抚道:“殿下不要难受……”   你只是长大了……   ?   好羞耻啊,他怎么说得出口!   “柳尚书走了吗?要不你去问问他?”   刚才鼓起的勇气灰飞烟灭,陈朔安从手指缝隙处瞅着元让的面色,弱弱开口。   柳大人到底年长,吃过的盐比元让吃过的饭还多,肯定会为六殿下好好科普的。   元让舌尖轻抵犬牙,笑得纯良天真,不语,眼神说明一切。   陈朔安眼一闭,心一沉,嘴不把门,毅然决然,语速快得犹如开了四倍速:“殿下你想女人了。”   元让:“……”   猝不及防。   他轻笑,将人团在一起整个严严实实的用被子包住,继续逗着人:“原来是这样,那朔安知道亲吻的滋味么?”   陈朔安:“……”   我该怎么回答你呢,我亲爱的殿下?   说我两辈子都是寡王吗?   他一张小脸憋得爆红,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我不知道。”   元让倏地笑出声,满意了。   又怕将人吓跑,柔着嗓音安抚道:“朔安不要紧张,一点反应罢了,正常人都会有。”   陈朔安见元让没有被自己的反应影响,还反过来安慰他,放下心来,将自己心里受到的冲击和盘托出:“可是在我心里,殿下还是个小娃娃。”   我亲眼见证了少年的成长?   元让在被子里捉住他乱窜的手,牢牢锁在掌心替他暖着。   陈朔安见他不语,小心翼翼的贴过去,感觉元让身上没有方才的灼热感才放心的蹭了蹭,小声讨好道:“殿下不是腿疼么?我来帮你。”   元让眉心一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忙制止他的动作,问道:“你怎么帮?”   陈朔安跟条鱼似的从他手里溜走,脑袋也缩进被子里,隔着被子瓮声瓮气地回答:“我帮你按按。”   元让见他执意如此,头痛极了,生怕自己的反应把这人吓跑。   下一秒。   陈朔安面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从被子里飞速钻出,一溜烟的掀开被子想往床下跑,嘴里喊道:“我不帮了!”   还没等他挨着床沿,就被守株待兔的人搂住腰往后拖。   元让眉头紧蹙,手上下了死力气,将人牢牢按在床上,裹进被里团成一只粽子。   “跑什么?不怕冷?”   陈朔安被他锁住,眼神闪躲,嗫嚅道:“他还没有下去……”   元让盯着他潮红昳丽的面容,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倏地笑起来,一双凤眸灿若星辰。   陈朔安抬眼,看着元让的唇角勾起,笑声混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撞击在他的耳膜上,和心跳的节拍莫名重合。 第42章 凛冬已至   陈朔安穿到这里啥事没干,整天除了吃就是睡,除了每天早起读书,可以说是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米虫生活。   秦仲廉一屁股挤开在他身边挨着的郑远之,把这穿的毛茸茸的小玩意儿搂进怀里,舒服喟叹。   “还没冬至你就穿的这么暖和,怎么?腊月你不打算来上课了?”   “是的,我打算让夫子坐在我床头授课,不然我不学。”   秦仲廉:“……”   “我跟你说认真的,那时候你裹被子来上书房?”   “你自己做不到就不要以为别人做不到。裹被子来上学并不是什么很丢人的事,等到那时,夫子都会被我求知好学的精神打动,没准还能许我几天假期。”陈朔安把脸埋在毛绒绒的领子里,勇敢畅想未来。   张成功嗤笑一声:“天还没黑呢怎么就做起梦了?”   李蔚在一旁接过话头:“不然怎么是白日梦呢。”   众人大笑。   陈朔安被一人一句怼的毫无还手之力,丢出独属于自己的王炸。   “是殿下给我穿的,说这样就不会冷了。”   众人沉默。   “明日便是立冬,天气确实严寒,六殿下给咱们朔安搭配的这身衣裳实在是保暖又好看。”   他们纷纷改了口风,七嘴八舌的争论起来。   陈朔安冷笑,算是看透了这一个个的都是什么德行。   郑远之被冻得搓搓鼻子,问道:“大家冬至日什么打算?要不明日下午我做东,请各位在鲜食记好好吃上一顿怎么样?”   陈朔安撇嘴,想起自己不能出宫。   寂寞就像是冬日里上厕所光着腚,冷冷的只有自己知道。   秦仲廉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欠揍无比:“咱们朔安就是命好,不用吹宫外头料峭的寒风。”   陈朔安皮笑肉不笑:“能走就走,不能走就滚。”   秦仲廉不滚,大屁股硬是占了陈朔安半张座位。   “生活枯燥无味,上学谋杀人类。秦兄啊,我多想快点长到十八岁。”   陈朔安悲愤捶桌,热泪洒书房。   “快了,朔安,等过完年关你就能变成一个真正的废物。”秦仲廉慈爱地摸着他的头,“年后六殿下就要出发去朔北,等你一到十八,取了表字便不用留在宫中做谁的侍读了。”   陈朔安猛地抬头,眼底一片茫然:“殿下要去朔北?不用上学了吗?”   秦仲廉淡然一笑:“傻孩子,殿下要去做的事可比上学重要。你要知道,读书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   殿下过完年就要走。   陈朔安闷闷地蹲在池塘边上,看里头的鱼浑身懒劲地游。   元让疾走过来,将他的手牵起,远离这寒池。   陈朔安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冷不丁开口。   “我会想你的殿下。”   元让笑起来,将他的手揣进怀里,认真负责地当好汤婆子的角色。   “知道了?”   “嗯。”   “我心有不舍,便总是不能面对着你说出来。”   陈朔安感受着暖意自指尖传遍全身,心里也快活些。   “有什么不好说的,如果总是拖延,等到临别之时才最是不舍呢。”陈朔安说着,靴子踢着地面上的石子,追着同一颗使劲糟蹋。   “朔安说得有理,确实应该好好面对离别。”   二人走在梅径上,沿路的红梅还没长开,只稍稍露出花骨朵。   寒风呼呼的刮,吹得这些花苞微微敞开口子,仔细些还能瞧见里头的花蕊,精巧细致的很。   “等到了腊月,这片梅林便是宫中极好看的美景。”   陈朔安嘴里呼着热气,鼻头被冻得发红,抬起眼愣愣的瞧着元让,点了点头。   “怎的这般呆?”   元让笑得开怀,凑近细看陈朔安面上的神情,突然装作一副焦急的模样,忽悠着人:“完蛋了,朔安。”   陈朔安被他叫得神情一凛,肩背都挺直了,整张小脸写满了正经,严肃道:“怎么了?”   殿下可别是要被冻晕过去,他这几个月身高猛长,自己能不能拖得动他还不一定。   不过他时刻准备着!   “你对眼了。”元让伸手在他眼前比划来比划去,神情严肃,好像这件事严重得很。   “啊?”   陈朔安美丽但是在愚蠢,他猛地把手从元让怀里抽出来,飞速捂住自己的眼睛。   愣是一点缝隙也不敢露,生怕自己从今往后都是一副痴呆像,焦急道:“怎么会这样?”   元让默不作声。   只静静盯着陈朔安露出的白皙鼻尖和红润嘴唇,喉结攒动,眼底郁色翻涌。   他抬手覆上陈朔安的手,牢牢地掩在他的眼睛上。   迅速倾身过去,在他柔软温热的唇上轻啄一口。   陈朔安眼前漆黑一片,被这个触感吓得人都要跳起来:“什么东西?!”   元让得逞后轻笑一声,顺手从旁边的梅树上揪下一朵艳红的花苞,坦然地嫁祸给这无辜陨落的花骨朵。   陈朔安听见他凑到自己耳边说:“好像是一朵花。”   他稍稍放下心,把捂着眼睛的手移开,露出一对水润光亮的鹿眼,急道:“你快帮我看看,我的眼睛回来没有?”   元让心底柔软非常,见他呆的可爱,不禁承认自己犯下的第一个罪行。   “朔安眼睛生的漂亮,从未对眼,我是逗你玩的。”   陈朔安:“……”   哥们跟你掏心窝子,你对哥们玩心眼子。   陈朔安冷笑一声,快步往前走,只留给元让一个潇洒帅气的背影。   细弱干净的声音混着冬日的寒风飘进元让的耳朵里。   “我生气了元让。”   六殿下好整以暇,长腿一迈追上去,在他耳边轻喃着赔罪。   “我错了。朔安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陈朔安傲娇着将头一扬,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骄矜的意味。   “明天是冬至,那就罚你吃一碗我亲手包的饺子吧。”   元让瞧着他被风吹得泛粉的脸蛋,满心爱意无处诉说,只能重新牵起他的手,站得略微靠前,替他遮挡这刺骨的寒风。   “我能再讨一碗长寿面么?”他将陈朔安的手放至自己唇边缓缓呼着热气,柔声道:“冬至日是我的生辰。” 第43章 我稀罕你   陈朔安的手被他抓住,抬起脚精准踩在元让镶了银线的黑靴上,怒道:“你怎么不早说,不把哥们当兄弟?”   元让挑眉,并不是很想和他当兄弟,于是顾左右而言其他:“为什么踩我靴子?”   陈朔安见他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一双鹿眼难得精明,从下到上用充满失望的眼神审视他。   随即另一只脚也在元让靴子上踩了个结实。   “怎么了?我还踩两只。”   元让闷声笑起来,将他整个人扶好摆正,不去管脚上不属于自己的重量,反问道:“提前告诉你会怎样?”   陈朔安“嘿嘿”一笑:“不怎样,我就口头上跟你意思意思。”   元让微眯起眼,似乎有些不满他耍自己玩,伸出一只手在陈朔安腰间戳弄。   陈朔安踩在他的靴子上笑得东倒西歪,嗓门大得惊飞了好几只梅林里的小肥啾。   他这般摇头晃脑,连带着元让的身形也有些不稳。   少年总爱捉弄心上人,元让也不例外。   他盯着陈朔安言笑晏晏的脸,眼睛舍不得眨一下,又禁不住逗他:“你再动我就真站不住了。”   陈朔安闻言瞬间从他身上下来,嗤笑一声:“你也太不行了老弟。”   元·不行·弟·让:“……”   “你看我的。”   元让挑眉,看看他好大哥究竟能“行”成什么样。   陈朔安摩拳擦掌,猛地扎了个马步,冲上来一只手费劲巴拉的揽住元让的腰,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腿弯,一咬牙给元让来了个公主抱。   元让现在真的笑得想死。   他感受着身下人颤颤巍巍的动作,剧烈摇晃得像是在地震。   不过他一向对陈朔安耐心无限,善解人意地将双手环住陈朔安的脖颈,竭力作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陈朔安一张小脸因用力憋得通红,说话也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额角青筋浮现,浑身上下就嘴最硬。   “看到了吧,这就是……你……陈哥的实力!”   元让眼带笑意,真情实感,毫不作伪地夸赞:“陈哥确实厉害。”   “陈哥还有更厉害的,抱你做三十个上下蹲绝对没问题!你相信我吗!”陈朔安听完他的夸奖后感觉身体血脉觉醒,丝毫不在意自己已经将牛皮吹到了天上去。   “……”   元让一阵沉默,到底是不忍心打击他,道:“微信。”   “哈哈哈哈哈……”陈朔安发出一阵爆笑,乐得直不起腰。   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这里还能听见绿泡泡的名字。   大笑的后果就是他脱力将元让扔在了地上。   六殿下屈膝从地上坐起来,腿被陈朔安的整个身子压着,那人伏在上头笑得一抽一抽,像是下一秒就会笑撅过去。   元让轻叹一声,一只手扶住他的腰,将这笑得浑身发软的人抱起来站稳。   陈朔安笑得脸涨红,顺从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元让身上,一副泼皮无赖的模样。   “我不想走路了,你要么把我拖回去,要么留我在这自生自灭。”   元让伸出手轻轻拍掉他衣服上粘着的灰,笑起来:“你不妨大胆一点,要我背你回去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陈朔安伸出手捏住落在元让身上的一朵梅花苞,轻轻的将它扬走。   那花儿轻的很,被风吹着,打着旋又飘进了元让的荷包里。   陈朔安觉得有趣,也没提醒,笑得眉眼弯弯:“真的呀?”   元让瞧着他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抿起,带着股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陈朔安真是被他惯得没了边,伏在元让还略显单薄的背上,小脸绯红滚烫。   他想,许是方才闹出的热意熏的。   元让一只手抄住他的膝窝,一只手拖住他的屁股,走得稳稳当当。   他听着背上那人摇头晃脑地唱:“祝我元总飞黄腾达逐鹿中原名满华,金戈铁马疆场征伐不畏艰辛踏高崖……”   元让无奈轻笑一声,步子放得更慢,悠悠朝着广阳宫那边去了。   ————   今日是冬至。   陈朔安围着几位嬷嬷,看她们饺子包得飞快,不禁在一旁跃跃欲试。   不过他觉得自己贸然加入会拖慢进程,便想着等嬷嬷们包完再亲自上阵。   陈朔安心里藏着事,很是挂念元让的生辰。   他实在是禁不住了才问道:“六殿下往年是怎么庆生的?我看殿里怎么没有人忙活这事呢?”   几位嬷嬷闻言,面面相觑。   看到陈朔安不解的神色时,终是小声叹气解释道:“殿下从不过生。”   “为何?”   嬷嬷们的声音细弱得微不可察,陈朔安费了好大的劲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娘娘不让,也不准人提。”   不让。   不准。   就从来不过。   是他的娘亲不让他好过。   他原以为柳贵妃只是因学业对殿下严格,却没想到竟是苛刻到了这种程度。   对孩子非打即骂是错,漠不关心是错,剥夺天性亦是错!   陈朔安难过得喉间酸涩,心间被一股乱七八糟的情绪冲得生疼,他努力调整呼吸,艰难问道:“为什么?”   又凭什么?   嬷嬷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奴婢不知道。”   “广阳宫内除了娘娘没人知道为什么。”   “主子吩咐下来的事,做奴才的纵然不理解也是要去做的。”   灶房内水汽蒸腾发出的声响与干柴烧得激烈的噼啪声混合在一起,刺得人耳膜发疼,也无故惹得陈朔安的心口痛起来。   “陈公子莫要再哭了。”   嬷嬷洗净了手从衣襟处摸出一块手帕,轻轻递到陈朔安袒露着的掌心里。   “奴才知道您菩萨心肠,心疼殿下。但世间总有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都过得凄苦悲惨。您要是个个心疼,又怎么哭得过来呢?”   “六殿下十四年从未庆过生,自是不对这个日子抱有期待。在殿下心里可能都没您这么难受,您还是快些把眼泪擦擦吧。”   陈朔安不想用她递过来的手帕,自己抬起袖子狠擦了一把脸。   他心里面难过,只擦了个囫囵,面颊上还可怜兮兮地坠着几道泪痕。   殿下若是不期待又怎会同自己说他的生辰就是冬至日?   若是不期待又怎会说想在今日吃上一碗长寿面?   若真如她所说,殿下自己心里不期待,不难受,那自己就不能替他期待,替他难受了?   没有人在意他,他就真的自己也不在意自己了。   陈朔安心间钝得发疼。   不要这样,元让。   我在意你,我稀罕死你了。 第44章 痛苦   仙芳殿。   “我为了你,我是为了你元让!”   元让跪在地上,被一巴掌扇得头偏了偏。   柳姝仙面若癫狂,戴着护甲的手突然死死攥住元让的胳膊,疯了似地狠厉抓挠。   她头上戴着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从黝黑的发间飞出,刹那间黑发如瀑洒在柳姝仙的肩头,遮挡住元让的视线。   金步摇的流苏刺破元让面颊上的皮肤。   他沉默不语,任凭鲜血从伤处流出。   柳姝仙“呜呜”地哭起来,她跪在地上,颤抖着手去触摸元让的脸颊。   “让儿,让儿啊……娘对不起你……”   她的指甲找到元让的伤口,狠狠地抠挖进去,鲜血从护甲尖蔓延至指尖,染成鲜红一片。   “我哪里对不起你?元让我哪里对不起你!”柳姝仙尖叫着,嘶吼着,眼底赤红,恨不得要将面前的少年生吞活剥,剔其筋骨才能解心头之恨。   元让一言不发,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淡漠得甚至从未抬头看一眼。   他的鲜血顺着下颌线滴落至衣襟,再晕染成一团深色牢牢黏在上头,温热又腥臭。   柳姝仙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着一脚踢在元让腹部,身子探过去一下又一下地扇着他的脸。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疯子!恶鬼!你就是只贪得无厌,肮脏下贱的恶鬼!”   柳姝仙双手痉挛得掌心张不开,护甲连带着坚硬的人体骨节剐蹭在元让的脸上,撕扯起皮肤,带起丝丝血肉。   “真恶心,真恶心。和元遵一样恶心……”   柳姝仙声嘶力竭地哭,泪水混着汗水从那张疯狂艳丽的脸颊滑下,越哭越凶,越打越狠。   “呕,恶心,哈哈哈哈……恶心……”   她深吸一口气,头晕目眩,往后倒退几步,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唇,毒蛇一样的眼睛牢牢盯住元让。   “呕……”   柳姝仙用手捞着自己呕吐物,把这些脏污尽数擦到华贵的衣服上:“恶心……”   “我的让儿……我的孩子啊……”   她又跌跌撞撞地跑到元让身边,沾满污秽的双手捧起元让鲜红青肿的面颊,语气慈爱又难过。   她的头发潮湿肮脏,浑身散发出一股酸臭味,低低地将脸埋在元让肩上哭。   “你不能让……你要去争,要去抢。”   “元遵的位置就合该你来坐……”   ————   冬夜寒凉,天上只有寥寥几颗星星,大多被云遮住了。   陈朔安披着大氅坐在元让殿前的石阶上等着。   前日中午还说要吃饺子和长寿面的人现在还没回来。   陈朔安困顿地打了个哈欠,将被风吹得僵硬冰凉的脸埋进腿间。   他开始漫无边际地想。   殿下去他娘亲那儿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呀?   饺子都热过好多回了,再热下去就要煮烂了。   吉利他们说殿下很快就回来了。   很快很快,很快到底是多快呢?   我要不趁着现在重新去包一份饺子?   还有时间吗?   如果我一走,殿下就回来了怎么办?   这么晚了,他会不会不想吃了啊?   陈朔安“嗬嗬”地呼着热气,困得脑子麻木呆滞。   “喵——”这是一声细弱柔软的猫叫。   陈朔安慢慢将头抬起来,往声音来源处看。   他的腿边蹲着一只白色的狮子猫,眼睛在黑暗里微微亮着绿光。   它被养得极好,身上的毛光亮白皙,两只前爪踩在地上像肥嘟嘟的白蒜。   白猫凑上来,熟练地用头颅蹭着陈朔安的脚腕,侧躺在地上“喵喵”的叫。   陈朔安嘴里一边喊着“咪咪”,一边伸手放在它的肚皮上轻揉。   白猫舒服得四脚朝天,两只前爪在空中虚虚地挠了两下,然后张开,变成两朵好看的猫爪花。   陈朔安喜欢极了,又去揉它的头。   白猫嘤咛一声,嘴巴张开乖乖地露出舌头。   像个傻猫。   陈朔安心里偷偷地笑。   它吐出来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陈朔安微眯着眼睛,借着朦胧的月色凑过去看。   那是一朵梅花苞,上头还沾着这只小猫晶莹的口水。   陈朔安愣住,手上按揉的动作慢慢停下来。   “喵?”   白猫似有不满,继续用头蹭陈朔安垂下来的手,颇有山不就我我就山的意思。   陈朔安站起身,再也不顾不上什么黑猫白猫,只朝着仙芳殿的方向跑。   广阳宫内灯火通明,寒冷阴森,来往的人寥寥无几。   陈朔安全力奔跑着,跑得鼻尖通红,眼眶发疼。   他大口呼吸,寒风灌进肺里像是要将血肉割烂侵蚀。   他心里惦记着从猫嘴里冒出来的小花苞,也惦记着悄悄滑进元让荷包里的小花苞。   陈朔安胸口发疼,四肢冰凉。   一个拐角,再往前已是黑暗。   陈朔安停在那里,气喘不已。盯着黑暗中那抹高挑的身形,轻喃道:“殿下……”   元让从中走出来,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出那张血迹斑斑,血肉翻飞的脸。   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将身子转过去,声音嘶哑疲惫。   “你怎么在这里,明日还要上学,回去睡觉好不好?”   陈朔安捂着嘴,眼里噙满泪水,无声恸哭。   他走过去将人拖过来,颤着声音问:“躲着我干嘛?受委屈了自己偷偷躲着哭吗?”   元让任由他将自己拖到灯光处,只用手微微掩着自己的脸。   “别看我。”   陈朔安毋庸置疑,轻而易举地拨开他的手,露出的那张脸满是青紫。   有擦伤,刮伤,打伤。   还有干涸的血迹。   陈朔安心里是禁不住疼,眼里有流不完的泪。   元让这下是真的慌了,手忙脚乱地用不算干净的袖子擦他眼角滑落的水珠,嘴里是轻柔的安慰:“很可怕吗?把我们朔安都吓哭了。”   陈朔安踮脚为轻轻他披上大氅,在领口处给他拢了拢,伸出手牵住他与自己十指相扣,领着人往回走。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水光掩去,嘟囔着回答:“不是被吓哭的。”   昏暗的火光与那片黑暗泾渭分明,元让被他牵着离开那处压抑阴森的沼泽。   元让盯着二人交握的手,心头像是窸窸窣窣地下起新雪,惹得人心尖发痒,发颤。   元让不敢用脏污的脸去蹭他,长腿一迈与其平行,只轻轻地用肩膀抵着他。   陈朔安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带着股虚无缥缈的热意,直直钻进元让的耳朵里。   温柔又神圣。   “殿下,冬至已经过了。”   “今后的每年,我们都在这一天吃长寿面,庆生辰好不好?” 第45章 幸运   元让并不在乎。   生辰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天因为陈朔安才被赋予了意义。   他停下脚步,把身上的大氅拿下来重新披到陈朔安,笑着应下:“好。”   等二人回了寝殿,陈朔安已是冻得脸颊泛红。   他忙前忙后地吩咐人打热水,又叮嘱元让不要让水碰到伤口,等泡完澡再唤下人为他上药。   元让乖顺应下,在他要跑出门的时候才一脸阴郁地将人拖回来。   “干什么去?”   陈朔安拍拍他的手安抚道:“包饺子下面条,给你整热乎的,吃起来老爽了。”   哥们麻辣烫了解一下。   元让现在压根不想离开这人,黑沉的眼眸盯着面前包的像只雪团子一样的人,固执开口:“我和你一起。”   陈朔安瞧着他面上的青紫又心疼又无奈:“你听话好不好?泡个热水澡,今日穿得这么少小心感冒。”   元让不说话,拽着他的手还是不放开。   陈朔安:“……”   倔的跟头驴一样。   “劳资蜀道山。”   事实证明他就算数到三万也没用。   他被元让一个用力扛到肩上,怼的胃里的东西都要流出来了。   陈朔安又气又急,在他肩上疯狂扭动,还不敢蹭到他的伤口。   “你一点都不听话!”   我这是为了你好!   “啪”的一声传来一声脆响。   陈朔安不敢置信地扭头去瞧元让,屁股上覆着一只手,肌肤上还带着微微的麻意。   元让面色黑沉,淡淡地睨过来一眼:“那你就听话一点。”   陈朔安:“……”   不活了,他被小孩哥打屁股了。   陈朔安如愿以偿来到灶房,在元让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紧张得要死。   他悲愤望天。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怎么跟防贼一样看着我?!   他颤抖着双手将擀好的面条下进锅里,觉得比参加竞赛时还要紧张。   陈朔安一股脑地将新包好的饺子也放进去,还加了些蔬菜腊肉,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这可是一碗充满爱意的麻辣烫。   陈朔安满意的想。   元让在一旁默不作声,只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底阴暗疯狂。   陈朔安趁着这焖煮的功夫,轻轻走到元让身边瞧着他的脸,似是漫不经心问道:“上一次因为学业受伤,这一次呢?你想和我说吗?”   元让俊逸冷硬的脸沾满了干涸的血,还带着些可怖的伤口。他将陈朔安擒入自己的怀里,轻轻将下巴靠在他的肩上,终于满意了似的地喟叹一声。   “她有疯病,我也习惯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陈朔安耳里犹如重重一击。   他伸出手轻抚着元让的鬓角,柔声道:“从你记事便是如此吗?”   元让神情淡漠,像是事不关己:“不记得了。”   怎么不记得?   黑屋里接连几天不给吃食。   寒冬腊月里被丢进结了冰的湖。   平日里被叫过去数不清的打骂怨恨。   有时是鞭打,有时是抓挠,拳打脚踢地发泄。   对着一只小猫也能柔声教着它张开利牙撕咬他的血肉,伸出利爪划破他的肌肤。   那生他做什么?   所以他小时候总是哭,总是难过,总是不明白母亲对他那股浓烈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为什么小猫也能比他幸福,也能拥有她的鼓励和宠爱。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他有更想得到的东西。   元让淡漠地想着。   柳姝仙的爹是户部尚书。   自己是沾了她的光背靠这棵大树,那受点折磨又怎么样呢?   反正不会死。   凡事都要等价交换。   这是他从小就懂得的道理。   他身处黑暗便一定要爬出黑暗。   只不过幸运在他十四岁这一年悄然降临,并将陪伴他岁岁年年。   元让笑起来,眼底一片柔和。   这些烂事他不会讲给幸运听,讲给他做什么呢?   会哭吧?   “不记得了。”   元让重复一遍,将陈朔安牢牢锁在怀里。   “你真的很好,她不喜欢你是她的损失知道不?”陈朔安在他耳边轻声安慰。   “做事的时候少问自己为什么,多问别人凭什么,别太内耗自己,多发疯外耗别人。”   陈朔安一张小脸满是严肃,抓住元让的肩膀使劲摇晃,恨不得要将这几个字深深刻入他的脑海:“横扫道德,做回自己。”   元让闷声笑起来,回答道:“好的陈夫子,我记住了。”   陈朔安满意了,又觉得他身上的温度有些烫人,便小心避开他脸上的伤口,拿手背覆在他的额头上,果然是一片热意。   陈朔安:“……”   犟驴你是发烧了吗?   元·犟驴·让丝毫不慌,一犟到底,死不回头:“我没有发热。”   陈朔安比他着急,深知他是个什么臭脾气,挣开他的手冲到灶台边,一股脑将面全部搓起,放到碗里递给他。   吃吧,活爹。   “赶紧吃完去洗澡!然后睡觉!”陈朔安恶狠狠,一双鹿眼瞪得极圆,食指和中指弯曲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元让,“我盯着你呢。”   熬夜容易猝死,你要用实力证明你不怕死吗?   元让接过那比他脸还大的碗,闷笑:“好,那朔安陪我吧。”   陈朔安的思想先入为主,疑惑道:“陪你什么?洗澡?”   元让吃着面,闻言惊异挑眉,随后嘴角挂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愿意?”   陈朔安反应过来,脸爆红,但又想起这人是自己放心尖上的兄弟,满不在乎道:“有啥不愿意的,我伺候你洗都行。”   ————   “过来。”   陈朔安站在一旁委屈得像个小媳妇。   口嗨一时爽,这就是他的下场。   陈朔安慢吞吞的挪过去,被元让一把抓住腰轻轻放进水里。   陈朔安:“……”   大哥你是要闹哪样?   我们这样的关系真的适合共浴吗?   你不觉得我们两个有点暧昧了吗?!   陈朔安心里腹诽,面上红得像要滴出血。   他感受着元让呼在他颈间的热气,眼睛呆呆地盯着水面,不安似的咬紧嘴唇。   元让黑沉的眼眸被水汽蒸出欲色,他盯着被陈朔安咬得绯红的唇,喉结一动,哑着声音坏心眼地问:“害羞?”   他伸出手将陈朔安被热水浸湿的黑发撩起来放至身后:“穿着衣服为什么要害羞?”   陈朔安感受着湿发滑过身体带来的阵阵酥麻感,耳垂变成一颗成色极好的红玉。   他有些话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可是殿下你没穿衣服啊。 第46章 共浴   陈朔安强装镇定地拿起池边小桌上的方帕,凑近元让的脸,替他细细擦着上面的血痕。   他有些不太敢动作,生怕蹭到了那上面的伤口,一不小心就会灌脓发炎。   他感觉到元让的手伸过来,捏住了他的耳垂。   “好红。”   陈朔安实在是受不住了,他把头偏开,脚下一迈就想开溜。   这活他干不了,另请高明吧!   元让轻笑一声,单手捞住人在自己面前妥善摆好,从喉咙里哼出两个字:“继续。”   陈朔安:“……”   “你不要这样。”他撇着嘴,面颊像只河豚一样鼓起来。   元让人帅心黑:“我哪样了?”   陈朔安气得手里的帕子快给攥成球,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闭上嘴不再理他了。   好在元让没再搞小动作,陈朔安舒了一口气,将他的脸彻底擦干净。   “等回房后要上了药,应该就不会留疤了。”   陈朔安盯着元让的脸,这人剑眉星目,脸部轮廓冷硬凌厉。现在面颊上留着几道不大不小的伤疤,竟平添了几分野性。   他正想离开这热得人心里害臊的浴池,下一瞬却被元让扣住了腰往水里拖。   那只大手在他腰间搓揉把玩,隔着湿透的衣物放肆掐弄。   陈朔安的呼吸急促起来,失神般喃喃道:“殿下……”   “朔安。”元让的唇抵在他的面颊上,只是轻轻贴住,不厮磨,不吮吸,像是不敢再有下一步动作。   “我发热了。”   六殿下有自己的小心思。   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可能发生的事他要等到现在才承认。   陈朔安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元让浑身上下哪哪都烫,连带着自己也烧起来。   “我好难受,朔安帮帮我好不好?”   元让循循善诱,终于对着天真的猎物露出獠牙。   陈朔安眼神迷离地抬眼瞧他,像是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嘴唇微张,露出里面的一点水润湿红:“什么?”   元让舌尖舔上尖利的犬牙,凑上来蹭着,神情像是可怜极了。   陈朔安手脚发软,跌进元让怀里,带起一片灼热的水花。   元让今天是真不打算放过他。   他闷哼一声,像是难受极了,用手按住陈朔安的后腰紧贴住自己的身体,好一副可怜的样子。   “朔安……朔安,求求你。”   陈朔安感受着灼热,眼底泛起一片潮红,整个人彻底倒在元让的身上。   元让情难自禁地亲他通红的耳垂。   陈朔安面色涨红,被他抵在温热的石壁上,声音破碎:“你别……我来!”   元让呼吸粗重,一双凤眸微微抬起盯着他,满脸欲色,似是妥协,又像是山雨欲来。   “我不动。”   陈朔安别开脸,羞红了脖子,轻飘飘地瞪了他一眼。   元让闷笑一声,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耳垂上,烫得陈朔安一个激灵。   “谢谢朔安。”   ————   陈朔安将头埋在桌案上补觉,一双眼睛睁着怎么也睡不着。   真的很喜欢熬夜,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他哀嚎一声,痛苦捂脸。   都怪元让!   他恨恨地抬起头,瞪着前方的空位。   元让今日请了病假,在床上烧得不省人事。   烧成那样还要骚,烧死这王八蛋算了。   陈朔安在心里痛骂,耳廓染上一层绯红,用冰凉的书覆在耳朵上降温。   没关系,友好交流罢了,陈朔安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友好个屁啊!   人元让昨天刚满十五,发育得相当到位。   件事严重打击了自己的自尊心,可以说是一点儿也不友好!   陈朔安自卑得咬手泄愤。   一旁的郑远之看他今天如此沉闷好奇的很,凑上来问他:“你怎么了,夜里被妖怪吸精气了?黑眼圈好重。”   陈朔安不禁在心里啧啧称奇。   郑远之这人愚蠢但是在幸运,每次都能以刁钻的角度发现问题所在。   “你别这副样子,等会夫子就要进来了,小心他扒了你的皮。”   郑远之踢踢他的脚,试图将人的魂魄召回。   陈朔安现在万事都看得很开:“没关系。又不会死,大不了死,死了更好。”   秦仲廉长眉一挑,指着他乐了:“哟,又疯一个。”   李蔚看不下去了,冲过去挤开他们,将陈朔安整个揽在怀里,安慰道:“他们都没有心。朔安,只有我才是真心待你。”   陈朔安懒懒“嗯”了一声,想看看他是怎么真心待自己的。   李蔚从身后摸出一个布袋子,递给他:“昨日是冬至,我想着你和六殿下都没有出宫赴宴,便从家里给你们带了些东西来,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陈朔安感动的直呼“人间自有真情在,李蔚真帅他超爱”。   张成功嫉妒得眼歪嘴斜,也冲过来往布袋子里头瞧。   陈朔安:“……”   小小的布袋,多多的东西。   竹蜻蜓,小木剑,破破烂烂的玉盏,还有厚厚一摞宣纸。   张成功瞧着里头的东西冷笑出声:“李兄将这些东西赠与朔安,想必家里头变干净不少吧。”   李蔚皮笑肉不笑,也将头凑近瞧,道:“张成功你不要血口喷人,我选的都是寓意顶好的……”   “……”   很显然李蔚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带了些什么来,沉默片刻不说话了。   郑远之倒吸一口凉气,幽幽道:“原来是带来了家里顶好的破烂。”   秦仲廉发出爆笑,一只手重重拍上陈朔安的肩,缺心眼地嘲笑人。   李蔚一张俊脸爆红,觉得把这件事搞砸简直丢了他李公子的脸,开始解释:“绝对是拿错了,朔安我明天再带给你。”   张成功看着李蔚的脸突然福至心灵,凑过去悄声问道:“是送给朔安和六殿下的?”   李蔚面色激动,狠狠点头:“正是,我选了一对寓意极好的玉佩,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送出去。”   张成功赞同点头,觉得李蔚简直是吾辈楷模。   有人相爱,有人夜里看海,有人破了钱财只为看CP 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第47章 关心   章夫子在上头口若悬河,张成功在下面唾沫横飞。   无他,只因他的好兄弟陈朔安刚刚问了一个问题。   陈朔安目光空虚,灵魂像是飞到了圣彼得堡,连带着面相也变得沧桑起来。   “你们十五岁的时候有那方面的问题吗?”   郑远之听得奋笔疾书,埋在书本里头也不抬,俨然一副三好学生的模样,漫不经心开口:“哪方面你倒是说啊。”   陈朔安默然片刻,嘴唇嗫嚅几下,还是打算放弃:“算了吧。”   郑远之忍了忍,发现自己忍不了。   他猛地回头一掌拍在陈朔安的书桌上,恶狠狠开口:“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产生那个问题的东西。朔安,你尽管说,我会帮你的。”   陈朔安在心中感叹他的精神状态简直超前,也悄声道:“你会不会晚上做些带颜色的梦啊?”   秦仲廉:“……”   李蔚:“……”   张成功眼睛瞪大,往这边看过来,满脸不可言说:“朔安最近是有些孟浪了。”   陈朔安:“……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   他昨夜骚得一骑绝尘!   郑远之敷衍点头:“昂昂昂,朋友朋友。朔安啊,做人还是要坦诚一点。”   陈朔安:“……”   我坦诚了你呢?你信吗?   他被这群狗友怼的哑口无言,所幸张成功侠肝义胆出手相助。   他猫着身子溜到陈朔安腿边蹲下,贼兮兮地抬头看章夫子的走位,见他没有要下来的意思,便放心附耳过去道:“好朔安,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赶紧说出来让大家开心开心。”   陈朔安无视他贱笑的脸,凑过去认真咨询:“就是……那种,你会帮你弟弟洗澡吗?”   张成功“哈哈”笑出声,觉得这种问题根本不是问题:“乐死我了。为什么不?我还弹过他小鸟呢。”   陈朔安面带微笑,觉得根本无人懂他的悲伤,悲愤道:“滚。”   李蔚在一旁听着,猛然想起往事,笑得猛捶桌子:“这么一说我以前还和张成功一起洗过呢……哈哈哈哈……”   秦仲廉发现华点,也凑过来表现得十分感兴趣:“怎么,张成功弹过你的?”   李蔚:“……”   秦仲廉你发瘟了?   “哈哈哈哈哈哈,”张成功爆笑如雷,蹲在陈朔安腿边活像只聒噪的鸭子,“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我小时候真弹过他的……”   你们这里的人都玩得这么开啊。   陈朔安了然一笑,心中的航空母舰顿时坠地,整个人懒洋洋地犯起困。   听完张成功,万事都想通。   他不再和这些人插科打诨,在察觉到章夫子投过来的视线赶紧佯装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同时桌下的腿狠狠踢向蹲在下面的张成功。   可惜夫子的眼睛跟开了科技一般牛逼,不等张·人生导师·成功作出反应,便出声点名:“张成功你蹲在那里做什么,在采蘑菇吗?”   他像是忧心到极点,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们真是老夫带过最差的一届!”   张成功暗道不妙,突然心生一计,就连电脑算法都没他此刻这般反应迅速。   他猛地站起来,头像是磕到桌角,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人犹如断电般向后倒。   陈朔安长眉一挑,心里默唱“该配合你演出的我尽力在表演”。   他忙冲上去把人给捞住,冲着章知慌张大喊:“夫子,他好像不舒服!”   张成功困难地举起一只手,表现得身残志坚:“夫子,我好想吐……”   章知沉默片刻,扬了扬袖子,无奈道:“朔安你赶紧扶他起来送去给太医看看吧。”   此话一出,秦,郑,李三人纷纷站起,面带焦急,善解人意,像是十分担心他们的兄弟。   秦仲廉率先出击:“朔安昨日也染了风寒,想必身子不爽利,没什么大力气。”   郑远之瞬间助攻:“夫子我们四个一起送张成功去太医院吧,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李蔚没话说了,一脸要与兄弟“同甘苦共患难”的神情,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原地入党:“嗯!”   陈朔安:“……?”   我怎么也染了风寒?怎么没有人通知我?   麦克阿瑟那边怎么说?   章知头痛欲裂,深知留不住他们的心留住人也没有用,只得下巴一抬憋闷道:“都走吧。”   四人兴奋起来,推推搡搡着像是要去吃张成功的喜酒。   他们四人抓住张成功的四肢,像过年杀猪般将人给抬出书房。   可怜张成功一颗俊美的头颅因这个姿势而恹恹垂下,憋得额角青筋暴起,眼前天旋地转。   他痛苦呻吟:“我他奶奶的真要吐了……”   真是轻舟已撞大冰山。   待众人出了院子,张成功才被放下来。   他整个人头晕目眩,觉得今天的课逃得不怎么值当。   李蔚拍拍他的肩,狠狠夸赞:“真有你的老张!平日里见你不大聪明,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有如此妙计!”   张成功:“……?”   我应该谢谢你吗?   陈朔安心里挂念元让,便朝着四人拱手告别:“六殿下抱病在床,我心里放心不下,得赶紧回去,明天见兄弟们。”   秦仲廉拦住他,剑眉一挑开口道:“我也想着探望殿下,劳烦朔安带路。”   结果就是五人站在殿前被下人们迎进广阳宫。   他们因着陈钢炮的缘故来了这里好多回,自是轻车熟路。   郑远之瞧着还略有牙齿啃咬痕迹的雪白墙皮问道:“这墙是重新刷过一遍?”   春翠低着头恭敬回答:“是。”   秦仲廉听后啧啧称奇,怼了怼陈朔安的胳膊:“陈钢炮被送到陈府已二月有余,没想到这广阳宫内竟还抹消不掉它的神话。”   陈朔安面带愧色,不好反驳。   郑远之“哈哈”一笑安慰道:“钢炮牙口确实不错。”   不仅牙口好,爪子也利。   这片墙好歹是刷干净了,翠轩苑里的洞到如今还是填不上。   若天气再冷些,洞里头积了雪,那就是绝好的菜地,一坑种一个萝卜。   陈朔安想起那逆女就气上心头。   “陈公子请留步。”   春翠站在门前,抬起秀气的眼充满歉意道:“殿下吩咐过不让您进去,怕惹得您也发热咳嗽。”   陈朔安闻言看向面前紧闭的房门,无端红了一张俊脸,讷讷道:“好……我知道的。”   春翠朝他伏身,感激地笑笑:“其余四位公子随奴婢来吧。”   秦仲廉:“……”   郑远之:“……”   张成功:“……”   李蔚:“……”   怎么?   我就可以被惹得发热咳嗽?   难道我也是你们小情侣play中的一环吗? 第48章 大雪   “平王双腿皆废,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元悟坐在案前,看着桌上从京城送来的手谕震怒,“父皇在这个关头召本宫回去庆新年,就是觉得本宫无用要撤了本宫的职!”   “全他娘的是老四搞的鬼!”元悟双手拍案,抓起砚台往地上砸,“他真是心狠!”   殿前瞬间稀稀拉拉跪了一片。   “只可惜这官被六皇弟抢了当去,那元述怕是要哭瞎了眼吧?”元悟眼神阴狠,恨不得冲到京城食他血啖他肉。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哭不瞎的话那本宫帮他一把。”   ————   “下雪了。”   陈朔安一只脑袋探出窗外,惊奇道。   那雪花如鹅毛一般大,旋转着落在朱红色的窗棂上,转瞬消失不见。   他两辈子都未曾见过如此漂亮的雪花,晶莹剔透,美轮美奂。   陈朔安不禁伸出手往窗外抓着。   元让伏在案前写信,狭长的凤眸略带笑意地向他看去。   一身鹅黄色绒衫的少年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领口的绒毛被寒风吹得掉落几根,顺着一丝凉意飞到元让面前。   他抬手抓住在空中飞舞的绒毛,手心像是触到了那少年温热的体温,缓慢从掌心浸入心脏。   元让搁了笔,右手抓起案上放着的汤婆子,再从榻上揪了块毛毯往陈朔安那边走。   “瑞雪兆丰年。”   陈朔安的手里突然被塞了个热乎乎的小玩意,身后那人轻轻掐住他的腰往屋内拖。   元让将陈朔安捧着汤婆子的手用毛毯细细裹好,不留一丝缝隙,笑着开口:“不怕冷了?”   陈朔安抬眼瞧他日渐硬朗的五官,撇嘴不满:“这位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陈哥我根本不怕冷。”   元让长眉一挑,牵着他远离朱窗:“是么?今早喊七八遍起不来床的人是谁?”   陈朔安嘴角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极力为自己辩解:“偶尔罢了。”   “确实。平日里只需要喊三遍。”元让面带笑意,一丝情面不留直接拆台。   陈朔安:“……”   六殿下有时真的很喜欢犯贱。   他也很喜欢犯贱,但不喜欢别人比他犯更大的贱。   陈朔安自觉贱不过他,索性不接这话茬,一溜烟跑到软榻边整个人窝进去,再用厚毯将自己埋好,只露出一双溜圆黑亮的鹿眼。   元让轻笑,长腿一迈跨至窗边将支着的窗架撤下,免得冬日寒风吹散了这一室温暖。   “我有点想郑远之他们。”   陈朔安呆呆地盯着帏幕上垂下的流苏,突然开口。   元让脚步微顿,纤长的眼睫忽然快速地眨了两下,像蝴蝶翩跹颤抖,流光溢彩的翅膀。   他一脸淡漠,像是毫不在意似的“嗯”了一声。   元让走到陈朔安身边,终于停下了脚步,身上带着股微妙的不爽和冷漠。   他一双黑沉的眼眸顺着陈朔安的视线,也盯着那片摇晃灵动的流苏,似是不经意地开口询问:“为什么?”   陈朔安缩在毯子里头笑得鹿眼弯弯,整个人透着毛绒绒的温软:“郑远之说过,等雪厚了就可以抓小雀,堆雪人,还可以在地上打滚,把自己埋进雪里。”   他面色红润,满眼憧憬,笑容亮得人心尖发颤:“我想和他们一起玩。”   元让直直地望进他眼里,语气中难得带了些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涩和张扬。   “我也会抓小雀,也会堆雪人。”   “朔安,我比他们都厉害。”   陈朔安盯着他的脸,头歪在软榻的靠背上倏地笑起来。   他从毛毯里伸出一只青葱白嫩的手,指尖戳在元让冷硬凌厉的侧脸上,笑得开怀:“那是自然,殿下就是最厉害的。”   雪势渐大,灰白的天空渐深,像是被泼了一层厚重阴暗的浓墨。   陈朔安蹲在雪地上,看着元让往地里扔吃食,小小的糕点上罩着个崭新的竹篓,被一根细木棍支撑起来。   陈朔安捂着嘴偷笑,抓起地上的雪揉捏成一团猛地扔在元让的背上。   那团雪在触及身体的瞬间骤然炸开,四溅着滚落在地。   元让无奈地笑,牵起连在细棍上的麻绳,站起身来往陈朔安这边靠。   他伸出冻得冰凉的手将那根麻绳递给陈朔安,笑着询问:“会很冷,朔安要在这里等吗?”   选择权在陈朔安,不管他是亲自等也好,不想等也罢,元让都会把麻雀抓来放进他的手心。   陈朔安新奇地接过那根绳,推了推堵在面颊上的衣领的绒毛,“嘿嘿”笑着点头。   他笑得晃眼,元让蜷了蜷手指,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用冰凉的指尖蹭他的脸。   陈朔安看着他转身进屋,兴致勃勃地留在原地坐等麻雀上钩。   许是寒冬腊月里没有可以饱腹的食物,雀儿来得很快。   天空飞来一片灰黑的小雀,它们叽叽喳喳着低空盘旋,细小的尖爪有时掠过地面,扬起一小片飞舞的新雪。   陈朔安屏住呼吸,紧了紧手里拽着的绳,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看。   那片麻雀终于停下来,留在地面上试探着看向洒落在地上的糕点。   像是按耐不住一般,蹦蹦跳跳着进了元让布置的包围圈。   竹篓的阴影下困着许多只黑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它们开始争抢夺食,吵吵闹闹像是在骂街。   陈朔安深吸一口气,手往后一拉,细棍快速倒下,竹篓罩住那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带起地上细碎的冰碴。   他“哈哈哈”地笑出声,看着竹篓因麻雀的逃窜而缓慢震动,凑过去用手覆在上头紧紧按着。   陈朔安瞧着刚从屋里走出来的元让,大声地朝他喊:“它们太笨啦,我一下子抓到了好多只!”   元让迈着长腿缓步向他走过来,将手里攥着的毛裘披在冻得鼻尖发红的人身上,又在领口处细细拢紧,嘴角带着一抹纵容的笑意,夸赞道:“很厉害。”   陈朔安透过竹篓上面的圆盖瞅里头吱哇乱叫的雀儿,笑得明媚温软。   他打开那片圆盖,里头的黑雀如昼夜中的烟花往外绽放,带起一阵急促的劲风蹭过他们的面颊。   元让在小雀奔飞的残影中看清陈朔安柔和的笑脸。   “元让你看,这是我看过最特别的烟花。”   陈朔安淘气地笑着:“是我和殿下一起看的黑色的烟花。”   元让喉结攒动。   确实是特殊,烟花特殊,人也特殊。   暮色早已降临,冷白的雪花在黑夜里折射出微亮的光芒。   元让抬起手轻轻将落满陈朔安头顶的雪花拍下,眼里泛起柔和的笑意,盯着他不再说话。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元让不要淋雪似白头,他要与陈朔安手牵手相伴至白首。 第49章 我钟情于你   陈朔安嘴里哼着小曲,光明正大地走进元让寝宫,将手里上下抛着的绛红荷包塞进六殿下的枕席下。   元让与他有着过命的交情,也是自己顶好的兄弟,比自己年幼,这个压岁他是一定要给的。   祝愿他来年诸事顺遂,霉运不缠身。   陈朔安兀自笑出声来。   数目不多,给他的已是自己的全部。   大雪下个不停,陈朔安走出房间将门仔细掩好,迈开步子往庭院中间走。   屋檐下挂着色彩喜庆的红灯笼,上头工整写着四个“福”字,映得漆黑的夜色也温柔些许。   陈朔安双脚陷进雪里,感受着身体下沉,在洁白柔软的雪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广阳宫内处处灯火通明,下人们在院内匆忙穿梭,不是在这边的门楣贴上春联,就是去那边的悬梁挂上灯笼。   许是天色昏暗,他们只有在靠近陈朔安时才能发现这自娱自乐不亦乐乎的少年。   春翠手里端着菜盘,新鲜出炉的膳食在空气中蒸出飘渺的白色烟雾。   她脚步匆忙,在经过陈朔安时微微俯身。   随后满脸笑意道:“陈公子新年快乐。”   陈朔安抬起一双圆眼冲着她笑:“春翠也新年快乐。”   在一旁指挥得热火朝天的吉利眼尖瞅见了站在冰天雪地里的人,暗道一声“祖宗”。   他“噔噔噔”一路小跑过来,飘扬的雪花在他身后跟着,像是很急切的样子。   “陈公子随奴婢回殿吧,过会儿就能吃上年夜饭了,房里还烧着地龙,可比外头舒服多了。”   吉利将手臂上挂着的大氅披在陈朔安身上,小声说道。   “好,”陈朔安把脸埋进毛领里,跟着他转身往殿内走,又问道,“殿下什么时候能回来?”   吉利用脚尖仔细将台阶上的细雪扫下去,俯身迎陈朔安上来。   “几位皇子这会儿已经在承乾宫和圣上吃上年夜饭了,殿下还得过上几个时辰才能回来。”   吉利打开紧闭着的房门,挽着陈朔安的手臂踏进去。   “殿下吩咐过了,公子不必等他。”   陈朔安回头望向积满新雪的大院,垂下眼睫,闷闷地“哦”了一声。   吉利察觉到他失落的情绪便安慰道:“广阳宫内确实是冷清了些,不如奴才为公子斟些果酒,暖暖胃热热心,再喊些侍女唱点喜庆的曲儿如何?”   陈朔安鹿眼一亮,觉得甚好。   今晚就比比谁是广阳宫内真正的歌王。   ————   承乾宫内暗流涌动,皇子个个心怀鬼胎。   平王元玖身体抱恙卧病在床,宴上元述与元悟争锋相对。   太子元祁因平朔一事对皇帝怨怼颇深,三人矛头直指即将赴往亳州任职的元让。   元臻与他一同行至内宫,忧心忡忡:“六弟此番初露头角,去平朔一行必遭小人惦记。往后的路怕是难走。”   元让指节轻蹭腕上坠着的玉貔貅,漫不经心开口道:“多谢五哥关心,弟弟自有分寸。”   元臻深吸气,实在是不知道还能同他说什么。   “你就算没有那种心思,其余三人也绝不会放过你。”   一路无言,到了拐角处二人在暮色下分道扬镳。   元让轻轻推开紧闭着的木门,看见凌乱的榻上躺着个浑身软趴趴的人。   他长眉一挑,走过去瞧陈朔安。   那人头埋在褥子里乱七八糟地拱着,像是在耕地。   元让实在是禁不住笑,将他的头从绵软的褥子里拯救出来,细细梳理他蹭的毛躁的黑发,柔声问:“咱们朔安在忙什么呢?”   陈朔安双眼朦胧,眼眸被一层水汽遮掩,痴痴地起唱来:“忙着微笑和哭泣,忙着追逐天空中的流星……”   元让:“……”   他狭长的凤眸剜向地上跪着的吉利,黑沉的眼挟满即将到来的风雨。   “喝酒了?”   吉利吓得磕头,声音变得尖细颤抖:“殿下饶命,奴才已经吩咐他们去煮了醒酒汤,过会便能送来……”   “去端来。”   吉利感恩戴德,连滚带爬地跑出去,还不忘将门细细掩好。   元让在陈朔安身边坐下,看着他满榻乱拱,伸出手将人钳制在身侧,让他的脑袋枕着自己的大腿。   陈朔安相当领情,将脸一转,正对着元让笑:“嘿嘿嘿……她们都唱不过我……我是最厉害的……”   元让轻笑,指尖剐蹭上他被热气蒸得艳红的唇,轻轻揉捏玩弄。   “唔……”   陈朔安不满,伸出手去捶元让的腹部,小脸皱成一团避开他作恶多端的手指。   元让嘴角勾起一抹笑。   抬起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死死固定,另一只手伸进去放肆挑逗他的舌尖。   空腔内湿热紧致,滑腻柔软。   “躲什么?嗯?”   陈朔安双眼泛起湿红,被他逗得津水流出嘴角。   元让呼吸陡然粗重,抽出沾满水液的手,拖起怀中人的细腰,将他放置在自己腿上坐好。   陈朔安浑身麻软,难受得扬起手往元让脸上扇。   元让一只大手捉住他的双腕别至腰后,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狠狠吻上去。   触感温热湿软,元让微眯起双眼舔上陈朔安紧闭的唇。   陈朔安的头动弹不得,腰往后撤,转瞬间被元让追上撕咬舔舐。   “唔……”   陈朔安咬紧牙关,整张脸涨得通红,推拒着说“好痛”。   元让理智微微回笼。   他松开对陈朔安双手的钳制,轻轻抚上那绯红的唇,嘴里呢喃道:“张开……乖宝,自己张开。”   陈朔安双眼迷离,见他终于对自己温柔些许,从鼻腔里骄矜地哼出一声。   他红唇微启,将软嫩的舌尖探出唇外,勾得人双目赤红。   元让轻轻凑过去含住吮吸,唇齿交融,炙热暧昧。   他叼住陈朔安湿红的舌尖,轻轻笑着厮磨:“好乖的宝宝……今夜吃的是柳橙酒?”   陈朔安被他堵住唇舌,眼眶湿润,呜呜咽咽着摇头。   