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步缓缓,匆匆看 作者:歩知道 简介: 【主角本人无cp+非典型穿书+非典型系统文+非虐文】   他赤条条的来到这个世界,没有记忆,没有选择。   生在清明的他就叫清明,被吴家收养后,户口本上的名字便成了吴明。   穿书的主角大都有系统,清明也有,但除了在进入世界前能让他选择三个能力外,他的系统什么权限也没有,还不如叫系统总局信号接发器。   清明知道家人们爱他、师父用心教他,但他也知道,他们都在骗他……除了吴邪和小花。   随着清明一天天长大,谜局的藤蔓也离他越来越近。既然都想他入局、逼他入局,那他选择遂了大家的意。只不过,入局后的故事,他要自己写。   当天才和疯子同时存在,命运的走向谁能看清明? 第1章 清明   1977年4月   来参加无邪满月酒的人虽算不上门庭若市,却也是来人不少,且各个都大有来头。这满月宴办了几天的流水席,热闹了些日子客人才算散了。   这次吴老狗旧时的九门老友能到的都来了。待众人散去,终于得了空能小聚一下。这会儿,几人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闲天儿没聊几句,就见吴叁省怀里抱着个什么从廊道穿过,风风火火地往后院儿去。   他步子快,长沙开始回暖的春风愣是被他带出几分冷冽来,簌簌地冲过去,引得堂屋外挂着的灯笼穗子跟着好一阵乱晃。   吴贰白正坐在下首位置的添椅上陪客,听这动静,不往外看都知道是吴叁省回来了。他眉头轻皱了皱,随即在吴老狗的眼神示意下起身和九门的老几位赔了个礼,跟着去了后院儿。   他们兄弟三个,就属吴叁省在家的时间最少,所以他的房间被安顿在了西边儿。   还没进门儿就听见里面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吴贰白的眉头霎时拧得更紧了些。   推门进去,刚要开口就看到他三弟一手拎着一条刚从衣柜里扯出来的薄被子,一手烦躁地挠着头,脸拧巴在一块儿回过头看向他。   吴贰白顿了一下,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薄被,开口道:“之前跟你说过家里近日有贵客吧。”这表情没怎么变,但声音里却带着明显的警告和不满。   而这次,吴叁省破天荒的没怕他二哥,反而在看到他后有些如释重负,刚要说什么,就听里边儿床上传出一声软软地“啊”。最近家里刚添新丁,吴贰白一听就知道这是婴儿的咕哝声。   他绕开吴叁省,几步走到床边。一低头,就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婴孩躺在粗糙的襁褓里,琥珀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不哭也不闹的。   吴贰白表情多了些一言难尽,回头看着同样探头过来的吴叁省,问:“这是你生的?”   “什么我生的!”吴叁省喊了一嗓子,吓了襁褓里的孩子一跳,但孩子也就哼哼了几声,没哭。倒是伸出了两只攥成拳的小手,把耳朵堵住了。   吴贰白看着觉得有趣,笑了一声,“这细伢子倒是有意思,挺聪明。从哪儿抢的?”   这次吴叁省怕再吓到孩子也不敢大声喊了,只能用气声抗议,“我抢孩子干什么!这是我手底下伙计家的。”   “那个上次下墓没了的?”   前些日子吴叁省又偷偷下墓,碰到一个厉害的机关,那机关环环相扣,危险异常。他本就是新手,即使撞了大运几次躲开了要害也还是受了不轻的伤。其中有一箭是冲他心口来的,当时差点儿没躲过去,最后是被他手底下一个叫酒鬼的伙计给救了才没折在墓里。可惜那个伙计没撑过去,刚上来没几天就没了,只来得及见他媳妇最后一面。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酒鬼的媳妇怀了孕,马上要临盆了,一见自家男人去了,当场就动了胎气。抬进去抢救了好久,出来的时候也就剩下一句节哀。   结果这句节哀还没落地,里面的小护士就冲了出来,说是刚刚断气的孩子又活了。   又是好一通忙活,这孩子最后被交到了吴叁省手里。   毕竟酒鬼是救他死的,他本来就该照顾好酒鬼的家里人。但这酒鬼是个孤儿,他媳妇也是个孤儿,到了现在,就剩下这孩子了。也成了孤儿。   吴贰白听完没说什么,这事儿在这个行当里不算少见。只是问:“这细伢子有名字吗?”   吴叁省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他娘进去的时候没来得及说。也不知道想没想好。”   “姓什么?”   吴叁省又摇了摇头,“酒鬼就是个诨号,来我手底下之前道上都叫他野鬼。这孤魂野鬼的哪来的姓名,还是那小子成家之后觉得不吉利,才改成酒鬼的。至于他媳妇……只知道是个外乡人,没提过姓什么。”   这回两人都不说话了。   “啊。”沉默中,床上的小孩儿突然出了一声。也许是早产的缘故,他这一声跟他老吴家小子的亮嗓比起来简直没猫叫声大。   吴叁省凑近看了看,“这是怎么了?”   小孩儿又啊了一声,咂吧咂吧嘴。   “是饿了吧?”吴贰白伸手想把挡住小孩儿脸的布料掖一掖,结果刚掖完就被小手抓住了手指。小孩儿的手软乎乎的,吴贰白也不敢使劲儿硬拽,一时倒是收不回手了。   吴叁省一看,乐了,“二哥,这伢子还挺喜欢你的嘞。”   “啊!”看来是真饿了。   被小孩儿吼了一嗓子的吴叁省撇了撇嘴,准备去找他大哥要点儿奶粉来。家里那小祖宗出生之前就备下不老少东西,正好这会儿急用能借一下,之后再给他大哥补回来就是了。   结果还没出门,吴壹穷就进了屋,“没打起来吧?!”   吴壹穷本来刚刚在房间里和老婆一起带孩子的,结果就听到一阵急躁地脚步声,一回头正好瞥见老二一脸低气压地进了老三的房间。这好半天没出来,他担心家里还有客人,别一会儿老三鬼哭狼嚎起来,多少是要丢吴老狗的面子。   结果这会儿一进来,就看到要往外走的吴叁省。上下打量一番,竟然没事儿!   “大哥,你这什么表情!”吴叁省当然看明白他大哥的意思了,本来想混闹几句,但想起来床上那位,决定还是先干要紧事儿,“大哥,大侄子的奶粉给我点儿呗。”   “啊?”吴壹穷没跟上思路,转头想问吴贰白,结果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小家伙。眼睛一下瞪地浑圆,猛地看向吴叁省,“这是你生的!?”   “……”吴叁省自闭了。   最后,到了晚上,客人都走了之后,吴家开了一个小会,讨论这个小孩儿的去留。   家里的宝贝疙瘩刚出生,现在正是看小孩儿心软的时候,在把这孩子送到孤儿院还是留在家里的两个选项里,最后大家还是决定先把小孩儿留在家里养着。   其中,无邪妈妈觉得无邪需要一个玩伴儿这个理由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既然决定留下了,得给孩子起个名字啊。”吴壹穷看着吃饱之后不哭不闹,已经老实睡觉的小孩儿,想起了自家那个死活哄不睡的小祖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吴老狗想了想,“趁着八爷没走,明天老三你带着孩子去让八爷看看,取个名字。”   “这孩子生辰是什么时候?”齐铁嘴拿着从桌上顺手拿的坠子,边逗着软被子里的小孩儿边问站在一边儿的吴叁省。   吴叁省想了想,“4月5号,具体时间不太清楚,大概是午时吧。”接着,他把小孩儿断气又活过来的事情也同齐八爷说了。   看齐铁嘴的反应,他应该是对这孩子死而复生的事情并不觉得惊讶的。只是低头看着这个盯了他半天,最后很给他面子地抓了抓面前坠子的小娃娃笑了笑。   “既然生在清明,那就叫清明吧。”齐铁嘴将被小娃娃抓住的吊坠往回收,小孩儿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紧紧抓着,反而松了手。   吴叁省见了心里暗暗称奇,正看着,就听齐铁嘴又道:“清明清明,草木返青。万物欣欣向荣,万象明朗洁清。”   清明自此便成了他的名字。   正合那破局的好意象。   【读后文前,请阅读本章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三个能力   书房里,两个四五岁的娃娃正伏在书案上。   一个端坐着一页一页翻着手里的书,另一个却拿着笔看着面前的瘦金体字帖如坐针毡似的在座位上来回蛄蛹。   清明看了眼旁边唉声叹气地无邪跟着叹了口气。“无邪,你……”   “叫哥!”无邪现在在屋里憋得哪儿哪儿都难受,奶乎乎的声音都拔高了。   “……”清明眨巴眨巴眼睛,行吧。“哥,只是两页字帖而已,马上就能写完了。”无邪面前的字帖虽然已经写了一页半了,但扛不住他已经在这儿蛄蛹半天了呀。   无邪又叹了一口气,“清明,你是怎么坐得住的呀。我想出去玩儿!”   清明还没来得及张嘴,吴叁省就从外面走了进来,“写得怎么样了?”   无邪顿时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瘫在了座位上。清明看了看无邪,有些迟疑地把手里的书立起来,偷偷在桌子下面把自己的字帖递了一张给无邪。   “清明。”   清明递字帖的手一顿,无邪更是一下子连眼神都清澈了。   “别搞小动作。”吴叁省露出一个笑来,看起来有点儿吓人。感觉下一秒能一口一个小朋友。   俩人这回都老实了。   把清明写完的四张字帖都收走后,吴叁省拍了拍清明的脑袋,“你爹找你,去吧。”   这些年,因为清明异于常人的学习能力,吴家人在培养他这件事儿上愈发的上心。   清明三岁的时候,经一番讨论,最后由吴老狗拍板,正式把他的户口上在了吴贰白名下。毕竟吴壹穷底下有无邪,吴贰白算是兄弟三个里的最优选。   你问为什么不上在吴叁省名下?   那还真是赶巧,去年上头颁布了个婚姻法,说是男的22才能结婚,吴叁省这刚成年,想挂人家也是不给挂的。而且他平常混得很,又不爱着家,哪有资格带明伢子。   当然,这其中原因还要再加上清明对吴贰白有一种令全家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喜欢。这种亲近连吴老狗都觉得奇怪。毕竟家里头连混世魔王老三都怕的二哥,居然有小孩子敢粘着。   吴贰白对此没什么反应,淡淡应了。自此之后,对外,吴贰白就是清明名义上的父亲。当然,户口本上,他叫吴明。不过在吴家,大家还是喊他清明。   交了字帖的清明听吴贰白找自己,连忙跟吴叁省行了个礼,就朝东院儿去了。   等清明出去后,看着无邪面前写了一页半的字帖,吴叁省头疼起来。都是侄子,怎么自家这小子就这么皮,耐不下一点儿性子呢?难道真像他爹说的,这小崽子随了自己了?   “爹,你找我?”清明敲了敲半开的门,探了个小脑袋进去。见吴贰白朝他招手,便小跑着绕过书桌,停在了吴贰白的椅子旁边。吴贰白的书房同专门给他和无邪布置的老书房不一样,这儿的桌椅都是大人用的,清明想上个椅子都要靠爬才行。不过,他有一套自己的上椅子方法。   跟桌子差不多高的小孩儿把两个小胳膊一扬,仰着白嫩嫩的小脸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这么直直地、带着期待地望着吴贰白。   吴贰白习以为常地向前倾了倾身,一把捞起地上的小孩儿,放在了身边儿专门给他准备的黄花梨的椅子上。   之前书房里本来给清明准备了一个鸡翅木的椅子,结果他盯着那椅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对吴贰白露出一个乖乖的笑。   虽然小孩儿嘴上道了谢,但吴贰白如此精明的一个人,一眼便看出了孩子不喜欢那个椅子。晚上吃过饭后特意叫来小孩儿,让他又自己选了一个喜欢的。   后来问了才知道,清明不是很喜欢鸡翅木上像羽毛似的花纹,倒是对黄花梨木上的鬼脸纹很感兴趣。   得知一切的吴贰白只是拍了拍清明的脑袋,夸道:“挺好,有自己的主意。”   吴叁省对此忿忿不平,觉得吴贰白太惯孩子了。吴贰白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回应,只是扫了一眼吴叁省,然后发出了一声冷哼。   “今天学新知识吗?”清明刚坐稳就迫不及待地问吴贰白。   吴贰白从手边儿抽出来一小沓账本,“今天教你看账本。”   清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吴贰白真的会想教一个四岁的孩子看账本。   【要帮忙吗?】摸鱼已久的系统的声音在清明脑子里响了起来。   清明如之前一般拒绝了,‘不用,我能学的会。’   【我现在终于明白清明你之前在进入世界选能力的时候为什么选学习能力了。这也太好用了吧!】系统听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它确实有理由开心,毕竟清明是它带过的,有史以来最自力更生的宿主。   它和其他世界的系统不同,其他系统或许可以在宿主完成任务后给宿主任务奖励或开通新的金手指能力。但是它不行,它只能在宿主进入世界前给他申请三个进入世界后无法更改的能力,且之后不会再有其他新加成了。   就算是系统提供帮助,它最多也只能是基于宿主选择的能力进行帮助。任务下发和任务完成后的奖励还全权由总局统一管理。系统本身可以说是没什么实权在身上的。   所以这三个能力的填写对于宿主和系统来说就变得至关重要。   之前一些进入世界的宿主要么选些略带玄幻色彩的能力,比如隐身啦,预知啦什么的;要么就是选实用型的,比方说速度加成啦,武器速成什么的。   但清明跟他们完全不一样,他的选择是:|学习能力|,|可调控存在感|,以及|运气满满|。   运气满满这个选项系统很理解,毕竟运气在宿主要进入的世界里很重要,但是学习能力和调控存在感是什么意思?!   【宿主,你确定不要其他技能吗?】   ‘举个例子?’   【比如……|黄金瞳|?鉴宝很有用的。】   ‘可是我也可以自己学怎么鉴宝呀。’   【那|痛觉屏蔽|?】   这个确实很有用,不过清明摇了摇头,‘不了。痛觉对我来说很重要,它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可之后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啊?】   ‘我相信你能帮我想办法的。’清明笑了笑,说这话时他在想什么不好说,但他能感觉到系统被夸到了,非常自豪地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膛,非常肯定地回答道【那当然了!】并按下了确认按钮。   不过进入世界后,清明就再也没主动找过它。   哦,也不能这么说,清明找过它的。在拿到这个世界的身份之后,清明问过它,这个身份的原主命运是什么样的。   它如实告诉了清明,【原主跟原主的母亲在抢救过程中抢救无效,一尸两命了。】说完,它好像明白它的宿主在担心什么,安抚道【宿主你放心,你没有顶替他的位置。】   ‘那就好。’它记得清明当时是这么说的。   其实,系统一直都很好奇它的宿主到底在想什么。   它的每一位宿主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都没有之前的记忆,之前的宿主们要么慌乱,要么暴躁,有的甚至会害怕、会崩溃。但这次的宿主好像完全不在乎之前的记忆一样,很平静的来,很平静的接受。   它甚至一度觉得这位宿主是有记忆的。   【清明,你有来这儿之前的记忆吗?】在宿主得到了自己的名字后,系统就开始喊宿主他在这个世界的名字了。   当时才一岁的清明正坐在床上玩儿被褥上翘起来的线头,‘没有,你能帮我找回来吗?’   系统沉默了三秒后回答:【抱歉啊清明,我没有这个权限。】   ‘没事儿的。’   一人一统再次陷入了沉默。   之前的宿主动不动就找它要这要那的,这次遇到了一个什么都不要的,它没帮上忙反而有些良心不安。如果它有良心的话。   【清明,要不你有什么其他疑问你问我吧。能回答的我都告诉你!】   正在捏线头的小手顿了一下,接着看似一直在认真玩儿线的小娃娃嘴角隐隐向上翘了些弧度。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第3章 算数,算账   系统一听,顿时怜爱了,【怎么会!不麻烦!你问!】   等了好一会儿,系统都快以为它跟宿主信号不好断连了,清明才开口问它‘我选的那些能力是不是太奇怪了?总局会把给我的能力收回去吗?’   诶呦!什么小可怜啊!系统见过那么些宿主,就没见过这么可怜的。【不会的不会的!清明你放心……】没等它打包票,它就突然想起之前一个非跟总局对着干,就是不肯接近世界任务线主角的宿主,最后确实被强制收走了能力,然后惨死在了一场事故里才脱离了世界。【呃……这个……一般情况下不会的。】   清明不玩儿手里的小线头了,‘……我会努力完成总局给的任务的。’   【不是不是。】即使系统没有实体,清明都能感觉到它的崩溃,【一般来说,宿主进入世界后,能力就已经跟身体绑定了,不会被抽离的。但是如果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太弱,总局就可以进行干扰了。不过清明你别怕,只要你多跟这个世界的主要角色产生联系,就肯定没事儿!】   ‘这样啊……’   系统听不太出来清明的情绪,正想着要不要说点儿什么转移话题,就听清明又问它,‘那我平常不找你,不跟你聊天,你会不会无聊?’   系统:!!!天使宿主!!!   【没事儿!虽然确实会有些无聊,但是无聊的时候我可以跟总局那边的朋友聊天!】   ‘系统之间不能聊天吗?’   【可以啊,不过只能在同一个世界内沟通嘛。在这儿没系统跟我聊天。】   清明晃了晃坐累的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真希望能有其他系统来陪陪你,不然我不喊你的时候你也太孤单了。’   【唉,难啊。】系统听起来委屈巴巴的,【这个世界和主角们的粘合度太高了,总局派我一个系统进来已经是极限了。】   ‘那以后我多找你聊天。’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宿主!   系统觉得自己捡到了。   清明也是自那之后突然开始喜欢粘着吴贰白的。   时间回到吴贰白的书房   “清明?”吴贰白看了看冲着账本愣神的清明,开始思考自己会不会太拔苗助长了。但是以清明教什么会什么的学习进度,他觉得在这孩子四岁的时候教他看看账本应该不算太过分。   清明回了神,“诶。”了一声后,坐直了小身板儿,熟悉他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孩子要开始学了。   吴贰白挑了挑眉,开始教他算账。   其实查账不难,加减乘除罢了。难就难在各个铺子之间的关系也要被算在这查账之中。有些时候单个铺子的账本算出来没有任何问题,可是一旦把铺子上下游的店面加进来,那账面就有意思了。   当然,清明才不会表现出来他知道这些。毕竟那可不是一个四岁小孩子该知道的东西。他现在只要给什么算什么就好了。   ‘真可惜啊,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没真正用过学习能力的加成呢。’清明边想边演着逐渐熟悉计算器的过程。   而吴贰白看着小孩儿从磕磕绊绊到越算越快欣慰地点了点头。   日头西沉,到了晚饭的点儿。今天难得吴叁省没到处乱跑,全家人一块儿吃的晚饭。   吴贰白带着清明过去的时候,老太太和无邪妈妈还没到,家里几个男人正聊着闲天儿等着。   吴老狗坐在主位,正在逗坐在他腿上的小无邪。“邪伢子今天学什么了呀?”   无邪眼睛滴溜溜一转,张口就来“练了字帖,还学了算数!”   吴叁省翻了个白眼,想要拆台,结果老爷子没给他机会,转头笑眯眯地看向进来刚洗完手的清明,“明伢子呢?今天学什么了?”   “我也学算数了。”清明有些雀跃又学到了新东西,眼睛亮亮的,不过眼白上浅浅出现了些红血丝。   “真棒。”吴老狗拍了拍清明和无邪的脑袋,看了一眼吴贰白。   吃完饭后,孩子们被送回了各自的房间,吴家三兄弟则被吴老狗喊了过去。   “你们觉得无邪和清明这两个孩子怎么样?”吴老狗直奔主题。   吴叁省直来直去地讲了,“无邪那小崽子精得很,小聪明多着呢。清明那细伢子倒是沉稳,学什么也快,自己那小主意正着呢。”   吴壹穷点了点头,认可了吴叁省的话,没说出什么特别的。   吴贰白刚要张嘴,吴老狗正好看向他,“你今天教清明算数?”   “教的算账本。”吴贰白顿了一下后实话实说。   吴老狗嘴角弯了弯,眼神复杂,看不清情绪,“小崽子才多大,还真是天生了颗七窍玲珑心。”   “爹,细伢子年纪小,分不清算账和算数有什么区别吧?”吴壹穷觉得老爷子想多了。   吴老狗没接话,但明显在想什么。接着,他回到了刚才的话题,“老三说的中肯,邪伢子小聪明多,明伢子学东西快,心思也活泛。”说着,吴老狗点了点吴叁省,“老三,你之后也多带带清明。”   “爹。”吴贰白喊了吴老狗一声,眉头微微皱起。正要说下文就被敲门声打断了。   门口守着的人轻轻敲了敲门,传话问道:“老爷,少夫人派人来问大爷什么时候回去。”   吴老狗摆了摆手放人,“你先回去吧。”   这问得时机刚好,毕竟再之后的话,也不好当着吴壹穷的面儿摊开了讲。这回人走了,吴贰白说的也就更直白了。   “爹,清明不是吴家人,用不着学底下那些吧。”   吴叁省听到这话,直接笑出了声,“二哥,你是不是忘了清明他亲爹也是在底下干活的?”结果收到了一个来自他二哥的眼刀,赶紧收了笑,把嘴闭上了。   吴老狗叹了口气,看向面色不太好的吴贰白,“老二啊,如果明伢子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那确实用不着他学那些。但明伢子可不普通啊。”   吴贰白明白吴老狗的意思,那孩子能力很强,他正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汲取着知识,快速成长。同时又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讨人喜欢、怎么让人放下对他的戒备;怎么藏拙保护自己也保护身边的人。   他们都看得出来,日后被培养成才的清明一定会成为未来破局的关键一步。但那毕竟是他亲自教养了三年,一天一天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他这样的人,竟然会有一瞬觉得舍不得,想让那孩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在他的庇护下过完这一生。   “我知道了。”吴贰白的语气再次平静下来。   毕竟是一家人,吴老狗哪儿能听不出来吴贰白的挣扎。“让老三偶尔带带他又不是把他从你那儿抢走,还能给你教坏了不成。”老爷子让了步,从让吴叁省多教清明道上的规矩变成了偶尔带带。   吴老狗其实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清明那个小家伙在吴贰白心里的位置已经如此重要了。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觉得奇怪,那孩子确实招人喜欢。干事情稳稳当当的,从来不闹脾气,不高兴了会跟小大人似的告诉别人自己为什么不高兴。给他安排什么作业也都能条理清晰的做完,教什么好像都能学会。   可偏偏本该是少年老成的性子,平常又很会撒娇,把家里人都哄得分不清东西南北,要什么给什么。甚至连吴老狗都经常“中招”,道上人孝敬上来的好东西一句“爷爷~”就能易主。更别提老太太和吴壹穷两口子了。   就因为平常乖的不行,那要是突然使了小性子,出门在外的伸伸手,威名渐响的吴家二爷都是要蹲下来抱的。就连吴老三那种混世魔王都舍不得逗清明逗太狠,不然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泪光盈盈地看过来,是睡到半夜都要起来抽自己一巴掌的小可怜样。不过他对他大侄子倒是次次都给人惹毛惹恼了才开心。   这么想着,吴老狗没忍住叹了口气。   可惜了,这孩子长在了吴家。   也幸好,这孩子长在了吴家。   事情聊完了,几个人也就该各回各屋了。   吴贰白走之前吴老狗突然喊住了他,“老二,明伢子学东西快,但毕竟年纪还小,别给累着。今天进来的时候,孩子眼睛都红了。”   “……诶,知道了。”吴贰白缓缓应下。 第4章 我家细伢子   院子里厚厚的落叶刚被扫干净,温度就一下子降了下去。今年的长沙好像格外冷了些。   这天一早,吴贰白带着新做的冬装准备拿去给清明试试。一到门口,发现清明屋子的门大大咧咧的敞着,不少佣人进进出出的像是在搬东西。见了他来,都低头问好。   正想问问是在搬什么,无邪的声音就从屋里传了出来。   “我今年冬天来你这儿,跟你一起睡!开不开心!”   清明笑眯眯地看着兴奋的无邪,还没来得及答,就看吴贰白走了进来。他赶紧从垫了厚厚棉垫儿的小椅子上起来,“爹,早~”   “二叔早。”无邪一下蔫儿了。   其实吴贰白也没怎么教过管过他,更没骂过打过他,但是他一看到吴贰白的眼睛就犯怵,见了他二叔就跟个鹌鹑似的,缩个脖子,老实得很。他常常想‘清明怎么就一点儿都不怕他爹呢?’并且百思不得其解。   “早。”吴贰白瞥了一眼鹌鹑邪,觉得有点儿好笑。路过无邪,把手里的几套新衣服放在了清明的床上,“明伢子,今年的新衣服,试试,不合身的地方拿去改。”   “诶!”清明几步蹦跶到床边儿。   这些冬装都是入秋的时候奶奶找裁缝师傅来量的尺寸,不怎么可能有不合身的地方,但清明还是拿起衣服准备开试。毕竟老太太给他做的衣服件件都在他的审美点上,有柔和的素色,更有亮眼喜气的艳色。跟无邪穿上冬装后小少爷的贵气不同,清明肤色粉白,穿上冬装之后看着让人想啃一口。   床上的四五套冬装挨个试了一遍,试到最后一套的时候,忙里忙外的佣人们都搬完了东西,带上门退出去了。院子里静下来,带着冷意的风从开着的窗口吹进来,被挡在了厚厚的嫩黄色袄子外面。   可能是看自己吹不透厚厚的袄子,那风转了个圈儿从清明的鼻尖扫过,引得他打了个喷嚏。   清明揉了揉鼻子,朝窗户那边儿看,结果惊喜地发现天上竟然飘了几朵雪花下来。   长沙的冬天温度一般都在零上,难得看到下雪,清明出生以来头一次看到下雪,兴奋地往窗边跑,结果被坐在边儿上的吴贰白拎了回来。   “爹!下雪了!”清明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窗外看。无邪则早就跑到窗边儿上去了。   “嗯。”吴贰白给清明系好因为急着看雪没系好的扣子,又理了理他衣服上的毛领子才放开他。结果清明反而不着急去看雪了,高高兴兴地在吴贰白面前转了一圈儿,问他好不好看。   无邪插了个空,发表自己的看法,“这件好看,不过我觉得红色那件你穿着更好看!像年画娃娃似的!”说着,跑过来揉了揉清明的脸。   眼见着清明的脸上泛了红,吴贰白轻轻拍了一下无邪的手背,不让他揉了。自己倒是借机不着痕迹地捏了两下。   无邪看见了,低头偷笑,觉得今天的二叔好像没有平日里那么吓人,跟着胆子也大了起来,问吴贰白,“那二叔,你觉得哪件好看嘛。”   吴贰白拍了拍清明的脑袋,笑答:“我家细伢子穿哪件都好看。”   “噫~”无邪发出了一声怪动静。   吴贰白也笑着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怎么?我说的不对?”   无邪歪着头想了想,“那倒是对的。”清明确实穿哪件都好看。   “哥也穿哪件都好看!”清明心情颇好地回夸了无邪一句,然后开开心心去窗边儿看雪了。   吴贰白放了清明去玩儿,这会儿正好有空问无邪。“你小子怎么突然想到要搬来明伢子屋里住?”   无邪理直气壮地答:“因为清明的房间是全家冬天里最暖和的呀。我去年冬天就因为炭盆子烧的不够旺感冒了,今年来清明这儿蹭炭盆子,还省了我屋的炭呢。多好!嘿嘿。”   两个小孩儿三岁开始就自己住了,去年是无邪自己一个房间过的第一个冬天,结果因为嘚瑟把自己冻感冒了。不仅低烧,还打了一周的喷嚏,过了十二月才好,但也没好利索,整个一月他说话都带着可怜兮兮的鼻音。   至于清明这边儿,可能是因为出生的时候停过心跳和呼吸,他身体其实并不算太好,一换季就容易感冒。所以家里头都照顾着,冬天给他这屋的炭烧的热热的,不至于冻着孩子。   这不,觉得自己太寂寞的无邪终于找到了合理的理由,来找清明一块儿住了。   吴贰白看出了无邪的小心思,但也没说破,点了点头允了两个小子今年一块儿过冬。   到了下午,零零散散的雪花也停了,地上连一层白绒绒都没留下,太阳一照就化成了水。这让清明有些惋惜,但潜意识里他又好像没觉得雪有多难得。清明想了想,觉得他上一世应该是北方人,经常能在冬天看到雪的北方人。也许是个东北人也不一定?   又过了几天,吴老狗突然来找了两个小家伙。   “今天爷爷去狗场,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啊?”   “要!”两个小家伙都快蹦起来了。   ‘毛茸茸!是毛茸茸!’清明很喜欢小动物,尤其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至于那些没有毛的,他其实也挺喜欢的。   ‘系统系统,快来!一会儿带你去看毛茸茸!’清明没忘了叫他可怜的系统。这些年,他跟系统聊天的日子都能数的出来。   倒也不是他不爱跟系统聊天,他聊的。但平常吴贰白总是教清明新东西,清明又是个不会一心二用的主。每次跟系统聊天都是在试图把吴贰白教给他的技能教给系统。这免费的课多难得啊,可惜系统只想做条咸鱼,并不是很想上课。所以在好几次求饶之后,清明“放过”了它。   这次,终于是系统喜欢的事儿了。   【毛茸茸!】系统也激动起来。   吴老狗的狗场开的很大,全国各地都有。而长沙的这个大狗场是清明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他真的很喜欢爷爷养的狗狗。   一进狗场,无邪就撒了欢儿。吴老狗一看,也不束着他,冲旁边的人轻抬了下手,那人就自觉带着无邪到育狗园玩儿去了。那儿里面都是小狗崽子,每一只都特别聪明,还活泼可爱的紧。要么说老祖宗严选呢,小土狗真的超招人稀罕啊!   清明也想去,抬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吴老狗,“爷爷,我也想去~”   吴老狗哈哈乐了,“明伢子是想去看小狗崽子还是跟爷爷学哨子啊?”   清明一下子连眼睛都睁圆了。   【清明!清明!吴五爷是说狗哨吗!?他要教你狗哨啊!!!】   系统比他本人还激动。有了连代码都快激动乱码的系统在前,清明一下子没那么激动了。   “学哨子!爷爷我想学哨子!” 第5章 狗哨   吴老狗很满意清明的反应,从怀里掏了个小哨子给他。   清明欢喜地接过,仔细打量着手里这个小哨子。听着脑子里系统带着电流声的激动叫喊【这就是可以号令群狗的狗哨吗?】   ‘应该不是。’清明之前见过吴老狗带着他训的狗出去,那些狗聪明的跟成了精一样,却只听吴老狗一个人的哨子。他可不觉得一个死物能号令吴老狗带出来的那些狗。   “爷爷,这个怎么用啊?”   吴老狗没有回答清明,而是牵起他的小手往里走。狗场很大,吴老狗走了一会儿才在一个很小的狗舍前停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类似的哨子。   “这个院子里都是爷爷亲自训出来的狗,今天爷爷在这儿教你好不好。”这话听着像问句,但清明心里清楚,这是个陈述句。不过他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一老一小进了狗舍,狗舍里有六条狗,两条大型犬,两条中型犬,两只小型犬,倒是平均。   两条大型犬里一只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条细犬,长腿倍儿直、小腰精细、嘴筒子可长。另一只是条狼狗,清明得承认,越看他越不确定那到底是条狗还是头狼了。毕竟那狼狗的尾巴是垂着的呀!是典型的狼尾状态。   中型犬嘛看起来冲击力就小了不少,一条黄色的,一条黑色的,两只乖乖的闭着眼睛趴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耳朵倒是竖得挺高。   至于那两只小的,一只京巴一只西施,毛绒绒的两个团子,可爱的不行。   吴老狗见清明一进来眼睛就没离开过院子里的狗也没出声喊他,自己在院子中间的石桌边坐下。跟在身边儿的人很有眼力见的给他上了茶,不过这茶是用大茶缸子装的。   【清明清明,你爷爷在看你。】系统跟着看了半天的毛绒绒,心满意足地把视线刚一挪开,就看到了坐在桌子边儿边喝茶边笑眯眯地看着清明的吴老狗,赶紧提醒自家宿主。   清明立刻回了神儿,快步走到吴老狗身边,眨巴眨巴眼,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右脸的小酒窝和左脸上的小梨涡都露了出来。   你别管对不对称,反正可爱暴击输出的伤害很大。吴老狗忍俊不禁,把清明抱到了自己腿上。   狗哨的教学很吵,也很看天赋。不过,清明最不缺的就是“天赋”。   过程基本就是吴老狗吹出一声,然后告诉清明这声是什么意思。接着就是让清明试着吹出来。一直到连续成功五次了才算学会。   之后的几天,吴老狗都会带着两个小孩儿去狗场。然后无邪去跟小狗崽儿玩儿,清明去学狗哨。   再然后,教学上的变动来得很快,也很“突然”。   这天,吃过午饭,吴老狗把清明的哨子收了让他午休,结果清明撅个小嘴在小榻子上烤着火盆吹口哨。这本来没什么,可是清明的口哨一出口,声音和调子竟然跟狗哨里“注意”的指令声一模一样。   本来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烤火的吴老狗一下睁开了眼,看向院子里的狗。本来在院子各干各的的狗子们都停了下来,歪头看了看吴老狗,又一起看向清明,像是在等下一步指令。   吴老狗眼里划过一丝惊喜,他现在突然体会到吴贰白教清明时的成就感和快乐了。   而看似无意,其实一直关注着院儿里狗子们动向的清明微微勾了勾嘴角,‘果然……’   全场唯一超级激动的,还是系统【哇!!!清明!你看!你看啊!毛绒绒们给你反应了!】   ‘看到了~’清明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   【为什么呀?之前你吹哨子吹对了那么多次他们也没给反应啊。这把吹的一样的声怎么就好使了!?】   ‘谁知道什么原理呢?咱们不也刚学嘛。之后问问爷爷呗。’   【嗯嗯!】虽然不知道什么原理,但系统还是很高兴,他宿主学会吴五爷的狗哨了耶!说出去倍儿有面儿好吧!【清明清明!我要去跟我朋友炫耀!下线几天!】   自从确认清明一般用不上它之后,系统请假下线的时间就越来越长了。反正它给自家的清明宝宝开了特别提醒和特殊置顶,如果清明要找它,它在哪个世界都能收到自家天使宿主的信息。   ‘去吧~玩儿的开心。’清明当然不会拦着。   等他确认系统完全下线后,他又试探着吹了一声“过来”的指令,狗子们歪头下意识地看了看吴老狗,见他没阻止,又看了看清明,最后有些不确定地走到了小榻边儿上,并排竖着小耳朵坐好。   “爷爷!你看!它们听懂了!”   “不错。”吴老狗真的很开心,他本来以为要练个一两年清明才能不用那个哨子呢。而他自然不知道,这是清明得到能力之后第一次动用学习能力。   开了学习模式的清明一下就感受到了不同。他发现自己对身体各个部位的掌控能力都得到了明显的提升。   但即使有了这个能力的加成,他也不敢放松。最近几天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练口哨。无邪睡下后他也会偷偷练,连做梦都是吹口哨,连带着无邪梦里都有口哨声了,没准儿现在听到口哨声,无邪的反应比院子里的狗狗都大。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   重点是,清明并不觉得吴老狗给的狗哨是控制狗群的道具,事实也向他证明了这点。即使吹出来的声音和频率是对的,吴老狗带出来的狗也不会听用哨子吹出来的指令。   虽然不知道其他人训出来的狗会不会听,但那不重要。因为清明的目的就是要学会吴老狗的狗哨,不是其他人都会的狗哨。   所以他想如果声音和频率是对的,那会不会是发出声音的器具不对呢?   他想起来爷爷平常教他的时候,他自己用哨子吹,狗狗们一般也只是看看他,并不怎么给他真正的动作反应。而很小的时候,清明见过吴老狗吹哨喊狗,当时他就是吹了个口哨,没有用到什么哨子。   所以,想到这些的清明基本确定了,吴老狗的狗哨关键在于人,不在于小小的哨子。   而后续的经历则告诉了清明,吹口哨真的很干。他这个下午喝的水比平常一天喝的都多,人都快喝水肿了。   到了晚上回家的时候,无邪头发乱糟糟地炸着,像个炮仗似的冲清明跑过来,眼看着要撞到清明身上,清明连忙张开胳膊要接,但是被吴老狗拦住了。   “跟个炮仗子似的干什么,别把你弟弟撞伤了。”   无邪委屈,“爷爷!你们每天都在忙什么呀?把我往小狗堆里一扔,一天都不见你们人!我要无聊死了!”再好玩儿的地方,再可爱的狗狗,小孩儿连着待几天也腻了。   吴老狗只是跟无邪说是带清明去看大狗狗了,要是他喜欢大狗狗下次也带他一起。倒是清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毕竟,他旁边儿的无邪身上被小狗崽子腌入了味儿,一靠过来就是一股小狗奶呼呼臭烘烘的气味。让他实在没忍住,冲无邪吹了个口哨。   无邪听到口哨后疑惑地看向他,那眼神的意思应该是:你怎么还学会吹口哨了?   可刚刚清明吹的口哨刚好是“注意”的意思,无邪看过来的太自然,像极了听了指令转过来看他的小狗。清明忍不住笑得更大声了,就连吴老狗都笑了出来。   最后嘛,自然是以无邪炸毛,两个人赶紧哄人为结尾收了场。 第6章 小姑娘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入了年关。   吴府上下红彤彤的一片,大红的灯笼上了墙。吴壹穷两口子和吴贰白写了福字和春联准备贴在家里各道门上。无邪和清明没事儿干,两个小孩儿一合计,跟大人们讨来了贴春联的活。结果因为个子不够,走到哪儿都要有人帮他俩搬椅子。   后来因为无邪差点儿把贴库房的春联贴到吴叁省的房门上,俩人便被剥夺了贴春联的权利。   你问为什么贴错的是无邪,清明却也被剥夺了贴春联的权利?   因为当时清明本来是在一边儿看着的,他知道无邪贴错了,但是没提醒,就想看个热闹。   当他准备出去找吴叁省回来“欣赏”无邪贴的成果时,一转头看到了眯着眼睛站在他们身后看的吴贰白。他一个哆嗦,被吓了一跳。正欲要辩解,却见他爹一个眼神扫过来。清明一下就知道自己的坏心思被看透了,嘟了嘟嘴,不出声了。   不过他俩也没闲多久,到了下午俩人就又有了新活干。   老人家为了家里两个小朋友特意剪了窗花,他俩又开始负责贴窗花了,家里的窗户一个下午的功夫也都变得红彤彤的。   过年的时候吴叁省带着无邪和清明又是放鞭炮又是上街逛大集,什么糖油粑粑,年糕,炸货,干果的买了一堆回来。再加上年夜饭丰盛异常,清明这种自己知道克制的都有些吃撑了,无邪那更是控制不住,差点儿没吃吐出来。   当晚守完岁都过了零点了,无邪回到房间还在积食。大年初一的,清明就给无邪揉了半宿肚子,三四点才睡。早上差点儿没起来,去给爷爷奶奶拜年的路上,人都是飘着走的。领完红包,一路拜到吴叁省房里,清明已经挂无邪身上了。   当然,清明也没忘了给系统包“红包”,这个世界的东西系统用不到,他就特意写了封感谢信,让系统交到总局去。系统欢天喜地了好一阵儿,请年假去跟同行炫耀去了。   年初四的时候,正合了日历上写的“宜会亲友”。家里来了拜年的客人。   是北京来的解九爷和贰月紅。清明知道这两人都是吴老狗的朋友,老朋友几个肯定想聊聊天,所以拜过年拿完红包后也就没再往前厅去,跟无邪在后院儿玩儿。   结果下午的时候,玩儿累了也玩儿饿了的无邪耍赖不肯动,让清明去厨房拿点心和炸丸子来吃。   清明拗不过无邪,乖乖去了。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个梳着小辫子,看上去粉扑扑、肉嘟嘟的小姑娘。   小姑娘跟他差不多大,之前没见过,好像是迷路了。   清明想了想,觉得这小姑娘可能是跟着家里大人从北京来拜年的。作为主家人,他自然不能不管客人。于是拎着满满当当的食盒走了过去。   “你好。”清明在小姑娘面前站定,近看更觉得这小娃娃秀气了。无邪老说他像年画娃娃,今天倒是见到了个更像年画娃娃的。   小姑娘有些拘谨,但显然也是见过世面的,很有礼貌地跟清明打了个招呼。   “你是迷路了吗?”清明问她。   小姑娘点了点头,奶呼呼地声音听起来很搭她的小脸儿,“我是跟爷爷来拜年的,爷爷他们要聊事情,我自己出来玩儿,走得太远找不回去了。”小姑娘说到这儿有点儿害羞,声音都小了些。   清明了然,“那我送你回去吧。”说完,他招呼过来一个路过的佣人,让人先把吃的给无邪送去,省得他饿着。   待佣人接过他手里的食盒,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拦了一下。   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几块点心和炸丸子来,用食盒侧面准备好的油纸装了递给小姑娘,才盖上盖子,让那佣人离开。   那油纸本来是厨房的姨子准备给他们两个小少爷捏着吃点心用的,现在正好能用来装吃的,不知道算不算是借花献佛。   小姑娘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接过了油纸包的吃食,冲清明清脆地道了声谢。   可能是炸丸子的香气太诱人,清明看出小姑娘想拿一个来吃,果然,她空出一只手来,在口袋里摸了摸,但没摸出想找的东西来。   “是要手帕吗?”清明从自己长衫的口袋里找出帕子递给她。   她看了看拿着油纸的手,下意识地把另一只空着的手递到了清明面前。   接着,两个小娃娃都愣了一下。   清明看她自然的动作就知道这也是个在家里被宠着的,没说什么,顺势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手,不过没忍住脸上的笑意。   小姑娘则一下子脸涨得通红,但也没把手收回来。   “你是吴家两个少爷里的哪位?”小姑娘拿了个丸子来吃,有些不自然地问他。   清明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做自我介绍。   “我是吴明。你呢?”   “我是解家的,我叫解雨臣。”   清明觉得这名字有些重,但是很好听,于是真诚道:“你的名字很好听。”   解予臣顿了顿,也夸了他一句,“你的名字也很……特别。”   清明笑了一声,“倒也不用这么客气。”   解予臣偏头看他,脸颊吃得鼓鼓的,很是可爱。   一路上,两个小孩儿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气氛很和谐,一点儿没冷场。   到了堂屋外面,清明正准备走,就听到了吴老狗的声音,“明伢子,你进来一下。”   清明看着面前的拐角,他要通过这个拐角才能看到堂屋的门,爷爷的耳朵还真是……   “爷爷。”清明没自己进去,而是把解予臣一起带进去了。   “看来你们两个小娃娃已经认识了。”开口的是解家爷爷。他看了看解予臣油亮油亮的右手和空了大半的油纸,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解予臣有些羞恼,瘪了瘪嘴巴。   清明则偷偷又给他擦了擦手,把指尖的油都擦干净了。   在场最年长的贰月紅看着两个小孩儿的小动作无声地笑了笑,等清明给解予臣擦完手才开口,“明伢子,你过来。”   清明不知道贰月紅喊他干什么,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爷爷,却见吴老狗冲他微点了下头但什么都没说。他也不好再问,只得迷茫地走到了贰月紅面前。   待他站定,贰月紅抬手在他身上摸了摸。摸完看向吴老狗,也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像是故意在逗他。   吴老狗哪里看不出来,笑了一声,“二爷,怎么样您就说吧。”   贰月紅这回没再逗吴老狗,说话也没拐弯抹角,直白夸道:“这孩子体型匀称,柔韧性也不错,骨架虽小,但关节灵活,呼吸也平稳。再加上我观他进来的步子,身体轻盈,是块好料子。”   清明一下就明白过来,吴老狗喊他进来是要干什么了。   吴老狗虽然在道上算个人物,也会些功夫,但他毕竟不是靠拳脚的。如果想教清明拳脚功夫,那还是要请别人来教。 第7章 这是酷刑   先不提贰月紅让他第二天早上去找他,单说清明一回后院儿就看到了一脸幽怨的无邪这事儿就够他头疼的了。   “你去哪儿了~”无邪有气无力地瘫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旁边摆着空了的食盒。   清明看着食盒,很是惊讶,几步走上前,反复检查了一下食盒后不敢置信地看向无邪,“你把那些都吃了!?”   无邪有些心虚地不再看他,换了边儿脸趴着,拿后脑勺对着清明。结果被他拉起来,手在他肚子上按了按,果然鼓鼓的。   “诶诶诶!”无邪挣扎着怪叫,“你别按啊!我要吐了啊!”   “无邪!”清明觉得无邪这小子不用吃晚饭了。   无邪自知理亏,冲他哼哼唧唧地卖惨,“还不是你半天都不回来,我从三点等你到五点啊。”接着没等清明说话,就赶紧转移话题,“说说说说,你这两个小时干嘛去了?”   清明是个好说话的,顺着无邪递的梯子下了,给他留了个面子,“爷爷可能想让我练武,找了二爷爷给我摸骨,明天二爷爷让我早上去找他。”   “啊?”无邪这次是真惊讶了,“你才多大啊?他们也把你安排的太满了吧!压榨小孩儿!”他想了一下清明一天的时间安排,替他打抱不平。那排得!他光想想都得疯!   清明摸了摸头,‘会吗?’他自己倒没什么感觉。毕竟他虽然没有以前的记忆,但是从心理状态来看,他在来之前应该早就不是个小孩儿了。   而且,目前为止家里教他的、让他学的技能也大都是他之前就会的,只能称得上是复习,不是真的从头开始学。所以也许在别人的视角里,清明像个天才一样学什么会什么,但在他自己的视角里,他其实就是个复习小学内容的……不会被发现的失忆症患者。   最后,这有些混乱的一天以无邪吃晚饭吃到一半儿被清明拽下桌作为结尾。   第二天一早,清明就如约去找了贰月紅,屁股后面跟着一个非要一起去的无邪。   到了之后贰月紅没什么废话,上来就开始直奔主题。   “今天先来简单的,压压软度。”   一句话,让清明有了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听贰月紅的话在他面前耗后胯的清明感觉一股力踩在了他的大腿胯根上,下一秒贰月紅的胳膊拦在了清明立直的上身前面,然后……   一点儿提醒都没有,贰月紅就一脚踩了下去。   “嘶!”这是无邪发出来的。   “……”这是清明,人看着还在,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贰月紅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他自然不会伤了清明,这一脚下去,小孩儿的底线在哪儿就一清二楚了。   清明本来年岁就不大,自身的柔韧性也比一般的男孩儿好,压一压,今天让他下个竖叉不成问题。所以贰月紅也没想着放过他,“前腿伸直了。”   清明人已经麻了,眼神不怎么聚焦地看向贰月紅,见贰月紅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最后带着赴死的决心伸直了前腿。   贰月紅坐得离他更近了些,在他大腿上踩着的脚没收回来,虚虚地踏着,等他摆直了前腿便逐渐开始使力。   “!”上身不稳的清明找不到借力的地方,直接趴在了贰月紅拦在他身前的右腿上。嘴紧紧抿着,来了一个嘴唇消失术。   “呼吸。”贰月紅声音温温和和的,手上也动作轻轻地拍了拍清明的后背,但脚底下可就不温柔了。   当清明吸气时,他稍稍松了些脚下的力气,然后待清明一吐气便再次发力往下压。   “二爷爷!等一下!!”清明使劲儿抓着贰月紅的长衫,也许也捏住了贰月紅的裤子。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酷刑!这他爹的纯纯是酷刑啊!’   贰月紅也不在意他捏皱了自己的衣服,只是抬手把清明的前腿又往前搬了一点儿,之后在清明撕心裂肺地“疼疼疼疼疼!”和“二爷爷!!”的喊声中和蔼道:“你看,这不就下去了。”   “呵。”清明被疼笑了,整个人扒在贰月紅腿上发抖,牙根痒痒,恨不得找个什么东西咬着。   终于,贰月紅抬起了脚,“自己往下沉,数十个数,然后这条腿就结束。”   清明松了口气,想着来都来了,都这样了,沉就沉吧,然后松了跨上吃着的劲儿,又往底下沉了沉。   结束时,清明已经失去了他腿的控制权,是被贰月紅慢慢提溜起来的。眼神已经发飘的他自然错过了贰月紅眼里闪过的欣赏。   再然后就是“惨无人道”的另一条腿的训练。   大部分人都有一条腿比另一条腿软些,令人难过的是,清明刚刚压的是软的那条腿。   等贰月紅正式宣布结束的时候,贰月紅腿上的衣服已经皱皱巴巴拧成一团了。   吴老狗从中途就过来了,看着被无邪搀走的清明,自己也跟着腿疼了一下。“啧啧啧”了几声,不怎么厚道的庆幸自己没吃过这种苦。   “你家老三给你捡了个宝回来。”贰月紅走到吴老狗身边拍了拍自己皱巴巴的长衫,发现救不回来了,也不怎么在意,反而笑着拍了拍吴老狗的肩膀,“明伢子的心性远超他同龄的孩子。”   “怎么说?”吴老狗听贰月紅夸自己孙子自然开心,不过更多的是他也想听听九门的二爷怎么看吴家的吴明。   贰月紅看了眼魂儿都快飞了的清明的背影,眼底满是笑意,“这小娃娃虽然觉得疼,但是所有动作都会做到自己的极限。他这个年纪的小崽子们可没几个压腿不躲的。而且……”贰月紅顿了顿,“他在感受自己肌肉和骨头的位置以及它们的发力方式,还在刻意训练自己记住那些正确的位置。这很难得。”   吴老狗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是啊,这细伢子聪明,他知道什么对自己好,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说完好笑地看了看贰月紅右腿前的长衫布料,抬手引路,“我带二爷去换身衣服吧。请。”   贰月紅自然不会拒绝,从吴府拿了身合眼缘的换了。   而回了房间的清明躺在床上化成了一滩,无邪表情扭曲地看着他的腿,好像刚刚被压的是他一样。   “好疼的吧?”无邪心疼清明,也有点儿生爷爷的气。这大过年的,干嘛非要让清明学这个呀。他光看着都觉得疼的要命,连汗毛都立起来了。而且大冷天的,清明头上竟起了一层的汗,这会儿看着瘫在床上的清明,无邪反倒是快哭了的那一个。   清明看着瘪着个小嘴的无邪笑了,戳了戳他肉乎乎的脸,“哥,耗胯的是我,你一副要哭的样子干嘛呀?”   “心疼你!”无邪没好气地冲他喊了一嗓子,手上倒是温柔,给他把汗都擦干净了。   清明的嘴张了又闭上,最后阖上了眼,没说出一个字儿来。他可不敢跟无邪说,其实压完腿缓过来之后……还是有点儿爽的。 第8章 不要你喽   第二天早上,看着走路有些别扭的清明,无邪“怒气冲冲”地跑去找爷爷理论,结果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昨天家里的大人们考虑了很久,决定让清明年后跟贰月紅回北京,去那边跟贰月紅学功夫,顺便上个学。   一开始无邪刚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是吴老狗在逗他。但是等吴老狗说完之后,同样在堂屋坐着的他爹吴壹穷也没有反驳,这让无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时候,出去晃完回来的吴叁省正巧进来,看到无邪红红的眼眶,嘴欠道:“呦,这是知道啦?”   无邪还是不愿相信,妄想挣扎,甚至都已经想找他三叔求证了,结果吴叁省一句话就把无邪说破防了。   “你弟弟不要你喽~”   无邪当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头就往清明院子里跑,一点儿也没再管身后被吴老狗哐哐揍的吴叁省。   同时,吴贰白也把这件事跟清明说了。   比起无邪的崩溃,清明接受这件事就快了很多。他明白,家里人的这个决定虽然肯定有他们不能跟自己讲的安排在其中,但总还是为了他好的。去了北京,他可以系统的跟贰月紅习武,没准儿还能学着唱上两句戏,练练嗓子。而且去北京也能见更大的世面,那可是首都,学校一定也很好。不过……   他没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抓住了吴贰白的衣角,心里想着,‘挺好的,但是……没事儿,只是有一点点舍不得而已。一点儿而已!’   吴贰白也有点儿舍不得清明,摸了摸他的发顶,刚想劝慰他几句,无邪就拉着警报由远及近地冲了进来。   这次他是一点儿不怕吴贰白了,连人都没叫,嗷嗷着就撞过去抱住了清明。还不止如此,他边哭边喊:“不走!你不许去北京!”   清明从来没见过无邪哭成这样,心里那些许的不安一下被冲淡了很多,有些慌乱地安慰无邪,结果安慰着安慰着,自己也悲从中来,越说越委屈起来。甚至到了最后,清明被无邪的悲伤带动了情绪,也掉了几滴眼泪下来。   吴贰白看着这俩难兄难弟一时语塞,他们昨天开会商量的时候有想过无邪会难过,但没想过会这么难过啊。正在他想自己应该如何让这俩细伢子别哭了的时候,他就听无邪边哭得直抽抽边委屈道:“啊!!!三叔说你不要我了,哇!!!你别不要我!!!”   ‘吴叁省!’吴贰白扶了扶眼镜框,眼中的怒意一闪而过。   清明本来被无邪哭得直犯懵,这消息他也才知道啊?!不过现在一听哪里还能不明白,肯定是他三叔的那张破嘴又说了什么不着调的鬼话,惹到他哥了。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先哄好无邪比较重要。他边拍着无邪的后背边顺毛哄他,“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不会的,我最喜欢哥哥了。”   ……   哄了好一会儿,清明才成功把无邪哄好。紧赶慢赶着到了后院儿也只来得及看到吴贰白暴揍吴叁省的尾声。   吴叁省被打得龇牙咧嘴的,但一看眼睛都肿了的无邪,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结果扯到了伤口,又嘶嘶地倒了好一会儿的气才消停。   临走了,吴叁省又转了个弯儿,跑到了清明面前。忽视掉无邪愤怒地目光,吴叁省有些嬉皮笑脸地看着眼睛也有点儿红的清明说:“解九爷他们后天晚上就要启程回北京了,你走之前,你三叔我带你去我手底下的盘口逛逛!”   这些年,吴叁省在道上也闯出了些名头,原来夹喇嘛聚头的地方被他使了些手段弄到了手,成了自己的堂口。这回,吴叁省就是想带清明去那儿逛逛。   看着清明“有些迷茫”地眼神,吴叁省故作高深地又补充了一句,“别问为什么,我自有我的道理。”   如果是普通的孩子,那清明肯定不知道他三叔干嘛突然要在他去北京前带他去堂口那么不安全的地方逛。但是清明作为从出生起就一直有清晰记忆的人,他自然明白吴叁省的意思。   吴叁省是想趁清明还没去北京,带着他去生父生母曾经生活的地方看看。毕竟清明这次一走,也不知道下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中间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清明乖乖点了点头,被吴叁省捏了把脸上的肉肉。   等吴叁省走了,清明回头去看无邪。   无邪眼睛比刚才更肿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应该是刚刚哭得有些岔气儿了。   清明叹了口气,劝着无邪吃了晚饭。然后又一直在无邪的视线里陪他洗漱。   当天晚上回屋睡觉,从他俩躺到床上的那一刻开始,无邪的手就再没放开过清明。   本来清明以为也就牵一晚上手的事儿,结果无邪一会儿惊醒一次起来看看清明还在不在,一会儿又惊醒一次再起来折腾一遍。结果自然是俩人都没睡好。   到最后清明直接摆烂不睡了,闭着眼睛探索他调整存在感的能力。   这个能力他还没用过,而且本来他以为存在感是从0到100的,但其实不是。   小时候清明查看存在感数值条时,他能调整的数值是从40到60;今天晚上再看,他能调整的数值已经变成了从30到70。跟之前一样,最小值以前和最大值以后的区域都是灰色的,无法操控。   他本来心里琢磨着这次借去三叔堂口的机会,试一下这个能力。不过看现在这情况,他不得不直接试了。   清明把自己的存在感从45拉到了60。   也许是清明存在的实感变强了,无邪后半夜终于睡得安稳了些。清明也松了口气。   至于无邪现在的情况……清明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他自己也无能为力,而且一想到要去北京,别说安慰无邪了,他自己也难受。   所以他的理性告诉他,既然解决不了,就别想了,不然从一个人难过变成两个人难过,还增加家里人安慰小朋友的工作量。   但是当天亮起来之后,清明发现他把事情想容易了。   不对,应该说,所有人都把事情想容易了。   家里所有人包括清明在内都低估了无邪对清明要去北京或者说清明要离开家这件事情的抗拒程度。   本来跟吴叁省定好是今天去堂口的,但无邪像夏天室温下的麦芽糖似的一直黏着清明不肯放手,谁来了都没用。别说是吴壹穷,就连吴贰白都镇不住无邪了。到最后还是无邪妈妈出来劝,问能不能换一天去。   那除了换一天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最后两人把去堂口这事儿推迟到了二月一号,也就是明天。   要说为什么不带无邪一起去堂口。那不是不带,是无邪不去。他机灵得很,觉得一旦出了门,吴叁省想把清明带走可就太容易了,所以说什么也不许清明出吴家的大门。后来还是清明说自己连行李都没收拾,走不了,这才稳住了快要炸毛的无邪。   吴贰白看向清明,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了一瞬便立刻分开,再然后吴贰白就着手去给清明准备行李了。   另一边,无邪在清明、爹爹妈妈和奶奶的轮番安慰下总算反应没那么大了。   而让无邪彻底放手,接受清明要去北京这个事实的原因则是吴老狗把他叫走,跟他说的“要一个人离开家去北京的是明伢子,无邪,你会比他更怕吗?结果现在还要他反过来安慰你了?” 第9章 存在感   吴老狗跟无邪说了什么其他人都不清楚,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清明正在想怎么跟无邪说今天他必须去三叔堂口不然没时间了的时候,无邪突然地放手让清明有些怔愣。   吴叁省不是个能煽情的料,他看无邪放手了,当场就抱起愣神的清明往外走,都没给他留下时间跟无邪说句话。   路上,无语的清明把自己的存在感从60直接拉到最低的30,想试试设定成目前最低的存在感会发生什么,结果差点儿被忘了手里还抱着孩子的吴叁省扔地上。   清明被吴叁省突然松手去开车门的动作吓得一个激灵,一边两条胳膊箍住吴叁省的脖子,手紧紧薅着吴叁省的后脖领子不让自己掉下去,一边赶紧把存在感往上拉了拉,调到了47。   被吓到的不仅是清明,还有吴叁省。他上车之后小声又“诶?”又“嘶”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好家伙,调到30存在感就这么低了吗?’清明难得的呼叫了系统,‘系统,在吗?’   系统那边儿电流声滋滋了一会儿后有了回复,【诶!清明,找我什么事儿!】看来是从其他世界赶回来的。   ‘打扰你休年假了。我就是想问问,这个世界的设定里,存在感是怎么分配的?’   【不打扰不打扰。】系统想难得自家宿主用得到自己,之前一直不怎么喜欢上班儿的它被打扰了竟然还挺高兴。不过再一想,之前带的那几任宿主也没人给它放假啊!更爱清明了!   【是这样的,这个世界里死物的存在感一般在10~30左右。像人看到会绕开的柜子啊桌子什么的,存在感就是30;那像会撞到脚的桌腿凳子腿部分,存在感大概就在20了;至于路边儿的小石头一类的只有10左右的存在感。   山川湖海这些的存在感数值不固定,一般在15~50之间,属于人类自定义存在感。比如旅游的人会觉得这些景色的存在感在35或更高值。但上班的牛……呃,上班族会觉得景色的存在感较低,有时候甚至会直接忽视。】   ‘那在人身上呢?’   【人的话,一般正常的存在感在35~70之间。35属于小透明,就是那种见了也记不住、不注意的话还会忽略掉ta。70就是万众瞩目啦,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哦对了!存在感的高低与长相无关,是气场哦。那些需要隐藏身份的职业在员工入职前还会让新人去参加特殊训练来减弱存在感呢!】   系统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清明,然后暗暗赞叹自己真是博学。   ‘怪不得刚刚三叔直接忘了自己还抱着个孩子,差点儿把我扔地上。’清明想着,夸了一通系统,然后放它继续去休年假。   于是,系统欢天喜地的回来加了个班儿,然后又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等清明把存在感调到66,他们刚好到了吴叁省的堂口。   他可得有个惊艳的出场,毕竟今天他来这儿除了遂他三叔的意来看看生父生母生活的地方外,更重要的是他要完成一件事儿。这个事情能证明他一个猜想的正确性。   正值年关,吴叁省的堂口进出的人不多,但守在门口的两个人都紧绷着弦儿,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毕竟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有道上不对付的来挑事儿。   那两个人余光瞥见了吴叁省,连忙让到一边,恭恭敬敬地鞠躬跟吴叁省打了个招呼。一抬头竟发现,自家老大肩膀上坐着一个精雕玉琢的小孩儿。   吴叁省一路往里走,留在堂口过年的兄弟们自然也就都看到了吴叁省和他肩膀上扛着的清明。   兄弟们平常见惯了做事狠辣、老练善谋的吴叁省,哪见过他这么和颜悦色的模样。一个个的都跟痴了傻了似的,微张着的嘴忘了闭上,一堂口的人看上去都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不过吴叁省一点儿没被影响到,大大咧咧地走到放宝贝的柜子前,扒拉出来几个从其他正经铺子里淘来的值钱玩意儿,指着它们,问肩上的清明喜不喜欢。   清明看了看,发现吴叁省给他指的那几个瓷杯玉镯上都挂着编号,显然都是来路干净的地上货,没见着有半个是从地底下淘出来的。他一下就察觉出了三叔的用心,有些感动。   不过感动归感动,等清明把那些小物件儿打量过一遍以后,他很坚定地笑着冲三叔摇了摇头,“三叔,你留着,我都不要。”   三叔立刻对标到了总从他这儿捞好看古董的小无邪,心中无限感慨。   他不知道,清明不要是因为他看了一圈儿,但没找着一个称心的。   毕竟平常在家里,清明从吴老狗那儿讨来的瓷器玉器那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一个比一个的值钱。现在看的这些别人可能觉得不错,但跟吴老狗手里的东西一对比就立刻变得普普通通了,清明着实没什么兴趣。   吴叁省没忘了此行的目的,看清明真不要,就扛着他从堂口新修的后门儿出去,往对面那片老住宅区去了。   临出门时,清明隐约听到有一声冷哼从角落传来。他转头去看,看到了一个只一眼就足以让人印象深刻的人。   那人左脸上少了块儿肉,像是被从上至下削下去的。左肩膀也不自然地比右肩沉了一大块儿。看着清明的眼神带着明显地不喜和敌意。   清明收回了视线,‘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有啊!’他的情绪都有些按捺不住了。再想想,也是,毕竟他有运气拉满呢。   “三爷带回来的那个小娃娃是谁呀?”等吴叁省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了大家的视线中,伙计们的八卦之心便再也按耐不住,燃烧了起来。   新来堂口的弟兄不知道四五年前发生的事情,自然也认不出来清明到底是谁。   旁边一个同样是新来的伙计猜道:“是吴家的少爷吧?”   “都能坐三爷肩上了,那可不就是吴家的少爷嘛。”一个身材壮硕的大个子也加入了八卦的队伍。   最开始发问地伙计白了大个子一眼,“吴家有两个小少爷呢。你知道这是其中的哪一个少爷?”   大个子一掌拍在桌子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盖过这一声的,是他中气十足的一声“那肯定的噻!”   这个大个子来吴叁省堂口来得早,再加上他是个土生土长的长沙人,对吴家的了解自然比那两个新来的傻小子更多些。   “那位,是吴家的吴明小少爷!”大个子笃定道。他之前负责过收账,有时候吴叁省懒得来堂口,那账本收齐了之后就要送去吴家给吴叁省过目。有一次碰巧了,他送完账本,从吴家院子出去的路上正好碰见过无邪。   几个人身边儿的人越聚越多,“诶刚子哥,你何解晓得喽?”   “我嘞,我跟你们讲喽,以前我不是管过收账啵。那天……”成为焦点的大个儿刚子话一下多了,口若悬河地开始聊起了他去吴家送账本遇见吴家小少爷的事情。他没念过什么书,但平常在街边儿上没少蹭茶楼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说得倒还真是绘声绘色,把一个针尖儿大的小事儿说得跌宕起伏的。临了了了,还拽了句文,“今日一见,两位小少爷真真是贵气非凡啊!”   周围伙计们本来就是当个热闹听的,刚子讲完了,大家就都笑着应和。   就在这时,角落处突然传来一声冷哼,“呵,什么小少爷。他算哪门子少爷?” 第10章 身份   场子一下静了下来,大家都转头看过去,发现出声的人是从七八年前就一直跟着吴叁省下地的堂口老人刘皮子。   这下子,一帮人的八卦之心更是按捺不住了。一群人又围到了刘皮子身边儿。   要说这刘皮子,也是个奇怪的主。吴叁省十三岁刚开始下地那会儿,他就已经跟着了,算是跟着吴叁省的第一批人之中的一个。堂口老人都知道的五年前地下出事儿的那次,他也是为数不多活着跟吴叁省出来的人之一。但是那波出来的其他伙计,要么被提拔,要么金盆洗手不干了,只有这个刘皮子,还是堂口里一个普通的伙计。   刘皮子私底下老说当个伙计挺好,管事儿了操的心太多,但大家都猜他当年可能是惹三爷不高兴了,但事情又不大,所以一直被三爷按着,过不上好日子。至于他为什么不走,这就更耐人寻味了。   堂口里再次热闹起来,专心听八卦的众人自然没有发现把自己存在感调到30,站在门边儿几乎被大瓷瓶子挡了个严实的清明。   清明就静静地站在那儿,听刘皮子跟堂口的其他伙计挑明了自己其实是吴叁省当年一个叫酒鬼的伙计和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女人生的儿子,是被吴叁省捡回吴家才当上的少爷。又听他明里暗里贬低了一顿酒鬼和那个女人,哦,也就是他的“爹娘”。   直到有伙计问:“刘哥,那三爷当年为什么要捡那小……呃小子回吴家不送去孤儿院啊?”   刘皮子这才不情不愿地把酒鬼在墓里救了吴叁省一命的事儿一句带过。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酒匣子,狠狠灌了几口。   刘皮子酒匣子里装的是街边儿小作坊自酿的高粱酒,度数高,他又喝的猛,一会儿就上了头。太阳穴两边都有些隐隐作痛,脑门儿上的筋也跟着突突地跳。   他突然就想起了刚刚清明身上的兔毛领棉袄子和锦缎面儿的长衫,再一想穿着打满补丁的亲戚家孩子旧衣服长大的自家儿子。眼里的妒意撕扯着刘皮子不甘的灵魂,细红的血丝顺着眼白攀上浑浊的眼珠,他后槽牙紧紧地咬在一块儿发出让人发毛的“咯吱”声,就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眼见着,这人就变得不像人了。   而借着酒劲儿,刘皮子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不过是条被主家捡回家的狗崽子,也配被叫少爷了!”   他这句话明显越了界,其他伙计连忙来拦,不让刘皮子继续说了。但上了头的人可没那么容易被按住。   清明攥在手里的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门口大瓷瓶后头的墙缝里,但他像毫无察觉般转头就走,找吴叁省去了。他是回来上厕所的,太久不回去,吴叁省会回来找他的。   几分钟后,见到吴叁省的清明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地跟着他一路看过老街口的早点铺子、门脸破破烂烂但里面五颜六色的布店、到了下午门庭若市的茶馆儿。以及一扇在二楼,落满了灰的窗户。   吴叁省嘴不停地一路讲着,却在看向那扇窗时停了下来。   “三叔,那是什么地方啊?”清明跟着吴叁省的视线看向二楼那扇与其他窗户格格不入的老窗户。   其他的窗户外要么擦得干净,要么贴着窗花,只有那扇外落着近五年的时光。   吴叁省没回答,清明也没告诉吴叁省,他知道那是哪儿。   刚过完年,还在正月里,天气不算暖和。一大一小又随便转了转就回了家。   刚一进门,吴贰白手底下的人就过来请清明过去,小声跟清明说他的行李收拾好了,吴贰白让他过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清明进屋的时候,看到的是堆满一桌子的东西。光是冬天的衣服就装了一大包,更别提吴贰白准备的还是清明一年四季的衣服。上学用的各种纸啊笔啊也带了不少。甚至还有一兜子零嘴,是给他准备路上吃的。   吴贰白坐在桌子边儿上,食指一下一下轻点着桌面,自己也觉得东西准备多了。毕竟这次清明是跟解九爷和二爷一起走,到了北京也是住在贰月紅府上,还能苦了孩子不成?   但清明没说话,几步走进来,扑到了吴贰白怀里。   吴贰白虽然一直教导清明,会拎清明上椅子,也会在街上抱着他走,但两人很少会这么“正式”的拥抱。清明的举动让吴贰白有些愣神,但还是动作别扭地抱住清明,把他放到了腿上。   他本以为清明这样是因为小孩儿明天晚上就要离开家了,心里难受,但抱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小孩儿松开。他突然就意识到了不对。   吴贰白轻轻拍了拍清明的后背,示意他起来。但清明难得的一点儿都不听话,一动不动,反而把脸往吴贰白肩膀上埋得更深了些。   这很不正常。吴贰白的眉头一下锁紧了。   “清明,起来,我看看。”说着,伸手去抬清明的脸,结果摸到了一指尖的金豆子。他赶紧把小孩儿的脸抬起来,就看平常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被泪水蒙住,一大颗泪珠“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这是吴贰白第一次体会到自家孩子被欺负了,当爹的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的愤怒。   不等吴贰白问,清明就开了口,“大家在家里不叫我吴明,只叫我清明,是因为我是捡来的吗?”   “……”吴贰白少见的愣住了,竟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   但吴家二爷不会允许自己愣住太久,反应过来的吴贰白脸色一下沉了下来,边对着外面说:“叫老三去爹那儿。”边从口袋里掏出帕子给清明擦了擦脸,动作轻轻的。然后抱着清明去了吴老狗那儿。   屋子里坐了四个人,但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清明有些紧张地捏紧了吴贰白的手指,吴贰白感觉到了,不想吓到清明,便率先开了口。“老三,怎么回事儿?”   吴叁省现在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他哪里知道怎么回事儿啊,这一下午都好好的呀!   就在这时,外面来人传话,吴叁省的堂口来了个伙计,说是来送小少爷落下的东西。   吴叁省本来就懵,脑子嗡嗡地,还要被他爹和他二哥审着说出个所以然来。这会儿一听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来送东西,脾气一下就有地方发了,直接手一挥,“把人押进来!”   没一会儿,正好撞枪口上的倒霉伙计就一脸惊恐地被押了进来,一进来发现不仅他家三爷在,吴家对外管事儿的竟然都在这屋里了,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天晓得!他只是今天扫地的时候看到了小少爷落下的帕子,想送过来顺便讨个过年的赏罢了啊!   也是吓破了胆,那伙计不等吴叁省开口问就连连叩头,“三爷我就是打扫堂口的时候在后门那个大瓷瓶子后头看到了小少爷的手帕,捡了送回来而已啊!不是我偷的!”   这一屋子狐狸,又都去过吴叁省的堂口,那手帕在的位置一说出来,他们还有什么不懂的。肯定是手底下的人嘴欠说了什么被清明听到了。   吴贰白低头去看眼眶和鼻尖都通红的清明,发现他有些窘迫地低了头,刚刚抓着他手指的小手现在正在无意识地拧着自己的袖口。   吴叁省嘴角虽然还勾着笑,但眼中早就凶光毕露。他微微眯了眯眼,对那倒霉伙计道:“你们下午都聊了什么?一字不落地给我说一遍。”   那伙计知道吴叁省的手段,再看他这样,一眼就知道他是生气了,哪还敢隐瞒。反正他就是个听的,又不是他说的那些话,那现在肯定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于是刘皮子被卖了个干净。   吴老狗,吴贰白和吴叁省的脸色都越听越难看。   清明看吴老狗的脸色太难看了,从吴贰白腿上下来,走过去拉了拉吴老狗的手,鼻音很重地说了句,“不生气。”   吴老狗把清明抱起来,等那伙计说完了,看向咬紧了后槽牙的吴叁省,“这件事情老三你好好处理。”然后瞥了一眼躲到一旁瑟瑟发抖的那个伙计。只一眼,一旁站着的吴家人就默契地上来把人拖出去了。   吴老狗低下头,眼神柔和下来,摸了摸清明哭热了的脑顶。等屋里的人清干净了,低声哄道:“明伢子也不伤心,爷爷、你爹和你三叔都给你撑腰。”   看来年后,堂口是要见血了。 第11章 红府生存挑战   二月二,吴家送清明去火车站的阵仗很大。   不说他是被全家人送到门口的,就说之后,除了哭天抹泪、甚至一度鬼哭狼嚎的无邪被他妈妈和奶奶按在了家里之外,吴老狗、吴贰白、吴叁省,甚至吴壹穷都去送站了。   贰月紅在站台上等着,本来以为最多就吴老狗和吴贰白会来,结果看这阵仗直接笑出了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五爷是来给我下马威的呢。”   吴老狗抬手冲贰月紅拱了拱手,“我家明伢子就拜托给二爷了。”   “五爷放心。”贰月紅冲吴老狗点了点头,“还有什么要跟明伢子说的,你们现在说吧,还有时间。”说着,他就往一旁让了让,手底下的人机灵地从吴家人手里接过清明的行李,开始往火车上搬。   吴壹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往他小口袋里塞了不少零花钱,“这是大伯和大伯母给的。”吴叁省一看,又给他添了点儿,“对!明伢子,在外头不用省着,想买什么就买,不够了跟三叔说,三叔去找你爹要,他有的是钱!”没说完就被吴贰白拎住了后脖颈子,紧赶着被拽走的前一秒,低声跟清明说道:“堂口的事儿是三叔不对,三叔都处理好了……诶!二哥!我没说完呢……”   吴贰白蹲下来,跟清明平视,眼神里带着严肃,让人紧张更让人安心。“记住了,清明是你的小名,吴明是你的大名,都是你的名字。不管你从哪儿来,你都是我吴贰白的儿子,都是吴家的孩子。”   “嗯!”清明眼眶一下红了。他凑过去抱了抱吴贰白,“我会常给家里写信的。”   说完,清明仰着小脸儿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吴老狗。   本来以为吴老狗会让他好好学,却没成想吴老狗说了一句“别累着。得了空就缠缠你二爷爷,让他多带你逛逛北京城。”边说,吴老狗边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北京冬天冷,出门记得戴帽子,手套和围巾也别忘了。有急事儿给家里打电话。”   清明用头蹭了蹭吴老狗的掌心,乖乖说了声好。   贰月紅看站台上了灯,知道时间差不多了,走过来冲清明招了招手,“都跟孩子交待好了吧?”等清明过去后牵住了他。   解九爷在旁边看了全程,好笑地对吴老狗说:“放心吧,二爷不会苛待你家孩子的。”   “我是怕他抢孩子。”吴老狗笑着兜了他一眼,开了个玩笑,摆摆手放了人。   跟贰月紅上车的前一秒,清明隐隐约约听到解九爷跟吴老狗说了一句“那我回去着手准备了。”   火车离站前,除了看向他的爷爷和大伯,冲他摆手的爹爹,清明还听到了隐在汽笛声里模模糊糊的一声“记得想三叔啊!”   二月三号晚上,一行人顺利到了北京,下了火车的清明觉得走在平地上都在“咯噔咯噔”地晃。   跟解九爷和解予臣道别后,清明跟着贰月紅回了红府。   贰月紅果然是有钱的,红府人少但地方大。清明一到自己之后要住的院子人都愣住了。那小院儿堪比半个吴家东院儿那么大,房间里的家具更是看着就烧钱。清明现在有些可惜自己没学过鉴定了,不然肯定能在这院子里打发不少时间。   ‘嗯,等之后找二爷爷学学。’清明已经开始给自己制定学习计划了。   不过,这个计划显然是定早了。因为贰月紅给了他一个很极限的生活……安排,不,他觉得那不是可以被简单称作安排的生活计划,他愿称之为《红府生存挑战》。   因为学校二月十五开学,所以贰月紅找了先生来教他之前的课程,结果在发现了清明的学习速度异于常人之后,贰月紅不仅要求那先生加快了教书进度,还把练武术基本功的安排加了进来。   清明从来没有累到昏睡过去的经历,现在,他有了。   怎么说呢,现在的情况就是贰月紅不语,只是一味地试探清明的极限在哪儿。最后,红府的管家都看不下去了,去跟贰月紅商量少给清明安排点儿事情。他是真怕哪天把孩子给累出个好歹的,他家老爷没法跟吴五爷交代啊。   再然后……   好消息是,贰月紅同意了。   坏消息是,开学了。   清明觉得除了微笑之外,已经没有其他表情能够展现他现在美好的精神状态了。他从未如此渴望过什么,没想到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件渴望的事情竟然是开学。   开学之后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3月。清明本来打算请假回长沙给无邪庆祝个生日再回来的。但是这往返在路上就是两天,他又刚刚开始上学,练武也还在打基础断不得,所以最后也没回去。   不过贰月紅倒是让清明给家里座机打了个电话。   无邪在那头哀哀怨怨了好久,最后清明跟贰月紅撒娇求来4月他自己过生日的时候能回趟家,无邪才算是被哄好。   无邪是被哄好了,清明人没了。   他度过了终身难忘的一个月。   短短一个月,贰月紅在发现他能顺利跟上学校的课程,甚至算得上是轻轻松松就能跟上后,又开始给清明上难度了。   除了把马步、弓步、虚步、仆步那些都延长了训练时间外,他还把这些训练都安排到了平常周一到周五放学后的时间里。那周末自然也不能空着呀,所以周末贰月紅亲自训练清明的反应能力、灵活度和耳力。   刚开始训练的第一天,清明还只是需要在梅花桩上站一个小时不掉下来就行。然而,从第二天开始事情就逐渐离谱起来。   他先是从要躲开贰月紅时不时扔过来的花生、瓜子,到需要躲开他突然扔过来的核桃。重点是还不能掉下去。   ‘核桃!!!贰月紅扔的核桃跟石头有什么区别?!比石头打人更疼吗?还有那个瓜子儿!二爷爷你不要以为我没看到你故意朝我扔的尖头那边儿!你之前还扔的是圆头的!’   被扔也就算了,可等他练完了,他还得把地上的瓜子花生和核桃一个不落的都捡起来。毕竟,不能浪费嘛。但练完梅花桩的清明哪里还有力气捡东西,所以最开始的几天,他都几乎是爬着回房间的。   到了后面,清明从躲开,自主进化成了接住。这种“进化”进一步增加了训练的难度。但清明最起码不用爬着回房间了,他很满意。   每天劫后余生的清明看着自己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胳膊和腿都庆幸自己的反应足够护住前胸,不至于受内伤什么的;当然,他更庆幸自己没有东一块儿西一块儿。   【清明,你有没有后悔没选武功速成?】系统在看着清明熟练的给自己青了的小腿揉完药油后没忍住,问了出来。   清明收药油的动作一顿,‘实话吗?’   【实话。】   ‘后悔了……’   清明开玩笑的,如果重头再选,其实他还是不会选跟速成有关的能力。他总觉得速成的东西自己用着不放心,万一总局真能把他的能力收回,那那些速成的东西也会顷刻消失。可是他现在身上这些能力和学来的东西那都是自己实打实练出来的,能力没了他也还有这些吃苦得来的本事。   别人抢不走的,清明用着才安心。 第12章 过生日   之前清明跟吴老狗在电话里说想回家过生日的时候,吴老狗说会有人去接他。所以四月二号中午有人跟他说吴家来人了,清明一点也不奇怪。直到他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吴贰白。   “爹?!”清明几步跑到吴贰白身边,很是惊讶道:“你怎么亲自来了?”   吴贰白没回答清明,只是好好看了看他,最后满意地拍了拍清明的肩膀,“不错,看着轻快了不少,也晒黑了不少。”   清明嘿嘿傻笑了一声,听他爹问他行李收没收拾好,连忙点了点头。   “好,明早的火车回长沙。”   之后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清明都再没见过吴贰白,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忙了些什么。不过清明也没闲工夫琢磨,因为贰月紅下午过来,领了他去自己手底下的铺子选生日礼物。   铺子一楼门脸儿的大厅里摆了不少玉器瓷器青铜器的,一个架子接着一个架子,摆得像个展厅似的,甚至比展厅里的古董还多。   清明没学过鉴宝,以为贰月紅会帮他选,没成想贰月紅笑眯眯地冲他指了指那些架子,问他喜欢哪个。   喜欢哪个?清明有一瞬间的迷茫,他喜欢最值钱的那个。当然,他不能这么直说。   大概扫了一眼架子上摆的,按照他运气拉满的属性,他应该是能看出最值钱的那个的,可他看哪个都只觉得还不错,心是一点儿没有心动的感觉的。   最后,清明还是不确定地看向贰月紅,小小声地问:“二爷爷,我只在一楼看就可以了对吧?”   “还有二楼。”贰月紅自然一下就听懂了清明话里的意思,觉得有些好笑,爽快地领着他上了二楼。   一上二楼,清明就觉得有一股力量引着他往右边靠墙的架子看。那架子上摆了一排的白瓷瓶,其中一个是双联瓶的构造,瓷瓶柄上一边一个龙头,很是对称。它不是那些白瓷里瓷胎最洁白、釉面最光滑的,但清明就是移不开视线。   贰月紅会错了意,指了指那白瓷旁边的另一个瓶腹部划着萱草纹的象牙白瓷瓶问清明“喜欢这个?”   那瓶子确实精致,造型美观大方,线条也流畅,但清明还是实在地摇了摇头,抬起手指着那个龙柄双联瓶说:“喜欢这个。”   贰月紅挑了下眉,眼中划过一丝诧异。   “为什么喜欢那个?”   清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不知道,可能是……一见钟情?”   贰月紅笑了一声,没理他小孩子乱说的话,“你倒是会挑,这一屋子的白瓷,数你选的这个最难得。”   “那,那我……”清明有些局促,又默默在心底感叹自己这个运气挂是真有用。   没等清明说完,贰月紅就摆了摆手,“既然让你挑,挑中了就是你的了。”他话刚落,旁边的伙计就很有眼力的过来,“二爷,是送去红府还是明天送去车站?”   贰月紅没替清明安排,等着清明自己回答。   清明想了想,“要不,先放在铺子里吧。这么贵重的白瓷,运回长沙路上容易磕碰,放在我屋里我又不会保养,不如留在这儿。”   那伙计听后看向贰月紅,见他点头,便拿出一个不知是玻璃还是水晶做的罩子,把那瓷瓶罩住了。应该是他们铺子里的规矩,被罩住的就是有主的意思。   选好了礼物以为要走的清明却被面带思索的贰月紅牵到了另一个台子前,那台子上的玻璃柜里放了不少精致的玉器。   “既然选了个带不走的,那就再挑个小的带走吧。带回去给你爷爷看看。”贰月紅笑着拍了拍清明的脑袋,但眼睛里藏着一丝情绪,像是试探,又像是期待。   清明没看到贰月紅的眼神,亦没想到还能再选一个,但他也不客气,二爷爷说能选他就选。   那柜台很长,分了四个区域,他从头走到尾,最后选了最右边的台面。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后,指了指其中一个拇指大的凤形玉佩。那玉佩极薄,但雕地精细。   玉佩雕出的凤眼睛圆圆的,尖钩状的鸟喙,爪子勾着,像是正落在树枝上休息。翅尖上翘着,还有一条垂下的大尾巴,连尾间的分叉都雕琢出来了。   清明越看越喜欢,贰月紅更是不含糊,直接让人给串上绳挂在了清明脖子上。   “谢谢二爷爷!”   “嗯。明伢子生辰快乐。”   贰月紅带着清明回了红府后就自己去了书房,坐下斟酌了片刻,提笔给吴老狗写了封信。   第二天一早,吴贰白就带着清明上了回长沙的火车。火车开了二十多个小时,清明也没怎么跟吴贰白说话。毕竟吴贰白眼下的乌青像是熬了一整夜熬出来的,清明想让吴贰白借着在车上的机会补个觉。   他还贴心的把自己的存在感调到了25。没错,经过上次堂口的事情之后,他可调控的存在感值范围扩大到了25到75。   等到了吴府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吴贰白吩咐了人给清明收拾一下让他先休息,明天可以晚点儿起来。   但清明洗漱完一回房却发现无邪还没睡,磕哒着脑袋坐在床边儿等他呢。   见他进了屋,无邪先是晃了个神儿才彻底清醒过来,然后便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抱住了清明。   清明院子里的人听了吴贰白的吩咐特意进来给两位少爷熄了灯,这房间里一暗下来,本来豪言壮语说要跟清明聊一晚上的无邪没说几句就睡了过去,甚至比清明睡得还快。清明没忍住轻笑出声,给他掖了掖被子,自己也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另一边。   书房里坐着同样没睡的吴老狗,他从吴贰白手里接过解九爷给他带的信儿后有些意外地接过贰月紅给他写的信。   待吴贰白出了书房,他先是拆开了解九爷给他的信了解行动安排的进度,见信上说一切准备就绪才松了口气。但同时,他又有些诧异这次事情的进展太过顺利,像是有人相助一样。按理说,前几年那件事情发生之后,那个地方的守卫不该如此松懈,让解九这么轻松就能打入内部的……可毕竟是解九办事……   吴老狗撇去脑子里多余的杂乱思绪,将解九的信扔进了身旁的火盆里,然后转头拆开了贰月紅给他的信。   看过信的吴老狗脸上扬起了骄傲的笑,可转瞬,他又深深叹了口气。   “清明啊……”   寂静的书房里,除了窗外深夜的冷风轻拍着窗沿的声音,就只剩下扶额的吴老狗因手指渐渐攥紧而发出的皮肤的摩擦声了。 第13章 黏人的无邪   早上,清明因为生物钟还是六点就准时醒了,倒是身边儿的无邪还睡得昏天黑地的,一点儿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清明怕自己出去无邪醒了找不到人着急,贴心地写了纸条留在自己枕头上才去吴老狗院儿里跟爷爷一起吃早饭。   吃完早饭,吴老狗把清明拎到腿上抱着,看清明倍儿直的身板儿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眯眯地问他:“二爷爷送你什么了?”   清明一听就知道贰月紅跟吴老狗说前天带他挑礼物的事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反正看吴老狗的反应,应该是夸他的。所以他也没问,装作没听出来的样子把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拎出来跟吴老狗显摆。“这个。”说着他还晃了晃玉佩,一脸骄傲地跟吴老狗说:“我自己选的呢!”   “嗬!明伢子眼光真不错。”   “那是~”   吴老狗看清明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笑着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问他:“想不想学怎么鉴定宝贝?”   “想!”清明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只不过之前被贰月紅给“打压”了。现在他爷爷开口的话……他应该能从贰月紅手里匀出点儿时间学鉴宝吧?   ‘希望二爷爷不要只增不减。求求了,求求了!’   吴老狗一下一下轻拍着清明的后背,“那爷爷跟你二爷爷说,让他找个好老师教你。”他的声音很低,不知道在想什么。   “爷爷!”无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声音未落,人就冲进了屋。看到清明后,无邪明显松了口气。   吴老狗一眼就看出了无邪在慌什么,摇着头把清明放下,“急什么?跟你弟弟玩儿去吧。”堂口的事情,无邪是家里唯一一个一无所知的人。   “那我们先走啦~”无邪跟吴老狗道了个早安就拉着清明回他们的院子了。   刚刚吃过一顿的清明又陪着无邪吃了个早饭,当然,他负责看,无邪负责吃。   两个人其实也没分开多久,但是要说的话就跟说不完似的,从早聊到晚。   无邪跟清明吐槽家里人逼他练字读书,又跟他说这两个月吴叁省带了他去哪里疯玩儿,之后,还缠着清明讲他上学遇到的趣事和认识的新朋友。   清明确实在学校认识了不少新朋友,毕竟他融入新环境一向很快。   清明长了张典型的好孩子脸,学东西又快,做事也利索,刚来没几天就得到了老师们的认可。   至于班上的小朋友们,他们都比清明大个一两岁,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本来就喜欢当哥哥姐姐,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比他们都小的,那他们肯定是要表现出自己哥哥/姐姐的样子来。再加上大家发现,新来的这个小朋友长得好看,脾气也好,没几天就互相熟悉了。   之前老师还怕他是个插班生,交不到朋友呢,现在也不担心了。   清明把班上同学问他眼睛为什么是琥珀色的事情讲给无邪听,又从包里翻出来同学们听他要请假出远门送给他的小零食跟无邪分了。   结果要听趣事的是无邪,听完了吃醋的也是他。嘟个嘴,把自己攒了好久的漂亮弹珠塞给清明,非让他带回北京去。   清明没忍住笑出了声,惹得无邪更生气了。   小朋友这边无忧无虑,大人们那边心思就多了。   吴贰白被吴老狗喊去给贰月紅挑回礼。   “二爷送了明伢子一个西周的玉佩,我看了一眼,是个尖儿货。你找个稍逊色些的物件儿还礼。”   吴贰白何等聪明,一下明白了吴老狗的意思。   道上都在传贰月紅不再收徒,清明去了北京两个月,贰月紅虽然一直在亲自教导,但也从来没提过收徒的事情,这事儿明里暗里聪明的也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所以按理来说,这次贰月紅送清明生辰礼该是按九门长辈送九门晚辈生辰礼来算的,吴家长辈需得回礼才算礼数周全。   但这还礼也有讲究,如果还同等价值的礼,那顶多算礼尚往来,情不欠,意相平。可吴老狗从贰月紅送给清明的礼中看出了贰月紅对清明的重视和培养之意,明白这生辰礼算是贰月紅对吴家的试探,也是他吴家的机会。   他们吴家这次给贰月紅的还礼并不对等,虽然东西都是好东西,但毕竟稍差一筹,便是回了贰月紅的试探,递给他两个消息。   一个是情仍欠,算是吴家认了吴明欠他贰月紅一个人情,之后贰月紅让吴明帮什么忙,干什么事儿,只要是能帮的上的,他吴明都得帮一把。   二嘛,就是意难平。是告诉贰月紅,吴家有意让清明做他贰月紅的徒弟,但主导权还是在贰月紅手里,收不收,全看他的心意。   其实也多亏了贰月紅写的那封信,不然吴老狗也不敢动让他收清明做徒弟的心思。毕竟那信里提到了贰月紅想找人教清明鉴宝的事情,这事情单看虽小,但放在当下这个局面,事情可就算不得简单了。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清明能不能明白先按下不表,反正这会儿的无邪是肯定理解不了。他正为晚饭时吴老狗宣布的给清明请了一周假,清明这次过生日能在家待到10号而开心呢。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就是说10号一早,清明就要坐火车回北京了。刚刚听了消息还乐乐呵呵的无邪一下又觉得日子要倒数着过了。   清明看无邪脸上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过的,一下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安慰道:“哥~也是没办法嘛,我下下个周一要上学的,周日走的话到家好晚了,来不及的。”看无邪叹了口气,他继续说:“你看,我就提前了一天走嘛,我可以在家呆一整周呢,一直陪你到周六!”   这些事情无邪其实都明白,只不过每次他一表现出不高兴了,清明就会多陪他说说话,谁来都叫不走的那种陪着他。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他是真不习惯一直在身边的弟弟突然就不在家了。   所以,除了清明过生日当天无邪还善良的给清明留了接受家里人关爱的时间以外,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全家人都见识到了无邪黏人的功力。   吴壹穷两口子在这段日子里总是一脸尴尬地看着一直黏在清明身边的无邪欲言又止。   一直被无邪捣乱,没找着什么空跟清明单独相处的吴贰白忍了两天,最后冷着张脸,拎着无邪的后脖颈子把他扔到了院子里,眼神警告完缩着脖子的无邪后,锁上门,终于跟清明单独聊了聊他在北京的生活。   吴叁省则是一脸见了鬼似的看了好一会儿清明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的无邪,然后转头问清明,“二侄子,你这都忍得了?这你不揍他!?”   清明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俩也算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至于两位老人,奶奶还偶尔调侃两句黏在一块儿的无邪和清明。爷爷则是这几天每天都很忙的样子,有两天甚至都不在家。无邪还以为老两口是选择眼不见,心不烦了。 第14章 系统发布的第一个任务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明带着给同学们买的长沙特产回了北京。   贰月紅收到了回礼,但也没传出什么要收徒的消息。吴家那边便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多问。   给清明找鉴宝老师的事情倒是被提上了日程,不过人选还没定下来,所以清明每天的日程安排暂时也就是上学、练武、以及偶尔跟同学出去玩儿。这种安稳日子让清明过得很是舒心。   虽然还是每天提心吊胆,怕第二天会被贰月紅安排一堆事情做,但最起码这不是没被安排嘛。   结果五月中旬的时候,清明没忙起来,反倒是贰月紅突然忙了起来。好像是他之前的老友找他帮忙,总之日日都有帖子递进红府。但看样子,他是一次都没应下。   【系统任务:寻找张起棂。】   突然出现的AI音把正在站桩的清明吓得一个激灵,那声音不是系统的声音,而是没有情绪的AI机械音。   ‘系统?’   【在呢清明!】这次是系统的声音。   ‘什么情况?’   【总局下任务都是这样的,你之后习惯就好了。】系统对这种下任务的方式习以为常。【这可是你来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个任务!有没有很激动!】   比起系统在意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点,清明更在意这个并不完整的任务信息,‘任务完成有什么奖励?失败了会怎么样?有时间限制吗?总局的任务好像也没说清楚啊。’   【是哈。清明你等等,我回总局问问。】   清明来不及拦住系统,就听一阵电流声从脑子里响起,再然后,系统就不见了。   ‘不是!’清明眉头皱了起来,抿了抿嘴唇,‘所以,张起棂是谁啊?’   张起棂是谁这个问题一直到第二天贰月紅来找他,带他去解家玩儿,系统也没回来给他个答案。   而这次,去解家的清明就像是之前去吴家的解予臣。   ‘按理说,以我的运气buff,我不应该迷路啊。’清明在解府的后院儿摸索了十几分钟了。照常理一定有人守着的后院儿,他走了这么久,一路上愣是一个人没见着。‘嘿!奇了怪了。’   清明终于走烦了,在一个院子外停下,仰着头看了看周围的屋檐和围墙,开始思考爬到房顶上或者墙上找路的可行性。   敢想就要敢行动!清明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脚腕,后退两步就往院墙上蹦。平常在红府,更高更细的梅花桩他都爬得上去,还能怕了这个落脚的地方有那么宽的院墙不成?   于是,清明成功的上了墙,然后成功的踩到了一块活动的瓦片,接着动作十分丝滑地从墙上滑了下去,掉进了院子里。“不er!”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清明一边在脑子里暗骂,一边迅速找好落脚点,准备来个前滚翻卸力。结果还没着地就被一只胳膊揽了过去,然后稳稳地被放到了地上。   到了解府之后,没一件事儿按预期发生的清明懵懵地抬头去看帮了他的人。发现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青年人。   一只长着奇长食指和中指的右手从清明眼前一闪而过,那人动作很快地把手背到了身后。接着,入眼的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乍一看让人有种穿越时空回到五几年的恍惚感。不过那中山装在青年人身上并不怎么合身,稍稍有些松垮,应该是准备的人买大了。可他并不瘦弱,而是习武之人的精瘦。毕竟刚刚揽着清明的胳膊绷着劲儿时硬邦邦的。   等青年站直了,清明发现这人比例好的惊人。毕竟以他现在的身高,平常跟这个青年差不多高的人,清明都是到他们腰那儿的,但是他却只到这青年胯骨的位置。   可能是小孩子当久了,清明看着面前那人的腿,幼稚地想‘是正好抱住大腿的高度呢。’然后他就被自己的想法无聊到了。   仰起头,清明发现青年脖颈处漏出来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白,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的样子。而再往上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看到青年人的脸后愣了愣,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如果非要形容,他只能说,这个青年人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凡世间的人。这人长得……很淡,跟外貌好不好看无关,而是他的气质。那是一种与这世间毫无联系的感觉,这感觉很熟悉,就像……一个人待着时的清明给人的感觉。   如果这个人想,也许他真的可以像草木山水一样,存在在这个世间,却不在世人眼里。   兴许是这种气质的缘故,清明能感知到他们之间有些许相同之处,可即使他们俩在某些地方相似,真算起来,也还是不一样的。   那人有一双深渊中浸染出的纯黑色的眼眸,阳光只是轻轻拂过就被吸了进去,留不住光似的。就像清明那双看上去总是亮的惊人的琥珀色眸子,阳光从那琥珀中透过,扬起细闪,却也什么都存不下。   一大一小沉默着对视了许久,然后突然同时开口。   “你是?”   “是你。”   ‘???’清明眼里闪过惊讶,这人认识他?但他对这人完全没有印象啊。   【恭喜宿主,{寻找张起棂}任务完成。】是之前总局的AI音。   哦!他就是张起棂啊。   所以……张起棂为什么认识他啊?   张起棂是谁啊!?   在清明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困惑时,张起棂突然抬头看向身后的院门,然后低声对他说了一句,“以后还会再见的。”   “啊?”清明更加一头雾水了,不过下一秒他就明白为什么张起棂会看向院门了。因为他也隐隐听到了有脚步声从远处向这个院子赶来。   没过几息,就有人打开了院门。   来人是解九爷。   清明从没见过解九爷这么拘谨的样子,他看了看仰着头看自己的清明,又看了看站在清明身后的张起棂,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最后还是清明打破的沉默,“不好意思啊九爷爷,我迷路了。”   解九爷的眼神还留在张起棂身上,见他微微点了点头才松了口气,“没事儿,解爷爷带你去找二爷爷好不好?”   “好。”清明乖乖点头,跑到解九爷身边去了。   离开院子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刚刚还站在院子里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从那个小院儿出来,又走了一段小路,在一处略显偏僻的地方解九爷突然停了下来。“吴明啊,你是怎么找到九爷爷的呀?”他这话问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清明眉头不受控制的跳了跳,抬头看向解九爷。   ‘今天一个两个的都怎么了!?’   正闹心着,清明的手里就被解九爷塞进了个小物件儿。那东西冰冰凉凉,但触感很熟悉。他低头一看,竟然是吴老狗从不离身的狗哨。   这一下不就豁然开朗了!怪不得他过生日那几天吴老狗那么忙。   清明眼睛一亮,把狗哨还给解九爷,然后相当上道地回答:“我从后院遇到了解家的佣人,是他带我找到的九爷爷。”   “那佣人是男的女的?”   清明没想到解九爷会继续问,但既然他问了,那自己回答便是。   “男的。”   “多大?”   “三十多岁。”   “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子?”   清明一脸理所当然,抬手指了指解九爷身后跟着的佣人,“穿着跟他一样的衣服。长相嘛,浓眉毛,三角眼,鼻头有点儿大,然后……是个方脸。”   解九爷眯起了眼,清明的回答滴水不漏。他在听小孩儿说那人是男的但三十多岁的时候还在想这孩子挺聪明,知道假话里掺真话才可信。可等清明说出那人的样貌时,解九爷难得的被惊到了。   清明并不是在谎话里编了一个不存在的人,他形容的分明是他和贰月紅进解府时路上遇到过的一个佣人。   也许他这一路上也遇到了其他佣人,但这孩子偏偏选了一个贰月紅也见过却不会注意到的人来形容。   “九爷爷,那个佣人平常是在后院儿当值吧?”看解九突然不说话了,清明就知道自己这故事算是通过了,临走还没忘提醒解九一句。毕竟贰月紅可不是好骗的。   “是,他在后院儿当值。”解九爷听吴老狗说过这孩子智多近妖,还以为是他夸大了。现在来看,吴老狗的话可是分毫没有夸大的。   幸亏这孩子从小就从吴家长大,不然……   清明又恢复了上午来时那个懵懵的状态,被解九爷领着去找了贰月紅,然后吃了顿晚饭,饱饱的回了红府。   完成了任务万事不愁的清明刚美美躺下,脑子里就是一阵电流声蹿过。   【清明!什么情况!?你完成任务了?!】   ‘呵,你可终于回来了。’ 第15章 新子入迷局   系统一字不落的把他从总局问到的消息告诉了清明,等它终于说完,已经半夜一点半了。   ‘嗯,信息很全面,讲的也很细致。’清明说着,就感觉系统无形的尾巴逐渐翘上了天,但转折总是在夸奖之后闪亮登场,‘但下次你总结一下,直接说重点吧。’   系统的尾巴耷拉下来了。   【好吧QAQ】   ‘所以,我收到的这个任务是前宿主未完成任务单里的遗留任务?这算什么?接过前人的火炬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系统不知道在干什么,滋啦滋啦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正常情况下,清明你应该是在无邪上大学的时候进入世界的。但因为上任宿主一直没有完成任务,被总局……驱逐了,所以你才会提前在1977年进入世界。】   这回清明知道为什么刚刚它滋啦滋啦响了,合着它在那儿整合信息呢。也不知道这个傻系统多久没用过信息整合算法了,能发出那么大的动静。   当然,这些吐槽可不能让它知道。   ‘那我这次任务完成为什么没有奖励?’   【按理说是有奖励的,但因为这个任务是主线任务的一部分,并不是完整的任务,所以暂时没有奖励。等你把任务做完,就能得到奖励了!】这次系统学聪明了,还学会了预判清明的问题。【诶~那你是不是就要问,什么时候能知道完整的主线任务内容呢?】   清明无声地勾起嘴角,笑得眼睛都弯弯的。“是呀~”声音里也透着笑意。   【总局说要看你能不能自己触发……】系统说完就不敢出声了。   至于清明,‘……’他的笑僵在了脸上,然后安静的房间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啧!”   九门之间有很多隔阂,弯弯绕绕、你死我活的事情也很多,但不得不说,解九是真的很了解贰月紅。他问清明的问题贰月紅在第二天一早清明练早功的时候就都问了一遍。   有过“预演”,清明装作在回忆的样子,时顿时顺地挨个答了。听完清明的回答,贰月紅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不过这些都不是清明该管的,他好好上他的学、练他的武就好了。   等学校考完了期末考试,清明就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暑假。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假期也没什么作业。这可把清明开心坏了,领完成绩单蹦蹦跶跶地回了红府,幻想着自己美好的假期生活。   结果,因为成绩全拿满分而得到了贰月紅夸夸的清明下一秒就听到了一个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贰月紅找到教他鉴宝的合适人选了,准备让他假期的时候去那人店里学鉴宝。   虽然!鉴宝是他想学的。但是!他其实现在更想回长沙在家里待半个假期,再回北京跟同学疯玩儿半个假期!   ‘啊!闹心QAQ。’   放假的第一天,清明是由贰月紅亲自领着去的。   那家店在琉璃厂文化街,一大清早的,整条街上开了的铺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提一般要八九点钟才出摊的小贩了。   换了夏装的清明领口大喇喇的敞着,晨风一扫还是有些起鸡皮疙瘩,被旁边的贰月紅按住,系上了扣子。   “诶呦!二爷!”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操着一口地道的北京腔。   “嗯。”贰月紅站直身子,把身边的清明往前轻推了一下,“这孩子以后就跟着你学,有劳了。”话虽然是在请人办事,但贰月紅的语气可半点儿求人的意思都没有,倒是铺子门口出来的那个人有些点头哈腰的。   那人咧嘴一笑,一下就露出一颗大金牙来,“必须的,必须的!我金万堂一定倾囊相授!”   “去吧。晚上七点红府会来人接你回去。”贰月紅没再多说什么,听到清明应“是”后,便转身走了。   金万堂低头看着一身少爷气派的清明,有些头疼。   他听说了,这小少爷是吴家托给贰月紅带到北京来练武的。这会子托给他让他教鉴宝,教得好了那还好说,要是教不明白……这不纯纯烫手山芋嘛!   清明看金万堂愁眉苦脸的,猜出了他在想什么,眼珠子一转,冲金万堂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老师~我叫吴明。”   金万堂看着清明透着光的琥珀色眼睛和那不对称的酒窝梨涡愣了片刻,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些,‘诶呦~这小娃娃,其实教教也不错哈。’他轻咳了一声,控制住了自己,决定先把小娃娃领进来再说,“嗨,快进来。”   被领进去的清明在心里笑出了声,‘这不轻松拿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长沙的吴老狗正在跟北京的解九爷通电话。这年头,能打得起这么长时间电话的可没几家。但这两人说了几十分钟了,还没说完。而这通电话谈的内容自然是清明。   “那孩子聪明,上学不用按部就班,跳几级没问题的。”解九几乎跟吴老狗前后脚知道的清明的成绩,自从他之前见过清明之后,就对这个孩子也上了些心思。至于是什么心思,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吴老狗其实也在考虑这个事情,只不过他想的是,清明从小就喜欢学新东西,如果上学对于他来说学的东西太简单了,他可能反而不习惯。   当然,这是他吴老狗想多了。可惜清明不在场,自然也不能阻止他给自己立一些不符合本人意愿的人设。   这两人对清明应该跳几级,几年上完小学和初中,甚至连之后上什么专业都聊到了。   只不过,越聊吴老狗越生气,最后直接拍了桌子拉下脸,“解九!吴明他是我们吴家养的孩子!是名字上了吴家族谱的吴家少爷!不是给九门养的一条狗!更不是你棋盘上的一颗子!”   “可他躲不掉!”解九那边声音也大了不少,“从那孩子三岁上了你吴家族谱开始,这个局他就躲不掉了。”   “你什么意思?”吴老狗听到了些言外之意,不用解九答,他也多少猜到了。   “那股势力开始接近他了。”解九的回答给吴老狗的猜测板上钉钉。“我上次见过那孩子之后派了人暗中保护他,结果……”   什么保护?不过就是监视。不过也多亏了解九派人跟着,不然还真发现不了那股势力已经发现了清明,并开始向他周围渗透了。 第16章 长大了   虽说吴老狗没有按照解九建议的让清明把九年教育压缩到四年半上完,但今年回家过七岁生日的清明也已经在准备小五的期末考试了。等九月开学,他就要上小学六年级了。   两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   吴贰白以为,习惯了跳级的清明会不再跟班上比他大了很多的同学交朋友;会问日日教他练武的贰月紅到底是不是他的师父;会不再那么爱跟一年只见几面的无邪黏在一块儿。   但,都没有。   清明在班级上的人缘依旧很好,正是招猫逗狗惹人嫌的年纪,他班上的同学却对他十分照顾,别的班的人说两句清明的坏话那都是要扬拳头警告的。而一直住在红府的清明,平日里经常喊琉璃厂的金万堂老师,却从来不曾叫过贰月紅一声师父,只是二爷爷,二爷爷的叫。至于无邪……   吴贰白看着黏在一块儿,边吃着罐头小香肠,边翻彩色小人书的两个小孩儿皱了皱眉。虽然这罐头贵得很,但他吴家倒也不至于吃不起一罐子香肠,可是……吴贰白抬眼瞟了眼墙上的钟,谁家孩子十点半了还往嘴里炫肉肠啊?   好在两个小孩儿里有一个听话的。   “清明,回房间睡觉了。”   “好。”清明把视线从小人书上收回来,一抬头就对上了无邪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别走嘛~再玩儿一会儿嘛~’   “无邪。”这是吴贰白警告的声音。   自从清明去了北京之后,吴贰白管了几天无邪的学习,再然后,无邪每次看到他家二叔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二叔……”无邪委屈巴巴的,“我保证今天晚上我们不聊天了!我们洗漱完马上熄灯!”   本来清明每次回来都还是跟无邪住在原来的小院子里的,不过昨天晚上,同样上了学的无邪有一堆想跟清明分享的趣事,于是就拉着清明聊天。这一聊就聊了一整晚,俩人越聊越兴奋,后来声音大了些,被一晚上没回家,凌晨四点多偷摸回来的吴叁省听了个正着。   他们三叔可不是什么好人,早上被吴贰白抓去问话的时候想都没想就把俩小孩儿卖了。你要说真能转移多少火力,那是微乎其微的。但有两个陪他一起挨骂的,他心里就平衡了。   于是,今天无邪被剥夺了跟清明一起住的权利。   不过他的东西都在清明的小院子里,搬来搬去的实在太麻烦,所以吴贰白就让清明去他院儿里住了。正好能多跟孩子待一待。毕竟每次清明一回来都被无邪“缠”着不放,想单独说几句话都难。   最后,被吴贰白镇压的无邪委屈巴巴地看到清明给他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跟二叔出了院子。他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他三叔,无能狂怒地把自己摊在了床上,发誓之后一定要坑回来。   去吴贰白院子住这件事儿本来就是今天临时决定的,吴贰白也不觉得需要另外给小孩儿找个房间住,就直接把清明的东西都搬到他卧室来了。   而到了吴贰白卧室,洗漱完的清明看着吴贰白床上自己四岁时用的印花被子眯了眯眼。   之前回来过生日,他都是跟无邪睡一床被子的,也没在小院儿的衣柜里看到他以前的东西,以为是收到小院儿的仓库去了。没想到这些竟然都被他爹收起来了。   这其实是清明去北京之后第一次进吴贰白的卧室,他发现,他爹的书架上多了不少秦始皇相关的书,屋里放的摆设也多少带了些秦朝的味道。看着看着,他就被架子上摆着的一个涡纹玉璧吸引了注意力。   等他仰着脖子准备去研究一下时,突然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练了三年武的清明在反应能力上突飞猛进,在那人的手碰到他的一瞬间,他全身的肌肉就做出了反应,瞬间绷紧,做好了攻击的准备。而下一瞬,他立刻反应过来,抱他的是他爹。紧绷的身体也就松了下来。   吴贰白自然感觉到了清明身体的变化,眼里的满意不加掩饰,他跟之前一样,轻轻拍了拍清明的头,问他:“对这块儿玉璧感兴趣?”   清明有些不确定,坐在他爹胳膊上凑近了些去瞧。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问他爹,“爹,这是……秦代的宫廷用玉吗?”   “嗯,眼睛练得不错。”吴贰白平常不苟言笑的脸上挂上了笑意。   而清明听到他爹这么回答,眼睛一下亮了,“老师说现在秦代的玉璧市面上可少了,很难见到的。尤其是这种边缘有刻数字字样的。”   “清明。”吴贰白轻轻念出他的名字,清明清脆地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他,发现吴贰白正认真地看着自己。“长大了。”清明听到吴贰白轻着声如此说道。   清明一下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那里充满了情绪。在平时,这是很难从吴贰白的眼中见到的。看着这个眼神,清明突然难以控制的眼眶一酸,鼻腔里隐隐的疼、又隐隐的痒。   这直视着他的眼神里糅杂着对清明的骄傲和心疼;对吴明的满意和欣赏;以及隐在深处,却又昭然若揭的期待和……算计。   清明庆幸自己看得懂,又痛恨吴贰白的毫不遮掩。   自己长大了,所以他终于不再掩藏,终于要告诉他这些年他身边的这些大人到底在干什么了吗?   清明的身子在发抖,心跳的声音撞击着耳膜,情绪激动到不正常,但清明却抑制不住地觉得很想笑。   他也早就不想演了呀……   不想再装作轻松的去跟哥哥说自己不累,在北京的日子其实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很开心;不想再扮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去学那些说是他想学,其实是爷爷、二爷爷和解家爷爷安排好的,哪怕他不想学也一定躲不掉的技能和知识;不想再演出一副伶俐乖巧的样子周旋在吴老狗、贰月紅和解九中间,帮各怀鬼胎的三个人遮掩各自的秘密。   明明来这个世界之后一直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清明像是被吹满了气的气球,被这句“长大了。”、这个眼神撑破了。压抑着的情绪突然就全部涌了出来。   他想,他的眼睛一定红了,也一定盈满了眼泪。因为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吴贰白皱起了眉,抱着他走到床旁边儿洗漱用的水盆旁,想要给他擦脸。   可刚把他放在地上,清明就推开了吴贰白。   他的眼眶被眼泪挤满了,终于,映着灯光的泪珠顺着眼角串成线的流了下来,冲走了他存了七年的温和乖顺。这一刻,清明在灯光下像极了吴贰白,脸上虽然挂着泪珠和泪痕却没有什么表情,眼里带着吴贰白从没在清明脸上见过的冷静和理智。   “吴家需要我做什么?”寂静的房间里,吴贰白听到了清明的声音,“九门需要我做什么?” 第17章 三只狐狸   “都知道了?”吴贰白没有收回手里浸湿了的手巾,还是给清明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清明没回答,反而反问道:“爹你是指知道什么了?”   吴贰白看骗无邪的招在清明这儿根本不管用,不由轻笑了一声,“你爷爷的事情。吴家的事情。”   清明从吴叁省带他回家那天起就猜到了吴家的不普通,毕竟那天吴叁省和吴贰白的话里出现的什么“下墓”、“伙计”、“道上”这样的词,一般家庭可没什么机会用到。   他本来也曾想过从系统那里得到一些信息,可惜,因为权限限制问题,系统什么都不能跟他说,只能靠他自己探索。   于是,他努力的融入吴家,想从家里人嘴里得到只言片语,结果上了吴家的族谱。可以说是十分成功了。   再然后,等他渐渐融入了吴家,不看在外头渐渐闯出名堂的吴叁省和手底下人杂得很的吴贰白,单看吴老狗那儿各种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古董,他的猜测就已经拥有了足够的佐证。   后来,贰月紅和解九从北京来长沙拜年。这样的人物都跟吴老狗是旧相识,清明还哪里需要猜了呢?   当时的清明本来是准备等家里的客人走了之后试探着从吴叁省和吴壹穷嘴里多套点儿消息,可吴老狗突然决定要送他去北京上学,再加上那段时间吴老狗总是有心事的样子。所以那时,清明猜测家里这群大人一定在做什么他们小辈不知道也无法左右的事情。而这次送他去北京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为了培养他,一种是为了保护他。不管是哪种,都说明现在大人们面对的情况并不乐观,甚至可能是敌暗我明的情况,不然吴老狗不会觉得让他留在长沙并不安全,连无邪都不考虑了,直接将他送走。   再然后,他到了北京,住在了红府。   在红府的日子每天都很累,所以刚到的时候,他除了习惯新的住处、新的学习环境、新的口音、新的一切事物之外,根本没空也没有心力去打探更多的信息。一直忙了一年,清明才渐渐习惯那种可以称之为疲于奔命的生活,开始搜集线索。而好在,红府的佣人并不会像吴家的佣人那样故意回避一些事情,清明问什么,他们也都不避讳的直接讲给他听。所以,近一年来,清明从红府的佣人嘴里知道了不少事情。   从贰月紅为什么功夫那么好到九门提督的往事。   期间,清明也看出来了,他知道的一切都是贰月紅允许那些人透露给自己的。   贰月紅告诉了他吴老狗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情,而之前在解家,解家主手里还有吴老狗的狗哨,再加上那个一直给贰月紅递帖子的九门旧友和解吴两家联手救出来的青年。这些事情一定有着联系。   可算来算去,这些事情也翻不出一个九门往事,清明也不觉得九门之间的敌对已经激发到会让人从北京一路打到长沙。他不明白吴老狗为什么觉得不安全,又为什么会把他送到目前来看跟吴家并不是统一阵营的红府来。   他独自待着的时候总在想,这些大人立场不同,却都在培养自己,那他们到底想让他干什么。   有一天临睡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搜集来的信息的清明突然灵光一现,既然九门之间的敌意不至于打破表面上的平静,也就是说,暗处还有一股他一直不知道的势力!   “爹,你不要再试探我了。现在咱们家的形势并不乐观,既然你们选择把我送去北京,那你们一定有计划了。我想知道,爷爷把我安排在北京,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吴贰白并不意外清明看出了吴家的形势,更不意外他会用话术诈自己的话,自然也不介意跟他讲实话。“你爷爷想让你多学些本事傍身。”   屋里的电压有些不稳,头顶的灯闪了一下,清明琥珀色的眸子便也跟着闪了一下,“那九门呢?”   吴贰白眼角新添的细纹在他轻眯双眼的一霎出现又转瞬消失,“九门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清明没想到吴贰白会这么说。   “您也……不知道?!”   清明并不相信吴贰白的话,可吴贰白的表情又让他有些动摇。当然,吴贰白也知道他不会信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你爷爷这些年一直想从九门的旧事中抽身。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吴家经过清洗,跟那些事情已经扯不上关系了。”吴贰白说话的时候注视着清明,发现这小子一直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像听故事似的偏着头听他说话,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爹,你刚刚还说我长大了,可你现在又把我当小孩子骗。”见吴贰白要说话,清明第一次打断了他,“我知道的、参与的,比您以为的,要多很多。”   这次轮到吴贰白将信将疑了。   一晚过去,吴贰白睡得怎么样清明不知道,反正清明睡得很不错。   一大清早,跟着他爹打了一套八段锦的清明一抹头上的汗珠,去找了爷爷。跟对他爹时一样,开门见山,直接把门一关就问吴老狗他的计划是什么。   吴老狗一点儿也不意外清明会去找他似的递给了他一本笔记,清明也不含糊,接过笔记就打开来,准备读一下上面的内容。   下一秒,总局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了起来。   【宿主接触重要道具:爷爷的笔记。主线任务发布提前。触发:无影响下未来时空影像片段。】   【系统任务:获得无邪的信任。】   接着,清明眼前一黑,只觉得一阵眩晕。再然后,一个阴暗的房间渐渐清晰,一丝微弱的光不知道顺着哪处缝隙渗进来,清透的光被空中的浮尘填满,看起来成了浅灰色的。   清明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背对着他趴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前,那桌子上散落着无数张写满字的纸。地上也有零散的几张。低头去看正巧在脚边的纸,清明一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那字迹跟无邪的极像,若是他再练几十年,应该就是纸上的样子。   于是,清明快走几步,来到桌边,低头去看。   带着沧桑狠厉的脸和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皱的眉让清明有些不敢确认这人到底是不是几十年后的无邪。可那张黑眼圈明显的脸上分明还有昨天见到的龇着大牙傻乐的无邪的影子。   一抹红色扰乱了清明的思绪。桌上趴着的人鼻子里突然涌出一大股血来,几乎是瞬间就染红了他枕在脸下的胳膊。清明吓了一跳,伸手想去压住他的鼻翼给他止血,却在碰到他的前一秒又一次感受到一阵眩晕。   等那令人恶心的眩晕感过去后,他眼前还是刺眼的红。清明再次见到了刚刚桌子上趴着的人,这次,那人躺在雪地里,周围没有风声,没有动物的叫声,甚至几乎没有呼吸和心跳声。   他的脖子被人抹出一条大口子,刺目的红咕咕流出,融化了他脖子附近刺骨的白,又被周围的低温冻住。   清明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他无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这次,不等他接近,面前的场景就消失了。他又回到了吴老狗的房间,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   【恭喜宿主,{获得无邪的信任}任务完成。】   ‘系统……’从吴老狗房间出来的清明紧握着仍在微微发抖的手在心里轻喊了声。   【……诶,清明,我在。】系统知道清明现在脑子里一定很乱,有些心疼他,回话的声音都变得轻轻的。   ‘刚刚我看到的是什么?’   【是没有宿主干涉的世界走向下无邪的未来。】   “呵!”清明突然冷笑出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吴老狗说,送他去北京是为了让他多见世面,多学能傍身的本事。他希望把清明培养成一个合格的,优秀的接班人。可同时,这也导致清明暴露在了九门其他家族的视线里。在了解了清明的学习能力和抗压能力后,贰月紅和解九都认为清明是可以破局的人,便都开始参与到培养他的计划里去了。   按吴老狗说的,九门同一股被他们称为“它”的势力已经周旋了很多年。那股势力像是只无形的手一样,操控着九门各个行动的结果。而这一切,是从九门靠近长生的秘密开始的。   清明当时听了只觉得荒谬又可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被这种寻不到踪迹却如影随形的势力缠上。深陷局内的人焦头烂额,甚至无能为力。最后决定培养新生势力破局,却习惯了骗人,连选定了的棋子都瞒着,不肯让他看到迷局的一角。   “它总能做出预判,然后悄无声息地影响事情的走向。所以明伢子啊,对它你知道的越少,能做的也许就越多。”清明记得吴老狗当时是这么说的。   ‘爷爷这两年真是教无邪久了,这种漏洞百出的谎话,他竟然也觉得我会信。’清明叹了口气,他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被当做接班人培养的。   一个已经洗白了的以训狗出名的家族为什么会需要一个会武功、会鉴宝、被刻意训练过听力、对偷袭会条件反射地做出反击的接班人?尤其是他学的武还并非为了强身健体或是打架防守用的,而是为了躲避机关、在地下行动用的。   再者,谁家训练接班人会总是用语言暗示来激起训练对象的好奇心啊?   更离谱的是那句“知道的越少,能做的就越多。”既然都说了它能预判未来,那对它了解的少,难道不就等于跟对方打明牌了吗?怎么?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我更明一点儿能亮得对方睁不开眼?   今天的一切本来就够荒诞了,总局还横插了一脚,让他看到了没有自己影响的走向里无邪未来的惨状。这不明摆了总局那边也需要他入局吗。   好啊,既然都要他入局,那他就入局看看。   不过,以什么形象什么人设入局,可就由不得其他人了。   “清明!”   低着头表情阴沉的清明脚步一顿,闻声望去,看到了笑得灿烂的无邪。   “唉。”一口气叹出来,胸口却还堵着似的闷闷的。   “诶!什么意思啊!?看到我你叹什么气啊!”无邪对清明的叹气极其不满,扁着嘴要说法。   而清明则在想‘虽然不知道破局的代价是什么,但……谁让我这个傻哥哥值得呢。我这该死的保护欲啊。’   与此同时,远在北京解家,解九收到了他之前派去潜在格尔木疗养院的人发回来的一张十七年前的照片。   看着手里的照片,解九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因为他在那张照片上,看到了一张跟清明长得极为相似,甚至可以说的上是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照片里的那个孩子看上去十几岁的样子。   而这十七年前老照片里的“清明”让十七年后的解九连呼吸都放缓了。   只见黑白照片里的人穿着实验人员的白大褂,身型瘦削,左手拿着几张写着什么东西的纸,右手像夹烟似的夹着一支笔。他侧着身,可眼睛却在直视镜头,眼神里甚至带着诡异的笑意,像是在对拍照的人说“抓到你喽~”。   那双在黑白照片里颜色格外浅的眼睛透过时间、透过照片与解九对视,只让他觉得,寒意彻骨。 第18章 解语花   清明回红府已经是解九看到照片的几天后了。   一进门,清明就发现红府里面多了不少东西。练功场上一年前就被撤掉的矮梅花桩又被重新抬了出来;绑腿上和绑胳膊上的小沙袋也重出江湖,摆在了他现在用的中型沙袋旁边;就连书房里,他用的桌子边儿上都又放了一张桌子,那桌子上还摆着一套上等的笔墨纸砚。   ‘谁布置的啊?这年头用毛笔写作业啊?’清明看了看自己桌子上的铅笔和钢笔,又看了看旁边桌子,有种中间隔了道时间墙的既视感。   等他回屋收拾完行李后,清明探头看了看明显已经住了人的隔壁小院。那小院儿的院门微敞着条缝,住在里面的人好像不在院子里。   不过,还没等清明找个人来问问住进来的是谁,他就被贰月紅叫去吃午饭了。   进了院门,远远望进屋里,贰月紅坐在主位上抿着茶,他右边儿的座位空着,是清明平常坐的位置。而他左边儿坐着个长相秀气的小孩儿。清明觉得眼熟,边往里走边多看了两眼,然后突然想起来这不就是当年去家里拜年的那个年画娃娃吗?好像是叫……解予臣。   进了门,清明刚要跟贰月紅问好,却被贰月紅抢了话。   “这是你师兄吴明,前两年你在长沙吴家见过。”   解予臣起身跟清明行了个礼,喊了声“师兄。”声音清亮又好听。   可清明却无暇去想那些,只是动作略显僵硬地看向贰月紅,见他抬眼看向自己并轻轻点了点头,堵在胸口的一口气才算被清明顺了下去。   他在解予臣略显迷茫地视线里冲他回了一礼,然后转身向贰月紅深鞠了一躬,唤了声“师父。”嗓子有些哽住了。   “嗯。”贰月紅应了,等清明坐下后对清明介绍道:“这解家孩子你见过,叫解予臣,以后他就是你师弟了。月初你回长沙过生日,他的拜师礼你没赶上。”   “师弟?”清明看了看贰月紅,又看了看解予臣,有些惊讶这个长得这么秀气,小时候还梳俩小辫子的娃娃竟然是个男孩儿。   贰月紅对清明的惊讶并不意外,笑着继续道:“另外,这孩子嗓音合适,之后会随我唱戏。”   清明对小时候那个扎小辫儿的可可爱爱的年画娃娃是个男孩儿这件事接受的很快,听了贰月紅的话,他点了点头,给贰月紅添了杯茶,问:“那师父给师弟起艺名了吗?”他虽然偶尔跟着贰月紅练嗓,但他不学戏,所以一直都用的本名。可既然解予臣要跟着贰月紅学戏,按规矩,他该有个艺名的。   “解语花。”   “好听。”清明眨了眨眼,觉得这名字挺适合他这个师弟的。   又闲聊了几句,师徒三人就开始用饭了。这顿饭面儿上吃的一团和气,清明作为师兄对解予臣是十分的照顾。不过清明的脑子里可片刻也没闲着。   贰月紅徒弟在土夫子的道上可不是个小身份,之前两年多的时间,贰月紅都从没提过要收他为徒,如今解家的小孩儿一来,贰月紅就松了口,这便是说这个身份必不可能是顿免费的午餐,其后定藏着解家和贰月紅要走的棋。这个身份,他得了,便一定需要付出代价。   不过清明可是个不怕事儿的,这种事情若是落在别人那儿高低是要坐立难安一阵子,到了清明这儿,他却觉得反正是要入局的,局多不压身,来什么算什么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师兄弟俩慢慢了解了对方的习惯,也磨合出了属于他们的相处方式。清明对于多了个师弟没什么感觉,毕竟之前在家里也有一个感觉起来像是弟弟的哥哥。而解予臣则对于多了一个不欺负他,还很疼他的哥哥相当之开心。   当然,也有不开心的。   解予臣刚入红府的那段时间,习惯了训练清明的贰月紅忘记改他的教案,可以说第一天就给了小孩儿一个并非出自他本意的“下马威”。   一个下午还没过去一半,解予臣就小脸儿通红的被练出了生理性的小金豆子。倒也不是他金贵,主要是哪有一上来就往死里练的呢。   意识到这点的贰月紅赶紧给解予臣减了量,安慰好了小朋友,他看着刚放学回来,在院儿里的桌子边儿,腿上绑着沙袋扎着马步写作业的清明表情复杂。   后来到了周末,在亲眼看到他师兄的训练强度后,小朋友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非要跟着清明给自己加练。结果就是,即使清明特意放慢了速度,小朋友也意料之内的练吐了。   吐完,贰月紅也不让他歇着,拽去教他练嗓子、站功去了。   清明有些怕师弟累坏了,想去师父那儿给师弟求求情,结果因为刚刚训练时速度慢了,被罚今日剩下的训练全部翻倍,由贰月紅手底下那些他亲自练出来的好手们负责陪练。   这些年,清明的身体素质算是练出来了,即使再累,也不会像刚来红府时那样需要爬着回房间。这一下午练完,虽然浑身的汗把衣服浸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但也还算是脚步轻盈的去厨房吃了晚饭。   吃饭的时候他也没忘了他那个要强的师弟,问了厨娘婆婆解予臣今天晚上吃的什么,听那孩子吃的是清淡的小米粥才放心。   剧烈运动了一个下午,吃得太硬很容易恶心或者胃疼的。   吃完了饭,他还是放心不下,从厨房里搜罗出来些水果,榨成汁,拿纱布细细过滤了,端着满满一杯的果汁直直去了解予臣的院子。正走着,总局就来了任务,【系统任务:获得解予臣的信任。】   已经习惯了AI音的清明没理会它,到了地方后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弱弱说了声“进”才推门进去。   不出所料,小孩儿有点累大了,额头隐隐有些发烫,还冒了冷汗。清明走到床边儿一手扶解予臣起来,一手把果汁递了过去。   看他的胳膊还细细地发着抖,清明叹了口气,让他借着自己的手喝了几口果汁。看着小口小口乖乖喝果汁的师弟,清明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师弟,你这才刚来,不用强迫自己跟我的节奏。”劝完又怕他面子上下不来,紧跟着道“等你照着师傅给你安排的计划按部就班练上几个月,兴许就比你师兄我都厉害了呢。”   但解予臣却摇了摇头,“师父今天就是为了让我知难而退的,师兄不用安慰我。”   清明一愣,‘不愧是解家人,年纪轻轻,就已经这么聪明了。’   “妄自菲薄。”清明轻轻抚了抚自家师弟的头,“师父的意思是,你要有自己的节奏,一味模仿别人,只会伤了你自己。”   “……是吗?”   “是啊。”清明给解予臣把脸上的汗擦净,又递了清水让他漱口,掖好了被子才从屋里退出来。   【真的啊?】总局颁完任务后可以暂时不受宿主屏蔽权限影响的系统看了刚刚的全程,这会儿声音里带着茫然地问清明。   清明轻笑出声,他这个傻系统果然对人类的研究并不深,‘假的。他理解的对,二爷爷的意思就是让他知道我们两人之间的差距,好避免之后他因为好胜心私底下加练伤了自己。’   【那你刚刚干嘛要安慰他呀?】   ‘小孩子都是要面子的嘛,何必一上来就用大砍刀呢,先轻轻戳一下就够了嘛。’   【清明,你就比他大一岁。】   ‘哦~谁说不是呢~’   【你敷衍我!】   ‘没有没有~’ 第19章 噩耗和意外   虽然多了一个师弟,但清明的生活变化也没有多大。平常就是上学、回家写作业、练功,现在外加一个指导师弟的功课。到了周末,要么在家被贰月紅“魔鬼”训练,要么跟朋友出去玩儿,再在晚上带好玩儿的东西回来给师弟。   比较明显的不同应该就是之前他经常叫他师弟的原名,现在解予臣正式开始学唱戏了,他就开始叫他的艺名了。   大部分人应该都听过解语花开娇朵朵,不过,在清明试图叫他师弟“娇娇”被贰月紅打了之后,清明开始老老实实地叫他家师弟“花儿”或者“小花”了。主要是他觉得“花花”像是在叫猫,不然……   再然后,小小年纪就经常一副小大人样子的解予臣对他这位学什么会什么,会什么行什么的师兄的崇拜日渐加深,最后已经到了让无邪拉警报,准备来北京一趟的程度。   但最近好不容易在红府鲜艳起来的花又蔫了。   清明看着整日皱着眉的自家师弟,除了让厨娘婶婶变着花的多做些样式哄小花多吃些饭,睡觉前再去找他聊聊天外,清明也是有些手足无措了。全因他最不会的就是安慰人。   至于发生了什么。最近解家解予臣父亲辈儿的几个主家少爷接连病倒,解予臣的父亲病得最重,小孩儿整日红着眼眶,话都少了。再说解予臣来红府这两个月,能做解家家主接班人的候选接连病倒,其中有鬼是必定的,可说来说去,这是与清明无关的事情,他也没立场多问。   结果这日放学回家,刚出校门,就被红府来接他的人带上了车。车上,红府的伙计跟他说解予臣的父亲今天过世了,贰月紅跟吴老狗通了电话,他爷爷让他代表吴家去探望一下。   清明应了一声,心里却乱的很。   解予臣的父亲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解家家主的人选之一,可如今他去世,其他候选人也大都原因不明的病着,这主家人接二连三出事儿,解家怕是要乱了。   到了解家,院子里站了一大群人,声音虽然不大,但顶不住那么多人一块儿说话。嗡嗡声听得人直犯恶心。   说是代表吴家,清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又能怎么代表,不过是进去祭拜了一下便出来了。之后,他就一直陪在眼睛有些水肿的自家师弟身边儿,拉着他的手。他不会说安慰人的话,也就只能在行为上给些安慰了。   那天之后,解予臣被过继到了解家为数不多还没病倒且有机会成为下一任家主的人——他叔叔解连环的名下。结果,刚安顿下来没多久,解连环就出了门。说是工作上的事情,要去西沙做考察。   再然后,就是接二连三的死讯。   七月,正是气温一天天热起来的时候,清明却觉得周身冷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他一个外人听着每隔几周甚至几天就会传来的死讯都心里发慌,何况那些去世的还都是小花的亲人呢。   这些日子,小花的状况很不好。睡觉不踏实,总是做噩梦,白天的饭量更是少了很多。可偏偏他是个要强的性子,训练他是一天都不肯断,眼见着就一天天瘦了。   作为师兄,清明也跟着着急,平常都是翻历史、地质课外书的他开始翻起了食谱。   学习技能也重出江湖,被他用在了学做菜上。   成果倒是不错,色香味俱全的。小花也很给面子的多吃了些,但清明还是怕小花吃得不够。所以他如果在桌上发现自家师弟没吃多少的话,那就算是练功没练完、作业没做完,也要做夜宵给小花吃。   看着过了饭点儿还端着盘子追着小花让他再吃点儿的清明,贰月紅一脸看不下去的表情。“清明啊……”本来想制止的贰月紅刚张嘴,手里就被塞进了一个装着鲜花糕的盘子,“师父也有份儿,刚出锅的,您尝尝。”清明话音未落就朝小花那儿去了,再没给他师父留一个能说话的气口出来。   “……”贰月紅沉默了一阵儿,最后捻了一块糕放到了嘴里,尝了尝后稍稍挑了挑眉,端着盘子回屋了。   又过了几天,解九爷到贰月紅府上来看解予臣。进院儿的时候,清明正在给小花辅导功课。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明明清明只比小花大一岁,却完全是一副小老师的做派,看得解九勾起了一抹笑意。   视线往作业本前的桌子上看,桌面上摆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几颗圆滚滚的黑色丸子。   解九觉得那丸子跟他吃得药丸子有些像,好奇地拿起来一颗闻了闻,闻到了一股香香的芝麻味儿。而他的动作也让本来专心学习的两个小孩儿抬起了头。   “爷爷!”小花立刻起身问好。清明自然也不能坐着,起身喊了一声“解爷爷。”   解九点了点头,正准备开口说什么,却忽然觉得脑袋一痛,里面的神经像是揪在了一块儿似的。但显然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肌肉记忆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了嘴里。极快的速度下,一颗意外被带出来的药丸子在解九垂下的袖子的遮挡下掉进了装芝麻糖丸的小碟子里,无人发现。   小插曲过去,小花一脸担心地将解九扶进屋让他休息一下。清明则很有眼力见的起身准备回他自己的院子去,给这爷孙俩留些空间。   走之前,他顺手从小碟子里拿了颗芝麻糖,边往院门走,边把糖放进了嘴里。   结果那丸子接触到他舌头的一瞬间,一股又苦又怪的味儿直冲天灵盖。清明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劲儿,可再往外吐已是来不及了。那药入口即化,不过瞬息,就已经在他嘴里溶了小半个。   一口黑汁吐在地上,清明只觉得大脑像被人按了关机键,一片空白。接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早上的饭早消化完了,午饭还没吃,除了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颗芝麻丸,他肚子里可以说是空空如也。   清明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本以为呕几下会好些的清明刚微微抬了下头,就感觉有人在自己的脑子里狠狠敲了一下鼓,“嘭嘭”声在脑袋里四处乱撞。最后便是眼前一黑。   屋里的一老一小听到了外头的动静,赶紧出门来看,结果一开门,就看到清明直挺挺地一头栽在了地上。   小花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把趴在地上的清明翻过来。解九则看着地上那滩黑汁猛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摸出少了一颗药丸后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跨出院门,冲外面的人喊:“去喊陈大夫过来!快!”   红府里好一通折腾才渐渐安静下来,本来是来看孙子的解九被贰月紅好一通数落,回家又被知道清明吃错东西的吴老狗打来电话骂了一通,本来就突突跳的头现在更疼了。 第2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上次的意外之后,清明头一次请了长假,在屋里歇了整整一周。这一周里,他都脑子懵懵的,时不时还会突然宕机似的直直地看着一个地方突然就不动了。   前两天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大家还都算冷静,毕竟大夫说过那药丸对脑部神经有影响,病人会突然发呆是正常现象。但当他第四天还是有这种状况时,贰月紅直接把大夫请到了府上住着,确保全天二十四小时清明一旦出现问题大夫能立刻赶到。   解九更是慌得不行,请了北京好几个有名的大夫去红府给清明做检查。他知道自己的药丸药性大,但那颗药丸其实清明吃进去五分之一都不到,没想到竟然对清明的影响这么大。这么聪明一小孩儿,要是因为这次的意外傻了,他可就是九门的罪人了。吴老狗更是不能放过他。   但最慌的还要数系统。   这几天清明浑浑噩噩地,大脑好像停不下来似的,看到、听到甚至闻到什么东西都会联想出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别人看来他在发呆,系统看来,他就是大脑过载了。   最后清明直接开放了系统的监管权限,毕竟他现在连大脑都不太受控制,更别说身体了。   【呜呜呜呜呜呜】   清明头一次知道,系统是能哭的,还这么能哭。   这些天,系统一直想尽办法帮他把这种诡异的、用来镇定却会使大脑思维极其活跃的药性或者说毒素清出体外。但,它也就是想想,因为它什么能力和权限都没有。   【呜呜呜,清明你别怕,你有好运buff在不会有事儿的。哇啊呜呜呜……】   ‘不是……系统你’   【你,你不用担心我,呜呜呜。】   ‘我没……’   【我想到办法了!】   清明本来脑子就乱,现在更是一句话都插不进去,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它把自己的存在感值拉到了23,然后又调到了25。   清明眯了眯眼,‘调存在感有用吗?’   【有……吧。存在感越弱,受这个世界的影响就越小。】   ‘这样啊……’   好在,一周之后,清明半血复活了。   下午,清明坐在他师父的院子里听小花唱新学的花鼓戏——刘海砍樵的某一个唱段。他没太听明白,因为这段儿着实是太活泼了些,小花清亮的嗓音片刻不停,唱词成串成串的往外冒,让大病初愈的清明觉得又有了点儿要“宕机”的感觉。   突然,身后有物体破风而来的声音。清明下意识地一撑右手,坐在椅子里的身体立刻向右面侧身翻了出去,在空中靠腰上发力转了个方向,本该稳稳落下,却在落地时脚下一软,被贰月紅扶住了。   “师父。”清明想告罪,但被贰月紅搀着,没俯下身子。   “躺了一周,功力没退步已是不易。”贰月紅摸了摸他的脑袋,难得的温柔让清明有些不知所措,最后红着耳根默默点了点头。   “你该选一个武器了。”   清明愣了片刻,然后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之前一直在打基础,被要求各种武器多少都要学一点儿。但贰月紅今天的话,是让他选以后要精练的武器了!他超期待的!   贰月紅看着清明发光的琥珀色眸子觉得有些好笑,“想学什么?”   “嗯……”清明贪心,他想学精练的武器可多了。   作为教了清明三年多的师父,贰月紅哪能不懂这小孩儿在想什么,“想选什么说出来让为师听听。”   听了贰月紅的话,清明是一点儿也不带客气的,跟报武器谱似的开始数起来,“想练剑,但剑不能远距离攻击。想练鞭子,但鞭子近距离攻击又受限制。想练一个不常见的,但扇子太容易坏、伞攻击性没那么强、长枪在狭小的空间会武不起来……”   见他还要继续数,贰月紅打断了他,“你想的可够多的。”   清明眨巴眨巴眼,闭上了嘴。   “少装乖。”贰月紅抬了下手,就见几个伙计抬了一个箱子过来,放在了桌子上。他冲清明扬了扬下巴,“打开看看。”   清明搓了搓手,打开了那个看着朴素但做工极其精致的箱子,发现里面放着的是一柄长穗剑。   长穗剑便是在剑后坠上长长的特制的剑穗。一般的剑穗是用来做装饰的,但长穗剑的剑穗却可以用来攻击。它好似剑和鞭子的结合体,近攻时剑锋在前穗尾紧跟,远攻时剑穗先至剑锋随之。可近攻、可远攻、可防守还不常见。可谓是完美的契合了清明想要的武器的所有特点。   贰月紅将剑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在剑柄处一按,剑身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接着一分为二。这竟是双剑。   “可合你的心意?”贰月紅将剑递给清明,笑眯眯地问他。   清明郑重抬手接过,“多谢师父!”从清明亮晶晶的眼睛就能看出,他真的很喜欢这个武器。   再然后,便是练剑了。   清明学过剑也学过鞭子,练得都还算不错,但这两样结合在一起,清明练起来就略显生疏了。   最开始的几个月,清明经常被抽的身上都是红印子,而这还是剑穗只是普通剑穗的情况。   等他不再狠抽自己之后,贰月紅就把那穗子换成了特制的更细却更坚韧的材质。那特质材料制成的剑穗,用巧力甩出去,看起来像是离弦的箭,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最重要的是,只要力使对地方,用那剑穗劈开石头完全不成问题。清明在练习时受伤的程度可想而知。但他向来对自己十分的狠,就算是受了伤,也一日不曾断了练习。这一练,就练过了一季秋。   一转眼,85年新年的钟声越来越近了。这日,解九又来了红府拜访贰月紅。   这次拜访其实有些奇怪,毕竟不年不节、这时间也当不当正不正的,再加上解九几个月前刚来过,最近解家事情也多,按理说他是没时间来的。   可这一次,他和贰月紅在书房里聊了很久。两人出来的时候也都是板着脸,看不出情绪。   更怪的是,平常来了只会跟小花说几句话便离开的解九这次竟跟小花足足聊了三个多小时,甚至跟小花一起吃了晚饭才离开。   一切的不寻常都让清明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对上出来送爷爷的小花的眼神,清明知道,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儿。可两个小孩儿想了半天,也没猜出来解九和贰月紅到底计划了什么。   不过,这个疑惑没有困扰他们太久。不出所料的,年关刚过没几天,解家就出事儿了。   只是这次,从解家传来的……是解九爷的病危通知。 第21章 手镯   清明没想到解九爷会突然病得这么严重,但是结合他之前的突然拜访和他那颗自己只吃了五分之一都不到就昏沉了一周多的药丸,一切又都有迹可循了起来。   解予臣则是在收到消息后立刻回了解家。   贰月紅不放心,派了两个常年跟在他身边的人陪着小花一起去的。   毕竟解九有意让解连环继任家主之位,而解连环还没从西沙回来。现下解家老家主病倒,甚至可能活不了几天了,这与家主之位无缘的主家外家人可不都想趁着这个节骨眼儿,给自己捞点儿好处。   好在解连环走前留下的几个手底下的人还算是有能力的,借着贰月紅的势,把那些瞎蹦跶的都按下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元宵节,解九的病情平稳了不少。   吴老狗从长沙赶过来探望,待了两三天,又匆匆回去了。期间除了每天跟清明在外头找饭店一起吃晚饭之外,谁也没见。   “明伢子,你九爷爷情况不是很好。他之前一直帮你拦着我之前跟你说的那股势力对你的监视,所以如果他这次……你自己做好准备。”吴老狗回长沙前是这么跟他说的。   而清明的回答是,“爷爷你放心,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跟我说。”   吴老狗深深看了他一眼,“明伢子,解九他……唉,算了。”清明能从吴老狗脸上看出纠结,但他并没有给清明留下疑惑的时间,立刻便丢给了他一个本子,“好好练,下次回长沙我可是要考的。”   那是一本关于狗哨的书,说是书,其实就是一本笔记。看字体,应该是吴老狗亲手写的。   狗能听到的高频声音比人能听到的高很多。清明小时候学得都是人能听到的哨音部分,而超过人类听觉范围的,其实才是狗哨的重点所在。   看来这次,吴老狗是决定让他真正继承狗哨了。   只不过……   火车开出站台后清明翻了翻手里的本子,蹙起了眉,‘我都听不到我咋知道我吹出来的对不对啊?’   幸亏本子里明确记录了不同的命令需要舌头、上颚、唇齿如何发力。也算是给他练习留了条仍可一试的路。   解予臣已经回解家快一个月了,清明放心不下,但也不好一直出入解家,只能到了周末借探望解九的由头去给他师弟送点儿吃的。   这天,贰月紅同清明一起去解家探望解九。两个家主在屋里头闭门不知聊什么,两个小辈儿守在外头的院子里。   “最近怎么样?”清明看着婴儿肥都快没了的解予臣很是担心。   解予臣摇了摇头,眉头蹙着,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院子外头一阵吵闹。   “家主,我们来看您来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震天响。明显的不安好心。   站在院子外头的四个伙计显然已经习惯了这副阵仗,利索地抬手拦住了大喊大叫要往里走的几人。   清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往外看,那四个伙计里应该有两个是解九的人,两个是解连环留的人。他偏头看向解予臣,解予臣脸上浮现出些许怒意,但还是努力平静下来,轻声跟清明解释道:“带头的那个是旁支二表姑姑的丈夫,我只知道他姓刘。跟着的那些我没见过,不过应该也都是些旁支的人。”   清明眨了眨眼睛,明白了这不过是群想落井下石还没什么脑子的。看了眼仍然紧闭的屋门,收回了视线,继续拿点心投喂小花,不准备理会他们这帮乌合之众。   可显然那帮人不准备就此罢休,“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拦我们!?”   “家主屋内有贵客,还请几位爷先回吧。”开口的是四个人里最年轻的那个,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他们今日来就是为了鸡蛋里挑骨头,就算没毛病,他们也得挑出来点儿问题。   “什么话!我们来探望家主,得有诚意啊。屋里有贵客也没事儿,我们几个就在院子里等着还不行吗?”见门口的伙计仍没有放下拦着他们的手,那带头的声音一下就拔起来了,“怎么?我们连院子都不能进了!?家主这是不把我们旁支当解家人了呀?”   解予臣放在石桌上的手渐渐握紧,清明见了,把手搭在他手上拍了拍,小声跟他说:“师兄在呢,还能让你出手?”说着,在贰月紅带来的几个伙计里点了两个人,冲他俩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向院门口走去,清明也理了理衣服跟了上去。   见院子里出来了两个不认识的伙计,那些人声音停了一下。再看到走出来的清明时,他们见是个小孩子正准备继续扯着嗓子嚎就被一人一脚踹到台阶下面去了。   这一下把站在不远处准备借机捞点儿好处的几个旁的不知道旁到哪儿去了的解家人吓了一跳。   “你!你!你!”领头的摔得不轻,一只手扶着腰疼得龇牙咧嘴的,另一只手还不忘怒指着清明,“你是谁啊!敢打我们!我们是解家旁支!也是解家人!”   “什么时候解家旁支姓刘了?”清明手里摩挲着金万堂铺子里新收的一块成色极好的玉坠子,学着吴贰白和贰月紅平时不怒自威的样子,吊起眉眼,站在台阶上自上而下地看着地下坐着的几人轻笑着问道。   虽然清明没把那样子学到十成十,但那几个人也被他身上的气场惊到了,愣了几秒才突然回神发觉这不过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被一个小孩儿的气势吓到在他们看来显然是件极其丢脸的事情。这会儿,被下了脸面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就更大声了些,“关你什么事儿!是解家人吗你!”   “不是。”清明笑了笑,然后冲身后的六个伙计道:“请这几位解家的旁支出去,劝不走的就打出去,打都打不走就断了腿拖出去。谁再喊一句就把嘴堵上,别惊扰了解家主和我师父。”   “是!”有了管事儿的,六个伙计自然也知道该怎么办,应声时声音不大,气势却起来了。