元让轻笑,终于放过他被吮得糜红的唇,凑近他的耳廓坏心眼地问:“不是还是不知道?”   陈朔安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   元让掐住他的腰肢往怀里拖,重新覆上他的唇,抵进牙关往口腔里头搅弄。   “笃笃笃。”   响起一阵敲门声。   元让重重吮了一口陈朔安的舌,随即撤开身子,满眼欲色,只死死盯着陈朔安潮红的脸,哑着声音开口:“进。”   吉利头都不敢抬,跪在地上用双膝前进。   他将盛着醒酒汤的玉盏递到元让手里头后,又爬着出去了。   元让哄着人喝下汤,将人珍重地搂在怀里,轻吻陈朔安通红滚烫的耳垂,满足喟叹,又尽是不舍。   “明日不必相送。”   他看着怀里人安静放松的睡颜,轻轻地在他鼻尖上印下一吻。   终于在此刻说出藏于心底,密不可宣的感情。   “朔安,我钟情于你。” 第50章 离别   这老天爷接连下了几天大雪,今日却突然放晴。   朱窗外头的枯枝上停着好几只鸟,叽叽喳喳地吵人清净。   陈朔安窝在暖和的被子里悄悄伸了个懒腰,又重新把头埋进去。   这是元让的寝宫,他都快住习惯了。   陈朔安身上清爽得很,不知道是谁在晚上给他擦了一遍身子,头也不怎么痛,反而神清气爽。   他用脸蹭了蹭柔软温热的棉褥,猛地想起来今天是六殿下动身去平朔的日子。   陈朔安马上从床上爬起来,想着自己还能不能与他见上一面。   他昨晚闹得凶,没有等到元让回来便睡过去了,今天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陈朔安潦草披了件大氅,焦急迈开步子,嘴里大声喊着吉利。   “陈公子?”   门被推开,来的人却是春翠。   陈朔安兴致勃勃地问着她:“殿下呢?是否准备动身了?”   春翠笑起来,替他将要换的衣物摆出来,轻声道:“殿下一早就出发了,见您睡得香,也没忍心喊您。”   陈朔安正要往外冲,一听这话便停下来。   “已经走了?”   他面上的笑容消失,一双秀眉紧蹙,像是没听清春翠说了些什么。   “正是。”   春翠拎着件外衣走过来伺候他穿上,没再说话。   陈朔安心中郁结,开始埋怨起自己贪睡不早起,竟错失了与元让道别的机会。   春翠见他眉头紧锁,心想这是心里不痛快了,便柔声安慰道:“陈公子不必太过挂念,日后总能相逢,不是吗?”   陈朔安怔愣地盯着光洁的地板看,心里涌出一股不舍,竟越来越强烈蚀骨。   他深吸一口气,眼前一片模糊,闷着声音应:“嗯,我知道。”   豆大的泪珠从白皙的面颊滑下,落在地上似有震天的悠悠回响。   我只是控制不住埋怨自己,也控制不住去想念他。   隆冬的寒意弥漫,殿内夜夜烧着的地龙也驱散不了这股阴寒。   陈朔安在傍晚溜进元让的寝殿,踌躇地徘徊在他经常坐着的桌前。   忽地眼眸一转,发现了砚台下压着的信纸。   那信纸只被压住一角,轻薄又柔软,随着陈朔安行走间带起的微风缓缓上下浮动。   他凑过去将纸拣起来,轻柔地展开看。   信上内容不多,风格相当符合元让冷淡的性子。   陈朔安看着看着便笑起来。   那上头写着他今后要常住的地址,简明概要,一眼就能看见。   “今日当远卿至平朔亳州,原息我无与君别。”   “许以心不舍,或有他故。”   “愿朔安常以书于我。”   “见汝之思念,我愿待之。”   陈朔安手里捧着那封信扑倒在元让的床上,笑得眉眼弯弯。   他把纸张折好妥帖收进怀里,闷闷不乐了一天,这会儿总算心情好了点。   他在床上扑腾着,双手双脚欢快地在床单上划,右手却在枕头那儿碰到了硬块。   陈朔安摸着那触感,知晓这是自己昨日偷摸塞给元让的压岁,竟然留在了这里。   压岁压岁,小孩儿没收又怎么压得了祟?   陈朔安在心里叹息一声,再把那绛红的荷包抽出来,想着下次相见一定要当面递给他。   ————   春节一过,上书房也开始复课。   外头正冰雪消融,在青绿的石砖上印出水渍,整个路面变得潮湿又滑腻。   秦仲廉趴在桌案上,一双英气的眼无聊地朝外头瞧,看那雀儿成双结对地飞,然后不爽地轻“啧”一声。   真是两眼不读圣贤书,一心只看窗外事。   一旁的张成功看着埋头苦写的陈朔安若有所思。   李蔚怼了怼张成功的胳膊,惊奇道:“真是小刀剌屁股,给我开了眼。朔安这是要努力学习,为日后成为国之栋梁做准备?”   郑远之也凑过来,看了看慢慢地念着:“我早上吃了韭菜包子配大葱,中午吃了酱牛肉……”   张成功:“……你搁这写菜谱呢?十八岁出宫后打算开饭馆当厨子?”   陈朔安不赞同地反驳道:“愚蠢,我这是在给六殿下写信。”   众人对视一眼,皆是深吸一口气,满脸严肃地开始欣赏起来。   秦仲廉看完后不禁揉了揉眉心,头痛地给出评价:“写的什么玩意,狗屁不通。”   李蔚看得开心的很,夸赞道:“虽然都是些口水话,但朔安有这份心殿下一定会很高兴。”   张成功也点了点头,感叹自己磕到了真的,马上就要为他俩的绝美爱情落泪。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好奇问道:“你平时都写些什么给殿下啊?”   陈朔安下巴一抬,指着手下的那张纸,骄傲道:“不是一目了然么?就写些平日里的吃食和趣事。”   郑远之哈哈大笑起来:“那还真是给殿下送了本菜谱。”   待众人下了学,张成功坐在靠椅上,一双眼看着门外湛蓝的天叹息道:“咱们五个生辰相近,一满十八就得出宫去谋官事。你们可都想好日后要做什么了?”   郑远之倒是有一腔报国的壮志,便道:“我打算在家习书半年,然后参加考试谋个地方官。”   “最好能为百姓做点实事,免去他们身上过重的梁田赋税。天灾鄙人无能为力,但人祸却是想竭尽所能帮他们避开。”   秦仲廉赞赏点头,也道:“我父亲打算将我送入京城提督巡捕营,可我不感兴趣,倒是想去边疆守着。”   李蔚和张成功目前还没有什么过多的想法。   于是众人将目光转至陈朔安身上,问道:“你打算干些什么?”   陈朔安想起自己学的师范专业,弱弱开口:“我想办个学堂……”   众人惊愕:“你要办学堂?!”   真的不会误人子弟吗?!   陈朔安淡定摇头,悠悠地为自己辩解。   “只要心态足够好,学历低也难不倒。”   请你们日后喊我陈夫子,谢谢。 第51章 半年后   “陈夫子!又有人在课堂上乱讲话!”   陈朔安正趴在窗头吃早餐,闻言头痛扶额,他急忙把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孩拦住:“来来来,你和我好好说说,是谁又在扰乱课堂纪律?”   郑子涵眼珠一转,看着他手里的那碗抄手咽了咽口水,努力回忆道:“是谢故和李纲海,把教书的夫子气得不轻,喊也喊不住。”   陈朔安阴笑两声,摩拳擦掌。   “又是这俩兔崽子。”   说罢把抄手往窗台上一搁,带着郑子涵往书房里头走。   还没走进书房,就听见里头传出来的声音似乎要把整个学堂都给掀翻。   陈朔安怒气冲冲,暗道孺子不可教也。   他衣袍一摆,双腿一迈,室内瞬间噤声。   “整个学堂就你们班最吵!”   台下安静如鸡。   陈朔安神神在在地拿起桌上的戒尺,慢条斯理开口道:“谁刚刚在刘夫子的课堂上闹得最凶?”   一群小萝卜头叽叽喳喳起来,互相检举。   没有一个人有胆子站起来。   “没有人承认是吧?好。”   陈朔安嘴角浮起一抹笑,勾了勾手指让外头站着的郑子涵进来坐下。   “现在不承认,等会被我抓到后果可是很严重的。”他背着手在下头慢慢转悠,言语恐吓威慑。   谢故率先承认:“对不起,是我在课堂上冲撞了刘夫子。”   陈朔安满意点头:“是个好娃娃,还有谁?”   李纲海慢吞吞站起来,嗫嚅着唇:“陈夫子,还有我。”   “你俩这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陈朔安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竭力要在他们心中建立起一个老师的威望,“每次认错都很积极,但为啥就是不改。”   李纲海生来暴脾气,不禁为自己解释:“是谢故先出言挑衅!”   “胡说,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眼看这俩死对头又要开骂,陈朔安及时止损:“够了!”   “你们俩个下学后来我书房一趟,”他眯眼瞧着气得像两只小公鸡的男孩,缓缓开口,“就现在,你俩自己把座位搬到讲台上,一边一个。”   李纲海闻言怒气冲冲地瞪着谢故,谢故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陈朔安故意咳了两声:“快搬吧,两位护法。”   我终究是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陈朔安重新端起窗台上的抄手,乐呵呵地吃着,满脸惬意。   一边一个,坐讲台上我看你们两个怎么吵。   这感觉实在是太爽了,难怪以前班主任都喜欢这么干。   陈朔安被辣得嘴唇通红,美滋滋地想。   他办这个学堂已经半年了,出宫也半年了。   这半年里,秦仲廉辞了京城提督驯捕营的职,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到朔北,立志要做些成绩出来。   张成功和李蔚自幼相识,知根知底,便合伙一起去江南干起了镖局的生意。   郑远之如今留在家里啃老,等着在几月后的考试中大展身手。   而小萝卜头郑子涵,就是郑远之的小外甥。   一开始郑远之对于自己兄弟的教学水平相当不信任,可后来郑子涵竟撒泼打滚闹着要来他这里上学。   惹得他一脸惊异地问:“你究竟有什么魔力?”   陈朔安羞涩一笑:“没有魔力,是人格魅力。”   ————   他到底是不放心,在下学前还偷偷去看了一眼。   挺好的,这俩娃娃坐在前面有着史无前例的乖巧。   陈朔安满意地笑起来,感觉自己这个决定相当正确。   他头一转,正对上郑远之放大的一张俊脸,吓得惊呼出声。   郑远之瞧见他脸上惊吓的表情撤开身,微微笑起来,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他眼前晃悠:“天气热了,给你带了些冷元子吃。”   陈朔安喜笑颜开,大力拍着他的肩膀客气道:“来都来了,怎么还带东西。”   郑远之没理他,伸着头也往书房里瞅,像是从没见过这种坐法,皱眉道:“夫子,我们家子涵怎么不坐前面?”   陈朔安:“……”   你以为前面是什么好地方吗?   他有些头疼,见里头放了学,便喊住从里头冲出来的谢李二人,领着人进了他的书房。   陈朔安将他们好好教育了一通,解开二人之间的矛盾,看着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小孩不禁轻笑。   这俩娃娃冰释前嫌,冲着陈朔安大喊:“夫子再见。”   随后手拉手一起相伴着回家。   郑远之也抱着郑子涵走进房,看他收拾东西,便问道:“今晚去不去郑府吃饭?”   郑子涵笑着蹦下来,跳起来还没陈朔安腰高的小孩牢牢抱住他的大腿:“好,陈夫子今晚去祖父家吃饭!”   陈朔安将那小孩抱起,给他塞了几块冰元子吃,看着郑远之拒绝道:“不了,我等会还有事,得去邮驿一趟把信送出去。”   郑远之身形微顿,面上的笑容垮下来,声音充满疑惑和不解。   “还要送?你不是一封回信都没收到吗?”   陈朔安面上笑了一下。随即轻喃道:“对啊,殿下可能很忙吧。”   他轻轻摇晃怀里的郑子涵,逗得小孩“咯咯”地笑:“我写给他就好,不回信也没关系。”   郑远之长眉紧蹙,唇张了张,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郑子涵连吃了好几个冰元子,冻得小嘴冰凉,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陈朔安看,随后“吧唧”一口亲在他白皙的面颊上:“陈夫子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我长大后一定要娶陈夫子!”   陈朔安哭笑不得,擦了擦他留在自己脸上的黄豆渣和口水:“这可使不得。”   他一脚踢在站在旁边的郑远之的小腿上,嘴里笑骂:“管管你外甥好吗?”   郑远之大笑起来,双手接过黏在陈朔安身上的郑子涵,调侃道:“你才多大,就想着娶媳妇,还想娶男媳妇啊?”   “本事不小。”陈朔安听他这么一讲闷声笑起来,一只手掐上郑子涵肥嘟嘟的脸蛋,开着玩笑道。   郑子涵羞得将脸埋在舅舅的怀里,然后又抬起来用脸蹭陈朔安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夫子想掐就掐好了。”   郑远之冷哼一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满嘴胡言。快说‘夫子再见’。”   郑子涵闻言老老实实地与他道别。   陈朔安看看这他们渐渐消失的背影,回过神来。   他在落日昏黄的光线中拉开抽屉,不经意间带出一小片飞扬的灰尘。   陈朔安将躺在抽屉里的信封抽出来,妥帖放进衣袖中,转身出门。   落日余晖洒满了街巷,陈朔安走在其中,只觉得夏风燥人。 第52章 邹承   天气渐渐炎热,街上人们都穿的单薄,到处都是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孩,招鸡逗狗,惹来各种摊主的笑骂。   “小心点呀,别撞了我的摊子,再疯我就跟你娘告状!”   “跑那么快做什么?”   “拜拜,明天再一起玩!说好了还是在老地方!”   “小虎,你娘亲喊你回去吃饭了呀!”   ……   “陈公子?来坛酒么?还有刚出锅的小黄酥鱼,脆着呢。”   陈朔安停下脚步,站在他的摊前细细挑了会,指向其中一坛酒道:“给我这坛呗,好闻的很,和其他不一样。”   “陈公子好眼光,这坛是用时令水果酿的,绝对新鲜。”   “再帮忙来一份酥鱼,炸得脆点,小孩喜欢吃。”陈朔安伸手将那坛酒提到自己身边,看着锅中的鱼道。   那大叔笑起来,将小黄鱼仔细包好,递给他:“最后一锅喽,得收摊回去陪老婆。”   陈朔安哈哈大笑,忍不住调侃道:“明天喊上嫂子一道儿来呗,省得你这么念着。”   大叔摆摆手脸上笑得眯起褶子:“不成不成,天热了些,女儿家遭不住。”   陈朔安从他手里接过食包,又付了银子,向他道别:“那再见了哥。”   大叔朝他摆手,嘴里老妈子似的催促:“陈公子还是快些回吧,天就要黑了,大家都赶着收摊呢。”   陈朔安转头冲他乖巧地笑。   “知道了。”   ————   “清乐!”   陈朔安将邮驿的门轻轻推开,看见了在庭院中间打扫卫生的少年。   那少年生得剑眉星目,皮肤因常年曝晒泛出健康的黑,一双大眼亮晶晶的望着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走过去,抬起脚轻轻踢在少年结实的小腿上,骂道:“没大没小的,你得喊哥知道不?”   邹承“嘿嘿”傻笑起来,就是不接话。   “怎的今日就你一个?你师兄们呢?”   陈朔安环视四周,看着空荡荡的邮驿问道。   “今天有大活儿,师兄们都去帮忙了。”邹承给他搬来凳子,示意他坐下说话,随后坐在陈朔安身边像只毛绒绒的大型犬,“清乐又是来送信的么?”   陈朔安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石桌上,从衣袖里抽出那封工整的信递给他:“辛苦了。”   “最近你父亲怎么样,酒还能不能喝?”   邹承闪烁着眼眸,看着陈朔安白皙的面容道:“近日身子骨不错,酒嘛,我娘应该只准他喝一点。”   他调皮地冲陈朔安比手势,大拇指和食指紧紧贴在一起,示意他爹真的只能喝一点点。   陈朔安大笑起来,伸出手在他毛绒绒的脑袋上呼噜着,指着桌上的食包柔声道:“小黄酥鱼,你最喜欢的。”   邹承嘴角轻抿,怎么也掩藏不住面上的欣喜。   “我今晚就会出发去平朔,清乐,等我回来后,过几日就是我的十八生辰。”   他的眼睛亮如星辰,只盯着桌上那包小黄酥鱼,小麦色的脸上竟可疑地浮现一抹薄红。   陈朔安惊异挑眉,笑道:“是么?那我得好好准备礼物了。”   “不用!”   邹承猛地打断,干净的双眸紧张地望向他。   “清乐干的是教书育人的活,我爹娘却是粗人一个,”邹承掩饰般用靴子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子,闪烁着眼睛不敢看他,“他们是想请您帮我取个表字。”   陈朔安瞧着他扭捏的样子觉得好笑,觉得没有问题:“当然可以。”   邹承轻呼一口气,像是解决什么心腹大事一般,拆开那食包和陈朔安一起吃起来。   陈朔安像是意识到什么,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含糊着问他:“你今晚就出发?”   “是,这几日送往平朔的信堆得有点多,师兄们都不在,我一个人得去把这件事办了。”   “夜路你得小心些,路上可别摔了。”陈朔安替他留下食包内最大最酥的小黄鱼,叮嘱道。   邹承兀自笑得眉眼弯弯:“清乐放心,我眼神好使,夜里也能看见。”   ————   天空中最后一缕余晖散尽,街巷里的摊子都已经打烊,只留着几个灯笼为晚归人照明。   陈朔安借着灯笼发出的微光往陈府走。   正走到半路,他忽地摸到自己衣袖中竟还留着本要与信一起寄给元让的玉扳指。   陈朔安马上停下脚步,转身就往回赶,在心中暗骂自己蠢笨。   他跑得整个人大汗淋漓,呼吸破碎,只能祈祷着邹承这会儿还没走。   邮驿的大门微敞,陈朔安放下心来,脚步放缓,以为邹承还没有出门。   他慢慢走近,那里头突然发出声声手掌拍打木门的闷响。   陈朔安心头猛跳,一双鹿眼倏地睁大,眼睁睁看着门槛处伸出什么东西来,无力地搭在木栏上,微微痉挛抽动。   陈朔安在漆黑的夜色中努力辨认,那是一只人手。   他猛地跑过去,玉扳指从衣袖处滚落,在坚硬的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邹承!”   靠近门外他闻到一股厚重的血腥味,陈朔安慌得声音颤抖。   “嗬……”   邹承一手捂住腹部,那剑伤处汩汩流血,竟是被人捅了个对穿。   他的另一只手竭力从木栏上抬起在空中,朝着陈朔安虚虚抓握。   陈朔安眼眶湿润,红着眼睛,颤着双手将身上的外衫剥下。   他怕得双手发软,便怎么也不能将外衫彻底撕扯开。   陈朔安痛恨自己这副胆小软弱的样子,双目赤红,猛地用牙咬住衣襟,手脚并用,竭尽全力将外衫撕烂,搓成长条紧紧包裹住邹承受伤的腹部。   “来人,来人!”   陈朔安死死抱住邹承的上半身,大声哭喊。   随即狠狠擦干流出眼眶的泪珠,一咬牙抄起邹承的腿弯将人整个腾空抱起,用力得双腿发软。   在看到地上氤氲着的一大团鲜血后,豆大的泪珠实在忍不住从面颊滚落。   “清乐……信,没,没了……”   邹承喉间发出破碎的咳血声,他平日里总是晶亮的眼睛此刻晦暗无神。   “爹……娘……爹……”   陈朔安泣不成声,用尽全力抱着邹承往外跑。   “乡亲们……开门!救命了!救命了!”   他被人体的重量压得近乎膝行,山青色的裤子上洇出丝丝血迹,抱着邹承声嘶力竭地喊。   ————   夏夜静谧,干燥沉闷的晚风顺着微敞的窗溜进房间,吹起陈朔安额前散落的发丝。   他面上泪痕未干,只呆呆看着床上伤痕累累,面色痛苦的邹承。   他的思绪好像到了很远的地方,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没有着陆点一样漫无目的地飞。   又累又迷茫。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六殿下从未给过他回信,不是因为忙,也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元让身边定然危机四伏。   自己与他相隔十万八千里也能被盯上,抢走一封无关紧要的信只是一个开始。   若不及时止损,恐怖的事会接二连三地发生。   窗外螽斯翅膀摩擦的嗡鸣声,混着逐渐放肆的蛙鸣传进陈朔安的耳朵里,使他头痛欲裂,整个人昏昏沉沉。   他转过红肿的眼,看向夜空中高悬的皎洁弯月,呆呆地想。   不会写了,不会再送了。 第53章 山火   “贵府倒是富丽堂皇。”   吴权的肩膀被两个侍从死死扣住,任凭他们拖着自己往前走。   他悄悄抬眼,望着前面那人高挑的背影,倏地惊出一身冷汗。   元让修长的手指抬起,轻轻抵住紧闭的内室朱门,推开一道缝,狭长的眼粗略扫过,从喉间挤出一声戏谑的笑。   “原来是个金屋。”   随后轻飘飘地扬手,示意后头的侍卫进去将人带出来。   “殿下!殿下!”   吴权见状大力挣扎起来,被人一脚踢在腿弯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饶命……”   吴权双臂被人抬起,身体发软地跪在地上,他一张老脸上爬满了歪歪扭扭的泪痕。   元让微阖眼,静静地盯着他的脸,指尖轻捻,面无表情。   “哇,哇!”   婴孩的啼哭从房里头传出,撕心裂肺,吵得人心生闷烦。   院内回荡着吴权痛苦的哭声,与婴儿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惊悚万分。   元让轻轻走到吴权面前,一只靴子踩上他的肩膀,压得他整张脸紧贴地面,泪水混着口水沾湿脸下的泥土。   “钱呢?”   吴权伏在地上呜咽地哭。   “朝廷拨给亳州剿匪的钱,到哪儿去了?   “嗯?”   元让的声音诡谲低沉,轻轻呢喃似恶鬼低语。   地上趴着的人仍是沉默不语,像是天塌了一般恸哭。   元让轻“啧”一声,大腿轻抬,将靴子踏到他的脑袋上狠狠碾磨。   吴权的鼻骨瞬间断裂,从里头疯涌出鲜血。   他疼得头昏脑胀,嗅到了血液混着地上泥土的腥臭味。   “殿下!”   何随盯着侍卫从房里押出来的女子惊异出声。   元让眼眸微转,看着那女人异域深邃的五官和她怀里哭得似要断气的婴孩,发出一声无奈的轻语。   “胡人,孩子。”   “吴大人真是有包天的胆啊。”   他将踩在吴权头上的脚撤下,重新踏回地面。   “本宫来猜猜,吴大人可是拿银子去养人了?”   吴权一听这话,犹如回光返照般从地上爬起,一双脏污的手攀上元让的黑靴,嘴里胡乱地喊着。   “殿下饶我一命!我带你去!我要免死罪,求殿下饶命!”   元让神色淡漠,用靴尖抵住他的侧脸,重重将人踹开。   “殿下,深岭那边起了山火。”   何随将跑得喘息不止的驿卒带上来,满脸正色着禀告。   元让的小拇指勾上腕间垂着的玉貔貅,缓慢轻柔地蹭着。   “现在带些人马上山救火,帮他们一把。”   他狭长的眼似无意般扫过院内跪了一片的人,微沉下眼,薄唇轻启:“全部押走。”   暮色渐沉,一队轻骑策马上山,速度惊人,如轻燕掠过黑沉的夜。   元让面容冷硬,看着不远处燃势渐弱的火焰,如瀑的黑发被翻涌的热气吹得微微拂起。   ————   胡尔斯擦了擦面上的泥土和汗珠,慢吞吞从土坑里爬出来,双腿发软,累极了似的将手撑在腰间,嘴里喃喃道:“总算是灭了。”   他被火焰蒸出浑身粘腻细密的汗水,暴露的肌肤上还有多处可怖的烧伤。   “这地方不能再呆了,大荣的官马上就会来。”   胡尔斯喘着气,不去管身体上的烧伤,嘴里发出一声独特尖锐的哨声,召集同族人赶来会合。   随后转身向外头走,身后是燃烬的树木灌丛。   他闻着空气中的烧焦味,被汗水糊住的眼睛终于看见了外头黑沉的天色。   忽然,胡尔斯朝前迈的双腿顿住。   缓缓浮现的地平线上无端多出数匹烈马,它们嘶鸣着,背上坐着官兵样式的中原人。   胡尔斯深邃的眼恐惧睁大,牙关急速颤抖。   他的眼前骤然出现一支利箭,以冲破云霄之势撕裂周遭的空气,直指他的眉心。   胡尔斯四肢绵软,大吼一声,随后噤声缓慢着向地上倒去。   元让放弦,松手后带出的劲风吹得他发丝飞扬,衬得他面部线条冷硬利落。   他缓缓收弓,看着不远处的胡人失去力气般地扑倒在地不再动弹,轻眯双眼,漫不经心地扬手,示意轻骑将这里围起来。   “殿下。”   何随领着元让向被大火烧成废墟的寨子里走。   “这是山匪的老窝。”何随面色冷峻,长眉紧蹙。   “可下官方才带人往里面看了一圈,尽是身材高大的胡人。”   元让指尖轻点铺满木灰的栅栏,问:“人全抓着了?”   “是,想跑的已经射杀。”   何随秀气的眉峰紧蹙,抽出身边侍从腰间的佩剑,一转身戳进跪在地上的胡人的手掌,厉声质问:“你们来这是想做什么?!”   “吴权冒着灭全族的风险,将你们扮作山匪安置在山中,平日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元让指节轻敲腰间坠着的名贵玉佩,“是许了什么好处给咱们的吴大人?”   他面无表情,声音却轻柔斯文:“能告诉本宫吗?”   为首的胡人目露凶光,朝着元让狠啐了一口,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   元让对于他粗鲁的谩骂无动于衷,转过身子往寨外走,冷声说着。   “问问他们是匈奴哪个王的人,别折腾死了就行,不肯说的话押来给本宫亲自审问。”   何随跟着他出了寨子,微微躬身道:“那吴权怎么处理?”   元让看着黑沉夜幕下的星星火光,像是觉得此人好笑得很,玩味般说道:“与虎谋皮的蠢货,通敌哪还能活?”   何随抬眼,看着六殿下隐在黑暗中的冷硬侧脸,心中畏惧般猛跳,点头表示自己下一步知道怎么做。   元让像是想起了什么,周身气质温和沉静下来,就连语气也带上股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天去邮驿了?”   何随心中了然,轻声道:“吉利下午亲自去了邮驿取。”   “想必殿下一回府邸便能瞧见信。”   元让的手指不可控制般去触碰腕上那颗温润的玉貔貅,面上挂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情,翻身上马快步朝山下奔去。   何随瞧着他策马飞奔的背影,像是一刻也不想再停。 第54章 思念   庭院内大雨如注,豆大般的雨珠砸进地面掀起四溅的泥点。   明明是正午天色却分外阴沉。   昏暗的房内点着灯,元让孤坐在案前,看着衙门最新呈上来的状纸。   他修长的指尖搭上太阳穴,漆黑的眼珠从状纸上挪开,目光无机质地看向紧闭的门。   直至外头传来敲门的闷响。   元让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双目回神,薄唇轻启:“进。”   吉利的肩头满是雨水,深色的长袍在火光下泛出轻微的光泽,潮湿又粘腻。   他的衣衫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脏污泛黄。   不过他现在管不了这个。   吉利疾走至元让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沉闷的重磕声在密闭的房内回响。   “殿下……”   “奴才已经连着去了十多天了,仍是没有。”   吉利跪在地上,全身发着抖,在这仲夏的天里像是冷极了。   十七天。   元让黑沉的眼珠慢慢转动,阴冷的视线停留在颤抖的吉利身上。   他像是被什么精怪魇住了,觉得这十七天简直像个噩梦。   “明天再去。”   吉利身子发软,彻底瘫倒在坚硬的地面上。   这几天去邮驿太勤,他已经感觉到有多匹人马在盯着自己。   但这是殿下的命令,纵然是要自己去死他也不该有任何怨言。   吉利张了张嘴,终是无言。   “滚。”   元让头微偏,面上尽显偏执,眼底的郁色像是要将他自己吞没。   吉利再也不敢说什么,双手撑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往外边走。   “吱呀”一声,室内重归静谧。   元让面不改色地将桌上的状纸拾起,平静地盯着上头的黑字看。   那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吴权的诸多罪状,可元让蹙眉瞧着,像是不认识字了。   他左手紧攥,指甲嵌进掌心,仍是感觉不到疼痛。   元让心跳迅疾,一瞬间呼吸不上来,双手痉挛颤抖,蹭倒了案上摆着的砚台。   重物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墨汁飞溅,染脏了元让绛紫的衣衫下摆。   他将脸轻埋在桌上,剧烈颤抖的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深深呼气。   窗外倾盆的大雨打在紧闭的窗柩上,是噼里啪啦的巨响。   烛火在此刻终于燃尽,在最顶端飘出袅袅白烟。   元让静默良久,于黑暗中站起身,逐渐高大的身形像站不住似的轻微晃动,朝着门外走了。   ————   何随看着面前血肉模糊的胡人,俊秀的面上浮出一抹讥笑。   他捡起一旁瓷盆上备着的铁针,轻笑道:“好汉子,你手指里可已经埋了两根针了,还是不说吗?”   那胡人狂笑起来,浓密的胡须上沾满鲜血,血珠随着他的动作甩在何随的月牙色衣袍上。   何随摇头,招呼旁人将他的手箍住,拿着那根铁针往指甲盖里狠狠戳刺。   “哈哈哈……爽!”   胡人癫狂大喊,双目赤红,淡棕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沉重生锈的铁门被人轻轻推开,来人步履沉稳,身形高挑。   何随朝着他微微躬身:“殿下。”   “硬骨头本宫一向很欣赏。”   元让黑沉的眼眸里蕴藏着肆虐的情绪,像是下一刻就会登顶爆发。   “把灶锅抬进来,本宫请他吃点好东西。”   侍从端了锅滚沸的水进来,将其端放在胡人面前的铁架上,又招呼了几个人在下头燃起了炭。   元让隔着淡淡烟雾望着他满是鲜血的脸,面无表情地捉他无力下垂的手臂,狠狠塞进咕噜冒泡的沸水中。   他欣赏着胡人面上的痛苦,看他咬紧牙关从嘴角溢出一股通红的血,痛得昏死过去。   “熟了。”   元让终于笑起来,接过一旁侍从递过来的酒水,干脆狠厉地泼在胡人布满伤痕的脸上。   “啊!”   那胡人惨叫着醒来,鲜血从张大的嘴里疯涌而出,被折磨得非人非鬼。   “本宫听闻你们那边物资匮乏,十天半月吃不上一顿好菜是常有的事。”   元让举起被他抓着的手臂,看那血肉变成熟透的褐色,外表皮肤绽开,活像一朵丑恶的肉花。   “上好的肉菜啊。”   “吃么?”   何随站在旁边打了个寒颤,身上浮出阴湿的冷汗。   “给他喂下去。”元让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不会开口说话就先学怎么吃东西。”   “再不说,另一只也煮了。”   “给咱们的客人喂饱。”   ……   外头雨势渐小,一大片乌云停留在天空上方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色沉了下来,衙内稀稀疏疏地点起了灯。   何随跟在元让的身后禀报:“招了,说是左贤王的手下。”   元让望着黑沉的天空冷声道:“老单于还没死呢,一个两个这么心急。”   他冒着雨走出衙门,冷硬低沉的嗓音散在风里飘进何随的耳朵,惹得人浑身僵硬冰凉。   “全部处理了。”   ————   昏暗的室内烧着安神的香,清凉的晚风吹得烟雾飘渺环绕。   元让坐在靠椅上,打开桌上工整摆着的紫檀木匣。   那里头安然放着一沓信纸。   元让轻柔地将信拿出来,一封封地铺在宽大的桌案上。   他细细数了数,不多不少,正是他熟记的数字。   八封。   元让修长的手指捻住那些信,神色温和地拆开看。   信上的字不算好看,可元让喜欢的不得了。   陈朔安每一封都写得满满当当,毫不吝惜地表达自己的思念。   他说他在宫里待得有些腻,想出宫玩。   说他塞给自己的压岁还留在宫中,让自己回来后一定要记得向他要。   说他将翠轩苑内陈钢炮刨的洞给挖大了,在里头种了三株梅树。   还吩咐了春翠好好养着,等殿下腊月回来一定能看到院内盛开的红梅。   说他最近一个月都吃了些什么。   说早餐吃了韭菜包子配大蒜,中午吃了酱牛肉。   说他今天出宫了,回家了,看到了日渐肥硕的陈钢炮。   说他今日十八生辰,爹爹给他取了表字,唤他清乐。   是取海晏河清,平安喜乐之意。   说他的那些好兄弟们。   说秦仲廉去了朔北,张成功和李蔚去了江南。   说他办了个学堂,被一群小萝卜头争先恐后地追着喊夫子。   说他遇见了好多有趣的人和事。   说他会等自己回来。   元让脸上无声滑落几行清泪。   为什么不送了。   是怨我不回信吗,清乐。   亳州顽疾旧疴,需刮骨疗毒,他身边群狼环伺。   京城三位皇兄虎视眈眈,时刻都想着抓人把柄,推人沉渊。   我怎能回,我怎敢回。   他修长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信上那人的署名,泪珠滚落在其中,洇出饱含思念的,炙热的湿痕。   陈朔安。   陈清乐。   我求求你。   你别不要我。 第55章 又是一年冬   遵德二十四年,匈奴金日顿单于甍。   大荣太子元祁携金银万两前去为其悼念。   时间已近冬至。   最近的天气冷得有些离谱,学堂便没再授课。   而学堂资产持有者陈朔安一大早来到这里,趁着没有小朋友,尽心尽力地开始打扫卫生。   他坚决打造一个让家长放心,孩子开心,老师用心的新型学堂。   陈朔安正忙得满头大汗,忽地门开了,从缝隙处吹来刺骨的凉风,逼得他双眼飙泪。   他猫着身子凑过去,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冷的天还能来学堂。   陈朔安狗狗祟祟地将大门整个打开,冰天雪地里看到了裹得严实的苏青皖。   视线微微下移。   她脚边还缩着个白团子似的小人,正是苏家小公子。   苏琰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但面容极其坚定,一张小嘴念念有词,像是着了学习的魔:“我要念书……我要念书。”   陈朔安:“……”   你吃凉拌菌子了?   发瘟了找大夫啊!   陈朔安被这一大一小整得有点不自信,不禁弱弱开口说道:“放,是放假了啊?”   苏青皖冻得鼻尖发红,皮笑肉不笑,像是被苏琰闹得没了脾气。   “清乐,真是不好意思。”   “苏琰今早就念着要来找你补习,说什么放假是弯道超车的好机会。”   陈朔安:“……”   思想这么超前?   这么努力你是要干嘛?拿三好学生奖吗?   他无奈地闷咳两声:“你们快进来吧。”   苏青皖绒靴轻轻一踏,带着雪团子进了门。   陈朔安往室内走着,瞅着苏青皖亭亭玉立的背影,猛地想起来。   “今天不是太子殿下出发去匈奴的日子吗?你没去送他?”   苏青皖轻轻将苏琰身上的落雪拍掉,红唇一撇,秀眉紧蹙:“和他待在一起还不如和小孩一起玩快活。”   陈朔安默默闭嘴,猜测男女主这是到感情倦怠期了。   他也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瞬间转移话题:“我是不建议孩子们假期补习的,你不能找我,至少不应该。”   打扰我的假期。   夫子也是要放假的。   苏青皖抬起眼倦倦地看着他的脸,叹息一声:“还是和你待在一起舒服。”   “不用思虑,脑子也能放松许多。”   陈朔安:“……”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吧。   他把地龙烧起来,守在苏琰身边瞧他写着字,听苏青皖在他耳旁絮叨,讲元祁的八卦。   陈朔安整个人听得乐呵,就差手里边没一捧瓜子。   他美滋滋地想。   自己竟然成功开创了炮灰的另一条求生之路。   和女主处成闺蜜。   ————   天色阴沉,冬风呼呼地刮着,冷得人牙关发颤。   陈朔安裹了裹身上山青色的绒袍,左手缩在宽大的衣袖里颤巍巍地提着个食包,撑着伞往李府那边走。   天上落着冰碴子,陈朔安听着固体落在油纸伞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怀疑自己下一刻就能死于非命。   前几天李蔚从江南回了京,准备把陈朔安喊来好好喝一杯,没成想刚回来的当晚,直接中招发烧。   陈朔安在风雪中艰难地走,准备在这寒冬去给他的好兄弟送点温暖。   比如当着他的面啃个烧鸭腿什么的。   好不容易到了李府,陈朔安被婢女领着往李蔚的厢房走。   他环视四周,宽敞的大院里栽着棵树,树上稀稀疏疏地落了好几只通红的鸟,跳着去啄枝桠间坠着的烂熟的柿子。   陈朔安每年冬天都能见到这种鸟,在京城里头很是常见,肥嘟嘟,红艳艳,像一团瑟缩着的小毛球。   奈何自己孤陋寡闻,至今也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   那婢女见他亮晶晶的眼神,轻笑道:“陈公子怎么还是小孩心性?红牛闷而已,怎看得这般入神?”   “红牛闷?”陈朔安倏地被逗笑。   长得这么可爱竟然叫红牛闷。   他俩一路走到朱门前,婢女伏身上前轻轻叩着门。   “少爷,陈公子来探望你了。”   门内传出阵阵咳嗽的闷响,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的人患的是痨病。   陈朔安提着手里香喷喷,热乎乎的食包踏进门内,声音含笑:“李兄,感觉身子怎么样?”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嘎嘎嘎……嘎嘎……”   陈朔安:“……”   ?   你患的到底是流感还是禽流感?   “啧,你别说话了,听着真费劲。”   一道声音从床帏里头传出来,是低沉的嗓音,还带着股熟悉得要命的讥笑意味。   陈朔安耳尖一动,一双鹿眼陡然睁大,认出这是秦仲廉那崽种的声音。   他瞬间将装满香酥鸭的食包往床头一扔,直击李蔚命门,惹得病患又发出一声尖锐的鸭叫。   秦仲廉哈哈大笑。   “清乐!可想死我了,快来抱一个!”   他蹲下身扎了个马步,张开双臂等着陈朔安投怀送抱,打算拎着他先转几个圈圈。   下一秒被那人扯住脸皮使劲巴拉。   陈朔安双目赤红,手上下了死力气,大吼道:“老兄在朔北的这几年确实是蹉跎不少,这脸皮老得我都能喊你叔叔了!”   秦仲廉痛并快乐着,两只大手抱住陈朔安狠狠在他背上拍着。   陈朔安细皮嫩肉,哪能受得了他这么折磨,痛得在他臂弯里撕心裂肺地嚎。   “嘎嘎……”   李蔚痛哭流涕。   被排挤是他的命运,他都知道的。   陈朔安睁开秦仲廉那令人窒息的怀抱,吸了吸鼻子,右手握成拳狠狠在他胸膛上锤了一拳:“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同我说?”   “今早,听说李蔚患了病,着急忙慌的就往这边赶。”   陈朔安点点头,面上露出一个笑:“挺好的,张成功已经在来李府路上了。”   “郑远之昨日也给我递了信,再过个五日便能回京。”   秦仲廉嘴角勾起一抹笑:“年关将至,咱们这些人是得好好聚一下。”   他走到李蔚的榻边,将枕头边上的食包拣起,坏心眼地凑到李蔚鼻尖给他嗅:“啧啧,可怜见的。”   李蔚:“……”   你要死是不是。   陈朔安被他们逗得捧腹大笑,自豪道:“这可是我亲自做的。”   秦仲廉略微一挑眉:“你还有这本事呢?”   “是啊,我一共炒了两只,一只给了陈钢炮,它竟然不吃,奇怪的很。”   秦仲廉:“……”   李蔚:“……”   狗都不吃?   秦仲廉看着手里的的食包,狐疑着凑近,终于闻到了里头散发的若有若无的烧焦味,不禁面色扭曲。   陈钢炮吃了才奇怪吧?   他皮笑肉不笑:“留给张成功吧,他一向喜欢吃。” 第56章 回京   “啊?”   张成功夺门而入,一脸懵逼:“咋了?”   秦仲廉将手中的食包丢到他的怀里:“清乐的一片心意。”   笑得纯真友善:“专门给你的。”   张成功感动得潸然泪下,面带虔诚地拆开包装。   “……”   ?   张成功看着里面躺着的黑乎乎的一团:“勾史?”   陈朔安一把夺过,愤怒道:“可以不爱,但别伤害。我告诉你,这可比陈钢炮拉的形状好看多了。”   秦仲廉皱着眉又看了它一眼,不是很赞同的摇摇头:“不见得吧。”   陈朔安见大家对这鸭的兴趣确实不大,只得悻悻作罢。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提议道:“那我今晚下厨……”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边上站着的两人勾肩搭背着说些毫不相干的话:“李蔚身子很虚么,屋里的地龙怎么烧得这么旺?”   李蔚:“嘎?”   我虚?   “他我发小我还能不了解吗,这人从小虚到大,秦兄担待点吧。”   李蔚:“嘎嘎?”   陈朔安:“……”   他忍无可忍,拿出杀手锏:“那我今晚请你们下馆子……”   那二人乐呵起来,像是多年耳聋奇迹般好转:“甚好甚好。”   李蔚:“嘎嘎嘎?”   你们是真的死活也不打算带上我吗?!   张成功一脸悲痛地转身趴在李蔚身上哭:“初旭啊,你身子骨这么弱,外头冰天雪地的你可出不了门啊。”   秦仲廉跟着他一起犯贱:“这些苦哥哥们都替你吃。”   李蔚垂死病中惊坐起,赏了他俩一人一脚:“嘎!”   滚!   ————   秦仲廉悄悄看着走在陈朔安身边高大英俊的少年。   他实在是忍不住想问,便朝着张成功挤眉弄眼,小声蛐蛐:“这谁啊?”   张成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了然一笑。   他用手虚掩自己的唇,附身过去同秦仲廉小声道:“白虎街驿使邹承,和清乐三年前就认识了。”   秦仲廉瞧着那少年笑得露出来的白牙,啧啧称奇:“清乐确实招弟弟喜欢。”   “六殿下是,这邹承也是。”   “说起来这六殿下也是三年没回京。”张成功看着邹承扮鬼脸逗笑了陈朔安,不禁悲从心来。   他当年磕得最上头的一对啊。   秦仲廉自然知晓张成功心中所想,他倒是无所谓,只笑着说:“六殿下会在今年冬至前赶回来。”   张成功挑眉应着:“这倒是。”   “十八岁,六殿下该封王了。”   陈朔安把邹承凑过来的脸拨开,笑着回头喊他们:“做什么这么慢?快跟上来!”   张成功和秦仲廉忙追上去。   陈朔安向秦仲廉介绍着:“这是邹承,字予帆,你可以喊他小邹。”   秦仲廉尬笑着,在边关守了三年突然被老爹抓回来,整得对着人连客套话也不会说:“小邹,小邹啊。”   张成功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用手肘狠狠怼了他的腹部。   你还真喊上了牢底?   “啊,不是。邹公子,哈哈哈……”   秦仲廉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忙改口道。   邹承望向陈朔安,看上去有种大型犬突然被人摸了毛般的局促:“清乐……”   秦仲廉眉心一跳,一脸古怪地看向邹承。   他第六感一向很准。   年下不叫哥,心思有点多。   上一个心思多的还是远在平朔至今未归的元让。   他“哦”的一声怪笑起来,一把揽过邹承的肩,好像和人是八辈子的好兄弟:“小邹啊,我叫秦仲廉,字洲野。”   秦仲廉不怀好意地轻拍他的胸膛,矫揉造作,眼波流转:“你以后可以像喊清乐一般喊我,唤我洲野就行。”   张成功:“……”   陈朔安:“……”   他到底在骚些什么?   邹承一张俊脸爆红,有些难以启齿似的:“秦哥……”   你别逼我。   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像是忍耐到了极点。   秦仲廉心下笃定,他松开对邹承的钳制,走到陈朔安身边将其上下打量。   “清乐确实生得好看,性子也可爱,小邹你说是不是?”   邹承眼神闪烁着瞧他,面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嘴里闷闷地轻“嗯”了一声。   陈朔安:“……”   精神病院墙倒了,让你俩跑出来了是不是?   他皮笑肉不笑,冲着这俩神经摩拳擦掌:“再跟老子哔赖什么可不可爱,我就让你们见识什么叫做可笑。”   ……   陈朔安喝了些酒,脸上泛着粉,把头埋在桌上吭哧吭哧啃着桌皮。   秦仲廉:“……”   “醉了?”   陈朔安把脸抬起来,食指举在眼前朝他晃动:“微醺,微醺。”   张成功震惊极了:“就那么一碗果酒,你也能醉?”   陈朔安不满打断,一双秀眉紧蹙:“说了是微醺,难道还要陈夫子教你这俩字怎么写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请问陈夫子你定义的微醺是什么感觉?”   秦仲廉觉得他现在好笑得很,禁不住问道。   “感觉灵魂要飞走了……”   张成功:“……”   这哪是微醺的感觉,这是要死的感觉吧。   ————   四人走出酒楼皆被冷风吹得一个寒颤。   不远处一队人马敲锣打鼓的热闹得很,艳红的颜色在黑夜里很是醒目。   秦仲廉一眼望过去,看清楚了立马笑起来:“过去看看,是迎神赛会!”   陈朔安被冷风一吹,酒醒得也差不多,兴高采烈地跟着他往前冲。   待众人走近,只见人群里头高挂着“风调雨顺,迎来百福”的熨金字帖,动作间招来满堂喝彩。   陈朔安这个夜晚兴奋极了,跑到前头冲着这些艺人们招手,笑得眉眼弯弯,脸颊酒窝浅浅。   一位鹤发白须的老人顺着人流舞到他们面前,手里的烟斗高高抬起,轻轻落在陈朔安毛绒绒的头顶上,笑呵呵高喊:“无病无灾,无病无灾……”   围在身边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道贺的声音:“无病无灾,无病无灾!”   陈朔安笑得一双鹿眼快要消失不见,跟着他们一起喊起来。   京城寒风凛冽呼啸,这一处人间美好温暖。   在这条通往巍峨宫殿的热闹小道上,远远传来了似能踏破黑夜的铁蹄声。   那声响震耳欲聋,整齐划一。   坠在后头的人群欢呼,高声喊着。   “恭迎六殿下回京!” 第57章 友人相聚   凌厉的冷风灌进耳朵里,发出沉闷的呼呼声。   陈朔安身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踮起脚尖,迫不及待似的伸长脖子往后看。   邹承见他这个姿势辛苦,左手托着他的手臂,轻轻地将人往上提。   铁骑慢慢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内。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   他一身玄衣,长腿垂在马肚两侧,墨发如瀑,一双眼在夜里透出微亮的寒意。   陈朔安屏住呼吸。   那是元让。   是十八岁的元让。   从前他说过殿下的手生得长,往后必定长得高大。   此话不假。   隆冬的夜阴寒,迎面走来的少年眼眸冰冷。   “元让。”   思念登顶积发,陈朔安眼眶微红,鼻尖发酸。   四周人声鼎沸,他的声音混在其中细弱得微不可闻。   邹承倏地看向他。   薄唇紧抿,眉峰微蹙,读懂了陈朔安这两个字中包含的情绪。   他的心脏失重般下坠,手心浮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陈朔安察觉到他扣在自己手臂上似能将人骨头捏碎的力道,后退一步看向他:“怎么了?”   邹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喝了酒后潮红的脸,右手微抬,没来由的想去触碰他。   一道阴沉粘腻的视线牢牢锁住他。   邹承抬眸,与马背上高大的男人隔着人潮对视。   他冲着元让非常有礼貌的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嫉恨扭曲。   陈朔安的脸被邹承轻轻抚摸,他秀眉紧蹙,不明白这人怎么黏糊得跟个小孩一样。   “你怎么了?”   “清乐,”邹承眼眸湿润,像一只被夺取宠爱而摇尾乞怜的大型犬,“我身体不舒服。”   他在竭尽全力吸引陈朔安的视线。   陈朔安对着元让有他自己也没能察觉的依赖和骄矜。   那是邹承三年时光内从未得到过的温情。   他心里充满无措和不甘。   陈朔安的手抚上邹承的额头,微微试着他的体温。   “晕么?”   邹承的视线从陈朔安的脸上移开,转到了越来越近的元让身上。   他盯着元让黑沉的眸子,眼睛一眨不眨,乖顺地点了点头。   “那我送你回去吧,你要是晕得厉害就扶着我。”   陈朔安咂了咂舌,总觉得自己被耍了。   他似有所感地朝后头瞧了一眼。   随后被烈马疾驰带起来的劲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陈朔安:“……”   礼让行人,公路限速。   元让这混球到了现代科目一都过不了!   因为邹承身体不舒服,他们四人不打算再逛了。   邹承拒绝了这三兄弟要抬他回去的建议,一路上听他们插科打诨。   陈朔安感叹岁月蹉跎,一双鹿眼饱含情意,像是要原地作诗一首。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不知道六殿下还记不记得咱们六个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   秦仲廉皮笑肉不笑:“难道不是你和他的快乐时光吗,关我们四个什么事。”   张成功唏嘘一声:“殿下怕早是就忘了我们了。”   “咱清乐寄过去的信愣是一封也没见殿下回啊。”   陈朔安皱眉,伸手怼了张成功的胸膛一下,抿着嘴替元让解释:“人家有苦衷的。”   他鼻尖被寒风吹得泛红,圆溜溜的眼睛里似乎汪了几分水意。   “不过那时候殿下还小,三年过去可能真忘了我了。”   陈朔安迈着步子,欢快地去踩秦仲廉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   雪花顺着风飘落在他的眼睫上,蒙得上头白花花一片。   陈朔安摇摇头将雪花扬走,呆呆地发愣。   可我不想他忘了我。   ————   郑远之在冬至当天赶了回来。   五位显眼包正式合体。   可谓聚是五坨屎,散是满天星。   张成功醉成一滩烂泥,在餐桌上大放厥词:“明年挣他个黄金万两,等我发了大财,在座的各位都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陈朔安笑得脸都要烂了,在心里默默叹息自己身上没有录音笔。   他平日里也没别的什么爱好,就喜欢“不劳而获”这四个字。   郑远之看着秦仲廉比同龄人老了三岁的脸,啧啧叹息。   “三年前,咱们洲野那张脸帅得令人发指。”   “三年后,也是……嗯……令人发指。”   秦仲廉:“……”   怎么?   我是脏了您的眼吗?   张成功赶紧冲上来打着圆场:“洲野在边境守了三年的关呢。”   “蹉跎些也是正常。”   陈朔安看着秦仲廉极速变黑的脸捧腹大笑。   他们从五湖聊到四海,说自己近几年的见闻。   陈朔安吐槽娃娃们真是难教,课上不是这个说话就是那个打架,但自己总想着多教一点是一点,总算明白了当年夫子们教自己时的良苦用心。   张成功说江南客户难缠得很,你说东他能跟你扯到西,说话声音温温柔柔,叫人也不好意思冲着他发脾气。   李蔚说一年到头自己忙得跟个驴,也不见兜里的银两多上几许。   秦仲廉摸了摸自己越发黑亮的脸,乐呵呵地说着边境趣事。   大漠孤烟,人迹罕见,夜里星辰繁多,近得好像人一伸手就能抓到,将其握在手心。   郑远之怒骂小县的贪官污吏,吸人血食人肉,草芥人命,毫无作为。朝廷拨赈灾的款能转眼瓜分得不见一两,他们好事全占,坏事不理。   他们兄弟几人说着朝中局势,感叹生不逢时。   陈朔安犹如在大学上党课一般激动,听得整个人热血沸腾。   下一秒这种氛围就被人打断。   一旁的李蔚突然一歪脑袋,疑惑地问道:“不对。咱们五个没一个人谈姑娘么?”   陈朔安:“……”   秦仲廉:“……”   张成功:“……”   郑远之:“……”   不是恋爱谈不起,是单身更有性价比。 第58章 相见   “遵德二十四年十二月入九,鉴于皇六子德才兼备,南风斯玄……”   “皇帝立子让为珩王,赐表字屹川。”   “王府内可置相傅官署,护卫军五十人。加黄金十五万两,丝绸七十匹。”   “愿其保国艾民,可不敬与。”   元让指尖在上紫檀木桌上轻敲,抬眼懒懒地望向窗外。   屋外头寒风料峭,满目雪白,是陌生的布置和场景。   门口站着御史大夫曾杰,他辛苦念着诏书,一双眼偷偷瞄着元让,挤眉弄眼着示意珩王是时候来接旨了。   元让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巍峨挺拔,他一步一步走近曾杰,周身凌厉的气质无端惹人心生惧意。   曾杰感受元让居高临下扫过来的视线,紧张得差点喘不过气。   “王爷……”   “麻烦大人放桌上吧。”   元让再未看他一眼,与其擦肩而过,径直往门外去了。   珩王府庭院宽敞,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下得和当年一样大。   要在这里种上三株红梅。   希望能和广阳宫里的梅树长势一样好。   元让眉眼冷淡,指尖习惯性地轻触腕上的玉貔貅,不禁可笑地开始期盼起来。   这三株最好也是陈朔安亲手栽的。   这样最好了。   他想得手指痉挛,头痛欲裂。   元让睁开布满血丝的狭长凤眼,面上是藏不住的饥渴和思念。   他想起回京那晚站在陈朔安身边的男人。   想起他触摸陈朔安脸颊的手和他面上令人作呕的笑。   元让舌尖舔上尖锐的犬牙,眼底郁色一片。   他看着眼前细细簌簌落下的雪花,祈盼着寒夜降临。   我要见陈朔安。   他惯常心软,那我就可怜一点。   等过了冬至子时,我要向他讨一碗长寿面。   ————   陈朔安他们一直闹到了凌晨。   正是亥时,他与众人告别,掌着灯独自回府。   