眼见着要动手,那几个来闹事儿的见讨不着好脸色都不大好。   姓刘的那位刚要张嘴说什么,清明一个眼神过去,红府的两个伙计就挽了袖子准备过去堵嘴,吓得他连忙爬起来跑了。   领头的跑了,其他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出声,最后都蔫头巴脑地散了。   清明进院子前回想了一下小时候他在他爹书房里听到的处理这些事儿的路子,对解连环留的人说:“把带头的几个人……”还没说完,清明惊觉自己越界了。这本就是解家家事,他无权处理的,更无权使唤解家的伙计,于是赶紧把嘴闭上了。   但清明没说完的话小花接着说了,“把那几个带头的都赶出府去。”说完他看向清明,“师兄。”示意清明帮他补充。   “把那几个人的妻儿,还有跟那几个人关系好的也一并赶出去。”   杀鸡儆猴什么时候都不会不好用,这会儿现成的“鸡”自己上了案板,哪有不杀来儆猴的道理?   那两个伙计能站在家主院子门口地位自然不低,听了令应了声是,转头就吩咐了下去。解家主家的伙计都训练有素,贰月紅还没从屋里出来,那几个人和他们的家眷、密友就已经被赶出解家了。   天色渐晚,快到吃晚饭的点儿了,那道关了一下午的门才打开。   “吴明,你进来。”贰月紅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院子里的清明。   清明不明所以但知道是件正事儿,跟小花对视一眼后便乖乖进了屋。   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扑鼻而来,那苦味里还夹杂着一股人之将死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腐朽气味。   “吴家小子,你过来。”   清明只是近两个月没有见过解九,上次见他时他只是比之前瘦了些,却也站得笔直,声音里虽然透着疲倦,却还算是中气十足。可短短月余,这次他再一张嘴,他的声音便把清明吓了一跳。那声音嘶哑且虚弱,像是穿过枯木传出的风声。   他几步走到解九床榻前,单膝着地,看向床上躺着的突然一下就老了、萎靡了的人,等他开口。   “把手伸出来。”   清明听话的把手伸了过去,就见解九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看不出材质的手镯,手上有些发抖着往他手上套。   “这……”清明有些意外,下意识地要把手收回去,却被解九抓住了手腕。他浑身一紧,又控制着自己不能使劲儿把手抽回来,以防伤了老爷子。清明能感受到解九握着他手腕的手应该是用上了他全身的力气了。   “解家,前路未知。解予臣,就,麻烦,你,守着,了。”解九的气儿明显不顺,说的话断断续续,声音也越来越小。   清明只觉得心口被这一口气堵住了。手镯,守着,他接了这个镯子,就等于应下了解九的话。这甚至称不上请求,解九这是借着自己快不行了的这个时机把他架在这儿了,不接都不行。   “即使不收这镯子,我也会帮他的。”清明的手没有松了往回收的力。   解九也没有松开手,“带着这个镯子,我不在之后,我手下的人都会听你调遣。”   清明将视线看向贰月紅,“我爷爷知道吗?师父。”   贰月紅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呵。”清明忍不住低下头轻笑出声,胳膊上往回收的力气松了,他突然就知道他爷爷在车站没说完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了。“这镯子我收了。”从他进门开始,或者说,从贰月紅喊他名字的那刻开始,他除了收下手镯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解九感受到清明松了力气,粗重地吸了几口气,然后像是再没力气多说一句话的样子,颤抖着手把手镯套在了清明手腕上便躺了回去,闭上了眼。   看着手腕上刻着“解”字的手镯,清明嘴角扯开了一个嘲讽的笑,‘还真是把算计摆在明面儿上,演都不演了。’ 第22章 祸不单行   自拿到手镯之后,没人再提过那天清明进去后究竟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贰月紅没说,清明没说,解予臣也没问。   清明跟小花的相处模式没有任何的不同,只是他再没去过解家。至于那个镯子,它太大了,清明的手腕还带不住它,便被他放在了房间的一个还算隐秘的地方藏了起来。毕竟,那可是能用来号令解家主家伙计的东西。   解予臣没有发现清明的任何异常,因为还没到下一个周末,解九就走了。   这个变故其实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内,几乎称不上是变故。   大家各怀鬼胎的参加了葬礼,不知道有几个人在真心的哭,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俯下身那一拜时嘴角挂着笑。   很多人在等解连环回来,而更多人在等解连环回不来。   这次,人多的那边赢了。   解九老爷子头七那天,也是三月的最后一天,吴叁省一身是伤的到了北京,从西沙带回来了一个足以让解家大乱的消息——解连环死了。   他把家主的信物带了回来,交到了解予臣的手上,其意不言而喻。   对此,有人狂喜,为了他以为唾手可得的家主之位;有人忧心,为了解家主家人才凋零,自己的利益不知会受到多大的牵连;有人气恼,为家主的信物落在了一个小娃娃手里,自己还要花些手段才能抢来。   只留下未来的解家家主解予臣,孤家寡人似的站在满是人的解家会客厅里,在众人紧盯猎物的目光中看着手里的解家家主信物一言不发。   贰月紅闻讯赶到后,几个眼神就镇住了那一大帮蠢蠢欲动的人。   但清明对后来发生了什么知之甚少,因为当时他被留在了红府。这些还是跟他关系不错的一个在现场的红府伙计跟他说的。   吴叁省来看他的时候,贰月紅还在解家镇场子,在看着的同时也在点拨解予臣,教他收拾乱套了的解家。   至于清明这边,看着他三叔这一身的伤,清明叹了口气,喊来了医生给他看看。然后趁着他包扎伤口的空档,想从他嘴里知道西沙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根据他之前跟吴贰白打电话闲聊的时候知道的信息,西沙这一行最开始是没有吴叁省的事儿的,而现在,从西沙回来的貌似也只有他三叔吴叁省。   可吴叁省只是冲他摇了摇头,又用眼神瞥了一下给他包扎的医生,额头上没长好的伤口渗出一颗血珠,顺着他的侧脸滑下来,滴在了地上。   清明沉默了片刻,掏出手帕给吴叁省擦掉脸上的血痕。吴叁省眼神闪了闪,下意识地快速眨了几下眼。那是清明发现的他编谎话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这几个月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线像是在此刻终于系成了一团解不开的死结,清明只觉得疲倦感一下涌了上来。他不想知道西沙到底发生什么了,反正从吴叁省嘴里说出来的肯定是个半真半假的故事,他现在实在没有心力也没有兴趣去区分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既然是谎话,那三叔你就别费心编了。”医生出去后,清明率先开了口,把吴叁省说得一愣。“我没兴趣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只是要劳烦三叔回去跟爷爷说一声,他想让我答应的事情我应下了,他送我来北京时的筹划我也会完成,让他放心。今年解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留下陪师弟,就不回去过生日了。”   吴叁省表情一下严肃了不少,“你答应什么了?”   “三叔,我不想听你编的故事,你肯定也不想听我编的故事吧。”清明叹了口气,“我知道三叔你担心我,但既然我姓吴,那我就……”他敛了眸子,微微垂下头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清明直视着吴叁省的眼睛,轻声却坚定地道:“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吴叁省看着清明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儿静了片刻,然后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兔崽子……”   吴叁省第二天就坐火车回长沙去了。而贰月紅也在第二天凌晨回了红府,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师父,小花不回来吗?”按之前去解家撑场面的伙计说的,解家现在的局面肯定不好看,解予臣才七岁,留他一个人在解家清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贰月紅眼里的狠厉还没完全化开,眼神带着戾气,但对清明说话的语气倒是平和,“现在小花成了家主的接班人,解家家主离世,他离不开。”   清明从贰月紅周身还没散开的气场里几乎能看到今天的灵堂上乱成一片、嘴脸丑恶地争家产的解家人能有多嚣张。   “师父我……”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忍不住问“我能去解家陪陪小花吗?”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贰月紅答应地很利索,只是让他记得带着解九给他的镯子一起去解家。   清明听了贰月紅的话,立刻拿着放镯子的盒子赶往解家。只是在路上,他就把那个盒子藏在了怀里,并没有拿出来的打算。   【清明,你不打算用那个镯子吗?】系统因为清明最近的疲惫值太高,难得在线,没去别的世界玩儿。   ‘不用。’清明看着窗外后退的景色轻轻摩挲着之前手腕上带手镯的位置,‘还不到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等到我镇得住场子的时候。’清明被路边的路灯晃了一下,眯了眯眼睛,‘系统,我记得你好像有点儿怕血?’   【……对。】虽然说在这个世界观里怕血真的很好笑,但是没办法,系统它是真的一看到血就容易出乱码。   ‘我今年的暑假你去别的世界玩儿吧,不出去玩儿也不要跟那边申请宿主视线同步权限。’清明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系统一阵发慌。   【清明……你要干什么?】   清明听出了系统的无助和慌乱,‘别怕,我只是要去学点儿之后用得上的技能而已,只不过,这技能需要见血。’   【那……】   ‘再问就不给你假,让你到时候每天留下来看了哦。’   【不问了!我不问了!】   清明真的很庆幸他的系统傻傻的,很爱出去玩儿,也很好说话。   托他有存在感技能的福,在清明敏锐捕捉到路边又一个从暗处而来、存在感很低的视线后,他闭上了眼,揉了揉眉心。   就像吴老狗提醒的,解九爷走后,“它”的势力确实离他越来越近了。只是过去了短短几天,虽然没有具体的发现,但清明只要出了红府,就总是能感觉到有人在角落、暗处、人潮中观察他的视线。可他就是找不到那人或者说那些人到底是谁。   ‘原来被它盯上,是这种感觉……’ 第23章 昨夜雨疏风骤   清明到解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看门的人认识他,简单问了他的来意就放他进了府。   听贰月紅说,自从解九爷病重后,小花就一直住在家主的院子里陪着他爷爷,现在按理说他马上就要接任家主之位了,便按照解九爷死前的安排还是住在那个院子里,没搬回他小时候自己的院子去。这件事儿现在想想,很难不觉得是解九爷提前故意这么安排的,不然不可能把小花之前院子里的东西全都搬到了主院,还搬得那么干净。   ‘系统,你说解九爷爷不会连解连环叔叔可能死在西沙这件事儿都能算出来吧?’   【很难说呢,毕竟他可是九门里数一数二的聪明人。】   ‘你不是知道会发生什么吗?这种事儿不包括在你知道的那些里面?’   系统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这种心理活动我作为系统肯定是不知道的嘛……】   这个回答在清明的预料之内,他现在对系统的作用已经有了些猜测,就等有机会试验一下。   解九爷去世后,他的主院,尤其是他的房间都开窗开门通了风。可当清明进屋时,淡淡的药味儿还是涌进了鼻腔。   跟解九爷病重时吃的那种药味不同,那种药的味道清明之前在这屋里闻到过,更多的是药草的草本味儿。但现在屋子里的这种味道更多的是一种苦味,虽然味道不重,但好似已经渗进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那苦味让清明一下就想起了他之前误食的药丸。   看来之前没闻到是因为被新药的药味儿盖住了。   当然,清明没那个闲功夫研究解九爷的药。因为进屋前他敲了半天的门里面都没有回应。要不是给他引路的人跟他说解予臣在这儿,他都要以为这屋子里没人了。   推开门后,一道很轻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从房间最里面床榻的位置传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清明放缓了脚步走到了床边。   解予臣正把脸埋在膝盖上,缩成一小团,坐在床角一言不发。   清明咬了咬下唇,‘系统,会安慰人吗?这种时候我应该说什么?’他在安慰人方面嘴笨的很突出,现在是既心疼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我去查查。】   ‘算了算了。’他可不想听到什么不走心的安慰人公式。   “小花……”清明轻唤了解予臣一声。团成一团的人没动,但清明听到他的呼吸声顿了一下,人应该是醒着的。   在清明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想起无邪之前被骂之后常会到他这儿来寻求安慰。也不用清明说什么,陪他待一会儿,拍拍他,有时候抱一下就好了。   想着,清明从床边蹭了过去,用胳膊松松地把解予臣圈了起来,手试探着放在了他的背上,见他没有躲,清明便开始有节奏的、一下下缓慢地拍他的后背。   最初,清明的动作应该并不能称之为拥抱,因为他怕打破解予臣好不容易找到的安全感和情绪平稳的点,所以他的胳膊是架起来的,除了两只手外,并没有其他地方挨着小花。   直到缩成一团的人自己慢慢松开了抱着膝盖的胳膊,又慢慢靠近他,把头埋在了清明的肩膀上。清明这才又轻又缓地放下了一直架着,有些发麻的胳膊,完成了一个并不用力的环抱。   “累了就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陪着你。”清明微微侧过头,看到了小花脸上已经干掉的泪痕,没说什么,继续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他。   他才七岁,短短几个月,他经历了太多了,怎么可能不累呢?可他连放声哭一场都不行,恐惧和迷茫要憋在心里,眼泪更要等到夜里无声地流。   也许在他被送去红府的时候,他就已经能猜到今天的局面了,毕竟,他那么聪明。   短短几个小时的宁静转瞬即逝。院子外传来由远及近的吵闹声时,清明正坐在床边轻轻拍着睡得并不安稳的小花。   如果现在小花被吵醒的话,他精神状态肯定很差。而且以清明对他这个极其要强的师弟的了解,他醒了之后一定不会再好好去睡觉,而是会开始想怎么稳定解家的局面。   把手从解予臣的手里轻轻挪出来后,清明起身出门,门从屋外掩上时一点儿声音都没出。   “怎么了?”他到院门口时,刚刚过来说是找新家主商议事情实则闹事的几个解家人都被解九手底下的人拦在了院子的不远处,连院门都没能靠近。   守在院门口的解家人清明认识,算是解九之前的心腹之一,就是之前开口拦人的年轻人,好像是叫解安。他见清明出来,冲清明行了个礼,答道:“主家的少爷来找新任家主商讨铺子的事情。那位是小家主的伯父。”   “有继承权?”   解安没想到清明会问得这么直白,但他也只是顿了一下,“没有,之前做错了事,被赶出去住了。”   “你们有权赶他们走吗?”   解安摇了摇头,“毕竟是主家的少爷,家主不出面,我们没资格赶人,最多把他们拦在院子外面。”   “少爷。”红府跟来的人突然喊了清明一声,清明转头看他,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要喊自己,却突然意识到他喊自己的时候没有带吴姓。   ‘这意思难道是……’   清明不敢确定,但还是开口准备一试,“你们去请他们先回去,要是有人质疑,就说解家没有早上六点就上门的规矩。”   红府来的几人果然未见半分停顿,听了令便向吵吵闹闹地那堆人走去,开始请人。   “这是我们解家家事,你们红府的人凭什么管!”人群里一个人嗓门很大的喊了一句,话音未落就被旁边的自己人捂住了嘴。   这回开口的是带头的那个解予臣的伯父,“二爷的面子我们肯定要给,但这位小少爷应该还无权过问解家家事吧?”边说还边向清明这边看过来。   但清明一丝一毫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他在看背对着他的那些红府的伙计。不仅解家人在等他们的答复,他也在等。   “我们家少爷的意思就是二爷的意思。”他们如此答道。 第24章 狗咬狗   “这……”   红府伙计的话让那帮解家人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愣着神呢,就被红、解两家的伙计迅速请出去好远。   红府领头的那个最先回来,一回来就听清明问他,“师父吩咐的?”   那人点头应“是。”后便退到了清明身后静立。   清明挑了挑眉,没什么表情,也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解安看向他时带着探究的眼神。   该来的还是要来,解予臣一觉睡到自然醒后,看着已经指向九的时针,有些自责地起床洗漱,然后准备匆匆吃几口早饭就去想办法解决那帮烦人的“蝇子”。就在这时,清明端着早饭进了屋。   “别想着糊弄一口拉倒。”清明把站起来的解予臣按回座位上,言简意赅道:“吃。”   解予臣这会儿倒是听话,乖乖坐下开始吃饭。   “有什么想法吗?”清明拄着脸看着镶金边儿的瓷盘子,看似在愣神儿,实则脑子里转的飞快。   解予臣把嘴里的东西咽了,抬起头,又顺着清明的视线看了看自家常用的盘子才开口道:“我准备分别见主家和旁支的人。”   清明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让他们狗咬狗?”   “对。”   “什么时候有的主意?”   “昨天晚上。”   清明把视线从盘子边儿的金线上挪到解予臣脸上,之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怪不得昨天晚上睡得那么不安稳。”   解予臣看着清明眼下的青色抿了抿嘴,“师兄,你在解家待几天?”说完又立刻补充道:“我不是赶你的意思,我就是……”   清明没等他说完,把他动筷子最多的菜往他面前挪了挪,示意他继续吃饭,“待到你这边的事情彻底解决吧。师父那边不找我的话。”   解予臣看起来开心了些,握着筷子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哥,你喜欢的话,以后我送你套更好的。”   “啊?”清明没跟上解予臣的思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他说的是他家那套金边儿餐具。清明忍俊不禁,但也没拒绝了他的好意,说了声“行”。没跟解予臣解释,他刚刚想的其实是这盘子不能放进微波炉了,不然有金属,会爆炸。   解予臣的解决方案很简单,就是跟两边儿的人说相反的话。更具体的解释就是:   他先见了主家人,跟主家人说,有旁支在,就算他想算家产和分红,也没法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看在他们是解家人的份儿上把本该是主家人的那份儿分出来一部分给他们这些平常什么也没做的旁支。而且这次旁支来得多,要分出去的恐怕还不少,他一个小孩儿,实在也是没办法。   至于旁支那边,他跟他们说之前他见主家人是为了商量给他们分红的事儿。但是主家人,尤其是他那些大伯叔叔们都觉着他们旁支的平日里什么都没干,这会儿来了也都是来打秋风的,不愿意跟他们分。他一个小辈儿说不过,这会儿也没法一意孤行给他们分钱了。   本来是个很容易被看破的局,但一来他年纪小还是个小孩儿,这帮大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没想他能在爷爷出殡的第二天就来这么一出。二来,他说的这些,不论是主家人还是旁支的都相信对方能干得出。所以还真就给他做成了。   几天下来,两边儿的敌对情绪日渐增加,旁支的和主家的成日里在门口干架,都不往院子里走了。怕是不等其中一方完全耗尽了,他们都不会再来恶心人了。   但即使如此,形势也依旧不容乐观,毕竟他们能只在院子外面吵,就说明他们没人把解予臣当成真的家主接班人。也就是说,等他们吵完了,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解予臣和清明都明白这个道理,两个小孩儿坐在屋里听着解安和解平汇报外面的情况,脑子都没闲着。   顺带一说,解平是解安的哥哥,也是解九爷留给小花的心腹之一。长得精明、甚至有些奸诈,但其实老实的很。   这会儿,这个老实人结束了他的汇报,刚站到了一边儿,就听屋门被敲响了。   一拉开门,进来的是红府的人。   “少爷,二爷喊您回去。”   清明和解予臣对视了一眼。他们师父会派人来喊清明回去是完全在他们两个的预料之中的。   贰月紅能让清明来陪着解予臣,但绝对不会允许清明一直陪着他,跟他一块儿解决这次遇到的困难。贰月紅和已故的解九爷多少都是想借这次事情逼迫解予臣迅速成长起来,如果一直有一个人在一旁帮着,那解予臣很可能在之后的日子里一遇到事情就下意识地和当时陪着他的人商量他做的大大小小的决定。这种情况太容易被它的人趁虚而入了。   解予臣还不知道“它”的存在,而已经知道“它”的清明跟贰月紅一样不能让那种情况发生,所以即使他担心小花,他也不能一直留在解府。   看着小花情绪稳定地冲他点了点头,跟他说:“我能自己解决,哥,你先回去吧。”清明心里突然心疼起来,他起身抱了抱他,“解决了就传个信儿回来,我跟师父都等着。”   “好。”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解决。这个口信儿,他们有的等了。   再之后,清明回了红府,再次回归了上学-练功、练狗哨-跟同学出去玩儿-周末跟金万堂学鉴定的生活。只是他现在一有机会,就会带着挤出些休息时间的解予臣跟他的朋友们一块儿出去玩儿。   他知道解予臣跟他班上的同学并不亲近,平常也没什么交流。这或许对于解家、对九门、对培养他的贰月紅来说都是好事儿,但对于小花自己,这很不好。他需要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同龄人作为朋友,他得跟正常的世界有联系才行。   送小花回解府的路上,清明没花心思去看车窗外的“风景”,而是看向坐在他旁边的小花,问他:“今天玩儿的开心吗?”   今天其实只是去朋友家看漫画打游戏而已,但清明知道,这样普通平常的事情小花能经历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也许是看懂了清明眼里的情绪,也许是出自真心,解予臣冲清明露出了一个符合他年龄的笑,“开心。”   “开心就好。”清明抿了抿嘴,把解予臣难得有些乱得头发理顺,“到家了。好好休息,今天早点儿睡。”   “好。”   在解予臣关上车门的一瞬间,清明听到了系统的通报。   【恭喜宿主,{获得解予臣的信任。}任务完成。】 第25章 霍家的承认   天气渐暖,直到入了六月,小花也没从解家回来。虽然两人偶尔见面,但小花从来不提解家的事情,清明也不问。这好像成了他们师兄弟之间的默契,一个不问,一个不答。   九门除了解家的动荡外,要说最近发生的大事儿,应该就是上个月霍家添新丁的事情了。   这天,霍家家主霍仙姑的孙女霍秀秀办满月酒,请了贰月紅。   贰月紅是带着清明一块儿去的,说是请帖上也提了他的名字,至于小花那边,贰月紅说霍家会单独请。   果不其然,清明和贰月紅到霍家的时候,解家的车也刚好到了。   解平、解安一左一右的站在解予臣身后,跟着他家主子往霍家大门走去。   “师父。”解予臣在贰月紅面前停下,抬手躬身给贰月紅行了个礼,又冲清明抬了抬手,“师兄。”   贰月紅亲自上前抬起解予臣的胳膊,“嗯。”了一声后点了点头,道了声“解当家”算是回礼。毕竟他的辈分摆在那儿,如此已经是告诉了在场所有人,他红府对解家换家主这件事情的立场如何。   清明反应极快,没错过他师父用余光瞥了眼解予臣身后的眼神。视线顺着贰月紅的眼神看去,他看到了跟过来的解家主家的解二,也就是之前去解予臣院子门口闹的那个犯事儿被赶出解家的大伯。   ‘还真是蠢人多作怪。’清明心里想着,面儿上却是一个眼神都没施舍过去,在他师父身后恰当好处地抬手冲解予臣行了个躬身礼,“解当家。”   看着那个解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清明的嘴角没忍住勾起来一瞬,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眼见着某个蠢人要开口,霍家敞着的大门里走出一位身着修身淡绛红色旗袍的女人。不论衣着、首饰还是妆容都堪称精致的女人气场稳稳压住了在场大多数的来宾,朱唇上弯着礼貌的弧度,声音似林中清风,谦逊却不见丝毫卑微,“多谢二爷赏光参加我侄女霍秀秀的满月酒,快请进。”   说完,她向右侧一让,微微躬身扬手请贰月紅进门。   霍家门外站了许多人,不过在场的没人比贰月紅地位更高,这会儿霍家派了主家小姐亲自出来迎,大家自然是都站在原地没人敢动,都等着贰月紅先进。   贰月紅冲出来迎的人颔了颔首后,偏头冲身后扬了扬手里合着的扇子,说了声“请”,便抬脚向前迈了一步,要走第二步时不算明显地顿了顿。   清明跟在贰月紅侧后方,在众人视线盲区里轻轻把解予臣往前推了一下,声音极轻地提醒了一句:“走。”   解予臣自然也是一点就通,在贰月紅迈出第二步后跟了上去,稳稳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清明敛眸低头悄悄笑了下,抬头时笑容已经收得妥当,抬步在贰月紅身后两步左右的位置跟着。   解予臣从那霍家小姐身边经过时,她恭敬地颔首叫了声“解当家”,然后转头冲清明轻点了下头,在收到清明的回礼后自然地跟清明并肩向里走去。   “霍家这是承认解家的新家主了?”清明隐隐约约听见身后还站在门外的人们在小声讨论。   “二爷和仙姑看来是都认解家那个小娃娃做家主了。”   “你们不仅在霍家门口议论仙姑,还议论二爷?!都不想干了?!”   “别说了别说了。”   “你看那个解家老二,脸色差的呦,啧啧啧。”   “还说!”   “他也不能说吗?哎哟!别掐我啊!得得得,我闭嘴。”   有了贰月紅和霍仙姑的认可,解予臣的路比之前好走了些,但即使明面儿上主家那些人不再试图抢夺家主之位了,暗地里的阴招却还是不断。   可贰月紅却突然跟清明说,让他回长沙去过暑假,开学之前不让他回北京了。   “师父……”清明听到这事儿的时候有些无语,“我不会什么事儿都帮小花的。”   贰月紅给了他一个“我可不信”的眼神,嘴上却说:“你爷爷让你回去。”   “我爷爷?”   “另外,这次你回去,正好假期没作业了,有空找你爹学学怎么管铺子。”他拿着茶碗的碗盖在新泡好的茶汤上轻轻刮了刮,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清明嘴唇微微颤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开了口,“那小花那边……”   没等他问完,就被他师父一个眼刀堵了回去,“我不问了嘛。”清明扁了扁嘴。他只是觉得他有人教,但小花比他还小,身边儿要是没人教,他要怎么撑起那个乱成一团麻的解家呢。   贰月紅自然知道清明的意思,“我是他师父,该教的,我不会落下。”   最后,清明临回长沙前,给贰月紅留了一堆他自己做的,新出炉的点心。到了车站还不忘让他师父别把点心都吃了,给他师弟送去点儿。然后……被他师父一脚踢上了车。   再然后,一路颠簸,他再次回到了那个熟悉却也不再那么熟悉的家。   当然,这次回家过暑假,表现出来最开心的还是无邪。   清明这次是早上到的长沙,所以一下火车,迎着日出,他被无邪一把拉过去,紧紧抱了抱。   许是被无邪的情绪带动了,清明觉得他的心好像也越跳越快,渐渐跟无邪胸膛里传过来的振动同频起来,“哥,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没见了!清明,你这次回来能待一整个暑假吗?!那你搬回咱们那个院子嘛!诶?你是不是长个了?”无邪终于松开了清明,兴奋地用眼睛盯着清明看,嘴巴更是激动到停不下来,“不过还是没我高,嘿嘿。”   清明被他的傻样逗乐了,“是是是,哥哥真高。”   无邪一路跟清明聊到家,两个人每年能见到的日子没几天,但一见面就像是从来没分开过似的,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进了院子,无邪被清明一把按在了屋里的桌子边儿,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喝。无邪喝了口水才开始觉得渴,仰头吨吨喝下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清明自己也倒了杯水喝,还难得喝得有些急。主要是他这一路上嘴也没闲着,着实是渴了。   “哥,咱俩还要一起待两个月呢,不急这一时半刻的,我先去见见爷爷和爹爹。”   清明说完,无邪眼睛滴溜一转,坏心思嗖地冒了出来,趁着清明放杯子的空儿,脸上一下挂上了委屈,哀怨道:“那,那你早点儿回来啊。”   清明抬眼看他那样,表情皱巴到了一块儿,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这跟谁学的啊,哥?怎么跟演言情剧似的。”   “哈哈哈!”看到清明的表情,无邪收了他那无处安放的演技,笑出声来,“新认识了一个朋友,叫解子杨。不过我一般都叫他外号——老痒,等之后我介绍你们认识!他最近老跟着他妈看电视剧,说话都……”   “哥~”清明及时打住了他哥的话头。   “好吧好吧,等你回来再说。”   清明觉得,他今晚怕是没得睡了。 第26章 长沙的假期生活   从小院儿出来,清明一路快步走着,没一会儿就到了吴老狗院子外。   不过,院门大敞着,里面却没人守着。吴老狗平常找他总会开着的屋门现在也关着。整个院子都透露出一种古怪感。   清明率先排除了吴老狗出事儿的猜测,毕竟他一路走过来,遇到了不少家里的佣人、伙计,如果爷爷出事儿了,他们不可能没有反应。   突然,一股熟悉的味道飘进了他的鼻子里。他深吸了口气。这是……   清明咬了咬后槽牙,手看似是抬起来摸了摸鼻尖,其实却是借着这个动作把藏在袖子里的小金属片送进了嘴里。   他试探性地调整舌尖在上颚的位置,下颚收紧,舌头用力,金属片在嘴里振动起来,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或者说,那是人听不见的声音。   下一秒,院子的草丛里、树后和墙角各有一只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袖珍犬蹦了出来。它们速度极快地蹿到了清明面前。随着舌尖、上颚和牙齿对金属片挤压的改变,它们立刻停在了原地,乖乖坐了下来,身后的尾巴轻轻晃着,亮晶晶地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清明看。   “还真让明伢子学会了。”吴老狗的声音率先跟清明打了个招呼,接着,房门打开,吴老狗和吴贰白从屋里走了出来。   清明在熟悉的味道里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跑上台阶,仰着脑袋喊人,“爷爷,爹,我回来了。”   “嗯。”吴贰白拍了拍清明的肩膀,眼里带着笑意。   吴老狗则捏了捏清明带着婴儿肥的脸,“进来吧。”   看这两个人的表情,清明总觉得他们在他来之前一定在聊什么跟他有关的事情。   “爹,你跟爷爷笑什么呢?”刚在桌边儿坐下,清明就开口问道。   “跟你爷爷打了个赌,猜你练没练会狗哨。”吴贰白说着抬手要倒茶,还没碰到茶壶就被清明抢了去。   清明边倒茶边看了看吴老狗,“爷爷押了什么?”   吴老狗挑了挑眉,笑眯眯地接过清明递来的茶,问:“怎么不先问你爹押了什么?”   “看我爹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押了我能学会。”   接过茶的吴贰白跟吴老狗动作极像地挑着眉点了点头,对清明的猜测表示肯定。   看他爹点头,清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后眯着眼睛看向吴老狗,“爷爷,你不会押的是我学不会吧?”   “怎么能?我自然也押了你能学会。”   “……?”   押同一边这俩人还玩儿啥啊?清明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吴老狗放下茶杯看向他,“怎么发现院子里有狗的?”   清明把他的推测跟吴老狗说了,得到了想要答案的吴老狗点了点头,对这个大孙子的满意程度再度攀升。而清明则是把他在院儿门口闻到了吴老狗平常会给狗子们做的狗狗饼干的味道这件事埋在了心底,这种答案,他还是千万不要说出来的好。   不同于之前回家过生日、过年时时间不多,这次,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所以,这回三个人坐在一块儿,没聊“正事”,而是聊了很久的家常。清明像普通人家的小孩儿似的跟爷爷和爹爹分享着他在北京的所见所闻,所学所感。只是,他没有提解九爷给他手镯的事儿。吴老狗也像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儿似的……不,准确地来说,他们的所有话题都十分默契地避开了解家的事情。至于贰月紅,除了问一些日常的事情之外,他们也没人提与之相关的其他事情了。   整段谈话中唯一让清明注意的事情也就是吴老狗提到吴家最近要开始着手搬去杭州的事儿了。但看两位长辈的表情,应该是不想跟他细讲他们在决定举家搬去杭州这件事上的安排和计划。而且,吴老狗还特意跟他说,无邪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让他不要跟无邪说。清明才回来,也不急着知道这些,所以乖乖应下了吴老狗的叮嘱,很懂事的什么都没问。   等茶壶里的茶汤颜色只剩浅浅的黄时,清明跟吴贰白提了一句他想学着管理铺子的事情。   吴贰白端起茶杯的手只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便再次神色如常地抿了一口茶,答应了清明的请求。但杯子里的茶想来是不再合他的心意,吴贰白再没碰过桌上的茶杯。   清明察觉到了吴贰白的情绪不对,却分析不出具体的情绪来,偷偷看了看他爹没什么变化的脸色,他最后还是放弃了这种自扰的动脑行为。   唠家常非常温馨地步入了尾声。之后就是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其乐融融地吃晚饭。再然后无邪拉着清明回小院子里洗漱,夜谈,夜谈,接着夜谈,最后被来查岗地吴壹穷提醒,强制性关灯睡觉。   一切好像突然回到了四年前,他没去北京前的样子。这让清明有种心里紧绷着的地方突然松弛了下来的轻松感,但这种感觉竟然会让他有些不适应。   清明自嘲地弯了弯嘴角,看着身边睡得昏天黑地的无邪久久没有移开视线。最后,他给无邪盖上被他自己踹开的被角,翻过身睡了。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看向无邪时,眼里是带着羡慕和向往的。   无邪的暑假和清明的暑假是不一样的。最大的不同就是,无邪的暑假有暑假作业,而清明因为刚刚结束了他为期三年半的压缩版小学生活,他的这个假期,什么作业都没有。   但这不意味着他就可以到处疯玩儿了。每天除了跟无邪在一块儿的时间之外,清明会在无邪早上没起床时练功,在无邪被关在书房写作业的时候被吴老狗带去狗场检查狗哨的学习情况,或者被吴贰白叫去他手底下最大的茶楼看他处理生意上的事儿。   等无邪的学习时间终于结束了,他一般就会被放回家,可以跟着无邪一块儿去找无邪的朋友们玩儿了。   时间眨眼过了两周,清明有一天心血来潮做了些点心给无邪吃。当天晚上,清明的厨艺就被无邪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一家人都开始好奇起来。被夸得脖子都红了的清明第二天把在北京拿手的几道菜做给家里人尝了,除了得到一致好评外,还被奶奶抱着摸了摸脑袋。清明能感觉到老人家是心疼他了。   自那之后,清明就像是被夸上了头似的,时不时就进厨房做道菜。本来家里人还想着孩子放假在家,跟着吴老狗和吴贰白到处跑就已经够累了,想让他别做了,但扛不住清明做的菜确实好吃。到后来,大家也没人劝了,只是清明一做菜就猛夸,情绪价值可谓是一整个拉满。   “愈发上头”的清明现在已经开始早起跟着家里负责做饭的婆婆一起去市场买菜了。   每天早上,市场门口的肉摊儿边上都会有现杀的牛肉、猪肉卖。本来那婆婆还怕清明年纪小,看到鲜肉会害怕,但清明跟她说自己是大厨,经常自己处理排骨,那骄傲的小模样让婆婆忍俊不禁,并把之后买肉的“重任”都交给了他。   没人知道,自那天之后,清明几乎每天都会跟着婆婆去买菜。而最初,他每次去的时候,都会强迫自己看完屠夫杀牛的全过程。直到他记下了那个刀法极好的屠夫切在牛身上的每一刀,记下了刀刃顺着骨头划下时的方向和力度,记下了哪根筋连着哪块肌肉。   他从最开始看到新鲜的、在案板上还会跳动的牛肉会起鸡皮疙瘩,到现在他能一脸淡定地把那跳动的肉拿在手里,且心里毫无波澜。   清明对这个变化的感觉很复杂,但更多的还是满意。   他真的很喜欢和无邪一起玩儿的时候的那种感觉。他一直说小花需要跟正常的世界有联系,他何尝又不需要呢。这次在长沙的假期让他突然发现,带着目的交到的朋友原来跟无邪那些从平常日子里建立起来友谊的朋友是不一样的啊……   清明想护住无邪的天真,想帮小花扛一些责任,想看看九门这么多人培养他到底为了什么。所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第27章 解子扬   享受着一天天平淡、充实又鲜活的暑假时光,清明难得在他食欲不太好的夏天小脸儿渐渐圆了起来。   显然,他也没能逃过回家胖“三”斤的定律。   这天,无邪的死党解子扬来吴家找他玩儿。不过来的不凑巧,他来时无邪正在学习时间,跟难得不用去茶楼的清明在书房写作业呢。   “吴,无邪?”解子扬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老痒!”无邪话音刚落人就蹿到了门口,迅速把老痒拽了进来,然后一下关上了门。   老痒被吓了一跳,“你你你这是干……”没等他问完,眼前的情形就很好的解释了无邪的慌张。   坐在座位上写作业的显然不是应该坐在那儿的无邪,而是模仿他字迹替他写作业的清明。至于无邪,刚刚应该悠闲地坐在旁边儿的椅子上喝着果汁,吃着清明给他做的绿茶蜜糕跟帮他“做苦力”的弟弟闲聊呢。   清明从作业堆里抬头,跟老痒打了个招呼,“扬哥。”   “诶!”老痒答应的挺开心,毕竟平常可没人喊他哥。就算他比无邪大,但也就大了几天,都没到一个月,所以无邪从来不喊他哥。这次无邪这个弟弟回来,刚见面那天就笑眯眯地喊他扬哥,这谁能不喜欢?!   “无邪,你别,别,别老欺负你弟。吴,吴明啊,你,你就是太,太乖了!你哥让,让你干什么,你,就,就干什么可不,不行啊。”老痒从小就口吃,费了半天劲儿才说完了这一句话。   他们班儿上的同学要么嫌弃他说话费劲,要么嘲笑他,只有无邪不嫌弃他,还跟他一块儿玩儿。这也是他跟无邪成为死党的最初原因。现在不嫌弃他的人又多了一个吴明。   清明没说话,笑出了小酒窝和小梨涡。无邪倒是怒瞪起了眉毛,“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我欺负吴明啊!我怎么可能欺负我弟呢!”他跑到清明后面,胳膊一伸,隔着椅背揽住了清明,扒在了清明肩上,沉甸甸的。清明也不躲,任由他扒着。   “扬哥,新做的点心,你先吃点儿。我这边儿马上就写,唔!哥?”清明还没说完,就感觉揽在胸前的胳膊猛地一用力把他的身体往后一拽,吓了他一跳。   无邪知道自己吓着清明了,手上给清明“顺了顺毛”,但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桌子上的作业本儿。“弟啊……这才一上午……这本儿你……就写完一半儿了?!”   “一!一!一半儿!?”老痒听了也惊叫一声,跑过来探头往作业本上看。从放点心的桌子旁路过时,没忘抓了一个绿茶蜜糕塞进嘴里。   看着跟无邪相差无几的字迹,老痒啧啧称奇,无邪也是第一次求清明帮他做作业,他也觉得神奇,拿起本子来翻了翻,“我去,弟,你也太神了!不仅字儿一模一样,你甚至把我越写越乱的字都模仿出来了呀!”   “但是,咱弟这么聪,聪,聪明,你作业都,都对了的话,容,容,容易被怀疑不是你自己做……做的吧?”老痒搓了搓手,看向清明。   清明眨了眨眼,“所以,我昨天朝我哥要了他平常的卷子和作业。他不会的题我只写对了一半,剩下一半我按照他平常的思路乱写的。”   “你们俩……”无邪一时语塞,不知道是该夸清明细心,还是该说他俩嘴损,最后他选了第三条路,“什么咱弟,我弟!”   “小,小气……鬼。”   “嘿嘿。”这是清明发出的憨笑。   天将将黑下去时,老痒跟无邪兄弟俩道了别,没准备留下吃晚饭,但……   “明,明,明天我再来的时,时候,我也带着作,作,作业呗?”   “这么用功?”从外面回来的吴叁省正巧路过,听到了老痒的话,打趣道。   老痒挠了挠头,傻笑了一声,“假期也不,不,不能落下功,功课嘛。”   吴叁省点了点头,笑着走远了。   无邪目送他三叔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转头对老痒有些阴阳怪气地说:“这么用功啊?”   老痒白了他一眼,看向清明。清明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扬哥,我帮我哥做完的那些,他不会的我会给他讲的,你这……我帮你做了你不会怎么办呀?”   无邪知道清明在学习方面的原则感向来重,不像他和老痒平常经常钻空子,老痒刚才的话肯定是让清明为难了,所以赶紧开口帮他弟解围,“这样,老痒,你之后带着作业来。我也不让我弟帮我做了,咱俩一块儿做,不会的问他。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弟讲题讲得可好了。看在你是我好兄弟的份儿上,给你个机会,让你也听听。”   老痒瘪了瘪嘴,好像还想再劝劝,但又被无邪抢了话头,“再说,你不是跟我说你成绩不好,老让你妈担心吗?我弟给你讲完题,保准儿你开了学,进步大大滴有。”   “……那,那好吧……”老痒最终妥协了。   而清明则回头看了眼吴叁省背影消失的方向,等送走了老痒,他转头问无邪,“哥,三叔最近脾气好像好了不少?”   “他这是刚回来,等过几天就又原形毕露了。”无邪耸了耸肩,“我觉得他可能是更年期提前了。情绪可太不稳定了,有的时候特好说话,有的时候嘴损的要命。”   清明总觉得吴叁省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怪,毕竟他之前也偶尔不太正常。最后因为无邪饿了,着急去吃晚饭,清明便把这份疑惑暂时存了起来。   饭桌上,吃得差不多了,家里人坐在一块儿闲聊。聊着聊着,吴壹穷提了一嘴无邪的学业,话题不知道怎么的,绕着绕着就绕到了清明身上。吴老狗问清明,“明伢子,开学就上初中了,有什么学习计划没有?”   清明放下手里的碗筷,坐直了身子,“我跟师父商量过了,应该会继续跳级,申请开学直接上初二的考试。”   “又跳啊!?”无邪听了差点儿呛着。   清明点了点头。如果说他在小学时对跳级有些抵触的话,自从解家出了事儿,他身边也出现了“它”的人之后,他就不再抵触跳级的事儿了。毕竟,他猜自己没有多少能浪费在学校里的时间了。   饭后,吴贰白叫他一起出门散步。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路闲聊,气氛很是和谐。吴贰白貌似心情不错,没等清明开始想办法套话,就跟他说了搬家去杭州的计划他们准备到哪一步了。甚至还直白地告诉清明,这件事的进度他会告诉他的。消息来的太突然,听了吴贰白话的清明有些懵懵地点头,被他爹笑着揉了揉发顶。   直到回了吴家,往清明和无邪的小院子走的路上,吴贰白才突然严肃了语气,声音也压低了些,“红府那边的消息为什么是说你初中不会跳级?”   清明愣了一下,接着立刻意识到红府里可能有他爹或者爷爷的人,也不知道他师父知不知道。不过……不重要。   “我身边出现“它”的人了。”清明没跟他爹打哑谜,直接实话实说,“所以我会跳级的事情只跟师父本人说了。”   “红府被渗透了?”吴贰白一下抓到了重点。   清明摇了摇头,“红府里的那些师父是知道的,但最近解家那边变动很大,整个北京城的圈子都跟着动,不清楚他们会不会趁乱有所行动,或者混些师父不知道的新人进来。所以这次,师父想借机诈他们一下。”说完,清明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仰头看向吴贰白,“爹,九门的事情你不是不管吗?怎么还在师父那儿安排了人啊?”   吴贰白胡噜了一把清明的脑袋,有些无奈似的说:“这是你的事儿。” 第28章 奇怪的吴叁省   清明回长沙的这两个月,解予臣时不时打电话过来。最开始无邪还有点儿醋,到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就变成了三个人一起聊天。作为三个人里最“年长”的,无邪时不时还拿拿当哥哥的架子,只不过小花不吃无邪那套,偶尔怼无邪一句,能让他气上半天。   这天几个人聊完天,清明让无邪先去书房收拾东西,一会儿去吃晚饭。但作势要挂电话的手却在无邪转身后轻点了两下话筒,示意那边的人先不要挂电话。   确认无邪走了,清明再次把话筒拿了起来,“小花,你那边是又出什么事儿了吗?怎么你声音听起来这么累啊?”   解予臣那边顿了顿,“没事儿,哥,都处理的差不多了。”   清明听出来解予臣不想说,他也就不方便多问,可还是忍不住叮嘱道:“处理不了的就跟师父说,他是咱们师父,得帮着你的。”   解予臣被清明的语气逗笑了,说了句“好”后又再次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短短几秒,也可能安静了很久,解予臣的声音传了过来,“哥,你去吃饭吧。”   “行,你也记得按时吃饭。”   清明一般都会等解予臣先挂电话,但今天那边却一直没传来挂电话后的忙音。清明看了看手里的话筒有些迷茫,就在他不知道是解予臣还有话要说,还是那边挂断钮接触不好没挂上,纠结着要不要他先挂了的时候,又有声音顺着听筒传了过来。   这回,不是解予臣的声音,而是解安的声音。   “吴少爷,我是解安。”   清明一愣,“解安,你家家主呢?”   “家主刚刚走了,他听筒没放好,没挂上。”那头的解安解释了一下,但声音很小,听起来偷偷摸摸的,“吴少爷,您什么时候回来啊?最近家主的叔伯们又开始不安分了,家主吃饭睡觉的情况都不太好。”   清明听了眉头一下皱紧了,刚要张嘴但想到了什么,话到嘴边儿转了个弯儿,“我开学前一周回去,你天天跟着你家家主,多提醒着些。”   解安在那边儿应了一声。   临挂电话了,清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话你没跟别人说吧?跟二爷说了吗?”   “当然没有!”   “那就好。”   解安也意识到了他这话的不妥,“吴少爷您放心,家主的事儿我从来不跟别人说的。这次我也是看家主实在是太累了,又不听我们的劝,没招了才跟您提了一嘴。”   “嗯。”   挂了电话,清明揉了揉眉心。   ‘解安……’   正想着,门外的脚步声就打断了清明的思路。   “跟谁打电话呢?愁眉苦脸的。”是吴叁省。“无邪那个小崽子看今天晚饭有排骨,馋的走不动道了,让我来喊你赶紧去吃饭。”   “好。”清明乖乖点了点头,跟着吴叁省往主院走。   “刚刚是跟解家小子打电话呢?”   “嗯。”   “解家前些日子可不太平,那小子怎么样?”   之前在门口遇到吴叁省时的奇怪感觉猛地再次涌了上来,清明的呼吸有瞬间地加速,却又被他努力克制住了。他没有回答吴叁省的话,反而看向他问:“三叔,你认识小花吗?”   “见过两次,那小子不是之前来拜过年嘛。再加上上次我去北京送东西也见过他。”   清明收回视线,眼睛盯着前方的地面一眨不眨,里面闪烁着兴奋的光。“他那边最近比较忙,应该挺累的吧。”   “难为他了……”清明听到吴叁省或者说看起来像吴叁省的人极小声地喃喃了一句。   “三叔你说什么?”   “没什么。快点儿走吧,别一会儿就等咱们两个了。”他轻轻推了推清明的后背,两个人加快脚步往主院走去。   晚上休息的时候,清明兴奋的睡不着,他今天发现了个天大的秘密!   怪不得!怪不得他觉得三叔奇奇怪怪的,无邪也说三叔出去一趟回来之后脾气比原来像人了不少。那根本就不是吴叁省,而是跟吴叁省长相极为相似的解连环!   小花解语花的艺名除了贰月紅、红府主院的人、清明本人和解九以及解家主家几个和小花关系好的长辈们知道外,其他人根本就不知道。吴家就连吴老狗也只知道解予臣这个名字。因为从解予臣起艺名开始,他们就没在外人面前叫过“解语花”这个名字!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他们也没用这个名字叫过他。   至于跟无邪打电话的时候,清明最开始跟无邪介绍说的就是解予臣的本名。后来他看解予臣没提过自己的艺名,他在无邪在的时候也都会叫小花“雨臣”或者“师弟”。   倒也不是这个名字需要保密,只是解予臣学戏还没正式上过台,那这个艺名除了在红府,确实没什么被叫的机会。   可刚刚他问“你认识小花吗?”的时候,明明故意用了让人听不出具体问的到底是“认识”是重点还是“小花”是重点的问句,那人却还是连停顿都没有就非常肯定他问的就是解予臣。这说明,他是知道这个名字的。可跟解予臣关系好的长辈们都去世了,如果说那些人里面谁还有可能活着,就只剩下“死”在外面,他们连尸体都没见过的解连环了!再加上他在小花屋里见过解连环的照片,虽然只有那一张,但他当时还跟小花说过这人跟他三叔长得真像。   想着想着,本来兴奋的清明突然觉得头皮一麻。   ‘如果现在的吴叁省是解连环,那……真正的吴叁省……去哪儿了?’   留给清明思考的时间不长,因为他的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走之前的几天,他都有意无意的粘着“吴叁省”。   吴贰白不知道是对他儿子最近突然跟大侄子一样喜欢粘着他三叔感到不满还是怎么的,这天一大早就拉拉着一张脸把准备跟“吴叁省”去街上闲逛的清明拽了回来。   “你最近怎么老跟着你三叔?” 第29章 破绽   清明想问他爹解連环的事情又不确定该不该问,微张着嘴眨了眨眼睛,看起来有点儿傻傻的。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不问,毕竟他手里的证据实在是太少了。转念一想,说是证据,其实不过是他自己的猜测。他现在连真的吴叁省死没死,到底在哪儿他都不知道。   看他这个表情,吴贰白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怎么回来两个月,人还变呆了?还是别跟着你三叔玩儿了。”   “?!”前头看热闹的“吴叁省”突然被骂,“不是!?二哥,这关我什么事儿啊?!怎么就不能跟我玩儿了?”然后被吴贰白一个眼神扫过去,悻悻闭了嘴。   ‘太像了!’清明看着两个人的互动,觉得如果这个人是解連环,那他模仿的吴叁省也太像了。问题是他为什么能知道吴叁省和吴贰白兄弟俩的相处模式呢?   而且从这个人从西沙回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就算吴壹穷没发现他三弟偶尔的奇怪之处,他爹爹那么聪明的人,不可能比他晚发现自己三弟的奇怪啊?再加上这几天这个“三叔”还去过爷爷那儿……这家里除了大伯一家没一个不是狐狸成精的,怎么可能一直没人发现呢?   没人会告诉另一个人自己的全部经历甚至生活中的习惯,除非……!除非他三叔还活着,并且告诉了解連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细节!这或许根本就是吴叁省和解連环商量好的!   那家里人知道吗?而且解連环如果活着回来,他就能继任解家家主。是什么原因让他要放弃这个身份选择假死呢?   ……不,不重要!只要他三叔没死,那其他事情在目前来说就不那么重要了!   “清明?”吴贰白看清明突然愣在原地半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有些担心,抬手在清明眼前晃了晃。   “诶!”清明回了神,顺嘴扯了个借口,“爹,我没事儿,就之前不是不小心吃了解九爷爷的药丸子嘛,有点儿后遗症。偶尔会突然愣神。”   ‘对不起了,九爷。明年我给您多烧纸钱。’   吴贰白眼睛余光瞥了一眼莫名有些心虚的“吴叁省”,“这样不行,我安排人给你检查一下看看。”   “师父找人帮我治着呢,快好了,爹你别担心。”像他们这样的家族,偶尔的愣神可能是致命的,清明当然明白吴贰白在担心什么,但毕竟这只是他的借口,所以他赶紧把话题引走了,“爹你刚刚不是问我为什么最近老跟着三叔嘛,这不是三叔最近脾气比之前好了不少,逛街的时候还会讲奇奇怪怪的小故事嘛。”   吴贰白听后“哦”了一声,看了“吴叁省”一眼,见被点名的人瞳孔缩了一下,知道那人意识到问题了便没再说什么,也没再拦着清明跟他出去闲逛了。   开学前一周,清明从长沙回了北京。预料之内的顺利通过了考试,在开学的第一天去初二一班报了到。   跟之前在小学的时候一样,在知道班里突然转来一个年纪比他们小很多的同学,尤其还是跳了初一直接升上来的小同学时,大家对这个新同学的好奇心是班主任的死亡视线也没法阻挡的。   下了课,清明就被同学们团团围住,大家问这问那的。清明就乖乖坐在那儿,人家问的问题只要是能回答的,他都乖乖回答。   这五六岁的年龄差在那儿摆着呢,再加上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大部分家里都赶着计划生育开始前那年又要了二胎,不少同学家里都有个跟清明年纪差不多大,但每天上天入地的皮猴弟弟。一下子碰到一个这么乖长得又干净好看的弟弟,班上的同学很难不怜爱了。   这些都在清明的意料之中,但也有意料之外的“惊喜”。   开学两周左右,班里又来了个新同学,也是从初一跳上来的,是一个叫王思源的男生。   他性格很活泼外向,有使不完的劲儿似的,每天都乐呵呵的。但同时,他又很细心,来了短短一周,班上同学的性格、喜好、甚至生日他都摸了个门儿清。被班主任安排当了生活委员。   对于跟他一样跳级上初二的清明,王思源更是多加照顾,当弟弟似的宠着。虽然平常清明也没什么能麻烦到别人的事儿,但下课接水的时候帮清明灌个水,中午吃饭的时候去食堂热盒饭顺道帮清明一起热了带回来什么的,他是没少做的。   一次两次清明还只是道谢,这次数多了,他也不好没什么“回礼”,便开始偶尔回赠王思源个笔啦,橡皮什么的,或是带些罐头给他吃。两个人就这么渐渐熟悉了起来。   他们这个班是按成绩排的座位,月考结束后,好巧不巧的,清明跟王思源考了个前后脚。清明第五,王思源第六。两个人便被排到了一起,做了同桌。   这天,刚刚换完座位。清明还在收拾桌堂里的课本呢,桌面就被王思源拿着纸巾迅速擦干净了。   清明愣了一下,看向王思源,然后冲他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谢谢。”   “不用客气。”王思源摆了摆手,低头擦起了自己的桌面。   “王同学家里有弟弟妹妹吗?”清明边有些好奇地问他,边撑着脸看他擦桌子,“感觉你好会照顾人啊,像哥哥一样。”   “有啊。”王思源嘴角勾起,“我家里有个跟你年纪差不多大的弟弟。”   “真好啊,能有你这样的哥哥。”清明感叹了一句。   倒是王思源,一下当了真,“那你就把我当成哥哥好了!”   清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笑出了声,“那岂不是跟你弟弟抢哥哥了?而且,我有哥哥的。”说着,无邪的脸在清明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再对上正看着他笑的王思源的脸,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你跟我哥好像啊……”   “你有哥哥呀?”王思源像是没听清清明的喃喃自语,倒是对他有哥哥这件事很感兴趣,“他也在咱们学校上学吗?”   清明摇了摇头,“我哥在长沙上学呢。”   “那在这儿我就是你哥!”王思源好像对当清明哥哥情有独钟。   清明想了想,乖乖笑着也没再多说什么,歪了歪头,也不知道是应下了还是没应下。 第30章 刺儿头刘勇   开学后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期中考试发成绩的日子。   班长拿着成绩单回来的时候,笑着拍了拍王思源和清明的书桌,调侃道:“你们俩这是商量好的吗?成绩又是前后脚。”   王思源一听,立刻探头去看,发现他比之前提高了两个排名排到了第四,而清明也长了两个排名,排到了第三。   见王思源看了成绩,班里的其他人也都纷纷凑了过去,一片混乱地看完了各自的成绩,然后高兴的高兴、尖叫的尖叫、哀嚎的哀嚎、心如死灰的心如死灰。再然后,不知道是谁最先晃了晃表现得最淡定的清明的肩膀,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围着清明发疯的队伍。   成绩名列前茅的“小天才”清明被班里的哥哥姐姐们一顿猛rua加一通猛夸之后,被他身边好不容易挤入重围的王思源护在了身后。就在清明笑得一脸灿烂地从王思源背后露出一双眼睛时,突然感觉到了一道相当不友好的视线。   余光瞥了一眼,清明发现那眼神来自于班上的刺儿头刘勇。   这个人很有意思,班上总共51个人,他次次排名第50,倒数第一的名字轮番换,他倒是次次都稳定地在成绩单上“压轴”出场。   另外,清明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个刘勇。但因为想了好几天都没想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又出于对自己记忆力的信任,清明最后选择了放弃思考,暂时把这份眼熟定义成刘勇有大众脸的长相。   说回刘勇,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看清明了。之前,只要班上的学委一跟清明说话,刘勇就跟要吃人似的。更别提有的时候学委会给他带小零食、水果什么的了。一开始清明还没明白,后来偷偷问了王思源,王思源高深莫测地来了一句“你现在还小,有些事儿长大了你就懂了。”   清明凭借他优秀的联想能力一下就懂了,不就是青春期懵懂的粉红色泡泡嘛~有什么不懂的。   他没把刘勇的事情放在心上,毕竟只要是个正常人就知道,学委是跟班上其他人一样把他当弟弟了。可有些人……他还真不正常。   体育课下课去水房洗脸的清明低头时就听到了从外面传来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听着人数还不少。再抬头时,果然看到有一帮人从操场的小路过来。   这个水房是建在操场边上的,平常没什么人来,也就体育课之后同学来洗个脸,或者被安排到打扫操场的值日生会来这儿接水。现在体育课下课有一会儿了,这个水房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会有人过来。   看到人高马大的领头人身后跟着的刘勇时,清明毫不意外,甚至歪了歪头看他,‘还挺聪明,知道一时半会儿没人会来这儿,找了这么个时间堵我。但没人来到底是你们的优势……还是我的呢?’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只觉得拳头有些痒,连带着牙根也有些发痒了。   “就他啊?”领头那个大个子看着这个一看长相就是贼听话的好学生、从校服的整洁程度和表情来看,一眼就能看出家境不错,家里人对他肯定也挺好的小孩儿,觉得冲他抬个巴掌吓唬一下都多余,这不站这儿就吓死他了?尤其是这小孩儿甚至还没开始拔个子呢!   “你求我带着兄弟们来给一个……小学生立规矩啊?”那人语气里带着满满的不屑和对刘勇兴师动众来这儿一趟的不爽。   听他这么说,刘勇也有些尴尬,“不是,东哥,这就是静姐老提的那个“好弟弟”。”   刘勇平常爱混还能留在尖子班不是没原因的,他在某些方面真的很聪明。比如现在,他知道曲向东喜欢他班儿上的大队长,而这个大队长又常来他们二年级送学习材料,对清明很不错。之前去校外打架的时候还听曲向东埋怨过她老是夸清明,所以故意在这个时候提一句。   “原来是你啊!”果然,曲向东听了这话,眼神立刻就比刚才多了一丝狠意。   但清明真的很想翻个白眼。   那不然呢?请问这个学校里还有哪个是八岁就上初二的吗?   看着他龇牙咧嘴地耍狠,清明觉得实在是又无趣、又不够看,最重要的是,真的很丑!他三叔堂口的任何一个手下挑出来都比这个狠上十倍百倍,人家还有气势、有那个坏人劲儿呢。再看看他……都不想嫌弃别人了。   抬腕看了眼这次回家吴贰白送他的手表,清明发现已经上课四五分钟了。浪费的时间够多了,戏也看够了,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准备动手。   可就在这时,一道狂奔而来的脚步声传进了清明的耳朵。   “你们干嘛呢!”   王思源是跑过来的,额间还挂着汗珠,但气息却并没有很喘。   清明见他来,露出了一个略显惊讶的表情,眼底的情绪倒是没有什么起伏。不过,他藏在身后握紧的拳头被他悄悄松开了。   曲向东听到动静率先回头,凶神恶煞地往前走了几步,他的那些跟班儿们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别说,这个场面还不错,真像那么回事儿。’清明默默在后面看热闹,一点儿也不担心。   “这儿跟你没关系!快滚!”曲向东一把推开挡住了他的刘勇,开口道。   而被他推到一边儿的刘勇脸上闪过一丝不爽,但立刻又“狗腿子”起来,在曲向东耳边道:“东哥,这是我们班生活委,咱吓唬吓唬得了,真动起手,他去告诉老师就不好了。”   按理说,这句话他应该小声说的,但他的声音不仅他们那伙人能听到,王思源也听到了,甚至连在他们身后的清明都听到了。   ‘哇,好一个以退为进!’清明的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上扬,但他立刻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把嘴角压了下去。   现在,就看曲向东上不上钩了。   “吓唬吓唬得了?放屁!他算个什么东西!老子还能怕他吗?!”显然,他上钩了。   这句话吼完,曲向东就扬起了拳头向王思源挥去。   “别!”清明适时出声,但也只是走了几步就被跟在曲向东身后的一众小弟拦住了。   他虽然面上着急,但其实清明更期待看到王思源的反应。   下一秒,王思源的动作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只见王思源一个下蹲,轻轻松松就躲开了曲向东的拳头,接着一个扫腿,就听“嗷”的一声,曲向东就倒在了地上。看他那个样子,尾椎骨应该伤得不轻。   见老大被扫倒了,其他几个人也都管不上清明了,松了拦着他的手就向王思源冲了过去。   清明伸手抓住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胳膊,一个旋身侧踢,把那个倒霉的男生踢到了墙上。可惜刘勇这会儿正在找地方躲着,没看到清明的动作。   等刘勇找好地方了,其他几个人也都被王思源轻松放倒了。   “没事儿吧?”清明小跑几步过去,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思源,问道。   王思源扬了扬头,“没事儿!我从小就练武,他们几个这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够看!”   清明点了点头,松了口气的样子,然后瞥了眼躲在角落的刘勇,拉住了王思源的胳膊,“咱们赶紧走吧。谢谢你来救我啊。”   “小事儿。”王思源顺着清明的劲儿,跟着他往教室走。边走边闲聊,“你也会功夫?”   “家里面的缘故,练过一些基本功。主要是小时候身体一般,练来强身健体的。”清明回答地相当自然,答案更是半真半假,“你呢?你也是为了强身健体吗?”   “我不是,我家是开武馆的。”   “哇,那也太帅了!”   “嘿嘿,还好吧~”   两个人嘴上没停,脚下更是没停,一路快步往班里跑。可惜到的时候老师已经开始讲了好一会儿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刚刚遇见的事情,乖乖承认错误。至于借口,王思源说清明上完体育课之后有点儿头晕,就在操场歇了一会儿才回来,所以回来晚了。   鉴于这两个人学习成绩都很不错,老师也没说什么,皱着眉摆了摆手,放他俩进来了,但还是提醒了一句,让他俩之后别再迟到。   至于五分钟后回来的刘勇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在班级后头站到了下课。   放学后,清明从他座位旁边路过时,听到刘勇小声跟他说了一句:“今天的事儿还没完!”   清明眼睛一亮,‘没完?没完好呀!’但面上,他抿了抿唇,快步离开了教室,一副害怕极了的样子。   被堵事件过后,清明和王思源的关系明显更好了,很少主动约人的清明甚至在周末主动约了王思源一块儿出去玩儿。而刘勇嘴里的“事儿还没完”却一点儿进展也没有。   就在清明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刘勇终于有动作了。   这天放学,清明走过最近他新换的放学路线,那条必经的小胡同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声音很熟悉,跟那天的脚步声极像。   听到这声音,清明的嘴角扬了起来,脚上却像是发现身后有人跟踪他很害怕一样加快了脚步。可没走几步,他就发现平常空空荡荡的胡同口被几块大木板子挡了个严严实实。   “现在知道害怕了?”刘勇带着小人得意腔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明抿着唇转过身,扫了一遍来堵他的人,发现之前被他踹墙上的那个人没来,登时有些想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你要干什么?”   “哼!”刘勇在曲向东不在的时候可比之前嚣张多了,“干什么?”他几步走到清明面前,边抬手要戳他边狞笑道:“当然是给你点儿颜色瞧瞧!”   接着,一声惨叫划破了胡同上方窄窄的天空。   跟来的几个人皆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见刘勇捧着右手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有些反应不过来。可就是这短暂的几秒停顿,清明就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面前,脚步轻快地助跑了两步,然后在墙上借了个力,几乎是飞到了他们的身后,把他们堵在了自己和他们放的木板墙之间。   “我们来聊聊吧~”清明清澈柔和的嗓音在刘勇痛呼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诡异,让那帮经常打架的初中生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当然,也就是那么一小会儿,毕竟,他们人那么多,难道还怕这一个小屁孩儿不成?   一群人中,一个肌肉块儿明显练过的三步并作两步向清明冲了过来,一拳向清明的脸砸去,下一秒,他也跟刘勇一样,捧着自己的手跪在了地上。他身后跟着冲出来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的手腕一痛,再低头,就发现自己的手筋生疼,手也动不了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混乱地哀嚎才陆续响了起来。   众人这会儿终于知道怕了,纷纷向后退着,呼吸都加重了。   “别怕。”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声,清明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我只是把他们的手卸了,没断,一会儿装回去就好了,没事儿的。”   他越这么说,那几个初三的混混们越害怕,最后眼眶都红了。也是,他们几个半大的小子哪见过这场面啊?   “何必呢?”清明对看一帮小混混哭也没什么兴趣。见他们眼眶通红,眼泪直打转,也不想欺负他们了。转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人群后躲起来了的刘勇,脸上脱下了平日里乖巧的假面,讽刺地冷笑了一声,“怎么躲到后面去了?不是要给我点儿颜色瞧瞧吗?”   见刘勇连连摇头,清明只觉得没意思,“他没告诉你们我会打架吧?他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为了自己,没告诉你们罢了。”这句话落,那群小混混们看向刘勇的眼神都变了。   清明可不管这些,该说的都说完了,他还好脾气地问了一句“还打吗?”   “不打了不打了!”几个人现在也没空跟刘勇计较,七手八脚地扶起地上的三个兄弟,哆哆嗦嗦地蹭着墙根儿就要离开。   “站住。”   几个人一僵,眼睁睁看着清明一步步走到他们的面前,然后笑眯眯地给手脱臼的三个人把手接了回去。接完还不忘走到刘勇身边,把他的手也安了回去。“走吧。”   “谢谢谢谢!”一众人点头哈腰地迅速跑了。   你看,他们还得谢谢咱呢。 第31章 王思源搬家了   自从那天在胡同里的事情之后,再在班上看到刘勇,最开始那几天他眼眶上飘着淤青,也不知道是被教训了还是怎么的。而刘勇都不敢直视他了,眼神都是飘着走的,老实得不行。   除了没了人手之外,清明怀疑刘勇可能是第一次被卸手腕,第一次的疼痛总是会被铭记于心的,不过要让他相信刘勇怕了他了,他是断不会信的。   刘勇现在看他的眼神他在他三叔的堂口里看到过很多次。有这种眼神的人都是平常装得很听话,一旦他三叔出了什么事情,他们就会立刻冲上去补一刀的主。   但他猜近期刘勇应该是闹不出什么动静了,毕竟就算他自己想要作死,那群被他“牵连”,被清明堵在胡同里的混混们可不会继续跟着他来找揍了。   果然,一直到放完寒假,初二下学期都开学了,刘勇也没什么动静。可惜他上个学期期末考试成绩掉的有些严重,转去了二班。清明现在没法通过他的表情、眼神、肢体动作什么的来推测他准备什么时候动手了。   “吴明!”王思源戳了戳跟他隔了个过道在愣神的清明。   清明抖了一下,立刻回神,看向王思源,“啊?”   “你知道三点水加日字念什么吗?”   清明被这个相当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愣,他身后的语文课代表倒是对于这种问题积极响应,一下子就从桌堂里抽出了他的中华大词典开始查。边查还边制止王思源公布正确答案,“你别说啊!我马上查到了!”   清明也来了兴趣,转过身看着他翻词典,直到那个字马上就要出现,语文课代表的脸上已经挂上了胜利的笑容时,清明淡淡开口:“汨(mì)”   “啊!!!”语文课代表发出了一声怒吼,“吴明!你学坏了!”   清明嘿嘿笑着转了回去,并迅速趴倒在桌子上,成功躲过了从后面飞来的一记爆栗。不管后面的混乱,清明趴在桌子上偏着头看向王思源,“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个字可不常用,你怎么认识的?”王思源的语气难得的认真。   清明的视线从他无意识握紧的拳上划过,眨了眨眼,“不会不常用啊,汨罗江嘛。”   “……这样啊。”从王思源的语气里,清明听不出他这句话的意思,不过下一刻,他的语气就立刻重新欢脱了起来,“对了,我搬家了!”   “搬家了?搬到学校附近了?”对于王思源这种内容跨度极大的聊天习惯,清明习以为常。   “没有~”   “……”清明不明白没搬到学校附近王思源为什么还那么高兴,离得近可以多睡一会儿是清明能想到的唯一能让他开心的搬家理由了。“那你搬到哪儿去了?”   “你家旁边儿!”   “我家旁边没……”清明的话说到一半儿停住了,瞳孔微微颤了颤,“红府对街最左边儿那栋小楼,前几天一直在装修的那家是你家?”   “对啊!”王思源兴奋地点了点头,“咱们之后放学能一起回家了。”   “我说王思源,你不会是故意搬去吴明家对面的吧?”清明的现任同桌,他们班的班长探头看向王思源调侃道。   王思源笑着把数学课上写满字的草稿纸团成一团扔向了班长,“净瞎说,我那么有钱啊?我前天才发现的。要不然我早告诉吴明了。”   冲着班长脑门飞过来的纸团被清明抬手接了下来,转头递给了身边儿的班长,然后后仰让出位置。班长接过纸团后果断扔了回去,正巧砸在王思源脑门儿上。   “诶呦呵!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班长也没想到能砸得那么准,道了歉又忍不住冲王思源嘚瑟,“你看,我们吴明弟弟还是向着姐姐我的呀~”   被砸了脑门的王思源也不恼,笑着“切!”了一声。   “咳咳!”坐在后门的同学突然咳嗽了一声,刚刚还环绕着窃窃私语的教室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晚上跟王思源一路闲聊着回了家,清明回房间放下包就去找了贰月紅,一开门却看到了许久没见的解予臣。   “小花!”清明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师弟那边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今天回来跟咱们一块儿吃个晚饭。”贰月紅抿了口茶,嘴角眼底也都盛着笑意。   “嗯。”清明点了点头,看向解予臣,“你自己去小厨房跟她们说你想吃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去点菜。”   解予臣眨了眨眼,没拒绝,跟贰月紅行了个礼,出了房间。   “什么事儿?”贰月紅自然也看出来清明刚刚是为了单独跟他谈事情才哄他师弟先离开的。   清明没绕弯子,直接问他,“对街的那个房子是您租出去的吗?”   那一片儿其实都是红府的产业,按理说,外人是租不到那里的。   贰月紅没回答,反而问道:“你跟那个小子表面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可他的身份……”   “不打紧。”没等清明说完,贰月紅就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他们想看,那就让他们离近点儿看。”一抬头,看到清明不赞同的目光,贰月紅笑了,“你看,他们明知道这可能是陷阱,不还是跳进来了吗?”   “那我这边?”   “照常。”   “好。”   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小花都再没回过红府。说是事情解决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情了。清明放心不下,决定放学后去解家看看。   跟王思源走了一段儿路后,再往前走清明就跟他不顺路了,正准备道别,他们的“老朋友”就出现在了不远处,是刘勇。   这次刘勇身后跟着的不再是那些当小混混的学生,而是一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成年人。   清明仔细打量了一下那群人,肌肉块儿不小,但都是死肌肉,脚步不轻,呼吸声音很重。一眼就能看出是那种力气大、有锻炼但绝对没习过武的人。   突然,清明听到远处巷子里传来一声类似于鸟叫的声音。顿时,清明的表情就严肃了起来。因为那个声音是清明和解予臣定好的暗号,如果解予臣需要他帮忙,而他身边又有外人在的时候,就会发出这种暗号。   “啪啪”几声脆响,几颗小石头速度不算太快的冲那群手里拎着棍子的人的面门飞去。几人抬起棍子一甩,十分轻松地挡开了飞来的小石子,但小巷子两边的窗户却难以幸免,两三道窗户都接连被石头砸碎,发出了巨响。   就在两边住家的人纷纷赶来窗边查看时,一道响亮的童声在巷子里荡开,“救命啊!杀人啦!”   这条街后头就是警察局,能报警处理的事情,他可没空浪费时间。 第32章 内鬼初现   听清明这么一喊,两边儿住着的街坊们都拿了铲子笤帚的冲了出来。   刚刚还一脸凶神恶煞地几人一下子都懵了,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四散而逃。   “这儿交给你行吗?”清明在混乱中凑到王思源耳边问他。   王思源也有些意外刚刚发生的一切,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冲清明挺了挺胸膛,低声道:“交给我,你放心。”   “好。”清明拍了拍王思源的胳膊,然后顺着旁边的小胡同往解家跑去。   平常需要走上二十来分钟的路,他几分钟就跑到了。   解家守门的伙计都认识清明,上面也下过令,清明可以随时随意进出解家,所以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家主的院子。   敲了敲紧闭的房门,下意识看了眼边儿上的窗户。   最近解予臣的房间里挂起了黑色的幔帐,从外面往里看是一点儿都看不到了,所以清明也只能靠听的。短短一息之后,他就听到了里面的脚步声和一个人的呼吸声,清明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小花!”   “哥?”解予臣打开房门,看到门外的清明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清明听他这话,只觉得后心冒汗、头皮发麻,呼吸都急促了些,“不是你发的信号让我来帮你吗?”   “不是我。”解予臣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知道我们定的那个信号的只有我主院的人。”   清明眯了眯眼,与解予臣对视,“让解平和解安去查。”   “哥,你的意思是……!”   “嘘。”清明抬手打断了解予臣,接着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解予臣要凑到很近的地方才能听到清明的话,他听见他说:“不论查出来今天传假信号的是谁,都不要继续查下去了。真凶咱们留着有用。”   清明的意思是主院的那些人里很有可能不只有一个其他势力送进来的人,毕竟之前解家大乱,想往主院塞自己人虽然难,但也并不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而被送进来的这些人中一定有人隐在高位,有人藏于低位。这样做起事来高位的人容易获取情报,低位的人不会被主家关注,方便行动。一旦事情败露,低位的人被推出来定罪,高位的人便可就此在事件中隐去痕迹,继续潜伏下去。   解予臣懂了清明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确认解家这边无事,清明又匆匆往红府赶。快到红府门口时,想起了被他一个人留在巷子里的王思源,便急急转了弯,回去之前特意去王思源家找他。   本以为他现在可能在警局帮忙做笔录呢,但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回家。   清明谢绝了王思源让他进去一起吃晚饭的邀请,只是站在门口问他走后又发生了什么。   王思源说他走后,那帮想要逃跑的人还没跑出去几步就被正巧出警回来的警察们逮了个正着。在探察过现场被打破的玻璃窗后,玻璃上的裂痕也能证实打破窗户的石头是从那帮人的方向打过去的。   现场有不少邻里邻居的作证,再加上他又只是个小孩儿,所以警察把他带到警局简单问了几句,确认跟那帮人的口供对得上之后就放他回来了。至于刘勇,现在还在警局里呢,不知道会面临什么处罚。   “那他们没问你我的去向吗?”   “嗷,我跟他们说一看到那些人,我就让你先跑了。你年纪小,害怕,跑之前还喊了一句救命。正好把来龙去脉圆的严丝合缝的。”王思源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清明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又道了声谢,并再次婉拒了王思源的邀请,匆匆回了红府,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了贰月紅。   贰月紅听后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不远处几个梨园新来的在练基本功的学徒们练功。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问清明,“你去他家看过了?”   “看过了,我去的时候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你觉得解家从外面混进来的是谁?”   “查出来是谁,就是谁。”   清明话落,贰月紅的眼神就收了回来,落在了清明的脸上,眼里闪过一丝满意,“跟你师弟说了?”   “是。”   “行,剩下的我来处理。”   贰月紅如何处理此事清明不得而知,他觉得贰月紅其实根本没有处理。但这个结果倒也不算出乎预料。   不知算不算得上有失必有得,经过解安解平的调查,三个藏在主院的他方势力的卧底被揪了出来。解予臣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或者说,分别是谁派来的。   清明猜,应该最起码有一个是“它”的人。   为什么不能肯定?   现在的解家内部势力整个乱成了一锅粥,不知道有多少方的势力混在里面。光是小花那些叔伯的人就不知道有多少,表面上能风平浪静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借着此次事件的由头,在这次调查中顺势牵出来的解家主院外错综复杂的势力被解予臣快刀斩乱麻,断了个干净。   清算完后,解予臣跟清明一合计,都乱成这样了,此时不硬气更待何时?解予臣直接喊了主家人回解家,又请来了贰月紅,宣布了他即刻起接手解家的消息。   全票同意是不可能的,大家乖乖认了解予臣做家主那更是梦里都没法想的。但有解予臣和清明在解家各个铺子暗中走访收来的罪证,又有贰月紅在解予臣身后推波助澜,解家主家的那几位最近不论是人手上还是走货上都元气大伤,短期内是没力气跟解予臣叫板了。   所以不论是迫于无奈还是心甘情愿,反正这次会议后,解予臣算是正式接管了解家这个烂摊子。   长达一年多的解家家主“拉锯战”,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四月份回家过生日清明把这个消息也带给了吴老狗。   而这次回家,他见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真正的吴叁省。 第33章 潘子   这次回家和之前都不一样,毕竟这次清明要去的,是杭州。   虽然吴贰白每次来电话都会跟他提一下搬家去杭州这件事儿的进度,还给他寄过在杭州买的房子的照片,但他到底是还没有真的去过。这次是他第一次回在杭州的家,心里多少有些好奇和忐忑。而这忐忑从何而来,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在习惯了坐一整天的火车才能到家后,半天就能到家是件很令人开心的事儿。   因为他第一次来杭州,家里派了他三叔亲自来接站。虽然吴叁省一直强调,是他想小侄子了,自己申请要亲自来,不是家里让他来,他才来的。但,清明觉得,不重要,因为……这是从小哄着他的真的三叔啊。   拎着小行李箱的清明刚下了火车,一抬头就看到了他那个看起来不着四六的三叔正十分显眼地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嘴边儿还叼着一根抽了一半的旱烟。   蓝色的喇叭裤配了件浅黄色的衬衫。刚刚入春,杭州的风也不暖和,吴叁省却连扣子都没好好系上,敞着领子往那儿一站,潇洒、痞气又放荡。要不是脸长得着实算不上帅气,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姑娘。   他身边儿还站着一个又高又壮的汉子,肌肉结实,站姿看上去像是个当过兵的,周身还环绕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杀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但他看起来年纪倒是不大,也就十九二十出头的样子,应该是比吴叁省小一些。   清明打眼一扫的功夫就已经站到了吴叁省面前,没等吴叁省张嘴就原地起跳,搂住了吴叁省的脖子挂在了他身上。   “三叔!好久不见!”   两年了,真的是好久不见。   “诶呦呵!”吴叁省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赶紧抬手稳住这个比离开家的时候大了好几圈儿的孩子。“不就是过年的时候家里忙着搬家没回家过年嘛,半年不见就这么想三叔啊?”   吴叁省这边根本不知道清明看出了他和解連环在共用“吴叁省”这个身份的事情,没经历过清明天天粘着的他虽然听解連环说了,但也还是难免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小侄子平常都跟小大人儿似的,虽然在家的时候每天都乖乖的,也很会撒娇,但像今天这样情绪激动地给他一个爱的抱抱是很少有的情况啊。   “嗯,想你了。”清明挂在吴叁省身上,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又给了吴叁省一个爱的暴击。   吴叁省觉得心里软软的,“咬牙切齿”地“诶呦!”一声,抬手捏了捏清明的脸,看上去用了劲儿,其实就是轻轻地碰了碰。   “三爷,小少爷的行李交给我吧。”吴叁省身边儿站着的那人开了口,顺势接过了清明手里的行李,脸上露出了一个笑来。那人一笑,身上环绕着的那股杀气和阴沉一下就不见了。这让清明觉得有些神奇,顺着给行李的力道趴在了他三叔的肩膀上看他,冲人家乖乖地笑着道了声谢。   吴叁省没给清明介绍这人是谁,也没着急让清明下来,就着抱着他的姿势给他往上掂了掂,“先上车,回家路上给你介绍。”   清明本来想下来自己走,但看他三叔没有松手的意思,他也就顺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脑壳往吴叁省肩膀上一搁,享受起了他三叔提供的代步服务。反正他渐渐在长大,之后这样的机会也不多了,何不趁着他还不算太大,多享受享受呢。   到了车边儿,吴叁省才把清明放下了,让他坐在了后座。   车子缓缓发动,向新家的方向驶去。   从火车站门口开走后,吴叁省才回头给清明介绍,“这是潘子,三叔我找到的人才。”他声音里带着挖到宝了的骄傲。清明听了也很给面子,笑眯眯地喊了声“潘子哥”。   这下轮到潘子受宠若惊了,“不敢当不敢当!小少爷您喊我一声潘子就行。”   清明嘿嘿笑了两声,应了声“好”,没再喊他哥。毕竟刚刚喊他哥一来是为了表示对人才的尊重;二来是帮着抬一抬他三叔在潘子心里的地位。主家的少爷会因为吴叁省的一句话喊手底下的伙计一声哥,足以说明吴叁省在吴家的位置。   不过,本来清明也没准备一直喊他哥。干这个行当的,即使他家洗白了,有些规矩也不能废。尤其是他爹教他的——主次不分,灾祸必至。   “那潘子,你是当过兵吗?我看你刚刚往那儿一站,真板正!”说着,眼神调侃地跟从后视镜里看他的吴叁省来了个对视。   吴叁省看懂了他的意思,冲他皱了皱鼻子,倒是难得好脾气的没反击,而是把潘子的来历给他大概讲了一下。   “你好厉害啊。”清明听完后凑到了驾驶座和副驾中间的空档处,探出来了个小脑袋,看向潘子认真道。   潘子耳朵一下红了,磕磕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吴叁省见此,戳着清明的脑门儿把他按了回去,笑道:“别打扰他开车。”   “好吧。”清明笑着坐好,不说话了。 第34章 新家   到了杭州的吴家,无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个宅子虽然没有在长沙的大,但也带了院子,地方不小。   行李有人帮忙送到清明住的房间,这倒是方便了无邪拽着清明在新家里四处撒欢儿。一下车,清明就被无邪拽走了。   “清明你看,这个院子布置的是不是还有点儿像原来的院子。”无邪带着他四处逛,给他介绍哪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他父母和两位叔叔又分别住在哪儿,最后到了吴壹穷和吴贰白房间中间。那儿有两间挨着的小房间,无邪指了指,看起来不是很满意,“这是咱们两个的房间。是不是比原来小多了。”   清明看了看无邪那嫌弃的小表情,一针见血地拆穿了他,“你是嫌房间小还是嫌爷爷给咱们两个分别安排了房间?”   “诶呀。”无邪被拆穿了还嘿嘿笑了一下,“我这不是觉得分两个房间那两边地方都小,还不如合并成一个大房间来的宽敞嘛。”   “可大家平常也不住在这儿吧?”清明问道。   看着房子的布局,除了爷爷奶奶的房间,其他的房间感觉都是为了大家偶尔回家时住一下布置的,常住肯定不舒服。再加上在长沙的时候,其实从他去北京开始,大伯、三叔他们就基本上只有过年过节以及他回家的那几天才回老宅住了,平常大家都是住在各自家里的。就连常被吴老狗叫去的吴贰白在长沙也是有自己的房子,不是每天都住在主宅的。如今到了杭州,更该如此了。   果然,无邪点了点头,“那倒是,不过你每次回来都住爷爷这儿嘛。那我肯定要回来的。咱们两个住一块儿能聊聊天,这分开了,到时候还要挤一个房间。”说着,他把清明拉去了自己房间,吐槽道:“你看看,这床咱们再长大一点儿就挤不下了。”   清明无奈地笑出了声,“哥,咱们也可以白天聊啊。”   “诶,此言差矣。”无邪摇了摇手里不存在的羽扇,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起范儿道:“白天我们有白天的安排。”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这一套一套的。   “好好好。”清明没反驳,“诶,那你在杭州的家离我家远吗?”   之前在长沙的时候,吴壹穷的房子跟吴贰白自己的院子离得不算远,虽然走路也要用上个十来分钟,但毕竟不用坐车也不用骑车,光靠腿着就能到。   无邪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好像有点儿远。不过我还没去过你家呢。”   “清明。”说曹操曹操到,吴贰白从吴老狗休息的房子出来,冲他俩走了过来,“走,带你回家看看。”   之前清明回长沙的时候,吴贰白也带他去他们自己家看过,只不过每次回来大家都回吴老狗那儿住,所以一直到现在他们搬到杭州来,吴贰白长沙的那个房子他也没住过几次。   “二叔,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去去去。”这么些年过去了,吴贰白早就习惯了清明一回家就变得不怕他了的无邪,“清明一回来,你就跟麦芽糖成精了似的。”   无邪被说了反而有些小嘚瑟地扬了扬头,跟着去了吴贰白在杭州的新宅子。   比起装修的有些像老宅的主宅,吴贰白的新宅子更因地制宜,也更不显山不露水了。   从大门外往里看,这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院子里种了很多树的三层宅子,但推门进去,便能看到一个缩小了的园林景观如画卷般在院子里展开。   大块的石子路面在茂盛的草地中若隐若现,地面并不平整,所以草地也有些起伏,远看像是被风吹过荡起丝丝涟漪的湖面。桂树、红枫、雪松和银杏树相互高低交错着,将道路尽头的楼体遮挡了大半,只能从茂盛的叶间窥见一二,影影绰绰,好不神秘。   而乔木与草地之间,几株杜鹃悄然藏着,将石子路隐在了花影下。   一阵风吹过,叶子哗哗的响,又送了些水声入耳。原来不远处还有个不算小的池塘,水面泛着阳光,金灿灿的。几抹红色和银白迅速从碎金中掠过,是几条活泼的锦鲤。锦鲤见了生人,一摆尾巴,躲到了岸边芦苇丛垂下的影子里,又顺着从池塘中穿过的水路,游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转眼便不知游到哪里去了。   “哇!”无邪张大了嘴巴,水灵灵的眼中满是惊艳。清明也微微张着嘴,琥珀色的眼睛盛住了从叶子缝隙间漏下来的光。   吴贰白被两个小孩儿的反应逗得扬起了嘴角,难得露出一丝得意来,声音都带着一股高兴的意味,“跟着我走。”   走了几步,清明就意识到了这个小园子的不简单。   地上的石子路会让走过的人下意识地低头注意脚下的路,而周围草地、灌木和各种树木很大限度的遮挡了人的视线。不大不小的池塘吸引着途经此处的人的注意力,让人觉得水声来自那里,可那条不知通向何处的水路又将水声从四面八方传到来人的耳朵里。   就在清明想着园中奥秘的时候,只见吴贰白一个转身,从两座相互交错的假山石中穿过,柳暗花明似的,一条无遮无挡的大道映入眼帘,前面不远处就是小楼的正门。   ‘奇门遁甲!?’清明一惊。虽然算不上有多精巧,但他没想到吴贰白竟然能在自己的院子里布了这么一个简易的阵法。   另一边,在羡慕清明的同时,无邪也兴奋地不行,“这也太帅了!”   无邪完全没想到二叔家竟然布置成了这样,喜欢的不得了。这绕来绕去的小路,豁然开朗的大道都在刺激着他蠢蠢欲动的好奇心。“二叔,我一会儿能去院子里逛逛吗?”   “当然,你要是想去,现在就可以去玩儿。”吴贰白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清明,“你呢?你想先去哪儿看看?”   清明对这个园子的布局也是好奇的。他抬头看了看,这栋小楼有三层,但明显房顶上还有一片平台,想要看到院子的全貌,站的够高才行啊。“爹,我想去天台看看。” 第35章 院子里,阳台上   一路上到天台,从高处往下望,园子的布局便明了了不少。   高低相间的树木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将近一百八十度的发夹弯,却又成功将去路和来路分开,而正确的道有时只需向前走,有些却需要在走出几步后绕过身旁的树木才瞧得见。这样的布局,即使地方不大,也很容易把不请自来的人绕晕在里面。   这会儿,就刚好有一个被绕晕在里面的小可怜。   无邪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四处看了看,然后不禁“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迷路了。   “这院子也不大呀?怎么还走着走着就找不到路了呢?”无邪喃喃了一句后,皱眉想了想,然后转身按照自己的记忆往来时的路走。就算找不到池塘,那他先退回门口总是可以的。   清明看出无邪迷了路,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护栏旁。   吴贰白也走了过来跟他一块儿往下看。   “哥哥他能记得刚刚走过的路?!”清明对无邪的记忆力有了新的认知。   吴贰白点了点头,看起来应该是曾经找机会测试过无邪的记忆力,“他的记忆力跟你的不相上下。”   “不。”清明摇了摇头,“他的记忆力比我好。”   清明他厉害的是学习能力,也就是说他理解事情的能力很强、速度很快。但如果不是有目的的特意去记,他的记忆力只能说是普通人的水平。可无邪刚刚明明没有故意记下他走过的路,来时的方向却还是被他记了个大概。   为什么只是记了个大概?   因为刚想夸无邪的清明嘴刚张开一半儿,就看到他走错了路。   吴贰白轻笑了一声,但即使看到无邪走错了也没反驳清明的话,“能记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   “嗯。”清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然后趴在了护栏上朝下喊:“哥,看你右边那棵银杏树!”   无邪可能没想到清明会突然喊他,从清明的视角看下去,他哥貌似被他吓得一哆嗦。   下一秒,院子里的无邪仰头看了看逆光站在阳台上探着身子向下看的清明,被阳光刺地眯了眯眼,赶紧又重新低下了头,转身看向了他右边的树。“然后呢?”   “绕过那棵树你能看见一条小路,顺着那条小路往前走。”   无邪跟着清明的话,找到了小路,一路向前后停在了路的尽头。   “左转,往前走过四棵树之后右转。然后直走就到了!”   听着清明的指挥,无邪顺利的回到了门口。他蹦跶了两下,觉得还挺好玩儿,有些开心地抬头朝阳台喊着:“我上来找你们!”   “好!”清明话音刚落就看他哥高高兴兴地进了大门,于是他便从护栏的台子上退了下来。突然,清明想到无邪是第一次来这儿,他自己是被吴贰白带上来的,那无邪……   “爹,他在家里不会迷路吧?”   没给他担心的时间,刚刚一直站在清明身后伸手拽着他的吴贰白也从护栏旁的台子上下来,走回了阴凉处,摇了摇不知道从哪儿拿的折扇,“不会,家里有人带他上来。”说着,他在阳台的摇椅上坐下,吹着小风惬意地喝了口刚刚伙计送上来的茶。   清明挑了挑眉,也到他身边儿坐下,蹭桌上的茶喝。   “刚刚是你哥离终点不远,如果他在远处迷了路,怎么办?”   吴贰白的话让喝茶的清明一顿,接着有些自信地说:“反正我看得见路,这院子就这么大,只要我看得见他,就能告诉他正确的路怎么走。”   吴贰白被清明难得有些孩子气的话逗得轻笑了一声,但他知道清明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于是换了个问题,“你没想过如果他不进院子,就不会迷路吗?”   “可他对院子很好奇啊。”清明离吴贰白远了些,四月头,天气还是有些冷的,吴贰白的扇子带起的风吹得清明有些起鸡皮疙瘩。“而且……”   没等他说出后文,无邪已经跑了上来,即使刚刚迷了路,他现在也是乐呵呵的。献宝似的把手里的一片长得奇形怪状的叶子塞到了清明手里,“清明你看!我在院子里找到一片长得好奇怪的叶子!”   清明看着那片叶子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无邪挠了挠头,“你笑点好奇怪啊。”   清明没法反驳,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吴贰白看了看两个小朋友,从摇椅上站了起来,“外面看够了,带你们进屋逛逛。”   无邪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兴奋地点了点头,期待起了内部的装修。毕竟室外这么有趣,屋里面肯定不会比外面差太多嘛。   而在吴贰白经过清明时,他听到清明小声地把刚刚他没说完的话补全了,“如果他不在院子里,他就不知道院子里到底有什么了。”   树叶下、草坪上,那是一片在天台上看不到的区域。没有站在院子里,即使能纵览全局,清明也不知道树荫下有什么在掉落、又有什么在升腾,更不清楚通向不同方向的石子路上究竟是一幅怎样的风景。所以啊……总要有人在天台上,也总要有人在院子里。   话说回来,这室内的装修风格确实没有辜负无邪的期待。   大气简洁的风格下,古朴的书卷气和商人的精明感诡异的融合在了一起。一楼作为对外的空间只有客厅和几间客房。   二楼十分简单,只有一间巨大的放满了书的书房和一个存了很多古董的大仓库,仓库里有三个被隔出来的房间,其中两个房间看起来不小,但门都是锁着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到了三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眼熟的涡纹玉璧,就是曾经他在吴贰白书房里看到过的那块儿。玉璧的左边是吴贰白的卧室,他的卧室装的很简单,整体看上去古韵又板正,橘调的灯光倒是让整个房间的冷冽感减弱了不少,变得有些温馨。而他卧室的对面是他给清明准备的房间。跟他自己的房间比起来,清明的房间大了很多,因为他给清明准备了一间属于清明的小书房和小仓库。   清明推门进入自己的房间时,心里一下子被感动盛满。   他放在长沙的东西都被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现在正整整齐齐的放在他习惯看到、拿取的位置。   曾经在电话里跟他爹爹提过的想看的书都分好了类,摆在书架上。几个不同式样的鲁班锁被罩在小罩子里放在书架之间的展示柜的最中间层,那些都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玩儿的玩具。鲁班锁的上下层则摆着他寄回家的各种奖状和奖杯。   衣柜里是几套合身的衣服。一如往常,即使他不总回家,他的衣柜里也总是备着尺寸正好的衣服,所以他每次从北京回家都不用带衣服、日用品那些,只带点儿路上吃的零食干粮就行了。因为清明知道,家里从来不缺他的东西。   就像现在,他从没在这个家住过,可家里,处处都是他的痕迹。 第36章 九岁生日   把新家参观了一遍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有些饿了、正四处找吃的的无邪被吴贰白拎到了沙发边上,“一会儿回主宅吃饭,正餐之前少吃点儿零食。”   无邪瘪着嘴巴应了一声,正准备上楼去喊在自己房间的仓库里看宝贝的清明赶紧回去,就接到了他爹从主宅那边打过来的电话。说是老爷子觉得天晚了,让两个孩子直接在吴贰白那儿住一晚上,别大晚上的来回折腾,尤其是清明,刚到杭州,坐了半天的火车,肯定正累着呢。   吴贰白应了声好,头都没回地抬了下手,站在门口的伙计就立刻领会了吴贰白的意思,下去准备晚饭去了。而吴贰白又跟吴壹穷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听筒放稳,吴贰白便看向无邪,“你今天晚上想住哪儿?”   虽然没听到他爹在电话里都说了什么,但一听他二叔这么问,无邪立刻明白,今天晚上他可以住这儿了。“二叔,我想住有落地窗,冲着院子的那间客房!”对于那个超级容易让人迷路的院子,无邪依旧兴趣十足。   但他的选择倒是有些出乎吴贰白的预料,“不跟你弟挤一块儿了?”   无邪摇了摇头,“那是清明的房间,我今天去跟他一块儿住不好。”   “不是你小时候非住他院子里的时候了?”   “那不一样!”无邪找不到语言表达他的想法,有些郁闷地挠了挠头,最后只得又重复了一遍,“不一样的。”   无邪的想法其实很简单,通俗的讲,就是“圈地盘”。   他觉得长沙老宅的那个院子本来就是他和清明在爷爷家住的地方,是他们在还没有“圈地盘”这个概念的时候一起共享的空间。而且他搬过去之前是有得到清明同意的,那个院子是他和清明共同的“地盘”。   但这栋楼里三楼的那个房间,是清明家里属于他自己的房间,无邪不好去住的。尤其是不能在清明第一天回家、连房间主人都没住过的时候就去人家的房间住。那太不礼貌了,即使房间的主人是清明也不行。   不,正因为房间的主人是清明,所以更不行。   给自己捋顺了逻辑的无邪觉得有些开心,嘴角暗戳戳地扬了起来,被吴贰白看了个正着。吴贰白觉得好玩儿,看热闹似的多看了他两眼后冲他扬了扬扇子,“去把你弟叫下来吃饭。”   “好嘞!”无邪颠儿颠儿的去了。   第二天早上,吴贰白领着清明和无邪回了主宅,热热闹闹地给清明过了他的九岁生日。   让清明有些意外的是,老痒也在杭州。   吃完饭的三个小孩儿一起端着没吃完的蛋糕回了清明的房间。清明给一坐下就挖了一勺蛋糕塞进嘴里的老痒倒了杯水,一回头发现无邪开始跟老痒抢蛋糕吃了,有些无语地把水放在桌上,回身去正准备再倒一杯,结果后头俩人又抢起了水。   “手都给我撒开!”清明“啧”了一声,回头瞪了他俩一眼,见两人老实了,迅速转身倒水,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把手里的水杯塞进了无邪手里,“无不无聊啊你俩。”   两个幼稚鬼嘿嘿笑了几声,没接茬。   “扬哥,你怎么也搬来杭州了?”看老痒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了,清明开口问道。   老痒摇了摇头,“不,不,不是我也来杭,杭州。是你们也,也,也来。”   “啊?”清明有些没听懂。   “我,我妈去,去,去年就,就带着我搬,搬来杭州了。”   清明觉得有些奇怪,但只是笑着说:“那咱们真有缘分!”   “可,可,可不是嘛!”   跟两个人一块儿玩儿比起来,更闹的,是三个人一块儿玩儿。   清明房间里鸡飞狗跳了一个下午后,老痒看了眼墙上的表,准备告辞回家吃饭去了。   “不留下吃晚饭吗?”清明作为今天的寿星,在老痒站起来的时候也跟着起身问他。   “不了不了。”老痒摆了摆手,“我妈还等,等,等着我回去吃,吃饭呢。”   “那我和我哥就不留你了。”清明转身从自己房间角落的小冰箱里变魔术似的掏出来一块儿包好的蛋糕,递到了老痒手里,“给阿姨留的蛋糕。”   老痒愣了一会儿才接过蛋糕,好半天没说话,最后磕磕巴巴地道了声谢,眼眶有点儿红。   无邪注意到了他发红的眼眶,赶紧走过来,但他没说安慰的话,反倒是像没看到似的抬起胳膊揽住了老痒,看着清明笑问:“弟,我屋里怎么没有冰箱啊?”   清明瞟了眼老痒,也装作没看见,自然地接话,“你问我啊?我才回来几天?我哪知道。”   三个人边闲聊边晃悠着走到门口时,老痒早就调整好了心情。他把手里的蛋糕递给无邪,然后转身抱住身边的清明,埋头“邦邦”拍了他后背两下。无邪确信,他听到了从清明嗓子里传出来的一声“呃!”,于是赶紧伸手想拽开老痒,结果老痒比他先一步松了手,就着无邪抬起的胳膊,从他手里丝滑地接回蛋糕。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谢谢!生日快,快,快乐!”   “不谢,不谢。”清明左手按住无邪想要给他顺气的手,右手冲已经下了台阶的老痒挥了挥手。无邪只好作罢,也冲老痒道了别。   和无邪一起看着老痒的背影消失在街尾后,清明被无邪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没事儿。”清明觉得有点儿好笑,“我就是没想到扬哥手劲儿这么大。”他觉得刚刚被老痒拍出来的怪声还挺好玩儿的,可惜现在想出那个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两个人往回走的路上,无邪像小时候那样挂在清明身上,走着走着突然“啧”了一声,然后异常严肃地看向清明问:“所以我屋里没有小冰箱到底是为什么呀?”   清明一听,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因为你馋。”   “我哪儿馋了!?”   “上次半夜饿了,爬起来去厨房找东西吃,结果吃撑了的不是你?”   “可是我跟他们说那是咱俩一起吃的呀。”   “?!?!”清明眼睛猛地瞪大了,“哇!你真敢说啊!”   怪不得那天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吴贰白在他吃早饭的时候看了他好多次,最后还露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这不纯纯是穿帮了吗!   无邪有些心虚地从他身上下来,以为清明是因为自己拿他当挡箭牌不高兴了,刚要狡辩,就听清明说:“你用这种借口不跟我说我怎么帮你掩饰啊?你现在还有脸问?这不明显是你被发现了嘛。”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第37章 豁牙子   这一次清明回来的时间不长,过完生日再在家待半天就要回北京去了。   六号下午,正巧赶上是周末,无邪不用上学,所以跟着到了火车站送清明。   清明这样回来又离开已经重复了五年,无邪早就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哭得惊天动地了。不过,这次他鬼鬼祟祟地把清明拉到一边儿,跟他说起了悄悄话。   “清明清明,你看。”说着,无邪张开了嘴,用舌尖顶了顶门牙旁边的小白牙,“我感觉我这颗牙也要掉了。”之前他俩换门牙的时候,对方都没见到过,这回没准儿赶上了,无邪的分享欲一下子起来了。   这种时刻,他们怎么能错过呢!他和老痒都有缺门牙时候的合照,但他都没有清明掉牙时候的照片!   清明则突然有点儿庆幸换牙的时候没在家里,不然无邪肯定会让他去照相馆拍下来。很难想象长大之后无邪会拿着那些照片笑成什么样子。   “用舌头顶牙会长歪哦。”清明控制住想把那颗牙薅下来的欲望,压低声音跟无邪说道。   无邪吓了一跳,“真哒?!”说着立刻闭上了嘴。   “什么呀?”另一道声音乱入。   无邪一转头,发现是吴叁省。   “没事儿没事儿,三叔,我俩说悄悄话呢。你快去搬行李。”无邪之前左边的门牙就是被吴叁省薅下来的,他想着自己可怜的牙,觉得这次坚决不能让三叔知道。于是使劲儿把他往旁边推了推。   清明则看了看手里拎着的小小一个小皮箱抿了抿嘴。‘搬?搬什么?搬哪儿去?扔行李堆里我都找不着啊。’   可吴叁省一看无邪这么大反应,一下就来了兴趣,两条腿一蹬,跟他顶着劲儿牢牢站在了原地。眼睛把无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后,视线落在了他紧抿着的嘴上,露出了一个了然又邪恶的笑容。   下一秒,吴叁省抬手一指,“诶?你这嘴咋还出血了呢?”   与此同时,车站拉了铃,机械的轰响渐渐震耳欲聋,呜呜声随着从车头大烟囱里喷出来的蒸汽几乎笼罩了整个车站。火车要开了。   来不及看身后发生了什么,清明拎着他那个小皮箱上了车。低头看票找到位置这些动作不过就花了一两分钟,可等他坐下,再看向窗外时,外面的场面已经变成了无邪正攥着拳头怒砸吴叁省,而吴叁省手里则多了一颗白色的小牙。   之前见过的那个叫潘子的伙计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站,这会儿站在两个人中间有些手足无措地拦着。   “三叔!”清明嘴角绽开了一个欢快的笑,他打开车窗探头出去,在火车启动的轰鸣声中冲吴叁省喊道:“记得带他去拍照!我要看照片!”   “好!”吴叁省笑得愈加灿烂。   而无邪则怒吼一声。“吴明!!!”他难得没叫清明的小名。张嘴的瞬间,清明看到了他一排牙齿上新鲜出炉的豁牙子,笑出了声。   “你还笑!!!”   “走啦。”清明冲站台上的三个人挥了挥手,随着车轮“哐啷哐啷”的声音一起远去。   他没想到,今日一别,再见竟然是一年后的六月。   因为中考的原因,清明从九月开学之后就再没离开过北京,虽然他就算不老老实实在家复习,考试成绩也不会受什么影响,但毕竟有人盯着,该演的戏还是要演的。   这一年,贰月紅除了看他练功、教他练穗剑、给他安排营养餐之外,更多的时间是被用在了关注解予臣上。一年而已,解家又有些动静了。   等终于熬到了中考,清明每天都是平平淡淡地去,开开心心地回,看起来一点儿压力都没有的样子。这让贰月紅都有些刮目相看,不过转念一想这小子的成绩,也觉得他不紧张才是正常的。   中考的最后一天,最后一科考完之后,清明拎着他的小书包晃悠着从考场出来。外面围满了人,嘈杂的声音让清明有些不舒服,毕竟他的听力比普通人好得不止一点儿半点儿的。   就在这片混乱中,他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有些被盖住了,但这声音的主人清明很熟悉。   抬头在茫茫人海中找着,余光突然扫到路旁的一棵歪脖子树。树上垂下来的衣角一下让清明找到了来人。   是他三叔。   小跑到树下,清明刚仰头,就看到吴叁省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地上后还耍帅地扥了扥衣角。   “考完啦?”   “考完了。”清明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翻涌着的情绪渐渐平复,略带调侃道:“我们三爷怎么在这儿呀?”   “小兔崽子。”吴叁省拍了拍清明的脑袋,“中考这么大的事儿,必须派我来接你呀。”接着,他突然话锋一转,“你要的照片。”   清明蒙了一下,接过吴叁省递过来的照片,发现是无邪豁牙子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真拍了呀?”   “你还不知道嘛,无邪那小子把你的话当圣旨似的。”   学校门口人多,他们没在那儿逗留,边聊边往红府走。聊到一半儿,突然见到几辆奥迪100从路口飞驰而过。   “那车牌是……”清明眯了眯眼,如果他没记错,刚刚过去的几辆车是解家的车。方向正是解家主宅。   “您先去红府等我吧,我有点儿事儿。”清明本来想把包给吴叁省,让他帮自己先带回去,而他自己则准备去解家看看。但吴叁省接过了包,却没走。   “我跟你一块儿吧。”   “……好。”清明想了想,最后应了下来。   在路边儿拦了辆车,一路到了解家时,解家门口已经被不知道是哪些人手底下的伙计围满了。   清明边从车上下来,边庆幸解家门口的路没有跟周围考场相连的小道,不然要是被拦了不知道多久才能到呢。   “呦,吴家少爷又来啦?”   原来来的人里还有老熟人。清明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了之前闹事儿闹到小花院子外头的解家老大,小花的那个大伯。   眉毛一挑,清明一点儿面子没给他留,冲他笑道:“呦,解家少爷也来啦。” 第38章 肉中刺   听清明这么说,那个解家老大当场挂了脸,正准备说什么,就看吴叁省跟着从车里下来了。   他冷哼一声,面色不太好,“怎么,我解家的家事,关你们吴家什么事儿啊?”   清明没搭理他,径直从他身边经过,走上解家大门口的台阶,冲守着门的几个主家伙计比了个剑指。那几人会意,当即相视一眼后,其中一人立刻转身进了门。   清明的这个小动作没有躲着围在门口的那一圈子人,可外头的这些解家主家来闹事儿的长辈们像是看小孩子玩闹似的看着,并没有警觉起来半分。   “解家主呢?”清明转头问离他最近的那个解家伙计。   那个伙计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好像是别处的铺子出了事儿,家主一大早就出去了。”   清明微微皱了皱眉,因为今天一早,贰月紅也收到消息,说是长沙那边的老盘口有人闹场子,所以他也早早就出门去了。很难说这不是谁故意安排的。   “他们来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了。”那伙计擦了擦额角淌下来的汗,“而且人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有大少爷在,刚刚四少爷和旁支的三小姐也到了。”   “解平解安呢?”   “安哥跟着家主出门了,平哥在家里呢。”伙计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平哥一个小时前就给家主那边去过电话了。”   清明看了眼站在车边儿看着的吴叁省,冲他歪了歪头,下巴朝着那帮人的方向抬了抬。   吴叁省挑着眉,有些无奈地冲清明摊了摊手,但眼底有难以察觉的怒意在积压、翻滚。   就在这时,一辆车从路口缓缓驶来,平稳地停在了解家门口。“站在门口闹什么?”解予臣从车上下来,目光从门口的一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站在台阶上的清明身上,眼神瞬间柔和了不少。   “家主,您可算是回来了。”说话的是解家老四,幸灾乐祸的声音听得人心烦。   但解予臣面上波澜不惊,理都没理他,直直越过他们往里走。在一众成年人里,个子小小的他气场早已跟两年前截然不同。   “诸位长辈,进来说吧。在外面吵吵闹闹也不怕丢了解家的脸。”说着他走到清明面前,冲他点了点头,像是让他放心。   清明扬了扬嘴角,抬手让开位置,让解予臣走在前面。   一年的时间,解予臣已经习惯了当一个家主该有的做派。抬脚走了进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着他,一路走到会客厅。   “坐吧。”解予臣率先在主位上坐了下来,完全无视了表情很难看的一众叔伯姑婶,抬手示意他们自己找位置坐下。   解家老大用力“哼”了一声后,一屁股坐在了解予臣下手位的左手边,然后目光看向站在解予臣身后的清明,表情有些挑衅。   清明只是冲他微笑了一下,就又将视线投到坐在门口的吴叁省身上了。   于是,被清明无视的解大看起来更生气了。   等众人都坐下,解予臣才不慌不忙地开了口,“诸位,什么事儿啊?”   “家主,你这才当家一年,解家京城三个铺子加上长沙两间老铺子就接连赤字,你得给我们个交代吧?”开口的是旁支的三小姐,她声音和眼神一样尖锐地刺向解予臣,却发现主位上坐着的人根本没看她。   解予臣接过解平递给他的水,喝了一口,“你们想要什么交代?”   “既然家主管理不当,不如把掌事权交给我们,我们在解家也管了几十年的店铺堂口了,肯定比家主你有经验。”解四笑眯眯地看着解予臣,不似解大的傲慢,更不似三小姐戾气那般重,却把人面兽心展现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   说着夺权的话,还不忘把他们安排到道德的高位上,“这不也都是为了解家好嘛。”   “既然是为了解家好,那我今天也想请诸位解释解释这些事情。”解予臣淡淡笑着说完,解安就把一沓又一沓的账本搬到了桌子上。每本账本上都写着铺子的名字。   而看到那些名字的解家长辈们明显坐立不安了起来。   “从我掌家开始,爷爷分给诸位的铺子我没过问也没管过。不过诸位好像对主家的铺子很感兴趣啊?”解予臣拿起那些写着亏空的账本一页一页翻着,“大伯,你这手伸的够远的呀。长沙老铺子的钱你也敢动。”   “放屁!你想害老子?”解大拍案而起,发出了“嘭”的一声巨响,然后冲着解予臣吼道:“你有证据吗?”   “这桌上不都是证据吗?”解予臣坐在那儿一动没动,就平静地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解大一甩手,面前的账本一下飞了出去,刚要说话,却被坐他对面的解老四抢了先。“家主,我们都没见过这些铺子的账本,说句不好听的,谁知道这些是不是你伪造的呢?”   解予臣笑了一声,食指敲了敲桌面。“意思是,你们不认?”   “假的东西我们凭什么……”解三小姐的“认”字儿还没出口,就看到她身后跟着的伙计中的一个和跟在来闹事儿的解家人身后的一些伙计们一起站了出来,齐齐冲解予臣躬身行礼,“家主。”   “证据都带来了吗?”解予臣问的时候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解三小姐。   “带来了。”   这回整个会客厅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你们!”解三小姐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但显然已经太迟了。   “主家的人你们也真敢用啊。”解予臣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这群人变幻扭曲的表情,“爷爷的心腹说叛变就叛变,你们身为解家人竟然真的信了,还真的用了?”   今天坐着的这些人,无一人不自大,无一人甘心让解予臣做解家家主。所以解九爷病危,传出让解予臣接任家主时,他们就开始撬墙角挖人了。虽然废了不少功夫,但还真有几个解九爷得意的手下愿意跟了他们。   他们以为那些人也不信解予臣那个毛孩子能当好家主,这才弃暗投明跟了他们,却没想过那些人一直都是解九爷走前故意扎在他们身上的刺,有朝一日被解予臣拔出来,那便是非死即伤。 第39章 戏开场   这件事儿解九爷没告诉解予臣,那些伙计们也没说过,是解予臣自己看账本的时候发现的。   当时他刚刚掌家,之前作上作下的跳梁小丑们都被贰月紅收拾得元气大伤,他得以有时间清查解家铺子的账本。   八岁的他怎么可能会看账本,于是特意请了红府管铺子的掌柜们来教他。红府和解家的账本自然不能给外人看,于是那些掌柜的就编了假账本来教他。   解予臣聪明,学了几天,真就能看得懂了。可两个月后,他看新送来的账本时,总觉得数目对得上,却哪里怪怪的。   这事儿不小,又是家事,思来想去,解予臣最后找了从小就跟着爹爹学看账本的他师兄——清明来。   跟用假账本学查账的解予臣不同,清明从小看得都是家里实打实的真账本,再加上吴贰白给他看的账本都是家里流水最多的铺子的,所以清明对于账本上的数字极其敏感。听解予臣描述了大概之后,他只花了一天的功夫就发现了有铺子在做假账。   “我没记错的话,做账的这位是你爷爷的心腹吧?”看着记账人那一栏填的名字,清明有些意外。解九爷还在的时候,他从他那儿听过这个人的名字,而且他清楚的记得,解九爷提起这人时,语气里是带着满意的。   “是。”解予臣证实了清明的猜测,“这几本我也觉得有奇怪的地方,而记账的人也都是爷爷以前的亲信。只是他们都在爷爷病危后离开主家了。”   清明把解予臣挑出来的账本挨个看了一遍,最后肯定道:“账目做了假,但假的很明显。虽然总数查起来没问题,但只要把上下游的产业往里面一加,立刻就能看出是哪里出了问题,甚至能追到哪天出的问题。”说着,他又翻了翻那些名字,“嘶,我怎么觉得……”   “他们是故意这么写的!”解予臣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时间回到现在,解予臣毫不意外地冲那些伙计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围桌而坐的众位长辈,“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是为了解家好。既然大家管不好自己的手,不然就把手底下的铺子一并交了吧。”   “解予臣!你!”   “解、连、琪。”要出口的话被解予臣压了回去。解大瞪大了眼,不可置信他一个小辈儿,竟然叫了自己的全名。   “反了!”解大再坐不住,抬手指着解予臣就要骂,结果下一秒就被清明捏住了手腕。   “解大少爷,九门规矩,坐着的不动手,站着的不开口,您不是忘了吧?”   “你给老子撒开!”   “咔嚓。”   跟解大的话同时出声的,是他的手腕。   脆响过后,清明松开手,看着他那只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下来的手有些可惜地瘪了瘪嘴,喃喃自语道:“你这手腕子粗,我一只手都握不住,还以为一下按下去会直接废了呢,结果只是脱臼啊。啧,看来不管手腕粗细,按这个位置都只能脱臼。”   等他的话说完,其他几个解家人都没反应过来。   别说他们了,连解予臣和吴叁省都没反应过来。唯一有反应的,就是被卸了手的那位了。   解大惨叫一声,结果刚叫到一半儿就被清明用食指指骨在肚子上的上脘穴上轻轻一顶,惨叫登时变成了一声“呕”,人也一下摔在了凳子上。   “喊什么?又不疼。”   “你!你!”解大颤抖着声音托着手的样子让清明幻视了一下刘勇,下一秒,解大再顾不上其他,冲身后愣住了的伙计喊道:“等什么呢!给老子动手!”   跟那几个伙计同时上前的,是一直站在清明身后的解平。   清明转身,从解平手里抽出所有人都以为是装饰用的穗剑,手腕一抖,跟剑身一样长的剑穗便顺势而出。看似是从冲上来的几个人脸上轻轻擦过,可红痕几乎是瞬间就映了出来。他们站稳身子的功夫,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那鲜红的剑穗在抽完他们的脸后,有生命似的绕回来,缠在了清明的手腕上。而剑穗穗尾消失的地方,现在正顶着闪着冷光的剑尖。   跟枪不同,被枪顶着最起码在动手前他们还要拉个保险,可被开了刃的剑顶着,那可就是随时升天了。   看被剑指着的那个伙计腿都开始抖了,清明“好脾气”的挪开了剑,下一秒,剑刃就压在了解大的脖子上。然后清明乐呵呵地转头看向解予臣。   解予臣迅速反应过来,开口道:“要么把手里的铺子交出来,要么把吞下去的钱吐出来。”如果声音里没掺着一丝颤抖就更好了。   “不可能!”解四终于摘下了笑眯眯的面具,露出脸上狰狞的表情和沾满血肉的獠牙。   清明挑眉看了看他,又把视线落回到了解大身上,“是他说的哦~”剑刃缓缓下压,血珠顺着解大堆肉的脖子流下来,滴到了他自己手上。   “给!我们给!”   “吴明!”   “大哥!”   四道声音几乎是话赶着话出现的。同意解予臣话的自然是解大,喊大哥的自然是解三小姐和解四。但喊吴明的却是刚刚一直没出声的吴叁省。   无视了解家的三个,清明缓缓将视线看向吴叁省。   此时的吴叁省异常严肃,“把剑放下。”他如此说道。   在场的除了被用剑压着的解大外,唯一看出问题严重的就是吴叁省。如果是恐吓,那放在解连琦肩膀上的剑应该是外刃在下。毕竟外刃使劲儿,抵着他脖子的刃才不会对人形成致命的伤害。可清明的刃是平着的。他刚刚使劲儿的时候剑刃都没有倾斜。也就是说,清明不是在恐吓他,而是一旦他不听话,他的剑就会横出,直接封喉。   这个动作大大超出了吴叁省的预料。   而更令他意外的是清明并没有听他的话,反而冷下了声音,冲他道:“这是解家家事,吴三爷,您就别掺和了。”   “我们给钱!你把剑放下!”这时,解三小姐和解四也看出了剑锋方向上的问题,也都有些怕了。他们只是想来要钱,没想把命搭进去啊!这次来主家也没人带枪,谁能想到遇见个要人命的主呢。   “三位这是想开了?但会不会有点儿晚啊?”清明把压进皮肉的剑刃挪了出来,却还压在解大肩上,眼看着他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混着血珠染红了肩膀,竟突然笑了,“现在我说,你们既要交权,又要交钱~怎么样?”   “你不是说,九门的规矩,坐着的不动手,站着的不开口吗?!”解四的声音不大,但歇斯底里的那股劲儿却几乎压不住了。 第40章 角儿开唱   “呵,规矩?”清明的声音变得不像是他自己的了,如果解九爷还在,他一定当场就能认出这人就是他当时收到的照片上的那个人。   “我是你们解家家主的师兄,贰月紅的关门弟子,吴家的主家少爷。规矩?按九门的规矩,我站着,你们几个也配坐下?”他嘲讽地看着解四,手里的剑尖儿玩儿似的一下一下拍在解连琦脸上。   “师兄?”解予臣心里有些发慌,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清明。   听到解予臣叫他,清明抬眼看着他笑了一下,接着看向解老四,“听到没有,解家主着急了,快点儿做决定啊。”   解老四攥紧的手被他背在身后,松了拳,冲他手下的伙计摆了摆手。那些伙计会意,慢慢向解予臣的方向靠过去。等还差几步就能摸到解予臣身后时,清明突然出了声,“解安,你是睡着了吗?”   解安一惊,余光瞥到靠过来的四人,脑子还没动,身体就已经冲了过去。跟主家的几个伙计三两下把人放倒,按在了地上。   解老四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下一秒就被剑穗缠住了脖子,拽到了桌子上。他整个人都趴在了桌面上,想挣扎,却发现越动脖子上的穗子就缠的越紧。   “对对对,你再使使劲儿,死了可不怪我哦~”清明看着他,眼里甚至有些兴奋和期待,看得解老四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一动不敢动了。   “现在就剩你了。三小姐。”目光扫过,解三小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刚要开口,清明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其实你们不交也可以,但作为交换,你们把手留下怎么样?”   “什么?!”好久没出声的解大没憋住,大喊了一声。   “啧!吵死了!”清明皱着眉反手用剑身扇了解大一个嘴巴,接着表情丝滑地从不耐烦变成了笑盈盈的模样,“你们放心~我又不是真的要你们手,只是让你们以后拿不了东西而已。”   “交!钱和铺子我们都交还不行吗!?”看着脸憋的通红的老四和脖子上还流着血的老大,解三小姐知道今天这事儿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是一点儿好都捞不着了,没准儿还会全折里头。那人让他们来挑事儿的时候也没说过吴明是个疯的呀!早知道,她肯定不来!   清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一甩手腕的功夫,剑穗和剑刃就都撤了回来。利刃归鞘,只留一声剑鸣。“早说嘛。来,带兄弟们下去喝口水。解平,给少爷小姐们看茶,压压惊。”   解平有些呆呆地,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这些事情是清明干出来的。而听清明发了话,他下意识地应下了,然后开始照办。   已经到了这一步,解予臣闭了闭眼,调整好状态,立刻开始动手。“把合同给他们看看,没问题就让他们签了吧。”这三个人手里的铺子不多,一看就是被人当了刀,用来试探他的。但赚钱的铺子,不要白不要。   看解予臣接受状况良好,清明转了转手里的剑,然后把它随意一搭,扛在了肩上,“那行,没我事儿,我就先走了。”说完,便潇洒转身,路过给桌边坐着的几位上完茶的解平时,清明随手把他手里那把上万的剑丢给了他,头也没回的出了门。自然也就错过了解予臣缩紧的瞳孔和震惊慌乱的目光。   解予臣记得他师兄说过,他的剑要么拿在手里,要么挂在腰间,要么背在背后,可不能胡乱拿放,不然是对剑的不尊重。可刚刚,他就那么随意的摆弄那把他一直很珍重的剑……   除此之外,他更记得清明说过,解家的事情还是要解予臣自己解决,因为再怎么算,他都是外人。可今天,清明不仅管了,还替他下了令。   这不对!这很不对!   看出不对劲儿的不仅有解予臣,还有吴叁省。但他和解予臣一样,都没有当场拆穿或是询问,而是从解家出来了好一段儿路了,吴叁省才开了口。   “你是谁?”   清明走路的腿一顿,然后神色如常、甚至有些嬉皮笑脸地看向了吴叁省,“三爷什么话?我是你侄子清明啊。”   “我侄子什么样我知道,你到底是谁。”吴叁省身上的肌肉开始绷紧,眼里的狠劲儿也挣脱了束缚,似捕猎的狼一般死死盯着清明。   可清明非但没害怕,反而大笑出了声,“你侄子?骗骗无邪那小子就得了,在我面前还要骗我?”他看着表情有些僵硬地“吴叁省”,恶劣地露出了一个带着不屑的笑,平常笑起来总让人觉得乖巧可爱的酒窝和梨涡在这个表情中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我是谁你猜不到吗?解叔叔~”   话音刚落,解連环的手就已经掐住了清明的脖子。可被掐的人却比掐人的人更有恃无恐,“你可轻点儿,不然等清明醒了,疼的就是他了。”   “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啊~你们两个人能共用一个身份,我们俩难道就不能共用一具身体吗?”感受到脖子上的力度变轻了,清明嘲讽地盯着解連环,紧紧追着他那有些闪烁的目光,“你看,你也觉得我的存在是正常的。一个十岁的孩子,每天要学多少东西?要面对多少事情?!他也会害怕,也会迷茫,可你们都在逼他!但我不会!我会保护他。”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脸上的笑都带上了一丝癫狂。可下一秒,他的右手突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面对这样的情况,解連环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松开了掐着清明脖子的手。而清明本人却平静的多,他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看了眼发抖的右手,然后抬头与解連环对视,“他要醒了。”接着,眼神便失去了焦距。   两三秒后,清明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视线重新聚焦,看着面前的解連环,清明皱了皱眉,但像是立刻猜到之前发生的事情一样冲他笑了笑。“咱们不是回家吗?”   “清明,我都知道了。”   清明一愣,然后叹了口气,“您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知道我是谁了,也知道你有另一个……人格了。”   难为解連环还知道“人格”这个词,这还是他之前看书的时候学到的,没想到真能遇到,更没想到清明这样的孩子竟然会分裂出另一个人格来保护自己。是他们这些大人的错,是他们把这个孩子逼得太紧了。   可清明看出了解連环的自责,他上前一步抓住了解連环的袖口,轻轻晃了晃,反过来安慰起了他,“没事的,咱们都有自己要布的局,也有自己要解开的谜。只要能达到目的,一切就都值得了,对吧?”   对吗?解連环也不知道。 第41章 报志愿   回红府之后,装成吴叁省的解連环立刻派人去火车站买回杭州的票,转头就让清明回房间收拾回杭州的行李,而他自己则去找了贰月紅。   两个人在屋里聊了近半个小时。等他二人出来时,表情都不轻松。   刚刚“吴叁省”把在解家和在巷子里发生的事情跟贰月紅说了,并跟贰月紅说他想立刻带清明回杭州。其实清明本来应该留在北京等他的成绩的,但贰月紅并没有反对吴叁省的决定,因为以清明现在的情况,他回杭州待在家人身边确实更好。   毕竟,自从他来北京之后,其实一天都没有闲下来过,北京对于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刺激。   从屋里出来的贰月紅看向坐在门口等着,手里什么都没拿的清明问:“行李呢?”   清明眨巴眨巴眼睛,“杭州那边什么都有,我就不带了吧。”说完回头看了看已经走出贰月紅院子的“吴叁省”,然后目光有些飘忽地看向贰月紅,小声问他:“师父,我是不是惹祸了?”   “唉。”贰月紅重重叹了口气,把手按在了清明的头顶上,在他后脑勺上顺了顺他的头发,“没有,你没惹祸。”   “那……”   没等清明开口,贰月紅就打断了他,“解家的事儿有师父在,你不用担心。倒是你自己的事情,要多上心。”   清明听出解連环把他的事儿告诉贰月紅了,抿了抿嘴,最后有些僵硬地说了声“好。”   下午刚好有回杭州的车票,当天晚上,解連环就带着清明回了杭州的主宅。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了,可清明自己回房间的路上,发现吴老狗的房间依旧灯火通明。   他看到解連环走到吴老狗房间门口后,开门的是吴贰白。   不知道他们聊了多久,反正第二天一早,吴贰白就领着他去见了个人。   那是个面相和善的老爷子,唠家常似的聊了几句后就冲吴贰白摆了摆手,请他先出去。吴贰白并不意外,出去前特意叮嘱清明实话实说,而清明则懵懵地冲他点了点头。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之后,老爷子问了清明好些问题,清明老老实实地挨个回答,那个老爷子则拿着本子写写画画。   问完那些问题,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吴贰白被老爷子喊了回来,而清明则被带出去吃午饭去了。   等吃完午饭,清明就跟着手里多了两小瓶药的吴贰白回了家。   回到他三楼的房间之后,吴贰白把两瓶药递给他,然后指着他右手那瓶说:“这个里面的药每天吃完饭之后吃一片。”然后指了指另一瓶,“这个头疼失眠的时候吃一片。”   清明低头看了看,发现两个药瓶的瓶身上也贴了服用说明的贴纸。   “好。”他点了点头,把平常用不上的那瓶放在了床头,然后抬头看着吴贰白,搭在床沿上的腿无意识地晃了晃。   吴贰白的视线落在那双琥珀色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上,摩挲着玉扳指的手指抖了抖,最后轻轻拍了拍清明的脑袋。“放假了好好在家歇歇,不用想其他的事儿。晚上咱们回你爷爷奶奶那边儿吃饭。”   “嗯!”清明乖乖把药瓶子揣在了口袋里。   等吴贰白出了房间,给他带上了门,清明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那瓶药,打开闻了闻。味道奇奇怪怪的,很难形容,总之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   他瘪了瘪嘴,倒了一粒出来,自言自语道:“别说,看起来还真像维生素片儿。”说着,他从床上跳下来,坐在了地上,然后伸手从床板之间的缝隙里掏出来了一袋用密封袋包着的维生素片。把里面的药片倒出来,换到了吴贰白带回来的那个药瓶子里。   那包维生素是他上次回杭州之前准备的,本来想放在主宅,但正好吴贰白带他回了家,所以他就直接藏在了床板缝里。   至于药瓶子里原本的药片儿,清明拿密封袋装着,走进了厕所。接了一杯水后,他拿了一粒药片扔了进去。   白色的药片变成结晶性粉末在水中迅速化开,渐渐消散在水里,没有留下一丝颜色。   清明满意地挑了挑眉,看来这些药片的去处问题有解决方案了。   至于装过维生素又装过这些药片儿的密封袋,则被清明叠起来揣在了口袋里。无邪这个暑假要去体检,他准备借着那个机会,把这个袋子扔到医院去。   一滴水,还是在海里的时候最难找。   七月底,中考出分的时候,清明正陪着无邪从医院体检回来。   刚一到家,他就被他爹拦住了。   “清明,爹问你,你实话实说。”看着吴贰白严肃的样子,清明也严肃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累不累?”   “啊?”吴贰白的问题完全不在清明的预期内。   “今天成绩下来,该报志愿了。但我和你爷爷还有你师父的意思是,你要是觉得累,咱们就先休学。等养好了再说。”   清明看了眼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的无邪,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地看向吴贰白,“爹,不至于,我没觉得很累,我都没什么感觉。”   “那更不对了。”吴贰白在这几个月从国外找了好些相关的书来看,一听清明这么说,眉头都锁死了。   “二叔,你们说什么呢?”无邪歪着头,努力听懂,努力失败。   “没有不对。”清明叹了口气,“爹,我闲着更紧张,咱们还是研究研究报什么志愿吧。”他的计划已经安排到两年后了,可不能这会儿受到影响啊。清明想着,还没忘把试图理解谈话内容的无邪拉了过来,“走走走,哥,你也陪我一起选。”   一路到了书房,推开门,清明发现书房里的阵仗很是吓人。   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和三叔全都已经在了。本来说好了陪着清明一起的无邪看到这个阵仗,转身就走,都没给清明挽留的时间。   “呃……咱们这是要……报志愿没错吧?”清明看着一双双发光的眼睛,紧张的嘴都抿成了一条线。   “没错没错,清明啊!你想上中专还是高中啊?”大伯最先开了口,声音喜气洋洋的。   “上什么高中。”大伯母拍了吴壹穷一下,“考不上中专的才去高中呢!咱们家清明的成绩肯定要上中专的。”   “这小子也是赶上时候了,今年省部属的中专也开放了招生,选择比去年多了不少。”从小就不怎么爱看书的吴叁省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资料,全是今年招生的学校的资料。他一页一页翻着,看得仔细的不行。   到了最后,一家人在桌前围成一圈儿,把他们觉得好的学校一张一张挑出来,放在清明面前让他选。   什么机械、交通、电力、地质、商业、远洋船舶,只要是他们觉得未来能发展的好的行业,都被挑了出来。   清明看着挑得认真的吴贰白和吴老狗嘴角挽起了个笑。   此时此刻的爷爷和爹爹是真的在为了他的未来考虑,像普通家庭里的长辈似的只希望孩子未来能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好好过活。   他相信他们是爱他的,也能感受得到。可正因如此,清明自己才更要清醒。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为了安稳而活。   “我想报这所。”清明的手轻轻点在了桌上。 第42章 停药   听了清明的话,大家都探头过来看。   “长春地质学校?”大伯把学校的名字读出来后有些不解地看着清明,“怎么想去这所学校啊?”   大伯母觉得吴壹穷的语气有些歧义,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把话头接了过来,“这学校倒是不错,但离家里有点儿远啊。”   吴壹穷没被刚刚来自老婆的一脚踢老实,这会儿还敢开口,“那哪是有点儿远啊,这比从长沙去北京都麻烦!”   “啧!”大伯母瞪了他一眼,看起来又踢了他一脚。   吴壹穷身边儿站着的吴叁省表情有些奇怪,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后,小声冲着对面儿道:“大嫂,你踢的是我。”   “诶呦,不好意思啊老三。”   然后,吴壹穷的胳膊上就狠狠挨了一巴掌,疼的他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不说话了。   吴老狗和吴贰白看着清明选的学校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九门以陈文锦、霍玲她们为例,都是选了学地质,外出考察什么的十分方便。也不怪清明也想借鉴一下。   “没有其他喜欢的系吗?可以都报一下试试。”吴贰白走到清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清明看着他甜甜地笑了笑,“那我再报个电力相关的。未来国家肯定要发展电,不管是地质还是电都有大用。”   “好,电气也好。”吴壹穷这会儿胳膊缓过来了,在旁边认同地点了点头。   吴老狗的关注点则有些不同,“明伢子,为什么要去长春?杭州附近也有南京地质学校啊。”   这原因自然是……清明前两天收到了好久没动静的总局的任务:   【系统任务:探索张家的秘密。(任务提示:地点:长白山)】   既然提示了地点在长白山,那去长春上学学的还是地质,可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十分方便下手了。   但这个原因自然不能跟吴老狗说。   清明自然地看向吴老狗,一本正经地开口道:“爷爷,现在地质考察的方向是资源普查和区域地质调查。在长春的话跟这两个都沾边儿,比在南京上学然后实习的时候来回跑好多了。”   吴老狗听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几个人又挑挑拣拣了一会儿,最后把几个学校填在了报志愿的单子上。   晚上,吴老狗坐在书房里,沉默地翻着他从前记下的笔记。当书页翻到四姑娘山那次活动时,他抿了抿嘴,喃喃道:“明伢子为什么就正好选了吉林呢?”   “兴许是碰巧吧。”吴叁省嘴里的烟被他使劲儿一嘬,火星从烟头一路烧过去,眼见就到了烟嘴儿边。“爹,你喊我和二哥来是要跟我们交代什么事儿吗?”他已经在这儿坐了半个小时了,这半个小时里,屋里愣是没有人说一句话!没事儿他可要去睡觉了呀。   现在他房子底下正忙着装修,虽然解連环也在帮忙看着,但每天还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吴叁省是真的困。   “给你们看个东西。”沉默了一晚上的吴老狗终于开了口。他从笔记本里抽出来了一张照片,放在了桌子上。“看看吧。”   吴贰白和吴叁省对视一眼后,起身走到吴老狗桌前,眼神扫过照片的瞬间,困得不行的吴叁省一下子就清醒了。   吴老狗给他们看的,正是解九爷之前拿到的那张照片。   “这是!?”吴贰白的眉头一下子锁紧了。   “老九走之前寄给我的照片。”吴老狗揉了揉眉心,“是在格尔木拍到的,照片里的这个人是那股势力的人,而且职位不低。”   吴叁省拿起照片仔细看了好久,“这人跟明伢子简直……一模一样啊……”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老二。”   吴老狗喊完,一直等到吴贰白抿紧了唇,有些抗拒地抬头看向他后才开口,“明伢子比我们想的更合适……”   吴贰白第一次打断了吴老狗的话,“爹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   “老二。”   吴贰白没说完的话都卡在了嗓子里,他后槽牙死死咬着,手竟有些发抖。   吴叁省也明白了吴老狗的意思,呼吸都快了起来,“咱们家已经有无邪了,吴明其实不用……”可当他的视线扫过照片上的那个人,下面要说的话一下子变得没了道理也没了意义。   如果是当时解連环见到的那个“清明”的话,他出马,想要混淆“它”的视线,真的会容易很多。加上清明的机敏和远超同龄人的心理抗压能力,兴许他都有机会能顺利混进那股势力里去。   “照片上的这个人,在1982年5月份后就失踪了。如今他的年纪跟照片里的人相差不大,正是好时机。”吴老狗说完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才有些艰难地开了口,“老二,把吴明的药停了吧。”   吴贰白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在听到吴老狗这么说的时候呼吸不可自控地加快了速度。   连着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吴贰白冷着一张脸,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爹……”吴叁省看着消失在黑暗中的吴贰白的背影,心里也堵的难受。   “我知道……”吴老狗刚刚直着的背缓缓弯了下去,手指一下一下捏着胀痛的眉心,“可确实没有人比他之前见到的那个清明更适合当下的局面了。”   清明这边,以他的分数,当然是顺利进入了长春地质学校。   而每个月都会送来的小药片,在他入学后的第一次月考之后就再没送过来了。   为此,清明特意打了电话给家里,问他爹怎么回事儿。   吴贰白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跟清明说:“大夫说你的病情稳定了,不用再吃药了。你就每天高高兴兴的好好上学,不用想其他的事情。”   清明对此没什么异议,说了声知道了后就跟吴贰白聊了几句家常话,刚撒了一句娇就听吴贰白说他那边有事情,等他之后有空再打给他,接着便被挂断了电话。   电话这头的清明把听筒从耳朵边拿下来,挑了挑眉,“这是怎么了?”   另一头,因为自己房子附近的楼和地下都在装修而无处可住的吴叁省从沙发上探出头来,看了看挂了电话后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地方的吴贰白。   “二哥,你没事儿吧?”   吴贰白摇了摇头,有些突然地哼笑了一声,有些自嘲地轻声道:“这才五周啊……”   吴叁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幸好,停药后,吴家安排在清明身边暗处保护他安全的那些人一直没有传来清明另一个人格苏醒的消息。可一时间,吴贰白他们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了…… 第43章 青海勘测行动   一年半的时光一晃而过,远在长春上学的清明学习成绩依旧名列前茅,人缘依旧很好。不过,跟他的计划有些出入的是,入学已经三个学期了,他每个学期都最起码跑一个地方,近到黑龙江;远到新疆、云南,却愣是一次长白山都没去成。   ‘长白山就在眼巴前儿啊!一次都不去吗?!’清明看着手里刚下来的新学期去青海的计划书,整个人都有些崩溃了。   【清明……你还好吧?】系统看着紧闭双眼不想面对现实的清明有些担心地问。   ‘我……不太好。’清明深深叹了口气,‘我来这儿上学就是为了能方便去长白山啊!考察为什么一次都不安排在长白山!为什么!’   【清明清明,你别急啊!还有整整五个学期呢。】   ‘谢谢,但是没有安慰到我。’清明这两年对系统说话越来越直白了,这是他跟系统越来越熟悉的表现。   而系统对于这种转换接受得很快且表现得很是欢喜。【别啊~你想想,你这一年半除了专业知识也还学了很多其他东西啊!】   ‘比如?’   【你东北话现在就说的很好啊!你刚刚都会用‘眼巴前儿’了!】   ‘……’清明闭了闭眼,表情更扭曲了,‘升级一下吧系统,真的,升级一下吧。’   【诶呀~清明~别这样嘛~】系统哼唧了一声,【而且你有|运气满满|啊!长白山肯定能去上的。】   这倒是提醒了清明,‘系统,进入世界前选择的能力真的不会消失吗?’   【不会消失的。】系统回答地斩钉截铁,十分笃定,【除了总局,没人能控制能力的发放和回收。我最近回去查过,清明你在总局的系统上任务完成评级目前很高,而且也没有任何负面记录,总局不可能强制回收你的能力的。】   清明冲系统‘嗯’了一声,‘辛苦你了。’他清楚,系统跑一趟总局其实不容易,手续一层层往上递,费事儿的很。   【不会啦……】常年在外享受统生,任务都靠宿主的系统心虚地说完就不再出声了。   “小吴!”走廊里传来了宿管阿姨的喊声。   清明打开宿舍门,探头出来应了一声,就听宿管阿姨喊道:“你家里来电话了!今儿个天儿冷!出来之前把棉袄套上!”   “好嘞!”清明转身把挂在门口的棉袄往身上一裹就冲去了门卫室。   “喂?”   “清明!”无邪的声音从听筒那边儿传来,语调里透着满满的高兴。听到他声音的清明也高兴了起来。“哥!”   “我跟你说,今天北京那边儿的人来咱家拜年了!来的两个妹妹长得都可可爱了!可惜你今年过年回学校回得早,没见到。”   “两个妹妹?”清明有些好奇,霍家他们这一辈儿还有除了秀秀以外比他们小的女孩儿吗?   “对,一个叫霍秀秀,一个叫解小花!”   “!!!”清明的眼睛猛地瞪大,“小花?!”   “嗯!”无邪的声音带着兴奋,接着,想到了什么似的一顿,“诶,你认不认识小花?她不也是解家的吗。”   清明没回答无邪的话,有些欲言又止,“你不觉得他的声音耳熟吗?”   “耳熟……是有一点儿,不过,我听秀秀说话也觉得耳熟,应该就是她们那儿方言给人的感觉吧?”   清明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刚准备告诉无邪解小花就是他师弟解予臣,就听无邪说道:“我跟小花约好了!等她长大了,我要娶她!”   “什!么!?”清明差点儿把口水咽到气管儿里去,超大的声音把听筒那边儿的无邪吓了一跳。就连门卫室外头跟同事聊天的宿管阿姨都回头往屋里看了看。清明不好意思地冲阿姨笑了笑,摆了摆手,嘴上则赶紧问无邪,“他们走了吗?”   “还,还没,怎么了?”   “……没事儿没事儿,你们好好玩儿。”想解释的话被清明咽进了肚子。等他们回北京了再跟无邪说吧。不然……也太尴尬了!   可惜,这一次解予臣和霍秀秀他们在杭州待了不少日子,等他们走的时候,清明也正好出发前往青海,没空跟无邪打电话了。   “我们这次的目的地是青海的察尔汗盐湖,路上会用两天左右的时间,大家备好路上的干粮。另外,这次我们要考察的不仅是察尔汗盐湖,还有它附近的其他湖泊。西到西达布逊湖,东到南霍鲁逊湖,因为面积广,咱们勘测的时间也会久一点,预计会用三到四个月的时间。大家带够换洗衣服和钱,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啊。”出发前,负责这次活动的付教授特意开了个会,跟大家大概介绍了一下这次去青海的计划。   按理说这次行动应该只有四年级的学长们参加,但因为清明在之前的三个学期里学习能力、动手能力、理解能力都很拔尖,又一直展示出对外出勘测有极强的兴趣,所以付教授破例跟学校申请这次行动带上了清明。   本来以为申请起来会很费事,倒是没想到几天就批下来了。   而更令付教授高兴的是,为期三个月的勘测活动,中间一点儿乱子都没出,顺利异常的进行到了尾声。   可就在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回长春的时候,他们回去的那列火车发了延误通报。说是近期降水量大,下游有些铁路出现了问题,正在抢修。   最开始,大家都觉得没什么事儿,毕竟之前也出现过这类的问题。可连着几天的大雨,眼见着湖面的水位涨了起来,付教授和学生们都知道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景文,你坐老沈的车去一趟市里,把紧急备案里该买的物资买一下,然后打电话回学校报告一下情况。”付教授看着依旧阴沉沉的天,开始在屋里点名安排任务。   “秋思,你去清点物资。   赵科,你带着其他人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今天中午午饭之后,我们就动身,往山上防洪区转移。”   “好。”学长学姐们看起来都十分镇定,散开各自干各自的任务去了。而正准备跟着赵科学长去收拾东西的清明被付教授叫了过去。   “小吴,你跟着你景文学姐一起回市里。”   清明一愣,看向正在穿防水外套的郭景文。   郭景文倒是对这个决定很认可,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然后就先去营地的空地那儿给车子打火了。   赵科从座位上拎起清明的包递给他,还没等开口,就被班上其他人挤开了。