他雀跃地踢着路面上的一个又一个雪堆,看它们炸得四溅飞窜,乐呵呵笑出了声。   冬夜里寒风刺骨,他拢了拢身上暖和的大氅,将下巴埋进毛绒绒的衣领,唇间呼出的热气蒸得他面颊泛粉。   陈府大门前的灯笼亮着,寒冬腊月里,本该空无一人的街上站着一个人。   夜色实在漆黑,陈朔安眯了眯眼,忍不住凑近了瞧。   那人身形挺拔高大,陈朔安不禁羡慕地咂了咂舌。   目测一米八八。   兄弟分我八厘米好吗。   他提着灯笼越走越近,最后停在那人的身后。   陈朔安冷得不想伸出手去戳他,只用靴尖轻轻扫了扫他身后的积雪,在雪地里留下一道剐蹭的痕迹。   “你在等谁吗?”   像是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那是一道低哑沉闷的声音。   陈朔安听见他说。   “我在等清乐。”   他心头猛跳,缩在衣袖中的手颤抖起来,似是再没有力气提起灯笼。   陈朔安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微微泛红,大力呼吸着,像是要喘不上气来。   他哽咽的声音像是要碎在风里,一字一句宛若千钧重般的砸进元让心尖,誓要在上头戳上一个名为“心疼”的大窟窿。   “我……我,我有点想你。”   元让一双凤眸透过黑暗死死盯住陈朔安的面容,他柔下声音,像是一只终于找回珍宝的恶龙,字里行间尽是缱绻情意。   “清乐是想谁?”   陈朔安圆溜溜的鹿眼再也憋不住这一眶热泪,他把手中的灯笼丢到雪地里,双手环抱上来,扑进元让宽阔的胸膛,细细蹭着脸上的鼻涕和泪珠。   “我想你,我想你元让。”   真是要了命了。   元让双目赤红,双手向下托起他的臀,将人搂抱在空中,紧紧锁住使俩人的身体不露一丝缝隙。   陈朔安满腔的思念还没说出口,就被元让掐住下巴将整张哭得发红的小脸暴露在毛绒绒的衣领外。   他像是发了疯,字字紧逼不给陈朔安任何喘息的机会。   “为什么想我?”   “是喜欢我吗?”   “清乐说话。”   陈朔安哭得晕头转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嘴里只知道重复着那几个字。   “我想你。”   “我想你元让。”   元让瞧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好像里头满满地只装了他一个人。   他长呼一口气,稳了稳心间泛起的疯狂情绪,将人好好搂在怀里轻声地哄。   “清乐,好清乐……”   元让轻柔地拍着陈朔安的背,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慢悠悠地在雪地里转起圈来。   好像这么哄人能快速见到成效一般。   陈府朱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陈福从门缝里头探出头来,眼睛一转,借着昏暗的亮光瞅见了雪地里搂成一团的两人。   他像是“咦”了一声,转瞬间反应过来,怒不可遏地大声吼。   “小两口要亲热回家亲热去!”   陈敬贤等儿子等到半夜没睡下,也凑过来悄摸地看。   大门缝隙里瞬间冒出两颗圆润的头。   陈福见那如胶似漆的小两口非但没有走远,反而往自己这边来了,不禁有些慌神。   “老爷……咱俩这是见鬼了?”   陈敬贤老眼昏花,被吓得冷汗连连,嘴里嗫嚅着:“我儿子还没回来呢……”   他壮了壮胆,眯起一双浑浊的老眼,仔细将这俩人上下打量。   陈敬贤刚眯起的眼瞬间睁大。   “王爷?!”   惊异的语气活像在北极见到了企鹅。   元让抱着怀里哭得可怜的人走近陈府大门,缓缓站定在陈敬贤面前。   姿态端正得犹如女婿第一次见岳丈。   陈敬贤心头涌上一股强烈但很合理的荒谬感。   只听见王爷怀里的那个相好将脸抬起来,冲他惨兮兮地喊:“爹。”   “清乐?!”   陈敬贤两眼一黑。   像是见到了企鹅亲自把北极熊驮去了南极。   “你们……我,我……”   陈福现在宁愿自己是见到了鬼。   他冲上来扶正陈敬贤摇摇欲坠的身体,艰难开口:“王爷,少爷……”   然后干巴巴憋出六个字。   “真是情比金坚……”   元让像是被“情比金坚”这几个字眼取悦到了,从喉间溢出了两声闷笑。   随后表明自己的来意:“太傅,我只是想见清乐一面。”   陈敬贤犹如垂死病中惊坐起,瞪着他敢怒不敢言。   真当你那点心思我看不出来吗?   见一面?   你他娘的还抱上了?   别说见一面,我就是拼上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你看一眼!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手忙脚乱地想把他的好大儿从这人怀里揪出来。   元让微沉眼,长腿往后一避,躲开了陈敬贤伸过来的手。   他像是忍耐到了极点,眉眼下压,薄唇紧抿。   随即不悦开口道:“劳烦太傅让本王进去。” 第59章 心意   陈敬贤怒气冲冲地回房睡觉,决心生闷气让儿子自己猜。   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大雪细细簌簌的下,元让快步走进长廊,动作间颠得陈朔安浑身上下哪哪都酸。   “你别这样……”   他嗫嚅着,哭得稀里哗啦,红着眼在元让怀里拱过来拱过去,扭成了一条灵活的麻花。   元让现在心情好的很,他将头埋在陈朔安的颈窝,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在外头,餍足般轻轻嗅着他身上的气味,舔了舔牙尖。   “嗯?”   “要我慢一点吗?”   陈朔安:“……”   他咂了咂舌,终于品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元让瞧进他满是狐疑的圆眼,实在是禁不住轻笑出声。   他松了手,将陈朔安妥帖放在湿润的石阶上,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挂着的泪珠。   那豆大的泪珠已经冰得彻底,元让温热的指尖蹭上去只觉得滚烫满足。   陈朔安乖顺地任由他动作,透露出一股毫无缘由的依赖与信任。   “我以为你会忘了我。”   “我不想你忘了我。”   陈朔安抬头凑近他,整个人陷入元让黑不见底的冷眸里,毫无顾忌地诉说自己的思念和忧虑。   他真诚又坦率,像是一只飞舞在雪夜里的洁白精灵。   元让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被他勾得快要失去七魂六魄。   陈朔安见他神情冰冷,一时有些无措。   他攥紧元让墨色的衣角,小鹿一般天真的眼望过去,声音颤抖,像是很忐忑的样子。   “你不想我吗?”   元让眉眼低沉,漆黑的眸子盯住他一张一合的唇瓣,倏地笑出声。   陈朔安被他猛地抱起抵在身旁的石柱上,脑后和腰间各贴着一只宽大的手掌,将他与冰凉的柱体分隔开。   陈朔安又惊又怕,双腿在空中扑腾着,手紧紧抓住横在自己腰间的那只臂膀。   “你做……唔!”   他瞪着一双圆眼,看着元让冷峻的脸凑近,再轻轻含住了自己的唇。   唇间的触感滚烫柔软,元让吞咽的动作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吃掉。   陈朔安被他亲得身体发软,小声呜咽着推拒。   元让在舔舐,在厮磨,在引诱。   陈朔安望进他斥满欲色的眼,身体止不住地发抖震颤。   元让餍足地喟叹,身子微微撤开,与陈朔安唇贴着唇,呢喃开口。   “想。”   陈朔安眼眶泛红,被他掐着腰轻柔地吻。   不粗暴,不强制。   力道轻得像是一下就能挣开。   但事实却是陈朔安怎么也挣不开。   他眼眶里的泪珠滚落,顺着白皙的面颊被元让怜惜着卷进喉口,又重新渡回他的唇角。   元让眼底欲色翻涌,竭力控制着手上的力道,终于忍不住似的咬上陈朔安艳红的唇瓣,重重地吮吸啃咬。   陈朔安哪里见过他这种要吃人的阵仗,他羞得急红了眼,右手抬起,狠狠给了元让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狭长幽静的走廊,怪异又暧昧。   “你要死是不是。”   陈朔安颤抖着用手擦干从嘴角流出的津水,嗓音被元让含得轻软沙哑,难受得忍不住闷声咳起来。   元让眉眼下压,不可抗拒地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陈朔安咳得腹部酸疼,湿红的舌尖习惯性地探出,舔舐着泛满水意的红唇。   元让凤眸微眯,猛地掐住他的下巴,将他整张小脸抬起,温热的指腹按揉他糜红的唇瓣,将那处柔软挤压得红肿变形。   “你在舔什么?”   是了,自己的唇上沾满了元让的津水。   陈朔安回过神来,耳廓绯红,整个人宛若脱力般地软倒在元让的臂弯里。   “清乐不妨猜一猜,三年时光我都在想你什么?”   元让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蛊惑意味,在他耳旁轻笑着。   陈朔安再猜不对那就真是蠢笨如猪了。   他借着姿势的便利,抬起手掐上元让的脖子,昳丽的面容写满羞耻:“你不要再说了!”   元让抬眸看他,上下滚动着喉结,坏心眼地剐蹭着陈朔安柔嫩的虎口。   “清乐不也想我吗?”   陈朔安像是被火燎了一般抽回手。   “你不要脸。”   他粗喘着气瞪着元让,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小学生上厕所还得跟老师报个到呢,他啥也不说按着人就是一阵猛亲。   普攻不蓄力,踏马的直接放大招!   陈朔安恨不得把元让的右脸扇得和他左脸一样肿。   他心中郁气难消,撅着一张嘴,语气里有着他自己也未曾发觉的放肆与骄矜。   “你走,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元让眼睫下垂,掩去眸中可怖的偏执与疯狂,竭力伪装成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他像是示弱一般,牵起陈朔安的左手,放在自己唇边细碎地吻着,哄着他回心转意。   “可不可以不要生气?”   陈朔安红了耳根,一脸无措地想将手抽回,拒绝道:“我要好好想想,你先放开我。”   元让充耳不闻,他抬眸,平日里总是带有侵略意味的眼睛现在湿漉漉的,像是委屈到极点才产生了这种失落的情绪。   他的一句哀求彻底将陈朔安击溃,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我想吃你煮的长寿面。”   陈朔安被他抓住腰揽过去,热意在两人相触的肌肤处蔓延至全身。   他的头有些晕乎,望进元让忍得略微赤红的眼,呆愣地点头算作同意。   ————   “你吃你的,不要看我。”   陈朔安是可忍孰不可忍,被坐在对面的元让盯得浑身不自在。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转过身子用羞恼的背影对着他。   看看看,我是老干妈吗,这么下饭?   陈朔安双手抱胸,耳尖微动,捕捉到了空气中传来的一声轻笑。   “很好吃,清乐要尝一口吗?”   陈朔安对于自己的厨艺一向没有信心,陈钢炮不吃的那只鸭子就是前车之鉴。   他坚定地拒绝:“王爷自己享用吧,我不太感兴趣。”   “吃一口。”   元让今晚像被打通了不要脸的任督二脉,人设崩得一塌糊涂,撩得陈朔安晕头转向,找不着东南西北。   陈朔安红了耳尖,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打算去寻一双新的筷子。   元让沉着眼,看他拿了双崭新的竹筷,凑到自己跟前挑着碗里的面。   他按捺不住似的伸出手抚上陈朔安近在咫尺的唇,哑声说着:“不是亲过了么?这么见外?”   陈朔安:“……”   您就不怕把腿给骚断吗?!   他“啪”地打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脸义正言辞。   “我们还没有谈恋爱,你不要这样。”   “我要好好想一想。”   这件事情陈朔安不会逃避,也不会故意吊着元让,他是真的需要时间来消化思考。   喜欢是件很重要的事情,他不想敷衍对待。   元让眼内浮出一股浓重的欲色,直勾勾地盯着陈朔安开合的嘴唇。   他会给陈朔安适当的自由和时间。   就像是养了一只小雀。   他可以飞上天空,但脚上必须戴着镣铐。   元让轻垂眼睫,修长的指节轻叩着桌面。   他从来不会让嘴边的猎物跑掉。   “所以你不要做出特别过火的举动来影响我的判断和思考。”   陈朔安见他一副神游天际的模样,像是见到了课堂上不好好听讲的坏学生,当老师的职业病忍不住犯了。   他将手伸到元让面前摇晃:“这是重点,请这位同学好好记住。”   元让抬眸,将他的手捉住,同他十指相扣,细细摩挲:“这样算过火吗?亲吻呢?也算吗?”   “当然算!”陈朔安慌不择路地解释起来,“肢体接触会让人心跳加快……”   元让终于引诱他说出了自己想听的话。   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陈朔安,眼底的阴沉想要将眼前的人整个吞吃入腹。   他嫉妒得要发狂。   “那我的这些动作会让你心跳加快吗?”   “还是别人也能?”   “邹承呢,他做的到吗?”   陈朔安:“……”   ?   大哥你上哪知道的邹承?   而且这关邹承集贸事啊?   不过他就事论事,老老实实冲着元让摇头:“不能。” 第60章 学堂   “啧……”   “嘶……”   “害……”   陈朔安瘫在毛绒绒的靠椅上冲着其余五人唉声叹气。   四个好兄弟加上一个苏青皖实在是闲的没事干,一窝蜂全跑到陈朔安的学堂,说要给他减轻点教学压力。   没想到才来了一个时辰,先被陈朔安给压力了。   “师傅我求你别念了。”   李蔚头痛扶额,被他烦得额角青筋直跳。   “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张成功不堪其扰,他财大气粗,对着陈朔安抛出巨大诱惑,“说出来我给你五百两银子。”   陈朔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故作深沉道:“此话当真?立结还是写字据?”   其余三人嫉妒得面目全非,争先恐后地诉说自己的烦恼,一口一个张哥喊得熟练谄媚。   张成功一概不管,冷哼一声:“现结。”   说罢从兜里掏出银票,重重压在陈朔安的桌案上。   陈朔安倒吸一口凉气,暗道这是真霸总,掏钱的架势跟甩存折一样。   他在此等诱惑下悠悠开口,满足众人的好奇心。   “前天晚上王爷来找我了。”   秦仲廉哂笑一声,饶有兴致地问道:“哪个王爷?”   苏青皖头也不抬,坐在榻上仔细给手指甲涂着蔻丹,红唇微张:“珩王吧。”   陈朔安:“……”   姐,你猜这么快,这五百两我要不分你一半呗?   张成功猛地向陈朔安看过去,那架势如同枯木逢春,活像看见了be多年的cp又重新登台营业。   “没错。”   陈朔安点了点头,神色难得的有些凝重。   郑远之犹如在状况外,另外三人似是苦尽甘来,抱成一团埋头痛哭。   陈朔安:“……”   你们好荒谬啊,我难道是死了吗?   苏青皖瞧了瞧自己的指甲,秀眉一挑,看起来像是比较满意,抬起纤纤玉指,嘴里朝着指甲吹气,慢悠悠地开口调侃:“怎么?他亲你了?”   书房内瞬间静得像一片坟场。   苏青皖不可思议般抬头,美眸微瞪,倏地站起身来,平日里温婉柔和的嗓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变得尖利刺耳。   “他真亲你了?!”   李蔚羞涩得捂耳尖叫:“啊啊啊,我不听我不听,人家还是个纯洁少男!”   陈朔安:“……”   你要是真的想死,兄弟可以亲手送你一程。   郑远之瞳孔地震,世界观像是骤然崩塌。   他环视四周,有人哭有人笑,突然生出一股不合群的悲伤:“你们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朔安有口难言,现在想起从前他们对自己的调侃原来都是意有所指。   他攀上郑远之的肩,否认道:“你说的不对。”   “因为我也不知道。”   秦仲廉皮笑肉不笑:“珩王殿下对你的情谊非同一般,你是真察觉不出来吗哈哈哈哈哈哈……”   蓝脸的窦尔顿盗尼玛红脸的关公战你爸。   天杀的六殿下次次都搞区别对待。   他秦仲廉还记得自己抄的那十本书,真是此生难忘,刻骨铭心。   陈朔安本想着将事情说出来缓解心中的焦躁,被他们这么一整更焦躁了。   可问题是他其实什么都没说,这些都是硬生生被人猜出来的。   陈朔安涨红了脸,目光含恨。   他就多于开这个头!   掩实了的门被人轻叩,众人瞬间噤声,俨然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秦仲廉身子靠门,他走过去将门一拉开,一只庞然大狗扑面而来。   没有夸张,真的是扑面而来。   邹承在后头牵住陈钢炮,充满歉意地笑笑:“洲野哥对不住,我方才没拉紧……”   他越过众人,冲着陈朔安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清乐,钢炮从府里跑出来,正好被我撞上了。”   “所以我就带着它来了学堂,会打扰到你吗?”   苏青皖美眸微眯,在陈朔安与邹承之间来回打量,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俯身轻轻对着李蔚说:“我不太看好这两人。”   李蔚重重点头:“我也觉得,邹予帆在清乐眼里真就是个弟弟。”   秦仲廉好久没见到这大胖狗了,被它扑得整个人坐在地上,乐呵呵地摸着它腹部的毛。   今日没下雪,倒出了些太阳,阳光照在雪地上折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亮。   秦仲廉被刺得微眯起眼,倏地在雪地上瞅见了一前一后的两个人。   他“嚯”地一下笑出声,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冲着房里的人高喊。   “王爷来了。” 第61章 情敌   为首的男人身形高挑修长,步伐稳健,目标明确地向这间书房走来。   元让垂眼看着站在门口的邹承,笑意不达眼底。   “王爷金安。”   邹承掩去面上的神色,恭敬问好。   “让开。”   元让没接他的话茬,面上是笑着的,但语气却是冰冷不耐。   站在陈朔安前头的苏青皖听到这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邹承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转瞬间被元让一个狠踢,双膝跪倒在冰凉的地面上。   元让眉眼不悦下压,眼神狠厉,全身上下毫不掩饰地写满厌烦。   “你不会走路?”   吉利大冬天的硬是被惊出一身冷汗,上前抓住邹承的手就想往外拖。   陈朔安推开堵在门口的人,抢先一步将邹承扶起来。   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好一点礼仪不讲,拱手朝着元让行礼:“王爷金安。”   元让面无表情,一双黑沉的眼死死盯住邹承被陈朔安扶住的那只手。   他舌尖舔上犬牙,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清乐。”   陈朔安闻言立马放开了邹承的手,狐疑着凑近他,轻声说着:“你怎么了?”   元让看起来有点不对劲,他的手不可抑制般的一直在抖,看起来像是很冷。   元让一双凤眸深不见底。   他环视着屋内每个人的脸,薄唇轻启:“出去。”   “出出出,这就出去!”   李蔚把头点得眼冒金星,左手拎张成功,右手提郑远之,还不忘给苏青皖使眼色,最后在秦仲廉脚背上狠踩一脚。   吉利坠在人群的最后头,将门虚掩关上。   陈朔安见一群人走了也乐得快活,走到桌前给元让斟了一杯热茶,眼神示意他坐下,好好暖暖身子。   元让高大的身体逼近,双臂搭在红木椅的扶手上,凑过去嗅着陈朔安身上温软甜腻的气味,将人牢牢困在这狭小的空间内。   陈朔安忍无可忍,心脏不争气地跳动起来,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戳了戳元让坚硬的胸膛,红了一张脸,赶紧转移注意力:“你不要欺负邹承。”   虽然你有的时候确实喜怒无常。   但人家啥也没干你上去就是一脚真的不合适。   元让捉住他的右手,将那根食指含进嘴里细细舔舐。   细密的水声回荡在陈朔安耳侧,周围暧昧气氛渐起。   陈朔安瞬间把手抽出来。   手指离开高热的口腔,接触空气,传来丝丝凉意。   元让掐住他的腰,将人整个提起,倒换了一下位置。   陈朔安坐在元让的腿上,被他一只手捏住了脖子。   “予帆是你给他取的字。”   元让的声线没有一丝起伏,是一个肯定的语气。   “挺好的。”   陈朔安被他掐得说不上话来。   脖子上的力气不重,但就是让人觉得窒息难受。   元让捏住陈朔安泛红的耳垂,面上尽显疯狂偏执。   他抬头仰视着陈朔安,双目赤红,像是再也忍受不了。   “你以后不必再见他了。”   ————   阳光照得人间大地冰雪消融,偶有大风刮过,吹得树木枝桠摇晃,雪团从那上头掉落,惊得行人一个踉跄。   邹承牵着陈钢炮,正在往邮驿那边走。   他薄唇紧抿,余光向后一瞥,身后果然跟了一个人。   邹承疾行至邮驿大门前,蹲下身子摸了摸陈钢炮黑乎乎的狗头,静静等着那人现身。   来人正是吉利。   他笑着走过来,一张老脸圆润泛红,看起来慈眉善目。   “邹公子,这小狗交给我吧。”   他向邹承伸出手,笑眯眯开口道。   邹承心生疑惑,忍不住问出口:“你方才喊住我便可,为何还要跟来?”   吉利还是笑。   他将手收回,撩起衣袍在邹承身边蹲下,布满褶子的手摸上陈钢炮油光水滑的背。   “当然是有件事要告诉邹公子了。”   邹承心生不安,面露不善地盯着他。   吉利乐呵呵笑起来:“令尊今早上替人往城郊送了批货,邹公子可知送的是什么东西?”   邹承猛地站起身,牵引绳瞬间绷紧,勒得陈钢炮哀叫连连。   吉利忙把牵引绳抢到自己手里,轻抚陈钢炮的头以示安慰。   “不可能,我爹身体不好,怎会出门会给人送货?!”   邹承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揪住吉利的衣领将人整个提起来。   吉利任由他粗鲁对待自己,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送的是从宫里头带出来的东西。”   “邹公子啊,这是偷运,是要砍头的。”   邹承双目赤红,知晓这是恶意栽赃,整个人犹如穷途末路的败犬。   “你们简直歹毒!”   吉利见他反应过来也不再和他绕弯子。   “我们王爷从小心地善良,自是不会对人赶尽杀绝。”   他挣开邹承的钳制,好心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更何况您还是陈公子的好友,王爷一定会帮你到底。”   邹承静默良久,像是终于妥协了一般,颓然问着:“我爹现在在哪?”   吉利满意地笑起来:“自然在五城司狱里头。”   “只要您答应咱们王爷离京城远远的,那令尊犯的也就变成小事了。”   “不消五日,便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您一家老小的头也能保住了。”   邹承沉默地站着,双手握拳,心中恨意翻涌肆虐,恨不得将元让生吞活剥。   他爹身子本就虚弱,在能吃人的司狱里头待上五天怎能全须全尾?   怎能活?   这些心思歹毒的烂人就是在拿刀子往人心里狠戳。   邹承眼眶泛红,恨极了,哆嗦着嘴唇恶狠狠地反问:“草菅人命,王爷不怕遭报应吗?”   吉利象征性地跺了一下脚,冲着他笑骂道:“哎呀,这晦气的话可不能说呀。”   周遭寒风呼啸,陈钢炮将身体蜷成一团,黑黑的脸埋进了雪白蓬松的尾巴里,努力抵御着严寒,它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充满疑惑地看着站在门前对峙的两人。   为啥还不进去,你们不冷本汪冷啊。   它毛绒绒的耳朵被狂风吹得颤抖摇晃,冰冷强硬的声音混着寒风吹进了它的耳朵里。   “你们姓邹的是死全家还是死一个,决定权在邹公子手上。”   “王爷给了你选择的机会。”   “你应当感恩戴德。” 第62章 胭脂   年关将至,大街上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摊子将路堵得水泄不通。   陈朔安挤进人堆里,闹得鼻尖洇出薄汗,卖力朝着元让伸出手:“快来快来,我正在开路!”   元让眉目舒展,笑着将手递过去,牵住与他十指相扣。   温热的触感从手心蔓延至心脏,熨烫又暖乎。   元让长腿一迈,轻松避开推搡着的人流,将陈朔安虚揽入怀,用胸膛包裹着他。   “我来吧,让我表现一下。”   陈朔安抬头看他冷硬的脸,被他周身的气息包裹,倏地羞红了耳尖。   “啊!”   陈朔安惊呼一声,随后用右手捂住自己的唇,圆圆的眼睛盛满怒火瞪向始作俑者。   他被这人掐住腰整个提起来了。   元让看他憋屈的样子闷笑,还坏心眼地问他:“不满意么?那我抱你?”   陈朔安面颊绯红,右手攥成拳往后一锤,狠狠捣在元让的腹部,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大哥我求你别整我。”   “放我下来!”   元让长眉一挑,嘴里乖乖应道:“好,我听你的。”   这混球嘴里应得好,做事却阳奉阴违。   他话音刚落,双手略一使力将陈朔安整个举起。   一瞬间,陈朔安的高度犹如鹤立鸡群。   他俯视着前方一片黝黑的后脑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真是难得啊,这辈子他终于呼吸到了离地两米的空气。   陈朔安涨红了脸,实在是气不过,转头朝着元让怒吼:“你根本不听我的话!”   周围的人瞬间抬眼,循着声音去瞧被举高的陈朔安,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陈朔安:“……”   身为i人的我去死好了。   他整张小脸臊得通红,被元让放下来轻声哄着。   元让认错飞速,航空母舰也比上他服软的速度。   把人逗急了是常有的事,三年前六殿下对于哄人一事就已经得心应手。   三年后的珩王更是游刃有余。   陈朔安把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拨开,开始朝着人流里走。   元让追悔莫及。   这下好了,手也没的牵了。   “陈夫子!”   小孩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陈朔安面带疑惑地回头瞧过去,看见了挤在人群里踉跄跑着的苏琰。   他一颗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苏琰摔倒,被人流踩踏。   下一瞬,苏琰被一只大手捞起来。   元让将他抱在怀里,朝着陈朔安笑,等着他走过来。   陈朔安转身朝元让走过去,伸手揪住苏琰肥嘟嘟的脸,板着脸问他:“你跟谁出来的?怎么还敢乱跑?”   “没有没有,”苏琰人小鬼大,嘟着一张嘴替自己解释起来,“姐姐们在胭脂铺呢,我记得路的,是因为看到夫子才跑出来了。”   陈朔安到底是不放心,要带着苏琰回去找姐姐。   两大一小逆着人流走的有些辛苦,还好胭脂铺就在不远的地方。   胭脂铺内地龙烧得旺极,苏思南觉得呼吸有些闷了,便想着出去透气。   苏青皖和她一道出了门,正巧看见往这边走的陈朔安等人。   苏思南秀眉一挑,惊异道:“陈公子旁边的可是珩王?”   苏青皖眯眼瞧过去,露出一抹笑:“正是,瞧着挺配的。”   那边的元让似乎凑在陈朔安耳边说了什么,惹得陈朔安冲着他拳打脚踢。   苏琰躲在元让怀里乐得“嘎嘎”笑,一双小肉手扑腾着去抓陈朔安的衣领。   “三年前姻缘殿的事我还记着呢。”   苏思南眼带笑意:“陈公子要是能生就好了,这三人瞧着可真养眼。”   “可别这样说,”苏青皖觉得有些冷了,牵着她往屋内走,“有情人能在一起就很幸运了,不要被世俗绊住手脚。有孩子没孩子不都一样么,足够相爱便足够幸福。”   “是了,”苏思南回握住她的手,“能在一起就是最好。”   陈朔安进了门,眼眸环视四周,终于找到了苏家那几个心大的姐姐。   他走到苏青皖身后,幽幽提醒:“这位小姐不觉得身边少了什么吗?”   苏青皖认真挑着胭脂,头也不抬:“苏琰比你聪明不少,自然是不会丢的。”   陈朔安:“……”   他愤怒地将身后站着的小孩捞出来,给他顺了顺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再乱跑小心大灰狼跑出来把你吃掉!”   苏琰面无表情,为了不让夫子尴尬,还特意捧了个毫无诚意的场:“哈哈。”   陈朔安:“……”   等开学了你个小兔崽子我要你好看。   元让闷笑一声,将他揽过来带走。   陈朔安气得撅嘴,跟着他在胭脂铺里漫无目的地转着。   元让像是瞧见了什么,凤眸微眯,高大的身形停在一个货架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夹住那上头摆着的白玉小罐,眼带笑意地看向身后的陈朔安。   陈朔安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嘴看,赶紧用手捂住,只露出一双清澈的鹿眼,闷着声音问道:“你看我干什么?”   元让轻轻拧开那小罐上头蒙着的盖子,看了眼里面的胭脂,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充满蛊惑。   “很好看的颜色。”   陈朔安看向他的手心,玉罐躺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小巧精致。   他一瞬间福至心灵,瞪大双眼猛地摇头:“我不会涂的!”   元让心中景愿不出意料的落空,闷声笑起来,在他通红的耳垂上轻啄了一口,随后撤开身子。   “我是买给陈钢炮的,它好歹也是个姑娘家。”   说罢可能自己也觉得好笑,压低声音乐得开怀。   陈朔安:“……”   你笑什么?   也觉得自己很离谱对吗?   他皮笑肉不笑:“给钢炮?涂在它那黝黑的狗嘴上吗?”   元让挑眉,眼底是掩不住的笑意。   他喊着店小二结账,领着陈朔安往店外走。   屋内温暖,陈朔安一出了店门被风吹得打起哆嗦。   元让把他拖进怀里用大氅罩住,下巴抵着他的脑袋,就这么一前一后,步伐一致地走着。   陈朔安乐得哈哈大笑。   这样真的很像两只傻企鹅。   元让将脸埋进他的后颈,轻轻啄吻着他藏在衣襟下白嫩滑腻的肌肤。   声音闷闷的,像是可怜极了。   “我想看清乐涂胭脂。”   “求求你了。” 第63章 新年伊始   陈朔安被他喊得耳廓绯红。   他的心跳震若擂鼓,身后是元让宽阔温热的胸膛。   撩拨的气息打在他的颈后,发丝随着气流微微拂动,肌肤滚烫瘙痒。   陈朔安的各处感官都在叫嚣着让他缴械投降。   他脱力般倒在元让怀里,被他扣着腰转了个身。   元让如愿以偿地环住他。   怀中人眼眸湿润,脸颊薄红,呼吸滚烫。   是他念了三年之久的意中人。   元让珍惜般地屏住呼吸,生怕将他惊动飞走。   他如玉的指尖沾上红脂,颤抖着往陈朔安微张的唇上抹。   陈朔安任他轻柔地蹭着自己的唇。   这人像是擦不够一般,沉着眼细细在他唇角摩挲。   怀内气息焦灼暧昧,陈朔安本能地动了动身子,有些不安似的。   元让低沉喑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是世间顶好看的颜色。”   陈朔安脑袋晕晕乎乎,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元让好像不是在说那胭脂好看,而是在夸人颜色好看。   陈朔安被掐着下巴仰起脸,双目迷离地看向元让。   他看见这人目光如炬,喉结滚动。   像一株极为干燥的山柴,下一刻就能在这隆冬里猛烈燃烧。   元让的大拇指在他唇珠上轻轻按压,蹭得指腹外围也染上艳红的滑腻脂膏。   他情难自禁,也不想自矜。   元让微微俯下身,黑沉的眼与陈朔安对视,眸中填满足以焚身的欲火。   “我想亲你。”   “可以吗?”   陈朔安被他身体的热度烫得回神,整个人红成了一只熟虾,恼羞成怒地将唇上脂膏擦尽。   随后一巴掌按在元让那张极为英俊的脸上。   “不可以!”   你个混球蹬鼻子上脸,最后还想亲嘴。   别说门了,窗都没有。   元让顺从地笑出声,从衣襟处掏出一方绒帕,轻柔地按在他的唇角。   “擦到脸上去了。”   他声音低沉喑哑,手上动作缓慢温柔,细细擦拭着那张洁白面颊上的几道红痕。   陈朔安乖顺地将脸凑过去,把覆在元让脸上的手撤下来,看着他突然“扑哧”一声笑起来。   元让捉住他乱动的手,替他擦净刚刚蹭上的胭脂,见他笑得开怀便揪住他的鼻尖,微眯着眼问:“在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朔安笑得闷咳了两声,被元让捞起来顺着背。   他缓了一会儿,把脸埋进元让怀里憋得身子一抽一抽。   “你鼻尖被涂了胭脂啦。”   陈朔安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鹿眼漾着一层温柔的水意,欣赏着自己留下的作品。   元·红鼻尖·小丑·让略一挑眉,将手中的绒帕塞进陈朔安的手里。   他俯身与陈朔安额头相贴,炙热的呼吸喷洒在陈朔安糜红的唇上。   “清乐帮我擦。”   陈朔安鼻尖微动,嗅到了他身上熟悉好闻的沉檀木香。   他呆呆的,被哄骗着用帕子蹭上元让微红的鼻尖。   方帕上的绒毛顺着彼此交缠的呼吸吹拂到陈朔安的面颊,带来一阵臊人的微痒。   元让眼底欲色翻涌,大手擒住他的后颈,隔着绒帕吻上陈朔安的唇。   陈朔安瞳孔紧缩。   唇间肌肤并没有被直接触碰,但他却是浑身燥热难耐。   恍惚间,元让撤开身子,凑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餍足和满满诚意。   “谢谢清乐。”   ————   大年初一,万物新气象。   陈朔安一大早被他爹揪着耳朵踢下床,往城东拜访了亲友,又赶着往城西跑。   忙忙碌碌一上午,陈敬贤终于开了金口,说让他滚回去睡觉,别一副要死不活的困样给人家过了晦气。   陈朔安挣扎了一下,义正言辞地说要陪他爹奋斗到最后一刻。   然后回府趴床上睡到了酉时一刻。   他整个人睡眼惺忪,被门外若有若无的鞭炮声吵得烦不胜烦。   “嗷……”   陈朔安把头往蓬松柔软的被子里拱,直到人全埋里头才罢休。   就当我死了吧。   “少爷……”   门外响起了陈福的声音,陈朔安迷瞪睁眼。   他从被子里伸出毛绒绒的头,含糊应道:“怎么了?”   “老爷回来了,有人家给咱拜年来了,您快起吧……”   陈福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他耳朵里。   陈朔安缩在被子里为自己定下一个小目标。   我数到三就起。   然而这一数就过了三分钟。   “少爷?”   “起了起了!”   陈朔安忙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套衣服。   他今天一身喜庆的绛红绒衣,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上好的白貂毛,马尾用玉冠束起,根部坠了条红色发带,整个人看起来软和又蓬松。   陈朔安一把将门推开,发现陈福已经不在了,猜测是去了前院招呼客人。   他出了门,将手举在唇边呵着热气,一会儿就被冻得鼻尖通红。   这院子里满目萧瑟,就连院中间的那颗柿子树现在也光秃秃,隆冬里叶子都没得掉。   陈朔安略微眯眼,瞅见了等在树下的人。   那人身形高挑,一身黑金色大氅披在外头衬得整个人身长玉立,伟岸挺拔。   元让正冲着自己笑。   陈朔安乐呵呵地跑过去,整个人躲进元让的大氅里,伸出一双冰凉的手往他脖子上贴。   元让顺从地低下头,右手欠欠地拽着陈朔安头上的那根红色发带,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纵容的笑。   “好可爱。”   陈朔安闻言收回手迅速出击,在他腹部猛捶了一拳。   “你来给我爹拜早年?”   元让捉住他的手放掌心里暖着,面上看起来委屈的很。   “正是,”他将下巴垫在陈朔安的肩上,冲着眼前人卖乖,“可太傅不许我见你。”   “我是自己翻进来的。”   说罢还朝院中那堵高墙幽幽看了一眼。   陈朔安一听,觉得这可不得了。   他把手抽出来,义愤填膺:“为啥啊,难道看我还要算另外的价钱吗?”   元让真是爱极了他这副晕乎的模样,闷笑一声正想趁着现在占个便宜。   “清乐,弟兄们来……”   张成功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陈朔安被打断了思考,一脸懵逼,转过头看向声源处。   院内瞬间鸦雀无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郑远之才絮叨起来:“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啊……”   陈朔安没管到底是哪里辱了斯文,只面带疑惑问着元让。   “咋就你一个人看我要翻墙呢?是你给的不够多吗?”   他们这群人怎么是走进来的?   头好痛啊,感觉要长脑子了。   郑远之:“……”   秦仲廉:“……”   李蔚:“……”   张成功现在胆大包天,贴脸开大,竟对着陈朔安开起了元让的玩笑。   “哈哈哈哈,太傅为啥不让王爷见你,你心里真没点数吗……我不说了。”   元让轻飘飘地望过去,张成功瞬间噤声,牙都没敢露。   ……   京城各处年味浓厚,烟花爆竹声响彻神州大地,各家团圆和睦,共庆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第64章 职责   遵德二十五年春,朔北边境频起暴乱。   太子元祁去往匈奴数月未归,大荣人心惶惶。   “金日顿死后左贤王那拉成了新的单于。”   “他许诺将士们会带领精锐骑兵踏平大荣的领地。”   元遵将手中的密信递给身旁的元让,天子威严慑人:“这是太子半月前从朔北传来的书信,如今已经失联。”   元让在昏暗的火光下微眯起凤眸,掩去眼底神色,接过密信细细察看。   元遵招了招手,一旁的太监忙从衣襟处掏出另一封信来,亦步亦趋着递给元让。   “朔北最近战乱四起,看似小打小闹,可那匈奴骑兵次次无往不利,如有神助。”   元遵眉头紧锁,指节轻叩檀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屹川,你觉得为何?”   元让将另一封信捏在手心,并不急着去看。   他眼神冰冷,薄唇微启:“儿臣斗胆猜测。”   “大荣有了内鬼。”   “不错。”   元遵冷哼一声,手握成拳在坚硬的桌面上重敲一击,惊得旁边跪着的太监弹跳起来。   “你再看看另一封。”   元让修长的手指抚过信件上被揭开的封泥。   他将纸张抽出来,黑沉的眼细读上头歪歪扭扭的大荣文字。   元遵瞧着他的脸色,缓缓开口:“冬春佳日,悬榻留宾。”   “太子已经他们被押了。”   元让垂着眼,继续看着:“说得挺好听,送的却是威吓信。”   “匈奴臣服我大荣多年,逮着这么一个机会必要恶狼反扑。屹川,你这三年在亳州呕心沥血,平朔一带匪患彻除,百姓安居乐业,这些我全都知晓。”   “除了太子,你是我最看重的人。”   元让垂下眼睫,指尖微动:“不敢,天时地利罢了。”   “朔北内鬼不除,我彻夜难眠。”   “明日我便下旨派你去朔北行监军之职。”   “屹川啊,把这些卖国的烂人都揪出来,无论是谁也不能放过。”   “包括太子。”   元让神情一凛:“父皇竟也怀疑太子?”   “太子失踪后边境纷战不休,匈奴人如神机妙算将我军战略布防逐个击破。”   “问题出在哪里我不清楚,但朔北的人和太子必须彻查。”   元让沉着脸闷声应下。   “三年前平朔那批失踪的铁矿你可听说过?”   元让隐在暗处,长眉一挑,恭敬回着:“略有耳闻,好像是四皇兄将矿给运走了。”   “不过最后去了哪里儿臣并不知晓。”   “不对。”元遵冷声打断。   “运矿人背后真正站着的是元祁。”   “铁矿也没有离奇消失,它出现在了运往朔北边境的路上。”   元让瞬间噤声,不再言语。   “太子安的什么心我不得而知。”   “但我怀疑他三年了。”   “屹川,你要站出来好好帮我看看。”   ————   陈敬贤被同行背刺了。   今天是上班的第一天,他心里是不怎么快活的。   本想着像往常一样摸摸鱼,混个月禄养儿子,正站在朝堂上昏昏欲睡之际,冷不丁被人点名表扬。   “陈太傅满腹经纶,膝下的公子也有惊世之才。”   陈敬贤:“……?”   老兄你夸得我有点不自信了嗷。   那人隔着人流远远地瞅了他一眼,持续输出暴击:“况且陈公子在白虎街办了个有模有样的学堂,教学经验极为丰富,是前往朔北开化蛮夷之人的最好人选。”   陈敬贤:“……”   咱们朔安?   去朔北?   教蛮夷人?   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一起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甚好,那就依夏爱卿说的做。”   元遵立于金銮御座前,一锤定音。   陈敬贤困成糨糊的脑子瞬间反应过来,目光如炬,像是要喷火。   你坑我儿子呢?!   你们方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就要把我儿子送去朔北?   陈敬贤急得头直冒冷汗:“陛下!”   “陛下,臣觉得不妥。”   元让一身绛紫蟒纹袍,双眉紧蹙,高挑的身形站立在金銮殿中央,显得沉稳内敛。   “有何不妥,怎么去不得?”   元遵不悦挥袖。   昨日匈奴信使前来讲和,说新单于那拉喜爱大荣人文,但苦于境内子民目不识丁,未被开化。   便请求天子派一批先生到朔北边境进行教学。   这并不是难事,也很好解决。   但珩王仍执着地站在殿前,这让元遵颇为头痛。   天子说话一言九鼎。   更何况他当着群臣的面将这件事定了下来,又怎有反悔的道理?   元遵别无他法,只得稍加安抚:“又不是不回来了,趁着年轻多出去闯闯也是好事。”   陈敬贤一时无言。   这算哪门子的好事?   秦家小子在边境待了三年,回来后黑得像个猴。   他家清乐细皮嫩肉,从小到大没吃过一点苦,朔北严寒他怎能忍受?   陈敬贤自是知晓皇命难违,满心苦楚无处诉说。   ————   陈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陈朔安下了学一回家,被这架势整得有些懵圈。   他环视四周,见他老爹也没一张好脸,便面色凝重地猜测家里是不是破产了。   陈朔安肩负责任与使命,维护世界爱与和平。   “你们不要担心,我以后就算去乡里支教,朝廷不发工资,也一定会砸锅卖铁养你们!”   陈福感动得泪眼婆娑,扑上来就是哇哇一顿哭:“我的少爷啊,你的命好苦啊……”   他抽抽噎噎着将这件事说了出来,庭院内瞬间哀声四起,犹如家里一下过世了四位老人一般悲伤。   陈朔安整个人如遭雷击。   “……”   真是一语成谶。   他真被派去乡里支教了。 第65章 启程   春日和煦,冰雪消融。   陈朔安朝着和自己同坐一辆马车的人礼貌笑笑,还没等屁股坐热,耳畔似乎响起了声声狗吠。   他似有所感,一脸狐疑地挑开自己右侧的帘子,看见了在雪地里狂奔的陈钢炮。   陈朔安又气又急,心疼得不行,深吸一口气将头伸出去大吼一声:“别追了!你老子又不是不回来!”   杨智综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颇感兴趣地凑上来问道:“孩子几岁了?这么舍不得你?”   陈朔安一脸“别提了”的表情,气得咬牙切齿:“三岁了,一点都不听话。”   杨智综:“……”   震惊!三岁稚童竟然能在雪地里拼命奔跑,是博人眼球还是另有隐情?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颤颤巍巍着开口:“老兄这是生了个哪吒?”   才三岁就能在冰天雪地里跑跳。   真是国之栋梁啊。   杨智综好奇得很,跟着往后头看。   他们是排在最后的一辆马车,现在已经出了城郊,后头雪地一片白茫茫。   还有一只在雪地里跑得欢快,舌头都飞出来的黑头白狗。   杨智综:“这是你孩子?”   你在拿我寻开心么?   你耍我?   这两人坐在马车上眼睁睁看见一只大黑公狗从斜侧方杀过来,一个跳跃扑倒了陈钢炮。   然后玩得好不快活。   陈朔安:“……”   白感动了,原来女儿是出来寻找春天的。   杨智综啧啧称奇,面上带着欣喜,激动地用手肘怼了怼陈朔安。   “兄弟,你要当爷爷了。”   陈朔安:“……”   一路颠簸,他昨夜没睡好,有些犯困,便和杨智综打了个招呼便沉沉睡去。   圣旨来得仓促,也就留了一天时间给他们收拾东西。   陈朔安昨日上午去了学堂交代事情,斩钉截铁地保证这个学堂绝不会倒闭。   虽然少了自己这个优秀的领导者,但并不妨碍剩下的夫子发光发热,将学堂发扬光大。   还没等出门就被一群小萝卜头抱住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   “陈夫子我们一定会想你的……”   陈朔安感动得痛哭流涕,右手揽两个,左手抱三个,脖子上还骑了一个,彻底淹没在娃娃们的泪海里。   忙完已经是正午了,他吃了饭还没偷个懒睡个午觉,秦仲廉就把他从床上薅起来,说是要去吃送别宴。   陈朔安一个头两个大,知道他们心好,但实在无可奈何。   “我就不去了吧……”   “为何不去?我们等你很久了,难道你不把我们当兄弟?”   别说当兄弟了,陈朔安困得都能喊他爷爷。   “我吃过了。”   秦仲廉提着陈朔安衣领的手松了松,露出一个宽容大方的微笑。   “无妨,你看着我们吃。”   酒宴上张成功哭得稀里哗啦,拉着陈朔安的手就想把鼻涕往上擦,随后被旁边的李蔚一脚踢飞。   郑远之被他恶心得一阵恶寒。   他拍着陈朔安的肩,语气尽是不舍:“清乐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陈朔安听得额角青筋直跳,觉得这人说的话忒不吉利。   “打住,我年前就能回来。”   “就是,”秦仲廉满不在乎地给陈朔安倒了杯热茶,“朔北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好玩着呢。”   他手里抛着一只空玉杯,和陈朔安悄悄咬耳朵:“你且放宽心,等我爹放松了警惕,我就跑去朔北找你。”   李蔚坐在一旁拿了只炖得软糯的猪肘,吃的满嘴流油,闻言贱笑一声:“哪用你过去,咱清乐有人陪的。”   众人善意哄笑,只留陈朔安一人尴尬得脚趾抠地。   他面色薄红,万万没想到这帮龟孙子能拿这种事调侃他。   陈朔安绝地反击,不出意外拿下四杀:“你们为什么不谈恋爱?”   “是不喜欢吗?”   秦仲廉:“……”   我要是能谈不早谈了?   郑远之尬笑一声:“不急,我不急的。”   张成功和李蔚瘪着嘴面面相觑,憋屈地继续埋头啃肘子。   陈朔安不费吹灰之力扳回一城,快活地哼着小曲儿回了家。   天色已经很晚了,倦鸟都归了林,但陈朔安那可亲可敬的老爹还没回来。   他有些担心,连带着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直到半夜,院子里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活像耗子在外头打起了仗。   陈朔安因为挂念陈敬贤本就没有熟睡,一听这动静赶紧起床开门,确实在院内看见了一只狗狗祟祟的“老耗子”。   他哭笑不得,走上前将他爹手里的三四个麻袋拎起,妥帖放在了圆桌上。   陈朔安见那麻袋里鼓鼓囊囊的,好奇的很:“这是什么东西啊,还怪沉的。”   “你明天就要出发了,”陈敬贤累得头上直冒汗,被陈朔安用帕子擦去额上细密的汗珠,叹息一声,“我心里总怕你会受苦,今下午去成衣铺替你赶了几件厚实的袄子。”   “你一定要记得带过去。”   暮色黑沉,只有门前挂着的两盏灯笼发出微弱柔和的亮光。   陈朔安瞧着陈敬贤布满沟渠的脸,心里不免有些发酸,闷闷地“嗯”了一声。   陈敬贤笑起来,一只大手温柔抚过陈朔安的额头,替他细细梳理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也是长大了,比爹都高了。”   “也不像从前那般不听话,骄纵性子也改了不少。”   “还办了学堂,当了夫子,把娃娃们教得那么好。”   “咱们清乐这般厉害,你娘在天上也能放心。”   陈朔安吸了吸鼻子,悄悄用手挡着眼睛,装模做样地乱揉。   “哎呀。”   陈敬贤瞧着他笑叹一声,将他的手轻轻拨开:“男子汉还哭鼻子。”   “朔北那地方虽然用不着什么钱,但有钱总比没钱强。塞给你的银两要收好,财不外露,知道吗?”   陈朔安喉间哽咽,把脸别过去,重重点头。   “爹舍不得呀。”   “你说你,长到二十从没离家这么远过,这次一走得要好久呢。”   陈敬贤宽大的手掌覆住陈朔安的脸,替他擦着脸颊上的泪。   粗粝的肌肤蹭过他的脸,这股即将离别的难过像是能钻进心里。   陈朔安看着他爹微微湿润的眼角,猛吸了一下鼻子,将头仰起来,凑上来将他紧紧抱住。   “爹,谢谢你。” 第66章 你来追我吧   杨智综是个健谈的。   短短十几日,陈朔安已经知晓他家有几口人,家里有几亩地,甚至知道了他姑妈家的大表妹的婶婶的儿子今年娶了媳妇,就连那还未出世的孩子的名儿都起好了。   陈朔安越听八卦越兴奋,还知道了杨家传家宝被杨智综爷奶埋在了竹苑从左往右数的第二棵榕树下。   他俩现在好得跟同穿一条裤衩的亲兄弟似的。   可能是一路往北的缘故,这两天的气温冷得让人受不了。   尤其是夜晚,陈朔安恨不得飞出地月系去拥抱太阳。   这俩“亲兄弟”一人裹着两条陈朔安带过来的袄子,相互依偎。   “还好有你,陈兄,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过。”   杨智综手脚暖和,整个人舒展在马车内配置的长榻上,安然得像是死了过去。   说到这个陈朔安骄傲起来,忍不住开始拼爹。   “这是我爹给我新买的,暖和吧?”   杨智综睁开眼朝着他傻乐:“嗯,咱爹真好。”   陈朔安:“……”   他两辈子也未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已经吃过了晚膳,肚里饱饱的,手脚暖暖的,旁边这人欠欠的,陈朔安变得困困的。   他犯起了迷糊,上下眼皮毫无知觉地开始打架。   但非常不幸,杨智综比他先入睡。   陈朔安听着身后忽强忽弱的呼噜磨牙声,面无表情。   他终于忍不了了,噌地一下坐起来赏了这人两拳。   杨智综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擦了擦嘴角并没有流出来的口水,环顾四周:“啊?咋了?”   陈朔安看着他皮笑肉不笑:“我的好哥哥,求求你让我先睡,你再坚持一下。”   车外只有马夫还在赶着路。   夜深人静,他们的行进速度缓慢,陈朔安的身子被颠得微微晃动。   “吁。”   陈朔安循声望过去,缓慢移动着的马车此时竟停了下来。   “什么好哥哥?”   元让修长的食指挑起遮掩在外头的竹帘,面上漾了一层温和的笑意,正弯着腰看他。   陈朔安没出息地脸红起来,手脚竟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只能干巴巴的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元让去朔北是行监军之职,而朝廷准备军粮军饷则要用去不少时日,他自是比自己晚出发很多天。   这会儿还没到朔北,陈朔安是真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元让上前,用高大的身体堵住方才因掀了竹帘而露出的缝隙。   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扣住陈朔安的腰,把他往马车外拖。   “心中万般思念,便加快了行程赶来见你。”   杨智综:“……”   自己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   他见陈朔安肩头厚实的袄子滑落,便想着追上去将其捞起给人披好,却被元让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珩王眼神阴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滚回去。”   杨智综忙将自己团成一个球重新滚回温暖的袄子里。   俗话说的好,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他有些委屈,觉得此时就算有四件袄子披在身上也不能重新让他热乎起来了。   