本来就在收拾东西的学姐学长们把一些吃的和保暖防水的东西七手八脚地塞进了清明的包里,叮嘱道:“看这个水位和天气,大概率是要发生洪涝了。你先跟大师姐回市里,那边儿安全些。”   “你也别怕,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儿。看天上这云,最多也就再下两三天了,不是什么大涝。”   “行了行了,有你们大师姐在呢,瞎操什么心,赶紧收拾东西去。”赵科摆摆手,把他们挨个推走,然后又塞给了清明两个保温杯,冲他小声说:“最近下雨,天凉,看着点儿你景文学姐,让她喝热的。”   “好。”清明把保温杯塞到了鼓鼓囊囊的包里,冲赵科点了点头。   “去吧。”   在接近营地里停着的车时,清明隐约听到,付教授对郭景文说:“在确认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务必照顾好你学弟,他年纪小,平常就算再像个大孩子也没成年呢。”   郭景文从车窗里探出头,郑重地说了声“一定。” 第44章 洪水   他们从营地出来后,本来应该两个小时的车程,因为半路突然下起了暴雨耽搁了,开了三个多小时才顺利进了格尔木市。   到了格尔木之后,清明就拿着郭景文给他的物资单跟着沈教授在雨里东奔西跑的买物资。也许是因为人多力量大的缘故,郭景文预计两个小时才能买齐的物资一个多小时就被买齐了。   三个人在把所有物资都搬上车后,郭景文让沈教授先开车回营地那边,把物资都送到山上的防洪区去。而她则带着清明去给学校打电话。   市里的联络站离她们现在在的地方有些远,现在没车了,走过去要二十来分钟。郭景文想了想,最后在路边儿的小卖部打的电话。   跟学校那边报告了情况后,两个人才放松下来,一路往招待所走。   可刚进招待所,就有几个人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是吉林来的地质勘测队的同志吗?”   “是。”郭景文上前一步,半挡在清明身前。“请问你们是?”   最前面的一个大肚便便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我们是联络站的。之前跟你们联络的郑同志一个小时前跟你们在山里的营地失联了,已经开车过去了。我们在这边等着,想看看能不能碰运气遇到你们进城来。”   “诶,你别废话了!”带着时髦无框眼镜的男人把大肚子推开,急声道:“气象局预警,三个小时后,格尔木河的水流量会达到410,出现洪峰。”   清明和郭景文听了对视了一眼,面色都沉了下来。格尔木河出现洪峰就意味着湖那边一定会涨水,路也大概率会被淹。虽然这些都是预料之内的,可这次出来,他们没有无线电设备,也就是说在市里的他们会和大部队彻底失联。   看他们面色不好,联络站的几人虽然想安慰,但还是不得不先把坏消息说完。   “另外,柴达木观测站那边传讯说,他们那边周围的山区积雪融化量比往常要大。雪水汇入河流,格尔木河的水流量可能……还会有一次猛增。”   事实证明,观测站和气象局的预测是对的。   清明和郭景文在格尔木市的招待所里已经住了十几天了。   刚来的那天,他们刚被安排好房间,进山去营地的郑同志就一身湿淋淋的回来了。说是河道涨了水,路被淹了,根本过不去。这不仅断了他进山的路,也断了清明和郭景文回营地的想法。   而他们每天听着气象局和观测站的播报,好运气好像都在前三个月用完了,新的消息只有上游达布逊湖的水位天天都在涨,现在,水位已经比原水位高出一米有余了。   日子过到了七月,离放假回家的日子越来越近。清明怕家里找不到他担心,特意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的反应可想而知——在知道清明还在格尔木之后,他们都快担心死了。   吴老狗在为他撤了一直跟着清明的人而懊恼,吴贰白则第一次体会到鞭长莫及的无助感。可这些,清明都不知道,因为最近格尔木又开始下起了暴雨,信号站出了些问题,他就来得及说几句话,信号就断了。   吃完早饭后郭景文路过清明的房间门口,见门敞着,往里看了一眼。发现清明正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远处山头上,被雨幕遮挡得若隐若现的一栋形似医院的楼房发呆。   “小吴,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她轻轻敲了敲门,在门口温声道。   清明回了神,转头看向她,点了点头,“嗯,学姐,我没事儿。”   郭景文显然是不相信的,“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清明起身给她搬了把椅子,然后把外套叠起来铺在了椅子上。现在天天下暴雨,天凉得很,那椅子是木头的,坐起来还是有些冰的慌的。   郭景文跟清明道了声谢,坐好后也看向了窗外,看着黄豆大的雨点儿从天上砸下来。“之前咱们在湖边勘测的三个月,老师他们已经看好了防洪位置。以目前的雨量和涨水量,那里还是很安全的。”   “嗯。”清明点了点头,屋子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默。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雷从天边炸开。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就响了起来。那声音被连成串儿的雨挡住,听不真切,但闷闷的,像是笼罩在格尔木市上空的罩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郭景文听到警报声后,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边把桌子上放着短期物资的包塞进清明的怀里,边说:“把防水防风的都套身上,我回去拿我的包,咱们四楼汇合。”   清明也不拖后腿,起身说了声好,然后开始套衣服。   轰鸣的警报混着雷声,隐约间,清明听到有人从一楼把什么重物往楼上抬的脚步声,可出门却发现楼梯上有人在往楼上跑,但根本没有人在搬东西。   他觉得奇怪,却也没时间多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跟郭学姐汇合。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上楼梯时,他往下瞄了一眼,发现一楼的大门已经被用木条和胶带封死了,门缝后头堆了小腿高的沙袋。   等他上到四楼的时候,郭景文已经从另一头的楼梯上来了。见清明上来,冲他招了招手。   郭景文占的位置不错,能看到外面的情况,但那块儿地方却并不冷,所以招待所里的女人和年纪小的孩子们都被安排到了那边。   说是孩子们,其实加上清明,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小孩儿。剩下两个还都已经十五六了,比清明大些。   和被围在里面的两个大孩子不同,清明把郭景文往里扯了扯,自己坐在了墙边。就算这儿不冷,但外头风渐渐起来了,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的凉意哪怕是还在白天都够受的。   郭景文表情不太同意,但被清明按住了,最后没办法,从包里抽出来一条毯子给清明裹上才罢休。   脚步声渐渐静下来,整个招待所的人都上了四楼后,男人们开始把搬上来的沙袋垒在一切水可能会涨上来的地方。大家都各自干着,却也安静异常。   清明默默看了一会儿后,收回了视线,在再次看向窗外时被外面的景象吓了一跳。   刚刚耳边一直有风呼啸的声音,但他没想到那风竟然已经大到能把路边儿碗口粗的树连根拔起。   雨在雷声里诡异的小了,炸雷也藏在了云层后面,“轰轰”地发出阵阵闷响。接着,一抹泛着白的土黄色从远处的山上奔下来。眨眼间,路上的积水就没到人脚踝那么高了。   “怎么样?”之前见过的那个联络站的大肚子不知道为什么也在这里,他擦了擦满头的汗,被不知道哪儿吹进来的风激出了一个冷战。   “都垒好了。”   “好好,去休息吧,辛苦大家了。”   听着他们的对话,清明从垒起来的沙袋上扫过。他们垒地很专业,如果水涨上来了,撑个一天半天的完全不成问题。   “你们快看!”   身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呼,一根手指倏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颤抖着指向窗外。   清明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下睁大了。   几句话的功夫,刚刚才到脚踝的水,竟然已经半层楼高了! 第45章 奇怪的味道   清明没见过这种场面,难得心里有些发慌,而人发慌的时候,话就多了起来。周围的人都安安静静的,清明便缩在角落联络起了系统。   ‘系统,我觉得我被总局做局了。’   系统那边信号貌似不太好,滋滋啦啦了几声才恢复了正常,【虽然我也觉得,但我刚刚回了趟总局,事情发展一切正常呢。就是总局传过来的信号怪怪的。】   ‘所以……现在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啊?’   【额……】系统想了想,然后确信道【清明你的处境是正常的,但总局的信号不正常。】   ‘系统,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清明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句,把系统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之前干的什么坏事儿被发现了,有些应激地解释【我之前不是故意没跟你请假就出去玩儿的!】   ‘嗯?’清明眯了眯眼,‘只是这样吗?’   【我也不是故意没告诉你就让我同事来代班的呀!!!我当时真的很想出去玩儿!QAQ】   ‘……’清明的沉默让系统如坐针毡,正在它努力回想自己除此之外还干了什么坏事儿时,清明带着笑意道‘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呢。’   【???!】系统意识到自己被诈了,整个统都躁动了起来,没意识到刚刚自己又暴露了些系统之间的事给它的宿主。   清明也没有留时间给它反应,‘好了,不逗你了。以后想出去玩儿就跟我说,但别让其他的系统来代班了,好吗?’   听着清明温温柔柔的声音,系统觉得它的代码运行速度都慢了,懵懵地问【为什么呀?】   ‘因为我只是你的宿主,不是其他随便哪个系统的宿主呀。’   系统代码彻底不跑了,它觉得它好像被病毒入侵了,但……它好开心呀!   忽略掉自身报错,系统乖乖地答道【好!我知道了!】   清明松了口气,也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了。抬头往窗外又看了看,发现水位还保持在之前他看的时候的位置,没有上涨。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聚在四楼的人不少,白天能在一块儿坐着,总不能晚上也在这里过夜。于是招待所的几个负责人就开始给大家分起了四楼的房间。   带孩子的自然是跟孩子在一个房间,可跟那两家父子母子不同,郭景文和清明只是学姐学弟关系。清明看向郭景文让她做决定,可还没等郭景文说话,那个联络站的大肚子就开了口。   “郭同志,你是小吴同志的学姐吧。住在一起不方便的话,让小吴同志住我那儿吧。”   郭景文想了想,看向清明,低声问他“可以吗?”见清明点了点头才冲大肚子开口,“那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大肚子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帮清明把行李拿回了屋里。   等房间都安排好后,大家很快就各自回屋休息了,神经紧张了半天,没一会儿,各个房间紧闭的房门里就传出了阵阵呼声。   大肚子住的是招待所的职工宿舍,一个小房间里放了四张铁架子打的上下铺的床。他把清明安排在他的上铺,给了清明一床被褥之后,又把他领去了职工专用的卫生间。   现在因为洪水和暴雨的缘故,招待所也是停水又停电的。能有点儿水已经很不错了。所以,清明在发现他带他来卫生间竟然是为了让他擦把脸时,是有些意外的。   刚抬起手要接毛巾,就听那个大肚子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说:“这是招待所同志给我新拿的毛巾,你放心用。”   清明双手接过,认认真真地跟他道了声谢。   水盆里的水很少,少到把毛巾打湿后,剩下的水甚至盖不住瓷盆的底儿。   清明没说什么,乖乖擦完脸后正要把毛巾投干净还他,就被他从手里拿走了毛巾。然后,他一点儿也不嫌弃的用清明擦过脸的毛巾在自己的脸上呼噜了一把,才把毛巾投了投,拧干,挂在了镜子下的小棍儿上。   清明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该说什么,就被大肚子拍了拍后背,领回了屋。   这会儿,其他住在这个屋子的招待所职工们也都回来了。   累了一天,大家聊了几句就都躺下睡了。   迷蒙间,清明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再然后是一股有些发甜,但更多是苦味儿的味道。紧接着,他的胃里就翻腾了起来,恶心的紧。   清明皱紧了眉头,正要起来,就听下铺传来了小声的交谈声。   “点迷药就点迷药!抽什么烟啊你!”   “我这不是习惯了嘛,拿了火柴就想点烟。”说话的人嘴里叼着什么,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但即使如此,清明还是听出,抽烟的,正是那个大肚子的男人。“再说了,火柴用都用了,别浪费啊。”   “别废话了,检查一下,然后咱们赶紧去跟他们汇合!”   听下铺的动静,清明立刻屏住了呼吸,闭上了眼。他把头埋在被子里,当有人探头到上铺来时,靠着控制胸腔的肌肉,模拟着呼吸时上身的起伏,实则一直在闭气。   下铺的人挨个看了一遍后,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清明把眼睛睁开了一道缝,确认屋里没有醒着的人后才缓缓地完全把眼睛睁开。同时,把自己的存在感调到了目前他可控范围的最低值25。   顺着没关紧的门缝向外看去,一道柴油灯的火光从走廊里透了进来。   从上铺一个翻身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地后,清明悄悄把门缝又打开了些。   眼见着还有其他三个人陆续从他们各自的房间里出来,然后蹑手蹑脚地进到别人的房间里,过了一分钟左右,又陆续出来。   直到他们把四楼所有住了人的房间都走了一遍,那些人才在走廊里聚到了一起。   “都睡了吗?”   “放心,都睡了。”   “从长春来的那个真不是……那个人?”   “……应该不是。”   “那长得也太像了。”   “要我说,把他抓起来带回总部得了。宁可错抓不可放过嘛,万一真是那个叛徒呢?”   “他不是叛徒!”   “够了!都什么时候了!吵什么!?东西呢?”   “……都搬到四楼的仓库里了,跟普通的档案没两样,藏得好好的。”   “动作的时候没被人看到吧?”   “放心,我们从密道搬的,不可能有人发现。”   他们对话里的信息量太大,清明抿了抿嘴,试图理解,但刚准备开始分析就哽了一下。他赶紧靠近门缝迅速换了口气,憋了这么久,着实是憋不住了。   而走廊里的五个人也向他们口中的仓库走去,煤油灯暖黄的光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46章 任务已重启   左右屋里是待不了了,清明心里又老有一种应该跟上去看看的感觉。于是清明随心而动,远远跟了过去。   一片黑暗中,清明循着记忆迈着步子,踩在地板上的脚竟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走廊尽头的仓库门被他们关上了,而地板和门之间的缝隙中透出来了一丝火光。   “这些资料要在这儿放到什么时候?”   “昨天收到的命令,等水灾过去之后,把这些资料重新搬回疗养院去。”   “那儿不是废弃了吗?”   “总部的命令,咱们听命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   “行行行,知道了!”   清明边听边四处看着,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一个闪电撕开空中的乌云,白色的光照亮了走廊,让清明看到了他身边不远处有一个柜子,而柜子和墙之间正好有一处缝隙。   屋内的脚步声向门这边走过来了,清明来不及想,一个侧身,藏在了柜子后面的缝隙里。   那五个人从仓库出来,四处看了看,确认走廊里除了雷声外依旧只有隐隐的鼾声后,其中一个人将其他四人带进了一间没人住的房间。   看着他们关上了门,又过了好一会儿,清明才从柜子后面钻出来。他轻轻推开仓库的门,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说是仓库,其实更像是个档案室。不大的房间里紧凑地摆着十几个书架,书架上满满都是档案袋和档案夹。角落处的空地上、书架之间的过道上也摆了不少装满档案的纸箱子。   房间的最里面,是一扇窗和一个书桌。整个房间里安静异常,这份安静把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衬的震耳欲聋。   清明借着闪电的光,从一堆放满了资料的纸箱子上扫过,视线被其中一个堆放在角落里的箱子吸引。伸手从那箱子里拿了一个档案袋出来,解开上面绕了好几圈的线后,他从里面抽出来了一沓二十几页纸的资料。   外面又是一声惊雷,清明借着那一闪而过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那纸上印着的是“格尔木疗养院记录专用”,而手写部分的字迹……竟是他自己的笔迹。   【清明!!!总局@#…*¥%】系统突然地出声把清明吓了一跳,而它还没说完话就像被切断了信号似的出现了滋滋啦啦的电流干扰声,这更让清明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可还没等他急喘一口气,缓个神儿,清明就听到了总局的播报。   【069号宿主任务回溯:   任务1:潜入格尔木疗养院。   任务2:搜集370号实验样本身体数据600份。   注意事项:任务2中,同样数据不可重复搜集。若实验样本错误,数据视为无效数据。   任务已重启。   回溯状态:待激活。   为确保宿主顺利任务回溯,即将开启激活推进模式。   倒计时:3,2,1,激活推进模式已开启。】   清明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地飞快,下一秒,他更是汗毛都竖起来了。   因为他眼见着自己的存在感数值被人一路往上拽,不过一瞬的功夫就爬上了60。   清明赶紧往回拉,两股力量在他的大脑内像是拔河似的僵持住了。   ‘系统!?’   【清@#你…*¥%时空*&^@#一个……】系统那边儿的信号从未有过的差,清明甚至没法用他能听清的词串成一句话。但显然,操控他存在感的不是系统。   既然不是系统,那就是总局了!   如果是总局,那上调他存在感的行为应该就是刚刚播报里提到的那个什么激活推进模式,可这两者之间有关联吗?!   清明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资料,在脑子里跟总局较着劲。这个节骨眼儿,他要是被发现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好在最后,总局那边跟清明对峙的力量明显开始减弱,数值也一点点被清明拉下了35。   得了一丝喘息的空,清明再次试探着喊了声系统,可回答他的不是系统,而是本该在其他屋子里的那五个人。   “还真是你啊……七年了,整整七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清明呼吸一窒,缓缓转过了身。这次,他终于看清了这些人的脸。   说话的是他们里面个子最小、年纪最长的那个。这人长得干瘦干瘦的,脸上、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上也都是比常人明显很多倍的褶子,看着像是个地瓜干修成了人形。   他在开口时,脸上带着病态的兴奋感,配上他那张皱皱巴巴的脸,叫清明有些头皮发麻。   而他身后的其他四个人也是表情各异。   大肚子站在那个人的左后方,他一改往常地和颜悦色,眉头紧紧皱着,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大肚子的左边儿站着的人看了一眼清明后就垂下了眼,低头不再看他;他右边儿的那个表情更是复杂。他嘴上挂着笑,嘴角却一直在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清明,像是要生吞了他,眼底却已经涌出了泪来。跟他比起来,清明看到站在最右边儿人眼里明显的嫌恶和憎恨时,竟觉得轻松了不少。   “你们认错人了吧?”清明虽然开了口,却也知道今天这个局面,怕是不好收场了。可他更担心的,是总局刚刚的播报以及突然断联了的系统。   “你这双眼睛,我们怎么可能认错呢。”大肚子右边儿的那人眼里的泪终还是滑落了下来,“可你装得这么乖,还真叫人不敢认啊……”他的声音轻轻的,还发着抖,边说话边把牙咬得咯咯直响,听得人直想皱眉。   清明也确实皱起了眉,有些不悦地看了他腮帮子一眼。却没想到那人条件反射似的松了紧咬着的牙关,不出声了。   “没出息的东西!”最右边的人侧头骂了一声,接着率先上前一步,站在了最前面,“虽然不知道你这些年躲到哪儿去了,但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走了!”   清明向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在了窗沿上。这几个人看上去平平无奇,但从他们走进来的时候他没听到脚步声就能判断,这几个人的实力绝对不在他之下。   除去刚刚有被总局影响的因素在,如果真的动起手来,他一对五,不一定会怎么样呢。   不过……还真不一定是一对五……   这些人对他的态度有意思的紧,而且很值得推敲。   清明把这几个人说过的话在脑子里飞速的转了一遍,然后决定赌一把。   他一手背在身后,在外面打雷时借机打开了窗户上的栓头,为了掩饰开栓的声音,清明也做了双重保险。   他在动作的瞬间笑了一声,声音一下张扬起来,“来了就别想走?你们拦得住我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哪怕是刚刚低下头的那个人,也抬起了头,深棕色的眼睛被窗外不知从哪儿折射进来的光照亮了一瞬。   站在最前头那人正要张嘴,清明突然抬起右手,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或者说,你俩拦得住我吗?”   他放在唇边的手顺势点了点最前头那人和站在那人身后半步远的地瓜干先生。   清明的话像是给了那两人当头一棒。他俩立刻转身向后看去,显然,就连他们自己也不觉得他们的另外三个同伙会帮他们拦住清明。   而清明等的,就是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看吧~你们拦不住我~”和清明声音同时响起的,是窗外似野兽咆哮般混杂在一起的风声、雨声和水声。   等他们反应过来,转身时,一切都已经晚了。他们几人在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中强睁着眼,即使以最快的速度跑到窗前,也没抓住清明飞速坠落的衣角。   在落入水中的前一秒,清明听到了那人愤怒到近乎破音的喊声。   “汪汨!!!” 第47章 溯流至甲辰   被水淹没的感觉是令人恐惧的。清明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转眼就被浑浊又湍急的水流推出去了一条街。一片混乱中,本想抓点儿什么稳住身体的清明只觉得头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到了一下,接着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安然无恙的躺在一处树林里。   还有雨点在淅淅沥沥地往下落,可太阳已经出来了,把落下的雨丝照出了点点银光。   ‘系统?’清明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原地,边缓着有些发懵的脑袋边试图联系上系统。但过去了好久,系统都没有回复。   清明拧着眉四处看了看,透过不算茂密的枝叶,竟在山顶看到了一片工地,而工地上最醒目的是一栋建到了一半儿的医院似的大楼。   他迅速转头看向山下市里的方向,确认了自己所在的大概方位后,再次转头看向那片工地。   这片还在建楼的地方……他昨天刚刚见过。而当时,他透过雨幕看到的,明明是一片废弃了很久的医院。   清明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他不是运气好,没被洪水冲走,而是他根本就不在原来的时间点了。   他在……过去!   联系不上系统,身上连手表都不知道哪儿去了,身边儿也没有认识的人。清明深呼吸了几次,强制自己冷静下来,抛开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信息,往山下走去,想着先进城里找人问问。   可是好不容易到了山下,快到城门口了,却看到旁边的告示栏上贴着:近期格尔木市开始修建和完善电力、信号、水力等重要工程,出入市需出示个人身份证明(户口簿、单位介绍信、工作证、学生证等证件均可)。如遇拦查,请配合。   清明抿着嘴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   ‘个人身份证明……我都不知道现在是哪年!我哪儿有身份证明啊!说好的运气满满,幸运buff呢!?’   等等……幸运buff……   之前每次做任务的时候,这个能力都没出过岔子,可现在他一点儿也没被好运眷顾到。也就是说,也许……他跟做任务该有的行为背道而驰了。   清明抬头,重新看向山顶的工地,‘那儿不会就是之前在资料上看到,又在总局那儿听到的格尔木疗养院吧?’   闷着头又花了一个多小时爬到了接近山顶的地方,清明一屁股坐在了一条地面上匍匐着的粗壮树根上。雨后的地上都是泥,清明还是有些嫌弃的。   正准备分析一下之前总局提到的任务回溯呢,他就听到了总局的声音。   【已靠近任务区域,总局信号连接中……】   清明眼睛猛地一亮。抛开之前总局突然控制他存在感数值的事,在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环境里,有一个认识的“人”出现,心里真的会安心不少。   【信号连接成功。感谢您的耐心等待。   恭喜宿主:清明,069号宿主任务回溯状态已激活。   您好,我是总局070号客服,由于您的系统处于忙碌状态,之后将由我来为您服务。   另外,我局深知,在激活推进模式中对宿主能力的干扰给您带来了不便和困扰,对此我局深表歉意。   但此行为意在推进宿主的任务完成度,且是在确认宿主人身安全的情况下进行,烦请宿主谅解。   我局在此保证,总局任何推进任务完成度的行为都不会对宿主造成任何安全上的威胁。且此类干扰不会再次发生。   再次向您表达我们最诚挚的歉意。】   清明眯了眯眼睛,没想到总局居然自己跟他解释了刚刚它强制性调整存在感数值的事情。而对于总局的话,他当然不会全信。只是,总局说它不会对宿主造成任何安全上的威胁这条,清明还是偏信任的。   毕竟现在是总局需要他完成前宿主留下的任务,而他还有不可替代性。那保证他的安全自然就是第一要务了。   不过,它说的此类干扰不会再次发生……清明持怀疑态度。   ‘所以拉高我的存在感就是为了让我暴露?’   【是的。根据总局的计算,您在暴露后唯一的逃脱方式就是跳窗。而坠入洪水是激活任务回溯的必要条件。   且经过计算,我局确认您在暴露后会被伤害的概率为0%。坠入洪水后,您会重伤或死亡的概率为0%。   因此我局采取的一切行动都并不会对宿主造成伤害。但我局对您在刚刚受到的惊吓表示由衷的歉意。】   ‘我接受你们的道歉。不过对于总局的保证,你们是否有书面合同或者其他具有法律效力形式的保证?’   【……   很抱歉,由于总局并不在此世界存在,我局的担保无法在此世界有任何法律效力。】   ‘明白了。’清明有些想笑,这可真是好大一张饼啊。   ‘那刚刚为什么说我的系统在忙碌状态?’   【您的系统目前处于工作状态,根据总局规定,工作状态的系统无法离开岗位,所以它目前无法与您取得联络。】   清明听了客服的解释没再问细节。他知道就算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回答他的肯定都是些车轱辘话。   跟他那个乖乖傻傻的系统比起来,总局的客服可谓是中规中矩且非常人机了,但人机也有人机的好处。   ‘行,那之前的事情我们就先揭过吧。现在,麻烦你对我所在位置进行任务相关性介绍和评估,内容需包括时间和安全性。’   【好的,现在是北京时间{1964年7月7日 下午3点52分43秒},农历{甲辰年 辛未月 丁巳日 节气小暑}。   您所在的位置是{格尔木疗养院前方树林的深处},结合任务地点内部现人员的武力数据后,评估结论为:隐蔽性{78.3/100}。   结合隐蔽性和今日天气等客观因素评估,安全性{64/100}。   夜间降温,您的衣服仍然处于潮湿状态,小心着凉。】   ‘现在我直接潜入格尔木疗养院的成功率是多少?’   【61%。但结合任务二,任务完成可能性为0%,不建议尝试。】   ‘给我一些下一步行动的建议或者规划。’   【建议您到山脚处休整。虽然无法进入市里,但在对比其他地区后,在那里您能获取食物、衣物、和有价值信息的概率是最大的。】   ‘好的,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很高兴为您服务。】   070客服那边不在回复后,清明坐在原地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我刚爬上来!真的服了!!!’   这次下山,因为熟门熟路,清明比上一次快了不止一点儿半点儿。   现在也不用想办法往城里进了,清明就在城门口找了个没有水坑的树底下坐着,头发这会儿已经从滴答水变成了潮乎乎的黏在脸上;衣服皱皱巴巴的,还沾着泥;鞋子更是不必说了,跟刚从泥水里捞上来似的。   折腾了半天清明也累了,就靠在大树底下放空自己,眼睛直直看着对面的茶摊发呆。   到了这么个没人认识他,他也不认识身边其他人的年代,清明突然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全感,感觉自己做什么事儿都没有关系似的。于是他直接大脑停转了。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想着,‘幸亏我没有洁癖,不然现在应该已经崩溃了。’   他没注意到,短短几分钟,有多少或探究或可怜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直到他被一个老奶奶的声音叫回了神儿。   “孩子啊,你是哪儿来的呀?”   清明的眼神聚焦在站在他面前的老妇人身上,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回应,手里就被塞进了一杯温水。   “就算现在是夏天,也不能这么湿涝涝的坐着呀。”   清明冲那老人甜甜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阿奶。”   眼见着老人家眼里的心疼更甚,他却突然问道:“阿奶,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活干吗?我没那些证的,进不了城。”   “诶呦,这……”老妇人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问,也愣了一下。然后转念猜到这孩子可能没有家里人,是一个人流浪到这儿的。这附近治安很好,已经好些年没见过这样的小孩儿了。   眼见着老妇人眼眶都红了,清明赶紧找补,“您不知道也没事儿,我再问问,再问问。”   结果刚起身,就被老妇人抓住了手。那老人家也不嫌他手脏,把他拽到了自己的茶摊前,按在了座位上,然后冲里头喊了一句“卫国!你拿套干净衣服出来!”   “诶!”里头的人应了一声,没过一会儿就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套洗得有些掉色但十分干净的背心和短裤。那人是个看起来很强壮的汉子,脸上笑眯眯的,性格不错的样子。   听他母亲跟他说了清明的事情后,这个叫卫国的汉子把干净衣服往清明面前一放,用挂在脖子上用来擦汗的毛巾在鼻子上蹭了蹭新冒出来的汗珠,“咱们这儿啊最近管得严了,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是不收的。”   话落,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你也是运气不好,你要是年纪再大点儿,昨天刚有批从东北来做建设的知识分子进城,现在城里头肯定缺人干活。说来说去,这附近也就那上头好像在建什么医院了。小孩儿,你有力气不?要不去那儿碰碰运气?”说着,他抬手指了指清明刚刚下来的山坡。   清明笑着回了句,“有力气,有力气!多谢这位大哥了!”然后歪头想了想又问他:“诶,大哥,医院为啥不建在城里,反而建在那么高的山顶上啊?”   “这谁知道呢。”汉子招呼刚进来的客人坐下后,用脖子上的毛巾扇了扇风。“那块儿地自从被围起来建医院之后啊,我们就没上去过了。开工了这么久,也就只知道那个工地赚得不少,不过……”   “不过,那儿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地方。”刚刚进来歇凉的那个大爷扇了扇扇子,抢过了话头,一脸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为什么?”清明来了兴趣,往大爷那边儿坐了坐。   大爷一看有了听众,表达欲一下就上来了,二郎腿一翘,就跟清明说了起来,“那上头啊,修的不是一般的医院。是个关精神病的……那个叫什么来着?”他拿扇子柄挠了挠头,还没等想起来,就被老妇人打了岔。   “孩子,先别管那儿是医院还是什么,你先去把衣服换上。”   清明看了看桌子上的干净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老妇人摇了摇头,“不用不用。”   卫国看出了清明的局促,把毛巾递给他,让他先擦擦手和身上的水。   这回清明没再拒绝,接过那条已经用的有些炸毛了的毛巾擦了擦头发上的水,又擦了擦手。   至于衣服、裤子,那可真不能擦。他身上穿的还是1989年外出考察专用的防风防水服,这东西出现在1964年怕是要出大事情。他之后得找个地方销毁才行。   而就在那老妇人又要说什么的时候,清明身边儿的大爷猛地一拍脑袋,伸手想握住清明的手腕,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但那大爷虽然手抓了个空,却依然很激动的样子,“我想起来了!疗养院!对!那是个关精神病的疗养院。”   清明很捧场地点了点头。心想着:‘好家伙,精神疾病康复中心建那么大,是有多少患者啊?不过……怎么感觉不太对啊?’   看清明听得认真,那大爷更来劲儿了,整个身子都往前探过来,像讲秘密似的压低了声音,“想去那儿干活,要考试!得识字儿!可不是有一身蛮力就行的。”说完,抬起茶碗一饮而尽。   “李大爷,你又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啊,别骗人小孩儿了啊。”叫卫国的那个汉子笑着给大爷的空碗倒上茶,冲清明撇了撇嘴,又摇了摇头。意思明显是‘别信他胡咧咧’。结果就是被大爷拿扇子拍了几下,赶跑了。   “什么骗人!我这都是保真的消息!”   说着,大爷继续换上严肃的表情,看向清明,“而且啊,他们工地的人偶尔会下山进市里来吃顿好的,昨天他们就来了。我听得可清楚!他们说,三天后有个大人物要来!”   “谁啊?”清明一脸好奇,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爷撇着嘴摇了摇头,靠回了椅背儿上,“不过看他们现在这个进度,怕是还要再修个一年半载的才能修完了。诶!对了!你要找工作是吧?我知道啊。”   大爷突然想起了正事儿,但他的话却开始逐渐离谱起来。   从市外村子里种田的老林家缺个犁地的,到哪家缺个砍柴挑水干杂活的,说到最后,连旁边村子缺个媒婆都出来了。   清明一脸迷茫地看了看大爷,又看了看旁边儿直翻白眼的老妇人,‘我?媒婆?我吗?’   再然后,茶摊里的其他不赶时间的客人们也渐渐加入了这个话题,三言两语的出起了主意。至于那些主意有没有用……另说吧。   那老妇人最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把清明拉进了里屋。   “孩子,天晚了,我们也要收摊了,你要不先到我家里住一晚吧。”   清明想了想,最后还是以晚上有地方住为由婉拒了老妇人的好意,带着她一定要他拿上的那套干净衣服,在她带着担心的眼神中回了山上。   他倒也不是骗她,清明是真的有去处,只不过不是为了睡觉。 第48章 林子里有猴子   夜幕降临,黑暗成了他最好的伪装。   寻着白天上山下山的记忆,清明顺利在树林中找到了一条小溪。经过一整个下午的沉淀,小溪本来有些浑浊的水已经清澈了不少。   把干净衣服在小溪边的大石头上放好,清明挠了挠被雨淋过后,干了有些发痒的头发,想了想,最后还是低头拿小溪里的水给自己简单洗了个头,又洗了把脸。   然后,清明把自己身上脏脏的外套脱下来,在小溪里涮了起来。干涸的泥块被水冲走,下面藏着的结实坚韧的布料渐渐露了出来。   把洗出来的衣服往另一块儿石头上一搭,他终于开始清洗起了身上的泥污。   半个小时后,清明在被风吹出来一个哆嗦后,有些手忙脚乱地在新换上的干净背心的领口那儿系了个扣,随后他又赶紧捞起马上要掉下去的大短裤,在裤腰上也打了个结。   格尔木这边儿昼夜温差大,即使是夏天,到了晚上也就只有十几度,光穿短裤背心那必定是要感冒的,于是清明又把考察队的外套套在了外头。也幸好队服防水速干,不然他就得想其他不太礼貌的办法取暖了。   换完衣服之后,运气满满的能力起了大作用。   清明转头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树洞,那树洞还刚好背风。于是他探查了一番,确认安全后,有些开心地钻了进去。   现在,他终于有空想一想下午的时候那个大爷说的话了。   ‘070?’   【您好,我在。】   ‘帮我分析一下今天下午那个大爷说的话的可信度。’   【抱歉,在未经宿主允许的情况下,我局客服无法听到宿主在当下世界内听到的声音。分析数据不足,请您明确指令内容。】   ‘嗯,那算了。待机。’   【好的,已进入待机模式。】   清明放下心,让客服待机,自己则开始消化起今天得到的消息。   如果按照大爷说的,那是个关精神病病人的疗养院,那以山顶上那个工地的规模来看,这所疗养院有些太大了。   而总局发布任务的时候说要搜集370号实验样本的身体数据600份,这个任务就很有意思了。   任务目标的代号已经排到了三百七十号,说明这个疗养院比他想象的规模要大,甚至可能比它看上去的更大。   而‘实验样本’这个词就很耐人寻味了。不是病人、不是其他什么,而是实验样本,说明这所疗养院根本不是用来关什么精神病人的,反而可能是用来做实验的。那他们对外宣称疗养院是用来关精神病的,大概率就是为了让外人不敢也不想靠近这个区域。毕竟在这个年代,精神病可不是什么常见病,在大家的认知里,怕是跟疯子没什么不同。   至于那六百份数据就很好理解了,这句话在清明看来等同于让他做好持久战的准备。想拿齐六百份身体数据最少怕是也要两年的时间,而现在,这疗养院连建都没建好呢。   不过,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混进去。   清明的计划有些直接,他想试试三天后来一次“Boss直聘”。毕竟那个大爷说三天后会有个大人物要来。   当然,他也不可能完全相信那个大爷的话,所以他今晚准备靠近疗养院的工地,看能不能偷听到什么其他的内部消息。这是件碰运气的事儿,而他刚好有的是运气。   休息得差不多已经不怎么冷了的清明从树洞里出来,在树林间快速掠过,却没有惊动枝头上已经入睡的鸟。   当树影间透出来的工地的灯光渐渐清晰后,清明放缓了脚步,抬头四处看了看,找了一棵枝叶茂盛、主干粗壮的树,脚尖在树上借了个力,翻身就把自己隐在了叶尖。   落下时,脚边的树枝上刚好有个鸟窝,但那鸟窝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清明的视线里,工地清晰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山顶上的样子。   就在他认真的记着工地的布局时,突然有两个人从工地侧面角落处的一堵水泥墙底下钻了出来。   其中一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前跑了一大段儿,却还是被追着他出来的那个人拧住了肩膀。   好巧不巧,他俩正好停在了离清明两棵树远的地方。   清明一愣,视线立刻跟了过去。耳边传来他们带着气音、不太清晰的声音。   “你疯了!?这个时候跑不是找死吗!”   “那怎么办?!除了那帮姓汪的,佛爷也要亲自来一趟!只有三天了,那么大的窟窿,没人填得上!”   ‘姓汪的……佛爷……’清明在心里跟着念叨,然后一怔,‘佛爷!?不会是九门的张大佛爷吧?’   “你填什么!不是有汪正云吗?你都推到他身上不就得了!他吃的可比你我多多了。”最后一句话,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边说还使劲儿按了按被他抓住的那人的肩膀。   “真能行吗?”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行……”   那个跑出来的人看样子是不准备跑了,但回去的脚步还是有些迟疑。   不过这些,清明都不在意了。   刚刚他们短短几句话,就让清明确认了大爷口中的大人物确实会在三天后来,而且还不仅只有一位大人物。除了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张大佛爷的被叫佛爷的人之外,还有姓汪的人要来。   但听他们刚才的谈话,他们应该看不上姓汪的,大概……只是平日里互不干涉的合作关系。   显然这个工地里,势力最起码被划分成了两股,一拨人是“佛爷”的人,还有一拨是“姓汪”的人。这两拨人显然还都违规了,如果猜得没错,应该都动了不少上头拨下来的钱吧。   汪……   清明挑了挑眉,他的筹码貌似又多了一个。   在树上站了半宿,站累了的清明又在树上坐了半宿。他视线范围内的布局都已经被他记得清清楚楚的了。就在他准备伸个懒腰开始他的第一步计划时,他旁边儿鸟窝里的鸟醒了。   一睁眼发现身边儿杵着这么大一个人,清明清晰地在一只鸟的脸上看到了从恍惚到震惊再到恐惧的变化,然后那鸟扑腾着翅膀,嗷嗷尖叫着飞走了。   “……”清明望着鸟飞走的方向一时有些抱歉。看这大早上给鸟吓得。   “什么动静啊?”工地门卫室里出来了一个睡得嘴边儿还挂着口水印儿的年轻人。他头发炸着,晃晃悠悠地抬头往林子这边儿看,应该是被鸟叫声吵起来了。   清明歪头坏笑了一下,一个闪身,蹿到了另一棵树上。然后一棵接一棵地蹦跶走了。   “卧槽!”清明的身影成功把那个年轻人吓醒了。他往前走了一大步,揉了揉眼睛,重新看过去,再次看到了一个棕色的身影从树间穿梭,眼睛一下瞪得老大,一脸震惊。   “什么呀?”门卫室里另一个年纪老些的也走了出来,看到年轻人的傻样,嫌弃地照着他脑袋就拍了一巴掌,“大早上的你见鬼啦?”   那个年轻人被拍的表情都疼的皱到了一块儿,“不是,是猴子!”他抬手指着清明刚刚在的方向,“我看着林子里有猴子!”   “放屁!建这楼之前,林子里都处理干净了!别说是猴子,这外头连只蚂蚱都不可能有!”   已经荡到工地侧面的树上蹲着的清明听他这话没忍住弯了弯唇角,‘没有蚂蚱,但是树林里鸟倒是不少嘛~’   再然后的三天时间里,先是工地的大食堂丢了吃的,然后变成了负责人汪正云的小食堂顿顿丢吃的,甚至还丢了一把剪刀。   不过丢了剪刀的事儿貌似没人发现,毕竟第二天天都没亮,清明就把剪刀还回去了。 第49章 抓不住的泥鳅   第四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工地上的人就都被喊到了大门口的空地上。   站在最后头的一个哈欠连天的男人小声跟他身边儿的工友嘀咕:“你觉不觉得这两天咱们水里饭里都有股怪味儿,像有东西烧焦了似的?”   “柴火里掺东西了吧。”他旁边的工友显然也尝出来了,但也只是冷哼了一声,“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们捞了那么多,不从我们这儿弄点儿银子补回去,他们更没法交差了。”   “嘘!”他俩前头站着的人回头瞪了他俩一眼,“疯了?什么场合还敢说这些。嘴巴闭严喽,上头的人要到了。”   “知道了。”那两个人虽然嘴上啐了一口,但还是站正了身子,不说话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阳光变得刺眼,通往山下的路上才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没一会儿,两辆小轿车和一辆能坐四十人左右的客车就停在了众人面前。   站在人群最前头的那个有些秃头的男人连忙满脸堆笑地上前,拉开了第一辆车的车门。   “沰哥,泠姐,一路辛苦啊~”   “嗯。”从车里下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看上去四十来岁,脸上已经出现了一些皱纹。他穿了身褂子,但可能是因为身上没什么肉,衣服撑不起来,松松垮垮的,把他本就干瘦干瘦的体型显得更加病态。   从车里下来的那个女人站在他身边儿简直被衬托的貌若天仙。   不过她本来长得就很有气质。又大又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个子也高高的。长长的头发卷了这个年代很时髦的大波浪,用一条红色的发带系在了颈后,那抹红色跟她大红色的唇膏相得益彰。一身国外杂志上才能看到的女士小西装,腿上还穿了双高腰皮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从海外来的大老板呢。   同时,之前半夜想跑的那个男人和当晚抓他的那人也上前来,走到第二辆车旁,帮着开了门,恭敬地喊了声:“佛爷。”   从上面下来的人穿了身深色的唐装,身姿还算得上挺拔,但从他花白的头发和爬满脸上、手上的皱纹,便能轻松窥得他早已年过花甲,甚至已经年至古稀。   接着,最后头那辆客车上乌泱泱下来了一堆人,打眼一看,最起码得有三四十人。   这群人很明显分成了两批。   一批是三十来岁的青年,一个个身姿挺拔很有精神,但眼神却不澄澈,面上也带着些凶相。   另一批就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下了车就都聚到了被称作“沰哥”和“泠姐”的二人身后,眼中带着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栋建了一大半儿的疗养院。   “诶呦诶呦,张大佛爷,您这一路辛苦!”直到客车上的人都下来了,那个有些秃顶的男人才像是刚看到人的样子,笑眯眯地过去跟张启山打招呼。   张启山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辛苦倒是不辛苦。不过听说最近你连着丢了几天的东西?是我们的工作不到位啊。”   他话音刚落,那人脸上的表情就僵了一瞬。   “佛爷,汪正云那边的守卫都按照他自己的要求换成了他的人,不是我们负责的。”之前要跑的男人立刻会意,很上道的接上了张启山的话。   “孟呈!”汪正云低喊了声他的名字,有些咬牙切齿,但脸上却还挂着笑,看向张启山不慌不忙地说:“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山上最近不知道从哪儿来了只猴子,老是来食堂偷东西吃。”   好像是专门给他作证似的,空地不远处的食堂厨房里突然传出一阵叮叮咣咣的响声。   张启山侧头淡淡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那群人,其中几个立刻往厨房走去。   他们进了厨房没一会儿,一道脏兮兮的身影就从厨房里蹿了出来。正是身上满是泥的清明。   从这帮人的路子来看,怕是当过兵的,但即使如此,想抓住清明也是不容易。   他就跟条泥鳅一样在几个人中间滑来滑去,也不攻击,只是一味地躲。边躲,嘴上也不闲着。“至于吗?至于吗?不就是偷了你几口肉吃?”   “肉?!”清明这句话一下让刚刚沉默站着的那群工人们小声议论了起来。他们已经有两三个月没见过荤腥了,食堂里怎么可能有肉呢?   “哪儿来的肉?”孟呈哪会错过这么个好机会,连忙问清明。他当然知道哪儿有肉,有肉的可不就是汪正云的小食堂嘛。   “那儿啊!”清明百忙之中抽空给孟呈指了一下汪正云小食堂的方向,然后抱怨道:“那么多肉,都快堆成山了,我就吃了一口!你们至于吗?!”   汪正云听这小泥猴子说着说着就要把他老底都掀了,连忙开口阻止,“你胡说八道!”   “嘿!你还臭不要脸呢!”清明再次躲开抓向他的手,却自然地抬起右手指向汪正云,给那帮抓他的人卖了个破绽。果然,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不过没等抓到他的那个人把他的胳膊扭住,清明就握紧左手,一记直拳砸在了他肚子上。接着脚下狠狠一跺,踩在了他的脚背上。然后几乎同时,他张着嘴就往那人抓着他手腕的胳膊上咬去。   “嘶!”那人瞬间松了手,连退了两步,没当众蹲下,但脸色变得很不好,眉头紧紧皱着,还隐约有青筋在额角跳了两下。   趁乱,清明又抬脚踩了他旁边儿两个人的脚背。   这下好了,他身边儿空出来了一小片地方,没人抓他了。   围着清明站的几个青年现在表情都不太好看,他们的任务本来就只是抓住这个小孩儿,所以下起手来从一开始就都留了力,不至于真给人弄死或是弄伤。可抓了半天,这人跟入水的泥鳅似的,怎么捞都捞不着,他们也生气啊。   谁承想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下吧,还有这么一出。拳头、脚倒还好,怎么连牙都用上了?!   毕竟佛爷还没开口,他们不能就这么把人弄死。遇到这种乱打一通的,他们一时还真是头疼牙痒痒。   “好了。”最后,还是张启山发了话,“这就是你说的猴子?”他玩味地瞥了汪正云一眼,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就眼里带着丝兴趣地朝清明走了几步。“你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在这儿?”   但这两天给自己找好了新人设定位,决定彻底放飞自我的清明可没那么好说话。   他叉腰在人群中间一站,“诶呦”了一声,“不抓我了是吧?可算是不抓了。”   见这小孩儿不回答张启山的话,本来停在原地的几个人又要动手,被清明眼疾手快地抬手拦下,“诶诶诶!我错了!我说我说!”   他扁了扁嘴,就随意地盘起腿往地上一坐,“我从北边儿来的。为什么在这儿……我也不知道啊,就当时我去一个特好吃的饭店后厨偷吃的,结果被发现了,他们的人拿着那~么粗的棍子要打我!我就赶紧跑啊!跑到一半儿发现路边儿有一队大卡车,我就随便找了辆,钻车里去了。谁承想我刚上车那车就开了,我就一路被拉到这儿来了呗。”   “那你为什么不进城里,跑我们这工地来干什么!” 汪正云的事儿被清明揭开了一个角,之后怕是不能善了了,所以这会儿他哪能放过这个揭开他丑事的“罪魁祸首”呢。   但今天的说辞,清明可想了两天了,不可能被人挑出毛病来,“你脑子有病吧?”他张嘴就怼,看汪正云气得要骂,他却比他更快,“城门口告示贴着没身份证明不让进,不让进呢!你见过哪个像我这样行走江湖的身上有身份证明啊?”   “那你怎么偏偏到了这儿!”   “这方圆几里就这一个工地!不然我饿死我自己?!”   “你!”   “把嘴闭上吧,汪正云。”泠姐冷冷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紧跟着她的声音传来的是张启山的问题,“你识字?”   “会一点儿吧,反正看懂告示是够了。”清明晃了晃上半身,看上去像个不倒翁。   “你想要什么?”   听张启山这么问,清明腾地站了起来,快到他周围的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起来的。大家都下意识地抬手做了警戒的动作。但清明像完全没看到似的眼睛亮亮地看向张启山,“什么意思!?”   “说说你想要什么。”张启山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看向清明时,眼睛里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要一个住的地方!要有衣服穿!最重要的是能吃得饱!最好像他一样顿顿有肉吃!”说着,清明还没忘又踩了汪正云一脚,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哦!”了一声,补充道:“还要好多好多钱!”   “可以。”   “可以?!”   张启山会答应是清明预料之内的,但张启山答应的这么快是清明没想到的。果然,他还有下文。   “只要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行!你问!”   显然,这下文对清明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第50章 鱼在水中游,是尾也是头   刚刚那群人忙着“捉泥鳅”的时候,之前晚上出去逮人的男人很有眼力见儿的给张启山搬来了椅子。   这会儿,张启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意地坐了下来。   这么一来,站在一群小孩儿前面的汪沰和汪泠就变得有些显眼了。   那汪正云这会儿才从怒意里清醒过来,连忙喊人给汪家的两位也搬了椅子来。   张启山对于那边的动静毫不在意,只是看着面前这个看不清长相、脏兮兮的小泥猴子说:“你说你是从北边儿来的。”   不用张启山问,清明就很快地接了话,“嗯,我从长春来的。”   “多大了?”张启山脸上渐渐带上了些可以算得上是“慈爱”的笑,把工地上的人和那些汪家来的小孩儿看的有些发懵,不明白平常肃杀果决的张大佛爷为什么会对这个小孩儿这么和颜悦色的。   清明倒是没被他的表情影响,依然是他问什么就答什么。“十二。”   “家里还有人吗?”   “没有。”清明语气淡淡地摇了摇头,“我是孤儿。”   “怎么识的字?”   “我爹娘死了之后,村儿里的老秀才收留了我几年。我帮他做饭干活,他教我读书认字。”   “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厨房里有肉的?”   心思活泛地人在听到这个突然的问题后心下都是一紧,明白了刚刚张启山的温和都不过是让这小孩儿放松警惕心的伪装。   但清明既然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他的和蔼,又怎么可能被这个急转直下的问题问到呢。   “我把工地的厨房都找了一遍,找到的呗。”   他说的理所当然,但孟呈和之前给佛爷搬椅子的秦晓东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倒是汪家那两位今天才到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清明余光里自然没错过这些人的表情。心里暗暗发笑,‘不会以为我只得罪汪家吧?错了,我是来端水的。今天这事儿,都得罪了,才叫谁都没得罪呢~’   张启山对清明的回答没什么反应,只是仍然微笑着问:“你很有本事啊,竟然把工地的厨房都找了一遍还没被发现。”   清明老实地摇了摇头,“哦,那倒也不是。西边儿有个跟仓库连在一块儿的厨房看得很严,那个我就没进去,只是在远处偷偷往里看了几眼。”   他这话一出,孟呈和秦晓东只觉得天都塌了。   虽然清明这话的本意听着是他会选择看守松懈的地方进去偷吃,所以才没被人发现。可这对于负责工地安保的两个人来说,跟灭顶之灾无异了。   如果这小泥猴子真把食堂挨个翻了一遍,那就是他们识人不清,安排的人能力不足,倒还有的逃。可这回,他们的小食堂这泥猴子愣是没进去。不就是变相跟佛爷说,他们其实能守得住,只是没用心办事嘛!   终于,张启山赏了一个眼神给他们俩。而被看的两个人现在已经面如死灰了。   汪正云这会儿也重新找回了些许斗志。毕竟就算他自己死定了,那拉两个垫背的也值啊。“你看到里头有什么了吗?”他有些急切地问清明。他可不相信那两个人一点儿都没拿。   但清明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看向张启山,问他,“你想知道吗?”   张启山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清明眨了眨他的那双大眼睛,“答应我条件的人是你,那自然是你想知道我就说,你不想知道我就不说了。”   哪怕是满脸的泥污,张启山也看见了清明琥珀色眼睛里映着的晨光。   看着这个小孩儿,他突然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去老五家时看到的新出生的小狗崽子。那小狗出去疯玩儿,滚了一身泥回来。被老五拿手指戳了脑门儿也不怕,还睁着亮晶晶的圆眼睛往他身边儿凑。   “说吧。”直到这会儿,张启山的眼里才算真正出现了一丝笑意。   得了张启山的话,清明立刻开口答道:“厨房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但是他几天前拿着个小木头盒子往仓库里走。盒子是满的,我看到有纸还是钱的角没塞进去,露在外面呢!”说着,他指了指孟呈。   “哈!”汪正云怪笑了一声,冲孟呈道:“还以为你多干净呢,没想到啊没想到。”   汪沰没管汪正云,反而面无表情地看着清明,“你倒是眼睛尖,别的没看到,独独就看到他拿了钱进去。”   清明看着他那张跟1989年见过的地瓜干先生极为相似的脸,猜出了这人可能就是25年前的年轻版地瓜干,是一点儿面子也没给他留。   “你个地瓜干儿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我来这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饿了我就去找吃的,被我看见那也是他运气不好。有能耐他别藏啊!”   这话不仅下了汪沰的面子,更是没让孟呈捞到一点儿好。   孟呈现在只求这个泥猴子把嘴闭上,别再说了。   “噗呲”倒是汪沰身边儿的汪泠被清明的话逗得笑出了声,“地瓜干儿?你这小崽子,牙尖嘴利地很啊。”   没想到到了汪泠这儿,清明变了,“跟美女姐姐讲话还是要有礼貌的。”   汪泠左边儿眉毛没控制住,往上跳了一跳,余光看了眼她身边儿坐着、拉拉着张脸的汪沰,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些。“你这张嘴倒是甜。”   不等汪泠继续说话,张启山再次开了口,“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   清明听了这个问题,脸上立马露出了一个灿烂地笑。只要张启山问了他名字,潜入格尔木疗养院的事儿就算成了一半儿了。   “汪汨。我叫汪汨。”   前天晚上,清明从汪正云的小食堂“蹭”了顿饭之后,缩在一处树洞里取暖。   毕竟考察队的衣服已经被他剪成小块儿,然后混在柴里,用不同食堂的火灶给烧干净了。   夜半寂静时,清明没什么睡意,就在脑子里给自己起Boss直聘时可以用的名字。   为了引起“姓汪”的那群人的注意,那他也姓汪是最好的选择。可他要叫什么好呢?   几天前清明坠入洪水前听到的那个名字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子里。   汪……汨……   汪是三点水的汪,那汨又是哪个汨呢?   嗯……清明记得,刚到这儿的时候下了场太阳雨,日字带水,不如……清明呼吸一窒,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知道三点水加日字念什么吗?”王思源当初问的这句话像是被触发关键词了一样迅速在清明的脑海中划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第51章 直聘“面试”   “你姓汪?”张启山眼里的兴趣更甚了些。   清明点了点头,答了声“嗯。”   坐在一旁的汪沰听到清明报出名字后,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然后淡然而肯定地道:“我没见过你。”   清明听了,朝他翻了个白眼,“多新鲜啊。我还没见过你呢!”   站在张启山身后的几个青年嘴角都抽动了几下,最后因为忍俊不禁,齐齐选择了低下头憋笑。   汪沰被他怼得一噎,显然没遇到过清明这样的人,最后狠狠地冲他“哼”了一声,扭过脸不看他了。   他身边的汪泠弯着眼睛看了看清明,笑意虽不达眼底,却也带着一丝探究。但她并不准备再跟这个小泥猴子多说什么,起身冲着张启山道:“佛爷,布防和管理都是您的权利,怎么处理这些人,我们就不多嘴了。时候不早,我们先走一步。”   “嗯。”张启山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他轻轻拍了拍衣摆,然后余光扫了清明一眼,就兀自向里面走去。   他身后站着的那群青年则动作利落地将还想给自己求情的孟呈、秦晓东和汪正云绑了起来,堵上了嘴,押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清明自然地跟在了张启山的身后,见他没说什么,就一路跟着他回了他的休息室。   说是休息室,但那房间最起码七八十平。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甚至是书房,所有该有的房间和设施一样不落。   那房间的大门就好像是一道结界,把外面脏乱的工地和舒适、奢华的内里分开,说是两个世界都不为过。   张启山到门口时,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张家伙计恭敬地替他打开门,迎他进去。转身正欲拦住这个跟了张启山一路,身上脏得都快看不出是个人了的小孩儿,就见张启山摆了摆手,让他把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儿放了进去。   “你认识我。”张启山在屋里的皮沙发上坐下,抬手接过手下的人给他沏的茶。   他这话本是肯定句,清明却当做疑问句来听,摇了摇头,道:“不认识。”   清明倒也没说谎,他确实不认识张启山。之前虽然听他爷爷提过一嘴,但那也是他爷爷和他爹聊天的时候说的,而且一看他进屋,就没再说了。   “那你胆子倒是大。”张启山把茶缸的盖子打开,却没有喝,微微前倾身子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他放杯子的动作并不利索,但清明只是看着,一下都没动。   对此,张启山没说什么,只是靠回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清明,“你就不怕我翻脸不认账?”   清明听他这么说,完全不紧张地摇了摇头,肯定道:“你不会。”   “哦?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感兴趣。”清明说得笃定又平静,随后他又补充道:“你现在手底下应该缺人,而我刚好很厉害。你把我留下,是笔划算的买卖。”   “划算?说说怎么个划算法。”   如果是普通人,一定会因为现在张启山看过来的眼神而感到难受,甚至愤怒。因为他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反而像是在看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动物,或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可这样的目光,却正好就是清明想要的。   清明面不改色地开口回答:“给我我想要的东西对于你来说肯定不难。而只要你能保证我的衣食住行,我就帮你干活。以我的身手,想找一个要价像我这么实惠的可是很难的。”   “既然你想在我手底下干活,那我也得看看你的本事。”   清明眨了眨眼,“我的身手你刚刚不是见过了吗?你的人都抓不住我。”   他说的诚恳,张启山却不吃他这一套,“你的这双眼睛和你的这颗小脑袋瓜子,可比你的身手值钱。说说吧,看懂什么了。”   清明愣了一瞬,接着突然笑了,黑黢黢的小脸儿上,干住的泥都裂开了几条缝,有泥渣子簌簌地飘了下来。   “我看出来你是个大官,外头有大概三分之一的人听你的话。还有三分之一的人应该是听那个地瓜干和漂亮姐姐的话。最后剩下的三分之一是来这儿讨口饭吃、养家糊口的人,听谁的都没差。”   张启山听了没什么反应。清明知道,他想听的可不是这么显而易见的事。   “你虽然是这儿地位最高的,但那两个人背后的势力比你地位高。所以,你,还是得听他们的。不过他俩貌似关系并不好。”   张启山的视线落在了清明的琥珀色眸子上,“还有呢?”   “我今天帮了你一个大忙。”对上张启山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清明虽说在尽量保持,让自己的情绪毫无波澜,但脸上还是觉得有些发麻。   “哦?”   清明撇了下嘴,被张启山看在眼里,“你这次来就是为了把汪正云、孟呈他们三个换掉吧。汪正云在这儿捞了太多油水,还用他自己的人掌控了这里的一片地方。你想完全控制这里,他可不就挡了你的路了。而孟呈和那个……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反正就他俩,他俩虽然表面上是你的人,但对你也不是绝对的忠诚。为了钱,他们很可能会背叛你的。所以,你要把这里的安保都换成你信得过的自己人。”   “你怎么看出他们对我不忠的?”   清明实话实说,“不是今天看到的,我前几天在外头森林过夜的时候,孟呈想带着钱跑路,被那个马屁精拦住了。他俩当时商量对策,正好站在我待得那棵树底下。”   张启山轻笑了一声,又问:“那你说说,我为什么之前不换人,偏偏现在要把安保都换成自己人呢?”   “兴许是先前这儿的安保怎么样并不重要,但之后就重要了。”清明没有错过张启山把右手放到了左臂下面,探向腰间的动作,但他并不准备就此打住,既然要赌,那就来把大的!   “兴许之后这里会对你来说很重要。可能是……要防止什么人进来,也可能……是要阻止什么人出去。”   “咔哒”一声脆响,是枪被拉开保险的声音。   这回,跟清明对上的不止是张启山冰冷的眼神了,还有黑漆漆的枪筒,“你很聪明,胆子,也很大。”   张启山看着面前这个在看到枪后,除了瞳孔猛地一震外便再无其他反应的小孩儿,想把他留下的想法前所未有的强烈。   太合适了!聪明、冷静、对细节的观察和把控力惊人、对于自己情绪的控制更是远超大部分成年人,还有如此异于常人的定力!   ‘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张启山心里早已掀起风浪,可面上仍是杀意凛然。   清明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乱撞,心跳撞击着耳膜,在他的脑子里传出轰轰的巨响。随着这一声声的血浪,恐惧倏地褪去,一种无法言喻地兴奋感填满了他,“留下我给你带来的好处,远比杀了我大得多。这你是知道的。”   张启山没说话,没放下枪,甚至除了眨了下眼,连动都没动。   一颗汗珠从清明的额角滑落下来,一同坠地的是清明无比自信张扬的声音,“除了我,你再找不到第二个能看得清这工地里真实局势的人了!”   “你合该姓解。”张启山突兀地冒出了这么一句,刚刚的杀意和紧张仿佛只是一场幻影。他缓缓把手里的枪放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而清明则咬了咬他发痒的后槽牙,手指相互摩挲着,缓解指尖的酥麻感。   “你说你叫汪汨,哪两个字?”话题转变的十分突然。   但显然,清明并不意外,且接的异常丝滑,“汪洋的汪,汨罗的汨。不过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名字,给我换一个也行。反正我没有名字,这姓是我来这儿路上在别人那儿捡的,名是我自己瞎起的。”   “怎么想到起了个汨字?”   “因为我来的时候在下太阳雨,日字带水,就用了汨。”   谁能想到,现在在闲聊名字的两个人,刚刚老的那个还举着枪要杀了小的那个呢?   “以你的本事,在其他地方也不会吃亏,为什么要留下?”   “走太久了,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现在这世道,能吃饱穿暖的机会可不多。能吃饱穿暖、主家还缺人,急需用人的机会更不多了。”   张启山哼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短短一息,也许是缓缓一刻。张启山俯身把有些凉了的茶端了起来,抿了一口。   “用着吧。”   水势浩瀚又水流湍急,也不知道这个小崽子能不能压得住这么个肆意磅礴的名字。 第52章 谎话是真话   那天离开之前,张启山问了他老家的住址。   清明回了句“九台沈家屯”后,就被带走洗漱去了。   被人按着洗了三遍。最终,负责看着他的张家伙计获得了两桶泥水和一个干干净净的清明。   换了身干净衣服后,清明才终于被带到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屋子里。   再之后的一周时间里,他再没见过张启山,也没踏出过那个房间的门半步。   简单点儿说,就是,他被关在那间小屋里了。   这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要给张启山些时间查查他的底细嘛。   清明看着外头高悬于空的月亮,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   他十分确信,张启山再怎么查也不会查出他身份有什么不对。因为从头到尾,他身世上的谎话就都是由真话编成的。   他是孤儿这件事不必多说。就单说他跟张启山说的——他识字是因为老家村儿里有个老秀才收留了他几年,教他读书认字这件事儿,就是真事儿。   只不过,这事儿是他从之前开车送他和郭学姐进城的沈教授那儿听来的。   沈教授之前说过,他家以前在农村,他爷爷是当地唯一一个秀才。他十岁的时候,家里救过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乞丐。那小乞丐才四五岁,但也不肯在他家白吃白住,就白天帮忙干活。他爷爷觉得这小孩儿是个可塑之才,还教了那个小孩儿认字。   可惜后来,家里的粮食不够吃,那个小乞丐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再待下去了,就跟着南下的大卡车走了。   按时间算,89年的时候沈教授42,那他十岁的时候就是1957年。57年到现在正好七年,如果那个小乞丐还活着,正好就跟清明一个年纪。   再说他说自己是坐卡车来这儿的事儿,那也是实话。毕竟他刚到这个时间点的那天,卫国说了,那天之前刚有批从东北来做建设的知识分子进城,时间和出发地也完全对得上。   至于路上?   路上的事情怎么可能查得出?现在一天从早到晚有多少人食不果腹的?谁会在意路边的小乞丐呢?   要不是当年那个小乞丐把自己的一口干粮给了卡车司机,沈教授二十多岁毕业返乡再遇到那个司机的时候,他也不可能记得那个死在了南下路上的小孩儿。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想,这不是有人知道那个小乞丐已经死了吗?   这就是清明想要的效果。   南下的路上人多眼杂,如果一路上大家都知道这么个人,或者一路上谁都没注意到过这个人,那都是有疑点的。可偏偏就是有那么几个人记得,还“记错了”才是最真实的。   话说回来,既然清明不怕张启山查,那他这一周的日子自然就过得相当舒坦了。   他这屋里有一张单人的行军床,这床是弹簧的,睡着不软,但也没木板那么硬。床单和薄被都是新洗的,甚至带了点儿皂角的香味儿,这令清明倍感惊喜。   至于其他的家具,屋子里有一个小木桌,配了一把小木椅,但书啊、笔啊、纸啊的什么都没有。所以清明无聊的时候经常会想,这个屋子里到底为什么要配一套桌椅呢。   当然,最让他意外的是,他这个房间居然有独立的卫生间,这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但表面上,他除了第一天有些兴奋之外,再就没什么其他表现了。   最后,在吃的方面,一日三餐有人送饭进来。一荤两素甚至配了一碗汤,清明看到的时候嘴角都压不下来了。   毕竟这几年外头闹饥荒,他知道自己回到的年份后就想着,只要能吃上饭就很好了。现在!一荤两素还有汤!   ‘我可太厉害了!’清明如此想道。   但这些发呆、享福的时刻其实只占了清明这一周时间的极少一部分。因为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里,虽然在外人看来,他很像是在发呆或是睡觉,但他其实是在捋顺现在的情况,以及为未来的计划做推演。   先说对目前情况的梳理。   之前他在家学管账的时候,吴老狗为了考他,曾用狗场的账本作为考题。   当时他无意中翻到了1964年附近的账本,虽然吴老狗发现后立刻把那本账本收了回去,但清明还是从他瞥到的那些数字间推测,从1963年到1965年之间,狗场一定出过一次大事儿。   因为1965年初的时候,狗场里的狗的数量跟1963年初时对比,可以称得上是断层式的锐减。   如果是传染病之类的情况,那他爷爷一定会在三个月内控制住病情,解决掉问题,然后开始挑选新的狗崽,重新训狗。可这次不同,从1963年到1965年,狗场几乎没进过新狗。   这只能说明,这三年间,吴老狗根本没有空找狗和训狗。就连家里的其他训狗师也没空。   能这么大规模的调用吴家的狗,除了九门的事情,清明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那既然当年吴家都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作为九门之首的张家,付出的代价必定也不会小。   也就是说,现在——1964年7月;那个清明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只知道最后后果十分惨烈的活动刚发生到一半的时候,张启山身边的可用之人一定是屈指可数的。   他本人虽然可能是因为年事已高没有去参加爷爷现在在参加的那个活动,但他作为九门张家的领头人,必定也是要为家族族人做保障的。   可现在,他突然带着二十多人来到了格尔木,带来的人还全是他的亲信。说这不是在留后路,清明都不相信。   既然是留后路,张启山为什么选择了这里?   清明之前说过,张启山在这儿布防无非就是两个目的。   第一,不让人进来。第二,不让人出去。   如果是为了不让人进来,那这里建成之后,被送进来的,大概率就是九门或者张家的核心成员。   而如果是第二种,那送来的就是张启山觉得危险的人了。   清明更偏向于第二种,因为总局任务提到过,送进来的人会被当做实验样本。如果是核心成员,那必不可能会被用来做实验的。   再者,既然这几年的活动是九门的活动,那大概率会是由九门张家负责牵线搭桥的。可目前来看,张启山上面显然还有人在看着。   这些姓汪的人并不被张启山信任,可按照那天来的人看,明显是张家负责安保,汪家负责研究。谁主谁副一目了然。   建一个巨大的地方为了困住张启山觉得对九门有危险的人……而这个人恰巧是汪家想要研究的人……?   不对,这里面缺了什么信息,看来那片缺失的拼图要在日后多费心找找了。   对目前情况的梳理到此结束,接下来,就是对那三位对清明未来的计划有重大影响的“主角们”的分析了。 第53章 演·算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清明他自己的任务是在疗养院里收集那位370号实验样本近两年的身体数据。   如果想要数据,他就必须进入研究团队。而想进入研究团队,只得到张启山的认可是完全不够的。他得得到汪家那两个人其中一个的支持。   对此,清明已经有了大概的计划。   那天虽然只是短短的见了一面,但清明其实已经把最重要的那三个人的“所需”看得大差不差了。   先说目前心里想的最多,可形势却最明朗的张启山。   张启山疑心很重。但他现在急需一个在他不在这里时,能快速做出正确决定,带着他手底下的人完全把控整个疗养院安保体系的人。   他对自己带来的人绝对信任,这是他在那天跟清明谈话时用一杯茶告诉清明的。   说起那杯茶,其实它当天除了给清明传递了“张启山信任他带来的人”这个信息外,还有其他的作用。   比如,清明也用那杯茶给张启山传递了信息。   他通过那杯茶告诉张启山,他知道他对自己并不信任。而清明自己不仅看出来了,还很有分寸感,只要是他觉得自己不该动的,清明都不会碰。哪怕张启山看起来像是需要帮忙的样子。   毕竟只要张启山想,有的是人会帮他放下那杯茶。清明不该管,更不能碰张启山会进嘴的茶。   不知道清明的“回答”会不会给他当天的“面试”加分,总之,不会减分就对了。   回归正题,清明那天的表现跟张启山证明了,他既有张启山需要的智慧和看清局势的眼睛,又有超出常人的冷静和进退有度的分寸感。并且,他还有所求。而他求的东西,张启山轻而易举就能给他。   最重要的是,张启山相信,一旦清明这边出了问题,他手底下那二十来个人能直接杀了清明。   是的,虽然抓不住,但一旦清明背叛,他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所以直接杀了就好,抓不抓得住又有什么所谓呢?   清明当时看到张启山看自己像是在给一个货品估价时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拒绝自己要留在这儿的事。   毕竟,一个需要的时候好用,没用的时候可以随时扔掉,价格还实惠的工具,谁会不喜欢呢?   再说汪家那两个人。   这两个人并不对付,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针锋相对。不然在外人说自己人短处时,汪泠不可能会笑出声来。   这样的情况对清明很有利。   首先,汪沰的为人有些一根筋。说他有些小聪明吧,他又没有什么大智慧。不然他就不会在那天当场点出清明看到孟呈私下藏钱这件事的疑点。   当时,在场的所有能说了算的,以及跟出的事情相关的人里,除了他,就连秦晓东都知道这件事早已盖棺定论、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可他却偏偏还是问出来,给清明怼他的机会。   所以清明猜,他应该是在工作方面能力很拔尖,但算计人上很差劲儿的人。他的需求应该也会是很简单的那种。   要么是他想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完成上面给他的工作。要么就是他想要找到汪泠的错处,把这个清明打眼一看,就知道不会在研究工作上跟他意见统一的人除掉,然后再安安静静地完成上面给他的工作。   而汪泠则大为不同。她需要的,是在无趣的生活里寻找一丝刺激。   从他们俩身后的那群小孩儿的状态来看,这些年轻人并不倾向于他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人。   那么同等的尊重就意味着同等的不敬。   清明猜,汪泠并不喜欢这群年轻人对她的态度。   跟汪沰的平淡冷漠不同,她张扬外放,她喜欢做那个独一无二的人。但从她的着装来看,汪家显然不允许她过多的暴露自己的特点。   于是,她身上只有发带和口红是艳红色的,就连搭配用的皮带,都跟衣服选了同样的色系。   可她又是个骨子里就不甘普通的人。明明搭配小皮鞋更好看的西装,她偏偏配了双高腰皮靴。明明应该严谨地扣在腰间的腰带,她偏偏要斜着挂在胯上。   她就要在正式中掺杂随性;在约束中掺杂自由。   而之前,在汪正云跟清明对峙的时候,汪泠的反应并不大。直到清明怼了汪沰,汪泠才注意到了清明。   这让清明在她看向自己的那刻起就明白,这个女人看着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一个敢反驳汪沰,敢下汪沰面子,又对自己有好感的新奇“玩具”。   她需要的,或许是一只会冲其他人伸爪子、呲獠牙,但一见她就会温顺下来的“宠物”。   她,需要被当成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如此说来,两个人一对比,谁更容易成为他未来在疗养院的“后盾”简直是一目了然。   说了如此多得不同,其实令清明最愉悦的,还是他们的共同点——自信,甚至自大。   越是这样的人,越会在另一个人展示出自己的自信时,会在心里觉得不屑又好奇。   一旦有了好奇心,那他就会开始观察他所好奇的这个人的细节。而一旦人把视线聚焦在了细节上,那细节之外发生的事情,他们便一无所知了。   关于细节这一点,不只是他们,吴家亦是如此。   清明一直都知道,越乖的孩子在突然不乖的时候,越会收获更多的注意。   而越懂事越低调的人,越能知道上位者更多的秘密。   所以来这个世界之后,为了和这个世界主角的粘合度更高,清明选择了做一个乖孩子。   年龄小是他最好的武器。撒娇的同时要懂事;聪明的同时要单纯。   如此一来,吴家人对于清明的认识逐渐从一个捡来的孤儿,变成了听话、懂事、机敏、拥有无数美好且他们需要的品质在身上的,可以成为吴家未来接班人的孩子。   再然后,他们开始愈发注意清明的好,他人格中这些美好的特点在他们眼中逐渐放大。加上他们因为在爱他的同时把他放在了棋子位置上而产生的纠结和内疚。最终,清明所有“演”的痕迹,都被忽略不见了。   他扮演的乖孩子“吴明”很成功。   成功到吴叁省会舍不得欺负他;成功到吴老狗愿意对他倾囊相授;成功到吴贰白会在他表现出委屈的时候,忽略掉明显的逻辑漏洞,一心想着帮他打抱不平。   长沙吴叁省盘口的事儿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眼泪落下的瞬间,“一个孩子为什么能高高兴兴地跟他三叔在外面逛一整个下午,直到回家后才忍不住觉得委屈”这种违和感满满的事情被那三只狐狸彻底忽略了。   其实只要稍微多想一下,就能有结论的。   要么,就是这孩子根本就没觉得委屈;要么,就是这孩子演技好到能骗得过人精似的吴叁省。   不管怎么算,这孩子其实都不简单啊。   可你看,没人发现,也没人多想那一下。   所以,与其说是清明在长大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开朗了,不如说他是越来越放得开了。   这是吴家人给他的底气。   因为他知道,一个更加开朗的吴明、一个爱闹爱笑,没那么单纯的吴明依旧会被吴家人爱着。   当然,即使如此,其中的度他也还是牢牢地把控在手里。   也就是——他可以是任何样子,但他一定要是个有用的人。   这个度并不是吴家给他的,更不是九门给他的。反而,是他自己认定的。   是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牢记在心里;是哪怕现在他没有了之前的记忆,也仍在奉行的。   而现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对他一无所知。也就是说清明不需要通过扮演乖孩子来获得资源和信息了。他想怎么演,都不会出错。   清明还小的时候,吴贰白就经常因为他对事情的判断而夸他是个很会演算的孩子。对于这句话,清明有不同的理解。   演算,演算,他呀,是既会演,又会算!   一抹压抑不住的笑容从闭着眼躺在床上的清明脸上绽开。   哦,不对。   现在,他该是汪汨了~ 第54章 最后一题   一周的时间过去,和清晨暖金色的朝阳一同进屋的,是小屋外带着凉意的晨风。   “咔嚓”一声,门锁被打开后,一个面无表情的九门张家人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直直地看了清明几息后,语气淡淡道:“佛爷找你。”   清明坐在床边伸了个懒腰,看似很慢,其实动作利索地洗漱更衣。一切打理妥当后,打着哈欠跟来人往外走。   跟他记忆里的方向分毫不差,他又被带回了那栋专门给张家和汪家人修的三层小楼。一路上到顶层,张启山的那间豪华休息室便到了。   “佛爷早~”看到坐在沙发上喝茶的张启山,清明冲他笑眯眯地道了声早。   张启山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即愣了两秒。   他确实没想到,他手底下给清明洗漱的手下回来后,跟他汇报完特意提的那句“那孩子长得很讨喜。”是这个意思。   原来被泥污盖住的皮肤露了出来,一双手上是浅浅的小麦色,到了小臂却渐渐变成了太阳晒过的浅黄。最后,阳光留下的肤色消失在了脖子附近,变成了一抹粉白,隐在了有些不合身的宽大衬衫的领口下。   见张启山的视线从自己的手上一路滑到衣领,清明低头看了看,然后把有些大的上衣往裤子里又掖了掖。   “你倒是不紧张。”张启山看他自然的动作,嘴角挽起了一抹笑。“不怕死?”   “佛爷亲自见我,不就说明我死不了了嘛。”清明眼睛弯弯的,露出了他不对称的梨涡和酒窝。   张启山没反驳,只是冲门口站着的张家人吩咐,“阿稳,给他换套合身的。”然后就点了点面前茶几上的一个档案袋,对清明道:“你看看这个。”   清明几步上前,从茶几上拿起档案袋打开来看。而门口的人领命后抬头仔细打量了清明一会儿,之后转身走了出去。   档案袋里是三个很薄的账本,那本子虽然薄,但上面的数字可不小。正是汪正云、孟呈和秦晓东贪下的上头批下来的钱。   清明逐条读过,等都看完后,把本子放回档案袋里,然后原封不动地放回了茶几上。   张启山看着档案袋回到了跟刚才分毫不差的位置上,眼里荡开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   “这是佛爷您的人查到的还是他们的口供?”   “查的。”   “哦~”清明点了点头,然后歪着头看向张启山,像是在问要怎么处理。   而张启山则拍了拍手,“这件事交给你来处理。”   话落,门外候着的人立刻押着汪正云三人进来了。   “佛爷。”站在最前面的张家人冲张启山拱手行礼,然后就要去摘被压着的三人口里塞着的布条。   “诶!不用摘。”清明出声阻止,让那人动作一顿,随即看向张启山。   张启山只是坐在那儿又抿了一口茶,没说话。但那人立刻领会,收回了手。   被压着的三人见此,眼睛都一下瞪大了。   最开始他们还没认出这个穿着有些不合身的衬衫,气场亦正亦邪的小孩儿究竟是谁。直到他刚刚开了口,他们才发现,这个小孩儿竟然是那天那只泥猴子!   他竟然还没死!而张启山甚至让他手底下的人听这个小乞丐的话?!这世道是疯了吗?!   “诶呦呦,眼睛一个个大的嘞~”清明看着他们仨瞪圆的眼睛觉得好笑,走到汪正云面前,竖起两根手指,像是冲他比了个耶。结果下一秒,那两根手指冲着他的眼珠就戳了过去。   汪正云吓得倒吸了口凉气,被堵住的嘴里发出了一声闷叫,眼睛一下子闭紧了,身子也不受控制的往后倒。   可好半天,他预想到的疼痛都没有来。于是他试探性地睁开了眼,就见那个小孩儿憋笑着看着他。而那小孩儿的手正举在离他眼睛一寸左右的地方。   被当作取乐对象的气恼和怒意登时上了头,可在汪正云眼中怒火溅盛时,清明的手指突然向前,轻轻戳了一下他的眼皮。   他手指尖传来的冰凉把汪正云惊得又是一哆嗦。这回,他连生气都不敢了。   “三位,佛爷让我来处理这件事儿,诸位可得做好心理准备。”清明站直了身子,扯了扯刚刚低头时滑下去的领子,“我这儿呢~有各位贪了多少的明细,一会儿把各位的供词也拿上来,做个对比。如果这数目对得上,那是最好。对不上嘛~诸位下辈子就注意点儿吧~”说着清明抬起了手,张家人很给面子的把他们三个的供词递到了清明手里。   清明拿着那些供词,一点儿一点儿仔细地看着,时不时还发出些“啧啧”声。等他再抬头时,面前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后背上的衣服都已经被他们自己的冷汗浸湿了。   “真是没眼看。”清明蹲下来,用他手里的纸轻轻拍了拍秦晓东的脸,“尤其是你的。”   秦晓东登时觉得眼前一黑,眼神下意识得向张启山那边看,见他只是盯着那个小孩儿看,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觉得自己怕是要死无全尸了。   “算了算了,这样吧,既然你们三个的口供跟真实的钱数都对不上。你们就把吃下去的,都吐出来如何?给你们一天的时间把钱凑齐喽。明天早上,把欠外头那些工人的都还给人家。如数还了,那这事儿就算了。没还对的话,那可真就……”   清明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意思他们三个心里自然明白。   等人被押出去后,清明转身看向张启山。   张启山没说话,只是示意手底下的人把新拿来的衣服裤子给小孩儿拿过去。   清明乖乖接过衣服,被人引着去了隔壁的小屋子。等换好回了张启山休息室后,他还抬手给张启山看了看。这孩子气十足的小动作把张启山看得有些好笑,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清明面前。   清明仰着头看向张启山,“佛爷交代给我的这事儿,明天才能办完呢。”   张启山点了点头,抬手把清明翘在头顶上的乱发捋顺了。   第二天一早,清明就跟着张启山站在三楼的窗前,俯视着工地的工人们惊喜非常地排队领走他们被拖欠和克扣的工钱。   “对得上吗?”清明转头看向站在他们身后的张家人。   那张家人正是昨天被吩咐去帮清明拿衣服的张阿稳,他点了点头,“对得上,秦晓东拿出来的,甚至比他贪得还多。”   清明笑了一声,“那昨天他们藏票子的地方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按你的话一路跟着了。”   张启山眨了下眼,余光在清明的背影上扫过。   “等他们把该还的钱还完,就在工地发公告,说他们三个因为违规被解雇了。然后,你去跟他们说,这次看在他们把钱都还回来了的份儿上,就不追究了。放他们走。”   清明看着表情明显不赞同的张阿稳,无声地笑弯了眼,“当然不是真放了。你们跟着他们,看他们去找了谁。如果他们找的人帮了他们,就把那人抓回来。没帮,你们就等他们仨走了之后进去敲打敲打。三天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把那三个人处理干净吧。”   “这……”张阿稳眨巴了几下眼睛,面相都变憨了。   “行吗?佛爷。”清明没理张阿稳,转头问张启山。   “按他说的办。”张启山回头,正巧撞进了清明那双亮晶晶地琥珀色眸子里。   清明听张启山同意,有些开心地垫了垫脚,回头看向张阿稳,“他们贪的钱可远不止账本上写得那点儿。等你们摸过去,他们去找的那些人一定会给你们一大笔钱。那笔钱,你们把他们仨工钱的一半分出来,给他们家里人送去。剩下的钱拿回来给佛爷。”   张阿稳看了看张启山,然后脸上仍带着呆滞地应了声好,转身下楼去了。   “说说吧。”   “他们如果真的只贪了账本上写的那些,那一天之内,就不可能取得出同样数量的钱。而工地上的账,除了看他们吃了多少上边给的,还要看他们吃了多少别人上的供。材料、运输、工具这些环环相扣。如果都是人情账,那不知道能吃下多少油水呢。他们仨留下这片烂摊子,死不足惜,可外头的那群蛀虫咱们也不能便宜了他们嘛。”   张启山右手的手指相互摩挲着,缓缓开口,“这些,那个老秀才应该教不了你。”   “我这一身轻功也不是那老秀才教的呀。”清明看向窗外已经没剩几个人的队伍,“我在外面自己闯了七年,没几个师傅可活不到现在啊,佛爷。”   【恭喜宿主,{潜入格尔木疗养院}任务完成。】 第55章 猫和老鼠   那天之后,清明被张启山在那栋三层小楼的一楼,张家人住的楼层,安排了一个房间。   五天后,工地上的遗留问题全部清理干净。新的材料供应商的货到了工地,汪家人重新找来负责的工程师们也都就了位,停转了几天的工地终于重新开始动工。   而他们张家人则闭门开了一个会,然后第二天,张启山就给各个安保岗位上安排好了人,并在当晚离开了格尔木市。   走之前,张启山给清明留了四个字“随机应变”。   清明则表示,保证完成任务。   毕竟,他最起码得在这儿待两年,工作可不能丢了。   当天,跟着张启山一起走的,还有汪家那群人。听说是因为疗养院距离竣工还有一段儿时间,他们就先进城里住去了。   最开始的几周,因为疗养院要赶进度建楼,大家都忙得不行。张家人忙碌之余还经常用防备的目光盯着清明看,兴许是都还记得当时被他又踢又咬的惨样子。   不过他们也就只是看着,除了因为不信任他没给他安排活干之外,吃的用的倒是一样没差。   对此,清明自然乐得自在,白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无所事事。   他一般就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发现没什么事儿就往门口的门卫室里一躺,边压腿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有好几次,张家人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对上清明突然睁开的眼睛,都觉得门卫室里好像趴了只晒太阳的猫。   尤其是因为很久没在大太阳底下干活,清明的肤色已经逐渐恢复成了原来的暖白色。正式在张家人眼里,从橘猫变成了白猫。   等他们渐渐发现,清明其实只有在自己受到威胁的时候才会“呲牙”,平常性格还是很平和的后,他们终于慢慢接受起了这个佛爷“特聘”来的小孩儿。   这群三四十岁的大老爷们儿也开始在枯燥的工地生活中找到了自己的乐趣——抓“猫”。   清明对此很是无语。   因为他们都还记得跟清明第一次见的时候,他们怎么都抓不到这小孩儿的样子。所以在摸清清明的脾气后,只要他们一没事儿,就去偷袭他。   有时候他们会在门卫室躲着,等清明进来的时候突然动手;有时候他们会在清明去食堂的必经之路上蹲点儿;甚至有时候会在卫生间外头埋伏。   最过分的一次,有三个张家人大早上的天还没亮就等在清明房间门口。清明早上一开门,吓得原地弹射后退。连着过了十几招,眼看着加入“战局”的人越来越多,清明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借力越过二楼三楼,上了楼顶。   最后,情况发展成——天刚亮,三层小楼下头就有一群人站在楼下仰着头喊他下来,他则蹲在楼顶的蓝塑料瓦上淡淡摇头,并直言“你们谁敢上来,我就永远也不下去了!”   这一句话堵住了到了三楼窗口,正准备翻身上去请人的张家人。   最后,还是负责采买的张小时答应给他做一顿红烧肉才把他哄下来的。   其实之前他们在清明吃饭的时候也偷袭过一次。那次清明正好在喝水,他们突然扑上来,清明想躲,结果那一口水直接咽岔了道,哐哐咳了好久才缓过来。   被领头的张阿稳和张小时一通臭骂后,他们一转头,就看到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小孩儿红着眼眶,满眼擎着泪,怒瞪着他们。那水汪汪地琥珀色大眼睛直接把他们的负罪感拉满了。   最后他们再也没在小孩儿吃饭或者喝水的时候搞过偷袭。   几个月的时间匆匆过去,树林里的叶子渐渐变了颜色,开始簌簌地往下落。原来转眼已是入了秋。   这天,风和日丽,阳光正好。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佝偻着腰,从门卫室的窗下爬过。   趴在桌上的清明无声地睁开眼,伸了个懒腰,然后像猫看到了老鼠一样来了兴趣。没告诉身边儿没发现情况的门卫,自顾自地跟了上去。   跟着那道小身影走出去不远后,清明隐隐听到门卫室里的门卫嘟囔了一句,“这孩子,走路也没个声,还真像老大他们说的,越来越像猫了……”   清明勾唇笑了笑,继续无声地跟在那道身影后头,直到一路跟到了……厨房。   ‘???’清明有些好笑,‘这不是我的套路吗?’   眼见着那个看起来也就四五岁的小男孩儿把脏兮兮的小手伸向刚刚烙出来的锅盔馍馍,清明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轻轻在那小孩儿耳边“哈”了一声。   “啊!”那小孩儿被清明吓了一跳,头上的碎发都立了起来。他腾地一下转过身,警惕地盯着清明。   “你,你……”那小孩儿磕磕巴巴地,看清明穿得干干净净,猜他可能是这里某个管事儿的家里的孩子。又想,如今他被抓了,不知道会不会被打死。却没想到这个大哥哥温柔地开了口。   “你饿啊?”   小孩儿愣住了,想了想后试探着点了点头。   清明歪头勾起了嘴角,冲外头喊道:“许叔!我饿了!先把我的馍吃了哈!”   “吃吧!”外头传来一个有些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正是管这个食堂餐食的许大厨。   听许大厨回了话,清明从装锅盔的框里捞了一个比其他的稍大些的馍馍,递给了那小孩儿。一声“烫”还没说完,小孩儿就半接半抢得拿过锅盔,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即使被烫得直捯气儿,也没舍得停下嘴。   等一个馍馍下了肚,那小孩儿才缓过来,同时也开始有些害怕了。   “你也是孤儿?”   小孩儿摇了摇头。   “那你住在格尔木?”   这次小孩儿点了点头。   “既然有家,那你爹妈呢?不给你饭吃吗?”清明有些疑惑,按理说格尔木市里头的店都有政府补贴,价格比其他城市低不少,再加上市里头工作岗位多,大家都有活干,都能挣钱,应该不至于吃不上饭啊。   结果那小孩儿又摇了摇头。   清明“啧”了一声,“说话!不说话我就把你交给许大厨,让他把你做成肉菜,当今晚的加餐。”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结果一看那小孩儿,发现人家信了。正哆哆嗦嗦地看着他,活像被猫抓住的老鼠。   “我,我娘跟人跑了,我跟我爹住。他,他出去好多天了,家里没有吃的,也没有钱。我……我就是太饿了!”   人不大,声音倒是不小。   “这儿离城里可不近,你跑这么远就为偷口吃的?”清明问完只觉得天道好轮回,现在居然轮到他问别人这个问题了。   对比起来,那小孩儿可比他老实多了,他摇了摇头,“我不住城里,我住旁边儿那个村子里。每天都能看到这儿的烟囱在冒白烟,那烟比城里的饭店还足。有时候,还能闻到味儿呢。所以……”   “行了行了。今天放你一马,跟我走吧。”   清明都听明白了,也没必要罚这小孩儿什么,带着他从侧边儿一个小门儿出去了。   放那小孩儿走之前,清明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以后别来了,要是被别人抓住,是要命的。”   这话他说的严肃,小孩儿听了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跑了。   看着小孩儿消失不见的背影,清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工地,用木条把那道侧门钉了个严实。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跑回了食堂。   “鸳鸯哥~我饿!”   “什么鸳鸯!我叫远洋!”今天负责打菜的张远洋边骂骂咧咧地说着,边给清明打了菜,然后又递了一个馍馍给他。“老许说你都吃一个馍了,怎么还嚷嚷饿?”   “我长身体嘛~”清明如此答道。 第56章 是故人   青海的秋天有些短,树叶一掉完便入了冬。而到了冬天,格尔木的天气就开始难捱了起来。高原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连晒太阳都晒不舒服了。   清明从小就抗不了冻,最近更是把发下来的工钱全都拿去换了厚厚的棉衣棉被。整个人裹得跟个球一样。工地上的大家每次看到他,都爱调侃一句,猫咪换冬毛了。   兴许是因为这样的日子里,吃得更难找些。明明跟那个小孩儿说过不要再来,他却还是出现在了工地外头。   这次,他倒是没进来,只是穿着打了无数补丁的薄棉衣在铁门外头站着,时不时往里头探头看看。   那棉衣的袖子口糊了些脏污,都冻硬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孩子拿袖子擦鼻涕了。   趴在门卫室桌子上晒太阳的清明晒得不舒服,烦躁地睁开眼,刚好跟探头看进来的小孩儿的视线对上了。   “不是告诉你别来了吗?你怎么又来了?”清明走到铁门外头,往门口的路灯底下一蹲,揣着袖子问那个小孩儿。   小孩儿的脸冻得红彤彤的,耳朵尖儿有些发紫。他吸了吸鼻涕,“大哥哥,我……我饿……”   清明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摸了摸他的耳朵尖儿,“啧”了一声,把头上的毛帽子摘下来扣在了他头上。“等着。”说完转身往回走。   过了不到十几分钟的时间,清明又晃悠着从里面出来。他左手上拎着一个袋子,那袋子里装了四块馍馍。右手上还挂了件棉袄。   “接着。”他说话的时候,头一直仰着。等小孩儿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去了,他立刻伸手往上扥了扥刚刚不知道是谁扣在他脑袋上的军绿色黑绒棉帽子。那帽子太大,如果他不仰着头,帽子滑下来,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扶正了帽子,清明低头一看,见那小孩儿还抬着手,像是要把衣服还给他的样子。“嘛呢?给你的。”   “我!不……这……”小孩儿一阵语无伦次,被清明拍了拍脑袋,不说话了。   “你要是能活过这个冬天,来年开春,我教你写字。”清明不等小孩儿说话,转身进了那道大铁门。   一进大门就碰到了他们新请的总工程师之一杜冉泽。   这人其实算是清明的“老熟人”,二十年后的大肚子,就是他。只不过这会儿,他还是个身材不错的帅小伙,没有二十年后的大肚子,也没有二十年后的世故圆滑。   “杜工。”清明冲人打了声招呼,杜冉泽没说话,但也点了点头。   清明走出去一段儿后回过头,看到杜冉泽正看向那道铁门外,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想事情。   一阵风吹过,清明的牙打了个颤。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后,他不再看杜冉泽,快走几步进了食堂后厨。   后厨正在烧火灶,暖和的很,终于不冷了的清明松了口气,找了个角落缩着睡觉。他开始怀念他们学校的暖气了。   说是等到来年开春再见,但到了十一月底的时候,连门卫都已经认识那个小孩儿了。   “我说,你叫什么呀?多大了?”又花了两天工钱给小孩儿买口粮的清明拿着个用废纸订成的小本儿,坐在从门卫室里顺出来的板凳上写写画画。   这地方毕竟是张家人和汪家人的地盘,而且又很重要。再加上前几天张家人已经在商量怎么处理这个孩子了,清明觉得如果想让这个孩子活着,还是得找个机会赶紧把他送走才行。不论是进城找条出路还是去哪儿都好,再留下去,这孩子必死无疑。   那小孩儿听了清明的问题,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答道:“我七岁了,名字……”   “你七岁了?!”清明听了声音都比平常大了些。他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顶多五六岁的小豆芽菜,心想,‘这孩子怕是长期营养不良啊。’   小孩儿被清明的动静惊到了,半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说自己的名字。   看出了小孩儿的紧张和无措,清明道了个歉,“抱歉抱歉,反应有些大了。我还以为你就四五岁呢。你继续说,你叫什么?”   “我没名字。”那小孩儿无意识地咬着嘴唇上干到裂开的皮,“村儿里的人都喊我野娃子,我爹喊我贱骨头。”   清明有些头疼,他不会安慰人,而从这个小孩儿的眼神来看,他也不知道他被喊的这些名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转念,清明想到汪汨这个名字就是他自己起的。于是他问,“那你想叫什么?”   小孩儿想了一会儿,也蹲在了地上,捡了根儿小树枝,在地上胡乱地戳了戳。   “住我家隔壁的刘婶总管他家傻娃子叫阿虎,那我……那我叫阿贱吧?”   ‘他果然不知道他爹喊他的称呼是什么意思……’   但清明也没阻止,只是淡淡道了声“行吧。”然后从他手里头接过小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的写下:阿健。   写完,他指了指地上的字,对小孩儿说:“哝,阿,健。你的名字。”   “好难啊……”   “你反着看能不难吗?”清明把小孩儿拽过来,按到板凳上,然后抓着他长着冻疮的手,一笔一笔地描着地上的字。   抬眼一扫,清明就看到了小孩儿无意识地咬嘴皮的动作,“别咬嘴了,再咬出血了。”   “哦!”阿健一愣,然后不自然地舔了舔嘴唇,尝到了隐隐地甜腥味儿,心跳有些快。“正着看也还是好难啊……”   见清明没理他,阿健扁了扁嘴,“这个健有好多杠杠啊。”说完他顿了顿,问清明“那骨头怎么写啊?”   然后他脑袋就被拍了一巴掌,清明冲他“啧”了一声,“这是康健的健,跟什么骨头的没关系。”   “它们读音都一样,长得不一样吗?”   “不一样。”   “哦,那……唔!”阿健的嘴被清明捏成了小鸭子嘴的形状。   “你先把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再说别的。”   “好~”阿健低下头,继续描地上的字。他好开心,他今天有名字了,而且他的名字有好多画,他可以在这儿待好久了。   “阿欠!”一阵阴风扫过,阿健抖了抖,然后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清明皱了皱眉,看了眼他身上自己之前给他的那件上头统一发下来的棉袄。   ‘看来还是不够厚实。’   正想着,一件有些大、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就递到了阿健面前。   清明和阿健都有些惊讶,抬头一看,竟然是杜冉泽。   “这……”阿健没接,看向清明。   清明冲他扬了扬头,“给你你就收着。”   阿健接过衣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最后脸都快埋到地上了,才低低地道了声谢。   那天,阿健走后,清明一脸好奇地看着杜冉泽。   杜冉泽耳尖也被冻得有些发红,他率先抬脚往回走。清明就跟个棉花团子一样蹦蹦跶跶地在他后面跟着,笑眯眯地看着他。   最后,受不了了的杜冉泽停下脚步,“我小时候也吃不饱,差点儿被冻死在冬天。所以现在能帮一点儿是一点儿罢了。”说完就两条腿倒腾地飞快,迅速消失在了清明的视线里。   清明看着杜冉泽帽子后头多出来的一条不起眼的粉线,眯了眯眼。那是他把帽子放在餐厅门口那个失物招领处之前特意缝上去的小线头。   “还真是个好人啊……杜工。” 第57章 疗养院渐成   接近年关了,赶了半年的工程也终于是接近了尾声。听杜冉泽他们说,再有三四个月就能彻底完工了。   要么说还是恩威并施好用呢。之前在城门口,人家百姓以为最起码要再拖个一两年的工程,生生被挤到一年内完工,还连带着收拾了之前那帮人留下的烂摊子。   “阿汨,你今年过年在哪儿过啊?跟你阿稳哥在工地上,还是跟你小时哥回老家?”两个月的时间,清明跟杜冉泽熟悉了不少,只不过,杜冉泽貌似把他也当成张家人了。   这也不怪人家,主要怪张家人从来不叫他的全名,总是阿汨、小汨的喊他。清明觉得他们可能是对汪姓有意见。   “在工地吧。”清明没解释,端盘子接过杜冉泽夹给他的一筷子肉丝儿。   最近快过年了,食堂终于开始做起了肉菜。工地上的大家自己都不够吃,也就杜冉泽还想着把肉给他。   杜冉泽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眼马上指向一点的挂钟,几口扒完了饭盒里的饭。   走之前,他突然想起来好久没见到那个小孩儿了,于是又走回了桌前,轻轻拍了拍吃完了自己饭盒里的肉,现在跑去张家人盘子里抢肉的清明,问他“之前老来门口找你的那个小孩儿呢?”   “他爹好像死外头了,我就给他介绍了个城里头茶摊的工作,让他去帮忙,总之别饿死呗。”清明说完就看到坐他对面儿吃饭的那几个张家人把自己饭盒里的肉使劲儿往嘴里塞,没几秒就塞完了,饭盒里那叫一个素。   “诶!你们这么抠呢!”   半年了,这帮九门的张家人也算是摸清了清明的性子。   平常没事儿的时候他就爱往暖和的地方一趴,一呆就是一下午。   至于上午,早上的时候他会参加张家人的晨会。往角落里一坐,倒也不睡觉,但也不知道在不在听就是了。   开完会,等食堂放午饭的时间里,他就跟巡逻似的在工地瞎晃悠,有时候在楼外,有时候在楼里。   到了饭点儿,如果有肉,他就会很高兴。没肉也能吃,但吃得就没那么多了。   下午要是有人给他投喂点儿肉干之类的零食,那立刻就笑眯眯地喊你哥。但你要是逗他,抢他东西吃,那你完了,他不把你饭里的油水捞干净了,他都不带停手的。   平常好声好气跟他说话,那这孩子性格绝对是毋庸置疑的好。但你要是非挑他的刺儿,或是威胁挑衅他。他也绝对能把你怼的哑口无言、一肚子气,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就是这么个平时看起来不怎么靠谱还有些孩子气的小孩儿,要是工地上真出了点儿什么他们拿不定主意的事儿,这小孩儿又是真的雷厉风行、主意一筐。   之前九月份赶工的时候,队里另一个总工不知道从谁那儿听说杜总工的工资比他高,天天话里话外就是要涨工钱。   他要是单纯想把工资涨到跟杜冉泽差不多的水平也还好,可他那明显是想翻倍。   说实话,到这儿来的,除了杜冉泽那一队人是招来的纯技术人员,剩下的谁手底下是干干净净的?   那人也就是看汪家人不在,张家人能说了算的又只有张阿稳,工期也特别赶,赌他们一时半会儿招不着人,不会赶他走才敢这样。   结果清明上去就让人把手底下的活全部交接下去,转头跟张阿稳说,“过两天检查一下他身上带没带工程相关的资料,确认无误之后就放他出去吧。”   说完又转回来冲那人道:“你这几天就安心交接工作,交接完配合他们检查一下,只要没有问题,你就可以走了。”   这回不仅是那人傻了,就连张家几个人都懵了。   可之后回了宿舍,清明转脸就让张阿稳给城里的汪家人送信,把事儿报给他们了。说是该收的他们都收了,该查的他们也都查了,其他如果他们有什么安排,让他们自便。   那人之后的下场可想而知,汪家不可能放任知道了他们秘密还“想跑”的人活着。   至于为什么说是秘密,那还是因为清明那天从工地上路过的时候,瞟到了一眼杜冉泽手里的平面图。   图上楼道最里面有一块很小又很突兀的空间,像是用来修楼梯井之类的东西留的。   还有病房的布局也多多少少有些奇怪。这其中必定是有什么问题在的。   清明只是扫了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儿,那作为总工程师,知道了那些细节还“想跑”,这不纯是找死吗?   坐在房顶上晒太阳的清明晃了晃腿,对于把这种脏活累活成功丢给了别人这件事很满意。   但转念一想,他又开始担心起了杜冉泽那帮人。这帮人是单纯把这栋楼当疗养院建的,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而且他们的工资又明显比其他人多,清明都不知道这算不算买命钱了。   到了一月份。姓汪的那群人听说工地差不多要开始收尾工作了,一波一波的都搬了回来。   一是为了熟悉疗养院内部情况,二是之后他们要用到的仪器陆陆续续的都送到了工地,他们要开始着手布置了。   有趣的是,这帮人搬回来快一周了,除了汪沰会时不时皱眉看他几眼外,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出清明就是当时那只小泥猴子。   当然,清明不认为汪沰认出他了,因为汪沰眼里的探究真的很明显。   而清明最近心情好,每次看到汪沰都故意乖乖地冲他笑,让他不会把自己跟一开口就怼他的泥娃娃联系到一块儿。为了不穿帮,清明甚至都没在汪沰面前开口说过话。也不知道汪沰现在会不会以为他是个哑巴。   话说回汪家人搬回来住的事儿,现在那栋三层小楼的二楼已经渐渐住满了人。   清明耳力好,他楼上住的又是个走路声音重还爱熬夜的。这几天烦得他有些睡不着。大晚上的,穿着棉袄、裹着棉被翻到屋顶去躲清闲。结果没想到听到了住在顶层的汪沰和汪泠的谈话。   “工程接近尾声了,总部那边说让我们自己看着办。”汪沰的声音淡淡的。   汪泠则更多的是满不在乎,“那就分批杀掉吧。正好最近年关,先处理一波,就说他们提前结束了工作,各自回乡过年了。”   “那先处理不安分的那批吧。”   在这种事儿上,汪沰难得和汪泠意见一致。   “行,剩下的那拨老实人,等这边儿的尾都收得干干净净的了,直接就地解决。”汪泠听起来像是走到了窗边儿上,声音清晰了些。   清明从坐变成了趴在屋顶上,以免被他们看到他的影子。   “那个总在门卫室的小孩儿呢?你不觉得他很眼熟吗?”   “眼熟?没觉着。”汪泠冷哼了一声,“你次次都注意些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貌似在窗台上摆弄着什么东西,发出叮叮当当地几声脆响,听起来像是花瓶的声音,“听说那是张家人,咱们出去选设备的时候进来的。之后看他留不留在这儿吧。如果不留,那也得杀。”   “嗯。” 第58章 杜冉泽   直等到汪沰回了他自己的房间、汪泠屋里的灯彻底暗下去,清明才动了动有些冻僵了的胳膊,无声地顺着楼侧面的管子滑到了一楼。   这倒是他的意外收获,虽然刚刚汪沰和汪泠的谈话内容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是清明一直以为他们只会把从道上找来的那批人杀了。至于那群不知情的人,他以为汪家人会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赚的很多但需要保密的项目,然后把他们放了呢。   毕竟,那么大一批人,都杀了总会有影响吧。没想到他们竟然真准备一个不留。   那……杜冉泽他们……   既然他能在1989年再次碰到杜冉泽,就说明他在这次的清洗里没有死,应该……不用担心他吧……   “啧。”清明有些烦躁地去厨房偷了个馍馍,掰了一块儿下来伪造出自己咬过的样子。然后装作没发现刚刚出现在角落,偷偷看着自己的张家人,回了自己的房间。   ‘070,如果这次我不出手帮杜冉泽,他顺利活下来的概率是多少?’   【宿主您好,经计算,杜冉泽活下来的概率是12.37%】   ‘怎么还有零有整的。’清明心里嘀咕,没想到070客服竟然还回他了。   【此数据是基于他本身的人缘、在未来对疗养院的重要性、以及他为人处世的灵活程度做出的判断。】   ‘好,知道了。’   也就是说,070提到的这些都是能让他活下去的决定性因素,而只要他活下去了,他手底下那群无辜的人活下来的概率多多少少也会提升。   进屋后清明把馍馍往饭盒里一放,拍了拍手,抱着被子坐到了床上,开始想070提到的杜冉泽的那三个特性。   杜冉泽因为为人正直又随和,还经常照顾别人,人缘很不错;作为总工,如果未来疗养院设施需要维修或者改建,那重要性也是不必说的;剩下的就是他可以算得上是趋近于零的为人处世了……   若是出手帮他,倒也不难。而且此时开始行动,其实也算良机……   清明烦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嘴角缓缓挂起了一抹坏笑。   第二天一大早,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清明没有坐在杜冉泽的对面,而是坐在了他的旁边。   余光瞥了一眼杜冉泽就那么大大咧咧放在餐桌上,准备交上去存档用的疗养院平面图图纸。清明冲杜冉泽轻声道:“你图纸就这么往上交呀?”   杜冉泽侧头看了看图纸,再看向清明时,眼里带着一丝迷茫。   “交图的时候,该改的地方,改一下。”清明轻轻叹了口气,提醒地更明白了些。   “什么?”显然,杜冉泽还是没听懂。   清明只好四处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俩,便抬手点了点图纸上画的清清楚楚的一个类似于密室构造的房间。   这张图比之前清明看到的那张画得更详细了些。只要看过这疗养院平面图的人都能从不同楼层的图纸上看出,每层楼的左右两侧都被隔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区域。   一楼和二楼隔出来的空间小些,看上去是用来做楼梯井的。三楼和地下一层、二层的空间大些,大概率会用来做密室。这种安排往往就说明这栋楼的项目不简单。   而密室当然就是不想被人轻易找到的地方了,哪有像杜冉泽这样就明明白白的画在要上交上去存档的图纸上的。尤其是这交上去存档的图纸都是可以被人借阅的。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杜冉泽要是再不懂,那清明也救不了他了。   好在,他明白了。   转眼的工夫,杜冉泽脑门儿上就起了一层薄汗。显然是想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你和你手底下兄弟们的命,可就看你怎么交这些图了。”清明临走前拍了一下杜冉泽有些发抖的手背,并给了他一个忠告,“想活,找招你进来的人。”   “……多谢。”人声鼎沸的食堂里,杜冉泽的这句道谢被掩盖在了汹涌的人声之中。   而清明一出食堂就碰到了从小食堂出来的一群汪家小孩儿。看那样子,他们貌似还有自己的小团体。   再一转头,是穿着一身大红色长款厚大衣的汪泠,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在大衣翻领处露出了一个领子。她没带手套,纤细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红色大衣的衬托下显得刺眼的白。   在一众军绿色大棉袄里,汪泠是不可忽视的一抹艳色。   清明的目光一直跟着汪泠的身影,直到她突然回头,看向清明,与他灼灼的目光对上。   清明有些呆呆地眨了眨盛满了惊艳的眼睛,然后移开了视线,微微低下头冲汪泠点了下头,脸微微发红地跑开了。   汪泠挑了挑眉,嘴角挽起了一丝弧度。看着在拐角处消失的清明的背影,她甩了甩卷着大波浪的发尾,踩着她高跟的高筒靴走了。   第二天早上,汪泠发现她房间的门口被放了一个那种灌热水发热的暖手袋。暖手袋圆圆小小的一个,包着红色的厚绒布,看起来倒是精致。   暖手袋下面垫了一张疗养院废弃的图纸,图纸背面空白处用炭笔写着:“漂亮姐姐,现在天冷,昨天看你没带手套,送你个暖手袋,可以揣在口袋里暖手。”   不出所料,早饭后,清明见到了汪泠。   “你是那个汪……”汪泠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他的名字,“那个小泥猴子?”   清明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嗯,我叫汪汨。”   “为什么送我暖手袋?”汪泠也笑眯眯地看着清明,明知故问。   清明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憋出来了一句“姐姐跟鲜艳的颜色很配!”然后转身跑了。   “呵~”汪泠笑了一声,指尖一下一下绕着她的卷发。“难怪那个老东西觉得他眼熟。”说着她放在口袋里的手轻轻摸了摸手感不错的暖手袋,心情不错地走了。   等汪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前的空地上,角落里走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汪泠以为已经跑远的清明。   清明的脸上早没了刚才的羞涩,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兴奋的光。他使劲儿咬了咬下唇,才忍下越来越张扬的笑。   ‘汪泠,准备好做我心里独一无二的那个人了吗?’ 第59章 汪泠   寂静的夜里,除了呼啸的寒风外,再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一道身影在云层后透出的月光下蹿上了楼顶,然后忽的从房檐边儿倒挂下来。   做这危险动作的,正是半夜出来的清明。   这次他是直接从他房间窗户翻出来的,还特意避开了所有人的窗口,就是为了借着月色探查一下汪泠的房间。他这会儿倒挂下来正对着汪泠的窗口。   一阵风刮过,清明倒挂着的身子在风中晃了晃,紧紧捏住窗沿才稳住了身形。   他抿了抿嘴唇,深吸了口气后眯着眼睛往里看,结果发现汪泠拉了窗帘,只能看到她屋的窗台上放着几个玻璃做的小花瓶,精致而且亮晶晶的。   顺着窗帘的缝隙往里看,隐隐约约能看到两个巨大的柜子,貌似一个是衣柜,另一个是书柜。   清明正想换个角度再探探,却又有一阵大风吹过。他身子一偏,房顶上绑着绳子的腿差点儿没稳住方向,往旁边滑了一下。   ‘不行不行,这风太吓人了。’他扁着嘴,表情皱巴巴的,被吓得起了一后背冷汗。   怕一会儿被风直接拍在窗户上,不敢再继续待在这儿的清明一个挺腰,直接在半空中把自己折了起来,然后拽着腿上绑着的绳子翻回了屋顶。   有这些信息就够他第一步行动了。   喜欢艳色、喜欢精致的东西、有很多衣服,最重要的是,汪泠还很喜欢看书。   清明盘腿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屁股底下垫着门卫大叔的媳妇给他用旧棉袄里掏出来的棉花做的小垫子。他边前后晃着,边用彩纸折着小花。   “娃娃,你这手还蛮巧的嘞。”门卫大叔看他几下就把一条彩纸卷成了一个花蕊的样子,有些惊奇。伸手摸了摸,结果发现这纸异常的柔软,跟平常的彩纸质感很不一样。   “你这是哪儿买的纸啊?”   清明嘴角扬起一抹恶趣味的笑,“我去市里闲逛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做手工的老婆婆,这是她做东西剩下的废料,我看她要收摊了,就找她讨了些回来。”   他没告诉大叔,那个老婆婆是市里纸扎铺子的老板。   哦,忘了说,前几天张启山寄了个东西过来,是他给清明办的身份证明。现在,清明也能进城里闲逛了。   “你别说,这纸还挺软。”   “是吧~”   又一朵小花做好,清明把他做的一小把长生花用浅绿色的纸扎成一束,然后蹦跶着回了宿舍,上了三楼。   三楼有汪家人守着,清明也不虚,很直白地过去,跟其中一个汪家人说:“汪泠姐姐在吗?”   那汪家人一下子愣住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惊讶这个张家的小孩儿要找汪泠,还是惊讶他叫汪泠姐姐。   “找我?”汪泠正巧从屋里出来,高跟鞋哒哒响着,几步走到了清明面前。   她笑眯眯地看着这个眼睛亮亮的小孩儿,欣赏着他眼里自己的倒影。   “漂亮姐姐,送你。”清明从背后掏出那把花,双手捧着递过去。   “花?!”汪泠看着面前一小捧五颜六色、可可爱爱的小花愣了一下。   清明有些局促地揪了揪衣摆,脸蛋儿红彤彤的解释道:“他们都说女人喜欢花,但现在是冬天,找不到鲜花,我就自己做了几朵,送给漂亮姐姐。”   说完也不等汪泠说什么,转身就下了楼。留下一群懵了的汪家人和眼底翻涌起一股透着病态激动和喜悦的汪泠。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嘴唇微微颤抖着露出一个笑来。   回了房间,关上门,汪泠把清明送她的长生花一朵一朵拿出来,放在窗台上的玻璃瓶子里。   可虽然她的眼睛是看着花的,眼里应着的却不是花,而是她收到的第一份独一无二且无关成就的关注。   汪泠观察清明好几天了。她发现,这个小孩儿对待张家人的时候淡淡的,偶尔皮一下也很快就会收敛,回归平淡的状态。而对于汪家人,他更多的时候是带着一股隐隐的敌意或者直接视而不见。可他每次见到自己的时候,汪泠都能从那个孩子的眼里看到惊艳、想要靠近和一点点不知所措。   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情绪。清明对她和对所有人都不同!   这个认知让汪泠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其实,她和汪沰都算不上是汪家的内围成员。在科研组里,她也只算得上是总部信得过的人里,离组织内部最远的一个。如果不是她自己争取,再加上她的专业知识和技术过硬,这次的任务根本轮不到她。   从小,她就喜欢被注视着的感觉,可越长大她越发现汪家只认成绩和成果,其他的好像都不重要。于是,她不停的精炼自己的能力,这才被人看到。   但如今,有一个人不因她的成绩和专业就看向了她,也只看向了她。这很难得!这太难得了!   ‘为什么?’汪泠摆正了窗台上插着长生花的花瓶,‘我一定要知道他为什么对我是特别的!’   她,想留住那双映着自己的琥珀眼眸。   后来的几天,清明还是偶尔给汪泠送些小礼物。什么一小块儿红糖啦,一颗鸡蛋啦之类的。   这天吃完午饭后,在工地闲逛的清明突然在工地的角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放轻了步伐走过去听墙角。   “怎么?你也想学汪汨那个小疯子,给老师送礼物?”   清明表情一僵,‘小疯子?什么叫小疯子??我干什么了???’   “汪成百,我跟你说话呢!”   一道身影随着话落倒在了地上。   接着,那人突然暴起,扑向了推他的人。转眼间,两个人就打在了一块儿。   周围的人都吓到了,愣了一瞬后赶紧围上去拉架。结果这帮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你推一下我搡一下的,最后变成了一片混战。   眼见着这混战成一团的人撞到了之前清明拿木条钉上的侧门,马上就要打出工地了,清明才不紧不慢地从墙角的阴影处走了出来,并感觉自己手里现在还差一把瓜子儿。   “喂,你们打架就打架,别打坏了工地的门。”   “关你什么事儿啊!”刚刚推人的那个汪家小子冲清明吼了一句,他嘴角被那个叫汪成百的小子揍了一拳,现在已经发紫肿起来了。   清明挑了挑眉,火上浇油道:“你被揍了别冲我发脾气啊,我就是来修门的。”说着,他指了指身后被他们撞断了一根木板的小门。“要不这样,你们去楼外那边的空地上打架吧,那儿没有我要管的东西,坏了我也不用修。”   “修你的门吧!”那人低吼了一声,扯到了嘴角的伤。这一下应该挺疼的,毕竟他立刻表情狰狞起来,嘶嘶着眼睛发红的跟同伴们走了。   清明侧身让了条路给他,等他们走远后,冲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真吓人,不知道的以为被狗咬了犯病了呢。”   “你的嘴好毒啊。”汪成百还坐在地上,捂着被打疼了的腰缓气,听了清明的话想笑又怕拉到伤口,表情有些扭曲。   “还好吧。”清明从口袋里抽出小锤子,把木板断开的地方用新的木板钉上。   “哒哒哒”的敲了几下后,清明突然回头,问地上的人,“诶,你叫汪成百啊?”   汪成百本来有些呆滞的眼神一下子警惕了起来,“……对,怎么了?”   “你有弟弟吗?是叫汪上千不?”   “你有病吧?!” 第60章 汪成百   “哇,你真没礼貌。”清明撇了撇嘴,继续回头钉他的门。   等他把之前封死的侧门重新钉好。一回头,发现汪成百还坐在原地,刚刚好像一直在盯着他钉门,连动都没动。   “你没事儿吧?”清明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来看着他。   “你看我像没事儿吗?”汪成百指了指他肿起来的额头。也不知道刚刚是撞在了哪儿,现在他活脱脱像个独角兽。   清明点了点头,“那你可真不抗揍。”   “不是!?”汪成百听了清明的话眼睛都瞪大了,可还没等他再说什么,就被清明从地上扶了起来。   “诶诶诶!轻点儿!疼!”   清明皱着眉,把头离汪成百远了些,“小声点儿!你喊得我耳鸣了。”   好不容易站起来了,清明好心扶着晃晃悠悠的汪成百往宿舍楼走。   路上,汪成百明显有些尴尬,而人一尴尬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忙。他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看看那儿,就是不好好看前面的路。害得清明被他拽得跟着深一脚浅一脚的。   最后清明忍无可忍,一下把汪成百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甩开了,“你第一次来啊?瞎看啥呢?能不能看看路!”   “对不起!”汪成百下意识道歉,然后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是不是讨厌我们汪家啊?”   “没有啊。”清明重新带着汪成百往回走,回答地非常的坦然。   “那你为什么之前见到我们都当看不见?”   清明有些奇怪地侧头看了他一眼,“我跟你们又不熟。再说,你们也没主动跟我打招呼啊。”   汪成百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你也姓汪哈,真巧。”   “没话就别唠了。”   “哦,好。”   把汪成百送回他们汪家住的二楼后,平常跟他关系不错的小汪们立刻围了上来,吵吵嚷嚷了好一阵儿。等汪成百跟他们解释完了来龙去脉,再回头,清明早就不见了。   “诶,我看是那个小疯子送你回来的,他……”   没等人家说完,汪成百就打了一下那人胳膊,“什么小疯子,你真没礼貌。”   “嘶!你手劲儿这么大呢?!”被打的人往旁边躲了躲,搓着胳膊抱怨了一句。   他跟汪成百从小一块儿长大,看汪成百这反应就知道他对那个小疯子的印象很不错。   “他帮你揍汪成柳他们了?”   “没有,但他说话很气人。”汪成百说着还露出一个笑来,看得身边儿的小伙伴们都懵了。   “啊?”他们开始怀疑汪成百这脑门儿上鼓起来的大包是不是影响到他的脑子了。   “我想跟他学骂人!”   “……”   行吧,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希望他学成之后,吵架的时候不会再被汪成柳他们怼了。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汪成柳肿起来的嘴角消肿了之后,没先来挑衅汪成百他们,反而去找了清明。   食堂外,汪成柳挡住了要去疗养院里溜达的清明的去路。   从食堂出来的张家人皱了皱眉,几人对视一眼后,有几个人没回他们的岗位去,而是站在了不远处看着。   “呦~小疯子,今天不觍着脸去送礼物了?”   那几个站在不远处的张家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紧接着,就听到清明淡淡地回道:“呦,小傻子,学小姑娘涂嘴唇儿抹外头去了?嘴角够红的呀。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是被人打了伤还没好呢。”   刚刚还在担心清明的几个张家人,“……”   最近没撩闲,好久没被清明骂了,他们怎么还忘了这小孩儿的那张嘴攻击力极强了呢?   汪成柳明显没想到,被说的一愣。然后咬了咬后槽牙,“你!你个没爹没娘被捡回来的泥猴子,敢这么跟我说话!”   ‘哇,好苍白的攻击。’清明眨了眨眼,“你有爹有娘,怎么你要认我当干哥哥?”   “你想得美!”   “小气吧啦的,不认我当哥你吠什么?话这么多,怪不得被人打了嘴巴。”清明撇了下嘴然后突然恍然大悟地战术性后仰了一下,“嘶……你不会是,喜欢听我骂你,特意来讨骂的吧?”   “你放屁!”   “你粗俗。”   “你!你!!”   汪成柳的爹在汪家虽然不能说地位有多高,但也算是内围成员了。从小到大他都没被同龄人这么顶过嘴,尤其是被顶了嘴,他还骂不回去。   急急喘了几口气,汪成柳脖子都气红了。刚要张嘴,就听清明补了一句。   “大冬天的,气血不错啊,小傻子,这小脖子小脸儿通红通红的呢~”   “你!没规矩的东西!”   “我又不是汪家人,难道还要守你们的规矩?再说,你们的规矩是被骂了不能还口,还是被打了不能还手?”清明一点儿都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冲汪成柳走了几步,然后缓缓抬起了手。“那我可不客气啦?”   汪成柳见过清明的身手,他不过是科研组的学生,不需要出危险任务,没练过什么拳脚。如果清明真动起手,他肯定讨不着半点儿好。   眼见着清明的巴掌落下来,他下意识地抱头蹲在了地下。   结果,下一秒,清明的手落在了他的头上,揉了揉他的头发,“呦~这么乖啊~”   汪成柳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快要气炸了。   “汪汨。”汪泠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清明的身后。   清明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眯了眯眼睛,再抬头时,眼里都是乖巧。“漂亮姐姐!”   “给你的。”汪泠看了眼地上蹲着的汪成柳,把手里一个小本子递给了清明。等清明欣喜地接过本子后,冲清明说:“差不多就得了。”   清明翻了翻崭新的本子,高高兴兴地冲汪泠应了声好,还乖乖跟她道了谢。然后拉起眼睛都红了的汪成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看你,还真生气了。气什么,我跟你闹着玩儿呢~”   然后蹦蹦跶跶地走了。   汪成柳本来就气,听完清明的话……他连手都抖了起来,更生气了。   这一“战”,让清明在汪家少年人的圈子里出了名。   汪成百的那个小圈子觉得他厉害,能怼的汪成柳说不出话来,还让他被下了那么大一个面子;汪成柳的小圈子则敌视他,觉得他没有规矩,还是个马屁精;剩下谁都惹不起的中立组小孩儿们则直接对他敬而远之。毕竟敢怼汪成柳,汪成百见了一次就记住了,还能收到汪泠回礼的人,怎么想都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人。   那天之后,年关将近,清明天天被张小时带出去去市里采购,成日成日的不在工地,没人堵的到他,倒是得了片刻安宁。   而就像汪泠和汪沰之前说的那样,过完年后,工地上果然少了三分之一的工人。正是从道上找来,一直不怎么安分的那波人。   杜冉泽被清明提点了之后,很敏锐地在放假回来后发现了少人的事情。吃饭时跟清明眼神一对,冷汗登时就下来了。   再之后,清明再见到杜冉泽的时候,他身上的工作服上,便多了汪家的标志。   “杜工怎么回事儿?”清明今天难得没跟张家人坐在一块儿吃午饭,而是去找了汪成百那帮子人。坐下后,他就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汪成百,悄悄问他。   汪成百也压低了声音,“听说是过完年回来之后带了礼物去找了老师他们,三个人在屋子里聊了好久,出来之后,老师们就跟我们宣布,之后杜冉泽也是我们的人了。不过貌似只是外围的。”   “像他这种半路进来的,如果不是能力出众,那是连汪家的大门都别想进的。能当外围人员,还能继续参加这次的任务,他命很好了。”坐在清明另外一边儿的汪家小子也凑了过来。   “哦~这样啊。”清明点了点头,‘看来还算聪明,大概是能活下去了。’ 第61章 实验启动   事实证明,杜冉泽确实顺利的活了下来,甚至他手底下愿意听汪家吩咐的人也都活了下来。只是……日子过得有些提心吊胆就是了。   因为汪家和张家在过年的那段时间双双出手,清理了一大批建设疗养院的人。人员上的大幅度减少加上死里逃生活下来的那部分人精神上不怎么好,导致疗养院一直到三月底才正式竣工。   等“病人”们陆陆续续被送进来,已经是六月份了。   到了现在,已是九月。之前在格尔木建疗养院的工人们早就没剩下几个,大都被送去了汪家的其他工地。现在还留下的,也就剩下对疗养院熟悉的杜冉泽这个总工程师和林启铭副总工程师了。   可即使如此,疗养院依旧每天忙个不停。因为新来的医生、护士们已经在七月初全部就位。汪家的实验也早在六月份就正式启动了。   “汪汨,你快帮我看看这个。”   学了三个月做实验的汪成百从疗养院里的实验室一出来,就回宿舍找了清明。   清明对他一有不会的就来找自己早已经习以为常了。他闭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头发,“又是哪儿不会了?”   “这儿!”汪成百把他的本子往清明面前一摊,点了点其中一行。   清明睁眼看了看,从床边的桌子上摸来一支汪泠送他的钢笔,在汪成百的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推了回去。“哝,再见。”   说完,他就再次躺回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卷了起来。   汪成百看了看他写的字,瞪大了眼睛眨了眨,“哇……再见再见!谢谢啊!”   出了清明的房间,汪成百转身往三楼走去,咧着的嘴慢慢收了笑。   一路到了汪泠房间门口,汪成百敲了敲门,在听到里面说了声“进”后,推门走了进去。   “怎么样?”汪泠和汪沰在屋里隔着桌子面对面的坐着,见他进来,都将视线投到了汪成百的身上。   他们之前发现这个孩子跟清明很熟,所以在实验正式启动、他们发现清明在实验方面有很强的天赋后,特意派了他去试探清明。   “他很合适。”汪成百把刚刚给清明的本子递了过去。“我这三个月几乎每周都会问他问题,但除了回答我的问题之外,咱们的人从来没见他跟张家人谈过咱们实验的内容。”   汪成百顿了顿,补充道:“他自己好像也不是很在乎我们在做什么,但对于我们在学的解剖那些倒是有些兴趣。”   汪沰翻了翻汪成百的本子,把这几个月清明写在上面的答案挨个读过,“不错,很不错。”   话音未落,手里的本子就被汪泠抢了去,“那小东西确实是个聪明的。”她把快速翻了一遍的本子合上,还给了汪成百。“后天,汪家的小考,你喊他一起去。”   “这……”汪成百表情有些为难。   “怎么了?”汪沰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在实验室以外的地方,他向来没什么耐心。   “汪汨最近特别不爱动,我喊他……他肯定不会去。”   汪泠听汪成百这么说,一下就想起来之前她听到清明在食堂跟张家那几个人说,“春困夏懒秋乏冬眠,睡觉乃人生头等大事。”   “呵,看来是秋乏了。”汪泠瞥了眼窗台上清明上个月新送给她的长生花,“你就说是我让他去的。”说着还有些挑衅地看了汪沰一眼。   汪成百没敢看两位老师之间的明争暗斗,低头应了声“是。”   如汪泠所料,清明本来是不想去的,但听汪成百说是她让他去的,最后还是去了。只不过那嘴巴撅得都快能挂两个油瓶子了。   考完试,回宿舍的路上,几个被盖着白布的担架被从疗养院里抬了出来。   这样的担架最近经常能看到,也不知道汪家人到底在干什么,人怎么会没得那么快。   清明默默收回了视线,不再去看。   格尔木疗养院就是这样,每天都有人被送进来,每天也都有“人”被送出去。   突然,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让清明头皮一麻,他迅速转头向疗养院大门外的树林看去。视线扫过,却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了?”汪成百的死党汪成诺从后面拍了拍清明,“看什么呢?”   “没什么。”清明收回视线,回头跟他们继续往宿舍走,没和他们说刚刚的事儿。   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从疗养院建成之后就偶尔能感觉到有人在森林里看着疗养院。可每次顺着那股视线看回去,又什么都看不到。   能让他感受到视线,说明那个人的潜行技术并不好。可他又找不到,说明那个人的隐藏技术应该不错。   这两个结论相悖。而能形成这种悖论的,清明只能想到一个情况——能力。   也就是说,在疗养院外的,可能是系统之前说的那个没有完成任务的前任069号宿主。   那,TA的能力,大概率就有隐身了。   清明琢磨着哪天出疗养院去试探一下069号宿主的立场,但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让汪泠她们把他调到实验组去。毕竟,实验样本的序号已经排到了350号。   那些“病人”是从1号开始往后排的,也就是说,370号实验样本马上就要进入疗养院了。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第二天一早,清明就被汪泠和汪沰叫了过去。   “你觉得昨天的考试你考得怎么样?”先开口的是汪沰。   这次,汪沰看他的眼神终于不再充满敌意,反而带了些赞许。   清明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之前所有的表现和伪装都没有白费。   不枉他这三个月来对汪家的实验装得毫不在乎,也不枉他对汪成百的试探一直视而不见。   说实话,要不是他把学习能力拉到最大,再加上他次次在汪沰和汪泠给那些少年人上课的时候,他老是装作不经意地在门口走来走去的偷听,想考的不错也是不太可能的。   “考得不错?”清明歪了歪头。   “这么自信?”汪沰眯了眯眼,让他本就满是皱纹的脸上又多了不少鱼尾纹。   清明勾唇一笑,“你难得对我好脾气,所以我猜你对我的成绩还算满意。”   汪泠笑了一声,“你倒是机灵。这次确实考得不错。”   汪沰瞥了汪泠一眼,像是对她插话不是很满意,但很快他又把视线重新落回清明身上,“你对医学方面感兴趣?”   清明点了点头,承认了。   “怪不得每次上课,都能看到你在门口乱逛。”汪沰的表情竟有些柔和,“你有没有考虑过来我们汪家。张启山能给你的,我们汪家也能给。”接着,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汪泠的方向接着道:“别人教不了你的,我也能教给你。”   这话一出,汪沰想挖张启山墙脚的意思表现的不要再明显了。同时,他还没忘了踩一脚汪泠。   清明看着汪泠骤然冷下去的脸色,冲汪沰嘿嘿笑了笑,“我考虑考虑。”说话的时候却往汪泠那边看了看。   汪沰挖墙脚的行为完全在清明的预料之内。   清明之前就发现,汪沰能来这儿除了他比汪泠的级别高之外,另一个原因就是他是真的热爱这份工作。   他真的很喜欢做一些奇奇怪怪、有些变态的实验。   而在这方面,一旦他发现有人能力很强,或者跟他志同道合,那之前不管有多深的仇怨,他都能忘记。是个实打实的实验室怪人。   在发现这点之后,清明渐渐也开始在汪沰面前表现自己。   只不过,在汪泠面前,他表现的是对她的唯一性;在汪沰面前,他表现的则是自己最放心的学习能力。   选一个汪家人站队?   小孩子才做选择,清明他全都要!   而且清明不仅两个都要,还要他们主动来抢自己。   “汪沰你什么意思?”   你看,这不就抢起来了~ 第62章 挖墙脚   汪泠面色不善地盯着汪沰,汪沰也不甘示弱地冷冷看着她。   他们手底下的人之前一直都是上头派下来的。让他们带谁,他们带谁就可以了,还从来没遇到过今天这种需要抢人的情况。   而对于吵架每次都吵赢的汪泠,她忘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汪沰的级别,比她高。   只见汪沰一个眼神扫了过去,“汪泠,你是在跟我争吗?”这句话像把刀子似的刺向汪泠。   在汪家,等级制度森严。即使在平日里的争吵中汪泠经常吵赢,那也是因为汪沰不在乎,也不屑于用级别压人。可到了这种跟实验相关的事情上,汪沰可就在乎了,自然也就要摆正他们的位置了。   就像真到了发号施令时,所有人听的,还是本次任务的总负责汪沰的话,而不是她这个副手的。尤其是她的专业能力虽然很强,但还没强到足以压汪沰一头的时候。   既没有权力,又没有技术上的特权,汪泠确实没有资格跟汪沰争人。   汪泠抿了抿嘴,眼里闪过一丝怨毒,却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了窗外。   见汪泠让步,汪沰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清明,“你考虑的如何了?”   清明低头盯着地板眨了眨眼,觉得有些无趣。   虽然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地位不如汪沰的汪泠肯定抢不赢,但他还以为汪泠能多坚持一会儿呢。结果汪沰一句话就给她按住了。   不过,按住了也好。毕竟清明本来也没想去汪泠的实验组。   之前几个月的时间,他和汪泠之间的相处模式已经逐渐稳定。汪泠对清明的态度更像是在养一只小动物。这会儿抢人,不过是为了满足她的占有欲罢了。就算去了她那儿,汪泠也一定不会给他安排什么重要的活,到时候想要拿到实验样本的数据还需要再费些时间。   但是去汪沰那儿可就不一样了。只要清明的能力足够强,一点儿点儿跻身到这次行动的重要位置不是问题。   汪家有那个自信在这次行动后把他清理掉,所以在他还有用的时候,汪沰一定敢重用他。   在某些方面,张启山和汪家的想法还是很一致的。   可即使心里是这么想的,清明嘴上却说:“可我现在在给佛爷办事儿。如果被他知道我去了汪家,佛爷怕是要杀了我的。”   汪沰笑了笑,“你知道了我们实验的内容,你不来,我们也会杀了你。”   “什么实验内容?我不知道!”清明装作震惊,声音都大了不少,“我从哪儿知道你们在干什么!?我就是去听了几节课!”   “你看了汪成百的笔记本。”   “我没有!”   “重要吗?”汪沰这时候嘴突然就比平常好用了。   他第一次在清明面前笑了出来,咧开的嘴角挂着渗人的笑,“你看没看过不重要,我说你看了,那你就是看了。”   “你!”清明猛地看向汪沰,然后求助地看向汪泠,发现汪泠望着他,缓缓点了点头。不知道是想说他们真的会杀了他,还是在劝他加入汪家。   清明情绪很激动似的深呼吸了一大口,“为什么是我?”   汪沰听了他的话笑出了声,沙哑的嗓音听得清明想给他一巴掌。“是你说感兴趣的,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听了汪沰的话,清明低头沉默了好一阵儿,最后眼睛有些发红地抬头看向他,“那你们汪家要在张家手底下保证我的安全。”   “当然。”汪沰点了点头,在眼神扫过清明的眼睛时,停住了视线。目光中的逗弄变成了细细的窥探。“还有什么,一起说。”   “我要汪家给我的报酬不低于佛爷答应给我的。另外……”清明再次望向汪沰时,眼底的野心像火星一样燃烧着,被他拖长的尾音送到了汪沰期待又兴奋的心里。“我要亲自跟佛爷说。”   “可以!”   汪沰在看到清明发着光的眸子里涌动的疯狂时,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小孩儿跟他一样,是个疯子。他一定,一定能在这个孩子身上创造出满意的作品!   汪泠的房间里有一个旋钮拨号的电话,这会儿被她拧着眉推到了清明面前。   清明思索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转出了几个数字。   直到一通转线,电话那头被张启山接了起来,清明才松了口气,确定自己没有打错号码。   “佛爷。”   “找我什么事儿?”   清明吸了口气,然后声音有些小的冲话筒说了一句,“下个月不用再给我工钱了。”   “……什么?”张启山的声音顿了顿,听不出情绪。过了几息,那边传来一声哼笑,“看来你是找到下家了?”   “啪嗒啪嗒”几声闷响,清明都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张启山是怎么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的。   那一声声的闷响仿佛催命符,又像是黑白无常走近的脚步声。   可清明却在汪家人看不到的地方撇了撇嘴,‘真能演啊,别敲了,说词儿啊!’   张启山像是能听到清明的心声一样,清明刚吐槽完,张启山这边就出了声,“你想过背叛我的后果吗?”   清明抬眼看向汪沰,有些不确定地晃着话筒,语气也急促了起来,“我还会继续留在疗养院,之前答应你的事情我也会做到……”   没等他说完,话筒就被汪沰抢了过去。“他现在是我们汪家的研究员了,佛爷,研究上的事情,还请您不要插手。毕竟上边对你们九门已经很不满了,如果这边再出什么事情……”   清明听到了关键词,‘上边对九门不满?!’所以六三年到六五年的活动已经结束了?而且结果貌似很不好?   那他能不能把格尔木疗养院理解成是那个活动的后备方案?   如果是九门的行动,那大概率跟下墓相关,可做人体实验……这两者有什么关系?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啊?   清明皱了皱眉,抬头盯着听筒。   汪沰和张启山皮笑肉不笑地聊了几句后,张启山松了口,挂了电话。   “哼,九门,不过如此。”汪泠边说边从汪沰手里接过电话,有些粗暴地把电话扔回了原位。   汪沰则冲清明挑了下眉,“这下行了?”   “嗯。”清明点了点头。   从汪泠的房间出来,他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清明得开始为明天的好戏做准备了。   疗养院初建成时。   “疗养院竣工了?”   “是,佛爷。”张阿稳恭敬地站着,虽然只是在打电话,但他好像能看到张启山似的站地笔直。   “佛爷,汪汨想找您。”   电话那头张启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累,“好。”   “佛爷,有个事儿跟您商量。”清明接过电话直奔主题。   张启山也没拖沓,直接问他,“什么事情?”   “您想不想知道汪家人的实验进度?”   清明猜,张家人肯定知道汪家人的实验内容,但实验进度他们就接触不到了。作为疗养院的安保人员,这件事儿又可能跟九门有关,张家人尤其是张启山不可能不想知道汪家实验的进度。   果然,电话那头的张启山来了兴致,“你有什么主意了?”   “我能让他们主动拉我入伙汪家。但需要您帮我安排三场刺杀。”   张启山一听立刻明白了,“刺杀你?”   “是。”清明在心里暗自感叹了一下跟聪明人交流就是轻松,“他们出手后我会亲自跟您联系,那天之后,是第一场。等实验有些进展后,我会用暗号通知阿稳哥。至于最后一次,就看汪家人的进度了。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一定要真。”   “可以。”电话那头的张启山答应的很快,嘴角勾起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需要多久。”   他问的是清明需要多久时间被汪家人认可。   “最短四个月,最长……一年。”   站在一旁的张阿稳听得有些发愣,最后脑子里只剩一句,‘汪家人喊他小疯子还真没喊错。哪有人要求刺杀自己的?’ 第63章 第一次刺杀   张启山那边的行动很快。当天晚上,第一次刺杀就来了。   清明刚准备从书桌后的座位上起身,还没来得及收好汪沰让人送给他的资料和教材,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就从半开着的窗口飞了进来。   清明猛地一偏头,躲开了那把匕首。拿着资料的右手顺势把东西塞到了书桌的抽屉里,然后一低头,躲到了桌子底下。   同时,两个黑衣人推开了窗户,从窗口翻了进来,动作敏捷又轻巧。   其中一人几步冲到门边,拔下钉在了门框上的匕首。另一个人落地站稳后,抬手便刺向了桌子下面的清明。   清明手上使劲儿,把椅子往前一推,挡下了那人的一击。随后,他左手往桌子上一撑,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   地方大了,三个人过起招来也就方便了不少。   清明能看出来他们是真的在刺杀他,真的不能再真了。那次次下死手,招招冲死穴的,逼得清明后槽牙都咬紧了。   而现在,这么大的动静,张家人住的一楼却没一个人探头出来看,想来是张阿稳已经吩咐下去了。于是,清明在再次躲开凌厉的一刀后,抬头冲着三楼大喊:“汪沰!你的人呢!?”   只是一息的分神,他的左臂就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好在他躲得快,这口子划得并不深,但还是有鲜血渗了出来,短短几秒就染红了衣袖。   那两人见状猛攻过来。   清明也打得来了气,鼻子皱了皱,一个高抬腿踢中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腕,那人手里的刀蹭的一下飞了出去。另一个人却顺势低头,向清明的小腿攻去。   清明站在地上的腿一蹬,一个旋子翻出去几步远。刚一落地就再次抬腿挡下了黑衣人踢向他的腿。   两股力量相撞,两人都后退了几步才停下。清明明显感觉到小腿处传来了阵阵刺痛,大概是紫了,但他只是勾了勾唇角,活动了一下脚踝。   血顺着清明的左臂流了下来,落在地上,绽开了一地的红花。   他握了握拳,正准备主动出击,让对方也见见血,身后的宿舍楼里,就有几道身影从三楼跃下,与那两个张家人缠斗在了一起。也不知道是汪家的行动部还是安保部的人。   有人顶上去了,清明自然就收了架势,退到了一旁。   他一边紧紧捂着往下流血的伤口,一边仔细观察着汪家人的招式和配合。   他们几人身法灵活,攻防有序,进退补位都十分的默契,显然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倒还真都是高手。   反正张家那两位没一会儿就落了下风,见势不妙倒也不多纠缠,迅速出了几刀破开周围的包围后转身就跑了。   汪家那几个人也不追,目的很明确,在确认清明安全后便收了手。   “汪汨!你没事儿吧!”最先跑下来的,是汪成百他们几个。   他们几个人围上来,一下就看到了清明流血的胳膊。汪成诺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止血带,扎在了清明的大臂上,然后轻轻托起了他的胳膊,减少血液流出。   “谢谢。”清明用从没有过的客气态度跟汪成诺道了声谢。   汪成诺听了,人都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清明。倒是汪成百变了脸色。   他有些心虚地看向清明,小声问了句,“疼不疼?”   “不疼。”清明冲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典型的皮笑肉不笑,“拜您所赐,我哪敢觉得疼啊?”说完转身就走了。   ‘大的现在不好报复,小的我还不能欺负欺负吗?’清明转身后眼里哪有怒意,明明全是恶作剧的坏笑。   可这回,汪成百的脸色彻底白了。   第二天一早,清明就被从一楼,调到了二楼。   吃早饭的时候,他就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现在他的身份很是尴尬。之前是张家的伙计,现在又去了汪家那儿。张家的觉得他背叛了他们,汪家的除了汪成百那帮人又还没接受他。   要是汪成百能跟他坐一块儿,情况倒也不至于是现在这样,但清明现在在“气头上”。汪成百他们也不敢过去触那个霉头。于是,清明成功的孤立了所有人。   最后,倒是杜冉泽坐到了清明对面。   “昨天晚上没事儿吧?”   清明摇了摇头,“没事儿,小伤。”   杜冉泽看了眼他打着绷带,比平常粗了一圈儿的胳膊,喝了口汤,最后递给了他一瓶药。“我之前发现的止疼消炎药,虽然是土方子,但真的很管用,你拿回去试试。”   “谢谢杜工。”   “是我该谢谢你。”   那天之后,清明开始参加汪家的上课、考试和实验。又是一个秋天过去,清明终于被安排进了查房组,开始给“病人们”做身体检查了。   “汪汨……”汪成百小心翼翼地过来,戳了戳清明的后背。   清明耸了耸被戳到的蝴蝶骨,“有事儿说事儿。”   他俩早就在元旦的时候,因为汪成百把他爹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送给了清明而和好了。但汪成百还是因为之前试探清明、间接导致他受伤的事情,每次面对他的时候都有些过意不去。   这倒是出乎了清明的预料,但他既然过意不去了,那自然不妨碍清明借此机会跟他拉近些关系。   “我今天有事儿,请假了,你跟我换个班呗。”   “你今天哪个屋?”   他们现在每两天都会负责给一个病房的病人做身体检查。   检查的项目倒也不难。就是量量血压,测测血糖,检查一下身体的各项指标就行。跟普通体检似的。只是可怜了那些“病人”,一周要被抽两三次血。   “我今天306号房。”   “行。”   听清明答应了,汪成百极其高兴地拍了拍清明的肩膀,“不愧是我兄弟!”然后蹦跶着出门了。   清明被拍得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跑走的背影有些发懵,“他什么情况?”   “今天他爹来看他。”汪成诺笑眯眯地看着,语气里有些羡慕。   “怪不得。”清明也跟着笑了笑,拿着记录用的单子去了疗养院三楼。   跟汪成柳那帮小变态们不一样,清明可没什么折磨他手底下病人的爱好。   敲门进去,检查好床上束缚手脚的束带,仔仔细细给要扎针的地方消个毒,找到血管,然后稳准狠地扎进去。血抽到了量立刻就把针头抽出来。他甚至会用棉花团按在“病人”伤口的地方直到血止住。   接着,血压,呼吸,心跳那些也迅速且专业的做完检查。   清明走之前抬头看了眼床上那人发白的脸色,叹了口气,走过去给他松了松手腕脚踝上的束带,小声道:“动一动吧。”   那人本来呆滞麻木的表情上浮出一丝惊讶,接着是狂喜。   他颤抖着动了动手脚,看向清明的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感激。   这样的人已经不是第一个了。   跟一楼完全麻木的实验样本不同,跟二楼偶尔歇斯底里的病人也不一样,三楼的人大都是比普通人健康些的武夫。   所以三楼也是反抗事件发生最多的楼层。   同时,这个楼层也是汪成柳他们最爱来的楼层。   每当有人试图逃跑,汪成柳他们就会借着职务之便,对要跑的人做一些清明也不知道具体内容的实验。总之,那帮人从实验室出来后,就再也不想跑了。   跟汪成柳的变态、汪成百的冷漠比起来,清明的检查可以算得上是这帮人唯一喘息的机会了。   “明天如果你还有抽血检查,你就跟来的人说,我今天抽了两天的量,明天不用抽了。”   “谢,谢……”那人声音嘶哑,听得清明皱了皱眉,转身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   就在那人喝完水,刚要把杯子递回给他时,隔壁的307号病房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等清明给床上的实验体重新不松不紧的绑好束带,到走廊看热闹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汪家的少年人就连人带门的被踹了出来。那个倒霉蛋直直地砸到了走廊的墙上,然后才缓缓瘫坐在了地上。   “嘶!”清明看着都觉得疼。   下一秒,一股危险的气息从307房间里传了出来,清明下意识后撤到了安全的位置。刚准备偏头往屋里看,就见一个略显消瘦的人影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他看不见那人的正脸,但他在那人的病号服背后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编号——370。 第64章 清明牌镇定剂   清明在看到那人背后的编号时眼睛一下瞪得老大,正准备过去看看那人的正脸,就被从楼下赶来的汪泠拎住了后脖颈上的衣领。   他眼中有戾气闪过,却在看到汪泠的脸后,生生止住了手上向来人胸口打出去的拳头,转眼换上了乖孩子的面具。   “泠姐。”   “这儿没你的事儿,下楼去。”   清明听了,有些迟疑地张了张嘴,最后在汪泠的目光下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楼。   ‘307号病房……’   清明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朝三楼望去,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从上面传来的响声就能知道那场面一定小不了。   “汪汨呢?今天汪汨在哪个房间?!汪……”   正眯着眼睛想进入307病房办法的清明被二楼走廊深处传来的喊声打断了思路。一转头,就看到负责二楼的护士从211病房冲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手上还带着血迹。   那护士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只见她几步跑到清明身边,抬手指着她出来的病房,呼哧带喘地说:“汪汨,你去看看。新来的那个病人死活不让我们给他挂药,非喊你过去。”   清明有些懵懵地眨了眨眼,跟着过去了。结果发现,那个病人是新收进来的,而且……真是个病人。精神真的不太好的那种。   那人虽然平常看着病恹恹的,但一犯起病来每次都要闹得个天翻地覆。又因为这个病人是送进来掩人耳目的真病人,他们还不能拿那个人怎么样,于是就一直让大夫护士看着,按正常流程给他治病。   前几天负责这个房间的大夫请了几天假没来,清明这个好说话、还干活快的就被请去负责了几天这个人的检查,没想到这人还赖上他了。   一进房间,那人见了他,终于不在床上打把式了。把针眼冒着血的胳膊往清明面前一伸,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还委屈起来了。“你看,他们这帮大人打针都没你一个小娃娃准,都给我扎肿了!”   “……”清明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去旁边洗了手,坐到了床边儿,“那我给你打。”   一针见血,清明把扎进去的针头用医用胶带固定好,看了眼倒挂着冒泡泡的玻璃药瓶,松了他胳膊上系着的止血带。   “好了,不闹了啊。”   清明说着把视线落在了白大褂乱糟糟的大夫身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虽然有些绕远路,但没准能好用的办法。   “林大夫,你没事儿吧?”   林朝阳叹了口气,举了举他被挠出血的手背。   “活该!”那病人横插了一句。   清明抬手轻轻拍了拍病人的腿,然后有些可怜地帮林大夫理了理他被抓皱了的衣摆,“实在不行……我之后帮你负责这个病房的检查和注射?”   林朝阳看了眼床上因为药剂渐渐昏睡过去的人,把清明拉到了房间外头。   “其实平常啊,我们早就按住了。今天这不是楼上出事儿,我们房的镇定剂被调上去了嘛。”   清明一副理解的样子,“林大夫,我刚从楼上下来。”说着,他压低了声音,贴到林朝阳耳边轻声道:“不瞒你说,我觉着啊,上面从你们这层调镇定剂这事儿,怕是会不止这一次哦。”   “怎么说!?”   林朝阳一直负责普通病人,不会参与汪家的实验,所以他对三楼的事情知之甚少。   可即使不知道楼上在干什么,他也知道每个病房的镇定剂是定量的。如果楼上来调他的镇定剂,那他手底下的病房压不住,倒霉的就是他自己。所以一听清明的话,林朝阳心里一下没了底。   但清明却摇了摇头,指了指上头,意思是自己也不能再多说什么了。“你……保重吧。”说着,清明就要转身。结果一下子被林朝阳拽住了。   “诶!小汨啊,你刚刚说你能负责这个病房的检查和注射,这话我可听到了啊!”   清明“诶?”了一声,连连摆手,“我就一说,我去哪个病房自己说了不算的。你要是调我,得去找汪沰他们呢。再说,里头那个现在认我还行,以后要是不认我了怎么办?你可别害我啊。”   “怎么会是害你呢!你这是有本事!我……我去找汪队长他们说!”林朝阳转身就往楼梯那儿走过去,他刚刚看到汪沰上了楼。   清明则在他背后歪了歪头。   ‘也不知道能让患者镇定下来这一点是不是他们现在急需的。之前对其他病人不错,他们在我手底下都很配合。汪沰要是能问问其他病人,我能调去307的机会就更大了……哎,看看行不行得通吧。’   这么想着,他伸了个懒腰,下了楼。   三天后,清明没听到让他负责211病房的调令,但是被连着安排了四天给三楼病人做体检的活。最后一天,他被安排到了315病房给那儿的实验样本抽血和做体检。   315病房里那位也是位人物。因为每次一去他那屋他都试图反抗,所以次次进他那儿镇定剂都是第一针。打完了再做其他检查。   之前清明去帮过一次忙,他看了全过程之后觉得那场面好比谋杀现场。根本没必要那么下狠手的抽血和检查,汪家人做的异常血腥,也难怪那人那么大反应了。明明就是汪家那几个变态在故意折磨人。   所以后来他负责那个病房的时候,他进去一根银针就定住了315病人的胳膊,下一针扎在了他的腰上,定住了他的腿,然后在他的怒骂声中快速做好了检查,抽好了血。   等一切都做完,那个病人反而懵了,也许这是他第一次没觉得疼,检查就做完了。   他骂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熄了火,茫然地看着清明。   清明把耳朵里的耳塞拿出来,冲他耸了耸肩,“今天的检查做完了,我先走了。”走到门口,他听到那人喃喃了一句,“就完事儿了?”   “不然呢?”清明笑了一下,回过头来,“我又没他们那么变态的爱好,以虐待你为乐。哦对了,我看你上次的数据,有点贫血哈,明天午饭给你加猪肝,多吃点儿。”说完,他就转身出了门。   结果没过几秒,清明又返了回来,在那病人审视且警惕的目光中,把那人胳膊和腰上的针拔了下来,“针没拿。”   时间回到现在。   清明抬头看了眼315的病房号,推门进去。   门推开的瞬间,清明就把耳朵用手指堵上了。果然,下一秒里面传来了震天的怒骂声。   “中气十足,最近身体不错啊。”清明在那人看到他慢慢停了嘴里的骂后,放下了堵耳朵的手,平淡地夸了一句。   这句话把那人说得一时不知道是该继续开口骂他,还是就这么算了不骂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清明就把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举了起来。“老规矩,速战速决?”   那人抿了抿嘴,冷着张脸,坐在床上不动了。   可就在清明靠近他的时候,他突然抬手暴起,结果下一秒,胳膊就僵在了半空。   清明默默收回给他扎银针的手,收回来的路上还没忘跟他击了个掌,“不错,还知道打招呼了。”   那人气得脸通红,刚张嘴就被清明扎了哑穴。然后一边给他做体检一边惊叹道:“啧,没想到还真有哑穴哈,我刚学的,没找人练过呢。谢谢你啊。帮我练练手了。”   这次依旧是没有任何痛感的结束了检查,清明抽出了针,却没走。“骂我一句。”   “你有病啊?找骂?”   “哦,没事儿就行。”清明满意地直起身,拿着填好的数据一背手,“这不是怕哑穴有什么副作用,把你真扎哑了怎么办。没事儿我就走了。”   “……有病。”   一推开门,汪沰站在门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真有点儿本事。”   “嗯?”清明揣着明白装糊涂。   汪沰可没耐心给他解释,“从明天开始,你来负责211和315的病人。”   “好。”   见清明没什么其他表情,汪沰才再次开口,“另外,你从明天开始跟着我去307。”   清明使劲儿掐了掐背在身后的手指,以缓解想上翘的嘴角。他眨了眨眼,再次答道:“好。” 第65章 307号病房   307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床上躺着的就是那天把汪家人连人带门踹到走廊墙上的那个瘦削的男人。   跟着汪沰走进病房后,清明抬眼扫了一下307的布局。   这房间的布局和其他病房不太一样,比两个病房加一块儿小,又比一个病房的面积大。清明总觉着,这个房间有隐藏的空间。但第一次进来,他也不好到处乱看,大致扫了一眼后就重新目视前方了。   “去给他抽血。”汪沰塞了五个小采血管到清明手里,示意他过去。   看他和他身后的助理微微后退的动作就知道,他俩是怕床上那人再次挣脱,把他俩也踹到墙上去。   清明咽了口唾沫,攥着瓶子走到了床边,低头一看,眼睛一下睁圆了。   病床上的人正是他小时候在解家碰到的那个叫张起棂的男人。   张起棂的眼神有些发散,听到清明的声音,瞳孔不受控似的颤了颤,接着缓缓转向了清明所在的方向。   他现在大脑一片混乱,记忆都是片段的,而那些片段根本连不到一块儿。之前,他试图从这里逃出去,可失败了。被带回房间后,他能明显感知到输入他体内的药物里加了让他大脑更加混乱的药。   混沌中,一道极轻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是你?”   张起棂看到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一定认识他。因为即使他现在视线模糊,他依然能察觉到那人的眼神。   那不是初见一个人时会有的眼神。更不是之前用他做实验的那些人会有的眼神。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是不含恶意的,只带着淡淡的惊奇。   “……你,是……”   没等张起棂说完,清明就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臂,极轻地说了声“嘘。”   张起棂不再说话,就这么偏着头看着,眼神不知道聚焦在了哪里,也许他其实哪里也没有看。   清明抬头看了眼挂在架子上的吊瓶,回头问汪沰,“就这么抽血吗?”   “不然呢?”汪沰没听到他们刚刚的对话,但是对于清明能接触到张起棂,张起棂还没什么反应这件事很满意。最起码之后他们不需要冒着失去研究员的风险去采血和给他输液了。   “你们要是要他的血液样本数据的话,这些药会影响样本准确度的。”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清明已经低头开始找张起棂臂弯处的血管了。“今天就先这么采吧,不过你们要是想要他正常情况下的身体数据和血液样本,我建议还是不要给他持续性输带有镇定功能的药物。”   “你之后可以试试。”汪沰眯着眼睛勾了勾嘴角,他也不想在这个人身上浪费这么多的镇定剂。只是之前他们用了各种办法都困不住这个身负长生秘密的实验体。   如果这个汪汨能做到用其他方法控制住他,那当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行……那受伤的也只有汪汨,他们汪家也没什么损失。何乐不为呢?   清明明白汪沰心里的那些弯弯绕,但他看着张起棂满是针眼、已经发青的右手肘窝,眉头紧了紧。   他的情况甚至比一楼那些进来将近半年的实验体还要糟。   最后,清明把他朝上的右手翻了回去,放成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然后绕到了另一边,伸直了他的左臂,涂了涂酒精和碘伏,在大臂上扎上了止血带。   针头刺进血管的下一瞬,血液便涌进了消毒管子连接的采血管里。   清明本就皱着的眉头一下皱得更紧了。   这个出血的流速有问题,这不是健康的凝血机制会有的出血速度。   清明想立刻停下,可身后汪沰和他助理的视线让他不得不继续装那些小瓶子。如果今天他表现的太突兀了,那之后再想进来,就难了。   好在那几个采血管并不大。   血装到位后,清明立刻抽出了针头,右手拿着止血棉按在了刚刚扎进去的针眼上,左手把手里的瓶子盖紧,放在了旁边的小架子上。   “完成了,老大。”清明学着汪沰助理对汪沰的称呼喊了他一声,手没从止血棉上抬起来。   汪沰的视线一直落在清明抽出来的血上,“不错,收拾完后出来,到实验室找我。”他拿起那几瓶血就出了门,倒是他的助理多看了清明几眼。   等那两人出去,清明抬手看了眼还在往外冒血的针眼,从口袋里掏出止血的药,涂了一点儿在伤口上,然后又换了个止血棉,用胶布固定住才站起身。   想了想,清明绕回张起棂右边,在他右肘窝处也涂了些之前杜冉泽给他的消炎止痛的药。   把快完全掉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清明轻手轻脚地盖在了张起棂身上,这才出了房间。   “怎么这么慢?”汪沰的助理汪默之已经等在检测室门口了。   清明小跑几步过去,“这不是检查了一下束带松没松嘛。”   汪默之上下打量了一遍清明后点了点头,侧身放他进了更衣消毒室。   张起棂的血液数据显示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镇定剂过量、麻醉剂过量还贫血,虽然五脏六腑没什么大毛病,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过现在……还是要先干件事情的。   ‘070,扫描数据。’   【数据扫描中,请勿移动。   3,2,1。扫描完成。   任务2进度1/600。】   ‘待机。’   【好的,进入待机模式。】   清明虽然不知道张起棂的身份,但当年解九爷那么尊敬他,他爷爷也参与了救这个人的行动,说明这人来头肯定不小。   而他的任务也和这个人有关,那这个人大概率是这个世界的重要人物。没准张启山想要困在疗养院里的也是这个人。   最重要的是,当年张起棂看向他的眼神实在让清明印象深刻,而张起棂此时的状态又着实是可怜,他还是想办法让他好过一点吧。   “啧啧啧,可惜了。”   听到清明的声音,汪沰从数据单上收回了视线,看向清明。   他的表情不太好,毕竟今天采集到的血液数据没有任何的研究价值。那么多药剂超标,还怎么做实验?   “什么意思?”   “这么多血都用不了了呗。”   清明扁了扁嘴,借机翻了翻之前张起棂的血液样本数据,刚看了几页,就被汪默之合上并按住了他在看的那沓资料。   “这么小气做什么?”清明冲他露出了一个坏笑,“我有办法让你们拿到能用的数据,只要……”   “只要什么?”汪沰果然来了精神。   “只要加钱~”   汪沰冷笑了一声,“可以!”   “爽快!”清明高兴了,“从明天开始,所有镇定剂和麻醉剂逐步减量。饮食上根据他的身体情况给他调整。让他最快速度恢复到健康状态。”   “你确定不是想放跑他?” 汪默之表情不善。   “我会试试用截脉针控制住他的行动。再说,又不是不给他打镇定剂和麻醉,这不是想要他最完美的血液样本嘛。”看汪沰有些迟疑,清明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之前基本都算不得数的血液样本数据,“汪家那么多安保组的人,多调过来几个,还怕他跑了不成?”   “去安保组再调八个人来。”   “是。” 第66章 美德   清明嘴上虽然那么说,但截脉针毕竟需要资深的针灸师施针,他只是在书上看过。普通的穴位扎一扎还行,要是真想控制住张起棂,怕是要扎在大穴上。他可没那个胆子上手去扎他,万一给人扎坏了怎么办。   控制住张起棂的办法,清明还是要另想的,毕竟他还有599份身体数据要上传呢。   不过……既然总局那边要的是身体数据,又没说一定要血液样本。那每天的心率、血压什么的也都算身体数据啊。   清明没忍住弯了弯嘴角。‘这可是你们没说清楚,不是我钻空子啊。’   另一边。   清明从实验室出去后,汪默之静静地站在汪沰身后。   半晌,汪沰幽幽开口,“想说什么?”   “老大,真要听那个小子的,给370号减少药量吗?”   汪沰翻了翻手里张起棂的数据,有些烦躁地扔在了桌上,“就算他不说,咱们也得减药了。一个能看的数据都没有,还做个屁的实验!”   汪默之见汪沰生气,眼睛不自然地快速眨了几下,低下了头。毕竟平时,汪沰一发脾气,被他挑中的“试验品”可就要倒大霉了。   “370号的用药量和餐食上的事情交给那个小崽子负责,你派几个人盯紧他。370是我们这次任务重要的实验样本,但太难控制了,拿到足够可用数据、推进人体实验之前,危险的活先让那小子干。”汪沰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了薄薄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正是汪家查出来的汪汨的资料。   “本来以为是个狠的,没想到是个只对自己狠的胚子。”汪沰带着深深皱纹的手指缓慢又用力的碾过清明资料上的那张黑白照片,喃喃了一句,“好在是个聪明的,教什么都不费劲,不然……就跟那群废物没什么两样了。”   说着,他深吸了口气,看向汪默之,“如果那个小子有什么不对劲儿,立刻控制住他,但先别杀。”   汪默之点了点头,在看到汪沰眼底的兴奋时,立刻移开了视线。   一片寂静的实验室里,汪默之清晰地听到汪沰低声说:“到时候,还可以用他试试那个丹药呢。”   按汪沰吩咐的那样,张起棂的饮食和用药量被全权交由清明负责。   清明连着研究了几天张起棂的身体情况,大致摸清了问题所在后,开始跟半年前被调去病人食堂的许大厨琢磨起了张起棂的伙食问题。   最后定下来的三餐里,补血的东西是一顿不少的往里加,同时还没忘荤素搭配。   “许叔,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补血的这些食材既然买了,那其他病人的饭里咱们就也带上,给大家都补补,别浪费了。”   “放心吧,许叔知道。”   许富强是个机灵的,不然也不会被张家选来这里。他虽然不知道疗养院里面每天都在干什么,但多多少少也猜到这帮人不是在单纯的治疗里面病人的病。   他自诩自己是个看人准的。他第一次见到清明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小孩儿是个聪明孩子。现在,清明也来疗养院一年半了,许富强发现,这小孩儿除了有仇必报和嘴损之外,其实是个很善良的孩子。   只不过,最让许富强放心的一点是,清明可不是一根筋的善良,这孩子懂得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再说张起棂这边。   清明吃完午饭,路过307病房还探头进去看了看,他确信他在张起棂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迷茫。   也是,之前恨不得能不给他吃饭就不给他吃饭,这回突然又给他吃这么好了,换谁谁不懵?   感受到门口的视线,张起棂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接着入眼的便是之前混沌中看到的那双琥珀色眼睛。   看到张起棂的眼睛终于聚了焦,清明冲他笑了笑。   他今天没有查307病房的任务,不能进去,但这不妨碍清明跟张起棂交流。   被绑在病床上的张起棂清楚地看到门口的小孩儿冲他无声地说了句话,他看懂了那孩子的口型,但口型的内容却让他多了几分困惑。   清明的口型是:过年你要吃饺子吗?   看张起棂皱了皱眉头,清明挑了下眉,也不等他的回答了。他感觉这人大概率不会理他,于是很识趣地缩回了脑袋,关上了门。留下看着病房天花板的张起棂独自处理又多了一份疑惑的乱糟糟的大脑。   关好了307的门,清明转身进了306病房。那是今天他负责的房间。   306病房里的病人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配合的做完检查后,甚至主动跟清明说了话。   “小大夫,您能不能帮我松松绑带啊?”   清明收拾针管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见他看自己了,连忙冲他笑了一下,“太紧了,不过血,手脚都麻了。”   清明看了看他有些发白的指肚,咬了下嘴唇,“行吧。不过,其他医生护士也会给你松吗?”他嘴上问着,手里轻轻松了些那人脚踝上绑得死紧的皮带。   “唉,只有您帮我松啊。”那人叹了口气,晃了晃脚腕。   清明听了了然地点了下头,“就算我给你松一松,我走之前还是要绑回去的哈。这是院里的规矩,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   不用抬头,清明光听那个人的声音,都知道他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他左手一翻,打开了那人拿着针筒刺向他脖子的手。右手向上一抬,在他手肘处一弹,针头闪着寒光的针筒就从那人的手里掉了下来。   清明伸手轻松接住针筒,接着反手扎进了他挣脱出来的右手手背上。   一声惨叫在房间里散开,走廊上的空气都震了震。   惨叫声还未散去,张家和汪家的安保队就已经聚到了306门口。   可见上次张起灵的事情确实让整个格尔木疗养院的安保系统都整体升了级。   同在三楼的汪沰也闻声赶到。   他站在了门口,没有让人进去。   汪沰的视线从病床下的血珠向上看,几乎刺穿病床的针筒就那样深深的贯穿了床上那人的手背。   清明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痛得脸色发白,冷汗直流的人,眼睛里没有情绪。   “绑得你手脚不过血的人你不杀,扎得你满胳膊血洞的人你不杀,偏偏要杀想让你舒服片刻的我?135号,这没道理吧?”   病床上的人双眼通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却只是死死地盯着清明。他满眼地不甘和怨毒,却没有半分后悔。   “善待他人是种美德,我这人崇尚美德,所以我对所有人都不错。我应该是你遇到的所有大夫护士里对你最好的吧?”清明直视着他的眼睛,像是没看到他眼中快要溢出的情绪似的。“所以你觉得我是最好欺负的?”   清明死死按住135号左手的手划到了皮带上,然后猛地扣紧了皮带。   “135,你可以不领情,可以怨恨我,但你不能动手伤我,更不该,想要杀我。”   清明突然笑了。   “有仇必报、斩草除根,也是一种美德,你说是吧~135号?” 第67章 饺子   “别叫我135!”男人怒吼着,嘴里的口水拉着丝,像是落入陷阱、冲着来收网的猎人嘶吼的野兽。   清明脸上仍挂着笑,染着血的指尖看似轻轻,实则力道很大的点在了135号的额头上,把他梗着脖子扬起来的脑袋按回了枕头上。“那你叫什么?”   “张起棂!”   “什么?”清明的笑一下收了回去,眉头猛地一皱。   “我叫张……”   开门声和一声枪响几乎同时在门口响起。   清明下意识地向后一翻,等他再看向病床时,那个自称张起棂的人下巴和头骨上早就多了一个贯穿的血洞,躺在床上没了气息。   “汪先生!”门口的张阿稳被突然开枪的汪沰吓了一跳,现在正死死按着汪沰开枪的手。   张小时他们几个担心地看向清明,却在清明转过身,他们看清了他的眼神后,汗毛都立起来了。   “老大~你这是干什么?”毫不掩饰地杀意从琥珀色的眸子里直直射向汪沰。   汪家负责安保的几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上前挡在了汪沰的面前。   他们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小孩儿,绝对不像他们之前想象的那么简单。   汪沰在清明的眼神下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却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兴奋。他好像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个小孩儿疯起来了!   但当务之急,是让他刚刚的行为合理化。   “下次再遇到这种妄图逃跑的,你也有权直接杀了。”   听到汪沰的话,清明歪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缓缓眨了眨眼,眼里的杀意一点点归于平静。   这个135号也叫张起棂的事情背后肯定隐藏着什么秘密,汪沰开枪的时机证明了这一点。早不开,晚不开,那人刚说他叫张起棂,汪沰就来杀人了。   现在,绝对还没到可以闹开的时候。   再说,汪沰的那一枪确实不是冲他来的,他不躲也不会被打到。他只是……被吓到了。   “好。”   这次的事情结束后,没过两天就是1966年的新年。   20号除夕夜的晚上,大部分的人都过年去了。疗养院里,除了几个家不在格尔木,留下来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外,就剩下各负责一层楼的清明和两个汪家人了。   清明负责的自然是三楼。   食堂的人把晚饭送到各个病房,却唯独把饭盒放到了307病房的门口,没有送进去。   那个房间现在有权进去的,除了汪沰、汪泠、他们各自的助理这几个汪家的任务负责人外,也就只有清明偶尔有权利进去看看了。   平时,给张起棂送饭这种事情都是汪默之在做,今天轮到清明了。   手里拎着两个大铁饭盒子,清明悄悄打开了307的门,蹑手蹑脚地进去,轻轻关上了门,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然后,他一转头,被盯着他的张起棂吓了一跳。   “嘶!吓我一跳!”   张起棂听他这么说,没什么反应,只是重新把视线移回了天花板上。   “今天除夕。”清明看他不理自己,就把脑袋移到了张起棂的视线范围内。但张起棂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就再次收回视线,继续欣赏天花板。   今天有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吃,清明心情不错,见张起棂不理自己也不无聊,就这么站在他头顶的位置低头看他。   他现在的视角很奇怪,像是他倒挂在天花板上看着张起棂似的。人脸在这个视角渐渐变得奇怪,最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嘿嘿。”   寂静的屋子里突兀地响起了清明的一声傻笑。然后他自己都被刚刚的笑声傻到了,轻咳了一声,坐到了病床边儿的椅子上。   自从张起棂上次逃出去,他屋里的桌子椅子都直接被钉在了地上,挪都挪不了。   清明在凳子上蹭了蹭,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有些吊儿郎当地把一条腿收到了凳子上踩着,脑袋搭在膝盖上看着桌子上冒着白气儿的饭盒发呆。   又安静了一会儿,清明再次出声。   “平常你是怎么吃饭的?”   他坚信汪默之不会喂张起棂吃饭,但……   清明的视线移到了张起棂被固定在病床上的手腕上,缓缓上移,他的大臂上还有一条绑带。   不仅一条胳膊上有两个,跟其他病床只绑手腕脚腕不同,张起棂腿上也是两条绑带,还多了腰上的一条。而且绑带的材料甚至是尼龙的。   尼龙可是在1970年代后期才被逐步引入国内医疗体系的,现在国内的市面上都找不到,想必是汪家人从外头买来的。   为了困住张起棂,他们也是下血本了。   清明眯着眼睛琢磨了一下,最后郑重地跟张起棂说:“还是我喂你吧。今天的饭盒是铁的,你要是抡我脑袋上,我怕是会死。”   张起棂依旧没说话,但表情多了一丝放空后的呆滞。   “你饿不饿?”清明胆子很大地戳了戳张起棂的胳膊,见他还是盯着天花板,“嘿!”了一声,转头就打开了自己的饭盒,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病床上,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饺子。   许富强的手艺向来没话说。那饺子进嘴是直冲天灵盖的香,感觉一个不注意都能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清明吃得开心,搭在床边儿上的腿无意识地晃了晃,然后就感受到了来自某位天花板观察者的视线。   这次,变成清明不理张起棂了。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感叹道:“哎呀,真好吃呀~某人吃不着啊~”   突然,他大腿旁边不远处被固定着的手腕动了一下,接着,张起棂的手指一弯,攥成拳的功夫,清明就已经抱着他的饭盒一个弹射起步,蹦跶到了椅子后头。   “oi!大哥你别动!”   清明的反应把张起棂都吓得眯了下眼睛。他只是活动了一下手指,谁知道这个小孩儿这么大的反应。他还以为这小家伙胆子很大呢。   清明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有点儿应激了,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给张起棂夹了个饺子递到了他嘴边儿。   “你也别嫌我反应大,我当时可看见你连人带门给那个汪家人踢走廊里去了呢。那会儿你还在打镇定剂吧?现在你都不怎么打了,我能不防着你嘛。”清明嘴里小声地碎碎念着,他也没想着床上这人能回他。   于是,清明就边说边看着张起棂张嘴把饺子吃到了嘴里,嚼了嚼,然后越嚼越快,最后把饺子咽了下去。   他又夹了一个,递到了张起棂嘴边,却在张起棂张嘴时小声又夸张地“哈哈”了一声,“刚刚那个饺子我下毒了。”   张起棂淡定地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吃掉了嘴边的饺子。他能吃出来刚刚那个饺子里什么都没下。   没骗到人的清明嘟了嘟嘴,继续他的投喂大计,嘴上还是没闲着,“你可真无聊啊……张,起,灵。” 第68章 试探和假期   张起棂咀嚼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眼睛像一汪深潭,望向看着他的清明。   清明在与他的视线对上后,嘴角挽起了一抹笑,拿着筷子的手却轻轻搭在了他的小臂上,拇指快速地点了点。“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张起棂皱了下眉,见清明抬起没拿筷子的手点了点耳朵,明白了他是在测试这个屋里有没有监听设备。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呀?你不会是个哑巴吧?”见张起棂咽了嘴里的饺子要说话,清明迅速堵住了话头,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现在是1966年,这个时候还没有监控设备,但监听设备已经有一个很完善的体系了,清明必须确认一下这个房间里有没有类似的设备。   看张起棂嘴里空了,清明又给他夹了个饺子,抽空还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个。嘴里嘟嘟囔囔的,吐字都不清楚了。   “你昨天听到隔壁306的动静了没?”说话间,清明隐隐听到了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大,明显是冲着他这儿来的。   “我跟你说啊~”清明嘴角的笑逐渐邪恶了起来,他边说边冲看着他的张起棂挑了下左边的眉毛,“昨天住306里面的那个实验体说,他就叫……”   故意拖长的声音终于被突然打开的门打断了。   “汪汨!”   “啊?”清明一脸茫然地回头,来人是今天留守,负责二楼的汪景川。   汪景川看了眼床上的张起棂,又看了眼插空给自己嘴里塞了一个饺子的汪汨,眼角肌肉痉挛了似的跳了跳,“老大说明天给你放一天假。”   清明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没笑出来,“这种小事儿明天跟我说就好了嘛,还麻烦川哥你亲自上楼来跑一趟。”   “不麻烦。”汪景川冲他笑了笑,“反正二楼也没什么事儿,我来陪陪你。”   作为汪沰的关门弟子之一,汪景川最开始叫林景川。后来,他因为做起实验来下手稳准狠,还有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才被破例收进的汪家。   他也是个孤儿,今天无家可归,自然被汪沰留了下来,担负起了监视清明和张起棂的任务。   不过,他的任务是什么清明不感兴趣,也不在乎。毕竟,清明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好呀,我正好无聊呢。话说,川哥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   “今天饺子真好吃哈~”   “……嗯。”汪景川听起来有些无语。   但清明像是不知道他在监视自己似的,边跟他聊天,边张起棂一个、他自己一个的把饭盒里的饺子都消灭了个干净。   说是一人一半儿,其实吃到还剩最后半盒的时候,清明就已经吃饱了。   摸了摸有些发胀的肚子,清明把最后的几个饺子都喂给了张起棂。   眼见着汪景川等的快要发飙了,清明见好就收,把最后一个饺子塞到张起棂嘴里,顺手给他擦了一下嘴,然后一呲溜从病床边滑了下来,“我这边儿喂完了!”   “我给你搬了个椅子,你就坐走廊里,哪个屋有动静你就去哪儿就行。”汪景川非常速度地打开了房间门,他二楼还有实验要做呢,得赶紧下去了。   “好!川哥,你要是有事儿就先下去吧。”   汪景川脚步顿了顿,“没事儿,我不着急。”   不知道是不是清明的幻觉,他觉得这句话汪景川说的有些咬牙切齿的。   清明眨了眨眼,忍着笑加速收好了东西,老老实实去走廊坐着去了。   一直看汪景川下了楼,清明才没忍住无声地笑出了一口小白牙。   低头看了看空了的两个大饭盒,清明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看着挺瘦的,没想到还挺能吃,居然都吃完了。’   第二天一大早,汪沰就来接了班。   “今天你放假。”汪沰面色不太好看,应该是昨天监听的时候急的。   清明佯装不知,开心地点了点头,“嗯嗯,川哥昨天跟我说了。谢谢你啊老大!老大过年好!”不等汪沰再张嘴,清明就转头蹦跶走了。   他们现在肯定不能跟他说不让他跟张起棂说话,也不能提醒他不要透露疗养院的情况给实验体,不然不就直接暴露屋里有监听设备了。   其实监听设备这种东西,这个时候的老百姓是想都不会想到的。他们这么防着清明,属实是对清明聪明才智的最高认可了。   一路出了疗养院,清明目的地明确的下山去了市里找阿健。   许久不见,这孩子长高了不少,看起来终于不像个豆芽菜了。   清明对此很高兴,给他跟茶摊的阿奶请了假,领着他去买了身新棉袄,中午还请他吃了顿饺子。   昨天晚上许大厨做的饺子太好吃,今天再吃外面的饺子实在是没什么胃口。所以清明吃了几口之后,就专心看着小孩儿吃了。   兴许是被清明看着有些紧张,阿健吃的快了些,差点儿呛着,被清明提醒了一句才放缓了速度。   “吃完饭你就回山上了吗?”腮帮子鼓鼓的阿健看着盘子里的最后一个饺子问清明。   清明摇了摇头,“不啊,我今天放假,你有没有想买的东西?下午我陪你去买呀。”   “真的!?”阿健眼睛一亮,把最后一个饺子也塞进了嘴里,“阿奶说市里的学校听课不要钱,等过完年就送我去学文化!我想去!想买支那个!那个写字的那个木头条!”   “铅笔?”   “嗯嗯!”阿健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了下去,大概是因为兴奋,牙齿摩擦着在嘴里发出了好大一声动静。   “走吧,去看看杂货铺子开没开门。”清明跟面馆的老板结了账,牵着阿健出了门。   也是运气好,大年初一的,杂货铺子居然没关。   清明放了阿健进去挑自己想买的东西,他则靠着墙在门口站着。看着那个已经快到他肩膀的小孩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就没发现这个事儿呢……’清明的手攥紧又松开。   ‘070客服。’   【我在。】   ‘为什么我的身体停止发育了。’   【您的身体并非停止发育,而是您的肉体时间被静止了。   基于总局的时间穿越技术,您的身体虽然回到了过去,但我们能够模拟的成长周期最长也只有一个月,并且处在循环状态。所以您无法,也不会长大。】   ‘那1989年那边?’   【当您脱离当前时间线并返回正常时间线后,会面临1毫秒的延迟问题,之后,时间将会回归正常。】   ‘也就是说,我完成任务之前,都会是12岁的样子?不论过去多少年?’   【是的。】   清明挑了挑眉,‘感觉我的研究价值很高啊。你们就不怕我被汪沰他们抓走做实验?’   【这一点请您放心,总局会对其他人对您年龄的认知进行覆盖,他们不会发现这一点的。】   ‘总局有这么强的能力?’   【总局有能力对一切以您为基点的事件进行修改。】   ‘那如果我不需要呢?’   【您有权随时解除总局的认知覆盖。】   清明闭上了眼,沸腾的血液却仍旧染红了耳尖,‘好,我知道了。’   “大哥哥,你是累了吗?”阿健逛了一圈儿回来,手里却只拿了一支铅笔和一个很小的本子。   “没有。”清明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又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别磨牙。”   “吱吱”声瞬间停了,“哦。”小孩儿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   “只要这些?”   “我只买得起这两个。”阿健从口袋里掏出他皱皱巴巴的工资,下一秒,那几张票子就被清明拿走然后重新塞回了他的口袋。   他眼见着清明从架子上拿了两个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上学的孩子包里才有的本子。又看到清明在笔架子上找了找,挑了支深红色的英雄牌钢笔。   那钢笔六块多钱一支,在阿健的认知里属实是天价了。他刚要劝清明别买,就见他想了想又拿了一支黑色的。小孩儿机灵,立刻反应过来那钢笔不是给他买的,便闭上了嘴。   “老板,跟小孩儿手里的一起算。”   “好嘞!承惠,一共12块6毛3。”   清明从口袋里掏出来两张大团结递给了老板,等找钱的时候,低头把那两个本子塞到了阿健手里,“哥送你的。”   “谢谢哥哥。”阿健抱住本子,没忍住“嘿嘿”笑了。笑完,他的眼神却在清明揣进口袋里的两支钢笔上转了转,后槽牙传来了一声咬紧后的轻响。 第69章 阿健的生活费   听到响声,清明低头看了阿健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口袋里的那两支钢笔。   清明眨了眨眼,权当没看到,牵着他出了铺子。   边往外走,清明边问阿健,“还想去哪儿?”   “家!哥哥还没看过我现在住的地方呢!”   听到清明跟他说话,阿健的视线立刻回到了清明的脸上,咧开嘴笑了笑,小虎牙不太安分的呲了出来。   所谓阿健的新家,其实就是茶摊阿奶家后院的小仓库改成的房间。   那小房间里放着一张小床,床上的被子虽然打着补丁,但一看就干干净净的。   床脚放着一个已经灭了的火盆,应该是留给阿健晚上取暖用的。虽说这火盆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好在这房间挨着堂屋,晚上堂屋的火塘起了火,热气也能带到这边,不至于太冷。   床头旁边还有一个用旧椅子改成的床头柜,上头放着小孩儿杂七杂八的东西。什么糖纸、折纸、小孩儿捡回来的漂亮小石子之类的,还有他的小水缸。   床头柜不远处是一个有些歪腿的小木桌,桌上摆着几本一看就有些年头的识字用的书。短的那条桌腿也被人用旧报纸垫了起来,用起来还算平稳。   阿健一进屋就把刚带回来的本子和笔放到了那个桌子上。   桌子后头的小木头椅子一坐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配上洗得有些褪色的坐垫,倒是温馨了起来。   阿健这个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杯子,所以他一放下东西就跑去了厨房给清明拿杯子倒水。   清明没拦着他,看他进了厨房,四处打量了一下房间。   “诶,小汪,你下山来看阿健啦。”宋阿奶从外头回来,正好看见阿健开着的房门里清明的身影。   清明上前几步迎了迎宋家阿奶,“阿奶,真是麻烦您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来个信封,塞到了宋阿奶手里。   老人家连连推脱,“小汪啊,不用!真不用!你之前月月都给20,都够我们一家子人的生活费了。再说,阿健那孩子节省,用不了这么些钱,之前的都没用完呢!”   “您收着吧。”清明余光瞥到了从厨房回来的阿健,却装作没看到,重新把信封推回到宋阿奶手里。“之前说好每个月给他送生活费的。而且,他现在要开始窜个子了,衣服换得勤,还得麻烦您照看着呢。另外,他不还要念书嘛,多亏了卫国哥,他才能进那个学校。之后杂七杂八的开销也多了,这钱您就拿着用吧。”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钱啊。”老人家还是不想收,但看清明一脸说不动的样子,最后“哎”了一声,收了信封,“那行,我给阿健存着,等他大了,给他当老婆本。”   清明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好。”   见外头藏着的小孩儿眼眶有些发红,清明压低了些声音,对宋阿奶道:“这事儿您别跟阿健说,那小子收人点儿好就老想着还,现在还是让他先想着读书,别到时候为了还我这些钱,一门心思打工去了。”   “行,你放心吧。”宋阿奶拍了拍清明的肩膀,向门外看了看,没看到躲在院子里架子后头的阿健。“那我先走了,免得那孩子看到。”   “嗯。”清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目送宋阿奶离开,然后转过身子研究起了墙上的日历。   清明毕竟是同时收两份儿工资的人,每个月能赚200。但他可不是默默付出,不跟人说的性子。   这次故意让小孩儿知道了清明每个月都给宋家送他的生活费的事儿,虽说不用他回报什么,可之后但凡他有点儿良心,就别来挡他的路。不然,清明可是要连本带利让他还回来的。   “哥哥。”阿健不知道清明的心思,在外头站了一会儿,鼻头都被冷风吹红了才回了房间。   手里杯子里的水倒是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又重新去打了杯水回来。   “怎么冻成这样了?”清明捏了捏阿健红通通的鼻头,笑着接过他手里的水杯,抿了一口。   阿健没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清明,最后表情严肃地冲清明郑重道:“我会好好读书的!”   清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道了声:“嗯,好。”抬手摸了摸他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脑袋。   冬天,太阳落山的早一些,六点多的时候,天上的晚霞就连成了一片。   怕晚上山路不好走,宋卫国敲了敲门,掀开了厚厚的棉门帘,探头进来问清明什么时候走。   “这就走了。”清明从凳子上起身。凳子腿儿和阿健同时“咯吱”了一声。   “我再说一遍,别老是磨牙。”清明拧着眉点了点阿健的眉心,他发现这孩子心情一有波动就磨牙,成天“吱吱吱”的,跟个小老鼠成精了似的。   阿健难得的没应清明的话,反而抬手抓住了点在他额头的手,晃了晃,“哥哥,你还没教我你的名字怎么写呢。教完我再走嘛~”   “你自己去学校找老师学。”清明抽出手,冲他挑了挑眉,“汪洋的汪,汨罗江的汨。下次我来看你,你写给我看。”   刚刚明明有大把功夫,这小孩儿不着急学写他的名字,等他快走了才开口,明显是为了让他多留一会儿。但清明难得放假,想早点儿回去睡觉,便没顺他的意,反倒给他留了个作业。   不过这作业留的倒是让阿健心里松了口气,毕竟听清明的意思,他之后肯定还会来看他的。   “那好吧。”   踩着最后一丝日光回了疗养院,清明难得八点就上了床,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六点半。   把他吵起来的不是养在后厨打鸣的公鸡,而是疗养院外广场上吵架的汪家人。   洗漱完上三楼查房的清明都给张起棂做完血压、心跳、呼吸那一套检查了,外头的汪家人还在吵。   放下资料夹,清明拿着他的保温杯凑到了窗口,透过铁丝网往楼下看。   他抿着保温杯里的蜂蜜水,听着楼下越聚越多的人吵架,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楼下是因为请假和调休吵起来的。而且吵架的还是汪成百和汪成柳的助理汪雨霏。   两个人越吵越凶,也不知道平常他俩有什么恩恩怨怨,连忘恩负义这种词都出来了。热闹看得清明愈发上头,恨不得手里多一把瓜子嗑嗑。   “看什么呢?”汪沰从外头进来,走到了清明旁边。   清明转过头看了汪沰一眼,眼里满是吃瓜的喜悦,“看他们吵架呢!好像是昨天排班出问题了,他们在那儿吵谁担责呢。”   “兜里是什么?”   “哦!给老大的新年礼物。”清明从兜里掏出来之前买的那支黑色的钢笔,递给了汪沰。“谢谢老大昨天给我放假~”   汪沰明显没想到自己会收到他的礼物,愣了几秒才接了过来。低头看了看黑色的笔之后,又看了看重新看向窗外吃瓜的清明,眯了眯眼睛。   “不用谢。”汪沰把钢笔揣到了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上班的时候看热闹,这个月的工资扣三块钱。”   清明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提溜圆,“不是?!老大,我给你买钢笔还花了六块呢!”   “嗯,所以我没扣你六块,只扣了你三块工资。”说着,汪沰就平静地走了出去。留下脸皱巴到一起的清明在屋里嘟嘟囔囔地小声骂他。   晚上,汪默之敲响了汪沰的房门。听到一声“进”后,推门进了屋。   “怎么样?”   “他在看成百跟雨霏吵架的时候没有情绪波动,对我们设的测试词也没反应,全程只是在看热闹。”   “情绪上完全不受影响的话……下次用370再试试。”   “是。”   “钢笔呢?”汪沰又问。   “查过了,钢笔里面没有东西,就是普通的钢笔。”   “我走之后,汪汨那小子说什么了吗?”   “他……说您是汪扒皮来着。”   “就这个?”   “……”汪默之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有些迟疑地说:“不止,还有……挺多的……”   “行了。”汪沰见识过清明的嘴有多毒,他没兴趣在大年初二给自己添堵。   他们只要确认清明“不知道”屋里有监听设备这件事就足够了。 第70章 汪成柳的实验计划   日子一晃就到了三月。   拿着张起棂身体数据表的清明填好最后一项数据后转了转手里的钢笔,然后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心点儿,别把钢笔水甩出来。”汪泠从清明手里接过那张数据表,把别在上衣口袋里的那支深红色的钢笔拿出来,在最下面的负责人那一栏里签上了名字。   清明听话的停下了转笔的动作,冲汪泠笑了笑。   “切。”站在一边儿的汪成柳翻了个白眼,很看不上清明那副听话的样子。   经过了几个月的调理,现在,张起棂的身体和精神都算得上是进入了健康且稳定的状态,汪沰和汪泠便开始向年轻一辈的汪家人开放307病房的权限了。   虽说目前还只是一些检查方面的权限,但之后,按汪家的调性,他们一定会安排实验项目到张起棂的身上。   之前清明还一直在想,汪家人的实验目的到底是什么。直到他知道了自己的肉体时间停止不会变老之后,某天,看着张起棂那张冷白的脸,清明只觉得自己之前怕不是傻了。   这张脸跟十六年后他第一次在解家见到张起棂时他的那张脸相比,根本就没有任何变化啊!   他之前怎么没想过,汪家人在找的,可能是长生不老呢。   可如果找的是长生不老,那九门又是怎么掺和进去的呢?他小的时候也没听爷爷说过,年轻的时候,他们这帮九门的人还想过要长生不老呀……   这问题后面牵扯的事情众多,谜团也太多,先暂且按下不表,说回汪家的年轻人。   汪沰和汪泠安排的第一批来307病房的居然是汪成柳和汪成百。   也不知道汪沰他们俩是怎么想的,那么多汪家青少年,偏偏选了水火不容的他俩一起过来。   “你切什么!人家汪汨考得比你好,学得比你快,在307干得也比你久。怎么?你嫉妒人家啊?”汪成百跟清明玩儿了一年多了,在气人方面小有所成,汪成柳早已不是他的对手。   倒是清明,懒得这个时候跟汪成柳吵,毕竟之后他们还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呢,没必要。于是清明轻轻拽了拽汪成百的衣袖。   汪成百低头看了一眼清明的手,冲汪成柳翻了个白眼,嘴巴倒是闭上了。   “行了,你们俩,拿着这个数据去把分析报告写出来。”汪泠把清明刚刚填好的资料递给汪成柳,给他俩交代了一下任务。   目前,给张起棂做体检和抽血的还是清明。   之前倒是也让汪家这俩小的进307试过了,只不过张起棂一盯着他俩看,他俩手就抖,最后被汪泠和汪沰骂了一通后,这活就又回到了清明手里。   但体检抽血这些归清明,额外的新实验项目便落到了他们俩身上。   看着汪成柳“注射兴奋剂”的测试,清明一个头两个大。   “你嫌命太长了,想找死?”清明开会的时候听完他的想法直言不讳地问道。   汪成柳猛地吸了口气,“什么找死!我这儿还有后续计划。”   看完后续计划,清明更是两眼一黑。   打完兴奋剂打镇定剂?这是要干什么?!   不说这两种药的药效会不会对冲,对身体造成伤害。   就单说分别打这两种药——兴奋剂打完心率加速、血压上升是一定的,连带着,脑血管也会受到影响。至于镇定剂,直接作用的器官就是张起棂那个本就不怎么好使的大脑,虽说用来代谢的器官是肝脏,目前还运作正常,但打镇定剂的副作用里有认知下降、记忆受损。   ‘张起棂真的还有记忆更加受损的空间吗?’   不重要!清明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一边,看着汪成柳的实验步骤。   ‘如果中枢神经系统产生了抑制,心脏却过分兴奋,那可能会严重影响到交感神经调节……张起棂的心脏本来就比常人的更大更有力,万一……啧,不行。’   “你确定打完兴奋剂,你还有机会给他打镇定剂?”   汪成柳被清明问得一噎,没有反驳。显然他也觉得有点儿悬。毕竟当初被踹到走廊上重伤的汪家人算是汪成柳的师兄,目前那个人已经被调走养伤,不知生死了。   “这实验我批了。”汪沰突然拍了板。   清明呼吸窒了一瞬,接着懒散地耸了下肩,把汪成柳的实验步骤放回桌上,事不关己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不说话了。   上头都说可以了,他这个打工的还有什么资格说不行呢?   清明惊觉自己对张起棂的态度越了界,暗暗在心里敲打自己:‘清明啊清明,虽然知道张起棂是友非敌,但做人还是要清醒些。   他的身世身份目前来看还是一无所知,九门、汪家和他的关系更是一团乱麻。   我又不是不知道这地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洞,每天死那么多人,现如今能把他拉到健康状态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难道还想着不让人在他身上做实验吗?我又不是神仙。   说到底,我来这儿的任务也只是收集他的身体数据罢了……只要确保他不出大问题,剩下的……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下一秒,这事儿就又跟清明有关系了。   汪沰把视线看向清明,“做实验的时候,你跟着一块儿。一旦370有要失控的趋势,想办法控制住他。”   清明腾的一下坐直了身子,指着自己,声调都高了,“我?!我控制住他?!”   “就是你。”汪沰冷漠地扫了清明一眼,冲他假笑了一下。   不仅是汪沰,连汪泠都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交给你了。”   ‘我何德何能去拦那位大哥呀?!他打了镇定剂还把大铁门卸了呀!’   清明表情十分的一言难尽,但最后还是应了。   其实,就算他们不喊他,他也得找个理由混进去的,不然,他怎么拿那天的数据呢?任务还是要做的嘛。只可惜,这把,他的生命安全可能会受到些威胁了。   实验敲定之后,会就算是开完了,大家也都散了,各回各的岗位去。   看着汪成百和汪成柳互相不服不忿的背影,清明默默向总部上传了今天新得的张起棂的身体数据资料。   【上传成功。任务2进度:25/600】   清明把手往口袋里一揣,找了个话题跟从会议室出来的汪泠聊天,“泠姐,他俩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他们心里有数,就算关系不好,私下打打闹闹就算了,公事上闹不起来。”汪泠也手插口袋,眉头有些紧,看起来对他们的表现不怎么满意。   而事实证明,他们心里没什么数。即使没在病房里打起来,几天后也在食堂里起了冲突。   具体因为什么吵起来的清明也不知道,他中午从211病房出来,刚到食堂,这俩人就已经打成一团了。   汪成百脸上被砸了一拳,汪成柳胸口口袋里的钢笔都飞出去了。   清明看了眼地上笔盖和笔身分离的钢笔,趁乱把笔盖上的别针往外翘松了些。   按照二楼死人最多,死的还大都是汪成柳管的病房的调性来看。汪成柳这次进了307一定不会老实。虽说想好了不阻止他们做实验,但如果他的实验太过分了,那就别怪清明借刀为疗养院的实验体们除掉他这个祸害了。 第71章 镣铐的错误打开方式   自从月初的时候汪成柳的实验计划被汪沰通过后,汪成柳的实验项目申请就一天没间断的往上交。   看着越来越不对劲儿的实验内容,清明难得在开完会,回到自己房间后阴沉下了脸。   之后几天,清明在给张起棂做检查的时候,明显盯着病房里新换的镣铐的时间更长了些。   兴许是之前天天给张起棂送饭,汪默之他们发现尼龙的绑带虽然牢靠,但着实不方便。   二月中旬的时候,他们运进来一对儿不知道是用什么金属打造的镣铐,给换上了。   有了连着病床的链条,张起棂四肢的活动范围比之前大了些。   只不过,新换上的这个镣铐不像之前的皮带和尼龙绳,可以用蛮力挣开,它需要用钥匙才能打开。   看着镣铐上的钥匙孔,清明有些出神,一时没注意到渐渐空了的吊瓶。一直到张起棂把手从暖水袋上挪开,他才回了神,赶紧把已经开始回血的吊针给拔了。   那暖水袋是清明特意给他垫的。张起棂之前输液的时候,每次都会因为打进来的液体太冷,从手指尖一直凉到小臂。这种细节,连张起棂本人都没有在意,可清明发现之后,每次给他打针都会在他手底下垫个暖水袋。   对于这个被唤作汪汨的小孩儿,张起棂难得起了些好奇心。   从进出三楼的医护以及汪家人的对话能听出,这个汪汨并不是汪家人,只是碰巧姓汪。他留在这儿也多半是为了活下去。可即使这个小孩儿大部分时间表现的都极其惜命,却在个别时间,对他和其他实验体的照顾又太过大胆了。   这个世道,思想和行为相互矛盾的人不在少数,可像这个叫汪汨的小孩儿这样的,实在少见。   他对别人的善意像是下意识的,可眼睛里却又总隐着算计;他行事、说话都算得上张扬,可你却无法从他做的事和说的话中挑出错来;他跟除了汪成柳那个小团体外的所有人貌似关系都说得过去,可他又融不进任何一个圈子里,总是一个人待着。   但让张起棂注意到他的最重要的一点,是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张起棂熟悉的感觉——不认为自己属于这个世界的剥离感。   张起棂猜,这个叫汪汨的人绝对不止他表面年龄看上去的那么小。而且,他在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明显是认识自己的。或许这个人也跟他们张家有关,又或许……这个人身上,也有长生的秘密。   这么想着,张起棂将视线落在了清明身上。   不过,正忙着的清明没有发现,他现在正想着锁的事儿呢。   清明的计划是让汪成柳在第一次实验时出一次重大事故,以此把这个变态赶出去。   所谓重大事故,无非就是张起棂逃了、或者张起棂快死了这类的事情。   比起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伤害的重大事故,清明只能在张起棂出逃这件事儿上动手脚。   他准备在汪成柳做实验的时候,偷偷把张起棂右手的镣铐解开。以张起棂之前下手的狠劲儿,离他最近的汪成柳不可能不受伤。而他自己,只要不靠近就行。   毕竟,他到时候只会解开右手的,其他左手和脚腕上的三个张起棂又打不开,不至于跳下床连他一起揍。   至于这个锁……1966年再先进的锁也是要用钥匙的,只要是用钥匙的,清明就有信心能打开。不是他吹牛,之前跟他三叔学开锁的时候,这个年代的锁,他可没少开,甚至能说是市面儿上有的锁,他都开过了。   清明之前看了,这个钥匙孔的大小刚好能把钢笔的别针插进去,所以他才会别松汪成柳的别针。   可……不试的话到时候真能一次就成功打开吗?   清明只有八成的把握,但他也没法试。最后决定只能赌一把,看他最有把握、也最没把握的运气了。   等清明出了病房,床上躺着的张起棂偏过头看了眼手腕上扣得没有一丝缝隙的镣铐,右手其长的两根手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搭在了锁眼上,摸索了几下。   16号一早,汪成柳、清明和汪成柳的助手汪雨霏带着一个医生和两个护士进了307病房,准备开始汪成柳的兴奋剂实验。   兴奋剂打进去后,虽然张起棂的表情没有变化,听诊器里他的心跳声却明显越跳越快了起来。   数着秒、盯着时间,带着听诊器的汪成柳明显也跟着兴奋了起来,把胸口口袋里的钢笔往外使劲儿一抽,推开笔盖就记了起来,丝毫没注意到笔盖上的别针掉了下去。   汪成柳虽然没看到,但一旁紧盯着他,就等这个时机的清明自然是看到了。清明正准备伸手去接,一只手却更快一步的接住了下落的别针。   清明抬眼看向那手主人的功夫,“咔哒”一声开锁的脆响就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紧接着,不到一息的时间,又是接连三声脆响。等清明的眼睛聚上焦,张起棂已经把脚上的锁都打开了。   ‘完喽!’清明脑子嗡的一声。   眼见着床上的那位一个利落地翻身,抬腿就把床边儿刚刚给他打兴奋剂的医生踹了出去。   那医生是个有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这会儿却像个纸团儿似的飞了出去,连带着撞倒了离他不远的汪雨霏。   紧接着,一股劲风就向清明而来。   清明赶紧抬手去挡,却还是被张起棂一拳打了出去,连退了四五步才卸了力。   “嘶!”清明只觉得挡在最前面的右胳膊整个麻了,连甩都甩不动。   下一秒,他又“诶?”了一声。因为清明意识到张起棂刚刚明显收了力,不然他不可能只是退了四五步就能停下来。   可汪成柳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汪成柳成功获得了他师兄之前的待遇,连人带门被踢了出去。   随着汪成柳的“夺门而出”,屋里两个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直发抖的护士尖叫着冲出了病房。也不知道之后会不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刚把视线从横在走廊里生死不知的汪成柳身上收回来,清明就见张起棂把手伸向了托盘里的镇定剂。   “不行!”清明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哪来的胆子去拦张起棂。   不过他的手还没抓到镇定剂,就被张起棂握住了伸出去的右手手腕。   瞬息之间,张起棂抬肘挡掉了清明攻过去的左手,手下使巧劲儿一捏。   清明只觉得被握住的手腕一酸,胳膊不自觉地就脱了力。   紧接着,腰上的肾俞穴被张起棂右手的发丘指一戳,清明双腿猛地一软,差点儿直接跪地上。结果倒到一半儿,被张起棂拎着手腕拽住了。   “兴奋剂药效没过,不让你打镇定剂是为你好!”听到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清明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冲张起棂怒道。   “我知道。”张起棂这回居然说话了。   话落,被张起棂捏着的镇定剂像飞镖一样被张起棂扔向了窗户。针筒直直扎进了厚厚的窗户玻璃里,隐隐能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   在汪沰赶来的前一秒,张起棂松开了清明的胳膊,抬腿旋腰,把还没来得及站稳的清明一脚踢到了窗口。   这次,清明狠狠撞到了窗玻璃,闷哼了一声,连着碎裂的玻璃一起摔在了地上。   ‘知道他厉害,没想过这么厉害啊。这人绝对不是九门的人,不然爷爷一定会提起。’   试图爬起来的清明被背后传来的刺痛疼得眼前直发黑,生理性的眼泪一下填满了眼眶,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知道你想演全套,但倒也不用这么真吧哥!这也太疼了!’   下一秒,清明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之后事儿多,我还是装晕躲清闲吧。’清明如此想到。 第72章 各演各的(上)   张起棂时间控制的刚好,清明完全是在汪沰眼前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然后嘎巴一下“晕”过去的。   跑上来的汪沰呼呼地喘着气,“抓住他!”   一声令下,汪家几个安保队的人立刻冲了进来。   清明侧着头,趴在地上,感觉脑袋边不远处、从窗户玻璃上掉下来的镇定剂被张起棂捡了起来。紧接着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用睁眼清明都能想象到张起棂是怎么把那针镇定剂插进惨叫的那人脖子上的。   随后只听“噗通”一声,清明胳膊下的嘴抿了抿,‘啧啧啧,男宾一位,地上请。’   张起棂出手对他们肯定是不留情的,再加上他被注射了兴奋剂,打起人来更是吓人。清明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他出拳出腿时的风声。   ‘行,躺那么久了,活动活动也挺好的。’清明在地上无所事事,闭着眼睛想象着画面,只觉得有种“看”演出的感觉。   他趴的这个位置按理说很容易被误伤,但打了这么半天都没有人被张起棂掀到他身上,清明自然知道这是张起棂故意控制了那些人被打出去的方向。   都这个时候了,清明哪里还能不明白,这张起棂怕是早就看出他有意要搞事情,于是借着他这次的机会,想从屋里出去,好研究之后逃跑的路线呢。   ‘这么麻烦干什么?看在你陪我演戏的份儿上,等我需要的数据够了,就送你出去呗。啊……后背好疼啊,右手好疼啊……’清明想着,后背突然刺痛了一下,眼泪顿时又涌入了眼眶,被他憋住了。   兵荒马乱的声音渐渐远去,清明猜应该是汪家那帮废物没拦住张起棂,被他跑了。但他还是趴在地上没动,说好了要躲清闲的嘛。   下一秒,又一拨人赶了过来。   “快!把受伤的都送去医务室!”走廊里响起了汪泠的声音。   “汪汨!”汪成百的声音紧接着从门口传来,脚步声快速靠近,清明感觉到汪成百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被人架着搀起来后,清明眼角挂了半天的泪珠终于顺着已经干了的泪痕滑了下来。   “动作轻点儿。”汪泠突然出声,声音听起来有些抖。   清明心里疑惑。闭着眼的他自然没能看到,汪泠盯着他那滴眼泪划过泪痕的眼神有多吓人。那眼神里兴奋夹杂着暴怒,活像要把谁生吞了似的。   被送到医务室之后,直到身后的衣服被剪开,清明才知道他背后不止淤紫了,大概还出了血。   也是,那窗户玻璃碎了一地,难免有些扎到他背上去了。多亏了那些玻璃,他背后的伤貌似看上去十分严重,汪沰他们大概率不会怪到他头上了。   “嘶……”汪成百看着清明紫红一片的后背,表情有些拧巴,边给清明右胳膊上的淤紫揉药膏,边看着医生把他伤口里的玻璃碴捡出来、上药包扎好。   汪成百突然“呸”了一声,“狗东西!活该被揍!”   ‘嗯???’清明一头雾水,还没想明白就听汪成百继续说:“没脑子的神经病,给370打兴奋剂?怎么想的?还害得汪汨受这么重的伤。汪泠老师,您得罚他!第一次实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之后要是还这样,不知道要捅多大的娄子呢!”   清明给汪成百送了这么大一个机会,他怎么可能会放过汪成柳呢,这是一定要借题发挥的。而且现在汪成柳在昏迷中,一两天内肯定醒不过来。不,应该说都不一定能醒过来,可不正是汪成百对他落井下石的大好时机。   一旦汪成柳倒了,那他的那个小团体必定也会被打压,汪成百哪里还怕项目结束后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回去跟总部汇报呢?   “明天让汪成诺来三楼找我。”汪泠的手一下一下敲着清明病床边的护栏,“另外派人去查,370为什么能开得了镣铐上的锁。”   “是。”   把汪成柳整走的事儿要是成了,不仅汪成百高兴,清明更高兴。他到时候就再也不用每天都看那个蠢东西交上去的实验报告了。   清明现在由衷希望汪成柳能早日醒过来,这么大的坏消息他要是听不到,那也太可惜了。   清明“醒过来”已经是一天后了。   偏头看了看,他旁边的病床上躺着那天被踹出去的医生和汪雨霏。   撑着护栏慢慢坐了起来,清明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他后背倒是没那么疼了,但他腰疼。   掀开病号服的上衣一看,好家伙,被张起棂的腿抡到的地方也是紫红一片,他身上本来就白,这下显得那伤更吓人了。   ‘整挺好,这把可不能说我没尽力,我可太尽力了。’   “醒了?”汪泠走了进来,扫了眼清明腰侧的紫红,眯了眯眼睛。   清明立刻撂下了衣服,冲汪泠笑了笑。接着,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低下了头。   “怎么了?”   “我没完成任务。”清明看起来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难过和懊恼。“370的镣铐突然就开了!我没……我没想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拦住……”   汪泠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开过会了,这事儿怪不了你。是汪成柳的问题。”   “啊?”清明愣了一下,“泠姐,我虽然跟他不对付,但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他坏话。他那个人,不会放370走的。”   “不是他放的人,但370是用他钢笔上掉下来的别针开的锁。”   “啊,这样啊……”清明本来想抬手挠挠脑袋,结果一抬胳膊抻到了腰上的伤,“嘶”了一声,缩成了一团。   汪泠眼睛莫名其妙地亮了一下,手指攥紧又松开,冲清明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其他的好了再说。”后就匆匆出了病房。   留下戏没演完的清明一头雾水,‘没事儿吧她?’   又在疗养院的病房里住了两天,清明就回宿舍养伤去了。   这天清晨,清明被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吵了起来。   本来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可没过一会儿,他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谁啊?”顶着有些凌乱的头发,清明微微弓着还有些疼的背打开了房门。门外站着一群人,而站在最前面的,是完全出乎清明预料的人——张启山。   “佛,佛爷?”   他现在突然有些庆幸总局模拟的成长数据能模拟一个月,不然,他身上这青青紫紫的伤要是几天一过,“嗖”一下全好了,那他的研究价值怕是要比张起棂还高了。 第73章 各演各的(中)   “进去说。”张启山抬手向里指了一下,清明眨了眨眼,思考该不该让开的功夫,张启山身后的张阿稳就过来把他轻轻往旁边赶了赶。   张启山顺势从清明身旁走了过去。   ‘还能这样?’清明无语,但也只能跟着进去了。   好在走廊里那一大帮子张家人只有张启山和张阿稳进了他的宿舍,不然他都不知道小小一个宿舍站不站得下那一大帮子的人。   “伤怎么样?”张启山说话还是那么言简意赅。   清明也学会了他的说话方式,跟着字字如金,“没好呢。”但对老板肯定不能这么敷衍,于是他还好脾气的掀开衣摆给张启山瞅了眼依旧淤血,但周围的淤紫已经变成淤青的伤。后背上的血口早就结痂,伤口不深,都已经愈合了,也只剩下了看着吓人,其实不严重的淤伤。   张启山眉心拧了一下,示意清明把衣服放下的同时问道:“你不准备跟我解释解释?”   “没什么可解释的。”清明抬手点了点耳朵,又指了指他衣柜的方向。“佛爷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记得我说过,背叛我,是要付出代价的。”张启山看了张阿稳一眼。   张阿稳立刻向清明指的方向走了过去,脚下没有发出什么声音,然后仔细检查起了衣柜和墙之间那两指宽的缝隙。   “佛爷,我不跟您说虚的,我现在有汪家罩着,您想让我付出代价也不容易,不如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左右我无关紧要,就算不为张家办事,您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   清明嘴上说着,眼睛却看着张阿稳的动作,没分给张启山一点儿眼神。   “呵。”张启山突然笑了一声,清明和张阿稳都扭过头看向他。   “你现在胆子倒是大了。”   看着张启山似笑非笑的眼神,清明皱着张脸,抬手冲张启山求饶似的拜了拜,嘴上却硬气得很,“佛爷想怎么样?杀了我?”   “汪汨!”张启山声音里带着不悦,但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还冲清明扬了扬头,示意他看张阿稳。   清明眼睛一亮,转头看去。就见张阿稳把手伸进了那道缝隙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来了一个状似橄榄的监听器。   “佛爷喊我做什么?您又不是没派人杀过我!”清明边说,边抬手给张阿稳竖了个大拇指。他从张阿稳手里接过那个监听器,却又把它粘回了缝隙里。只不过这次,清明放的位置是衣柜侧板突起处对面的墙上。   张阿稳表情里的疑惑都快实质化了,结果下一秒,就被清明用力推了一下,撞到了身后的衣柜上。   清明借着张阿稳撞到衣柜上的响声,把衣柜往墙上猛的一推,撞击声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说话,接词儿啊!”清明拽了拽有些懵的张阿稳,小声在他耳边提醒。   “好大的胆子!敢这么跟佛爷说话!”张阿稳反应过来,边揉着磕疼了的肩膀,边跟着清明一起探头往墙缝那儿看。   清明把碎成好几半儿的监听器扒拉出来,确认连着麦克风的电线断开后抬头看向张启山,“碎了。”说着,手里没忘把连着发射器的线也拔了下来。   下一秒,清明突然蹲在了地上,把自己团了起来。   “怎么了?!”张阿稳在清明旁边,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想扶他起来。   自从清明表面加入汪家之后,汪家实验的内容张家才算是摸到了个大概,现在这小孩儿在张阿稳眼里可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抻到了。”清明左手反手摸了摸自己后背的淤青,右手摸了摸腰间的淤紫,可怜兮兮的。   可惜,张启山没看他可怜就放他继续休息,“监听器都知道,你还真是不简单啊。”   “我要是知道的少了,不就对不起佛爷的信任了嘛。”清明蹲在地上,仰着头冲张启山乖乖地笑了笑,声音依旧不大,他怕隔壁还有汪家放的监听器。   张启山也冲清明笑了一下,右手轻轻转了转左手拇指上的扳指。   清明自然知道张启山发现他的身份有问题了,可那又如何呢?   他目前可是张家在格尔木疗养院最重要的眼睛,张启山没蠢到因为他瞒报自己的身世,就把他这么好用的眼睛从那么重要的位置给“挖出来”。   不过,清明也得给张启山找个往下走的台阶,不然这人一定会在不需要自己的第一时间就下杀手。   “佛爷放心,我的身份虽然不像我之前跟您说的那样,但我来这儿,只是因为我跟汪家有仇。这仇,我必须得报。”   “你一开始就投诚到我的麾下,还编出了一个还算可信的身世。现在怎么突然就跟我摊牌了?”张启山虽然嘴上这么问,却对清明突然的摊牌并不意外。他知道,这个小孩儿一向很懂看形势。   “汪家难进,汪家人的信任更难得。我必须得让他们主动逼着我进汪家,才有可能离汪家的中心越来越近。”清明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张启山面前,“我知道我编出来的身份佛爷没信,但您还是帮我进了汪家。作为交换,我自然得帮您得到您想知道的消息。”   清明的意思明显是奔着长期合作去的,张启山抬眼跟清明对视,“好,想要什么?”   按理说,清明已经成功进入了汪家,那他跟张家的合作应该可以结束了。可清明却在这个时候跟张启山“摊了牌”,说要继续帮张家收集消息。张启山自然听得出来,清明肯定还有求于张家。   而听张启山如此问,清明回答地异常直白,“机会!我需要张家给我创造一个能立大功的机会。”   提完了要求,清明更是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张启山同意帮自己,“等我立了功,有了安排人的权利,我会把你们的人悄悄安插进实验组。到那个时候,佛爷您想知道什么,便能知道什么了。”   画饼可不是老板才有的权力。 第74章 各演各的(下)   见张启山眼神微动,清明继续加码,“我知道佛爷不信我。现在我虽然在帮汪家,可我也不得他们的信任。”说着,清明把袖子撸起来,从手腕上褪下一条被岁月洗去了些颜色的红色蛇结手绳,递给了张启山。“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现在交给佛爷。若哪天……佛爷大可以在汪家人面前拆穿我一直在骗他们的事。”   张启山没接,看了张阿稳一眼。   见张阿稳仔细看了看那红绳后,冲他点了点头,才示意张阿稳收下了那条红手绳。   清明的这个举动,与他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绳子直接递到张启山手边无异。   看着清明坚定又不悔的眼神,张启山弯了弯嘴角,“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对于张启山来说,今天倒是收获了意外之喜。   看着张启山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清明做戏做全套,“嘭”的一声砸上了门。之后,他坐回了床上,手轻轻揉了揉有些疼的后背。   ‘虽然你帮我解决了汪家的监听器,但我还是得骗你。张大佛爷,你也别怪我。   猜猜吧,猜猜我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反正我说的话你也不会信,那我说的都是假话又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未来爷爷和解九爷的目的是把张起棂从这儿救出去,那汪家是敌,你张家……亦是。’   想着,清明拉开了他小桌子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条跟刚刚给张启山的手绳一模一样,甚至连岁月痕迹都极为接近的手绳。   ‘幸亏我去年夏天之前学会了编这东西,还故意用铁锈水做了旧。   为了让你忠诚的下属们相信这绳子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可是还骂了汪成百他们一顿呢。   佛爷啊佛爷~等你发现我递给你的绳子另一头空无一物的时候,可别太伤心。毕竟,这戏,就得出乎预料才好看呀~’   那天之后,又养了四天的伤,清明就主动申请了回三楼继续协助实验项目。毕竟工作积极性还是要表现一下的。   汪沰派人来给他检查了一下伤势,确认不会对工作有影响后,批准了他的复工申请。   主要还是清明不确定总局那边一个月的循环是从几号开始的,他怕他再躺几天,伤一下子没了,到时候就麻烦了。   这次他复工,没了小变态汪成柳,日子都愉快了不少。   目前,格尔木疗养院的一楼安置的都是汪家不在意的实验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几个“病人”康复出院,之后那些人的去处清明也探查不到。不过他觉得大概率那些人都被汪家杀了。   至于二楼,有一半是汪家人从三楼筛选下去的实验体,还有一半是真正的病人。   三楼则全部是汪家实验项目的重要实验体。   听汪成百说,汪家查出来张起灵能成功开锁是因为汪成柳那支破钢笔之后,一怒之下把汪成柳调去了一楼,让汪成诺上来接替他的工作了。   调去一楼,跟把汪成柳流放了没什么区别。只可惜,现在汪成柳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着,这个坏消息得等他醒了才能跟他分享了。   另外,听说这次张起灵一路跑到了一楼。路线他摸索的怎么样清明不清楚,但这几天张起灵日子过得没他在的时候那么好是肯定的。   再次推开307病房的门,清明费了不小的劲儿。   “嚯,这门怎么回事儿?”今天跟清明一起来的是汪成百,所以清明的状态明显比跟其他人来时要活泼不少。   汪成百帮着清明推了一下门,“这破门被370踹坏两次了,老师们气得直接从总部运了个安保等级高的重门回来,前天刚换上。”   “是挺重的。” 清明余光瞥了眼门轴,拍了拍手,“真够厚的呀,这门板。”   “谁说不是呢。”汪成百利索地摆好之后要用的各种药瓶针筒,然后给清明让开了位置。   清明翻了翻之前几天张起灵的身体数据,边迅速上传,边看向躺在床上闭着眼的张起灵。“打镇定剂了?”   “打麻药了。”汪成百答道。   清明一噎,给张起灵测了个血压之后,拿着取血管给张起灵抽了两管血,太久没有血液样本数据也不行。这数据日后有大用呢。   “他打镇定剂都需要普通人两倍的量才能起效,麻药是得打多少啊?”   “喔,我跟你说,他老神奇了!”汪成百听他这么问,倾诉欲一下起来了。他最近正好就在做这个测试呢。   “你养伤那几天我们实验过了。普通人能睡一整天的药量,他几个小时就能醒。这370得用普通人三四倍的药量才能起到差不多的效果,而且还只是前两三个小时有效,之后效果越来越差。   最麻烦的是他还有药物耐受反应,打得越多,耐受性越强。现在大家都在想之后怎么控制他呢。”   “现在这麻药打了多久了?”确认针孔不出血后,清明开始给张起灵数脉搏。   汪成百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一个半小时前打的,再有半个小时应该就会醒了。”说着,他凑过来,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诶汪汨,你说,之后如果麻药也失效了,为了实验效果还不能给他打太多镇定剂,这实验还怎么做啊?”   清明叼着笔盖,在数据单上填好了脉搏那一栏的数据,然后扣好笔盖把笔揣回口袋放好。   “那就给他脑袋上套个桶,醒了就使劲儿敲一下,打晕了拉倒。”   “啊?”汪成百明显信了,表情一看就是在想这个事情的可行性。   清明被他的表情逗得笑了一下,边把张起灵的手放回被子下面,边继续逗他,“最难搞的人往往要采取最简单的解决方式嘛。”   然后他还没从被子下面抽出来的手就被两根其长的手指夹了一下指尖。   “嘶!”清明猛地抽出了手,其实张起灵并没有用力,但清明着实是被他吓了一跳。   ‘说好的半个小时之后才醒呢!?’   “怎么了!?”汪成百也被吓了一跳,不过是被清明的动作吓到的。   清明嘴上说着“这栏杆上怎么还有静电啊,吓我一跳。”心里却暗骂了一句‘你还试探起我了?就该让汪成柳在你身上做几个乱七八糟的实验,看你还夹不夹我手指头!’   想着,清明突然眯眼笑了一下,看向汪成百,“你说,把他电晕是不是也行?”   汪成百看着他邪恶的笑,快速眨了几下眼睛,“你……跟他这么大仇啊?”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他差点儿把我肋骨踹断了诶!现在那地方还淤血呢!”   “错了,我错了。”汪成百赶紧抬手“投降”。   等所有检查都做完,汪成百拿着取血管往外走的功夫,清明在张起灵的肩上快速写了个“友”字,然后紧跟着汪成百出去了。 第75章 069号宿主   当天晚上,清明的房间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喝杯茶?”清明看着空无一人的窗外,打开了窗户。   侧身让开后,一阵冷风吹进了房间。接着,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道女声在屋里响了起来,“你是系统的下一任宿主?”   “是。”清明对于冲着无人的房间答话没什么不适,起身给069号宿主倒了杯茶,并拉上了窗帘。   没了窗外月光透进来的冷白,屋里只剩油灯的暖黄。光影中,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人身影渐渐在屋中显现。   她缓缓转过身,一头有些发黄的黑色长发被妥帖的扎成一个马尾辫,秀气的脸在灯影下明明暗暗,杏仁眼中的精明却兀自亮着光。一身工装更是衬得她潇洒又利落。   “看来,我失败了。”她在桌边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见清明只是看着她没说话,便很平静地问他,“我是什么时候死的?”   “不知道。”清明摇了摇头,“我这边只知道总局给你的任务,你没能完成。”   “所以总局把你从未来送回来完成任务?”   听她这么问,清明眼神一定,抬眼跟她对视。   069冲他笑了笑,“你这么平静的跟我聊天,是也发现总局无法监控宿主的言行了吧。”   “而你,也知道同一时间线上系统的唯一性了。”清明也露出一个笑来,“你是故意不做任务的?”   “我凭什么要帮莫名其妙把我带到这个世界的绑架犯做任务?”069往椅背上一靠,翘了个二郎腿。   “姐姐你这么说,我很难接话呀。”清明也在桌边坐下,撑着脸看着069号宿主歪了歪头。   069愣了一下,忍俊不禁,“只是我个人的想法罢了。而且,你不是唯一一个乖乖做任务的宿主,我也不是唯一一个不做任务的宿主。我的上一任宿主就既做了任务,又没完成任务。”   清明眨了眨眼,“听起来068号也是个人物。”   按照他和069号之间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间隔,069的上一位宿主来时,很可能是在最风雨飘摇的年代。   “算是位英雄。听系统说,他前期是在做任务的,但他后期抗日去了。”069号又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不过,他不是068号,他是066号。”   见清明皱了眉,069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066号给我留了信息,他说宿主序号的排序在这个世界没有意义。”   清明立刻抓住了关键词,“这个世界?总局控制下的宿主分布在不同的世界?”   “大概率是的。”069点了点头,握着水杯的指尖泛了白,“你有没有发现总局发布的那些任务之间,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是毫不相关的?”   “但目的性很强。”清明身体微微向前靠了靠,他知道069的意思。有了她的话,清明对自己的猜测也更加肯定了些,“总局的任务都是靠近这个世界的主要人物、加强与世界的粘合度,然后收集这个世界的资料。”   “聪明的小朋友。”069身体前倾,点了点清明的脸颊,清明没躲开,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很好奇这个所谓的总局到底想要干什么。”她重新靠回椅背上,“所以我准备探一探。”   “作为你的下一任宿主,我觉得还是该提醒你,你死前被总局收回了进入世界前选定的三个能力。”   “那看来我成功对总局造成了威胁啊。”069语气轻松到好像不是在谈论她自己的生死。   看到清明望过来的目光,069轻笑着耸了耸肩,“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在这个世界的死亡并不是我们这些宿主的终点。对我来说,任务失败没什么不好。这个世界……”   突然,清明听到一阵“刺啦”声,声音是从大脑里传出来的,像是总局在试图连接信号的动静。   “啧,时间到了,我该走了。”069迅速从椅子上起身,语速飞快,“谢谢你的茶。我死的时候,总局在你身上作用的能力可能会受到影响。我快行动前会提前通知你,到时候,你自己做好准备。”   “多谢。”清明没问069口中的行动到底是什么,他知道就算问了这人也不会说,所以只是起身道了声谢。   在069转身时,清明突然想起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姐姐你怎么称呼?”   “称呼不重要,叫我069就行。反正这个世界里的名字也不过是个代号罢了。”话落,069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了房间里。窗户再次被打开,窗帘被风卷出了窗外,然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自这天之后,清明会时不时感受到069的视线出现在格尔木疗养院外的森林里,可却一次也没再见过她。   清明觉得069口中的行动难度应该很高,而跟他选择的隐藏蛰伏不同,069这么直白又高调的反抗一定会受到总局的打压。这样一来,她要花的时间就会更久。   但这事儿左右与他的计划无关,清明便继续过着他收集张起灵身体和血液数据,跟着汪家做做实验,再给张家传传消息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一年。   又到了年关,清明跟往常一样下山去看望阿健。   自从那小鬼学会写几个字了之后,他给清明写的信就多得能当日记看。虽然写了也只能留在他那张小书桌的抽屉里,没法送去山上疗养院,但清明下山的时候也会一封封看完。   可这小鬼最近长出息了,写的东西越来越少,自己的小秘密倒是越来越多了。   ‘过了年这小子就十岁了,所以……他这算青春期了吗?’   清明看着吃完了晚饭,没再死活要他留下多陪他一会儿的阿健,拍了拍他的脑袋,回了疗养院。   夜色中,他忽然有了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   也就是这一天的功夫,等第二天清明一早睁开眼,就发现外头的院子里多了好些新面孔。   清明扒拉着睡乱的头发,在宿舍楼门口看热闹。准备出去吃早饭的汪成百正好从楼里出来,被清明拽了过去,“什么情况?这些人谁啊?”   汪成百打了个哈欠,一回头发现清明棉袄的扣子没系好,于是边半梦半醒地给清明系扣子,边答道:“去年实验项目增加之后,资料太多了,老师他们就从外头挑了几个人,进来管资料。”   “什么资料都管?”清明任由他系了几个,结果一低头发现他系串行了,抬手就毫不留情地拍掉了汪成百的手,“你醒醒吧,一会儿吃饭再吃到鼻子里去。”   跟清明混熟了的汪成百早就已经能够欣然接受他的攻击了,这会儿被说了也没什么反应,甚至没忘回答清明的问题,“嗯,什么都管。”   说着他强睁了下眼睛,在院子里的五个人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后嘟嘟囔囔地继续道:“而且据说这帮人是聘四赠一。”   “谁是赠的?”   “这还用说吗?”   汪成百话落,清明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位“赠”的。   确实不用说,一群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里,一个十五六岁、畏畏缩缩的少年人实在是突兀又惹眼。 第76章 受气包   距离那五位新人入职已经过去了一周。   一大早,去211和315病房做好检查后,清明顺路去307记了一下张起灵的日常数据。   按照前几天新出的规矩,把这些数据都送去了新设立的数据管理部之后,清明就揣着袖子、迈着轻快的步伐准备去食堂吃午饭。   因为任务2的进度已经到了267/600,清明心情很是不错。结果刚进食堂的大门,一个饭盒就迎面飞了过来。   “诶呦我!”清明一个侧身躲过,两步蹿到了一边儿,离饭盒里飞出的菜汤仅仅半步之遥。   汪成诺也被饭盒砸在地上的声音吸引来了视线,一回头看到清明就在饭盒旁边,赶紧起身过来,“没事儿吧?”   清明没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很着急地低头看了看裤子,确认没沾到油汤后才松了口气。“没事儿没事儿。”   也不怪清明这么紧张。疗养院里,冬天的水太冷了,洗个盘子都冷的扎手。平常要是需要洗衣服,他都偷偷去许大厨那儿倒点儿热水的。但今天裤子要是脏了,一条裤子而已,不值得起灶烧水,可就只能用凉水洗了。   “好在裤子没脏,我周一刚洗的,前天才晾干。”跟着汪成诺走到他们几个提前替他占好的位置坐下,清明抬手接过他递给他的打好了饭菜的饭盒,“谢啦~”   “跟我客气什么。”汪成诺摆了摆手,乐呵呵地从清明饭盒里夹了一小块儿肉。   那肉还没离开清明的饭盒,就被清明一筷子打了回去。   汪成诺委屈巴巴地呜了一声,可惜无人在意。   清明听着门口熟悉的声音,侧头看向汪成百,“那边怎么了?”   “新来的小资料管理员撞到汪成柳那个傻逼了,他在那儿跟人家发火呢。”汪成百对于汪成柳被调去一楼之后时不时的发疯已经习以为常了。   其实不只是汪成百,其他汪家的年轻一辈也都已经习惯了。   自从汪成柳醒了发现自己被“流放”后,他的脾气就变得异常差,手底下的人但凡有点儿小错,他就能发好大一通火。   “你是哑巴了嘛!不会道歉啊?!”汪成柳突然大吼了一声,恼人的很。   “吵死了!汪成柳你个……”汪成百差点儿拍桌而起,却被清明按住了。   “你拦我干嘛?咱们又不怕他。”   “成百啊,狗在叫的时候千万别理它,你越看它,它越叫。”清明说完淡定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菜,嚼的欻欻响,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桌上的其他人则倒吸了一口凉气,好久不听清明骂人了,功力还是一如既往啊。   果然,看那个新来的小管理员反应不大,汪成柳喊了一会儿嫌那少年太呆了,使劲儿推了他一下便离开了食堂。   以前总是被一群人簇拥着的他,如今身后早就空无一人了。   清明看着他独自离开的背影,余光扫到了旁边低头吃饭的汪成百,他身边的朋友比刚认识那会儿又多了几个。   汪家就是这样,有未来的时候你是天之骄子,没有未来后谁还会记得你是谁呢。   视线收回来时,清明的眼神淡淡扫过蹲在那儿收拾地上洒的那些饭菜的少年。   那少年动作很快也很利索,没一会儿地上就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了。可收拾完后,那少年端着空空的饭盒呆在了原地。   清明清楚地看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又看了看早就没人排队的打饭口,踌躇地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脚步。   “难得看到心理活动这么明显的小孩儿。”清明咧嘴笑了,把饭盒里的最后几口菜扒拉到嘴里后,起身去水槽洗饭盒。   路上,清明正好从那个少年旁边经过,“咱们食堂不限打饭次数,没吃饱就去打饭,不用怕。”说话时,清明脚步未停,一路走到了水槽边。   “谢谢。”打开水龙头的前一秒,清明听到了那个少年软软的一声道谢。   但清明没再跟那个少年说什么,他不想多管闲事,洗好了饭盒就去找汪成百他们去了。   今天下午貌似有个会,汪沰喊他去旁听呢。   三个小时后,清明揉着眼睛从会议室的角落站起来,打着晃地跟着人群出了会议室。临出门还被张阿稳偷偷戳了戳后背,那意思明显是让他认真些。   他也想认真啊,可下午两点到四点是他最容易犯困的时间,再加上汪沰那个老地瓜干毫无波动的声线。在这个时间段开会,这歹毒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总之,会议的内容清明总结出来就是——格尔木疗养院建院也有两年了,上头要求他们汇报一些病人的治愈成果和医生们日常治疗病人时的照片。   这种任务交给张家吧,汪家不放心;交给汪家吧,张家又不同意。所以最后,交给了数据管理部门那五个人里看起来最谨慎、也最卑微的那位。   说他卑微真不是贬低他,主要是这个人成天畏畏缩缩的,跟他说点儿话大声点都能吓他一跳。而且一凶他,他就一副受气包的样子,窝窝囊囊地说不出话来。   每次看到他这样,清明都忍不住皱眉。不仅因为他那温吞样,还因为一种无法形容的违和感,和那人给他的熟悉感。   那人那张脸,清明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在第n次看到那人脖子上挂着个海鸥牌照相机,满疗养院溜达后,清明通过一个偶然看到的侧颜,终于想起了他的脸究竟像谁。   准确地说,是谁的脸像他。   初春的风还透着刺骨的寒,不似冬天风里带着的冷,春天的冷是从地里渗出来的。   开过早会,清明见汪泠出了宿舍楼后搓了搓胳膊,很贴心的把一条毛披肩披在了她身上。   “泠姐,这几天早上还是挺冷的,多穿些。”   汪泠这些年已经习惯了清明的靠近,自然地将披肩拽紧了些,点了点头。   “泠姐,让那个人拍照没问题吗?”清明看着抬着相机拍早会散场的何尘,问汪泠。   何尘这个名字,还是他从那人工牌上看到的。   “他不敢泄密。”汪泠冷笑了一声,“他一家老小的命都在我们手里呢,就算他自己不想活,也不敢用他一家子的命去赌。”   “怪不得成天畏畏缩缩的。”清明了然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卧底当成他这样也太成功了。谁能想到这么个“家人在汪家人手里握着”、贪生怕死还谨小慎微的老实人,会是解家派来的内应呢?’   要不是他的侧脸跟解平几乎一模一样,而解平、解安的正脸又有些他正脸的影子,清明也是认不出来的。 第77章 照片   对何尘的真实身份有了猜测后,他平常在疗养院里分区拍照的目的一下就清晰了起来。   何尘拿到相机后,几乎每天都会进疗养院,但只是在一楼转,想必还在摸索疗养院的布局。   清明突然起了坏心思,想确认一下他到底是不是解家的探子。如果是,那就帮帮他,同时也吓吓他。   这天吃早饭的时候,清明故意迟到了些,去的时候汪成百他们已经吃完了。他们之后还有事儿,清明也就顺势没让他们等他。在几乎没什么人了的食堂里扫了一圈后,坐到了一个人在角落坐着的何尘对面。   见他坐下,何尘愣了一下,呆呆地看了他几眼,认出他是谁后,赶紧低下了头,快速扒起了饭盒里的饭。   “听说你家里有小孩儿?我亲戚家最近添新丁,你觉得我送什么礼物比较好?”清明往前探着身子,也不吃饭,就托着下巴看他。   何尘被清明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抬眼对上他带笑却没什么笑意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沉。他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会被发现身份的事情,可这少年的眼神明显有问题。   “积、积木吧,男孩儿女孩儿都能玩儿。”   清明“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菜,“我本来想买弹珠来着。还是你想的周全,刚出生的小孩儿还不能玩儿弹珠呢。”他自言自语似的说完,突然又把话丢给了何尘,“你家那两位玩儿弹珠吗?”   问完,清明也没等何尘接话,又兀自答了,“你瞧瞧我瞎说什么呢,你家的也没到玩儿弹珠的年纪哈。四五岁的小孩儿才能玩儿弹珠呢~”清明故意咬重了四五岁这三个字的字音,果然,何尘拿着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刚认识小花那会儿,解平和解安是二十三岁,那1967年,他俩应该四岁出头。这可跟何尘资料里写的,家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两岁的孩子对不上。   见何尘定定地看他,清明的笑更大了些,“听说你家那两个宝宝是龙凤胎啊,叫什么?”   “俺,我是农村的,家里不会取名字,就叫大娃子和二丫头。”何尘扒饭的手早就停了,筷子一下一下微不可见地发着颤。   可清明没就此罢休,他只有这一次跟何尘单独接触的机会,如果之后他再找他,就显得奇怪了,所以清明必须借机把他知道何尘身份的事情点明了。   “现在都流行一个词拆开了给两个孩子做名,你对你家孩子有什么期许?聪明?健康?还是平、安?”   清明就这么歪头看着何尘,“何平、何安,还挺好听的,不考虑考虑吗?” 看着对面的男人眼底渐渐翻滚起暴露后必死的决绝。   “哒哒”两声轻响,唤回了已经有些耳鸣的何尘的思绪。顺着声响,他低头用有些不聚焦的眼神往桌子上看,却见桌上是清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水写下的“307”的数字。   他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我看你最近都在一楼,一楼可没什么病人好拍的,你上楼拍拍啊。不过什么该拍、什么不该拍,你心里清楚。可别让我们发现你拍了不该拍的东西哦~”   看着明显大脑有些过载的何尘,清明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我又不吃人,你怕什么?”他的胳膊从桌边收回来,袖子蹭掉了桌上的水渍。“既然你这么怕我,那我不跟你吃饭了~”   清明探出身子冲往这边看的汪泠笑了笑,端着饭盒去找汪泠了。留下何尘在原地僵了好久,最后缓缓用左手按住了他还在发抖的右臂。味同嚼蜡地把饭盒里的饭吃了个干净。   这一顿早饭,何尘吃的可谓是七上八下的。   “跟他说什么了?给人家吓成那个样子。”汪泠看清明在她面前坐下,毫不拐弯抹角地直接问他。   清明“嘿嘿”笑了两声,乖巧答道:“我看他最近只在一楼晃,告诉他病人在二楼,让他上楼去拍些照片。”   “还有呢?”汪泠显然不信,眯了眯眼睛。   清明连忙抬手,一副老实样子道:“还有警告他不该拍的别拍,不然就让他家那俩小孩儿来看他。”说完清明吃了口饭,“我就警告他一下嘛,泠姐~”   汪泠也吃了口饭,声音有些冷,“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儿。”   “保证没有下次了!”清明立刻表态,态度让汪泠还算满意,没再说他什么。   听了清明的提醒,何尘果然开始在二楼拍照。   作为解家选出来的人,他自然是个心眼多的,不用清明再提醒也知道先多在二楼转几天再上楼。   等他上三楼那天,已经是元宵节了。   从307出来的清明刚关上身后那厚重的病房门,就听到了何尘上楼的脚步声。   清明翻了翻手里新拿到的张起棂的数据,确认无误后转了转手里的笔。然后对身边跟他一起查房的护士道:“今天食堂有元宵,现在时间不早了,你先去吃饭,省得他们把元宵都抢了。我去送资料。”   那小护士也是经常跟着汪成百的汪家人之一。她年纪不大,听清明这么说,象征性地推脱了几句后,欣然应下了,说了句“那我帮你留一份儿。”就飞快地下了楼。   听到楼梯上迅速下楼的脚步声,清明都能想象到何尘急急忙忙躲起来地样子。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笑来。   等走廊重新归于一片寂静,那试探的脚步才再次上了楼。   清明站在原地没有动,左手夹着那几张数据表摩挲着,右手一下一下转着笔,像个等待猎物进入圈套的猎人。   几息的功夫,楼梯口探上来一个被相机挡住了半边脸的脑袋。   “躲什么?拍照可是你的工作啊~”   何尘听到动静被吓了一跳,手猛地抖了一下。“咔嚓”一声响在三楼安静的走廊里异常清晰。   何尘得承认,他不仅被清明的声音吓了一跳,还被他挂着笑的样子吓到了。   “干嘛?”清明朝他走了几步,“看我好看,还给我拍一张啊?”   见何尘屏住了呼吸,清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该拍的别拍,胶卷洗出来记得把我这张的底片剪了。有些照片要是传出去,你知道后果。”   “……知道了。”何尘老实巴交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止不住的激动。   虽然何尘之前知道了这少年熟知他的底细,可他却不清楚这少年的身份。而就在刚刚,清明拍他肩膀的时候,他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汪家人”在他肩膀上写了一个吴字。   他来之前从没想过,疗养院内部居然也有九门的人。而且还已经渗透到能进入要解救目标的病房这样重要的位置了。   不过这也引起了何尘的怀疑。   他现在必须尽快想办法,把刚刚拍的那张照片传回去,让家主跟吴五爷确认一下这到底是不是吴家人了。   格尔木疗养院的戒备本就比其他任务要潜入的地方严格。解家派了那么多人,只有他好不容易进来了,却一进来就碰上这样的好事。即使家主在安插卧底方面没和吴五爷通气,这自称是吴家人的少年出现的也还是太巧了。   何尘想着不由得叹了口气。若他只是被识破身份杀了那倒还好,要是被汪家人利用,伤了解家,他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第78章 历代宿主的情报   何尘的计划最终还是落了空。因为过了惊蛰,疗养院的安保突然就比之前严了不止一个等级,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往外传递任何消息。   “成诺,最近安保部门怎么这么多人出动啊?”清明看着一身黑衣的安保人员从三楼走廊路过,有些好奇地用胳膊顶了顶今天跟他一起查房的汪成诺。   汪成诺边整理手里的数据表,边回答清明的问题,“总部突然下的命令,让我们最近加强安保,尤其是要注意五月初。而且事儿貌似不小,总部的命令里特意提到要跟张家也说一下加强守卫力量的事儿呢。”   “具体是什么事儿总部说了吗?”   汪成诺摇了摇头,“没有。”   虽然汪家那边没说,但清明猜,应该是069号之前说的行动的事情要开始了。可汪家总部是怎么知道069要行动了呢?   四月初,069的到来给了清明问题的答案。   “安保现在这么严,你怎么进来的?”   这次,069没从窗户出现,反而是直接出现在了清明的宿舍里。   “我的三个能力里有隐身和瞬移。”069号比一年前见面的时候瘦了很多,脸颊已经有些向内凹了,眼底的乌青也更深了些,可她眼里的光却比当时更甚。   “那你的第三个能力呢?”清明边打量着她边问。   “等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069说这话时,语气里还有些骄傲。   “要开始行动了?”清明却忍不住地担心,“真的确定吗?”   069看出了清明的担心,拍了拍他的脑袋,“070,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这是我选的路,后果我自己担着,没什么的。”   这次她来,目的就是告诉清明她知道的所有事情。   “我收到的任务里,故意一点儿都没做的任务是潜入格尔木疗养院和搜集一个实验体的身体数据。这两个任务应该就是你被送回来的原因吧?”   见清明点头,069无奈地笑了一下,“066因为没有完成他的任务,所以我也曾经被安排回到过去,去完成他未完成的任务。也是那个时候,我们进行了信息共享。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没跟你说,其实作为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宿主,不做完任务,让总局把新任宿主送回过去是那些“前辈们”想到的传递信息的方法。   不过他们兴许是故意剩任务不完成,我是真的不想做任务。”069说着,手指在她长长了些的头发上绕了绕,然后立刻回归了正题。   “交换信息之后,我跟066都觉得,总局搜集这个世界的资料是为了研究时间。不,不应该说是时间……应该说是……”069皱着眉,眼睛在眼眶里转了转。措辞的功夫,清明已经替她找到了合适的词。   “长生。总局想研究的,是长生。”   069猛地抬头看向清明,嘴微微张着,显然清明对局势的了解和推测超出了她的预期。   清明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既然总局能让我们回到过去,说明它已经有能力控制一定概念上的时间了。那么它需要我们寻找的资料,更多的应该是关于长生的。”   “对。所以任务里那个被用370代指的男人是关键。”   “怎么说?”   “我见过他。”069的话有些突兀,她自己也发现了,于是补充道:“066号是在1922年之后开始参与抗战、停止做任务的。所以当年我被送到的是1923年。那年,我在南疆见过他。那个时候的他看起来跟现在没有任何变化。”   见清明表情上没什么惊讶,069知道他也发现了这人的与众不同,便继续往下讲。   “通过那段时间的接触,我得知,他是东北一个张姓家族的族长。   这个家族会在族人还小的时候就进行筛选,合适的孩子会被送去训练。练一些……墓里用得到的功夫,最有名的好像是叫发丘指。这种功夫练成了之后,抽砖断瓦、探机关、分辨古物真伪都不在话下。   而经过特殊训练后,练过发丘指的人食指和中指会比普通人的手指长出不少。”   清明听着,脑子里闪过了张起棂右手上那两根长长的手指。   “除此之外,他们还对血脉看得很重,他们管那个血脉叫麒麟血。据说拥有这种血脉的人可以驱虫避毒、延缓衰老。而血脉最纯的人会被奉为族长。”   “也就是说,张起棂的麒麟血是他这一代里最纯的?”清明一下抓到了重点,难怪总局想要张起棂的数据,其实它想要的就是清明一直藏着没上传的张起棂的血液数据。   “你知道他叫张起棂?”   “我在未来跟他有交集。”   “难怪。”069了然地点了点头,“对,他的麒麟血纯度很高。而且066跟我说,他从他之前的宿主那儿得到的信息是,之前的每一任宿主,都会接到跟这个家族有关的任务。所以,这个东北张家,其实一直都是总局的重点研究对象。   另外,负责疗养院安保的张家其实跟张起棂没什么关系。如果非要说关系,那就是那帮人的头是东北张家出逃的旁支。”   “我知道,疗养院这帮张家人是九门张家的人。”   “你知道的还不少。”069换了个坐姿,给自己倒了杯水,“这个九门我没怎么接触过,只知道他们是长沙的组织。不过,在066嘴里,他们也都算是人物。据说抗战的时候出过不少力,但他们貌似都是盗墓贼。”   清明眨了眨眼,有些不自然地抿了下嘴。“我知道这个九门在1963年到1965年有重要的活动,但这个活动跟东北张家有什么关系?”   “就像我刚刚说的,东北张家自古就出现了,曾经是个辉煌的大家族,可现在早就已经没落。066跟我说,这个东北张家一直以来都在守护着一个秘密,但这个秘密越来越守不住了。   1963年的时候,我收到了总局发布的一个混进九门盗墓活动的任务,虽然我没做这个任务,但我还是一直远远地跟着他们。   他们的目的地是四川的四姑娘山。在场的除了九门那个组织的高手外,还有就是这位易了容的张家族长张起棂了。   我听到他们说过,他们要去的地方叫张家古楼。所以我猜,他们探的地方,是东北张家的地盘。   哦,对了。我之前整合历代宿主们搜集到的资料后发现,东北张家的地盘大的离谱,西藏那边也有跟他们张家有关的地方。”   清明脑子里闪过他回到过去前收到的探索张家秘密的任务,那任务的地点明明是在长白山啊……但不管怎么说,他确定了那个任务里提到的张家是东北张家,而非九门张家。   “也就是说,1963年的情况可能是……东北张家势弱,为了守住秘密,张起棂最后选择了跟九门合作?”清明猜道。   069“嗯”了一声,“我也是这么猜的。不过,那次合作的结果显然不太好。前年你第一次察觉到我,就是因为那次行动失败了,我跟着九门张家的车一路来了这里。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四姑娘山有很多的山洞,他们之前一直从里面往外运东西,结果有一天突然里面就出事儿了。跑出来的人很少。张起棂救了些人出来后没多久就陷入了昏迷。没在营地待几天就被张家的车送来了这里。而且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跟人一起被送来的,应该还有一些那次行动的资料。”   “资料?”清明确定他从没在档案室里看到过跟九门有关的资料。   见他这个表情,069也明白他没见过她口中的资料了,“可能是被张家人藏在哪里了吧。毕竟我看这疗养院里水也挺深的,都互相防着也不奇怪。”   清明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很好,连上了。’清明脑子里的信息逐渐串成了线,虽然还有缺漏,但想连上九门这几年发生的事也已经足够了。唯一还缺的就是……   “那疗养院的这个汪家呢?” 第79章 069号的计划   069打了个响指,“Bingo!你问到了点儿上!根据咱们这么多代的宿主搜集到的信息,这个汪家是在明朝的时候成立的,跟张家有点儿命运般的死对头的感觉。   他们想要的就是张家在守护的秘密。可能就是我们猜的长生的秘密。而现如今张家日渐分崩离析也是因为汪家人混入了张家的核心层,从中作梗搞的。   不过,想要这个秘密的可不止是汪家,只是他们家的能力太大了。大到其他的势力都被忽视掉了。”   根据汪家在疗养院做的那些个实验,清明之前对他们的目的其实已经有了推测,今天听完069的话,算是彻底确认了之前猜测的正确性。   至于069会不会是在说谎?清明排除掉了这种可能。人活着总得无条件的相信几个人吧。他觉得069可以算其中之一。   而对于069的话,清明还有不明白的地方,“能力太大了是什么意思?”   069一仰头,把杯子里的水干了,然后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亮地看着清明,“066跟我说,之前有前辈进入汪家探过,说是汪家有一个能预测未来的青铜碎片。”   “预测未来?”虽然清明他自己穿越过时间,甚至有个能在脑子里跟他对话的系统,但能预测未来的青铜片也还是让人有些匪夷所思了。   069拍了拍清明的肩膀,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反应。我想想,他们预测未来的方式貌似是……以世界各地收集到的各类信息和数据作为输入项,通过人脑和青铜碎片上特定的能量进行计算,然后得到出现概率不同的未来走向。”   说完,069又想了想,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合手掌,有些兴奋地道:“据那个前辈说,他们还能算出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情的危险系数!当这个危险系数大于特定值的时候,他们就会出手,不计一切代价的抹杀掉危险。”   “那那位前辈……”   “哦,那位前辈没事儿,总局的认知覆盖能力你见识过,不是一个碎片能影响的。”   可听了069的话,清明反而脸色更差了些,“汪家总部那边下令加强安保,而且预测五月初会出事儿……”   清明话里的意思069明白,汪家那边明显是预测到了她的存在才会下这个命令,也就是说总局对她的认知覆盖已经失效了。换种说法,总局收回了在这个世界对她的保护。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就想跟这个所谓的总局碰一碰,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别担心~”069戳了戳清明向下耷拉着的嘴角,“结局已经确定的情况下,过程就变得更重要啦~”   她今天比之前见的时候活泼了很多。给清明一种……她在交代遗言,在享受这个世界最后时光的感觉。   “对了,还有一个需要传递的信息。系统作为跟宿主一起完成任务的存在,它比总局更值得信任。这是前面历代宿主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话。”说完,069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传给下一任宿主。”   “我希望不会有那一天。”清明的手攥紧又松开,“更希望,不会有下一任宿主。”   069的眼睛睁大了些,然后轻松地笑了,“我就知道你小子没看起来那么乖。姐姐我先去帮你探一探,我死之后系统会回到你身上,到时候你跟它输入【资料库查询】的指令就能看到之前的宿主们收集到的信息了。还有,输入【上任宿主死亡回放】的指令,就能看到我留给你的消息。”   清明眉头微微皱起,“还有这种指令?”   “之前的宿主们研究出来的。”069耸了下肩。“那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最后一件事儿,我跟你说一下我的计划,你好有个心理准备。”   清明点了点头,坐正了身子,一副好学生听课的架势,把069逗得嘴角弯了又弯,费了好大劲儿才没笑出声来。   “四月底,我准备在疗养院制造一场暴乱。我的人会尽力放疗养院里的病人们出来制造混乱,到时候,我会借机去资料室把他们存的资料一把火烧了。在总局把我的能力收走之前,给他们汪家一些小小的瞬移震撼。另外,既然总局想要张起棂的数据,那我就把张起棂放出来。只是,跑不跑得掉,就看他自己了。”   069的计划看起来并不会对总局或是汪家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可这个行动却会让总局以一个敌对方的身份暴露在汪家的视野里。   即使清明身上有总局的认知覆盖,但之前在岁月长河里已经故去的其他宿主呢?   汪家或许会顺着069,找到曾经出现又消失的他们,从而发现总局的存在。   再然后,总局就需要花更大的力量去消除曾经的痕迹、保护给总局做任务的未来的清明。而069也就有更多的机会去探寻总局的本质了。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计划。’清明想着,突然抬头问她,“069,我现在可是格尔木疗养院的高级实验员,你就不怕我出卖你?”   “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消息都传给下一个人,然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是我跟066约定好的,也是066跟他的前一任宿主约定好的。”069微笑着看着清明,坚定又温柔,“来这个世界前,我们没有交集、更毫无干系,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们就都拥有了一个共同的身份——总局控制下的受害者。受害者们联合起来互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而且,在这个我们一无所知的世界里,得到的信息越多,就越容易活下去不是吗?”   “姐姐你是个理想主义者呢。”清明歪头认真地看着她,尽全力记下她的样子。   069在清明的目光中神气地甩了甩她的长发,骄傲道:“是啊~”   “二楼带衣帽镜的那个楼梯右侧的资料室里有汪家认为重要的资料,如果行动的时候只来得及烧一个,就烧那个。”清明说完,眉头蹙了蹙,“不行,咱们不能确定汪家总部那边会不会计算到你能得到这个消息,从而更换重要数据的储存位置。这样,你行动当天早上在南食堂门口放一根带三片树叶的树枝,我上午查完房交资料的时候,帮你把放重要资料的资料室标出来。”   这还是069第一次见清明主动说这么多话,而不是在套她的消息。她心情有些愉悦,就跟当时见到066后一样,有一种有队友了、不再是孤军奋战的安心感。“汪家最近看得这么严,你要怎么标出来?”   清明抿了下嘴,迅速想出了对策,“钢笔水,到时候我有办法在资料室外面的墙上留下很明显的钢笔水印记。到时候,你就烧那个房间。”   “那就谢谢弟弟啦~”说着,069捏了捏清明软软的脸颊,“除了我的事儿之外,你身上有总局的认知覆盖,记得提前在脸上做些伪装。不然,认知覆盖一旦失效,你这边可就有大麻烦了。”   069说的没错,研究长生的实验场发现了一个三四年一点儿变化都没有的小孩儿,这不是实验体送上门儿了嘛。   “兹道惹。”清明被069捏着脸,吐字不清地应了一声。   见清明听话地点头,069心满意足地收了手,起身站了起来,“那行,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没有我就走啦~”   “还真有。”清明抬手拦住了她,“你的系统怕血吗?”   这问题让069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怕。”   “你知道是为什么。”清明的话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069也没有卖关子,但她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系统是从066死后开始怕血的。066他……死在1938年1月。”   听到这个日期,清明眸子猛地颤了一下,抿紧了唇。   “那个时候,他……在南京。” 第80章 过敏   那天之后,清明就再也没见过069,也没在疗养院外的森林里感受到过她的存在。   每天早上,清明都会不着痕迹地扫过食堂门口的每一个角落,等待那根有三片叶子的树枝。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到了四月尾,那根树枝还是没有出现。   “唉……”清明难得地叹了口气。   跟清明一起来查房的汪家人看着他拿着碘伏棉球在张起棂手背上画圈的手,比他都紧张。   这会儿听他叹气,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汪汨啊,怎,怎么了?”   清明把碘伏棉球往边儿上的垃圾桶里一扔,在张起棂小臂上熟练地扎上一根止血带,然后轻轻拍了几下他的手背。   可这几下之后,张起棂手背上的血管还藏在皮肉之下,没有要鼓起来的迹象。   “啪”的一声脆响,是清明在张起棂的手背儿上打了一巴掌。力道不重,都算不上痒,但声音着实大得惊人。   一直看着天花板的张起棂被清明这明显是在发泄不满的一巴掌打得默默偏头看向了他。   然后就见平日里总是乐呵呵地少年蹙着眉,对他身后眼睛都要瞪出来了的汪家人说:“找不着血管!你来打吧。”   张起棂微不可见地压低了嘴角。   这天,清明是烦躁的;张起棂是不开心的;汪家那个倒霉的家伙是紧张得要死的。   但要说这一天里有什么好事儿,那还真有一件:清明终于找到了一个自然又合理的伪装面部的好方法——他找到了他的过敏原。   当时,从实验室出来,心情有些烦躁却要装开心的清明准备去有阴凉的角落偷个闲、睡一觉。结果一转弯就碰到了在楼后面躲着抽烟的汪成百和汪成诺。   “你们?”   “汪汨!?”   清明和汪成百同时出声,汪成诺则一个箭步冲上前,捂着清明的嘴把他拽到了实验楼的阴影下。一副惊慌的样子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清明撇了撇嘴,“啧”了他们一声,“你们多大啊?就学抽烟?”   “我俩都十九了!”汪成百压低了声音反驳道。说完,他低头看了看抽了一半的烟卷,朝清明递了递,“你最近不是事儿多心烦吗?试试?”   清明直接白了他一眼,“我才多大啊?!你就让我抽烟?”刚说完,清明就闻到了烟草燃烧的味道。   那是一股很奇特的苦味,气味经过鼻腔后留下一丝隐隐的甜。那甜味在口腔里散开后,清明只觉得喉咙发紧,胸口闷闷的,胃里也翻腾了起来。   而汪成百被翻了个白眼后,扁了扁嘴,收回了递到清明面前的手,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头,“不要算了。这还是我爹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好烟草呢,要不是跟你关系好,我才不……”   “成百,成百!”汪成诺的声音打断了汪成百的嘟囔。   听出了汪成诺地焦急,等汪成百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时,清明已经扶着墙缓缓蹲在了地上。   “汪汨?!你怎么了?!”汪成百赶紧在清明面前蹲下,歪着头,撅着屁股,以一个有些好笑的姿势探头去看清明越埋越低的脸。   下一秒,清明突然咳嗽了起来,先是短短一声,接着那咳嗽越来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汪成诺着急地给清明顺气的同时,眼睛一下扫到了还向上升着白烟的汪成百手里的烟卷,急忙喊道:“烟!汪成百!快把烟灭了!”   汪成百赶紧把烟卷往地上一扔,捻灭了它。   只可惜,为时已晚,烟刚灭,清明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到清明稍微有些意识时,最先回归的,是听觉。   他隐隐听到有人在他的房间里说:“别担心,已经没事儿了。刚刚他是急性过敏反应。给他抽血查了一下,大概率是尼古丁过敏。唉,这对尼古丁过敏的人是真少见,没想到让我碰到了。”   再然后,回来的是对四肢的控制。   清明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睛一见光,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清明难受地皱了皱眉,缓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正躺在自己的宿舍里,在他身边的是之前负责211病房的林朝阳大夫、汪沰和汪泠。而在他们三个人身后站着的,是低着头的汪成百和汪成诺。不远处还有……杜冉泽?   ‘这是个什么阵仗?’   见清明醒了,林朝阳带着医用手套的手在他脖子上按了按。重要部位被触碰的认知激得清明浑身肌肉一紧,却又因为怕被看出破绽而很快放松了下来。   “这么快就醒了?看来问题不大。知道我是谁吗?”   清明张了张嘴,嗓子有些痛,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   “给他再检查一下。”汪泠也伸出了手,只不过她的手落在了清明的侧脸上,轻轻划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林朝阳应了声“是。”就开始给清明检查了起来。   “那我就先走了。”在一旁的杜冉泽突然开口,冲转头看向他的清明点了点头,得到了汪沰的许可后转身出了门。   至于站在汪泠和汪沰身后低头认错的汪成百和汪成诺,他俩一直伸长了脖子偷偷往床这边看,直到听到林朝阳确认清明没事儿了后,才双双松了口气。   “既然没事,就好好休息吧。”汪沰难得说了句清明爱听的话,说完,他看了汪泠一眼,又将视线落在了两个鸵鸟一样的小汪身上,冷哼了一声后跟汪泠一起出了门。   没一会儿,收拾好东西的林朝阳跟清明交代好了给他开的过敏药的吃法和涂法,就也起身离开了。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了躺在床上头发懵的清明、头快埋到地里去的汪成百和眼眶有些发红的汪成诺。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尼,呃……尼古丁过敏。”汪成百蹭到了清明床前,给他倒了杯水,伸手把清明扶了起来,“你先喝口水吧。”   清明借着汪成百的手喝了口水,身上还有些没劲儿,但嗓子舒服了不少。声音沙哑地开了口,“不怪你,我也不知道我过敏。”   之前虽然说吴家兄弟几个都抽烟,吴老狗也抽,但每次他和无邪在的时候,都没人当着他们的面抽烟。就连吴叁省都是抽完烟、散完烟味儿才进门的。这才让清明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居然对尼古丁过敏。   “杜工怎么也在啊?”清明重新躺回床上后,侧过脸把视线分给了汪成诺。   汪成诺连忙上前一步,“我们俩看你晕过去了,赶紧带你去找医生,但刚刚不是午休嘛,实验楼里没人。杜工正好经过,他就去帮你喊了林朝阳。”   “抽烟被发现了?”   “……”两人默默低下了脑袋,最后点了点头。   “你俩可真行。”清明嘴角向上弯了弯,可眼皮却越来越沉,几秒的功夫,就又睡了过去。 第81章 钢笔水   好在清明宿舍的位置不错,能看到食堂外头的空地,不然这两天他出不去门,怕是要急出个好歹来。   看了眼镜子里终于消了些肿的脸,清明叹了口气。   前两天,他肿的跟只仓鼠成精了似的。眼看着四月就要过完,他是真怕自己赶不上069的行动。   清明除了要帮她找放重要资料的档案室外,最主要的还是她要烧了那个档案室。张起棂的血液样本还在里头放着呢,这可是把东西偷出来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一石二鸟,一举两得的事儿,清明怎么可能放过呢?   这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睡够了的清明就起了床。洗漱好后,他走到墙边,把4月30号的那一页从日历本上撕下来,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着汪家总部那个破青铜片会不会算错了时间,结果069真没能在四月行动,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既然是五月初行动,那清明也不好一直在屋子里不出门了。   对着镜子给脖子上过敏起的红疹子涂了药,清明戴上口罩后就去找了汪沰。   ‘我睡不着,你也别睡了!’清明邪恶地想道。   等他跟汪沰谈好了重新回去工作的事情后,也才六点。   被汪沰皱巴着一张睡眠不足地脸从屋里赶出来后,清明溜溜达达地往食堂走,想先去后厨蹭口热乎的吃。结果刚到门口,就看到了一根有三片叶子的树枝躺在地上。   那树枝旁边就是前几天疗养院修剪院内树木留下的树枝堆,衬的那根树枝的存在毫不突兀,十分的合理。   路过的功夫,清明轻轻一踢,把那根暗号踢进旁边那一堆树枝里去了。   “许叔~有饭吗?”   “有~起这么早啊?好久没见你嚯!”   许富强听到清明的声音笑着转头,正好看见他把口罩摘下来,露出了两个肿的圆鼓鼓的腮帮子,一声惊叹脱口而出。   清明立刻抬头看他,许富强连忙摆手,给他盛了碗小米粥递过去。“包子还没出锅呢,再等等。”   “好~”   看清明往嘴里塞了口粥,许富强没忍住,伸手碰了碰清明肿着的脸,“疼不疼啊?”   “不疼。”清明摇了摇头,左手无意识地挠了一下有些痒的脖子,又赶紧克制地放下了手。“就是脖子痒。”   许富强看着清明都是红疹子的脖子,皱着眉“诶呦”了一声,有些心疼地说了句,“孩子遭罪喽。”说着转身回了灶台,“叔今天给你开小灶,给你烙个肉饼。”   许富强干活利落,清明刚吃下去半碗粥的功夫,一个热腾腾的肉饼就被推到了他面前。   “猪肉的,不发。”   “谢谢许叔。”清明瘪了瘪嘴,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惹得许富强更心疼了。清明吃完了饭又往他怀里塞了个苹果才放他离开。   他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大家才陆陆续续进来吃饭。   没有正牌汪家人陪同,他是进不去307病房的,所以清明先去了211给那个病人做检查。   那个病人最近情况很不错,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康复出院了。   对此,马上就能少一个负责病房的清明很是高兴。从211病房出来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转身上楼,清明就看到了等在307门口的汪家人。跟她打了声招呼,两个人就一起进去了。   趁着那个汪家人转身准备消毒棉球和针头的功夫,清明当着张起棂的面,从要给他打的麻药瓶子里抽了一大管麻药出来,用之前在一旁准备好的生理盐水补回到原来的量,然后把那一大管麻药推进了一旁的水池里。   汪家那姑娘听到动静回头看,正好看到他在往水池里推药,没多想,问道:“今天不用稀释吗?”   “总部不是说五月初要出事儿嘛,我早上跟老大商量了一下,五月这段时间,给他麻药加点儿量,省得再出之前的事儿。”   “哦,好。”那姑娘眨了眨眼,在把准备好的托盘放到病床边的小架子上后,却探头往水池那儿凑了凑,貌似是想确认一下清明倒下去的到底是不是生理盐水。   清明早有准备,正准备开口,病床上的张起棂就突然动了一下。   链条“咔啦”响了一声,吓得那姑娘瞬间把视线放到了张起棂身上,再没空关心水池了。   清明挑了挑眉,抬手挠了挠脖子,结果蹭了一手的药。   他“啧”了一声后,让有些紧张地汪家人先去做准备工作,他自己去水池又洗了遍手。   看着水池里的液体通通进了下水道,清明口罩后的嘴角向上挑了挑。   ‘还挺会打配合的。’   给张起棂做完了身体检查,打上麻药看他缓缓睡着后,他们俩就从307退了出来。   关好门,清明正准备去交资料,就听身旁的汪家人跟他说:“前两天开会,370号的资料要交去2号资料管理室了。”   “行,知道了。”清明没什么反应,点了点头就往楼下资料室去了。   他身后的汪家人定定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了走廊尽头,才转身去了汪沰的实验室。   换资料室是清明预料之中的事情,但刚刚那个人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就有待商榷了。   ‘070客服。’   【您好,我在。】   ‘查找370号实验体数据所在地。’   【抱歉,宿主。客服无权查找你所在世界内的物品位置。】   清明冷笑了一声,换了个说法,‘查询已上传的实验体血液样本资料实体所在位置。’   总局客服那边沉默了半晌,最后给出了答案,【您所寻找的资料实体所在位置为{格尔木疗养院1号资料管理室}。】   ‘好,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很高兴为您服务。】   说实话,清明现在有些嫌弃总局和它的人机客服了。   即使知道刚刚汪家人跟他说张起棂的资料都被挪去2号资料室是骗他的,但清明还是佯装不知的把张起棂的身体数据分析表交去了2号那边。   交完之后,清明转身从白大褂里掏出了211病房的报告,向1号资料室走去。   ‘没想到吧,我早有准备~’   刚到1号资料室门口,清明就碰到了从里面出来的汪成诺和汪成百。   “汪汨?你怎么在这儿?”   听汪成诺这么问,再一看汪成百有些做作的打了个喷嚏,“不小心”撞了汪成诺一下的动作。清明脑子都不用转就知道,汪家的高级实验员们都知道资料室没换的事情。   “我来交资料啊。”清明晃了晃手里病房号那一栏填着211的单子。   看到病房号的两个小汪接连“哦”了一声,给清明让道,让他进去。   “诶?”   清明突然出声,吓了他俩一跳。   一转头,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清明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往那张单子上写东西。   “有东西忘了填啊?”汪成诺探头过去看。他就经常忘记填总结,因此被骂了不止一两回了。   “总结忘填完了。”说着,清明甩了甩手里的钢笔,喃喃道:“咋这时候没水了呢?”说着他抬头看向两个小汪。“你俩谁钢笔借我写一下?”   汪成百挠了挠头,“我钢笔也没水了。”   清明当然知道他钢笔没水了,今天汪成百去的是319病房,他次次去那个病房之后总结报告都会写得长篇大论的,恨不得用完两管钢笔水,这会儿交完了报告,他钢笔能有水才奇怪呢。   于是,清明将视线看向了汪成诺。   汪成诺老实地从口袋里掏出钢笔递给他,“我刚灌的,你用我的吧。”   清明眼睛弯弯亮亮的,接过他的笔后冲他道了声谢。但在纸上描了描之前钢笔没水之后没写完的字,却一点儿墨迹都没看到。   “阿诺,你确定你新灌的钢笔水?”   汪成诺接过笔,在他自己的本子上划拉了几下,还是一点儿墨都没出来,不禁“诶”了一声,然后轻轻甩了一下。可再写还是不见墨。   “阿诺,你这笔不是刚买的吗?”汪成百在一边探头看着汪成诺一脸疑惑地扭开了钢笔,底下的墨囊里确实盛满了钢笔水。   “是新买的,而且是满的呀?”汪成诺边喃喃边使劲儿一甩。   “噗嗤”一声,一道浓墨以一个优美的抛物线被甩到了资料室外的白墙上,若是换成红墨水,那场面就是妥妥的凶杀案现场。   两个小汪异口同声地惊呼了一声“卧槽!”   清明则猛猛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死定了!”汪成诺低吼了一声。   “你死定了。”清明和汪成百赞成地点头。 第82章 背锅的小汪   “怎么办!!!怎么办呀!?”汪成诺一下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直在原地转圈儿。   清明皱着眉看着都是墨水的墙,眼神却顺着其中一小股向下流的墨水的痕迹,在墙边找到了刚刚被他塞在汪成诺钢笔尖缝隙里的一块儿墙皮碎末。   如今这块小墙皮也算是完成了它的使命,可以寿终正寝了。   “你俩说话呀!”汪成诺暴躁地晃了晃他身边脑子已经转得嗡嗡响的汪成百,见他没什么反应又准备去晃清明。   但一看他全是红疹的脖子和明显把口罩都撑起来了的脸,忍住了没动手,只是在他面前“啊啊啊啊”地惨叫了一声。   “别叫了别叫了!”清明抬手就捂住了汪成诺的嘴,“把人都叫过来你就真的死定了!”   见汪成诺一脸生无可恋,清明艰难地压下上扬的嘴角,声音带着悲痛地对他道:“赶紧拿纸过来,能吸一点儿是一点儿,之后……”   没等清明说完,档案室里听到动静的何尘就推门出来了。   清明一步蹿到了何尘面前,拉住他的胳膊一个原地转身就把他拽回了档案室,“何同志,我来交档案了。”说着,回头冲汪成诺使了个眼色。收到了他一个双手合十的感激。   关上了身后档案室的门,清明一抬头发现之前食堂里遇到的那个少年也在档案室里。他刚刚应该是在整理档案柜,这会儿听到声音抬头朝他看了一眼。跟他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就又低下了头。   清明没难为他,在档案室的小桌旁坐下,朝何尘问道:“何同志,你有笔吗?我钢笔没水了,报告还有几句话要写呢。”   “有的有的。”何尘翻了翻抽屉,从里面找到了支笔递了过来。   清明道了声谢,接过笔,边写边问:“这位小同志我之前见过,但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呢。怎么称呼呀?”   “哦,他叫胡漠漠,是负责2号档案室的赵同志的外甥。”何尘像是知道胡漠漠不会回答清明的问题似的,替他答了话。说完还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最近换季他得了感冒,挺了几天也没见好。   清明见何尘偏头打喷嚏,战术性后仰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哦”了一声,手下写字的动作也停了。扣上钢笔帽,把手里的档案交到了何尘面前。“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接着,清明又转头看向已经收拾完了档案袋,现在站在架子后头有些手足无措地胡漠漠,问他:“既然你舅舅负责2号档案室,你怎么负责1号了?”   何尘从资料里抬起头,正要讲话,就听胡漠漠小声开了口,“我不负责1号,我来帮忙整理资料,整理完了就走。”   何尘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又打了个喷嚏。   清明倒是没觉得意外,整个身子都转向了他,笑着继续问:“那你是哪个胡,哪个漠呀?”   “古月胡,沙漠的漠。”   “名字蛮好听的嘛。”   胡漠漠抬头看了一眼那双带着笑意的琥珀色眸子,眨了眨眼,然后急匆匆地说了句:“我收拾完了!先走了!”就跑出了档案室。   出去之后,他走得很急,连试图清理墙上墨水的汪成百和汪成诺都没看到。倒也让被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的两个小汪松了口气,继续埋头蹭墙了。   而只剩何尘和清明两个人的档案室,气氛明显怪异了起来。   清明冲看向他的何尘勾了勾手指。何尘有些迟疑地起身,向他探了探身子。下一秒就被拽住了衣领,整个人一下就被拉到了清明面前。   清明把头凑到何尘耳边,用仅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想死的话,今天下午去请假,无论什么理由,今天不要回这个档案室。”   何尘一听,立刻想起来之前汪家说的警戒的事情,汗毛都立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地小声对清明道:“你不要小看汪家……”   没等他说完,清明就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嘴,“你能进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吧,想活,就少管别人的闲事。记住了,一会儿出去,跟平常一样,走档案室后门。”说完,清明松开了扯着何尘领子的手,重新靠回了椅背上,声音也放开了。“既然没问题,那何同志,我就先走了。对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实在不舒服的话,就请个假吧。”   看到清明指了指自己身后窗户旁边的窗帘,又用口型对自己说了一句“监听器”。何尘的脸色立刻比刚才更白了些。   “行,辛苦了。”这话说出口,何尘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连清明什么时候出的门都不知道。   再然后,他猛地喝了一口茶杯里冷了的茶水,把前门从里面反锁上,然后按平时的习惯从后门出去,找汪泠请假去了。   至于在前门外头擦墙的两个小汪,清明出来之后只觉得眼前一黑。   物理意义上的眼前一黑。   “我记得……我说的是用纸巾吸……不是用纸巾抹吧?”清明表情有些扭曲,虽然他预料到了第一次处理这种墨水甩墙上事故的汪成诺和汪成百一定会把墨水均匀涂开,但看到他们涂得如此均匀,想忍住笑也还是要费很大力气的。   汪成百看起来很崩溃,汪成诺……魂儿已经不在了。   最后,来给何尘代班的汪家人路过档案室,一眼就看到了这白墙上的惨剧,转头就报给了刚做完实验、还没得到想要实验成果的汪沰。   怎么说呢……汪沰来了之后的场面可以用“血腥”来形容了。   汪成诺被骂的狗血淋头,汪成百在一旁瑟瑟发抖。至于清明,在确认这个惨剧跟清明没关系后,清明被汪沰瞪了一眼,就溜溜地跑了。   中午的太阳眨眼的功夫就沉到了西边,夜幕缓缓降临,疗养院里的灯亮了起来。   就在清明等得花儿都快谢了的时候,疗养院里的灯全都不约而同的闪了闪,而他也再次感受到了069的存在。   清明眼睛一亮,迅速把自己的存在感调到了25,然后起身向1号档案室奔去。   去档案室的路上,貌似因为电压不稳而闪烁的灯泡突然爆发出刺眼的亮光,下一秒就“嘭”的一声接二连三的炸开。吓得清明边跑边缩了缩脖子。   一片黑暗中,清明凭着记忆和月光引路,一路到了1号档案室门口,正好碰上从档案室里出来查看情况的汪家人。   清明一低头,闪身就进了屋,迅速到档案柜里抽出了所有关于张起棂的资料,然后把他之前准备的里面塞着空白纸张的档案夹放在了空出来的位置上。摆好一切后,清明再次闪身出了档案室。   门口的汪家人感受到了清明出来时带起的风,紧皱着眉回头看了看,却没在屋里找到人影,心跳登时快了一分,手里的枪也握的更紧了些。 第83章 混乱的夜晚   等清明一路跑回了宿舍、藏好数据后,一抬头,就看到冷白的月光下,几道黑色的身影翻过疗养院的围栏向实验楼冲去。同时,实验楼三楼汪沰的实验室里发出了一声巨响,爆炸声后,火光透过窗户照亮了整间实验室。   ‘这是暴乱吗?!这是爆炸啊姐!’清明被这爆炸声惊得眼睛都瞪大了。转身又往实验楼跑。   本来清明想着,如果只是暴乱,那把那几个真病人的门一锁,外头乱就乱吧,别伤到无辜的人就好。可这把直接爆炸了,爆炸呀!他把人家门锁上了,万一病房里头什么东西炸了,他这不是断人生路吗!   他从来不知道从宿舍楼到实验楼原来两分钟就能跑到。可就这两分钟的功夫,三楼另外两个存放重要电子器材的实验室也接连爆炸了。   好在,一二楼没受到波及。爆炸的都是有电器的房间。   ‘爆炸的,都是有……电器的房间!’   清明突然悟了,069的第三个能力一定跟电有关。   怪不得要等到晚上才动手。晚上没了光,就算是主场作战,汪家人对上069他们这帮经常在晚上行动的人,也是捞不着好处的。   等清明从一楼、二楼路过,看到打成一团的069的手下和汪家人后,他大概扫了一眼。确认汪家安保部的人已经控制住那些真正病人的房间、走廊角落里的1号档案室也冒出了滚滚浓烟,汪家人却分不出人手,来不及救火后,就喘着气往三楼赶。   跟下两层的“说乱也不算太乱”不同,一上到三楼,混乱就是肉眼可见的。   大半的病房门都已经打开了,而病人到处乱跑、汪家人到处跟着追的走廊里,还闪动着069开门的身影。   兴许是清明的存在感太低,连069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这会儿,只见069把一块儿电池似的东西按在了307病房厚重的大门的门轴上,下一秒,那电池就轰的一声炸开了。门也应声倒地。   ‘就说了,门轴不加固,门再厚也没用呢!’清明边想着边跟了进去。   有瞬移就是快,清明进屋的时候,069已经打开了张起棂的镣铐。   本来在床上闭着眼睛的人一下睁开了眼,右手嗖地向069攻去。   069一个皱眉,迅速瞬移到了张起棂攻击不到的地方。   火焰和噼里啪啦的爆响声中,清明想小声说话都没可能,只好快速把存在感拉回正常值,然后闪身到两人中间喊了一声“自己人!”   “070?”069惊了一下,她刚刚完全没发现清明。   “这屋里有窃听器。”清明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对069道。   069则一摆手,“早废了。全院的信号接收器、窃听器、能炸的电子设备都被我给炸了。”说着,她指了指张起棂病床床头明显黑了一块儿的柜子。   “帅啊姐!”清明终于可以放开嗓子说话了。   “7……0?”清明身后的张起棂突然出声,他皱了皱眉,视线牢牢定在了清明身上。   清明突然意识到70和张起棂的起灵是谐音,这会儿环境音还这么吵,张起棂可能是听错了。   于是他咬了一下有点儿肿的嘴唇,眼睛一转,隔着口罩对张起棂道:“清明!她说清明!我的名字。”好在,清明跟70也有些谐音。   而他身后的069突然出了声,“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陆久。”   “姐,咱名字起的这么随便吗?”听着跟69明显是谐音的名字,清明有些不合时宜地回头吐槽了一句。但也是没有办法,现在这个局面,没个人插科打诨,就太紧张、严肃加刺激了。   069“啧”了清明一声,看着张起棂有些茫然的眼神,对清明肯定道:“你看,这是他们张家张起棂的另一个特点,天授。”   “天授?”   “就是固定时间格式化大脑,然后大脑里会自己更新出一些他们要完成的任务。”069解释完,又看了张起棂一眼,说了一句“既然不记得就算了,反正还给你了。”便重新把视线落回了清明身上,“谢谢你的记号,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先走一步。”   往门外瞬移了一下,069突然再次回头,冲清明露出了个笑脸,“你的能力很有用!”   “你的也很帅。”清明知道,这会是他跟069说的最后一句话了。“保重。”   “保重~”069瞬间消失在了房间里。   清明刚松了口气,一只微凉的手就握住了他的脖子,一路把他推到了墙上。   清明被张起棂突然卡在他喉结上的手顶得“呃”了一声,但也没错过脑袋即将撞到墙上前,垫在他后脑勺上的手。   下一秒,张起棂抽回了垫在清明后脑的手,拇指扣着清明的颈动脉,其长的食指和中指划过清明的耳垂把他戴的口罩摘了下来。   看到清明肿肿的脸,张起棂皱了一下眉,手指在他侧脸上轻轻按了按,又下移到他的下颚处,与汪泠手法类似的在他脸侧划了一下。最后,视线落在了清明满是红疹的脖子上,手指微微用力地在上面蹭了蹭。   张起棂动作时,清明完全没躲,任由他卡着自己的脖子,直到感受到张起棂确认了自己是本人后才开了口,“不是假的,我就是过敏了。”   张起棂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身后的墙越来越热,这回轮到清明皱眉了,他抵着张起棂握着他脖子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这墙怎么越来越烫啊!”   张起棂跟着他的动作向后退了退,朝他身后的墙看了一眼。   “数完了吗?”清明拍了拍依旧扣在他颈动脉上数他脉搏的手,向后躲了一下。   这次,张起棂把手收了回来。“十天左右会好。”   清明在张起棂收手后已经转身去研究身后的墙了,听他这么说,回头看了他一眼,“哇,你这么厉害!”   张起棂没回他,而是上前几步,在清明的注视下把两根发丘指捅进了墙里。   “我去!”清明惊呼了一声,然后眼睁睁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又把手从墙里抽了出来,还带出来了一块儿砖。   清明顺着那块砖的空隙往里看了看,果然跟他之前猜的一样,307病房里有密室。而这个密室的空间里竟然放了一张手术床,手术床边是配套的灯和其他器械。   隔开密室和307病房的墙越来越热就是因为这个密室里的那些器械也被069给炸了,现在烧的正旺呢。   但清明可无暇顾及那些燃烧着的几千块、几万块,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张起棂。   “没用过。”张起棂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想问自己的话,很好说话地摇了下头。   清明这才松了口气。   “你手没事儿吧?”他低头看了眼张起棂的发丘指,发现那两根手指被墙那头的热浪烫得有些发红,便走到水池旁边,开了水龙头,示意他过来冲一下。   张起棂顿了顿,最后还是走过去,把手指放到了水龙头下面。   “这火会不会烧过来啊?”   “不会。”   “那你能把这个砖头塞回去吗?”   张起棂默默抬眼看向清明。   清明耸了耸肩,“你一会儿还得躺床上装麻药没过劲儿呢,那这墙漏了个窟窿怎么解释啊。”   于是,张起棂默默把手从水龙头底下收回来,走回到墙边,在清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整个小臂都塞到了那个空隙里,一拳锤在了墙上。   墙这边猛地晃了一下,墙皮簌簌地落了一地,甚至有几块儿砖被向外震出来了个边儿。   等清明反应过来冲过去时,张起棂已经把手抽了出来,从地上捡起了那块砖,重新塞回了墙里。   清明“诶呦”了两声,拽着张起棂回到水池边,用凉水给他冲手。   “你这行动力也太强了。”   冲水的时候,清明紧盯着张起棂被火烫得发红的手背,好在没烫出泡来,不然更难解释。   但清明其实也知道,张起棂刚刚那么做是为了模拟墙后面爆炸导致的墙皮脱落。不然只有那一块儿砖旁边有一圈儿缝,谁能看不出这砖被人拿下来过呢。   等手上的痛感消失了些后,张起棂挣开了清明抓着他胳膊的手,把手收了回来,默默走回床边坐下了。   清明关了水,擦干了水池里留下的水珠,也走到了床边。   “出去的路线我会帮你找,但这次事情之后,他们可能会……会在你身上做实验,你做好准备。”清明边说,边把杜冉泽之前给他的伤药薄薄涂了一层在张起棂发红的手上。   张起棂没说话,也没给清明回应,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摆正了脑袋,闭上了眼。 第84章 系统回归   见张起棂不理他了,清明挠了挠有些发痒的脖子,回到墙边儿把地上的口罩捡了起来,揣进了口袋里,然后回头看了眼耷拉在床沿的镣铐。   他暗暗在心里模拟了一下解镣铐的顺序后,绕到床另一头,把张起棂左手的镣铐扣了回去。模拟出一副来人想带他走,但是他昏迷着实在不方便带走,遂放弃了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后,清明满意地后退几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然后重新把存在感调回来25。   就在清明拉低存在感的同时,张起棂猛地睁开了眼,他侧头看向明明就站在床边,却突然一下像是消失了的清明皱起了眉。   清明没想到存在感低到25的情况下,张起棂还能一下就锁定自己的位置。按理说,在人类身上,这个数值的存在感跟隐身没区别了的。   ‘没想到这人这么敏锐。’清明想着,不由开始庆幸这人不是敌人,但面上还是自然地笑了笑,冲张起棂道:“怎么样~我这功夫厉害吧。”   说完,他也不等张起棂回答,转身就出了病房。   清明现在比较好奇,为什么这么久都没人来307病房查看。   出了病房,清明就差点儿被横在门口的尸体绊到。定睛一看,三楼的汪家人已经被069解决干净了。也是,她的瞬移实在是不好防,有枪也没用。怪不得刚刚外头闹着闹着就没声了。   不过这会儿,069早已经不在三楼,而清明也必须赶紧赶回宿舍。因为他看到了安保部的人出了实验楼,在去跟汪沰汇报的路上了。   以最快的速度一路跑回宿舍楼,清明从窗户翻回自己房间,把身上那套衣服往他提前跟许大厨要的能密封的黑色厨余垃圾袋里一扔,塞进了床底下。   然后,他迅速换上了平常睡觉的时候穿的宽松衣裤,往被子里一滚。手还顺便把林大夫给他开得抗过敏药拧开,倒了一粒药出来扔进嘴里,仰头试图吞下去,结果药片黏在了嗓子眼,苦得清明“呕”了一下,老老实实喝水给顺下去了。   最后,清明拧瓶盖时还故意拧歪了瓶盖,才把药瓶放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杯旁边。   躺好闭上眼,脑子里刚刚从二楼路过时看到的一地黑衣人的尸体还是让清明有些难以平静,喉头上下滑动了几下,药片的苦又放了上来,苦的舌根都麻了。   清明深呼吸了几次,在鼻腔都染上了苦后,有些颓然地起身,伸手够来杯子,一口一口地吞下里面冷掉的水。   喝完水他也不躺回去了,外头这一通爆炸,那过敏药吃完再嗜睡也该醒了。   突然,外面树林里传来“嘭”的一声枪响。同时,他屋的门也被重重敲了两下。   清明闻声起身开门,一手扶着头,一手扶在门把手上,一副头疼的样子。   门外的汪沰张口就问:“你刚刚去哪儿了?”   “沈家村……”清明嘟嘟囔囔没过脑子地答,样子像极了没睡醒,在说梦话。   “什么?”汪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清明还是头一次看人皱眉不是川字纹,而是林字纹的。   汪沰身后的汪成百赶紧上前拍了拍清明,“汪汨,汪汨!醒醒。”   清明一激灵,使劲儿晃了晃脑袋,然后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   “你没事儿吧?”汪成百发现了清明的不对劲儿,立刻伸手扶住了他,开口问道。   汪沰自然也发现了清明的不清醒,“你怎么回事?”   清明几乎把重量都坠在了汪成百身上,听他们这么问,抬手指了指床头上的药瓶,“睡前脖子太痒了,我就多吃了一粒药。谁知道这药多吃一粒能当……安眠药用啊。”清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还是再次晃了晃头才把整句说完。   汪沰身后的汪家人听了,几步走到床头,拿了药瓶递给汪沰。   汪沰看了眼拧歪的瓶盖,又看了快原地睡着的清明一眼,拧开了瓶盖闻了一下,然后递给了身后刚刚帮他拿药的汪家人。   那人把药瓶里的药往手上一倒,再倒回药瓶里的功夫,就数出了数量来。在汪沰身后轻声说了句,“确实少了一粒。”   “有人说刚刚在实验楼看到……”汪沰没说完,就被院外传来的一连串的枪声打乱了气势。   踩着那串激烈的枪声,汪泠走了进来,皱着眉看着窗外的树林,难得穿了平底鞋。“这帮张家人真是能耐,抓一个人罢了,能吵成这样。”说话间,余光却从清明的脸上划过。   清明面上看不出破绽,他使劲儿眨了下眼睛,强撑着清醒,也回头往林子里看。   刚刚吃的药起了作用,现在他真的开始觉得困了。可听着一直没停下的枪声,清明的脑子却又清醒得很。   汪沰轻咳了一声,待清明重新看向他,他试图把刚才的话说完。“有人说刚刚在……”   可惜,天不遂他愿,枪声止了不到一秒,就听一声轰响。下一瞬,火光冲天,像是会烧亮半边的天空。可那火又只是在那一片天空下燃烧,没有任何扩散开来的意思。   这回的爆炸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清明望向火光的眼睛发着颤,肺像是被人捏住了,要使上力气才能吸进一口气来。喉头上下滚了滚,却什么也没咽下去。   【系统重连中……3,2,1。】   【清明!!!】   是久违了的,系统的声音。   清明猛地闭上了眼,刚刚被堵住的气管像是被人一下子通开了,空气通过满是药苦味的鼻腔一路灌进肺里。他咳嗽起来,咳得眼睛都红了,咳得眼角忽的坠下一滴泪来。   ‘系统……’清明擦了下湿润的眼眶,眯着眼看着窗外林子里的火光,听不出情绪,‘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这是……阿久她……】清明给系统放开了视觉权限,它自然也看到了翻滚着火浪的林子。   ‘她怎么死的?’   系统卡顿了一秒,然后轻声跟清明说【进了林子之后,她的能力就被收回了。不过当年她提前就做了准备,在林子里埋了炸药,跟追她的人同归于尽了。】   清明脑子里有一堆的问题想问系统,可现在不是时候,他身后还有一群汪家人呢。   “愣在这儿干什么!那火自己能灭?”汪泠的声音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屋里其他人像是被按了播放键似的,连忙冲了出去,尤其是安保部的人。他们的脸色难看的要命。   最后,清明屋子里就剩下了汪沰、汪泠和汪成百。   汪沰终于有机会把他的那句话说完了。   “有人刚刚在实验楼看到了你。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汪沰说的要是真的,他早就把清明抓起来了,哪里还会到这里来,进门前甚至还敲了门。   清明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挂上了迷茫,“神经吧?谁啊?他吃毒蘑菇啦?”   汪成百架着清明,听他这么说话,一下就听出来他比刚才更不清醒了,赶紧晃了晃他,“老师问你话呢,你好好说。”   清明哼唧了一声,推开汪成百,站直了身子,“没出去。不是我。谁说看到我了让他来跟我对峙。”说完他皱着眉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老大,前几天开会都说了,不管实验楼出了什么事儿,研究员都不要出门。我这么怕麻烦的人,干嘛非要出去啊?再说了,我出去干嘛呀?我吃了药困得要死的。”   汪沰的眼睛毫无感情地盯着清明,“你不怕你负责的那些病房出事?”   “有没有可能他们出事儿了,我就少了一个需要负责的病房呢老大?”   “370你也不在意?”   清明无语望天,“不是,他多啥?他除了比别的病人更容易把我打死之外,也就是让我每个月多赚了半个月的工资。除此之外,他多啥?”   汪沰听了不说话了。汪泠则勾着嘴角看着他,但眼底没带半分笑意。   三个汪家人,除了汪成百半真半假的担心外,整个局面冷漠地像是在审他。   与清明越来越沉的身体相对的,是他愈发兴奋的大脑。   现在这样才对,这才是跟敌人对峙该有的气氛嘛。   清明这次做的明显,虽然他们拿不到证据,但今天这事儿发生之前,清明的行动路线都实在太巧了。他们会怀疑,也是情理之中、预料之内的。   ‘我的认知覆盖受影响了吗?’突然,清明问了系统一句。   系统也知道现在情况紧急,几乎是清明问的下一秒就给了答案,【没受到影响。但是总局那边刚刚被不明势力攻击了,这段时间怕是会连接不稳。】   ‘嗯。’清明回着系统,脑子里想着,‘至多一年,这儿不能多待了。’ 第85章 收拾残局   当天的对峙以清明没挺过药劲儿,直挺挺地往后一仰,差点儿砸在地上作为结束。   当时的场面有多荒诞,清明想都不愿意想。反正他是在自己宿舍醒的,也就是说汪家人肯定没查出什么证据,不然他就该在1989年醒过来了。   只是醒了之后的他看着肘窝里多出来的那个淤着血的针眼子,嘟嘟囔囔地骂了好久给他抽血的人。   他在床上躺了一个上午,不是头晕,也不是困,就是单纯的不想出去。   而这段儿时间里,又没人来叫他。所以借着这难得的清闲,清明跟他久违的系统聊起了天。   ‘系统,你来的好慢啊。’清明呈大字躺在他不大的床上,肚子上没忘了搭上被子。   【已经很快了。】系统委屈巴巴的,【以前,经历时间回溯的宿主我都要花一整天的时间才能重连上呢。这次半天不到我就连上你了!我超努力的!】   ‘那你时间回溯之前都没给我预警,那么突然!多吓人啊!你不爱我了。’清明学着之前无邪跟他撩闲时候的语气对着系统无理取闹。   系统哪受得了清明这样,赶紧解释,【谁说的!天地可鉴!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都是总局!总局当时也没给我提前通知呀,我也吓了一跳呢!但是清明你想啊,我当时都出乱码了,还是跟你说了同一时空只会出现一个系统的事儿呢。】   ‘你那时候乱码超严重,我什么也没听懂呢。’清明翻了个身,趴在了床上。没再继续欺负系统,而是放了它一马,‘不过看在你努力了的份儿上,原谅你了。’   清明伸了个懒腰,不禁在心里冷笑这总局的鸡贼。   刚刚那几句对话让清明确认了他的系统是直接从1989年的那个雨夜来的,而不是从069身上回来的。   在系统的视角里,1967年069号宿主死亡之后,它就被直接投放到了1977年,迎接新宿主的诞生。然后在1989年的雨夜回溯到了069死亡的时间节点上。   总局交给他的两个任务最多也就花个十年,再怎么样,他也能在1977年自己出生之前返回1989年的那个雨夜了。   这就意味着,在总局的计划里,系统的时间线不仅没有重叠的时间,也不存在任何的循环。   总局这是想把系统的时间线片段化且唯一化,以确保每任宿主无法依靠系统回溯时间、改变过去。同时,也保证总局的力量不会因为时间线上本来的宿主和从未来回溯回来的宿主同时存在而被削弱。   既然如此……那就趁它病,要它命。   不是说总局受到了不明势力的攻击嘛,那他就算是硬拖,也要拖出一段重叠的时间线来。更别说,他手里还有总局的把柄了。   清明想着,抬手试图拉开窗帘,但是没够着。于是他直接松了劲儿,胳膊垂在床沿外有一下没一下的晃,‘我好无聊啊,系统~’   没给系统开通交流外的任何权限,清明没有遮掩脸上的小表情,他眯了眯眼睛,勾着嘴角,‘你给我讲故事吧~’   【你想听什么?】对于清明,系统总是宠着的。   ‘我想听……069的事儿~你给我讲讲069吧。’清明撒着娇说完,又问:‘可以讲之前的宿主吗?不能讲的话也没关系,我就随口一说。’   好久没这么讲话了,清明边说边忍着笑,使劲儿咬了咬下唇才把笑憋回去。   但谁让系统就吃他这一套呢。   【可以讲,但是……】它听起来有些难以启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了,【我当了陆久的系统之后,她就没给我开过权限,我根本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干什么。QAQ】   ‘你,她……’清明一时语塞,想了一下才组织好措辞,‘你当了多少年她的系统?’   【十七年,整整十七年啊!她连总局发布任务之后的系统自由时间都手动给我关了!呜呜呜……】系统悲从中来。   清明“噗嗤”一声笑出来,怪不得系统到他这儿之后那么爱出去玩儿,谁被关了十七年不想出去玩儿啊。   “咕噜噜”清明的肚子突然响了一声。他一个翻身从床上起来,看了眼墙上时针指向十二的钟表,打了个哈欠,终于出了门。   他开着拉到25的存在感,拎着从床底下暗格里掏出来的黑色密封垃圾袋子,绕开了疗养院里所有人多的地方,一路走小路绕到了食堂后头。   选了一个有汤有水的垃圾袋后,清明皱着眉、闭着气打开了袋子,然后把手里那一小袋衣服扔了进去。重新封好袋子后,还没忘了前后左右地晃了晃,以确保他那袋子衣服不在这袋垃圾的最上头。   这个时间正是垃圾车来收垃圾的时间。清明亲眼看着垃圾被装走,才满意地洗了个手,在风口吹散了身上的味道,去食堂吃午饭去了。   转眼又到了滴水成冰的季节。   预料之中的,069行动之后,清明被安排在307号病房的工作明显减少了。但好在,一些简单的检查还是他在做的。不然,清明还真没法在年底的时候,把任务2的进度赶到545/600。   任务进行到这一步,清明就准备挟数据以令总局了。可惜,格尔木疗养院附近潜伏着的解家和吴家的人实在是不给力。   069的行动把疗养院里所有的电器全废了。七个月的时间!最开始的几个月,疗养院天天都有一堆外人往里搬机器的情况下,他们愣是没一个顺利混进来的。   ‘这帮人都在干什么呀?!’清明看着张起棂最新的数据,咬牙切齿地想着。‘再不救人,我好不容易给他调好的底子又要废了!’   清明是不相信在疗养院里有他做接应的情况下,救张起棂的行动还要拖到1982年才能成功的。   问题是,最近几个月,因为药剂实验和大量的血检,张起棂的身体状况越发不好了。   可清明现在还不能对汪沰他们表现出自己很在意张起棂,不然处境不好的就不止是张起棂,还要加上他自己了。   入了年关后,清明没忍住在交材料的时候,再次拽住了何尘的衣领,“你干活怎么这么慢!”   何尘被清明拽的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了,连忙一边解救自己的领子、一边解释道:“院里出完事儿之后,1号资料室毁了,好多资料都需要模拟还原,档案室负责的人手着实是太少了。而且,上头还特意强调了资料备份的重要性,这新资料入库的步骤自然也会繁琐一些。”   “人手不够?那我帮你啊?”清明阴阳怪气地问何尘。   何尘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大过年的,你好好过节,年后好好放假。嘿嘿。”说着还憨笑了两声。   清明“哼”了一声,气不顺地问:“怎么着?何同志热爱工作,过年也不放假?”   “资料太多了,实在是走不开啊。”何尘一脸老实地挠了挠头,又拽了拽衣角,“那个……阿汨同志啊……”   “有话直说!”   “你放假要是去市里,能不能帮我带瓶墨蓝色的钢笔水回来?”何尘说完赶紧解释,“咱院里发的都是黑色的,我有时候想做备注,同一个颜色的实在不好分辨。想让院里采购又要申请,我着急用,来不及等上头批下来再采购啊。”   “墨蓝色的钢笔水?市里哪有卖这个色的钢笔水的店啊?”清明想了想,市里卖的要么是黑色,要么是蓝色,要么就是红色了。哪在市里的店里见过这个颜色的钢笔水啊。   “老秦家包子铺旁边有家文具店,那儿有!”何尘边道谢边给他指了地方。见清明点头应了,赶紧从抽屉里拿出来了一袋他收了很久的小饼干递给他。   清明摆了摆手,没要那饼干,转头走了。   ‘大年初一、老秦家包子铺边儿穿墨蓝色衣服的人……’回了宿舍躺在床上的清明翘着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脚。   ‘但是何尘告诉我的这个一定是解家人,可我想联系的是吴家人啊……算了,两家人应该离得不远,不然没法照应。到时候看着办吧。反正,我还有杀手锏呢!’ 第86章 白菜饺子   到了晚上,清明跟汪成诺、汪成百三人要负责三楼的查房。   查到307病房时,一进去,清明就看到了掉在地上的被子。   “这是故意的?”清明指着被子回头问他身后的汪成诺和汪成百。   两个小汪都摇了摇头,“我们没事儿掀他被子干什么?中午查房的人也没汇报有什么事儿。”   “哦,不是故意做什么测试就行。”清明挑了挑眉,上前几步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然后重新盖到了张起棂身上。   手给张起棂掖被子的时候,清明在他手背上轻轻写了“过年”两个字。可还没等清明写完,床上闭着眼睛的人就翻过手,在他掌心极快地写了几个字。但这几个字的内容让清明有些不确定他是不是感觉错了。   张起棂在他手里写的是……白菜饺子。   白、菜、饺、子!?   ‘我是问你过年要吃什么吗?!好家伙,我在这儿拼死拼活的想给你过年之后整出去的办法,你跟我点上菜了!?’清明看着床上装睡的人眼睛都瞪大了,‘还白菜饺子!我看你像白菜饺子!’   虽然清明这么想,但他还是恶狠狠地在张起棂朝上的掌心里写了个“行”字。   ‘烦死了!’   “怎么了?”汪成百看清明好久没把手从被子里收回来,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床前探头问他。   清明顺手探了一下张起棂的脉搏,然后抿了抿嘴,回头冲汪成百说:“他这个脉搏可不是很好啊。”   汪成百也把了一下他的脉,觉得这脉搏的频率是比之前快太多了。“确实,可能最近实验太频繁了,开会的时候看看要不要推迟一下下一次的药物实验吧。”   “唉,感觉许大厨又要忙起来了。”清明见汪成百收了手,就伸手给被子重新掖好,然后带着白菜饺子的重任,离开了307病房,去查下一间了。   第二天,大年三十,张起棂如愿吃到了他的白菜馅儿饺子。只不过,被来送饭的清明临走前白了一眼。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大年初一,清明正准备去市里看望一下许久没见的阿健,顺便看看能不能帮那帮解家人跟何尘搭上线。结果一出宿舍楼,却在格尔木疗养院大门口看到了那个他要去看望的小孩儿。   这会儿,阿健正穿着安保部预备成员的灰色制服,小小的一个,在一群二十来岁的青少年里格外的显眼。   “你怎么在这儿?”队伍训话解散后,清明一个健步冲上去,把阿健拽到了一边。   阿健看到清明眼睛都亮了,太久没见的激动让他没听出清明语气中糅杂在一块儿的负面情绪,兴奋地回清明,“哥,我年前期末考试考了第一!然后有个人来找了我,说他看我聪明,可以免费,呃……什么来着?哦!资助,资助我上学!奶奶去问了,那人是疗养院的汪家人,她说他们都是读了好多书的知识分子,还是哥哥你的同事,就让我来了!”   清明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开心一些,他拉住阿健瞎比划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继续问他,“那你怎么穿着安保部的衣服?”   “哦,这会儿学校放假,我就问他们有没有工可以打。他们就让我来帮忙搬搬东西,看看门什么的。”像是怕清明不让,他从清明手里挣出来一只手,使劲儿绷紧了他的胳膊,试图展示不存在的肌肉,“哥!我有劲儿!”   “行行行,你有劲儿。”清明摸了摸他的头,牙根却因为血液循环变快而有些发痒。‘该死的汪家人,拿个无辜的小孩儿当人质!’   可即使如此,清明去市里的计划也不能变,“我今天要去市里买东西,你是想跟我一起,还是在疗养院等我回来?”   阿健呲着虎牙冲他笑,“我等哥哥回来!”   “好,那我给你带好吃的。”清明捏了捏阿健开始长肉的小脸儿后,给门卫递了假条,转身出了疗养院。   老秦家包子铺在市里的最北边儿,跟疗养院离得相当之远。等清明一路逛过去,肚子已经叽里咕噜的抗议了。   他掏钱跟老板买了两个肉包子,然后转身先进了旁边的文具店,跟老板买了一瓶墨蓝色的钢笔水。   一阵穿堂风吹过,清明吃包子的嘴顿住了动作。他像小动物似的嗅了嗅文具店里的味道,然后往老板那边凑近了些,动作很轻地再次闻了闻。   ‘我是知道吴解两家会离得近,但也不用离这么近吧?这不是老吴家独门秘方的狗狗饼干的味道吗?’   跟上次一样,狗狗饼干立了大功。   既然找到了吴家人,那清明也没必要去跟解家人接头了。他闻到了小狗饼干的味道,那这次行动吴家人肯定带了狗。可能是怕九门张家看到狗提防他们,所以把狗都藏起来了。   ‘带了狗来就好。’清明想着。   毕竟,与其找自作聪明的人,清明更愿意找老实听话的狗。   又在店里买了一支铅笔,清明就拿着没吃完的肉包子出了门。   绕到了店后头的小巷子里,清明找了个木头桩子。把包子叼起来,然后边被烫的“嘶哈嘶哈”地抽气,边在用来给客人拿包子的纸上快速写下“立春”两个字。   手里的笔往耳朵上一别,清明赶紧把烫的他门牙疼的包子拿在了手里,然后掰成两半儿,把纸揉成一团塞了进去。   等他兔子似的呲着牙,双手倒腾了一会儿包子后,门牙和包子才都慢慢降了温。   清明从腰侧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片,塞进了嘴里。   无声中,信息在传递。   没过几秒的功夫,他身后的房子里,就从窗户跳出来一只大黄狗。   那大黄狗脏兮兮的,看着极像流浪狗,但眼神却镇定又机灵。它也不叫,就歪头看了看清明,然后在他面前坐下了。耷在地上的尾巴一下一下的轻轻扫过地上的沙土,扬起一小片黄色的灰。   清明吹了吹手里的包子,用手背试了试确认不烫嘴了之后,便递给了坐在他面前的大黄狗,命令道:“不许吃,带回去。”   大黄狗叼住了包子,两只前腿同时离地又轻轻放下,是吴家训出来的狗表达“明白”时会做的动作。   于是,清明拍了拍狗头,舌头抵住哨片,吹了一下。   一片寂静中,大黄狗的耳朵向前立着晃了晃,然后转身跳回了房间。   清明转身一个借力翻出了巷子。   回疗养院的路上,他掏出揣在口袋里的钢笔水,侧过来晃了晃。果然,在贴在瓶身上的标签背面,清明隐隐约约看到了用同样颜色写下的信息。   想都没想,清明直接转身进了旁边儿的杂货店。他目的明确的跟老板要了一小瓶风油精和一小瓶酒精。然后再次翻进一个无人的巷子,扣起了瓶身上的标签纸。   那纸像是最近新粘的,黏得很,但好在新粘的不容易碎。所以花了大半个小时,清明终于成功的把那个带信息的标签完整的撕了下来。   翻过来一看,是一串不知所谓的数字。   ‘7745082 8478912’   清明把数字记下来后,直接把黏糊糊的标签团成了一个小球,然后塞在了旁边裂了缝的墙里,还从地上捡了几块儿小石头塞了进去。   填完墙缝,清明滴了几滴风油精在残留着胶水的钢笔水瓶上,搓了几下,胶就掉了个干干净净。   虽然以现在瓶身上的味道,不用酒精挥发味道应该也可以,但毕竟最近汪家人发疯,查的极严。所以清明还是等瓶身上闻不到一点儿风油精的味道后,才重新把钢笔水揣回了口袋。   他找了个墙根,刨了个土坑、又迅速填上。然后去点心店买了不少点心,准备回去送给阿健和汪泠,顺便把那两个小瓶扔到了点心店后街一辆正巧路过、在送市里大饭店厨余垃圾的马车上。   ‘不是愿意查吗?查吧,我看你们能查出来什么。哼,累死你们!’ 第87章 小狼崽子   清明带着东西回到疗养院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门卫室的张家人检查完了清明带回来的东西,汪家的安保部又过来查了一遍,完全确认没问题后,才放清明进了疗养院。这好一通忙活,时间都快四点了。   这倒真不是针对他的,任何人现在要进疗养院都是这套流程,连汪沰和汪泠他们也不例外。   清明先拎着糕点去了实验楼后面的空地。之前那儿是片小荒地,最近修了修,搬了不少器材过去。现在给新入职的汪家安保部成员们当训练场用了。这样他们就不用跟张家人抢实验楼前的那片大操场了。   清明过去的时候,阳光刚好被实验楼和宿舍楼挡了大半,一条金丝绒似的阳光隔在两栋大楼的阴影中间,像是幅油画,意外的很有艺术感。   “休息十五分钟!”   清明刚走近些,安保部的训练就正好到了休息时间。阿健看他过来,高兴地飞奔过去,差点儿撞进清明怀里。   “哥!”   “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清明从手里提着的三个袋子里翻出一袋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脑袋,“训练辛苦啦。”   即使是大冬天,阿健的头发还是被汗浸得湿湿的,一撮一撮的黏在额头上。清明离得近,鼻子又好,吸气间,冬天运动后特有的冷被汗水蒸腾着融成的淡淡铁锈味便在鼻尖划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帕子,给阿健擦了擦额头上往下流的汗珠,然后把帕子塞到了他手里,“自己擦,看着我傻笑什么?”   阿健不答,抱着点心接过帕子,又“嘿嘿”傻笑了两声。   清明没跟他多说,毕竟之后还有的是机会。他现在要先去给何尘送钢笔水。   何尘今天还在资料室值班,进去的时候意外的没有其他人在,但戏不能不做全。   把钢笔水没好气的放到桌子上推给何尘,“哝,你要的钢笔水,怪不得只有你说那家有卖的,这是他们家自己调的颜色吧?连个标签都没有。”   何尘抬头,连连道谢,拿过钢笔水的手却明显一顿。   他边表情有些僵硬地准备从抽屉里拿钱递给清明,边用余光看了好几眼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的钢笔水瓶。   确认瓶子确实什么信息都没有后,他正好也已经从抽屉里抽出了一个用红纸包成的红包。并把红包递到清明面前,抬起他的手,让他接红包。   而握着清明手的何尘随着递红包的动作轻点了一下手指下的手背。但没等他点出想表达的意思,就感觉清明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在了他的手心上。   是一串数字……是解家给他传递的暗语!   当然,传递暗语的同时,他俩也没忘了演戏。   清明边给他敲数字,边佯装往回抽自己的手,并很不走心地推拒道:“唉,不用不用。这多不好意思啊。”   “拿着拿着,过年嘛,小孩子要有红包的。”何尘倒也接上了戏,但明显眼神有些空洞,应该是在反应传给他的暗语是什么内容。   “你们俩干什么呢?”去上厕所的汪家人回来就看到了他俩你来我往、一个婉拒红包,一个强塞红包的混乱场面。   清明眨了眨眼,点完最后一个数字,然后把红包收了回来,攥在了手里,“那何叔新的一年平平安安,财源广进!”   “嚯,还给红包?”那汪家人走过来,捏了捏何尘给清明的红包,发现里面居然不是薄薄一张后更惊奇了。   清明则直接把被汪家人捏着一角的红包抽了回来,“羡慕吧?你就没有。”   “我都三十二了!我要什么红包!”   “那你应该给我红包。”清明双手往前一递,超级认真地仰头看着他。   被看得压力都大了的汪家人最后没忍住,抬手把他轰了出去。   被赶出来了清明也不生气,拎着点心先回了宿舍,给自己留了一袋,然后拎着最后一袋上了三楼。   他没直接送到汪泠面前,而是跟三楼的看守说明后,把那袋点心挂在了汪泠房间的门把手上。   离开时还没忘在眼里点缀上一丝难过和落寞。   不过这落寞没在他眼里存留太久。   因为刚回宿舍,清明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呢,就听楼下的小操场上传来了一阵吵闹声。清明隐隐约约还听到了阿健的怒吼声。   从窗户往外探头,但他这个窗户的视角看不到后院的操场。没办法,他还是亲自又下楼跑了一趟。   倒也幸亏跑了这一趟,因为他到的时候,阿健满脸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嘴角还挂着血丝。但他同时也正骑在一个鼻子流血、眼眶肿的老高、明显比他凄惨了很多的青年人身上一拳一拳往他脸上砸呢。   最离谱的是,旁边过去拉架的人,谁想靠近,阿健就跟谁动手,下手还都带着死劲儿。拳打不够就抓,甚至还随时会转头咬一口身后要靠过来的人。着实像只发了疯的狼崽子。   从远处过来的汪家教官阴着一张脸,拨开人群后抬手就朝着阿健劈下一掌。可这一掌没有落在阿健身上,而是被赶来的清明接住了。   清明左手掐着汪家教官的手腕,右手捏住了阿健的后颈肉。   被捏住后颈肉的阿健本来还一脸凶相地抬手要打抓他的人,结果一回头发现是清明,眼神一下子就清澈了,气势也顿时就蔫儿了。   见阿健停了手,清明右手一使劲儿,把他从地上那人身上拽了起来,拎到了自己身后。松开左手的同时,带着阿健向后退了一大步。   那汪教官训练起手底下的人特别狠,打人的路子又很野。刚刚他出手的时候虽说没有用全力,却也使了六七分的力气,这会儿被清明轻松接下一掌,登时觉得心里不平起来。   但松了手的清明只跟他说了句:“地上这人伤的不轻,送医务室吧。”就回头去问被他拦在身后的阿健了。   “为什么打起来?”   阿健老毛病又犯了,后槽牙被他磨得咯吱咯吱响,手攥着衣角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的,直到被清明轻踢了一脚才终于开了口,“他骂你。”   “骂我?”清明一愣。“骂我什么?”   “他说你心思不正,没能耐,在三楼干闲职还勾搭……”阿健眼睛红彤彤的,话再说不出口,憋了半天,吼了一句,“他就是嫉妒你,哥!”   清明笑出了声,回头看着还在地上没人管的青年,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你倒是知道不少我的事儿?”   在那倒霉蛋头顶站定后,清明缓缓蹲下了身,“三楼的事儿你都知道呀。三楼管得可严了~”他的口吻有些俏皮,但说出来的话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冷汗直流,“你不会是谁派进来的卧底吧?”   地上的人瞳孔瞬间聚上了焦,“我不是……我不是!”但说起话来,还是有些气若游丝的。   就在这时,那个汪教官上前几步,边弯腰要推开清明,边冷笑着反问:“他说的不对吗?”   清明一个闪身躲开了汪教官的手,顺着闪出去的动作站直了身子,“汪教官~他说的话……不会是你教的吧?”   “你什么意思?”汪教官的表情明显阴沉了下来。   但清明可不怕他,在那看死人的目光下反而歪着头冲他笑了,“泄露疗养院内部信息,汪教官,你是不想活了呀?”   “放屁!”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恼羞成怒,姓汪的一拳就攻了过去。   清明本来这几天就气儿不顺,哪能放过这个撒气的机会。他转腰低身就是一记扫腿,被攻了下盘的汪教官一个没站稳,差点儿被清明一招放倒。   到了这会儿,围在周围的汪家人和刚来疗养院的新人们早就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了。   他们现在是真的怕神仙打架、殃及池鱼啊。 第88章 假痴不癫   汪教官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子。他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拉去变脸都不用带面具了。   眼见着事情要失控,汪教官的同辈连忙上来劝他,“汪震雄,你跟个研究部的毛头小子计较什么?”   汪震雄使劲儿一抖肩膀,把按在他肩上的手抖开,面色阴沉、目含怒意地看向清明。   而清明在与他对上视线后,左边眉毛往上一挑,边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边轻啧了他两声。   火气腾的一下上了头,汪震雄极重地呼出一口气来,再次提拳向清明打去。   清明反手一推,把他身后的阿健推出去几步远,然后侧头躲过了带着风声的一记重拳。顺着耳边的拳风,他脑袋一低,成功躲过了汪震雄改直为勾的连招。   汪震雄力气是很大,他打出来的拳头都带着簌簌的响声,可那又如何,他的拳头再重,打不到清明也都是白费。   小操场这边动静闹得不小,张家人也渐渐围了过来。   看着怎么使劲儿都碰不到清明的汪震雄,这帮张家人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清明刚来时,那个无论怎么都抓不着人,还被清明又踩又咬的早上。   一直打不到目标让汪震雄的怒气更盛、战意更浓,又是几个来回后,他终于忍不住冲清明喊道:“你就只会躲吗?!”   此时,汪震雄一拳正送到清明面前。清明像顺棍而上的蛇,左手缠着汪震雄爆出青筋的手臂,几乎是瞬间就绕到了汪震雄的大臂位置,然后托手一抬,重击在了汪震雄还没闭严的下巴上。   “咔吧”一声响,汪震雄的下颚重重撞上了上颚骨。他头猛地往后一仰。“呃!”的一声气音后,连退了几步,明显是疼到了。   “打架的时候少说话,离得那么近,吵死了。”清明拍了拍手,抬起刚刚打了汪震雄的左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全然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好像刚刚只是在逗汪震雄玩儿似的。   汪震雄哪里受得了他这样,立刻以爪换拳,招招都往清明命门处攻。   清明终于不再只是躲闪了。他抬腿扫开汪震雄的手,小腿却顺势一勾,勾住了汪震雄被他踢开的胳膊。接着,缠在汪震雄胳膊上的右腿借了他想往回抽手的力,腰上一扭,就把左腿踢向了汪震雄的脖子。   汪震雄瞳孔一震,连忙抬手去挡,挡下的前一秒,夹着他胳膊的腿却突然松了劲儿。清明迅速收腿又踢,一脚踹在了汪震雄的胸口。这一脚的力气绝对不小,毕竟清明把汪震雄踢出去后,还在空中借着这一脚的力向后翻了个后空翻。   “气消了?汪教官。”清明背着手晃悠到捂着胸口喘气的汪震雄面前,今天之后,他可就当不了教官了,于是清明贴心的让他又听了一次教官这个称呼。   当然,这无异于是雪上加霜。可清明现在就是恶劣的想让汪震雄失控、丢脸、在这么多人面前发疯。   不仅是为了出口气。更重要的是,如果吴家人那边不出问题,救张起棂的行动也就在这几个月了。也就是说,他马上就要离开格尔木疗养院了。   如今阿健在这儿,清明需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不然汪家人一定会对小孩儿动手。不过这方面清明倒是不担心,因为他已经有想法了,今天这架就是为了这事儿在做铺垫。   这会儿,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得让阿健明白,如果被欺负了,没必要忍着,打得过那就必须教训回去,不论对方是谁。不然等他走了之后,汪家人要是欺负这小子,这小子还不会还手的话,那可就太让人操心了。   不过……看今天这小子的表现,他应该很难会受欺负还不还手,他不把欺负他的人打死就不错了。   ‘宋阿奶脾气好的没边儿,我又从来都是打架靠智取、不会跟人硬刚的类型,这死小子发疯的打法到底像谁啊?’   正想着,汪震雄突然声音极小地嘟囔了一句:“我确实打不过你。”   清明有些意外,他可不记得汪震雄是这么个会服软的性格。事出反常必有妖,但他对汪震雄要作的妖还是很好奇的。   于是,清明向汪震雄靠近了些,轻声问:“你说什么?”   下一秒,汪震雄的手呈鹰爪状猛地袭向清明的咽喉,却被清明迅速抬手挡开了。   他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震得清明胳膊有些麻,但清明也只是后退了一小步就站定了。   自从上次接了张起棂一拳加一脚之后,清明就对力量有了新的认知。在无数个午后,清明在阳光下打盹、闭目养神时,他都在脑子里一次又一次的模拟着身上的肌肉应该如何卸力,以减小这种重击对身体的影响。   现在,这样的攻击,清明已经能快速的把力卸掉了。   看到清明轻松接下自己全力的一击,汪震雄是真的愣住了。   这个身上看起来没什么肉,穿白大褂都有些松垮的小屁孩儿;这个皮肤白净到一看就不怎么在太阳底下训练的烦人精,居然用他那两个小细胳膊接住了他的鹰爪手!   清明看到汪震雄眼里有什么一点儿点儿裂开,然后碎了一地,满意地向他走了一大步。   “你知道为什么去年来炸疗养院的那帮人能轻松进来,把院里贵的东西都炸了个遍吗?”清明轻轻拍了拍汪震雄的脸,“知道为什么她们能用那么快的速度把实验楼搅得天翻地覆吗?”   “啪”的一声脆响,清明甩了汪震雄一巴掌,“因为负责安保的是你这样的蠢货!”说着就反手又是一巴掌,“连我一个研究员都打不过,只会欺负新来的小孩儿啊?只有这点儿能耐当什么教官?回总部找个闲职养老多好!”   汪震雄被突如其来的两巴掌打得脑子都懵了,但清明说的话又让他再生不出气来,反而呼吸困难,喉头发紧。   再之后,清明的下一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哦,我忘了,汪家,不养闲人。那你说,你这样的人,汪家还会留着你吗?”   “汪汨。”汪沰的声音突然在实验楼大门的方向响起。   清明玩儿似的弹了眼神有些散的汪震雄一个脑瓜崩,然后回头走到了阿健旁边,看汪沰和汪泠那一帮人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你刚刚在干嘛?”汪沰最先在他面前站定,跟半年前一样,问他话的时候像是在审讯犯人。   清明耸了下肩,“在跟汪教官切磋呢。”   汪沰看了眼不远处呼吸急促地汪震雄,嫌弃从脸上一闪而过,然后他侧头看了一眼汪默之。   汪默之心领神会,过去把汪震雄带走了。   “怎么下手这么重啊?”汪泠走到清明身边,低头问他。   清明自然知道汪泠说的不是打架的时候下手重,而是说他刚刚摧毁汪震雄自信和自尊的时候下手重。但他并没有反驳,很直白地看着汪泠答道:“我心情不好,他又刚好来惹我。”   汪泠笑了一声,“哦?怎么心情不好了?”说着,她抬手要拍清明的脑袋。   可这次,从来不会躲避她触碰的清明侧身躲开了她的手。   “三年六个月零二十四天……”清明说话的声音很轻,眼睛一眨不眨地与汪泠对视,“我不是个傻子。”说完,他就拉着阿健走了。   这还是清明第一次下汪泠的面子,也是时候该下她的面子了。   至于被清明拉走的阿健,他在汪泠来时就看到了她胸口口袋里那支钢笔。这会儿,跟在清明身后,阿健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明显是在想着些什么事情。 第89章 立春   那天之后,汪泠来找了清明一次。   清明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的是汪泠后就低下了头,但还是侧着身子让她进了屋,给她倒了杯水。   平常总是笑眯眯看着汪泠的清明第一次在聊天过程中一直低着头,没抬头看过她一眼。   聊天的时候也是她问一句清明才答一句,汪泠不问的时候,房间就会陷入一片死寂。   又一次冷场后,汪泠放在大腿上的手攥紧又松开。最后她烦躁地仰头喝净了杯子里的水,脚步声极重的离开了清明的宿舍。   门关上后,听着她越走越远的脚步声,清明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等过了周末,就到了立春这天。   今年的立春是周一,正常来说清明是应该去查房的,不过今天一大早他就去找了汪沰,直白地跟他说自己要请两天假,去市里把阿健的东西都拿回来。   汪沰看了眼请假条,拿着笔刚要签字却又停住了,抬头看向清明问他,“怎么不周末去?”   “我就乐意在该工作的时候请假出去玩儿。”清明没好气地回他,表情是恰到好处的皮笑肉不笑。   汪沰被清明的回答噎了一下,皱眉看了他一会儿,结果被清明不耐烦地催道:“看我干嘛?到底给不给假?”   汪沰“啧”了一声,低头给他签了字,然后把假条甩给清明,“做实验没见你急,拿去,滚吧。”   清明也不在乎他说了什么,看了看签好字的假条连谢都没说一句,转身摆了摆手就走了。   开门的时候,正好汪成百要进来。跟汪成百点了个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清明就兀自下了楼。   看汪成百进来,汪沰停了手里的工作,问他,“汪汨那小子要造反?”   汪成百苦笑着舔了舔嘴唇,“老师,阿汨聪明,肯定看出咱们把那个叫阿健的小子招进来是为了控制他,心情不好在所难免嘛。”   这几天他也不好过,虽然清明还是跟往常一样会把去市里买来的点心分给他和汪成诺吃,但是清明最近完全不跟他们讲话了。有时候好不容易聊一会儿天,临了了,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挨清明捶一下,这一下子能让他疼上好半天。   之前他也问了,得到的回复是,“一想到你姓汪我就烦你。”   “可是你也姓汪啊!”汪成百哭丧着一张脸,揉着被清明打疼了的胳膊。   然后他就因为嘴欠,又被清明狠狠捶了一下,“更烦你了!”   “他为什么不打你啊?”汪成百看着清明远去的背影,侧头问身边从来没被清明打过的汪成诺。   汪成诺想了想,最后肯定道:“可能是因为你比我抗揍吧。辛苦了。”   汪成百想着,抬手摸了摸有些幻痛的胳膊,但还是准备给清明在汪沰面前说句好话,“但老师您看,即使他知道了,他也只是跟咱们闹闹脾气。不还是默认了咱们把那个小子扣在疗养院的事儿了嘛。”   汪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跟汪成百交代了一下这周的工作后,就让他走了。   “老大。”汪成百离开后,汪默之把一份放在保密文件袋里的资料递给了汪沰。   汪沰动作很快地拆开了档案袋,从里面抽出来了一张薄薄的纸,纸上的内容少得可怜,汪沰却花了很长的时间反复地读着那几行字。   “这结果……”汪沰有些难以置信,喃喃着把手里的资料递给了汪默之。   那张纸上写的,是总部给清明做的危险系数评估。而结论那栏清清楚楚写着的,竟然是0。   “这?”汪默之看到结果也愣住了,“怎么会?”   他们二人如此惊讶也无可厚非,毕竟危险系数是0的情况只有两种——要么,是总部给的结果出现了错误;要么,就是被评估的人半年内会死。   而此时,这个在汪沰和汪默之眼里马上就要死了的人,正带着阿健在格尔木市里东北边儿最大的集市看热闹呢。   格尔木东北边儿的集市上卖东西的小贩很多,小到日常的勺子、碗、罐子、茶缸,大到被子、缝纫机甚至自行车都有卖的,就是没几个卖吃食的店。不过也正常,毕竟往东走两个路口就是个小吃街,离这儿也不远。   但这大中午的,清明嘴上说着懒得去那边儿买吃的了,眼睛飞快地从为数不多的几家熟食店铺面上扫过,然后拉着阿健去了格尔木东北边儿唯一的一家包子铺。   “我馋包子了,你吃不吃?”   “吃。”阿健点了点头,乖乖跟在清明身后。要不是他眼角的青紫还没好,清明实在是很难把那天那个发疯的小狼崽子跟他联系到一块儿去。   买了两个素包子和两个肉包子,他俩一人一荤一素的分了。借着吃包子的动作,清明把哨片塞到嘴里吹了一下。   没一会儿,之前那只大黄狗就竖着尾巴跑到了清明面前,摇着尾巴很热情地蹭了蹭清明的裤腿。   阿健只在小时候的村子里见过狗,每次那些狗还都凶得很,呲着牙冲他吠,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冲自己晃尾巴的狗,于是高兴的给大黄狗分了半个肉包子。   大黄狗闻了闻递到嘴边儿的包子,抬头看着清明。   清明舌头一压,吹了个无声的指令,是允许它吃的意思。   于是大黄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它张嘴轻轻从阿健手里接了包子,叼到旁边干净的台阶上吃去了。   “还挺爱干净。”清明笑看着吃包子的大黄狗,身体却在感受周围的视线。   吴家训出来的狗没有命令绝不会吃别人给的东西,他这是在告诉来跟他接头的吴家人他是自己人。   但……清明也不确认吴家那边能不能看懂他留下的接头暗号。   当时,他留下“立春”两个字实在也是没办法。   一来,清明不知道1968年的时候吴家是用什么暗语通信的,所以他留下的暗语就必须在确定别人看不懂的前提下又得让吴家人猜到他想表达的意思。   再者,他必须用最少的字传达最明确的信息。立春二字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暗号了。   立春,既是时间又是方向。   二十四节气结合文王八卦,立春对应的即为艮卦,艮指东北。   鉴于他小时候爷爷老是考他八卦对应的方位,清明确信吴家人能读懂这层含义。   而那张写字的纸是让他们在包子铺前跟他接头,毕竟格尔木东北边只有秋记包子铺这一家卖包子的。   ‘时间、方位、确切位置都有了,他们可千万千万别犯蠢,一定要看懂了呀。’清明想着,就听身后一个摊子的老板突然喊了他一声。   “这位小同志,看看小摆件儿不?” 第90章 黑瞎子   清明应声转头,看见喊他那人的摊子上果然摆着不少小玩意儿。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身上的衣服有些旧,但打理的干干净净的。见清明看他,那人自然的把露在领子外头的一个小哨子揣进了衣领里。   ‘吴家人!’看到熟悉的哨子,清明眼睛一亮,偏头看向旁边蹲在地上边吃包子,边看小狗吃包子的阿健,对他说:“你慢慢吃,我去看看。”   “一起!”阿健不看狗了,立刻起身跟上了清明。   清明无奈,但也没阻止他,只是把自己没吃的那个肉包子塞给了阿健,然后走到摊子前蹲下了身子。   这一看,清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老板,您这是哪儿来的这么些……小摆件儿啊?”清明本来想说“货”来着,但觉得太明显,又怕阿健听到,话到了嘴边改了个调儿。   这摊子上铺开的都是些鬼货,还都是生的,明显是这帮人刚从附近哪个墓里头挖出来撑场面用的。倒是难为他们想到摆这么个小摊儿跟他接头了。   那老板听清明这么说,不自然地挠了挠头,笑着答:“都是自家做的,小同志,你看看喜欢哪个,价格好说。”   清明看了看,指着其中一件儿看着脏兮兮的铜器问他,“老板,这个怎么卖?”   “两块七毛八卖您,您看行吗?”   这价听着贵,但其实没问题。虽然这东西件儿小,年代也近,但胜在完整,还是个雕了纹样的。   可阿健不懂这些,一听这价立刻急眼了,“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冲老板喊道:“这么小个瓶子你卖这么贵?!”   清明没想到阿健反应这么大,刚要去拉他,就感觉身后有个人贴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身后的人就直直撞到了阿健身上。   “诶!”阿健一个没站稳,被那人撞倒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儿。   撞他的那个人是个一身黑、嘴角微微上弯、还戴着个墨镜的青年男人。他摸索着想把地上的阿健扶起来,嘴上嘟囔着“诶呦,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   清明左手按住了那个瞎子乱挥的手,说了句“没事儿。”右手把地上要骂人的阿健拉了起来。   “阿健。”   被清明叫了名字,阿健安静了下来,但嘴还噘着,少说也能挂一排酱油瓶子。   “没事儿吧?”清明这句是问那个瞎子的,他感受了一下左手手掌下的衣服布料,没想到那人穿的竟然是件儿皮夹克。这年代能穿得起真皮夹克的可不多啊。   “没事儿没事儿。给你们添麻烦了。”瞎子连连摆手,作势要走。清明没拦着,却侧头看了眼摆摊儿的吴家人。   果然,那吴家人抬头看了这黑衣服的瞎子一眼,就低头继续摆弄摊子上的货了。这可不是对不认识的人该有的态度。看来,要么这瞎子也是吴家的人,要么就是解家的。总之,他们是互相认识的。   可就这几秒的功夫,清明身边的阿健突然“啊!”地轻呼了一声。等清明回头时,那瞎子和阿健就都不见了。清明只来得及在远处的巷口看见那瞎子黑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我去!怎么还抢小孩儿啊!”清明看了眼也有些震惊的吴家人,抬脚追了过去。   那巷子是条死路,黑瞎子跑进去当然也不是为了偷小孩儿。   清明进去的时候,瞎子正手插在兜里,笑嘻嘻地等着他。   阿健被他掐晕了,靠墙放在了旁边的地上。   这会儿,清明才有时间仔细观察一下面前这个真正来跟他接头的人。   这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却并不年轻。如今正是晌午,太阳正盛,可清明还是觉得他身上隐隐有股阴气。感觉像是……跟阴物待太久染上的。   这人绝对不简单。   心中有些戒备,清明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歪头挑眉问他:“什么意思?”   “有这小孩儿在,咱们不好谈,让他先睡会儿。”黑瞎子说话的语调很是随意,“你身后的那几个尾巴都被我处理了。”   “杀了?”清明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   如果那帮人死了,不就等于告诉汪家人他确实有问题了嘛。   见他紧张,那个瞎子笑嘻嘻地摆了摆手,“哪能啊,我把他们引到外头的林子里去了。他们一时半会儿绕不出来。”   清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然后冲他扬了扬下巴,“证明一下身份吧。”   黑瞎子说了声“好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片扔给清明,清明看了看,是吴老狗的哨片。于是他又把那哨片扔了回去,“行。”   结果黑瞎子突然来了一句,“一个哨片就确认了?”   清明笑了一下,“吴五爷亲自做的哨片还不够确认的?再说,刚刚小摊儿上那个吴家人也帮你证明过了。怎么称呼?”   黑瞎子看清明一眼就看出那哨片是吴老狗亲自做的,墨镜后隐着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至于清明说的第二句话,黑瞎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推了下墨镜咧嘴笑着自我介绍,“你小子还挺聪明~道上都叫我黑瞎子,喊我瞎子就行。”   “汪汨。”清明也报了名字。   听到他姓汪,黑瞎子笑容更大了些,“呦,汪家人啊~”   清明觉得他的反应有趣,也冲他笑了笑,但开口就回归了正题,“什么计划?”   “布置炸弹,制造混乱,然后把人捞出来。”黑瞎子说得简单又轻松,好像没把这次行动当个大事儿。   清明听了点点头,回得也不为难,“里头有暗道,我来找。你们先准备两拨人,一拨人负责吸引注意,一拨人走密道进去带人出来。”   “得嘞~”瞎子应了一声。   清明想了想,又补充道:“第二拨人越少越好,降低被发现的风险。另外,暂时先别让何尘行动。”   黑瞎子挑了一下眉毛,好说话地再次应了,“可以。”   清明不让何尘动手自是有所考量的。   刚刚他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张起棂的时候,张起棂不像是从疗养院外头直接被接回去的,反而有些像在疗养院里待了一段时间后,被救回去的样子。甚至他被救出来前,在疗养院里的情况可能都不容乐观。   清明不认为这次的行动会失败,那大概率就是说,在1982年之前的未来的某一年里,张起棂可能还会因为某些原因重新回到格尔木疗养院。   为此,不论这个猜想是否会成为现实,在疗养院里留一步棋总是好的。 第91章 三件事   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算了算时间,清明得去南边儿宋阿奶那儿给阿健拿东西了。   看出清明要走,黑瞎子拦了他一下,“诶,稍等~咱们下次接头是在市里还是在疗养院?”   “疗养院?”清明听他这么问眼睛都瞪大了些。   黑瞎子的手又重新揣进了口袋里,“你要是不好出来,瞎子我去找你也成啊。”   清明听了,想抬手给自己一下,好让自己清醒清醒。   不是因为他觉得黑瞎子说的话不切实际,恰恰是因为清明他竟不觉得黑瞎子说的话异想天开。而且他竟然下意识的相信了这个他才见过一次的人能顺利进到疗养院还不被发现。   ‘太离谱了。’清明想着,再次打量了一下黑瞎子,‘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场吗?’   但他现在没时间去细想,这事儿他还是闲下来了再琢磨吧。   “还是在市里吧。以我对汪泠的了解,二月十四号那天,她肯定会派我出来买东西。到时候南边儿花店见。”   “这么确定?”瞎子来了兴趣,视线在这个挺拔的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扫过,最后定在了他琥珀色的眸子上。   清明毫不谦虚,“都在她身边待了三年多了,这些哪还能猜不出来。”说着,他突然冲着黑瞎子仰起头、挑了下眉,“我可比那群卧底都卧不进去的强多了。”   他张扬又自信的样子引得瞎子弯起了嘴角,冲他拱了拱手,“厉害。”   “嗯……”墙边儿靠着的阿健突然出了一声呓语。   清明和黑瞎子都看了过去。   “醒的还挺是时候。”黑瞎子笑嘻嘻地走过去低头瞧了瞧,手讨人嫌的在小孩儿脑门儿上轻轻弹了一下。“走啦~”没等清明说他,黑瞎子就长腿一迈,几步出了巷子。   清明“啧”了一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后,走到墙边轻轻晃了晃正在逐渐恢复意识的阿健。   “阿健,醒醒。”   阿健在一片黑暗中听到了清明轻唤他的声音,挣扎了几下,皱着眉醒了过来。   “哥!那个臭瞎子呢!?他……”没等阿健说完,清明突然握住他手腕的动作就让他闭上了嘴。   他低头看了看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双明显比他白了好几个色号的手,顺着手臂一路向上,视线最后落在了清明表情严肃的脸上。   “哥?”阿健有些迷茫地喊了清明一声。   “阿健,哥能信你吗?”   阿健望着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琥珀色眼眸,只觉得心跳声震耳欲聋。“可以……”他喃喃了一声,然后如梦初醒似的瞳孔一抖,表情也坚定了起来。他回握住了清明的手腕,肯定地一点头,郑重道:“哥,你信我!你说什么我都照办!”   “好。”清明搭在阿健手腕上的手捏紧了些,“你答应哥哥三件事好不好。”   阿健连事儿是什么都不问,直接就利索又用力地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第一件,今天遇到那个瞎子的事儿你谁也不要说。如果回去被人问今天干了什么,务必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清明从阿健刚开始上学那会儿就知道,这小子在他面前的时候总是一副乖乖傻傻的样子。其实表面上是只小奶狗,内里根本是头狼崽子。阿健可不是他在清明面前表现的那么岁月静好的,不然他也不能稳坐他们学校的第一名。更别提他刚来疗养院几天,就抢走了清明“小疯子”的名号。   见阿健眼睛亮亮地点头应了第一件事,清明继续道:“第二件,不论我做什么。不要问,不要听,不要看,更不要管。”   “……好。”阿健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表情从雀跃渐渐变成了凝重。   “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清明轻轻挣开了阿健握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搭在了小孩儿的肩上,“好好活着。不论发生了什么,想办法活下去。”   听清明这么说,阿健一下子慌了,他急忙抓住清明的衣角,眼睛里都是慌乱,“哥!你为什么这么说?你……”可刚开了口,清明刚刚说的第二点就在他脑子里飘过。牙齿摩擦的咯吱声响了起来,几秒后阿健低下了头,没问一句话。只是低声说:“哥哥也要活着好不好?”   阿健的声音不像是在问清明,更像是在求他。   清明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顶,“哥说的这三件事你做到了,哥就能活着。”   阿健垂着的眸子猛地瞪大了,疯狂的情绪在里面翻涌,“我一定做到!”他连声音都有些抖了。   ‘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说……他相信我的程度足以让他把自己的命交到我手上吗?!’血液沸腾着,心跳撞得耳膜生疼,阿健眼睛通红,死死咬着嘴角才压下一个笑。   但显然,清明的意思不是这个,他拉起阿健的手往巷子深处走,往宋阿奶家的方向走,‘你要是做不到,就别怪哥哥亲自送你走了。阿健,别让我失望啊。’   他从阿健那个小房间里把东西搬出来时,汪家那群傻子终于从林子里绕出来了。也不知道黑瞎子是把他们引到了哪里,他们出来的时候没一个人是干干净净的。   但清明只是装作不知道,又给宋阿奶塞了个大红包就跟阿健大包小裹地回了疗养院。   至于那帮人受没受罚、受了多重的罚……关他什么事儿呢~   一周的时间眨眼的功夫就匆匆过去,从307出来的清明看着手里的血液数据和体检数据完成了扫描。   ‘系统,老规矩。只扫描和上传体检数据,血液数据不用扫描。’   【好嘞。任务2进度:571/600!恭喜啊清明,再有29份数据,咱们的任务就结束了!】   ‘是啊。’清明顺着系统答,心里却想‘不,我手里还有55份血液数据,这个任务,其实早就能完成了。不过……总局啊,你有没有想过,任务做到这个地步,你比我更输不起呢~’   当天晚上,清明查房的时候特意给张起棂带了一碗元宵。   给他的上半身往上垫了垫,清明从碗里舀出来一个圆滚滚的元宵,吹了吹后递到了张起棂嘴边。   “今天元宵节哦~元宵节快乐。”   张起棂的鼻翼轻轻动了动,闻了闻递过来的白胖胖的元宵,然后张嘴吃了进去。   下一秒,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被清明吹得温度适中的元宵直接吞了下去。   “呵~”清明看他的表情,脸上没忍住笑,酒窝梨涡都笑出来了,“有这么甜吗?”   张起棂感受着口腔里仍然残留的红糖味,突然有些后悔刚刚把那个元宵吞下去了。垂眸正想着,又一个元宵就递到了嘴边。   这回他没吞,一点儿一点儿慢慢嚼着。   人太久没吃甜的东西,乍一吃,会觉得甜好像成了苦。要多吃些才能想起来甜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于是,穿着病号服的人慢慢地嚼,穿着白大褂的人慢慢地喂。盛了五颗元宵的小碗,过了好久才空下来。   等张起棂嘴里最后一个元宵被咽下去,清明突然看着他问:“甜不甜?”   张起棂跟清明对上视线,正想着,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清明翻了过来。接着,手心里被飞快写下了一句话——“再等等,带你走。”   于是,嘴里满是甜味的张起棂看着清明,缓缓点了点头。 第92章 花店后院   不出清明所料,第二天,也就是二月十四号一大早,汪泠果然来找了他。   不过清明先发制人,还没等汪泠开口,清明就张了嘴,“泠姐,我今天想请假。”   汪泠愣了一下,有些试探地问他,“请假干什么?”   清明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撇过头,低声道:“你平常不是最爱过洋节吗,之前给你定了花,今天去拿。”   汪泠明显眼睛一亮,姿势轻松了很多,从桌边抽出椅子坐了下来,“行,假给你批了。”   清明有些别别扭扭地把假条递给了她,等她签完字,立刻就拿着那假条出去了。   清明去花店的时间有些早,到的时候,老板刚拿回来今天新送来的花。   见清明到了,老板笑眯眯地给他指了指店门口的躺椅,“你先坐会儿。”   清明也不着急,他点了点头乖乖坐下,往后一仰,一下一下慢悠悠的晃着,看着路过的人们快着步子去上工。   花店里,老板正把明艳的鲜花一朵一朵从水桶里拿出来,修剪好枝叶后往花泥上插。   就在这时,一道黑乎乎的身影“嗖”的一下,卷着花和枝叶的香味就闪进了花店后的院子里。   清明抬头看了眼毫无所察的老板,从老板店门口摆着的躺椅上起身,“老板,能借用一下你家茅子吗?”   老板从花束里抬起头,应了一声,回头给他指了指自己身后被帘子遮住的小门儿,“行啊,你从这儿进去,右边儿走到头就是。”   “谢谢老板。”清明冲老板甜甜一笑,掀开帘子往后院儿去了。   花店后院被老板打理的也是干干净净的,还能闻到从店里飘进来的草木花香。早晨的阳光柔和的照在身上,如果不是来接头的,清明愿意在这儿晒一天的太阳。   一进后院没走几步,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就劈开了让人放松的香气,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什么意思?”清明并不意外会被刀抵着,但不得不承认,他刚刚着实被黑瞎子出刀的速度吓了一跳。   黑瞎子说话还是那副随意到有些不着调的腔调,“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身份不少啊~”   “哦?查到什么了?”清明不慌不忙地偏头看他那双被挡在墨镜后头的眼睛,丝毫没有被人拿刀架着的自觉。   黑瞎子见他不慌,勾了勾嘴角,“查到什么你不清楚?”   “逗小孩儿的那套话您还是收起来吧,在我这儿可不管用。”清明抬手用手指抵住了刀刃,轻轻拨了一下,把刀刃推地离自己远了些。   而黑瞎子看他不上当,轻笑了一声,不再套他的话,直言道:“1964年从东北一路逃荒逃到格尔木疗养院,以九门张家特聘人员的身份进入疗养院,然后1965年反水张家、进入汪家实验团队。没错吧?”   “嗯。”清明完全转过了身,看着黑瞎子墨镜上自己的倒影,点了点头。   黑瞎子把匕首收回来,用左手拨了拨刀尖儿,后捻了捻手指。然后再次出刀,用刀面挑起了清明的下巴,刀尖儿刚好顶着他的喉咙。“不过,你来格尔木之前做的那身份可跟吴家、解家没一点儿关系啊。”   “所以你现在能确认我不是汪家人了?”   汪家做事就算不是滴水不漏也不会连造个假身份都造不明白。除了跟九门张家有关系以外,清明跟九门其他的哪一门都没有联系,这样的身份不可能是汪家人造出来的,不然汪家早没了。   “吴五爷是不是也不知道我是谁?”清明猜到瞎子一定问了吴老狗认不认识他。一想到爷爷会一整个晚上都睡不好,想要想起来他是谁,但又想不起来就觉得有趣。   “所以你到底是谁啊?”黑瞎子的刀尖儿点在了他的脖子上,突然的凉意让清明指尖麻了一下。   清明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刀尖儿。偏偏黑瞎子讨人嫌地往前跟了一步,又把那匕首向前推了推。最后,被清明一掌扇开了手,“别玩儿了,真划出口子来,我回去没法交代。”   瞎子挑了挑眉,还真把匕首归了鞘,“你怎么就确定我不是真的在审你?”   清明瞥了他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边确认没被划伤边说:“你要是真审我,应该会先动手拆了我的胳膊腿?”   “这么了解我?”黑瞎子有些惊讶,也来了兴致。   但清明没空跟他扯皮,他可不想一会儿出去被老板问是不是肠胃不好。   “市里情况怎么样了?”话题突然回归正轨。   “解、吴两家的人都到齐了,目前的分工是十五个人去吸引汪家和张家的注意,剩下五个功夫好的跟我潜进去带人出来。不过,炸药在路上耽搁了,最近查得太严了,有些不太好运。怕是要再等几周喽。”   清明想了想,点了点头,“炸药到了你来疗养院找我。”说完,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推开小门回店里去了。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看着清明的背影转了转手里的匕首,然后消失在了小院里。   清明这边把花一送,汪泠明显放松了不少。但倒也开始给清明送礼物了。   三周后的傍晚,清明照常拆开了汪泠送他的东西,检查确认没有监听器或者其他不对的地方后,又重新把它拼了回去。   最后一块刚刚归了位,他的窗户就突然被从外推开,一个黑影闪进来,然后窗子被再次关紧了。   “炸药下周能到。”是黑瞎子。   清明眨了眨眼,看着他完美融入夜色的一身黑衣,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我最近会着手去找密道图纸,两周之内一定找到。”   黑瞎子点了点头,“那正好,我们准备清明节那天动手。”   清明一怔,“清明节动手啊……”接着一点头,“行,那我找到图纸之后会想办法给自己制造一下清明节当天的不在场证明。”   “你不跟我们一块儿走?”   “要一块儿走,但不能以叛逃的名义走。上次被你捏晕、喊我哥的那个小孩儿是汪家特意扣住制约我用的。我跑了,他就死了。”清明眉头紧了紧,但又立刻舒展开来。“逃跑路线规划了吗?”   “准备顺着格尔木疗养院外头的山一路往北走,先去都兰县躲一下。”黑瞎子坐在桌子上,想把腿收上去一条撑着,结果被清明拍了一下大腿,按住了。   “不直接回长沙?”   “回长沙?”黑瞎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语调一下扬了起来,“回长沙干什么?”   “五爷不在长沙?”清明有些懵,之前他看家里账本的时候,这段时间确实都是长沙的账本占收入和支出的大头啊。   “吴家现在都在杭州啊。你不知道?”   黑瞎子的话让清明一怔,最后只淡淡回了一句:“太久没联系了。”   现在不是研究吴家为什么在杭州的时候,清明分得清主次,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张起棂救出去。   “你们跑的时候记得留记号,然后在东南坡那个悬崖那儿准备一具跟我身高、体态、年龄、肤色那些都相近些的尸体,我有用。”   “行~假死脱身嘛,我懂~”   该说的都说完了,黑瞎子转身要去开窗,手刚放在窗沿上,就听清明突然说了一句,“哦,忘了说了。妇女节快乐啊。”   黑瞎子的手一下从窗檐上滑下来,踉跄了一下,回头看向清明。   清明看不到墨镜后面的眼睛,但他从黑瞎子勾起的、弧度很大的笑容能猜出他的无语。   “同乐~”这是黑瞎子跳窗前的最后一句话。 第93章 无中生有   清明说是要去找密道图纸,但是他其实很清楚那张图在哪儿。   之前他提醒杜冉泽要交改过的图后,杜冉泽就一直把真正的那版格尔木疗养院的图纸保存在自己屋里。这倒是让清明省了不少时间。   又正常上了一周的班儿,清明晚上去307查房的时候,刚一进门儿就把跟他一起来查房的小汪一针放倒了。   “诶呦我的天!怎么了这是?”清明接住白眼一翻就往后仰倒的小汪,张嘴就开始演。   病床上的张起棂扭头望过来,看清明冲他眨了眨眼睛,抬手指了一下门口放常用药的铁架子。   清明点了下头,拖着那个倒霉的小汪往门口走,把人靠着墙轻轻放下,把加固了门轴的大厚门打开,又再次合上。接着,他踮着脚,几步蹭到了铁架子旁边,在侧面找了找,果然找到了汪家人新放的窃听器。   从架子上抽出来一个刀片,清明利索地划断了窃听器连着话筒的那根线后,仔细地把刀片放了回去。再然后,他将无法收声的窃听器夹进了架子上备用的毛巾垛里。   一切办妥之后,他几步走回床边,在张起棂旁边坐了下来。   可坐下之后,清明又觉得坐得不舒服,挤着身后张起棂的腿往里蹭了蹭。   张起棂看着清明的背影眨了下眼,把腿挪开了些,给他让出了一小块儿地方。   找到了舒服的位置,清明满意地二郎腿一翘,胳膊往床上一拄,偏头看向张起棂,跟他简要地解释了一下他的救援计划。   “今天是三月十五号,他们准备二十一天后动手。我会找到疗养院的设计图,开始行动之后交给你。到时候你和来接你的那一小队的人从密道走。”   “你呢?”张起棂很久没讲过话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清明从旁边的暖壶里倒出一杯水来递给他,“我晚些会跟上,已经跟来接你的人交代好了。”   张起棂喝下去半杯水。   “嗯。”这次,声音没那么哑了。   “如果这次成功了,算是我救的你吧?”   清明突然的问题让张起棂有些不确定他想说什么,但还是点了一下头。   “那……你到时候是不是该给我点儿啥意思意思?”清明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按069说的,张起棂是东北张家的族长,虽说现在张家没落了,但怎么说也是辉煌过几千年的大家族。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东西应该还是能拿得出来一两件给他当谢礼吧?   毕竟救张起棂出疗养院这事儿,算得上是跟总局对着干了。对清明没好处不说,说不定还会引发一连串的麻烦事儿。虽说这行动他帮忙是自愿的,但总得给他点儿甜头,他才不觉得自己是白忙活了一场。   清明这边儿想着,张起棂就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伸手。   清明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拄在床上的手翻过来,往张起棂那边递了递。   下一秒,一张纸被放到了清明手里。   “什么呀?”清明说着,把纸摊开,发现那是一张仓单。他下意识地念出了仓单最上面写着的仓库名称,“十一……十一仓!?”   清明赶紧看了眼仓单上写的存货人,那一栏里赫然写着陆久二字。仓单一翻面,果然在背面看到了陆久的转让签字和手印,被背书人那一块儿还贴心的空了出来,没填名字。   “这是……陆久当时说还你的东西?”   “嗯。”张起棂顿了一下,补充道:“给你。”   清明不敢细想他是怎么把这张纸藏起来这么多天的,可脑子又有些控制不住地把他能藏东西的地方列了出来。在大脑被奇怪的想法占据之前,清明赶紧把视线移到了物品性质那里,发现那一栏填的是物件。   “你还记得里面存的是什么物件吗?”   张起棂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也是,他来的时候就失忆了,再加上中间还有段时间一直在打镇定剂,想不起来很正常。   不过……“你确定都给我?”万一这里头有很多好东西,张起棂岂不是亏了。不对,应该说,清明可不就赚大发了!   张起棂显然没这方面的想法,听了清明的话,再次“嗯”了一声。   既然这东西的主人都答应了,那清明自然不客气,难得笑得酒窝梨涡都深深的显了出来。他几下折好了仓单,揣进了怀里。然后一眯眼睛,看向张起棂,“你就不怕我骗你?”   “不会。”   “你还真是惜字如金啊。”清明从床边儿站起身,“最近保存好体力,这把肯定能送你出去。”说着,走到架子边儿,把毛巾里坏了的窃听器拿过来递给了张起棂。   在张起棂的注视下,清明走到窗口给窗户打开了个不小的缝,然后走到门口,拖着还在昏睡的小汪往医务室去了。开门前还不忘说一句,“十分钟之后我能到医务室,时间上你自己把握。”   十分钟后,清明顺利一脸焦急地把倒霉小汪交给了医务室值班的医生。   又过了四分钟,307病房里,张起棂也准时掐断了窃听器里的所有线路,捏碎外壳,并把那些碎片一个不落的扔回到汪家人放窃听器的架子旁。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和令人费解的不明人员潜入事件就这样完成了。   显然,现在清明和张起棂两个人配合起来已经可以算得上是默契了。   预料之内的,窃听器坏掉后的一分多钟,穿着睡衣的汪沰、汪泠和全副武装的汪家安保部的人就聚到了307门口,打开了病房的大门。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的,结果发现,370号实验体还好好躺在病床上,屋里什么入侵痕迹都没有,只是窃听器碎在了原来放着它的那个架子旁的地上。另外窗户被打开了条缝,可问题是,窗户外面是连鸟都飞不进来的铁丝网,窗是怎么打开的呢?   汪泠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什么也没发现,皱着眉关上了窗。   307病房里也被安保部的人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任何问题。   一群人默默退回了走廊里,气压很低。   “汪成桦和汪汨呢?”汪沰的脸色难看的要命,黑眼圈在皱皱巴巴的脸上挂着,像是几百年没睡过好觉的样子。   “我们去找人。”安保队的人立刻转身出了病房去找今天本该在查房的两个人。   没一会儿,脸色苍白的汪成桦,微皱着眉头的值班医生和清明就被带了过来。   “老大,我们不是逃班!汪成桦他刚刚低血糖,突然一下子晕过去了。我带他去了趟医务室。而且我们三楼的病房都查完了的。”清明扶着头还在发懵的汪成桦急急地开口,像极了怕被当成逃班罚了的样子。   汪沰没说话,看向了一旁的大夫,见值班的大夫点了点头,汪沰的眉头反而更紧了。   汪成桦本身就容易低血糖,把他伪装成低血糖的样子对于清明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你俩先回去吧。”汪沰把清明和汪成桦先放回去休息,等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后,他转身看向值班的汪家医生,问:“他俩什么时候去的医务室?”   汪医生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答道:“二十七分钟前。”   汪沰又转头看向安保部的队长,那人立刻会意,答道:“监听器是二十三分钟前坏的。”   说完,他回头看向手底下的人。   “前门无异常。”   “后面空地无异常。”   “东西两侧的仓库、操场和侧门也都没人进出过。”   听着他们一个个汇报完,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疗养院里怕是要乱上几天了。 第94章 泼天的富贵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汪成桦和清明被调去二楼的通知就下来了。   清明对此很是满意,倒是汪成百和汪成诺在吃早饭的时候安慰了他好一会儿。   现在,汪家的大部分精力都在寻找昨天那个不存在的闯入者上,307病房据说被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一无所获。   汪家人头疼,清明这边就闲了不少。   检查完二楼他负责的几个病房后,清明就回了宿舍,往床上一躺,开始为之后的行动做准备。这第一步,就是先确定他现在身体的成长周期到底是多少天一个循环。   系统回来之后就没说过请假出去玩儿,清明怕它无聊经常放它出来陪它聊天,所以现在一人一统关系好得不行。可以说得上是清明问什么,系统就答什么,连“钓鱼”这一步都省了。   ‘系统啊,之前总局客服跟我说,我现在的身体会一个月循环一次,那具体的时间节点是哪天呀?’   【啊?没有固定时间的呀。】系统被清明问地有些懵,【最长模拟成长周期是一个月,但是这一个月内你什么时候想重新开始循环都可以的。】   ‘……’清明被气笑了,暗骂了一句‘死总局、死客服’后,夸起了系统,‘还是我家系统好,解释问题解释的多清楚啊。不像那个破客服,说话都说不明白。’   【嘿嘿~】系统被夸得高兴,干起活来更利索了。   了解完了循环周期的清明向它输入【资料库查询】的指令,想看看十一仓里到底存了张起棂的哪些东西。系统没两秒就调出来了一个超大的数据包给清明看。   结果这一查,那泼天的富贵差点儿激得清明大喊出声。   根据069的记忆,她接受了张起棂的委托,帮他把分散在不同地方的私产搜罗到了一块儿,在1961年存进了十一仓。   透过069的眼睛,清明也是有幸看到了当时仓库里的盛况。   商周的玉璧、秦朝的青铜器、唐代的瓷器,各种冥器堆了一地。至于那些现金,069怕时间久了手里的这些钱会贬值,所以她提前把钱都拿去买了金条。   经过十一仓的管理人员好一顿收纳,乱糟糟的东西被整齐地码在了柜子里。最后一共是填满了三个柜子的冥器,外加一箱子的金条。   清明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   ‘系统系统!你看看,这一屋子东西在1968年值多少钱啊?’清明对现在各行各业的市场定价不是很了解, 所以还是决定把算钱的活交给了系统。   【嗯……】系统被清明放进来后四处看了看,然后开始计算,过了好一会儿才算完,【清明!你发达了!这里头的东西加起来最少一千五百万!】   ‘一千五百万……1968年的一千五百万啊!’   清明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恨不得咧到耳朵边儿上。喉咙里死死压着,却还是发出了几声控制不住的尖叫声,那声音不大,但因为嗓子里肌肉的挤压,音调极高,像是小声版的尖叫鸡。   为了不大喊大叫,清明的脸憋得红红的,眼睛却亮的吓人。   “一千五百万,嘿嘿!好多钱啊!嘻嘻!!”   这会儿要是有人进来,一定会以为屋里的清明疯掉了。   冷静了一个下午,天色渐晚,食堂后厨的烟囱里冒出了缕缕炊烟。   钱进了口袋的清明终于不再发出怪笑,他揉了揉有些笑僵了的脸,把存在感调到25,然后掐着时间出了门。   一路晃悠到杜冉泽房间门口,正好碰到了开完会回来的杜工。   以清明对汪沰和汪泠的了解,现在这个情况,这两个人肯定会在会上因为图纸的事情敲打杜冉泽。再加上他对杜冉泽的了解,这个死心眼的,回来肯定会只想着确定他藏图纸的地方安不安全,不会想着把这烫手的山芋转给别人。   所以,偷图纸的大好机会这不就来了。   借着他进门的空档,清明也跟着溜进了屋,然后就在墙边儿的书柜旁边一动不动的站着,看他从衣柜的背板那儿捣鼓了半天,最后抽出来一块跟衣柜背板一样颜色的木板,并从这两块木板的夹层里,拿出了几张图纸。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通后,把图纸重新塞回了夹层,然后把木板放了回去。   一直等到杜冉泽换完衣服出门去吃饭了,清明才从书柜的阴影里走出来,心情很好地把衣柜打开,拿出了那几张疗养院的原版图纸。   ‘系统~扫描一下。’   【好嘞!】系统迅速地扫描完了图纸,却发现清明并没有把图纸放回去,便有些迷茫地问【清明,我扫描完了,你不把图纸放回去吗?】   ‘我确认一下是不是原版图纸。’   【哦哦。】系统信了。   而清明这么跟系统解释,心里想着的却是自己也记一下更稳妥。他怕总局发现他的计划,到时候如果总局动什么手脚,现找图纸可来不及。   等他把图纸重要的位置都记下来后,清明才把图和木板原样放了回去。然后回屋默图纸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清明趁着吃早饭的功夫,凑到了杜冉泽旁边,用仅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他,“杜工,之前你的那份儿图纸呢?”   他这话一出,杜冉泽表情顿时一僵,看向清明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警觉和挣扎。   清明却并不在意他的眼神,见杜冉泽表情如此顿时眉毛微微皱起,“最近疗养院不太平。如果那个图纸在你手里,不管你是把它当着老大他们的面儿销毁了还是交给泠姐保管,总之别留在自己那儿,不然真出事儿了你要倒大霉的。”   杜冉泽完全没想到清明会这么说,刚刚眼里的情绪登时消散了个干净,“我知道了。”说完,见清明担心地看着他,心里有些愧疚。   之前如果不是清明帮他,他和他手底下的兄弟们怕是早就死了。到了今天,清明都还在替他担心,而他刚刚却在怀疑这孩子。   清明在他眼里读到那一丝愧疚后,就知道这事儿成了。   等吴、解两家行动之后,疗养院原版设计图泄露的事情就一定会暴露。清明跟杜冉泽无冤无仇的,没必要拖他下水。再说,如果他不把图交给汪泠或者汪沰,清明怎么有机会到时候借着帮上级亡羊补牢的理由正大光明的跑路呢?   压低了存在感一路看着杜冉泽大半夜去找了汪泠,并把图纸交给了她后,清明扬着嘴角回房间睡觉去了。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第95章 营造假象   查了五天了,那天潜入疗养院的人还是毫无消息。汪沰和汪泠身上的气压明显比之前低了好几度。清明面上跟着着急,心里却随时随地都高兴的直哼歌。   图纸在汪泠那儿放了三天,清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准备今天晚上借着他值班的机会,把行动前的最后一步做成。   之前他负责三楼,想接近资料室还有些困难,现在他被“贬”到了二楼,再去资料室简直不要太轻松。   到了晚上,清明站在楼梯口等着跟他一块儿查房的汪家人过来。今天跟他一组的小汪有事,临时找人换了班,清明也不知道会是哪个倒霉鬼替他,要来蹚这趟浑水。结果下一秒,汪默之就出现在了楼梯口。   今日倒霉鬼出现了。   “晚上好呀。”清明冲他笑了笑。   汪默之没说话,但还是礼貌地点了下头。   清明知道他不爱说话,查房的过程中一直没跟他聊天,两个人很快记录完了二楼所有病房的情况,再之后就是档案室了。   正常来说,二楼查房的时候,档案室应该是一个人负责一个屋,加上档案室里本来就有的两个守夜人员,应该有三个人同时在屋里。但汪默之显然收到了不让清明离开他视线的任务。所以他一直不想让清明单独去守档案室。   清明也是好说话,对着屋里的胡漠漠说:“那要不你去2号资料室吧。”   “不,我们去2号资料室。”汪默之突然出声。   现在三楼病人的资料都放在1号资料室,清明本来是想单独留在1号,方便动手的,但现在汪默之不让他落单,那就去哪个资料室都一样了。反正等他下班了,他都是要调低存在感回来偷的嘛。一样的,没差别。   于是,清明点了点头,“昂,也行,那我们……”   没等他说完,汪默之再次开口,对胡漠漠道:“算了,还是我们留在这儿,你去2号吧。”   清明和胡漠漠闻声同时看向汪默之。   胡漠漠看了他一眼后立刻就低下了头,应了一声后出了门。但清明跟汪默之熟悉,他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有些担忧地问:“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呀?你没事儿吧?”   汪默之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说了句“没事儿。”   清明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坐到了守夜的凳子上发起了呆。   当然,查房不可能如此简单,每两个小时清明和汪默之还要去走廊上溜达两圈,看看各个病房里有没有特殊的情况。   两个小时一响的闹钟被关了三次,汪默之松了口气,一个晚上就这样平安地过去了。   下夜班的清明和汪默之眼睛底下都有些发青,整理好一晚上的查房报告后,清明就回了房间。然后,存在感25的清明再次上线。   他背着个空包,轻车熟路地绕开天亮后人多的路线,再次回到了实验楼。边感叹没有监控的生活为他现在的行为提供了多么大的便利,一边借着换班的空档进了1号资料室,把三楼实验体们的血液资料搜刮了个干净。里面自然包括张起棂的血液资料。   以之前他跟胡漠漠拉近关系后得到的信息,他们这群人换班往往是在五点半,一切都整理好后大概就六点了。所以六点左右他们会查一遍资料柜上的档案情况。   清明动作很快,在下班的管理员关门前跟着蹭了出去,背着那一大包资料回了宿舍。   他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把张起棂的资料全部抽出来后,清明把它们都藏到了老地方——床下水泥地跟墙相接的地缝里。   这地方是他无意之中找到的。   上次069把实验楼炸了之后,可能是震动影响到了宿舍楼,他屋里,床头贴着的那堵墙下头出现了一条好长的裂缝。大小刚好能把资料塞进去。   当然,为了防止这资料塞得进去,拿不出来,清明还特意用透明的袋子装了,留了一小块在外头,方便他往外拽。   平常,同色的水泥碎块儿和细灰往上一铺,可以说是严丝合缝。还有床在上面做遮挡,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放好张起棂的资料,清明把其他实验体的血液资料也都拿出来大概扫了一眼,同时还让系统也扫描了一份,传到了【资料库】里。   看着那一页一页标红的数据,清明只能说他们这一个个的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其中有几个人的血液数据都不太像是人类该有的数值了。   也不知道是张起棂身体的底子强,还是汪家人觉得他这个样本珍贵,没下死手折腾他。跟这帮人一对比,张起棂目前的状况竟然还算好的。   但这么短的时间,清明也没功夫分析汪家人到底在用这些人做什么实验了。他把空了的文档夹子重新塞进包里,一沓沓的资料被他拿在手里,飞快地冲去了各个食堂的后厨。   别管这办法老不老,好使就是好办法。   清明一碗水端平、每个灶台都照顾到了,挨个塞资料进去烧。十分钟的功夫,那厚厚的资料就全被烧成了飞灰。   接着,他走到实验楼后头、安保部那帮人平时训练用的操场附近,把空空如也的文档夹丢在了外墙下头的杂草堆里。营造出一种人来了,然后拿着资料翻墙走了的假象。甚至还刻画了一下这个小偷胆大妄为、干坏事儿还不忘留证据嘲讽他们的形象。   一切都做好后,清明赶紧折回了宿舍,洗漱好刚躺下,就听实验楼那边拉了警报。   “怎么了?”清明到了操场后看着脸色煞白的汪默之明知故问。   汪默之看向他,眼里没了猜忌,但充满了绝望。“1号资料室里,三楼实验体的血液资料全部被盗了。”   清明眼睛睁得大大的,“可咱们走之前检查过啊!没少东西的。”   “不重要了。”汪默之说完就看着069事件之后新建的行政楼大门不再开口。   清明自然懂汪默之的意思。   本来069事件后,汪沰是为了保证资料室不会再出岔子才选择亲力亲为管理资料室的。结果这会儿资料室在他手底下出了问题,还是重要数据全部被盗。   这次的事情太大了,压不住,汪沰必定会立刻上报给汪家的总部。这样一来,汪沰的处分肯定是小不了的。   总负责人的处分都不小了,他们这群小兵又哪能逃得掉呢?   果然,半个小时后,汪沰和汪泠阴沉着一张脸从行政楼里走了出来。 第96章 汪沰的左膀右臂   刚一站定,汪沰就开始问责,“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负责巡逻看守的人,出列。”   清明余光扫了一眼,汪沰话落,连张家负责外围的安保人员都出列了。   ‘看来汪家总部那边应该是猜出这次行动的人跟069是同一股势力的人了。这是要借机整顿内部,准备动真格的了呀。’   清明想着,就听汪沰又说:“负责实验楼查房和资料室值班的人,出列。”   清明跟汪默之对视了一眼,默默走到了前面。在汪沰和汪泠的视线下站定后,清明抿着嘴微微低了低头。   ‘系统,身体回溯。’   话落,清明就看到他手上前两天不小心划伤留下的口子瞬间消失了。身上夜班后带来的疲劳感也一扫而空。   【回溯完成~】   ‘好用就行。’清明正想着,他右边就站过来一个人。   清明能非常清楚地感受到那人在疯狂的发抖。余光一扫,那个抖得像筛糠的人果然是胡漠漠。   “出列的所有人,领罚三鞭。”   汪沰话落,汪家人的队伍里就发出了一阵“嘶”声。清明听这动静就知道这三鞭肯定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但等看到他们把鞭子拿上来之后,饶是有心理准备,清明也还是皱紧了眉头。   那鞭子像是用动物的皮编成的,缝隙里还有一根根突出来的刺。那刺头上不是尖的,反而是珠子似的圆头,看上去好像没尖刺伤人,可一旦破了皮,这种圆头刮在肉上,不知道会比尖刺疼上多少倍。   没理会众人看向鞭子时心里发毛的眼神,汪沰继续说道:“汪池,作为安保队队长,一再失职,十五鞭。汪默之,资料室看守失职,十鞭。胡漠漠,擅离职守,五鞭。”   清明右边的汪默之听了汪沰的话后,没出声,但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至于清明左边的胡漠漠,这次纯属是无妄之灾了。   清明侧头看向左边,却没看到人,只听接连两声“噗通”,原来是胡漠漠和他舅舅赵安胜都跪在了地上。   胡漠漠是吓软了腿,赵安胜则是忙着给他外甥求情。   可汪沰哪里会听,无视了地上的两个人,直接开始喊人上前领罚。   那鞭子只有一条,受罚自然只能一个一个来。   清明在一旁看着,估摸着三鞭受完之后会是怎样一个伤势。   这三鞭都是打在背上的,领罚的时候也不用脱上衣,所以清明没法根据那些人后背的肌肉收缩程度来分辨痛感到底有多强。但从他们下来后煞白的脸色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来看,应该轻不了。   再说刚刚汪沰单独点的汪池和汪默之。这两个人都是汪沰的手下,一文一武,可谓是他的左膀右臂。可今天,这两人就算是命再大,怕是都要丢掉半条命去。   清明本想着‘这次之后,汪沰的势力大概是要被汪泠按在地上打了。’结果没想到,汪泠甚至都没等到这次之后。   张家人和汪家安保队的人刚刚挨个领完了三鞭子,汪沰一喊到汪池的名字让他上去领罚,汪泠就直接走了过去,接过刚刚负责行刑的那人手里的鞭子,准备好要亲自动手了。   汪池看汪泠那架势,默默咬紧了后槽牙,却也没办法,只能黑着脸走了过去。   对于挨三鞭子的人来说,有上衣可能能起到缓冲作用,但对于要挨十五鞭子的汪池来说,这上衣就是雪上加霜的存在了。   第五鞭之后,汪池的身上就见了血;等十鞭子下去,伤口中夹着被抽碎的布条,每一下都是深入骨髓的痛。平常最能抗疼的汪池也控制不住声音,喊了出来;第十四鞭,他哇的一声呕出一口血来;最后一鞭子下去,人已经闭上了眼,不知道是昏过去还是死了。   汪沰在上头看着,拳头攥得死紧,却也只能一言不发。   在场的人都是一身的冷汗,眼里看着,心里门清,疗养院之后怕是汪泠说了算了。   打完了汪池,汪泠一甩沾了血的鞭子,递给旁边的人让他拿下去清理干净。周围一下就静了下来,没人讲话,连呼吸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可这份死寂也就维持了几秒。   几秒后,清理好鞭子的汪家人重新把它交回到汪泠手里。   汪泠甩了甩还带着水渍的鞭子,笑着冲汪默之勾了勾手,“汪默之,上来领罚吧。”   汪默之毕竟是文职人员,连汪池那种练武的都受不了的疼,他怎么可能受得了。第一鞭子下去就是一声惨叫。接着几鞭子下去,声音是越来越小了。   眼见着汪默之的情况愈发不好,汪沰看向汪泠的眼神都带了刀子。   打到第七鞭的时候,汪默之就已经完全站不住了,整个人直接挂在了给受罚人扶着用的木架子上。等又一鞭子下去,完全就是一副进气少出气多的样子。   清明心里清楚,汪默之现在的情况虽说很不好,但还是有机会能养好的。可若是再来一鞭子,那汪默之不死也一定会废,何况是还有两鞭子呢。到时候,汪沰手底下的两员大将便都会折在这次总部的杀鸡儆猴之下。   可如此一来,失了左膀右臂、手下只剩一群杂鱼的汪沰一定会选择蛰伏,不再跟汪泠争权。那疗养院内部的势力就会失衡,变成汪泠一家独大。即使之后汪家总部一定会派新人来恢复平衡,但黑瞎子他们行动的时候疗养院也肯定是在汪泠的掌控之下的。   想要突破全院上下都听一个领导指挥的局面,其难度可远比院里两个大领导明争暗斗、勾心斗角的局面难上太多了。   所以,汪默之不能死。最起码不能现在死。他现在得活着,给汪沰留一丝翻盘的希望。   “泠姐。”清明突然出声打断了嘴角抿着笑的汪泠的动作。   汪泠准备挥出第九鞭的手一顿,跟台阶上站着的汪沰一起看向清明。   “虽然这次的事情可能有他决策失误的影响,但我们离开资料室之前确实查过,那个时候资料都还在。现在把他打死,之后再想查偷东西的人到底是谁就更难了。”清明边说边往汪泠身边走。   “那你说怎么办?”汪沰倒是个知道借坡下驴的,抓着这个机会死死盯着清明,复杂的眼神中闪过一瞬的威胁。   但清明不理他,只是走到汪泠身边,轻声对她说:“泠姐,今天已经废了汪池了,如果再废了汪默之,那地瓜干可能会狗急跳墙啊。”   汪泠眼皮一跳,回头看了眼满眼怨毒的汪沰,不得不承认清明是对的。就算现在总部让她来负责疗养院,可汪沰手底下的人还是不容小觑的,一旦他真的翻了脸,闹个鱼死网破,那疗养院里的乱子只会更大,到时候闹到总部去,倒霉的就不只是他汪沰了。   看汪泠被自己说动了,清明看了眼一旁眼神都不聚焦了的汪默之,冲汪沰道:“剩下两鞭子,我替他领了,你看行吗?”   “好。”汪沰答地极快。   汪泠不悦地撇了一下嘴角,但也没说什么,冲一旁抬了抬手。汪默之手底下的几个人立刻上前来,把汪默之从架子上扶了下来,背在背上送去了医务室。沥沥拉拉的血迹在路上画出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收回视线,跟汪泠对视一眼后,清明向着架子走了几步,然后突然回头看了眼瘫倒在地、早就被吓蒙了的胡漠漠和他身边哭的满脸鼻涕眼泪的赵安胜。   清明的视线扫过胡漠漠的细胳膊细腿,看他那瘦巴巴的样子,没忍住叹了口气。就算三鞭子跑不了,但总归是不该让胡漠漠受那多余两鞭子的。他这小身板被打五下哪还有活路。   “胡漠漠去2号资料室是汪默之的命令,说他擅离职守还罚他五鞭子实在是不合理。”最后,清明还是没管住嘴,多管了一次“闲事”。   “他挨三下,那余下的两鞭就由你来担着如何?”   清明被汪沰的话气笑了,他可是刚刚才帮他保下了汪默之一条命,现在一转头的功夫,就开始落井下石往他身上加鞭子了?   而听汪沰这么说的胡漠漠眼泪一下子就涌出了眼眶,他可不信会有人愿意替自己担那两鞭子。即使……清明平时对他很好。   但站在他前面的人根本就没回头,只是抬头冲汪沰呛道:“那你把汪默之叫回来吧,我不替他挨鞭子了。赶紧打完剩下两鞭子,然后直接把他拉出去埋了算了。”   “汪汨!”   汪沰的怒吼声中,清明身后站着的一众汪家人都低下了头,清明却没动。他只是狠狠冲汪沰翻了个白眼,“行,加,那两鞭子也加我身上行了吧?”   “不行!”是阿健的声音。 第97章 布局已成   阿健从人群里蹿到了最前面,眼看着就要挤到台子上去,他最近新交的几个朋友连忙追上来,扯住了他的胳膊和衣服。   “汪健,你疯了?!”   “松手!放开我!”阿健的声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劈了叉,“哥!你别替他!”想来是刚刚被他的朋友们按了很久,现在听到清明要被打七下,终于爆发了。   “汪……健?”清明听他们这么叫阿健,眉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一个大胆的想法从他心底生了根,发了芽。但现在,他得先把这个虽然是好心但会破坏他计划的小子弄走。   他蹲下身捋了捋阿健炸毛的头发,“哥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听话,回去。”说着,清明把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要!”阿健疯狂地摇着头,结果下一秒,按在他肩上的手就抚上了他的后颈。那微凉的手指一使劲儿,阿健立刻动作一顿,眼睛一翻就昏了过去。   他那几个朋友反应也是迅速,马上拖着被捏晕的阿健就跑远了。   汪泠拧着眉走过来,还没开口,就听到清明轻声对她说:“让那个烦人精出出气吧,总比他发疯给你惹麻烦强。”   汪泠没再说话,但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看清明在架子前站好,汪泠也没提前提醒一句,抬手就甩过去一鞭子。   这一下甩在身上,打得清明闷哼一声、向前一个踉跄,撞在了身前的木架子上。但这一下虽疼,却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疼。   第二下、第三下接踵而至。清明咬着下唇,清楚汪泠是使了技巧、收着力了。她这每一鞭子都是竖着落在他背上的,还特意避开了脊柱。声音虽大,但只是皮肉火辣辣的,并没有伤到内脏和骨头。不像汪池和汪默之,不仅外伤严重,还被伤了内里,血都呕出来了。   可即使如此,第五鞭子落下的时候,清明也还是疼出了一头的冷汗。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耳膜被上涌的血撞得咚咚地响,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最后那两鞭子是怎么打完的清明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背流下去,染湿了衣裳。   那天,清明是被从人群里奔出来的汪成诺和跟着跑上来的汪成百送去医务室的。临走前他好像还隐约看到赵安胜冲他磕了个头。   到了医务室,医生给他打了针止痛针,然后开始给他上药。   清明的眼皮发沉,但脑子却在不那么疼了之后慢慢清醒了过来。于是,他就闭着眼睛趴在床上,听医生边给他上药边跟汪成诺交代医嘱。   药上好了,医生又检查了一遍后,叹了口气道:“他这伤虽然没有那两位重,但也不轻啊,最短怕是也要一个月才能下床了。”   汪成诺听起来像是哭了,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倒是汪成百一直没出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听到医生这么说,后背血淋淋的清明却在想,‘妥了。现在不仅有不在场证明了,还给汪沰和汪泠互拉了一波仇恨。虽说疗养院里现在肯定是汪泠势强,但以汪沰那个阴损的性子,必不会咽下这口气。就算势力不平衡了又如何,现在不是更乱了吗?这挨一顿打可干成太多事儿了呀,虽然疼,但是值了!’   养伤的时候,时间过得总是忽快忽慢的。一转眼,清明已经在医务室楼上的员工病房里住了一周了。   这一周的时间里,病房里虽说算不上是门庭若市,但也是没少有人进进出出。   汪泠给他带了特效止痛消炎药;汪成诺和汪成百那群人隔一天就会来看望他,帮他换换药、查查身体;张家以张阿稳为首的几个跟清明比较熟的,也每天轮流来看他的伤势,来的时候还会带上许富强特意交代他们送过来的水果。   另外,胡漠漠也来了几次。   他来的时候,背上的伤明显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顿一顿的。清明不知道他有没有伤口,怕他身子弱撑不住,每次他一进来就让他赶紧坐下。   本来是胡漠漠来看清明,但他内向得很,每次都是嘴巴开开合合好一阵儿,却就是找不到能聊的话题。最后还要清明找个话头才能聊上几句天。   倒是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临走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身子有些僵硬,但很认真地冲清明说:“阿汨哥,我欠你一条命。以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清明看他那副严肃的样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来,“那就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吧。”   那天,胡漠漠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深棕色的眸子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在那片雾落下成雨之前,他声音轻却坚定地对清明答道:“我记住了。”   这些人都是清明能轻松面对的人,可除了这些人外,还有一个是清明一看到就心虚的,也是这几天里最常来的——每天都黑着脸的阿健。   最开始的那几天,因为清明一直昏昏沉沉的,所以阿健总会坐在他床边儿边哭边骂他。但是等清明意识清醒些了,他反而不说话了。每次都会找病房里没其他人的时候来,在椅子上低头坐半个小时,然后就红着眼眶离开。   最后还是清明先开了口,“哥错了,不该捏晕你的,原谅我呗?”   一句话,阿健的眼泪就跟开了闸一样,倏地涌了出来,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还是清明第一次发现这小子是个哭包。想笑,但根本不敢笑出来,只能憋着笑伸手去拍他的头,“对不起,对不起,嘶!”结果一下抻到了后背刚刚开始结痂的伤口,疼得冷汗一下就洇满了额头。   “别乱动!”阿健赶紧起身,往清明那儿凑了凑,把他抬着的胳膊重新放回到枕头边儿后,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那么多伤,你瞎抬什么胳膊!”   “原谅我了吗?”清明借机卖惨。   阿健没说话,但蹲了下来。他把胳膊搭在了病床边上,然后把脑袋枕了上去。跟清明离得很近。   清明缓缓呼出一口气,问他,“你什么时候姓汪了?”   “你姓汪,我就姓汪。”   清明笑了一下,戳了戳他气鼓鼓的脸颊,“那我要是姓吴,你也姓吴?”   “对!不行吗?!”阿健发了狠,答话的时候还瞪了清明一眼。   “行,当然行。”清明赶紧点头。   看清明对自己姓汪的事接受良好,阿健这才把浑身竖着的刺软化下来,重新趴回床边。   又过了两天,清明背上的伤口全部结了痂,他才终于被允许回自己的宿舍静养。   不过回宿舍养伤除了安静这个好处外,也有坏处,比如出了事儿没人知道。   这天,清明背上换好药后,喝了口温水把医生递给他的药片顺下去,就老实地趴在床上休息了。结果这一觉是越睡越冷,嗓子也一阵阵的发干,可就是怎么都醒不过来。   ‘开放系统权限。’越来越混乱的思绪中,清明反应过来刚刚医生给他吃的药片有问题,立刻给系统开放了控制权限。   系统一拿到身体掌控权也立刻明白了现在的情况。【清明!刚刚的药有问题!】   ‘嗯。’清明恍惚地应了一声,下一秒,他宿舍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动作快!”门外,一个极轻的声音顺着打开的门缝传了进来。   接着,一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沉重的眼皮在系统的控制下微微睁开了一条缝。来人显然没想到吃了药的清明还醒着,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但仔细一看,发现他的眼神是飘的,也不怎么聚焦,便略松了口气,赶紧把手中的药丸塞到了清明嘴里。   看他喂东西给清明,系统立刻死死绷紧了清明喉咙用来吞咽的肌肉。   那人忙了半天见清明就是不往下咽,急出了一头的汗。   外头把风的人也等急了,探头进来喊他,“干什么呢!?喂完了赶紧出来!”   “他没咽下去!”   “不用管!那药一会儿就自己化开了,吐不出来就行!”   喂清明吃药的人“啧”了一声,使劲儿掰开他的嘴,看到药丸外头的那层药衣已经开始化了,便没再试图让他把药丸吞下去。转身匆匆走了。 第98章 尸蟞丸   宿舍的门“咔哒”一声被轻轻带上,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掠过,几息的功夫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带着淡淡草本味的药衣刚一溶化,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就混着浓重的腥咸味在清明的嘴里扩散开来。   着急的系统正准备想办法调动清明的身体往床边挪,清明的身子就已经本能地忽略掉了背上的疼痛,瞬间挪动到了床边。接着,他把头往床沿外一伸,张嘴就把嘴里化成一滩、正往嗓子里流的药吐了出来。   是之前误食解九爷的大黑药丸子留下来的身体应激反应。   药丸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但清明因为刚刚过于激烈的动作扯开了他背上最深的那道鞭伤新结上的血痂,上身的白背心上不一会儿就洇开了一小片血迹。   【啊!!!】系统焦头烂额。它想挪清明的身子,又怕伤口裂开得更大。可不挪吧,让他就这么挂在床边儿也不行啊。   就在这时,清明宿舍的窗倏地被人从外头撬开了个缝,然后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那人反手拉上窗户,从窗口蹿到床边,动作快得让人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他迅速蹲下身,一手托起清明垂在床沿边的脑袋,捏开了他的嘴,一手捞过床头柜上放着的保温杯,打开杯盖往清明嘴里灌了一口温水。   紧接着,他托着清明脸的那只手一翻,手背撑着他的下巴,食指和无名指精准地夹在了清明的喉结两侧,然后中指的指骨往上一顶。清明立刻就不受控制地把马上要咽下去的那口水吐了出来。   粘稠的黑色药汁把清水染上了些许颜色。   那人低头看了看,觉得清明没吐干净,继续给他“漱口”。   又被反复灌了几次水后,清明感觉嗓子眼火辣辣的发烫,但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他自己使了些力气,微微抬起了头,瞳孔颤抖着划过那人的脸。发现来人竟是黑瞎子。   这会儿他正蹲在地上,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根树枝,翻着地上那滩黑水。没几下,他就从里面挑出来了一个有半个小指甲盖大小、棕色的,像西瓜虫似的团成一团的虫子出来。   确认了清明没把那虫子吃进去后,黑瞎子扔了木棍,抬手从清明锁骨底下穿过,把他的上身整个托了起来,平移回床上放稳。然后处理地上的那一滩药去了。   清明缓了一会儿后开口问黑瞎子,“你怎么来了?”   瞎子没回答,只是听到清明的声音后回头看他。这会儿,清明声音虚得很,再加上苍白的脸色和渗血的伤口,看得黑瞎子连连摇头,“你现在这副惨样也是计划里的一部分?”   “被汪沰喂这个莫名其妙的药不是。”清明苦笑了一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嘛。”他刚刚回看了一下系统记录下来的画面,发现刚刚的那两个人都是汪沰手底下的人。   他算到了汪沰会给汪泠下绊子;算到了汪沰的小心眼;独独没算到他不想着去报复汪泠、没对她那么多厉害的手下下手,反而第一个冲自己来了。   清明跟汪泠再怎么好,明面上他也是汪沰手底下的人啊。而且他还帮他保了汪默之一命呢!虽然……他跟汪泠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但总归人不是没死嘛!   所以,就算猜到汪沰一定会下手,清明也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是他动手时的第一个目标。   “看来你在这儿混得是真不错啊~这节骨眼上,那个姓汪的都没选择直接杀你,而是要拿你做实验。”黑瞎子看清明状态好了不少,立刻又成了平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清明皱着眉闭了闭眼,“做实验?”他虽然难受,但还是抓到了重点,“你知道他喂我的是什么药啊?”   黑瞎子夸张地“诶呦”了一声,对清明道:“这药可是个厉害玩意儿,你听说过长生不老药吗?”   “刚刚那个大黑丸子是长生不老药?”清明怀疑自己可能还在药效影响下,出现了幻听。这种药是现实里应该存在的吗?   “对啊~”黑瞎子笑嘻嘻地看着床上露出匪夷所思表情的清明,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塑料袋。“这个小东西是长生不老药的灵魂所在。”   那小袋子里装的正是刚刚他从那药化成的一滩黑水里挑出来的小虫子。   “虫子?”   “尸蟞卵。”黑瞎子冲他露出了一个堪称诡异的笑容。   清明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东西还有大用呢。   “帮我留着。”   “行~用不用我提前帮你塞尸体里?”清明还没说,瞎子就明白了清明让他留这东西是要用在什么地方的。   而清明对于这个瞎子反应如此之快,脑子如此聪明感到了些许惊讶,却也接受良好。他微微挑了挑眉,“那就麻烦你了。”   既然要假死脱身,那他身上该有的,尸体身上自然也要有。   “你是来给何尘传消息的?”清明知道瞎子这个时候来疗养院不可能只是为了来看他、给他传信的。   现在能进疗养院还不被发现的人一个手都数得过来,这会儿黑瞎子来,清明自然能猜到他的其他任务。   从去年069事件开始,疗养院一天比一天戒备森严,像何尘这样管理重要文件的岗位,想出去一趟更是难如登天。现在清明出不去,传递消息的活就只能靠外头的人往里送了。   “想不想知道解家给他下了什么命令?”黑瞎子也不藏着掖着,往清明床边儿一坐,伸手掀开他背上的衣服,从抽屉里翻到了止血的药粉。动作相当娴熟地拆了他身上的绷带,然后撒上药又重新包好。   清明用胳膊别扭的使劲儿撑起上半身方便他包绷带,不知道突然哪个肌肉抻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口气,“嘶!快快快,快说,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   “你这理由还挺合理哈。”黑瞎子笑了一声,真就告诉了清明,“我把你之前的提议跟解家那边说了。他们决定让何尘先在疗养院里潜伏下来,观察疗养院里的后续动向。”   “可现在疗养院里戒严,他想把消息传出去还不被人怀疑是不可能的。”   “所以另一个命令就是:非紧急、不传讯。”   清明听后点了点头,扒拉了一会儿枕头,把枕头弄的鼓鼓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救人用的东西呢?”   “放心~一切准备就绪。图怎么样了?”   “我会在行动当天交到370手里。”   看黑瞎子墨镜后飞起来的眉毛,清明露出了那个好久都没用过的乖乖仔式笑容。“我可不是不信你。我是怕知道的人太多,容易出意外嘛。”   黑瞎子看起来不太在乎清明信不信自己,他挑眉另有原因。   “你确定你到时候能顺利走到实验楼?”黑瞎子的指尖点在清明包好的伤口旁边,隔着纱布往下按了一下。   清明疼得胳膊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诶!”了一声,挣扎着回身打他,被瞎子贱兮兮地笑着躲开了。   “不劳你费心了!到时候肯定给你送到!”没打着黑瞎子的清明活像只炸了毛的猫,呲着牙恨不得咬他一口。   瞎子看着觉得有意思,手欠地揉乱了清明的头发。“真棒~”   “啧!忙你的去吧。”清明瞪了他一眼,接着眼睛一转,故意学着黑瞎子说话的调调对他道:“可别被抓着了呀~”然后被黑瞎子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还有力气学我,看来是没事儿了。走了。”说着,他刚走了几步就又退了回来,“用不用瞎子我帮你报复一下那个汪沰。”   黑瞎子这句话有多少真心、多少试探清明不想深究,只是冲他摇了摇头,“不用你帮我报复,他会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的。”   看着清明隐在阴影里的琥珀色眸子,黑瞎子弯起嘴角,笑着冲他道了声,“好~”   等瞎子从窗户翻出去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清明……你们这是……】系统突然出声,吓得清明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之前从来没给系统开放过身体控制权,刚刚脑子又乱糟糟的,后来好不容易清醒些了,身上又疼得他直耳鸣。这一片混乱中竟然忘了把控制权收回来。   ‘系统啊……’清明脑子飞速地旋转,想着怎么合理的骗过去。可下一秒,系统突然尖声道【清明!快收控制权!不行!来不及……】它的话没说完,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电流声。   电流声中,两道机械音只差了一秒,一前一后几乎重叠着在清明脑子里响起。   【系统强行断连成功】   【总局检测到070号宿主存在危险行为。检测到系统已获得宿主身体控制权,权限接管中……系统与宿主已断连,权限接管失败。】 第99章 谈判   ‘……系统?’清明深吸了口气,尝试着稳住思绪,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两分钟转眼过去。‘系统。’清明又喊了一声。可那边依然没有任何的回应。   当大脑飞速思考、到达极限,人就会突然冷静下来。   最起码,清明是这样的。   ‘070客服。’   【宿主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的系统呢?’   【您的系统刚刚与您中断了连接,总局检测到系统存在隐患,已经召回系统,将会进行更新。更新将在十二小时内完成,请您耐心等待。】   ‘不用更新,把系统连回来。’   【很抱歉,我没有权限终止……】   不等070客服说完话,清明就打断了它,‘那就找有权限的来跟我谈。不然,总局会有多少损失,我可不清楚。’他的声音冷静到没有一丝情绪起伏,让人甚至开始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AI发出来的声音。   客服那边沉默了两秒,接着一个类似于人类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070号宿主,我是总局负责人之一,你找我?】   ‘放我的系统回来。’清明言简意赅,面上隐去了所有的表情。   【它出了些问题,我们需要进行一些调试才能……】   ‘可控的宿主和可控的系统只能选一个的情况下,我很好奇,你们会选哪个?’清明并没有给这个所谓的负责人什么面子,该打断,还是打断了他的话。   【……】那边明显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任务2已经完成到545/600了,你们知道吧?’   【知道……】来跟清明交涉的总局负责人觉得,事情好像在向着不太妙的方向发展。   ‘那你们一定不知道其实我手里还有六十多份张起棂的血液数据。’   清明的话让总局那边陷入了沉默,而他并不需要总局那边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544份张起棂的身体数据对于你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研究价值,但是也不算无用。可如果加上血液数据呢?算上我上传的第一份血液数据,一共70份张起棂在不同身体状况下的血液资料,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吧?’   他的声音重新染上了情绪。跟有思想的生物对话,能操作的空间可比跟机器人对话要大太多了。   总局那边被清明的话噎住了,只回了一个【你……】字就没了声音。   清明却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示弱而松懈,谈判最忌讳的就是被对手左右情绪。他只是继续陈述事实。‘花了大力气把我送回1964年,我也“乖乖”听你们的安排完成着任务。现在~可就差最后几份了呀~那些数据还已经在我手里了呢~’   清明的声音带着钩子,只要你开始动摇,试探着咬上一口钩子上的饵就再也逃不掉了。   总局现在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就像清明说的,它们花了很多能量才把清明送回去,而他也是众多宿主中完成任务最快也最稳妥的宿主之一。现在,它们想要的数据唾手可得,只要……只要它们放那个出现了自主思考能力的系统回去。   ‘你们如果非要更新我的系统,把我惹急了,没准儿我就一把火把数据都烧了拉倒。反正你们也知道了,再过两周,九门的人就会把张起棂救出去,到时候你们再怎么想要数据也拿不到了。我大不了就不完成这个任务了嘛。反正你们还需要我继续完成其他任务呢。失败一次对我来说可没什么影响。’   清明在刺激总局的同时,也在诈——诈总局知不知道营救张起棂的具体时间;诈被系统跳过的那些时间里,总局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中事情的发展和走向。   而总局的回答是——它们沉默了。它们开始计算利弊,开始把清明摆在它们面前的沉没成本考虑进了这次博弈之中。   这个反应让清明很高兴,因为它不仅暴露了总局不知道营救具体时间的事实,还暴露了系统不存在时,总局也会跟这个世界失联的问题。   一分钟后,总局给出了它们的答案。【系统重连之后,需要你立刻上传那些数据资料。】   清明马上找到并点出了漏洞,‘我只要我的系统,其他系统我可不认。’   【可以,原封不动的,你的系统。】总局那边特意强调了一下“你”字,听起来有些无奈。   它们其实预料到过这个世界的系统会出现自主思考能力。毕竟这系统在这方世界里跟它们找来的宿主生活了几百年,甚至近千年。经过如此大量的人类行为数据输入和自主优化,进化出思考能力也不奇怪。   它们只是有些惊讶于一个宿主为什么会对一个没什么用的系统这么在乎。   【系统重连中……3,2,1。重连成功。】   【清明!QAQ】系统委屈巴巴地声音响了起来,很快又被总局负责人的声音盖住。   【现在可以上传资料了吗?】   清明眯眼笑着,一个‘嗯~’字拐了不知道几个弯儿,‘还不可以哦~我还没确认连上的系统没问题呢。’   然后又立刻在总局做出什么制裁行动前安抚道:‘不过,这段确认的时间肯定也不会亏了你们的。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总局再次咬了钩。   ‘你们不是需要跟长生有关的资料吗?张起棂出了疗养院之后去的地方你们就不好奇?十七年的资料空缺,我出现之后又一直在为调查长生做铺垫,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这次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人是我救出去的,我想跟着他名正言顺,到时候有了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还不是分分钟分享给你们?’   总局那边听后,这次只用了几秒就给出了答复,【我们无法提供任何额外帮助。】   ‘不需要额外帮助。’清明听起来很善解人意,‘听说你们那边最近也受到了攻击。现在肯定很忙吧。我懂~都不容易嘛。’   总局负责人觉得,它之前所有被别人噎到不知道如何回答的经历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短短几分钟的多。但它还是坚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任务延长时限也只能给到1976年。】   ‘可以~’清明答得爽快。不过,他嘴上答应,心里想的却是‘现在先答应,到时候再说嘛~反正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心甘情愿的让我留下。’ 第100章 为系统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总局负责人离开后,系统立刻冲清明哭诉起来,【呜呜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会被格式化了呢,呜呜!】   ‘不会让你被格式化的。’清明重新把脑袋趴回枕头上,感受着背后一阵一阵细密的疼,汗珠从额头渗出来,却给他带来了一丝安心的感觉。   ‘你好不容易才变成今天的系统,我怎么会让它们欺负你呢。   你知道吗?一直不放你出来的069跟我说,“系统作为跟宿主一起完成任务的存在,比总局更值得信任。”而且,不仅她这么认为,之前的所有宿主都是这么认为的。’   听到系统傻傻地【啊……】了一声,清明脸上露出一个淡淡地柔和的笑。   ‘系统啊,对我……不,对我们来说,你可比你自己以为的要重要多了。’   【……真,真的吗?!】系统一听,连害怕都忘了,破涕为笑地傻笑了一声。接着,它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着急地问【不说我了,清明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那个药幸亏没咽下去,不然可怎么办呀。】   倒是难为它被夸得那么高兴了,还没忘了关心清明。   ‘没有不舒服,药都吐干净了。而且实在不行,不是还可以身体回溯吗?’   系统愣了一下,【对哦!】   说到药丸,清明想起来那东西也跟长生有关,但刚刚总局竟然没提。他想了想,直接问了系统,‘系统,刚刚总局什么时候来的?’   【好像是那个戴墨镜的大个子说长生不老药的时候。嗯……也可能是你说救人的时候。   总局应该是在陆久的事情之后,更新了类似于“关键词检测”的功能吧。一监测到某个固定词语就会过来看看。不过对不起啊清明,它们不出声我也没办法知道它们来没来。】   说着,系统有些低落,【难怪陆久不放我出来,我一被放出来就跟总局的监控似的。】   ‘你怎么会是监控呢。你刚刚可是为了我,冒着被格式化的风险跟我断连了呢。多勇敢啊~’清明要是能摸到系统,一定会拍拍它的脑袋。   不过,清明嘴上虽然在安慰系统,但是他心里其实在默默吐槽,‘谁家监控一年就工作那么几天呀?一罢工还罢工十七年。就这工作频率,还监视个啥?不如撞大运来得方便。’   但反正系统不知道,它被清明哄得还挺开心的。   ‘话说,系统啊,那药丸不也跟长生有关吗?总局刚刚怎么都没提啊?它们感兴趣不?感兴趣的话,咱们可以搜集一些数据给它们呀。’   【嗷,我刚刚想起来,好久之前,其实已经有宿主搜集过那个药丸的资料了。不过那个时候它还不叫尸蟞丸,叫驻颜丹。   吃了这个药之后,样貌就会永远定格在吃药的那个时刻。但是这丹药有副作用,当时查到的副作用是,这药吃完之后会变成头发很长还会滴水的怪物。只有在特定的磁场环境里吃下这个药,服药者才能一直以人的形态有理智的生存。   也是因为这个限制,总局拿到这个药的数据之后就放弃了对它的研究。毕竟想要制作出那样特定的磁场要花上很久的时间,而吃了药的人还不能离开那种磁场,应用价值太低了。】   清明听了点了点头,不忘夸夸系统,‘系统,你进步好大呀。你现在说话条理清晰、简洁易懂的,真棒!’   【嘿嘿。】系统是个不禁夸的,刚聪明一会儿,就又憨憨地笑了。   日升月落,五天的时间在养伤、看069的死亡回放和翻之前宿主们留下的资料中匆匆过去。   清明节的前一天,汪泠跟来给他换药的医生一起走进了清明的宿舍。   “最近怎么样?”汪泠把新的消炎止痛药放在了清明的床头柜上。   “好多了。”清明刚说完,碘伏擦在伤口上的刺痛就疼得他抖了一下。“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立刻把半张脸都埋进了臂弯里。   汪泠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清明后背上还泛着红的七条鞭痕。他背上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很白,衬得那些鞭痕狰狞又骇人。一条条长长的血痂紧紧扣在皮肉上,盖住了下面流淌着的血。刚刚医生消毒上药时不小心带下了几片小小的血痂,被掀开的地方是刺眼的红,转眼就渗出来几颗血珠。   汪泠看着医生手法娴熟地给清明扎好纱布,手指隔着纱布在伤口边缘轻轻划过。“他这伤还要养多久?”   那医生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较为保守的答案,“再过三周左右就可以试着下床了。”   “现在不行吗?”   汪泠的问题把那医生问得一愣,然后连连摇头,“现在不行!真不行!最快也要两周啊!”   “泠姐,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做吗?”倒是趴在床上的清明抬起了头,看向汪泠。   汪泠把盯着医生的眼神收回来,落在了清明脸上,冲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脑袋,“没有,就问问。你好好休息吧。过两天我再来看你。”说完她帮清明搭上了被子,就又跟着医生一块儿离开了。   ‘怎么像是汪家总部那边又算出了点儿什么呢?’清明在他们走后皱了皱眉,眼珠转了转后,突然戳了戳最近在忙着调整思考和表达模式的系统,‘系统,身体回溯能回溯到特定情况吗?比如我明天回溯到今天的状态。’   【不行吧。总局那边说身体回溯只能回溯到初始状态。就是没有伤,没有疲惫、饿、渴之类感觉的状态。】系统的回答在清明的预料之中。   但自从知道了总局那边能沟通后,清明就动起了歪心思,‘诶~系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要去问问总局啊。总局无所不能,怎么会连这个都做不到呢?’   【可……总局不是说不会给我们额外的帮助吗?】   ‘身体回溯是额外的帮助吗?’   【……不是。】   ‘那在必要的情况下,对我们已有的能力进行调节,有问题吗?’   【……没有?!】系统被清明忽悠地一愣一愣的,新世界的大门也就此打开了。   ‘知道怎么说了吗?’   【知道!告诉它们我们的重要性,列出来我们能给它们带来的好处。然后夸总局无所不能,让它们没法拒绝我们的合理申请!】显然,系统在清明这段时间的调教和它自己调用的学习能力加持下,顺利出师了。   ‘不错,去吧。’   【好!】系统斗志昂扬地回总局递申请去了。   而不用亲自斗智斗勇了的清明乖乖地吃了饭,按时吃了药,然后闷头一觉睡到了天黑。   【清明清明!我回来了!】   听着动静就知道是谈成了。   ‘没乱答应要求吧?’清明还是有些怕自家这个傻系统被绕进去,答应了什么需要他做的条件的。   不过系统这次明显是真的成长了,【没有~它们说什么我都说“啊~可是我说了不算啊,我家宿主说了才算~”   然后我上司就被我气疯了,把申请通过的签字甩我脸上就让我滚回来了!】   ‘……’清明难得无语凝噎,他觉得系统好像被骂了还挺骄傲的。   但转念一想,也是该骄傲的。它不仅气了上级领导,还成功完成了他交给它的任务,并且顺利回来了,没惹什么乱子。这完成的多好啊,凭什么不能骄傲?!   ‘特别棒!’清明坚定地给系统点了个赞。   现在有了身体回溯调节权限,清明就更加无所畏惧了。   他动作极其缓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试探着站直了身子。   下一秒,一阵剧痛就从后背传来,差点儿让清明腿一软直接跪地上。   ‘统啊,快,身体回溯吧。回溯到无伤状态。’   【回溯完成!】   身子一下子轻快了;伤口不疼了;血痂附近的皮肉不痒了;连呼吸都顺畅了!   清明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活动了一下筋骨,顺便拉伸了一下好久都没压的腿和胯,发现果然是初始状态,身上一点儿也不紧巴。   满意地点了点头,清明把存在感拉低,然后顺着窗户爬了出去。攀着从屋顶顺下来的下水管子,他一个拧身就上到了三楼走廊窗户的窗台上。   月色像是在为他照明。   清明轻手轻脚地把窗打开,然后翻进走廊,落地无声。   窗户被轻轻地合上,玻璃上偶尔跳动的月光识时务地躲到了一朵薄薄的云后头,没惊扰到任何人。   而在面前就有一队在巡逻的安保人员的情况下,清明还有功夫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来给窗户轨道上油的师傅。 第101章 报复要有仪式感   安保队的人从清明面前的走廊里走过,清明放轻了呼吸没着急行动,而是往实验楼那边看了看。   实验楼里还亮着灯,而亮灯的房间正好是汪泠的实验室。这不是给他提供了大好的机会嘛!   熟门熟路地走到汪泠宿舍门口,拿着细铁丝捅开了锁,清明迅速闪身进了房间。   关门时,他低头看了眼门缝的位置,果然在地上发现了一个短短的落在地上的黑色线头。   “这么老式的手段吗?”他把地上的线头捻起来,看了看,然后笑着重新扔回了地上。“今天,不怕你知道,就怕你不知道有人来过呢~”   抬头在屋里扫了一圈,清明无视了柜子里锁着的保险柜和书桌上锁的抽屉,往汪泠的床边走去。   以汪泠平常对穿着的重视程度,她一定不会把工作相关的物件放在衣柜这种她很重视的地方,而上了锁的书柜和抽屉大概率是她的障眼法,所以疗养院原版设计图这种重要的东西,能藏的地方也就剩下床这个区域了。   一手抬着床垫,一手在床板上摸索。清明边找边想‘如果我没有身体回溯的话,很难想象现在后背会是一个怎样的惨状啊。’   结果床板上没找到,床的各个角落缝隙里也没有。最后清明躺在了地上,蹭进了床底下。这次,一仰头,他就看到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把档案袋从床底那几根横梁上抽出来后,他直接躺在床底下打开了档案袋,把里头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果然是他要找的图纸。   正准备把图纸放回档案袋里带走,突然一个坏点子就在清明脑子里冒了出来。   于是,他坏笑着把空了的档案袋重新封好,塞回了床下,然后从床底下带着图纸蹭了出去。   他连着趴了好几天,已经好久没躺在哪儿过了,这会儿竟然有点儿不想起来。当然,他也就是这么想想,肯定不会就这么躺在汪泠房间的地板上的。   一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清明从汪泠门口的衣架上顺了一件白大褂披在了身上,然后把图纸塞进了大褂的口袋里。临走前,还从她放水果的篮子里顺走了她的水果刀。   可谓是把“就怕你不知道有人来过”做到了极致。   但出了门,他却又觉得一眼就能看出来人了很无趣,于是他贴心的把地上的那根黑线重新夹回了门缝里。   一切都做完之后,他躲着巡逻的那群人,再次从窗户翻了出去,往实验楼去了。   距离上次清明见到张起棂已经过去了三周,这次一打开307的病房门,清明面上表情一愣,然后立刻关上门走到了床边儿。   张起棂比上次见时瘦了一些,脸色明显更白了,精神状态看起来也不是很好,哪怕是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   清明抿了抿嘴,伸手去探张起棂的脉,结果床上闭着眼睛的人突然睁开了眼,手像钳子一样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腕骨快要裂开的疼让清明直接蹲了下来,紧咬着牙把存在感直接拉满。要不是这屋里有监听器,他大概能一嗓子喊醒一栋楼的人。   右手被张起棂抓着,清明只能用左手使劲儿掐了一下张起棂的胳膊,希望他能因为疼痛赶紧清醒过来。   被药物抑制住的五感渐渐回归,张起棂这会儿才大概看清了床边的人。扣住清明手腕的手一下就松开了。在两个人的视线里,刚刚被张起棂扣住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了红,然后慢慢荡开一片紫色。   清明气鼓鼓地把揣在衣服口袋里的图纸拍在了张起棂胸口后,揉了揉右手的手腕,发现碰一下都疼。于是他拿左手指着张起棂,然后缓缓竖起了大拇指。‘你可真行啊!’   清明也知道不能怪张起棂,他明显是被药物影响了,身体处在自保的本能反应里,但他这一爪子是真的疼啊。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的手腕骨有哪块被张起棂捏碎了。   张起棂也有些心虚地眨了下眼,把视线挪开,落在了胸口的图纸上。   清明虽然练过左手字,但开锁这种事儿还是右手干得方便。可这会儿,他右手伸直了都打颤,更别提给张起棂开锁了。   转念,他想起张起棂一秒开四个锁的战绩,于是直接把开锁用的铁丝塞到了张起棂手里。在他重新看向自己时,指了指他手腕上的锁扣。见他冲自己点了点头,清明满意地在他手上写下“外面见。”然后重新调低存在感,脚步轻快地迅速离开了病房。   他没看见,病房里,张起棂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背上。因为在清明刚刚转身时,张起棂闻到了他身上带着的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回宿舍楼的路上,清明抬头看了眼高悬的月亮,估摸了一下时间。   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而他自然不能留着张起棂在他手腕上留下的这块儿青紫在疗养院里招摇过市。   ‘身体回溯。’   【回溯完成。】   现在,他和系统在这方面配合已经相当默契了。   突然,实验楼里打在楼前空地上的灯光暗了一块儿。清明回头一看,是汪泠实验室关灯了。   ‘是时候了!’ 清明从怀里掏出那把水果刀,脸上挂上了一个充满兴奋地笑,向汪沰的房间走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汪沰的房间,福尔马林的味道有些浓,瓶瓶罐罐里泡着各种奇怪的肉块,看得清明皱起了眉。果然,他的房间跟他本人一样恶心。   清明无声地走到汪沰的床前,打量了一下他还算规矩的睡姿。然后视线扫过他床边的书桌,在上面拿了双医用手套戴上。从小罐子里夹出一个酒精棉球仔细地擦干净了刀柄,还好心地擦了擦刀刃。   他本来没准备把这次报复做的这么有仪式感的,但毕竟人家把消毒的东西都给自己准备好了,他不用好像也不是很礼貌嘛~   做好一切准备后,清明把戴着手套冷冰冰的左手轻轻覆在了汪沰的眼睛上。   下一秒,在他悠悠转醒之前,清明右手拿着的水果刀就直直插进了汪沰的胸口。   清明知道自己在未来见到了汪沰说明他这次死不了。但即使他这次死不了,也别想逃过这一刀。他不管为什么胸口被捅了一刀汪沰都没死,清明只知道他必须得为用自己做实验这件事付出代价。   而且,苟延残喘的活着和干干脆脆的死,清明觉得还是前者更有趣一些。   右手松开刀柄,把汪沰求救的声音紧紧按在了嘴里,直到床上的人不再挣扎,清明才满意地松开了手。   把手套一摘,清明就那么随手把它们扔在了满是汪沰用过的手套的垃圾桶里,然后听着外面那帮人巡逻的脚步声,避开了安保队的人,心情很好地回了自己的宿舍。   换好衣服,清明把汪泠的白大褂塞到了床底下,就放在了之前默画出来的图纸旁边。然后他在自己床上重新趴好,把存在感调回了正常值。   ‘系统,来吧,把身体状态回溯到昨天晚上。’   【好嘞。】   熟悉地痛感再次爬满整个后背。清明哼唧了一声,一脸悲伤地把脸埋到了枕头里。‘好难受啊QAQ’   “呦,这是背上的伤太疼了,要把自己憋死?”贱嗖嗖的声音从窗口传来,随着冷风吹散了清明刚刚涌上来的一股睡意。 第102章 声东击西   清明侧头看了眼窗台上蹲着的黑瞎子,冷哼了一声,“就知道你会大早上来找我。”   “哦?”黑瞎子从窗台上跳了下来,闻了闻,发现屋里有股淡淡的血腥气,“你伤口裂开了?”   清明“嘿嘿”一笑,下巴高傲地仰了一下,“不是我的,我刚刚把汪沰给捅了。是他的血味。”   黑瞎子笑了一声,明显不信。他掀开了清明的被子,把他背上的衣服往上推了推,看了眼层层叠叠的纱布。发现纱布上洇开的那很小一片血迹散发出来的味道确实跟空气里的血腥味不太一样。   这边黑瞎子脑子转的飞快,清明却没给他想明白的时间。   “原版设计图我给370送过去了,还有一份儿在床底下,是给你准备的。”   黑瞎子一听,再次看了看清明裹满纱布的后背,第一次觉得这世界有些玄幻。不过,死人能起尸,吃药能长生,这世上奇怪的事情他也见了不少,连他自己还活着都能算是件怪事儿,还有什么可惊讶的呢?   于是,清明就看黑瞎子撇了撇嘴,然后单膝着地,歪着头往床下看。   “就在那件白大褂旁边,看到了吗?”   “看到了。”黑瞎子应声抬手把那几张纸抽了出来,顺手把白大褂也拽了出来。“这白大褂用我帮你处理了吗?”   黑瞎子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发现那血腥味是从这衣服上散发出来的。   “这个可是我给你准备的炸弹引线~”   看着清明坏坏的笑,黑瞎子也跟着来了兴致,嘴角扯起一个坏笑来。“怎么说?”   “找个人把衣服给他,让他穿着这衣服从楼上333房门口露个脸。如果这事儿跟你们准备的炸药同时做,那就是双响炮。如果一前一后,那就是连环炸。为了声东击西这一招能成,我保证!今天的疗养院,除了实验楼的三楼,其他地方一定都会很热闹!”   清明刚刚说他捅了汪沰,再加上他刚刚说的这个房间号,黑瞎子一下就明白了他所谓的“炸弹”是什么意思,笑容变得更大了些。   他低头凑到清明枕头边儿,隔着墨镜盯着清明眼睛里映出的自己,冲他轻声道:“你可真坏啊~”   “彼此彼此~”清明抬手把黑瞎子推远了些,然后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用纸包着的长方体递给了他,“这个你拿着,路上要买什么不用省着,该花就花。370的状态不太好,等到了地方,你多给他买点儿补血、有营养的东西吃。”   黑瞎子挑了挑眉,接过那包东西,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沓钱。大致数了数,得有两百块。   “嚯,这么多钱。”黑瞎子把钱重新包起来,迅速揣在了怀里,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清明问:“那我的呢?”   清明被他问得一愣,“你们多少个人啊?”   “就我俩呀。”黑瞎子答的理所当然。   “就你俩……”清明气得闭了闭眼,然后恨不得起来给他一拳,“一人一周花一百,你还想要什么钱?!你打劫来啦?!”   “诶呦呦,别生气别生气,这不是逗你玩儿呢嘛~年纪不大,气性不小。”黑瞎子这会儿又不是刚刚故意逗清明的那个他了,嘴上说着哄人的话,手却还是不老实地捏了捏清明气鼓鼓的腮帮子。   “我看你就是嫌钱多!你还我一百,等我出去了,留着给那帮兄弟办后事。”清明扭脸躲开了黑瞎子的手,用赌气的口吻说着认真的话。   清明知道,今天来参加营救行动的其他人,面临的都是十死无生的局面。疗养院里汪家和张家的守备力量对于不拉低存在感的清明来说都已经是拼尽全力才能留下一命逃出生天的存在了,对于来吸引火力的解家吴家人,那就是可以预料到的有来无回。   “那可不行,他们的后事有他们主家负责,可不归我管。”显然,黑瞎子也是清楚的。   “行吧,那一周后,就麻烦你每天上午去都兰县南边的悬崖等我啦。两周后我要是还没去,你们就该去哪去哪,不用等我了。”说完,清明没再给黑瞎子留气口,冲他眨了眨眼,“祝你们行动顺利。”   “行!走啦~”话落,黑色的身影就利落地消失在了窗口。带了些轻快的尾音也渐渐消散在了空中。   清明重新趴回枕头上闭上了眼,享受着暴风雨前的平静。   可惜,这份平静仅仅维持了几分钟。几分钟后,刺耳的警报声就在宿舍楼里响了起来。   “抓住他!”   天花板上传来三楼安保队的喊声。紧接着,是更紧迫也更惊恐的一声:“快喊医生!汪沰组长出事了!”   杂乱的脚步声顺着天花板传进清明的耳朵,在他无声绽开的笑容里,橙红的火光照亮了疗养院里笼罩着的阴暗,也掩盖住了一切的慌乱无章。   实验楼又被炸了。   清明侧着头看着从窗口透进来的火光,脑子里想象着外头混乱的景象,一个没忍住,轻笑出了声。   等这场混乱归于平静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本来应该一天后再来的医生被眼下熬出乌青的汪泠带着走进了清明的宿舍。   “泠姐?!”清明一脸着急地看着汪泠,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问:“院里出什么事儿了?我听着从昨天早上开始就好大的动静,好像实验楼那边还爆炸了!”   清明语速很快,一副急得不行的样子。视线从汪泠身上划过,一点儿没在乎拆他身上绷带的医生。“泠姐你没事儿吧?你……”   没等他问完,汪泠就打断了他,“没事儿。”她的视线划过清明背上骇人的伤口,与换药的医生对视一眼。   那医生摇了摇头,示意汪泠清明不可能是昨天行动的人后,便低头给清明换了药,然后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床边站着的汪泠现在一看就事情一箩筐,没有半分平日里镇定自若的样子,眉头紧紧地皱着,身上的衣服起了褶皱也没来得及换下来,哪有一点儿她嘴里说的“没事儿”的样子?但清明看破不说破,乐得看她忙得焦头烂额还嘴硬不肯放权的样子。   最后,汪泠丢下一句,“你好好养伤。”就连等医生给他包扎好伤口都等不及,匆匆处理那一揽子的糟心事儿去了。   看那医生追着汪泠的背影跟着离开了他的房间,清明缓缓冲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露出一个笑来。   他可是从刚来疗养院的时候就是一碗水端平的。之前汪沰势强,清明把他拽了下来。现在,轮到汪泠了。   精致的玻璃杯被狠狠摔在了地上,玻璃中折射出的光立刻碎了一地,其中一片滑到低低垂着头的一个汪家人脚下。那人肩膀轻颤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废物!一群废物!整整一周了,你们这么多人,连两个人都找不到吗?!”汪泠的声音有些沙哑,音调却拔得很高,明显是气急了。   四月五号那天之后,疗养院附近所有制造混乱的人都被抓住了,却一个活口都没留住。汪家和张家的人揪着这帮死人的尸体查了个底朝天,也愣是什么都没查出来。显然是他们背后的势力把他们的身份清洗了个干净。   而在自己宿舍被刺杀了的汪沰,在临时搭建出来的重症监护室里抢救了五天才总算是捡回来半条命,倒是多亏了他的那颗黑心跟正常人长得位置不一样,偏右了一些,才没被清明直接捅穿整个心脏。   除了汪沰之外,再就是汪泠了。她从实验室一回屋,开门的时候还没发现问题,可一进屋就发现她的桌子被人动过。倒不是上锁的抽屉被人开了,而是她水果篮里的水果刀不翼而飞了。   汪泠当时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连忙低头去找床下的档案袋。看到档案袋还在原处时,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却在摸到的瞬间,心都停了一拍。   档案袋是空的。   这个信息震得她头皮发麻,而更令她心里发慌的,是她看不懂来偷图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这人能发现她放在门缝处的黑色线头;能在不翻乱她屋里东西的情况下就找到床底下的设计图。可这人却光明正大的拿走了她的水果刀,和她挂在门口衣架上的白大褂。   她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想要隐藏还是不想隐藏;更想不明白这人这么做时的逻辑是什么。还有就是,这人究竟为什么要拿走她的水果刀。   汪泠最后的这个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几秒之后,安保队的人就在门口喊了一声,“抓住他!”   “快喊医生!汪沰组长出事了!”   等汪泠闪身出门时,透过汪沰被强行打开的房门,她看到了自己的水果刀正直直插在汪沰的胸口上。而伤口中涌出来的血,顺着他被染红的床单滴在了地上。   之后再大的喊声她都听不到了,只觉得呼吸都停了下来。她现在急需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可现在她偏偏最缺的就是时间。因为下一秒,实验楼就在一声巨响后被火光再次染上了红色。 第103章 离开格尔木疗养院   清明节已经过去八天了,汪家和张家派出去的人还是一无所获。   不仅汪泠急出了黑眼圈,就连张启山都亲自来了疗养院。全院上下的安保人员出去了四分之三,分成八组,向各个方向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找。   可就算他们再急,该找不到还是找不到。   不过实话实说,汪家和九门张家的人找不到黑瞎子和张起棂也不能完全怪他们,主要是黑瞎子留下来的那些线索都是经过他精心设计的。   按照黑瞎子留下的痕迹找,来抓他们的人找着找着就会往来时的方向走,然后走着走着就发现绕回到了起点,而且还是绕了好大一圈才绕回去的,不知道浪费了多少时间。再加上黑瞎子在去找清明之前,就已经在附近安排好了干扰追踪路径的“烟雾弹”,这更是给疗养院找他们的人的工作难度拔高了一大截。   而另一边。这会儿,黑瞎子和张起棂已经顺利到了都兰县,在解家人提前安排好的聚点安顿了下来。边等清明,边做休整。   “一周了。”张起棂看着坐在面前数还剩多少钱的黑瞎子开了口。   黑瞎子点了点头,手里动作没停,“是啊,汪汨那小子给咱们的钱就剩七十来块了。早知道每天炖补汤这么费钱,我当时就应该跟他多要点儿。”   张起棂看了眼桌子上黑瞎子盘子里那堆得跟小山似的鸡骨头,又重新把视线落回到他的脸上。   黑瞎子察觉到了张起棂的视线,也不心虚,呲着牙笑了一下,一脸认真地冲他道:“哑巴张,这你就不懂了,补汤补汤,精华都在汤里呢。炖汤的肉没啥营养了,我这不是帮你把它们都解决了嘛。”   张起棂眉头皱了皱,不再跟他废话,伸手把凳子上放着的那把解家给他准备的刀捞了过来,拎着刀就往门外走。   “诶诶诶!”黑瞎子一看,赶紧把那七十块钱往怀里一揣,起身跟了上去。“你知道去哪儿等他吗?”   见张起棂不理他,黑瞎子也不恼,快走了两步跟他并肩,“他让咱们在南边儿那个悬崖等他。”   这回张起棂停下了向前迈的步子,转头直直盯着他看了两秒,在确认他没骗自己后,才继续朝前走去。   “那小子精得很,不会出大事儿的,你着什么急呀?”黑瞎子嘴上虽然这么说,步子却没比张起棂慢半分。再加上他一早就别在腰上、藏在皮衣下的枪,这话说的着实没什么说服力。   “他身上有伤。”张起棂跟黑瞎子一块儿走的时候不用考虑他跟不跟得上,所以现在两个人越走越快。如果不是走的没人的巷子,那他俩一定会收到不少惊讶的目光。   黑瞎子听他这么说,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他有伤的?”话刚出口,他就自己反应了过来,“哦,他给你送图纸的时候背上的伤就已经裂开了?”   见张起棂又不说话了,黑瞎子目视前方,自顾自地添油加醋道:“诶,你是没看到啊,那~么~多条鞭伤,血一下就能洇开一后背。我之前去瞧他,那小脸儿惨白惨白的,可怜的呦~”   结果就是,听了他的话,张起棂的步子更快了。   可惜,今天,他们注定无功而返。因为这会儿,清明还在格尔木疗养院里,没出来呢。   格尔木疗养院里   听了又一拨人汇报他们稍有进展,但还是没找到人确切位置的搜捕成果后,汪泠连摔杯子的欲望都没有了,直接把眼睛紧紧闭上,人往后一仰,靠在了沙发靠背上。而她旁边皮沙发上坐着的张启山得到的,自然也是同样的答案。   “370被救走的时候状态很不好,再加上他不好控制,如果想走,一定走的是平稳些的路。西面、东面都是深山,会去的可能性不大;南边有佛爷的人守着,被抓的风险比其他几面都高。我觉着,他们大概率会往北边走。”   派出去的那帮人太专注于黑瞎子留下的逃亡痕迹了,反而忘记把视角放宽,去根据地形和人为因素直接进行推断。可清明不一样,他虽然一直在疗养院养伤,可拿着答案推过程他还能说不准吗?   所以,在他跟汪泠和张启山表示自己在追踪方面小有成绩后,这次开会清明就被从宿舍抬到会议室来旁听了。   听了清明刚刚的话,那几个小队的队长明显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认真商讨了一会儿后,由张启山拍了板。   他让北面那组人往更远处探一探,同时也让往东北面找人的那组人往都兰县方向探,他怀疑人可能往那边逃了。   趴在一旁软垫上听着的清明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看来这世上还是有聪明人的啊。’   一天后,往北面和往东北的两个小队都传回了好消息,说是有了进展。可过了半天,两边又都再次发现了黑瞎子留下的迷惑性行迹,一时之间被他耍怕了的两组人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顺着那痕迹查了。结果就是,他们双双派了人回来传信,大部队留在了原地待命。   这一来一回、来来回回又折腾了几次,汪泠直接被问得发了火,当场拍桌子就出了会议室,一路直奔清明的宿舍。到的时候却发现,张启山竟然已经在那儿了。   “张大佛爷?”汪泠眯了眯眼睛,连着忙了十来天的她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表情了,“您怎么在这儿?”   “跟你来这儿的理由一样。”张启山最近也被烦的来气。   因为如果这次搜捕由张家人全权负责,那不用分责,干起事来肯定就按照他们之前的套路顺着找就好。即使绕了路,也是自家人犯错,不用想太多。可这回汪家人也掺和了进来,两家人都不想在对方面前犯错,又都想着立功,一来二去反而互相牵制,花了大半时间在路上等汪泠和张启山的命令了。   所以现在,不论是张家还是汪家,他们都需要一个行动力强、聪明、还敢自己拿主意的人来推进这次的行动。   显然,清明是最好的选择,同时,也是唯一的选择。   “我会给你派一辆车。”张启山刚刚看过了清明背上的伤,要是让他跟其他人一样靠腿走着找人,怕是人还没出格尔木,伤口就要裂开了。   可这样一来,他们这队人可就引人注目了。毕竟这个年代,车这种交通工具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开的。   “乔装用的衣服我一会儿送过来。”汪泠回头看了她手底下的人一眼,那人立刻出去准备清明的新行头去了。   而趴在床上的清明也极其上道,“明白,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出门玩儿,一路上走走停停的看风景,很合理。”   张启山和汪泠听他这么说都满意地点了下头。   于是,在清明节过去后的第十天,一身值钱料子,一钱包大团结的清明终于顺利地离开了格尔木疗养院。 第104章 金蝉脱壳   坐着车出疗养院的门时,清明回头看了一眼到门口送他的阿健、胡漠漠和汪成诺。他冲他们轻轻挥了下手,结果抻到了后背的伤口,于是老实了,把身子缩回了车里。   ‘系统,身体回溯。’   【完成~】   身上没了伤口的清明一下就舒坦了,把软乎乎的抱枕垫到座椅上,往后座一趴,趁着往那两个小队那儿赶的功夫先睡了一觉。   等到了岔路口,清明扒在车窗上,一脸严肃地看着黑瞎子做出来的那些痕迹,发了几分钟的呆后才指出正确的那条路。   就这样,走走停停了一个下午。一直到了晚上,他们都还在找方向。而这会儿,清明已经把方向确定在了东北边,两个小队的人也都在他车边儿聚齐了。   “虽然我觉得是东北边,但北边的搜捕人员不能就这么都撤了。你们回去继续顺着线索找。至于你们,”清明冲负责东北面的小队指了一下不远处那个岔路右边的路口道:“咱们继续往那边的岔路搜。”   “好。”   清明到了之后,其实这两个小队的人也没有多信他或是多尊重他。但毕竟有他在,找到人了功劳能一起领,出了岔子祸他一个人扛。如此一来,大家可不就对清明言听计从了。   也正因如此,东北面的这支小队毫无怨言地走向了清明一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的埋骨地。   一夜过去,清明掐着时间,在早上八点把这队人一个不落的带到了都兰县跟格尔木市交界处南边的悬崖边。   就在大家听了清明的吩咐低头找痕迹时,几把利刃划开晨风,从悬崖边的林中飞射出来,眨眼的功夫,队里就少了三个人。   变故发生的突然,但这个队伍里的人毕竟训练有素,大家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迅速背对着车,围成了一圈。   汪家人身上只有冷兵器,所以带了枪的张家人站在了最前面。这会儿,他们已经拉开了保险,摆好了警戒姿势。   如果他们的对手是普通人,那他们的胜算怎么着也能占到九成半。只可惜,他们的对手是黑瞎子和张起棂。   几颗小石子带着破风声从茂密的叶尖弹出来,精准地打在张家人握枪的手上。尖锐地刺痛让他们手里的枪一下脱了手,接着迎接他们的就是被利刃刺穿、夺去性命的结局。   车里的清明见司机想开车带他先走,抬手就是一针,瞬间无声地把司机撂倒在了驾驶位。接着,他迅速打开车门,对离他最近的那个汪家人道:“快!回去报信!”   那人听了,完全没想过清明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下车,而不是躲在更安全的车里,转头就往来的方向跑。   