陈朔安被元让擒住腰身,整个人被囫囵塞进了温热的大氅里。   杨智综难过咬手,听着马车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伸出左手将陈朔安落下来的两件袄子全披在自己身上。   他要收回刚刚说的话。   四件袄子能让他热乎起来。   还有一种被压得快要窒息的憋屈感。   ……   陈朔安双腿架在元让腰间,臀部被他托起,整个人被大氅罩住,只露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他被暖得喟叹一声,忍不住朝元让说着杨智综的坏话:“杨兄睡觉打呼噜……”   “我不喜欢。”   元让托住他的屁股,憋着股坏心思把这人往怀里颠了颠:“我从不打呼噜,你喜欢我。”   陈朔安:“……”   他被元让纵得没了边,终于在此时暴露了平日里从未出现过的骄矜。   他蹬了蹬悬空的腿,在半空中跟没骨头一样悠悠打着转,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般说着。   “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你的。”   元让疾行的脚步猛地停下。   四周算不上静谧无声,细雪随着微风飘下树梢,带起一阵细簌的声响。   心跳声将这微不可察的动静悉数掩盖。   元让将怀中的人搂紧,和他脸贴着脸,温热的呼吸暧昧交缠。   他循循善诱,像一个狩猎经验丰富的老猎手,诱哄陈朔安开口。   “应该喜欢?”   “是。”   陈朔安抬起一双鹿眼看他,笑得脸颊两侧酒窝浅浅。   “你之于我和别人不一样。”   他向元让坦然诉说着自己羞人的心事。   “我会因为你的靠近而觉得身体滚烫,脑袋会在一瞬间变成浆糊。”   “手不知道往哪摆,眼不知道朝哪看。”   元让默不作声,凤眸牢牢锁在他的脸上,目光温柔,仔细地听他继续讲,不想错过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   “而且,”陈朔安毫无预料地将头整个埋进元让玄黑的大氅里,像是害羞到了极点,瓮声瓮气地说,“我喜欢你亲我。”   元让心跳骤停,喜悦兜头砸来,身体产生了强烈的窒息感。   三年来的痴心妄想一朝成了真,他有些不敢相信,觉得自己是要疯了一般。   今夜简直幸福得像个梦。   他的声音低沉颤抖,像是不敢朗声,生怕这梦境受惊破碎。   “喜欢我……”   陈朔安察觉到他发抖的身体,不禁将脸抬起。   那张小脸上覆着一层艳丽的红,但神色又极为严肃正经。   “我刚刚说的不对。”   元让犬齿神经质般地咬上舌尖,嘴里瞬间溢出血液的腥甜。   哪里不对?   明明哪里都对。   陈朔安将双手抽出来,捧住元让冻得冰冷的面颊使劲搓揉。   他言笑晏晏,眸中尽是温软的水意。   “元让,我喜欢你。”   元让手脚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像是终于落了地站稳了脚跟。   他双眼微阖,呼吸紊乱,分寸全无。   元让张了张唇,像是哑了一般,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满心爱意堵在笨拙的唇舌之中,只能万般珍视地在陈朔安额头印上一吻。   要疯了。   冰凉的泪珠顺着肌肤坠落,径直滴进陈朔安温热的掌心。   他轻柔地将元让脸上的泪痕擦尽,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欢喜,坦诚大胆地表达自己的爱意。   “我很喜欢你。”   “你能来追我吗?” 第67章 开心   陈朔安身后紧贴一具滚烫的身体,一双鹿眼忽地瞪大。   他倒吸一口凉气,憋着呼吸,轻手轻脚地将身子一点一点地往榻外蹭。   还没等陈朔安挪出个两厘米,腰间扣着的手猛地收紧,把他整个人往后拖,两具身体瞬间严丝合缝。   元让将头埋进他的颈窝,细细啄吻上头覆着的发丝。   “乱动什么?等会滚下去了。”   陈朔安不安地抖了抖腿,没理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元让上半身压过来,炙热的呼吸拂在陈朔安同样滚烫的脸上。   陈朔安感受到了身后胸膛的震颤。   这人似乎在笑。   “我可以亲你吗?”   陈朔安猛地睁开眼。   他下意识地舔唇,亮晶晶的鹿眼盛满了慌乱,对上元让含笑的深眸后又躲闪避开。   然后半晌才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字。   “哦。”   元让嘴角笑意更深,心情很好地掐住他的脸,坏心眼地揉捏。   饱满的肉从他指缝中漏出,元让沉眸,喑哑着开口:“‘哦’是什么意思?”   “嗯?”   他微俯下身,黑沉的眸子直直望进陈朔安眼里,将身下人所有神态掌握得一清二楚。   陈朔安深吸一口气,狐疑地眯起了眼,觉得元让在逗他。   他冷哼一声,抬手将元让的脸从自己面前推开:“爱亲亲,不亲滚的意思。”   元让被他逗得闷声笑起来,双手下滑按住他的腰,将人整个摆成仰倒的姿势。   陈朔安的唇被他含住啃咬。   有些疼。   陈朔安呜咽着推拒,胡乱拍打的双手被元让轻而易举地擒住越过头顶。   他疼得眼眶微红,从喉间溢出一丝憋屈的呻吟。   元让红了眼,听见他吃痛的声音微微撤开身。   他尖锐的牙齿叼着陈朔安的下唇,吮着那块软肉。   陈朔安觉得自己下唇又痛又麻。   元让终于对那块糜红的软肉松了口,他修长的指尖抵住陈朔安的下颚,眼眸黑沉,声音嘶哑,是绝对的上位者姿态。   “张开。”   陈朔安被亲得迷茫,脑子里一团浆糊,呆呆愣愣地张开了湿红的唇。   “舌尖伸出来。”   元让大拇指摁上他艳红饱满的唇珠,搓捏玩弄着轻笑一声,继续诱哄。   陈朔安双目迷离,舌尖缓慢地抵住上颚,一路向外,悄悄在唇外冒出了一点湿红。   元让呼吸粗重,覆上去又深深含住吮吸。   陈朔安腰腹濒死般地轻弹,被元让掐住腰侧放肆揉捏把玩。   唇齿交缠,元让的舌尖轻扫陈朔安上颚,引得他浑身打了个颤。   元让从喉间挤出一声闷笑,手指轻抚他柔嫩的面颊,以示安抚。   陈朔安的唇被放开,那处早已变得湿润亮红。   元让屏住呼吸,重重在陈朔安唇上啄吻。   他的指腹滑过陈朔安泛红的眼角,留恋般不肯抽回手。   随后隐忍地在他额间落下一吻,颤抖着声音:“对不住。”   陈朔安被妥帖裹好塞进棉絮里,迷蒙着双眼看元让下了榻。   元让高大的身形衬得这马车越发狭小逼仄,他蹲下身捞起陈朔安垂在外头的手,轻轻吻了吻他的指节,将其藏进被窝。   “你先睡。”   “我出去一下。”   ————   今日天气大好,正午那会儿出了太阳,积雪正在慢慢消融,冰水浸得路面上湿滑,靴子踩上去不慎可能会摔上两跤。   杨智综一脸惊异地望着颤颤巍巍爬上马车的陈朔安,不确定开口问:“陈兄……你可是走错了?”   王爷能让你上我这儿来?   陈朔安幽幽地看了他两眼,有气无力:“没走错,我好困。”   杨智综尬笑两声,到底是和他感情深厚,凑过去把人往里面拖。   他瞅着陈朔安湿红的眼角和微肿的嘴唇,还有手腕凸出骨节上的咬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杨智综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斟酌开口:“王爷牙口不错。”   陈朔安循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猛地一惊。   白皙的手腕上头添了几道红痕,还有一小圈牙印占有般地包裹住了他浑圆的腕骨。   陈朔安赶紧用衣袖拢严实,故作镇定地闷咳两声,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昨夜做了个突发横财的梦,太激动把自己给咬了。”   他整个人往榻里缩,用脑袋瓜仔细想了想之后,再次正色声明,一张小脸上写满严肃和正经。   “真的不是王爷,是我自己。”   杨智综将四件袄子全堆在陈朔安的身上,嘴角露出一个慈祥了然的微笑。   哦。   我又不信。   陈朔安这一睡就是到了下午。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杨智综在一旁念着书,见他醒了便推搡着要他撩开帘子看外头。   陈朔安坐起来,迷迷瞪瞪地抬手撩帘,霎那间满室红光。   他呆愣地瞧着外头,脸上被镀了一层柔和的红光,衬得那双鹿眼里也盛满光亮。   那是快要落山的红日,它粘黏在起伏的群山上方,周遭的云也被染成金红色,祥瑞一片。   是朔北独有的红日雪景。   “好看的很呐。”   杨智综走近瞧着这景色,不禁夸赞。   陈朔安朝窗外伸出手,金红的日光穿过手指缝隙打在他的脸上,竟一点也不刺眼。   他转头冲杨智综大笑:“好大的太阳,感觉离我们好近。”   难怪秦仲廉说朔北的星星近得像是人一伸手就能抓到。   这里广阔自由得任人撒欢奔跑。   杨智综面对着美景眼睛舍不得眨一下,喃喃道:“我们快到了。”   ……   舟车劳顿,眼看目的地近在咫尺,前头的人下令好好休整一番。   所有人都下了马车,熟络地交谈起来。   正好到了开饭的时间,陈朔安最近萝卜冬瓜吃习惯了,乍一看手里头端着的羊奶还有些不习惯。   杨智综饿极了,“咕隆咕隆”一碗热乎乎的羊奶下了肚,暖得整个胃都舒服了许多。   随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陈朔安看着他“咯咯”笑,从嘴里喝进去的羊奶差点从鼻孔喷出来。   杨智综不顾形象地啃起了碗里的筒子骨,吭哧吭哧,相当卖力。   他吃得斯文全无,眼睛瞟向一旁的陈朔安。   那人才刚喝完羊奶,身边一个侍卫装扮的人走上前,将手里托着的两只碗轻轻搁在他桌上,随后退下。   摆在桌上的,是一碗白花花暖乎乎的羊奶和一碗剔去骨头,还冒着热气的鲜嫩羊肉。   杨智综:“……”   人比人气死人。   破骨头有什么好啃的,我也要吃肉。   陈朔安面颊微热,抬眼在暮色中搜寻着元让的身影。   一圈下来无果,只得将羊肉摆在破烂木桌的正中央,示意杨智综和他一起吃。   杨智综感动得泪流满面,只见身边那人红了一双耳朵,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   “他人很好的。”   他吃得乐呵呵,心想着陈兄还是太年轻。   王爷着急忙慌,彻夜不眠地赶来,不就因为陈兄在这里吗?   今晚伙食变得这般好,又是奶又是肉的,不也因为陈兄在这里吗?   杨智综犹如超凡脱俗的智僧看着陈朔安发笑。   王爷哪是人好,他是因为想对你好才连带着对别人好。   他俩磨磨蹭蹭着吃完了,杨智综先回去睡觉,陈朔安在白天睡饱了,现在正精神着。   他先去漱了口,然后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元让马车旁边来回转悠,美其名曰饭后消食。   转了差不多两刻钟,还是没见元让的影子。   陈朔安被冻得有些撑不住,索性鸠占鹊巢睡在了元让的软榻上。   暮色深沉,四周静谧无声。   元让上了马车看见了蜷在角落的人,惊异地挑眉。   陈朔安隔着一层被子靠着坚硬的木板,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用被子包裹住,只剩一张脸露在外头。   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元让轻笑,等身上寒气消散才靠近他,用指尖戳了戳他睡得通红的脸蛋,轻声调侃道:“陈大师在打坐呢?”   陈朔安被他戳得整个人躺倒在床上,殷红的唇微微张开,像是睡迷糊了。   嘴里呢喃说着:“谢谢你。”   元让翻身覆上去,用鼻尖蹭着他微红的脸,细细嗅着他身上属于自己的气味,满意地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他含住陈朔安艳红的唇珠,痴迷地舔舐吞吃。   帘外月色正好,怀中人颜色也正好。 第68章 担心   陈朔安双腿架在桌子上,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热茶。   自己到朔北已经一月有余。   这儿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晚,现在庭院里头还积着残雪。   屋内有些闷热,陈朔安捧着一杯茶站起身,将有些破旧的木窗打开。   窗外探出一张冻得青紫的脸,正是他的同行殷谦。   他满脸苦相,短短一月竟像是苍老了十岁。   “我真管不了,清乐,他们太能闹了。”   陈朔安叹息着摇头:“我跟你讲了很多遍了。”   “横扫道德,做回自己。”   “你怎么就是做不到呢?”   殷谦:“……”   编,你继续编。   “他们这个情况,好说歹说都行不通,你索性就发疯。”   “他们在讲台下闹,你就站讲台上跳。”   “不听讲的都随他们去,握不住的沙就扬了吧。”   陈朔安神神在在地将唇凑近杯沿,却被上头的豁口剌出了一道血线,一瞬间痛得龇牙咧嘴。   殷谦没好气地掏出怀里的帕子递给他。   “下节你的课,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扬沙的。”   这个学堂性质特殊。   既有七岁孩童,也有七十岁老翁。   这里条件艰苦,一间书房能挤上百号人,而且差不多都是来凑热闹的,他们吵得整个学堂鸡犬不宁,陈朔安等人恨不得螺旋升天。   况且这群人急眼了都是用匈奴语骂人,陈朔安想吃明白一个瓜都难。   但强者从不抱怨大环境。   陈朔安在半个月里总结出了一套简单胡语速成法,并以高价卖给了杨智综,现在他俩能在课堂上把瓜稍微吃明白点。   倒也不是他不想教,是这群人压根不想学。   陈朔安捂着唇走进破烂的书房,赫然发现了讲桌上摆着一只雪白的死兔子。   陈朔安:“……”   室内左右两拨人泾渭分明,双方面色涨红正吵得不可开交。   右边为首的彪悍女子一只脚狠狠踏在书桌上,怒吼出声:“这兔子是我最先在院里发现的!你凭什么说这是你捡到的?”   左边的老翁高声反驳,不甘示弱:“这是我今早在雪地里捡的,因为赶着上课便随手扔在了院内!”   陈朔安不理解但尊重,他面带微笑扯着嗓子开口:“各位有话好好……”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出声打断。   “夫子,你来为我们评评理!”   陈朔安:“……”   这下好了。   人民教师爆改青天大老爷。   他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斟酌着开口:“你们……”   “夫子!”   陈朔安早已习惯,他循着众人的视线望向门口跑得气喘吁吁的蛮族少女。   “那是我的兔子!”   妙,太妙了。   陈朔安心里的小人悠哉悠哉地鼓起了掌。   “来,请说出你的故事。”   他退后半步,将大舞台让给这位后起之秀。   少女大步走向讲台,抱着这只雪白兔子泣不成声。   “它叫小黑,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它从小喂到大,前几天跑丢了,没想到竟死在了冰天雪地里……”   众人一见这人是琪琪格,鉴于她往日谎话连篇的作风,自是不信,七嘴八舌地让她拿出证据。   琪琪格棕色的大眼睛滴溜一转,右手揪起兔子的耳朵就往门外跑。   她的速度快得像风,兔子那因死亡而变得僵硬的尸体在空中转了个优雅的圆弧,重重打在了陈朔安的手臂上。   陈朔安:“……”   他情绪真的很稳定,每天都是想去死。   书房内怒骂声此起彼伏。   但他们也真犯不上和一个小姑娘计较,只得骂骂咧咧地坐下了。   等陈朔安扯着嗓子卖力讲完这堂课,已经是日落黄昏。   他踩着月色入了房,晚膳还没用,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响。   陈朔安想着能不能去灶房找些吃的,正要出去寻,破旧的木门却被人大力推开。   来人是杨智综。   “你可算回来了。”   他脸上布满因疾跑而泌出的汗珠,喘着气断断续续道:“王爷遭歹人暗算,肚子被人捅了个对穿。”   “这事儿今下午在朔北传遍了,你知不知道?”   陈朔安双目呆滞,耳边忽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   他手忙脚乱地跑出去,呼吸急促,连带着胃部也传来尖锐的疼痛。   “祖宗!学堂离主城有八十多公里,你难道要徒步跑过去?!”   陈朔安脚步不停,左手死死按住不断翻涌的胃,唇色苍白,不住呢喃。   “马,对,我要马。” 第69章 琪琪格   夜色渐沉,唯有地上的残雪折射出一股光亮。   琪琪格嘴里嘟哝着,用脚上穿的毛靴扫开一大片雪,把那只死兔子扔在一旁。   她被冻得瑟瑟发抖,鼻尖通红,棕色眼睫上沾满了水汽。   身后是学堂的马概,虽然破败漏风,但总比外头强。   “啪啦”。   柴火在这冰天雪地里顽强地燃起来了。   琪琪格蹲下来,看着面前跳动的火苗发呆,一张稚气的脸上还挂着快结成冰碴的泪珠。   “不要我就不要我,我还不稀罕呢!”   她突然愤怒起来,揪起一旁的兔子开始剥皮开腹。   她的手冻成了根根红肿的胡萝卜,抓起身边的雪涂抹在兔子失去血色的肉上,算作清洗。   等那被架在火舌上的兔肉烤出了焦香,琪琪格才将手抽回来,狼吞虎咽地啃。   腥咸的泪水混着格外难嚼的兔腿肉入了她的喉,哽得她一抽一噎。   其实还不错,至少肉有了咸味。   琪琪格将自己缩成一团,想着。   “呼……”   她视听能力极强,粗重的喘息声在她耳里放大无数倍,像是要将人耳膜震碎。   琪琪格机警地抬头往四周看。   暮色漆黑,洁白的雪地里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   陈朔安呼吸破碎,刺骨的寒风灌进他的鼻腔,喉口生疼。   他汗水糊了满眼,直至视线里出现了摇曳的火光。   “陈夫子?”   这道声音离他不远,操着一口本地人的乡音,说着大荣的话。   琪琪格从黑暗里跑到陈朔安身边,问:“你要去做什么?”   陈朔安跑得身体发软虚脱,说话间肺部疼得像是要爆炸。   “我,我要马。”   琪琪格看着他苍白的脸,觉得好玩般地笑起来。   “你肯定不会骑马,你告诉我要去哪里,我带你去。”   ————   一天前。   平定侯左手放至额前,挡着刺眼的光去瞧天空中盘旋的鹰隼,嘴里苦笑道:“王爷你也看见了,大荣随便拎出一个小县也比咱朔北强。”   “这儿本就严寒,天灾年年都有,匈奴人对着这个突破口虎视眈眈,就盼着哪一天能真正打进大荣。”   元让捻了捻指尖,微微皱眉:“城外碉塔的缮修如何了?”   “亏损太多,有些缺漏如今仍是填不上。”   赵志强叹息着摇头,继续说道:“匈奴人的骑兵总喜欢往碉塔那边溜达,按往常的频率,今明两天敌我双方便会交战。”   元让转头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老脸,悄声说着:“近几月朔北军屡战屡败,眼看火烧眉毛了,侯爷真没想过原因吗?”   赵志强猛地抬头,一阵哑然。   元让移开视线,深色衣袂迎着劲风猎猎作响,面上浮出一抹安抚的笑意。   “侯爷忠肝义胆,我自是全然相信你。”   “随我去碉塔吧。”   ……   塔下人潮涌动。   赵志强左手狠狠擦了把脸上的血水,右手提着红缨长枪,骑在马背上怒吼:“他奶奶的总是这样!辛苦布下的陷阱连匈奴人一根腿毛也没夹着!”   他杀红了眼,长枪戳刺马下敌人的腹部,力道大得能将整个盔甲插穿。   赵志强哈哈大笑,吞下喉中腥甜的血液:“老子让你们一个也回不去!”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猛地拍在马屁股上,使其奔腾着往城内跑。   “云帆回去!”   说罢提枪冲进人群,痛快地厮杀。   赵志强跃上敌人的马背,手中长枪一抛,等其下落干脆地握住枪头,往前头匈奴人的脖子上一抹。   血液喷溅四射,瞬间染红了这片雪地。   他掉转马头,朝着人群猛冲,耳边是猎猎劲风,身后是冰冷刀剑。   马蹄处传来踏碎敌人踝骨的脆响,赵志强抬起长枪戳碎他们的头盖骨。   “哈哈哈哈哈!痛快!”   元让略一侧身,躲开从后袭来的砍刀,右脚迅速抬起后踢,那胡人瞬间飞出两米远。   他右手执剑,下手干净利落,长剑刺入前方敌人腹部,猛地抽出时带起一串鲜红的血珠,溅在他冷硬凌厉的脸上。   元让冰冷的眼眸微抬,与马背上的胡人视线相对。   那人面露激动,兴奋地搓起手来。   他吱哇乱叫着,四周胡人集聚,面露凶光,径直朝元让扑来。   元让蹙眉,长剑一抬将冲在最前方的人手臂斩断,肢体随着刀剑一起下落坠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一瞬间腹背受敌,左手揪起刚失去头颅的尸体挡在自己身前,防着来自马背上的冷箭。   元让右手紧握剑柄,知晓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嘴角忽地露出一抹病态的笑。   他丢下手中的尸体,迎着刀剑冲上去。   手中握着的长剑因身体兴奋而微微震颤,元让左手完全掌住胡人的后脑勺,将人狠狠掼在地上,右手的剑随即跟来,“噗嗤”一声闷响,扎入后颈。   他将长剑从模糊的血肉中抽出,反手往后刺进另一人的腹部。   胄甲瞬间破裂,沾满血的剑尖从肉体里探出,殷殷冒着热气。   “王爷!”   远处传来赵志强中气十足的怒吼,还伴随着越来越近的沉闷铁蹄声。   元让身子往后撤,一支利箭擦过他的鼻梁射进左侧胡人的右眼,喷溅的血花落在元让因剧烈动作而露出的玉貔貅上。   他面露厌烦,轻“啧”一声,把玉貔貅重新掩回袖下,抬手猛地将那人脖颈割裂。   高大的胡人倒在血泊中“嗬嗬”地笑,嘴角的鲜血蔓延至元让的黑靴,伸出冻得紫红的手将他双脚死死扣在怀里。   “嗬嗬……嗬……”   元让烦得要命,右手长剑向下一怼插穿他的胸膛。   匈奴人包得更紧,趁着这时将长刀刺入元让左腹,狠厉地握住刀柄,在他的血肉里旋转着绞动。   赵志强看着不远处比起匈奴人也不遑多让的高大身影微微晃动,暗道不妙,手中长枪掷出,竟是将贼人一击命中。   他策马疾驰,看着珩王硬生生杀出了条血路。   赵志强双目赤红,握紧缰绳的手剧烈颤抖,破口大骂:“老子要杀了你们这些畜生!”   落日斜阳中,匈奴人铩羽而归。   赵志强扶着元让上了马,暗暗咬紧了牙。   珩王看上去高高瘦瘦的,摸起来竟是一身腱子肉,压得他老腰根本直不起来。   “王爷长得结实,身上胄甲也没有被捅破呢。”   他牵着云帆的缰绳往前走,奈何人老嘴笨,自以为相当宽慰。   元让粗粝的指腹擦着腕上玉貔貅留着的血迹,唇色苍白。   他在马背上坐得端正,指节轻按锐痛的太阳穴,冷声说着:“我受伤的消息不必往宫里传。”   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声线陡然舒缓:“也别让其他人知晓。” 第70章 高烧   寒风呼啸,陈朔安被吹得涕泗横流,手里帮琪琪格提着那只烤兔子。   晨光乍现,金色的阳光照得他微微眯起眼。   前头的琪琪格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兴奋,从小就骑在马背上的她,在这片广阔土地上格外飒爽,迎着烈风哈哈大笑,双腿用力夹着马肚,像一阵风似的向前掠去。   她指着沐浴在晨光中的巍峨建筑朝身后大喊:“到了!”   ————   陈朔安手里紧捏着符传,一路小跑跟在平定侯的后面。   赵志强想着进去的若是陈公子,王爷应当不会觉得被打搅的。   他停住脚步,冲着身后的人轻声说:“就在这,你进去吧。”   “王爷并无大碍,你不用太过担心。”   陈朔安朝他感激地笑笑,躬身道谢:“麻烦侯爷。”   赵志强沉吟一声,向着院外走了。   陈朔安深吸一口气,浑身酸软,嗓子也疼得厉害,但他管不了那么多,只轻轻推开面前的门,猫着步子走了进去。   屋内没有太多设施,床头摆了道屏风,挡着光,黑黝黝的,牢牢遮住了里头躺着的人。   陈朔安鼻尖传来几缕清苦的药味。   他一瞬间鼻头通红,像是心脏被人狠狠剜了几个洞,正往血液里头灌着寒风。   “出去。”   元让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内响起,冰凉又陌生。   陈朔安再也憋不住泪,从喉咙中艰难挤出几个字。   “元屹川……”   他绕过屏风走近,在黑暗中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拽进了床帏内。   里头一片漆黑,陈朔安在坠下的时候一只宽大手掌包住了他的后脑勺,他整个身体被卷进了厚实的褥子里,紧贴元让滚烫的身躯。   他嗅到了微微的血腥气。   陈朔安一张脸哭得通红,悬着的心此刻也没有放下,他抬手轻抚在元让鬓角,在黑暗中往下摸,顺着他的耳垂滑到高挺的鼻梁,再是温热的嘴唇。   他的声音听起来破碎又难过:“元屹川,你疼不疼啊……”   元让深吸一口气,将他紧紧揽入怀里,心口怜惜万分,没回答他的话。   “累不累?”   元让的手覆在陈朔安的背上,轻轻拍打,额头与他紧贴,啄吻他的鼻尖。   “乖清乐,靴子脱了。”   陈朔安红着眼,闷闷“嗯”了一声。   他将靴子尽数脱下,一刻也不想分开似的重新贴近元让怀里。   元让长腿一伸,将他冰凉的双脚夹住暖着,手掖过被子把人全埋进去,像是藏了一只珍宝。   “疼不疼,你疼不……呜……”   陈朔安被他叼住唇肉吮吸,细细密密的吻慢慢转移,又落在了冰凉的耳垂上。   “不疼。”   元让含住他的耳垂,牙齿啃咬厮磨,声音含混不清。   怀里的人体温冷得刺骨,元让有些担心。   陈朔安躲开他的亲吻,双手向上伸,捧住元让的脸颊,在黑暗中摸索着吻上他的唇角。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像是一只迷失在深林的小鹿,颤颤巍巍地撞上来,震得人心尖都在颤抖。   元让垂着眼,接受他试探地舔舐,右手掌住他的腰,身子微微撤开些许。   暧昧的银丝牵扯成线,又被元让温柔地吻净。   “乖宝先睡觉。”   他唇下紧贴陈朔安的下眼睑,低声哄着,修长的手指穿梭在陈朔安的发间,梳理着这人柔顺的黑发。   陈朔安乖顺地停下动作,朝着元让怀里拱,在他面前终于暴露了自己的脆弱,撒着娇,卖着乖。   “我头好痛,喉咙也痛,哪里都痛,元让,元让,你亲亲我……”   他默默念着,很是疲惫,昏昏沉沉,又不甘心一般地闭上眼睛。   意识逐渐模糊,鼻尖的呼吸喷洒在上唇,烧得他整个人要着火,可身体又冷得发抖,哆哆嗦嗦着寻找热源。   陈朔安秀眉紧蹙,被人轻轻抚平,一个温凉的东西贴上来,是在触碰他的额头。   他的身体像被绑了一块石头般往下沉,一跌再跌,似乎要将他沉海。   突然,他被人大力捞起,窒息感消退,他的唇张开,像溺水濒死的人一样大力呼吸。   陈朔安像是得救了一般,挣扎着睁眼,双眼模糊被人扶起往嘴里喂着药。   他苦得皱起双眉,但又乖得一滴不剩全喝了下去。   陈朔安烧得满脸通红。   室内掌了灯,他抬起沉重发胀的眼皮,在昏暗的火光下看清元让抿紧的唇。   陈朔安撤了力气软倒下去,被元让捞住身子往火热的褥子里塞。   他任由元让动作,只是一双鹿眼水汽蒙蒙的,烧得艳红的唇一张一合。   固执地问。   “元屹川你疼不疼……”   “你疼不疼……”   元让转身将药盏搁在柜上,翻身上了床,搂过那具冷得发抖的身体,大手遮住那双通红的眼。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就这么落在了陈朔安的耳里。   “好清乐,乖清乐,你好了我就不疼了……”   陈朔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高烧折磨得晕晕乎乎,他困顿地闭上眼,嘴里不住重复。   “好……我会好的,你不要疼了。”   元让轻轻拍着他的背,吻在他的额角。   夜里陈朔安好像醒来过几次,是被热醒的,每隔一两个时辰就睁开眼睛。   元让总是在环着他,似乎一直没睡,问着:“怎么了?难受了是不是?”   陈朔安双手探出被子,胡乱挥舞着:“好热……”   “不可以。”元让捉住他乱动的手,哄着他,“清乐乖一点好不好?”   “……”   陈朔安任由他将自己整个塞进火热的被窝,皱着眉继续难捱。 第71章 爱意   陈朔安这几天病去如抽丝,鼻塞,咳嗽,再加上腹痛,折腾得整个人瘦了一圈。   元让强硬地将最后一口蹄花汤喂进他的嘴里,安抚般地亲吻他的额角便出去了。   陈朔安滚进绵软的被子里,捂着额头痴痴地傻笑。   元让退出房间将门仔细掩好。   赵志强上前一步说道:“王爷,您要的人已经找到了。”   元让眉眼下压:“把他带上来。”   偏殿。   殿中央跪着一个人。   钱立头上冒着冷汗,双腿不住地发抖。   他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不轻不重,但无端压得人心间发沉。   “啊!”   钱立的后襟被人抓住,整个头被狠掼在地上猛砸。   “声音再大一点本王把你舌头割了。”   元让双目阴沉,手下力气不减,将人砸得头破血流。   他看着不再发声的钱立,冷声道:“本王受伤的消息,整个朔北在一天之内全都知晓,咱们钱大人功不可没。”   “王爷……”   钱立怕得手脚无力,头部受到撞击传来尖锐的疼痛,脸上大片面积的肌肤被大力摩擦刮伤,流出鲜红粘稠的血液。   “原本也不想拿你。”   元让松开他的衣襟站起身来,垂着眼看痛得在地上扭曲的人。   钱立闻言像活过来了一般,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面对着元让不住地磕头,伤处流出的血蹭上地面,留下令人作呕的红黑色印记。   “谢谢王爷,谢谢王爷!”   “但陈夫子因为这件事从八十里外的学堂赶来,害了风寒。”   “烧得没了半条命。”   元让眼底郁色翻涌:“那你也不必活了。”   钱立瞬间跌坐在地上,面如土色。   殿外来了两个人,架着钱立往门外拖。   “不!王爷……”   他的嘴巴被人死死捂住,整张脸因窒息涨成紫红色,双腿无力地在地上蹬着。   元让修长的指节按了按眉心,在身后的门被掩上后,从衣襟处掏出一封信。   署名是柳丰年。   内容简短,寥寥几笔。   “我孙屹川。”   “前数日太后白沽丹遣人告我,岑王元臻心有异志,近有不利于汝。”   “冀于朔北多防遏,自保护。”   “近时数月今俱好,汝母善,精神莫至于前。”   “汝今大矣,术在人上。有需外祖父处虽然口,我当为汝以身。”   元让读完,将纸张细细折好,收进怀里。   是太后白沽丹。   在他前去平朔任铁官前便明里暗里帮了不少忙。   这次也是,虽然信晚到了些,但信中内容与真实情况大差不差。   元让微挑眉,转身看向外面陡然放晴的天空,这片蔚蓝海洋里的云也不似宫内那般诡谲迷乱。   ————   陈朔安本意是想出去转转。   凛冬已过,春暖花开。   现在的朔北有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   他想学骑术。   可元让不许他出去,门口至今还站着四个人守他。   陈朔安气得捶了一下床,心里恨恨地想,这也管那也管,吃饭也管洗澡也管,现在连出门也要管!   他无聊地在床上打滚,揪枕头上的貂毛玩。   到底是因为风寒亏了身子,他在床上也清醒不了多久,很快就埋进褥子里沉沉睡去。   “吱吱——吱——吱吱——”   这好像是一个很炎热的夏天。   陈朔安穿着一件白色小背心,裤子被爷爷帮着挽到了膝盖上面,在田间抓蝴蝶。   这只蝴蝶是黑色的,背部点缀着几缕艳红,组成了两只眼睛的图案,看起来诡谲又神秘。   陈朔安捂着嘴笑起来,狡黠灵动的鹿眼弯着,他猫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它。   它没有受惊般地飞远,而是在空中盘旋似的转了几圈,最后落在陈朔安高举在头顶一动不动的手上。   陈朔安欣喜地轻叫一声,将手慢慢放下,呼吸放得极轻,生怕将这只蝴蝶给吓走。   这真的是一只很好看的蝴蝶。   日头很晒,它的翅膀波光粼粼,变得像彩虹一般耀眼。   “你好漂亮呀……”   陈朔安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它的翅膀,这温柔的触碰让他小小的手指也沾染上了彩虹般的粼粉。   “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有许许多多的小蝴蝶。”   “有白色的,蓝色的,粉色的,黄色的。”   “它们也很好看,那里还有花,你肯定也会喜欢的对吧?我可以带你去吗?你去了应该就不会孤独啦!”   陈朔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两侧的脸颊上都有浅浅的酒窝。   蝴蝶在他手里振翅,波光粼粼的翅膀扇动起来,连带着那两个酷似眼睛形状的图案也栩栩如生。   像是在眨眼看他。   “朔安呀,你在哪里呀!”   爷爷的呼喊声响起,黑色的蝴蝶飞走了。   陈朔安看着亮的出奇的天空,却怎么也找不到它。   “小蝴蝶拜拜!”   陈朔安扬着小手,抬头望着天,大声跟它告别。   一只大手从后头伸过来,将他整个抱起往天上抛,又稳稳地接住了他。   陈朔安乐得“咯咯”笑起来,被爷爷用一瓶冰泉水贴住了脸降温。   “哪有蝴蝶?”   爷爷将他抱在怀里,抬眼看向天空,奇怪的嘟囔一声。   “有呀。”   陈朔安把小手摊开,伸到爷爷面前:“看,还有粉呢。”   光溜溜的手上连泥点子也没有,更别说蝴蝶的粼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爷爷放肆地笑起来,把他的手捞到自己脖子上固定好,整个人“咻”地一下往前冲:“咱们朔安坐飞机喽!”   “哈哈哈哈……”   因疾跑带起的劲风吹拂在陈朔安稚嫩的脸庞,笑容灿烂得宛若银河中最亮的星辰。   “爷爷爷爷!今年冬天妈妈会回来吗?”   “会的!”   “那爸爸呢,爸爸会回来吗?”   “会的!他们每年都回来的呀!”   “那爸爸妈妈会给我带什么呀?”   “带咱们朔安最喜欢吃的零食,最喜欢玩的玩具,最喜欢看的小人书……”   “那会给爷爷奶奶带什么呀?会带爷爷奶奶最喜欢的零食,最喜欢的玩具,最喜欢的小人书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朔安朔安,开朗平安。   他的病是意外,这个噩耗打得全家人猝不及防。   在陈朔安确认死亡的当晚,他们一家人正流着泪在赶往他就读城市的路上。   至此,天人永隔。   但陈朔安自小在爱里长大,被爱意浇灌,他长成了一株很会爱人的阳光小树。   爱人先爱己。   所以他不会停滞不前,不会伤春悲秋,不会永困回忆。   他会好好的生活,爱以前的家人,也爱现在的家人。   他从不缺乏爱意,自然不会吝惜给予他人爱意。   但做了这个梦,他现在变得有些难过。   陈朔安眼角洇出湿意,殷红的嘴唇张张合合,就是说不出话来。   元让将他搂进怀里,温热的指腹轻柔擦走他的泪,在他眼角烙下虔诚的一吻。   “乖宝,不要哭了。” 第72章 疏解   陈朔安梦呓着,双手无力的抓握,眼角的泪像是怎么也流不完。   他幽幽睁开眼,明明睡了一觉,却浑身疲惫不堪。   元让吻着他的面颊,轻声唤他清乐。   陈朔安抬头看他,哽着嗓子乖乖地应。   “冷吗?”   元让沉着眸子看他,眼中像是压抑着某种极致的情绪。   陈朔安歪头,不明所以,怔愣地摇摇头。   元让俯身啄吻他的唇,转身出去唤人将屋内地龙烧起来。   陈朔安躺在床上,听到“咔哒”的一声,知道门现在落了锁。   元让将屏风整个踢至床前,霎那间,室内宛若黑夜。   陈朔安后知后觉地不安起来。   “元屹川?”   “我在。”   元让的声音在床帏外响起,陈朔安听罢,舒了一口气,悠闲地摆起腿来。   帘外此时掌了灯,昏暗的火光穿透轻薄的纱帐,也映出了元让高挑挺拔的身影。   陈朔安欢喜地咬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他看见元让吹灭了火折,转身去盥盆处洗手,不远处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无端让陈朔安觉得暧昧缠绵。   元让在朝床边走。   陈朔安倏地红了脸,腿也不翘了,整张脸埋进柔软的褥子里。   他想干什么呢?   陈朔安的身体被人捞起,就这么直直地坐起来,被元让安放在床的正中央。   他将蒙在自己脸上的被子放下,看见元让站在床头,目光黑沉地望向自己。   陈朔安手指紧张得颤抖,他眼神躲闪:“干嘛呀?”   元让修长的指节解了外衣,挂在了身后的屏风上,随后高大的身子紧逼他。   “你……唔……”   陈朔安被夺去了思考,他乖顺地张开唇,等着元让极尽娇宠的舔舐。   元让却松开了他的唇,紧紧地揽住他,一只手掐上他的脸,温柔问着:“为什么哭?”   陈朔安被他捏得舒服,嘟嘟囔囔地开口:“我做梦了……”   元让步步紧逼:“梦到什么了?”   陈朔安生怕将自己穿书这件事暴露出去,闭上嘴怎么也不肯说。   元让轻笑一声,黑沉的凤眸中怖色翻涌。   他身子覆上来,再次含住陈朔安的唇,右手紧贴他的腰,将人缓缓推倒。   ……   他温柔缱绻地亲吻陈朔安的额头,让外头的人打了热水进来。   陈朔安缩在元让怀里,身体酸得像是要散架。   他一听这话,一只手迅速出击,警觉地揪住元让的嘴,轻声说着话,那场面活像特务接头。   “他们会不会看到?”   元让挑眉,钳住他的下巴,低头含住那水润湿红的唇,细细舔舐。   话语间是掩盖不住的逗弄。   “看到什么?”   陈朔安:“……”   他脸皮没这混球厚,他说不出口。   陈朔安轻扇了一下元让的脸:“滚。”   元让闷笑,撬开他的牙关,唇齿交缠,暧昧焦灼。   他终于舍得松开陈朔安的唇:“不会看到的。”   “有屏风,有床帏。”   “他们也不会闻到。”   “屋内燃了沉香。”   当然,元让没打算让其他人进入这间房。   “哒哒。”   是房门被轻叩的声音。   元让轻咬陈朔安的耳垂,将人放下,简单套了件衣物便起身开门。   屏风外头静得出奇,陈朔安好奇地竖起耳朵听。   元让将门打开,接过下人手里盛了热水的盥盆,道:“去寻些管擦伤的药,马上送过来。”   “是。”   那下人抬头,猛地看见珩王颈侧带了点红,再仔细一瞧,竟是指甲抓出的伤痕。   他惊得连忙垂眼,领了命匆匆跑远了。   元让一只手稳稳端着盥盆,将门仔细上了锁。   陈朔安在听到拿什么药的时候就已经羞得不行了,不禁恨恨地捶床。   元让将床帏掀开,露出里头如玉的身体,仍是被勾得呼吸一窒。   他垂下眼,将帕子浸入热水中,再扭干,转瞬间覆上陈朔安泛着薄粉的身体。   元让从上至下细细擦拭着,动作娴熟,像是这件事情干了千万遍。   陈朔安的耳廓上有一颗红色的痣,元让平日里很喜欢咬。   他方才舔了无数遍。   ……   大腿的皮肤因剧烈摩擦而泛红破皮,元让食指指尖沾上药膏轻轻地涂抹在那伤处。   陈朔安疼得轻声哼哼,被元让吻着额发安抚。   他手上擦药的动作不停,像是不经意间问起,也表现得漠不关心。   “送你回来的人是谁?”   陈朔安看着他的动作,细细抽了一口气:“琪琪格。”   元让指尖顿住,垂下的眼睫掩盖眸底的暗色。   “女人?”   陈朔安摇头,不认可他的说法:“女孩,她是我的学生,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元让深吸一口气,重重地闭上眼,心底的阴暗再也掩藏不住。   他近乎病态地钳住陈朔安的下巴,质问道:“前几日你嘴里的伤口怎么回事?”   是有谁亲你了吗?   陈朔安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有些不对劲。   他伸出酸软的手,环抱住元让的脖子,将唇凑过去轻轻吻着他。   “屹川,是茶杯上的豁口把我的嘴划破了。”   “是茶杯的豁口。”   陈朔安重复着,右手覆上元让的后脑勺摩挲安抚。   元让掐住他的腰,将人紧紧困在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陈朔安将他的脸捧住,盯着他斥满郁色的眼睛,柔声道:“元屹川,你自信一点。”   “全世界我最喜欢你。”   “我不会离开你。”   元让薄唇紧抿,看了他良久,呼出一口气后终于放松下来。   他将头垫在陈朔安裸露的肩上,细密地亲吻着,声音低沉喑哑。   “清乐。”   “下次你疼疼我好不好?” 第73章 改正   陈朔安身子一抖。   他赤裸的身子被元让整个包住,肌肤温暖又干燥。   陈朔安的手指抓上元让垂在床上的衣袖,不安地搅动着,一双鹿眼充满希冀地看向他。   “那,那下下次我要在里面。”   元让望进他的眼,没有出声,只是凑上来含住他柔软的唇瓣厮磨。   陈朔安被他亲得眼眶湿红,仍是没有听见他的回答,不禁有些气恼。   他挣开元让的怀抱,鹿眼冒火般地瞪着眼前的人。   “元屹川,你不要装没听见。”   元让挑眉,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旁的被子将陈朔安裹成一条肥嘟嘟的毛毛虫,修长的手指穿梭在陈朔安发间,安抚着。   陈朔安微眯起眼,试探着开口:“我现在能亲你一下吗?”   元让抿唇,眼中闪烁着暗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朔安殷红的唇,喉结微动。   “好。”   陈朔安:“……”   你只能听见自己想听的对吧?!   大哥你耳朵顶级过滤器啊?!   他瞬间暴起:“姓元的,老子要和你拼了!”   元让闷声笑起来,大手掌住他的腰,将他重新捞回怀里,继续亲上来。   “唔……”   陈朔安的软舌被他卷起来吮吸,喉间溢出轻喘般的呻吟。   元让松开他的唇,恋恋不舍地舔了又舔,最后亲上他右耳廓上的那枚红痣,嘴里呢喃出声。   “清乐可以在我上面。”   陈朔安被他亲得浑身发软。   他不是一张白纸,自然知道元让是什么意思。   陈朔安红了脸,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再也不理元让了。   ————   朱窗外头是一片绿意,小鸟结伴跳上窗头,“嗒嗒”地啄着爪下的木头。   陈朔安闷闷不乐地趴在窗边,看着蔚蓝广阔的天空,一双秀眉紧紧皱着。   元让好像把他关起来了。   这么些天他的可活动范围似乎只有元让居住的这间庭院,再远些压根去不了。   就在昨天,陈朔安一路溜达到院门,头还没露呢,门口守着的大哥一人拿把刀冲了进来,吓得陈朔安差点摔一跟头。   “陈公子风寒未愈,还是留在房中多休息几天吧。”   “多休息几天……”陈朔安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空中高飞追逐的白鸟,喃喃出声,“那到底是多少天呢?”   他鼻尖抽动,许是因为待在房中太久,又或是心里真的太不痛快,豆大的泪珠就这么落在脸颊下边冰凉的窗棂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陈朔安哭得无声,整个人看起来困惑又难过。   “啪嗒。”   元让修长的手指探出,将窗户抬高架好,露出了下头一大片因眼泪形成的湿痕。   他左手拿了帕子,轻柔摁在陈朔安泛红的眼角上,盖住了他整张白净的小脸。   “你是在关我吗?”   元让轻轻擦拭的手顿住。   帕子下方传出的声音瓮声瓮气,声线颤抖脆弱。   元让深吸一口气,将帕子从他的脸上移开,一只手按住陈朔安的后脑勺,整个身子探进窗内与他接吻。   陈朔安顺从地张开牙关,任由腥咸的眼泪滚落入唇。   元让炙热的呼吸打在陈朔安裸露在外的肌肤,烫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的喉结在被人舔舐撕咬。   “疼……”   陈朔安哑着嗓子推拒。   元让松开对他的钳制,垂下眼睫,看着他身上属于自己的咬痕,满意地凑上去亲。   “不会关你。”   陈朔安泪眼朦胧,看着眼前元让模糊的身影。   “你不是念着要骑马吗?”   “今下午就可以。”   元让高大的身形遮住了窗外打进来的明亮光线,整个人背着光,使得陈朔安抬眼也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他站起身,仰头望进元让黑沉的眸子:“真的吗?”   元让嘴角挂起一抹温和的笑,伸出右手细细描摹陈朔安的唇线,擦去他面上残留的泪痕。   “真的,今下午就带你去马场。”   陈朔安微微偏头,避开他的触碰,眼睛倔强地盯着元让。   “我是问你真的不会关我吗?”   窗外重归安静。   元让垂在身侧的左手轻微抽动痉挛,墨色的深眸与陈朔安对视,透露出一股神经质般的偏执。   “你回答我元让。”   陈朔安抿紧嘴唇,势必要在今天知道元让是怎么想的。   元让还伸在空中的右手狠狠钳住陈朔安的脸,他凑近冲着陈朔安厉声道:“当然是假的。”   陈朔安深吸一口气,双手扒上窗户,脚灵活地一跳,竟这么踩上了窗棂。   元让心里一紧,环住他的腰将人抱下来:“侯府经久未修,窗户更是上了年头,你这么一踩小心……”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元让纤长的眼睫扇动,垂眼看着突然间凑上来的人。   陈朔安头一次尝试霸总强吻,还有些放不开,只草草舔了个大概便想收手,不料被元让按住腰抵在墙头好一顿亲。   陈朔安被亲得直喘粗气,唇上亮晶晶的,嘴里还不甘示弱,霸道地问着:“是我给不了你安全感吗?男人?”   “可全天下我只喜欢你。”   “我只会和你亲吻,只会和你做亲密的事情。”   “这一辈子我最喜欢你了。”   “你还是会害怕吗?”   陈朔安踮起脚尖,吻在元让的鬓角,轻柔地摸着他的头,问道:“所以才想把我关起来是吗?”   元让听着他满是爱意的话语,沉默着牵起他的左手覆在唇上,虔诚地吻上去。   他重重地阖眼,像是做了一个让他痛得不能呼吸的决定,声线陡然变得喑哑颤抖。   “是我的问题。”   “我会改的。”   元让将陈朔安的手揣进怀里捂在心口,盯着他的面容看得入神。   “清乐,给我一点时间。”   然后又重复一遍。   “我会改的。” 第74章 骑马   “嚯,哈!”   还是初春,吹在脸上的风有些凉,这些在马场上拉练的士兵们就已经光着膀子了。   陈朔安跟在元让的后头,四处张望着,入目皆是肉色。   他快步上前,踮起脚尖凑在元让耳边低语:“身材比起你还是差远了。”   他男朋友心思多疑,总是不自信,自己应该多夸夸他,让他意识到自己到底是有多牛逼。   元让闻言面上露出笑意,大言不惭地承认。   “确实。”   陈朔安笑得眼睛弯起来,乐呵地开始哼曲儿。   一老远江副都统就看见这两人了,他屁颠地跑过来献着殷勤:“王爷万福。”   元让抬眼看他,冲着陈朔安介绍道:“这是朔北军副都统江忠。”   陈朔安忙点头,看着这人腰粗膀圆的惊了一下,不禁嘴快了些:“江都统好。”   江忠瞬间乐得眼睛都快要瞧不见,但表面上还是谦虚,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副都统而已。”   陈朔安:“……”   瞧您那表情不挺想当的吗?   “王爷您瞧,都练着呢,不敢偷懒的。”   江忠摸了摸唇边满满的络腮胡,胖胖的脸上堆满了笑意:“侯爷还在里面,手里头有几封密信等着您过去一道拆开看呢。”   元让点点头,转过眼看向一旁的陈朔安,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陈朔安用手猛捶自己的胸膛示意自己异常勇猛威壮:“吾辈当自强,王爷你就放心去吧!”   元让皱眉,将他捶在自己胸口的手捉住:“强就强,打自己作甚?”   陈朔安悻悻地摸了摸鼻尖,突然被元让捞过去,一个温凉柔软的吻落在了额头上。   他一张小脸迅速涨成红色,慌张地看向四周,嘴里结结巴巴地小声喊道:“有,有人!”   元让轻“啧”一声,掐住他的下巴,这次结结实实地啄吻在了他的唇上。   “等我回来。”   说罢,绛紫色衣袂随着微风轻拂,转身往马场更深处的营帐走了。   江忠老大三粗的,竟捂着脸在一旁娇羞的笑起来。   陈朔安:“……”   你笑什么?   他又没让你等。   “小两口真甜蜜。”   等元让走了江忠才敢暴露本性,对着陈朔安出言调侃。   陈朔安一转眼对上他那浓密的络腮胡,一时无言,并不是很想理他。   “我都看见你俩亲嘴了。”   陈朔安瞬间慌乱,恨不得跳起来揪住他的胡子,让他不要在光天化日之下道破此种天机。   “知道为啥亲你不?”   陈朔安双手紧攥成拳,竭力忍着自己的暴脾气。   这位副,都统,你真的越界了。   江忠神经大条,浑然未觉:“哈哈哈哈哈……王爷人都走了,自然是要宣誓一下主权的。”   “满马场可都是光膀子的汉子呢。”   陈朔安是可忍孰不可,不禁咬牙切齿道:“怎么?他贴你耳边告诉你的?”   江忠实在得很,闻言呆傻地摇头:“没啊,我猜的。”   陈朔安:“……”   他哈哈大笑起来,一只大手狠狠掴上陈朔安的背,大力拍着:“我最欣赏你们这些读书人了!今天我亲自教你怎么骑马!怎么样,够意思吧!”   陈朔安被他拍得有苦难言,小心翼翼地躲避,痛苦点头:“够。”   ————   “身子要站在左前方,因为马正前方的视野比较差,在这个时候你可以摸摸它的脖子,安抚鼓励一下。”   陈朔安站在一旁,闻言去拍面前这匹黑马的修长的脖颈。   “还可摸摸它的嘴唇子,软乎乎的,你来试一下。”   陈朔安看着那黝黑的马嘴,和江忠相视一笑:“你竟然喜欢这款,江副都统,真是看不出来啊。”   江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我不是,我没有。   最后摸马嘴这一事不了了之。   江忠傲娇地冷哼一声,继续跟他说着:“千万别站马后头,它们会蹶蹄子的。”   陈朔安重重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他被江忠扶着上了马,稳稳坐在了马鞍上。   “你需要迎合马的动作,往前跑的时候腰要用劲往前顶。”   “抓稳缰绳轻踢马肚子走,身体微微后仰,缓拽缰绳就是停。”   “蹬带踩实,不要乱晃。”   “左转弯拉左边,同理,往那边拐你就拉哪边的缰绳。”   “骑的同时双腿要夹紧马。”   “下马时左脚留在马蹬处,当心这时候马匹受惊飞出,所以手中的缰绳一定要紧握。”   江忠牵着马的龙头带着陈朔安往前走。   这片草原旷阔无垠,放眼望去尽是绿意。   陈朔安头一次自己一个人骑在马背上,觉得这感觉新奇得很。   他看向马下似在发愣的江忠,疑惑地问道:“江副都统在看什么?”   江忠回神,指着不远处带着吃着草的小马驹:“陈公子看那边。”   陈朔安循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   江忠确实长叹一口气:“我儿子要是能吃草就好了,大早上的我真起不来给他做早膳。”   陈朔安:“……”   他发现这位副都统的脑回路简直异于常人,索性不再搭他的话,专心地练习跑马。   “哟,岚越!”   江忠双手叉着腰,觉得照顾陈朔安跑马这件事无聊透顶,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落在了远处一身红衣的赵岚越身上,不禁兴奋地挥起手来。   “江叔!”   赵岚越疾驰而来,堪堪停在陈朔安的正前方,两匹黑马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头碰头亲热起来,再也不动了。   赵岚越冲着陈朔安爽朗一笑:“抱歉,这两匹马我认识,他俩是夫妻呢。”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立在江忠面前挺拔得像株小树苗。   江忠笑得眼睛快要看不见,朝陈朔安介绍道:“这是平定侯的女儿赵岚越。”   “这位公子是朝廷派来教书的先生,陈敬贤太傅之子陈朔安。”   陈朔安骑在马背上冲着她抱拳:“原来是赵小姐。”   赵岚越自小在朔北长大,性格豪爽潇洒,闻言笑起来:“你是在边境教书的夫子么?”   “可曾教过一个叫琪琪格的学生?”   陈朔安挑眉,感叹世界真是小:“教过,她是一位很好的姑娘。”   “那是自然。”   赵岚越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笑,朝着江忠摆手告别,转身拉过一旁与妻子如胶似漆的黑马。   她一个翻身跃上马背,手握缰绳瞬间跑出十丈远。   江忠看着不远处鲜衣怒马的红衣少女,双手呈喇叭状放在唇边高呼:“嘿,你做什么去!”   少女清脆嘹亮的声音混着微风传进陈朔安的耳朵,其间满是雀跃和期待。   “去给一个姑娘送胭脂和粉黛!”   “琪琪格一向喜欢这些!” 第75章 花朵   陈朔安纵情地玩着,这匹马跑的速度不快,他骑得很是尽兴。   就这么一下竟已日落夕阳。   元让走过去牵过马的龙头,带着陈朔安在无垠的草地上慢走。   金色的日光洒在元让肩头,映得他绛紫色的衣衫也多了一分柔和。   陈朔安痴痴地笑,像是怎么也看不够元让一般。   他翻身下马,一不留神踩空了马蹬,竟这么直直地摔下来。   