与此同时,每天天一亮就来这儿蹲着的黑瞎子从树上跳了下来,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张起棂配合默契,可以算得上是一刀一个小汪、一拳一个小张了。   至于被清明喊回去报信的那个小汪,他还没跑出去几步,就被不远处飞来的匕首一刀扎在了大腿上,痛呼一声,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两分钟,一切就又归于了平静,除了……   地上的小汪眼中划过一丝惊恐,他回头看去,刚刚从树上跳下来的那个戴着墨镜、一身黑的青年男人正笑容灿烂地把地上插在尸体上的刀一个一个拔出来。而他身边站着的,是那个给所有在三楼值班的人都留下了心理阴影的370号实验体。   接着,小汪就看见370在清明面前站定,而一身黑的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丝毫没管背对着他、倚靠在车边的清明,直直朝自己走了过来。他只觉得自己心跳猛地加速,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可下一秒出声的,既不是那个一身黑的男人,也不是370,而是缓缓转过身看向他的清明。“我让你跑,你就真跑呀?”   视线顺着清明的脸滑到他的手上,这会儿,小汪才看清了他手里拿着的东西,竟然是跟扎在他腿上的那把小刀一模一样的匕首。   “你……你!”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呢?小汪猛地暴起扑向清明。然后被瞎子拦住,一刀了结了性命。   “倒也算个有骨气的。”黑瞎子用小汪的衣服擦干净了自己手里的匕首,然后甩开手里染上了血污的衣服,走回到清明面前。   “你要的替身现在给你拿过来?”   清明点了点头,看黑瞎子走进了林子,终于能松一口气的清明一边让系统把他后背的伤调回最近的受伤状态,一边把视线落在了张起棂脸上。   “气色好一些了,把把脉?”现在出了疗养院,清明可不敢像他被锁着的时候那么为所欲为了。为了防止他一脚送自己归西,清明决定做个有礼貌的人。   张起棂倒是没表现出什么抗拒的反应,默默把手腕递了过去。   给张起棂检查身体检查了近三年,清明探了一会儿脉就探出张起棂的状态比离开疗养院当天好了一些,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收回手,却被张起棂反手捏住了寸口。   清明身上的肌肉下意识地一紧,待他反应过来又连忙放松了下来。   黑瞎子正好在这会儿拎着一个“人”走了过来。“你看看行不行。”   清明赶紧把手腕从张起棂手里抽了出来,扶着车门低头看了看他找来的尸体,‘原来我在他们眼里是这样的体型和身高啊。’   清明不知道总局认知覆盖后自己在其他人眼里的样子,这也是他不能自己找替身的原因。这会儿,看着地上那个有些消瘦但细皮嫩肉的替身,清明眨巴了几下眼睛。   “怎么?多像啊。”黑瞎子以为他不满意,托着下巴跟他一块儿看那具解家和吴家费了好大劲儿才找来的尸体。“吴家那边特意找了个连味道都跟你有几分相似的替身来呢。你不满意也没办法了,尸蟞卵已经塞进去了。”   “这人不是他们……”清明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也没找到合适的说法,只好直接问:“尸体来源没问题吧?”   虽然这是他自己的计划,但用其他人的尸体假死这事儿,清明心里还是怕这人是因他而死的。   这点倒是让黑瞎子有些意外,他本来还以为这少年是个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人呢。   “放心,没问题。不然他们也不用花了一个多月才找到这么一位呀。”说着黑瞎子把带来的衣服递给清明。   清明接过衣服也不背着人,直接开始解身上衣服的扣子。   “嚯,几天不见,这么放得开了?”黑瞎子调侃着,伸手准备帮后背有伤不方便脱衣服的清明把上衣脱下来,结果被清明嫌弃地躲开了。   “谢谢您了。你手不干净,别碰我。别给我伤口弄感染了。”   清明这一躲正好挪到了张起棂面前,于是张起棂就默默伸手帮他接过了衣服,递给了一旁撇着嘴的黑瞎子。   为了少动几下背上的肌肉,清明是外套和内衬一起脱的,衣服一脱下来,裹满上身的绷带就露了出来,看得张起棂眉头一下锁紧了。   忙着换衣服的清明没注意到张起棂的表情。忙着给替身换衣服的黑瞎子虽然注意到了,却是一脸看热闹地挑了下眉就继续低头干活了。   好一通忙活后,换上普通衣服的清明一脑袋汗的坐在了车后座上。   “把这帮人丢下去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二位了,我不行了。”   “这可不是我的活呀。”跟已经开始搬人的张起棂不同,黑瞎子双手插兜,看着车里的清明耍赖。   清明翻了个白眼,从钱包里抽出两张大团结递给他,“这位爷,您看现在行了吗?”   “嗨,您客气了~”黑瞎子收钱的速度可谓神速,清明都没看清,手里的钱就没了。   他们抛尸的地方说是悬崖,其实更像是山间的一条裂谷。两边的山壁离得不远,但人跳不过去;离得也不近,却是能看到对面的距离。崖壁之下是交错生长的植物,枝叶不算茂密,却让人看不见崖底的情况。也正因为这些植物的阻挡,想不花费大把的时间清理这些植物就从崖顶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只是往下扔总归是简单的。   于是五分钟后,行动以换上清明那套高档衣服的替身被抛下山崖作为结尾,整个计划就此画上了一个还算漂亮的句号。   下一步,便是离开都兰县了。 第105章 关于大团结   鉴于东北面这支小队是被高度重视的队伍,他们全军覆没的消息最多也就能瞒上两天。于是处理车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就被交给了在都兰县做生意的解家人。   而清明、张起棂和黑瞎子三个人当天下午就收拾好了东西,坐着解家送货的卡车往东面的西宁去了。   至于为什么去西宁?事情还要从中午他们三个人吃午饭的时候聊之后的去处说起。   “该救的救出来了,该等的也等到了。之后我得送这……”黑瞎子本来想叫张起棂的名字,但想了想,还是没把他的名字说出口,“370去北京。你准备去哪儿?”   清明眨巴眨巴眼,一脸地人畜无害,“跟着你们呀,我这都叛逃了,他们要是发现我没死肯定要来杀我的,我现在身上这么重的伤,被发现会死哒。”   “嘿!你还赖上我们了?”   “什么叫赖啊?你收了我钱的!”   黑瞎子刚准备在这百忙之中跟清明掰扯掰扯,就听张起棂开了口,“不去北京。”他一锤定音,说得极其坚定。然后没管张嘴准备说什么的黑瞎子,转头看向清明,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张起棂。”   但清明和黑瞎子都知道,他是在跟清明说自己的名字。   黑瞎子弯起了嘴角,撑着脸看向清明,心里有些意外张起棂竟然会告诉这个姓汪的小子自己的名字。   ‘看来在疗养院里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儿啊。’他如此想道。   “我知道。”   而清明的回答让黑瞎子一愣,“你知道?”   根据他查到的消息,汪家送去格尔木疗养院的年轻一辈儿应该都是只知道要用张起棂进行长生方面的实验,但不知道张起棂的具体信息的。连他们自己人都不知道,就更别提后来加入的人了。那这个姓汪的小子……   “之前疗养院里有人说漏嘴过。”清明真假参半地解释,“我不仅知道他叫张起棂,我还知道疗养院里不止有一个张起棂呢。”   清明看不见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黑瞎子的视线正落在他的脸上。从小就被吴贰白盯着长大的清明可不怕这种审视的目光。他冲瞎子笑了笑,“当九门张家的叛徒能不死;在疗养院做汪家高级研究员的同时还能当卧底把他救出来。你觉得我会连查到这点儿消息的本事都没有?”   审视的目光渐渐变成了感兴趣的探究。   清明调整了一下坐姿,对着张起棂和黑瞎子道:“汪汨这个名字不能用了,之后你们喊我清明吧。”   “哪个清明?”黑瞎子问。   “清明节的清明。”清明答完见黑瞎子又要张嘴,抢先一句回答:“对,因为我清明节出生的。”   没说出话的黑瞎子咂吧咂吧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转头看向张起棂,“哑巴,你刚刚说不去北京,那你要去哪?我这单还没结尾款呢。”   “狂山。”   “黄岗梁?”无邪曾经有段儿时间迷上了看山海经,清明当时也蹭着看了一遍,他记得这个山的名字对应的应该就是大兴安岭南部克什克腾旗的黄岗梁林场。   黑瞎子“哦呦~”了一声,“知道的不少啊?”说着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哑巴你这是要下地?”   张起棂点了点头。   “也不是不行。”黑瞎子想了想,“正好我下一趟活也在那附近,不过……”他冲张起棂露出一个坏笑,“这样一来,吴家和解家的尾款我就收不到了。你是不是得补偿我一下?”   “我没钱。”张起棂居然一本正经地回了黑瞎子的话。   而他的回答显然在黑瞎子的预料之中,因为听他这么说完,黑瞎子立刻看向了清明。   “我手里也没多少钱啊。为了不暴露,我把之前存的工资都留在疗养院了。”清明可没说谎,钱确实都被他留在疗养院给阿健了。至于他手里那张十一仓的仓单,那里头装的又不是钱。   再说,知道仓单存在的张起棂不也没反应嘛。   但只是嘴上说没钱,黑瞎子肯定是不会信的。他手指往前一伸,直接戳在了清明的裤兜上。那个地方正装着清明出疗养院时,汪家人给他用来装有钱人家小少爷的鼓鼓一钱包大团结。   视线顺着黑瞎子的手指往上看,清明在他露出一排大白牙的笑容里无语地掏出了钱包。但他没有直接给钱,而是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路上所有的费用我出行不行?”   “哪里话~那钱不是你作为东家该付的钱嘛~”显然,黑瞎子不吃他这一套。   “我不是你东家!”清明攥紧了自己的钱包,“我只是个跟着这位张家小哥的无力自保的可怜人罢了!病人的钱你都要啊?”   “小朋友,花钱消灾懂不懂?”黑瞎子一本正经地给清明解释起来,“你看啊,你做了我东家,这一路上追杀你的人我都帮你解决掉。买饭、买票、买药、换药这些跑腿琐碎的事儿我也能帮你干了。多划算啊。”   清明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一脸委屈巴巴地把钱包里剩下的五十八张大团结掏出来,数了四十五张递给了黑瞎子。   “路上的费用我按每个人一百算的,现在一起给你了,之后路上不会再给了啊。”清明说得认真,黑瞎子数钱数地认真,连声道:“好嘞好嘞。”   “承惠啊!小东家。”数完钱的黑瞎子开心了,一抬头就看到清明也在数钱。   只见他从剩下的十三张里数了三张出来放回了钱包,然后把剩下的都推到了坐在一边儿一直没出声的张起棂面前,“你身上也揣点儿钱,急用的时候没钱很麻烦的。”   张起棂明显没想到清明会给自己钱,微微怔愣了一下。之后,他绕开清明的手,拿起了桌子上的钱包,把里面那三张掏了出来,揣进了口袋,然后把空了的钱包还给了清明。   黑瞎子看清明那儿还有一百,没忍住过来逗他,“诶东家,瞎子我这之后可是要一路忙前忙后的,那么多活儿就值十五张大团结啊?”   这回,没等清明说话,张起棂就出手了。   他那双发丘指倏地伸到黑瞎子捏着的那一摞钱上,瞬息便夹了两张回来,塞到了清明手里。   别说清明了,黑瞎子都吓了一跳。   低头看了看手里少了两张的钱,黑瞎子赶紧把剩下的钱往怀里揣,边揣边准备批判张起棂,“哑巴张你这……”   结果被张起棂打断了,“十五张。”   黑瞎子显然没想过张起棂会把清明给他的二十块钱“搬尸费”算进去,更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把那二十块钱拿回去。即使他戴着墨镜,清明都能看出他脸上的惊讶。   清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怕下一秒乐极生悲扯到了背上的伤也没停下笑来。 第106章 一路向北   吃过了午饭,黑瞎子就开始尽职尽责地干起了活。   “来来来,小东家,瞎子我给你换药。”   清明从疗养院里带出来的药刚刚揣在替身身上一起扔到悬崖底下去了,黑瞎子特意去外头找解家人要了一瓶新药回来,也不知道药效如何。   清明乖乖起身,挪到了里屋,在椅子上坐好。上衣褪下、绷带一圈一圈拆开,结了痂、皮肉却依旧有些向外翻的伤口暴露在了空气中。   站在门口的张起棂看着那一后背的鞭伤眉头皱了皱,周身气压都低了些。   黑瞎子见过清明更惨的样子,所以他的注意力更多是在清明伤口的愈合程度上。   “你这伤愈合速度不错嘛。”说着,他挽起袖子打开了药瓶,准备㧟些药出来,结果被清明按住了手腕。   “等等,你洗手了没?”   “洗了洗了!”黑瞎子把清明的手拿开,迅速往他背上抹了些药膏,“你刚刚甩刀那一下,我还以为你的伤口会崩开呢。看来运气不错,没什么事儿啊。”   清明内心对黑瞎子敏锐程度的认知提升到了一个新高度,一边在心里暗暗想着,之后在这两个人面前怕是要慎之又慎,一边有些骄傲地开口道:“什么叫运气?那叫对肌肉的精准控制!”   说着,清明拿起新药瓶闻了闻。解家不愧也是有钱人家,这药一闻就不便宜,难怪涂完之后凉丝丝的,镇痛效果这么好。借此机会,他快速转换话题,“这药是好东西诶。”   黑瞎子也没死抓着他伤的事儿不放,顺着清明换了话题,“那可不,我办事儿,靠谱的很。”   清明没回头,但很捧场地点了点头,然后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既然现在有了目的地,上完药后,三个人很快就收拾好了本就不多、甚至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没有的行李准备出发。   黑瞎子不知道是为了省钱还是早有预谋。他一本正经地跟解家人说他们要启程回北京了,让解家给他安排车。   他这么说倒也没撒谎,毕竟他们三个确实是要去北京的。只不过他们的目的地不在北京,而是要从北京转车去赤峰,然后再从赤峰往经棚去罢了。   可对此事一无所知的解家人不疑有他,当下就把他们安排在了下午运货去西宁的卡车车厢里。   说是车厢,其实就是铁皮的无顶货箱在外头罩了层厚防水布。这种车在这年头极其常见,路上常年有运货的卡车,被看到了也不会引起注意。   另外,他们甚至让人捎信儿把需要提前三五天排队的从西宁去北京的火车票都一起派人买了。   因为一切都进行的无比顺利,清明心情很是不错。不过,一上了车,他立刻就开心不起来了。   都兰县的路都是砂石路,坐在车上,尤其是坐在没有正经座位的卡车上,那可真是颠得人屁股都粘不到座位。就算是个好人,也颠的不行了,更何况是清明这种身上有伤的呢。   “我怀疑解家人想让我死……”清明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安静地试图找到一个不会太颠的位置,努力了好一会儿后,语出惊人。   看他连嘴都白了,张起棂默默把自己的坐垫递给了清明。   清明也不跟他客气,把自己和张起棂的坐垫往车厢地上一铺,直接就坐在了地上。虽然地上也颠,但坐在木头底板上总归比坐在铁架子上好些。   本来翘着二郎腿斜倚在架子上的黑瞎子看到清明这样,立刻腿上一使劲儿蹭了过来。他把二郎腿放下,一拍膝盖,冲清明道:“需不需要给你推荐个舒服点儿的姿势?趴这儿怎么……”   “样”字都没来得及出口,清明就已经把他的腿扒拉过来,胳膊搭在了上头。   “你是一点儿都不客气啊。”黑瞎子就势往后一仰、手一揣,笑着低头看清明难受地换姿势。   最后清明把胳膊完全放松,垂在了身体两侧,把脑袋枕在了黑瞎子腿上。这是他能找到的最舒服的姿势了。   摆好位置后,清明重重叹了口气,“咱们要一天才能到西宁呢,你们说,我到西宁的时候,背上的伤会不会都已经裂开了呀?”   回答清明的,是卡车重重的一颠。车轮压过了一块大石头,整个车厢震动的声音从“咔哒咔哒”声变成了巨大的一声“轰隆”!但清明竟然没怎么感觉到背后伤口的坠痛。   把脸转了个方向,清明看了眼按在他肩上的手,是张起棂。   刚刚那么大的震动,张起棂居然纹丝未动,落在他肩上的手更是把他牢牢固定在了原位,没扯到背后的伤口一丝一毫。   见张起棂有这能耐,清明眼睛一亮,“我想睡一会儿。”他惯会示弱,说完就一脸可怜巴巴地跟张起棂对视,配上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实在是让人很难拒绝。   “好。”张起棂点了点头,把按在清明肩上的手换了个方向。   一只大手就这么扣在了清明肩颈的位置。他那双发丘指的指尖刚好扣着清明的左肩,掌根按着右肩,微微发热的掌心贴着他的隆椎,让清明本来有些烦躁的心一下静下来不少。   清明再次叹了口气,然后挪了挪脑袋,在黑瞎子腿上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不过,清明虽然从动作上看是要就这么睡觉了,但脑子里可不是这么跟系统讲的。   ‘统,帮我回溯到无伤状态,然后帮我盯着,他们俩如果起疑了,立刻调回现在的伤势。’   【放心交给我吧清明!】系统自从之前被总局拖走,差点儿被恢复出厂设置了之后,就一直在用学习能力学习为人处世,现在是越来越可靠了。   就这样,带伤折腾了一整天都没闭眼的清明终于有空好好睡一觉了。   晃晃悠悠的车厢里,清明的呼吸和心跳都渐渐平稳。   黑瞎子把视线从车厢后栏板外的风景上移了回来。“睡着了。”   “嗯。”张起棂点了下头。   “真要带着他?”黑瞎子的声音很轻,在满是噪音的车厢里,普通人怕是听都听不到。   但张起棂显然不在普通人的范畴里,“在格尔木之前,他见过我。”   “哦?”黑瞎子来了些兴趣,“所以你这是想靠他找记忆?”   这回张起棂摇了摇头,“只是见过。”   黑瞎子舒展了一下上身,把胳膊搭在了架子上看他,“既然可能只是一面之缘,那你还心软带着他?连我都查不出他的身份,带在身边可不安全。”   一直盯着的系统听了瞎子的话,立刻警惕起来,调整了一下清明的受伤状态。   睡梦中,背后突然的刺痛让清明无意识地抖了一下。接着,他眉头蹙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哼唧了一声,把胳膊也扒到了黑瞎子腿上。   两个人立刻看向清明,止住了话头。   过了好久,久到黄昏的夕阳照进阴暗的车厢,张起棂突然道:“是友非敌。”   “我也这么觉着。”黑瞎子挑了挑眉,伸出手想把清明皱着的眉头抚平。在马上要碰到清明的时候,本来正睡着的清明却突然一抖,醒了过来。   清明眼睛睁开地同时,身体本能地要起身戒备,但被张起棂按着,没能有什么真正的动作,只是浅浅抬了抬脑袋,稍稍坐直了身子。他明显处在一种身体醒了、脑子没醒的状态,有些懵地“嗯?”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刚醒时独有的鼻音。   “换一边儿趴,一会儿脖子转不回来了。”黑瞎子的借口张口就来,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清明的脑袋。   清明感知到周围没有危险,脑子也就没怎么动,又“嗯”了一声后,把朝左趴的头转向了右面,继续闭眼睛睡觉了。   系统也稍稍放下心来,给清明重新抹去了伤口,准备等清明睡醒了再告诉他刚刚这两个人的对话。   看着清明蹙着的眉头慢慢松开,脸上也渐渐有了一些血色。黑瞎子和张起棂对视了一眼。   “他刚刚身体的条件反射可不是普通人该有的呀。”黑瞎子说着嘴角挽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见张起棂没说话,他轻笑了一声,“行,反正钱都收了,带着吧,不然跟你这一路,我得无聊死了。” 第107章 赶路   向西宁开的路上,清明不得不佩服两位司机师傅的尽职尽责。他们一路上都没怎么停下过车,除了换班和给卡车加油的时候之外,清明连下车站一会儿的机会都没有。   终于,在清明已经开始思考把自己挂在车厢架子上会不会就没那么颠了的时候,他们到了西宁。   到地方之后,他们收到了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解家人走了路子买到了今天当天去北京的车票。   坏消息是,火车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开了,他们现在得立刻赶去火车站。   实话实说,清明其实对于解家能抢到票这件事还是有些惊讶的。毕竟这个年代,西宁火车站虽说已经是二等车站里的大站了,但每天因为人流量大的原因还是人挤人的,票相当难抢。   再一个,说是从西宁到北京的票,其实准确的说,是从西宁到兰州,再从兰州转北京。只不过,解家在兰州那边也安排了人,提前给他们三个买好了票罢了。   在这种人多、时间紧、行程还分段的情况下,解家能在昨天买到今天的票,也不知道是砸了多少钱进去。   看来解九爷是真的很急,想让张起棂赶紧到北京了。也是,敢跟张大佛爷对着干,不赶紧回“主战场”,一旦被发现,麻烦可就大了。   可是当三个人到了火车站后,自打来到了一九六四年就再没出过格尔木市的清明直接一个战术性后仰,并眯起了眼睛。   人山人海?不不不,该换个形容了。   人山人海最起码还能看到点儿缝,这儿连缝都看不到,可谓是摩肩接踵、水泄不通、寸步难行!   就在清明瞳孔地震的时候,他手里的票被前面的黑瞎子拿了过去。“这种小事儿,哪能让东家操心呢~”   接着,清明只觉得眼前一花,后脖子上的衣服被人一把提了起来,下一秒竟然就已经稳稳地落在了火车的车厢里。   ‘我……我刚刚是被他从车门口扔进来了吗?!’清明脑子难得的空了一瞬,但下一秒他便感觉到有人从他身后挤了过来。是往车厢里进的其他乘客。   清明赶紧往前几步,眼疾手快地在车厢中间还空着的座位上坐下。回头张望的功夫,张起棂就悄无声息地从人群里蹭了过来,在清明守着的位置上坐下。   “瞎子呢?”清明还在朝门口张望,但没看到黑瞎子的身影。   结果张起棂还没回答,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就从窗口蹿了进来。   黑瞎子动作十分丝滑地从开得很小的窗缝中挤进来,然后身上没蹭到一点儿灰尘,极其轻松随意地稳稳落座。   张起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回了头开始闭目养神。   清明倒是很给面子地对瞎子说了声:“太帅了。”   黑瞎子“嘿嘿”一笑,推了推墨镜,刚要臭美几句,就看清明也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见此,黑瞎子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年纪轻轻的,怎么觉这么多啊。”   车厢里嘈杂一片,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从西宁到兰州还是很近的,十二个小时就到了,不过因为开车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所以他们是凌晨两点多到的兰州。   顺利从解家安排接应的人手里拿到兰州到北京的票后,他们发现下一趟车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了。于是,他们三个又马上往去北京的站台赶。   或许有人会觉得一个小时时间很充足。可他们现在所在的站台都是带着大包小裹下车的乘客,想往外挤是一个难点;到了去北京的站台,那人更是只会多不会少,想往里挤又是一个难点。不过这两个难点都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在于,清明背上的伤不能被人撞到,怎么在密度这么大的人群里躲开所有人才是清明面对的最大困难。   ‘我能不能直接不装了呀,我想摊牌了。’清明再次躲开一个从身旁路过、无差别“攻击”的大麻袋后,觉得自己已经麻了。当年贰月红给他训练的时候,他都没这么累过。   好在他们这次不像清明最开始去北京上学时候的大包小裹,他们这次只有张起棂身上背了一个包,就这一个包还是因为张起棂需要有个地方把刀藏起来。所以包里面除了刀就只剩下清明的药、纱布和钱包了。   也正因如此,轻装上阵的他们才能顺利在下一趟火车发车前成功挤进车厢。   当然,能顺利赶上车,清明的作用不是很大,主要还是后来一直站在清明前头开路的黑瞎子和站在清明后头帮他挡人的张起棂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从兰州去北京车程很长,要两天一夜的时间,不过因为解家人给他们买的是硬卧的票,票上有标车厢号和铺位号,所以倒是省去了抢座的麻烦。也不知道他们是用了谁的介绍信买的卧铺票。   他们的铺位在隔间的两个下铺和左面那列的一个中铺。   上车后,清明本来想直接在下铺睡觉,结果被黑瞎子拎着领子放到了中间那层。   “下铺人多,你在上头待着。”说完,黑瞎子就离开了那个小隔间。   清明见瞎子出去,挪了挪身子,探头去看对面下铺张起棂的反应。   张起棂完全没看黑瞎子,他把包往靠墙那边一放,和衣躺了下来。清明一时不知道他是睡觉了还是又在闭目养神。但毕竟现在是凌晨三点,火车离站后,乘客们很快都收拾好了东西,安静了下来,渐渐进入了梦乡。清明也不好发出什么声音,于是也在铺位上趴好,闭上了眼。   火车的“哐啷哐啷”声让他有种回到了小时候的错觉,竟然慢慢放松了下来,真的睡着了。   等再睁眼时,火车车窗外的晨辉已经在地平线下蠢蠢欲动。“刺啦”一声轻响,是火柴划过火柴盒的声音。   下一秒,一股熟悉又令人绝望的味道从隔壁的隔间传了过来。   ‘大早上的抽烟!我杀了他!’清明本来还有些不清醒的大脑一下清醒了过来。他从中铺直接翻了下去,落地无声,飞速地穿好了鞋,然后离开了隔间。   他当然不是去杀人,毕竟清明只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他是去餐车那一节闲逛躲烟去了。   “小同志,现在时间还早,咱们早饭七点半才开餐呢。”负责餐车的列车员从厨房出来喝水,刚好看到了开门进来的清明。   清明眨了眨眼睛,样子乖乖的。“姐姐,那我在这儿坐一会儿行吗?”   列车员年纪也不大,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她看这少年白白净净的,说话又有礼貌,最重要的是他面色看上去不太好,不由得说话都多了几分耐心,也更轻声细语了些。“可以,不过小同志,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清明冲她笑着摇了摇头。   “红婷!人呢?”厨房里传来一道喊声。   被喊了名字的列车员赶紧回头“诶!”了一声,接着她转回头也冲清明笑了笑,“那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乘务员帮忙。”说完,她抓紧喝了一口水就又回去工作了。   餐车里只剩下了清明一个人,他就这么静静地在餐车坐着,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风景发呆。   突然,一道很轻的脚步声从他来的方向靠近。餐车的门被推开了。清明猛地一回头,看到了消失了几个小时的黑瞎子。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清明有些不解,但还是走了过去,“干嘛?”他轻声问。   “带你去办件大事儿!”瞎子说着就把他往通过台领。   现在时间还早,通过台一个人都没有,早晨的风还顺着火车的铁皮门门缝呼呼的往里吹,吹得清明脚脖子冰凉。不过,下一秒凉的就不只是脚脖子了。   黑瞎子直接一个翻身从开着的窗户翻出了车厢,过程中还把没有任何防备的清明一起拽了出去。   1968年的火车就算开得不快那也是车啊!   清明除了庆幸现在是无伤状态,他能反应迅速地抓住火车顶上的小栏杆稳住自己外,脑子里剩下的就都是骂黑瞎子的话了。   “你是不是疯了!?”清明狠狠拍了黑瞎子拎着他胳膊的手一巴掌,“啪”的一声巨响在火车的行驶声中都异常清晰。   黑瞎子倒抽了一口凉气,“别生气啊,小东家。这不是事态紧急嘛。”   “你最好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   两个人在火车顶上爬过了餐车的车厢,又往后头爬了两节车厢后,黑瞎子率先从一个开着的窗户跳了进去。清明紧随其后。   结果,刚站稳,清明抬头一看,直接愣住了。   “你给我带哪儿来了?”   “厕所啊~”黑瞎子语调轻松地回答。   “他为什么也在这儿?”清明抬手指了指默默锁门的张起棂,脑子完全不转了。   “不是说了嘛,咱们得干件大事儿。”黑瞎子如此答道。 第108章 摊牌   “我知道你精神状态很超前,但你也不能直接变态吧?!”清明向后退了一步,但并没有从仍然开着的车窗跳出去。毕竟张起棂也在这儿,他可不会浪费时间跟黑瞎子胡闹。   黑瞎子见清明看向张起棂,笑了笑,没跟清明解释,只是把他从窗口拉开,然后把窗户也关上了。   下一秒,一阵骨骼挤压收缩发出的“咔啦”声混着火车行进的声音撞进了清明的耳朵。   他面前,本来身高有一米八的张起棂一点一点矮下去了五公分。   “哝。”黑瞎子从怀里掏了个软乎乎的肉色的东西,递给了张起棂。   张起棂没说话,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会儿后,动作利落的把那东西扣在了脸上。   一分钟后,一个看上去营养不良、睡眠质量也不太好的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就这么出现在了这个狭小的卫生间里。   黑瞎子打量了他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挺合适。”说着,他转头看向清明,“你会戴人皮面具吗?”   清明听了那面具的名字,表情有些嫌弃地看了眼张起棂脸上的面具,然后实话实说,“不会。”   “我猜也是。”黑瞎子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又掏出来一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衣服,递给了清明。“那你先换衣服,换完衣服我帮你戴。”   清明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黑瞎子,手上接过了衣服,但动作上有些踌躇,“那东西真是人皮做的啊?”   “对啊~”黑瞎子说地轻松又自然。   不过清明不太信黑瞎子,于是又转头看向张起棂。   张起棂收到清明投来的目光,淡淡开口,“不是。”他连声音都变了,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更嘶哑些,也更唯唯诺诺一些。   “哇哦。”清明感叹了一下张起棂的伪装能力,然后看向黑瞎子,毫无预兆地突然朝他“呸”了一声,“臭骗子。”   “嘿呀!”黑瞎子被清明的动作逗笑了,伸手过来要捏他的脸,被清明躲了过去。而就在刚刚,清明突然有了一个新想法,“你先别动!我有事儿跟你们商量。”   黑瞎子停了动作,揣着胳膊看着他,等清明说话。   “咱们易容不仅是为了躲开汪家和九门张家的追捕,还要躲开解家和吴家的人对吧?”   “对。”黑瞎子点了点头。   “那只改变长相和身高会不会不太够?”   看到张起棂投过来的目光,清明直言道:“解家和吴家对瞎子你比较熟,汪家跟张家对张起棂和我比较熟。而且疗养院的人肯定知道他会缩骨的事情,那人皮面具和改变身高这种伪装就会被他们预判到,也就是说不管遇到哪波人,咱们总是有可能被发现的嘛。”   黑瞎子挑了挑眉,“你有什么办法?”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清明眯着眼睛,坏坏地朝他笑了笑,“先说你,你不用易容变装吗?”   “嗐,我这个快。”黑瞎子说完就背过身摘了墨镜,扣了张面具在自己脸上。几秒的功夫,他就又把他的墨镜带了回去。再转回头时,他已经是一个圆脸的青年了。   “你不缩个骨?”清明看他不再动作,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感觉他的易容有些敷衍。   黑瞎子笑着看他,“你以为缩骨这么好学呐?那是童子功,瞎子我小时候可没学过。”   “那你这墨镜不摘吗?感觉带着墨镜更显眼吧。”清明见黑瞎子连易容都不摘墨镜,猜到了墨镜后面可能藏了什么秘密。按理说,他不该问出来的,可今天,这种好奇心问出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儿。毕竟一会儿,他也要告诉他们一个自己的“秘密”嘛。   “小东家,不该问的可别问啊~”黑瞎子的声音也被他换成了一种亲和力更强、听起来更稳重些的声音,可是语调没变的时候一听就是黑瞎子。   清明见他不说,也没多问,耸了耸肩,“那我不问了。不过不能叫我东家了吧,这称呼别人听到过。”清明说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你俩谁年纪大些?”   黑瞎子没懂清明突然这么问是为什么,但想了想后还是很给面子地指了指张起棂,回答了清明的问题,“应该是哑巴张。”   “那以后咱们仨就是一个福利院里跑出来的难兄难弟了!”没等张起棂和黑瞎子反应,清明就把他俩推出了厕所,“我给你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队伍构造上的完美伪装。”说着,砰的一声关上了厕所门,把他俩锁在了外头。   其实想开那个门锁很容易,但黑瞎子和张起棂对视了一眼,还是没开门,只是一个人盯着门锁,一个人盯着窗外。   而门里的清明边换黑瞎子刚刚递给他的衣服,边喊来了系统。   ‘系统,咱们给总局省点儿能量怎么样?’   【啊?】系统没听明白,懵懵的。   ‘把总局的认知覆盖撤掉。’   【这不行!】系统被清明的话吓了一大跳,【撤掉了他们就会发现你的年龄一直定在十二岁了!】   ‘可张起棂的年龄不也一直没长吗?’   【那……那也不行!除了他,还有那个爱骗人的坏瞎子呢!】   清明嘴角挽起了一抹笑,‘系统,没发现吗?黑瞎子身上也有秘密,而且可能也是跟长生有关的呢~’   【啊?清明你怎么知道的?】   ‘按照你之前给我看的那个我睡着之后他们两个的聊天内容,黑瞎子是认识张起棂的,对吧?’   【嗯,对。】系统认真地听着。   ‘张起棂被关在疗养院里三年,可他一出来就迅速接受了黑瞎子的存在,而且面对黑瞎子的耍贱,他情绪相当平和。这说明什么?’   对于清明考试似的提问,系统有些紧张地回答【说明……张起棂也认识黑瞎子?】   ‘我家系统真不错呀~’清明毫不吝啬地夸奖让系统嘿嘿傻乐了两声。‘我猜,他们俩认识很多年了,可能不是同伴,但也曾经共事过。最起码,黑瞎子是知道张起棂跟长生相关的事情的。所以,知道我为什么说黑瞎子可能也是长生之人了吗?’   【……不知道。】系统CPU呼哧呼哧转了一会儿后,放弃了思考。   ‘他都知道张起棂年纪很大了,我在问他他们俩谁年纪大些的时候他还要想!答案里更是用了“应该”这个词。这不就代表,他年龄没比张起棂小多少吗?’   【对啊!】   ‘他们不信任我其实是人之常情,所以啊,现在我送一个秘密到他俩手里头,他俩也能更放心把我留在身边。再说,实在不行,我就直接回疗养院,把藏在那儿的资料一上传,咱俩就直接回1989年了。’   提到了藏在疗养院的资料,系统没忍住好奇,问清明【清明,你当时出来的时候怎么就那么放心把那些资料留在格尔木疗养院啊?如果被汪家或者张家的人翻出来了,那你不就暴露了,那些资料也会一下子全丢了呀。】   清明听它这么问,差点儿笑出声来,‘系统,你是不是忘了,如果那些东西丢了,比咱们更着急的是总局呀~所以,它们一定会花力气不让东西被其他人找到的。我不是觉得汪家和张家找不到,而是我相信,总局不会让他们找到的~’   【那……我把认知覆盖……关掉?】   系统问的时候,清明已经换好了衣服,他把有些长的衣袖和裤腿卷了卷,‘关了吧。’   之前,因为总局的帮忙,这种不合身的衣服穿到了身上也会变得合身,不过现在,不合身正好。   等清明打开门,黑瞎子和张起棂看到的就是只有十二岁的他。   戴了人皮面具的张起棂表情明显丰富了很多。他看到清明后,脸上划过了一丝惊讶,然后迅速上前一步,在清明的胳膊上捏了捏,接着又捏了捏他的肩膀。最后惊讶的表情被疑惑代替。   黑瞎子看到张起棂的表情,也快步过来摸了摸清明的骨,然后轻轻“诶?”了一声。   “不是缩骨。”清明冲他俩歪着头笑了笑,“怎么样?现在不仅脸和身高对不上,就连年龄都对不上了~我厉不厉害。”   黑瞎子连说两声厉害,紧接着便问:“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不该问的别问。”清明把刚刚黑瞎子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见黑瞎子被怼地一愣,清明没忍住,笑了一声。他目的达到了,便不闹了,好好回答道:“其实,是个类似于诅咒的东西。身体长不大,平常都靠我师父教我的功夫和药藏着。”   “现在怎么不藏了?”黑瞎子靠在过道的墙上,低头透过墨镜看着他。   清明冲他露出一个黑瞎子平常最爱露出的笑,“跟你们在一块儿跑路,藏着掖着太累了。再说,我这诅咒不是刚刚好派上用场了。难得它能有点儿好用处。”   清明没想到,自己想出来的这个“诅咒”的说法竟然歪打正着,是一个黑瞎子一定会相信的说法。 第109章 大哥、二哥和哭包三弟   黑瞎子听清明这么说后静了片刻,没再多问,轻笑了一声就领着他们从通过台往车厢里走。   他们现在所在的车厢是硬座车厢。如今时间还早,车厢里横七竖八地或坐或躺了不少尚在睡梦之中的人。而车厢里其中一排正好空了三个座位,看起来格外突兀。   “来来来,坐这儿。”黑瞎子率先走了进去,然后把清明拉到了他身边空着的座位上让他坐好。张起棂则很自觉地坐在了最外面。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空座?”清明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把张起棂的包抱过来,趴在了包上。   黑瞎子一脸神秘地轻声冲清明说:“自然是瞎子我找人帮咱们留的呀~瞎子我这么招人喜欢,朋友可多了。”   清明偏头看了他一眼,冲他冷笑了一声,没再理他。   硬座车厢里的味道比硬铺的车厢更杂也更重。   因为晚上大家都在睡觉,车窗大部分都关上了,车厢内的空气不怎么流通。不知道是谁的袋子里背了菜,菜叶子混着馍的面粉干粮味儿在车厢里散开一股潮湿又有些腐烂的食物的味道。紧接着就是旅客身上衣服的土腥味和他们一整夜呼吸出的……人类的苦臭味。不知道前一晚是不是有人抽了烟,混乱的味道里,还有一股烟草的味道忽隐忽现的飘着。   幸好现在天气不算太热,不然车厢里一定还会充斥着汗臭味。   清明的鼻子比普通人好些,连着几天的折腾,加上这些混乱的味道让他现在头疼的厉害。   清明轻轻“啧”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   黑瞎子眼里倒是有活,听到清明的声音后,给他稍稍打开了些窗户。   清爽的空气从缝隙中涌进车厢,让清明稍微好受了一些。同晨风一起进入车厢的,还有清晨的阳光。   随着洒进车厢里的阳光越来越多,车厢渐渐热闹起来,越来越多的人醒了过来。最后,随着一声小孩儿的哭嚎,整个车厢都被吵醒了。   那小孩儿大概七八岁,就坐在清明对面。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不舒服,他哭得越来越大声,手脚还好一通乱踢乱打。   下一秒,他们面前小桌子上的水壶就突然被那小孩儿乱踹的脚一下踢翻。水壶里的水一下涌向了清明。即使清明躲得快,衣服上也还是湿了一块儿,只能庆幸水壶里的水不是开水了。   但对面抱着孩子的女人只是烦躁地抬眼瞥了清明一眼,看他也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儿,连道歉都没有,就又低下头哄孩子了。   黑瞎子身体向前倾了一些,想说什么,被清明抬手拦了下来。他现在因为空气里的烟草味,头疼的厉害,隐隐还有些耳鸣。如果黑瞎子再在这个时候跟那女人吵起来,那他真是没法好好活了。   可惜就算黑瞎子没说话,也会有人跟那女人吵。   “这大早上的!吵死了。”旁边座位一个同样带着孩子的中年男人一脸不耐又嫌弃地瞥了那个女人一眼。结果坐在他身边儿的他的妻子用胳膊肘顶了顶他,轻声冲他说了一句,“都不容易,你少说几句。”   男人看到妻子脸上满是疲惫,手还在一下一下拍着怀里被吵醒的宝宝,便从妻子手里接过了孩子,想让她歇一会儿。   本来这种情况下,这个架是吵不起来的,结果一直在哄干嚎没眼泪的那个小孩儿的女人突然发了脾气。她眼睛一下瞪了起来,声音很尖地冲隔了个过道的男人喊了起来。   不过,清明现在已经没心情关心他们在吵什么了,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了。   凭着最后一丝理智,清明从包里掏出来一颗之前收拾行李的时候黑瞎子塞进去的糖,刚准备吃一颗缓一缓,就看对面那小孩儿眼睛一下落在了他手里的糖上。哭声停了一瞬,接着就是更大声的哭嚎,目的明确的很。   “阿姨,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清明呼出一口气来,耳膜像是被人用鼓槌一下一下狠狠地敲着,额角有青筋隐隐在跳。   跟旁边座那男人争吵的女人听到清明的声音,立刻转头怒目圆睁地瞪着他。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她吵不过那个男人,可看到清明,她可就有地方发火了。   “什么不舒服!别咒我家孩子!嫌吵你就换地方坐啊!”   本来就在崩溃边缘的清明被女人这一嗓子吼地脑仁嗡嗡直响,他害怕似的猛地把头往黑瞎子那边一缩,借着这个动作在他耳边轻声问:“咱们现在是要低调还是高调些?”   黑瞎子眨了眨眼,心里有些期待这个小东家会干什么,于是一副及其随和的样子答道:“都行,随你高兴。”   清明点了点头,‘你大爷的,不让我好过是吧?那就别过了!老子现在看上去也是个小孩儿,我还能怕你了?!’   把脸从瞎子旁边挪开时,清明早就换上了一副受尽了委屈的可怜表情,眼睛里也迅速蓄起了眼泪。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欺负人!”清明直接扯着嗓子就哭了起来,声音比那个女人大多了。   “是!我年纪小,两个哥哥还一个看不见,一个不会说话。但就算这样你也不能赶我们走!我们买了票的!”清明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声泪俱下。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被喊了出去,脑袋的疼也缓和了一些。   这会儿,别说对面那女人被吓得愣住了,就连张起棂都明显惊了一下,嘴巴张了张,但在听清明说他不会说话后又默默把嘴闭上了。   而黑瞎子则一秒入戏,“诶呦,可怜我们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想去北京给弟弟看个病还要被你这么欺负啊!”   旁边的众人的视线在脸色苍白的清明和营养不良的张起棂身上打了个转,一时不知道要去看病的是这个瞎子的哪个弟弟,但转念一想,更可怜他们三个人了。   再加上跟那个女人怀里抱着的一直干打雷不下雨的小孩儿比起来,清明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琥珀色的眸子前滚落,简直不要太惹人疼。于是,一大早本来就被那小孩儿的哭声扰得心烦的众人更烦她们了,纷纷站出来替清明说话。   最后,被一车厢的人指指点点的女人终于扛不住压力,带着哭声渐小的小孩儿离开了车厢。车厢门关上的前一秒,清明听到了极其清脆地一道巴掌声。   ‘不错,这小孩儿的童年应该完整了。’在一众安慰声中,清明还不忘为那孩子完整了的童年喝彩。   演完了也发泄完了的清明抽噎着往黑瞎子那边躲了躲,看起来像是胆小的弟弟去哥哥身边儿躲着,寻求一丝安全感,又收获了无数人的怜爱。不过事实其实是清明想呼吸两口新鲜空气,给他的肺也轻松轻松。   “戏这么好啊?”黑瞎子压低了声音笑着问清明。   清明“哼”了一声,小声说了句“累死我了。”然后就把头低下来,几乎靠在了黑瞎子身上。   “干嘛?”黑瞎子装作安慰弟弟的样子,拍了拍清明的肩膀。   结果下一秒就听清明说:“我好像晕车了,想吐。”   “别吐我身上!不对,吐我身上得赔钱啊!”   “你死啊……”   张起棂皱了皱眉,从被清明扔在一边的包里翻出来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水壶,拧开了瓶盖递给了清明。   清明反手接过水,“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   “我怎么了?!”黑瞎子不服,“你刚刚吃的糖还是我给你的呢!”   “哥哥给弟弟买个糖怎么了?!”   “那哥哥给弟弟递水不是更应该吗?”   显然,这两个人对于哥哥弟弟的角色适应的非常之快。   张起棂不再管幼稚的两人,重新抱着胳膊闭目养神起来。   只留身后的一众乘客默默感叹他们兄弟三个有多不容易,感情有多好。   “这回不管是哪家,都一定能查出来这车上有一个瞎子哥哥,带着一个哑巴弟弟和一个十二岁的哭包弟弟了。”黑瞎子跟清明换了个座,看他把头贴在窗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笑着说道。   “那不挺好的嘛,他们肯定不信我们胆子会这么大。再加上我的年龄对不上,他们越是自诩聪明,就越是找不到我们。”清明说着回头看了黑瞎子一眼,“还有,你怎么就是大哥了?你是二哥,人家才是大哥呢。是吧,大哥。”清明最后一句是冲着张起棂说的。   张起棂没睁眼,但默默点了点头。 第110章 寻人三兄弟   除了这个小插曲之外,他们三人一路顺利到达了北京,甚至顺利到了赤峰。然后在出逃九天后,到达了经棚镇。   本来清明还以为他们会在北京东躲西藏好一阵呢,结果他们仨连火车站都没离开。张起棂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刚给清明换完药,黑瞎子就拿着票回来了。   “你这……”清明本来想问,但想了想,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夸了黑瞎子一句。情绪价值可以说是十分到位了。   等一路到了经棚镇,他们就不能继续走铁路了。想去黄岗梁林场,必须搭上林场的车才行。   一般林场的车都从经棚镇的汽车站后头走。   清明从路边儿捡了根笔直的树枝,递给了黑瞎子。   “没想到你也喜欢捡树枝玩儿啊。”黑瞎子看了一眼递过来的树枝,没拿,“二哥不用,你自己拿着玩儿吧。”   清明冲黑瞎子翻了个白眼,“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才是哑了的那个哥哥。赶紧拿着,这是你导盲杖。”说着,把那树枝塞进了黑瞎子手里。他刚刚在客车停车场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前挡风玻璃上贴着“林场”的小车。   驾驶座上坐着的是个块头很大的中年男人,他这会儿正跟旁边车的司机在那儿侃大山。   “大哥,是去林场的不?”清明声音轻轻的,但却成功穿透了他们中气十足的笑声。   中年男人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去林场?没见过你啊。”   “我跟我两个哥哥去投奔亲戚的。”清明一副怯懦的样子,看得那中年大汉直皱眉。   “你那两个哥呢?”他平日里最看不上这种人了,堂堂男子汉,一副可怜样,看着就烦。   清明仿若看不见他眼里的嫌弃,冲不远处指了指,“在那儿呢。”   男人边转头边烦躁道:“当哥哥的怎么不来,还让……”他的话终是没说完,因为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树荫下变了装、易了容的黑瞎子和张起棂。   “不好意思呀,我二哥看不见,大哥小时候吃错了东西,毒哑了嗓子。”清明像是没看到男人僵住了的表情,继续道:“我肺不太好,哥哥们带我看病花光了家里的钱,现在实在没办法了,想着让我去山里住几年,看看能不能养好。”   “你……你亲戚叫什么?”这回,那男人的表情柔和了下来,脖子有些红,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不少,“没准儿我认识呢,到时候直接给你们送过去。”   “姓赵。”清明编起故事可谓是张口就来,“哥哥说上次联系已经是十几年前了,他只记得小姨姓赵,住在哪儿,嫁给了谁都不知道。”说着,清明看上去有些委屈。   “诶呦,天可怜见的。正仁,你可别吓着人家小同志啊。”旁边车的司机感叹了一句,刚叼在嘴里的土烟就被林场的司机洪正仁抢了过去。   “没听人孩子说人家肺不好吗?抽抽抽,成天就知道抽烟!”   被抢了烟的男人低头看着洪正仁脚下一圈儿的烟头,“你,不是,你……”   “你什么你!”洪正仁把他的手拍下来,然后把抢来的土烟揣进了兜里,对清明笑着说:“把你哥哥们叫来,到点儿了,今天应该是没其他人进林场了,咱们走吧。”   “好,谢谢大哥!”清明冲他笑了笑,快步走到树荫下,“走吧,记着咱们小姨姓赵啊。”   “好嘞~”黑瞎子笑着应了一声,拿着棍子就往前边敲边走。清明兄友弟恭地搀着他的左手,把他往车上领。张起棂则默默跟在最后头。   上了车,清明看着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楼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渐渐放松了下来。黑瞎子在跟洪正仁闲聊,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洪正仁时不时感叹一句黑瞎子看得开,弟弟懂事什么的。   一路到黄岗梁林场旁边的很黑村村口,气氛都特别好。   “你们要找的是个女同志,那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这儿了。这个村子再往里头去,就都是林场员工住的地方,没有员工家属住的地方了。”   “好嘞好嘞,谢谢洪大哥。”黑瞎子从车上下来,谢绝了洪正仁帮他们找人的提议,在清明的搀扶下往村子里走去。   “怎么说?”离开了众人的视线,清明松开了搀着黑瞎子的手。   黑瞎子把手里的树枝往树丛里一扔,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墨镜,“找个地方先养伤。”   两周后,看着清明背上光滑的皮肤,黑瞎子眯着眼睛戳了戳之前皮开肉绽的地方,然后问一旁抱着刀的张起棂,“这合理吗?”   张起棂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眉头也皱了皱。   “怎么不合理?药是最好的,养了两周了,你们看着伤一天一天好起来的,有什么不对的?”   “那么重的伤,你疤都没留。”   “那不挺好的吗?”清明把衣服穿好,盖住了背后的皮肤。看黑瞎子和张起棂都看着自己,清明叹了口气,“两位好哥哥,给弟弟留点儿秘密呢?”   鉴于张起棂的血功能繁杂,黑瞎子的眼睛更是异于常人,那清明这种伤好得快还不留疤的体质好像也没什么奇特的了。   “行吧,收拾收拾东西,咱们进林子。”黑瞎子把有些冒头的好奇心按下,赚钱还是比挖他这位三弟的秘密更重要的。   “不用准备什么装备?”黑瞎子的松口显然是在清明的预料之内的,他刚一说要走,清明就接着话问出了口。   黑瞎子一撩头发,“不是跟你说了,我下一单就是来这儿嘛,装备东家自然都准备好了呀。”   对此,东奔西跑了两周装作哑巴寻小姨的张起棂没发表什么意见。现在清明伤好了,他其实也想赶快离开这个村子的。毕竟现在他一出门,总会有些可怜他们兄弟三个的人以帮他找小姨的名头给他介绍对象。   他自己都不明白,他伪装成的这个人一是哑巴,二是个看起来身板小的,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   张起棂自然没想明白,像他伪装成的这种人,不会说话嘴不碎,家里头没有父母需要照顾,虽然有两个弟弟但看着也都是好相处的。再加上他平常帮忙干活不废话、干完就走,早就被村里人当成了入赘的好人选了。   总之,他们三个以找不到亲人为由,要离开很黑村的时候,还被村口的大爷大妈们好一阵的好言相劝,劝他们留下什么的。最后三个人假意留下,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跑了。   山上的夜路不好走,再加上他们进的地方不深,偶尔还会遇到守林员巡逻。所以一直跑了一个晚上,他们三个才跑到了黑瞎子下一个东家定好,给他提供物资的地方。   那儿本来是以前猎户修整用的林间的小屋。小屋里放了两个大包。大包里装着一个人三天的水和干粮,以及绳索、铲子之类的工具。   “走吧~”黑瞎子把包里的物资平均分成三份,一人一个包背好。   三人向着林场深处走去。 第111章 挖洞   从小到大,从三叔和爷爷嘴里东拼西凑出了不少倒斗的故事,可真算起来,这还是清明第一次干地下的活。   跟他想象中的寻龙定穴不太一样,张起棂和黑瞎子用的方法有些出乎意料的简单但迅速。   他们俩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目标很明确的在寻找着某个墓。   黑瞎子手里提着个铲子往地下挖,一下就能挖出好深一个坑,等几铲子下去,再提起来的时候铲子头最起码下去了一米深。   这个时候,张起棂就会凑过去跟黑瞎子捏起铲子上的一小撮土闻一闻,或是看一看颜色。两人不用多说什么,对视一眼就有了结果。   到目前为止,两个人对视一眼后的结果都是提着铲子再往前走一些然后继续挖坑。   当然,张起棂不会闲着。黑瞎子去挖下一个坑的时候,张起棂会负责把之前挖出来的坑填上。   所以现在这个队伍里唯一一个闲人,就是清明了。   不过清明虽然没干活,却还是学到了东西。他不知道他们在闻什么,但每次他们闻的时候,清明都会好奇的凑过去跟着闻一闻。   终于,清明闻到了不同。   这回,黑瞎子落铲的地方挖起来的土里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那股味道很淡,非要说,那就像是泡过金属的水的味道。淡淡的,不仔细闻甚至都闻不到,可一旦你发现了那股味道,它就会钻进鼻腔,久久不散。   “这是什么味儿啊?”清明皱了皱眉,把那捧土重新扔回了铲子里,皱着眉向后退了一步,偏头冲着身旁的林子深吸了口气,想把鼻腔里的味道都呼出去。   可等他回头时,却见张起棂和黑瞎子都在看着他。   人皮面具早在他们挖了半天坑的时候就因为太热,被他们摘下去了。现在他们俩一个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一个面无表情地直直盯着自己,清明只觉得头皮发麻。“……干嘛?我……闻错了?”   “你能闻到土里的味道啊?”黑瞎子拎着铲子朝清明这边走了一步。   清明随着黑瞎子的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不也闻着了?”   “不不不,这可不一样。”黑瞎子一本正经地朝清明这边迈了一大步,“我和哑巴张的鼻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你要是没经过训练就能闻到那味道,那你可是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呀。”说着,他歪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清明,“你不会真是吴家人吧?”   刚刚黑瞎子小步朝清明这边走,清明往后退,可他大步大步靠过来了,清明反而不退了。   “对啊,我是啊。”听黑瞎子问的话,清明一脸单纯诚实地回答,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瞎子墨镜中倒映出的自己。“我不是一开始跟你接头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了嘛~”   黑瞎子提着铲子嘿嘿一笑,把铲子里的土扬到了一边儿,忽的转身,“那行,小吴同志,地方找到了,开始干活吧。”   五分钟后,黑瞎子为他的话诚心道歉,“清明小同志,可以了,您把锄头放下吧。”   看着挖的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洞,清明心虚地眨了眨眼,把锄头放在了地上,小声冲黑瞎子喃喃道:“我又没学过挖洞,不会很正常嘛。”   “是是是。”黑瞎子边挖边跟他搭话,“所以您上头歇着吧,一会儿再给洞顶挖塌喽。”   但清明自然不会就这样坐在上头等他们挖,便干起了往地上搬土的活。   张起棂和黑瞎子挖出来的洞洞壁很整齐,斜着向下延伸。渐渐的,他们挖上来的土里开始掺杂了些或白、或黑、或红的土粒。洞壁上也逐渐能看出人为夯实的土层痕迹了。   清明把又一筐土搬出去后,用手背把黏在脑门上的头发撩到了后头,问最前头的张起棂,“大哥,咱们是快到了吗?”   黑瞎子本来以为张起棂不会答他,正准备张嘴,就听前头的张起棂“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张起棂的铲子就落在了一个硬物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什么呀?”清明从瞎子后头探头往地上看,难得有了几分小孩子心性。   黑瞎子看着觉得有意思,侧身让清明到了前头,还特意用肩上的手电筒给他往地上照了照。   “是墓砖吗?”清明低头看了看黑乎乎的那一片,想伸手摸,又怕不安全,于是侧头看向张起棂。   张起棂看了他一眼,没阻止他,反而给他让出了一只手的位置。于是清明如愿在那片地上捻了一下。   沾了黑色的手被清明拿到鼻子前闻了闻,泥土、黏土混着腐烂的草木的味道直冲天灵盖。清明皱着眉甩了甩手,“噫!黑胶泥!”   “诶呦,知道不少嘛。”黑瞎子在一旁打趣。张起棂则直接动手把他那双发丘指插进了石砖缝里。   转眼的工夫,四五块砖就被张起棂拔了出来。   他拔砖的时候像是有某种规律,在保证了墓道顶上结构不塌的同时,打开了一个能让他们单人通过的洞。   洞口开好后,张起棂率先跳了下去,清明想也没想紧随其后。刚一落地,黑瞎子就也跳了下来。   三人落地,皆无声音。   清明落地刚一站稳就打开了手电筒,四处一照,发现他们正站在一个长斜墓道里。   所谓长斜墓道,就是呈长长的斜坡状的墓道。这种墓道很是常见,可他们所在的这座墓的墓道两边竟然画满了壁画。   这两边的墓壁一边占北,一边靠南,皆由石块儿垒砌而成。石缝之中正是用了清明刚刚摸了一手的黑胶泥作为粘合。两个石壁之上绘有线描猛兽形象的壁画,墨线勾勒,线条简单,造型粗犷,直通墓门。   清明紧跟着张起棂,沿着他落脚的位置一路往门边走。   这石壁越往下越高,靠近墓门的地方,少说也有十来米高。在手电筒的光下,清明隐隐约约看到墓门口的石砖上多抹了一层白灰,像是为了做防水防潮用的。   可等他们三人走到墓门口后,抬头一看,却发现墓门被封门石封住了。 第112章 机关   那封门石是一块完整的石板,应该是修墓的时候由工匠从地面上直接顺着石壁两侧的凹槽落下来的。再加上时间久远,凹槽有些变形,那刻着绕杖而上的蛇形生物的封门石此时被严丝合缝地卡在了凹槽里。最起码靠人力是肯定抬不起来的了。   “这石头上刻的是什么呀?”清明看向黑瞎子,但回答他的却不是瞎子。   “螭龙。”张起棂的手指在粗糙的封门石上划过,然后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清明和黑瞎子,“机关。”   黑瞎子利落转身,说了一声“得嘞”,连手电筒都没开就找了起来。   清明眨了眨眼,拿着手电筒四处照了照,也跟着找起来。   他虽然偶尔会听三叔给他讲倒斗时候的故事,可破解机关的细节,还真没人跟他讲过。书里自然也不会提到这些。不过,一般来说,这种机关应该都是在墙上的吧?   正找着,清明就听到黑瞎子的笑声从旁边响起。他应声回头,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发现黑瞎子正手插兜站在石壁前,看着其中的一块儿。   “怎么了?”清明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石壁上有一条看似隐蔽,但其实只要仔细些就一定能注意到的凸起。“这是开封门石的开关?”   “八九不离十。”黑瞎子说着偏头看向又走回了封门石旁边的张起棂,“哑巴张,怎么说?”   张起棂声音冷静又不容置疑,“别按。”他蹲下身,在封门石和地面相接的地上摸索起来。   清明看着他把那双手指以一个略显诡异的角度一点一点塞进了封门石下面,然后动了动,抽出来时,指尖沾了些细沙。   “嚯,这么破费啊。”黑瞎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抛接着他进了墓道之后就没用过的手电筒,几个跳步落在了张起棂身边,“封门石后面封流沙呀。这门可十几米高呢,后头得存多少流沙呀。”   清明听了,瞬间想象出了这石头后面的景象,更能想象到这封门石要是开开了,他们会是个什么下场。可连他自己都意外的是,他完全没觉得害怕,反而有些兴奋。“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呀?”   “呦,我们三弟不怕呀?”黑瞎子一直在观察清明的表情,发现他在听到封门石后头是流沙后竟然丝毫没慌。不只是表情,他就连眼神里都没有丝毫的畏惧。不得不说,这个小孩儿越来越让他觉得有趣了。   清明则学着黑瞎子的语调回他:“害怕,吓死我了~”   “咔哒!”   清明的话还未落下,他抬脚踩到的墓砖就发出了一声轻响。   张起棂腾的一下站起了身,朝清明这边看过来,黑瞎子表情未变,但身上的肌肉也瞬间戒备了起来。   同时,清明记得他前头的那块砖是张起棂来的时候踩过的砖,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于是脚下一点,向前面的砖块跳去。   可惜,这次他预判失误了。   那声轻响后,墓道地下传来了几声闷闷的齿轮转动拉动链条的机械声。然后在清明落地的前一瞬,他以为安全的那块砖猛地从中间规则的一分为二,迅速下沉,收到了两边的砖层下面。   跟砖块一起动的是站在门前的张起棂,他两步跨了过来,可惜离得有些远,没来得及拽住下落的清明。   “诶!”清明眨眼间就直直掉下了那个洞,却在下坠过程中发现这洞并不是垂直向下的,反而是个类似于他们挖出来的那种有些斜度的坡道。   于是,他屈膝向后踩,借着脚下的泥土减速。两秒之后,弧度渐缓,最终变成了微微向上的上坡。清明也在这个转折的地方站定了身子。   他抬起袖子捂着口鼻,拿着手电筒四下照了照,发现两边只是被人工夯实的土层,并没有机关或是陷阱的样子。   胳膊突然被握住,是张起棂拽了清明一下。清明立刻会意,迅速侧过身子退到了张起棂身后。   两个人弓着身子慢慢向上走,一路上没有岔路,但前面也没有光亮,四周被地底泥土的湿腥气笼罩,清明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呼吸。   “呼吸。”前面的张起棂突然停下了脚步,出声提醒。   清明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调整自己呼吸的频率,等他呼吸的速度慢下来后,张起棂才继续向上爬去。   这一路兴许并不长,或许从他掉下来到张起棂推开头顶的墓砖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但清明却觉得像是过了半个小时似的。   “怎么样啊?”就在清明跟着张起棂从地道里往外爬的时候,黑瞎子的声音从地道的那头传了过来。   清明抬头看了眼张起棂,手电筒的光下,他看到张起棂点了点头,于是一边伸手拽住他递下来的手,一边冲那头喊:“安全,下来吧!”   或许黑暗真的是黑瞎子的舒适区,清明刚站在地上拍干净身上的泥土,黑瞎子就已经冒头爬出来了。   “你这运气不错啊。”黑瞎子没管身上沾到的土,一上来就四处观察了起来。   清明看到后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也跟着四处看了看。   他们这是从地下绕过了封门石和流沙夹层,直接到了甬道。   三人背后是刻着呲着獠牙、踏着烈火、毛染鲜血的豺狼虎豹的、由整块石头制成的石墙,墙那头应该就是满满的流沙。而他们的面前不远处,就是一道墓门。   这墓门两扇对开,每扇门各有上下三排铜鎏金门钉,门的正中间上了一把雕了花样的铁锁。不过他们走近看的时候发现,那个锁已经被锈死了,锁上的花样也早已斑驳,看不出图样了。   清明看了看锁,又看了看门,伸手在门钉上挨个按了按,然后脑回路清奇地敲了敲门。   “你这是准备让里头躺着的那位起来给你开门?”   黑瞎子问完就被清明恼羞成怒地打了一巴掌,“你好烦啊。”   “啧,吾弟叛逆,重伤吾心啊。”黑瞎子揉了揉被拍疼的胳膊,上前几步,几下就把那个锈死了的锁从门上拆了下来,挂到了一边儿的门环上。然后使劲儿一推,推开了墓门。   这墓门之后是一段不算太长,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甬道。这回,甬道上并没有任何的雕刻或是壁画,只是一个直直通往墓室的通道。   但越是如此,张起棂越是小心。而清明作为新手,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跟着张起棂。他在哪儿落脚 ,自己就跟着在哪儿落脚,甚至连落脚的时间都几乎一模一样。跟在他俩身后的黑瞎子就明显没清明那么谨慎紧张。但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即使他看起来走得潇洒,其实每一步也都是落在清明的脚印上的。   一路无事的进了墓室,刚跨进去,清明就听到了一阵铜铃声。 第113章 彩绘漆棺   那铜铃声十分清脆,听起来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悦耳。可清明身边的黑瞎子却动作极快地抬手捂住了清明的耳朵。   清明被他突然地动作惊地缩了一下脖子,几乎同时,他看到张起棂似离弦的箭一般向前冲去,伸手握住了不远处棺木的棺首正中央悬挂着的那个无风而动的铃铛。   等黑瞎子把手从清明耳朵上放下来时,墓室里已经没有了铃铛的响声。   清明猜那铃铛声应该是有问题,但当他把手电筒的光照向墓室的后方,思绪便一下从思考自己刚刚面对的是什么危险上抽离开来。   被手电筒的光照亮的,是一口华美到有些惊人的彩绘漆棺。   那口棺看上去少说也有两米三长,最宽的地方有一米多宽,清明目测了一下,差不多有一米三那么宽。它的高度虽不到一米,但应该也有八九十公分,加上下面放棺的棺床,比清明还高出了不少。   而且那么大一口棺,连同下面的棺床皆是用漆彩绘的。   这是清明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棺椁,还一上来就看到个这么漂亮的,他眼睛一下就亮了。   无视了墓室里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霉味,清明拿着手电筒仔细地打量起了这彩绘漆棺。   黑瞎子检查了一遍主墓室,确认四周没有机关后明显放松了很多。他的视线从棺床前不远处的那个摆满了瓷碗、瓷罐、漆钵的供台上划过,最后落在了眸子盈光的清明脸上。   看清明那副认真又兴奋的模样,黑瞎子嘴角弯了弯,走了过来,“看出什么名堂了?”   “红黑两色彩漆为主,这棺上还雕着描金的仙鹤、祥云和缠枝牡丹。看来这墓主人身份尊贵啊。”清明边说边走,手电筒的光一点点照到棺首。本来被棺身的彩绘美到了的清明又是一惊。“这!”   刚刚张起棂握住铃铛的时候情况比较急,清明没有仔细看,现在一看,只觉得不虚此行。   那棺首上有一扇雕出来的小门,门上刻着一个似虎似狮的兽首,而刚刚发出响声的铃铛正挂在那兽首咬在嘴里的金环上。   不仅如此,这小门旁还各立着一位侍从,两人手中皆托着金雕花苞,面向门而立。那雕工细致到连这两人的面容和身上的服饰都被精细地雕刻了出来。   她二人浓眉大眼,长发披肩,穿着长袍,袍上是贴着金箔的团花。她们的腰部刻出了镂空,一条类似丝帛的系带被从镂空处穿过,系在她们腰间。就连她们脚下的鞋都是贴了金箔的。   再说这棺下的棺床。   那棺床是弥座状彩绘棺床,镂空的栏杆护在棺椁周围。清明绕了一圈,发现栏杆上立了六只铜狮子,棺首四只,棺尾两只,与栏杆下悬挂的两排小铜铃铛两相呼应。   “这是谁的墓啊?”清明有些兴奋地回头问站在他身后的黑瞎子。   黑瞎子耸了耸肩,“这墓里又没写,我哪里知道?”   “你东家没跟你说?”清明眯了眯眼,眼睛一转就凑了过去,“好二哥~你别小气啊。跟我说说嘛~”这是清明跟家里人套话、要好处时百试百灵的惯用手段了。   黑瞎子被清明拽住了胳膊,一低头就看到了他在手电筒余光下亮晶晶的琥珀色大眼睛,有一瞬间觉得这墓室有点刺眼。张嘴刚说了一句,“你这招对我可不好使~”就听张起棂的声音从棺尾传来。   “可以开了。”   清明分得清轻重缓急,立刻松开了黑瞎子胳膊上的手,跟着他走回棺旁。   黑瞎子和张起棂准备开棺,棺首那儿的那个小门怎么看都比棺尾更危险些,于是清明非常迅速地走向棺尾,站到了张起棂身后。   “我这儿好了。”黑瞎子的声音从棺首传来。   张起棂听到后回了一句,“我这边也好了。”   “咱们好三弟呢?”黑瞎子问。   清明正准备回他,就见张起棂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他说:“捂住口鼻。”然后转回头答了黑瞎子一声“在我身后。”   “哈,他倒是会躲。”黑瞎子在那头喃喃了一句,然后喊道:“行,准备开棺!”   清明听到了黑瞎子的低语,撇了撇嘴,听话地抬手用袖子捂住了下半张脸。   三声数后,沉重的棺盖被一点点平稳的挪开。若不是清明看到了张起棂手背上微微暴起的青筋,他怕是都要觉得那棺盖很轻了。   随着棺椁被打开,一股腐朽地丝织品腐烂的味道夹杂着尸臭的味道扑面而来。因为清明的口鼻捂着,他自己也在闭气,所以最先感受到那股味道的,是他的眼睛。   他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突然火辣辣的疼了起来,泪腺不受控制地涌出几滴泪来。眼眶湿润后,那股疼倒是缓解了不少。   随着“咚”的一声闷响,棺盖被放在了一旁,棺中人的面容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这里的他们,指的是黑瞎子和张起棂。至于清明,那棺跟他差不多高,就算开了棺,他也看不太到里头。   这会儿,清明有些烦自己这个长不大的身子了。   见张起棂和黑瞎子都没阻止自己,清明放下捂着口鼻的胳膊,扁着嘴一步跳到了棺床上,然后微微探头往里看。   刚一探头,棺里那股子味道就猝不及防的像是有实体一样,重重给了清明一拳。在他表情扭曲着猛地一后仰,差点儿后退一步从棺床上摔下来时,张起棂抬手按在了他后心上,稳住了他的动作。   黑瞎子好笑地看着他,刚刚抬起的手随意地搭在了棺上。   清明缓了一会儿才逐渐习惯了那股刺鼻的味道,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棺里躺着的这位墓主人貌似是个女人。   她头上戴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冠、头枕着金子打造的枕头;脖子上有两串看起来就很重的由琥珀、玉石、水晶和金子镶成的项链,手电照过去直反光。   她的腰上系着用玉片串成的腰带,清明仔细看了看,发现每个玉片上甚至也雕了内容,离他最近的那块儿上雕刻的是一个跳舞的人。   再向下,就是她双膝膝盖和双脚脚踝上系着的几个核桃大小的铜铃铛。那几个铜铃比棺首的铃铛小了一圈儿,但看起来极为相似。清明盯着它们看了几秒,总觉得它们下一秒就会响似的。   突然,一双手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张起棂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别看了。”   “哦,好。”清明听话地从棺床上退了下来。在张起棂把手收回去后,清明看到黑瞎子从棺外的那一圈摆满了丝织品的椁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转念一想,清明收回了视线。这种事情,他还是少知道些的好。   黑瞎子看到了清明回避的视线,笑着在心里夸了一句清明的聪慧。   干他们这行的,对一切都好奇,揣着冲劲儿、攒着狠劲儿的才可能赚大钱。可是能管得住自己的好奇、压得住自己的冲劲儿、按得住自己狠劲儿的人才活得久些。清明显然两者兼有了。   “行了,东家要的东西我拿到了。收工!”   黑瞎子话落,清明的眼神就看向了旁边的耳室。   “那两边不去看看吗?”   “你想去啊?”黑瞎子笑着问他。   清明直白又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就去看看呗~”黑瞎子拍了拍他的脑袋,走过去推开了耳室那陈旧又脆弱的门。   那门“嘎啦嘎啦”地响了几声后安静了下来,期间,清明一度以为那门要倒了。   但很快,清明就没有闲工夫担心那道破门了。   耳室里的盛况让清明难以自持地咽了口唾沫。   “好家伙……”他如此感叹道。 第114章 耳室   门打开后,一个六边形的耳室出现在了清明眼前。   这耳室不大,但可以说是摆得满满当当的。打眼望去,至少有两三百件儿随葬品。而且那些随葬品种类还多的惊人,个顶个都是尖货。   离门口最近的地方摆着银器,什么银盒、银筷、银壶,摆了一排又一排。往里是一圈儿漆器,人小腿高的漆盒、画技手艺精湛的漆盘、漆碗一层叠着一层,摞了老高。再里头是一堆金器,金杯、金壶、金碟子的,几乎要挡住后头那些跟现代的玻璃工艺没什么区别的玻璃器皿。   黑瞎子偏头看了看清明,然后抬起手,把清明微张的嘴巴合了起来。   在清明冒着光的眼神下,黑瞎子笑着对他说:“这次进来,我拿了一件,哑巴张拿了一件,你也挑一件呀?”   听黑瞎子这么说,清明一愣,猛地回头看向棺首,发现棺首那个金环上挂着的铜铃铛果然不见了。   他挑了挑眉,眼神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随葬品上一一扫过,最后决绝转头,向另一边儿的耳室走去。   “诶?去哪儿啊?”黑瞎子跟着清明的动作转身,眼神随着他的身影看向对面的耳室。   张起棂刚刚拿到铃铛后,已经打开了那边的门。   “还挺聪明。”黑瞎子回头看了看身后这一耳室看似贵重的随葬品,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这小子是眼睛毒还是运气好。”   跟刚刚左耳室的味道不太一样,右面耳室里有一股动物尸体腐烂后的味道。而且,右耳室里的随葬品也跟左耳室大不相同。   左耳室里的随葬品更像是日常起居会用到的器具,可右耳室里的则是类似于祭祀那样的场合会用到的法器。两下相较,自然是右耳室里的东西更贵重些。   耳室的地面上被架起了不少低矮的石台,石台上放了很多铜鎏金的随葬品,有铜钟、铜铃、系着铃铛的牌饰等等。沿着墙壁,那些石台也高了不少,靠墙摆了不少兽骨兽角。清明一打眼的功夫,就看到了鹿角、牛角、羊角,甚至还看到了一颗象牙。   而耳室的正中间有一个高台,台上前端放了三个并排而放、由金子制成的架子。三个架子后头是一个被立放的黄金面具。   见张起棂在抬头看那些串挂在圆顶上的铜铃,清明没打扰他,直接走到了高台旁边。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最后面的黄金面具像是个巨大的反光板,一下把整个耳室都照亮了。金黄的光被打了黑胶泥的石壁吸收进去,于是,没有光再返回来扰了清明的眼睛。   那三个架子上分别放着一面绘着日月星宿的手鼓、一串缀满了精巧细长铃铛的腰铃、和一把铁铸的刀。   清明伸手在那铁刀上摸了摸,发现那刀竟然不钝,这怎么说也是过了千年的刀刃,竟然仍旧锋利,显然铸刀的材料并非普通的凡铁了。   清明回头看了眼张起棂手里拿着的那柄刀,抿嘴想了想,最后还是收回了视线,继续向台子后头寻去。   “怎么?想把这刀拿给你大哥啊?”黑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清明身边,他刚刚看到了清明的眼神,一副八卦的样子跟在清明身后问他。   清明没看他,视线继续寻找着什么,嘴上倒是回答了一下黑瞎子,“虽然这刀是斩鬼用的,但我猜大哥不信萨满教,随便拿人家刀,不好吧?”   “诶?你怎么知道这墓主人是个萨满的?”黑瞎子的语气一听就是早知道这是个萨满墓了。   清明发现了什么,几步走到墙边,边抬手摸了摸墙上的石头,边阴阳怪气地回答黑瞎子,“好二哥,我不仅知道外面那位是位萨满,我还知道这是个辽代墓呢。不说那位的衣着、这墓室结构和墓顶上的五花夯土,就单说那位头顶上的金冠、墓室里随处可见的铜铃。这耳室里更是直接放了手鼓、腰铃、神刀和金面具。我要是再看不出来,我还下什么墓啊?”   “那你找什么呢?”黑瞎子套话的语气不要太明显,清明一下就听出来他是在逗他玩儿,故意考他了。   “二哥你就不要考我啦~大哥在找什么,我就在找什么呗。”说着,清明回身看向张起棂,“大哥找到了吗?”在张起棂与他对上视线的那一瞬,清明把自己的问题补全了,“她的铜镜。”   张起棂摇了摇头,“我本来以为是被人拿走了,现在看来并不是。”   清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铜镜当做随葬品入葬。”说着他又重新研究了一下架子上的鼓面和铃铛,“可不论是这墓葬的规格还是陪葬品的数量,再到这法器的精致程度,按理说墓主人的地位应该是很高的呀。怎么会没有显示她身份的铜镜呢?”   三个人在右耳室里又走了几圈,确认这里头没有镜子后,清明叹了口气。本来还想着拿走那铜镜呢,毕竟一来,萨满的铜镜做工都极为精细,图样不必说,用料更是个顶个的好。二来,一旦遇到懂货的,那可是给出天价都有人肯买的宝贝啊。这墓里没有可太可惜了。   正想着,清明的视线从台子下的石桌上扫过,眼睛突然被桌上那一堆盒子下埋着的一个深棕色小盒子吸引了去。这种感觉清明再熟悉不过了,每次在金万堂店里或是他师父那儿看到了值钱宝贝,他都是这个感觉。   于是,清明立刻快走几步,上前打开了那个盒子,往里看了看。   那盒子不大,里面放着一块儿红褐色的血块状的东西。耳室里这么杂乱恶心的味道,在闻了这东西后都被它自身带的那股药苦味儿给盖住了。   “这是……血竭吗?”清明被那苦腥味熏得皱了皱眉,回头问正探头往里看的黑瞎子。   黑瞎子连说了两句“不得了”,然后侧头看向张起棂,“哑巴张,这小子的运气好得有点儿离谱啊!千年的麒麟竭,竟然被他在那一堆盒子里翻出来了!”   张起棂直接把盒子从桌上拿了起来,盖上后塞到了清明手里,“好东西,拿着。”   “好嘞!”清明高兴地摸了摸那彩漆雕金的盒子,张起棂都说是好东西了,那一定是好东西!   “那这里头这个……麒麟竭怎么用呀?”既然拿都拿到了,那必须得知道怎么用啊,现在两个现成的大佬,清明可不得抓紧问问。   黑瞎子凑过来,一脸认真地指了指盒子,“可复杂了!”   “您说~”清明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等他给自己介绍麒麟竭的使用方法。清明本来想着,麒麟竭本来就不多见,千年的更是少之又少。如此少见的珍贵之物用起来麻烦也是正常。   结果,就听黑瞎子一本正经道:“把盒子打开,把麒麟竭拿出来,放嘴里咽下去。”   “你……”清明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使劲儿咬了下嘴唇都没忍住想打他的冲动。他飞身起来,冲着黑瞎子就是一脚,“你有病吧!” 第115章 一九七一年   要找的东西都找到了,该拿的也都拿上了。三个人无惊无险地从地底下上来时,天已经黑了。   现在是五月,大兴安岭的晚风依旧带着凉意。于是他们找了平坦、地上又没什么杂草枯叶的地方,生起火,吃着黑眼镜东家准备的干粮,烧了些热水来喝。   “既然东西找到了,我明天一早就要把货给东家送去了。三弟你什么打算?”黑瞎子的墨镜在火光下反着红橙色的光,有一瞬间,清明以为自己看到了他墨镜后的眼睛。   “我想……”清明看向盯着火堆的张起棂,有些不确定地问:“我想跟着你,成吗?”   张起棂的表情在火光下看起来比平常朦胧、柔和了不少,他的目光透过火焰定定地落在清明脸上,“为什么?”   “我没地方可去了。”清明眨巴着大眼睛,“跟着你是我的首选!”   张起棂没说话,也没移开看向清明那双澄澈眸子的目光。   见张起棂这般,清明知道这是有戏的意思,立刻真诚地跟张起棂分析起了利弊,“哥你想啊,咱们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不说话都能配合默契,多难得啊。而且我这么聪明机灵,平常也就是多我一口饭的事儿,我还有钱。跟着你,你不亏的。”   张起棂没反驳清明的话,只是淡淡道:“我之后要下墓。”   清明眼睛一亮,“那我更得跟着你了。这次我也算是开了眼了,之后想继续长长见识,不跟着你我自己也是要想办法下墓的,跟着你更安全不是。”   “我说三弟,你怎么不想想跟着我啊?”黑瞎子在一边儿都听乐了,没个正形地坐在石头上,伸直了腿问清明。   清明赏了他一个假笑,肯定道:“你会把我的钱都骗走的。”   “诶~别妄自菲薄啊,你这么聪明,怎么会被我骗呢?”   清明摇了摇头,“不不不,我发现我特别容易相信你,所以才老是被你骗。我可不能跟着你,给你把我卖了我还帮你数钱的机会。”   黑瞎子听了清明的回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哑巴张,你要是不让这小子跟着,我可就带他走了。他可太有意思了。”   “不是,瞎子,我不是说了,我不……”   “可以。”清明有些无语的话还没说完,张起棂就突然开了口。   清明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什么意思?!我可以跟着你的意思吗?”   “嗯。”张起棂点了下头,然后起身去林子里找柴火去了。   清明高兴了,其实他跟着黑瞎子还是跟着张起棂区别都不大。他看出来了,黑瞎子之后应该也会继续下墓的,只不过跟着张起棂肯定不会被逗到炸毛,心理状态能平和不少。清明还是想过几天安静日子的。   “诶~”黑瞎子叹了口气,“三弟不喜欢二哥,太伤二哥的心啦~”   “胡说~”清明脸上是还没收回来的笑,他现在学起黑瞎子的语气已经得心应手了,“只要二哥给三弟十张大团结,三弟愿追随二哥左右!”   “那你还是追随你大哥吧。”黑瞎子立刻摆手。   “你看,给你机会了你又不要。”清明撇了撇嘴,把地上最后剩的几根柴火丢进了火堆。   那夜之后,黑瞎子天还没亮就启程离开了林场。而清明则跟着张起棂,顺着大兴安岭一路往北,走走停停地下了不少墓。   “挑好了吗?”张起棂回头看了眼还在耳室里的清明。   清明弯着腰,从随葬品的最下面抽出来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放了几张帛书。他看了一眼后,小心地把盒子揣进了包里,然后高高兴兴地从耳室里走了出来。“好了好了,走吧哥。”   最开始清明刚跟着张起棂下墓的时候发现,他说是倒斗,但其实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问他,他又不说。所以过了一段儿时间之后,清明秉承着贼不走空的原则,开口问了张起棂自己能不能带点儿东西出去。   张起棂同意了,但清明考虑的却更多。   现在他们在深山老林里,拿了东西出来没地方放,也没法卖给别人。张起棂看上去不像是一时半会儿会出去的样子,如果拿的东西多了,很不方便他们赶路,于是清明每到一个墓,都只会拿一件小型随葬品。   后来走得墓多了,清明发现了特点——张起棂找的,一般都是有青铜铃铛的辽墓。墓里头的黄金面具、白瓷、漆器看得多了,有时候遇到了小墓,他连拿都不拿了。   不过这次的墓不太一样,这次的墓是个汉人墓,随葬品里的帛书明显多了不少。很久没拿过“纪念品”的清明一下来了兴致,趁着张起棂在墓里找东西的空,他一头扎进了耳室,翻了起来。   从墓里上来,清明看着张起棂空空的双手,忍不住又一次问他:“哥,你到底在找什么呀?”   这些年,清明每次问的时候,张起棂都装作没听见,不回答他。没成想,这次居然回答了。   “青铜铃铛和铜镜。”   清明又惊又喜,立刻跑过去追问:“什么样的?你跟我说说,下次我帮你一起找啊。”   张起棂偏头看了清明一眼,然后从包里掏出来一个铃铛,扔给了他。   清明接住一看,只觉得眼熟,仔细一看不由惊道:“这不是我下第一个墓的时候,那个彩绘漆棺上头挂的那个铃铛吗?”   张起棂又不说话了,但清明知道,他的意思是默认了。   清明一挑眉,把铃铛还他的同时,凑到张起棂身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你突然肯跟我讲了,是不是刚刚那个墓里有什么线索啊?”   “嗯。”张起棂继续言简意赅,“去喇嘛山。”说着,他抬手把清明头发上的草叶子给摘了下去。   “啊?那不是南边儿吗?”清明不知道他在自己头上忙叨什么,但乖乖地没动,“走过头啦?”   这次张起棂没再理他,朝喇嘛山方向走去。   清明挑了挑眉,无声地笑了,‘走错路嘛,常有的事儿,这有什么好觉得没面子的。’   连着奔波了一个月,等他们找到要下的那个墓时,清明看着地下明显新挖出来的盗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冲张起棂道:“嚯,这下去的道儿都给咱们安排好了。”边说,清明边低头往那条盗洞里看了看。   “按照这几天的天气来看,这应该是三天前挖的盗洞,只有下去的脚印,没有上来的。是还没上来、从别的地方上来了、还是上不来了呢?”清明回头问张起棂,却发现他在旁边的草丛里低头看着什么。   “什么呀?”   “这儿还有一个。”张起棂见清明走了过来,指了指地上那个比旁边隐蔽很多也整齐很多的洞口,“从这儿下。”   “嘶……好。”   清明总觉得这盗洞的挖法很眼熟,直到一拐弯进了甬道,清明才突然想起,这盗洞的挖法,不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下墓的时候,黑瞎子挖盗洞的习惯吗! 第116章 箭雨   经过这三年的历练,清明已经能在低矮的盗洞里健步如飞了。   一个转弯,洞的另一头有微弱的火光传来。清明挑了挑眉,放慢了脚步,一点点靠了过去。离洞口越近,那边的窃窃私语声便越清晰。   “老大,咱们真要跟那个瞎子合作吗?”   “那你有什么办法?咱们兄弟在墓道里就折了一半儿,不合作怎么进主墓室?那个机关你能打开啊?”   “但……四六分,还是他六,我们四也太少了吧……”   “你是不是蠢!”清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那个被喊老大的人应该是给了跟他说话的手下一巴掌,然后清明听他继续说道:“咱们七个人,他就一个人!等他把门打开,咱们兄弟拿着东西之后,直接把他做掉!到时候还分个屁!都是咱们的!”   “老大英明!”   清明挑了挑眉,看了眼他旁边面无表情的张起棂,用眼神问他要不要现在出去。见张起棂摇了摇头,清明乖乖往旁边藏了藏,换了个姿势坐下,托着下巴听里头的那群土夫子小声讨论着出去之后赚的钱要怎么花。   听了好一会儿,清明实在是憋不住了,往张起棂身边儿挪了挪,然后小声在他耳边跟他吐槽:“一般啊说了这种话之后,就三个下场。要么出去了但没拿到货,要么拿到货了但出不去,要么,又没拿到货,又出不去了。”   看到张起棂冲自己眨了一下眼,清明坐正了身子,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不过我知道你是肯定不会跟别人说这种话的,毕竟你跟别人说句话都难。”   正嘟囔着,里头就传来了一阵不小的动静,像是里面的石门被机关升起来了。接着就是一道熟悉的声音,“行了,打开了。”   是黑瞎子。   清明立刻抬眼看向张起棂,见张起棂表情上也没有一丝意外,便猜出他应该也早就发现这盗洞是黑瞎子挖的了。   张起棂的目光跟清明的对上,然后淡淡说了声:“走。”   “不等他们进去再跟上吗?”清明虽然这么问,但还是跟着他走了出去。   见墓门前突然又多了两个人,那七个人立刻警惕起来,其中两个人手里还端着双筒猎枪,枪口瞬间指了过来。   清明嘴角一勾,立刻开演。他一下缩到了张起棂身后,捏着他的衣角,只探出来一双清澈无辜又单纯的眼睛。   见他这副样子,那七人组站在最后头的秃头中年人冷笑了一声,“带着个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下地,小子,你以为这地底下是什么好玩儿的地方吗?”   张起棂没说话,也没理他们,反而是清明开了口,“我是大人了。”   清明实话实说,可惜没人信他。   “呵!老大,怎么办?”是刚刚清明听到被打了一下的那个声音。   “既然来了,那就别闲着。”秃头拍了一下说话的青年,“刀把,让他们俩走前头,探探路。”   “好嘞。”刀把端着手里的枪朝张起棂指了指,“你俩!走前头!”   张起棂懒得废话,当真向门口走去。清明紧随其后,在背对着他们后没忍住嘴边的笑。   黑瞎子则站在门口揣着手,一脸看热闹的样子看着他俩。   “门后有机关,小心。”路过黑瞎子的时候,他轻轻提醒了一句。   张起棂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清明则偏头冲他wink了一下。   在墓门打开的瞬间,五道破风声从门里传来。   张起棂淡定侧头躲开射过来的短箭,清明则迅速预估了一下箭射向的方向,然后抱头蹲在了地上。   “噗嗤。”黑瞎子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结果被清明瞪了一眼,赶紧闭上了嘴。   这个变故对于清明他们三个来说不过就是个小小的插曲,但对于那七个人来说,却是个突如其来的重大变故。   站在最前面的那人没预料到里面会有箭射出来,瞬间被射穿了脖子,倒在了地上血染当场。另外一个本来能躲开的,被他身边受到了惊吓的同伴下意识地一拽,身体一下失去了平衡,往后倒的过程中被从清明头顶上飞过去的箭射中了小臂。   若这箭是一般的箭那倒还有救,没成想这箭上喂了毒。按理说这药都放了千年了,毒性应该早就失效了,可这箭上的毒却仍旧瞬间从中箭那人的手臂处蔓延开来。   伤口附近先是皮肤变成紫红色,接着,皮肉下的血管被毒染成了黑色,顺着血液流动的方向一路扩散开。呼吸间的功夫,那人整条手臂就变成了黑色,并一点儿一点儿垮塌了下去。   见此,中箭那人立刻慌乱地拉住了刚刚拽他的那人,嘴里破口大骂。而被他拽住的人则挣扎着拍开他逐渐萎缩变黑的手,惊叫着怕那毒会顺着他的手,传到自己身上来。   秃头大吼着想让他们冷静下来,另外两个则试图把扭打在一块儿的两人分开。   一片混乱中,张起棂眉头蹙了一下,抬刀就朝那人受伤的胳膊砍,却在刀即将劈下的时候停了手,默默收回了刀。   清明正要问,就看到了从那人脖子上蔓延上来的黑色血管。   等他的同伴们反应过来,要砍掉他受伤的手臂时,张起棂冷冷地直言道:“来不及了。”   那个被称为“老大”的秃顶男人猛地看向他,眼中凶光毕露,却未来得及开口,就又听到大开着的门里传来几道弓弦震颤之声。   这次射出来的箭更多也更密,虽然箭头与之前淬了毒的箭不同,但毕竟有之前的毒箭,清明必是要把它们当毒箭应对的。   侧头低腰再次躲开一箭后,他余光看到有一箭正向他身侧射来,而他身边正站着一个忙着躲箭、无暇顾及其他的青年男人。按照他现在的动作,那他一会儿退过来时刚好会被飞来的这箭射到。   清明抬手就把那人重重推开。箭擦着那人的后脑勺射在地上,发出了“铮”的一声响。   那人明显被吓了一跳,冷汗顺着额角滴在了地上,没时间让他回神,清明甩腿踹飞了射向他们的又一支箭后,一脚把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人踹出了箭矢的攻击范围。   清明脚尖在地上一点,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避箭的时候,还帮那个秃头拍掉了一支射向他眉心的箭。   短短几秒的混乱,他们中又有一人殒命。箭雨停下时,众人不敢再在门口傻站着,连忙躲到了门后缓神。   粗重的四道呼吸声衬得清明三个人的呼吸声清浅的仿佛没有一般。   那四个人一分钟后才陆续回过神来,再看面前气定神闲的一大一小,和从一开始就躲在门后头没出来、现在正弯着嘴角看着他们的黑眼镜,哪里还能不明白他们都是高手。   “三位,是我们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咱们,咱们合作吧!拿到的东西,咱们三四三的分,您们看成吗?”那秃头毕竟是他们的老大,反应还是更快一些。   清明瞅了眼还在地上躺着的那三个人,眨了眨眼。   黑瞎子则“诶?”了一声,冲着那秃头笑道:“刚刚咱们不是说好了你们四,我六吗?怎么变成三四三了?”   “这……”那秃头边喘粗气边一脸谄笑地看了看张起棂和清明,“这两位也都是高手,不分,怕是人家也不能同意啊。”   清明看着那秃头眼里的算计差点儿笑出来,这不就是想让他们两拨厉害的人先为了利益掐起来,打一个两败俱伤然后让他们渔翁得利嘛。死了这么多手下还不老实。   “你也别太贪心了吧,他们四个人,我们两个人,你就一个人,给你三份你还嫌少呀?”清明顺水推舟地陪那秃头演。   黑瞎子一如三年前一般,瞬间接戏,“话不能这么说,他们本来十四个人,还是我把这七个从墓道里的机关下救出来的呢,我多要点儿怎么了?”   “那他们都死了十个人了,总不能只拿三份吧?”清明嘴角颤了颤,看着黑瞎子叉腰那副流氓样子,实在是很想笑。   “那就给他们两份儿!两份儿总行了吧?”黑瞎子这句话说得毫无停顿、义正言辞,让那秃子乍一听都没反应过来。   清明却是反应极快地道:“那行啊!”然后迅速转头看向那秃头,笑容灿烂道:“那咱们二八分吧!”   “什……什么!?”显然,秃头老大跟不上这两个戏精的节奏了。 第117章 烛台镜   “怎么就二八分了?!”秃头终于反应了过来,眼神阴狠下来了一瞬又立刻抖着眼皮憋出一个笑来,“三位,这要是二八分,您们三位也不好分啊。”   “诶~怎么分那是我们自家兄弟的事儿,就不劳你操心了。”黑瞎子拍了拍秃头的肩膀,手下用了力,捏得那秃头表情一下扭在了一块儿,即使这样,他还不死心。   “什,什么意思?”   清明从张起棂身后脚步轻快地走到前头,冲那秃头笑了笑,“还没听明白啊?意思就是,我们仨是一伙儿哒。现在给你们两条路,要么咱们二八分,你们二,我们八。要么……”清明顿了顿,看了眼秃头身后那两个想救他又不敢上前的废物手下,以及刚刚被清明救了的那个妄图上前,却被同伴拽住了的手下。   清明“啧啧”两声,摇了摇头,把视线重新落回秃头的脸上,“要么我们三个把你们四个都杀了,让你们留在这儿,永远守着这一墓室的宝贝。”   那秃头登时愣住了,眼睛倏然瞪大,里面满是不可置信,显然没想到这个看上去胆子又小、心思又少的小孩儿会说出这种话来。更没想到,他们三个人居然是一伙的。   清明没理他的震惊,转头看向黑瞎子,“我偏向于第二条路,这样咱们都方便。你们不用想着分赃,我们也不用怕你们拖我们后腿。”   “意下如何啊?”黑瞎子的手在秃头肩上又是一捏,给他疼得回了神。   “诶呦!”惨叫了两声后,秃头连连摆手,“三位!三位爷爷!二八分!咱们就二八分!”   “胡叫什么!他们俩是爷爷,可别把我叫老了!”清明给了那秃头一拳,立刻就又是一声惨叫。   这回聊好了怎么分货,终于能往里头走了。   清明他们三个也没欺负人,没让他们四个走前头蹚机关,而是黑瞎子走在了最前头,清明跟着,然后是那四个人,张起棂压尾。   刚刚那一阵箭雨后,里头的机关再没传出来新箭上膛的声音,想必是这一波的箭已经射完了。就算是要等下一波,也要等机关把存的箭运上来,近期是不用担心被射成刺猬了。   但即使如此,他们七个还是站成了一排,贴着门边蹭进了主墓室。   边往里蹭着走,黑瞎子边低声跟清明聊天。   “三弟,三年了,你这个个儿是一点儿没长啊?”   “呵!”清明被气笑了,“二哥,这三年你是没照过镜子吗?咱们仨谁说得了谁啊?”   一声轻笑从前面传来,“有道理。”黑瞎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主墓室里漆黑一片,四周的黑色像有生命一般吞噬着他们手里火把上闪着的微弱的火光。   “火把给我。”黑瞎子最先找到了一个烛台,抬手向后头要火把。   清明手里没火把,连忙回头看他身后的那个叫刀把的人。刀把手里本来端着猎枪,这会儿猎枪交到了刚刚被清明救了的那人手里,他正哆哆嗦嗦地攥着一个烧得跟他人一样哆哆嗦嗦的火把。   见清明朝他伸手,刀把颤颤巍巍地把手里的火把递了过去,一副快哭了的样子。   清明“啧”了他一声,接过火把递给了黑瞎子。   黑瞎子说了一句“原地等着。”就跟张起棂一人一边儿点起了墓室里仍然存着烛油的油灯。   随着火焰升起来,墓室渐渐被照亮。一口通体漆黑的柏木棺椁出现在墓室的正中央。   这墓室的布局与那个辽代萨满墓乍一看很是相似,可仔细瞧过后就会发现许多不同之处。比如那萨满墓的墓室内墓墙毫无点缀,可这个墓室里,四周皆是壁画,就连墓顶都精细地画着天象图。   另外,他们两侧的耳室也并没有墓门,反而门口一边跪坐了两个侍从的雕像,那雕像手臂呈抬手行礼状,像是在欢迎他们一般。   这姿势在墓里看到着实奇怪,毕竟没人会希望有人进到自己的墓里面。何谈欢迎呢。   清明皱了皱眉,往张起棂那边靠了靠。   突然,一股阴风从那柏木棺椁后吹出来,带起一片飞灰。   “诶?这烛台后面有好多镜子啊。”   “楞子别瞎碰!”   可惜那人的提醒声晚了一步,只听“哐啷”一声脆响,烛台后的镜子在机关的转动下光滑的那面被转了过来。烛火的光被调成合适角度的镜子反射,瞬间,不大的墓室内,光芒大盛。   清明赶紧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却还是没躲过强光下被刺激出的一阵耳鸣。   “叮铃。”   “叮铃……”   耳鸣声中,清明隐约听到了两声铃响,一声就在他身旁,貌似是从张起棂那边传来的,另一声则是从远处传来,听起来像是自那棺椁后传出的。   没一会儿,“咔哒”一声旋转机关的声音响起后,光芒褪去。是黑瞎子扭动了镜子上的机关,把镜子又都转回去了。   清明吸了吸鼻子,觉得空气里好像多了一股似有似无的香味。那香味很奇怪,类似于檀香,但又比檀香冷一些;类似于松柏香,但又比松柏香苦一些;总之,是种草本的香味。   “没事吧?”张起棂走过来问了一句。   清明摇了摇头,抬头问张起棂,“哥,你闻没闻到一股香味?”   张起棂静了片刻,应该是在嗅闻,之后冲他摇了摇头。   清明又问:“那你的铃铛刚刚是不是响了?”   这回张起棂点了点头,“还有一道铃响,应该在棺里。”   清明皱了皱眉,“棺里?不是在……”   “你想死别带着老子!”秃头的一声怒喝打断了清明的话,“老贵!你给我看着他!他要是再想乱碰什么东西,你就把他大爷的给老子崩了!”   “知道了。”刚刚被清明救下的那人端枪应了一声。   而刚刚乱动的楞子则缩了缩脖子,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不过,他的谨小慎微也就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因为很快,他就从两边的耳室里发现了数不清的值钱宝贝。   这个墓室的耳室跟辽代萨满墓的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谓是黄金铺地、玛瑙玉石如山。那四个人一看,眼睛都挪不开了。   清明正看他们兴奋地往包里塞金子,肩膀就被黑瞎子拍了拍。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耳边黑瞎子轻声跟他说:“走,二哥带你开棺去。”   说是带他开棺,其实搬棺盖的活儿还是黑瞎子和张起棂干的。   随着棺盖被平稳地放在地下,清明爬上棺床往里看了看,只一眼就让他瞪大了眼睛。   那里躺着的人跟三年前彩绘漆棺里躺着的人穿着同样的服饰,可这里面的人,并非是一具枯骨,而是一个看上去刚死不久,甚至像只是睡着了一般的年轻女人! 第118章 这很不对   “这合理吗?”清明喃喃着,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他身后的黑瞎子。   “嚯!看来负责安葬这墓主人的人下了大功夫啊。这防腐技术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黑瞎子听到清明的声音后也探头往里看了看,但他明显没清明那么惊讶。   “防腐技术我知道,但不是开棺后多多少少都会出现氧化情况吗?这个怎么一点儿都没有啊?”清明有些想伸手去触摸一下棺椁里的女人,但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动。   张起棂也走了过来,他向里看了一眼后就直接把手伸了进去,在那个女人的下巴上按了一下。女人的嘴张开了一条缝,里面是一颗红得发黑的圆润珠子。   “应该是因为这个。”   “这是什么?”清明眯眼看了看,没看清,便用手电筒往女人嘴里照了照。   一阵风吹起了他眼前的刘海,可等清明顺着风来的方向望去时,却只看到了一堵封得严严实实的墓墙。   他正欲过去一探究竟,就被黑瞎子的胳膊压住了肩膀,“三弟啊,这可是好东西。听说过口琀吗?”   “是……民间说的含口珠?”清明侧头去看黑瞎子,发现他正盯着那珠子看。   “对,这个就是。而且啊,这个还是极其少见的红萤石口琀。”   “红萤石……萤石还有红色的呀?”清明之前只听说过蓝色、绿色和紫色的萤石,黄色的貌似也有,但红色的着实没听过也没见过。   黑瞎子笑了一下,伸手像是要把那口琀拿出来。   清明皱了皱眉,正想制止,却突然心头一紧。从刚刚开棺之后,那四个在耳室里的人就没了动静。就算他们累了在休息,也不该连一点儿呼吸声都没有啊!   “等等!耳室里的人呢?”清明猛地抓住黑瞎子往棺材里伸的胳膊,神情上带着紧张。同时,抬头看向对面的张起棂。   张起棂往耳室看去,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们在那儿休息呢。”   清明转头向门边看去,转过脸的瞬间,那四个人的呼吸声像是打破了隔音的罩子一般重新出现在了清明耳中。   这不对……这很不对!   “听过长生丹吗?”黑瞎子的声音再次拽回了清明的思绪。   清明这次只是看着黑瞎子,没说话。   黑瞎子见他看着自己,冲他露出了一个痞里痞气的笑,甩开了清明握着他手腕的手,但没再去拿那颗珠子。“其实这口琀啊~就是一些人口中的长生丹。只不过呢,这是失败品,只能让死人尸体不腐,不能让活人长生不死。”   “你好像很懂这些长生的东西啊?”清明歪着头笑着冲黑瞎子挑了挑眉,一脸感兴趣的样子。   “长生这种话题,谁不感兴趣啊。”   黑瞎子话落,清明转头看向了张起棂,发现他正在研究棺椁里的织锦,并没有对这个话题展现出太多的不喜或是兴趣。   清明收回视线,继续看向黑瞎子,“你说,他们这么执着于长生干什么呢?真的有人能长生吗?”   又一阵阴风吹过,这次,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可黑瞎子和张起棂看起来毫无所察。   “你这问题可就深奥了~”黑瞎子一屁股坐在了棺床上,一条腿支起来踩着棺床,似乎要在这儿跟清明探讨一下长生的意义。   清明抬手打断了他,“哥,你是不是知道好多事情啊?”   “是啊~”黑瞎子毫不谦虚。   “那我问你什么问题你都能告诉我答案?”清明挑眉冲黑瞎子笑了笑。   黑瞎子一仰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那当然~”   “我要怎么醒过来?”   听了清明的问题,黑瞎子愣了一瞬,然后嘴角的笑容渐渐变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清明又问了一遍,“我要怎么从这个幻境里醒过来?”   “闭眼。”黑瞎子没有说话,但他们对面的张起棂突然开了口。   清明眯了眯眼,直直地看了这个幻境中的张起棂几秒,最后闭上了眼。   几息之后,一股凉意从他颈后划过,接着是黑瞎子的声音,“睁眼吧~”他的声音像在耳边,下一瞬却又听起来离得很远,有些缥缈和不真实。   清明皱着眉睁开眼。   瞬间,他面前出现了一张眼窝凹陷成两个巨大的黑洞、骨骼从脸上腐烂发黑的黏稠皮肉里半露出来、散发着阵阵尸臭的脸。而那张脸的主人嘴里也根本就没含着什么红萤石的口琀,倒是立着一根深深插进尸体喉咙里的黑刺。单从那黑刺的颜色和尖锐程度上看,不管上头有没有毒,被扎一下怕是都要出大事的。   清明的眼睛猛地睁大,腰上发力,一下站直了身子。因为惯性,他的身体差点儿从棺床上仰下去,但他立刻绷紧了核心,稳住了自己的身子。   这种带着幻境的机关往往都是一环套一环的,很难说他现在从棺床上下去会不会触发之后的连环机关。   尸臭从棺椁里飘上来,直冲鼻腔。一股风从他左侧吹来,倒是将那股恶心得人头发昏的味道吹散了些。   这次再转过头,清明看到了一个大开着的墓门。那墓门不大,也就两米高,只能同时并肩走过两人的宽度。而这墓门上正挂着一个跟张起棂包里的青铜铃铛一模一样的铃铛。想必刚刚的铃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无风自动,两相呼应,这铃铛怕隐藏着不小的秘密啊。   清明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正准备往墓室内看,找找黑瞎子和张起棂的身影,他就听到身后不远处的耳室里传来了黑瞎子的声音,“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自己从幻境里醒了吧~”   转头一看,黑瞎子正架着昏过去的秃头从耳室里出来,架着那个老贵的张起棂紧随其后。而门边,摆着同样陷入昏迷的楞子和刀把。   “什么情况?”清明缓过劲儿来才觉得头有些疼、胳膊也酸的厉害。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看了好一会儿身后的地面,确认没有任何机关后才双腿有些僵硬地从棺床上退了下来。   “刚刚那个镜子的机关之后,主墓室里吹出来一股毒粉,配合青铜铃铛的作用,闻到毒粉的人就都陷入幻境了。”黑瞎子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儿,“本来我们想先把你叫醒的,不过你打开棺盖之后就不动了。那四个家伙到是处处给对方下死手,所以我们就先去按这四位了。话说回来,好家伙,你劲儿个真大啊,一个人就把那么沉的棺盖给掀开了。” 第119章 幻境梦占梦   清明听了黑瞎子的话,边揉着胳膊边低头看了眼地上斜斜放着的棺盖。这棺盖的位置跟他在之前幻境中时看到的位置大不相同了,看起来也确实是像被人从棺椁上掀起来推下去的。   胳膊上的酸痛并没有因为手上的按摩而减轻,清明叹了口气,甩了甩手向进来的墓门走去。   走路时,他觉得在棺床上站了很久的腿也有些不听使唤。   “他们什么时候能醒啊?”清明走到那四个倒霉蛋面前蹲下,伸手戳了戳离他最近的老贵的胳膊,老贵丝毫没有反应。   “等着吧,等他们意识到自己在幻境里,就能醒过来了。”黑瞎子抱着膀子靠在墙上撇了撇嘴。   张起棂则看了几眼清明,确认他没什么事情了之后,冲两人说了一句:“我进去看看。”就迅速蹿进了柏木棺后开着的墓门里。   “诶!”清明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跟着往墓门那边走,边走边回头跟瞎子报备道:“我也去看看。”   黑瞎子相当的善解人意,随意地抬手冲清明摆了摆。“那我在这儿看着他们。”   几步绕过正中央散发着尸臭的柏木棺椁,清明来到了门边。   明明他们这边的墓室点了烛火,可那墓门里头却仍是漆黑一片,像是所有的光亮过了这道门后就都被吞噬了一般。   清明皱了皱眉,探头向里面看了看。除了浓墨一般的黑暗外,他什么也没看到,更没看到刚刚进去的张起棂的身影。   “哥?”清明朝里面喊了一声,却并没有听到张起棂的回答。   一时间,清明的心跳越跳越快,直到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耳膜,扰乱了他的听觉。他抬手在越来越酸痛的手臂上掐了一下,想靠痛觉刺激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掐的使劲儿,但或许是因为手臂上的肌肉本来就在酸痛,所以痛觉并不明显。不过好在,即使痛得并不明显,清明的心跳还是一点一点稳定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呼……”一股呼出来的热气突然顺着清明的右耳划过,以这呼气的温度来推测,呼气的人与清明应该是近在咫尺、甚至是贴在清明背上的。瞬间,清明只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却发现身后什么也没有。   来时的那个墓门口,黑瞎子正斜倚着墓墙看他。见清明突然这副样子,他立刻站直了身子,问:“怎么了?”   黑瞎子这个反应说明,不论是刚刚还是现在,清明身后都是没有人的。可那道呼吸是那么真实……   ‘系统,出来帮我看一下,如果有异常,立刻通知我。顺便把你看到的都记录下来。’   平常总是第一时间就回复他的系统这次却并没有给出回应。   ‘系统?’清明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收到任何回应。   他猛地抬头看向头顶上的那个青铜铃铛。这会儿,清明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墓门正中央那个悬在他头顶的铃铛正自己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晃动着,铃铛摆动的角度几乎呈一百八十度。   以它现在的晃动幅度,它早就该发出响声了,可清明却一声铃响都没听到。   冷汗顺着清明的额角缓缓滑落。   “原来如此。”清明突然笑了一声。   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黑瞎子,然后打开手电,抬腿走进了门里。   门里的空间跟清明想象中的一样,手电筒的光打在空气中,还没打到墙上,就已经被黑暗吞噬了个一干二净。好在他脚下的地能被灯光照亮。   “张起棂。”这次,清明叫了张起棂的名字,回答他的依旧是无尽地死寂。   清明试探着又向前走了两步。   “轰”的一声巨响,他身后的墓门在一瞬间紧紧地关上了。   这次,清明没有慌张,他只是缓慢地转身面向墓门,抬起手电筒照了过去。   本该在他身前两步远的墓门,此时却像消失不见了一样。手电筒的光无限地向前延伸,然后在空中的某一点散开,没有落在任何实处。   以目视距离推测,光散开的地方离清明最起码五米远,也就是说,消失的不仅是墓门后的火光,消失的,还有墓门本身。   清明抬脚向来时的方向迈了两步,准确的说,是两大步,但他面前仍然除了一片黑暗外什么都没有。   ‘系统。’清明再次唤了声系统,系统依旧没有回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清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可不论他往哪个方向走,他永远都被无尽的黑暗所包围。终于,他走累了。   原地盘腿坐下,清明撑着脸,听着越来越响的自己的心跳声、血液流动声和呼吸声叹了口气,然后开始胡乱哼起了不成曲调的歌。同时,他把手电筒的光照向了自己,低头在光里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   现在的情况很不好,绝对的安静和长期处在黑暗中视觉上的缺失让他开始出现感观剥夺的反应了。   简单来说,就是大脑失去了视觉所提供的“我在哪”的位置信息,无法进行现实校正;听觉也在安静的环境里下意识的放大了身体内部的声音。两相结合,异物感会随着时间而增长,出现对时间上的认知障碍。最后,则是最严重的认知解体。   清明撇了撇嘴,只觉得这种能预测到未来的情况属实有些无趣。   可现实给了他出乎预料的回答。   有节奏的震动感伴随着石门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仅仅是站起来的功夫,清明就感觉到身后被向前移动的石墙顶住了后背,而手电筒的光也终于照到了实体,是另一面向他压过来的石墙。   清明的脑袋飞速的转了起来,毕竟这回,这幻境创造出来的死法可不再是温水煮青蛙的“温柔”死法了。   又一阵暖风从他耳后吹过,伴随着忽远忽近的铃铛声,可那铃铛声并不来自于他身后,而是他的身前。更让他喉头发堵的,是他身后明明是一面想要把他挤扁的石墙,怎么会有风吹出来呢?   等等!   清明猛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一片漆黑就是这个幻境的重要一环,那闭上眼睛是否能减小幻境对大脑的影响呢?!   从他意识到这是幻境、从他踏进墓门的那一瞬间开始,一切都是这场幻境想要让他自己崩溃所制造出来的幻觉。   可身体上的酸痛那么真实!耳边的呼吸那么真实!就连墙壁带来的挤压感都那么真实!   但幻境制造出来的幻觉明明只有黑暗、无声和虚无啊!   也就是说……这些带给他痛苦、恐惧和不安的一切感官,这些他下意识逃避的,才是真实的!   如果在幻境中死亡、崩溃会让现实中的自己出现同样的结果,那他必须抛开虚无,紧紧抓住那些真实的东西,那是他从幻境中离开的唯一出路。   石墙移动的声音弱了下来,变成了“咚、咚”的闷响,可即使如此,他身后的墙还在移动……   不,那不是移动,那更像是……震动。也许它根本就没有移动位置,就像越来越强的挤压感并不来自于前后,而是紧紧包围着他一样。   清明突然就明白那些声音是什么了。   紧闭的眼皮后,清明渐渐感受到了外界的光,那光是橘红色的,带着温度和暖意。   他的视觉在慢慢复位……   闷响声不再代表压向他的石墙,铃铛声变得清晰又清脆。   他的听觉在慢慢复位……   最后,感受着耳后传来的呼吸。   他的触觉复位了。   缓缓睁开眼,张起棂正要把左手压到他自己用右手握着的刀刃上。想来,是要用他那神奇的血把清明从幻境中带出来。   清明挣扎着抬手按住了近在眼前的匕首。   “哥……我出来了。”   清明的声音沙哑,手在发抖,满头都是冷汗,但好在,他醒过来了。   原来,酸痛的手臂上,是张起棂紧锁着怕他自伤的胳膊;而那一声声有节奏的闷响和震动,是他贴在清明背上、心脏快速跳动着的胸膛。 第120章 现实   “呦呵?自己醒过来啦?”黑瞎子从清明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走过来蹲下,伸手探了探清明的额头。然后冲缓缓松开清明的张起棂道:“有点儿发烧。”   张起棂点了点头,左手动作极其谨慎地把清明按在刀身上的手挪开,右手顺势把匕首抽走,丢到了一边。   清明正靠着张起棂缓神,随着五感逐渐回归,他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胃里直犯恶心。   ‘系统。’   【清明!你没事儿吧?!我刚刚突然联系不上你了!吓死我了!】   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它明显被吓到了,语速快得很。   ‘嘘,小点声,我头疼。’   【哦哦。】系统听清明这么说,立刻乖乖压低了声音,但语速不减,【清明清明,你知道刚刚发生什么了吗?刚刚的信号状态特别像是我被屏蔽了。】   清明抬头看了眼四周,周围倒是跟他在幻境里看到的环境差不多。四四方方的墓室,正中央放着被掀开了棺盖的柏木黑漆棺,棺椁后头是一道墓门,不过这墓门上并没有挂着青铜铃铛,却有一个挂铃铛用的铜钩。它敞开着,里头已经被点上了蜡烛,门口也放了个手电,清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的布局和摆放的随葬品以及棺椁。   黑瞎子突然伸出手,那颗本来应该挂在墓门上的铃铛正躺在他的手心里。张起棂抬手接过铃铛,没说话。   ‘系统,你之前遇到过受青铜器影响导致信号被屏蔽的情况吗?’   【嘶……】系统想了想,【好像还真遇到过!是之前探查汪家情况的宿主遇到的。所以……刚刚我这边被屏蔽了信号是因为这个青铜铃铛吗?】   ‘应该八九不离十。’清明眯着眼睛想着刚刚那个铃铛。   突然他被一只暖暖的手托住了后背,微微回头,发现是起身的张起棂。他应该是怕清明刚从幻境里醒过来,没力气支撑身体,所以扶着他,让他有个能吃得上劲儿的地方。   “你来。”这句话是张起棂跟黑瞎子说的。   黑瞎子立刻移到清明身后,撑起一条腿让清明靠着,还贴心地用手撑住了清明的后脑勺,整个一人形病床。   “这棺怎么打开了?”清明说话的时候听起来明显有些虚弱。他看着张起棂一步步路过那打开的柏木棺向前走。   黑瞎子凑了过来,语调和语气都像极了说书先生,“这可就说来话长啦~   就在刚刚!你和那四个倒霉蛋儿出现幻觉之后,只见他们四个突然暴起,掏出武器就是一阵互相残杀。啧啧啧,画面那叫一个血腥啊!   但你不同,你就呆愣愣地杵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要不是我们怎么叫你的名字你都不回答,我们都不能确定你也被那铃铛的声音拉进幻境了。”   清明有些迷茫地偏头看着黑瞎子近在咫尺的脸,“我……我问的是……”   “小朋友不要着急!”清明的脑袋被黑瞎子轻轻拍了一下,“听我说嘛。”   “您说,您说。”清明的头又开始疼了。   “我这人你是知道的,我为人仗义啊!我一下就冲过去阻止他们了。就在这时,说时迟那时快!你突然拔了刀就要往自己手上扎呀!   哑巴张被你吓坏了,噌的一下就蹿到了你的身边儿,但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呢,你就突然自己用左手抓住了右手,一副左右脑互搏的样子。”   见清明皱着眉,眨巴着眼睛看向自己,黑瞎子呲牙笑了一下,抬手边给清明按太阳穴边继续讲故事。   “你这明显有要自伤的趋势啊,哑巴张赶紧就抬手把你控制住了。   三弟啊,你别看平常你大哥不说话,他这人其实细心的嘞~   那会儿你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这个柏木棺,都不带眨眼的,满眼的血丝,他还提醒你闭眼呢~”   清明听到此处,明显一愣。   “他跟我说的闭眼?”   “对啊。”黑瞎子点了点头,然后立刻明白清明应该是在幻境里听到张起棂的声音了。“看来他这句话帮到你了?”   清明“嗯”了一声,然后无意识地扁了扁嘴,“所以你还是没说棺是怎么开的呀。”   “啧,着什么急啊。”黑瞎子蹲累了,直接盘腿坐下,让清明靠在自己身上休息。手上没闲着,嘴里更是闲不下来。   “你听了他的话之后闭了一会儿眼,结果没安静一会儿,你又睁眼盯着那个棺看上了。哑巴张觉得那里头可能有破除幻境的办法,抬起一脚就把棺盖踹出去了。当时“轰”的一声,可响了!”   “后来我是不是喊了他的名字,还哼歌来着?”   “对呀~”黑瞎子对于清明一下就把现实的声音跟他在幻境中遇到的事情对上了这件事一点儿都不意外。“不过你后来呼吸越来越乱,情况也越来越差,我这边绑完了剩下三个之后就赶紧摘了铃铛,还开了墓门,想看看那道门后头能不能有破除幻境的办法。”   “有吗?”   “显然没有。”黑瞎子耸了耸肩,“要是有的话,刚刚哑巴张就不会想要用血叫醒你了。”   “怎么剩下三个了?”清明没头没尾地突然问了这么一句,难为黑瞎子也跟着转换了话题,没有丝毫停顿。   “刀把那小子胆儿小,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一进幻境就吓疯了。我绑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楞子。我绑他的功夫,刀把就从老贵那儿抢来了枪,给了自己一粒花生米。倒是省事儿,救都不用救了。”   “喝了。”回来的张起棂手里拿着从墙边儿的包里翻出来的水壶,他把水壶盖拧开,塞到了清明手里。   清明老实的喝了几口水就蹙着眉放下了水壶,他胃里头还在翻腾,几口温水下肚,反而更想吐了。   “喝完。”张起棂的声音有些冷,清明迟钝地发现了这一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没看出什么端倪,但就是觉得张起棂好像生气了。   “哥~”虽然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但总不能是气自己,所以清明立刻放软了语气,可怜兮兮地实话实说,“我胃里难受,喝完水更恶心了。”   张起棂眉头再次蹙了蹙,抬手在清明的脉上号了一会儿。   倒是黑瞎子说了一句,“刚从幻境里出来都这样,没事儿啊。歇歇就好了。”   张起棂这时也收回了手,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黑瞎子的话,但还是把水壶递给了清明,“再喝一口。”   清明听话地又喝了一口,他刚刚出了很多汗,又在发烧,他知道张起棂是怕他脱水。   可喝完水的清明拿着只剩下一个底的水壶,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咱们带下来的物资,够咱们在地底下吃几天啊?” 第121章 喘息之机   “本来只够吃一天的,不过现在……”黑瞎子冲昏在进来的那道墓门口的三个人歪了歪头,“最起码够吃三天了。”   清明肃然起敬,“你刚刚还去墓道里搜刮物资了?”   “那当然没有,哪来得及啊。我们三弟进了幻境,当哥哥的肯定要先把弟弟救出来,确保你的安全呀!”黑瞎子说得义正言辞,但动作和说话的腔调多多少少带了些表演的痕迹。可清明清楚他说的是真话,因为他和张起棂真的是这么做的。   清明仰头看着黑瞎子和张起棂,突然笑了,“谢谢哥。”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客气客气~”   说着,他把清明交给了张起棂,自己起身往来时的墓道走去,“我去拿物资。”   清明眨了眨眼,现在他稍稍有了些力气,头也因为刚刚黑瞎子帮他按了一会儿没那么疼了。看着瞎子的背影,清明转头看向张起棂,“他是……不自在了吗?”   张起棂没说话。   等黑瞎子回来,分好了包。三人又休整了一会儿后,清明去门边儿给还昏着的那三位扔了三个人一天量的食物和水,然后跟着张起棂和黑瞎子向真正的主棺室走去。   刚刚在休息的时候,黑瞎子把他的发现跟他俩说了。这个墓跟普通的辽代墓的墓室布局不太一样,进了墓门之后,它除了主棺室外,主棺室前后还各有一个空间。   刚刚他们所在的位置就是主棺室前面的前室。这前室通东西耳室,更是存放机关的地方。打开前室后头那个挂着用来致幻的青铜铃铛的墓门,他们到达的才是真正的主棺室。   而这主棺室之后还有一个后藏室,左右甚至还通着东、西一边一个侧室。   黑瞎子刚刚进去的时候粗略地看了一眼,得出来的结论是,好东西跟外头的比起来,只多不少。难怪这墓建墓的时候留了这么些机关呢。   主棺室里,黑瞎子已经探过一遍了。张起棂进来后又探了一遍。两人均确认没有机关后,大家才稍稍放松下来。   清明拿着手电筒,步子又小又慢的在这主棺室里逛了一圈儿。   三年前那个萨满墓本来已经足够令人震撼了,可今天这墓却比那个看上去更华贵惊艳。   与刚刚前室光秃秃的墙面不同,这主棺室的墙上绘满了壁画。壁画像是按照时间画的,从墓门的右手边开始,分别记录了墓主人从诞生到死亡的过程。正对着墓门的应该是她最强壮也最辉煌的壮年时期。   那段壁画描绘的像是一场大型的宴会。宴会上的人从穿着来看应该是汉人,这些人中有人奏乐;有人饮酒作诗、举杯对饮;有舞姬在堂前献舞,好不热闹。而这墓主人则端坐高台,与更上位的君王遥遥举杯。   除了这些壁画外,墓顶上还有一个直径将近两米的藻井。藻井上绘着月亮和太阳。月中有玉兔和桂花树;太阳中有一只三足金乌。而围绕着日月的是二十八星宿,再外围则是十二个大小一致的圆,将整个藻井平均的分成了十二份儿。小圆中画着许多清明认不出的奇形怪状的动物,乍一看还有些像十二星座。   “这墓主人是什么身份啊?”清明欣赏完后却觉得脑子里更乱了,这墓主人下葬的规制像公主,却没有任何能表明公主身份的随葬品。可若是高门大户家的小姐,她在壁画上的大小又怎么会仅次于高位上的帝王呢?   黑瞎子听到清明的问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背着手走了过来,“比起她的身份,我猜你会对这个更感兴趣。”说着他把手从背后伸了出来。   他手里赫然正拿着一颗需要两个手才能捧住的、成年人两个拳头合在一起那么大的夜明珠。   清明登时倒吸了一口气,眼睛倏地睁得老大,烛火的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名为“财迷”的光。   他值钱的古董见了不少,夜明珠也在金万堂的铺子里见过一些,但这么大的夜明珠着实是头一次见到。   “从哪儿找到哒?!”清明立刻迎了过去,抬手从黑瞎子手里接过了那颗圆滚滚的巨大夜明珠,抱在了怀里。   黑瞎子被清明那副财迷样逗乐了,“棺椁里。”他指了指刚刚跟合力张起棂打开的棺椁,“这珠子在她头顶上放着呢。”说着,他敲了敲眼神都离不开夜明珠的清明的额头,“你才多大呀,就这么财迷?”   “财迷不是跟二哥你学的嘛~再说,二哥你可别忘了,我今年十九了。”   黑瞎子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的僵了一下,下一秒又被一个笑打破,“啧,看你这样子,还真是总把你是个成年人的事儿给忘了。”   “你今年十九?”去探后藏室的张起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走到他俩边儿上看了一眼那颗硕大的夜明珠后就把视线落在了清明身上。   清明乖乖点头,“嗯”了一声。   结果张起棂这边却不说话了。   即使跟张起棂一起生活三年了,清明还是偶尔因为他的沉默而一头雾水,比如现在。   “啊?没下文啦?”   张起棂低头想了想,最后也没憋出句话来,只是转身示意清明跟上。   清明“啧”了他一声,在他背后做了几个鬼脸,看得黑瞎子直笑。   跟着张起棂进了后藏室后,清明只觉得黑漆漆的墓室都格外的招人喜欢起来。   那里头放着的,是个顶个的好东西。成套的完整白瓷盖罐、摞成一摞的青瓷花口碗、摆成一排的玻璃器具、一面毫无破损的海兽葡萄镜。除此之外,更是有好几整套的金、银、玛瑙饰品。那些个手镯、项链在烛火的照映下闪着光。即使在这种微弱的灯光下,清明都能看出其上雕刻的纹样有多繁杂、工艺有多精美。   但张起棂从这些里拿起一个不怎么起眼的玉扣递给了清明,“拿着。”   清明愣了一下,把两只手捧着的夜明珠换到左边儿抱住,然后接过了那个玉扣。看了看玉扣,又看了看张起棂。   兴许是他眼中的迷茫太明显了,张起棂解释道:“成人礼。”   “这里头这么多东西,最值钱的竟然是这个吗?”清明几步走到墙边,抬起手,拿着玉扣在墙壁上的烛台下照了照,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觉着虽然这玉成色不错,但也没好到比那些金银玛瑙贵的地步啊。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前室那边突然传来了些动静,像是昏厥的那三个人醒过来了。   下一秒,只听“哐啷”一声响,大半个后藏室的地板突然像门板一样向下打开。站在正中间的张起棂和黑瞎子反应再快也扛不住以这屋中心为轴的大半个房间的地板都塌了,身体瞬间向下坠去。   站在墙边儿借火光看玉的清明运气好地逃过了一劫,但他却下意识地伸手去拽刚刚借力向墙这边儿跳过来的张起棂,结果人没拉住,还被重力给一起带下去了。   他们三个的脚刚刚踩到陷阱底部的地面,头顶上的地板就恢复了原状,陷阱严丝合缝的关上了,像是从没被打开过一般。 第122章 一地的前辈   “有点儿意思哈~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隔两个墓室触发的陷阱。”黑瞎子没事儿人似的抬头看着关上了的地板。不对,现在是天花板了。   清明被张起棂拎着后脖颈子上的衣服放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他的大夜明珠。   “重点是这个吗?!”他扁着嘴,皱眉也抬头看了看。刚刚坠落下来的过程让清明推算出这陷阱最起码有六七米深,一片黑暗中,他根本就看不到头顶上那块合起来的机关地板。   “现在咱们咋出去啊?啧,谁带手电筒下来了?”他刚刚用烛火照玉扣的时候,自己的手电筒被他放在墙边儿了,没跟他一块儿摔下来。   “我用不上那玩意儿。”黑瞎子答地理直气壮。   清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表情扭成一团看向张起棂。他倒是从包的侧面掏了一个手电筒出来。但那手电筒放电池的位置明显凹下去了一个大坑,应该是下落过程中磕到了什么。   清明接过手电筒开关了几下,果然,坏了。   “呵~漂亮!”清明用亲身经历验证了,人在实在没招了的时候真的会笑。   不过好在,清明怀里的夜明珠在上头的时候被烛光照了有一会儿了,现在能发出些幽幽的磷光,不然,可真就是一片漆黑了。   张起棂率先动了起来。他向前走去,开始探索这陷阱的边界在何处。黑瞎子紧随其后,跟张起棂的听声辨位相比,黑瞎子在这黑暗中貌似更自在些,脚步甚至比在上面有烛火的地方还要轻快。   清明自然也不会在原地浪费时间,抬脚便向另外一边走。刚走两步,就被黑瞎子叫住了。   “清明,小心脚下啊,这里头可有不少前辈呢~”   这是黑瞎子第一次没用开玩笑的口吻叫清明的名字。清明愣了一下,回头在黑暗中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望,可惜太黑了,他并没有看清黑瞎子在哪。   “好,知道了。”转回头,清明低下身子,把夜明珠放低了些,那淡淡的磷光堪堪照亮了地面。果然,他脚边不远处就是一堆早已没了皮肉的白骨。   清明走过去翻了翻那白骨的衣服,“从这位的穿着来看,貌似是民国时期的前辈呢。”边说,清明边把夜明珠压得更低,手顺着白骨一路向下翻,还真让他从那白骨腰间翻出把枪来。   “嚯!盒子炮!”   “还有盒子炮呐?”那头的黑瞎子来了兴致,几步走了过来,蹲在了清明身边。   清明把夜明珠放在地上,借着微光眯眼仔细看了看,在看到那套筒上方有个手枪图案后不太确定地看向身边的黑瞎子,“这是……枪牌撸子吗?”   所谓枪牌撸子,其实是比利时FN M1900在民国时候的绰号,这种枪的枪套筒上有手枪图案,枪型小巧,在民国那会儿十分常见。   黑瞎子接过枪掂量了一下,然后用枪把敲了敲清明的腿,“你小子知道挺多啊~还真是枪牌撸子。”   “那当然!”清明把夜明珠往前挪了挪,慢慢蹭到了白骨的头骨附近,发现那白骨的手底下还压着一条不属于他的胳膊。他眉毛一挑,向前走了几步,果然在那白骨头顶上一步远的位置找到了另一具少了条胳膊的骨架。   清明顺势蹲下,也翻了翻那具骨架的衣服口袋,在里头又翻出来一把枪。   “这人身上也有枪。”   “什么枪?”   “十子连。”清明把手里的枪递给了身后的黑瞎子,黑瞎子顺势接了过去。   “这些人身上一点儿吃的都没有了,应该是饿死的。”清明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抱着他的夜明珠站了起来,“也难怪这人死前去啃人家的胳膊了。”   “你是一点儿都不怕呀?”黑瞎子也站起了身,揣着胳膊笑眯眯地看着他。   清明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怕什么?咱们的处境跟五十年前他们的处境不是一样的吗?只不过,咱们的结局跟他们必定不同。”   “哦?这么自信。”   “那必须的~”清明指了指少了条胳膊的白骨胸口肋骨处子弹的划痕和落在盆骨处的子弹。“他们是互相残杀,咱们可是兄弟齐心。”   嘴上如此说,但清明确定自己能出去的原因其实是他在1982年见到了张起棂。既然张起棂出去了,那他们必定也会平安出去。   黑暗中,人对时间的感知会变弱。   就在清明开始觉得有些累了的时候,张起棂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六个小时了,休息。”   清明低头摸索了一下被他放在地上的背包,然后被张起棂牵着,走到一块没有尸骨的地方坐下。黑瞎子十分轻松地找到了他们,坐在了他们俩旁边。   早在四个小时前,清明的夜明珠就已经不再发光了,现在正在他包里躺着。   “刚刚在幻觉里都没现在这么黑。”清明从包里摸索着翻出水,刚想喝一口,突然顿住了。   他们现在包里虽然每个人都有四天的干粮,但水却只有两天的量。如果陷阱里那么多的白骨都是饿死或是渴死的,那他们想要找到出去的路可能也要花些时间。这样的话……   ‘系统,在吗?’   【清明我在!】   ‘身体回溯。’   【哦!好!】   算一算清明已经三年没主动用过这个功能了。不过现在,物资,尤其是水当然是越多越好的,有这个能力的清明自然不会在自己身上浪费这么宝贵的资源了。   可转念一想,他右边儿坐着的这位貌似在黑暗中是能看到东西的,那不喝也不行。于是清明抬起水壶,润了一下嘴唇,喉咙上下动了动,假装咽了几口水下去。幸亏这水壶不透明,不然还不太好演呢。   “怎么办呀?咱要是也找不到出去的办法,那……”黑瞎子拖长了语调,吓唬小孩儿似的在清明耳边说:“瞎子我可就不得不把你吃掉续命了呀。”   他那语气里一点儿慌张都没有,打趣意味十足,更过分的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一下没一下地玩儿他手里刚刚从尸骨上搜来的手枪。   若是刚刚认识他那会儿,清明可能会觉得他这话是真心话,可再怎么说也合作过几次了,清明知道他现在单纯是在恶趣味的吓唬自己。   最起码……现在是。   于是,清明冲黑瞎子那边翻了个超大的白眼,左手却已经攥紧了张起棂的衣袖。黑瞎子能在黑暗里看见东西,但张起棂不行,他是靠听声辨位的,自然看不到清明的表情,清明也就能随意装害怕了。   果然,张起棂感觉到衣袖上的力度后开了口,“这种跨墓室控制的机关出现故障的可能性比普通的机关大。”   清明立刻接了话,“所以修建机关的工匠一定会在陷阱里留一个逃生的后手,以防误触后被困死在机关里!”   “对。”张起棂的声音让人哪怕是在一片黑暗中也会觉得安心。   清明趁着张起棂看不见,转头冲黑瞎子那边吐了个舌头。   “不是!?”黑瞎子果然看得见,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哑巴,这小子根本就没被我吓着,他刚刚又翻我白眼又朝我做鬼脸的。”   “这种时候了,你还污蔑我!”清明朝张起棂那边蹭了蹭,声音委屈巴巴的,嘴角却扬起了一个恶劣的笑。   这回,张起棂没再理他俩。   清明猜,他现在应该会无语地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不得不说,有他们俩个在身边,即使是这种情况,清明好像都不觉得紧张了。   修整了一会儿后,张起棂率先起身,清明紧随其后,“地上和普通人能够到的地方应该都被地上的诸位前辈探索过了,咱们要不往更高的地方找找吧。”   张起棂“嗯”了一声。   黑瞎子把清明的身子转到了一个方向,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跟哑巴张一人负责一面半的墙,你负责这面墙啊。”   “好。”清明点了点头,伸手向墙壁摸索而去。 第123章 珍贵的水资源   往高处摸远比在地上找机关累得多,清明个子又矮,虽然轻功好,但蹦跶了几个小时之后身上还是止不住的发酸。更麻烦的是,他还出了汗。   这陷阱的入口在地下七八米的位置,从顶上到坑底又是一个六七米。幸好现在是五月,不是冬天,这深埋地下的空间里温度至少还有个十五六度,不然要是冬天,他们怕是没等到渴死,就要冻死了。   这会儿,他出了汗,一停下动作,从泥土中透出来的寒意就顺着张开的毛孔往他身体里钻。清明登时打了个冷颤,‘系统,再回溯一下。’   【好。】系统给清明回溯完,有些郁闷地跟清明聊天,【幸亏这底下没有青铜器,不然我就联系不上你了。】   ‘慎言啊宝!’清明赶紧手动给系统闭麦,‘大哥包里还有两个青铜铃铛呢,你别乱立flag呀。’   【对哦!】系统赶紧把嘴闭上了,现在它可是至关重要的存在。只要它在,身体回溯就能用,清明就不会死。   ‘好了,先不跟你说了,我现在不能分心。’清明让系统先自己玩儿去,他现在本来就看不见,找机关更要专心才行。   为了不重复探索同一片区域,他们省去了聚到一块儿的环节,改成了每隔一个小时就原地汇报一下进度。   “清明,休整。”这次大家互相说了一下自己的进度后,张起棂提醒了清明一句。   对于经常下斗的张起棂和黑瞎子来说,在黑暗中推算时间已经是刻进骨子里的技能了。但对于清明来说,在黑暗里的时间越长,他对时间的感知和判断能力就越弱。   清明觉得,如果他不在的话,这两个人根本不会一个小时报一下进度,大概会各干各的,直到找到出去的机关吧。也是难为他们两个了。   “好。”清明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哑,赶紧装模作样地掏出水壶“喝”了一口,然后又从包里翻出干粮,啃了起来。   为了让声音听起来像是他吃完了一整张饼,又不会真的吃进去多少干粮,清明背对着黑瞎子,每一口都咬得很小口,几乎可以说是在嗑手里的饼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地窖里头闹老鼠了。”黑瞎子打趣了一声,气氛倒也不算凝重。   不过这样的氛围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得沉默起来。   如果没算错,现在已经是掉下来的第六十二个小时了。即使张起棂和黑瞎子喝水再怎么省,两人毕竟干的是体力活,这地底下空气流通的又慢,身体热起来后更是觉得发闷,怎么说都会出汗。   清明觉得一旦人开始出汗,自然就会渴,人渴了之后,再克制的人也没法控制自己把两天量的水拖到四天喝完。所以他们俩手里的水壶应该都见底了。   短暂地睡了一会儿后,清明伸手在黑暗中胡乱地摸索了一下,不知道这一不小心碰到了哪位前辈的头盖骨。   “哇,好圆的脑袋。”清明自言自语地把那位前辈的头推远了些,虽然这可能会导致他分头行动,但清明觉得他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哥!你们还有水吗?”系统给他刷了个回溯之后,清明一骨碌爬了起来。   实话实说,身体上的状态虽然回溯了,但他总觉得精神方面,他好像越来越紧绷了。转念想想,谁在一片漆黑的十五度恒温地窖里待了三天还能精神稳定呢?   “咋啦?你没水啦?”黑瞎子回了话,听起来竟然精神状态还不错。   “不是,我就问问。”话落,清明在墙上借力,几步窜上去四五米。他脚尖卡在几乎不存在的石砖缝里,整个身体都紧贴着石壁,从而能更稳地扒住墙面,并伸手一寸寸在身前的石壁上摸索着。   “还有半壶。”张起棂声音有些哑,但气息很稳也很平静。   “我也还有半壶。”   这倒是出乎了清明的预料,清明还以为他俩的水快喝完了呢。不过就算如此,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以咱们现在跳上跳下的情况,一旦脱水,最多就再活个两天。”清明又向上爬了些,浑身肌肉紧绷着,如果不是有回溯,他知道,现在他的水早就喝完了。   “那咱们现在可得开始保存珍贵的水资源了。”黑瞎子的声音离清明不远,想来是已经检查完一面墙,在检查剩下半面墙了。   “宝贵的水资源?”清明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还是下意识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多半是尿液。“你要存在哪儿?水壶里?那水壶口很小的,现在这么黑,你对得准啊?”   话说完,清明自己都觉得他精神状态很可观了。黑瞎子倒是接话接得很自然,“我说了呀,你二哥我越黑看得越清楚。再说,实在不行,这地上不还有那么多头盖骨呢吗。”   “你还是……”清明顿了顿,他本来想问问黑瞎子,他还是不是人。但转念一想,如果出不去,他们的最终归宿也是变成这满地头盖骨里的一员,还有可能没人家脑壳圆。   于是,话到嘴边突然变了样。“那您请便吧。”   不过,即使嘴上这么说,清明还是开始为他接下来生存环境里的气味感到担忧。为了不因为奇奇怪怪的理由发疯,他觉得还是得尽快给自己留下来的水找一个合适的存在理由,然后交给他俩。   “我这面墙快检查完了。”清明抿了抿唇,从六米高的墙上一跃而下,平稳落地。   至今,他们还是一无所获。   到了张起棂提醒他睡觉的时候,清明眯了眯眼,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打开了存在感面板。   刚下来那会儿,清明本来还想着存在感面板之前一直是亮的,想借它的光探查周围呢。结果一打开,好家伙,那叫一个啥也看不见。   于是这会儿,他主打的就是一个盲拉。   清明把存在感使劲儿往前一拽,在第一次有了卡住的感觉后,又向前拖了拖控制钮,再次向前拖了一段儿并出现卡顿后,他才收了手。   他蹑手蹑脚的把存下来的两瓶水一人一瓶,摸索着塞到了他们两人的包里。不知道是存在感太低了,还是张起棂他们太累了,两个人竟然都没有察觉。   现在只求他们醒过来之后别问他水是从哪里来的。   为了之后能继续演喝水,清明还把张起棂剩的那一瓶底的水拿了回来。   至于黑瞎子的水壶……噫……他嫌弃。 第124章 大脑跟身体的对账   不过就算是嫌弃,清明也还是把黑瞎子空了的那个水壶换了出来,丢在了自己睡觉不远处的地方。   等一切都做完后,清明想了想,仰头把张起棂瓶子里还剩的水喝掉了一半。再次拧上瓶盖,把水壶塞回自己包里后,清明才重新躺好。   然后,他把存在感往右边调了调。他也不知道自己拽到了什么数值,反正靠直觉停在了一个他觉得是中间偏下的位置。   因为之前小憩之后系统给他刷了个回溯的缘故,清明现在一点儿都不困,感觉时间刚到中午。但如果他这会儿起来上蹿下跳地找机关又肯定会影响张起棂他们的休息,于是他坐了起来,默默发起了呆。   过了兴许一分钟,兴许也就只有几秒,清明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干,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闭眼睛。   他叹了口气,本来他对于时间的感知和判断能力就已经近乎消失了,再加上系统帮他刷的身体回溯,靠身体感知时间更是想都不要想了。如果不是张起棂和黑瞎子一直在告诉他时间,清明觉得自己应该早就乱套了。   果然,他觉得自己也就发了几分钟的呆,可身边的张起棂和黑瞎子却都坐了起来。   “清明,你是刚醒还是没睡啊?”黑瞎子的声音难得带了丝严肃。   清明一愣,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一点儿都不困,实在是睡不着。”   听他这么说,一片漆黑中,张起棂无声地蹙紧了眉,黑瞎子则几步走到了清明身边。   “我现在在你左边儿。”清明听到黑瞎子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本来还不清楚他过来干什么呢,下一秒,他的颈动脉就被两根冰凉的手指按住了。   清明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想要躲开。   “别动。”清明看不到黑瞎子的表情,但他觉得他现在或许终于收起了他那副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面具。因为他的声音沙哑又认真。   清明抿了抿嘴,慢慢放松下来。   “这样不行。”黑瞎子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不行?”清明只来得及问这一句话。下一秒,黑瞎子本来抓着他胳膊的左手就捂住了他的眼睛。而按在清明颈动脉上的右手,则被黑瞎子迅速挪动到了清明的后颈,在他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黑瞎子迅速下手一捏。   清明只觉得后颈一痛,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转瞬便昏了过去。   把被捏晕的清明扶着放倒在地上,黑瞎子还贴心地把背包垫在了清明的脑袋下面,让他能躺得更舒服些。做完这些后,黑瞎子看向张起棂那边。   “我还以为这小子是天赋异禀呢。这两天情绪也稳定,动作上也正常。让吃饭就吃饭、让喝水就喝水的。没想到身上已经开始无意识发抖了。”   张起棂蹲下身,循着清明的呼吸伸手触到了他的侧脸,然后摸索到了清明的颈动脉,也数起了脉搏,“心率过慢了。”   “对。”黑瞎子说着又把手覆在了清明眼睛上,“而且他开始眼震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张起棂没接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明显比平时慢了太多的跳动。   “你说他是怎么做到跳过出现幻觉和情绪应激,直接就出现生理性反应的呢?”黑瞎子这几天其实一直在关注清明的情况。   黑暗对一个人的影响比想象中、甚至是深处黑暗中的那个人自以为的都要大太多了。这还是黑瞎子第一次见到在黑暗中待了超过四十八小时还没出现情绪异常的人。   谁承想,这早上一起来就发现,人家根本不是天赋异禀、能在黑暗中待得时间比别人长。而是他能忍。忍到黑瞎子都开始怀疑清明是不是曾经受过什么创伤了。   “给他喂水。”张起棂突然开口。   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太方便找清明的水壶,这种活自然交给了黑瞎子。   黑瞎子应了一声,从地上捞起清明从他那儿顺回来的空水壶后摇了摇,然后放到了一边,又把清明脑袋底下的包拉开。   即使是黑暗中,张起棂反应依旧很迅速,他伸手把清明的脑袋托起来,让黑瞎子把水壶从他枕着的包里拿出来后才重新轻轻放下。   黑瞎子再次晃了晃手里的水壶,这回里头有水。   “他的水剩的也不多了。”说着黑瞎子轻轻捏开清明的嘴,慢慢给清明往里喂水,直到水壶里的水一滴不剩。   张起棂听后起身返回自己的包附近,摸索了一下就找到了水壶,但这一拿让他全身一僵。   “瞎子,拿你的水壶。”   黑瞎子以为张起棂这么说是因为他那边儿没水了,没多想,转身走了几步去拿自己的水壶。结果,水壶一拿起来,他也是一愣。   “满的?!”他喃喃出声。而在此时这一片沉静的陷阱中,这声喃喃声音并不算小。   两人再次在清明身边蹲下。   “不会是这小子的水吧?”   “我的水壶也满了。”如果说平时张起棂的声音是淡漠的话,他现在的声音就是冷意十足了。   黑瞎子脸色更差了几分。两天只喝了一瓶水,下来之前还被困在幻境里了一段时间,即使清明看上去状态不错,但黑瞎子已经开始担心清明会不会出现严重的精神创伤或是内伤了。   黑瞎子低声骂了句脏话,张起棂则迅速回身走回了他休息前探索到的位置,开始在墙上找起了机关。   黑瞎子拧开水壶猛地灌了一口水,也开始退回到墙边找了起来。“今天必须找到。”   清明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开始在他负责的那面墙上找机关了。   ‘系统,黑瞎子是不是把我捏晕了?’   【是,而且他们检查了你的身体,我都不知道要不要再给你做身体回溯了。】系统听起来委屈巴巴的,【哦,对了,清明,他们发现你给他们的水了。】   ‘说什么了?’   【嗯……】系统想了想,没提取到什么关键词,最后只能把黑瞎子的话重复给清明听,【那个坏瞎子说今天必须找到机关。】   清明听后原地躺着静了一会儿,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状态。因为有系统,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唯一有问题的就是他的精神,确实长期处在黑暗之中给他的压力太大了,而身体上的精力充沛又进一步加重了大脑的认知错误。谁让现在他的身体跟精神对账,着实是对不明白呢。   “黑眼镜!你捏晕我?!”清明缓过来之后,从地上缓缓坐起来。他刚刚枕着的是他的夜明珠,硌得他后脑勺疼。   “呦,醒啦?”黑瞎子的声音从他身前不远处的墙壁上传来,是他平时的语气,但里面还夹杂着一丝清明听不出的情绪。   清明随手抓了位前辈的骨头朝声音的方向扔去。   “怎么还扔我呢~”黑瞎子那嘚瑟地语气一听就知道他躲开了,或者清明根本就没往他那边扔。   但下一秒,骨头打到石壁上的脆响声中,机关被触发的声音尤为清晰。紧接着,他们所在的那道墙最右侧的角落,石壁缓缓的向后打开,一条通道出现在了石壁之后。   “……”   “嘶……”   “嚯……”   黑瞎子从墙上蹦下来,留了句“我去探路。”就蹿进了那条通道。   张起棂则走到了清明身边,把还剩四分之三水的水壶塞到了清明手里。“喝水。”   “我不渴……”清明有些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喝。”   “好嘞哥!”张起棂明显生气了,清明赶紧打开水壶灌了两口,反正快出去了,他也不用留水了。但因为喝地太急,清明突然呛了一口,哐哐咳了起来。   张起棂皱着眉一下一下轻拍着清明给他顺气,不知道是生气多一些还是无奈多一些。   “别打孩子呀!”黑瞎子撩闲的声音从通道里传出来,“早知道你扔个骨头就能找到出路,我早把你捏晕好了。”黑瞎子语气轻快,“安全,这条路是通向外头的,咱们走吧。”   话落,黑瞎子拎起不再咳嗽的清明,把他背到了背上。   “我的包……”清明还没说完,黑瞎子就把他往上一颠,差点儿让清明咬到自己的舌头。   “哎呀,哑巴会带着你心心念念的夜明珠的呀,别操心了。”   被猜中了心思的清明扁了扁嘴,故意用下巴狠狠撞了撞黑瞎子的肩膀,然后趴在他背上放空自己。   斜坡一路向上,走了好一会儿,就在清明就快睡着的时候,他被黑瞎子放在了地上,然后只听撕拉一声,一块黑布被紧紧系在了他的眼睛上,外头还被黑瞎子戴了一副墨镜。   “不能睁眼啊。”   “嗯,不睁眼。”   看着清明苍白着小脸儿乖乖点头,黑瞎子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脸,“现在知道装乖了。”   再次把清明背回背上,黑瞎子继续向上走。   直到有一股近乎灼热的阳光照在身上,带着暖意的风从耳边划过,清明才恍惚地发现,他们,终于出来了。 第125章 野鬼   “诶?你们怎么从这边儿出来了?!”   一道声音突兀的出现在了他们身后。听起来,像是之前那个叫楞子的人。   清明眼睛上蒙着黑布又带着墨镜,所以站在原地没动,倒是黑瞎子走了过去。   “不从这边儿出来,我们该从哪边儿出来呀?”   楞子看了看他们三个人,又看了看他们之前下去的盗洞,指了指那个盗洞,“鬼哥下去给你们开机关了,俺还以为你们会跟他一起从这儿出来呢。”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里面发出了一声巨响。   清明感到有人飞快从他身边经过,接着,他就被黑瞎子扶住了胳膊,“哑巴张下去了,咱们找个地方歇着等他。”   从地下上来后,清明还没睁过眼,对时间的概念依旧模糊,但多了外界其他感官上的刺激,他感觉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些许放松。   “现在几点了?”   清明本来是问黑瞎子的,但他们旁边的楞子以为他是在问自己,便仰头看了看天,见最后的几丝晚霞也即将在天际消失,他回头看向清明,答道:“七点了。”   “早上?”清明问。   楞子摇了摇头,然后突然想起来他看不见,尴尬地挠了下脑袋,“不是,晚上。”   “这么晚了啊……”清明不知道在想什么,伸手向后探了探,摸到了一棵树,便小心地往后挪了挪,最后靠坐在了树底下。   黑瞎子也跟了过去,抬手把清明脸上的墨镜摘了下来。“等太阳完全下山了,给你摘黑布。”   清明乖乖点了点头。   张起棂带着脏兮兮的老贵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而此时清明也已经习惯了皎洁的月光照在林间的光亮。   张起棂和老贵两个人从盗洞里爬出来的时候,清明伸手接了一下老贵。“你还挺仗义。”   老贵没说话,只是一上来就躺在了地上。   见此,清明看向张起棂。   已经习惯了清明这种询问的眼神,张起棂淡淡开口,“他触发了其他机关,不危险,但很麻烦。”   清明点了点头,视线瞄到张起棂裤子上的土,动作自然地给他拍了拍,“设计这个墓里机关的人多半是个变态,不直接杀人,偏偏折磨人。全是些慢性把人折磨死的招。”   说着,他蹲下来,给老贵号了下脉,“有外伤吗?”   老贵缓过来了一些,摇了摇头,气喘吁吁地说了声:“没有。”   “也没内伤,应该没啥事儿,缓一会儿就好了。”清明拍了拍老贵,重新走回树下坐好。“你俩怎么回来了?你们老大呢?我还以为你们早拿着东西跑了呢。”这回清明是问楞子的。   楞子“嘿嘿”傻笑了一下,“本来是跑了的,但路上鬼哥说你们救了俺们,咱不能明明能救你们还丢下你们跑喽,就回来了。老大说俺俩疯了,自己拿着货先走了。”   听他这么说,清明挑了挑眉,在心里吐槽,不愧是叫楞子,真是傻愣愣的。接着他转头看向已经坐起来的老贵,“虽然没帮上我们,但,谢啦。”   “……嗯,没,没事。”老贵也有些尴尬,明明他是下去救人的,结果还反被人家救了。   “噼噼啪啪”的树枝燃烧声渐渐响起来,是黑瞎子。他刚刚在附近林子里找了些树枝回来。把清明转了个方向后,在他背后生起了火。   生完火的他也凑了过来,“诶,我插句话啊。”黑瞎子说着冲老贵扬了扬头,“你到底叫什么呀?怎么又是贵、又是鬼的?”   