元让忙转身去接他,手里的缰绳滑落在地上,没有人去管。   陈朔安自觉理亏,乖乖攀着元让的肩,站起身。   他讨好地用毛绒绒的脑袋蹭元让的胸膛,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无辜地看向元让。   元让的表情还是不太好,右手掐上陈朔安脸颊边上的肉,手上下了点力气,平稳方才因陈朔安摔下马时变得衮乱的呼吸,哑着声音再次嘱咐。   “马蹬要踩实,知道吗?”   陈朔安点头,圆溜溜的眼睛一转,颇为神秘的压低声音道:“我知道错了。”   “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元让仍皱着眉,没理他,只是将陈朔安来来回回检查了个遍,确保他身上没有擦伤才放下心来。   陈朔安见他根本不凑近自己,不禁撅起了嘴。   不过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而他就时刻准备着。   元让弯腰捡落在地上的缰绳,质感上佳的皮带紧贴他的掌心,沁出微微的凉意。   他才刚直起身,就被满身带着花香的人扑了个满怀。   元让凤眸漾着层温柔的笑意,揽住陈朔安的腰,拖着他微微往上,同时脸往下垂,让他的脚别踮得太辛苦。   陈朔安堵住元让的唇,伸出红舌撩拨着,舌尖被元让鼓励似的轻吸了一口,瞬间脸红得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元让一声轻笑闷在了喉间,与陈朔安唇舌交缠:“好乖。”   陈朔安微微撤开身子,又被元让追上来啄吻。   他一下又一下地亲在陈朔安湿红的嘴角,轻声问道:“清乐藏了什么?”   陈朔安笑起来,从身后掏出一捧早就准备好的花递给元让,献宝似的:“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真的很好看。”   元让修长的指尖探出,轻柔地接过这捧花,闻到了方才出现在陈朔安身上的那股清香。   他望进陈朔安璀璨的双眼,爱意斥满整个胸腔。   “是小草乌。”   “现在还不是它的花期,咱们清乐上哪找到这么多的?”   陈朔安见元让很是喜欢的样子,眉眼间也染上飞扬般的喜悦。   他似是骄傲极了,头微微扬起,挺翘的鼻尖被风吹得泛红。   “骑一段停一段,然后下马摘到的。”   “我把它们藏进袖子,做成一捧花,为了送给你。”   元让凑过去,张开唇轻轻咬住他那颗泛着粉色的鼻尖,亲昵地笑:“辛苦清乐了。”   “我很喜欢。”   陈朔安自然是骄傲得不得了,当即决定要骑马带元让一起回去。   元让由着他胡闹。   “你抓紧我,我要提速了!”   陈朔安坐在前头,双手紧握缰绳,看起来竟有模有样。   元让一手攥着那把翠雀花,一手箍住陈朔安的腰,乖乖地应下了。   陈朔安一抬马蹬,双腿轻夹马肚,本意是想着一股脑往前冲,没想到马兄竟是一点面子不给,留在原地慢悠悠地转圈,时不时还甩着尾巴惬意地嘶鸣。   陈朔安:“……”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元让,亮晶晶的鹿眼中盛满无奈,想着要元让替他出一口恶气,却没想到被人钳住下巴接了个绵长暧昧的湿吻。   元让眼眸中满是柔和,如玉的指尖眷恋地摩挲陈朔安下巴上的软肉,将手中的花轻柔递给他:“清乐帮我保管一下,等会一定要记得还给我。”   陈朔安呆呆地抿了抿唇,将唇上亮晶晶的水光尽数舔净,嘴里嘀咕着:“当然了,我又不会抢你的……”   元让轻笑,将陈朔安牢牢禁锢在怀中,用宽大的衣衫遮住陈朔安大半个身子,免得微凉的晚风将他身体的温度吹散。   “这是你送给我的。”   陈朔安被他一下又一下的啄吻亲得整个人快臊成滚烫的汤包了,不禁嗫嚅着回答:“嗯嗯嗯嗯!我知道的,我不会收回来的!”   “它现在是我的。”   陈朔安:“……”   王爷你瞧瞧你这点出息。   他转过头飞速在元让的下巴上亲了一口,然后猛地缩回去,任凭元让怎么叫也不再探头了。   元让压着声音笑起来,右手执起缰绳用力一拉,黑马犹如离弦的箭一般往前方冲刺。   他低沉的声音散在风里,却近得像是贴在陈朔安耳边说的话。   “没人也这么害羞吗?”   “到底是面皮薄了些。”   陈朔安何尝听不出来元让这是在逗自己,闻言马上为自己正名。   “哪有!”   “明明是你脸皮太厚了!”   他单方面地和元让吵起架来,最后自然是大获全胜。   ————   陈朔安用了晚膳,沐浴完后才觉得浑身酸痛的厉害,尤其是腰那一块,更是钝钝地发疼。   他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卧房,瘪了瘪嘴,拿了大氅跑出去找元让了。   果不其然,陈朔安在书房找到了日理万机的珩王殿下。   他进房的时候元让才刚忙完,高大挺拔的身子端坐在案前,两只手稀稀疏疏地动着,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陈朔安走近一瞧,元让正修剪着那捧小草乌,修长的手指捏住花的根系,一株一株地仔细插进案边上好的玉瓷器中。   元让抬眼瞧见他的装束,长眉微蹙,放下手中的剪子和花,大手一揽将人锁进怀里,用体温暖着他。   “怎么穿的这般少。”   陈朔安伸出双手环抱住元让的腰,痴痴地对着他傻笑:“你这么喜欢我给你送花呀。”   元让略一使力,将人抱离地面,让陈朔安面对面骑在自己腿上。   他与陈朔安对视,抿了抿唇,像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过了好久才努力憋出一句话。   “我喜欢你。”   陈朔安的唇被人温柔含吻,怔愣间竟懂了元让的意思。   因为喜欢你,所以你送的东西我也总是格外喜欢。   他霎那间红了脸,讷讷地“嗯”了一声,转眼却看见了从元让腕间垂下来的玉貔貅。   大抵是因为材料金贵,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那貔貅手绳竟和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一样崭新。   自己送给元让的东西都被他妥帖保存。   陈朔安眼睛轻眨,细微地抽动鼻尖。   他将头埋进元让的颈窝,感受着他落在自己鬓边温柔的亲吻。   陈朔安咬字清晰,便显得格外郑重,他势必要将这句话念进元让的心里。   “元屹川,我最喜欢你了。” 第76章 满眼都是你   元让将他抵在桌上深吻。   陈朔安朝着他眨着眼,撒娇卖乖:“我腰好痛,你帮我揉一下。”   元让心疼得深吸一口气,在他唇上轻咬了一口:“在马背上要迎合马的动作,身体要随着它的步频摆动。”   陈朔安听着他宛如老父亲般的碎碎念,同时享受着五星级待遇的按摩。   “大腿内侧疼不疼?”   陈朔安瞬间虎躯一震。   他机警地抬眼,猫猫祟祟地附在元让耳边低语:“你不要搞黄色。”   元让头痛扶额,语气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无奈和笑意。   “清乐,我是问你今下午骑马有没有硌着腿。”   “哦,哦!”陈朔安悻悻地摸了摸鼻尖,罕见地感觉到了气氛中的尴尬,“我知道啊,没有,我不疼的。”   他坐在元让身上悠闲地晃着腿,纤细的指尖抚上近在咫尺的喉结,看着它禁不住撩拨似的上下滑动,“咯咯”地笑出声。   “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学堂了,”他张开殷红的唇含住元让的喉结,嘴里含糊着说道,“我会很想你的。”   元让忍得闷哼一声。   陈朔安感受到唇下肌肤不受控制般的颤动收紧。   元让托住他的臀部站起,大步向着卧房走。   “不必回去。”   低沉喑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陈朔安困惑地抬头,却被元让凶狠地堵住唇舌。   “明日所有夫子都会赶回主城,”元让大力揉捏着手下的软肉,吮吸他舌中清甜的津液,“朝廷拨来的军队会在三日后到达朔北。”   “要打仗了,清乐。”   ……   昨晚陈朔安被元让搞了半宿的黄色,珩王殿下大发慈悲,一晚上只顾着让陈朔安爽。   陈朔安今早起来,回味了一下,觉得体验感不错,这种不用管元让死活的爽法简直妙极了。   他红着脸将整个人埋进被子里,脑子里循环播放昨晚元让在他耳边的低语。   “等你腰好。”   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元让他想干嘛!   陈朔安羞得恨不得憋死自己。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起床吃了饭,元让一向说到做到,今日出门果然再没有人拦着自己。   ————   杨智综一行人行色匆匆,紧赶慢赶在暮色降临前回了主城。   “太子身陷匈奴至今未归,咱们能受这气吗?”   “自然是不能!”   陈朔安坐在义愤填膺的人群中间,被这气势惊得吓了一跳,意识到他们在说自己好闺蜜的对象,于是也跟着喊起来。   方才出声的老头狠狠揩了一把鼻涕,深红的酒糟鼻在夕阳中亮得出奇。   “朝廷已经派了人马往朔北这边赶,势必要将那群可恶的匈奴人打趴下,迎回我大荣太子!”   陈朔安听得热血沸腾,不仅拍手叫好。   路边趴着的大黄一听这动静也应景地跟着狂吠。   杨智综一老远就瞅见人群中白得亮眼的陈朔安,但看这人混在一群老头中间又有些不敢认,于是怼了怼一旁的殷谦。   “那是清乐不?看起来有点像。”   殷谦眯了眯眼,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紧紧抿了抿唇。   “嘶,是吧?”   杨智综啧啧称奇:“才几天不见,他就已经混到老年人里头去了,看样子心智是成熟不少。”   他和前面带头的官大爷打了声招呼,带着殷谦往陈朔安那边走。   “匈奴从今年开始在碉塔那边闹了多少次事?头上悬着这把刀,搞得全朔北人心惶惶。这次又扣了太子殿下,所以这仗必须打!我李洪辉肯定第一个冲在前头!”   酒糟鼻老头仰头喝了一口烈酒,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   “说得好!”   杨智综带头鼓掌。   陈朔安一听这熟悉的,还欠欠的嗓音,回过头来,果然见到了杨智综和殷谦两人,便招呼着他俩坐下。   等李洪辉慷慨激昂地说完,天色已经黑了。   杨智综是个坐不住的,趁着他们说话的关头蹲到一旁去逗着那条大黄狗,还迅速建立起了人狗友谊,哄得大黄连家都不要了,乐得呲个狗牙追着杨智综满街跑。   殷谦站起身和陈朔安一道往前走。   “李洪辉年轻时虽只是个边防使,但武功高强,手底下出过不少豪杰,现在个个都在军中当差。”   “所以他退休了,在民众中的威望也是极高。”   陈朔安拢了拢身上的衣袍,觉得晚风确实冷了些:“看得出来,这小老头也忒爱喝酒了,我看他说不了几个字就得整口烈酒,酒糟鼻都给喝出来了。”   殷谦爽朗地大笑起来:“朔北本地人都爱喝酒,越烈越是喜欢。”   “不过李老喝得确实是太凶了,”他悄悄对着陈朔安耳语,“因为这事全朔北没有一个人家敢把姑娘嫁给他。”   “哈哈哈哈哈哈,”陈朔安听到八卦一双鹿眼瞬间变得亮晶晶的,“李老现在还单着呢?”   “当然……”   殷谦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低沉的男声打断。   “清乐。”   陈朔安等人循声望去,不远处的珩王一身玄衫,身形高挑修长,臂弯处还搭着一件厚实的大氅。   他长腿一迈,大步走近,将手中的大氅披在陈朔安身上,揽着他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   “你知道我在这?”   陈朔安将脸埋进还带着元让体温的大氅里,只露出一双鹿眼,欣喜地问。   元让冲他笑得温和,像眼里只有陈朔安一般低低应着。   “嗯。”   杨智综狗也不逗了,一路目送元让将人带离这里,整个人惊得瞠目结舌。   他一脚踢在旁边站着的殷谦小腿上,艰难出声。   “王爷将人看得这么紧?”   殷谦轻“啧”一声,横了他一眼:“好好说话,别踢我。” 第77章 第一次   元让是个醋缸子,陈朔安一直都是知晓的。   陈朔安在连续两晚被元让亲自逮回府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心里暗戳戳的不爽。   他仔细回想这两天发生的种种,仍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但陈朔安痛定思痛,猜测是自己前几日回家晚了,决心今天回得早些,省得元让奔波一趟接自己回府。   太阳还没落,陈朔安在昏黄的日光中恹恹地抬眼,看杨智综手里揣着本书,蹲在地上教小孩识字。   说是要打仗,这几日却连军爷们的影儿都没看见,朝廷早早让夫子们回了主城,一行人闲得无所事事,觉得吃了朝廷的粮自然要办点实事,于是自发组织上街逮目不识丁的小孩授课。   恐怖程度不亚于匈奴人进村扫荡。   陈朔安个人是很不认可这种行为的。   他看着躲在杨智综怀里欲哭无泪,舍不得看书本一眼的小孩,不禁摇头叹气。   “我还是那句话,要玩的时候就好好玩,想学的时候就好好想。”   杨智综:“……”   殷谦:“……”   他嗤笑一声,将手中的书砸到陈朔安头上:“歪理邪说,给我滚远点。”   说罢一脚踢开他,和杨智综合伙对着倒霉小孩发起惨无人道的攻势。   那小孩一人直面两位专属教师,开展了无数家长梦寐以求的二对一教学,被迫念了一下午的之乎者也,想必日后能少走五十年弯路。   陈朔安见没有一个人认可他的教学方法,不禁感叹天涯确实无知己。   他拍了拍衣袖站起来,冲着这两人抛媚眼:“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人给我暖被窝呢。”   他颇为得意地仰起头:“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你们知道吧?”   杨智综幽幽抬眼,回想了一下珩王和陈朔安的体型差,好意提醒:“老兄,你怕不是搞错了自己的定位吧?”   “你要是能生我想珩王一定会笑得露出八颗牙。”   殷谦倒是言简意赅,只觉得他聒噪,单就一个字奉给陈朔安。   “滚。”   陈朔安憋屈得冷哼一声,将袖中早就备好的糕点掏出来塞进小孩的怀里,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只给众人留下一个骄傲的背影。   日落西山,大地被夕阳洒得满是金光。   陈朔安走到街道的尽头拐了个弯,却发现不远处站了个身材高挑挺拔的男人。   元让看见他倒是有些惊讶,走上前将人抱住,亲了亲陈朔安的眼角,柔声问:“今日怎这般早?”   陈朔安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口,猛地搂住元让的脖子跳到他身上。   元让左手托住他的臀,右手给他拢了拢松散的衣领:“回去吧。”   陈朔安双手捧住他的脸,睁着一双大眼睛,逼近问着:“在这儿等了多久?”   元让趁势在他脸上啄了一口,露出一个略带柔和的笑:“刚到。”   “骗人。”   陈朔安听到这个回答不禁皱眉,恹恹地将头搭在元让宽阔的肩膀上。   元让深吸一口气,抱着他往回走。   “两刻钟,本想着再晚些就进去寻你。”   陈朔安猛地揪住他的脸往四周拉扯,龇牙咧嘴地凶他:“却没想到我今日回得早,露馅了吧王爷。”   他捏着元让的脸,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前几日也一直在等我?”   元让垂眼抿唇:“是。”   陈朔安凑过去吻在他的额角,试着去理解元让内心深处的想法。   他有些心疼,不禁去玩弄元让那被风吹得冰冷的耳垂:“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这样的话我就不会那么晚回来,你也不必等这么久了。”   元让收紧双手,将他搂得更近,俯身在陈朔安身边柔声耳语。   “我控制不住去想你,也控制不住来找你。”   “但你有自己的事情做,不应该为了迁就我而做出任何改变。”   “爱是独占,也是尊重。”   “所以我没有告诉你,清乐也不要有负担,好不好?”   元让修长的手指捏住陈朔安的鼻尖,亲昵地揪了揪,就这么柔声哄着他。   陈朔安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细心呵护,事实也确实如此。   珩王殿下一言九鼎,说了会改就真的在改。   他纤长的手指抚上元让硬朗的眉眼,眼睛缓慢地眨着,直勾勾地望进元让黑沉的凤眸,轻喃道。   “我爱你。”   “你别怕。”   你别怕我会离开你。   元让脚步急停,一瞬间呼吸粗重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嘴唇张合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失语。   他身体颤抖得厉害,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元让偏过头重重地清嗓,右手掐住自己的喉咙箍紧碾压,妄想以这种方法重获声音。   陈朔安打断他近乎自残的动作,强硬地堵住他的唇,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诉他。   “我爱你。”   元让像是一条上岸太久濒临死亡的鱼,缺氧般地用嘴呼吸。   他张了张唇,宛若刚学会说话的婴孩,字正腔圆却又万般艰辛地表达自己的心迹。   “我也爱你。”   陈朔安松开元让炙热的唇,红着脸但又分外大胆地向他提出邀请。   “你想不想?”   元让抿紧薄唇,掩去眸底深沉的欲色,哑着声音开口:“可以吗?”   陈朔安将整个身子嵌进元让宽大的怀抱,笑得乖巧。   “当然。”   ————   陈朔安被抵在门上,元让的舌尖探进他高热的口腔,不知疲倦地吸取他的津液。   他难耐地大口呼吸,整个人头晕目眩,脱力般软倒在元让的怀里。   “我要洗澡……”   元让掐住他的腰,把人往门外带。   “我帮你。”   …… 第78章 敌袭   看外面的天色已是日上三竿。   陈朔安睡得朦胧,腰侧那双温热的手在替他细细按摩。   他有些舒服,身体又累的很,便将头埋进那人宽阔的胸膛想着再睡一会儿。   陈朔安困得身体发沉,后知后觉地发现腰间触感有那么一丝不对劲。   他猛地睁开眼,抬手揪住元让的耳朵,手上没有什么力气,声音也嘶哑软糯:“你怎么没给我穿衣服?!”   元让一大早在这任劳任怨地伺候陈朔安,闻言立马认错。   “你身上很多地方都破皮了,穿了衣服怕是会难受。”   陈朔安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感受到了人心的险恶。   意识逐渐回笼,身体传来隐隐的不适感。   他闷哼一声,难受得皱了皱眉,别过头不是很想理元让。   元让长臂一伸,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大手覆在他的腰间轻轻按揉,脾气好得和昨晚大相径庭。   “那处肿得厉害,我已经上了药。”   “现在还疼么?”   陈朔安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软软地“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元让凑过来含住他的唇珠,温柔地舔舐着,嘴里哄道:“再睡会儿。”   这一觉竟是睡到了太阳落山。   陈朔安难受得嘤咛,烧得眼角都泛了红。   元让在一旁守着他,眼底的疼痛似要化为实质。   他捧起陈朔安无力的手,在他嶙峋的指节的上落下一个个轻吻:“对不起乖宝。”   陈朔安浑身酸软,身上破了皮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头也疼,到处都疼。   他自是知道怎么回事。   陈朔安难耐地呼吸,右手抬起轻抚在元让鬓角,“这次难受死我了……”   元让捉住他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端起身边木桌上摆着的粥碗,哄他:“喝点粥垫垫好不好,过会儿再喝药。”   陈朔安最近一个月真快成药罐子了,他没来由地抵触起来,抗拒地摇头,眼角因高烧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显得整个人无辜又柔软。   “我不想喝药。”   他秀眉紧蹙,脑袋晕晕乎乎的,又重复了一遍坚定自己的立场。   “我不喝药。”   元让左手伸进被子里,触碰他那处赤裸的肌肤,将陈朔安连带着软被整个捞起。   “不可以。”   他凑近吻住陈朔安滚烫柔软的唇,缱绻地厮磨,试图同他讲道理。   陈朔安四肢绵软,整个身子被包裹进了褥子里,因重力而下滑的身体跌坐在床面上,压住了那不可言说的伤处。   “疼!”   元让呼吸一窒,心间发紧。   他将人妥善安置在自己腿上,单手托住陈朔安的臀,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嘴里轻声哄道:“过会儿再涂一次药好不好?”   陈朔安将头埋在元让颈部,因高烧而变得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元让裸露的肌肤上,烫得他心口漫出一阵细密的疼。   他长叹一声,将手中的粥尽数喂进陈朔安嘴里:“一刻钟后喂你喝药。”   陈朔安闻言彻底不干了,那黑不拉几苦得作呕的药他一点也不想喝,不禁为自己争取一线机会。   “我很快就会好的,我不……”   他的唇被元让含住,声音消散在这温柔的爱抚里。   唇齿交缠间元让低沉的嗓音落在陈朔安耳边。   “你听话。”   ————   长风烈烈,赵岚越身骑烈马驰骋在广阔无垠的暮色原野。   匈奴骑兵压境,万箭追至在她的身后。   赵岚越一身红衣被风吹得鼓起层层红浪,她手中长刀挥舞,劈断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利箭。   那箭头淋满黑油,被胡人点燃射出,在空中火势不减半分,反而愈燃愈烈。   赵岚越艳红的衣角瞬间被火舌舔舐,肌肤传来滚烫的触感。   她未曾看一眼,任凭火焰吞噬身体,跑得愈发卖力。   万箭落在她的身后,点燃原野上干燥的茎草,滚滚浓烟顷刻间升起。   赵岚越骑至主城瞭望台可视范围内,掏出怀中信号弹,借着衣角燃势猛烈的火焰,在一瞬间点燃升至空中。   她手中长刀一挥,斩断身上燃成焦色的衣袍,振臂高喊。   “敌袭!”   “敌袭!”   主城瞭望台瞬间狼烟阵阵。   石质城门顷刻间大开,朔北军严阵以待,恭候多时。   赵志强身骑云帆,左手紧握缰绳,右手持云隐长枪。   他高大巍峨的身形立在朔北军正前方,石门大敞,声势浩大。   赵志强双腿紧夹马肚,犹如离弦的利箭飞出。   他锐利的双眼紧盯在不远处的红衣少女身上,面上是掩藏不住的骄傲自豪。   “闺女!给老子杀回去!”   赵岚越在看到黑压压的朔北军时就已经勒令急停。   她调转马头,眼内毫无惧色地望向匈奴骑兵。   赵志强中气十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赵岚越紧握手中长刀,牙关因兴奋而微微战栗。   干燥的茎草正急速燃烧,胯下烈马因猛烈的火势而焦躁不安,马腿不停抖动。   赵岚越将长刀隐至身后,狠狠抽在烈马的屁股上,马因疼痛而嘶鸣,不再惧怕面前滚滚的火焰,竭力向前奔跑。   “我来会会你们!”   ……   李洪辉喝了壶中的最后一口烈酒,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他通红的酒糟鼻堵了许多年,平日里压根闻不见什么味道。   今晚却闻到了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李洪辉哂笑一声,觉得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他喝了酒,浑身暖烘烘的,脱了鞋袜正准备翻身上床睡觉。   “李老!”   破旧的木门被急剧敲响。   李洪辉被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踢踏着鞋跑过去开了门。   “西城门被匈奴人烧了!”   李洪辉连来人的话都没听完,心脏狂跳,跑到床头跪下,从床底下抽出一把被麻布妥善包好的老刀。   年轻男人手里拿着把生了锈的榔头,跟着李洪辉大步跑出了门,随手擦了把额上因剧烈奔跑而冒出的热汗,声嘶力竭地在这一方小庭院里大喊。   “朔北军在北城门与匈奴人交战!”   “城内大批军队正在赶往北门支援,西城门兵力薄弱,被敌人夜袭火烧!”   “请各家男丁随李边防使驰援西城门!”   “守卫我大荣朔北!”   顷刻间人群蜂拥而出。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简易的农具,面上的神情正义得不容侵犯。   他们振臂高呼,在漆黑的夜色里徒步疾行。   “守卫我大荣朔北!” 第79章 厮杀   暮色深沉,不远处火光大现。   李洪辉鼻尖传来过度呼吸的刺痛感。   他身后跟着蜂拥的人群,狭窄的小道中拥挤不堪。   匈奴人兴奋的嚎叫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刀剑划在紧闭的石墙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   火势滔天,西城门宛如人间炼狱。   李洪辉咬紧牙关,攥紧手中陪了自己四十多年的老刀。   他脚步加快,平日里总是虚浮摇晃的身体此刻像是被灌了钢筋水泥般挺拔有力。   街道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没有逃命时的惊恐嘶叫,也没有百姓受惊在道上玩命逃窜。   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城。   李洪辉离西城门越来越近,火舌猛烈,简直点亮了朔北半边天。   他在火光中看清了立在城墙上的高挑身影。   西城门数座瞭望台上蛰伏着精兵千万。   元让隐在黑暗中,立于城墙制高点。   火舌烈烈,他的衣袍随着裹挟而来的热风剧烈吹拂。   元让凉薄的眉眼下压,扫过城下纷涌聚集,猛攻城门的胡人。   他抬起手中重弓,瞄准拉弦,利箭应声而出。   那支箭势如破竹,撕裂空中焦灼的热浪,直指远处骑在马背上的匈奴大将的眉心。   那胡人瞬间从马背上跌下来,引起周围一片惊恐哗然。   元让的这支箭似乎是发起进攻的唯一号令。   刹那间西城门瞭望台万箭齐发,冰冷的铁器后方坠着羽翎,羽毛穿透干燥炙热的空气,掠过熊熊燃烧的火舌,瞬间被引燃,朝着城下匈奴骑兵射去。   竟是从天上下了一场火雨。   江忠向珩王递上手中长剑,跟在他的身后朝着城门下方疾驰。   他的手贴上身侧,重抚腰间挂着的利刃,浑厚的声音自喉间喷薄而出。   “随珩王开城门,迎敌!”   厚重的石门应声而开,火势汹涌燃烧,火舌在双方人马的肉体上放肆舔舐。   江忠将腰间长刀抽出,狠狠在空中啐了一口。   “杂种果然喜欢耍阴的!”   “爷爷我今天就要砍光你们的脑袋!”   他看着不远处的匈奴人摆阵抵御自上方源源不断射出的利箭,赤红双眼,大吼:“将士们随我破开敌人阵法,今晚咱们要打一场漂漂亮亮的仗!”   江忠身后的千军万马爆发出阵阵嘶吼,城内金鼓齐响。   李洪辉的牙关因兴奋而上下打颤。   他紧握手中老刀,和一众百姓身形矫健地冲至军队最前方。   李洪辉因常年喝酒而变得嘶哑浑浊的嗓音在人群中嘹亮响起。   “前边防使李洪辉携朔北血性男儿,愿助珩王一臂之力!”   元让微微侧首,与不远处立于军队正前方的胡人首领视线相交。   日逐王巴尔斯对上元让淡漠的视线,嘴唇嗫嚅着喃喃出声。   “他比大荣太子还要有野心。”   ————   几日前,马场。   元让轻抚陈朔安柔软的面颊,柔声道:“等我回来。”   江忠收到他轻飘飘递过来的眼神,正了正神色领着陈朔安往马概那边走。   元让看着陈朔安的身影慢慢在视野中消失,垂下眼睫,绛紫色的衣角随风扬起,转身往营帐里去。   元让一路疾行,撩开主营帘帐,那等在营房中央的赵志强立马回首。   他将身上的信双手奉给元让。   不远处的石桌上躺着一只鹰隼的尸体。   “今日一早这只隼就在营地上空盘旋,我觉得不对劲,便命人将它打了下来。”   赵志强眉头紧锁,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擦:“鹰隼属于猛禽,朔北军曾经也熬过鹰,但都以失败告终。”   “我们将这只隼射下来后,发现它的腿上绑着几封信。”   “竟是被人当作信鸽来使了。”   他紧张得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只怕是从匈奴那边飞过来的。”   元让接过信封,闻言连眼都未抬,修长的手指拆开信上的封泥。   他狭长的风眼扫过信中内容,又将信纸重新塞给赵志强。   “太子的手笔。”   赵志强惊得身体弹跳,手指颤抖地展开信纸,细细察看起来。   “朔北军卒有警,露信于匈奴,故能避我兵设边,每战胜辄克。”   “是日入匈奴中,知之。恨不知奸人,愿汝多加防遏,小事大事皆斟酌以避之。”   他紧张得吞咽喉中不经意间冒出的口水,艰难发声:“太子也知晓军中有细作。”   “他又是如何得了鹰隼,将信送出来的?”   赵志强后背浮出一层冷汗,接着往下看。   “单于新立三月有余,根基为定,数日后将攻朔北主城。”   “城不可失守,尔等必欲尽死拒之。”   ……   赵志强拆开剩下的信封,惊愕地发现里面尽数画着匈奴主营地的内部边防及军队走向。   他一时有些头晕目眩,不敢确定这些图画的真假。   “这可信得?”   赵志强喉间干涩,艰难出声。   元让像是觉得好笑般地抬眼。   他黑沉的凤眸中似乎裹挟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不急不徐,缓声道:“太子的话,如何信不得?”   可这太诡异了。   赵志强不敢置信般地浑身战栗起来,再次低头仔细端详手里的画作。   “太子殿下三月未归,竟是深入敌腹以身为饵。”   元让修长的手指回扣,轻抚腕间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玉貔貅,面无表情道:“可歌可泣。”   “胡人举兵进攻主城,想在朔北戳开口子打入中原,便绝不会只盯着一道门。”   “侯爷不妨将消息放出去,就说全城兵力聚集在了北门,西城门布防薄弱,好打得很。”   他指节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朝廷派来的兵马会在三日后赶到朔北。”   “本王会带领这批军队守在西门。”   “敬请侯爷在北门尽力厮杀,有了太子的神通,这仗咱们可得赢漂亮些。”   赵志强眉心一跳,挺直了腰板正色道:“是。”   ……   赵志强在北城门浴血奋战,砍刀掷出,将赵岚越身后偷袭的胡人钉死在地。   他身处杀声震天的战场,刀剑无眼,哀声四起,身上数处冒出汩汩鲜血。   赵志强竭力般地重重眨眼,脚下土地在这时传来微弱震感。   霎那间,他眸中精光亮起,若有所感地回头望去。   在战火的映照下,朔北的半边天亮如白昼。   似能踏破黑夜的铁蹄声自城内传来,震得人肝胆欲裂。   赵志强狠啐口中涌出的血块,仰天大笑一声,厉喝道:“珩王携援军来了!”   “此次必救太子出,弟兄们随我杀!” 第80章 身后   元让身骑黑马,身形快速掠过街道。   他右手紧握缰绳疾驰,左手提着个胡人血迹斑驳的头颅。   元让行至城门外,步伐不减,将手中的断头抛给身后紧跟着的江忠,再从他手中接过佩剑。   江忠眼疾手快地接住那仍滴落着鲜血的头颅,看着巴尔斯未曾闭上的棕褐色,毫无生机斥满血色的眼睛,力臂一扬,像抛绣球一般朝着不远处匈奴骑兵丢出。   那沉重的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鲜明的血线,随着一声闷响落在了战场正中央。   马蹄,人身互相踩踏,巴尔斯死不瞑目的头颅在混乱的战场中四分五裂,喷射般溅出浓浓混着血丝的白浆。   江忠野蛮地狂笑起来:“还给你们!”   元让淡淡地甩了甩手上沾着的血珠,虎口卡住剑柄,刹那间利刃出鞘,在冷硬的面庞上映出一道冷兵器独有的惨白亮光。   他策马冲入火势滔天的战场中,所经之处皆是血气弥漫。   ————   临近战场的硕大原野中伫立着多个营包,狭小的帐内灯光昏暗,隐隐绰绰地露出人们枯坐在帐中的黑影。   这些都是前几日从西城紧急转移来的百姓。   所有人夜不能寐。   陈朔安忙得满头大汗,他跪坐在地上,左手握住地钉,右手拿着铁锤狠狠将其砸进地底。   他接连工作了数个时辰,细嫩的手被粗粝的锤柄磨出硕大的血泡,在来回的摩擦中皮开肉绽,血水糊满手心。   前来此处避难的皆是老弱妇孺。   事情太过仓促,朔北军根本没来得及仔细安顿好这些百姓,那些匈奴人便掐准了时机打过来。   陈朔安片刻不敢停,已至深夜,朔北昼夜温差大,此时吹来的劲风更是冷得刺骨。   身旁帮忙拖起麻绳的小孩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冻得通红的小手狠狠擦了一把流出来的鼻涕,继续默不作声的干活。   陈朔安站起身,拽起地上的营布,呼吸间肺部传来隐隐阵痛。   他哑声朝着四周忙得热火朝天的妇女们说道:“婶子,现在太冷了,你们带着小孩往其他营包里挤挤吧,可别得了感冒,这战火连天的更不好治。”   一旁的大婶笑起来,手上动作加快:“你们这些读书人才该好好休息呢,咱们皮糙肉厚的冻不着。”   陈朔安沉默不语,将手中的帐布往拼好的骨架上搭,不远处完工的杨智综跑过来往这边搭帮手。   他们一行人在今下午赶到这片原野,自觉做起了稳定民心的顶梁柱。   大婶还在陈朔安身边絮叨着:“其实这仗打得好,匈奴人有事没事就往咱们这边转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搞得人心惶惶。”   “我看就得把他们打服了,才不会到处惹是生非。”   她长叹一口气,眉目间却是萦满忧愁:“可惜了我家那些牲畜,养了好多年都舍不得宰,不知道这次留不留得住。”   杨智综甩了甩脸上黏着的汗珠,踮脚仔细抻了抻面前刚铺上的营布,嘴里宽慰道:“大娘且放宽心,朝廷自会体恤百姓。”   “朔北征战四起,等上头的赈灾款拨下来,一定会补上百姓的损失。”   那大婶笑了笑:“如果没有你们,这一大片人可都得冻坏了。”   “读书人心善,既能讲大道理也能干实事。等朝廷平了战乱,我也得带我那熊娃娃好好认几个字。”   她拉过一旁蹲着的小孩,朝着陈朔安等人鞠躬:“谢谢夫子们。”   杨智综上前赶紧将这对母子扶起来,伸手将稚儿鬓边的草屑轻柔拨下,脸也红了半边,嗫嚅着说道:“一家人不必言谢。”   “那些在前线打仗的战士们才是真的辛苦。”   “我们做的事比不上他们的万分之一。”   ……   陈朔安蹲在篝火旁,双目呆滞地盯着内里松快跳跃的火苗。   殷谦站在他身后,大手掐住他后颈轻轻揉捏,替他舒缓僵硬紧绷的肌肉。   “外头很冷,进营包里去睡吧。”   杨智综从一旁冒出头来,自是知晓他在担心些什么,也跟着他一道坐下。   他将双腿盘起,双手互相摩擦着,覆在唇边细细地呵着热气。   “王爷英明神武,绝对不会有事,你不要太担心了。”   陈朔安眼眶微红,竟是担心得浑身颤抖,他抬起脸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刹那间变得生疼,不受控制般地剧烈咳嗽起来。   杨智综赶忙伸手给人顺着气,被他这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动静整得又惊又怕。   “祖宗,你还是别折腾自己了,王爷回来要是看见你这病怏怏的样子,咱们可就遭老罪了。”   殷谦:“……”   陈朔安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垂着一双略微发红的鹿眼,纤长的眼睫掩下,在白嫩干净的脸上投出一片脆弱的阴翳,显得好不可怜。   杨智综嗅到了冰冷空气中传来的淡淡血腥味,他皱着眉,借着面前的火光看清了陈朔安手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一时有些愕然。   “你这怎么搞得?”   陈朔安闻言困惑地歪了歪头,像是现在才发现手上可怖的血泡,呆呆地瞧着那些烂肿,沉默着不出声。   殷谦轻“啧”一声,用铁勺舀起一旁的冰水,在原野上席地而坐,将水搁上铁架,放在焰火上头热着。   杨智综握住他的手腕细细察看。   “伤口里还浮着铁锈,”他此刻也不再插科打诨了,眉头紧锁,恨不得一拳打在这人迷糊的脑袋上,“陈清乐,你不疼吗?”   陈朔安抬起红肿的眼,三魂像是丢了两个半,只知道怔愣的摇头:“我不疼的。”   “你放屁,”杨智综沉声打断他,“老子手心长了个水泡就疼得龇牙咧嘴,你这都破皮流脓了你跟我说不疼?”   殷谦在一旁默不作声,伸出指尖探进水内试着温度,用手端起铁勺,抓住陈朔安的手将温水淋在他血迹斑斑的伤口上。   陈朔安疼得弹跳一下,却被杨智综按住身体。   温水冲开破烂的皮肉,将里头积着的血丝脓水尽数洗净,皮下暴露的新肉重新泛起鲜红的热血,那上面浮着的大片铁锈也随着水流滴落在草地上,溅起气味厚重的新鲜血水。   杨智综松开手下疼得痉挛的瘦弱身体,转身往营帐里走,去寻洁净柔软的纱布。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火光滔天的战场,不禁对着陈朔安叹息一声。   “你往后几天,就安生等着王爷亲自伺候你吧。” 第81章 初见   天将破晓,一呼一吸间能清楚看见从嘴中吐出的炙热白雾。   赵岚越衣衫褴褛,狼狈不堪,面上却不显疲惫之态。   她跟在赵志强的身后,策马疾驰,高高束起的马尾随风飞扬,在空中划出一道飒爽利落的弧度。   朔北军正按着太子元祁提供的边防图向着匈奴境内出发。   他们这场仗赢得漂亮。   珩王身先士卒,带领朔北军拼杀出一条血路,日逐王巴尔斯陨落,匈奴的五名都尉皆死于元让之手。   沿途景色萧条,初晨的雾气浓厚,太阳隐在厚重的云层中,整片原野是雾蒙蒙的灰。   赵岚越的心跳震若擂鼓,炽热的肺腑中只装着一个人。   马蹄下踏着的大道赵岚越很是熟悉,这是她经常策马飞奔跑去找琪琪格的那条路。   琪琪格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孩。   她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向赵岚越的时候静得像是匈奴境内最纯洁的湖。   她们相识于两年前的冬天。   “姑奶奶,你这又是要干什么去?”   天色将亮,空中飘下鹅毛般的大雪,旋转着落在湿滑的青石地面上,转眼间消失不见。   江忠站在府邸大门前,转过身子正巧看见牵着云帆往前慢走的赵岚越。   他的腋下夹着他亲儿子,那臭小子滑头得很,趁着他爹和赵岚越说话的功夫溜了下来,转眼就被江忠发现,一脚踹在地上被迫摔了个狗啃泥。   赵岚越睨了一眼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扬起长眉高声道:“我要去练枪。”   江忠得了平定侯的命令,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小姑娘进了军营,苦着一张大胖脸劝道:“姑娘家家玩什么枪舞什么刀?你爹不许你去,咱听话啊。”   说罢将倒在地上的儿子捉起来,看面上的神情像是生无可恋。   “儿子,我喊你爹成吗?这书我真的求你去读,要是去迟了你娘今晚得杀了我。”   江秩胡乱摇头,妄想躲开他爹的钳制,嘴里大喊:“我不想念书,学堂的夫子总是不允许我画画!我才不去!”   赵岚越在一旁抿紧唇,皱紧了眉头,利落地翻身上马。   “逼他做什么?他对念书又不感兴趣。”   赵岚越骑在马背上看着江忠,这女孩的眉眼英气俊朗,竟是极为锋利的轮廓。   “我爹总是要我好好待在家里学做女红。”   “可我喜欢练枪,便不会去学。”   她左手急勒缰绳,在灰蒙的天色中策马飞奔,瘦削挺拔的身影转瞬间消失不见,少女清脆的嗓音穿透清晨的雾气落在街上似有回响。   “再见江叔!”   晨光乍现,赵岚越骑着云帆在广阔的原野上漫无目的地跑。   军营绝对去不得,肯定会被爹揪着耳朵骂回家。   她迎着烈风,面上露出一个无畏放肆的笑容,乌黑的发丝尽数飞扬,竟向着前方飞驰而去。   ……   琪琪格近日总是填不饱肚子。   在物资贫瘠的冬天,琪琪格的爹娘绝对不会允许她多吃一口饭。   她真的没有办法了,趁着他们不在家,翻箱倒柜地搜出来一个香喷喷的粗米馍馍。   琪琪格不敢待在家里吃,她怕被发现,怕被他们打得在夜里翻来覆去疼得睡不着。   “真是讨厌的坏天气。”   她手里藏着馍馍,蹑手蹑脚地跑出去,嘴里嘟囔咒骂着。   “我一辈子都不会喜欢冬天。”   琪琪格蹲在雪地里,手里的馍馍因她过分紧张地抓握而被捏成一团,这珍贵的粮食变得硬邦邦的,吃在嘴里硌得牙齿生疼。   但她毫不在意,小心翼翼地小口吃着,竟意外从中品出了一股诱人的甜味。   脚下的雪地传来轻微的震感,琪琪格惊得弹跳,囫囵吞下方才舍不得吃的馍馍,那粗粝的食粮艰难入喉,她一瞬间被噎得面色发紫,连站起来逃跑也未来得及。   赵岚越骑至她的身前,因马蹄奔腾而纷扬的雪花飘舞,落在了琪琪格纤长浅淡的眼睫上。   她解下手中水壶,自上抛给噎得在地上翻滚的琪琪格,看着她格外深邃立挺的五官,嘴里嘟囔着:“胡人?难道这就是匈奴边境?”   琪琪格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只管拧开水壶上的木塞,咕噜咕噜地喝起来。   入喉的是烈酒,她被呛得咳嗽起来,整张脸涨得通红,张大嘴用力呼吸。   琪琪格抬眼瞟着马背上的赵岚越,渐渐缓过神来,她眸中精光微闪,指尖轻蹭那包裹在水壶上的珍贵鹿绒皮。   它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琪琪格矫健地翻身站起,将水壶仔细护在怀里,像一只狡黠的兔子飞驰疾跑。   赵岚越微皱眉头,手中长枪掷出,钩住琪琪格单薄的衣襟,想着将人带回来。   琪琪格迅速低头,从赵岚越的枪下溜走,迅速遁地,长腿扫起一大片新雪,白茫茫的一片瞬间糊满赵岚越的眼睛。   她兴奋起来,手掌拂开面前的雪花,用生涩的胡语扬声喊道:“姑娘,你陪我打一场,这水壶我送给你!”   琪琪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奇怪的女子,好奇地歪了歪头。   她眨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就这么直直望进赵岚越专一炙热的眼睛里,重重点头:“好。”   冬日的阳光温和,照得整片雪地洁白又亮堂。   赵岚越揽住琪琪格的肩,将迅速落败,快要坠地的她整个捞起。   “按照约定,这个水壶是你的了。”   赵岚越一身红衣,眉眼温和,抬手拂开因打斗而落在琪琪格鬓边的星点草屑,又从衣襟里掏出一只玉簪,轻柔插进她凌乱的青丝间。   “你很漂亮,这支玉簪我也想送给你。”   琪琪格在深夜爬上破旧木房里的草床,看着从木墙透进来的皎洁月光,温柔地打在腐朽潮湿的地板上,她冻得通红的手里还紧捏着那毛绒绒的水壶,不禁有些出神。   我不会把这个水壶卖出去的。   琪琪格缩进黑暗的床角,环抱住自己的膝窝,用脸轻轻蹭了蹭柔软的鹿皮,兀自轻笑起来。   她决定从今以后最喜欢冬天。 第82章 过往   琪琪格开始频繁地往边境跑。   有时是徒步往那边去,便走得不远。   草原萧瑟辽阔,赵岚越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她。   她会带着琪琪格在原野里策马奔跑,凛冽的寒风带着她身上的清香吹进琪琪格的鼻尖,琪琪格会趁着这个时候偷偷深嗅,然后记住这个味道。   她会用纤长的指节从琪琪格的发间穿梭,梳理她营养不良,干枯毛躁的头发,会因此而心疼她,每次见面总能带好多朔北独有的吃食,琪琪格便觉得那比耗牛肉干还要好吃。   她会一笔一划带着琪琪格在地上用大荣文字划出她的名字,说她的名字很美,读出来是像花朵一样漂亮的意思。   然后在一旁写上方方正正的“赵岚越”,教她舌尖抵住牙齿,温柔听她生涩笨拙的发音。   她会为琪琪格生了冻疮,疼痒难耐的手涂药,会将那双红肿丑陋的手放进衣襟,会用体温温暖她。   那可是赵岚越,是一位飒爽的姑娘,竟也会为了她偷偷在夜里学最不喜欢的女红,织出一双全天底下最漂亮,最柔软的手套。   她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等在昏暗寒冷的草原,一见到她便从怀中掏出那双技法拙劣织成的手套,然后难为情地笑道:“请不要嫌弃它。”   琪琪格自出生便从没被这样温柔对待过。她爱屋及乌,喜欢上了原野对面的每一个中原人。   赵岚越爱着朔北,琪琪格便也爱上了朔北。   她因着赵岚越,对朔北充满向往。   那似乎是一个温暖的冬日,琪琪格偷偷牵走家中的马匹,第一次踏上了前往朔北主城的路。   这次换她去找赵岚越。   沿途的景色算不上好看,但琪琪格满心欢喜,觉得照在身上的阳光比往日都要舒服。   前方巍峨的建筑越来越清晰,比自己身处的边陲小镇漂亮太多。   琪琪格兴奋地喊叫起来,闭上眼感受着吹在脸上的风,张开双臂,想环住这座赵岚越深爱着的城。   “做什么呢!”   赵岚越策马骑至她的身前,一件大氅劈头盖脸地包裹住琪琪格单薄的身形,脸上挂着笑,带着她的马掉转头,一起往更远处奔跑。   琪琪格跟在她的身后,摇头晃脑地哼着歌。   “我爹终于答应让我进军营学枪了。”   赵岚越回头看她,面上是遮掩不住的欣喜,眼底盛满了阳光,耀眼得像是从天上下凡来的仙子。   琪琪格听懂了她日渐熟练的胡语,打心眼里为她感到高兴。   她琥珀色的眼睛笑得弯起,右手冲着赵岚越比了个大拇指。   赵岚越朝着她笑,放声说着:“你跟我念。”   琪琪格闻言重重点头,严阵以待。   “琪琪格。”   赵岚越吐字清晰,清秀的眉眼舒展开,勒停马匹,就这么望进她纯净的眼睛里。   琪琪格偷笑起来,觉得这简直太简单,这几个字赵岚越已经教了自己很多次了。   她将脸扬起,自信地高声喊着:“琪琪格!”   赵岚越解下身上背着的白色布包,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继续念着:“恭喜。”   “恭喜!”琪琪格也跟着她停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赵岚越。”   琪琪格倏地安静下来,声音放轻,像是格外喜欢这几个字,珍视般地念:“赵岚越。”   她很聪明,循着记忆中的发音再次重述。   “琪琪格恭喜赵岚越。”   赵岚越朗声大笑:“谢谢。”   她将手中的布包递给琪琪格,说道:“今日是新岁。”   琪琪格慢慢地将布包拆开,露出了里头崭新的红绒衣和一个鼓囊囊的荷包。   衣服上头覆满了软和的貂绒,看起来就让人浑身热乎。   “穿新衣,贺新年。这是大荣的习俗。”   “荷包里的是压岁,祝愿琪琪格来年喜乐安康,岑静无妄。”   赵岚越看着一脸惊喜的外族少女,色彩鲜艳的衣裳在阳光下也映得她的脸红扑扑。   她看着琪琪格的笑容,心间无端轻快起来,像是有一捧柔软的云朵托着自己往天上飞。   赵岚越倏地笑出声,向她道贺。   “琪琪格,新年快乐。”   琪琪格攥紧手中的衣物,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轻柔触感,开心得成了一个真正的小孩,只会笨拙生涩地一字一句跟着念。   “赵岚越,新……年快乐!”   ……   这是一个仍覆着细雪的春天,朔北边境来了一批大荣的先生。   琪琪格喜欢中原人,便总会忙里偷闲跑去听他们讲课。   她坐在破旧的木椅上,琥珀色的眼睛认真盯着台上的夫子,认真地学习咬字发音,勤苦地练习勾折点捺。   她现在能写出格外漂亮的三个字。   赵岚越。   足足有二十八画,但琪琪格不嫌麻烦,她很喜欢。   可能是她平日里太过努力,有一位姓陈的夫子便总是表扬她。   琪琪格心里欢喜,觉得中原人都个顶个的温柔良善。   而她在一个寒冷的雪夜帮助了那位漂亮的夫子。   琪琪格在这晚被赶出家门,一个人提着白天骗来的野兔,蹲在学堂破旧的马概前,妄想这里能为她遮蔽一点严寒,却在不经意间看见了跌跌撞撞跑来的陈夫子。   他平日里总扬起的嘴角紧抿,额角冒着冷汗,双目放空,向着琪琪格哆嗦地说:“我,我要马。”   琪琪格搓了搓冻得皲裂的指尖,双眉紧蹙,脑海中快速思索。   夫子这是要去找人。   对,她也要去找人。   琪琪格豁然开朗起来,心中的委屈慢慢消散,面上露出一个笑容:“你肯定不会骑马,你告诉我要去哪里,我带你去。”   北风萧瑟,雪夜漆黑。   这条通往朔北主城的路她比陈朔安还熟悉,他们接连跑了四个时辰,陈朔安进了城,赵岚越出了城。   像往常一样,琪琪格会在第一时间被她找到。   ————   正午太阳高悬,赵志强策马跟在元让的身后,经过这座属于匈奴的边陲小镇。   四周寂静无人声,所见之处都被冰雪覆盖。   “气温回升,这里竟是闹了雪崩。”   江忠一张大胖脸被风吹得成了黑红色,他抬手狠狠搓了一把脸,闷着声音说道。   赵岚越在此时冷得打了个哆嗦,平日里总是闪着光的眼睛无端变得空洞,呆呆盯着远处埋在白雪下的一抹红看。   “麻绳偏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难人,”赵志强狠狠吸了一口气,余光瞥见一旁愣在原地的闺女,扬声提醒,“岚越走吧。”   赵岚越猛地回过神来,转身朝着赵志强回答。   “来了。” 第83章 心中预兆   遵德二十四年春,朔北大捷。   元遵皇帝趁势打压匈奴,为一举奏效,命四位将军率十八万骑兵,前往朔北会同珩王,平定侯。   以祁连太守郑翎为胡月将军,率三万骑兵自祁连西部出发。   前将军赵真骁率四万骑兵,从肃州出发北进。   以后将军韩靖为蒲飞将军,率三万骑兵自晋阳出发,北进匈奴。   龙骧将军白震奇挟天子诏令,率领精兵八万,以作万军统帅,出京城驰援朔北。   兵马未到,珩王携平定侯之五万骑兵,退守朔北主城,静待支援。   ————   朔北军浅出边境,在两天之内追击匈奴败兵,于第三天凌晨将其全部绞杀,大获全胜。   已是末春,正午的太阳耀眼,赵志强抬手盖在眼睛上方,遮挡自空中射来的刺眼光亮。   江忠跟在他的身后,提了点速度,身子微微倾斜探过去:“王爷人呢?”   赵志强老神在的睨了他一眼,面上挂着了然的笑,好心解释:“归心似箭,天刚亮就走了,我估摸着现在离咱们得有四十多公里。”   江忠惊得瞠目结舌,很是佩服:“白昼连着黑夜,王爷愣是一会儿也没休息啊?”   “神人,真乃神人。”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感叹年轻真好。   “珩王勃然英姿,颇有帝皇气势。此役身先士卒,运筹帷幄,带领朔北军直戳敌人腹部,竟是比太子还要威风几分。”   前锋参领田骏行至赵志强身边,满身煞气环绕,是多年混在边疆的而沉淀出来的气质,在此时竟大咧咧地说出这种话。   赵志强重咳一声,锐利的眼睛瞥向他:“不可妄语。”   田骏这才觉得此话不妥,忙垂头应道:“是。”   赵志强宽大的水练云鹤披风高高扬起,一众兵马盛势凯旋。   ……   这是一座被大雪掩盖的小村。   赵岚越骑着马跟在赵志强的身后,从村落的外围掠过,一双清澈的眼漫无目的地向周围看,倏地想起前几天无意看见的,一抹点缀在洁白雪地里的红。   她皱紧眉头,心脏却突然狂跳起来,像是神灵感应一般,她重新看见了这抹鲜红的颜色。   那是一件朱红的冬袄,冰雪经过接连几天艳阳的照射,微微露出了埋藏在里面更深的光景。   这做工细致的冬袄上头似乎还镶着貂绒,不过却是脏污不堪,灰扑扑的。   上头还残留着雪水,是被阳光晒干的痕迹,最终结成了乱糟糟的几缕,不复本该有的柔软,支棱着立在衣服上,在微风中抖动。   赵岚越若有所感,像是在寒冬腊月里被人兜头泼了一池子的冰水,冷得牙关都在发颤。   她浑身乏力,倏地从马背上跌下来,整个人直直地摔在地上,伴随着骨头错位的脆响无声落泪。   赵岚越似是疼极了,跌跌撞撞着,手脚并用地往那边爬。   “岚越!”   赵志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忙翻身下马跑到她的身边,想把闺女扶起来,却没料到赵岚越竟像没了骨头一般重重跌回地面。   她目光空洞,平日里总清澈湿润的眼睛此刻噙满了泪水,蕴育着无边绵延的痛苦。   赵岚越五指攥紧,狠狠扣住赵志强坚硬的胄甲,指甲受力脱离皮肉向外翻折,洇出了缕缕鲜血。   她呼吸急促艰涩,眼睛无助地望向赵志强,泪水纷涌而出,颤抖着抓住最后一根可以救命的稻草。   她说。   “爹,我怕……”   赵志强扣住她鲜血淋漓的手往外扮,在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却倏然愣神。   在他陪伴闺女的时光里,赵岚越从来没有说过怕。   