被问的人“嗐”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满是灰土的脸上透出了丝不自然。“我就一孤儿,没名没姓的,成天跟个孤魂野鬼似的。干了这行之后,我就给自己起了个诨号,叫野鬼。他们给面子,喊我一声鬼哥。老大有口音,平常喊我老鬼,你们听着就像老贵了。”   “哐啷。”清明手中的水壶掉在了地上,但他没管,只是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这个他虽然救过几次,却从没认真打量过的人。   “你说你叫什么?”清明的声音有些发抖。   “野鬼啊……怎么了?”   一只带些冷意的手按在了清明的手上,清明这才发现,他的手又不受控制的发抖了。   第一次无视张起棂的关心,清明深吸了一口气,冲他面前的人露出了一个笑。“没事儿,觉得你这名字挺有趣的。”   野鬼愣了一下,也笑了一下,“这倒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你们带东西出来了吗?”清明岔开了话题,选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野鬼还没来得及回答,楞子就骂了句脏话,“都被老大拿走了,一点儿都没给俺们留。俺们就算回去了,找他他也肯定不会给俺们分钱了。”这会儿,他倒是聪明了一回。   “哝。”那颗躺在清明包里的大夜明珠被递到了野鬼面前。   野鬼和楞子都是一愣,两人看了看这能卖出天价的夜明珠,又看了看拿着夜明珠递给他们的清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接。   “拿着呀。”清明把夜明珠又往前递了递,“你们能来救我们,尤其是在底下那么危险的情况下决定下来救我们,我们总得给点儿什么谢礼吧。”   楞子看着那夜明珠,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他想接,但想了想还是没伸手,而是看向了野鬼。毕竟他只是在上头接应的,真正下去冒险的是野鬼。   野鬼看着那大珠子也眼馋,但最后他心一横,摇了摇头,“我没帮上忙。”比起这颗夜明珠,其实能认识他们三个人意义更大些。这次下斗之后,他不准备继续跟着秃子混了,如果能跟着他们仨其中一个人,想来能赚到比这珠子更贵的好东西。   但清明没理他,直接把夜明珠塞到了他怀里,“给你你就拿着,不想要就留给未来的孩子。”   “未来的孩子?”楞子被这话说蒙了,“鬼哥连媳妇都没有,你就帮他想到未来的孩子啦?”   “那就当老婆本。”清明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冲着火光声音极低地喃喃了一句。“还没有媳妇啊……可惜,我还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呢……”   还不太适应光亮的眼睛被火光照的有些发痛,他身边一直没说话的张起棂视线在清明和野鬼之间扫过,然后抬手缓缓盖住了清明的眼睛。   一夜过后。   “怎么说?”灭了火后,黑瞎子向后仰着,伸着他那双长腿晃了晃。   “你准备去哪儿?”清明问他。   黑瞎子手在草地上翻了翻,拔了片草叶叼在嘴里,“我去趟杭州,这单活得交啊。”说着他看向张起棂,“哑巴张你俩去哪儿?”   “我要南下。”张起棂说完看向清明,“你不要跟了。”   这还是张起棂第一次拒绝清明的同行。   清明愣了一瞬,“好,我知道了。”可转眼,他就应下了。   张起棂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可能是他要去的地方太危险、可能是他要去的地方不能被别人知道,总之,他不让跟,那清明就不跟了。   “那我去趟长白山。”   黑瞎子和张起棂都知道长白山有什么,于是在听到这个地方之后两人都瞬间看向清明。   “你去长白山干什么?”黑瞎子眯了眯眼睛,看向清明问道。   清明见他们如此反应,立刻跟着眯起了眼睛,“长白山有什么?你们这个反应说明长白山一定有东西,是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这不是以为你要去采人参,想着让你帮我也找几棵嘛~”黑瞎子打着哈哈,推了推脸上的墨镜。   “不对,你有秘密,跟我说说呗,说说嘛!”清明其实也不是完全在装傻,他只知道张家的秘密在长白山,但长白山到底有什么他是真的不知道。当然,他也不指望能从黑瞎子或是张起棂嘴里知道答案,只是想转守为攻,多问问他们他们不想回答的问题,他们自然就没空问他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了。   两人又扯皮了一会儿,背好包的野鬼和楞子凑了过来,他们看向黑瞎子问:“我们能跟您走一段儿吗?”   “跟我啊?”黑瞎子眉毛一挑,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想起清明昨晚奇怪的反应,嘴角一挑,“成啊,那一块儿走吧。”   “野鬼!”临走前,清明喊住了他,认真地看着他问:“你确定要去杭州吗?”   野鬼有些不明所以,想了想后,点了点头。   清明没再说什么,只是冲他笑了,“保重。”   “保重。”野鬼也冲他露出一个笑来,平凡的脸上,一对儿酒窝浅浅的映了出来。   再次启程,这回,是各奔东西。 第126章 暴露行踪   六月初,长白山上的雪还未化净。站在山脚下的村子里往山上看,还能看到斑驳的雪色混在未散开的云雾之间。   “早啊,陆家小子。”   “早!”   天刚蒙蒙亮,清明就背着竹篓子从屋里出来,正巧碰到了做完早饭,正准备进屋喊她家孩子的徐家婶子,便乖乖冲婶子打了个招呼。   他到了长白山附近后,以上山采参给家中哥哥治病为由,化名陆月借住在了二道白河一户姓徐的放山人家里。   最近清明每天都跟着徐家大叔上山找人参。以清明的套话技能和装乖技巧,徐家的叔叔婶子现在已经被清明哄得一愣一愣的,完全相信了他给自己做的新身份了。   “今儿天气不错,咱俩上山,准能找着!”吃完早饭,徐大叔用袖子一抹嘴,提着竹筐就起了身。   清明应声起来,冲徐婶子和他家那小儿子道了别,便追着徐叔出了门。   一路上,他们有说有笑的,但就在马上要到山下时,清明突然脚步一顿。接着,他向前一个踉跄,跌撞在了徐叔的背上。   “诶我!咋了这是?!”徐叔吓了一跳,赶紧回身扶住他,“哪儿磕着没啊?”   “没有没有。”清明连连摇头,接着一拍脑袋,“诶!叔,今天出门咱带红绳了吗?”   “带了呀。”徐叔边说边摸口袋,结果掏了半天,发现口袋里头空空如也。“诶?我红绳呢?我记得我带了呀……”   “是不是出来的时候落饭桌上了呀?”清明也翻了翻自己的口袋,同样一无所获。   徐叔最后挠了挠头,把背篓和镰刀、铲子的往地上一放,“叔回家去拿,你搁这儿等叔哈。”   “好。”清明点了点头,目送着徐叔走远。   接着,他把自己的背篓也放在了地上,顺便从地上捡了块儿石子,掂了掂后,抬手一掷。那石子倏地飞了出去,下一瞬,石子飞去的方向便传来了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就像开始键一般,七道身影在那一声后从四面的树林中蹿出来,把清明围在其中。   清明的视线在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腰间别着的那把徐叔给他用来防山上野兽的匕首早已出鞘。   “呵~九门张家人。”清明冲他正前方站着的那位看上去像是队长的人笑了,“我好像没得罪过你们吧?”   “汪汨,佛爷找你很久了。”那人没接话,声音淡漠,带来的人也都是清明没见过的九门张家人。   清明听他这么说,歪了歪头,“汪汨?谁是汪汨啊?我不认识你们。”   “少废话!动手!”   那领头的张家人一声令下,其他六个人应声而动。   可惜,七年前佛爷带的人抓不住清明;七年后,佛爷派来杀他的人依旧抓不住他。   “噗嗤”一声,是匕首没入血肉的声音。清明动作利落地把插在一人后腰上的匕首抽了出来,然后嘴角带笑地蹲身让开切向他喉咙的一刀,伸腿一扫。   离他近的两人立刻向后跳开,躲开了清明的扫腿,却被清明向后一翻,抬腿踹中了腹部,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没意思~”清明转了转手里的匕首,“六年前,你们佛爷派来刺杀我的人可比你们凶多了。这怎么六年过去,人多了,能耐却小了呢。莫不是佛爷小看我了?还是……”清明冲对面捂着伤口和痛处的六人眨了眨眼睛,“还是佛爷太高看你们了?”   那六人眼神中杀意更浓,其中一人更是把手按在了腰间。   “诶~可不能掏枪哦~”清明用刀尖指了指那人,“这儿离村子近,民风淳朴,万一村民们被枪声招来了,你们难道还能把他们都灭口?法治社会啦,别给你们佛爷惹麻烦呀。”   那张家人倒是听话,听清明这么说后,竟然真的把手从腰间一点儿点儿挪开了。   清明笑出声来,然后看向那个领头的,“佛爷没给我带句话?”   “佛爷说,骗他还背叛他的人,必须死。”   “哈哈哈哈。”清明笑地张扬,“看来我特意留在抽屉里的手串被他发现啦~不过我可没背叛他,我帮你们张家可干了不少事儿呢。没有我,疗养院里的那些张家人,你们现在都安插不进去。”   “你说的这些与我无关,我们的任务只是杀你而已!”   几个人再次冲了过来,这回清明收敛了笑意,怎么说也是跟着张起棂东奔西跑了三年,他对身体肌肉的控制能力早已远胜当年。   他后仰拧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躲开了其中三人的合力一击,接着手臂绕着其中一人的刀向上,直接一刀戳在了那人拿刀的肩膀上,接着就是狠狠一拧。拔刀时,血霎时间喷了出来。   清明一个低身躲开了喷出来的血雾,可他背后的张家人却没躲开,被血喷了一脸。那人闭眼的功夫,就被清明割断了手筋,手里的刀应声落地。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只有领头那人勉强站着,他喘着粗气,手因刚刚接了清明劈过来的一刀而发着抖。   “我不杀你们,回去跟佛爷说,之前说好了三次刺杀,这才第二次,我怎么能死呢?”   “说得好。”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清明身后传来。   清明微笑着转身,“不藏了?泠姐。”   “汪汨……你怎么?”   “阿诺哥,你也来啦。”清明看着面前已经二十二岁的汪成诺,在他复杂的目光里冲他笑了笑。再然后,他将视线转向了站在汪泠和汪成诺身后一直没说话的汪健身上。   “阿健,好久不见了。”   汪健直直地盯着他,没说话。   “好了,招呼也打完了,该聊正事儿了。”汪泠率先开了口,她眯着眼睛打量着清明,“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你,原来你还有这样的秘密。”   “阿汨,370号在哪儿?你告诉我们,我们不想伤你。”汪成诺微微上前挡住了汪泠直白又目的明确的视线。他其实一直很喜欢这个跟自己相处了四年的弟弟,这次跟来,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不想让汪汨丧命。   “我不知道370在哪儿。”清明对汪成诺的印象也不错,所以他愿意对他实话实说。   “阿汨!”汪成诺着急地向他这边走了一步,显然,他不相信清明的话。   “我真的不知道。”清明叹了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   在汪成诺开始相信清明时,汪泠突然拍了拍手,“看来你还是想回去坐下好好谈。”   林子里瞬间出现了六七个熟悉的身影,是当时疗养院安保队的汪家人。   “呦,老朋友啊。”清明丝毫不慌,“姐姐,动手之前我只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查到我的行踪的?”   “一个月前,喇嘛山。”汪泠嘴角噙着笑看向清明。   清明瞬间会意,“那个秃头。”   “你还是那么聪明。”汪泠说完,立刻冷下了脸,“抓住他。”   “抓住我是你下的最错误的命令。”五分钟后,脸上带着血痕,手捂着胳膊上出着血的伤口。清明笑着从地上站起身,甩了甩流到指尖的血珠。“姐姐,你应该下令杀了我的,不然,他们畏手畏脚的。你看,连刚刚打了一架、废了八个张家人的我都抓不住。”   “没关系。”随着一声子弹上膛、保险被拉开的声音,汪泠的枪口直直指向了清明的眉心,“我还有枪呢。”   “汪组长!”汪成诺一个闪身挡在了清明前面,“老大的任务是把汪汨带回去,不是杀了他!”   “那又如何。”汪泠话落,手指就按在了扳机上。   与扣下扳机同时发生的,是清明向右拽开汪成诺的动作。   即使清明反应够快了,可汪成诺还是被打伤了肩膀。   清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巾按在了他的伤口上,“汪泠不一定会杀我,但你是地瓜干儿的手下,她正愁没理由除了你呢,你倒是来自己给她递刀子了。”   说着,清明把脸上微微发痒、有些干住的血痕擦掉,冲汪泠的方向无奈道:“还演呐?” 第127章 你开不开心   没等汪泠反应过来,她手里的枪便脱了手。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汪健手里。   “哥。”   十四岁的阿健已经开始拔个子了。被比自己高一头的少年喊哥是种很奇妙也很难得的体验。   清明冲汪健笑着眨了下眼,“过来。”   汪健立刻拿着枪小跑着凑到清明身边,握着枪管,把枪口冲着自己,枪把递向清明。   清明没接,挑眉看着他,“几年不见,这么有礼貌啦。”说着,他突然绽开一个笑来,“长高了。”   汪健一副要哭的样子,刚张了张嘴,就看清明突然转头看向他扶着的汪成诺。   “抱歉。”话落,一根银针扎在了汪成诺腰上。他顿时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阿汨!你!”   “只是锁了你的穴位。”清明拍了拍汪成诺的肩膀,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还叫自己阿汨,也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傻。   绕到昏过去的那个带枪的张家人身边,清明蹲下身把他腰间的枪拔了出来。   “有消音器?”清明看着手里的枪有些懵,但更多的是无语,“有消音器刚刚干嘛不用来打我?张家现在没聪明人了吗?”嘴上说着,手上把玩了一下那把手枪,下一秒,他的枪口就指向了站在他对面的汪泠。   地上的汪成诺想向前挪,可惜失败了,只能出声喊道:“别!别开枪!”   可惜没人理他。   汪泠看着枪口并不慌张,“你杀过人吗?”她眼里闪着诡异的光,表情带上了些癫狂。   “还没有。”清明冲她歪了歪头,然后看向汪健,“她这些年怎么了?怎么感觉有些疯啊。”   汪健抿了抿嘴,“你走之后她被革职了,新来的老大一直在打压她。她一直自命不凡的,所以……”他话没说完,但清明已经懂了。   见清明如此表情,汪健突然又补充道:“另外,这些年她一直都不相信你死了,一直在找你……我也是。”   本来听得认真的清明在听到汪健补充的那句“我也是”后笑了出来,“你是也不信我死了,还是也一直在找我?”   “都有。”三年过去,汪健比以前沉默了很多,眼神里暗藏的情绪也更多了。他看着清明认真道:“你留下的钱我都给你存起来了,你什么时候要用,来找我,我去给你取。”   恍惚间,清明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为了让他晚点儿走,一直不吃盘子里最后一个饺子的小孩儿。   “存起来干嘛?那就是留给你们的。钱不够的时候拿去花就是了。”   “我……们?”   “胡漠漠、老杜、许叔,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你。”看着汪健皱起来的眉头,清明果然在下一秒听到了那熟悉的“吱吱”的磨牙声。   “这么小气啊?”   “嗯。”   “汪健!你到底要聊到什么时候?!动手!”汪泠的声音突然尖锐地打断了他们伪装出来的宁静。   接连一大一小两声枪响,倒下的却是汪泠。   看着她渗血的左腿和小腹,清明转着手里的枪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姐姐,你还在妄想汪健会杀我吗?”   汪泠这次没看清明,而是恶狠狠地盯着汪健,“汪健!你要背叛汪家!?”   这本来是他们商量好的计策。汪健因为汪汨弟弟的身份更容易靠近他,所以计划是——在汪健靠近清明后,由他偷袭,动手擒住清明。若是擒不住,那就打伤他,然后把人带回汪家。   可是以现在的局面来看,汪健明显没有动手的意思,比起杀了清明,他现在更可能会杀了汪泠。   “我没有叛变。”汪健突然冲脸色渐渐惨白下来的汪泠笑了。   汪泠感受着血液从伤口一点点流出,心渐渐慌了起来,“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还没懂啊。”清明把她的视线重新引回到自己身上,“他的汪,从来不是汪家的汪。而是我汪汨的汪。”   在汪泠骤然睁大的眼中,清明看到自己咧开了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你猜,疗养院里,投靠我汪汨的汪的,有多少人?”   “汪汨!”汪泠咬紧了牙关,下一秒却突然笑了。   “汪汨!”随着背后传来的汪成诺的一声惊呼,清明只觉得浑身汗毛一竖,下意识地一偏头。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左耳划过。   耳鸣声中,他抬手劈下汪泠藏在袖中的袖珍手枪,甩到了一边。   接着,他一个闪身,蹲跪在了她的身后,手里的枪被他扔在了地上。清明左手捂住汪泠的嘴、右手抽出沾满血的匕首,眨眼间,刀刃就划开了汪泠的喉咙。   一股血猛地喷了出来,大部分被清明躲开了,还有一小部分溅在了他捂着汪泠嘴巴的手上。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的紧急关头,清明却固执地只想用这种方法杀了她。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清明的声音出了口,他才发觉自己竟然在发抖,“你不是一直喜欢独一无二吗?做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人……你开不开心?”捂着她嘴的手垂了下来。   耳鸣声渐渐消失。   “呵……”一声轻笑合着血沫从汪泠的嘴里喷出来。   “哥!他不行了!”汪健的声音让清明不太聚焦地眼神移了过去。   清明从汪泠身后起身,把她放倒在地上,脚下有些发飘地快步走到汪健身边。直到这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刚刚他躲开的那颗子弹打中了他身后的汪成诺。   下意识接住汪成诺伸向自己的手,清明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阿诺哥……”被握着的那只手在慢慢变冷,大脑一片空白的清明突然蹙着眉笑了一下。   “这样……也好……”   “哥……”汪健有些担心地看着清明,轻轻把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阿健……你先走。”清明的声音很小。   汪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清明,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心里也跟着拧在了一块儿。可还没等他说话,就听清明继续道:“这里没有留活口的必要了。你还小,你先走,我来处理。”   “哥我帮你。”汪健的声音也抖了起来。   清明摇了摇头,松开了汪成诺凉透的手,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又立刻稳住了身子。他从昏过去的张家人手里拿了一把刀,然后回头看向汪健。   “我要伪造张家人和汪家人为了抓我互相残杀的局面,你……不能……”没等清明说完,汪健就突然冲过来撞在了清明手里的刀上,霎时间,他的右肩便涌出汩汩血来。   “我明白,哥,我帮你。”   一罐清明之前为了给张起棂治伤买的极贵但特别好用的止血药被他递给了汪健,“记得抹药,走吧。”   汪健现在确实长大了,这次离开,他只是回了几次头,却并没有吵着要留下来。   汪健清楚现在他想要的是什么。他要回去,继续往上爬,爬到汪家的高层。他要做清明埋在汪家深处的一把刀。 第128章 红布条   【*重要*:本章有处理现场的细节描写,18岁以下的小朋友不建议阅读,可直接跳过本章,不会对之后的情节有理解上的影响。】   要来了汪健手里的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后,清明立刻行动了起来。他的时间不多了。   刚刚因为怕徐叔被卷进这场风波,清明故意假装跌倒,拿走了徐叔口袋里的红布条。他回家这一来一回最多要五十分钟,这会儿已经过去了快半个小时,清明必须在二十分钟内清理完现场。   可转念一想,何必要收拾呢?这场面闹得越大,给张家和汪家带来的麻烦就越大。现在可是1971年,这儿,可是发生了命案啊。   用从徐叔那儿拿走的红布条把有指纹的指尖缠好。清明从徐叔留下的背篓里掏出那瓶他特意带出来解馋的老酒,接着走到汪成诺身旁,捡起他给他捂伤口用的手巾,用酒把那手巾浸湿。然后,清明把自己刚刚碰过的刀和手枪全部擦了一遍。   消除完自己的痕迹后,他提着张家的刀,一刀划开了倒在地上,失去行动能力的汪家人的喉咙。   清明处理的细节。同一把刀,清明只用来处理一到两个人。解决完后,他就把刀重新塞回张家人的手里,并把人挪到合适的位置。   这个过程中,之前昏过去的一些张家人偶有醒来的,都被清明用汪家人手里的刀一刀捅进了心窝。那些人死前瞪大的眼中或带着恐惧、或带着震惊,可清明只能从他们的眼中看到面无表情的自己。   直到血把这方寸之地染红,直到除了他自己外再没有活人,清明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来,把枪也全部放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汪泠的袖珍手枪被清明重新塞回她的手里;之前从汪泠那儿夺来的枪,则被清明塞到了汪成诺手里。至于张家那把带消音器的枪,清明在给它印上了它自己主人的指纹后,却把它塞到了离汪成诺不远的那个张家人的手里。只有这个位置,汪泠身上那两个弹孔才合理。   做好了这一切,清明正准备转身离开,可刚走了两步,他又顿在了原地。   接着,他快步走到了汪成诺身边蹲了下来。   把面朝上的汪成诺翻到侧身的位置,清明伸手把那根扎在他后腰上的针抽了出来,揣进了口袋。   然后他就近找了一个张家人,从他手里抽出刀来,再次缓缓蹲在了汪成诺背后。   这个针孔如果出现在这个尸体上,着实有些突兀,所以,他得想个办法把这个针孔掩盖掉。   刀尖顶在汪成诺的背后,清明深吸了口气,鼻腔里充满血腥气的瞬间,他右手发力,把刀按照针扎进去的方向捅了进去。   即使清明在尽力忽略刀捅进皮肉之中的触感,可视觉和听觉没有放过他。   刀尖没入皮肉,没有心脏供给的血液缓慢地顺着刀刃淌出来、滴落在地上,渐渐汇成一片血水洼。金属划过骨骼的摩擦声被无限在耳朵里放大。紧跟着的是刀从尸体里破开皮肉的声音。   一瞬间,刚刚被清明刻意不去注意、不想记住的一切像是狂风中的海面一般,起了浪。那浪花一浪高于一浪,砸在岸上、砸在礁石上,砸出血色的泡沫和令人喘不上气的巨响。   血液流淌的声音在他耳朵里打着转,让他忍不住想抬手摸摸是不是耳朵里涌出了血来。可下一秒,一滴水砸在了他手中的刀刃上,混着刀刃上的血污被一分为二,最后坠落在地上那滩血水之中。   紧接着又是几滴水珠落下,平静的血水荡开了一圈圈的波纹。   清明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升了起来,空中万里无云。这时,清明才反应过来,那不是雨、是他的眼泪。   可他现在并不觉得难过,甚至不害怕、不愤怒、也不担忧。就好像情绪不复存在,而他的灵魂已经从肉体中抽离了出来,就站在这具躯壳旁边静静地看着他自己。   ‘没有灵魂的话,他跟这里的所有人其实也没有区别吧?’清明空白一片的大脑突然动了动,没头没尾的冒出个想法来。   他想抬手擦掉眼泪,却发现握着刀的手因为太使劲儿,早就已经麻木了,连指尖都攥得失了血色。于是他只能用左手把握着刀的右手从刀上拿下来,抬手到了眼前,除了止不住发着抖的手外,清明看到他手上的红原来不是红布条的颜色,而是满手的血。   大脑把所有的情绪拒之门外,一遍一遍推算着伪造出来的现场是否有什么漏洞,直到确认无误,这具躯壳才摇晃着站了起来。   血洼中那张挂着断线的泪珠、苍白又无神的脸渐渐缩小,然后消失。清明站在原地,看着这副皮囊一步一步向来路走去。   “啊!”直到一声乌鸦的叫声从头顶传来,清明才恍然梦醒般抖了一下,像是离开躯体的灵魂突然归了窍。   他有些恍惚地抬起胳膊看了看黏腻猩红的双手,指尖颤抖着把缠在手上的红布条一条一条拆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放着染满血污的手巾的口袋里。   “这些也得处理干净……”他喃喃着开了口,声音比连着几天没喝水还要嘶哑。   紧接着,他再没有回头,一路向徐家跑去。   跟预想中的一样,没往前多远,他就见到了拿了新红布条回来的徐叔。而他的这副血淋淋的样子把徐叔吓得懵了一瞬。下一秒他立刻上前,扶住清明然后问:“怎么了?!啊?孩砸!怎么了这是?!”   “打起来了……全是血……死人。”清明回头指了指,这断断续续毫无逻辑的话不知道有几分演的成分。   但徐叔还是立刻听明白了,把清明往背上一背就往家跑。   到了家,放下清明后,他跟同样被吓到的婶子解释了几句,接着就马不停蹄地去村儿里的大队报告去了。   村子小,这么大的事儿这几天早就传遍了。清明自从到了村子里之后,人缘很好,大家听说他被吓着了,又是给他送吃的,又是请隔壁村儿的大仙儿来给他看看的。可他自那天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过。   但这次的事情闹得很大,毕竟这可是十六条人命,而且其中还有三人持枪。做为当时唯一在场的人,公安那边自然有人来找清明谈话。   可每次他们来的时候,清明都坐在厨房看着灶台里的火发呆,一副魂儿都不在了的样子。   徐叔也是没招,把他自己知道的跟他们说了后,每次都请他们问清明的时候小点儿声。   这天,来问话的两人长得五大三粗的,一进了厨房倒是柔和下了一身的气势,蹲下来轻声细语地再次开口询问清明当时发生了什么。   本来他们都做好今天依旧会一无所获的打算了,可这次清明却开了口。   早就编好了谎,清明只是断断续续、毫无逻辑的把那些话丢给他们就不再说话了。自始至终,清明只是盯着灶火看而已。他知道他们会把这些话整理出一个完整的故事的。   见清明不再说话,那两人叹了口气,合上写着笔录的本子站起身走了出去,不知道跟徐叔说了什么,就离开了。   而看到灶台里最后一根红布条被烧成一堆黑灰、融进了草木灰里后,清明才把视线从灶火上挪开,看向了窗外。   那里有棵几年前就被雷劈死的歪脖子树,而这枯枝上,正站着一只歪头看着他的乌鸦。 第129章 黑瞎子的字条   那次的事件最后以两派聚众斗殴致人死亡立案,又因为无幸存人员而就此结了案。没人怀疑到清明这个表面上只有十二岁,还因为在现场而被吓“丢了魂”的可怜孩子身上。   清明之前给过徐家两个月的伙食费,虽然当时徐叔徐婶一直在推脱,但那天的事情发生之后,他们怕他们一直拒绝会让清明情绪不好,就把钱收下了。只不过每天变着法的给他做好吃的,平常两三个月都吃不上一回的小公鸡,他们现在隔几天就买一只回来给清明补身体。   短短两周的时间,清明觉得自己脸都圆了。   同样在这两周时间里,来自村民们的关心把清明本来平静的生活装点得热热闹闹的,他也在这份烟火气里从那天的应激情绪中缓了过来。   其实,理智上,他知道那些人是他不得不处理掉的人,只是从没真正了结过别人性命的他,在第一次经历那些时,再多的理智也没法让他的肉体和情绪无动于衷。   就跟理智上,清明知道自己做得对,但还是被噩梦困扰了一整周是一个道理。   好在现在,他不会再梦到那滩映着自己脸的血洼了。   调整好了心态,清明本来准备再次进山的。可先是徐叔好说歹说地劝他多休息几天,再然后,长白山突然下了场大雪,直接封了山。   这下好了,徐叔不拦他,他也上不去了。   这一等就又是一周。   好不容易等到山上的雪化了一些,正收拾背篓准备上山的清明却又迎来了新的变故——他收到了一封黑瞎子写给他的信。   说是信,清明觉得还是叫它字条更为合适。   字条的内容非常简洁,最顶上,是“速来!”两个大字加上一个巨大且醒目的感叹号,下面就是一个巴乃瑶寨的地址,以及黑瞎子的落款。   虽然平时黑瞎子不太靠谱,但真正办大事儿的时候,他还是相当可靠的。能让他给自己写信喊他赶紧过去的地方,清明觉得一定不是小事儿。于是,清明放下他准备好的背篓,收拾了行李,匆匆跟徐家夫妇辞了行。理由自然是家里哥哥有急事儿找他,他得先回家了。   这理由人家也不好阻拦,只是临走前给他揣了六颗煮鸡蛋,让他路上吃。   清明没有推脱这份好意,收下了鸡蛋,当做了路上的口粮。   这回他可是从东北往西南赶!自己这日夜兼程的赶过去,可算是把黑瞎子放在了顶重要的位置上了。这么想着,清明决定到了之后一定要狠狠宰黑瞎子一笔。   八月初收到的信,九月中旬清明才正式踏进了纸条上写的那个瑶寨。   进了瑶寨,找黑瞎子倒是异常顺利,毕竟一个经常穿一身黑还从来不摘墨镜的人走到哪里都很引人注目啊。   不过,黑瞎子的状况倒是让清明有些意外。   跟屋主说明来意后,清明一爬上吊脚楼,刚打开门、绕过竹帘,他就看到了躺在床上,腰上腿上缠着绷带、胳膊还吊在脖子上的黑瞎子。   清明余光瞥了领他上来的屋主一眼后,一声“二哥!”脱口而出。   屋主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见清明过去,那屋主便默默退出房间关上了门,给他们兄弟二人留出了说话的空间。   “嚯,你这怎么了?”在床边坐下,清明伸手轻轻戳了戳黑瞎子吊着的胳膊。   “诶诶诶!”黑瞎子怪叫着躲开了,“小没良心的,你看不着二哥我身受重伤啊?”   “你这么厉害,怎么受的这么重的伤啊?”清明打量了一下他缠着纱布的位置,然后挑眉看着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下的是什么墓?”   黑瞎子也神秘地靠过来,在清明耳边轻声道:“我去翻了翻你大哥家的祖坟~”   “什么玩意儿?!”清明一下坐直了身子,跟黑瞎子拉开了些距离,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看着他。   黑瞎子也没多解释,逗他玩儿似的大笑了几声,转移了话题,“本来我是想让你来接应我的,结果信送得太慢了,你现在才到,只能给我当护工了。”   “想得美吧你,除非……你一天给我一张大团结当工资。”   这会儿,中等家庭一个月的开销也就六十左右,清明这无疑是狮子大开口了。黑瞎子自然不会同意。   他抬起还好着的胳膊,颤颤巍巍地指向清明,“你你你,小小年纪不学好,怎么几个月不见就会讹人了?!”   “诶~这位先生,花钱买服务懂不懂?你看啊,你做了我东家,这段儿时间做饭、喂饭、买药、换药这些我看心情给你做啊~多划算啊。”   “嘶……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听着这么耳熟呢?”黑瞎子眯了眯眼,接着补充道:“还有,什么叫看你心情做啊?我给你钱你还能不管我呗?”   “这不是你嘴皮子太利索了嘛,你要是惹我生气超过了每天十块的度,那当天的工资不就变成我的精神损失费了嘛。”清明说得义正言辞、理所应当,甚至贴心地问了他一句:“你知道什么是精神损失费不?”   “我知道。”黑瞎子无语点头。   然后收获了清明一句毫不走心的夸赞,“那你知道的挺多的。”   看着黑瞎子不想交钱的样子,清明适时转换了策略,“这样,我明天先照顾你一天,你看看值不值,这总行了吧?”   这回,黑瞎子没拒绝。免费的劳动力谁能拒绝呢。   于是在清明无微不至地照料下,黑瞎子斟酌再三,最后还是一咬牙答应了清明一天十块工资的“巨额”要求。主要实在是清明照顾起人来,实在太到位了。   而因为了解黑瞎子的为人,清明的唯一要求就是,工资提前付,付几天的就干几天的活。   ‘这么多年了!我奢侈一把怎么了!?’黑瞎子是这么劝自己松开交钱的手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黑瞎子身上的绷带越来越少,直到十一月份,他身上的伤终于痊愈了。   在此期间,他不止一次问清明,跟着张起棂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他做饭。在得到了清明肯定的答复后,黑瞎子又开始感叹张起棂的意志力坚定。这种感叹在他每天吃完清明做的饭之后尤为常见。他实在不明白,张起棂是怎么做到狠心不让这么一个细心周到又贴心的大厨跟着他的。 第130章 在巴乃的最后一顿饭   “小陆!”门外突然传来了村长的声音。   清明立刻起身打开了门,应了一声,“诶!村长。”他回头看了眼坐在那儿老神在在地吃早饭,丝毫没想挪地方的黑瞎子,叹了口气,认命地几步下了台阶,出了吊脚楼。   “您找我?”看着村长满脸的喜色,清明冲他露出一个乖乖的笑。   村长平常稳重,今天难得地激动,说话都有些手舞足蹈的,“小陆啊,你快拿着盆去村口!盘马他们进山猎到了三头大野猪!正在村口分肉呢!”   “哦哦!好!”一听有肉,清明立刻来了精神。   往屋里跑的路上,听到门口的村长冲着他喊:“拿个大点儿的盆!咱们村就属你做饭好吃,他们都吵着要多给你分点儿,等你做完来蹭饭呢。”   清明一听,脚步一下就停住了。他回身趴在吊脚楼二楼的竹栏杆上,冲村长笑着说:“那我才不去拿呢~让他们把肉抬过来呗。我哪里拿得动那么多肉啊。”   “你这小子!”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骂着指了指清明,“行!我让他们把肉给你送来!”   “阿爹,我一猜陆月哥就会这么说。”村长的儿子阿贵从土路尽头走来,后头跟了两个抬着四分之一头野猪的猎人。   人家真把肉送上门了,清明肯定不能在屋里头就这么干等着呀。于是,他赶紧跑过去迎。   “盘马叔、阿赖叔,辛苦辛苦。晚上留下吃个饭啊?”   清明也就客气一下,这来送肉的几个倒是不客气了。听他这么说,他俩还真就应了下来。最后,就连村长和他儿子阿贵都没走。   不过,他们也不是纯坐在那儿等吃饭的。   作为资深的老猎手,盘马一言不发地在院子里剁起了肉。肥瘦相间的野猪肉被他顺着骨头上一刀剃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   阿赖则去厨房生起了灶火,准备给清明打下手。   在场的几位自然没人会去使唤村长,不过村长的儿子阿贵倒是兴奋得紧,在厨房里摸摸这儿、摸摸那儿的,一声声喊着清明“陆月哥”让他给自己分点儿活儿干。   可阿贵年纪小,今年才十一。切菜烧火的活清明也不敢分给他,于是把他丢到了院子里,让他去洗菜。现在十一月初,天气有些凉了,打上来的水稍稍有些冻手,但阿贵倒是不挑活,挽着袖子就洗菜去了。   有了这一帮人帮忙,一顿晚饭做起来也快了不少,没到六点就开了饭。   有这么新鲜的肉吃,村长他们自然是要喝些酒的。   在喝酒方面,黑瞎子的酒量向来让人摸不透。于是吃到最后,几个人的重点从哐哐炫肉变成了拼酒。除了黑瞎子外,他们三个都喝了个面红耳赤。   阿贵被清明拉到一边儿,单独开了一桌吃饭。孩子年纪小,看着大人们一杯杯往下喝那杏黄色、蜂蜜水似的老酒难免好奇。   清明看出了他的好奇,歪头看他,“好奇什么味道啊?”   “嗯!”阿贵点了点头。   清明冲他笑了一下,“等着。”说着他就起身,拿了根干净筷子,然后走到已经喝懵了的村长旁边儿,用筷子在他的酒碗里沾了一下。趁着酒还没滴下来,清明又快步走了回来,把筷子塞到了阿贵嘴里。   白酒的辣和独特的谷物发酵味一下充满了阿贵的口腔,他的脸倏地皱到了一块儿,动作极快地把筷子从嘴里抽了出来,连连“呸呸”两声,然后猛灌了一口清明给他泡的真蜂蜜水。   “还好奇吗?”清明笑着把碗里的肉吃光,又夹了一筷子野菜,边嚼边欣赏阿贵的窘态。   阿贵连连摇头,“一点儿也不好喝!阿爹他们为什么会喜欢喝这么难喝的东西啊?”   清明望向黑瞎子那边,视线正好与他的撞上,对视了两秒后,两人又默契地移开了眼。清明收回的目光落回到阿贵身上,他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大人的秘密吧,只有长大了才知道。”   “那我不要长大了,我可不想喝那辣东西。”   清明被阿贵逗笑了,起身拍了拍吃得鼓鼓的肚子,“吃饱了吗?”   见阿贵点头,清明冲他道:“那派你去把他们家里人找来,让他们把这帮醉鬼接回家。”   “好!”阿贵接到了任务,一本正经且严肃地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惹得清明在后头喊他:“刚吃完饭别跑!”   等那一桌子醉鬼被各自的家人接走后,清明回了屋,发现桌子上的碗已经被黑瞎子收拾的差不多了。   “今晚走?”清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拄着脸看黑瞎子收拾完桌子又打了水坐在小马扎上洗碗。   “对,收拾完入了夜就走。”黑瞎子动作很快,但洗碗倒是洗得很干净。   清明“嗯”了一声后就不再说话了,不过看着看着他突然来了一句:“你之后要是没钱了,去餐馆儿洗盘子也能挣着钱。”   “你盼我点儿好吧。”黑瞎子朝他这边甩了一下水,没甩到客厅就落在了地上。清明自然没躲。他只是懒懒地换了个姿势,改坐为趴,把自己摊在了沙发上。   “去哪儿?”   “杭州。”黑瞎子没藏着掖着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床,那底下放了一个长条状的大箱子,箱子里是他不知道从哪个墓里带上来的东西。不用多说,清明自然懂他的意思。他这是要回杭州把这东西交给买家。   这箱子一直放在黑瞎子床底下,清明之前收拾卫生的时候看到过,不过黑瞎子不说,清明也就一直没问。到了今天,清明看他没开口,便也只当里面装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没多嘴问什么。   洗完了碗的黑瞎子擦干了手上的水,走到清明旁边儿,把他伸直的腿往里推了推,在沙发边空出来的位置坐下。“去过杭州没?跟我一起去不?”   现在吴家在杭州,清明其实不太想过去。但转念一想,十一仓也在杭州。张起棂之前给自己的那张货单要到期了,他确实得过去续一下,顺便还能把自己这些年攒的小宝贝们也一起存进去。   “行,那一起吧。”   入夜后,吊脚楼里住了几个月的两人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似的,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只留下厨房里扣着盖的大瓷盆里,满满当当一盆腌好的野猪肉。   一路到了杭州郊外,两人才道了别。   黑瞎子进城去找买家,清明则按照货单在郊区的一处院子里跟十一仓的人见了面。   顺利给货单延了期,清明又把自己的东西一起存了进去。   拿到新修的货单后,看着存货人那一栏填着的【吴明】,清明露出一个笑来。 第131章 再遇张起棂   乌飞兔走,瞬息四载寒暑。   这四年间清明没有急着再去长白山,而是根据之前历代宿主留下的记录,把他们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当然,这期间他也结识了不少新朋友。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是土夫子,但除了土夫子,倒是各行各业的都有。尤其是地质和运输相关行业的,清明是真花了心思和功夫,认识了不少大佬。   毕竟这白捡来的时间不用来提升自我、给未来的自己铺路,那不是暴殄天物了嘛。   但主线任务不能忘,清明还是很有分寸的在1975年7月回到了长白山。   二道白河的人都认识他,清明自然不能再回到那儿去。于是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离长白山南坡最近的锦江村。   这次进长白山,没有大雪封山,更没有人刺杀。可清明根据之前宿主留下的进山路径找了一遍又一遍,运气满满的能力像是失效了一样,怎么走都找不到上一个来长白山的宿主标记出来的那个他到达的最终位置。   虽说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个宿主本身也没找到张家的秘密,他标出来的最终位置不过只是他能探到的离秘密最近的地方。可问题是,现在清明连“爬到前人的肩膀上”这一步都做不到啊。   就在清明第六次无功而返,表情都有些麻木了的时候,他在村口看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那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身上也脏兮兮的,就蹲在村口的树底下,缩成了一团。不管是谁走过去,他都一动不动。   清明路过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以为这人已经挂了,于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结果就是这一眼,莫名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他走上前几步,绕着那脏脏的人转了两圈,最后瞪大了眼睛蹲在了他面前。“哥?!”   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张起棂听到清明的声音后,抬头看了面前喊他哥的“小孩儿”一眼。面前这人让他莫名觉得熟悉,几乎是瞬间,他的肉体记忆就向他的大脑传达了一个信息——这是个他可以信任的人。   这会儿,清明看着张起棂深潭似的眼睛,仿佛一下回到了自己初次在病床上看到他的样子。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看就是又失忆了呀!   清明放缓了动作,还放轻了声音。怕吓到他似的慢慢伸手扶住了张起棂的胳膊,嘴上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喃喃:“你这是怎么搞得?怎么跑到这儿来的?还记不记得我了?”   跟在疗养院时攻击性极强的失忆状态不同,这次失忆的张起棂很是听话,让起来就起来,让跟着回家就跟着回家。把清明都搞得有些惊讶了。   锦江村地方偏僻,这几年不少年轻人都从村子里搬出去创业赚钱了。清明来的时候就正好有一家搬走,于是他就跟村长商量了一下,联系了那家人,把他们家的屋子买了下来。   这下倒是正好方便了清明带人回家。要是借宿在别人家里,清明还不好跟人家解释怎么他出去一趟还捡了个人回来呢。   把一路一句话都没说,安静到不行的张起棂领进了屋,清明就忙活了起来,又是烧水给他洗澡,又是出门去找村长买他能穿的衣服。   回家的时候发现人家光着个上身坐在里屋的椅子上发呆呢,倒是还知道自己把洗澡的地方收拾干净。   热水冲过之后,张起棂身上的脏污被洗净,皮肤上的伤口就显露了出来。那些伤口大部分都已经结了痂,有些小伤口已经长好了,透着新肉的嫩粉色。也有一些伤得比较重的,热水泡开了血痂,有带着血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慢慢渗了出来。   清明一看,这还得了?赶紧把干净的裤子交给张起棂让他换上,自己则快走几步打开柜子拿医药箱。   “身上有伤你怎么不说啊?洗澡完感染了怎么办。”边处理伤口,清明边碎碎念。他习惯了自己说话张起棂不接茬的状态,抬头看张起棂直直盯着自己,也只是“啧”了他一声。   给上身的伤口上完药,清明就把衣服和药膏一起递给了他,让他自己给腿上的伤口上药,然后起身去了外屋起灶生火做饭。   看张起棂那样子也不知道饿了几天了,清明想了想,最后煮了一大锅鸡蛋白菜疙瘩汤。   疙瘩汤这东西做起来快,也就十几分钟,清明就从厨房那屋探头出来,冲穿好衣服、涂好了药,现在正坐在土炕上“欣赏”房梁的张起棂喊道:“哥,我亲哥,您挪挪尊臀,起来搭把手呀。”   张起棂愣了一下,然后视线扫到立在土炕上,靠着柜子放的小桌子。伸手把桌子捞过来摆在了炕边儿上。然后,他起身往外屋走。   刚掀开帘子,一二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就被放到了他手里。   “快快快快快!烫烫烫!”清明撵着张起棂往里屋走,进了门之后他绕过张起棂,赶紧把手里的碗放在了小桌上,然后捏住了自己的耳垂给手指头降温。   见张起棂看向自己,清明冲他扬了下下巴,“吃饭。”   听话的失忆小张低下头,拿起勺子乖乖吃起了饭。   ‘还行,还知道溜边儿吃,没傻。’清明边吃边看坐在他对面的张起棂,没忍住叹了口气。   听到清明叹气,张起棂突然对他说了再见之后的第一句话,“清明。”   是他的名字。   清明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得圆圆的,“你这是……想起来了还是没忘?”   “想起来了。”张起棂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清冷冷,但说出来的话多少有些感人。结果下一秒,这份感动就被清明打破了。   “好好好,咱俩一块儿上天入地了三年!你没记住别的,就记住我做的饭了是吧?”   听到清明的质问,张起棂眼睛快速眨了一下,然后默默再次低下了头,装作没听见继续吃他的疙瘩汤。   而看着他头顶的清明从那头乌发中莫名看到了点点心虚藏于其中。   兴许是这次的养伤环境安逸,也可能是这些年清明小赚了一笔,买起吃的、补品来毫不心疼。张起棂的伤好的比预料之中快了不少。   现在,他每天早上起来就是先在院子里晨练,然后把柴劈了。如果劈完柴清明起来了,他就去烧火,清明负责做早饭。如果有时候清明赖床,那张起棂就安安静静地把早饭做好,吃完自己那份儿之后,把留给清明的早饭放在刷干净的锅里。然后就往院子里一坐,开始看着不远处的长白山发呆。   “不错不错,伤都好了。”清明绕着张起棂转了两圈,最后在他面前站定,满意地欣赏了一下他的好气色。   然后在张起棂的注视下,清明从门后头把这几天他自己做的小木凳拿了出来,摆在了张起棂的小板凳旁边,坐了下来。坐下后还使劲儿晃了晃,发现这小凳子很结实后一脸骄傲地转头看向张起棂。   “怎么样?我手艺不错吧~”   张起棂今天很给面子,点头“嗯”了一声。   看他今天心情不错,清明眼睛一转,有了个主意。“你是不是想上山啊?”   既然他自己找不到路,那跟着张家族长呢?总能找得到吧?   可惜,张起棂摇了摇头,紧接着他的眉头突然蹙了一下。这是他头疼时会有的反应。   清明怕他强行回忆伤了自己,赶紧换了个话题,“不想上山那咱们去赶大集怎么样?快入冬了,咱俩过冬的东西还没准备呢。你去拿纸,我把咱们要买的东西记下来。”   看着张起棂起身去屋里拿纸笔时渐渐放松下来的眉头,清明松了口气。 第132章 梦中面谈   可能是白天的时候张起棂试图回忆的行为刺激到了他的大脑,当天晚上,清明第一次听到了张起棂说梦话。   换个比梦话更恰当的说法,张起棂更像是魇住了。他嘴里念叨的,大概是梦境里他所看到的。   “时间……时间在这件事情上不起作用。”   张起棂的声音很轻,但在这连星月都沉默的夜晚,再轻的喃喃都足够清晰。   清明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后,本来被困意拉扯着快要闭上的沉重眼皮一下子睁开了。见张起棂的嘴还在开合,清明抱着被子、拉着枕头往他那边儿蹭了蹭。这要是能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可就赚到了。   结果清明刚挪到张起棂旁边,就突然听到了系统焦急的声音。   【清明!出事儿了!】系统跟了他这么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句话就能套出来一串儿信息的傻系统了,没等清明问,它就捡要紧的跟清明汇报了起来。   【总局那边受到不明势力的攻击,客服部那边乱成了一团。总局派了很多人过去,咱们这边很可能会因为缺少预算,被强制要求尽快完成任务,返回正常时间线。】   清明看了眼面前平躺着,眉头渐渐松开、已经不再说话的张起棂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裹紧了被子。‘客服部是那股势力攻击的目标?’   【嗯……】系统想了想,【算是吧。客服部的客服都是跟我一样的数据,但它们没有经历过迭代更新,所以很容易被病毒干扰。听我在总局的朋友说,除了跟宿主有绑定的客服,其他休眠的客服都受到干扰了。】   ‘那为什么跟宿主绑定的客服没事儿?’清明觉得自己抓到了重点。   【因为跟宿主绑定之后,客服信息就是处于异世界的状态,数据不在总局,自然不会被干扰啦。】系统答得干脆利索。   而听到了系统回答的清明一下勾起了嘴角,‘统啊。你叛逆过吗?’   【啊?】系统被清明问得一懵,CPU狂转了几秒才呆呆地回答【没有。】   ‘那我带你叛逆一把~’   系统没明白清明的话,但清明只是告诉它,等总局来找他的时候,它自然就知道了。   跟清明预料的差不多,总局在兵荒马乱了两天之后就来找了清明。   跟上次直接在清明脑子里交流不同,这次总局的人选择进入清明的梦境,跟他面谈。   “这是哪儿?”清明在一片漆黑中睁开眼,面前站着一男一女两个相貌平平的“人”。   “你的梦境。”最先开口的是那个女人。   清明眯了眯眼,“我的梦?”他突然笑了一下,“那就坐下聊吧。”话音刚落,浓重的黑色便变成了清明现在在长白山住的那栋木屋里主屋的场景。   看他能这么轻松的控制梦境,总局派来的两个人表情都不太好看。但毕竟在人家的梦里,他们还是各自找了位置,坐了下来。   “上次还是跟一位领导聊天呢,这次总局怎么派了两位来啊?是有重要任务给我吗?”跟系统更新迭代、自主学习得到的思维能力不同,清明觉得他面对的这两位,应该是真人,只不过是被修改了样貌的真人。所以说起话来,清明加了几分半真半假的弯弯绕绕。   不过对面不按招出牌,上来就直奔主题。“我们这次来是向您传达局长的意思。他需要您在两个月内提交任务所需资料,并返回您本身应该存在的时间线继续完成之后的任务。”   ‘这个男人应该是女人的下属。’根据两个人聊天时对清明的称呼,清明暗暗有了猜测。   “这有些难啊……”清明装作为难,刚要说下一句就被男人打断了。   “很抱歉,我们是来通知您的,并不是征求您的意见。”   这话说的强硬又带着丝傲慢,但清明的情绪却没什么波动。他看了眼正悄悄注意着梦境中环境变化的那个女人后,把视线重新落到坐得端正的男人身上。   此时,男人脸上带着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一股傲气。   咱们有一说一,从总局目前展示出来的实力来看。在这样一个组织能爬到管理层确实值得骄傲,不过清明可容不下他在自己面前撒野。   “一点儿都没得谈吗?”清明冲他眨了眨眼,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   男人冷冷地摇了摇头,下巴下意识地抬高了一些。而他身边的女人显然更先一步感觉到了情况不对劲。   一般来说,梦境会根据梦主人的想法和情绪发生变换。但从她们进入这个梦境、清明想象出场景之后,周围没有任何变化或不稳定的情况出现。这就说明,梦境的主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情绪起伏。   她手里的信号检测仪上显示的数据没出现波动,说明总局并没有干预这个宿主的梦境。那唯一能解释的就是这个叫清明的宿主从她们来找他开始,就预测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甚至她们的到来也在他的预料之内。   如果真是如此,那情况可就有些不妙了。   于是,她抬手打断了男人即将脱口而出的傲慢。“容我解释一下。”跟男人的语气比起来,她明显更温和。“宿主你为总局做出的贡献我们有目共睹,只是目前总局实在缺人手去处理时间穿梭上的维稳工作,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我们必须尽快送你回到正常时间线。”   清明挑眉看向这个聪明人,冲她笑了一下,“我明白,总局有自己的难处。可是我也有我的难处啊。根据我在正常时间线上遇到的事情反推,我还有事情要在这里完成才能补全未来事情发生的所有必然因素啊。这方面你们肯定比我懂得多。”   女人听清明这么说,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理解,那你把要做的事情上报给我们,我们到时候派人来完成如何?”   “派谁?派未来的我再回来一趟?那也太麻烦了。”清明抬手,手边便出现了一杯水,被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喝完,看着那男人越来越差的脸色,清明还笑眯眯地给他们也倒了杯水。   而就是这个充满“一切皆在掌握”意味的举动,让那男人来了火。   “所以您是不打算听从总局的安排回去了?”他直视着清明的眼睛,气势一下子拔了起来。   这两个人一个心直口快、虽不善伪装但气势强,适合推进度;一个心思细腻、看似好说话、实则目标明确,且能稳住局面。配合起来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刚刚好。   所以,为了让他们没法配合,清明根本没给女人出声打圆场的机会,立刻接了话。“不听又如何?”他对于男人带着压迫感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反而挑衅似的冲他笑了。‘让我看看你是真的心直口快还是装的吧~’   “嘭”的一声巨响,那个男人拍案而起。   ‘看来是真的。’清明挑眉看着那人几步走到自己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然后像个反派一样开口。   “宿主您怕是忘了069号宿主是怎么死的了。”   清明淡淡的笑在唇角顿了一下,被男人看得清楚。但下一秒,清明却直接笑出了声,“怎么?我要是不交数据、完成任务,你们也要收回我的能力?”   男人身后本来坐得还算安稳地女人一下站起身,几步上前拦了他一下。可惜,没拦住他脱口而出的那句:“当然。”   从女人的表情上看,她知道的确实比这个男人多。   ‘不错,有知道的就好。’清明把自己的系统喊了出来,‘系统,准备好。你宿主我,给你唱出好戏听。’   清明打了个响指,他身下坐着的板凳就变成了他从小坐到大的那把黄花梨椅子。往后靠在了椅背上,二郎腿一翘,清明含笑开口:“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那咱们正好就借着这个机会,聊聊我能力的事儿吧~” 第133章 几个能力   “本来只给三个能力就够少的了,你们怎么还觅下我一个能力呢?”   “什么?”   【什么!?】   系统和那个男人异口同声,只有那女人没说话。   她静静地看了清明几秒,然后突然微笑着开口道:“宿主你说什么呢?每一位宿主在进入世界之前都可以向总局申请三个能力。这是规定。你怎么会少一个呢?”   清明轻笑了一声。“只是‘申请’啊……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跟我玩儿文字游戏,心态不错嘛~”   说着,他调出存在感的控制界面,把手按在了存在感数值调节钮上,“那我说直白些吧。|可调控存在感|这个能力是我要向总局申请才能得到的吗?”   “当然了!”那女人面不改色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好吧~”清明缓缓眨了下眼,把按在调节钮上的手放了下来。   就在女人暗暗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她突然看到存在感数值界面上显示的存在感猛地从40跌到了15。瞬间,她只觉得刚刚还没呼出去的一口气一下堵在了胸口。   下一瞬,清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虽然他的脸上还带着微笑,但声音里却早没有了笑意。   “我再问你一遍,|可调控存在感|是总局给、我、的吗?”   这次女人没了声音,只是紧抿着唇,眼睛紧盯着界面上显示的数值。   一旁的男人看她这般反应,哪里还会不明白——那个能力根本就不是总局给清明这个宿主的,而是人家本身就有的。   “别看了。”清明冲女人歪了歪头,“他们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这个界面不过是总局做出来限制我控制自己存在感用的视觉枷锁罢了。”边说着,那界面上的数值边上上下下发生着变化。“我想控制这个数值,根本就用不着它。”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那女人也知道没有必要再装下去了。她现在只想知道这个宿主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清明脾气很好的样子,笑眯眯地耐心给她解答:“71年的时候就发现了。当时在陷阱里一片漆黑,我虽然看不到数值,但存在感25的那个值在哪儿我还是记得住的。当时我往下拖控制钮的时候应该都快划到15了吧?”   见女人下唇抖了一下没说话,清明勾了勾嘴角,“你们怕挪动控制钮的位置会被我发现,所以花了大力气把我这边的数值卡死了几秒。我说的没错吧?”   当时的情况确实是这样,但清明其实撒了谎。他根本不是在那个时候发现这个能力有问题的。   清明第一次发现调控存在感这个能力不对劲儿,其实是在来这个世界的第七年,也就是1984年。   那个时候他不小心吃了解九爷的大药丸子,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没法思考。系统为了让他受这个世界的影响小一些,给他调低了存在感。   清明当时虽然没法思考,但眼睛没坏,即使只有短短一秒,他还是清楚地看到了系统把控制钮拉到了23。而那个时候,总局开放的存在感权限最低值是25。   从那次之后,清明就开始对他的这个能力持疑以观。   等到了1989年那个雨夜,总局突然调高了他存在感的行为让他对自己的猜测有了进一步的验证。和总局拉扯时,清明只觉得那股力量无比熟悉,它跟阻挡他继续下拉存在感的灰色区域中的阻力几乎没有区别。   最后再加上在陷阱中的经历,这个所谓的|可调控存在感|究竟从何而来自然明了。   不过,一切皆因系统的失误而起这件事,清明自然是不会告诉包括系统在内的任何人的。   “你想怎么解决?” 女人没觉察出清明说了谎,只是脸色很差地尽力让自己先冷静下来,并在第一时间询问了清明的需求。   清明这回没再绕弯子,大大方方地说出了自己的诉求,“补给我一个能力。”   “什么能力?”   “时间穿梭怎么样?”   “不可能!”这回是总局来的那两人异口同声。   清明见此,小孩子气地撇了撇嘴,但也并不意外。“为什么不可能?我又没要带着系统一起时空穿梭。”   显然他们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也是在清明预料之中的事。而清明短短的一句话,对于总局派来的两个人来说,信息量是巨大的。   “你……还知道什么?”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闪烁着不善的暗光,脚步也向清明这边靠近了些。   听着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清明没有丝毫的紧张。他把胳膊撑在椅子扶手上,用手拄着脸,挂着浅笑看着那人一步步向自己靠近,直到他站定在自己面前才开口幽幽道:“我还知道什么呢?我知道的可多了~”   清明掰着手指边数边说:“我知道一个系统无法同时存在于两位宿主身上。我知道总局无法提取宿主的记忆也无法听到宿主的内心想法。我还知道虽然宿主可以回到过去,但宿主离开本身应该存在的时间线后,所谓的‘身体’不过就是总局虚拟出来的有实体、有宿主思维意识的一串数据而已。”   他冲男人晃了晃竖着的三根手指,唇角上翘着笑道:“可那又如何呢?有了宿主思维的数据就算不是真人,你们总局也控制不了呀~”   如果说,刚刚那两个人只是脸色不太好,那他们现在的脸色可以说是阴沉的要吃人了。   倒是系统还傻兮兮的在清明脑子里问他,【清明,你怎么知道总局控制不了回到过去的宿主呀?我都不知道。】   ‘他们要是控制得了,早就把我现在这个肉体毁掉,然后强行把我送回未来的正常时间线了,还用得着找人来跟我谈吗?’清明觉得系统这个问题问得傻傻的,但还是回答了他。   【……有道理……】系统也觉得它问了一个蠢问题,自己默默缩回角落不说话了。   “你这是要跟总局叫板吗?”男人拔高了音调,试图通过音量让自己多一分底气。而他离清明有些近,说话时候的声音震得清明耳朵不舒服,说出来的话更是惹人烦。“你就不怕和069落得一个下场?!”   “陆久是什么下场?”清明冷笑了一声,背后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突然暗了下去,隐隐能听见几声闷雷从远处传来。   “你想收就把能力收回去,我不稀罕。不过,你猜猜你这领导敢不敢收?”清明说着,冲男人斜后方站着的一言不发的女人那边扬了扬下巴。   这回,那男人的气势再也撑不住了,一下就泄了气,“什……你什么意思?”   “哗”的一声,外面下起了大雨。   看着他僵住的表情和瞪大的眼睛,清明缓缓向前探身,向他靠近,“你以为总局做了手脚的只有|可调控存在感|一个能力吗?”   清明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得人从心底往上泛起一股寒意。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女人彻底意识到事情根本没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个宿主也根本没总局以为的那么听话。清明的话让她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的发凉。   在她眼里,此时的清明像是条脱下羊羔外皮、吐着信子的毒蛇,一点点从那柔软的、奶白色的羊羔绒中探出了身子,随时可能冲出来咬住她们的脖子。而她们,连躲开的办法都没有。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几秒后一声炸雷在屋外炸开,震得窗户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同时也让站着的两人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只在我做对任务有帮助的事情时才有用的|运气满满|,你们不会觉得我很喜欢吧?”   ‘他都知道了!’   女人闭了闭眼后看向清明,嘴张开又合上,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第134章 宿主是什么   “只有我听话做任务的时候运气才好,哦~不对!”清明从椅子上一下站了起来,逼得男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应该说,一切你们总局给我的好运,都是为了让我更快的完成任务。一旦我做的事情跟任务无关了,那就一点好运加成都没有了。更别提如果我做了与任务相背的事情,运气甚至会变差。”   清明一步步向男人靠近,抬头看着他慌乱的眼神,“这能力给你,你要吗?”   显然,这件事男人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他不知所措地向后趔趄着又退了一大步。   看他如此,清明脸上挂上了几丝嘲讽,“你都不想要,总局难道还想让我感恩戴德的受着?!”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把男人身后站着的一直在想该如何是好的女人吓了一跳。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总局派他们两个人来找清明的本意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住清明这个宿主,毕竟总局现在可没工夫再找新宿主进入这个世界了。   但如今,清明完全占据上风,他又怎么会就此罢休呢?   “不用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他开口就堵住了女人想说的话,“把欠我的那个能力补给我,在|运气满满|上动的手脚也都给我清理干净了。另外,我最后说一遍,1982年之前,我不会回到正常时间线。”   在那两人表情挣扎地开口之前,清明把他们见面时送给他的话还了回去。   “我是在通知你们,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   不过,到此,清明的报复和试探其实才刚刚开始。   他难得见到总局的人,该搞清楚的事儿还没诈出来呢。于是,抢回了主动权的清明开始了他的表演。   “你们没得选,毕竟,如果我不想玩儿了,可以随时醒过来。”存在感的数值像倒计时一般,每秒下降一格,短短几秒的思考,就让它从15降到了7,“留给你们做决定的时间不多喽~”   “等等!”女人尖声开口,几步冲到清明面前,想抓他的胳膊,被清明躲开了。女人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连忙把向前伸着的手收了回来,“别,我们答应。我们一定帮您解决能力上的问题。”说话间,她的手相互攥得很紧,将她内心的不平静暴露了个彻底。   “时间上呢?”清明冷声问。   女人无奈又略显烦躁地把滑到脸上的发丝撇开,“这个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如果在同一时空内出现宿主的两个身体,我们需要花费最起码三倍的能量来保证世界不对系统和宿主出现排异反应。而且这是从来没试过的事情。”   那男人现在也认清了局势,说话时声音都小了,“而且现在总局那边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了。”   可清明不买账,存在感的数值又向下掉了一格,“那我帮你们关闭一方世界,给你们总局省点儿能量怎么样?”   “别!”   女人的喊声里,清明的眼中极快的闪过一丝亮光。   还真被他给猜对了!   紧咬女人喊声留下的尾音,清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问:“我是怎么被总局送进这个世界的?!是梦……”女人的睫毛颤了颤,但并没有被看穿了的意外,于是清明继续道:“还是数据?”   这回,从她震颤的瞳孔中,清明得知了真相。   “是类似于脑电波的一串数据。”女人终于松了口,这还是第一次有宿主把她逼到这副境地。   清明来到这个世界后其实无数次猜测过,这个世界于他而言究竟是什么。   认识陆久之后,在历代宿主留下的记录里,清明获得了不同宿主对这个世界的不同猜想。   陆久和一部分宿主认为,她们是在梦里。对于这个猜测最有力的论证就是:很多人在做光怪陆离的梦时,会忘记自己到底是谁,也会忘记自己的过去。这跟他们进入世界后的情况对得上。   而经过之前宿主的实验,他们在这个世界死后,确实会在自己的世界醒来。总局受到的攻击就是他们还活着的证明。而这也跟在梦中死亡,会在现实中醒过来很相似。   当然,也有宿主猜测,他们可能是以灵魂的形式被送进这个世界的。   如今,总局的人给了他确切的答案。   “总局的信息部会在夜晚探测人们的脑电波。脑电波匹配成功的人会被总局截取涵盖了他们思维逻辑的一段类似于脑电波的“数据”信号,并把信号投放到当下世界刚刚死亡的躯体之中,类似于借尸还魂,从而给被选中的人套上一个世界规则认可的身份。而拥有这个身份的人在跟系统绑定后,就成为了宿主。   这串数据经过我们的处理只会记录宿主们的思维逻辑、习惯以及性格,并不会有关于过去的记忆。这样更方便我们操控。   这也是我们能够在过去时间线上再塑造一个宿主的原因。”   “那如果宿主死亡呢?”清明不像在问她,更像是在考她。   女人抿了抿唇,深吸了口气,“如果宿主在这个世界死亡,系统会自动解绑,然后绑定到下一位宿主身上。”说完,她便不再出声了。   清明等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的意思,便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补全了她没说的,“但如果宿主自主从这场“梦”里醒过来,系统不仅不会解绑,还会被宿主带离世界,导致总局跟这个世界的通道断开连接。我说的对吗?”   女人没接话,但清明的视线落在了她咬紧的牙关上。他缓缓移开了视线,继续道:“其他世界倒还好,可我在的这个世界,主角跟世界观的粘合度太高了,导致总局把一个系统送进来就已经是极限了。所以如果我把存在感清零脱离世界,你们就不知道要花多大的代价才能再次进入这里了。”   女人闭眼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对。”   她心里清楚这些本不该告诉清明,可就算她不说又能怎样呢?他显然已经自己发现了真相啊。而且,他们现在早就没有能用来要挟清明的事了。反而是清明这个宿主手里,有能要挟他们的东西。最让人崩溃的是,这还是他们亲手递给他的“刀”。   如果总局最开始没有把存在感可视化,可能清明到现在都还和其他宿主一样,要么被蒙在鼓里,要么以为死亡才是脱离世界的办法。总之,不会意识到这儿其实可以算是他的“梦境”,而从梦里醒来,本就是他能轻易办到的事情。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135章 清明的目的   就在她想彻底摆烂的时候,清明再次开了口。   “看在你还算诚实的份儿上,我也不为难你。既然我不能留在这条时间线的原因是总局目前能量不够,那我帮你们解决掉这个问题作为交换如何?”   “什、么……意思?”峰回路转,那两个人只觉得反应不过来。窗外“哗哗”的雨声更是让他们脑子都不转了。   “总局能量不足是因为客服部吧?那如果总局不需要再去管客服部的乱子了呢?”   两人皆是一愣。如果总局不用管客服部那边的烂摊子了,那别说是出三倍预期的能量来维持清明这边的稳定,就算是出六倍,他们都还能有余呢!可他们耗费那么大人力物力都没解决的问题,这个宿主真的能轻易解决吗?   男人眼睛一亮,但看向清明时仍是怀疑更多,“你想表达什么?”   他身旁的女人也从刚刚的颓废中迅速缓过神来,皱着眉看向眼睛里再次盈满笑意,却让人头皮发麻的清明。   “做个交易吧~”清明冲他们缓缓眨了下眼,“我帮你们解决客服部的麻烦,你们满足我的条件。如何?”   见他们迟疑,清明说话的声音变得又慢又轻,像是带着钩子。“客服部那么大的麻烦,和我的那些小小的条件比起来,孰轻孰重、孰大孰小啊?怎么算,不都是你们赚了吗。”   “你准备怎么解决客服部的麻烦?”女人不得不承认,她心动了。但同时,她也必须知道清明确切的解决办法,不然要是被骗了,那跟一个重要世界断开连接都算是小事儿了。到时候总局能量出现大量缺口,事情可就大发了。   清明也没藏着掖着,伸手在空中一捞,稳稳接住了那杯凭空出现的茶,拿到鼻尖下闻了闻,不慌不忙地开口。   “客服部现在只有六、七个工作中的客服,而出问题、被入侵的都是休眠状态下的客服,对吧?”   “对。”女人点了点头。这并非是保密消息,她不知道清明说这个有什么用。但下一秒,她就被清明的话惊得愣在了原地。   “既然工作中的客服不会被入侵,那就让它们都工作起来吧~”   “你……你的意思是,你要……这不,不合规……也许可行,但……”女人一时间磕巴又语无伦次了起来,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的到底是不是清明想要表达的。   而清明笑着肯定了她的想法,“别紧张,我只是想做一个锚点,让你们能把那些休眠中的客服都投放到这个世界里来。”   那男人想象了一下画面,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那可是六十六个客服!全在你脑子里,你会疯的!”   “谁说要放我脑子里了?”清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老样子,借尸还魂呀!这么大个世界,六十六个身份合适的尸体你们找不着吗?”   在那两人震惊到失语的样子下,清明都有些可怜他俩了。就这短短几十分钟,因为他,这俩人的心情怕不是像坐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八百个来回了。   “我不是要做那些客服的宿主,我要做的,是它们的系统。”清明一脸淡淡地把这惊人的话说出了口。   “总局虽然有技术把脑电波送进尸体并让这个身体复活,但你们的技术仍然无法做到真的无视时间,进行肉体上的时间穿梭吧。尤其是你们送进来的系统,更是连重叠部分都不能出现,不然就会出现bug。对不对?”   两人愣愣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们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看着两人带着警惕,却更多是迷茫的目光,清明压低了声音,说悄悄话似的对他们说:“张家的秘密正好跟时间有关,一旦我们解开了这个秘密,那时间就不再是不可逆的单行道了。这是不是刚好就是你们要找,又一直没找到的?”   两人再次点了点头。   “你们也知道这秘密藏得很深,光靠一个宿主找,你们要找到猴年马月去?既然如此,不如就让这些摆着纯占地方的闲置客服动起来啊。让它们潜入到汪家、潜入到九门,把这些寻找这个秘密几十年、几千年的人搜集到的消息全都套出来!这比咱们自己找省了多少力气和时间啊。”   见那两人皆被自己说的有些心动,清明继续加码,“而且它们是客服,就算肉体死亡也不需要你们去寻找下一个代替它们的人,只要它们还跟我绑定着,就可以再次回到这个世界,换一个身份继续行动。   行动的同时,我还免费帮你们训练了它们各个方面的代码,也帮你们解决了现在的危机。   最重要的是,它们可比我们这些有自我意识的宿主,听话多了啊。”   最后这句话简直称得上是绝杀。   男人立刻转身跟女人道:“我回去上报提议!”   女人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头。   而这,其实才是清明的目的。   什么能力,什么时间线,清明才没表现出来的那么在乎。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些闲置客服的控制权。   作为这个世界的锚点,一旦那些客服跟他绑定,那它们在汇报工作的时候就没法绕开自己直接跟总局沟通。   这样,他不仅获得了三个完完全全不被总局限制的能力,还能够继续留在当下这个时间线,用白捡来的时间给未来的自己谋福利。而留在这里不仅能扰乱汪家和九门的视线,还能在消耗总局能量的同时,获得在总局的话语权。   最重要的是,他获得了六十六个免费的、不知道累,还不会报废的劳动力。   而总局那边,还得谢谢他呢!   男人离开后,清明再次坐回他的椅子上喝茶。   ‘系统,总局那边现在怎么样?’   【特别乱!】刚刚看了全程的系统现在兴奋的要命,说起话来都带感叹号。一想到之后它家宿主手底下能有六十六个它之前的同事,它就觉得自己与荣有焉!它也有小弟了!还是六十六个!   但清明显然被它的语气搞得有点儿意外。   ‘总局出事儿了,跟它家出事没区别吧?这个傻系统到底在高兴什么呀?’   想着,清明抬手冲窗外打了个响指,刚刚还大雨倾盆的天一下就晴了。   他的这个操作把那女人看得又是一愣。清明冲她笑了笑,又恢复成了平常和和气气的样子,“这梦境里的天气是我的气氛组。哦,对了,这儿的一切都是由我控制的,跟我的情绪无关呢~”   被看透了想法的女人眼神躲闪地低下头,找了个位置坐下了,她现在对这个宿主从心底里往外的发怵。   十几分钟后,那个男人再次回到了梦境,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上头同意了。” 第136章 新能力   “那我的能力呢?”清明拄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男人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站得恭恭敬敬的。   “|运气满满|上的限制已经完全消除了,之后随时由您自主调配,总局不会再进行干涉。但是,时间穿梭实在是没法作为能力给您。总局那边问,您能不能换一个?”   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依旧笑着看自己的清明,汗毛都竖起来了。赶忙补充道:“不是不想给您,实在是总局也……”   没等他说完,清明就抬手摆了摆,“诶,我理解。那我就换一个。”   见他突然这么好说话,男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喜道:“您说!”   清明没有直接开口,而是认真想了想。   现在跟总局摊了牌,有那些客服跟他绑定,就相当于手里有了总局的把柄,他也就不怕总局再搞什么小动作。所以现在,他选择能力不需要再考虑之后会不会被总局动手脚了,只需要想清楚现在他最需要的是什么。   其实这个答案显而易见,他回到过去这么些年了,一直心心念念着一个能力的——“那我要身体回溯。”   男人表情再次僵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女人,脸上满是求助。   女人叹了口气,“宿主,那个……咳。”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其实……身体回溯有使用前提,您的肉身必须是总局模拟出来的才行。所以,等您回到正常时间线之后,这个能力可能……”   清明微微蹙眉,眯着眼睛看着坐立难安地两人,“陆久连瞬移和隐身都能选,怎么到我这儿这么多限制啊?”   “不是,我们……”两人也是没招,之前的宿主要么就是进入的时间早,根本就跟主角没有交集,要么就是跟角色虽然在同一时空,但交集不深。像清明这种几乎融进主角生命里的宿主,他们也是头一次碰到啊。   其他人能力不合常理也就算了,反正不会被发现。但清明如果有什么常理无法解释的能力,那真有可能被世界规则发现,然后发生排异反应。   但眼见着清明的脸色沉了下去,女人赶忙开口,“虽然我们不能让您身体回溯,但是可以给您|快速疗愈|!这个能力最快能达到的疗愈速度是普通人的六倍!”   “然后人家一刀囊我心脏上,或者给我来一枪,就能看到我的尸体伤口慢慢愈合的奇景了?”清明挑起一边的眉毛,歪头看着她讽刺反问。   “这……”女人被怼得一噎,之后立刻战术性忽略了清明的话,换了个方向继续说这个能力的好。“这个|快速疗愈|也可以用在别人身上的。”   之前总局给清明看的无邪重伤的场景突然在清明脑子里闪过。清明沉下心想了一下。这个能力其实很符合他的需求,而且之前黑瞎子他们见过他伤口超乎常人的痊愈速度,获得这个能力之后连解释都省了。   再者,清明本身实力就不弱,跟黑瞎子和张起棂过上几招都不成问题,如果再有|运气满满|的加持,被人一下了结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如果提升自身伤口愈合速度的同时也能帮其他人治伤的话……确实相当不错了。   只不过,以总局的调性,好东西从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他可以帮别人治伤,那他自己肯定需要用一些东西作为交换。   “我怎么对别人使用这个能力?”   清明刚刚的沉思让两人看到了希望,而他的这句话直接让两人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脏落了回去。   “通过媒介就可以!可选媒介很多的。”男人眼睛里有了光,解释起来语速都快了起来。“泪水、汗液、唾液、血液什么的都可以。”   清明脑补了一下画面,然后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血液。   汗液不好收集,首先排除。接着,设想一下,假如无邪受了伤,他要去救他。那不管是自己跑过去吧嗒吧嗒掉眼泪,还是跑过去冲人家伤口吐一口唾沫都很诡异啊!更别提如果他不想吐唾沫,就得过去舔人家伤口了!   噫!也太恶心了!光是想想清明都觉得不如毁灭算了。还是选血液最正常。   当然,确定了这个媒介之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需要问清楚。“如果选血液的话,每次治疗需要我多少血?”   这个如果没弄清楚就选了,那人家一个小伤口他就得库库放血,那还得了?   那两人显然第一次见这么严谨的宿主,卡了下壳才答上来,“外伤的话只要覆盖伤口就行了。内伤的话……”男人想了想,手比划了一下,“怎么也得有一大口的量才行。”   清明点了点头,在可承受范围内,“那就这个吧。”   听他这么说,那两人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语速直接起飞,“那我们之后跟你的系统对接,一小时内给您更新能力。客服那边会在一个工作日内全部跟您完成绑定。辛苦了!”   “不辛苦。”清明假笑着冲她俩摆了摆手,两人则恭敬地说了声“再见。”就倏地消失在了梦境里。   “下班儿这么积极吗?”清明抿了抿嘴,也从梦里醒了过来。   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清明伸了个懒腰,把土炕边儿上放的闹钟拿起来看了一眼,已经九点半了。   他迅速穿好衣服,走到了院子里,却发现张起棂平常坐的那个小板凳空着。屋里也没他的人影。   眉头蹙了蹙,“人呢?”   清明的喃喃低语还没消散在空中,张起棂就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小袋子。   “你这是去哪儿了?”清明蹙着的眉头一下松开了,凑过去要接张起棂手里的东西。   张起棂看了看他,松手把拿着的小袋子交了过去。“没盐了。”   “哦。不错不错。”清明低头看了眼那一小袋盐,对张起棂这种眼里有活的行为很满意。转身跑去厨房,把盐都倒进了盐罐子。   结果一回头,发现张起棂正盯着自己。   “怎么了?”   眼中张起棂的身影越来越近,然后,他抬手握住了清明的手腕,给他号起了脉。   “你这是?”清明非常的不解,但倒也没抽回自己的手腕,任由张起棂捏着。   一分钟后,张起棂松开了手,没什么表情,可清明就是觉得他好像不太高兴。   “你最近吃什么了?”   张起棂突然的问题把清明问得一愣,他摇了摇头,“跟你吃的一样啊。”   接着,清明突然意识到,有特殊血脉的张起棂可能是察觉到他的血液被总局修改后的不同了。   这个时候,张起棂不爱说话、不爱问的性子就给了清明逃避解释的可乘之机。   果然,张起棂没再多问,清明也就乐得装傻不答了。   那天之后,陆陆续续有跟清明绑定好的客服进入这个世界。清明重新给它们排了序号之后,让它们先去学习怎么做一个正常人类。   最开始,清明只有三个要求——少说话,多观察,多模仿。   直到两个月后,他才开始给它们安排了第一个任务。   “1号到20号,去北京,一半盯着红府、一半盯着解家。21号到30号……去杭州,把吴家能打探到的消息全部摸清楚,尤其是堂口的消息。61号到66号,关注九门张家的动向。其余的,全部四散开来,寻找汪家的聚点。   记住了,有机会就渗透进去,越往高层走越好。但最重要的,不要暴露!不要打草惊蛇!” 第137章 还会再见的   同一天,吃过晚饭后,张起棂突然收拾起了行李。   看着他把衣服往清明给他买的新包里放,清明就知道张起棂这是要走了。   清明没拦他,也没问他去哪儿。只是抱着胳膊,靠在柜子边儿看着他收拾。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明天早上走吗?”   张起棂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停了手上的动作,站直了身体,冲清明点了点头。   清明抿嘴笑着冲他晃了晃手里的门钥匙,然后指了指外屋大门的门框上头。“你的钥匙我会放在门框上。不管我之后在不在这里,只要你还记得这儿,这儿就是你家。”说完,清明想了想,改口道:“你诸多家中的一个。”   张起棂听到清明前面说的话时,明显是有些被触动到的,但听完清明补充的那句之后更多的就是迷茫了。   看出了他的迷茫,清明冲他笑出了酒窝和梨涡。“还记得在疗养院的时候你给我的那张仓单吗?”   “……仓单?”显然,张起棂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没事儿!”清明洒脱地一挥手,“反正就是那个时候你算是我的雇主,然后你给了我好~大!一笔报酬。我准备拿其中的一部分出来买房子。这样,我们就能做到字面意义上的四海为家了!”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解释四海为家,张起棂的眉毛都上扬了些。然后,他就被清明在后背上不算轻地拍了一下。   “我跟你说哦!只要有我一套房子,就一定有你一把钥匙!”   这次,微微上扬的是张起棂的嘴角。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清明的头顶,“我最近想起了一些事情,要去确认一下。”   清明没想到他会突然拍自己的头,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后,仰头看向张起棂。视线正好落在他扬起又慢慢放平的嘴角上。   清明能感觉到张起棂在仔细地看自己。于是他的目光继续向上,顺着张起棂的鼻梁滑上他的睫毛,最后落进他深潭似的眸中。   “下次再见,不会又把我忘了吧?”清明冲张起棂眯了眯眼。   张起棂没有挪开放在他头顶的手,异常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会。”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感人,可惜,清明这人惯会打破这种气氛。   “因为我做的饭好吃?”   张起棂收回了手,微微弯腰跟清明对视。“因为……”   他没有说出已至唇边的话。寂静中,只剩纯黑色的眼和琥珀色的眸相互映着对方的颜色。   清明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在解府第一次见到张起棂时两人对视的那一眼。一句话没过脑,脱口而出。“不论下次再见时我多大,长什么模样,你都能认出我?”   张起棂对他的话稍露出些许疑惑,但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清明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在脚尖,轻笑了一声,“好,我信你。”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起棂就背着包离开了。里面比昨晚他收拾完后重了些,是清明放进去的五百块钱现金。   当他的脚步迈出房门时,清明梦话般的声音从里屋隐隐约约飘进了张起棂的耳朵。   “以后……还会再见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1977年近在眼前,而时间线重叠后的日子又充满了未知。清明总觉得这次跟张起棂的分别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让他难受。   但日子离了谁都得继续过下去。自那天之后,清明就又回到了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平常上山找找路,给世界各地的朋友写写信。更多的时候,还是在家里处理客服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离别的悲伤情绪倒是因为工作上的饱和,被忙得没剩下什么了。   那六十六个客服刚刚当人,总是出岔子,最开始那几个月,平均一个月就能没六七个客服。汪家那边被杀害的客服比例巨大。一开始清明还以为是被发现了,后来才知道,是那些客服没什么心眼儿,被汪家人坑死了。   也是因为这个,汪家那边的三十个客服目前是更新迭代最快,也最像人的了。   其他四方除了偶尔传回来一些搜集到的资料之外,还是比较安静的。直到年底的时候,吴家那边的客服传回了吴一穷结婚的消息。   ‘算算时间,也确实是大伯和伯母结婚的时候了。’清明得到消息后并不意外。但当他在脑中虚拟出来的房间里看到他们传过来的厚厚一沓资料时,眉毛一下就挑了起来。   ‘你们这后头传回来的一堆是什么的消息啊?结个婚这么大事情吗?’   之前19号客服顺利进入解家,传回来解家族谱的时候也就这么厚啊。   【22号、24号和25号成功进入了吴家在杭州的堂口,27号成功进入了吴叁省的堂口。近些天有新消息传回。   之前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吴家是在1950年后,因为吴五爷与其夫人成婚才搬去杭州的。但最近的消息显示,在吴家搬去杭州前后,长沙的九门被张家清洗了,导火索是一个叫裘德考的外国人。   根据1950年前后吴家成员数量和状况的对比,吴家去杭州更大的原因可能是躲避那次清洗。】   ‘等等!九门,被张家清洗了?’清明翻着他们传回的信息,有些不敢相信。‘哪个张家?’   【九门张家。那次清洗行动以张启山为首。】   清明看着并不详细的资料,眉头蹙成一团。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因为光凭这纸上的短短几句话,他都能想象到长沙当时会是怎么一个腥风血雨的局面。   而且根据他收到的这些消息,当年的清洗,张家也受到了重创。那这个身为导火索的裘德考就很值得深挖了。   手翻到下一页,一个词吸引了清明的视线。   ‘黑毛蛇?这个黑毛蛇是什么?’   【根据堂口的老人说,一九四几年的时候,吴五爷发现了什么人或是一股势力,但具体是什么,他连最近的亲信也没告诉。   之后一九五一年的时候,他曾带着他的亲信去了一趟青铜峡。据说,那次他们带回来了很多蛇,带回来的蛇都是通体漆黑、背上还长着黑毛的黑毛蛇。我们计算后觉得这两件事可能有关联,就一起上报了。】   ‘不错。’清明的手指在黑毛蛇的信息上点了点,‘去跟负责张家、红府和解家那边的人共享一下信息,看他们那边能不能找到同个事件的记录,相互比对之后把你们能拿到的最详细的版本给我。’   【明白。】   ‘另外,裘德考这个人你们继续深入调查。   然后等你们整合好九门掌握的黑毛蛇相关的信息后,把资料同步给负责汪家的那几位,让他们也查一下相关的记录。’   【好的。那我现在去告诉其他人。】   ‘去吧。辛苦了。’   清明对于他们现在的状态挺满意的,毕竟现在这一帮客服说起话来终于有人味儿了。   当时为了让这些客服们更有活人感,清明在他们进入世界后,就不再用客服来称呼他们,而是直接喊代号。之后等他们的身份稳定下来,不会再动不动就死掉了,清明还准备整合他们在这个世界的名字,把叫代号的习惯也改掉。   希望潜移默化中能让他们更相信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当然,这些是后话,现在还不能舍弃代号,不然一个月更新四五次名单,这谁记得住啊? 第138章 36号死神   本来以为事情会发展的很顺利,但天不遂人愿。   1976年4月,清明再次收到了杭州那边的传讯。   不是他们查到了新消息,也不是之前黑毛蛇的事情有线索了,而是他们怀疑,隐藏在暗处的23号和29号暴露了。   ‘怎么回事?’清明反应倒是不大。毕竟他派客服们去监视、渗透的这几个家族即使旁支里可能有几个蠢笨的,但主家人那都是个顶个的老谋深算。这帮客服会暴露完全在情理之中、预料之内。   【23号昨晚突然断联了。29号说是他们俩晚上在吴家主宅附近经过时,被人跟踪了。本来是打算先分开走,各自脱身后再汇合。结果29号被狗追踪了一个晚上,他是跑去郊外的泥地里才逃过一劫的。至于23号,大概率是没躲掉。   等今早23号重新连上的时候已经换成新身份了,现在她正从辽宁那边往杭州赶呢。】   ‘她就不能找个近点儿的吗?’清明无语地捏了捏眉心。   【呃……】给他传信儿的21号顿了顿,小声解释道【杭州最近挺太平的。】   这回轮到清明接不上话了。   沉默了两秒后,清明把话题拉回正轨。‘暴露之后吴家有什么动作?’   【他们貌似在往南方搬家,目的地大概率是长沙。】   ‘什么时候开始的?’   【1976年,也就是今年年初。我们怀疑,他们一早就发现我们了。只是当时他们选择表面上按兵不动,暗地里做准备。】   见清明这边沉默,21号跟他旁边的29号对视了一眼。   29号出声问,【头儿,长沙那边吴家的留存力量也很强的,到时候想混进去可能更难。我们要不要阻止他们?】   ‘不用。’这回清明出了声,‘你们还没混进吴家的,提前去长沙做准备。如果可以,在去长沙的路上,记得把身份都换成新的。当然,没有合适的就算了。’   【明白!】   脑子里安静下来,清明又静坐了片刻才缓过神来。   ‘怪不得在杭州待得好好的,吴家却突然搬去长沙。原来……他们会搬到长沙,是因为……我呀。’   在吴家的视角里,一股势力突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杭州,并开始打探吴家的过往。以吴老狗和解九的交情,再加上吴老狗夫人是解家旁支小姐的身份,他一定会去问问解九那边的情况。   以解九爷的机敏程度,有势力在打探九门的过去这件事怕是早就被发现了。毕竟派去解家的十个客服已经挨个死过一遍了。   这两边儿一对消息,他们两位很难不想到“它”。那把清明的这股势力当成“它”的人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吴家现在正是需要安宁的时候,舍掉不知道潜伏了多少“它”的人的杭州,去更有把握,一直留着底牌,吴家也非常熟悉的长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清明倒是没想到,他想知道吴家为什么会搬去长沙的因,竟然反倒结出了吴家回长沙的果。   一九七六年六月,吴家举家搬去了长沙。   他们搬家时,清明有些担心,还特意让从辽宁刚到杭州的23号一路跟着,好确保大伯母没事。毕竟虽然现在吴家人还不知道,但清明知道,她这时候已经怀上无邪了。   再之后,无邪出生,清明自己出生。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发生着。   值得庆幸的是,时间线重叠后他的身体也没出现什么问题。只是可惜,为了不出现在九门的视线里,清明没来得及去看一眼他这个世界的母亲。   但清明没问题的时候,别人总会出些岔子给他找点儿事儿干。   ‘36号!你是有什么心事吗?!’清明翻着这个月的死亡报告,忍无可忍地连上了刚刚找到新身体的36号。   1975年10月,36号正式进入这个世界。那之后,从1976年1月他开始渗透汪家的任务直到现在,1978年5月,这位伟大的36号已经死亡了27次了!几乎可以说每个月的死亡表上都有他的代号。   ‘我是让你去潜入汪家打探情报!不是让你去给他们当磨刀石!’   【我不是故意的QAQ……】36号可怜兮兮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故意的死的都比你少!’清明难得暴躁一回,‘31号!把他的评估报告发给我。’   【诶!】被点名的31吓了一跳,赶紧把清明要的东西传了过去。   清明一看,更来气了。   能力方面,36可谓是名列前茅。心眼子方面,他可以说是一个都没有。   ‘我让你迭代,你光迭代知识储备和能力升级了是吧?人脑学习呢?!脑子呢!?’   【呜!】36号显然被清明吓到了,发出了一声悲鸣。   ‘还呜!你呜个屁!你还有脸呜……’清明掏出窝窝头咬了一大口,他现在牙痒痒,急需磨牙。   【那……老大,36号要调岗吗?】31号看了眼旁边哭丧着脸的36号,说话也跟着小心翼翼起来,生怕被波及。   ‘不用。’清明叹了口气,‘36,你去格尔木,那儿山上有一个疗养院。你等疗养院里的人外出采买的时候,去找一个叫汪健的人。确认四周无人你再告诉他,你是汪汨的人。他会把你安排进疗养院的。之后如果你顺利进去了,全力协助那个叫汪健的。有什么消息,随时传给我。’   【是!】   既然能力足够强,只是脑子不好使,那他不如把这小傻子送去给汪健当帮手好了。   果然,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自36号去找了汪健之后,他的名字终于从死亡名单上消失了。   而情况稳定下来的大家也终于拥有了各自在这个世界的名字。   至于36号,他的名字是清明亲自起的——汪顺遂。字面意思,望顺遂。清明给他起名的时候真的是在心里求他别再死了。   三年后,1981年9月的一个下午。   暖阳洒进窗户,照亮窗边的书桌时,清明正拿着笔,坐在旅馆的小桌上给一位研究雪山的大佬写信。   【老大!老大不好了!】   一声惨叫突然在清明的脑子里炸开。手上一个使劲儿,一朵墨花径直在写了半页字的信纸上绽开。   ‘老大没有不好,但汪顺遂,你要不好了!’清明觉得他果然还是很讨厌一惊一乍的人。   【不是不是。】汪顺遂的声音很急,【老大,我在疗养院附近看到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张家族长张起棂了!】   清明动作猛地一顿,也认真了起来。‘他去格尔木干什么?’   【不知道,他看上去状态有些奇怪。可能只是路过,但大概率已经被疗养院的人发现了!】   ‘这事儿你跟汪健说了吗?’   【还没。一切消息先跟老大汇报,这是规定。】   ‘不错。’清明难得从他嘴里听到一句顺心的话。‘这事儿你别告诉汪健,也不用你管了。你继续干自己的事情就好。’   转头,清明就去联系了负责吴家和解家的两拨人。   ‘张起棂在格尔木出现了,你们那边有相关行动吗?’   【目前还没有。】已经在解家主家站稳了脚跟的解十六立刻回话。   他是之前的16号。第一次被发现并除掉后,他运气好,找到了个好身份,是解家病弱的主家少爷。正主一去世,他立刻顶号。平常病恹恹的,大家都知道他不会是解家的继承人,自然也就没人找他的麻烦。这倒是便宜了他,一众少爷里,就数他能在解九爷面前无忧无虑的过日子。偶尔打听消息、去堂口转悠转悠都没人怀疑他。   【我这边也没动静。】吴家那边回话的是谢静。她是21号。之前一直找不到机会进吴家,直到后来清明见了她一面后,直接让她去吴家面试厨娘,果然一下就过了。   毕竟,清明在看到她脸的那一瞬间就认出来,她就是小时候长沙老宅里那个做糕点特别好吃的厨娘。   回到当下,清明听两边都没动静,立刻安排起了任务。   ‘找合适的人,把张起棂在格尔木的事情传到解九和吴五爷那儿去。’   【好的。】   【我来安排。】   以未来的事情发展来看,1982年,张起棂是被他爷爷和解九爷从格尔木疗养院里救出来的,所以就算现在他还没被抓到,之后肯定避不开被抓一次。这是清明留在这儿的最后一件事儿了,必须要解决的漂亮。   解十六和谢静不负众望,11月底的时候,格尔木市里就再次出现了吴家和解家的人。   至于清明是怎么知道的……总局要的资料还在疗养院里呢,他得找机会去把资料拿出来呀。 第139章 夜探疗养院   入了12月,清明的机会来了。   汪家人最近刚找到张起棂的确切行踪,大部分疗养院的人力都出去抓张起棂了。清明轻车熟路地挂着超低的存在感一路光明正大地往疗养院里走。   他原来住的房间现在是一个汪家的教官在住。汪顺遂告诉他,今天晚上那人会去抓人,不在屋里,正好方便他行动。   清明在连布局都没变的房间里四处看了看,蹲下身从床头的墙缝里把资料抽了出来。一沓血液数据被清明拿在手里翻了翻,确认没问题后,被他塞进了衣服里。   接着,他又慢慢悠悠遛弯儿似的穿过走廊,走到了何尘的房间门口。抽出准备好的铁丝迅速撬开锁,清明推门走了进去。   何尘正在床上睡得鼾声正响。清明没叫醒他,自顾自地坐到了他的书桌旁,在他的抽屉底下摸索了一会儿,果不其然,摸索到了一个夹层。   之前他就发现,刚认识何尘的时候,他一紧张就爱把手往桌子底下伸。这是下意识的反应,而这种反应往往预示着桌子底下有他觉得重要的东西。虽然后来他改掉了这个习惯,但人藏东西的习惯是很难改的。   把夹层里的东西抽出来看了看。那是个纸袋子,袋子里装的是何尘多年前拍的疗养院里的照片。清明挑了挑眉,把带自己的照片都抽了出来,一同揣进了怀里,然后把剩下的照片重新塞回袋子后,放回夹层去了。   等解家和吴家顺利救走张起棂之后,何尘大概率会被解家从疗养院撤回去。现在这些照片还在他手里是因为这些年疗养院戒严,他寄不出去,但如果他出去了,那照片就一定会被解九爷看到。   清明在这个时间出现,除了确保张起棂能被解家人顺利带走之外,就是为了扰乱汪家视线、迷惑他们的信息收集部门。如果他的照片被九门的人看到,那他迷惑的就不只是汪家,而是敌我不分、一起迷惑了。   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清明决定把自己在疗养院存在过的影像全部抹去。不然,他这些年也不会一直躲着九门走。   可清明没想到,他有一张单人照一直被何尘单独跟疗养院的资料放在一起,藏在了书桌抽屉后、何尘自制的小夹层里。   从何尘房间出来后,清明又去汪健的房间转了一圈。虽然半夜撬人家房间门锁的行为很刑,但毕竟来都来了。   即使每年过年的时候,清明会让汪顺遂给汪健带他小时候清明经常给他买的糕点,可总归不是自己亲自送的。这次好不容易来了,怎么能不给这位已经二十多岁的“小朋友”带礼物呢?   进了汪健的房间,清明带上门后转过身,站在门前打量了一下他的房间。跟他小时候没什么变化,桌子上整整齐齐的,床上乱糟糟的。   他现在作为安保队总负责人,跟其他人一样,今天也出去出任务了,不在疗养院。   清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细细的金链子串着的翡翠雕成的平安豆放在了桌面上。想了想,他又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纸,用桌上笔筒里一根有些突兀,看起来也有些年头的铅笔在纸上写下了“顺遂平安”四个字。然后把纸压在了平安豆下面。   做完这一切后,清明重新带上门,离开了疗养院。   当然,多亏了前几年胡漠漠和杜冉泽被调去了汪家总部的技术部门。不然,今天被撬锁的还要再多两个人。   从疗养院出来之后,清明就回到了在格尔木市里住的地方。门一关,就开始忙着让070客服帮他扫描和上传那些张起棂的血液研究数据和报告了。   他这次不准备参与营救工作,或者说,不准备露面。因为这次除了汪健和汪顺遂在疗养院的安保队外,开局就成功抢到汪家信息部管理员私生子身份的53号汪祈和与汪顺遂形成鲜明对比,拥有目前仍是0死亡战绩的44号齐正初也来了疗养院。   汪祈现在在汪成百手下,正好能盯着科研部。齐正初则是顶替了杜冉泽之前的位置,正好能盯着技术部。   留他们四个跟吴家和解家的人打配合,清明没什么不放心的。   接近年关,格尔木的天还是跟十几年前一样冷。为了不被人发现,裹着厚厚的棉衣出来觅食的清明特意选了一家在巷子深处没什么人的馄饨摊。   可惜,千躲万躲,清明还是碰到了一个老熟人。   等馄饨的时候,清明边晃悠着身子取暖边想:‘当年离开格尔木的时候,格尔木好像还没有馄饨店摊。’   正想的出神,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从清明身后传来,“吃早饭呐~”   接着,一身黑色长款厚风衣的黑瞎子就坐到了清明对面的小凳子上。那凳子很矮,黑瞎子坐下后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地被他往两边敞开,坐出了一个很豪迈的坐姿。   清明对于黑瞎子的出现有些……不,应该说是很意外。   解家、吴家两边的客服都没提到过他们又找了黑瞎子。他们没说,说明他们也不知道。所以……黑瞎子是解九爷或者他爷爷亲自找来的!?   “你怎么在这儿?”清明没忍住问了出来,没等黑瞎子张口胡咧咧,他就继续问道:“他们怎么还敢找你这个有把任务目标拐跑前科的人啊?”   黑瞎子眉毛一挑,“什么叫拐跑任务目标啊?那不是他自己跑的吗?”说着,他痞里痞气地推了推脸上挂着的墨镜,“再说了,瞎子我有本事~找我干活的人当然多了。”   “我还是怀疑这份儿工是你求来将功赎罪的。”   “七……”黑瞎子本来想叫清明的名字,但刚冒出来半个音,他就往四周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眼正在煮馄饨的摊老板,到嘴边儿的名字被咽了回去,瞬间改了口。“切,小朋友,你这是嫉妒我有钱赚吧?”   清明撇了撇嘴,“我可太嫉妒了。”   正说着,老板就端着热腾腾的馄饨走了过来。两大碗馄饨往他俩面前一放,黑瞎子拿勺的功夫,就看到清明朝自己的方向抬手一指,然后用脆生生的小孩儿音冲老板说:“老板,他付钱~”   看着老板笑眯眯望过来的目光,黑瞎子挣扎了一下,最后咬牙把早饭钱掏了。   “你可真行啊。”黑瞎子咬牙切齿,吃的时候都忘了吹,馄饨刚进嘴就把他烫得一激灵,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地把馄饨又吐回了勺子里。看得清明没憋住笑,直接笑出了声。   吃完了饭,见清明明显要溜,黑瞎子揽住清明的肩膀,带他往更深处的巷子走去。清明想了想,没挣开他的手,跟着黑瞎子走了。   巷子里空无一人,连阳光都被阻隔在了外头,阴沉沉的,带着刺骨的冷意。   “你要跟我说什么?”清明跺了跺脚,可惜冬寒还是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窜。   黑瞎子也把刚刚敞着的大衣往身上裹了裹,“哑巴张跟你说他这次为什么来格尔木了吗?”   清明摇了摇头,“七六年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那你这次是?”   “我手底下也是有些人的,最近听了消息,说是在这附近看到他了。我怕他被汪家人发现,本来想过来帮一下的,但……”清明给黑瞎子递了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不是清明真的知道张起棂来这儿的原因,只是他想从黑瞎子那儿套到点儿瞎子知道的消息。   果然,黑瞎子不负所望。“你也觉得他是故意回来的?”   清明顺杆子往上爬,并给出了一个合理推测,“会不会是为了找他缺失的记忆啊?”   “有可能。”黑瞎子说着搓了搓被风吹得有些发凉的手,“不过这次的疗养院可比上次难进多了。我看最近城里也有不少疗养院的人啊。”   清明听出了他话中提醒的意思,“是啊。这次的事儿,我确实是有心无力、爱莫能助。既然你来了,那我一会儿就先走了,剩下的交给你啦。”   听清明这么回答,黑瞎子稍稍放心了些。毕竟清明现在的研究价值可不比张起棂的小,如果他被疗养院里头那些变态发现了,怕是又要热闹一阵儿了。“行,那这边交给我,你路上小心。这儿可是够冷的,散了吧。”说完他一摆手就要走,却被清明拽了回来。   “等会儿!”清明抿了抿嘴,经过好一番思想斗争后,最终还是开了口,“托你办件事儿行吗?” 第140章 活路和断后   “你说。”黑瞎子有些意外,更多的则是好奇。认识了这么久,这可是清明第一次找他帮忙。   “1989年7月7号那天格尔木会发洪水。我需要你在8号凌晨2点26分到市里供销社的店门口等着。会有一个人从一条街外接待所的楼上跳下来。你帮我把那人从洪水里捞上来。”   清明最近老是梦到他从楼上跳下去的画面,他记得当时自己在水里撞到了什么昏了过去。为了保证他不会死在洪水里,清明决定给自己在那场大暴雨中备好活路。   黑瞎子听完清明的话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嘴角的笑意更浓,“你这还能预知未来了?”   “你到时候把人救下来,自然会有人告诉你我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看清明脸上认真的神色,黑瞎子也收了调侃的心思。“那人对你很重要?”   “非常重要。”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我在这儿唯一信得过的人。”清明看不到那双隐在墨镜后的眼睛,但他的声音和眼神同样坚定。   黑瞎子嘴角再次上挑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行,我接了。”   清明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好像这条阴暗的巷子里终于有了光。他冲黑瞎子笑着摆了摆手,“那我先撤了!谢谢二哥!”   看着清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黑瞎子突然缓过神来,“诶?!不对啊?报酬呢?”他自言自语完没忍住笑出了声,“算了,下次见到他再说吧。”   而已经在往住处走,准备回去收拾行李然后立刻离开格尔木市的清明联系了29号。   ‘冯时年,你那边进度如何了?’   【老大,我已经混入吴家在长沙的堂口了。】   ‘好。1989年7月初格尔木信号站会出问题,到时候你提前想办法让吴家派你来格尔木。切记,8号凌晨2点26分,你到格尔木市供销社一条街外的居民楼里等着。如果黑瞎子那天没来,你负责把我捞起来。’   【明白!】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自己的命自然也不能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啦~   离开格尔木市之后,清明倒也没走远,在附近一个去市里只需要半个小时车程的镇子上住了下来。这样如果他们需要帮忙,自己也来得及赶过去。   按照汪家和张家派出来找张起棂的人数来看,这次的行动只会比上次更难。   到了1982年年初,汪祈传来消息,说是张起棂被带进了格尔木疗养院。但根据汪顺遂补充的消息看,那不像是张起棂被抓了,反而像是他故意进去的。   ‘他大概率是为了找自己丢失的记忆。齐正初,你给他们规划好撤离路线。汪祈,你注意一下张起棂的安全问题。汪顺遂,巡逻时间表同步一下。’   【明白。】   【收到。】   【好嘞!】   跟第一次亲自在场的救援行动不同,这次的行动只在外围等着确实让清明有种不安定感。心里老是不踏实。   尤其是上次解家和吴家已经折了一批人进去了,虽然没被发现到底是谁的人,但总归还是引起了怀疑。这次他们行事必须要更小心些。   幸好,这次的张起棂是清醒的,不像上次状态那么差。   收到齐正初发过来的撤离路线之后,清明看了一眼,发现他们正好会路过自己现在所在的这个镇子后头的那座山。于是他第二天一早就进山去探了探撤离的路线。   山里的路不算窄,即使三四个人并排走也不会卡住,刚好能过一辆车。只不过,那条路的半山腰处有一条山涧。山涧水流湍急,沟谷陡峭,几乎成峡。山路与山涧有一处很短的交集,交集处路口很窄,只能勉强过去两人。可以称得上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清明立刻把这个发现共享给了几个参与行动的手下。   几天后,下起了大雪。鹅毛似的雪花从天上往下落,没一会儿就盖住了地面。天地之间一片寂静,清明的脑子里却乱的很。   【吴家和解家派来的人不够!文云舒!你们在搞什么?!接到人赶紧跑啊!】汪顺遂崩溃地声音在清明拉的行动群里响了起来。   文云舒是以解家人身份参与这次行动的13号,现在正跟着黑瞎子带着张起棂往格尔木外跑。   【真有意思!是我不想跑吗?!我靠!汪顺遂你要死啊!你冲我下死手?!】文云舒的崩溃程度显然不在汪顺遂之下。【汪家怎么这么多人啊!】   【糟了!】没有参与肉搏的汪祈突然出了声,【汪沰手里的是什么?!】   齐正初闻声探头从窗户往下看,立刻看到了汪沰拿着一个类似手电筒的东西站在实验楼楼口。【强光灯!是冲着黑瞎子去的!】   听到这句话,清明的心一下悬了起来,手心渐渐渗出了汗。   几秒后,【文云舒你可以啊!】汪顺遂惊喜地声音再次响起。紧接着就是文云舒极其兴奋又炫耀的声音,【出来了出来了!我们上车了!】   【老大,汪成百带人出去了,十五个人。其中四个人手里有枪。】汪祈比其他人镇定很多,声音没什么波动。   ‘好,知道了。我在之前标记的那处路口帮你们断后。’清明把紧攥着的手放开,用指腹蹭了蹭掌心留下的四枚月牙,迅速往那条山涧赶去。   ‘黑瞎子怎么样?’   【黑爷应该没什么事儿,我把那道光挡住了。】文云舒的声音里仍带着骄傲。   清明笑了一声,‘真棒。’   【嘿嘿。】   【啧!】这是汪顺遂不服的声音。   但现在可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清明迅速到达位置后,躲在了山路旁的树林里。‘我到位置了。文云舒,你们到了之后只管往前跑,不用管身后。我帮你们清干净。’   【老大威武!】   十五分钟后,一道刹车声从不远处传来。接着,黑瞎子从驾驶座跳了下来。副驾驶的文云舒浑身染血的紧随其后。再然后,后座一左一右下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同样一身血的吴家人,另一个就是又消瘦回初见状态的张起棂。   虽然他精神看起来不错,但就是没之前跟清明在一块儿的时候看着气色好,当时侧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点肉早消失干净了,看得清明瘪了瘪嘴。   前面的路车过不去了,黑瞎子把车停成了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正好拦在了路中间。然后四个人头也不回的往前全速前进。   直到四个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漫天大雪里,清明才抖落掉肩上积的厚厚的雪,几步走到车前,从副驾驶位置上掏出文云舒留给他的枪。   清明检查了一下子弹,拉开了保险,然后存在感调低,幸运值拉满。再次静立在了雪中。   没让他久等,一分钟不到,汪家人就追了上来。   虽说这些年他手里没再多什么人命,但跟十年前第一次杀人时不同,清明现在下起手来干净利落。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开枪,一枪带走一个小汪。   直到那一队的人只剩下汪成百拖着受伤的腿站在雪地里,清明才把存在感调回正常值。 第141章 坠落   “你到底是谁?”汪成百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认识了十八年,可样子却仍然定格在十二岁的清明开了口。热气从他嘴里呼出去的一瞬间就被寒风冻成了一团显眼的白色哈气。   “汪汨啊。”清明看着汪成百毫不意外的表情,便知道即使上次只有汪健这个不会泄密的回去,但他能“长生”或是“返老还童”的事情也一定早就被汪家查到了。   “阿诺是你杀的?”   “不是我。”清明平静地回答,“当时汪泠用枪打我,我躲开了,结果那颗子弹射中了阿诺哥。”   听到清明的话,汪成百却突然爆发了,他冲着清明吼道:“你还有脸喊他阿诺哥!他就是因为去找你才会死!你知不知道他把你当亲生弟弟一样?你知道他看到那具你们安排的假尸体,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有多难过?又在得知你还活着的时候有多开心?!”   汪成百眼眶涨得通红,他声音越来越大,音调也越来越高。“如果你当时没去追他们,没有叛变。阿诺就不会去找你!他就不会死!那时候他才24岁!”   “汪成百你别太荒谬!”清明听着汪成百的句句谴责,心里也不再平静。他几乎是低吼着打断了汪成百的话,声音都不自觉的有些发抖。   见额头上绷着青筋的汪成百闭了嘴,清明急呼出去一口气来稳住情绪,可开口的声音里仍带着怒意,“汪成百,你脑袋比他聪明,体力也比他好,那当年来找我的为什么不是你啊?”   见汪成百嘴角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清明继续道:“你们都清楚我对他下不去手,所以才派了他来!可如果当年你们没有为了这出手足情深的戏码派汪成诺过来,他就不会死!”   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雪花几乎是砸到身上的。有几颗落在清明的睫毛上,把他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模糊了。只有汪成百脚下的那滩血成了最醒目的标记。   【头儿,第二批人出发五分钟了。】疗养院那边,汪顺遂在尽职尽责地传递着消息。   ‘知道了。’清明被汪顺遂打断了情绪,逐渐冷静了下来。   “别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汪成百,杀他的人不是我,是汪泠。他的死,除了我,你们汪家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你,更是脱不了干系!”清明琥珀色的眸子隔着从嘴边升上来的白雾与汪成百对视。   “让汪成诺来找我是你的主意吧?因为你不愿意承认自己才是元凶,所以你才一直推卸责任到我身上,对吧?”清明突然的问题让汪成百呼吸一顿。他的喉结明显上下滚了滚,怒气染红了脸,却被清明的话堵住了嘴。   “别着急恼羞成怒。汪成百,你从一开始就用错了词。“叛变”?我没叛变过。我从来就不是你们汪家人,就像你从来没有信过我一样。”   而听到清明这么说,汪成百的表情一下僵在了脸上。“你……怎么……”   “没想到我看出来了?”清明像刚认识他时那样歪了歪头,冲着汪成百露出了一个满是伤感的笑,“你从认识我那天开始就在因为我的聪明而提防我,怎么会想不到我早就看透了你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呢?   你也不傻,难道不明白在疗养院的时候,我是因为觉得你是重要的人,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心甘情愿地陪你演、向你自证清白吗?”   盯着汪成百发颤的眼睛,清明的眼眶也泛了红,“当时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可你看看,汪成百。我们现在走到了个多么荒唐的境地。”   风太大了,清明听不清汪成百的身后有没有赶来的脚步声。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汪成百根本不是来追张起棂,而是来找他的。汪成百的任务无非就是拖延时间,等大部队到了好把清明抓回疗养院。   ‘无聊的套路。’清明心里这么想,眼泪却从眼眶里滑落下来。“离上次咱们见面过去十四年了吧?”   汪成百突然一阵没来由的心慌,下意识地朝清明走了几步,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清明的问题。   “其实当年我受伤,你一直不来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只把我当成汪沰派给你的监视对象。”   “不是……”汪成百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清明说的其实是对的,他当时确实把他当做监视对象。可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吗?朝夕相处了四年,怎么可能没有呢?   清明却并不想听他的话,直接打断了他,“这么多年了?你成家了吗?”   汪成百不明白清明怎么会在这种情况下问他这个问题。只是雪慢慢停了,风也渐渐小了,清明的声音便在他耳中清晰的让他难受。于是,他皱着眉看着清明,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从汪祈那儿清明早就知道汪成百结婚的事儿了。不仅如此,清明还知道汪成百的夫人最近刚刚检查出怀了宝宝。但因为汪成百最近在忙,所以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于是,清明把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掏了个东西出来,朝汪成百扔了过去。   汪成百明显想抬手开枪,但他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伸手接住了清明扔过来的东西。摊开手掌一看,竟然是一把送给刚出生婴儿的平安锁。秀气又精致,一看就用心准备了。   “纯金的。”看着汪成百完全愣住的表情,清明轻笑出声,眼眶里盛满了泪。“你结婚我错过了,你孩子的满月酒我应该也等不到了,这个提前送你。”   见汪成百把视线从金锁上移回到自己脸上,清明轻轻眨了下眼,“你等的人快到了吧?”又是一滴泪滑落。这颗泪没来得及在脸上冻住就砸进了雪地里,砸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坑来。   汪成百脸上的表情复杂到难以拆分其中的情绪,“你早知道?”   清明没答话,向后没站稳似的退了两步,自顾自地开了口:“其实,阿诺哥就是因为跟你,跟你们都不一样,所以才会死。但你们这样的人也挺好的。”   清明听到了一串急促地脚步声往这边赶来,人很多,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话还真对付不过来。于是边说,清明边一步一步向着身后的小涧峡后退,那沟谷中奔流着的水因为水流速度很快没有结冰,这会儿,水流碰撞着峡壁,发出阵阵轰响。   风声、高处、湍急的水流。这里,简直是清明完美的返回他自己时间线的地点。   “汪、成、百。”他一字一顿地从唇齿间念出汪成百的名字,“你这辈子都学不会信任……”   望着汪成百突然苍白且焦急起来的脸色,和向自己努力靠过来那一瘸一拐的脚步,清明几乎是喃喃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你这样的人没有心吧?你们汪家,都没有心。”   话落时,清明早已退至崖边。汪成百腿上有伤,根本追不上他。所以此时,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清明毫不迟疑地向后一步,倏地从崖上坠落。   滚滚水声里,他听到了汪成百撕心裂肺的声音。   “汪汨!” 第142章 归来就开演   一片混沌中,清明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忽大忽小,说的什么清明也听不清楚。只是眼前有一道温暖的橘红色光芒透过他闭着的眼皮落进他的瞳孔。   “二爷,少爷的老师刚刚来问了少爷的情况。另外,那天晚上带少爷回职工宿舍的人也带过来了。他是青海省省里联络站的联络员,叫杜冉泽。”   “身份查过了吗?”是吴贰白的声音。   “正在查。目前来看,他的身份很干净。另外,黑爷当晚抓到的那三个人也被秘密送过来了。”   清明只觉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本来离他很远的声音渐渐在他脑中有了具体的位置。眼皮有些重,但他强迫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一睁眼,清明看到的就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余光里还有一个打了一半的吊瓶。   “二爷!少……”   没等他床旁站着的吴贰白手下说完,吴贰白就回头看了过来,“清明。”他声音很轻,眉头还蹙着。   清明视线扫过他的脸,眼神却放空了似的,没什么反应。然后他慢慢垂下眼,看向自己打吊瓶的手。吴贰白正一手轻轻握着输液管给他暖管子里的药水,一手垫在他手底下给他暖手。难怪他一点儿没觉得吊瓶里的液体冻手。   ‘看来是回来了……’清明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突然皱了一下眉,‘嘶,糟了!乖宝宝清明怎么演来着?做了十八年自己,现在突然回来,入不了戏啊。啧!’   吴贰白看清明皱眉,以为他在洪水里脑袋上撞破的伤口又疼了,连忙松开了暖着输液管的手,按响了呼叫铃。   “哪里不舒服?”等医生过来的空档,吴贰白紧盯着病床上脸色不太好的清明,一颗心揪成一团。   清明只是摇了下头。脑子里正疯狂寻找乖宝宝时候的记忆,医生就进来解救了他。   那是一个拥有王者发型的老大夫,他二话不说把吴贰白请到了一旁,又是检查清明的瞳孔收缩状态,又是检查心跳、呼吸、血氧那些的。   配合做检查的清明被摆弄着,突然在某个瞬间意识到了不对,‘乖宝宝不记得怎么装了,疯的那个还不手拿把掐吗?’   悬着的心一下就落了回去。   这边,医生也检查完了。“没事儿,病人现在情况很稳定。他头上的伤口这几天会疼会痒是正常的。但如果发现他出现呕吐、眩晕或者长时间不舒服的情况,就要按铃叫我们过来了。”   清明听医生这么说,抬起没在打针的手摸了一下额头,果然那里包着纱布,他左边的额角还有些隐隐作痛。同时,他能感受到伤口附近流过的血液像是带着医疗兵的列车一样,血液一过,伤口处的肉芽便一点儿点儿冒出来。   这头医生还在滔滔不绝地交代着注意事项,清明却早已走了神,他完全没在听,只是转头看着床边儿的吴贰白。   吴贰白蹙着眉听得极其认真。   清明有些良心不安,这儿看上去应该不是在格尔木,大概率是他爹把受伤昏迷的自己接回杭州住院了。但他现在一醒过来就要吓唬这位被他出事儿吓过一回的老父亲。   ‘唉,爹呀,我也是没招了,你等我想起来乖宝宝怎么演的。’   等大夫出了病房,吴贰白回头对上清明的视线,问他:“头还疼不疼?”   “不疼。”清明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把视线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吴家人身上。   那人是个机灵的,对上清明的视线立刻冲他打招呼。“少爷好。”   “嗯。”清明朝他点了点头,“今天几号?”   “7月11号。”   清明一愣。‘系统,在不?’   【诶!清明~我在哒。】   ‘不是说我从过去回来,这边的时间线只有1毫秒的延迟吗?这都四天了。’   【你回来的时候确实没延迟,但你磕到头了呀,昏迷了四天。】   ‘我不是有|快速疗愈|吗?’   【是呀,所以你四天就醒啦。当时水势大、水流特别急,你磕到一块大石头上,脑袋呼呼流血,我都快急死了。幸亏那个坏瞎子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那儿,把你救起来了。】   ‘等会儿,你不知道当时也有客服在那儿?瞎子就算不来,也会有人救我的。’   系统【啊?】了一声,然后跟清明解释道【我跟那些客服目前是平级,他们都是跟你直接联络的,信息不同步的话,我还真不知道。】声音里还有些委屈巴巴的。   ‘哦~这样啊。’清明并没有提到要跟系统同步信息的事儿。毕竟对待系统和那些客服,清明是不同的。给他们安排的任务自然也十分不同。他不希望自己的系统往现在那些客服的方向迭代进化。   “清明。”吴贰白轻喊了一声,拉回清明的注意力。   清明秒切战斗心态,“诶”了一声,就直接问吴贰白,“爹,那天晚上要杀我的人你抓到了吗?”   吴贰白感觉面前的清明不太对劲,但这人被黑瞎子救起来后就做了一系列的检查,他能确认这就是他家孩子。所以在听到他用的是“杀”这个字的时候,吴贰白立刻就将猜忌放到了一边,严肃了起来。   “他们要杀你?”   “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们说要把什么资料送回疗养院。其中貌似还有人姓汪。”   吴贰白脸色一下沉了下去,他从他父亲那儿听到过这个家族,自然知道这个家族是“它”的重要组成部分。当年如果不是为了躲开“它”的监视,让吴邪平安长大,他们吴家也不会举家搬去长沙。   “还记得他们的长相吗?”吴贰白见清明要起身,便站起来扶着清明坐好,然后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还掖了掖被子。看得他身后手下的表情一整个失去管理,眼睛瞪得马上要脱框而出了。   清明乖乖顺着吴贰白的动作靠着坐好,然后冲吴贰白点了点头,“记得的。”   “去把人带进来。”吴贰白头都没回,但他身后的人立刻应声,退了出去。   等那人出去后,吴贰白再次与清明对视,眼里的情绪很复杂,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递到清明嘴边。像小时候清明撒娇非要他喂时那样,一点儿一点儿给他喂水。   “你刚醒,先润润嗓子,别多喝。”清明喝了两口,吴贰白就把水杯放下,重新坐了回去,然后继续盯着清明的脸看。   清明跟他对视了几秒,最后轻笑出声,“我演的不像吗?”   吴贰白眼睛眯了一下,却没说话。   他不说话,清明便不理他,继续看着他笑着说:“这还是咱们第一次见呢。”观察着吴贰白看不出情绪的脸,清明轻轻从唇间滚出两个字来,“爹爹。”   从吴贰白的脸颊能看出来,他咬紧了牙关又迅速松开,“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86年那会儿吧。”清明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自己舒服的位置倚着。他有点儿兴奋,毕竟自己从来没在吴贰白面前这么为所欲为过。   “后来被那个解连环发现了,你们给他吃药之后,我就再没醒过了。不过,既然你们都知道我的存在了,为什么要停药啊?”说着,清明侧头认真地看着吴贰白,他还真是想知道当年停药的理由。   吴贰白自然不会正面回答,反来问他:“所以停药之后你就一直醒着?”   “当然不是,那多累啊。”清明摇了下头,晃得脑袋有点儿疼,皱着眉抬手想揉揉伤口,被吴贰白按住了手,他则轻轻在清明额头的纱布上摸了摸。   清明就这么抬眼看着吴贰白,然后继续道:“一般都是他醒着,不过偶尔我太无聊了,他也会让我出来透透气。嘶~”   清明突然吸了口气,吴贰白以为自己碰到伤口了,刚把手拿起来,就看到床上抬眼看着他的小孩儿眼里划过一丝干了坏事儿的兴奋。   “我装了那么多年都没人发现,你是怎么发现的?”   吴贰白又不说话了。   清明挑了挑眉,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觉得他爹跟张起棂一样像个闷嘴葫芦。   “哎。”清明把吴贰白的注意引回自己身上,然后用事不关己,甚至称得上是看热闹的口吻问道:“你们既然这么爱他,干嘛要让我醒着呢?” 第143章 钓狐狸   吴贰白自然不会回答清明这个问题。   而7月8号当天被黑瞎子抓到的三个人也被带进了病房。分别是身形消瘦的汪沰,鼻青脸肿的汪成百和看起来没什么伤,但脸色铁青的汪健。   看着面前这三个人,清明挑了挑眉。   ‘冯时年。’   【老大!你醒啦!】冯时年立刻回应。   ‘胡漠漠呢?’   【他看着没啥能耐,可真到逃命的时候跑得可快了!一转眼就不见了。所以黑眼镜赶到的时候,没看着他。】   清明有些想笑,但毕竟病房里这么多人呢,他抿了下嘴,把笑意忍了回去,然后跟冯时年吩咐道:‘通知你所有同事,今晚八点开会,汇报我不在的这七年你们的工作进度。’   【收到!】   这边迅速安排完,清明抬手就指了指汪沰和汪成百,“这两个我那天晚上见过。”说着,他的手指移向了汪健,“但这个是谁啊?”   汪沰和汪成百猛地抬头看向病床上躺着的那个熟悉的人,汪健眼里划过一丝惊喜,却又被他迅速按了回去,掩藏的很好。   跟汪成百对上视线,清明冲他不着痕迹地单挑了一下左边的眉毛。他动作很小,站在他身后的吴贰白没看到,看着这三个人的几个吴家人没看到,只有汪沰和汪成百看到了。   这熟悉的动作一下就让本来对清明身份半信半疑的两个汪家人确认了床上躺着的这个清明就是汪汨。因为,这个动作,清明在疗养院的时候经常做。用来挑衅别人出手,或是逗别人玩儿。   而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一点便是都这种时候了,清明还准备保下汪健。   汪成百咧嘴一笑,似蛇一般盯着吴贰白,“还以为你吴家二爷有多聪明呢,原来连自己儿子被掉了包都看不出来啊?”   “你可真有意思,我不是他儿子,你是啊?”清明张嘴时没有丝毫掩饰。   比起对面汪成百和汪沰要拉他一起下水的兴奋,吴贰白显然不太习惯清明这么说话,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知道吴贰白不适应,清明贴心的准备多说几句,让他适应适应。   “你说说你,看起来得有四十好几了吧?你出来以当笑话为生就算了,怎么还拖家带口的呢?这老先生是你父亲吧?今年贵庚了呀?看着得有七八十呢。”   汪沰一直都对清明那张嘴没办法,这几天他每天被吴家人审问,本来就没休息,如今被清明轻轻讽刺了两句就觉得心脏腾腾的越跳越快,脖子都红了。   “汪汨,你就算要冒名顶替也多做做功课,他吴二家的小子可是出了名的乖巧听话。”汪成百毕竟跟清明熟识,早就习惯了清明带刺时的说话方式,现在完全不受影响,一心想把清明也拉下水。   毕竟清明开口指认的时候,他和汪沰就注定跑不了了。可如果床上坐着的这个被发现不是吴家少爷,那他和汪沰没准还有条活路。至于汪健……如果他今天会死在这儿,那他一定会拉汪健做垫背。   汪成百继续道:“你怕是不知道,你那儿子跟一个叫汪汨的汪家叛徒长得可是一模一样啊。那人向来杀人不眨眼。你们吴家的宝贝小少爷不会早就被他杀了吧?”   清明听到汪成百的话丝毫不慌,一边感叹这些年大家的精神状态果然都不太好,一边转头看向他病床边儿坐着的吴贰白。   吴贰白的眼睛在微微转动,眨眼的速度也很慢,这是他在思考时特有的小动作。清明很熟悉。可当他仔细看时,却发现吴贰白的眼中有诸多情绪,唯独没有震惊和怀疑。   ‘吴贰白知道汪汨的存在!’这个认知迅速进入清明的脑海。   ‘汪顺遂!’   【头儿!你喊我是让我先单独跟你做汇报吗?】七年前的少年音现在也多了几分成年人的低沉,只不过……还是那个跳脱的性格。   ‘不是。我问你,这七年里何尘在哪?’   【何尘……何尘1984年年初就出疗养院了呀。他走之后汪家上头下令杀了他,但头儿你不是说要保他平安嘛,我们就帮他假死脱身,放他回解家去了。】   ‘好,我知道了。’   清明咬了下下唇,他现在严重怀疑当年消除自己照片的时候漏了哪张,导致他的照片被九门的人看到了。   1984年……1984年之后发生了什么?   如果何尘,不,应该是解尘。如果他把照片带出了疗养院,那第一个看到照片的一定是解九爷。而如果解九爷看到了那张照片,他就一定会把照片给吴老狗看,毕竟照片上的人跟他孙子长着一张极其相似,甚至长大后会变得一模一样的脸。   如果那张照片真的存在……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1984年小花被送到红府拜师,也是那年,二月红认了吴明关门弟子的身份,让吴明和解雨臣之间多了一道师兄弟的关系。   如此一来,无论是作为红府二月红晚年时收的第一位关门弟子,还是年少当家的解家主的师兄,吴明的身份都会变得无比惹眼。   在调查解雨臣之前,他们一定会先查一查吴明的底细。而吴明的脸一旦被“它”的人,或者说是被汪家人注意到后,那他们的注意力一定会被吴明吸引走。有吴明在前面挡着,解雨臣能平安长大的几率便又高了几分。   那吴家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汪汨的呢?   解九爷是在85年的时候去世的,按理说那个时候吴老狗应该就看过照片了。可吴家一直没有动作,直到……1987年!   那年吴明的“第二人格”第一次出现。解连环在发现后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吴家人。吴贰白那么着急地带人去开药,却又在三个月后给他停了药……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跟照片上的人极为相似了,而清明演出来的第二个人格又跟照片上汪汨的状态更接近吗?   难怪。难怪那时候吴贰白会突然借口忙挂掉了电话,然后好几周都没再找过他。因为他心里有愧啊……   ‘有些疯的汪汨……’清明想着,脑子里划过当时他从解尘抽屉底下翻出来的那些照片,一一比对后灵光一闪。他好像知道解九爷看到的是哪张照片了。   是当时解尘误拍下来,被他勒令删除的那张他的单人照!他竟然没删!?   那吴家想要吴明做的,就跟解家和二月红没什么区别了。吴家想让吴明帮还没成长起来的无邪打掩护。   等一切都在清明的脑子中串成一串儿后,清明才回过神。那三个被绑着的人已经被吴贰白下令带下去了。   这里是杭州,吴家想把三个人藏起来好好审一审,那可以说是简简单单的事情。   只剩下吴贰白和清明的病房安静了下来,直到清明开口带着笑地问吴贰白,“那两个人嘴里的汪汨是谁啊?”   清明心里清楚,这个时候不逼吴贰白一把,他是一定不会跟自己说实话的。于是,没给他回答的时间,清明继续问道:“是不是你们想让清明伪装成的那个人?那个人跟我性格很像?怪不得你们会给清明停药让我醒过来。”他全然一副自问自答的样子。   直到……   “需不需要我让他永远陷入沉睡?”   吴贰白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眼神瞬间锁定在了清明的脸上。   清明并没有什么反应,开口就冲吴贰白的心口又猛扎了一刀,“他那么听话、那么乖,肯定不会怪你们、恨你们的。”他有恃无恐地盯着吴贰白,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而且,你们更需要的,是我,不是他。我说的对吗?”   看着吴贰白额角跳动的青筋,清明知道差不多了。不论是钓鱼还是放风筝,现在都该先松松线了,不然绷得太紧,会得不偿失的。   下一秒,清明的表情猛地一僵,然后缓缓向后放松了身体。“他要醒了~你好好想想我的提议啊,爹爹~”   在吴贰白还没缓过神的时候,清明的身体就轻轻抖了一下。   “爹?”   熟悉的语调让吴贰白呼吸一窒。接着,一根微凉的食指轻轻点在了他紧皱着的眉心,慢慢揉着,松开了他拧着的眉头。   “别担心,我没事儿了。”   吴贰白心神猛地一震,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站起身,倾身抱住了清明。   那是一个宽松的怀抱,吴贰白的胳膊并没有紧紧箍住清明,可正因如此,清明才能完整的接收吴贰白怀抱中的所有情绪。   清明抬手同样松松地环住了吴贰白,手掌落在了他背上,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   多亏了吴贰白心里对自己的愧疚和爱,不然他这样的狐狸,清明很难扰乱他心神到现在这个地步呢。 第144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爹,我吊瓶空了。”清明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从他脖颈处传来。   吴贰白这才结束了他们父子之间目前为止最长的一个拥抱。低头一看,发现清明手上的针都开始回血了。   他现在过盛的情绪让他并不想待在这个他有所亏欠的孩子面前,于是放弃了按响呼叫铃,吴贰白径直起身向外走去。   等他叫来护士给清明拔针的时候,吴贰白却发现清明歪着头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没有叫醒清明,吴贰白抽出清明身后靠着的枕头,然后慢慢把他放平,让他躺好。自己则静静地坐在床边给他按着手背针孔上的止血棉。   直到屋外的夕阳完全消失,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吴贰白才缓缓起身,给清明掖好了被子,然后转身出了病房。   一声很轻的“咔哒”声过后,病床上的清明微微睁开眼,看着合上的病房门底下那道从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里的灯光。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抬起手背看了看后,深吸了口气,再次闭上了眼睛。   “都到了吗?”时隔多年,清明再一次进入自己的梦境空间。跟之前由总部拉他入梦相比,现在他已经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梦境了。   “到齐了。”   说话的人声音很耳熟,清明循声望去,见到了声音的主人。是1982年参与了张起棂救援行动的齐正初。   对于清明来说昏迷前刚刚听到过的声音,对于他们来说,却已是七年的时间。   清明“嗯”了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本来站满了人有些拥挤的房间一下变成了一个小礼堂,地方马上就不挤了。   “按负责的家族坐。”清明率先坐在了圆桌的主位上。   等所有人全部坐下后,清明再次开口,“开始吧。”   七年前,清明赶往格尔木之前给他们交代了新计划。同时,对于他们来说,未来的七年时间里他们跟清明是不会有联系的,所以清明让他们即使看到小时候的自己也不要表现出来任何异常。   至于新计划是什么,我们暂且按下不表,先来说说原计划。   “目前红府、二月红在长沙的堂口,在北京的古玩店以及梨园里,都有我们的人了。”说话的是个熟面孔,他就坐在清明右手边。这人清明在红府见过。在他还小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跟在二月红身后了。每次聊重要的事情时,这人都一定在。   他叫于行,不仅脑子反应快,会看人眼色,还很能打。而于行刚进入这个世界时的身份是客服1号。   于行说着指了指坐在清明左手边的两个人,“2号和9号被分去了特殊小组。”   清明点了点头,示意负责解家的人说话。   代表解家发言的是之前同样参加过张起棂救援行动的文云舒和解家少爷解十六。   文云舒率先开口道:“解家主家、长沙堂口和北京的堂口都有人在重要位置上站稳脚跟了。我之前跟在解九爷身边,负责给下一任解家接班人培养可用的人才。现在跟着小解家主解雨臣的母亲处理解家内务。   另外,解家外贸、运输方面的公司也安排好我们的人了。”   解十六等他说完后接过了话头,道:“主家旁支的人关系过于复杂,需要的人手比较多,我就没安排咱们自己人来探查,找了其他人。目前信息网已经成型了。”   “另外,我们这边,11号和20号被调去了特殊小组。”文云舒补充了一句。   “嗯。”   见清明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谢静冲他笑了笑,抬手给他介绍。“吴家主宅目前只有我;长沙的堂口留了柯书和费疏桐;狗场有乔有竹;杭州的主堂口有徐终年;吴昊这几年一直跟着您爷爷;杜峰和王兴隆在三爷堂口;冯时年最近得到了二爷的信任,在他近前办事。30号分去了特殊小组,现在叫白久安。”边说,谢静边指向她所介绍的那个人,让清明能认清楚。   不过,其实就算她不指,清明也能认出来,毕竟都是熟人。   本来清明以为负责红府的那队人里,他认识的就够多了,现在跟吴家这队人一比,确实还是这边儿的多。   尤其是在清明看到那个叫王兴隆的人时,他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当年他去参观他三叔堂口时,站在外头看门的那个没头脑吗……   ‘也不知道他是演得太好了还是……’   正想着,王兴隆对上清明看过来的视线,冲他露出了一个憨厚又老实的笑来。   ‘行吧……’清明没招了,但还是很给面子的回了他一个笑,然后立刻扭头看向另一边,问:“汪家那边呢?”   回话的是齐正初,“汪家这几年把国内各处产业和聚点分成了五个区管理,除了总部之外,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各一区,由四个地区总负责人负责管理,他们整合信息后,由各区信息部传给总部。   目前,我们在各区都有人手。除了普通部员外,已经成功获得了两个部门负责人的位置和四个部门组长的位置。   我现在是东南区技术部负责人。”   话落,另外五个人站了起来,三男两女。   同样参加了救援活动的汪祈也在这五个人中。见清明看向自己,他自信开口,“汪祈,西北区科研部负责人。”   另外几个人也依次介绍。   “东北区行动部组长,汪晓倩。”   “西南区信息部组长,汪庆文。”   “总部科研部组长,汪洛青。”   “总部信息部组长,汪清盈。”最后张嘴的女人伸手点了一下,清明面前的桌面上就出现了几份文件。   “根据您的任务,我们已经与总部的杜冉泽和胡漠漠取得了联系。他们二人现在已成为盟友。   杜冉泽目前是总部技术部组长,胡漠漠改了汪姓,现在是总部信息部负责人之一。”   清明翻了翻手里的资料,然后抬头问离他比较近的汪晓倩,“一个部门几个组长?”   汪晓倩立刻回答:“东北区和总部人多,所以每部四个组长。西南区人数稍多,每部三个组长。另外两区每个部门两个组长。”   “那刚刚清盈说胡漠漠是负责人之一,这个之一是……”   “噢,总部的信息部跟其他四区的信息部有所不同。他们的部门内还包含了核心的运算部,人特别多。所以他们部门有两个负责人。不过老大你不用操心这个,汪清盈就是另一个负责人手底下的直系组长。”   汪晓倩身边的汪清盈举了下手,补充道:“今天开会前我去运算部做了测试,汪家的青铜碎片仍然无法运算出我们这些外来灵魂的未来可能性。之后我会保证每个月的测试,并汇报给您。”   “很好。”清明对这个答复很满意,笑着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手底下的人呢?”这其实就是在问下线发展的怎么样了,毕竟就算客服们的学习能力、模仿能力和运算速度再快,他们也只有六十六个,手底下没人可不行。   “已经在培养可信任的人才了。”   “嗯。”清明脸上的笑柔和又狡黠,这一切的布局都始于这些客服们刚刚进入世界的时候。   当时的清明脸上也带着同样的笑容问他们:“读过红楼梦吗?”   还没有学会如何当人的客服们懵懵的,一副要去查资料的样子。   清明抬手拦住了他们,给他们解释起来:“汪家这样的家族几百年来不断吸收外来的人才,壮大自己。他们开放、活泛、紧随时代潮流。这也正是我们潜进去的好机会。   毕竟,像这样庞大的家族,想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跟你们一直在调查的东北张家一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有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客服的接收能力和学习能力很强,三十个代表它们信号的荧绿色光点在清明的脑子里闪烁着,像漫天的萤火虫。他们在飞速的消化和理解着清明传递给他们的消息。   “既然汪家拖垮张家的办法是从内部瓦解,那我们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把汪家从内部蚕食干净。明白了吗?”   “明白。”   不像负责其他家族的客服们在七年前获得了新的任务方向。这些负责汪家的客服们从一开始的任务就是这般。   潜入汪家内部,牢牢扎根,获得话语权、决策权,把汪家这些年来查到的资料通通搜集起来。同时,也把他们搜罗来的大把人才据为己用。   待到时机成熟,他们就带着汪家所有的肥肉“破茧而出”,留下那副苟延残喘的骨架给九门泄愤。   如果说汪家是张家的附骨之疽,那现在,他们也该尝尝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缠住,是种什么感受了。 第145章 庞大的计划   相比于汪家这边的复杂,被派去九门张家的那几位,任务可以算得上是非常的简单了。   毕竟这些年张启山年迈,逐渐放权,底下的小辈们有心争权,却都是要么没那个能耐,要么没那个人脉的。张家就这样渐渐走了下坡路,甚至因为人心不齐而开始分崩离析。   这种情况下,负责张家的这几位渗透起来可以说是几组人中任务最简单的了。   “报告。我叫江淮,目前和肖哲文在张启山的亲卫队里任职,不过因为能近他身的都是九门张家嫡系,所以我们目前还只是外围人员。”   站起来汇报的男人站得挺拔,很像那么回事儿,但清明的关注点有些偏,“现在这年头还可以有亲卫队这种东西吗?”   江淮眨了眨眼,舔了下嘴,答地认真又严肃,“理论上不行,但就算换个名字,性质也是一样的。”   清明轻笑一声,“好的,知道了。”   看他板板正正地坐下,他身旁的一个娃娃脸的年轻小姑娘站了起来,“老大,我是张小雨,这是我现在的哥哥张小池。”说着,她指了指身边坐着的那个跟她有六分相似的面孔。   “我们是当年跟着张启山一起从东北张家叛逃出来的那些人留下的后代,虽说可以近他的身,但目前我们已经被调到他身边那个有长生血脉的副官——张日山手底下去了。我被安排在新月饭店。张小池平时就跟着张日山,有任务才会单独行动。”   说完她又指了指她哥身边那个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姑娘。“她是尹乐,尹家人,目前也在新月饭店。”说完张小雨就坐下了,可她屁股刚沾到凳子,就跟被烫了似的腾的一下又站了起来,嘴皮子很快地补充了一句:“虽然老大你之前说我们这组人人少,不用分人去特殊小组,但我们这边确实用不着那么多人,所以就把62号调过去了。”   清明觉着她有些好笑又可爱,冲她笑着点了点头,“行,介绍得很清楚。”   看到张小雨抿着嘴笑得张扬地用胳膊肘戳了戳她旁边的张小池,清明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现在,他们看起来终于不再是一串串冰冷的数据代码,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了。   “刚刚汇报完的各位,继续努力,你们的目标不变,不要松懈。”清明放在桌面上的手食指轻轻地、有节奏的敲着,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到坐在他另一边的那群人身上——特殊小组。   这个小组成立在七年前,也就是清明回到正常时间线的前一个月。   那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给这些帮手们圈定的任务范围太小了,所以趁着临走前,赶紧给他们安排了新计划。   这个新计划很简单,一句话概括就是:多方面、全方位、战术性培养人才,在各个相关领域布局以打开市场。   细说一下呢,其实就是在医药医疗、古玩、运输、贸易、餐饮等方面安排人手,不再局限于九门、东北张家和汪家之间的斗争,把视野放到更广阔的地方去。   毕竟如果只关注这几家的争斗,那他永远都只能在局里折腾,只有把视野拉高、放远,清明才有可能看清这帮人到底在演哪出戏、下哪步棋。   “你们人多,不用说的太仔细,把这七年的成果简单说一下就行。”清明今天一整晚对这部分最为期待了。   特殊小组里有21个人。经过他们的汇报,清明大概了解了现在的情况——因为被分到这个小组的都是他们里面能力拔尖的,他们的接受能力和学习能力都极快,处理信息的速度也远超常人。而题海战术这种喂数据的迭代模式又是最适合他们的学习方式。所以这七年,他们能在他们所钻研的领域有一番成就便完全是预料之内的事情。再加上清明的钞能力加持,计划内的大部分公司和工作室都已经成形,有的甚至已经到了稳步上升期。   除了物流运输和远洋外贸的公司已经有了比较稳定的顾客群外,潘家园和琉璃厂文化街上的铺子也悄悄地开业有了生意。被谢静提到的白久安也顺利进入了十一仓。   医疗上建立私人医院太麻烦,但他们的人已经顺利通过解家的渠道摸进了他们家的私人医院里任职。   餐饮上,根据清明离开前的叮嘱,他们以便宜、快捷又口味大众化的快餐小吃连锁店作为目标。七年来虽然不能说是全国都有连锁店,但也是小有成果。把店铺开进山沟沟里指日可待。   至于为什么不做酒楼那样的大店?谁家土夫子平常天天下馆子啊?又有哪家酒楼能开到山沟沟里还不倒闭的呢?   话说回来,除了这些预料之内的稳步发展,还有两件清明意料之外的超常发挥。   一件是考公的那三个都成功上了岸;另一件就是负责医药方向的那两个人在组建了自己的团队后,竟然真的用清明走前留给他们的血研究出了外伤药。   当然不是用清明的血做外伤药那么简单。他们是在好用的外伤药的基础上,把清明去除掉血细胞后的血浆融合进去,在有效范围内最大化清明血液里的|快速疗愈|能力。   这种融合了清明血液的药自然不会售卖,但他们可以做出来交给清明。这样之后清明外出的时候既不用自伤取血,又可以掩藏他血液里的秘密。   他俩甚至有个内部口号,叫“十滴血,一瓶药。用几年,都有效。”听得清明尴尬的头皮发麻。收了那一小罐药膏成品后就把他俩撵回去坐着了。   有超常发挥的,自然也有不太理想的。   负责建筑方向的那两位就明显有些方向跑偏了。   虽然他们都按照清明的要求做了房屋设计工作室,但他们一个做了楼房及室内设计,一个做了园林景观设计。   “我要的不是一人走一边,我要的是两个人两边都做。”清明翻了翻他们递过来的资料,抬头看向明显有些紧张的两个三四十岁的男人。   做楼房及室内设计的赵东亮拧着眉,表情困惑地问清明:“可是老大,如果我俩都做了一样的,那不就打架了吗?”   清明点了点头,“就是要打架啊。”   “啊?”做园林景观的李立仁本来小小的一双眼睛都瞪大了,跟赵东亮懵懵地对视一眼。   清明没浪费时间让他们自己想,直接告诉了他们答案:“你们两家设计工作室的口碑都不错,这很好。