她与别家的小姑娘不同,从小就喜欢些在旁人看来挺吓人的东西。   比如爬虫异鸟,又或是长枪利刀。   赵志强有时候会在侯府庭院练枪,赵岚越会悄悄跑到他的身后,学着他的脚下走势与手上动作,小小年纪学得竟有模有样。   他发觉了便会将赵岚越抱起往空中抛,面上笑着,嘴里毫不吝啬地夸奖:“我闺女就是厉害!”   “是个当将军的料!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赵志强隔三岔五地带着赵岚越往军营里跑,他咯吱窝下钳着个不到六岁的小姑娘,便总能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赵岚越十二岁那年,匈奴细作在雪夜潜入军营,意图窃取朔北布防图。   她身体还没抽条,却能拿起一把比她还高的长枪,在被匈奴人挑断左手的手筋后,咬牙拼死将其杀得铩羽而归。   那晚赵志强一夜未睡。   他和江忠守在赵岚越的房门前喝酒,赵志强一缸接着一缸,是不要命的喝法。   江忠自踏入庭院的那刻起,便从没听到房内传来一声痛呼。   院内静谧无声,万物归宁。   可江忠知道,赵家姑娘还在里头吐着血,手筋尽断,命悬一线。   赵岚越疼了醒,醒了又昏,愣是一声痛也不喊。   江忠伸出手拍了拍一旁埋头苦喝的赵志强,抬眼望着天空中高悬的明月,口中呼出的热气在一瞬间结成冰晶,朦胧地落在他粗糙的脸上,透过皮肉泛起一阵阵刺骨的凉意。   “你闺女是个厉害的。”   “一定能挺过去。”   ……   赵志强从此再也没带她进过军营。   赵岚越不解,愤怒,便日日都因此事和父亲吵架。   可平定侯说来说去就那一句话。   “姑娘就得好好待在家里学女红,别一天天净玩些什么枪啊,刀啊……”   赵岚越不气馁,不让在军营里待便偷了家里的枪,骑了赵志强的马溜出去练,然后又被赵志强揪着耳朵逮回来。   如此七年。   平定侯的拳拳慈父心赵岚越毫不领情,倔得跟头驴一样每天雷打不动地跑出去练枪。   赵志强没了办法,满心无奈,苦泪纵横全脸,终于在她十九岁的除夕当晚松了口。   赵岚越双膝跪在平定侯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立下了顶天立地的誓言。   “我赵岚越此生谨遵父母教诲,愿横刀跃马,不辱将门使命!”   “愿笑驱锋镝,长守山河宴然!”   她从来不怕。   五岁那年被赵志强带着,无意间滚下马,摔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不怕。   七岁那年在营内看别人耍长枪,枪尖直戳她的眼睛,刮烂了她的脸,鲜血喷涌染红双眼,她那时候也不怕。   十二岁那年被人挑断手筋,打得在地上吐血不止,性命垂危时她还是不怕。   身为女子,带兵夜袭匈奴,奇招迭出,在将人斩于马下,却遭嘲笑羞辱时仍是不怕。   孤身一人,不着胄甲,引敌深入我军包围圈,身后冷箭万千,烈火烧至胸前,她也未曾说过一句怕。   如今在这和煦的春风里,赵岚越浑身却是冷得刺骨,声嘶力竭,终于成了一个真正脆弱怯懦的姑娘。   她说她怕。   赵志强蹲下身,手握住她的脚踝,用力将骨位掰正。   他连拖带抱地把赵岚越扶起来,宽厚的手掌贴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往朱红冬袄的方向推。   那浑厚有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有破釜沉舟般的力量。   “去吧岚越。”   “爹在这里,你不要怕。” 第84章 死亡   “要打仗了,你会害怕吗?”   赵岚越牵着琪琪格走到风口处,看着远方因劲风被吹得层层迭起的草浪,轻声问道。   琪琪格将头靠上她的肩,舒服得微眯起眼:“不怕。”   她软得像没了骨头,整个人攀附在赵岚越的身上:“在我们这里,想要活着真的很难。”   赵岚越站直,默不作声,静静地听着。   “我们太穷啦。”   “一年没有四季,冷得好像只有冬天。”   “土地贫瘠,能种活的作物也不多,最常见的就是小麦,天天吃的都是粗粮馍馍。”   “寻常人家里最值钱的就是牛羊马,两年也不见得能吃上一顿肉。”   琪琪格吸了吸鼻子,抱紧怀中赵岚越送给她的胭脂:“往北方走更穷苦,听爷爷们说,那儿连水也没有。”   “所以呀,他们要活就得抢。”   “抢食粮,抢金银,抢土地。”   “最富饶的地方就是他们的目标,那大荣可太好了。”   “但大荣的子民们也要活呀,在利益面前没有谁会让着谁。”   琪琪格的乌发被赵岚越攥在手里拨弄,她琥珀色的眼睛满是向往。   “但我看到了朔北,那里有青青的草地,有成群的牛羊,有车马,有烟火……”   她倏地从赵岚越肩上直起身,兴奋地扬声道:“京城呢?江南呢?会不会更加漂亮?”   赵岚越望进她雀跃闪亮的眼睛,定定地开口:“会。”   “这些地方比朔北还要漂亮富饶。”   “京城的长安大道不分昼夜,香车高楼熙熙攘攘。内城数家灯火通明,熠熠灿若天宫星辰。”   “江南江水如画,山川带雾,青石长阶铺就寻常小巷。古镇乘蒲舟,春燕轻呢,小桥流水。”   “天呐。”   琪琪格不敢置信的惊呼,光是听见便觉得美得要命。   赵岚越微微笑起来:“大荣美丽的地方实在太多,我们寸土不会让。”   “但只等尘埃落定,”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琪琪格的眉心,斟酌着开口,“我想带你去看这大好河山。”   “你愿意吗?”   琪琪格屏住呼吸,深邃的眼窝中漾着一双琥珀般纯净的眸子,在认真看人的时候便显得郑重又珍惜。   “我愿意。”   ……   雪崩过后冰雪坚硬,赵岚越拼了命的挖,本就翻折的指甲盖在激烈动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鲜红渗血的嫩肉。   她飞身往雪里扑,用身体撞开地面上覆着的雪包。   赵志强狠狠摸了一把脸,带着人一起撬着这坚硬成块的冰雪。   当掀开这一小方被大雪覆盖的天地,赵岚越便看见了雪下被掩埋的真正光景。   她用渗血的手指去触碰雪中凝固了的乌黑血块,艳红与黑紫在一片雪白中对比尤为强烈。   一个妇女的尸体将琪琪格,连带着她怀中的小孩紧紧包裹,在冰天雪地里僵成一团坚硬的尸块。   赵岚越疯了一般的扑上去,将那一团尸体拥入怀中,眼泪顺着皲裂的面颊蜂拥而出,滴滴砸落在琪琪格青紫的脸上,转瞬间又消失不见。   她双膝跪在地上,将尸体压在身下,双手颤抖又无助地在琪琪格紧闭的眼睛上摩挲。   赵岚越好像再也看不见那一双琥珀色,却比匈奴境内最干净的湖还要纯洁的眼睛了。   她无声地落泪,竭力般瘫倒在地。   “怎么办……”   “怎么办啊……”   ————   一阵天旋地转。   琪琪格怀中紧紧抱着木匣子,身体毫无知觉,只能听见有什么液体滴落在雪间,发出融化一般的簌簌声。   她埋在冰雪之下,嘴唇被冻得乌紫。   耳边传来微弱的婴孩哭声,她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却什么也看不见。   “琪琪格,你醒了吗……”   这是一道极其虚弱的声音,是邻居大娘乌日娜,离得不远,好像就在耳边。   她们的头顶横着几道坚实的房梁,被暴雪冲塌掩埋在此处,支撑起沉重的雪块,搭建起了一个神奇又脆弱的庇护所。   琪琪格手脚冰凉,僵硬地挥动着四肢往乌日娜那边爬。   “琪琪格……”   乌日娜轻喃,无力的手推了推身旁的婴孩:“哄哄他……”   琪琪格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终于找到地上的婴孩,仔细安置在怀中轻晃。   她迷茫地往四周看,正对上一双憔悴的眼睛。   乌日娜竟是头朝下,身子朝上,就这么直挺挺地挂在房梁上,身体古怪地翻折扭曲。   琪琪格再也忍不住了,恸哭起来:“婶婶……”   她双膝跪地,支起身子,腿上的木箱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音,混着她的哭腔在雪道里幽幽回响。   “别怕……”   “我不怕,”琪琪格狠狠擦了一把脸上冰凉的泪,一只手揽住小孩,一只手摸索着打开木箱,取出其中好好放着的朱红冬袄,将其紧紧裹住婴孩颤抖的身体,壮胆般重复,“我不怕。”   乌日娜听着她动作间发出的声音,发出一声痛苦艰难的轻笑。   “琪琪格从来不是一个坏孩子,你勇敢强大着呢 。”   琪琪格颤抖着呼吸,感受乌日娜的手指覆在自己脸上轻轻安抚,眼泪再一次纷涌而出。   她其实怕极了。   她怕死,怕再也见不到心中的赵岚越,怕不能看见京城亮如白昼的星火夜间,怕不能瞧见江南淅淅沥沥的温柔雨天。   琪琪格眼中噙满泪水,伸出手往顶上抠挖,坚硬的冰雪牢牢附着在上面,她的指尖传来阵阵刺痛,血液顺着手腕流进衣服里。   她像是不知疲倦,就这么一直机械地挖着,密闭的空间里窒息感逐渐加强。   但琪琪格不想放弃,她有牵挂的人,便不想死。   直至房梁突然断裂,二次雪崩致使这片庇护所塌方落陷。   琪琪格的头承受着恐怖的压力,一瞬间被压得整个人往下趴,她在一瞬间将婴孩护进怀里,僵直的腿重重磕在地面,新雪涌进肺间,窒息使得她在这片越发狭隘的甬道里痛苦翻滚。   乌日娜挣扎着从房梁上滚下,跌落在琪琪格身边,身体扭曲疼痛,却咬紧牙关将人拥进怀里,拍打着琪琪格抽搐的身体。   乌日娜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她的脸上,与琪琪格面上未干的泪痕交融混合,流进了琪琪格的嘴里,苦得人想放声痛哭。   “完了,琪琪格,又是一次雪崩……”   琪琪格在安抚中平静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灰黑一片。   她窒息感强烈,头部传来充血般的疼胀。   琪琪格费力伸出手在木箱里摸索,却被里头尖锐的瓷片划得鲜血淋漓。   “我还没用过呢……”   那装胭脂的罐子已经被摔得四分五裂,她的指尖混着血迹,摸出一片滑腻的脂膏。   琪琪格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她蜷缩起身体,像是失去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哭得头昏脑胀:“第二次雪崩了……”   “好难挖啊,活着好难……”   她的手指因窒息而剧烈痉挛,但仍颤抖着将脂膏抹在自己唇间,在嘴角划出一道鲜红的印记。   “婶婶……”   “我好看……好看吗?”   这么黑,哪里看得见呐。   乌日娜将她紧紧抱住,粗粝冰凉的手掌住她的后脑勺,轻轻抚摸着。   “好看,琪琪格漂亮得像朵花儿一样……”   琪琪格嘴角噙着一抹笑,肺部细雪堵塞,现在连咳嗽也做不到。   她闭上沉重的眼皮,浑身暖得像躲进了某个人的怀里。   琪琪格耳边传来巨大震耳的嗡鸣声,恍惚间看见了那一天的赵岚越站在风口处冲着自己笑。   她说。   “你愿意吗?”   我愿意。   我生生世世都愿意。   琪琪格慢慢阖上眼。   她在一个温暖的春夜,长眠于铺天盖地的雪间。 第85章 清乐   “王爷!”   府邸管事的嬷嬷端着一碗药,急匆匆地从膳房里出来。   她正好在去往陈朔安厢房的庭院里碰见了元让,就这么一眼差点没把一颗胆给吓出来。   珩王身上溅满了脏污,面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深色战袍上绣着的祥瑞麒麟染了血变得狰狞暴戾,远远瞅见当真是凶神恶煞。   他步子迈得很大,边往院内走边解着身上的胄甲,像是等不及要洗漱去见什么人一般。   元让闻言没往那边看,只是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春光和煦,微风怡人,本该清新的空气中却隐隐传来一股清苦的药味。   元让猛地站住脚,侧头转身,眸子瞬间阴沉下来,紧盯住那管事嬷嬷,像是要将人看出一个洞。   “他怎么了?”   嬷嬷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嘴没把门,一连将肚里积了几天的苦水统统往外倒。   “陈夫子自西城回来后就闹了热病,手上的伤口烂得厉害,别说药了,就是一滴粥也喂不进去!”   染了热病,身体受伤,未曾进食……   元让身形不受控制般地微微摇晃,脚下一个没站稳竟是要跌下石阶。   他的心脏被里头那人紧紧攥着,在这一刻难受得扶墙干呕。   元让眼睛涨得发疼,重重地眨了下眼,猛地将胀痛的脑袋往柱上狠狠地撞。   他依靠这股锥心的疼痛强压下心中不安,颤抖着大力呼吸,冷声道:“药端过来,粥也别落下。”   嬷嬷被他这股疯劲吓得头都不敢抬,跪在地上哆嗦着回答:“回王爷,膳房里一直备着药和粥,现在都在往陈夫子房里送。”   元让再也没理她,解了一半的胄甲被丢弃在长廊里,泛着阴冷森然的寒光。   ……   那会儿天才刚亮,在原野上冻了一晚的百姓跟着赶来的官老爷们回了西城,说是朔北军已经将匈奴骑兵打跑了,让大家安心回去睡。   话是这么说的,西城也确实安全了,就是那环境属实糟糕。   不是这家的房梁着了火,住不了人,就是那家的院子塌得彻底,死了畜牲。   整个西城乱七八糟,所有人围着衙门闹得不可开交。   西衙门建在了西城,也是个可怜的受害者,门面整个烧了不说,养着的几十多匹好马留在马概里没人管,概里的干草被火一点,就这么一燃,马也是死得干干净净。   陈朔安在西城忙得热火朝天,帮了这家又赶着去那家,竟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烧昏了过去。   他心里牵挂着元让,本意是想着自己忙一点便不会再有空胡思乱想,这下脑子直接烧成一团浆糊,难受得张口闭口全是元让。   陈朔安两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这才来了朔北几个月,又是风寒又是发烧,病痛接踵而至,整个人被折磨得去了半条命。   他胃里翻涌难受,疼得从噩梦里惊醒,将自己整个蜷缩起来,小臂捂住绞痛的腹部,暗自咬牙忍耐。   陈朔安当真是吃不下一点东西。   吃了吐,吐了又逼着自己吃。   他烧得浑浑噩噩,越发肯定自己就是比姑娘家还脆弱。   陈朔安心里无端有些委屈,一点儿也看不起现在的自己。   他大抵是被元让惯得骄纵了,亦或是发热烧坏了脑子,竟为着生了一场病而责怪起自己来,还因此掉了一整晚的金豆豆,难过得昏天暗地。   “元屹川,元屹川……”   陈朔安胃里空荡,身体紧紧地蜷成一团,失神地呢喃着。   他的手上包裹着纱布,动作间不可避免地剐蹭伤口,疼得他打了个冷颤,意识再次变得模糊。   元让进了门,看见躺在床上缩成可怜一团,烧得不省人事的陈朔安,双目变得充血赤红。   他像是突然不会走路了一样,同手同脚地踱过去,双膝跪在床边,怔怔地看着陈朔安万般难受的睡颜。   元让胡乱地将手往战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伸进湿热的褥子里,捉住陈朔安火热潮湿的手腕。   纤细,脆弱,皮肉下的脉搏微弱,似乎不用力都能将其折断。   元让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包裹着陈朔安掌心的纱布,竟没有勇气把他的手带出来,将上面的伤口看个清楚。   他在地上跪得笔直,痛苦得将头抵在坚硬的床沿上。   心疼难耐的泪水顺着脸颊落在了地面,漾开了温热的湿痕。   元让的声音嘶哑难听,不知道如何缓解陈朔安身上的疼痛,也不知道怎样排解心中的苦楚。   自己离了他才两天。   他终于没了办法,只能哽咽着开口,颤抖的声线中充满了无助。   “陈清乐,你杀了我算了……”   陈朔安陷在了梦境里,若有所感,用力回握住元让骨节分明的手指。   指节暧昧交缠,隐在了厚重的棉褥中。   ……   陈朔安做了一个冗长纷杂的梦,梦里似乎有着十五岁的元让。   这是一个夜晚,房内烛火昏暗,氛围压抑。   元让一个人孤坐在书案前,似乎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轻轻地走过去拥住元让的肩膀,将整个重量压在元让的肩膀上。   陈朔安好奇得很,探出头往桌上瞧,可那纸上的字迹模糊一片,让人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疑惑极了,身子凑到元让面前,鹿眼望向他微垂的眼睛,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呀?”   元让像是看不见他一般,凤眸死死盯住手中字迹模糊的信纸,只有眼中盈满的泪水无声滑下。   眼泪顺势砸进陈朔安的衣襟里,烫得人心间发疼。   他呼吸一窒,手忙脚乱起来,心疼地用手去擦元让眼睫上挂着的泪珠。   “屹川别哭啦……”   可那眼泪却是止不住似的越来越汹涌,滴落在地上竟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陈朔安猛地惊醒过来。   他的意识逐渐回笼,心有余悸地呼出一口气。   房内点着烛火,是和梦里一样的昏暗压抑。   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没醒,直至感觉到腹部有一只温热的大手覆在上面抚摸按压。   陈朔安困顿地转过头,苍白的唇角在此刻接住了一滴从上落下的滚烫水渍。   湿热,微咸。   是眼泪的味道。   一瞬间现实与梦境重合,陈朔安疲倦地闭上眼。   元让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醒了?” 第86章 病痛   陈朔安指尖微微蜷曲,思念犹如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   他真是什么也顾不上了,眼中蓄满了泪水,双手向下轻轻捧住捂在自己腹部的那只手,堵了好几天的鼻子在这一刻嗅到了浓厚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吗?”   陈朔安声音哽咽沙哑,是被粗粝的沙石磨砂过后的质感。   “你说话……”   元让的肩膀在昏暗的床帏上投出一道黑色剪影,他似乎是微微偏过头,漆黑的眼眸紧紧盯住床上的人。   “没有。”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随后再也不说话了。   室内归于一片沉默。   元让不会骗他的。   陈朔安眷恋地,充满信任地用身体包裹住元让伸进被褥里的手,无知觉地细细摩挲着。   唇角还残存着一抹苦涩腥咸的味道。   他迟钝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这从小便冷情冷性的珩王确实是掉了眼泪。   陈朔安吃力地抬起手。   细弱暇白的手腕穿过薄薄一层床帏,轻轻贴在了元让的脸侧。   “不哭,我不疼。”   元让鸦羽般的长睫垂下,漆黑的眼眸无机质地锁定陈朔安手心处覆着的纱布上。   那洁白轻盈的布料在此刻化作了吃人的妖兽要将他吞噬。   他脸上未干的湿痕被陈朔安细细擦净,直挺的鼻梁被柔软纱布缓慢摩挲着。   元让轻嗅,在这一方天地里捕捉到了来自陈朔安的血腥味。   他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全身不可抑制地发抖。   “你亲亲我,亲亲我好不好?”   陈朔安天真纯粹地像一只生活在林间的小鹿,单薄瘦削的身体侧过望向元让,鹿眼盛满了他。   “不可以,”元让忍耐地别开脸,躲过他的触碰,“我现在很脏。”   陈朔安的体力正在急剧消耗,他一鼓作气地撑起身,打算来个出其不意,势必要在此刻得到一个吻。   他细瘦的腰身被元让单手擒住,那人掌心滚烫的热度穿透轻薄的里衣肆意舔舐肌肤。   元让在他额间落下一个亲昵安抚的吻。   “清乐如果不想睡了,那先喝点粥好不好?”   他克制地沉下声音,从进府听到陈朔安几日未曾进食便滋生的恐惧牢牢攥住了他的心脏,稍稍一想便是剔骨抽筋般的疼。   元让宽大的手掌紧紧贴在陈朔安腰侧,神经质地来回抚摸:“等咱们清乐喝了粥吃了药,就可以亲亲我了。”   “你要乖一点。”   陈朔安不好意思地蜷起藏在被褥里的脚趾,轻轻“哦”了一声。   ……   陈朔安胃部痉挛,刚吃下去的粥在里面翻江倒海地涌。   他难受极了,接连几天未进食的胃抗拒着食物,只想自损地残害胃黏膜。   元让空出手覆在他的上腹,挺拔的脊背在此刻不堪其重地佝偻弯曲,声音嘶哑刺耳:“清乐不舒服了。”   “怎么办。”   他落入了一口粘稠黑污的致命沼泽,深陷其中不得自救,只能疯了一般地喃喃自语。   “怎么办。”   陈朔安蹭进他的怀里,轻嗅他身上冰冷血气的味道。   他夺过元让手中的药碗,皱着鼻子一饮而尽,随后竭力,被元让大力锁进臂弯。   “我没有不舒服。”   陈朔安微微扬手,掌心被纱布尽数包裹,只露出白嫩纤细的指尖。   似乎是没有力气再抬高,指腹没能触碰上元让的眉心,只有莹润的指甲轻轻滑过他的鼻尖,泛起惹人难耐的痒。   “你别担心,”陈朔安全身被包裹在被褥里,唇上一片水光,是散发着清苦香气的药,“去洗澡好不好?我想你上床抱着我睡。”   元让淡漠地垂下眼,黑沉的眸子里看不清丁点神色,像是一座沉默的神祇雕像。   ……   陈朔安羞红了一张脸,悄悄伸出手,撩开了面前的一层薄薄床帏。   宽衣解带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朵里,转瞬间就消失得再也听不见。   陈朔安顾不上此刻正翻涌奔腾的胃,色胆包天,探出一颗脑袋像在观察什么国家机密一般认真。   珩王身材实在是有料。   灯火昏暗,陈朔安眼睁睁看着元让的身体没入水中,传来一声干脆的落水声响。   “把手缩回去,被子里别灌了风。”   “你听话。”   元让的声音骤然炸响在陈朔安耳边,他茫然地歪头,眼神从元让紧实的胸肌上剥落下来,正好对上他黑沉深邃的眉眼。   元让竟是一直在看他。   陈朔安偷看被抓包,迅速从大色迷化身为内向腼腆害羞纯情男大,倏地一下缩回自认为安全可靠的被窝。   潮湿闷热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乏力的四肢微微蹭着绵软的被褥,困意缓缓袭来,陈朔安在一室轻微的水声中陷入浅眠。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又像是只过了十几分钟,陈朔安浑身高热,却是不可抑制地从鼻尖沁出冷汗。   他腹部绞痛,掌心的伤口传来阵阵锥心的麻痒,陈朔安心悸般地张大嘴呼吸,难耐地痛苦低吟。   不出意外的,他在转瞬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只手坚实有力地搂着他,陈朔安便将头死死埋进那还带有潮湿水意的衣襟,透过布料呼吸着存有元让气息的空气。   他挣扎着睁眼,难受地哭泣,胃部抽动痉挛,连带着肚子上的软肉也受罪发酸。   尖锐的痛感如同海啸一般铺天盖地地涌来,陈朔安猛地睁开眼,菟丝花一样柔弱地攀附在元让身上,五指紧攥手下的那片皮肉,将方才入了口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   元让身体震颤,感受着陈朔安四肢不正常的抽搐,眼底像是火山喷发后的灰烬一般黯淡汹涌。   他左手抬起,虎口卡住陈朔安纤细脆弱的脖颈,将人缓缓放倒在厚重绵软的被褥里。   陈朔安的双腕被元让一只手攥实,掌心的纱布被轻柔掀开,双手的伤口在这一刻终于暴露在元让眼前。   元让眼底血色翻涌,死死盯住从他掌心处流出黄色脓水,还未愈合的伤口皮肉翻飞,有些血丝还粘连在被剥落的柔软纱布上。   纱布洁白轻软,被妥帖勤换,但内里却仍是一片恶质。   元让咬破了舌尖,眼睛一眨不眨,声线喑哑破碎。   “拿花椒水来。”   他的嗓子太干涩了,这句话就连紧贴在他身边的陈朔安也听不真切。   元让抬手卡紧自己的喉咙,全神贯注地盯着陈朔安苍白失真的面色,厉声喊道:“拿花椒水来!”   房门外瞬时传来细细簌簌的脚步声。   氛围焦灼,人心不安。   室内昏暗一片,像是凭空生出了数道裂缝,割裂着周围冰冷刺骨的空气。   一道纹丝不动的黑色剪影站在床前,悄无声息地看着陈朔安。   元让倏地弯下腰,含住陈朔安苍白的唇,牙齿叼住软肉细细厮磨,妄想让其重新拥有血色。   他冷硬的面庞隐入黑暗,像是一位坠入凡间的落魄神明,只殷切渴求着实现心中俗念。   他的清乐很快就会好起来。 第87章 陪伴   前来送花椒水的小厮垂着眼,头也未曾抬起,只将玉璧壶妥帖放置在近门的八仙桌上,便在这压抑氛围中疾步退下。   依了珩王的命令,他们不能靠近这房中的锦床分毫。   元让重重吮了一口陈朔安被吃得艳红的唇,眼神阴骘锐利,喘着气缓缓直起身子,走到八仙桌旁将那玉璧壶抓起,又重新坐回床边。   陈朔安侧倚在元让怀里,身体被元让剥离被褥,整个人软趴趴地依偎进他的胸膛。   元让将头凑近,鼻尖死死抵住陈朔安颈间的柔嫩肌肤,埋进肉里痴迷狂热地呼吸。   炙热潮湿,是陈朔安身上独有的香气。   他的双手被元让捉住往床外伸。   陈朔安累极了,因竭力而下垂的头枕在身侧宽阔的肩脊上,身体被整个嵌进元让的胸膛。   元让的一只手从身侧绕过,环住陈朔安的腰,将人捞起紧贴在自己的怀里,又趁势捉住他垂在床沿边那两截细弱清瘦的手腕。   这是一个完全禁锢的姿势。   陈朔安手上的纱布被尽数褪下,显露出掩在其中,流着恶脓的伤口。   他感觉到了空气在伤口上的舔舐,指尖无力地瑟缩一下,抬眼去瞧珩王的脸色。   元让面无表情,只是垂下眸子,鸦羽般的长睫一动不动,直直地望进陈朔安那双充满雾气的鹿眼。   他像是惩罚一般地发狠咬住陈朔安鼻尖,哑声轻喃:“你真是不记疼。”   元让擒住陈朔安双腕的那只手逐渐加重力道,另一只手将壶内花椒水倾泻倒出,尽数浇在陈朔安靡红狰狞的伤口上。   陈朔安疼得蜷起身体,遭了大难似的不住往元让怀里拱。   刺痛,麻木,肿胀。   他眼角洇出的水痕被元让温柔吻净,伤口仍在被花椒水细细冲刷着,但陈朔安不喊疼,苍白的唇死死抿着,手腕不受控制地接连痉挛也不曾挣扎过一下。   “好乖。”   元让却是连眼睫都疼得轻颤,他冰凉的唇下移,舌尖轻柔撬开陈朔安紧闭着的牙关。   随即溢出的是一声难耐委屈的痛吟。   元让紧握玉壶的手剧烈摇晃起来,花椒水淅淅沥沥地洒满一地,溅湿了上头铺着的柔软织皮。   “咣啷——”   玉璧壶被整只丢在地上,壶嘴汩汩流出些许浅褐色液体。   元让重重闭了下眼,稳住心神,将陈朔安揽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   “咱们清乐好厉害,今晚可没说一句疼呢。”   陈朔安重新被元让打包进绵软的被褥里,双手吊在空中被人仔细用纱布裹好,他伤心地瘪嘴,感受着元让极尽温柔的爱抚。   细密的亲吻落在他肿胀的双眼,陈朔安的身体被缓缓放倒,青丝散落在浅色的被褥上,根根缠绵弯绕,越发衬得人温吞柔软。   元让缱绻地瞧着他,如玉的指腹轻轻刮过陈朔安的眉心,克制着呼吸,竭力使声线变得轻柔正常。   “睡一觉。”   “花椒水祛鬼毒消肿痛,清乐明早便能好了。”   他的指尖滑过陈朔安秀气的鼻梁,轻柔抚上那张温软的唇,像是也在宽慰自己一般,俯下身在陈朔安耳边低语呢喃。   “明早一定能好。”   ……   隐约的光线从朱窗外投射进来,将原本昏暗的房间照得微亮。   门外传来脚步的声响,被刻意放得极轻,随后敲响了这扇紧闭的木门。   “王爷,有两位夫子侯在府外候着,说是想探望陈公子。”   床帏随气流拂动,一旁烛台上的蜡烛烧尽,周围落满淡黄色的蜡油,层层包裹住其间被烧得只剩短短一茬的烛芯。   元让缓缓睁开眼,探出一只手贴上陈朔安的额头,随即向下滑动,捂住他睡得绯红的耳朵,轻声道:“清乐和他们有约吗?”   等在门外的嬷嬷闻言迅速回答:“没有。”   她这话音刚落,便立马明白了珩王的意思。   “奴婢告退。”   嬷嬷轻声说着,一路小跑着到府外头赶人去了。   陈朔安现在正睡得香,恍惚间听见了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一双长眉微微蹙紧,迷糊嘟哝:“到……”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有一个吻落在了眼睫上方。   呼吸交融炙热,陈朔安迷蒙着眼去追那近在咫尺的唇。   元让掐住他的脸,微微撤开身子。   怀中人温度正常,再也不似昨夜那般烫得人心生忧惧。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那饱满的肉从指缝间溢出,发自内心地轻笑出声,坏心眼地逗弄陈朔安。   “怎么一大早就耍流氓?你手不疼了?”   陈朔安这会儿还陷在梦里,不怎么清醒,随他怎么掐揉戏弄,只操着一口温软的嗓音回道:“我没有耍流氓……”   “我的手不疼了。”   元让虎口卡着他的软肉,留恋般地微微收紧挤压,凤眸牢牢锁住陈朔安昳丽的眉眼,目光尽情舔舐过他湿润艳红的唇。   “好乖,是不是问什么答什么?”   陈朔安的脸被他肆意搓玩,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说话的声音也含糊不清,瓮声瓮气:“唔,对!”   元让松开钳住他下巴的手,修长的手指拨弄那柔软的唇瓣,转瞬间又按压上那粒饱满的唇珠,轻声问道:“等会儿最想吃什么?”   “嗯?乖宝说话。”   陈朔安这次没有再立马回答了,鹿眼迷蒙地望着元让,陷入了沉思。   像是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他选出了当下最喜欢的东西。   “我要吃辣的,爆辣入炉羊!”   元让静默一瞬,摁着他的腰将人压进被褥里亲了个狠的。   ————   陈朔安被元让捞进怀里,直愣愣地盯着他手里端着的榛蘑牛肉汤。   那汤的颜色是极好看的,棕褐醇厚的液体上还浮着几片黄姜,缥缈的热气随着气流缓缓蒸腾,浓郁的香气逐渐弥漫在室内。   陈朔安呆愣地瞪着眼,出神地问:“辣椒呢?”   元让好笑地吻在他的颈侧,轻声道:“你才退了热,辣的不能吃,羊肉也不行。”   “乖宝听话。”   陈朔安晕头转向地被他哄着吃了一碗热呼滚烫的牛肉,侧身躺在床上咂摸着嘴,觉得嘴里的味道实在寡淡。   元让看着他湿红的唇瓣,凑上去吻了又吻。   锦床内二人青丝互相缠绕,热气像是烧着了陈朔安的眼角,蕴得那处扉红勾人。   陈朔安张开唇微微喘气,望进元让那双黑沉的眸子,看清了其中交错纵横的鲜红血丝。   他裹了纱布的手被元让扣得死紧,只好用柔软的面颊去蹭这人的眼角。   “睡一会吧屹川。”   元让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鼻尖抵住这块软肉眷念地呼吸,感受着他身上温暖的体温,终于在此刻放下心来,沉沉地“嗯”了一声。   微弱的光线从床帏缝隙透射进来,照在了元让的颈侧,亮光随着他强劲的脉搏跳跃鼓动。   施加在陈朔安手腕上的力道渐松,他轻轻地挣开元让的钳制,探出手去温柔摩挲元让的鬓角。   夜里元让覆在他耳边的柔顺低哄从未停止过,陈朔安的耳畔至今仍然残留着他喷洒在肌肤上的滚烫气息。   跳跃在元让颈侧的光线悄然攀至他俊美冷硬的面庞,像是要故意扰人清梦。   陈朔安听着他轻缓平稳的呼吸声,倏地将手轻轻覆上元让紧闭的眼睛。   他蜷起身体紧缩在元让的怀里,恬静安然地缓缓闭上眼,嘴里是极为心疼的柔声嗔骂。   “你个臭倔驴。” 第88章 算账   元让睡得不踏实,差不多每隔两刻钟就会下意识地去探陈朔安额头的体温。   陈朔安拿这人毫无办法,只能用指尖抵住他的额角轻柔按摩,想着让他睡得放松些。   窗外日头渐盛,轻薄的床帏被溜进房的微风吹得翻起数层褶皱,转瞬间又恢复一室平静。   周围静谧无声,无人打搅。   大约只过了一个时辰,陈朔安的手指按得略微酸疼。   他困顿地不肯闭眼,轻手轻脚地凑上去,趁着元让睡觉的功夫在他的唇角偷到了一个吻。   元让意识渐渐回笼,喉结魇足地上下滚动,凤眸略抬,瞧见了陈朔安因心虚而不断颤抖的纤长眼睫。   他从喉间闷出一声笑,将陈朔安的手腕握住,啄吻他裸露在纱布外的苍白指节。   “再亲一下。”   陈朔安被逮了个正着,一时有些无措,觉得偷亲个嘴竟然比数学考十三分还要羞耻。   他对上元让的黑沉的眼眸,视线下滑落在了元让的唇上,随后缓缓凑过去,试探着吻在了他的唇角。   仍是方才柔软的触感,只是更加炙热湿润。   陈朔安被上头的热度烫了一下,撤开身子轻喘。   元让喟叹一声,手向下滑动,掌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抱得腾空,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元让的胸膛宽阔坚硬,他的身体能完整嵌入其中。   陈朔安腰腹微微弹跳,生怕自己压着了他,一瞬间可谓是手脚并用,四肢乱爬。   他想着从元让身上下来,却被这人捉住了左手,裸露在外的肌肤贴上一处温热,腕骨被元让用牙齿细细啃咬着。   陈朔安感受着身下炙热的体温,呼吸都急促几分,脸更是红了个彻底,恨不得无视伤口,直接一拳捶他脸上。   他嗫嚅着小声哼哼,靠着强大的意志力苦苦支撑身体:“你怎么比陈钢炮还烦人。”   元让停下了动作,嘴角噙着一抹笑,左手向下滑托住他的臀,将人捞得更上,面上尽是无辜神色。   “是吗?”   陈朔安的左手被他牢牢攥住,撑在元让身侧的右手终于竭力,软趴趴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元让。   他像是放弃了挣扎一般,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元让耳畔,声音听起来极为无奈:“我很重的。”   元让闻言微微偏头,眉眼下压,呼吸追上陈朔安的唇瓣,与他鼻尖相抵,左手在他的臀部轻拍一下,打得那处软肉轻颤。   陈朔安静默片刻,憋屈地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身上都没二两肉。”   元让眼底郁色翻涌,一只手将他乱动的身体牢牢摁实,右手抚上他的脸颊将人脑袋拨回正对自己。   他的虎口掐住了陈朔安的下巴,大拇指拨开了那双紧闭的红唇,又将其探入身上人高热紧致的口腔。   “伸出来。”   陈朔安的腰腹肌肉猛地收缩,颤颤巍巍地探出一点湿红的舌尖。   元让的吻法疯狂激烈,透明的津液顺着唇角落出一条线,又被他尽数卷入喉中吞吃。   陈朔安实在是受不住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元让微微松开些他的唇,阴骘的双眼从他的眼睑处下滑,牢牢锁在陈朔安湿润的唇珠上。   他安抚似的摩挲着身上人瘦削的脊背,吻上陈朔安耳廓边的那粒红痣,低声轻喃:“再过一刻钟给你换纱布。”   陈朔安还没从方才的情境中回过神,闻言开始轻车熟路地卖乖。   “好疼的。”   元让垂眸,就这么一直盯着陈朔安。   他面上看起来淡漠平常,眼底却溢满沉郁疼惜。   陈朔安颈上附着的发丝被元让轻柔抽出捋在身后,略微嘶哑的声音落入陈朔安的耳畔,在他身体好转后开始兴师问罪。   “你倒是知道疼。”   “清乐不妨说一说,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   ————   今日天气好,不到正午温度就升得很高了,西城整条街巷里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被子,被太阳一烘烤散发出温暖的味道。   陈朔安蹲在衙门大门外的石阶上,卖力啃着手里的肉馍。   其实这儿摆了好几张桌子和凳子。   可奈何上面堆满了前几日被大火烧坏的文书,紧凑得容不下陈朔安半边屁股。   他今儿个得帮忙将这些文书重新誊录一遍。   陈朔安埋头吃得起劲,就是感觉喉咙有点干,噎得他一抽一抽。   哼哧喘气的声音越来越近,两只土黄的狗爪忽然出现在他垂下的视线里,还较为欢脱地来回蹦跶着。   陈朔安:“???”   他迷茫地抬头,正好对上大黄滴着口水的鲜红大舌头。   陈朔安了然一笑,十分爽快,当即撕下一半的肉馍递进面前的狗嘴里。   大黄吃得“呼哧”哼气,随后和陈朔安一起噎得一抽一抽。   它舔了舔自己黝黑发亮的鼻子,转过身朝着天空长嚎一声。   一瞬间,有好几只肥硕小黄狗从晾着被子的木杆下头跑出来。   陈朔安乐得连嘴里的馍都忘了嚼,撸着大黄的狗头感叹:“出来混还拖家带口,大黄你可真行。”   ……   杨智综了大老远就瞧见被狗围在中心的陈朔安。   他忙得热火朝天,刚将肉喂进这只小狗的嘴里,衣角就被另一只小狗踩住,为了公平还要提防大黄时不时的偷袭。   杨智综看得叹为观止,凑过去犯贱:“哟,奶孩子呢?”   “你滚。”   陈朔安将手里的馍分完,缓缓站起身,差点被意犹未尽,一股脑贴着他的小狗绊倒。   杨智综赶紧抓住他的手,等这人稳住身形便仔细看他的伤口。   那上头的伤口全都结了痂,有些都已经脱落了,露出了新长出的嫩肉。   “养得挺好,有王爷伺候就是不一样。”   杨智综笑着调侃,从衣襟里掏出一方洁净的手帕递给他:“擦擦吧,喂得手上全是油。”   陈朔安接过帕子擦着手上的肉末,眼睛往他身后扫了一圈,问道:“殷谦呢?”   杨智综像是被酸着了牙:“今天就咱俩忙活这个,殷兄被带着去了军营。”   陈朔安惊异地挑眉,实在是好奇:“去军营做什么?”   “赵将军从肃州领的四万骑兵在前天到了朔北,营里的汉子们思家心切,又苦于不通文墨,便想着让城里的先生们帮忙写几封书信寄给家里人。”   陈朔安闻言点了点头,一股脑扎进书堆里,折腾出一身汗才将两人的空位清出来:“你怎么不去?”   杨智综憋屈开口,像是有些羡慕的样子:“我一大早就去瞧过了,他们都在说些酸不拉几的话。”   “娘子,我这几个月过得都好,你不要太牵挂我……实在忙不过来,家里的田就先搁置一段时间,等我回来……希望爹娘与你一切都好……”   杨智综捧着心口,绘声绘色地模仿。   陈朔安乐得笑起来:“古往今来游人皆思念家乡,更何况是征战沙场的士兵。”   “他们给亲人写书信也能心有慰藉。”   杨智综点头,提起笔在手下干净的书册上誊录着:“不消几日,各路的兵马都能赶到朔北。”“愿此战速胜,众人早归与亲聚。” 第89章 白震奇   衙门坐落在西城主干道,离西城门有五公里。   今日天气太好了,衙内有不少人把凳子搬出来办公,和同僚吵急眼了就开始站起来指着对方鼻子骂。   上了年纪的老翁就这么躺在长椅上,不用盖被,手搭上眼睛,呼噜打得震天响,看样子睡得很香。   周围一片吵闹,但又出奇的和谐。   陈朔安悠哉地抄着书,翻了一页又一页。   杨智综抬眼悄咪咪地观察他的进度,在看到陈朔安左手边垒了一大摞的书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怎么誊得这么快?”   陈朔安的动作卡顿了一下,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被夫子罚抄过的书。   他静默片刻,笑得有些勉强和辛酸:“无他,但手熟尔。”   杨智综乐得趴在桌子上狂笑,陈朔安没工夫理他,冷哼一声,桌下的长腿往杨智综那边狠狠一踹,又继续任劳任怨地往书册上誊录。   他一页还没抄完,远处竟然响起了敲锣打鼓的声音,顺着这条贯穿整个西城的主干道传过来。   杨智综坐不住,闻声立马伸长脖子往四周看,势必不放过任何一个八卦。   敲锣的声音越来越近,人声也越来越嘹亮,陈朔安停下手里的动作,略微抬眸,瞅见了远处骑马飞奔的小黑点。   那人手里提着一口铜锣,光线经由铜器反射,在不远处投下一个锃亮的光点。   “京军已经入了西城门!”   “到衙门这儿只需两刻钟!”   “各位大爷大娘,大哥大姐往道上晒的被子赶紧往屋里收!”   “被子上头可不能沾尘土,这些杆子也别绊了咱军爷们的马!”   他边敲边喊,吼了一路的嗓子略微变得嘶哑,身下的马在一众花花绿绿的被子中歪七扭八地艰难前行。   “小兄弟辛苦了!”   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从一旁飞来的水壶,朝着递水的衙役感激一笑:“不辛苦不辛苦。”   随后擦了一把浮在脸上的汗,水都来不及喝一口,艰难绕过晾着被子的木杆,继续朝着远处疾驰。   “京军已经入了西城门……”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散在风里再也听不清。   方才还在打呼噜的老头一个轱辘跳起来,扛起木杆上的被子就往屋里冲,还不忘提醒没听见消息的街坊邻居。   一瞬间杆上的被子全都被抱走,只留下空荡荡的木杆萧瑟立在阳光下,不消三分钟它也消失在了宽敞的大道上。   陈朔安:“……”   快准狠,现在路上干净得犹如蝗虫过境。   一旁的衙役们卷起袖子,连桌带书抬进衙内,陈朔安看着上头摇摇欲坠的书,赶紧追上去抱下来,帮着往里头搬。   说是两刻钟后才能到,这会儿却是能感受到地面微微的震感,空气中也漂浮着因震动而缓缓上浮的黄尘。   才刚到正午,路边上挤满了百姓,人群中哄闹湿热,个个踮着脚脖子去瞧城门的方向。   衙门前实在是吵闹,杨智综扯着陈朔安的袖子挤进人堆里,不消片刻功夫身上便浮出细密的汗。   人堆里密不透风,陈朔安被推推搡搡挤到了最前头,带着热气的风吹过身体,竟也能透出一丝凉意。   “不是说还要再过两天吗!怎么来得这么快!”   杨智综在他身边艰难出声,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陈朔安闻言抬头去看,似潮水般的黑色骑兵朝着这边呼啸而来,铁蹄踏在昏黄的路面上扬起厚厚尘土。   为首的男人身骑黑马,鬃毛顺着气流向后飞扬,剧烈打在他腹部的轻甲上。   千军万马都跟在他的身后,速度快得像一阵风,马蹄声整齐划一,漆黑的劲衣在阳光下泛起奇异的光泽,人马连绵不绝怎么望不到尽头。   杨智综简直看呆了,挤在人群里喃喃自语:“八万,京军有八万……”   众人突然爆发出阵阵欢呼声,这股振奋的声音顺着耳膜直击陈朔安的心脏。   男人骑着马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这人身材颀长结实,在马背上昂然端坐,万千骑兵跟在他身后急速跟进,猎猎劲风响彻云霄。   “这是京城白家长子,太后的嫡亲哥哥,龙骧将军白震奇!”杨智综激动得大喊大叫,像是要原地蹦起三米高,嘴也张得老大,随后就被热风卷起的沙尘糊满一嘴。   杨智综:“……”   他恨恨地“呸”了一声,憋屈得再也不想讲话。   但陈朔安已经没心思听他讲什么了。   他瞧见了秦仲廉。   青年骑着一匹枣棕色烈马,黝黑的额发随着风梳往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坚毅俊朗的面上尽是洒脱恣意,身姿挺拔得如同一棵劲松,如今领着一队骑兵竟也有了威风凛凛的气势。   陈朔安瞧着马背上的青年,打心眼里为他感到高兴,就连眉眼间也溢出期待赞许的笑意。   “这小子是混出头了。”   杨智综小心翼翼地捂着嘴,生怕自己再吃一嘴沙子,凑过来悄声问道:“哪小子?”   “嚯,那边最帅的那个,就是我好兄弟,”陈朔安抬手指向秦仲廉,怼了怼杨智综的肩膀,迫切想要得到他对于自己好哥们的肯定,“是不是大帅比?”   杨智综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过去,眼睛扫了一圈,最终也没有瞧见陈朔安口中的大帅比。   陈朔安突然扯开嗓子卖力叫唤起来,周遭的空气灼热干燥,如同重回十七岁那年的靶场。   “秦洲野牛逼!”   秦仲廉剑眉斜飞入鬓,若有所感。   烈马飞速掠过人群,马下喧闹沸腾,他却一眼就瞧见了在里头挤得满头大汗的陈朔安。   “听着了!”   秦仲廉笑起来,恣意的剑眉欣喜般地高高扬起,嘴里却是毫不客气地犯贱。   “呆子赶紧回屋歇着吧,可别晒傻了!”   “哈哈哈哈……”   他放肆的笑声越来越远,直至陈朔安视线里的那抹枣棕色也消失不见。   正午的日头实在是烈,空气受热蒸腾着扭曲空间。   陈朔安:“……”   哥们喊你帅比把你装心里,你喊哥们呆比把我踢沟里。   秦仲廉你确实牛逼,你丫给我等着吧。 第90章 我对你的心思人尽皆知   日落西山,鸟倦归巢。   兜头吹来一阵风,陈朔安舒服得将脸从书案上抬起来,额前的碎发随着微风缓缓拂动。   杨智综困得犹如小鸡啄米,额头砸在桌上又瞬间迷蒙着眼抬头。   陈朔安:“……”   这货看起来是在挣扎坚持,但其实已经睡了有一会儿了。   他没再管杨智综,勤勤恳恳地埋头苦抄。   刻在基因里的动作,实在是停不下来。   “!”   陈朔安被杨智综抽搐着踢了一脚,心头火起,正想伸出拳头砸在他那张欠揍的脸上:“睡觉也不安分,是想要我对你施展一些拳脚吗?”   杨智综迅速直立上半身,犹如被班主任逮到上课睡觉一般心虚,手忙脚乱地擦了擦自己嘴角流出的口水。   “王爷来了……”   陈朔安耳尖微动,在他极轻的声音里捕捉到了关键两个字,狐疑地歪头看向门口。   这会儿衙门里没了人,硕大的前院里除了土就是书,到处都残留着被火烧后的焦黑印记,地上还横七竖八地躺着些新砍来的木材,就等着明后两天将衙门好好翻新一番。   元让站在朱红的门边,身量颀长,正冲着自己笑。   陈朔安对上他的视线,手下挥笔的动作不自觉加快,嘴里着急忙慌道:“等等我等等我,这页就差一行了。”   元让勾起唇角,没说话,抬脚避开地上的木材,往陈朔安这边来了。   岂料他还没走出一步,陈朔安马上撂了手里的笔杆子,把手里没抄完的书往兜里一揣,脚底跟抹了油似的往这边跑。   元让看得皱眉:“慢些跑。”   陈朔安哪管这些,头也不回:“杨兄帮我收拾一下,谢谢了!”   他话音刚落,手腕就被元让捉住动弹不得。   元让将他的手抬起来凑到自己眼前,看上头结痂的伤口还是完整,只浸了层薄汗才放下心来。   他将袖中备着的方帕拿出来覆上陈朔安的手背,轻轻擦着上头还未被风干的墨汁,调侃道:“怎么还能沾上这些?你今年满三岁了么?”   陈朔安垂眼瞧着他的动作,乖乖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瘪嘴不满:“你不许笑话我,这应该是方才太着急了才沾上的。”   元让轻笑一声,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   “王爷慢走!”   杨智综连忙站起身轻轻跺了跺坐得发麻的脚,总算找着了一个证明自己存在的机会。   “告辞。”   元让转过眼朝他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朔安闻声从元让身侧冒出头来,朝着杨智综大力摆手,脸上笑得露出两个完整圆润的酒窝:“杨兄再见!”   杨智综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目送这二人离开。   受不了了,有谁可以无缘无故接我回家吗?   ……   夕阳西下,万物归宁,陈朔安垂眼看着因阳光而投射在路面上的修长黑影。   身旁的元让左手上像是提了个什么小东西,方方正正的,坠在他的影子下面悠哉悠哉地晃荡。   陈朔安倏地停下脚步,伸出手拽着元让的衣袖,快步走到他身前,凑过去想要一探究竟。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头顶,他的脸正对元让胸膛,却在此时听见了这人憋不住的轻笑声。   元让伸出手轻轻拂走陈朔安鬓角沾着的纸屑,自觉抬高左手,给他看着手里提着的东西。   “酸枣糕。”   不可否认,陈朔安被一包酸枣糕勾引到了。   他放开揽着元让的手,深吸一口气扎了个标准的马步,仰起脸严肃道:“我手指上有墨,来,请尽情投喂我吧!”   说罢张大嘴,头部呈九十度角仰望天空,依元让这个身高,甚至能看见他内里鲜红湿润的嗓子眼。   元让:“……”   他鸦羽般的长睫微垂,转过头闷笑,揪住陈朔安的后襟将人整个提起来,顺便将他的脑袋也拨正。   “你也不怕呛着。”   元让拆开食盒,修长如玉的指尖捏起淡黄剔透的糕块,递到他面前:“张嘴。”   陈朔安吃得欢快,还非得向元让展示自创的酸枣糕最佳吃法,在嘴里囤了三四块才肯嚼,腮帮子一股一股还有功夫冲元让比大拇指:“这样才爽。”   元让喉结微动,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朔安红润的唇看。   他嘴角倏地勾起一抹笑,忍不住似的伸出手指凑到陈朔安眼前,将手上的糖霜蹭满他的鼻尖。   陈朔安:“……”   他气急败坏地抬手胡乱擦着自己的脸,伸出腿在元让的靴子上狠狠踩了一脚:“元屹川你又犯贱!”   元让再也忍不住似的覆身上去,右手擒住陈朔安细瘦的腰,在他小巧的鼻尖上啄吻几下,开始从善如流地道歉:“对不起。”   陈朔安骄矜地轻哼一声,反过来在他下巴上轻咬了一口:“说对不起没用的,你又不会改。”   元让漆黑深沉的凤眸紧盯着他,随后纵容地笑了一下,垂下头往他肩颈上轻蹭示弱:“那清乐罚我。”   陈朔安被他逗得面上酒窝浮现,摇头晃脑地小声哼唧:“你自己想怎么罚。”   元让将鼻尖埋入他的雪白细嫩的脖颈,痴迷地吸入着其间散发的温软香气。   “罚我伺候你沐浴好不好?”   陈朔安:“……”   我为什么要奖励你?   他双手抵住元让的胸膛将人从自己身上推开,脸上红潮乍起,羞得声音都开始哆嗦。   “元让!”   珩王被他连名带姓地喊也不恼,从喉间溢出一声满意的轻笑,娴熟地伸手给他顺毛。   天色渐晚,不远的前方就是元府,夜风吹拂在陈朔安滚烫的面颊上,也是降不下一丝热度。   他被元让轻声细语地哄着,在此刻生出些怡然舒适的困倦。   陈朔安困顿地想用手去揉酸麻的眼睛,下一瞬却被元让捞住腰,粗粝的指腹缓缓从眼角抚至湿红的眼尾,带出些因睡意而洇出的湿痕。   元让的凤眸浓黑如墨,在这静谧的夜色下俯身含住陈朔安的唇。   陈朔安轻轻闭上眼,试探着伸出舌尖去勾缠元让的舌,良久后被亲吮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轻喘着气被人极尽爱意地舔舐安抚,抬眼却不慎望进元让欲色深沉的眸中。   陈朔安别开眼,抿紧有些发肿的唇瓣,悄悄去看府邸门前笔挺站着的侍卫。   他像是掩盖什么似的伸了个懒腰,左手在垂下的瞬间被身侧的元让捉住十指相扣。   元让微眯起双眼,似是不满他自以为的拙劣掩饰,在他的指节上落下暧昧缠绵的湿吻。   他俯身在陈朔安耳边魇足轻叹。   “清乐。”   “有许多人知道我对你的心思。”   “包括陈太傅,乃至我的母妃。” 第91章 真实   已是春末,窗外隐隐有蟋蟀叫唤,混着夜间呼啸的晚风敲击在陈朔安耳膜。   他将整个身体蜷起来,上半身跟没有骨头似的趴在书案上,借着昏暗的灯光微眯起眼,竭力想要认清纸上被火烧得一塌糊涂的字。   “嘶……”   陈朔安头疼地用笔敲敲脑袋,决定明天找杨智综一起看看。   他搁了笔,将脸枕上手臂,盯着烛台上跳跃的火光看。   “吱呀——”   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轻响。   陈朔安抬眼去看,元让着一身海清色衣袍隐入夜色,窄袖束腰,身量颀长。   他跨过门槛缓缓走近,弯腰看着陈朔安面前的字迹,轻笑道:“写得很好看。”   陈朔安仰起头在元让唇角亲了一下,笑得不那么谦虚道:“也就一般。”   元让追着吻上来,手微抬,广袖挥舞间扇起一股劲风,烛台上的蜡烛瞬间熄灭。   室内唯一的光源消失,陈朔安呼吸急促起来,像是抱住水中的浮木般缠紧元让的身体,纤长细瘦的指尖不可控地揪紧他背后的衣服,被元让按在椅子里掐着腰亲吻。   陈朔安的身体倏地腾空,被元让托着臀抱离木椅。他习惯了元让这么抱着自己,便从不担心会掉下来,软着身子偎进他的胸膛,张开唇承受着近乎暴虐的亲吻。   元让哑着声音喊他乖宝,长腿一迈往门外的方向走。   细密的薄汗生于二人紧贴的肌肤,转眼又被焦灼的热气蒸腾得消散。   陈朔安粘腻的声音自元让怀里响起,闷在他的衣襟里便显得瓮声瓮气。   “你抱着我干什么去?”   元让沉下眉眼细细啄吻他的肩颈,沙哑的声音沾染上了一股逗弄的意味。   “下午不是说好了么?罚我伺候你沐浴。”   陈朔安被他握住的腰部轻微地瑟缩颤抖,不满抗议道:“我已经洗了澡了,你不许……”   元让堵住他的唇,将他的声音尽数吞入咽喉。   他抱着陈朔安大步离开书房,随即松开了他湿红肿胀的唇,无赖闷笑道。   “你陪我。”   ……   陈朔安哭得竭力,指尖嵌进身下绵软的被褥,受不住地哭喊:“我不要……你不要这样……”   他被欺负得狠了也不知道怎么求饶,被诱哄着去亲元让的唇。   元让摁着他的腰,眼底浮出痴迷狂热的神色,疯了一般喊他的名字。   “清乐,清乐。”   陈朔安迷蒙着眼回应他,颤抖破碎的指尖轻轻划过他侵虐意味浓厚的眉眼,随即被捉住落下无数个炙热潮湿的吻。   屏风外点着蜡烛,烛芯没人修剪便烧得岔开几条细线,分散着本就微弱昏暗的火光。   烛台上的蜡油蔓延滴落,晕开了浅淡的炙热痕迹。   床帏内的哭腔变得虚弱崩溃,直至天将破晓,床沿边无力垂下一只布满红痕的手臂,转眼又被抓住手腕拖回,消失在窗外透进的几抹晨曦里。   天光大亮。   今日还没到正午便热得人心里发燥,就好像一夜之间朔北从春到了夏。   元让坐在书房,抄着陈朔安昨晚没有誊完的书册。   府里的管事嬷嬷端着新茶进了门,走近书案,从壶嘴中倾泻而出的热茶落入玉盏,蒸腾出飘渺的浅白雾气。   元让手下不停,眼也未抬,问道:“醒了?”   “回王爷,陈公子还在屋里睡着。”   那嬷嬷直起身子,将手中端着的白瓷壶轻轻搁在桌上:“只是前房的管事给奴婢递了话,说白将军从军营里赶来府上了。”   元让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便将笔搁上笔架。   他漆黑沉寂的眼眸内似有暗波流转,薄唇轻启:“请将军进来。”   ……   元让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握住一只空盏,沸热的新茶注入其间。   “将军请坐。”   白震奇双手捧过元让递来的滚烫玉盏,将热茶一饮而尽。   他面庞坚毅深邃,身形缓缓落入一旁备着的宽大座椅中,声线因吞入沸水而变得略微嘶哑。   “柳尚书依了您的命令在两年前排查京中匈奴奸细,两月前会同亳州县令何随,查到了当年吴权一案的幕后主使。”   白震奇垂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力道大得手背上的青筋缓缓浮现:“吴权将胡人扮作亳州山匪养在深山,依的是五王爷的命令,藏的是叛国的心思。”   元让淡漠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太子元祁在四月前消失于匈奴境内,新单于举兵侵犯朔北边境,屡战屡胜是因为他元臻在营里有人。”   “在陛下拟定兵马驰援朔北之后,元臻急于在朝中煽动新立太子之事,行迹便不再一丝不漏。”   元让用手轻轻抚过纸上被风干的字迹,漫不经心地扬唇,像是对此事毫不关心,倒是问起了元遵。   “父皇最近怎么样?”   “陛下积劳成疾,身体大不如从前。”   元让漆黑的凤眸望向白震奇,眼中一丝情绪也无,平淡得好像元遵是死是活与他无关。   白震奇看着元让与太后如出一辙的锋利眉眼,浑身血液竟沸腾得似要倒流。   太像了。   面上的皮肉像,骨子里的阴狠也像。   他身体有些战栗,方才略微松开的手再一次紧紧攥住,修剪得干净的指甲无意识地陷进肉里。   “临行当晚,太后密召卑职入宫夜谈。”   “东宫无主,三日前,陛下于御书房给太后瞧了册立新太子的诏书……”   “王爷……”白震奇喉结飞速滚动,艰涩的声音从他的喉间逐字溢出,“上头写的,是您的名字。”   白震奇猛地往下跪,右膝盖砸在地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荣二十三万骑兵悉数听命于您,自朔北征发的铁蹄必将踏平匈奴国土!”   白震奇将头重重垂下,浑浊泪珠顺着崎岖的面颊滚落在地,抛却龙骧将军的身份,他也不过是苦苦撑起白家一番天地的长子。   “沽丹已将当年之事尽数告知于我……”   妹妹入宫时不过豆蔻年华,在食人血啖人肉的深宫里用尽手段挣扎数年之久,白震奇每想起其间种种便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抬眼去追寻元让的身影,嗓音颤得像是要从喉咙里咳出血沫。   “屹川啊……你生得很像她。” 第92章 该回去了   元让无机质的眼神落在白震奇身上,高挑的身形走近,上前托住他的手将人扶起。   他端的是温和知礼,却转过身将朱门大开。   阳光自空中落下,垂直投射在庭院中的凉亭上,片片琉璃变得刺眼锃亮。   白震奇看着元让的身影行至门前,像是要赶着去见什么更重要的人。   “已是正午,将军可要留在府中用膳?”   白震奇被房外的亮光刺得眼睛发酸,听这一声喊便缓过神来。   他转过身瞧着嬷嬷,说道:“不必了。”   室内这会儿被屏风挡得严实,床帏里便是一片昏暗。   陈朔安将自己整个头蒙在被子里,睡得呼吸不畅,天昏地暗。   头上的压力在忽然间减轻,一只大手握上他的脖颈,这人手上的温热与自己刚出窝的热度相比,竟能算得上是略有凉意。   陈朔安意识还未回笼,只感觉额上黏着的发丝被人轻轻拂开,冰凉的指腹贴在肌肤上擦拭着薄汗。   元让的手流连在他耳廓,轻轻摩挲着耳后一片青红的吻痕,忽地又用指尖掐住那枚小巧剔透的耳垂,轻声唤他:“清乐该起床用膳了。”   陈朔安烦不胜烦,摇晃着因失眠和虚脱而变得沉重昏沉的脑袋,躲避他扰人清梦的触碰。   细弱轻缓的声音自唇中吐出,像是示弱般的耍赖撒娇。   “我好困……”   元让将手伸进被褥里揉着他的肚子,将人整个从被子里剥出来,卷起的里衣没能遮掩好陈朔安布满青紫的腰腹,在一片昏暗里依旧白得亮眼。   元让单手捞过屏风上备好的衣物,将陈朔安遮得严严实实,随后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吃完再睡。”   ————   前几日从军营里赶回来的人手变多,修缮书籍的任务自然轻松不少。   陈朔安在抗议数天后终于获得了独立回家,不用家长接送的自由。   元让像是对接他回家这件事执念颇深,每次在陪人用完晚膳后又赶去军营,忙到三更半夜也不见得他回府。   这还是陈朔安前几日睡得迷糊摸到枕边没人才发现的,此后便怎么也不愿元让因此事劳心费力。   他今日任务轻松,速度也快,刚过了正午便顶着日头往府里赶。   不过现在的情况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还未到摆摊的时辰,街上的人少得很,地面炙热烘烤空气,蒸得陈朔安面上都染了薄汗。   他身前走着只狸花猫,看体型月份应该不大,本该漂亮的皮毛被泥水厚厚覆盖,黏着在身上形成一块块的灰黑污渍。   这是一只出生在隆冬里的猫,长得有些凶,叫声也嘶哑难听,看起来不像是个温柔的猫咪。   它会在陈朔安落下一段距离时转头冲他叫,会在岔路口停下,转过身用一只完好的猫眼看着陈朔安,像是在耐心等他。   陈朔安看着它用前爪揉弄被泥水糊住的左眼,蹲下身伸出细白的指尖戳它的小脑门。   “我不认识你呀咪咪。”   咪咪不管,咪咪只会用脑袋蹭他的手指尖。   泥水附着在皮毛上,再被晒得结块后的手感粗糙厚重,陈朔安伸出双手把它捧起来往怀里塞。   轻盈小巧,瘦骨嶙峋。   陈朔安拖着猫的手沁出了汗,在炎热的天气中便显得闷湿粘腻。   他步子迈得很大,伸出食指拨弄着怀里安静垂下的猫猫头。   陈朔安指着面前的大门,低头冲它小声商量。   “你瞧好了,进了这扇门,你以后可就是我陈家的猫了。”   ……   朔北的星星很大很亮,满当当地一起落在天幕里。   陈朔安用手支着脑袋看云朵飞到月亮边,周围的一圈从烟灰色亮成了奶白色。   身后的脚步很轻,元让从后面揽住他,将人抱上软榻,手指穿梭在他披散的发间:“头发没干。”   陈朔安的脊背靠着元让的胸膛,将自己整个窝进他的怀里,闻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洇出些水意:“所以我没睡呀。”   耳边微痒,如瀑的发丝被元让捞起,丝巾覆上他的发尾轻轻揉搓,在昏暗的火光里泛起一片柔和的暖意。   炙热的吻从发梢一路往上,最后停在了陈朔安的后颈。   他被烫得微微偏开头,一双晶亮的鹿眼向后看,柔和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昳丽勾人,嘴角噙了一抹笑,像是藏了什么小心思。   元让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也不愿眨,慢慢凑过来想含住他的唇珠。   陈朔安却倏地把头转过去,缩在元让的怀里慢悠悠地晃着脚。   “我担心自己沾床就睡,所以只将头发擦得半干。”   他玩着元让扣在自己腰间的手,纤长的指节覆上他的手背,感受着青筋在皮肉下暴虐地跳动。   “所以我不是在等头发干。”   陈朔安的头发被元让细细擦拭,直至上面附着的水汽尽数消失。   “我是在等你。”   元让手下动作微顿,随后细密的吻落在陈朔安后颈,带着满满的怜惜与爱意。   “谢谢。”   “不用谢!”   陈朔安咋咋呼呼地从元让身上坐起来,洁白柔嫩的脚心落在微凉地耄上,绒毛惹得他身体泛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元让微松的手瞬间追上去扣住陈朔安的身体,像是一刻也不能分开似的带着人往自己腿上坐。   他的指尖揉搓陈朔安的发尾,觉得手下彻底没了水意才丢开手里的丝巾。   “我今天捡了一只小猫!”   陈朔安在元让怀里蹭来蹭去,调转身体,兴冲冲地用右手托住他的脸:“长得很凶,但是眼睛特别大,很喜欢冲人喵喵叫。”   “我今下午趁着日头足,把它给洗干净了……”   元让鸦羽般的眼睫轻垂,漫不经心地捉住那只放在自己脸上的手,面上的神情淡得叫人在这昏暗室内看不真切。   陈朔安抬眼,望进他黑沉冷寂的眸子,笑得面颊两边晕出饱满的两个酒窝:“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元让却咬住他的下巴,只叼着那块软肉慢慢舔舐。   陈朔安的痛吟被他尽数吞吃入腹,略微挣扎的身体也被元让死死钳制。   “看着我。”   元让无法忍受陈朔安的目光落在除他之外的任何物品上,最好心里只能想着他。   他用指尖温柔的摩挲陈朔安洇出水痕的眼角,只字不提下午那只被陈朔安捡回来的猫。   “清乐。”   元让单手抄起陈朔安的腿弯,将人轻轻抱上床,捞过被子盖在他单薄瘦削的身体上。   “再过十日所有夫子都要启程回京。”   陈朔安惊愕地睁大双眼,终于不再念着那只猫了。   他被这个突然的消息弄得手足无措,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慌乱来,只伸出手抓住元让垂落在身侧的玄黑衣袖。   “你也回去吗?”   “我不回去。”   陈朔安纤长的眼睫微微颤抖,突然别开眼翻身将自己埋进床里,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枕头边上的流苏。   “哦。”   元让静静看着他。   “你要求的吗?”   陈朔安的声音憋在枕头里,听起来有些发闷。   “是。”   “为什么?”   元让周身沉默冷然的气质土崩瓦解,上前轻轻抬起他细弱的脖颈。   “自从来了朔北,你的身体一直没好过。”   元让眉眼下压,眸中似乎蕴着铺天盖地的灰色风暴,俯身轻吻他通红的耳尖:“大荣即将与匈奴开战,朔北不是什么好地方。”   “又苦又累,我想你回京好好教书。”   “只用好好教书。”   ……   冷寂的月光打在屏风上,被其遮掩了大半清冷光亮。   元让吻着陈朔安被汗濡湿的鬓角,听着他急促破碎的喘息,抛却方才的云淡风轻,固执疯狂地在陈朔安耳边第无数次重复。   “清乐要在离开我往后的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我念我……”   陈朔安濒死般地扬起脆弱的脖颈,颤抖纤细的指尖眷念般地轻抚元让锋利的眉眼,要将他分毫不落地印在心间。   他受不住地急促轻喘,瞳孔倏地睁大,在昏沉欢愉中落下泪珠,隐没在了柔软轻薄的被褥。   眉心间落下元让安抚的轻吻,陈朔安像是失了神,在一片沉浮中颤着声音第无数次承诺保证。   “我会的……” 第93章 长赢   陈朔安蜷曲着身体,大腿根仍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元让用手指触碰他被汗水濡湿的额发,转眼滑进被褥去摩挲他起伏的腰线。   掌下衣物湿润,浸着一股沐浴过后清爽的水意。   陈朔安攀附上元让的肩膀,眼皮沉得看人都有重影,他像是有些恼,赌气似的用脸去蹭身边人的胸膛。   元让安静地看着陈朔安,手上使了些力气按揉他酸疼的腰。   像是一只困得发昏却暗暗跟自己较劲的猫。   猫。   元让不喜欢猫。   他不喜欢任何能分散陈朔安心神的物品,这些东西会抢走陈朔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和爱意。   陈朔安困得眼睛半睁,却是紧紧攀在元让怀里,执着地摇晃脑袋不愿轻易睡去。   室内的灯火摇曳晃动,元让的视线紧盯面前人的唇角。   陈朔安纤长的眼睫遮住眼睛,于火光里往脸上投出一片恬静的阴翳。   元让的手指拨弄陈朔安的睫毛,温柔嗓音落在他的耳朵里,无端生出几分妥协忍耐的意味。   “我还没见过它,”元让将下巴垫上陈朔安的头顶,微微阖上眼,“怎么为它取名?”   陈朔安困得脑袋也转不快,半响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像梦呓似的,说出口的声音又轻又软,粘得叫人听不真切。   “你取嘛……”   像是在撒娇。   元让垂落在他脸上的指尖愉悦地弹跳几下,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他将脸埋进陈朔安布满吻痕的颈间,犬齿叼着那处软肉细细厮磨。   拨雪寻春,于初夏逢君实幸。   “春为发生,夏为长赢,以后唤它陈长赢。”   陈朔安的发尾被元让撩起握在手中,柔顺的发丝从修长指尖溜走,转眼间绕在元让腕间系着的金红细线上,半晌也不肯落下来。   他困顿地半阖眼睛,感受着元让呼在颈间的炙热呼吸。   长赢比他想的铁花好听,就是不像女孩的名字。   他痴痴地笑了一下,在元让温和的轻哄中陷入安睡。   ————   似乎是从这一天开始,府里的人都变得很忙。   陈朔安有时会抱着猫,坐凉亭里看他们在院中穿来穿去。   有时抱着布匹,有时端着盒食。   陈朔安不知道他们是在干什么,他只想等元让。   陈长赢会陪着他。   许是下人们说了些什么,元让回得越来越早,但陈朔安一个人坐在庭院长椅里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他晚上会失眠,会缩在元让怀里,放缓呼吸静静嗅着元让的味道迟迟不愿睡去。   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陈朔安便也舍不得睡觉。   出发的前一天日头极盛,饶是季节总比京城来得晚一些的朔北,此刻也透出了盛夏的燥热。   陈朔安支着脑袋,昏昏沉沉地看着面前的人。   元让一整日都没去军营。   日落昏黑,夕阳的光线从门外照射进来,投在元让挺阔的脊背上。   他手里拿着笔,正捧着手册写写画画。   陈朔安着实好奇,凑上去和他脸贴着脸,指着面前列得整整齐齐的木箱:“你写一个下午了,这些都是什么?”   元让侧过脸,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陈朔安面颊上,带起一阵燥人的痒意。   他修长的指节夹着笔,探出食指尖轻蹭陈朔安眼下的青黑,眼底的神色漆黑沉郁。   “备了些小玩意,”元让指尖微微用力,极为不满似的在陈朔安眼下摁压出指痕,“想供你一路衣食住行。”   陈朔安突然被他抱得腾空,身体落在木箱上,压得那木箱发出吱呀轻响。   元让的身形下压,在他眼睛上落下一枚轻吻。   可能是因为唇瓣贴着肌肤,元让的声音便显得沉闷,还带了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他微微撤开身子,锋利的眉眼紧盯陈朔安眼下乌青,随后又情难自抑地吻上去:“昨夜又是捱到丑时才睡。”   “陈清乐,你不听话。”   陈朔安仰起头承受元让粗暴的亲吻,在一片昏沉中搂上他的脖颈。   “你不要凶我……”   “没有凶你。”   陈朔安的下唇被元让竭力放开,他揉了揉因呼吸困难而洇出水痕的眼睛,将头垫上元让的肩膀。   在离别前的最后一天,他终于褪下看似坚硬的外壳,向元让露出内里的一片温软。   “我只是舍不得你。” 第94章 回来了   翌日清晨。   元府门前停着数辆马车。   杨智综从马车上下来透气,手里捧着方才买的肉饼被烫得直哆嗦。   “陈朔安人呢?睡过头了?”   站在一旁的殷谦没接话,下巴一抬示意他往大门看。   珩王正抱着人往这边走,晨风拂上二人的衣角,陈朔安睡得翘起的呆毛迎在风里颤巍巍地晃动。   杨智综手里的肉都不香了,瞅了眼只在元让怀里露出一个后脑勺的陈朔安哑口无言。   他还真是睡过头了。   已是盛夏,太阳出来得早,这会儿天已经大亮。   元让抱着人上了马车,将他好好安置在内里布置好的软榻上。   陈朔安像是还没醒,松开搂住元让肩膀的手,慢吞吞地转过身子背对着元让。   直至他感觉到身边软榻因重量塌陷,温热的手掌探过来覆上他紧闭的眼睛。   “不要哭。”   陈朔安缓缓睁开眼,原本只汩汩流出眼角的泪水变得汹涌猛烈,一滴滴落在元让的指尖,又坠在蓬松柔软的被褥上。   “四年前那一晚我喝醉了,”他哭得伤心极了,身体都在发抖,“第二天我起得好晚好晚,然后在广阳殿里找不到你,我不想看不到你……”   陈朔安脸上的眼泪被元让温柔擦净,声音闷在被褥里哽咽断续:“这次又这样,我要是再晚些醒,是不是又看不到你了……”   他真的笨死了,怎么连早起也做不到。   元让将他整个捞起来面对自己,用被眼泪洇湿的指尖拨弄他鬓角的青丝:“对不起。”   “对不起,让清乐不开心了。”   他现在倒是嘴笨得很,好似只会说这三个字一般。   聚散有时,离别常见。   元让从小便不在意这些。   但因为陈朔安,他竟也能领会这其间苦楚,当真是锥心刺骨,痛痒难捱。   他指尖沾上的泪珠像是高热的铁水,落在肌肤上快要在心口烫出一个大洞。   元让将陈朔安揽进怀里温声轻哄,坦白深埋于心的疯癫爱意。   “唇瓣湿软,脸和耳垂变成靡红色,唇间津水是柳橙酒的味道。”   “关节白嫩泛粉,”元让眼底欲色浓厚强烈,嗓音喑哑沉闷,“我用软帕将你的身体尽数擦净,肌肤碰了热气蒸得艳红,到处都很漂亮。”   他手下微微用力,指尖摁压陈朔安饱满的唇珠:“那晚你乖得要命。”   陈朔安屏住呼吸,终于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只仰头呆愣地瞧着他。   “我与你共枕一晚,不敢在第二天唤醒你。”   元让鸦羽般的长睫缓缓垂落,阴骘的眼神落在陈朔安因压力而微张的唇上。   “若是不能在你清醒时讨到一个吻。”   他将冰凉的唇瓣贴上陈朔安的耳廓,低哑的声音蕴着绵延情意。   “我会疯的。”   陈朔安被他眼底的占有神色惊得身体弹跳,转瞬间被元让扣住腹部,铺天盖地的气息将他整个包裹。   “怕我吗。”   元让卸下温润的伪装,露出内里疯狂偏执的模样。   他像是一头暴虐的野兽,阴暗的眸光落在陈朔安脸上,似乎在斟酌该从何处下口。   陈朔安睫毛上仍挂着泪珠,他伸出双手搂上元让的肩膀,柔软嗓音带着无尽的包容意味。   “原来瞒着我不少事。”   他倾身含住元让的唇,在那片冰凉肌肤上落下一吻。   “这是补给四年前的屹川的。”   陈朔安秀眉扬起,鹿眼漾着笑意,他微微撤开身体,转瞬间却被元让扣住脖颈往前带。   他的唇舌被人撬开,交缠的呼吸炙热滚烫,舌尖勾缠被暴戾舔舐,承受不住的呜咽连同津水都被元让细细品尝。   元让的手掌住他的腰,有力的指节透过轻薄衣物掐弄那片软肉。   他在一室暧昧中珍惜地吻上陈朔安额间,克制着手下的力道,偏执般地向陈朔安讨要一个承诺。   “等我回来好不好?”   陈朔安坐起身,在元让脸上盖戳似的印下一吻,马车外微风吹拂,灰雀卷起这片遮掩好的轻帘,不慎窥见了其间被爱意灌满的情愫。   风止帘静,它落在帘外的木台上,绿豆般大的眼睛好奇地转悠。   朦胧的声音自马车内传来,是灰雀听不懂的某种承诺。   “好。”   ————   陈朔安昨日失眠,捱到丑时才睡,现如今躺在马车里睡得昏天暗地。   杨智综这几天吃嘛嘛好,睡嘛嘛香,精神头过剩倒是无聊得很。   他掀开身侧的帘子把头探出去,鼻孔放大呼吸着外头的空气,一转眼却看见后面还跟着数辆马车。   杨智综把头缩回来却觉得奇怪,用手肘怼了一下旁边的殷谦:“咱们不是最后出发的吗?怎么后面还有这么多辆马车?”   殷谦睁开微闭的眼,嘴里慢悠悠地说道:“都是陈朔安的东西。”   杨智综:“……?”   “他是要回京,不是去流浪,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殷谦像是觉得他聒噪,眉头皱得死紧,眼睛又重新闭上:“方才你没听见吗?元府嬷嬷就站在门口清点,两车名贵吃食,两车锦衣布匹,五车金银珍宝。”   杨智综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向后倾倒差点撅过去,他努力爬起来撩开帘子,用手指头点着仔细数,一共九辆的确分毫不差。   他眼睛瞪得极大,连声音也变得尖锐哆嗦:“王爷这么着急?这是要送去陈府向太傅下聘礼?”   殷谦笑了一下,继续抛出重量级炸弹。   “不是,这些只管清乐这一路的吃穿用度。”   杨智综简直无法冷静,他呆滞地转过头看着榻上睡着的陈朔安,摇头啧啧称奇。   “清乐不应该在这里。”   “他应该睡在金子里。”   ……   天将破晓,京城的空气闷热干燥。   苏青皖将手里的灯笼吹灭,素雅的衣物在赶来的路上沾染浮尘,却不显得狼狈。   城门大开,数辆马车在晨曦中缓缓驶入京城。   苏青皖提着灯笼立在路边,趁陈朔安撩帘子的空当看见了他的脸。   二人视线交汇,她心有烦闷,却在陈朔安兴奋朝她招手的时候露出一抹笑。   “回来了。” 第95章 苏青皖元祁   在十三岁前,苏青皖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   从记事起,她就生活在祖母家,府中没人对她有好脸色。   苏青皖不在意,但母亲总是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总在夜里抱着她,跟她道歉,说“囡囡对不起”。   说再过一段时间父亲就会来接她们入京。   苏青皖生在江南,长在江南,纵使家中人尖酸刻薄,也未曾想过去那繁华京都。   她听何殊说过,京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们那儿的人冷漠得很,不认感情只认钱。   太可怕了。   苏青皖坐在高凳上,用手拨弄何殊赠给她的小鸠车,腿在空中慢悠悠地晃。   “我可没钱,我不想去京城。”   何殊抿着嘴笑起来,伸出指尖去玩她垂落在颈侧的头发:“我也不想,长大后我只想在南城开铺子。”   他失神般地看向落了雪的枝桠,嘴里喃喃出声,像是在对自己做出一个承诺。   “我们都留在这里吧。”   苏青皖捂着嘴笑起来,杏眼纯净灵动:“好呀。”   远处雪花纷飞,倾斜着落入白茫天际,面前少女的脸颊冻得通红,像是因羞涩而露出的颜色。   何殊淡然地垂下眸子,嘲笑自己痴人做梦。   许是因为苏青皖从不会对他脸红,他竟将这年冬天记了很久很久。   何殊困囿于求而不得的一方牢笼,留在江南的承诺也只有他记得。   ————   再回江南已是四年后。   苏青皖外祖母寿正终寝,她随母亲前去悼念,在灵堂遇见了何殊。   他英俊儒雅满腹经纶,却只在南城开了一间小铺子。   “回来了还走吗?”   苏青皖听了这一番话奇异地扬眉,捂着嘴笑,眉眼一如当年。   只是何殊再也不敢去玩她的头发了。   “过几日还是要回京的。”   何殊笑了笑,坦然接受只有自己困在原地的事实。   四年前的苏青皖不喜欢何殊,四年后依然不会喜欢。   青梅竹马,有缘无份。   苏青皖真正喜欢的,是一个于碧波湖救她性命的青涩少年。   那日湖水冰冷刺骨,水液涌入喉口呛得苏青皖肺腑生疼。   张牙舞爪的影子在眼前奔跑怒吼,周遭的声音震耳欲聋,混着湖水刺入她的耳孔。   苏青皖的四肢沉重冰凉,身上犹如绑着千斤重的沉石拖着她往湖底拽。   直至缓缓下垂的双手被人捉住,苏青皖的身体重新浮出水面,她的肩膀被来人环紧,向着岸边飞掠而去。   周遭景物飞速变换,劲风吹在耳畔边惹得苏青皖心脏狂跳。   她被冻得直打哆嗦,眼皮竭力下垂,看这人靴尖轻掠水面,激起阵阵涟漪,湖面于日光中变得波光粼粼。   这是一位炙热温柔的少年。   他会将衣物尽数披在苏青皖湿透的身体上,会在对上她水光潋滟的杏眼后羞涩地回避视线,会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内心赤诚真挚。   他是大荣太子元祁。   苏青皖捏着手里的红茶梅,鼻尖轻嗅,闻到了一股清香。   她觉得有些好笑,看着面前羞红了脸的元祁,微微俯身行礼:“多谢殿下。”   眼前青涩的少年人颜色太好,以至于能让苏青皖铭记一生。   再相见是在大相国寺。   苏青皖从姻缘殿下山,被元祁喊住,便顺势赠与他一枚香包。   从此刻起,苏青皖与元祁交集渐多。   一见钟情属实美好,相配之人会在彼此视线交汇的刹那间对其倾心。   元祁会在春日邀苏青皖赏花,会于送她回府的路上在昏黄落日下诉说衷肠,会特地学习技巧在某一天耐心为她编发,也会红着脸试探着牵起她的手,别过眼再也不敢看她。   似乎是在得知匈奴单于死后的第二天,元祁在深夜敲响了苏青皖的房门。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雪夜,元祁手脚冰凉,呼吸间尽是厚重的酒味。   苏青皖将房门大开,呼啸的寒风吹冷一室温暖,雪花顺着风溜进房间,转眼间便融成雾珠。   元祁醉得双脚都站不稳还不忘将苏青皖匆忙披上的衣物掩好。   他迷蒙着双眼,没头没脑地冲苏青皖来了一句:“我志不在皇位。”   苏青皖扶着他入了房,拿过一旁屏风上挂着的狐裘披在他身上,又倒了一碗热茶递给他。   元祁乖乖接过,双手捧着茶盏醉得厉害。   他看着苏青皖转过身去剪燃着的烛芯,便放下茶盏用手支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背影。   苏青皖见他这副模样觉得好气又好笑,洗了手去拍他的背,柔声问道:“那你志在何处?”   元祁红着眼,里头蕴着无尽的忧愁难过,只盯着她的脸看,再也不出声。   苏青皖微微轻笑,素白的指尖按上他的眉心。   “我只想与你一双人。”   她的指尖骤然顿住,手腕被人握住往桌面上带。   元祁像是累极了,将醺红的脸埋进她单薄的手掌,温热的呼吸打在手心处,竟带着些湿润的水意。   苏青皖将他拥入怀,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柔顺的发丝:“这么累呀……”   元祁转过脸,眼尾通红,枕在苏青皖手上缓缓出声。   “此次老单于病逝,新皇继位,大荣与匈奴的恶战必不可免。”   他垂在身侧的手上抬,怜惜般地抚上苏青皖柔和的面颊,声音轻缓:“可六弟在两年前便告知我,京中藏着匈奴细作。”   “交战在即,猛虎盘踞于朔北境外,恶狼藏匿于繁华京城,大荣腹背受敌,无人能够安然处之。”   “此行我要留在匈奴境内,”元祁眼角的泪再也收不住,淌过高挺的鼻梁落在苏青皖的手心,“一年,两年,或许是很多年。”   “青皖,你可以……”   他像是反应过来似的,突然止住即将说出口的话,痛苦地别过头,连嗓音都在发颤。   “若是丞相催你嫁人,请不要太过仓促,一定要好好抉择。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请务必选待你最好的,选你心里最喜欢的……”   元祁的唇忽然被堵住,腥咸的眼泪交融在二人唇齿之间,带着无尽的苦涩难言。   苏青皖捏着帕子去擦这醉鬼眼角的泪,一声轻叹弥漫在温暖的室内。   “我会等你。”   她用指尖抬高元祁的下巴,接过他原先止于唇间的话,嗓音放得极轻极柔。   “前提是你必须完好无损地回来。” 第96章 真相   眼前是熊熊燃烧的篝火,元祁双目放空,怔怔地盯着那跳跃的火焰。   金日顿的尸首被掩于墓穴之中,随葬品数以千计,妥善放置在内外椁之间。   天气严寒,他怔愣地捧起酒杯,温好的酒蒸腾着雾气,水雾在空中凝结成冰碴,又重新回落到他的脸上。   不远处的新单于朝他笑了笑,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元祁半醉半醒间,眼皮沉重下垂,忽的头痛欲裂。   他手指捏紧酒杯边缘,力道大得脖颈处鼓起青筋。   元祁在一室欢笑中合上眼睛。   那日天上也是下的冰碴,天色还未亮,正是做清梦的时候。   他头疼得厉害,埋在被褥里的身体烧得滚烫。   母后坐在他的床边,声音温柔又遥远。   “殿下该起来念书了。”   元祁烧得眼皮睁不开,只能不住说着:“儿臣知道……儿臣知道。”   殿中来了人,脚步很轻,走到皇后身边压低声音道:“殿下这是发了热病。”   随后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略带责备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身子怎么这般弱?”   “殿下昨日去亭里练剑,那会儿天上也飘着雪,刘师父罚他在雪地里头足足站了一个时辰。”   皇后闻言秀眉舒缓,指尖戴着的金驱在元祁的面颊上轻点:“我还当是什么惹来的病,你定是练功不认真躲了懒,让师父罚一罚也是好的。”   元祁稚嫩的面颊烧得通红,觉得疼痛便努力躲开母后戴着的尖锐金驱。   “我没有躲懒。”   皇后柔柔地笑了一声,仍觉得他调皮顽劣:“那师父因何罚你?”   “师父说我姿势不端,四肢无力,”元祁委屈地撇嘴,连带着唇角也微微向下,“可是太冷了,我做不到。”   母后的声音似乎又变得很远,嗔怪中携带着淡漠:“说到底就是你的错。祁儿,你是太子,生下来就该比旁人勤勉。”   元祁幼小的四肢在厚重被褥下无力滑动,再也憋不住泪,豆大滚烫的泪珠从眼尾落下,可他不能放声大哭。   “我,我不想当太子。”   “烧得净说胡话,”皇后美目微睁,从唇角缓缓呼出一口气,“宣太医吧。”   她站起身,带起床边的香风送进元祁鼻腔,温暖又熟悉,是他常闻的味道。   “喝了药就起来念书,可别将功课落下了。”   ……   场景变化得很快,孩童时的回忆如走马灯一般光转。   元祁跌坐在泥泞路面上,他惊异地望向四周,黑马的铁蹄擦过他的耳畔踏入黄土,瞬间溅起脏污的泥点。   “殿下。”   他被另一只湿润的手从地面上拉起,元让的衣服被雨水打得湿透,沾满水的面庞冷硬淡漠。   这是猎苑中一条通往内场的路。   元祁打了个哆嗦,猛的回过神来。   一刻钟前,元臻抱着一只黑熊崽找到他们,说是想将这精怪玩意送给太子。   他话音未落,绚丽的颜色骤然出现在夜空中,伴随着信号弹刺耳的爆鸣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猎苑中有人被困内场。   他与元让动身出发解救秦仲廉等人,元臻返回营地,于返程路上撞见元遵,熊崽被皇帝要了去。   元遵竟于深夜中遭母熊袭击。   元臻。   他恨得目眦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随后元祁去往江南,京城巷中惊现黑熊,元让携大理寺少卿谢清风将匈奴数人捉拿入狱,只审出他们归属于匈奴日逐王,却无法得知其在京中的靠山。   一切变得光怪陆离。   夜空中坠着三两星星,连带着月亮的光芒也微弱闪烁。   宫内张灯结彩,庆贺新春欢乐。   “臣弟不日将赴亳州任职,愿殿下加派人手暗查黑熊一案,”元让一袭玄衣,颀长的身形立在灯笼映出的星点火光中,“京中恐有与匈奴勾结之人。”   元祁将唇抿得死紧,于满殿辉煌下正身厉色:“尽我所能。”   从此时起,大荣所患的沉疴宿疾浮于冰面。   一月前,老单于金日顿病逝的消息传遍朝堂,元遵命太子携金银万两前去悼念。   与此同时,元祁收到一封来自亳州的书信。   元让将他去往匈奴的利弊列得清清楚楚,扼要简明。   若是顺利,元祁就是大荣光明正大送进匈奴的线人。   前路漫长凶险,棋子当以身入局。   元祁喝得烂醉,指尖撑着额角,也朝着新王举杯饮酒。   他在一日前向匈奴诈降。   此事定会让远在京中的细作知晓,并借此在父皇面前大做文章。   若元让没有猜错,幕后之人与匈奴狼狈为奸,谋的就是太子之位。   他已经猜到了元臻会说什么字眼。   太子心术不端,暗通匈奴,难主东宫之事……   元祁苦笑出声,觉得这人简直就是疯子。   先祖历尽千辛万苦将匈奴招降,两境百年来相安无事,在这紧要关头却有人为争夺东宫之位与虎谋皮。   这种心性与手段,坐上九五至尊的位置,又怎能在匈奴攻势下守得大荣国土平安。   又是一杯酒下肚,元祁终于醉了。   天空中又飘起了雪,白花花的一片在元祁眼前落下,满满当当的像是要将他整个身子盖住。   “难啊……”   他本就不想做太子。   ————   耳畔传来爆裂的巨响,元祁猛的睁开眼睛,入目却是昏黑一片。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意识渐渐回笼,记忆也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约摸已经过了半年,而元祁也在牢狱中过了半年。   两年前他将匈奴境内主营地的内部边防图尽数送往朔北主城,并在彻底摸清地形后逐步进行调整。   直至两军交战的一年后,元祁被关押入狱。   他瘦得形销骨立,颤巍巍地站起身,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墙壁前行。   石门倏地被打开,翻腾的空气顺着气流涌进肺腑,如同朔北草原上鲜活的晨风。   元让挺立的身形渐渐出现在昏暗的房间里,胄甲上布满血浆,水练战袍上还裹挟着刚沾上的滚烫腥气,他步子迈的很大,周身气质肃杀冷厉,缓缓朝元祁伸出一只手。   “二哥。”   “回家了。”   元祁扯起嘴角笑得开怀,竭力将手握拳与其碰在一起。   坚硬的指节在空中相磕,发出轻微声响,是两人的心照不宣。   我知道你能行。 第97章 元臻   自遵德二十五年夏,至二十七年冬,大荣二十三万精兵深入匈奴腹地二千余里,频传捷报,大获全胜。   同年,天子于朝堂之上呕血昏迷半月之久,举国哗然。   ————   “奉天地之名,兹训以国家生民为念,特颁令书,册立珩王为太子,以负荷国之重任,承袭皇家江山……”   元臻眉眼耷拉下垂,将诏书上的每字每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是皇家孳生一枝,自襁褓之时即聪明伶俐,顺从慈亲,举止端庄,可谓天纵之才,宜乘父皇治国之法度。”   他拧干手里的帕子,走到床边替父皇擦着流出嘴角的药汤,继续念着:“珩王穷治民之道,蓄积忠孝之德,故宜担国之储,襁褓中气宇轩昂,志存高远,笃行仁义,敬畏天地,聆听民声,誓愿以性命捍卫帝土,保障万民。”   元遵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打开他的手,翻身在床边咳出血沫:“你胆子确实大。”   元臻在他面前缓缓蹲下,从怀中抽出那封手写的诏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三哥都能在父皇这里得到一句‘难当大用’的评价,怎么换了我就是从不过问了呢?”   他像是为此很苦恼,捏住诏书毫无规律地在空中上下拍打,书页扇起的风吹在元遵的面容上,惹得那浮于嘴唇的血沫骤然破裂。   “愿公卿朝士,遵册封之旨,共贤爱士,协力辅助,共谋国之兴盛。”   元臻嗤笑一声,笑得开怀:“大哥身弱,二哥通敌,三哥无用,四哥骄奢。”   他猛的站起身,将诏书狠狠砸在地上,真玉瞬间破碎发出尖锐嗡鸣。   “元让远在千里外的朔北,守着你的是我!尽孝尽义的是我!”元臻尖利的声音在室内爆发,“你现在就要死了!我离你最近,我陪你最久!你将储君之位授予我有何不可?!”   他目眦欲裂,鲜红血丝在刹那间布满眼眶:“为何不可?!”   元遵用手背轻轻擦去面上的血丝,瘫倒在床沿边用力喘息。   “元让已在回程的路上,”他长叹一声,抬眼去瞧立在床前的人,“你来我这里无法改变什么。”   “……”   元臻闭上瞪得发酸的眼,重归平静。   他觉得累了,便无所谓地耸耸肩,用脚踢开周围碎了一地的玉石,就这么躺了下来。   “我知道。”   元臻呼吸平缓,双手自然放松置于腹部中央,青衫宽大的衣袖沾染了地上的血迹,不消片刻便浸润了袖中雪白的里衣。   从五年前开始,元让就准备好揪自己冒头了。   “我赢不了他,我在等。”   室内点着的香仍在燃着,缥缈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惹得人昏昏欲睡。   一道阴影停在元臻面前,他眼睛闭得死紧,惊惧地抖了抖身子,被这鬼魅般的黑影压得喘不过气来。   元让提起他的衣襟,他的整个身体被拖离地面。   元臻睁开紧闭的双眼,宛若一条死鱼被元让拖起。   他被丢在了父皇面前,身体像没了骨头一般即刻瘫软,面部着地与趴在床沿边的元遵四目相对。   元让轻啧一声,修长的手指再次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上半身拽得挺直,膝盖下弯,结结实实跪在了元遵的床边。   养心殿中铺着的地耄确实厚实,元臻跪在上面整个人轻飘飘的,带着股即将解脱的淡定从容。   他坦然对上元遵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他染了血的嘴巴一张一合。   他快乐得身体都在战栗,压根听不清父皇断断续续的话语。   直至一把利刃从后划向他的脖颈,擦过面颊削下几缕青丝。   元臻侧过头,看着那几缕发丝自空中黯然落下,隐在了深色地耄中再也看不见。   他看见了父皇接过那把刀,看见了他干枯皮肤下微弱搏动的青筋,看见了他浑浊眼下阴森的嗜血微光。   元臻不可避免地想起幼时被囚于冬季湖面的元让,他阴寒的眸子与此时的父皇如出一辙。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坐上皇位么?   他的脖颈被割开,鲜血如注,亮红的颜色刺得他眼眶发酸。   其实不疼,就是不痛快。   父皇快要死了,他老得没有力气,只能在他露出皮肉的喉管上反复下刀,却仍是切不断。   “嗬嗬……嗬……”   元臻垂在身侧的手指痉挛捏紧,身体轻盈得像是要飞起来。   ……   “我赢不了他,我在等。”   他在等死。   ————   长定殿有一个宫女,会每日抽出空闲来看元臻,有时是陪着他玩,有时是搂着他讲宫外的故事。   四季如常,她一守便是一整夜。   元臻没有母亲,只能像个小偷一样从她身上汲取温暖。   她从不说自己叫什么,只是半夜坐在元臻的床边,清浅的呼吸拂在他的耳畔,温柔恬静。   长定殿的人都知道她。   宫里多嘴的嬷嬷会悄悄覆在元臻耳边,字里行间盈满恶意:“她上不得台面,却能爬上龙床将你生下来。”   元臻抿着嘴乖巧地笑。   他开始试探着唤她母亲,看她枯竭呆滞的眼眶迅速斥满泪水,看她一步步跑过来将自己拥入温暖紧致的怀抱。   她生育前是宫女,生育后仍是宫女。   元臻总是盯着她干裂起皮的手,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   她生了皇子为什么还是过得不好,书上都说母凭子贵,是自己不够惹父皇喜欢她才富贵不了吗?   元臻想光明正大地喊她娘亲,希望她在众人的目光中温柔应下。   这个梦破碎在元臻八岁的隆冬。   宫女患了痨病,尸体被厚重的白布掩盖从房间抬出,所有人都用手帕捂着鼻子,目光虚伪厌弃。   她的东西被烧得干干净净,元臻什么也留不住。   皇帝后宫佳丽无数,要么是清白的书香世家,要么是富贵的商贾独女,一时兴起宠幸的宫女,是他元遵刻进骨子里,要遗留一辈子的污点。   元遵不会将她封为嫔妃,来时刻提醒自己做下的蠢事。   但元臻执念如影,只想有朝一日能将她的名字公示于天下,她的灵位能光明正大地被抬进皇陵。   他无权无势,无母家依靠,无父皇宠爱。   元臻找上了北面的蛮荒之境,从此刻起勾结匈奴,意欲提供情报与虎谋皮,借他们的势力登上储君之位。   他学不会聪明,优点是足够有毅力。   陷害元祁一次不成,那就两次,两次不行,那就三次。   他将匈奴人引进中原,在平朔养着他们。人多力量总归是大的,大荣情报被源源不断地送往北境,匈奴的饿狼垂涎欲滴。   老单于甍,元祁去往匈奴悼念,元臻本打算让他一走再也回不来。   可他降了,扬言要扶助新王踏平朔北,进击中原。   将国卖得这么彻底明显,元祁真是没脸回来了。   元臻开始放松警惕,在父皇面前拿元祁通敌之事大做文章,于朝中推动新立太子的浪潮。   上天都在助他,元遵病得下不来床,呕血昏迷御医也救不醒,而大荣怎可一日无主,泱泱国土也就只剩他来管了。   可现在想来全是假的。   而自己露出的马脚已经数不胜数,被元让元祁二人将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元臻看着手里从大相国寺截来的诏书,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国之百姓,宜知新太子元让行事谨慎,力行仁政,恪守礼法,守护一方平安。”   他此生只被一个人坚定选择过。   她生育他,陪伴他,深爱他。   帝王薄情,她困于深宫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元臻于一室血气中缓缓合上眼,脑海中哼着那首大荣随处可闻的童谣。   是娘蹲在他床边经常哼的曲子。   他的意识随着血液消散弥漫,在长定殿中四处奔跑,寻找幼时只从宫女身上闻到的,属于母亲的味道。   娘,我想你了。 第98章 白梅花红梅花   院中红梅开得好看,枝丫上也坠着新雪,大雪压了枝头,枝桠承受不住,雪便从上至下窸窸窣窣地往地里落。   陈钢炮撒欢似的往雪地里跑,乐得舌头都吐在狗嘴外,看起来着实不太聪明。   陈朔安身上盖着件大氅,远远地看了它一眼。   这已经是五个孩子的母亲了,像从没见过雪一般发疯似的往树干上撞,肥硕有力的身躯撞击回弹,身上的肉随着它的力道变得颤颤巍巍。   陈朔安:“……”   “你给我回来!”   他怒吼出声,回应他的是陈钢炮快乐的狗叫。   陈朔安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手撩衣袖迈开步子就往那边冲。   他跑进了梅林,却被陈钢炮撞下树的东西落了一脸,白雪混着红梅浇在他深黑的大氅上,显得狼狈不堪。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陈钢炮身为始作俑者,被突然压下来的雪埋了个严实,只剩下蓬松的尾巴露在外面,还在兴奋地左右摇晃。   陈朔安急得奋力往下刨,将陈钢炮整个抱出来,这小破狗刚在地上站定,就浑身螺旋似的转起来,又甩了陈朔安一脸雪。   他累得直喘气,轻轻往陈钢炮的蓬松尾巴上踢了一脚,把它赶回院里的凉亭边去了。   雪不落了,陈钢炮老老实实在毛毯上卧下,睁着一双亮黑的眼盯着站在梅树下的陈朔安。   周遭突然变得安静。   陈朔安被冻得吸了吸鼻子,呆愣地瞅着开在面前的梅花放飞思绪。   “愿新太子广受天下祝福,圣德昭昭,英明仁德,声震九州,以成天下至孝至仁之明日之统。”   他回想着今中午看到的告示,不禁有些出神:“太子……”   元让是太子了。   陈朔安皱着眉,在梅树边上缓缓蹲下。   他伸出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刨着雪,直至指尖变得通红冰凉,再讷讷将手捂进大氅里。   这里是珩王府。   两年前他在后院里种了红梅,隔三差五便过来看一下,一开始陈敬贤被气得直翘胡子,后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咪嗷。”   陈朔安耳尖微动,倏地回过神,他身上披着的大氅缓缓从肩膀处下坠,不堪重负似的往地上滑。   “咦?”   他伸出手拽住就要离自己远去的大氅,鹿眼瞪得极大,震惊地转头去瞧。   一只胖得离谱的狸花猫见他看了过来,懒洋洋地叫了一下,两只前爪垫在落地的大氅下摆上轻轻踩奶。   陈朔安:“……”   他一动不动,皱着眉头与这只猫大眼瞪小眼,觉得它胖得简直像个QQ肠,一呼一吸间脸上的肥肉竟然在发颤,半晌才斟酌着同它开口。   “你长得有点凶,但是我想摸你,可以吗?”   “喵嗷。”   狸花猫收了爪子,走得更近,低头用脑门去蹭陈朔安伸出来的指尖。   陈朔安痴痴地笑,用手指去搓它的下巴,越看越觉得这只猫眼熟。   他的手猛的顿住,震惊得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陈长赢?!”   “嗷。”   陈长赢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用鲜红的舌舔了舔干燥的鼻头。   陈朔安迅速转过身,伸出双臂将它艰难地从地上抱起,和它脸贴着脸,手上还上下掂量着它的重量,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那会儿那么小一只,我把你留在朔北,元让怎么把你喂成猪了?!”   陈长赢四只猫爪恹恹地耷拉着,懒得连耳朵都不想动弹,只会冲着他喵喵叫。   陈朔安:“……”   想他陈朔安猫狗双全,这两货的体重都成了猫狗界翘楚。   陈长赢现在的体重直逼陈钢炮,它那个姓元的爹功不可没。   陈朔安露出死亡微笑,由衷地怀疑他俩其实是养猪专业户。   他将陈长赢放下来,抓着它的胖爪子搓着。   “还有一个人呢?”   天上又飘起了雪,鹅毛般大的雪花簌簌地落在他的颈间,微冷湿润。   轻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道阴影从上方投下,陈朔安的身体被卷入一个宽阔的怀抱,他鼻间斥满熟悉的檀木香,里头还混着几丝雪地里的冰凉气息。   “在这儿。”   怀里的猫挣扎跃下,朝着在凉亭里躲懒的陈钢炮跑去。   它的爪子与新雪摩擦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朵又一朵雪白的梅花。   陈朔安在他虚掩的怀抱中转过身,将脸紧紧埋进元让大氅的绒毛里,用脸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   他的耳垂上传来压力,那块软肉在一瞬间被元让搓得通红。   那只手顺着他的耳廓缓缓下滑。   先是脖颈,再是腰线。   “听吉利说你一到冬天嗓子便不舒服,”元让将身子压得极低,用唇去触碰陈朔安不怎么明显的喉结,“是在朔北落下的病根。”   “不是。”   陈朔安轻嗅周身的味道,伸出手去环元让的腰,转瞬间却被元让剥下紧攥在手心。   他的掌心温热宽大,陈朔安被暖得微微眯起眼。   “瘦了。”   陈朔安被他顺着脊背,整个身体裹进了元让的大氅里,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漫进了他温热流淌的血液。   “没有。”   他抬头去看元让的脸,眼睛里盈着湿润的柔和:“是你又长高了。”   他踮起脚去亲元让的下巴,蜻蜓点水般轻触了一下,颊边漾起两个饱满圆润的酒窝:“你看,我踮脚也够不着你的嘴巴了。”   元让低声笑起来,松开陈朔安的手腕,双手向下滑动握住他的腰,一个用力将他整个身体抱离地面。   他仰头看着陈朔安晶亮的眼睛,眼底是止不住的怜惜爱意。   “无妨。”   陈朔安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揪着他大氅上的毛,怔愣地看着他笑。   元让臣服般地望进陈朔安清澈的眼睛,以下位者的姿态仰头看他。   随即缓缓凑近,温热的呼吸拂在陈朔安的面颊,无数个轻吻落上他的唇角。   珍视,缠绵,还带着甘之如饴的祈求。   极尽温柔又想着疯狂占有。   “清乐只需低头垂怜我。”   陈朔安听得软了身子,微微张开唇瓣回应他,细密水声弥漫在交缠的唇齿,又随着细雪落下的声音消散在广阔的艳红梅林。   天地辽阔,爱意振聋发聩,再无他人听见。 第99章 睡觉   元让松开那双湿漉漉的唇,抱着他往前院走。   陈朔安揪紧面前的衣领,伏在他身上微弱地喘息,双眼松散地望向凉亭那边,看陈钢炮乐疯了一样去招惹陈长赢,那肥硕的狗爪次次精准命中大猫头。   陈长赢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被烦得实在受不了,一爪子呼上那贱兮兮的狗脸,陈钢炮哀嚎一声,吱哇乱叫地夹着尾巴窜远了。   陈朔安看着它奔腾得要飞起来的狗爪,张嘴想喊住它,“陈”字还没喊出口,就在元让肩膀上咳得昏天暗地,眼角也洇出生理性的泪水。   元让单手托住他,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眉眼黑沉冷静,没有多说什么。   陈朔安又接连咳了好几声,累得将脸倒在元让肩脊处,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   他深吸一口气,不想去管陈钢炮了,只探出指尖去触碰元让突出的喉结。   “你身上有没有伤?”   元让薄唇紧抿,低头望进陈朔安湿漉漉的眼睛,倏地咬住他腮上的软肉。   他长腿轻抬,面前的门应声而开。元让揽着陈朔安入了房,又背着门将其缓缓合上。   室内烧了地龙,鼻间的气体变得干燥闷热,陈朔安坐在床沿边,垂下的床帏撩在他细瘦的手腕,风起间泛起阵阵难耐的痒意。   他看着元让单膝跪在床边,看他修长的指节覆上外衣的系带,看他指腹捏着深色布料缓缓抽动开解。   肉色袒露,面前宽阔的胸膛被几道狰狞刀疤贯穿,疤痕绵延隐入后背,带着无尽可怖。   陈朔安鼻间淌过一滴水珠,看上去像是因室内炙热的温度而洇出的细汗。   “热吗?”   元让抿紧唇,伸出手在他的额角摸索,粗粝的指腹按压上那块干燥温热的肌肤,倏地停下动作。   那抹在阴影里一闪而过的水痕,是一滴自陈朔安眼角落下的泪。   他从喉间溢出一声愉悦的轻笑,凑上去吻陈朔安的眼睛。   肌肤颤抖湿润,泪水温热汹涌。   元让站起身,轻轻解开陈朔安身上系着的大氅,轻吻他的额角。   他的声音沉寂柔和,将内里真实的恶质疯狂尽数掩藏。   “别哭。”   陈朔安本就哭得抽噎,闻言更是禁不住泪,嚎得窗外休憩的小雀也受惊飞走。   元让将他揽进怀里,手指捏着他颈间的软肉,柔声安抚:“你嗓子本就不舒服,过会儿该受不住的。”   陈朔安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轻垂眼睫,伸出手去摸元让的腹部。   那处肌肉块垒分明,却也留着大大小小的伤疤。   他眼里噙着泪,仰头去寻元让的唇。   元让绷紧腹部,忍得额角青筋毕现。   他左手掐住陈朔安腮上软肉,转瞬间将人压在床上重吻,右手指尖触碰到一片温凉,滑腻柔软,却不是肌肤的触感。   元让略一扬眉,微微撤开身子,修长指尖捏起那瓣落在陈朔安颈间的梅花,在他耳边低低笑了一声。   陈朔安身体战栗,里衣的系带被元让解开,胸膛莹白如玉,在日光下显出温润的颜色。   元让在他耳边低喘,眼底翻滚着汹涌欲.望,眼皮轻抬,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   一只手突然捞过陈朔安的腰,身体被整个腾空抱起,他鹿眼微睁,呆愣着坐上元让的腿。   元让用手捏住花托,眯着眼睛,用花瓣轻扫陈朔安的耳廓,脖颈,直至纤细滢白的腰线。   他愉悦地轻笑,看花瓣扫过的肌肤泛起诱人的薄红,随后爱怜般地用唇沿路亲吻。   “唔……”   陈朔安受不住地轻咬唇瓣,竭力控制呼之欲出的喘息。   元让吻到末尾重重咬了一口,在他身上留下一个完整的牙印。   陈朔安难耐地扭腰,用手死死捂住嘴唇。   他眼前一片迷蒙,像是身体蒸腾出了热气,蒙在了元让的脸上,怎么也看不清。   元让的指尖仍捏着那朵梅花,模糊的艳红朝着陈朔安唇瓣袭来,倏地停留在那处温软,又在转瞬间离去。   “没你颜色好看。”   低哑的声音响在耳畔,欲色积发喷薄。   陈朔安胸膛起伏用力呼吸,看他张唇轻咬那瓣鲜艳糜红的梅花。   他羞怯地别开眼,压根受不了元让这种玩法。   “现在还是白天……”   元让眼神沉郁压抑,却是乖顺地点头。   他在陈朔安耳垂处安抚揉搓,声音低缓温柔:“我现在不会做什么。”   “清乐陪我睡一会儿吧。”   陈朔安被放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大开的衣襟被元让盖上拢好,旖旎的颜色尽数藏匿于月白里衣。   元让赤.裸的上半身压上来,陈朔安被他捞进怀里,将脸埋进他高热的脖颈。   因着元让启程回来,陈朔安最近都睡得晚,他想元让想得睡不着觉。   现在听着这人拂在耳畔炙热的呼吸,陈朔安也终于生出些许踏实的睡意。   他意识正变得朦胧,长眉紧蹙,觉得枕边人的温度属于让人难捱,便伸出双手抵上元让的胸膛,身子往床里头温度低的地方一阵蛄蛹,困顿地低吟呢喃。   “你好热,走开一点……”   掌下的身体骤然变得紧绷,随即又放松下去。   “好。”   元让像是轻轻笑了一声,立志要将阳奉阴违贯彻到底。   他嘴里应得好,手下动作却是将人牢牢锁紧,二人身躯不留一丝缝隙。   陈朔安气得转头不理他,就这么捱着入睡,呼吸重新变得平缓清浅。   床前立着的屏风遮挡了投射进室内的大半光线,隆冬里冰冷凌冽的日光在这一方天地里也变得温暖柔和。   锦床内青丝交缠,时光静谧。   直至陈朔安被人柔声唤醒。   元让蹲在他的床边,用指腹缱绻着摩挲他昳丽的眉眼。   相隔两年岁月,却是一如从前。   “清乐,该起来用膳了。” 第100章 你完了   陈朔安还没完全缓过神,迷迷瞪瞪地被元让好一通摆弄,最后身上罩了件拖地的大氅才被牵出门。   膳食房离得不远,没走几步路就能到,陈朔安半眯着眼睛走在长廊上,左手被人牵着,他困顿地朝着热源轻轻蹭。   这会儿的王府热闹得很,不知道是从哪唤来的人,再也不似白日那般清冷孤寂。   彩灯高照,欢声笑语,每扇房都贴着对门,红纸上面写着黑字,映得王府内到处都有喜庆的亮光。   陈朔安用右手揉揉眼睛,面颊上还留着熟睡后被手压出的痕迹。   元让侧头看了他良久,凤眸黑深,喉结攒动。   陈朔安沿路进了膳食房,身上厚重的衣服被吉利解下,人也被抱到了椅子上。   面前摆了一盏热茶,他困得神志不清,便努力瞪着眼睛去看杯里的水。   蒸腾的热气拂在脸上,陈朔安舒服得脑袋上下晃动,恨不得将脸埋进杯子里就地昏睡。   元让伸出手托住他下巴,指尖轻捏他腮上的软肉,笑得眼睛半弯,调侃道:“做什么?想洗脸吗?”   陈朔安:“……”   他将头整个放松下来,面颊蹭上元让的手心,唇瓣张合间在掌心处留下湿润的气体,嘴里毫无逻辑地嘟哝着:“我脸很大的……这个杯子洗不了。”   吉利抬头悄悄往这边看了一眼,面上实在憋不住笑,便出去招呼手下的人上来布菜。   元让手上微微用力,将陈朔安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炙热的吻落上他的面颊,对着那块软肉又亲又咬,直至上头出现几个形状不太清晰的咬痕。   “脸不大,倒是好看得很。”   冬日里的京城实在寒冷,陈长赢的瞳孔在昏暗中变得溜圆,从结了冰的墙头轻松跃下,停在原地打了个好大的哈欠。   呼出的气流随着冬风弥散在宽敞庭院,它迟疑地望了望四周,最后踩着雪往一室灯火通明的膳食房跑去。   陈朔安吃得面颊通红,等最后一口汤下肚,他摸了摸鼓起的肚皮,坐在椅子里完全不想动弹。   他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元让,撒娇似的抿起嘴,总能出现在两颊的酒窝此刻被软肉填满,脸上还带着不久前元让留下的齿痕,漂亮乖巧得要命。   元让被勾得呼吸停了一瞬,大手掌住他的后脑勺将身子慢慢凑近,却被轻轻的一巴掌扇开。   陈朔安秀眉微蹙,像是有些不能理解:“你做什么?”   元让勾唇笑了一下,深黑的眸子紧紧盯住他,没回话。   他转过眼,向着一旁站着的吉利说道:“把药端上来。”   陈朔安闻言急冲冲地站起身,把手放到元让的额间试探他的体温:“怎么了?你生病了吗?”   “养嗓子的药,”元让将他的手捉下来放在唇边啄吻,鸦羽般的长睫垂下,认真地盯着陈朔安清瘦的腕骨,“给你喝的。”   陈朔安闻言浅笑着歪头,用修剪得干净的指甲去戳元让的唇:“不用的。我在学堂里教书,说话的时间比平常人多些。”   “夫子们都有这个毛病。”   元让抬眼,将陈朔安作乱的手指含进唇间。   那就将他困在身边,不用去学堂教书,不用和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说话,清乐的嗓子也是能好的。   元让薄唇紧抿,垂眼掩去眸底暗色,半晌才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拉回正在疯狂逃脱的理智,像是在提醒自己一般:“还是喝药吧。”   陈朔安骄矜地轻笑一声,俯身在元让唇角“吧唧”亲了一口,嗓音里颇有些得意的意味。   “过会儿我得回家了,这药我喝不了的。”   周遭瞬间变得死寂,外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室内甚至能听见烛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响。   陈长赢用脑袋顶开微敞的门,毛绒绒的耳朵尖快速抖动,覆在上头的细雪落下洇湿地面,它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困惑地歪了歪头。   陈朔安坐在元让的腿上,脊背紧贴他的胸膛。灼热的呼吸自身后传来,嗓音寒冷又压抑。   “不想待在这里吗?”   “不是啊,”陈朔安朝着缓步走来的陈长赢招了招手,“我从未在王府过夜,只怕府里没有换洗的衣物。”   “况且我爹会在家等,我还没同他打过招呼呢。”   元让玩着他的发尾,漆黑的眼睛盯着跃上陈朔安大腿的陈长赢,淡声道:“自三年前王府建成,府里一直备着合你尺寸的衣物。”   “样式,颜色,布料都是时令最新。”   他指尖按压上青筋狂跳的额角,长眉不适地蹙紧:“未同太傅商量确实是我的疏忽。”   “吉利。”   来人推开房门,将手中端着的汤药轻轻放上餐桌,又将药碗上的盖子搁下:“奴才在。”   “你派人去陈府捎个话,就说清乐被强留在王府,再过几日我登门向太傅请罪。”   陈朔安惊得鹿眼瞪大,觉得这人又开始不对劲了。   他放开陈长赢,双手捧起碗“咕噜咕噜”将里头的药喝得精光。   “没有强留,你也不必向我爹请罪。”   陈朔安苦得微眯起眼,柔软的腹部被元让抚摸按压,腿上卧的陈长赢也舒服得打起呼噜。   元让仍是垂着眼:“你不愿意就是强留。”   “我愿意!”   “可你方才还说要回去。”   陈朔安急得在他身上转了个方向,双手捏起他的耳朵大吼:“老子愿意!你别让我爹罚你!”   元让瞬间抬眸,伸手拂开还赖着不走的陈长赢,捏着陈朔安的下巴凶狠地吻上去。   “咪嗷!”   陈长赢不满地哈气,蓬松的尾巴甩来甩去,冲着敞开的门,往外跑远了。   清苦的药味弥漫在交缠的唇舌,陈朔安被压在桌上亲得落泪。   他的臀虚落在元让的一只掌心,双腿无力地缠住元让的腰,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短促,小声啜泣。   凶死了。   陈朔安泪眼朦胧,用手揪住元让的耳朵,不甘示弱地咬回去。   声音又轻又软,不是威胁,倒像是在撒娇。   “狗东西,今晚你完了。” 第101章 他的   ……   今日清晨的雪落得很大,雪花飘在窗棂,发出细微轻柔的声响。   陈朔安幽幽转醒,指尖无力地蜷曲着去寻元让,却在轻薄纱帐外的屏风后看见了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   他翻过身,累得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只半眯着眼睛静静看元让穿衣。   室内温暖静谧,陈朔安呼吸放缓,又要进入沉睡。   轻薄的床帏被人撩开,动作轻得连一丝暖风也未曾扇起。   温热轻柔的吻落在他的侧脸,一只大手覆上光洁的额头,是在试探他的体温。   陈朔安半睁眼睛,从被褥下探出双手,于晨曦中勾缠元让的脖颈。   他送上自己的唇,在元让的唇角处毫无章法地啃咬:“做什么去呀。”   元让吸吮他微微探出的舌尖,轻声安抚:“去宫里商议祭祀一事,天还早,你先睡着。”   “嗯……”   “我很快就回来。”   陈朔安的手被重新放回被褥里,元让的唇在柔嫩面颊上流连许久,在他熟睡之后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冬日的清晨安静得很,院子里有几个下人正扫着雪,也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小黑狗,长得还没陈长赢大,屁颠地跟在它身后,尾巴晃得快要飞起来,在这扇紧闭的门前嚎得响亮。   吉利就守在旁边,一听这声儿急冲冲地跑过来,手里挥着拂尘,压低本就尖细的嗓音:“一边儿玩去吧。”   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陈朔安揉着发红的眼睛,提着坠到地上的月白衣角,衣领宽松大敞,莹白的肌肤在冰冷空气中露出些许艳红发紫的吻痕。   吉利惊得一双老眼瞬间瞪大。   陈公子穿的可是殿下的衣服。   他现在着实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昨夜自己分明是将二人的衣物都整理好了才一并送进房,如今公子身上的衣服实在是不合尺寸,那只能是他拿错了。   吉利在一旁惊疑不定,深刻反思自己犯下的低级错误,认为职业生涯终于在此刻走到尽头。   陈朔安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洇出的水意,蹲下身去戳小黑狗湿润冰凉的鼻头。   “我见过你娘,你还没见过我娘吧。”他嘴角噙着笑,鹿眼微微弯着,像是威胁一般指着面前陈钢炮生的小破狗,“再狗叫我就把你送下去见她。”   月白色的衣袍落在脚边,陈长赢兴奋地跳上去,在干净布料上留下几个湿润带着碎雪的梅花爪印。   “怎么穿这么少?”   元让快步穿过庭院,取下沾了雪的大氅随手扔给一旁站着的吉利,俯身将蹲在地上的陈朔安拦腰抱起,将他单薄纤细的身形尽数掩盖。   陈朔安脸红得要滴血,指尖紧攥元让掩在大氅下温热的衣领,在他耳边又急又轻地说道:“你快把我抱进去,我刚蹲着差点起不来了!”   他听着元让闷在嗓子眼里的笑声,觉得自己的脸都要丢尽了。   陈朔安这一觉睡得头昏脑胀,一看到小破狗竟以为还在陈府。   他眼角挂上绯意,总算是清醒了些。   元让低头啄吻他通红柔软的耳垂,将门轻轻合上,挡住了小黑狗屁颠颠想要翻进门的步伐。   陈朔安长呼一口气:“它怎么上这儿来了,陈府和这儿离得不近。”   元让没接话,只是将他被融雪沾湿的衣服换下来。   陈朔安的上半身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肌肤带着深重的咬痕,瑟缩着往元让怀里挤。   他看着脱落在地的衣服,挑眉小声问道:“这是你的衣服吧,我穿着好大。”   “是。”   元让按住他,捉住两只清瘦的手腕将他抱上床。   “不是说府里有我尺寸的衣服吗,怎么还给我穿你的?”   元让轻笑一声,咬上他光溜浑圆的肩头:“我喜欢。”   陈朔安瞪大眼睛,倏地从耳朵尖红到脚趾。   他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传来被啃噬的微痛感,昨晚才印上的齿痕如今又深了一圈。   相触的肌肤温暖干燥,陈朔安的身体被重新覆上新衣,他嗅着元让身上的清冷气息,却感觉浑身都烧了起来。   这人确实有点涩。   他怔愣着垂下纤长眼睫,呆呆地盯着仍长了一大截的衣袖,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随即呢喃出声。   “还是你的。”   他这个样子要怎么出门。   陈朔安深吸一口气,不顾腰酸腿疼挣扎着爬起,站在床上照着元让的胸膛就是一脚。   男人立在床沿边,冬日的冰冷亮光透过窗纸照在他的肩膀,像是一座俊美淡漠的神像。   元让抿唇笑了一下,凤眸盈满亮光,自下往上仰视他。   一只手掌覆上陈朔安大腿处光滑微暖的布料,元让将唇凑近,对着那处虔诚地吻上去。   “就是我的。” 第102章 白沽丹   坤宁宫内溢着檀香,殿内空旷奢华,却只留着霜花一个侍女。   她正站在白沽丹身后为其按揉着额角。   这小侍女像是被这香味闷着了,古灵精怪地皱起眉头,轻轻吸了吸鼻子,她清澈的眸子仔细描摹白沽丹的眉眼:“皇后娘娘觉得这样可以吗?”   白沽丹唇角微勾,睁开眼轻笑一声,柔声道:“力道再大些吧。”   “是。”   霜花年纪不大,约莫是四岁入了宫,现如今出落得乖巧可爱。   这是她入宫的第三年,也是被遣来坤宁宫服侍娘娘的第一年。   娘娘待她很好,性子也很温柔,霜花有时候便想唤她姐姐。   其实这位姐姐的年纪也不大,霜花在前一阵子听房里的伙伴提起过,她入宫时十七岁,今年刚满十八。   白家嫡女出生名门世家,是才德兼备的大家闺秀,入宫时便被册封为贤妃,在二月后被晋封为贤贵妃。   先皇后在半年前染病逝世,皇上以贤贵妃识大体,明是非,恪守本分为由新立皇后。白沽丹虽无圣上血肉,但性格素性贞娴,朝堂乃至后宫都无人争议。   “母后。”   霜花放在白沽丹额角的指尖轻颤,方才想得入神,现在倒是被这一声喊惊得身上汗毛倒立。   她躲在皇后身边,抬眼悄悄看着殿中站着的英俊少年。   是了,太子不久前认了娘娘做母后。   白沽丹倏地睁开眼,寒光自眼中一闪而过,她恬淡地弯起嘴角,眉目温柔:“原来是知熠。”   她隔着殿前长阶居高临下地看向元遵,对上这人同样嗜血冰冷的目光。   “上来让母后好好瞧瞧。”   元遵锋利的眉眼缓缓上扬,一路小跑着在白沽丹面前站定,随即半蹲下去。   白沽丹将手覆上他的额间,爱怜般地抚摸他的额发,柔声问道:“去见过你父皇了?”   霜花眼睛惊恐地瞪大,这二人年纪相仿,容貌惊艳,现在以母子的身份交谈,场面温馨和睦,却有股说不上来诡异可怕。   她手上的力道放缓,小巧的鼻尖上因恐惧而洇出几滴薄汗。   元遵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父皇撑不了多久了。”   “你是个疯子。”白沽丹毫不在意地抽回手,支着自己的脸轻声呢喃,“弑父夺权可是要遭报应的。”   “你也是个疯子。”   元遵盯着霜花稚嫩惊惧的面孔,并不在意自己会不会遭报应,只是嗤笑一声:“母后以为我查不出先皇后是怎么死的吗?”   她略微抬眼,冰凉空洞的眼神里盛满了虚假的温和,笑得轻松愉悦。   “哈哈哈哈哈哈……”   元遵紧盯她红润的唇角,饶有兴致将脸凑近那只柔软无骨的手。   “白家底蕴深厚,在朝堂行事中规中矩,不曾逾矩,”元遵蹭上她柔嫩的掌心,笑道,“你我本是同一类人,只可惜相见恨晚,若不是父皇先下了手,我倒想让你做我的皇后。”   “知熠不可妄言,”白沽丹垂眼看他英俊锋利的眉眼,“睡在承乾宫的是皇上,还不是你。”   她抽出被元遵垫在下巴下的手,拂开身后站着的霜花,秀眉蹙得死紧,眼神中也露出些许难以遮掩的厌恶。   “我不想同你有除了母子以外的任何关系,这样的胡话知熠以后可不能再说。”   元遵站起身,从白沽丹身上移开视线,阴冷的目光忽地看向她身后的霜花。   霜花抬眼对上元遵阴森的视线,呼吸变得短促惊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认错。   她怕得浑身都在发抖,嗓子也变得干涩发酸,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出现在坤宁宫,也从未听见过这一番话。   霜花匍匐在白沽丹的脚边,头磕得破了皮,见了血。她到底是年纪小,想着娘娘往日待自己是那般好,竟开始口不择言地求饶。   “姐姐!饶了我,我不会说出去的……饶了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被进来的人捂着嘴,拖着往殿外走。   尖锐的哭音消失在宽阔殿内,元遵缓缓站起身,盯着白沽丹的眸子,像是在回答她方才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儿臣知道了。”   ……   白沽丹只是想活下去,那老皇帝命不久矣,守陵和陪葬她一个也不想选。   于是她选择做太后。   深宫里弱肉强食,白沽丹在宫里待了七年,觉得自己从未做错任何事。   微妙的平衡在元遵继位后的第六年被打破。   她在生辰的当晚,喝了盏元遵送来的滋补汤药,一觉醒来竟赤裸身体与他同床共枕。   白沽丹恨得要啐血,从床上撑起虚弱的身子,伸出手死死掐住身侧元遵的脖颈。   “你这个畜生!”   元遵慢悠悠地拉开她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白沽丹浑身都在发抖,她从小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现如今实在是被恶心得透彻。   “我要喝避子药!”   她双手紧攥成拳,挣开元遵的钳制狠狠在他脸上猛砸,鼻骨断裂的声响迸发在坚硬的指骨处,元遵用手擦了擦从鼻尖冒出的血,笑得疯狂。   他站起身穿好衣物,俊美滔天的人皮下尽是肮脏恶臭的腐烂血肉。   “有了孩子就生下来,”元遵嗤笑一声,“从今往后你一口药也别想喝。”   他打开房门,春日里的和煦阳光照亮昏暗阴冷的房间,却无故惹得人遍体生寒。   “太后心怀厚爱,近几年屡有天灾,不日将前往山庄食斋念佛,为天下苍生祈福,普渡灾厄。”   祈福是假,囚禁是真。   恨意混着泪水自白沽丹眼角汹涌流出,她尖锐的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肉,在一室狼藉中立下毒誓。   她还是要好好活,她要看着元遵去死。   往事都化作了梦,白沽丹平躺在锦床上幽幽转醒。   她微睁着双眼,身子紧紧蜷曲成一团,在冰凉的被褥中环紧自己的身体。   殿里飘着清冷檀香,床帏外点起了昏暗的烛火。   “娘娘醒了吗?”   白沽丹怔愣片刻,听着窗外呼啸凄厉的寒风打了个寒颤,缓缓坐起身,回道:“嗯。”   她掀了被子下床,被嬷嬷搀着微微颤抖的身体。   轻柔的声音在室内落下,混在窗外凌冽哀号的劲风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要去趟广阳宫,看看柳贵妃。” 第103章 柳姝仙   柳姝仙披着狐裘,在昏黑夜色下吐出一口浊气。   嬷嬷提着灯笼跟在她的身后,轻声劝道:“娘娘,天很晚了,看起来是要下暴雨呢。”   “回去睡吧。”   柳姝仙抬头望向遥远的天际,先是看见明亮状如蛛网的数道闪电,再有闷雷自耳边乍响。   二十年前的冬至日也是这般,下着暴雨,劈着闷雷,震耳的声音如同厉鬼哀嚎,呜咽着要拖她下地狱。   柳姝仙身怀龙种,在太医摸出喜脉的第二天,以胎脉虚弱为由,被送往城郊的净德山庄修养。   山庄里空旷静谧,四季如春,还分了东西两座山头,她住在东头,另一边却是从未踏足过。   孕期内元遵倒来了几次,柳姝仙心觉甜蜜,便喜欢娇憨地问他许多问题。   直到有一天她提了西边的那座山庄。   元遵笑得很爽朗,年轻的帝王竟在此刻露出了些许孩子气。   “太后在那边食斋念佛,我们还是不要打搅的好。”   柳姝仙信了,从此再也没有问过。   她身边跟着个从柳府带来的嬷嬷,二人感情深厚,柳姝仙喜欢跟着她学做一些娃娃穿的衣裳,又小又巧,可爱得很。   她总是盼着那一天快些到来,想看着孩子穿上自己亲手织的虎头鞋,想着他躺在自己怀里看晃动的拨浪鼓笑,想陪着他长大,娶亲或是嫁人。   这么一想便是到了冬至。   她汗涔涔地躺在床上,泪水糊满全脸,嘴唇发白,却竭力伸出手去抱裹在襁褓里的婴孩。   小小的一团窝在她怀里,眼睛紧紧闭着,嘴巴张得老大在声嘶力竭地哭。   柳姝仙看得笑起来,她轻轻抖动臂弯,将孩子紧紧团进胸脯,用身体替他隔绝窗外猛烈的惊雨和闷雷。   窗纸被雨点击打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浸湿泥土的腥气,她疼得头昏脑胀,伴着婴儿尖锐的啼哭沉沉睡去。   再醒过来似乎到了半夜,天空仍然下着暴雨,本该紧闭的窗户被风吹裂开一个小口,凛冽的冬风顺着缝隙刮进室内,身体被冻得刺骨生寒。   柳姝仙不适地大力呼吸,坐起身子在一片黑暗中仔细摸索。   她的指尖触碰到一处温软,清浅的呼吸拂在指腹,嫩薄的肌肤在掌下轻微起伏。   柳姝仙将孩子抱进怀里,摸着包裹在他身上的厚实襁褓,倏地松了一口气。   千万不要被冻着了。   她苍白的手指捂住自己的唇,喉间溢出几声虚弱的闷咳,却是将目光放在怀中的婴孩身上,眼底的爱意似乎要化为实质,只想将心中怜爱尽数倾泻。   闪电骤然劈在窗前,冰冷的室内在一刹那充满苍白亮光,柳姝仙在这瞬间看清怀中婴孩的脸,恐惧在心底无限滋生。   闷雷伴随着嘶哑的尖叫响彻东山庄。   柳姝仙疯了一般地将怀中的孩子扔在床边,室内骤然点起灯火,老妪的声音响在床帏外,诡异又陌生。   “怎么了娘娘?”   她用手抱住自己肩膀,将身子重新埋入冰凉潮湿的被褥,只剩头露在外面,凌乱的青丝缠绕打结,糊满她的全脸。   “嬷嬷……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柳姝仙在昏暗火光中死死盯住床沿边的那一团襁褓,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轻薄的纱帐被人撩开,老妪的身形背对火光,布满皱纹的脸隐入黑暗。   柳姝仙紧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惊惧的双眼看着老妪将孩子抱起来往这边递。   “这就是您的孩子啊。”   她盯着老妪出现在光亮里的脸,不是从小陪自己长大的嬷嬷,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柳姝仙目光变得空洞呆滞,嗓音嘶哑破碎,小声呢喃:“你又是谁。”   世界像是骤然换了一个,柳姝仙认为是自己疯了。   数股清泪自眼角流出,她带着无药可救的苦涩绝望缓缓下坠:“他们到哪里去了。”   老妪将孩子重新塞进她的怀里,带着她的手轻柔地晃动,对这件事只字不提:“产阁外那么多人都听着呢,娘娘生了个皇子。”   她像是也觉得柳姝仙可怜,浑浊的眼里竟带了些动容的怜悯。   “娘娘只生了一个,能带出山庄的也只有一个。”   柳姝仙不傻,她听得明白。   她认命般地将怀中孩子搂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汹涌的泪水沾湿襁褓,柳姝仙哭得泣不成声,疼得无以复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害的可是皇子,我要告诉皇上……”   老妪站在床边看着她枯槁的头发,轻轻叹息一声。   “娘娘,您怀里抱的也是龙种啊。”   暴雨倾盆,整片天空像是烂了个窟窿,巨蟒般的闪电抽打云层,雨水如同决堤海潮下涌,顺着瓦片滴落在泥泞的土地。   柳姝仙瘫倒在床角,头颅无力地扭曲弯折。   她崩溃地哭泣抽噎,胃里翻滚似要作呕。   难怪太后要突然离宫,身隐山庄为百姓祈福;难怪她在怀孕后被随便找了个由头,送到这里休养;也难怪元遵要自己不要去西庄打搅……   她什么也没做错,她的孩子也没有错。   “真恶心啊……”柳姝仙苍白冰凉的虎口掐上怀中婴孩的脆弱脖颈,眼泪流不尽似的滴落在毫无血色的皮肤。   她眼神枯涩,黯淡无光。   “孽种。”   ————   白沽丹走在柳姝仙身侧,狐裘上的毛顺着寒风拂上面颊,狭隘清冷的路径上只有她们二人。   “屹川今日在朝中商讨祭祀一事,不日将能布置仪仗入主东宫。”   “元遵病入膏肓气息奄奄,柳姝仙,这太后的位子该你来坐了。”   空中的黑色云层散去,雷电消弭,残月晕出浅淡的轻薄光圈。   柳姝仙终于在此刻释然。   她轻轻嗅了嗅鼻尖萦绕的清冷梅香,浅笑道:“我很累了。”   二人沉默良久,发上别着的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曳,轻颤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恨他。”   白沽丹耳畔传来一声轻喃,怔愣片刻,又循着她的目光望向不远处开得极艳的三株红梅,轻声道:“我也恨,他就要死了。”   她唇角微微勾起,轻松地笑出声来,随后脚步轻快地往那边小跑。   鬓边已生出华发,却像是回到了十七岁如花般恣意明媚的年纪。   “这是你种的吗?”   柳姝仙远远地望着她轻轻摇头:“是陈家公子种在这儿的。”   “元让喜欢他。”   白沽丹错愕地瞪大美目,随即了然笑起来:“这我倒是知道。都说皇室薄情,这一代却是生出个痴情种。”   周遭的声音变得朦胧不清,思绪混沌飘忽不定。   柳姝仙呆愣地看着她的眉眼说不出话。   元让其实很像白沽丹,面部轮廓总有一抹神似。   她想起了一岁的元让,也是在这个苑子里,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白汤圆,坐在嬷嬷腿上朝自己伸出两只小手,唤她“娘”。   柳姝仙跟过去寻白沽丹,一声轻叹消散在刺骨的寒风梅香里。   她什么也没做错,她的孩子也没有错。   同样的,元让也没有错。 第104章 入宫   京城的天变得实在是快,前几日还是不停地落大雪,如今天上却是连一颗雪粒也看不见。   陈朔安今日起得早,用了早膳便进了书房写册子。   再过几天学堂就得复学,身为夫子的他还没有调整好心态和作息。   青春没有售价,开学就在当下,他嘴里吃的果脯味同嚼蜡。   陈朔安长叹一声,盖上桌案上摆着的册子,拍了拍衣袖,向着书房外走得潇洒。   房门外倒是有些热闹,下人们扫雪的声音比除夕放炮声都大,叽里呱啦交头接耳,说到兴奋处还捂着嘴“嘎嘎”狂乐。   陈朔安:“……”   笑成这动静还有捂嘴的必要么?   陈敬贤在一旁也听得乐呵,手里不知道捧着碗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吃得满头大汗。   陈朔安凑过去一瞧,不出他所料,还真是一碗白花花的汤圆。   元宵已经过去五天了,可他爹像是着了魔,每天雷打不动,必干两碗。   “你真是饿了,什么都吃的下。”   他伸出手给陈敬贤捶着肩膀,眼睛看着飘扬在空中的细雪,小声腹诽。   “这味道不错,吃不腻啊。”陈敬贤笑呵呵的,“呼噜呼噜”一碗汤圆下肚,站起身又要往膳食房那边跑,“我再去盛一碗。”   这会儿起了大风,陈朔安被吹得半眯眼睛,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大氅,哆嗦着又往房里走。   前几日是元宵节,他一开始只打算自己一个人回陈府。   吉利在房里收拾东西,看见他的身影便跑出来请他再等一等,说殿下马上从宫里回来。   陈朔安自然是乐意的,坐在凉亭里看吉利忙东忙西,一箱又一箱的东西被搬上了府外停着的几辆马车里。   一旁吃雪的陈长赢甩了甩毛绒蓬松的尾巴,慢悠悠地走过来卧在他身上,傲人的重量压得他小腿发麻。   雪后初晴,光影斑驳。   大抵是因积雪消融,片刻功夫他就冻得双手冰凉,被赶回来的元让抱着往屋里走,等浑身烤得暖和了才披着件拖地的大氅出门。   等马车在陈府前停下,元让掐着他的腰,将人压进软榻里亲得凶狠。   陈朔安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只当他是丑媳妇见公婆心里紧张,便微张唇任他亲吻摆弄。   后颈的软肉被掐弄揉捏,陈朔安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喉间不可控地溢出一声轻吟,半睁着双湿润的鹿眼,用舌尖推拒元让的攻势,却被咬住下唇,一瞬间连呼吸都被卷走。   唇瓣紧贴,湿润的液体交融互换,元让犬牙叼着那瓣饱满湿红的唇,喉结上下攒动,胸腔的震感传至陈朔安的心脏。   “清乐还记得两年前的冬至吗?”   陈朔安眼角洇出难耐的湿痕,瘫在元让身下喘息不止。   他许久都没缓过神,迷蒙着双眼,只专心看着元让。   元让俯身含住他的唇珠,分外有耐心,一下又一下地吃着:“嗯?记得吗?”   陈朔安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被抱着坐进元让的怀里。   “记得……”   那是一个雪夜,他与那四个崽种吃了酒回来,发现元让就等在陈府门边。   他还记得自己最后挂在元让身上,哭着对他说了好多句“我想你”。   元让修长的指尖搭在他的后颈,张唇在那处留下一个又一个深红的咬痕。   他黑沉的眼睛仔细描摹陈朔安后颈皮肉上的齿痕,满意地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   陈朔安眼角的水意被温柔吻净,耳畔的声音变得柔和朦胧,还透着一丝魇足愉快的意味。   “我那会儿就想这么亲你。”   ……   元宵那晚陈朔安睡得早,以为元让过了节就回府去了。   室内地龙烧得极旺,他睡得意识模糊,感觉有一只手将蒙在自己脑袋上的被子掖到下巴。   陈朔安面颊被热气捂得通红,吸了吸帘外吹进的温凉空气,用滚烫的脸去蹭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鼻尖触到一处坚硬的腕骨,他皱眉困顿地睁开眼,轻轻嗅着被压在脸下的手腕。   是一股祠堂里才有的沉香味道。   房内透进一抹晨曦,陈朔安双手攀附上元让的肩膀,微微张开唇索要一个亲吻。   元让只轻轻含了一下他的唇珠便撤开冰冷的身体,似乎是担心他冻着,又捉住他那两只裸露在外的手重新往被子里塞。   动作很轻,好像这个清晨只是陈朔安做的一个梦。   ————   他被小破狗的爪子拨得回神,立马用手搓了搓泛起潮红的脸,捂着嘴像模像样地咳了几声。   鼻间氤氲的热气弥散在寒风中,陈朔安抿紧唇,偏过头朝发出声响的长廊看去。   陈福额间泌出细汗,奔走间在身后扬起一片飞扬的细雪。   他在陈朔安面前缓缓站定,轻薄翻滚的雪花也随之飘落在地上。   “柳尚书正侯在府外,说是贵妃娘娘有请,要接您进宫。” 第105章 新皇   路径狭小逼仄,陈朔安踩着积雪,走在宫墙之下。   这条通往翠轩苑的路他有些记不清了,春翠走在前头,将木门缓缓拉开,寒风顺着大开的门隙吹进苑内,惊得艳红的梅花瓣抖落些许碎雪。   柳姝仙坐在亭里,将身上的衣物仔细拢了拢。   她清冽的双眸看向苑前站着的陈朔安,唇角轻微勾起。   “朔安,快来喝杯热茶吧。”   ……   承乾殿。   元让站在龙榻旁,鸦羽般的长睫轻垂,淡然看着太医为元遵施针。   榻上的人形如枯槁,室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   元遵竭力抬起手,拂开身边跪着的太医,浑浊的双眼紧紧盯住垂头俯视他的元让。   他努力张大嘴巴,没能说出一句话。   血液溢满元遵的喉腔,他偏过头,液体伴随着血块流出嘴角,沾染衣襟,连带着被子也有了黑红色的脏污印记。   元让静静盯着他失去亮光的眼睛,看着那片瞳孔倒映出一片暗淡的黑影。   太医额角冒出冷汗,拧了热帕子覆在元遵冰凉灰青的手脚上摩擦。   他四肢抽搐,指尖蜷曲朝着元让站着的方向轻抬,转瞬间又无力地收缩掉落。   室内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刺激每个人的鼻腔,元让上前一步,握住他干枯的手。   元遵像是满意了,干裂起皮的唇角怪异地扭曲,自喉间发出的音节模糊又急促。   “……好……大荣!”   他的鼻腔涌出鲜血,狰狞的面部开始变得柔和,甚至有眼泪从眼角流出,落进了灰白的鬓角,稀释被褥之上晕开的一片黑红。   太医跪伏在地上,看着元让抽回手,直立起颀长的身形。   龙榻的床帏被撩开,又在眨眼间落下垂坠。   殿内跪着的太监将脸埋得极低,直至一只黑靴出现在眼下。   他浑身充斥着惊心的寒意,在抬眼对上元让沉寂凤眸的一刹那,额头在坚硬的地板上臣服狠磕。   独属于太监那尖锐刺耳的人声瞬间响彻室内,外头候着的大臣妃子在闻声的一瞬间齐声下跪。   “皇上晏驾——”   茶叶在热水中翻腾,橙黄浓厚的液体上方蕴出几缕清白水雾,浓醇的香气缠绕着萦在陈朔安鼻尖。   他呼出一口热气,端起紫砂杯在杯沿处轻轻抿了一口。   沉闷恢弘的钟音从此刻贯彻宫殿,足足敲了九下。   皇帝殡天,丧钟鸣响。   柳姝仙微微笑起来,柔嫩的指尖轻抚腿上窝着的白色狮子猫。   那猫睁开碧蓝色的眼睛,伸出舌头舔着柳姝仙沾了茶水的手指。   她轻弹猫的鼻尖,唇边显现浅淡的笑纹,嗓音里含着无尽歉意。   “皇帝殡天,元让身为储君需与内务府交涉,准备祭祀仪仗。同时行天子之职,守孝二十七天。”   陈朔安抿紧唇,于料峭寒风中望进柳姝仙清冽的双眸。   “我没有什么立场请求你,但还是因私欲想将你请进宫。”   “多陪陪他好吗?”   过了二十年,柳姝仙只有在此刻像一个母亲。   陈朔安垂眸避开她的目光,鼻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酸。   那您打在元让后背上的鞭伤算什么?   十五岁生辰当夜满脸是血,他空着肚子只吃了一碗长寿面算什么?   他浑浑噩噩,不知何故被您罚的那十几年又算什么?   陈朔安喉间发紧,鹿眼盛满痛楚,别过头,远远望向被高大宫墙遮蔽的昏暗天空。   元让不在意,可他无法做到不在意。   陈朔安没有立场去责怪这位母亲,但他也不能平静地面对这位母亲。   狮子猫从柳姝仙的怀中跳出来,越过铺着皮毛的桌面,躺在陈朔安面前敞开肚皮。   碧蓝色的猫眼舒适地微眯,温热粉嫩的肉垫踩上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柳姝仙见状笑了一下,红唇微张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   只是门边传来一声“吱呀”轻响,苑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朔安闻声看过去,转头的一瞬间却被一件带着清冷檀香的大氅罩了个严实。   身体被温暖紧密包裹,他将脸埋进大氅领口边的貂毛中,轻轻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母妃。”   元让望进柳姝仙的眼睛,随后又淡然地移开视线。   他颀长身形站在盛开的红梅树下,长发如瀑,笑着拂开了压在陈朔安手上的猫,牵过他的手与其十指相扣。   白猫一个翻身落入雪中,转瞬间溜出林苑,奔跑着融入白茫天地。   柳姝仙怔愣片刻,也柔柔地笑着应了一声。   面前空无一人,只剩蒸腾的水汽在空中凝结成冰晶,簌簌地重新落回滚烫砂杯。   二人的背影循着地上残存的猫爪印一起消失在翠轩苑,极为相称的身形隐入突然落下的大雪中。   “眼睛怎么红了。”   “没有!”   “让我亲一下你。”   “走开!!”   柳姝仙抿了一口热茶,望着已有春意的花草挂满宫墙,笑得纯粹轻松。   ————   新皇登基,建“庆合”年号,宣告天下大赦,以示天下父民悯心,万国仰望。   其立于金銮御座,端坐百龄之位,着戴六体之冠,威仪动天地。而百官卿士,聆听新命于黎民。   前太子元祁,应立为琛王,赋予实封,恩宠重重。   朝野臣民,诸侯朝集,皆雍受新政,膝叩顿首。   国中州郡各处,礼乐同奏,管弦俱举,宗庙玉堂,啟灯盈庭。   ……   陷在御座里的身形微微颤动,陈朔安的唇被吃得通红。   他眼角染上火烧云般的艳色,双手战栗着攀附上元让宽阔的肩脊,微睁的双眼彻底失焦。   殿内一支燃着的火烛也无,只有月光投进玉幕珠帘。   烧得火旺的地龙烘烤着无意闯入的清冷光线,在一室潮热中,这抹亮光竟也变得汹涌悱恻。   陈朔安仰颈承受亲吻,落在他耳畔的是无数声元让的轻喃。   过剩的爱欲盈满心脏再贯穿咽喉,滋生于炙热沸腾的新鲜血肉。   “我爱你。”   “我爱你陈朔安。” 第106章 大结局   庆合三年。   陈朔安刚从学堂下了学,就被秦仲廉等人截胡带去吃酒。   已是到了半夜,吉利跟在元让的身后去逮人,酒楼厢房的门被缓缓推开,吉利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透过元让的身形往里头看。   他的心一瞬间凉了半截。   ……   陈朔安这么多年来酒量仍未见长,今夜吃了两杯果酒后趴在桌子上醉得眼冒金星,边吃边数一旁摆着的脆爽鸭掌。   张成功更是没好到哪去,整个身体全压在陈朔安身上,像是吃撑了一直在打饱嗝,李蔚在一旁被他恶心得脸都绿了,抬脚就踹。   他顺着这个力道下滑躺到了陈朔安腿上,醉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嘴里还不忘嘟囔:“再过几日是我闺女的满月宴,哥几个要来的话都收拾得亮堂些,到时候我让我宝贝闺女挨个喊你们义父!”   郑远之:“……”   大哥您真是醉糊涂了,咱宝贝闺女才刚出生一个月。   秦仲廉笑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在他腿上捶了一拳:“那可就说好了,咱闺女要是不会说话不喊我义父,你就得替她张口喊我爹。”   “倒,倒反天罡……”张成功伸手揉了揉被他捶痛的大腿,稍微回神怒骂,“滚你丫的!”   陈朔安下巴垫在桌上,痴痴地笑了一声:“那我得给咱闺女整个大红包……”   秦仲廉起了兴致,问道:“你要如何?”   “八千两。”   李蔚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你教书这么赚钱吗?那我做生意做个鸡毛啊?”   陈朔安高深地笑了笑,朝他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左右晃动。   “虽然很多,但也不真。”   张成功:“……”   “你竟然敢耍我,”他真是被气清醒了,“你给我等着,等我过两天忘了。”   紧闭的门在这一瞬间被推开。   微凉的晚风穿过酒肆长廊充斥房间,吹散一室闷热欢笑。   元让一身绛蓝衣袍,走到陈朔安身后遮蔽住打在他身上的光线,随后捞起他的腰,将人整个从椅子上抱走。   张成功本是微眯着眼什么也不清楚,这下脑后没了支撑,直接“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元让抬手止住一群人将要行礼的动作,将陈朔安微敞的衣领仔细掖紧,沉寂深黑的视线在他微阖泛红的眼角舔舐。   他抱着困得昏沉的人往门外走,唇瓣落上陈朔安的耳廓,紧贴的肌肤潮湿灼热,还伴随着说话时的微微震感。   “今天有些晚了,下次不能再这样了,知道吗?”   陈朔安抬手捂住被他咬得发痒的耳朵,哼唧了一声:“知道了……”   ……   他被牵着进了浴殿,再出来时却是被元让抱着。   硕大宫殿彻夜通明,火光跳跃照亮内侧的龙榻。   陈朔安张唇喝下最后一口醒酒汤,被掐着腰压进绵软的被褥。唇舌之间蔓延的酸甜被一人吞吃吮含,耳垂也变得通红,似要滴血。   元让宽大的掌心抚过他的额发,随后指尖向下滑动解开他腰间系着的衣带。   陈朔安被翻过身,炙热的胸膛贴上他单薄瘦削的脊背,他难耐地嘤咛低喘。   元让捏着他的下巴噬咬那颗艳红饱满的唇珠,轻声道:“喝这么醉,还知道我是谁吗?”   陈朔安被他玩得眼角洇出水痕,张大嘴唇呼吸着愈渐稀薄的空气:“是元让……”   他后颈的软肉被狠狠吮了一口,炙热的吻顺着滑腻白皙的皮肉一路向下。   “要唤我夫君。”   “呜,是夫君……”   元让愉悦地轻笑一声,深黑的眼眸映出透进床帏的熠熠火光。   带着浓重的欲念和疯狂。   “清乐要做皇后了。”   ————   正是初春。   殷红夕阳照彻西山,重云在湛蓝天空中被晕成火烧的艳色。   陈朔安刚在陈家大院行了册后礼,眨眼就被带着往房里走。   府里到处都是明红色,女官进了房间,在看到陈朔安的第一眼被恍得失了神。   这位皇后是极好看的。   陈朔安本就生得白,明亮艳红的色彩披在身上衬得那双眼睛潋滟湿润。他似乎有些紧张,绞着手指望过来,面颊绯红饱满:“我要戴盖头吗?”   女官笑起来,走上前去替他整理身上的首饰:“娘娘不用戴。”   门外当真热闹得很,礼部的人走在前头,仪仗队浩浩荡荡地敲锣打鼓,官员吊着嗓子在满庭喧闹中高喊。   “皇上,吉时到了!”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乒乒乓乓地像是要将门整个掀起来。   陈朔安站起身走到门边,被这动静吓得慌了神:“这是在干什么?”   张成功的嗓音混着铜锣鞭炮声从门外响起:“不成,皇上必须得喝满八杯,不然咱可不能放人!”   陈朔安听得心头火起,憋不住脾气只想护犊子,他扯开嗓子怒吼:“张成功你们别闹他!”   喧闹的声音又急又响,隔了这扇门,哪还能听见皇后娘娘说了些什么。皇上不从礼法,亲迎接亲,那大家伙必然是要闹一闹的。   似乎是元让真喝了酒,门外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哄闹,礼部官员的声音掺杂在里头微乎其微:“各位,吉时到了,吉时到了!”   “哈哈哈哈哈……”   秦仲廉大笑,转头冲着就在门边站着的陈朔安吼,声音拉得又长又轻快。   “清乐!开门坐轿了——”   门被轻缓推开,落日的余晖奔进室内,红霞璀璨盈庭,欢喜的祝福混着凤笙鸾管煌煌交响。   陈朔安被元让轻拥入怀。   他笑得明艳昳丽,覆在元让耳边轻嗅那抹清浅的果酒香气。   “夫君。”   元让俯身吻他的额发,每一寸呼吸都变得战栗激荡。   “嗯。”   庆贺声响缠萦喧天,爱意无声却汹涌流淌。   【正文完】 第107章 番外 婚前婚后的二三小事(1)   婚姻成立需“六礼”,要说到纳采,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情。   才刚过了大寒,不到一个月就是除夕,陈朔安一连在宫里待了好长时间没回陈府,颇有些想念陈敬贤的絮絮叨叨。   这件事他倒没和元让说。今天一早,陈朔安听着耳边放得极轻的动静竟一骨碌爬起来,抱着脑袋坐在床沿边困得上半身要栽下去。   元让已经褪去里衣,正拿着外襟往身上套。   他转身握住陈朔安的后颈,修长的指节轻掐软肉,将这人的额头抵上自己的腰以作支撑,嘴里轻声安抚道:“再睡一会儿。”   元让只披着外襟的上半身隐在昏暗里,腹肌坚韧块垒分明,陈朔安浑浑噩噩地张嘴咬上他的肉,小口小口地啃吃着。   “我今日要回家……”   他的下巴被掐住,整张脸也微微抬起。   漂亮鹿眼不慎对上元让的视线,在满腔熟悉檀香中被俯下身的元让亲得眼角润湿。   “现在就要走吗?”   元让的手仍然禁锢在陈朔安的下巴处,只有一节大拇指伸进他的嘴里抵住牙齿,拨得陈朔安微微探出湿红的舌尖。   陈朔安仰头承受亲吻,十指交扣间被压进绵软的被褥:“是的。”   元让欺身压上来,吮吸着他的脖颈,在滑腻莹白的肌肤上落下点点红痕才终于罢休。   “晚些我来找你。”   陈朔安闻言瘪嘴,不满似的挣脱元让的钳制,在昏沉中揪住他的耳朵拉离自己的身体。   “不要。”   “要的,”元让笑得揶揄,“本打算就在今日与你一同去陈府。”   “既然如此你先去也好。”   他突然蹿下身子,弯腰隔着衣物在陈朔安的腹部咬了一口狠的,又重复了一遍:“晚些我来找你。”   ……   今日难得是个好天,乳白厚实的云层一片片黏着在湛蓝天空,才近清晨就已有星点阳光落在栉比的墙面上。   虽是冬日的清晨,这会儿却有数辆马车停在路中央,排着队往前一寸一寸地挪,堵在转弯处像是一条盘踞的龙。   陈朔安本是坐在马车里,这会儿不好意思让车夫们等着,便随意披了件大氅下了车。   这队伍看起来是要往哪里提亲,架势盛大,震天响的铜锣声从前方传来,队伍后头的人立马跟上,打鼓唱曲,鞭炮也“噼里啪啦”地在两侧炸开。   颜色喜庆的木箱被一点一点地抬着往前走,绵延的队伍隐入清晨起的白雾里,慢慢拐弯,消失在这条大道的尽头。   陈朔安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睁大眼睛新奇地向四周瞧,挤进熙攘的人流里顺着方向走。   他鼻尖洇出细密的汗珠,在这氛围里笑得开怀,眼看再拐一个弯就能路过自家门口,不禁偏过头向一旁穿着朱红衣裳的大哥抱拳。   “恭喜恭喜啊,能借过一下吗?”   那大哥让开身子,陈朔安朝着他笑了一下,抬起腿从这缝隙里溜过去,却在拐弯的一瞬间傻了眼。   奉礼队伍的尽头俨然是自家无比熟悉的大门。   一箱又一箱的大红木匣被抬进陈府,两侧的空地积满了礼花鞭炮,在朦胧晨曦中跳跃炸响。   陈朔安:“……?”   爹,这些人是在向谁提亲?   您是把咱家卖了吗?   ————   屋里的温度高,陈朔安在里头待了一下午,这会儿顶着一张被烤得通红的脸溜到院里。   说不上是因为热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脸上的温度就是下不来,像在心里烧了把火,一直延续到了眼角,烫得那处发酸发胀。   在落日余晖下,陈朔安坐上凉亭里的石椅,俯身将滚烫的面颊贴上冰凉桌面,直到现在才明白元让心里到底藏了什么事。   他想起了半月前被元让哄着喊“夫君”。   只喊一声这人是听不够的,陈朔安终是哭着被压进床里,哑了嗓子喊上十来声。   他也想起了元让每日睡前在自己耳畔的柔声低哄,是引诱,也是恳求。   “清乐,嫁不嫁我?”   陈朔安双手捂着脸,在漫天洋洋的气氛中红了耳根。   前院乒乒乓乓地响了一天了,这会儿将近黄昏,那些聘礼才陆陆续续地被抬进府。   陈敬贤也来了后院躲清静,他转头瞥了一眼陈朔安,再揉了揉弯得发酸的腰,走过来胡乱搓着他头上的毛,笑得满意又招摇。   “皇上待你确实情真意切。”   陈朔安听到声响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就是不直视陈敬贤的眼睛,低低地“哦”了一声。   他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只有微微上扬的唇角出卖了他。   陈敬贤看着他的神情哼笑一声,在陈朔安身旁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自己的大拇指,问道:“两年前的元宵你还记得不?”   陈朔安不明所以,点了点头:“记得的,那年你特别喜欢吃汤圆。”   陈敬贤哈哈大笑,伸手将他身上挂着的大氅掖紧,凑近轻声说着:“他在陈家祠堂跪了一晚上。”   心脏“轰隆”一声被这番话语击中,酸酸软软地,它在一瞬间泛滥得一塌糊涂。   陈朔安抿紧唇,似乎回到了那个冬日,在清晨朦胧的亮光中,他在元让腕间闻到了独属于祠堂的厚重沉香。   夕阳西沉,料峭冬风吹进凉亭,惹得陈朔安颊边的狐毛也在恣意飞舞。   他安静了下来,垂着眼睛静静听陈敬贤说话。   “那会儿我真的不情愿。寻常的男女姻亲尚且不能长久,你与他横阂的这条路只会更加难走。”   “帝王世家薄情寡性,你亦是跳脱无拘的性子,我不愿意你同他是这般要好。”   “元宵前几日你都未归家,我心里又气又痛,到了元宵那晚便收不住脾气,等你睡了后照着他打了一拳。”   陈敬贤现在想起那时还是能被吓到:“他心里明白这条路难走,就在我跟前利落跪下,什么也没说,但我却是想得清楚。”   “我想啊,只要你俩开心就可以了。”   “直到现在,满朝无人对立男后一事不满,举国也未曾听见过一声反对。”   陈敬贤抹了抹被冻得僵硬的脸,满意地笑了一下:“朔安,他当真是待你用心至极。”   “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在我陈家祠堂板板正正地跪了一夜,我忘不了,也终是放了心。”   二人沉默良久,直到后院里跌跌撞撞跑来一对大雁,它们颈上系着大红的绸缎,憨态可掬,伸长脖子好奇地往这边看。   鸿雁传书,鱼书雁帛。   陈朔安用手撑着脸笑起来。   难怪元让说打算今天与他一起回陈府,原来是定了纳采的吉日。   他盯着那对大雁看,轻声接过陈敬贤的话头:“元让从未跟我提起这件事。”   陈敬贤抬手在桌前挥了挥,脚一踢将那对胆小的雁吓得原路返回:“不说这些了,早在几年前我就应该发现不对劲。”   陈朔安闻言奇异地挑眉,转头看向了他老爹。   “那日在大相国寺,他为求一副手镯跪了两个时辰。”陈敬贤一拍大腿,咬牙道,“我当他是给谁的呢,等你从宫里出来才发现竟是戴在了我孩儿的手上。”   陈朔安禁不住地“哈哈”笑出声,面颊上蕴出两个饱满浑圆的酒窝。   陈敬贤被他感染也轻声笑起来,眼角浮现几道慈爱纵容的皱纹。   “所以那副镯子呢,怎么再没见你戴过。”   陈朔安弯着嘴角,朝他轻快神秘地眨眨眼。   “在我这呢。”   ……   空气清冷,白昼里还晴朗的天在夜里倒是落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陈朔安坐在马车里听着这声音犯了困。   他的腰身被元让揽紧,手腕也被抓住禁锢,直至面颊上落下了几个温热湿润的轻吻。   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元让的身形微顿,轻轻抬起陈朔安细弱的手腕。   那片莹白温润的肌肤上竟贴着一副手镯。   他低声笑起来,缱绻迷恋地凑上去吻陈朔安的手腕内侧,将他的手连带着那副剔透的玉镯一并握进掌心。   “怎么现在戴上了,我原以为你不喜欢。”   陈朔安伸出指尖轻戳元让挺立的山根,笑道:“不是的。”   “这是你为我求的东西,我担心它在我手里碎了,我舍不得,会心疼难过。”   他起身去寻元让的唇,却在火光中被欺负得红了眼眶:“便好好收了起来。”   元让餍足地半阖眼睛,指腹拨弄陈朔安艳如红玉的耳垂,轻声低喃:“不碎是好,欲为你招福。碎了也好,是替你挡祸。”   “所以清乐,不要舍不得,也不要因为它心疼难过。”   ……   陈朔安在一片朦胧混沌中被抱进寝殿,鞋袜褪去,冰凉的双脚在转瞬间浸入热水。   他看着元让蹲在地上,宽大的手掌捞起热水敷上他的脚背,又用柔软的帕子一点点将上面的水珠擦拭干净。   陈朔安垂眼,伸出手去抚摸元让冷硬凌厉的眉骨,腕上的手镯在昏暗烛光中映出剔透温润的滢光。   他有的不只是这一副手镯。 第108章 番外 婚前婚后的二三小事(2)   今儿个是除夕。   清晨的天冷得很,到了现在天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   真冷啊。   小宫娥搓了搓冻得发胀的手背,灵动的眼睛紧紧看着攀上琉璃瓦的侍从。   飞鸟会在开春无意往瓦上丢些种子,这些种子落进瓦里的积土发芽成长,雨和雪总是卡在根系间不掉下地,枯芽黏在上面不好看也不安全。   清了又长,长了又清,可恼火。   我得去帮他们寻些吃食。   小宫娥眼睛亮起来,转过身要往外面走。   “秀韵!”   掌房姑姑除夕这天手里有做不完的活,现在累得满头是汗,把她叫过去就是一阵叮嘱。   “承乾殿来了消息,让咱们烧些热水连带着吃食一并递上去。”   姑姑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我抽不开身子,你快带些人赶紧往那边去吧。”   秀韵懵懵懂懂地应下了,扭头就要跑却又被姑姑喊住。   “你那眼睛进了殿可不要随处看,记住了吧?”   ……   已经送了好些热水进去,秀韵手里仍提着些热水侯在门外。   寒风顺着长廊直直吹进她光洁的后颈,那儿的头发被挽上去梳成一个鬏,这么一吹当真是受不住。   秀韵冷得上下牙发颤,忍不住轻轻跺脚。   许是因为宫殿太大,里头传出的声音有些让人听不清。   “再添些热水……”   朦胧又模糊。   秀韵瞪大眼睛不敢怠慢,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皇帝的寝宫真是大,里头点了烛,映得整间屋亮堂堂的。   秀韵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却在一瞬间羞红了脸。   皇后娘娘浑身浸在池里,蒸腾的热气攀上那副昳丽面颊,衬得唇上颜色鲜艳至极。   太远了,看不清。   秀韵晃了神,只觉得娘娘明艳又美好。   只是耳畔隐隐传来喑哑的啜泣声。   娘娘怎么哭了呢?   秀韵有些难过,欲上前几步却正好对上一双如狼般的眼睛。   那双凤眸冰冷可怖,投过来的视线要将人身上的肉剐得干净。   她立在原地,身体战栗冰凉,失了智一般不再动作。   元让掐住陈朔安的腰慢慢往水下沉,将他的身形尽数隐入自己的怀抱。   “滚出去。”   ……   陈朔安当真是被欺负得惨了,现在哭得厉害。   不知道元让发的什么疯,本是说好了除夕不碰他,却在后半夜连啃带咬将人弄醒。   他现在泡在水中,热水舔舐带有咬痕的肌肤,刺激艳红肿胀的皮肉,浑身上下都隐隐作痛。   陈朔安恨不得一巴掌扇在元让脸上。   他也这么做了,却是惹得元让轻笑出声。   那人在他面颊上轻啄,嘴角噙着笑,手逐渐下滑,又缓缓没入水中。   陈朔安哭吟一声,双手攀附上元让的肩膀,抗拒地摇头。   他累得昏昏沉沉,只在最后听见元让的低哄安抚。   “乖一点清乐,这些东西要弄出来。”   ————   除夕当晚,皇上请盛宴。   秦仲廉席上酒盏频来,珍馐美馔正一碟碟轮着上。   每年除夕都有这么一出,没什么别的乐子,就单单吃一餐年夜饭。   他乐得在此刻胡吃海塞。   不过今年倒是有些不一样。   吉利提着食盒正往这边走,面上挂着的笑委实有些阴险。   秦仲廉心里“咯噔”一下,瞪大了眼睛瞅着被端上桌的菜品。   稀得像坨泥,颜色也称不上好看。   秦仲廉:“……?”   他左顾右盼,竟没有在身旁同僚的桌上看见这盘菜。   单单是我才有的?   吉利抿着嘴笑了一下,回道:“大人呐,这是娘娘今下午亲自在御膳房做的,特地嘱咐奴才送到您几位的桌上。”   秦仲廉面露惊恐:“还有哪几位?”   陈朔安做的东西能吃?!到底有哪些人要遭这么大的罪?!   吉利头都没回,手往后虚虚指了一下:“您对面那几位大人。”   秦仲廉抬头,看着郑远之等人陷入沉思。   吉利面上实在憋不住笑:“皇上也说好吃呢。”   秦仲廉:“……”   皇上的话是不具参考性的。   他今天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陈朔安就算把菜做成屎皇上也说好吃。   秦仲廉面如菜色,往殿中高立的长阶上看。   陈朔安似乎接收到了来自秦仲廉的幽怨视线,嘴里嚼着糕点,眼睛弯起来,偷偷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这菜绝对好吃。   只是那只手在转瞬间被皇上拉下攥在掌心。   秦仲廉垂下眼。   桌上的菜是芋头炖鲫鱼,那鱼炖得软烂脱骨,一根根刺扎进软糯的芋头里,刺尾露在外面,跟被受了什么酷刑一样。   他都不用戳开,完全能猜到里面是什么光景。   鱼中有刺,芋中也有刺。   秦仲廉哑然失笑。   他举起酒杯朝对面的郑远之递去一眼,二人相视一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朔安的厨艺一如从前。   全文完   祝大家新年快乐,所得皆所愿!   咱们下本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