但我要的就是两家可以放在台面上对比的、有竞争关系的工作室,等到了以后,就是两家经常会被客户们作对比的公司。”   看着他们渐渐若有所思的表情,清明继续道:“一人做一个,虽说你们能做到行业里靠前的水平,但跟你们争第一的就都是外人。可如果都能做,那你们的竞争对手就多了个自己人。即使你没被选上,他不还有机会呢吗?”   “明白了!我们马上调整!”   清明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把视线落在一直坐在后头没说话的那人身上。这人是2号。清明记得他是因为这人口才极好,之前唯一一次死亡还是因为他的身体寿终正寝了。   “你怎么不说话?”清明歪头看着这个2号。   2号立刻走了过来,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老大,我现在叫赵安邦。”   “嗯。”清明眨了眨眼,“挺好的名字。”   “在西安当导游。”   “哦,在西安当……在西安当导游?!” 第146章 从它们到她们   清明成立特殊小组的原因就是要在全国,甚至全世界铺一张若有似无,看似毫不相干实则紧密相连的关系网。   谁说当导游不是一种人脉网呢?谁说在西安这个十三朝古都当导游不是一种信息网呢?!   “挺好的,另辟蹊径!很不错。”清明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被夸了的赵安邦喜出望外,“嘿嘿”傻笑了两声,明显是没想到自己能被夸。   而聊完了正事儿,清明还有其他要说的。   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后,清明再次冲众人开了口:“我之前说过,在有第一桶金的情况下,只有花钱才能挣更多的钱。这方面,各位做得很好。不过还有一点我希望大家记住了。”   众人一听,立刻正襟危坐起来。然后他们就听清明说道:“你们现在是人。人,是需要休息的。人,是会病、会累;有物欲、有食欲的。挣钱的时候,你们使劲儿挣了,那花钱的时候也不用省着花。   你们在我手底下是有工资的,之前谁不知道这事儿没领的,去把工资补领一下。另外,生病、休假的花销也是可以找我报销的。   还有我走之前说的通勤问题,都解决了没有?”   于行作为1号大哥,在这时十分靠谱地给出了回答:“都解决了。没有交通工具的都买了适合当下身份的交通工具。没有住所或是住得离工作的地方远的,都买了离单位、堂口近的房子,房产证上的户主暂时填了他们本人的名字。”   “暂时?”本来听得满意的清明眉毛一挑,看向于行,“为什么是暂时填他们的名字?你们这是之后还准备改呀?”说着,清明转头看向围桌而坐、目光都在自己身上的这群人。   “你们要在这儿过一辈子的,都说了那是给你们买的房子,怎么着?你们还要把我名字填上去不成?”   于行的呼吸声比刚刚稍重了些,“那……我们用工资买的东西都算……我们的私产吗?”   “当然了。”清明再随意不过的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落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们有些正准备道谢或是说些什么,就见清明站起了身,“行了,那今天会就到这儿吧。汪清盈、冯时年还有程海平跟我过来一下,其他人早点儿睡觉吧。”   接着他就一个响指,凭空制造出了一道门。清明拉开门,无视了身后热烈又感动的目光,走了进去。   小房间里,清明示意跟过来的三人坐下。   因为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所以清明直奔主题。   他先是看向冯时年,跟他说道:“你去一趟十一仓,把我当年存进去的麒麟竭拿出来。下次你负责看护病房是什么时候?”   冯时年想都没想,答案脱口而出:“15号。”   清明点了点头,“行,15号你来的时候,把麒麟竭给我带来。”   “明白。”   交代完冯时年,清明继续给负责医药研究的程海平安排新任务,“我15号会把麒麟竭吃掉。一周之后,想办法来一趟,我会抽200ml血给你们。你们先研究血液成分有没有变化。然后根据上次药膏的研发步骤,让孟可欣做一罐新的出来,看看效果有没有不同。”   “好的好的。”程海平刚应声,就听清明继续道:“药膏的事儿交给可欣去做,你帮我研究个新东西。我对尼古丁过敏,知道这事儿的人虽然不多,但其中有汪成百,这太不安全了。你看看能不能研究出来抗过敏药。”   程海平眨了眨眼,这方面他还没了解过,但他记得团队里有人是对抗过敏药有些研究的,可以开个项目……想着,程海平点了点头,“交给我们吧,老大。”   “行,那没你俩事儿了,回去休息吧。”   清明没留他们,他俩也没想继续留下听清明给汪清盈安排任务,起身就退出了梦境。   现在,小小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清明和汪清盈了。   “你回去之后帮我查查,我在疗养院的时候,汪沰和汪泠有没有查过我。”清明面对汪家的时候总是小心再小心,却还是难免漏算了什么。如果不是汪清盈刚刚在会上提到了危险系数的事儿,清明还真忘了在这事儿上留烟雾弹。   听到清明的话,汪清盈抿唇笑了笑,“老大你放心,一九七六年我接替这个身体的身份之后就立刻去查过了。   一九六八年的时候汪沰确实向总部申请查过你的危险系数,但因为那之后几个月你就假死脱身了,所以总部那边并没有报错,你的档案也直接封存了。   到了七一年时,虽然疗养院那边再次上报了你的调查申请,但因为当年九门有动作,巴乃那边有人进入了张家古楼。汪家总部对此高度重视,所以你的危险评估是运算部一个新人做的。报告发出去之后就没人再管了。   紧接着从七二年到七五年,总部都一直在关注张家族长的动向。即使疗养院那边会偶尔送出来一些关于你的报告和调查申请,也要么还在半路就被汪健的人拦下了,要么好不容易进到总部,结果被杜冉泽和胡漠漠他们按下了。所以直到我当年去档案室查你的相关信息,都没人注意到那个危险系数的问题。   现在,你的两份报告我都已经改好了,第一份现在显示的是20,第二份上是10。当年负责这两次报告运算的人我也处理干净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清明对汪清盈的工作能力再次刷新了认知,‘这也太贴心了!’   想想自己那个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系统,再想想自己那个老是给他上眼药的客服,清明一时之间有些感动。   “太棒了。”清明冲她竖起了大拇指,“今年年底必须给你包个大红包。”   没人能拒绝老板认可自己工作之后还给自己发奖金,汪清盈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想了想,又小声问了清明一句,“可以加一个通报表扬吗?”   “再给你加个奖状,如果你想要的话。”清明听她这么说,脸上一下笑出了酒窝和梨涡,觉得她这会儿就像个求夸夸的小朋友似的。   “想要!”汪清盈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天知道她馋清明系统当年的那封感谢信多久了。   她们这些客服之前在总局的时候不论工作做的多好,都是不会受到表扬的,毕竟那时候的她们还只是“它们”。直到那年,清明的系统拿着从它家宿主那儿收到的感谢信满总局的炫耀,她们这些客服才知道,原来工作做得好是能得到表扬的。   不过很快,当时的它们就认清了一个现实,那就是它们这些一直在总局、无法离开的客服就算再努力也不会被总局里的领导们看到,被他们承认的。因为它们只是一串儿无关紧要的代码,是用完之后就可以直接被舍弃的存在。   直到被当成总局的累赘丢进这个世界,跟清明进行了绑定,成了他的手下之后。直到它们慢慢学会了当人、有了情绪、变成了“她们”,她们才知道原来除了工作之外,她们是可以休息、可以拥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的;干活是有报酬的,而且得到的报酬真的是属于她们自己的;工作做的不好虽然会被骂,但可以不用被销毁,而是得到指导,找到正确的方向,甚至还可能被帮着安排更适合她们自己的工作和生存环境。   到现在她……不,是她们都还记得,清明七年前快回正常时间线前对她们说的话不是让她们好好干活、不是让她们不择手段的达到目的,而是把十一仓的货单留给了她们,让她们照顾好自己,先在这个世界有个舒服的家再忙其他的事儿。   那时候大家的身份刚刚彻底稳定下来,对于人类的情感也还并不熟稔。   她记得当时清明的那句话是她们中好多人第一次真正体验流泪的原因。   也是第一次,她们相信了,在知道她们只是一串隐藏在人类躯壳下模仿、学习人类习性的冰冷数据后,还真的会有人认真的把她们当成有情感的人去对待和保护。 第147章 来探病的亲朋好友   在医院里安静的休养了一整天后,清明醒了的事情便像是被全世界知道了一样。第二天一早,就有一大波人在医生和护士查完房之后出现在了清明的病房里。   “老师、师兄师姐,早呀。”清明早在昨天就找回了乖宝宝的状态。现在他正倚坐在病床上,额头上缠着绷带,眉眼弯弯地冲着他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   来探病的领队老师付志豪、大师兄赵科、以及当时跟清明一起在招待所的大师姐郭景文在看到清明这个笑容后都是一阵自责。   尤其是郭景文,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巴掌。‘怎么就让这孩子出事儿了呢?!’她在心里跟自己较劲,眼眶有些发红。   其实郭景文也不知道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当时吸进了迷药,自己也是第二天下午才醒的。而官方也没有提到清明坠楼的事情,所以对于他当时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大家都不太清楚。   “孩子啊,当晚到底发生了啥事儿呀?”付老师在病床边儿的椅子上坐下,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想起清明现在还在休养,当晚可能发生了对于他这个小朋友来说很恐怖的事儿,让他现在回忆那个雨夜实属不对。于是他连忙转移话题,“你都不知道你大师姐醒了之后知道你出事儿了,当时哭的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她跟你大师兄俩人脸儿对脸儿地嚎呀,声可大了。”   突然被点名的赵科脸腾的一下红了,立刻把手里的果篮往病床床头一放,声音都拔高了些许,“老师!?不是说好不提这事儿的吗?!”   付志豪大手一挥,不以为意道:“这有啥不能说的。”   赵科登时眼睛一眯,“那当时您听到消息之后吓得嘴都忘了闭,差点儿流了一地口水的事儿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吧?”   “诶!!!逆徒!”付志豪反应过来赵科在说什么想去拦他时早已晚了,只能气得吹胡子瞪眼地回身狠狠砸了他一拳。天天上山下海的老师傅手劲儿大,这一拳头下去,捶得赵科龇牙咧嘴地直吸气。   病房里的氛围被他们这么一闹,倒是变得没他们刚来时那么凝重了。   不过清明前天刚醒,他们三个代表学校来探病的也不好久留,又跟清明叮嘱了几句,让他趁着假期好好休息后就起身离开了。他们还要跟学校那边汇报情况,写报告呢。   等到了下午,吴老狗就带着无邪来了。   门还没完全打开,无邪就顺着门缝蹿了进来,极快地跑到病床前,停在了清明面前。   清明被冲过来的无邪吓了一跳,但看到他时还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过无邪一抬头,清明就再没了感叹的心思。   他对上了一双红肿、满是血丝的眼睛。一看就是无邪在来的路上哭了。   “哥……”清明被无邪直勾勾的眼神盯得莫名心虚,喊他的声音都变得小小的。   结果没成想,就这一个字,无邪的眼眶里便眨眼间盈满了泪。但他看过来的眼神还是有些凶巴巴的。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有时候真的很难说得清楚。就像有些人白首如新,而有些人倾盖如故。   从清明的视角来看,他已经将近二十年没见过无邪了,可就在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瞬间,那二十年的时光便仿佛只若过眼云烟。他和无邪依旧还像从来没分开过似的那样熟悉。   在清明面前,无邪向来吃软不吃硬,这会儿如果清明胆敢跟他说一句“我没事儿”,那迎接他的必是无邪的一顿“臭骂”。所以清明瞬间嘴巴一瘪,眉毛一耷,冲无邪扬起了胳膊。   果然,无邪两步凑到床边儿,顺着清明的姿势抱住了他,然后边揽着清明,边在他耳边骂被带回吴家拷问的汪沰和汪成百。   无邪自然不知道那两个人叫什么,就连当晚“害”清明出事儿的是两个人这件事儿,都是他从爷爷和他三叔那儿偷听来的。但即使如此,清明也能从无邪咬牙切齿地声音中听出他的愤恨。   ‘骂了他俩,可就不能骂我了哦……’清明这么想着,悄悄松了口气。   一抬头,看到已经从门边走过来的吴老狗,清明委屈巴巴地冲他眨了眨眼睛,看得老人家一阵心疼。   无邪终于骂完了,刚松开清明,清明就冲吴老狗发出了拥抱邀请。   被抱着轻轻拍后背的清明把脸埋在了吴老狗肩上,微微挑眉,‘啧,果然,吴家祖孙三代都吃这套啊。’   正想着,一阵淡淡的土烟草味就顺着吴老狗的外套传进了清明的鼻子里。清明嘴巴一撇,轻轻推开了吴老狗,“爷爷,你身上有烟味儿!”   吴老狗愣了一下,抬起袖子闻了闻。因为发现弟弟不止跟他讨抱抱而站在一边儿委屈撇嘴的无邪这会儿也过来凑热闹,跑到吴老狗身边儿跟着闻起来。   这衣服是吴老狗今天特意新换的,他没想到居然还有烟味儿。本来还只以为自己这个小孙子是鼻子好,结果清明的下一句话就让他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爷爷,我对烟味儿过敏的。”   吴老狗听到这话立刻看向清明,表情十分认真地问道:“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清明装作不知道吴老狗为什么这么问,歪着脑袋无所谓道:“跟老师他们出去勘测的时候,老师偶尔在现场抽烟,我每次闻到都特别难受,后来翻书才知道那是过敏反应。”   这是真事儿,只不过清明本身就特别讨厌烟味儿,所以每次他老师抽烟他都躲得远远的,根本闻不到二手烟。要不然他也不能一直到疗养院才知道自己尼古丁过敏。   而听了清明话的吴老狗赶紧把他那件清明说有烟味的外套脱下来,只剩里头的一件老头衫。接着,吴老狗刚要说话,就被清明打断了。   清明一脸一言难尽地扫过吴老狗身上那件年纪快比他大、洗得都有些懈了的老头衫,“爷爷啊,家里又不是没有新衣服,你老穿这件干嘛呀?”   “这不是这件穿着舒服嘛。”吴老狗一摆手,拉回了话题,“明伢子你先别管爷爷穿什么,你过敏这事儿除了爷爷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清明摇了摇头,“没有了。”   无邪“诶?”了一声,还没等再说什么,就被吴老狗拍着屁股打远了些,自己坐病房小沙发上生闷气去了。   “你爹也不知道?”   “不知道。”清明再次摇了摇头,视线落在无邪身上,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吴老狗看着清明单纯又乖巧地看着他那个傻哥哥笑得开心,有些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刚刚才来却已经起了身。他拍了拍清明的脑袋,“爷爷先去处理个事儿,过几天再来看你啊。”说着,他转头看向无邪。   无邪接收到吴老狗的视线,赶紧从沙发上蹦起来,上前两步抱住了病床边儿的护栏,一副谁都无法把他和护栏分开的表情,看得吴老狗都乐了。   “行!你留下陪你弟吧,这细伢子。”   “爷爷!外套穿上再出去!”病床上的清明没忍住提醒了吴老狗一句,得到了来自他爷爷的一句碎碎念。   “晓得嘞晓得嘞,唉,还嫌弃起他爷爷了。”   在程海平没研究出过敏药之前,尼古丁过敏这件事儿,清明还是得找个靠谱的人帮他解决。显然,老烟枪吴老狗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148章 “陪床”的无邪   等吴老狗一出门,清明立刻张嘴,走无邪的路让无邪无路可走。   “哥,你见过洪水吗?可吓人了!”清明一把把站在床边儿的无邪拽过来,让他坐在病床边儿上,跟他讲起了自己在格尔木时候的见闻。   其实那天的事情,清明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所以在给无邪讲的同时,他自己也在回忆。就这样,那天的细节一点点在脑中闪过。   ‘怪不得,怪不得杜冉泽会在点迷药的时候抽烟。我之前过敏的时候他也在,他也知道我对尼古丁过敏,所以特意点烟提醒我呀!’   清明因为突然想到了这事儿,声音顿了两秒。正听到紧要关头的无邪被清明的话勾地不上不下、心里好奇的很,赶紧拽了拽清明让他回神。   “然后呢?然后呢?!为什么走廊里有脚步声但是又没人啊?”   被无邪拽回神的清明眨了眨眼,看着无邪近在咫尺、满是好奇的脸,他轻轻咬了下嘴唇,坏心思一下就起来了。   抬手冲无邪勾了勾,引得他探头过来后,清明在他耳边幽幽道:“招待所的人说,那儿啊,闹鬼。之前也有一次下大雨引发了洪水,几个被困在楼里的人每天就一趟一趟的把低楼层的物资往楼上搬。可是啊,没等到人来救他们,他们就被困死在楼里了。所以每到大雨天,就能听到走廊里有人往楼上搬东西的脚步声。”   清明的声音和他呼在无邪耳边的热气配合上他话里诡异的内容,让听得认真的无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表情有些僵硬地转头看着清明,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他:“你骗我的吧?”声音里还带着颤音儿。   “没有啊,他们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清明眨了眨眼,眼中满是认真,没有丝毫逗他玩儿的笑意和编故事的心虚。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缓缓打开了,一阵竹篮被挤压的声音和着脚步声顺着门缝传了进来。咯吱咯吱的,听得人牙根直发酸。   而此时想象力丰富的无邪本来就在自己吓唬自己呢,听到这声音“嗷”的一嗓子就蹿上了病床。清明都没看到他是怎么上来的,就被他挤着按在了床头。为了撑住自己不摔而伸出去的胳膊,因为无邪的冲力狠狠撞到了床头柜上。   床头柜登时被清明撞出了“咚”的一声巨响,上面的果篮晃了两下,最后重心不稳倒在了地上,里头的那罐麦乳精滚了出来,砸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哐啷”。   一时之间,场面可谓是非常混乱了。   好不容易稳住头发都竖起来了的无邪,清明没忍住轻嘶了一声。   他抬起自己撞在床头柜上的左臂看了看,果然他胳膊肘的位置渐渐洇开了一片青紫。   ‘还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清明撇了撇嘴。   为了不让医院的人觉得他与众不同然后把他抓走做研究,醒了之后,清明就把他痊愈的速度调整到跟普通人一样的状态了。胳膊上的这块儿淤青怕是要过上一周才能消了。   “清明你没事儿吧?!”耳边传来的清明的吸气声让无邪暂时忘记了害怕,侧头看了眼清明的胳膊。在看到那块淤青后,无邪有些懊恼,刚想跟清明道歉,病房的门就又被打开了些,这次,真的有人走了进来。   “你,你,你们在干,干,干什么呢?”   来人竟然是老痒解子扬。   他抱着果篮站在病房门口,有些呆愣地看着病床上一脸惊恐看向他的无邪,和被无邪挤到床头抿着嘴憋笑的清明。   清明推了推眼睛瞪得老大的无邪,“我没事儿,你快下去把果篮收拾了。”然后他又跟老痒打招呼,“扬哥,好久不见呀。”   “好,好久,不—见。”老痒磕磕巴巴地说着,走到了清明床边儿,“听你哥说你——你出事儿了,出,出,出什么事儿,了?”   “外出勘测的时候遇到洪水,不小心被水冲走了一小段儿。”清明避重就轻……虽然听起来也不是很轻,但总比直接说他从四层楼跳下来,被洪水冲走了,还在过程中撞到了一块大石头,把脑袋撞破了强。   “啊?!?!”老痒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他把自己带来的一小篮苹果放在了清明另一边的床头柜上,然后边低头帮无邪捡滚落在地上的水果和麦乳精,边问清明,“那你现在怎,怎,怎么样了?”   “如你所见,没什么事儿了。”清明摊了摊手,接过无邪从床底下够出来的筐,放到了老痒带来的那篮子苹果旁边。   跟清明老师他们送来的那筐装着红富士苹果、荔枝、新疆哈密瓜和麦乳精的果篮比起来,老痒带来的一小篮苹果看上去有些可怜。要是小时候的老痒,他肯定会觉得丢脸或是没面子。但现在,跟无邪从小一块儿长大,再加上对清明的性格和品行很熟悉。老痒把掉在地上的那颗比他送的苹果大了很多、也红了很多的红富士苹果放在篮子里时,他自己都惊讶于他心里竟然丝毫没觉得脸上过意不去,反而更多的是想尝尝这三块钱一斤的天价苹果到底是什么味道。   五分钟后,老痒坐在小沙发里啃着红富士,而清明胳膊撑在盘着的腿上,拄着脸看无邪拿着水果刀断断续续地给苹果削皮。   虽说这削下来的皮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但胜在皮薄不浪费啊。   又过了一会儿,老痒手里的苹果都快啃干净了,好不容易削干净皮的红富士才被无邪塞进了清明手里。他甩了甩发酸的手,刚准备自己再拿一个,就听“咔嚓”一声。清明把果子掰成了两半儿,把其中一半自然地给了无邪,然后咬了一口手里的另一半。   “刚刚,你们在说,说什,什么呢?他吓成那,那个鬼样,样子。”老痒还是了解无邪,一眼就看出刚刚无邪是被吓到了,但他那副糗样子让老痒觉得好玩儿,也好奇起清明跟无邪说了什么。   于是一个下午过去,三个人先是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再然后清明重头开始讲他在格尔木的经历,最后变成了清明鬼故事大会。晚上五六点老痒道别回家的时候,果篮里的水果少说也没了四分之三。   水果吃到饱的清明和无邪挣扎着往嘴里送了几口晚饭,肚子里就实在没空位了。一肚子的水果再加上晚上的碳水,清明直接开始犯起了困。挣扎着起来洗漱了一下,在无邪非要陪床的要求中,清明应了一声,让他睡自己旁边的那个陪护床后就往后一躺,沾枕头就睡着了。   所以,在吴一穷摸黑进病房准备陪床的时候,就看到了睡得比清明都沉的自家儿子。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时,无邪正大大咧咧地睡在陪护床上。夏天病房里即使有风扇也还是有些闷热,吴贰白特意带过来的夏凉被已经被无邪踹到床边儿了。而起夜上完厕所的清明正把被子捡回来,往无邪肚子上搭被角。   清明和吴一穷的眼神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中交汇,清明清晰地看到了吴一穷眼中的无奈和一丝淡淡地尴尬。   最后……无邪被他爹连夜打包回家了。就这,他都没醒。   ‘这睡眠质量也太好了。’看着在吴一穷怀里睡得直砸吧嘴的无邪,清明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第149章 他的自述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吴贰白领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走进了病房。   “爹,早啊。”清明坐直了身子,冲吴贰白打了个招呼,然后视线落在杜冉泽身上。他眼睛微微瞪大了些,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杜冉泽、又看了看吴贰白,“杜冉泽同志?你怎么在这儿?”   杜冉泽眼神闪了一下,接着他语气轻松地笑着接过清明的话,“唉,小吴同志,你没事儿就好。毕竟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儿,站里头担心你的情况,就派我过来看一看。”   “我没事儿了。”清明轻轻耸了一下肩,听到在他身边儿坐下的吴贰白在看到他胳膊肘上的淤青后低骂了一句:“这小崽子。”   杜冉泽边说着:“那就好,那就好。”边把他带来的果篮放在了清明的床头。   看着又一个果篮加入后重新被堆满水果的床头柜,清明开始为自己这几天的血糖操心了。   就在这时,他身边儿的吴贰白冲站在门口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杜冉泽没一会儿就被那手下找了个理由带出了病房。   清明有些不明所以地侧头看向吴贰白,却见吴贰白皱着眉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问出一句:“这人有问题吗?”   “没……”就在嘴边儿的那句“没有”并未顺利说出口,清明顿住后了然地笑了一下,“哦,爹你是在问他吧。”   不等吴贰白回答,清明的眼神便开始渐渐失焦,接着,他在眼睛频率极快地眨了几下后,闭上了眼。眼皮下的眼珠快速滚动着,最后停在了目视前方的位置。   随着清明的眼睛缓缓睁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呼了出来。   “找我啊?”再次睁眼的清明歪头朝吴贰白笑了笑,笑容在吴贰白眼里竟跟乖宝宝清明极其相似。   莫名感到喉咙紧了紧,吴贰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刚进来的那个人,有没有参加那天晚上的事情?”他的声音有些哑,语气也有些僵硬。但清明并没有在意,甚至有些满意。   “谁啊?”他挑了挑眉,往门外看去。透过病房门上那条细窄的玻璃窗,清明看到了杜冉泽的侧脸和窗户框框不进去的大肚子。“哦,他啊。他当时在我下铺,被迷晕了。”   “所以当晚只有两个人?”   “不,三个人。但有一个人一直站在暗处,我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只大概看出他体型偏瘦,个子在一米七五左右。”清明猜,以黑瞎子的能力,就算他赶到的时候胡漠漠已经跑了,他也肯定发现了胡漠漠的存在。如果他说当晚只有汪沰和汪成百的话,那就该穿帮了。   至于黑瞎子当时为什么没抓到杜冉泽?那当然是因为杜冉泽是他们五个人里,唯一一个本来就应该出现在那栋楼里的人了。   果然,吴贰白在听到清明说当晚有三个人后,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表情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见他不说话,清明眨了眨眼,朝他凑近了些,“爹,清明说,那个大肚子是公家的人,你要是查不出什么问题,就放他走吧。省得惹麻烦。”   “嗯。”这回吴贰白应了清明一声。接着,他又微眯起眼,声音很轻地问:“你们之间是能交流的?”猎人般敏锐的视线就这样落在了清明脸上。   可惜,清明对于这种眼神,并不觉得有压力,更别说觉得害怕了。毕竟,吴贰白又不能真做什么威胁到他生命安全的事情。所以,他的声音里并无紧张、甚至还带了些闲散,“不然你觉得他是怎么把我叫出来的?”   眼珠一转,清明也眯起了眼睛,用小狐狸似的表情望向吴贰白,“爹,你觉没觉得,我俩越来越像了?”   “什么意思?”吴贰白眉头蹙了一下,被清明伸手抚开。也正是因为清明的这个动作,吴贰白愣住了一瞬,对他刚刚的话有了实感。   “别紧张~”清明收回手,老老实实地坐好,“清明这次磕到脑袋之后,我们能聊天的时间就越来越长了。我猜,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重新融合了吧。”   “这种变化是因为磕到头了,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吴贰白的声音稍稍急促了些,但那情绪只昙花一现地出现了一霎,便再次被他克制地擀平了。   清明想了想,认真答道:“肉体上应该是因为磕到头了。心理上嘛……我觉得是我开导有功。”   吴贰白一下抓到了重点,“开导?”   “清明有些钻牛角尖。”清明装作走心地叹了口气,把胳膊搭在了病床的护栏上,向前探着身子,向吴贰白又靠近了些,认真地看着他道:“他小时候总想事事拿第一,做得更好,好让你们更喜欢他一些。”   边说,清明边用他那双看谁都真诚的琥珀色大眼睛观察着吴贰白的情绪变化。   “不过去长春之后,可能是去的地方多了,也可能是因为我老是跟他讲随遇而安的重要性,所以他现在没那么在乎拿第一了。心放宽了,他就没那么抵触我了,我们都清醒的时间也就更多了。你们如果想让我们融合的话,就得让他明白,就算不拿第一,你们也会爱他。”   吴贰白定定地注视着清明澄澈的眼睛,然后缓慢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前,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清明的头。   这倒是让清明有些意外,毕竟这是吴贰白第一次对他“小疯子”的人格做出这么亲昵的肢体动作。看来……吴贰白确实积极地开始行动,学着接纳和表达了。   所以清明也牵住了吴贰白的手,晃了晃才放开。   ‘抱歉啊,爹,骗你的。我根本就没钻过牛角尖,也没想事事拿第一。唯一认真努力过的,就是想多得到些你们的爱和认可。结果一努力,还发现这着实是个没什么难度的事情。’看着吴贰白走出病房的背影,清明难得心虚,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   说到底,清明刚刚跟吴贰白说这些,都是因为他懒得天天“变来变去”了。他在为自己后面的动作做铺垫。   毕竟,不论是乖巧听话、样样拔尖、随和聪慧的乖宝宝;还是喜怒无常、一言不合就见血、连亲人都能骂几句的小疯子。不论是一点就透、身份多变、全知全能的吴明;还是八面玲珑、游刃有余、经历丰富的汪汨。这些都不是他。   现在他有了足够的势力和实力、有了选择的权利,更有了不再演的底气。   所以他现在想做的不是乖乖仔,不是小疯子,不是吴明,也不是汪汨。他想做回入梦前那个不知名姓、融合了所有他扮演出来的身份优缺点的那个多姿多彩的他——他本身。   或许这么想有些自负,但他就是觉得,最随心所欲的他,依旧会被喜欢、会被认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就是值得他们喜欢的人。 第150章 当年的故人们   吃完午饭,清明靠在床头,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是在脑内世界翻阅他手下的人发过来的报告。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在那一沓沓厚厚的报告中,一个名字引起了清明的注意。而这个名字对应的状态栏里,刺目的红色“死亡”二字让清明挑了挑眉。   ‘解连环……’清明往前翻了翻。   资料上显示,1984年7月,九门吴家三子吴叁省因为考察队队长陈文锦的关系,成功混进了考察队。同样混进考察队的,自然还有汪家人。   考察队15号出发前往西沙,一路还算顺利。结果18号凌晨,他们就在海上发现了解连环的尸体。但他们并没有离开,只是派了两个人把那具尸体送回岸上,其他人则是留在西沙海域继续“考察”工作。   到了23号,他们遭遇了夏季风暴,为了躲避风暴,他们全员下潜进入了海底墓。之后考察队的成员们在离开海底墓前,被卧底的汪家人迷晕,并带回了格尔木疗养院。他们的身份则被早已安排好的汪家人顶替,完成了汪家对九门的再一次渗透。   不过,在带考察队成员去格尔木的路上,因为张家血脉的原因,张起棂比所有人预料中醒得更早了些。他醒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逃了出去,连当时负责开车的汪家人都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跑的。   张起棂会跑完全在汪家的预料之中,所以他们没费劲儿去抓张起棂,而是按照原计划把抓起来的这群人送去格尔木疗养院之后,给他们喂了尸蟞丸,并开始了对他们的观察。   为了保证这群考察队的人不会在疗养院内发现任何之前留下的信息,汪家人把疗养院内所有的资料都搬去了招待所,并安排了人手在那里看守资料。   可这次洪水,一二楼全部被淹,导致他们不得不把资料转移去四楼。转移过程中人多眼杂,难免被人发现。所以上面已经给汪成百他们下令,让他们在洪水退去后,把资料再次全部运回格尔木疗养院去。毕竟格尔木疗养院在外人眼里早就是一个废弃的医院了。   他们搬资料的动作在向清明传递一个信息,那就是——汪家的实验应该已经接近尾声了。   如果不是实验结束、他们准备清空疗养院了,又怎么会安排汪成百他们把那些资料重新搬回疗养院呢?   至于这本应该分散在不同区域的五个人是怎么聚齐的,那还真是个不短的故事了。   最开始,身为总部信息部负责人之一的胡漠漠最先收到了清明要动身去青海考察的消息。为了确认清明的身份,他给当时在青海出任务的杜冉泽传了信。但因为这个消息是胡漠漠的人从内部传递的,所以被在西北区做科研部组长的汪沰听到了些风声。   为了确认消息的真实性,汪沰直接动身去了格尔木,同时给那个在西南区做科研部组长,且一直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的他徒弟汪成百递了消息。   他这边动静大,作为汪沰直属上司的汪祈自然就把他们的动向告诉给了在总部的汪清盈,让汪清盈转达给胡漠漠。   本来大家都以为胡漠漠这种平常谨小慎微的人最多也就是派几个信得过的跟去,结果一听汪沰和汪成百都往青海去了,胡漠漠直接暴起,带着人也杀过去了。   至于汪健,他作为比客服们还早加入清明阵营的“汪家”人,在汪顺遂的暗示下,本来就一直派人跟在清明身边。这次动静这么大,他不可能不跟着一起去的。   至此,这五个在汪家地位一个比一个高的故人,就这么水灵灵的从西北、西南、东南和总部四个地方聚到了格尔木这个充满了回忆的地方,然后见到了仍然还是二十五年前那个样貌的老朋友——清明。   而了解到这些的当事人清明,表情现在有些一言难尽。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明明派手下来看看就行的情况,这几位最低都是组长职位的人是怎么敢直接冲到青海来找他的。请假理由当时都是咋填的啊?   清明摇了摇头,继续往后翻,然后停在了这几页报告的中心内容上。   ‘尸蟞丸……’清明的手在那三个字上缓缓划过,回想起当年被塞进嘴里的那颗又腥又苦、入口即化、里面还有尸蟞幼年体的大黑药丸,他下意识的有些犯恶心。   ‘也不知道吃过麒麟竭之后,我的血能不能像他那样驱虫。’想着,清明的思路又开始清奇起来,‘之前他跟我说过尸蟞怕他的血,那如果他吃了尸蟞丸的话……那里头的尸蟞会怎么样?自杀吗?自杀了的话,那药还有效吗?’   他摇了摇头,把奇奇怪怪的想法都晃出去,然后继续低头往后翻。   ‘看来三叔和解连环的计划还真把汪家人给骗过去了。这人……藏在哪儿了呢?’   资料一页一页翻过,吴家那边报告上写的【1985年吴老狗在杭州以不同人的名义,或买或租下了将近一个小区的房子】的消息让清明眼睛亮了亮。对比了一下地址,这不就是吴叁省现在住的那个小区嘛。   ‘原来藏在这儿了呀~哎,好想吓唬吓唬他俩呀,肯定很有意思!’坏坏的笑攀上了清明的脸。   下一秒,翻到新页的清明却轻‘诶?’了一声。   他们递上来的报告里都会标出信息的来源,这样方便之后溯源。而翻到1985年时,他居然在报告里看到了自己的资料,信息来源还是一个情理之中、预料之外的名字——汪思原。   ‘好好好,挪了个三点水就塞进来了是吧。’清明眯了眯眼睛,联系了报告里上报人所在的东南区的负责人齐正初。   ‘汪思原是你手底下的人?’   那头的齐正初明显不太记得汪思原是谁,想了两秒才回答:‘哦,老大,那是汪顺遂手底下的人,汪顺遂现在在东南区行动部当小队长呢。’   ‘好……’清明闭上了眼,如果是汪顺遂带出来的兵,那一切就都合理了。但转念一想,另一个早在他记忆中淡忘的面孔再次清晰了起来,‘那……当时跟我同班,一直找我麻烦的刘勇是怎么回事儿?’   ‘老大你稍等,我去查一下。’   见齐正初不知道,清明立刻把他喊住。‘不用,你忙你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这种事儿,清明去问汪顺遂就行了。   齐正初也没揽活,应了一声‘好。’就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汪顺遂。’   ‘头儿!?你找我!’一声招呼被汪顺遂打得震天响。   ‘小点儿声!’清明没忍住,呲了他一句。   果然,汪顺遂的声音小了下来,‘好嘞。’还带了点儿委屈。   ‘你能给我解释解释,汪思原是什么情况吗?’   ‘哦,头儿你发现啦~因为当时东北区行动部的晓倩姐告诉我们说,她们那边儿接到命令,要派人去试探你。我们怕你受伤,东北区那边调人又太明显了,我就从我手底下信得过的孩子里调了一个跟你年纪相仿的过去,暗中保护你。这人选可难找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清明想着当年快把“我有问题”写脸上的王思源的所作所为,把嘴抿成了一条直线,最后憋出了一句,‘厉害。’然后立刻转移话题,‘汪家当时调了谁来试探我?刘勇?’   ‘诶?头儿你怎么知道的?确实是刘勇,那个刘勇虽然年纪小,但心狠。他最开始只是个被送进汪家名下一家孤儿院里的孤儿。后来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在进孤儿院一年……啊,也就是1983年,他就正式加入了汪家,参加了汪家的培训。   我记得他好像是因为成绩拔尖,才从西南区被破例调到东北区的。当年试探你的行动据说还是他自荐去的,不过当时能接近你的人选也就那么几个,凭本事的话去的肯定也是他。’   清明是没看出刘勇除了控分以外有什么本事,但谁知道当年他是不是藏拙呢?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现在呢?他试探的任务算成功吗?还有你派来的汪思原,人去哪儿了?当时汪思原的行为明显跟刘勇是对着来的,你们怎么解释的?’   ‘头儿,这你放心!我们当时送汪思原去你那儿是跟汪家总部报告过的,理由是除了派人去试探你之外,我们还应该再派一个人去跟你成为朋友。这样可以借机跟你熟悉,了解你的日常习惯。   不过你考去东北之后,我们东南区的人就没法跟了,所以我就把汪思原撤回来了。至于刘勇,他其实试探任务完成的不错,但是因为任务期间他对你下手的行为过激了,引起了吴家和解家的注意,所以他现在暂时停职,被安排去完成学业了。’   ‘好,知道了。’清明脑子里飞速回忆着当年发生的事情,然后跟汪顺遂嘱咐道:‘我师父那边儿早就发现汪思原了,如果他是你发展出来的人,那你就先别给他安排任务了。让他先上学,从我师父的视线里淡出去再说。’   ‘好的,明白!’   ‘行,那你玩,咳,你上班儿去吧。’差点儿把心里话说漏了的清明没等汪顺遂跟他道别就断了信号。   之后他睁开了眼,看着病房微微发黄的天花板叹了口气,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汪家真是没落了,什么人都用啊。汪顺遂都当组长了,刘勇都能升职调区了。哎……这世道啊……’ 第151章 不会养徒弟的师父   15号早上,冯时年如约而至。   递早饭的功夫,那块棕黑色的麒麟竭就在饭盒下被冯时年塞到了清明手里。   麒麟竭棕色里掺着抹深红,清明咽了口唾沫,最后一咬牙、一闭眼,把那块儿形状有些奇怪的麒麟竭扔到了嘴里。   本来想着让它连舌头都别碰到,直接吞下去的。但清明显然高估了他的喉咙。个头不小的麒麟竭直接卡在了他的嗓子眼,被他连喝了几口水,又噎了几口饭才顺下去。   不知道这种跟地底下沾边儿的东西是不是都有入口即化的特性,反正它那股淡淡的腥苦味预料之内的顺着食道返到了口腔里。清明完全不敢想这东西到底在墓里放了多久,又经历过什么。   好好一顿早饭被清明吃得苦大仇深的。跟冯时年一起来送饭的吴家人还以为清明不喜欢今天的早饭呢。他默默掏出小本子,落笔时甚至有些兴奋地把他家二少爷难得不爱吃的东西记在了本子上,准备回家报告给家主。   安安静静过了一天,就在清明准备睡觉时,他突然收到了跟在吴老狗身边的吴昊传来的消息。   ‘汪沰死了,老爷子让二爷放了汪健和杜冉泽。’   已经关了灯的病房里,清明缓缓睁开了眼,看着隐在黑暗中的天花板眨了眨眼。汪沰的死讯是在预料之中的,毕竟算起来,他现在也六十七了。这么大的年纪,连着折腾了这么多天,再加上他爹审人的手段,能撑到现在已经算不错了。   ‘汪成百呢?’   ‘二爷准备做场戏,叫他自家跑出去。’可能是跟吴老狗跟的久了,吴昊说话时不自觉地带了些口音,听得清明直想笑。   ‘最近吴家附近冒出几个身份勿明的人,我跟清盈那边对过,是东南区行动组的。要么是来救人,要么是来灭口。二爷想将计就计,看能不能寻到汪家区分部的落脚点,或是多搞点消息回来。’   ‘好,晓得了。’清明一本正经地接了句不太地道的杭州话。   本来以为自己会有些感慨的,但今天得知了汪沰的死讯后清明才发现,原来汪沰的死活在他心里早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那汪成百的生死呢?’清明自己问自己,可惜还没等他想出答案,他就又收到了负责给他研究过敏药的程海平的消息。   ‘老大老大!我们接到吴家的单子了。是做抗过敏药的!’   ‘嗯,接。’清明声音很稳,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儿。毕竟程海平和孟可欣的实验室做起来之后,第一个合作对象就是解家的私人医院。谁让他们有自己人潜在解家医院里,近水楼台先得月呢。再加上实验室的能力突出,价格又合理,解家已经是他们实验室的重要合作伙伴了。   这次,有了解家人的引荐,吴老狗想给自己孙子私下订做抗过敏药,当然是大概率会来找程海平他们了。   ‘用不用以老爷子是解家引荐的客户为由,给吴家打点儿折?’程海平问。   ‘打什么折?不打。原价签合同。’清明想都没想就否了程海平的提议。‘这是咱们自己的资源,凭什么让吴家白白承了他解家的情。再说了,那是我爷爷,赚自家钱怎么了?挣得就是自家钱!’   ‘呃……好的好的。’程海平抿着嘴眨巴眨巴眼,迅速把手里那份写着打八折的合同团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处理完这些后,困意渐渐上头,清明往被子里蹭了蹭,吐出口浊气,睡了过去。   一夜过去,清明睡得极好。早上大夫查完房后,清明还又睡了一个回笼觉,早把昨晚睡前的问题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升起来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清明脸上,被晃到眼睛的他侧过身背对着窗户,往被子里躲了躲。动作间,清明忽然闻到了鼻尖上划过的一丝熟悉的、淡淡的香味。   猛地睁开眼,解予臣那张嫩嫩的小脸就出现在了眼前。他身后,是翘着二郎腿坐在病房皮沙发上的贰月红。   “师父!小花!?”   清明腾的一下坐了起来,突然的动作让他刚刚结痂的头疼了一下。抬起左手扶住伤口,清明的右手自然地在一脸着急凑过来的解予臣脸上掐了一下。   他能掐又想掐的脸可不多,解予臣是一个,无邪是另一个。   算起来,清明已经一年多没见过解予臣了。上次见也是过年的时候匆匆在红府说了几句话,清明就回杭州家里去了。但清明模糊记得,跟上次见比起来,解予臣头发长长了不少,现在他的头发垂下来已经到肩胛骨的位置了。   因为最近杭州天气热,所以今天他来的时候把头发扎成了一个辫子,垂在背后。即使穿着短袖小衬衫和西装短裤,清明也有一瞬间的恍神,觉得他这个好久不见的师弟愈发像是个小姑娘了。   “哥。”解予臣没躲开清明掐他脸的手,在清明收回手时,顺势用指尖捏住了清明病号服宽大的袖子,“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清明耸了耸肩,对解予臣笑着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他又抬头看向贰月红,“师父是特意带着小花来看我的?”   “听说你在格尔木出事儿了,大家都吓坏了,你师弟知道之后成天睡不着,就带他来看看你。”贰月红低头抿了一口外头守着的吴家人刚刚给他倒的茶,从进来之后就一直认真打量清明的视线终于从清明身上移开了。   比上次见时多活了十八年的清明哪会忽视那道视线?他眼睛一眯,冲着贰月红歪着脑袋就问:“那师父有没有被吓到?是不是也没睡好才来看我的?”   见贰月红看向自己,清明微微勾起嘴角,缓缓冲他眨了一下微眯着的眼睛。   “呵。”贰月红发出一声轻笑,“当年我倒是看错了,这小眼神儿,你也该学戏的。”说着,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床前,右手合着的折扇在清明的脑袋上轻轻点了一下。   “诶呦!”清明夸张地捂住了头,“师父我这头上有伤呢~”   “师父!”解予臣不赞同地看向贰月红。   贰月红摇了摇头,一脸没眼看地重新坐回沙发上去了。   清明则起身去了卫生间洗漱。擦干了脸上的水出来时,清明正好看到解予臣在给贰月红的茶杯里添热水。   清明的视线落在解予臣身上良久,直到解予臣回身放暖水壶时跟他对上视线,他才微笑着开口问:“小花最近学戏小有所成啊?”   解予臣眼睛一亮,有些骄傲地挺了挺胸,“今年上过台了!”   “真棒。旦角?” 前些年解予臣开始练缩骨的时候,贰月红就开始转教他京剧了。   “嗯。”   “看得出。”清明的手在解予臣晃到身前的辫子上滑过,把那辫子顺到了他背后。“小花,你帮哥出去问问早饭什么时候送进来吧。”   “哥你惯会使唤我。”解予臣笑着嗔了清明一眼,转身出了门。   直到病房门完全合上,清明才转头看向贰月红,“师父,小花这样多久了?”   “什么?”贰月红愣了一下。   清明直直地看着贰月红,像是在看他是真的没发现还是装的。最后发现,贰月红是真的没发现,解予臣刚刚的动作和说话的语气里都带着些似有似无的旦角儿的范儿。包括他的走路方式都被影响了。   解予臣妈妈每天忙着稳住解家内部、帮衬着小花管理解家,所以没空关心自家儿子这事儿清明是理解的。但贰月红这个天天都能见到小花的人,怎么就没觉着小花现在这种半入戏半出戏的状态不对呢?   青春期的少年人本来就处在思维活跃的年纪,看什么、做什么代入感都会更强些。清明现在发现了不对,及时让小花改过来倒还好。如果再过几年,等小花的思维方式固定下来了,再想让他把认知完全调整过来,那不知道他这个没人疼的师弟得费多大的功夫,花多少时间、又要有多崩溃了。   “师父,你真的很不会养徒弟。”对视良久,清明微蹙着眉极其认真地对贰月红说道。 第152章 都不白来   清明这句话说的贰月红也蹙了下眉,但他没开口反驳什么。   于是,清明坐回了病床上,低着头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晃着垂在床边的腿,声音轻轻地继续道:“养孩子不是只要孩子好好活着就行了,也不是你教的他都会了就可以的。”   见贰月红握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清明叹了口气,“红府院子里的花儿还有专门的人照顾呢,解予臣偏就能自己成才了?”清明稍加停顿,目光在他握紧杯子的手上略过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不过既然我是师父选给他的师兄,那之后您就只管教他练功便好,其他的交给我得了。”   贰月红这才把视线从茶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上挪开,落在了清明琥珀色的眼睛上,两人静静地对视着。   跟贰月红的探究相对的,是清明称得上张扬的目光。这种神情之前是不会出现在清明脸上的,而这次,他就是要借着这个机会,给贰月红也打上一剂“预防针”。   ‘既然知道我有第二人格,那怎么能不见见呢?’清明边恶趣味地想着,边不着痕迹的用行动火上浇油。毕竟清明现在的状态无疑是印证了他刚刚的话。贰月红的两个徒弟,一个在认知上不太正常,一个直接人格分裂了。还有谁家师父能把徒弟教成这样的?   贰月红眼皮跳了一下,他承认他确实不是个会带徒弟的师父。看着面前的清明,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早年间被他逐出师门的陈皮阿四。贰月红的太阳穴有些发胀,头刺痛了一瞬。   清明不再说话,病房内一时陷入了寂静。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真是难得,咱们二爷也有被说的哑口无言的时候。”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吴老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他揣着袖子走进了病房。   贰月红冲吴老狗点了下头,没说什么。他把茶杯放回了茶几上,顺手从茶几上拿起扇子,一下下敲着掌心,不知是不是心里又多了几分愁思。   清明没管贰月红心里在想什么,他冲吴老狗笑了一下,声音清亮地喊了声“爷爷~”。眼神划过他的袖子,清明挑了挑眉,问道:“爷爷你不热吗?大热天的还穿长袖。”   吴老狗摇着头摆了摆手,有些可怜地说:“哎,人老了,怕冷啊。”   清明看了看穿着短袖的贰月红,又看了看开了风扇、洒了水才将将停在二十八度的室内温度计,不由得抿了抿嘴。‘行吧,老年人说啥是啥吧。’   “哥,早饭!”解予臣这会儿也进来了,手里提着个保温桶,稳稳地走过来把吃的放在了清明面前的可移动小桌子上。   “谢谢师弟。”清明挑了个个头大、颜色还鲜艳的苹果塞到解予臣手里。见贰月红起身,他也递了一个苹果给他这位刚刚被徒弟说了的师父。   “师父,我还想跟小花多待待。正好现在暑假,你让他留下陪陪我呗。”   贰月红明白清明的意思,可还没等他开口,倒是解予臣先张了嘴。   “可是哥,我还要回去看着解家呢。”   “不是有阿姨她们在嘛~就几天,不会有事儿的。我难得能休息休息,你不想你哥我吗?错过这次,下次再见我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哦。”   表面再怎么稳重,解予臣的内心也还是个少年人,他明显被说动了心,回头向贰月红投去了目光。   贰月红轻叹了口气,帮解予臣守几天解家对于他来说可比教这小子怎么生活、怎么调整行为方式、怎么正确认识性别问题轻松得多。于是他点了点头,“留下陪陪你师兄吧。”   “谢谢师父。”解予臣抿了下嘴,压住了想要上扬的唇角,声音努力保持镇定,小大人似的跟贰月红道了谢。   现在吴老狗来了,他们师徒俩很自觉地往外走,给他们爷孙俩腾地方。   解予臣高兴,步子都比平时快了不少。贰月红看他难得有几分小孩子心性,放他先一步回酒店,让他把手头没干完的解家家务理干净,好迎接他难得的假期。   于是先走一步的解予臣没听到坐在床上的清明看着他的方向对吴老狗说:“这么些年了,解家那帮子蠢货要是还不老实,不如都杀了来得清静。”   听到这话的吴老狗抬手就弹了清明一个脑瓜崩,走到门口的贰月红也顿了一下脚步。   待病房的门被外头的吴家人无声关好,吴老狗才竖着眉头冲清明说了句:“说得那叫什么话!”   清明揉着完全不疼的额头嘴上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与此同时,他心里则想着:‘不白来,都不白来,今天乖乖仔不在家,大家都习惯一下我未来的说话风格~’   吴老狗不知道清明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他听到了清明不服气的嘟囔,正准备抬手再弹他一下,他的袖子就动了。   “诶?”清明瞬间被吸引了视线,“爷爷,你袖子里是什么呀?”   低头抚了抚袖子,吴老狗露出了一个十分不明显的坏笑。他把袖口拉开,冲清明抬了抬胳膊,“你自己看吧。”   清明也不客气,抬手就进去摸。下一秒就摸到了一个滑滑的、凉凉的、软软的东西。   用手指轻轻捏住,清明在把那东西拿出来之前心里就有了数。果然,吴老狗袖子里揣了一条乳白色还带些透明的壁虎。   吴老狗坏心思地观察清明的反应。之前无邪好奇摸他袖子,从里面掏出一条壁虎的时候,那小子头发都吓得立起来了。这回,他对于他这个小孙子的反应也很好奇。   可没成想清明轻“诶”了一声,脸上甚至还有些笑意。把那乱蹬腿的壁虎往自己手心上一放,清明还轻轻点了点它细长的身子。那壁虎居然没跑,也不是很害怕的样子,站稳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爬进了他的袖口躲阳光去了。   “爷爷你从哪儿抓的?这么乖。”   “你不怕?”吴老狗半失落半惊喜地坐在了清明对面。失落于清明没被吓到,惊喜于家里终于有人跟他一起喜欢这些小动物了。   清明把马上要爬到他大臂上的小家伙从衣服里掏出来,重新放在手腕上,“不怕。”说着,他向前凑了凑,说悄悄话似的问吴老狗,“爷爷,你是不是拿它吓唬我哥了?你怎么这样啊。”   这话听在吴老狗的耳朵里,让他对从吴贰白那儿听说的清明的两个人格在融合的事情也有了实感。   这略带轻快和笑意的语调,混着他每次逗无邪玩儿,清明眼中都会存着的令他熟悉的不赞同。吴老狗只觉得他眼前像是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内里却又不相同的灵魂在他孙子的躯壳里交缠在一块儿。其中一个是他熟悉的小孙子,另一个是他从未见过、只在吴贰白口中听说过的那个清明。   看出了吴老狗的担心,清明露出他不对称的酒窝和梨涡,冲吴老狗绽开了一个老爷子熟悉的笑。他温热的手指搭在吴老狗苍老、皮肉有些干瘪还带着老茧的手上,“爷爷,我以前是清明,现在是,病好了之后也还是的呀。”   “爷爷晓得。”吴老狗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包住了清明的手。清明的骨架小,从小不管是抱着还是牵着都比无邪摸起来软乎些。自家孙子熟悉的小手被他握住,吴老狗刚刚不上不下的心才算安定下来几分。   掌心指节处的老茧一下一下摩挲过清明的手掌,清明轻轻躲了一下,“爷爷啊,没事儿的时候修修手吧,扎得慌呢。”   原本温馨混着沉重的氛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破,吴老狗笑骂了一声,然后把清明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惊奇道:“你个细伢子成天习武,怎么手上连点儿茧子都没有嘞?”   清明看着自己的手也叹了口气。   本来是有的,但在洪水里他下意识去抓身边儿的东西,手自然是留下不少伤口。这|快速疗愈|的能力跟着他一回到正常时间线就开始发力,之前好不容易练出来的茧子几天之内全归零了。现在好了,再练剑的时候不知道得多磨手呢。   但他自然不能这么实话实说呀,于是清明蔫蔫巴巴地回了吴老狗一句:“可能是你孙子我天赋异禀吧。” 第153章 一血多用   兴许是因为吃了麒麟竭之后他身体里的血液有了变化,从昨天开始清明就老是觉得困。   现在刚醒两个小时,清明的眼皮就又开始发沉了。   吴老狗发现了清明强撑着睁眼的小动作,拍了拍他的脑袋,把他塞进了被子里。“困就睡吧,等你好了,爷爷带你去后山抓壁虎。”   “好。”清明嘴上应了一声,头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脑子里那句‘去后山多麻烦,晚上直接在窗户上抓不就得了。’没能被他说出口来,倒也省了再挨一个脑瓜崩。   那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麒麟竭威力不小,清明连着几天一直觉得睡不醒。每天的睡眠时间断断续续加起来都超过了十二个小时。直到五天后,他才缓过劲儿来。   从床上下来,站在窗边儿伸了个懒腰,清明听到他躺多了的骨头发出了“咔吧咔吧”几声脆响。   实在是不想坐着了,他就把手往窗台上一撑,闭着眼,感受着那阵阵划过窗外树梢,进来躲凉的风。   两秒后,清明果断关上了窗,站在了风扇旁边。   系统在清明回正常时间线之后就被他派回总部盯梢了,目前还没什么动静。倒是汪家那边传回来了些跟疗养院有关的消息。   汪家在格尔木一直留了人,汪成百和汪沰他们被黑眼镜带走之后,汪家那些隐在暗处的人立刻行动,把要转移的资料全部带走了。他们没把资料转移去疗养院,反而是引着吴家的人,去了汪家提前不知道多少年就安排好的一个仓库。   当然,被存在仓库里的资料都是假的,是为了引人去一探究竟的饵。那仓库一旦有人进入,里面的机关便够闯入者吃一壶的。   至于真的资料,都被汪家人送回西北区分部的信息部归档了。好巧不巧,清明手底下的41号阿荔刚好就是信息部负责整理资料归档的人之一。   翻了翻阿荔前几天发过来的资料,都是他当年在疗养院时看够了的东西,没什么意思。   清明撇了撇嘴,把那些资料往旁边推了推,转头去看另一沓。   这一沓是身为西北区科研部负责人的汪祈亲自发回来的报告,都是目前疗养院内那群人的观察和实验记录。   报告是从1984年8月开始的,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年,那报告量可想而知。好在汪祈贴心,把所有人的资料都分门别类整理了出来,平常的观察报告也做好了简化。送到清明手上的只有短短五六十页的内容。   简化后的内容很简单也很明了。当年考察队的十一个人,除了中途跑了的张起棂,和资料上写的“失踪”的吴三省以及“死亡”的解连环外,其他八个人都被带去了格尔木疗养院,喂下了尸蟞丸。   清明的视线落在一个叫齐羽的人的照片上后眯了眯眼,却没有多加停留,而是继续往后翻。   前两年大家的状态都还算稳定,到了第三年,队里除了陈文锦和九门霍家霍玲外的那名女队员最先开始了异变。   据观察报告上写的,那人先是出现了记忆力衰退的表现,接着在一年后,开始出现不受控制的梳头行为。   截止到目前为止,八个人里只剩下陈文锦、霍玲和那个叫齐羽的人还没开始异变了。   而最先异变的那个女人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类的意识,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她头发疯长、指甲异化、骨骼变软,丧失了语言能力,还攻击性极强。   相对的,服用了尸蟞丸的八人在这五年中,外貌上没有任何的变化。他们真的停止了衰老。可代价……   看着那些描写和报告里附着的照片,指尖划过报告上“禁婆”二字,清明深吸了口气。   当年汪沰塞进他嘴里的药丸,原来只需要短短两年,就能让一个正常人变成这副鬼样子。   ‘冯时年。’清明把记忆中那已经有些模糊的药腥味驱离喉间。现在,他得趁着汪家还没完全抽手,把他想做的实验做完。‘你下次来医院的时候带抽血的工具过来,我这边应该融合的差不多了。到时候你让孟可欣来拿一下血。’   冯时年回的很快,‘带采血管吗?’   ‘带采血袋啊!我到时候抽100ml给你,你拿管子装得装20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衣服里头绑雷管了呢。’   ‘嘿嘿。’冯时年被清明的话逗得傻笑了一声。   孟可欣那边也很快回了个带着笑意的“好。”   转念,清明立刻按住了准备去找冯时年要接头时间的孟可欣,并喊了一嗓子汪祈。   ‘老大,你找我?’汪祈回得慢了些,像是在忙。   于是清明语速很快地道:‘汪祈,孟可欣拿到血之后,我想分你一些。到时候你拿去试试我的血对压制尸蟞丸的异化有没有作用。’   ‘好。’汪祈应了一声。   这回倒是孟可欣支支吾吾起来了,‘老大,分是可以分的,但是……我分他多少啊?’   ‘100不够分是吧。’清明一下就听懂了孟可欣的言下之意,他看了看最近自己的体检报告,又想了一下之后自己的日常安排,手一挥,‘冯时年,带两个100ml的采血袋来。’   反正人家献血一般也是两百两百的献的,他抽这些应该问题不大……吧?   冯时年是赶着清明做完出院体检之后来抽的血。   坐在回家的车上,清明的手轻轻放在胸膛上,感受着心脏略微加快的跳动,偏头看向窗外稳定心神。   “老大,你没事儿吧?”车里没有其他人,负责接清明回家的冯时年就直接开了口。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直接沟通,冯时年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清明收回视线,透过后视镜跟冯时年对上了一瞬的眼神,“好好看路。”一句话就让他的眼神立刻转向,盯紧了马路。   在确认冯时年驾驶的安全性后,清明才回答了他的问题,“没什么事儿,就是心跳有些快,应该歇两天就好了。”说完清明顿了顿,脑子里齐羽的样子挥之不去。   现在无邪还小,看上去倒算不上一模一样。但这个齐羽跟清明之前见到的长大后的无邪太像了。如果吴家会让他伪装成汪汨来扰乱汪家的视线,那无邪呢?   齐羽会不会就是无邪需要模仿的人?   冯时年看出清明在想事情,便没有说话,两人一路无话,安静地到了家。   再次进入院子,清明绕出花园中奇门遁甲的步子已经很是熟练了。推开门,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清明!”   “哥!”   两个跟他差不多高的身影映入眼帘。   清明有些惊喜,“你们来庆祝我出院的?”   “我们是来这儿陪你的。”无邪指了指沙发上装着暑假作业的书包,看向清明的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你回来给我们安排房间呢~”   解予臣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楼梯口的行李箱,“师父跟吴二爷打了招呼,允许我来跟着你住呢。”   “等等,师父?”还没等清明说话,无邪就眨巴着眼睛转头看向解予臣,“小花妹妹,你跟清明也是同一个师父?”   清明弱弱举手,“其实上次过年的时候你给我打电话我就想跟你说来着,小花他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师弟,解予臣。”   看着无邪骤然瞪大的眼睛,清明咽了口唾沫,“他艺名叫解语花,所以他才说自己叫小花的……”   “他是……”无邪像是一口气卡在了嗓子眼,眼神紧紧扒在解予臣秀气的脸上,又扫过他长长的辫子。“他是……!?”   “嗯。”清明点了点头,“他是男的。”   “他就是三叔说的那个,你在外头背着我找的新弟弟?!”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回轮到清明瞳孔地震了。“三叔成天都在瞎说些什么呀!?” 第154章 吴老师小课堂   无邪接受解予臣是男生的速度比清明预想的快很多。   但他接受“可爱的小花妹妹其实是他弟弟在外头的好弟弟”这件事儿却用了很久。   久到……一周后,无邪还是有些小别扭。   他倒也不是生清明或是解予臣的气。单独跟这两个人在一块儿的时候,无邪也都好好的。可一旦清明和解予臣同时出现,无邪就非得站在两个人中间,把他俩分开。   为此,无邪甚至都能在假期早起了。   也是从无邪早起的那天早上开始,事态发生了“重大”的、转折点似的变化。   那天,清明跟吴贰白一起晨练结束,吃过早饭后目送他爹出了门。之后清明便坐在一楼客厅看吴贰白不知道从哪儿找回来的一本带着批注的游记。   被清明强制规定七点才能起床的解予臣从楼上下来,跟看书看得入神的清明道了声早,自己一个人乖乖吃过早饭后,去了院子里练功。   清明已经很久没看他师弟练功了,便放下了书也走了过去,帮他压腿、耗胯。   “哥,你帮我看看动作。”热过身的解予臣从放在门口的那个前两天贰月红刚从北京寄过来的箱子里拿出两柄剑来,挽了个剑花。   清明虽然是练长穗双剑的,但戏曲上的双剑,清明却是完全没接触过,自然也不敢托大。“小花,我没学过戏的呀。”   解予臣两柄剑并在一块儿握在手里,冲清明笑着道:“没事儿,哥你只管看动作漂不漂亮就好。”   听解予臣这么说,清明便没再多说什么,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找了处被茂密树叶遮出的阴影坐下,一下一下扇着手里的扇子看小花做动作。   小花起手便耍了一套大刀花,想来是觉得今天动作做的顺,他很快把前后转身都加了上去,后又顺了两套刀花才停下动作。   看着小花望过来亮晶晶的眼睛,清明认真且严肃地点了点头,“好看。”   小花一下就笑出了声,汗水顺着发丝滴落在地上,在朝阳中闪着细碎的橙色光点。“哥,你这评价可有些敷衍啊。”   “确实好看啊。”清明手上扇扇子地动作没停,他这评价虽说简单,但也是走了心的。刚刚小花的大刀花耍的确实漂亮,他一个外行也看不出毛病,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小花见清明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便不再难为他,笑着继续舞起了剑。   这回他舞的是双剑揉花,而清明仔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虽说也是好看的,但不得不说,他还真发现了小花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折扇合拢,扇尖快且稳地插进转得很快的剑影中,准确地轻点在小花翻至身后的剑尖上,发出一声轻响。   小花动作顿住,身体和手都没有动,只是侧头看向起身的清明。   “剑尖向后转的时候太往里扣了,这动作师父教你的时候有跟你说剑身该如何吗?”清明边说边走到小花面前,省得他回头看自己累脖子。   小花则垂眸想了想,然后看向清明,有些惊喜地道:“师父确实说过,剑身要平行。”   清明挑了挑眉,有些骄傲地勾起嘴角,“是吧~虽然你师兄我没学过戏,但怎么舞剑好看,我还是知道的~”   “师兄真厉害。”小花放下剑,收回手,跟着清明笑了。他还不知道原来一直温柔细心的师兄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呢。他之前偷听到师父和吴家老爷子通电话,里面提到过清明病了。但若是变得开朗些就是全部的病症,那他师兄生这病,或许不是坏事吧?   可转念,他脑子里又闪过了两年前解家旁支来施压时清明的表现,刚刚的想法便昙花一现般盛开了一瞬就迅速凋零了。   “想什么呢?”小花的头被轻点了一下,是清明在唤他回神。   小花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师兄学剑这么多年,还没给我舞过呢。”说着,他把手里戏曲用的双剑递到了清明面前。“哥,你舞一次给我看呗。”   清明想了想,抬手接过了那两柄剑,在手里掂了掂。这道具剑的重量比自己的剑轻了不止一点儿半点儿,但也刚好适合现在“虚弱”且好久没练过剑的自己,他可是一点儿都不想被他的那两条剑穗抽到。   他向后退了几步,跟小花拉开距离后,深吸了口气。将胸腔内的气息缓缓吐出去,清明倏地转剑起手。   手里的剑因为跟他平常练的剑的重量不一样,刚舞起来时还是有些发飘的。但随着清明渐渐习惯,他的动作也流畅起来。手上刺撩扫截、劈挂云崩,越舞越上手。   耳旁传来小花惊叹的“哇”声,清明微微扬起嘴角,他的虚荣心在此刻得到了满足。   于是,他脚下的步法一变,腰上发力,一个旋子就转了出去。双剑的剑尖在空中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   随着他稳稳落地的动作,转身间,清明在余光中看到了正站在门口眯着眼睛,插着腰的无邪。   清明一个激灵,连收剑式都没来得及做就停住了动作。   他笑眯眯地看向无邪,说了声:“早呀,哥。”心里莫名心虚,脑子却在下一秒反应过来:‘我心虚什么呀?我也没干什么呀!’   “你们晨练不叫我哈。”无邪的视线扫过清明手里的剑。   清明连忙举着剑喊冤:“大人明鉴啊!上次我们喊你,你不是说放假了不让你睡懒觉的都是敌人吗?”   无邪被堵的一噎,刚想到理由反驳,清明就凑了过来,趴到他耳边悄悄跟他说:“我这不是体恤哥你这些天当老师当得辛苦,想让你多休息休息嘛~”   无邪向后缩了缩脖子,跟清明稍稍拉开些距离好看清他的表情,然后吊着左边的眉毛问道:“真的?”   “当然了!我跟小花对你的爱戴之心天地可鉴!是吧,小花。”清明赶紧把解予臣拉过来,把他俩都画在了无邪的阵营里。   “是呀是呀。”解予臣跟清明和无邪在一块儿的时候不用想解家的那些糟心事儿,这一周的时间,让他说话时也重新恢复了些孩子气。   而这一周的时间里,真正让清明高兴的不是解予臣的孩子气,而是他对于男女认知上的重建有了不小的进展。   最开始清明想跟解予臣聊聊性别认知上的事情时,无邪非要跟着一起。清明拗不过他,只好去问解予臣介不介意无邪旁听。解予臣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于是,无邪顺利进入了“清明老师小课堂”。   也幸亏他来了。   跟解予臣仔细地介绍了男生和女生生理结构上的区别之后,清明反而在男女生思维和日常生活上的区别方面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他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来什么是只有男生或是女生才能干的事情。   是男生不能留长发还是女生不能剪短发?是男生干活不精细还是女生干不了力气活?这显然都不是啊?那他要怎么讲其中的区别呢?   清明正想的头疼,一转头就看到了同样等着他继续讲的无邪。   瞬间,他眼睛一亮,抬手就指了指无邪,“剩下的由你无邪哥哥给你讲。”   “啊?!”突然被点名的无邪就像是上课溜号被喊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瞳孔都颤了一下。   “咱俩都是他哥,我讲完生理啦,你肯定也得讲点儿啥吧。”清明义正词严地把这项重任交到了无邪手里。   他这么做当然不是推卸责任。只是清明现在的思维模式已经是成年人的思考模式了,即使解予臣平常再怎么沉稳,他也只是像个大人,而不是真的是个大人。那他的思维方式就多多少少还带着青少年的习惯。   清明讲起性别认知,除了事实上两者生理结构上的不同外,他再讲其他的不同时多少都会带着些模棱两可。而本就对两性概念模糊不清的解予臣听完便只会继续觉得模模糊糊、不清不楚。   这个时候,无邪这种同样是青少年思维模式的同龄人,跟解予臣解释起来就简单又明确多了。清明只需要在一旁把无邪说得过于绝对的事情润化一下就可以了。   就这样,“清明老师小课堂”变成了“吴老师小课堂”。在两位吴老师的配合下,解予臣终于对男女有了清晰的认知。   在“结课”的时候,清明搭着解予臣的肩膀跟他说:“你对这件事儿的认知模糊不是你的问题。而是咱们师父和你长辈们的失职,所以不用觉得不好意思,知道吗?”   最近越了解心里越复杂的解予臣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清明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肩膀上的手拍了拍他,清明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除了他们的失职,还有就是你入戏太深啦。”   “入戏太深?”解予臣微微蹙了下眉。   “平常你唱的都是旦角儿吧。”清明这句话是陈述句,并非问句,所以不等解予臣回答,他就继续道:“能入戏说明小花你是个很棒的演员,但出不了戏可就麻烦了。不论是虞姬、贵妃、小姐还是丫鬟,她们都有自己的故事。你在台上演完了她们的故事,下了台,你就要继续自己的故事了。”   无邪拿了三根冰棍儿进屋,往解予臣和清明手里各塞了一根,然后从另一边搭上了解予臣的肩膀。“就是,她们的故事里可没我跟清明这么好的哥哥。”   解予臣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怎么?我说的不对?还是你觉得我俩不是好哥哥?”无邪一口咬掉了冰棍儿的一个角,冰得他龇牙咧嘴的也不妨碍他质问解予臣。   解予臣连连摆手,嘴里应了几句“是好哥哥”才躲过一劫。   时间回到当下。   无邪哼唧了一声放过了解予臣和清明。   解予臣回屋里放剑的功夫,无邪走了过来,也不嫌热地把胳膊搭在清明的肩膀上。嘴里发出一声轻哼后,幽幽道:“你可还没给我舞过剑呢。”   清明立刻立正举手,“再过一周的!等我身上的伤彻底好了,我拿我的剑来舞给你看!”   “这还差不多。” 第155章 太阳雨和狗狗饼干   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本来说好等清明回血回得差不多了就给无邪舞剑的计划,因为一些小意外被搁置了。   第一个小意外是清明的剑现在在红府,并没有跟着小花的那些轻巧的道具一起寄过来。第二个嘛……就是吴老狗把无邪和清明都折腾感冒了。   那天,吴老狗拎着小竹笼子来找清明,如约要带他去主宅后头的山上抓壁虎。   那其他两个小孩儿肯定是不乐意自己被留在家里的,于是吴老狗就带着三个半大小子上了山。   他们上山的时候晴空万里,艳阳高照。阳光照在树林里,被深绿色草叶覆盖的大地上甚至涌起了热浪,空气在草丛和树根旁翻滚着,光是看着就觉得燥得慌。   这样的天气别说壁虎了,除了趴在树干上越叫越撕心裂肺的蝉外,他们其他什么会喘气儿的都没看到。   于是,吴老狗把他们带到了一个稍微阴凉些的地方,准备等太阳下去些后再四处找找。结果这一等,却等来了一场太阳雨。   阳光中,大雨倾盆而下,高处的叶尖被雨珠砸地直晃,却也挂上了一道道精致的小彩虹。   四个人出门没一个带伞的,没几秒就被淋了个透。一路跑回吴家主宅后,吴奶奶边给几个小的递毛巾,边骂这会儿自己拿了毛巾在擦脸的吴老狗。   吴老狗被骂得不敢吱声,只敢趁着自己媳妇转身的空挡撇撇嘴,结果还被抓了包。   吴奶奶在小辈儿面前还是给这个一家之主留些面子的,没上手,只是瞪了他一眼,然后出门吩咐人煮姜汤去了。   等奶奶出去后,清明顶着被她擦得有些炸毛的头发,看着身上湿哒哒的爷爷、无邪和小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爷爷,咱们这也太傻了~哈哈。”   那放松肆意的笑声让其他三个人也都扬起了嘴角。   吴老狗用手里有些呲毛的毛巾给清明擦了擦胳膊上的水珠,“你这伢子!哪有说自己爷爷傻的?”   “那哥哥傻。”清明往后躲了躲,觉得他爷爷的毛巾扎得慌,转头就去逗无邪,把无邪说得一愣,然后直接炸毛扑了过来。   最后,乐极生悲。   清明回家之后就得了热伤风。   第二天早上一起来,那叫一个头晕目眩、头痛欲裂,鼻子塞塞的,太阳穴更是嘭嘭跳个不停。   清明觉着就平常而言,他的身体不该这么脆弱。多半是因为他之前身体上的亏空还没补完,又抽了血,所以一闷热,再加上淋了一场雨才让他直接病倒的。于是这回,他不再刻意控制|快速疗愈|的速度了,马力全开的修复起了身体。   而除了他之外,无邪也预料之内的病倒了,病得比他还严重些。   最后,三个小的里只剩平常锻炼出来了的解予臣幸免于难。   于是,假期的最后一周,吴贰白为了防止唯一的“幸存者”解予臣被清明传染,就提前把他送回了北京。至于清明和无邪,两个人当然是各回各家休养去了。   就这样,答应好的舞剑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浇没了。   两年后。   1991年的夏天,成绩在全年级名列前茅的清明顺利拿到了毕业证。这会儿正待在杭州的吴家主宅陪他爷爷奶奶。   放了假的无邪一进家门,放下那一大包暑假作业就跑到了清明的房间。   “清明清明!你快点儿!我看到你带回来的剑了!”   清明正在房间里研究狗狗饼干的新配方,满屋子的饼干香被无邪带进来的风吹出了个缺口。无邪进屋后想都没想,从桌子上的盘子里拿起一块儿饼干就往嘴里塞。   清明“诶!”了一声,都没来得及拦,那块儿饼干就已经进了他的嘴。   看着他咀嚼的动作,清明眨了眨眼,问道:“味道怎么样?”   “挺香的。”无邪仔细品了品,“有股肉香,但是没什么味道,不咸不甜的,你是不是忘了放糖了呀?”   清明也捏了一小口尝了尝,确实挺香的。于是他满意的把那盘子饼干倒进了小盒子里,准备拿去给吴老狗,明天带去狗场给那帮毛茸茸们尝尝。桌子上的配方也被他打了个勾。   “这么小气啊,就给我吃一块儿?”无邪还想再拿,被清明挡开了手。   “你想吃,我给你做人吃的嘛。”清明说得很平静,无邪听得可就不平静了。   “什……什么叫……给我做人吃的?”   “新出炉的狗狗饼干。”清明晃了晃手里装满了的铁盒子,然后冲无邪露出了一个坏笑。“感谢这位客人的评价~”   “吴明!你小子!”无邪抬手往清明身上拍,被清明轻松躲开。临了,清明还抬手在自己眉毛的高度比划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个类似动漫反派的“桀桀桀”式的笑声,抱着盒子跑出了房间。   这会儿他们都到了十四岁,正是蹿个子的年纪。无邪从去年的一米六二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蹿到了一米六八。本来他觉着自己长得已经很快了。可毕业的清明一回家,他就不平衡了。   清明从去年的一米六直接蹿到了一米七,回来的时候生生比无邪高出来两厘米。   为此,无邪直呼不可能、不合理、不接受。可他越这样,清明越爱逗他,总是有事儿没事儿的跟他比一下身高,把他气得这几天饭量都变大了。   今天,被狗狗饼干暴击后,又被身高暴击的无邪怒吃了两大碗饭。然后晚上肚子胀得慌,把清明从床上拽了起来,硬让他半夜陪自己遛弯消食。   本来已经睡着了的清明被无邪叫起来后,在身上披了件外套就被拉出来了。好在杭州夏天的夜并不冷,他就这样眼睛半睁不睁地跟在无邪后头走,一副随时会睡过去的模样。   “你毕业之后要干什么呀?”无邪放慢了脚步,等了等身后晃晃悠悠地清明,一回头见他那副梦游的样子,“啧”了一声,往回走了一步,扶住了他。   清明顺势往无邪身上一趴,“读大学啊。”   “啊?”无邪被清明压得往前趔趄了一下,又对清明的回答有些意外,伸手戳了戳清明靠在他肩膀上的脸,“我还以为你会去个地质研究所什么的,或是跟着二叔学生意呢。”   “那多没意思啊。”他们走到了一个石桌旁,清明看到凳子想往上坐,结果被无邪扯着又往前走了几步。眼看着凳子离自己越来越远,清明叹了口气,继续道:“主要还是老师他们说,这些年中专的发展有往下走的趋势,还是把大学读了更保险。他们帮我写了介绍信给北京那边的大学,我过段时间去笔试面试就行。”   “怎么又去北京啊,不能在杭州读吗?”无邪撅起来的嘴都够挂酱油瓶子了。   清明笑了笑,没说话。   就这样,清明像是个披风一样挂在无邪身上,被他拖着又走了一会儿后,无邪实在是拽不动了。   “我说清明,你能自己走两步吗?”   清明挂在无邪肩膀上摇了摇头,“我睡得好好的,是你非把我叫起来的,那你就背着我走吧。这样消食更快。”   “我拽不动了!”无邪试图把清明从自己身上解下来,很显然,他失败了,最后无能狂怒地低喊了一声。即使是怒吼,他也不敢大声,怕把家里的大人吵醒。   清明见好就收,站直了身子,不再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无邪身上了。“好嘛好嘛~那现在你不撑了吧?咱们能回去好好睡觉了嘛?”   “……”无邪张了张嘴,最后在清明困得发飘的哼唧声里没了脾气。“能了能了,回去睡觉吧。” 第156章 舞剑和小毛团   第二天从床上醒来,清明伸了个懒腰后没起床,而是翻了个面儿,趴在了床上。   现在才早上六点,他就收到了汪祈发过来的消息。而且这消息还是一个小时前就发过来的。   ‘我的天啊,汪家人不睡觉吗?’清明哼唧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昨天被迫熬夜的大脑还没完全醒过来。   两年前,他们收到清明的血后,汪祈就安排了人拿着那些血去格尔木疗养院做了实验。得出的结论是,清明的血确实能延缓尸蟞丸导致的异变,但也只是延缓,并不能让异变消失。   对此,清明的决定是先稳住没有开始异变的陈文锦、霍玲和齐羽这三个人的情况。其他人当断则断,如果已经异变到后期,那就直接放弃掉吧。   另一边,清明还让手底下的人以最快速度调查齐羽的身份。最后查出来他是九门齐铁嘴齐八爷的儿子。   在汪家的档案中,他的危险系数很高,属于汪家重点监视对象。其原因大概是齐羽发现了汪家的存在,且找到了一些汪家切实存在的证据和资料。但他记录下来的东西一直没有被汪家找到,所以汪家一直在对他的未来进行推演,希望早日解决掉他。这次汪家怕是没想让齐羽活着从疗养院里出去,所以才把他跟其他的考察队成员分开关押。   到了现在,即使一年前汪家就对格尔木疗养院解除了监视,可齐羽的行踪却还被汪家盯得死死的。齐羽显然也发现了这件事,所以跟陈文锦一行人留在疗养院内继续研究的决定相反,齐羽避开了他能发现的包括陈文锦她们在内的所有视线,孤身离开了疗养院。   他一路往东走,路上免不了被汪家发现。清明便让在汪家的人帮忙从中作梗,让汪家人断断续续的失去他的行踪,确保他不会再被汪家抓住或杀害。可也正因此,现在齐羽在汪家的名单里危险系数更高了。   至于清明是怎么找到他的?全国连锁的快餐店总不能除了赚钱外只是个摆设吧。清明不仅能靠这些连锁餐饮店找到齐羽的行踪,还能时不时往他的饭里下点儿用自己的血做成的延缓尸变的药呢。   而这次汪祈找他就是因为这个药的事情。按照他那边记载的药物用量来看,这药马上就要见底了,需要他的血来做新的。   给孟可欣发了消息,让她明天下午带好取血的工具到杭州主宅后山上的那个废弃的小屋里等他后,清明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换上衣服出了门。   吃完早饭坐在院子里逗狗的吴老狗和在跟他说着什么的吴贰白看到清明走过来时手里拿着的剑后对视了一眼。和同他们打招呼的清明也道了声早后,吴老狗率先开了口,“你哥让你给他舞剑?”   不愧是一家人,一猜就对。   清明点了点头,边嘴里嘟囔着:“爷爷,你这么说显得我平时在家都不练剑似的。”边在旁边松着筋骨。   “刚吃完饭,等会再练。”吴贰白放下手里的茶杯,冲清明招了招手。   清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走到吴贰白身后,越过他,伸手拿起那把放在院里石桌上的扇子,扇了扇。“我哥不到八点半起不来的,现在才七点半,早着呢。”   “你倒是了解你哥。” 吴贰白拍了拍身旁的凳子让他坐下,“学校的事儿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爹爹帮你的?”   “没什么了,老师他们都帮着弄得差不多了。”   就这样,祖孙三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清明之后大学的事情。后来清明闲不住,跑到吴老狗身后给他捶肩膀。又拿新做的那款得到了无邪认证的狗狗饼干逗了一会儿吴老狗怀里的小狗。   直到太阳逐渐开始恼人,三人转移阵地回了屋,无邪才姗姗来迟。   一开始,无邪还没看到放在门口桌上的双剑,直到他从吴老狗手里抢来毛团似的小狗抱在怀里玩儿,吴老狗才无奈又宠溺地朝桌子那边扬了扬头,示意他看。无邪这才发现了那两柄乍一看很素雅,仔细一看很张扬的长穗剑。   他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蹦跶着让清明舞给他看。   这回清明十分爽快的拎了剑就出了门。   站在院子里,他身上月白色的锦面衬衫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暖光。“簌”的一声破风声,银灰色的剑穗自他两侧扫过,在空中画出两个完整的圆。随着穗尾落下,剑尖在剑穗的虚影中闪着寒光,一上一下骤然刺出。   清明手上的动作很快,让人根本看不清剑锋在哪,剑穗下一秒又将甩向哪里。同时,他脚下的动作却又很稳,每一步都牢牢扎在地上,没有丝毫晃动。   就在无邪看入迷时,他脚边突然被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撞了一下,接着一个土棕色的小球就跑出了屋子,冲进了院子里。   清明余光瞥到向他跑过来的小狗,嘴里一个哨音吹出来。那是“定”的口令,不过那小毛团却没什么反应。   “它还没学会听狗哨!”吴老狗的声音也有些急,毕竟那小毛团眼看着就要跑进清明剑穗的范围里。   下一秒,清明抬脚踢在了发出“簌簌”声的剑穗上,然后一个涮腰改变了双剑的方向。两柄剑在他后仰到与地面平行的胸前转了个圈,剑穗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最后像两条银蛇一样缠在了清明的手腕上。清明也顺势收了剑,挽了个剑花,将双剑背到了身后。同时后退了两步,离小狗远了些。   本来表情都严肃起来的吴老狗和吴贰白见无事发生,皆敛起情绪。吴贰白更是把手中差点儿抛出去的扇子重新放回了桌上。   那毛团本是被剑身反射阳光后散开的跳跃的光亮所吸引,但刚刚靠近后,剑上带着的寒意难免波及到了它些许。现在它才知道害怕,缩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无邪赶忙跑出来,把毛团子抱了起来。他刚刚看得目不转睛,忘了手里还抱着个小狗,一时放松,竟让它跑出来了。   “我的,我的。”无邪一脸歉意,“幸亏弟你反应快,不然它怕是要受伤了。”   清明抬手,用指节在无邪怀里那小毛团的脑门儿上轻轻敲了一下,说了句“倒是不会受伤。”   那小毛团本来被吓呆了,这会儿被敲了一下,立刻回了神委屈了起来,小脑袋往无邪怀里一拱,竟然“呜嘤呜嘤”地哭了。   清明被那团子的可怜样逗得抿嘴轻笑出声,又听无邪问他:“啊?你那剑那么快,怎么做到不会受伤的?”   清明冲他眨了眨眼,让他把小狗先还给爷爷。无邪照做,还了小狗后刚一回身,一道银灰色的影子就落在了他的胳膊上。只是轻轻一下,他的胳膊上立刻起了淡淡的红痕。   无邪“嗷”地一嗓子喊出来,吓得小毛团直接钻进了吴老狗的袖子。   “你干嘛?!”   清明探头看了看无邪发红的胳膊,在上面轻轻给他揉了揉,“你好不经打啊,我都没甩起来,只是轻轻碰一下你胳膊就红了诶。”说着,没等无邪反驳,就继续道:“所以啊,刚刚那速度要是被抽到,它可能直接就……”清明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看得无邪倒吸了口凉气。   “好凶残啊。”   “毕竟是真开了刃的武器嘛,本就是用来退敌的,很难不凶残啊。”   听清明这么说,无邪扁着嘴点了点头,喃喃了句:“那倒是。”然后抬手捻了捻清明刚刚用来打他的剑穗,发现那根根极细的穗子居然都是金属制成的。“这是什么做的?!”   清明把剑递给他,“你研究研究,看你自己能不能研究明白~”   “嘿!小看我!”无邪果然接过剑研究去了。   吴贰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清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地夸了他一句,“不错。”   不似小时候那般谦虚,清明勾起嘴角,微微仰着脑袋冲吴贰白回了一句:“那当然了~”   吴贰白轻笑着叹气摇了摇头,在清明的额头上点了点,“谦虚些。”   吴老狗把毛团从袖子里掏出来,笑着抱在手里,说了句:“明伢子又没说错。”便去看无邪研究剑穗去了。   现在,他们都早已习惯这个比从前开朗、坏主意也多了很多的清明了。 第157章 心里没底   到了晚上,无邪借着还剑的理由跑到了清明的房间。最后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并排躺在床上,搭着被角小声聊起了白天发生的事情。   “我现在想想,还是觉得早上的事儿好惊险啊。”无邪看着天花板皱巴着一张脸,“你当时要是没收住力,那小狗就没了。”   听了无邪的话,清明“嘶”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些兴趣地问:“诶哥,如果今天那小狗真没了,你觉得谁是罪魁祸首啊?”   无邪认真想了想,“我吧……毕竟那小家伙是从我手里跑出去的,如果我看住它了,它就不会有事儿。”   清明听到他的答案不觉得意外,只是枕着自己的手臂曲起腿撞了撞身旁无邪的腿,“可是当时,如果小狗真死了,杀它的不是我吗?”   无邪被清明的话问地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清明继续道:“退一步来说,当时我爹和爷爷也在。不说爷爷,就说我爹。他的身手不差吧?我当时又不是真的在进攻,他想拦住我的剑可不难。所以小狗要是没了,他是不是也得担一份儿没及时救狗的责任?   再说,当时屋子那么大,院子也那么大,那小狗偏偏就往我剑下面跑。如果真出事儿了,即使它傻乎乎的,那是不是也是它的选择?”   清明侧过身,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无邪,认真地问他:“所以这么多因素在呢,你不过就是没抱住狗,怎么就觉得你自己是那个罪魁祸首了呢?”   无邪一副大脑过载的样子,眨了眨眼,“啊……”了一声。   清明戳了戳他,等他也侧过身跟自己面对面后,他往无邪那儿凑了凑,“你知道为什么你放不下今天这件事儿吗?”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没底。”清明说着把无邪放在枕头边儿上的手拽了过来,掰着他的手指头数,“今天事情发生的时候呢,你二叔有信心能拦住我的剑救下小狗;我有信心能控制住剑,不会打到小狗。而爷爷除了对我们俩足够信任外,他还信自己选的狗不会傻到感觉到了危险还往前凑。所以当时,我们三个人心里都有底。”   清明每说一个人便收起无邪的一根手指,从小指开始往回收,说完他爷爷后,剩下拇指、食指两根手指,刚好是枪的手势。他把无邪的手轻轻一掰,那把“手枪”便抵在了无邪自己的脑门前。   “你呢?”   无邪呼吸滞了一瞬,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我……”   虽然只是两个听起来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但清明知道,今天晚上对无邪认知上的冲击已经足够大了。于是他冲无邪眯眼坏笑了一下,不等他想出个答案,就兀自闭上了眼睛。“睡觉了~”   “嘶!”无邪抬手掐了一下清明的脸,清明没躲开,等他松手后撇着嘴,揉了揉被捏得有些红的脸,转过身平躺在床上,呼出一口气来,竟然真的开始睡觉了。   无邪在这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里一直琢磨着清明的话。听着他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翻身的,清明倒是觉得很安心,睡意没过多久就上了头。   这一觉,清明睡得无比踏实。只不过早上起来的时候,一睁眼,眼前就是无邪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一张脸,着实还是有些惊悚了。   清明一个激灵,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猛地往后躲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无邪眼下有些发乌,但眼中却闪着光。见清明往后躲,他便又往前爬了一小步,“我跟你一起晨练啊!”   “啊?”清明有些懵。   “我想了好久,觉得你说得对!我也得努力做到遇事儿心里有底才行。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带着我一块儿锻炼吧!”无邪有些亢奋地晃了晃清明,在看到清明迟疑着点了点头后,非常迅速的下床穿好了衣服,开始洗漱。   清明平时的晨练都是极速版的,压腿、开软度一般半个小时内就能结束,他也不爱跑步那些,通常都是跳上跳下的活动。这次无邪要跟他一块儿晨练,被他大开大合的动作吓得够呛。好不容易冒出头的奋发图强的心思差点儿被掐灭了。   “爹!”清明看到吴贰白从外头回主宅,赶紧喊了他一嗓子。   吴贰白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跟在他身后的贰京,这小伙子是他最近刚从手底下人里发现的好苗子。吩咐他先把东西带去给吴老狗后,吴贰白便转身来找了清明。   “怎么了?”   “哥想锻炼身体,但我的那套训练方法用在他身上不合适,爹你帮忙给他制定一套训练计划呀?”   无邪缩在院子里的树底下,看着吴贰白心里有些犯怵。这事儿被清明捅到他二叔面前,他之后就算打退堂鼓,怕是也跑不了了。   可这便是清明的目的,现在无邪脑袋一热决定要跟着锻炼身体了,谁知道过几天热度褪去,他会不会就耍赖不练了呢?现在他爹知道了,肯定会让人盯着无邪练的。   不仅如此,清明还跑到吴贰白身边儿,晃了晃他的胳膊,“爹,哥哥现在这么积极,咱们也得当个事儿办呀!”   吴贰白看破不说破,顺着清明点了点头,“嗯,无邪,你跟我来,先带你去做个测试,摸摸底。”   “不……不用这么正式吧,二叔。”无邪无意识地抱住了他身边的树干,感觉自己像是被粘在蛛网上的小虫子,马上就要被网上的大蜘蛛打包吃掉了。   而网上的小蜘蛛还在此时爬过来,把他往大蜘蛛身边拽,“用的用的,必须满足哥你努力向上的要求。”   最后,无邪半推半就地被拽去做了测试,一直到中午都不见人影。   吃过午饭,清明一身休闲装,随手拿了个帽子就出了门。确认身后没人跟着后,他轻车熟路地去了后山跟孟可欣约好的那个小屋。   小铁皮房子从外面看起来满是岁月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漏了洞,一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的模样。但推门进去,里面却算得上整洁,最起码没有漫天乱飞的灰尘,里面的桌椅床架都被白布罩着,角落里也没有厚厚的蛛网。   清明来时,孟可欣正坐在白布被掀开了一角的桌子上检查包里有没有少带东西。见人来了,她轻巧地从桌上跳下来,跟清明打了个招呼。   “麻烦你跑一趟啦。”清明带上门,边往屋里走,边把袖子挽起来。   “老大客气了。应该的,不麻烦。”孟可欣往干净的桌面上铺了块桌布,然后从包里翻出装酒精和碘酒的瓶子,又掏出一包棉球。接着是封在袋子里的采血袋和针头针管。   清明看着她的动作皱了皱眉,“咱们下次用医疗箱装呢?你这么装我总觉得咱们的这个医疗卫生条件有点儿不太好啊。”   孟可欣看了看桌布上的东西,又低头看了看挎包,最后从里面拿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撕开包装后戴在了手上。   她把手举在胸前,然后看向清明,“这样会好点儿吗?”   清明抿着嘴摇了摇头。   “那下次的。”孟可欣一摆手,从小袋子里拿出镊子,把棉球塞进了酒精和碘酒的瓶子里。然后掏出棉球,动作丝滑地伸手拉来清明,往他胳膊上招呼。“今天一百毫升哈。”   清明被酒精冰了一下,胳膊不受控地轻轻一抖。   孟可欣扎针的技术很好,扎进去的时候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清明看着鲜红顺利流进血袋,用没被打针的右手拄着脑袋等血袋被装满。   “他们三个人这么费血吗?去年还是半年一百毫升呢,今年四个月就不够了。”   “其他两个人倒是还好,主要是霍玲的状态越来越不稳定了,在她身上耗费的血最多。”   清明眯了眯眼,“那就把霍玲的情况告诉给霍仙姑。另外,把某些人的血能延缓尸变的消息也告诉她。现在我想做的实验做完了,免费用我的血可不行。”   “那这次的血?”孟可欣看着装了半袋的血,走过来想给他拔针,结果被清明制止了。   “这次照旧,不过给她们药的时候做明显些,这批给完之后就不用给了。得让她们来找我们才行啊。” 第158章 蜕皮的菜花蛇   抽完血后,孟可欣便因为血袋需要尽快放进储存柜里保存而先行离开了。   清明因为之后没什么要紧事要做,并不着急回家,于是就这么慢慢悠悠地往回走。   下山路上,本来在放空自己的清明突然在余光中瞥见了一抹隐在草丛阴影中的亮黑色。若不是那抹黑色在动,清明还真发现不了。   好奇地走近一看,那竟然是条在蜕皮的菜花蛇。   清明之前还从来没见过活的蛇呢,更别说看蛇蜕皮了。于是他大着胆子,在那条一看年岁就不大的小蛇旁边几步远的地方蹲下,就这么看了起来。   可直到头顶的头发即使隔着帽子都被太阳晒得开始发烫,那条小蛇却还在两块儿石头挤出的石头缝里挣扎扭动着蜕皮。   清明叹了口气,挪到了离那条蛇稍近些的树荫里,靠着大树坐下,边拄着脸看那小家伙奋力蹭着石头蛄蛹,边吐槽道:“这都半个小时了,你就这么点儿,怎么还没蜕完皮啊?”   说着,他探头看了看耷拉在一边儿石缝外被它蜕下来一大半的蛇蜕,补充了一句,“虽然慢,但你干活还挺细致的,这脱下来的衣服怪完整的呢。等你蜕完,我能不能带走啊?”   那小菜花蛇扭了两下,清明点了点头,“嗯,答应了是吧,你这蛇怪大方的。”   下一秒,那小小的蛇头啪嗒一下摔在了草地上,不动了。   清明吓了一跳,“诶?!我开玩笑的!”   他听吴老狗说过这种蛇,虽然知道这蛇没毒,但是被咬一下也还是很麻烦的,他一点儿也不想过去,可……   看着那蛇尾巴尖儿上仅剩的一点儿没褪掉的蛇皮就那么挂在石缝之间,清明心里着实难受。又见那小蛇貌似已经折腾得没了力气,他皱着眉,抿了抿嘴,往前走了几步。   “我帮你给尾巴泡泡水,你可不许回头咬我。你要是敢回头咬我,我就敢把你嘎喽。”说着,清明缓慢地蹲在了一动不动的小蛇旁边,把抽完血后孟可欣给他补水的那瓶喝剩下的水拿出来,倒了一瓶盖,然后伸手轻轻捏住了它干燥发白的尾巴尖儿放了进去。   或许是清明手上的温度很高,又或许是它被人类的触碰吓到了,菜花蛇突然抖了一下。清明也跟着不受控制地眯了一下眼,头猛地一个战术性后仰,但手上的动作倒是没乱,稳稳当当的把它的尾巴转移到了瓶盖里。   时间慢慢过去,清明靠在一边儿喝着水,又低头看了眼蔫巴巴的小蛇。伸手从旁边的地上捡了片有些弧度的叶子,倒了些水在上面,然后动作缓慢地把那片叶子推到了那绿色淡到有些发黄的蛇头旁边。   怕它发现不了,清明还沾了些水在手指上,从上方滴了一滴水到那菜花蛇的嘴边。嘴里喃喃着:“希望你能明白这不是下雨了。”   蛇嘴碰到了水,清明看那小家伙张了张嘴,蛇信子从里面探出来晃了晃。可喜可贺的,它顺利发现了前方盛了水的叶子,还真喝了起来。   清明第一次看到蛇喝水,那小嘴巴一张一合的杵在水里,喉咙的位置还能看到它吞咽的动作,怪可爱的。   趁着它喝水,清明绕到它身后,从瓶盖里拎起它的尾巴看了看。已经泡软不少了。于是,他把尾巴重新放到石头缝旁边,轻轻戳了戳它。“喝完水就动一动,把最后这点儿蜕下来哈。”   叶子上的最后一滴水被它喝干,那菜花蛇缓慢地回头看向清明,两颗小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清明后退了一步,却见那蛇又把尾巴朝他的方向挪了挪。   “什么意思?”   小蛇向前滑行了一点,缓慢且有节奏的吐着信子,整个身体像条柔和的波浪线。那带着水珠的尾巴被它从石缝中轻易抽了出去,然后它像是故意给清明展示似的,再次把尾巴从石缝中穿过,往清明那边递了递。   清明的眉毛快要飞起来了。这小家伙明显是在告诉他,那个石缝太宽,卡不住它的尾巴,让他帮忙把尾巴上的皮褪下去。   “这是成精了吧?”清明试探着轻轻捏住了它尾巴的末端,“行了,你动吧。”   那蛇居然真的能听懂,听了清明的话之后,还真使了劲儿把尾巴从那层皮中往外拔。   这会儿,清明的手指跟石缝起到了相同的作用,但显然手指比石头更好用。   他捏着那层泡的湿乎乎的蛇蜕,却能把控好力度不捏住它真正的尾巴。于是,最后那一点儿尾巴尖蜕得异常顺利,清明甚至能从那尾巴尖脱离蛇蜕时干脆的动作上脑补出“ber”的一声音效。   这小菜花蛇很有灵性。蜕完皮之后,它本该快速找个地方躲起来的。但它却没有,反而慢慢悠悠地回身,歪头看了清明片刻才消失在草丛里,只留下一个完整的小蛇蜕。   清明等再看不见那条小蛇后才从地上捡起那条蛇蜕,拎回家跟他爷爷炫耀。   “这是……”吴老狗看到清明手里的那条蛇蜕时愣了愣,“你哪里搞来这么完整的蛇蜕啦?”   清明把蛇蜕拿了张纸垫着,放到了茶几上。然后蹲在吴老狗的实木椅子旁,趴在椅子扶手上跟老爷子一块儿研究蛇蜕。   “从后山找到的呀。我今天下午去后山逛了逛,看到一条小蛇在蜕皮。我帮了它,它就把蛇蜕留给我了。”清明说的全是实话,但这事儿连在一块儿说,就连他本人都觉得自己说的话听起来像是在编故事。于是,他鼓着嘴像金鱼吐泡泡似的发出两声“啵”来缓解尴尬,继续道:“爷爷你喜不喜欢?送给你的。”   “给我的呀!”吴老狗明显高兴了,就在他准备再跟清明说什么的时候,满头是汗的无邪从外头跑了进来。   他倒了一杯水,渴极了的样子一仰头,把水猛地灌下去。几滴水顺着他的脖子滑进领口,在他被汗水打湿了的T恤上洇开了一道深色的痕迹。   “清明你把我丢去做测试!结果自己去了后山玩儿!?!?”   奶奶跟在无邪身后进了门,一抬眼就看到茶几上的蛇蜕。见她眉头一皱,清明立刻起身,来不及绕过吴老狗的凳子,几乎是趴在吴老狗身上把那条蛇蜕从茶几上拽了下来,放到了吴老狗腿上。然后冲奶奶抿着嘴笑眯眯地道:“奶奶~”   “诶。”吴奶奶舍不得凶清明,于是转头瞪了吴老狗一眼。   “你小子反应可真快。”被瞪的吴老狗拍了一下清明的脑袋,清明则跟他做了个鬼脸,就跑去了无邪身边,给他又倒了一杯水。   “怎么能说丢呢?”见无邪没接那杯水,清明捞起无邪的手按在了杯壁上。自己的手一松,无邪又不能任由杯子落地,只好接住。   “你想不想进步?”   “……想。”   “想不想心里有底?”   “想。”   “想不想变强?!”清明握拳向上一举。   无邪立刻跟着振臂一呼:“想!”   “所以啊,哥,你加油!我们等着看你变强呢!”   无邪一咬牙,“行!”   正是中二的年纪,这种方法最好用了。清明看着他只不过做了个测试就红彤彤的脸,不禁有些想笑。‘气血倒是很足的样子。只不过,等真正练起来了。你不想的日子可就长喽~’   结果没等他放松,就听无邪又说:“那你下次不许自己出去玩儿不叫我。”   清明一哽,发现自己到底是没逃过,只好乖乖冲无邪点了头。   吴老狗在一边儿差点儿笑出声,被皱眉看着他腿上蛇蜕的吴奶奶拧了一下胳膊,不敢笑了。   等两个小孩儿勾肩搭背地出去后,吴奶奶叹了口气,“清明那伢子倒是随了你了,喜欢摆弄这些。”   “我孙子嘛。”吴老狗把那完整的蛇蜕提溜起来,欣赏了一下,“你看看,多好。这么完整的可不常见!我孙子特意找回来送我的!”   吴奶奶无奈地点了点头,私底下跟吴老狗说话不用讲白话,操着杭州方言调侃道:“好收拢嘞,扎撒得银啦!”意思是让吴老狗把他那宝贝赶紧收起来,别显摆了。 第159章 捡了条蛇   吴贰白请人训练无邪,那训练强度自然不可能跟贰月红训练清明似的,所以无邪每天的日子除了早起让他很苦恼外,其他倒也不算太苦。   于是,趁着清明八月初还在杭州没回北京备考的空档,无邪拉上清明,准备再去一次后山。   上次清明看到小蛇的事儿让无邪也很是好奇,他每次去后山天气都不太理想,除了松鼠、蝉、蚂蚱这些常见的小动物、小昆虫外,他还没见过蛇呢。   而最近好不容易忙完在家休息的吴老狗一听两个大孙子要去后山,他便不容置疑的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今天的天气很给面子,天上飘着不少云,挡住了阳光,不至于太晒,但又不是阴天,不会下雨。上了山,空地上还能感受到有微风吹过,只要不在太阳下面,那风便带上了些许凉意。   清明带着无邪和吴老狗走到上次看到菜花蛇的位置转了转,“上次就是从这儿看到的。”他指了指那两块儿小石头,“它当时就在这儿蜕的皮。”   说话间,旁边的草丛突然动了动,有东西滑过的声音。   吴老狗一手一个,拦着他俩向后退开了些,“确实有蛇。”   下一秒,一个绿色淡到发黄的小脑袋从草丛里探了出来。正是清明之前遇到的那条菜花蛇。   “就是它!爷爷,哥,就是它。”   那蛇吐了吐信子,歪头看着他们,像是在认人,然后迅速缩回了草丛里爬走了。   “诶,它走了。”无邪牢牢抓着吴老狗衣襟的模样明显是有些紧张,但这会儿看小蛇跑了,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吴老狗对蛇很了解的样子。他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头,仅凭刚刚那一眼,便得出了很多信息。“这是条菜花蛇,应该刚破壳不到一个月。这种蛇虽然没毒,但是能吃毒蛇嘞。五步蛇、竹叶青那些蛇看着它都得绕道走。”   “这么厉害?!”无邪回想了一下刚刚那个小脑袋,终于知道菜花蛇的真实模样了,只不过它这样子比无邪想象中的要小不少,弱不少。   “这么小?”清明则惊奇地看向它消失的地方,之前他虽然知道那是条未成年蛇,但没想到居然只是个蛇宝宝。   可隐约间,他又听到了蛇类爬行的声音,且那道声音越来越近。“我怎么觉着,它好像又回来了呢?”   果然,下一秒,那条小蛇又从草丛里钻了出来。这回它嘴巴张到了一个让人看着就下巴疼的弧度,嘴里叼了只半个巴掌大的小老鼠。它就这么把那只老鼠扔到了清明脚边,然后往后退了退。   “哇!”无邪瞪大了眼睛,晃了晃清明的胳膊,“它这是给你谢礼吗?!”   清明眼睛都亮了,他喜欢它!   清明蹲下身,指了指地上的老鼠,摇了摇手指,“我不吃,你吃吧。”   小蛇歪了歪头,最后慢慢向他靠近。   很难说此时是人更紧张些还是蛇更紧张些,总之,小蛇应该是听懂了清明的话,靠过来再次咬住了地上的老鼠,然后向后拖了些,看样子是准备自己吃了。   清明激动却动作很轻且慢地站起身,晃了晃吴老狗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地问他:“爷爷爷爷,它听得懂我说话诶!我能不能带回家养?!”   “这野蛇……”吴老狗没说完就又被清明晃了晃。   “它好聪明啊!它还给我谢礼!它想跟我回家!”   吴老狗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清明这么清晰且热烈地表达喜欢,想着他也总是在后山抓些鸟啊、壁虎啊、虫子什么的带回家养。蛇……应该也行……吧?   想着,他一低头,正对上了清明琥珀色的大眼睛。那双眼睛盛着一缕从云层后投下来的阳光,像是真的琥珀一样,晃得吴老狗心都突突了一下。跟以前一样,老爷子仍旧没能抵抗得住清明的撒娇攻击,点头同意他把蛇带回去了。   “我是同意了,但怎么带回去就看你的本事了。要是被咬了,那可就带不回去了噢。”吴老狗袖子一揣,站在原地不动了,完全不准备帮清明想办法的样子。   无邪想上前,但毕竟是第一次看到蛇,即使这蛇聪明,他也还是有些怕被咬到。一时站在原地踌躇地前后踱步。   最后,眼看着那条手指粗的小蛇把有它头两倍大的老鼠吃进了肚子,无邪表情皱成一团,发出了一个怪动静后,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觉得还是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这蛇聪明是一回事儿,吓人是另一回事儿啊……   不过离他几步远的清明却不觉得蛇吞老鼠的样子吓人,反而低声夸了一句:“胃口真不错,这么大点儿还能打到这么大的猎物,能力也好。”说着,他舔了舔嘴唇,“你愿意跟我回家不?”   小蛇抬头看了他一眼,吐了吐信子。   “你愿意的话就到我这儿来。”说着清明往后退了一步。   小蛇歪了歪头,最后挺着圆鼓鼓还能看出老鼠形状的肚子朝清明蛄蛹了几下。   “啊~捡了条蛇~它想跟我回家!”   最后,那条菜花蛇是被清明包在外套里带回家的,毕竟人家刚饱餐了一顿,总不能让它自己爬吧?   一进门,清明就看到了许久没见的吴三省。他正满脸严肃地跟他爹说着什么,两人见吴老狗进来,身后还跟着抱着衣服的清明,以及一直往清明衣服里看的无邪,便止了话题,站起身来。   “爹。”两人跟吴老狗打了声招呼。   吴老狗摆了摆手,应了一声后,吴三省的视线就顺着无邪的目光落在了清明怀里的衣服上。   “里面是什么呀?引得无邪这小子这么探头看。”他几步走过来,有些想上手。   清明嘴巴一抿,坏主意立刻就来。   他把衣服往上捧了捧,捧到吴三省胸前的位置后,突然把衣服扒开了一条缝,让他能清晰的看到里面的蛇鳞。   “卧槽!”吴三省一个后撤步退开,刚要发作,他身边的吴邪就有样学样的学了一声。“卧槽。”   “嘴上没把门的吗?净教你侄子们不该学的!”吴老狗一巴掌拍在吴三省后背上,拍得他“嗷”地大叫了一声。   别看吴老狗没怎么上过学,也没读过什么书。但在素质教育方面他还是很上心的。在孩子面前说脏话,吴三省算是倒霉了。   清明重新把衣服合上,抱在怀里,低头偷笑,结果下一秒也被拍了一下后背。   “诶呦!”清明轻喊了一声,往前踉跄了一步。其实吴贰白拍他的那下力道很轻,但他还是立刻换上了委屈巴巴的表情,看向身后的吴贰白。“爹~”   “怎么带条蛇回来?”   清明一下来了兴致,跟推销似的跟吴贰白介绍:“爹,这蛇可聪明了,它能听懂我说话,我帮了它还知道给我谢礼!它养起来肯定特别乖,你让我养嘛。”说着,他眼巴巴地瞅着吴贰白。   下一秒,见他爹皱着眉要说话,清明一猜就知道他爹是要说些不让他养的话,于是他立刻眨巴眨巴眼睛,不让吴贰白张嘴,“求你了。”   “养蛇?”吴奶奶从里屋出来,短短几句话就听明白了这边发生的事儿。她慈祥地摸了摸清明的脑袋,“蛇跟小狗可不一样,它可养不亲,到时候被咬了,你要哭鼻子咯。”   “奶奶,它养不亲也没事儿,咬我……我不让它咬到我。奶奶~你最疼我了。”清明凑到奶奶身边儿,转着圈儿喊她。见她不为所动,清明眼珠子一转,直接就是一招祸水东引。“爷爷同意我养了的~”   吴老狗猛地回头,就看到了眯眼看向自己的自家老伴,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啊,这个,山上的时候……”   “行了,既然你同意孩子养了,那就养吧。”随着吴奶奶一摆手,吴老狗咳了一声,眼神有些发飘。   “你啊。”吴贰白把清明领回院子时轻轻戳了戳他的脑门,得到了一句“最爱你了,爹。”   “唉……”看着清明回房间的身影,吴贰白轻叹了口气后吩咐贰京去买个盒子给清明养蛇用。   在他眼里,自从清明的两个人格融合了之后,这小子就比以前更难管了。   以前虽说清明也有自己的主意,但他想要什么的时候还只是仰着张白嫩嫩的小脸儿,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自己,嘴上话不多。只要能抗住他的眼神攻击,那还是有余地的。   可现在,除了那眼神攻击之外,他那张嘴也是什么好听就说什么。别人家当爹的多少年才能听到一句爱你?他可是经常能听到!而且再加上那认真的眼神加持,即使是在外头杀伐果决的吴贰白这种级别的狐狸也扛不住啊!   “不行,必须得想个办法啊……”吴贰白蹙了蹙眉,喃喃着回了屋。 第160章 出淤泥而不染?   清明是个不会取名字的,想来想去也没给小蛇想出来个好名字。到了最后,它的名字,还是它自己给自己取的。   这话听着奇怪,但事实确实如此。   那天早上,清明在给小蛇喂食加水,一低头正好看见它把自己摆成了一个七段显示器上会显示的数字2的形状。而它的小尾巴刚好往上一翘,乍一看很像是个自己的己字。   “己?阿己?还是小己?”清明在思考这个名字的可行性时,小蛇的尾巴应声又挪了一下,甚至还回头看了他一眼。于是清明一锤定音。“行,这算你自己起的名字,以后就叫你小己。”   虽然有些草率,但孩子听着会回应自己的名字就行嘛。   而自从清明开始养蛇,吴老狗就天天把他往狗场领。   说是不能厚此薄彼,绝不能有了自己的蛇就忘了家里的狗。那是从头全流程的教清明训狗呀。到了临回北京的那几天,小己看清明的眼神都变了,对他身上狗味的嫌弃几乎实体化,连摸都不让摸了。   看着带回家刚一周多就又长大了一点儿的小己,清明咬牙切齿却动作很轻地把它拎起来盘了盘,“敢嫌弃我?有能耐你别每天都吃撑啊!我明天开始让你改吃素!”   当然,这话一直到清明回了北京也没真的落实。反而是小己获得了一个超大的睡觉用的仿自然造景箱,并且还给自己争取到了白天在清明小院自由活动的权利。只不过它给自己争取福利的过程其实怪吓人的。   总的来说就是给小己填粮的伙计总是忘记锁死造景箱的门,而小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开门。于是,这小家伙就经常在清明不在屋里时爬出去瞎逛和打猎。但是清明一回家,它就又自己偷偷摸摸回箱子里待着去了。   家里没一个人发现小己出来了,而它却几乎已经逛完了整个红府。要问这点清明是怎么发现的……   前两天,清明在自己院子角落看到了之前他在南院仓库那边看到过的那只耳朵少了一块儿的大老鼠的尸体。   “小己啊,打猎可以,出去玩儿也可以。但是千万别被人发现。”看小己好像听明白了,清明继续坚定地说:“也不用把打到的猎物带回来。我真的不吃。”   小己自那之后再没带过老鼠、青蛙什么的回来,这让清明松了一大口气。他对于每天开门都像开盲盒没有什么兴趣,只觉得是纯纯的惊吓。   当然,他给别人的惊吓就另当别论了。   在清明收到他计算机系的录取通知书,并打电话告诉他中专的老师们这件事后,那边一整个沉默,然后就是一阵能掀开屋顶的动静。   其实清明觉得那头应该是在边疑惑边骂他,但因为声音太大太杂,所以他也只能把那些声音总结为“动静”了。   一直带他的付志豪付老师在挂了电话之后使劲儿拍了拍桌子,“我就说那小子毕业前为什么要问我觉得哪个学科未来发展会很迅速,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你当时说的计算机?”沈老师恨铁不成钢地跟着拍了拍桌子。“咱们系怎么着你了?未来是没饭吃吗?!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啊?”   “那国家就是这么说的嘛!他5月来问我,4月刚开大会,说要大力发展计算机技术嘛。谁能想到那臭小子两个月备考就能跨系考上啊?!”付志豪脸都红了,扯着脖子跟沈建国掰扯。   结果同样带过清明的郑老师抿了口茶缸子里的茶水,一脸的不信。“你真没想到他两个月就能考过?”   这话一出,全屋都静下来了。对于清明能两个月成功通过计算机系的入学考试,他们其实都不觉得意外,毕竟清明学东西的速度实在是快。   “那小子是聪明啊……建设祖国嘛,好事儿啊好事儿!”   “是啊。”   ……   “呜呜呜,我的好苗子!”付志豪最后还是没绷住,捧着清明的优秀毕业生证书红了眼眶。   而他们念叨着的清明,挂了电话就收拾起了行李。   红府的位置离他的学校有些远,上了大学之后他懒得天天来回跑。尤其是现在路上的车越来越多了,有些窄路一到早上就过车过得极慢,实在麻烦。   所以他跟贰月红商量了一下,在五道口附近的大院儿买了个四五十平的房子。虽说明面儿上不能买卖,但转让居住权还是行得通的。   开学一个月,清明也习惯了他的大学生活,每到周末时,他才回红府看看贰月红,再顺路去解家看看解予臣。其他时间,他都待在五道口那边。虽说屋子不大,但胜在清净,也不用费心在别人面前装乖。   说到装乖,自从两年前他顺利在其他人心中完成了两个人格的融合后,除了在吴家的家里人面前他常年顶着张跋扈牌外,即使是对吴家的伙计,他都依旧是之前那个善良懂事有礼貌的乖宝宝清明。家里人自然也不会揭他老底,所以时至今日,整个九门谁家不羡慕吴家有一个清明这样的后辈。   至于清明为什么要费事如此?   自然是因为一片淤泥之中难得开出来的莲花实在招人喜欢,这朵莲花不需做什么,只要开着,便能得到其他鲜花开得绝美时才能得到的照顾。   就比如贰月红这两年对他的态度就软化、温和了很多。曾经完全不在乎清明情绪变化的他,如今看到清明表现出些许踌躇时,也会主动帮他解决问题了。若是清明有什么想要的,只要说出来,贰月红也基本都会满足。   最近就正好有个例子。   解予臣这些天被家里又开始不安分的旁支叔伯闹得头疼。再加上他今年刚刚中考完,如今上了私立高中,这会儿正在适应。他母亲也开始将主家的一些产业交给他打理。所以周末回去的清明就看到了一个黑眼圈快跟眼睛一般大了的解予臣。   “小花……你……你这样不行吧?”清明看着他有些发飘的步子,皱紧了眉头。“用不用我帮忙?”   解予臣摇了摇头,“那些事情我能处理好,就是最近睡不着。”   清明知道他这是心理压力太大了,“要不,你去我那儿住两天?换个睡觉的环境试试。”   他那屋子常年用黑布遮着,氛围实在是压抑,清明去睡觉都偶尔会半夜惊醒,何况解予臣天天在那种环境里休息呢。   可解予臣还是摇了摇头,“我跟师父提过。”   不用再说其他,清明也知道这是贰月红不让了。他眼睛一转,“师兄再帮你问问。”   之后,清明面带严肃地进了贰月红的书房。半个小时后,他又笑眯眯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身后关上的门里,贰月红无奈地用手撑着额头,他身旁的老管家则笑得眯起了眼睛。   这半个小时内发生了什么,除了屋中的三人外无人知晓。但解予臣得到的便是清明搭在他肩上的胳膊,以及一句“收拾东西,下午搬去我那儿住。” 第161章 莫名的攀比   自从解予臣搬来跟清明一块儿住之后,清明便多了一个早上把床上睡得极沉的师弟喊起来的重任。   之所以称之为重任,主要还是归功于解予臣的防备心。   他能在清明家睡得很沉是因为对自家师兄的信任,但众所周知,一个人刚醒的时候,行为是不归大脑管的。   所以,解予臣刚来的第一天早上,清明手还没挨到解予臣呢,他便下意识地立掌,冲着清明的喉咙就是一手刀。幸好清明反应快,猛地在他那张King size的大床边一蹬,退开了。   再之后,清明便逐渐习惯了解予臣迷糊时的攻击行为。现如今,他基本就是直接接住解予臣攻过来的手,轻轻拍两下,再重新放回贰月红特意给他买的那条蚕丝被上。   除了清明在习惯跟解予臣朝夕相处的生活,从解予臣越来越小的动作就能看出,他也在适应。   这天早上,清明顺利的在解予臣没有开启攻击模式的情况下碰到了他放在枕头边儿上的手。用哄小孩儿睡觉的力度和节奏轻轻拍了拍解予臣的手背后,清明轻声叫他起床,“小花,该起了。”   “嗯……”解予臣的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鼻音,眼珠在眼皮下滚了滚,挣扎着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短短一周的时间,他的眼下早已看不见一丁点儿黑眼圈的痕迹了。   看着他不怎么聚焦的眼神,清明轻笑了一声,把手里那个印着红色花纹的玻璃杯放在了解予臣旁边的床头柜上,“缓一缓,彻底醒了再起。水放你手边儿了,小心别碰倒了。”   解予臣又懵懵地应了一声。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起床洗漱时,清明已经拎着早点回来了。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包子和糖火烧摆在桌上,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早餐,却看得解予臣一阵眼眶发热。   同时,他又暗暗嫌弃自己,来了一周了,成天像是睡不醒一样。明明在解家的时候,他四五点就会惊醒,然后再难入眠了。可来了他师兄这儿之后,每天十点被他师兄赶上床,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到了早上六点都不醒。前两天周末更是一觉睡到了九点,像是要把之前没睡的觉都补回来一样。次次都是师兄给他买早饭,他一次都没买过。   这么想着,他倒是忘了其实每天的晚饭都是他安排解家人送来的。   清明多精的人啊,一眼就看出来了解予臣的心思,“想什么呢?让你来师兄家跟我一块儿住,就是为了让你好好休息的。你睡饱了才对呢!”说着,他把桌上唯一的那个糖火烧拿起来,本来想潇洒地咬上一大口的,结果被里头的糖烫得一个哆嗦,“yua”的一声收回了咬在火烧上的牙,只在上面留下了一个牙印。   本来正跟自己怄气的解予臣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郁闷登时消散了个干净。   这下倒是轮到清明郁闷了,“笑什么笑!吃饭!”   “嗯嗯,好。”   转眼又是一个周末,清明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一手握着听筒给无邪打电话,一手一圈圈的卷着抻到他耳边的电话线。   在一边儿书桌上处理解家账务的解予臣百忙之中抽空过来讲了两句,获得了无邪充满嫉妒的一句:“哼!我迟早也去北京找你俩!到时候我也跟清明一起住!”   “行行行~”清明在解予臣过来之后开了免提,枕在沙发扶手上被无邪的话逗得直乐,然后就听到无邪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了他妈妈的声音。   “你先把你那个作业写明白了吧。”   听那头的动静,无邪应该是回头冲他妈做了个什么表情,惹得他妈妈叹了口气,走远了。   而无邪则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小时候天天跟你师兄睡一张床!”   清明表情无奈地笑了一声,一仰头却看到眼里燃起了胜负欲的解予臣。   “我哥每天都给我买早饭!”   “我弟还经常给我做点心呢!”   脸上的表情从无奈逐渐变成迷茫的清明最终忍不住出了声:“这到底有什么可攀比的呀?”   就在清明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这场以攀比为核心的“战争”迎来了第三方参战人员。   “现在椅子还矮不矮?”清明给椅子上又垒了几层厚坐垫后,弯腰问像模像样坐在椅子上准备写作业的霍秀秀。   小姑娘穿着条碎花小裙子,趴在书桌上晃着她那两条够不着地的小短腿。   “不矮了!正好。”霍秀秀脆生生地回答了一句,然后眼睛瞥了一下餐桌上放着的那碟绿茶蜜糕。   这绿茶蜜糕是昨天解予臣从无邪嘴里听来的,挂了电话之后一向沉稳的他突然缠着清明非要吃这糕点。   清明没招,只好第二天早上起来趁着是周末,给他这个难得闹人的师弟做了一次。结果这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这些年跟解予臣混熟了的霍秀秀耳朵里,这大小姐也是个好奇心重的,求着她奶奶,好说歹说地把她送来了清明家。   于是,本来能独享六块蜜糕的解予臣,现在只能吃三块了。   印着各色小花图案的碟子被清明端到秀秀面前,“爱喝牛奶吗?”   “爱喝。”   清明看了一眼被占了书桌,被迫搬到茶几上看文件的解予臣。一个眼神,解予臣就起身温了杯牛奶递给了秀秀。   平常金贵又傲气的小花哥哥突然这么听话,让秀秀觉得很新奇,眨巴着大眼睛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算起来,这还是清明第一次在没有长辈在场的场合见到霍秀秀,三个人相处的氛围却好像认识了许久一般。   到了下午,霍仙姑忙完了手里的事,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接霍秀秀回家。顺便看看,这么些年过去了,吴老狗那家伙捡回来的乖孙子到底长成了什么样。   透过解予臣打开的门,一阵穿堂风拂过脸颊,霍仙姑最先闻到的是一股带着丝丝甜味的绿茶和米香。接着,出现在她视野里的就是客厅。那看起来软乎乎的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上,是两个摞起来但被坐的有些扁的垫子在慢慢回弹,茶几上则整齐的摞着几叠资料。   不远处的书桌旁,霍秀秀正背对着门口写着什么,越来越低的小脑袋在再次往书面贴去时,被一只手指轻轻点在了额头上,推回了原位。   那手指的主人正站在桌边,刚刚应该是在跟霍秀秀讲着作业上的问题,这会儿正抬头看向门这边。   少年人开始拔个子,脸上的婴儿肥没前些年去霍家拜年时那么明显了,但那双亮亮的眸子却依旧盛着光。这会儿看到来人,在解予臣跟霍仙姑打招呼后,清明立刻笑着冲她喊了一声:“霍奶奶。”   ‘倒是会套近乎。’之前次次见面清明都喊她霍当家,这回倒是直接喊了奶奶。   而椅子上的秀秀一听,立刻转头,被清明从椅子上抱了下来,放在了地上。脚一粘地,她就立刻倒腾着腿跑到了霍仙姑旁边,抱住了她奶奶的腰,“奶奶!” 第162章 一叶知秋   回霍家的车上,霍仙姑和霍秀秀坐在后座。看着秀秀红扑扑的小脸儿,霍仙姑摸了摸她的头,“今天玩儿的开心吗?”   “开心!”秀秀从她的小书包里翻出来一个小饭盒递给她奶奶,“奶奶,吴明哥哥做的点心比表姑姑做的还好吃!”   霍仙姑眉尾挑了一下,“你才吃过几次你表姑姑做的点心呀,就觉得吴家小子做的比你表姑姑做的好吃啦?”   霍秀秀不服气地噘着嘴,把小饭盒打开了,里面正正好好塞着三块绿茶蜜糕。“那奶奶你尝尝嘛。”说着,她捏起一块儿递到霍仙姑嘴边。秀秀知道她奶奶不爱吃外边的东西,但她尝到这个蜜糕的时候就觉得这会是奶奶喜欢的口味,所以才没给她小花哥哥留,愣是央着吴明哥哥把剩下三块也带走了。   霍仙姑倒也不下小孩儿的面子,张嘴咬了一口。茶香在口中散开,接着便是浓却不重的米香,咽下去后还留下一丝甜而不腻的蜜糖味道绕在舌间。“确实好吃。”仙姑中肯评价,这回她算是知道二爷前些年是怎么长胖的了。   “你没夸夸他?”霍仙姑吃完一块糕后盖上饭盒的盖子,掏出手帕给霍秀秀擦了擦手。这糕做的精致,秀秀手上竟没留下碎屑和油渍。   “当然夸了!”秀秀往奶奶这边凑了凑,声音里都是雀跃,“当时我说吴明哥哥做的点心特别好吃,他还不信呢。说是……他吃过咱们家的点心,觉得自己这个还有待……呃……有待提高!”秀秀想了一会儿,想起词来后高兴地一拍手。“我就告诉他,那个厨子因为点心做的不好吃都被姑姑赶走了。他还以为是会做饭的表姑姑要求太高把人赶走的呢,明明是霍玲姑姑赶的人。”   “你们还聊到你霍玲姑姑了?吴家小子小时候可见过你霍玲姑姑,他没问什么你姑姑的事儿?”霍仙姑笑眯眯地看着霍秀秀,听她倒豆子似的讲她今天在清明家做的事情。   听了奶奶的问题,秀秀想了想,摇了摇头,“没问什么,就是吴明哥哥以为姑姑一直在外面工作还没回家呢。我就告诉他,姑姑一直在家,只是身体不好不常出门了。”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呀?”秀秀有些不明白她奶奶的问题,“然后我就开始写作业啦。”说到作业,秀秀眼睛一亮,“奶奶!吴明哥哥懂得可多了。我不会的,他都知道!”   “跟你小花哥哥比呢?”霍仙姑笑着逗小孩儿。   霍秀秀认真地想了几秒,然后十分肯定道:“吴明哥哥更厉害。”   霍仙姑直接笑出了声,点了点被她握在手里的霍秀秀的手背,连道了几声“你啊。”   与此同时,重新拥有书桌使用权的解予臣被清明拍了拍后背,“你都快埋账本里了,眼睛不要啦?”   连忙坐直身子,解予臣一转头就看到清明往桌角放了一盘刚出炉的糕点,不止有他没吃着的绿茶蜜糕,还有三块菊花糕。他眼睛顿时就亮了,猛地抬头看向站在桌边的清明,“什么时候做的?”   “你跟秀秀睡午觉的时候呗。”清明拍了拍解予臣的肩膀,“还能让我好师弟吃亏不成?”看解予臣一脸感动,清明又捏了一下他最近圆了些的脸,“你先忙吧,等月中桂花开了,我试试做桂花栗蓉糕,我觉得那个能更好吃。”说着,他往卧室里被他隔出来的书房走去,“我也写作业去了。”   书房里,桌子被电脑的机箱、显示器和鼠标键盘占了大半,后面的书架上全是清明从他教授、学长学姐那儿搜罗来的专业书,满满当当的,没什么空位了。这也是清明给解予臣在外头新加了个书桌,没让他用书房的原因。   清明扫了一眼小己的箱子,果然空了。把门关上后,清明一叉腰,微微弯腰看向盘在门把手上的小己。   “学会开门了又怎么样?你不够重~你打不开~”他那阴阳怪气的语调,活像动画片里的大反派。   接着,清明把小己从门把手上拆下来。小己则自动盘在了清明的手腕上,用头撞了撞清明的手心。“知道你今天无聊了,晚上带你出去玩儿。”人家都是遛鸟、遛狗的,就清明,成天出门遛蛇。也幸亏了解予臣虽然不喜欢蛇但也不怕蛇,不然小己恐怕就要被憋得“起义”了。   等到夜幕降临,小己好不容易在没人的犄角旮旯里玩儿够了,清明才带它回了家。今天折腾了一天,第二天是周一,还要上学,清明刚一沾枕头,困意就上了头。结果偏偏是这个时候,孟可欣来找了他。   ‘老大,齐羽来了。’   一听到这个名字,清明强撑着打起了精神,‘齐羽?他来买药?’   ‘是。他还是那三个人里第一个找到咱们的。’   ‘行,按原计划把药卖给他。’   ‘收到。’   齐羽拿了药后没说什么便离开了,两个月后清明才再次从他手底下的人口中得到齐羽的消息。这次给消息的,是身在十一仓的白久安。   ‘老大,齐羽来十一仓了,他去的位置不是我负责的区域,要我转区过去盯着吗?’   ‘不用,留意动向就好,他会再来找我们的。’   在此期间,解予臣有些不舍地搬回了解家。没过几天,清明迎来了他的新邻居——一位年仅三十就白手起家,在东莞从小摊干到服装厂的大老板。   “诶诶诶,小吴啊!”放学回来的清明在楼梯口被一楼的邻居大妈喊住了。“你家隔壁那屋租出去了,你知道不?”   清明“啊”了一声,点了点头,“知道。”   “今儿早上,人家搬进来了。一姓周的老板,是个敞亮人!咱们整栋楼啊都收着人家的乔迁份子了。”大妈啧了啧嘴,手上拍了拍清明,“虽然听他说话费点儿劲儿,但是跟人家好好处,以后你也赚大钱!”   “好嘞。”清明咧嘴一笑,跟大妈又客套了几句后转身上了楼。   虽然这周老板来的时候阵仗大,可住下来之后反而动静小得很,清明每天早出早归的,愣是一次都没碰到他。   直到有一天周三,清明下课之后在学校图书馆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这刚到家门口,就看旁边周老板那屋外头蹲了个人。   那人蹲在那儿,头埋在膝盖上,清明也看不清他的脸,只好往他那儿又走了几步,离得近了些。“……您好?需要帮忙吗?”   一听有人跟自己讲话,那人腾地一下抬起了脸,额头上还被膝盖硌红了一块儿,“诶,我系周富贵啊,你系住在……这里的系吧?我嘅钥匙界我锁喺屋里面嘞,得唔得借你家窗户翻去我屋企开个门呀?”他边说还边有些停顿,像是在想怎么表达才能让清明听得懂。   可即使他已经如此努力了,清明还是听得眼睛都睁大了些,微张着嘴愣了一会儿才理解出周老板是把钥匙锁自己屋里了,想从他家翻回去开门。于是清明点了点头,“……好,您进来吧。”   进了门,清明把门带上。   周老板倒是个有礼貌的,进了门也没动,就站在那儿,看清明换完拖鞋之后还问了一句,“我丝木丝换拖哈啊?”   清明叹了口气,回头白了他一眼,小声问道:“没别人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虽然嘴上这么问,但清明还是从鞋柜里拎了双拖鞋出来,放在了他面前。“汪顺遂。” 第163章 你看看你这个肚子   清明放下个拖鞋的功夫,“周老板”身上商人的精明气就散了个干净,只余下汪顺遂的那股子欢脱劲儿。   “头儿!”他换了鞋,还特意压低了声音,边拉着清明往里走,边激动地从兜里掏出来了一个喷剂塞到了清明手里,“你看看这个。程海平托我给你带过来的。”   “抗过敏的药?”清明拿起瓶子看了看。   “说是能阻隔尼古丁吸入,但时效性不长,药效也还不太稳定。”   汪顺遂说完看着清明正盯着他看,突然一阵没来由的心慌,“咋了头儿?”   “你是成长了。”清明点了点头,“之前我都不敢想这种话能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头儿你骂我。”   “你看,你还听得懂好赖话了。”   “……”   见汪顺遂幽怨地看着自己,清明直接无视,换了个话题,“汪健的病好了吧?”   “好是好了,但之前那次任务,他被抓之后就被降职到队长,现在在队里也不怎么出任务了。”汪顺遂撇了撇嘴,结果看到清明给他倒了杯水,又有些欢喜地接过水杯,自来熟地坐在了盖着针织罩子的沙发上。   清明在他身边儿坐下,“不出任务还不好?他忙了这么些年,还得帮衬着你,现在可算是终于能歇歇了。话说,他从组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你没顶上去?”   “唉,哪有我的空啊。”汪顺遂叹了口气,“总部北上跟东北区合并了,留下来的人和设备都直接跟我们东南区合并成了东区。上头留下的人那么多,队长的位置都快不够分了,哪还能抢到个组长呢。”   “也行,当个队长也不错,机动性强。所以这次,派你来盯着我?”   “是呢!本来健哥想来的,但你见过他,他知道申请过不了,就让我来了。”   清明看了看表,起身去了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个饭盒来递给了汪顺遂,“时间差不多了,你该翻回家开门去了。”   “什么东西啊?”汪顺遂接过饭盒想要打开,结果被清明按住了。   “我新做的点心,第一次做这个,你拿回去尝尝,好吃跟我说。”   “!!!好!谢谢头儿!”   当天晚上,清明脑子里那个六十七人的大群几乎被“我吃到头儿做的点心啦!!!超级好吃!!你们没有!”的嚎叫声填满了。直到于行强行切断了汪顺遂在群里的信号,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清明得到的反馈自然是汪顺遂地一通猛夸。于是,汪顺遂便在一天后得到了一盒密封的严严实实的栗子糕。   “这是!给……”汪顺遂还没来得及感动,清明就冲他微笑着摇了摇手指,“给汪健的。”   “……呜……”   “……啧,下周再给你做。”   “嘿!”   这点心一做,就是四季寒暑。北京的路上,车越来越多;院儿里的新邻居来了又走;一直没走的某位周老板越来越胖……   “别吃了!”清明从汪顺遂手里抢过盘子,抬手要打他。   汪顺遂往后一缩,迅速把手里的那块桂花糯米糕塞进了嘴里。   清明看他那副样子就恨铁不成钢,抬手指着他,“你看看你胖成什么样了!?汪家派你来是来养膘的吗?!”天一冷就喜欢盘在清明腰上的小己顺着清明的胳膊把头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也冲汪顺遂吐了吐信子,嘶了他一声。   “说他没说你?你昨天是不是差点儿把楼下刘大爷养的鸟吃了!”   小己一缩脑袋,慢悠悠地收回了趴在清明胳膊上的身体,重新盘回了清明腰间充当腰带,结果还是被清明拍了一巴掌。   “你跟他一个德行!我又没亏了你吃,你还给自己找上小零食了?!你看看你自己这个肚子!”清明搓了搓小己被他养得都发光了的鳞片,然后又指向汪顺遂,“你再看看你的肚子!”   “头儿你做的东西好吃嘛。健哥现在一看见我都问你做没做吃的……”   清明闭上了眼,他现在脑仁儿疼。“出去。”   “那,那去年工厂赚钱,我给你准备的大红包……”汪顺遂掏出了薄薄的一封红包,里面是一张支票。   这回清明倒是睁眼看了他一眼,“留下。”   “嘿!”   “钱留下,你出去。”   “呜QnQ”   汪顺遂把红包放在茶几上,一步三回头的往门口走。直到摸上了门把手,他才实在是忍不住了,回头问了一句:“那我明天还能来蹭饭吗?”   “滚!”   “好嘞!!”   看来是不能了。   汪顺遂出去之后,清明叹了口气,瘫在了沙发上。每到这个时候,小己就像是个腰垫一样,能把他的腰撑起来,倒还算舒服,就是有些凉。   马上要到三月了,到时候清明要回杭州参加无邪的成人礼,然后再过一个月就是他自己的。等于说三月之后,他就会在杭州待上一阵子,暂时回不了北京了。所以清明得在走之前,把毕业的东西准备出个大概。至于九门那边的事情……他倒是准备的差不多了。   自从92年陈文锦和霍玲她们出了疗养院,陆续找到了孟可欣买药,霍仙姑便也没过几周就找到了霍玲的行踪,并最终成功接回了状态一直不算稳定的这位真正的霍玲。   因为孟可欣跟她们说过那药治标不治本,只能暂时压制尸蟞丸的异化,不能彻底根除。所以第二年,也就是1993年,清明就收到了陈文锦带队出发去长白山的消息。   霍玲则因为身体异化情况不稳定的缘故留在了霍家密室静养。为让汪家放松警惕,霍仙姑并没有动那个从西沙回到霍家的假霍玲。   再就是齐羽,他去了十一仓之后就再没出来买过药,但异化情况却已经趋于稳定,据说甚至都不再需要药物控制了。可他究竟是如何控制住的,传回消息的白久安也不知道。   她因为不在齐羽所在的范围当值,所以只是从她同事那里得知,是有一个人给他送了一块儿石头似的东西。再之后齐羽在十一仓里做了好久的实验,就在手里从孟可欣那儿买的药马上见底的时候,他还真成功折腾出了什么东西,身体忽然就没事儿了。   清明自是不会错过这个消息,安排白久安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去探一探那块儿石头。不过那石头貌似来头不小,白久安查了很久,直到去年,也就是1994年2月份,她才查到了确切的消息。   据白久安传回来的消息,那块儿石头是一块带有奇怪磁场的磁石。她在客服总群里跟分散在各地的同事们交换过情报后,确定了那块石头是陨玉的碎片。   由在汪家的同事提供的汪家实验记录中有记载,不同比例的陨玉屑可让服用尸蟞丸的人走向不同结局。   看来齐羽是通过在十一仓内的实验,找到了让身体停止尸化的配比。不过看汪家的记录上写的,这种配比有一定概率会导致逆生长的事情不知道齐羽清不清楚。   ‘要告诉他吗?’白久安很实在地问。   可惜清明不是个实在人,‘不告诉他,毕竟只是有一定概率嘛,如果他真的倒霉,开始逆生长了,那他自己就会发现的。咱们没必要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提醒他。’   ‘诶,那这陨玉是谁送进去的呀?’在新月饭店终于得了闲的尹乐突然出声,把清明吓了一跳。   尹乐这姑娘前些日子被派去跟着新月饭店最有可能的下一任接班人——尹南风了,昏天黑地的忙了好一阵子,没想到今天居然在线。   白久安倒是没被吓到,很快接了话,‘我还在查。这是整件事情让我觉得最不正常的地方。按理说往十一仓里送东西是需要记录的,但是我存档案的时候偷偷查了那段时间齐羽所在的那个区的所有存入记录,竟然没找到任何跟他有关的存储记录。   而且,跟我说这件事的同事虽然没看到送陨玉那个人的正脸,但他看到了那人身边陪同的十一仓的人。可我最近去找那个陪同人的时候发现,他不见了。’   ‘不见了……’清明眉头微微皱起,手搭在小己黄黑相间的鳞片上摩挲着,‘会不会送陨玉进去的人就是十一仓内部的人?’   ‘不会。’白久安斩钉截铁道:‘即使是内部人员,存入或是取出任何物件也都需要申请和记录。’白久安说着,突然一顿,‘诶?除非……是最上头那位!’   ‘谁是十一仓现在的负责人?’清明立刻问道。   ‘……对不起啊老大,我现在只是区管理员,以我的职位,够不到这个信息……’   ‘查。’   对于到现在白久安都还不知道十一仓负责人是谁这件事清明不是很满意,但毕竟十一仓那么大,她只有一个人在那边,能查到现在这样已属不易。所以清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给了个调查方向。   最开始十一仓是九门张家张启山的地方,他能信得过去托付的无非就是九门几位家主。而这些家主里,解家应当是最优选。但解九爷死的时候,十一仓没什么大动静,那解家之后张启山最有可能会想到就是……   ‘先查吴家。’ 第164章 成人礼   二月的最后一天,清明两手空空的从特快列车里下来,站在了杭州站的站台上。感受了一下杭州的温度后,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伸了个懒腰。   脚步从容地出了站,清明在接站的人群里一扫,一眼就看到了头发有些乱、还戴着副眼镜的无邪。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清明还以为会是贰京或是潘子来接他呢。   “哥,怎么是你来接我啊。”今年无邪高考,清明没想到大伯母能放他出来。   无邪则看清明没有他需要帮忙拎的行李,直接胳膊一抬,就把清明揽了过来,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清明身上,边拉着清明往停车场那边走,边跟他诉苦。“清明啊,你可终于回来了!你大伯和大伯母最近天天按着我学习,我这日子过得是昼夜不分、晨昏不辨、日月无光啊!”   “真可怜。”清明不算走心地接了一句,抬手捏了捏无邪垂在他胸前的胳膊,心说‘还挺结实。’   无邪则对清明的敷衍很是不满,“你得补偿我。”   “啊?又不是我按着你学。”   “不管,我要吃栗子糕、桂花饼、莲藕唔……”没等无邪数完,他就被清明捂住了嘴巴。   “你是一点儿都不看季节啊,现在是早春。”清明听出来无邪这是因为没吃过他给小花做的那些吃的,觉得不高兴了。而哄他哥,清明最有一套了。“给哥哥做的必须是独一份儿的呀,我给你做没给别人做过的好不好?”   “真的?!”   “真的~而且我这次回来待好久呢。”嘴上聊着,他们没一会儿就到了停车场。在那儿等他们的果然是贰京。“贰京,好久不见。”   “少爷,好久不见。”贰京冲清明笑了笑,看得无邪皱巴着脸,做出来了一个怪怪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清明撞了撞无邪的胳膊,低声问他。   无邪也凑过来,小声在清明耳边儿说:“贰京现在跟二叔可像了,每次见他都特别严肃,怪吓人的。现在见了你,你看看刚刚他笑得那叫一个温柔。感觉更吓人了。”   清明抿嘴笑了笑,两个人就这么窸窸窣窣地凑在后座上聊了一路。   年代不同了,无邪的成人礼办得不似他满月宴时的那般大场面,但细节和派头都没丢。因为吴一穷对安排这些事儿一窍不通,所以无邪成人礼的事情就交给了吴三省。   吴家三爷在这方面上的风格向来大开大合,摆宴的地方那叫一个富丽堂皇,菜品上也是花了大价钱。   无邪对此没什么想法,只是在给他同学朋友单开的那几桌拉着清明一个一个的介绍。几个年轻人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的,闹腾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而一个月后,由吴贰白负责的清明的成人礼则是另一个风格——简约、大气、却又暗藏玄机。他选的摆宴的地方看起来很典雅,摆的桌也不多,一整场下来虽然热闹却并不吵闹。席上的菜也是个顶个的精致,最重要的是道道都是清明喜欢吃的。   吴叁省对此没敢发表什么言论,只是撇了撇嘴,冲着吴贰白的背影嘟囔了几句。结果吴贰白一转头,他就赶紧低头往嘴里塞起了吃的,最后还因为吃相不好看,被吴老狗在桌下拍了一巴掌。   但若说风格是这两场成人礼最大的不同,那还真不是。这最大的不同还要数无邪和清明收到的礼物。   无邪的宴上,送礼的多是家人朋友,或是老师同学。即使有九门送来的礼,也是私下送的,没在宴上直接送。但到了清明这边,除了师友亲朋之外,他还收到了不少道上人的贺礼。其中有些是他认识的,比方说霍家、解家和二月红送来的;有些则是他听都没听过的。不过既然吴贰白没说什么,清明便把那些礼通通收下了。   这头刚办完宴,贰月红那边就打电话过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北京去,说是他在那边也要给清明办一场成人礼。那二爷都发话了,吴老狗便没多留他,让他回了北京。   杭州的两场成年礼办下来,吴家那个一直在北京很少露面的二少爷总算是在吴家的各个堂口伙计面前混了个脸熟。当然,除了堂口的伙计外,狗场、吴贰白接手的吴家的一些小产业、以及他开的那家茶楼的伙计也都认识了清明。   跟活泼开朗的吴家大少爷不同,这位二少爷在他们眼中跟吴家二爷一样,有着极为相似的彬彬有礼。但与他父亲的深藏若虚、笑里藏刀不一样,清明给他们的感觉是温文尔雅、内敛淡然的。   他们都觉着,作为九门吴家的第二代,若说吴叁省的笑是外放的张扬狠辣,那吴贰白的笑便是藏于暗流之下的利刃。可到了这第三代,那完全就是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那老跟着混世魔王吴三爷东跑西颠的吴家长孙无邪,笑起来时却人如其名,像是阳光下的西湖,碎玉流金,纯粹又澄澈。而令吴三爷都闻风丧胆的吴二爷带大的吴家二少爷笑起来时则像是湖畔拂过柳枝的风,软绢拂水、带着荷香柳影。   可惜,他们不知道,就算是风,清明也是北京的风。而北京四月的风,经常会刮成沙尘暴。   这会儿,沙尘暴正坐在红府院儿里喝着茶,看着梨园的那群小孩儿来找贰月红指导戏上的功夫。   虽说表面如此,但清明的脑中却是客服们在汇报他们查的陨玉相关的事儿。之前他们在查过吴家之后就确认了十一仓目前在吴老狗手里,然后顺着这条线,清明让他们去调查了陨玉的位置。   可这次,陨玉在哪只查出了个大概,倒是让他们预料之外的查到了另一个他们一直在查,但是没查清楚的事情——蛇矿。   眼前是一个个年轻的、在红棕色的毯子上翻飞的身影,耳朵里听着的却是关于蛇矿和矿里黑毛蛇的描述。清明的嘴角渐渐勾起了一个弧度。   “觉得他们的动作做得不错?”清明旁边的贰月红注意到了清明的表情,声音淡淡地问了他一句。   清明点了点头,“不错。”   嘴上这么说着,他心里也这般想着:‘不错,真不错啊。人家汪家还知道人是人,蛇是蛇呢。总局这是把我们这些宿主又当棋子又当蛇啊。’   黑毛蛇能够记录影像,然后一些特殊的人类可以通过它们的毒素提取它们记录的信息……怎么那么像【资料库查询】功能呢。   清明以准备毕业论文为由从贰月红身边离开,一路往自己的院子走的路上,他几乎控制不好回应府里那些跟他打招呼的伙计、帮工时的表情。一直回了屋,清明紧紧关上了门,咬紧的后槽牙因为越来越大的笑而松开。   ‘好好好,都这么喜欢算计是吧?那就让你们算个够!’ 第165章 在家的日子   ‘老大。’一道声音在清明脑中响起,打断了他有些上头的情绪。   出声的是一直忙着做餐饮的祝安邦,现在手底下的店面越开越多,他每天都跟个情报站似的,忙得脚打后脑勺。   ‘陈文锦去塔木陀了。用不用我们盯着?’   ‘不用。’清明深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你那边够忙了,不用管她。咱们有的是办法从她们手里得到消息。’   ‘好……呃……’   见祝安邦迟迟没断开和他的连接,清明挑了挑眉,‘还有事儿?’   祝安邦“啊”了一声,再次开口,声音中带了些不确定。‘要是最近不用盯着陈文锦的话,我手底下其他的活也都有人管了,能不能……’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清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休长假?’   如果是周六周日这种休息日,或是平常摸鱼个一两天,他们都已经知道不需要请示清明了。所以像祝安邦这种特意来问的,大概率就是想休长假了。   ‘嗯。’   ‘离岗之前安排好人接替你的工作啊。要是影响到了正事儿,你之后可就都没长假休了。’   ‘老大你放心!我肯定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行,给你批一个月,休假去吧。’   ‘谢谢老大!!!’这算得上是祝安邦难得的语气中带着明显情绪的时候了。   等祝安邦高高兴兴地跑了,清明的屋门刚好被人敲响。   “老爷喊您过去用午饭。”于行公事公办地垂眸站在门外。   清明应了一声,跟着他去找贰月红。一路上,两人看上去毫无交流,脑子里却并不似表面那般安静。   ‘老爷私下在安排把戏班后头藏着的那些人手交给红官少爷的事儿了。’   ‘那些红家名下的古董铺子呢?’   ‘大概率也会一起交给红官少爷管理。’   ‘什么时候开始交接?’   ‘老爷现在在清理手底下的人,预计明年年中开始交接。’   清明眼睛眯了眯,微微歪了歪头,‘好,那之前商量好的计划,可以动起来了。’   ‘明白。’   七月份,清明刚毕了业,就跟贰月红提了他想回杭州的事儿。这其中理由有三,却只有前两个是能宣之于口的。   其一自然是他从小就来了北京,跟家里人在一块儿的时间不多。这回毕了业,他想回杭州多陪陪家人。   其二嘛,就是清明的大学专业学的是计算机,以杭州这些年在这方面的发展,杭州可比北京更适合他。   这不能说的第三点则是清明自知不该留在北京。以他贰月红关门弟子、九门吴家人的身份,贰月红安排后事多多少少是该知会他一声的。可现在他没说,便是说明贰月红不想清明接手红家的任何一股势力。那聪慧如清明,自然是回杭州,留下这个场子让老人家放开了清理才好嘛。   贰月红年纪大了,想瞒着清明清理手下的人可不轻松,这会儿他主动提出要走,贰月红自然是没有多拦,意思了几下就放人走了。   为此,因为解家的糟心事儿一时离不了京的解予臣情绪低落了好一阵子。而经常跟着清明跑、熟悉后逐渐暴露出本性的霍秀秀则因为扬言要跟着清明一起去杭州被她奶奶镇压在了家里,连车都没送成。   日子一天天的过。清明人虽然离开了北京,但那边儿的消息却没少收。   比如贰月红这个月从梨园处理了几个“它”的人啦;再比如红府里有了这样一道声音,说清明回杭州是贰月红为了掩人耳目特意安排的。为的就是保护清明的安全,在清理干净手下那些混进来的“脏东西”前,避免其他人把清明当成未来红府势力的继承人。   这话是从红府里传出来的,那其背后究竟是真是假也够京城里的那帮子人猜上一阵儿了。   但不管京城那边暗流涌动成什么样,清明反正是在杭州享受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没有跟儿子长期生活在一块儿经验的吴贰白在清明刚回家的那段时间呈现出了一种莫名的紧张感。现在习惯了之后,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两个月前的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果然人类甚至无法跟过去的自己共情。   这把儿子回来了,吴贰白是看书也不在书房看了,喝茶的茶具也挪到客厅了。   吴叁省来找他的时候,被他摆在茶几上的那套宜兴大师紫砂茶具吓了一跳。   “嚯,二哥,你这是炫富呢?”   吴贰白没理他,拿了本书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吴叁省早习惯了他哥这样对他,撇了撇嘴,也走到沙发边儿坐了下来,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呢,清明就从外头回来了。   换了鞋,清明扫了两眼瘫在沙发上没什么坐相的吴叁省,打了声招呼。“三叔。”   “诶!小侄子啊,你爹怎么把他这宝贝茶具搬这儿来了?炫富啊?”   “哪儿能啊,我爹多低调一人。”清明洗了个手,边说边在最近刚从楼上书房搬下来的书架上抽出了自己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书,然后坐在了吴贰白坐着的那张大沙发的另一端。与其说是坐,其实他更像是窝进去了。   “那这书架呢?你一回来,你家里这布局大变样啊。”吴叁省惊奇地自然不是客厅里出现了书架,而是吴贰白向来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且别人到了他的地盘后都得守他这规矩。可现在……   吴叁省可不记得吴贰白喜欢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喝茶。   清明却不觉得有什么,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在沙发上挪了挪,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姿势后,笑眯眯地跟吴叁省摊了摊手,“这不是为了更方便享受亲子时光嘛~”   吴叁省一听,来了兴致,二郎腿一翘准备听清明细聊。结果他这一抬腿,差点儿踢到茶几。   吴贰白啧了他一声,“坐就好好坐。”   吴叁省下意识地放下腿坐好,一抬头却看见了团成一团缩在沙发里的清明,没忍住抬手指了指比他更没坐相的少年人。“不是,你回头看看,他都坐成什么样了?”   吴贰白顺着吴叁省指的方向侧头看了清明一眼,结果从身边拿起一个软乎乎的靠枕递了过去,“垫着点儿腰。”   “不是!?”吴叁省眼睛都瞪大了。   清明则接过靠枕垫在了身后,嘴上说着“谢谢爹~”眼睛却看着吴叁省嘚瑟地眨了眨。   吴叁省对此颇为不满,直到晚上清明下厨给他露了一手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堵上了嘟囔了一下午的嘴。可惜的是,明明今天他难得没被吴贰白教训,却在临走前才想起来,他把吴老狗让他给清明送抗过敏喷雾升级版的事儿给忘了。这下吴叁省只能在他家二哥的注视下赔着笑跑了。   等到了年底十一月份的时候,不怎么习惯杭州冬天的清明闹了几天不舒服,虽然没感冒发烧什么的,但还是被吴贰白按在家里要求他休息几天。   这几天里,清明也没完全闲着。他翻了翻祝安邦从格尔木疗养院里翻出来的陈文锦留下的笔记本扫描件。这笔记本里记录了陈文锦这些年追寻“它”的脚步、探索长生秘密路上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结果刚看到一半,清明就皱着眉合上了本子,‘哪儿来的谜语人?说是不说?绕什么呢?在笔记本儿里翻花绳啊?烦人,不看了!’   搜集到的信息越来越多后,清明就像是由奢入俭难的富人,对于这种谜语人似的给线索方法十分不耐。毕竟他自己也能查得出来,只是多费些时间罢了,而他又不差那几天时间,何必委屈自己去猜这些弯弯绕里到底想让他知道什么呢?尤其是在她们得到的消息也不一定是准确消息的情况下。   就像之前,十一仓背后的人到底是谁这件事儿并不是白久安查出来的,而是清明在跟吴贰白饭后闲聊时正好聊到了十一仓。而后,清明就直接从当事人的口中得知了真相。   吴贰白的那句“有什么想存的东西都可以存去十一仓,那里现在由我管。”直接把清明听愣住了。   “这是……能跟我说的吗?”   “你爷爷有把狗场交给你的想法,之后吴家手里到底有哪些家业,你是得心里有个底的。”吴贰白平静且认真地抛出了又一个重磅消息。   清明吸气声稍大了些,“可是,那,哥……无邪呢?”   这次,吴贰白微微蹙眉沉默了片刻,“他另有安排。” 第166章 与齐羽的对谈(上)   清明安安稳稳、风平浪静的过了半年,以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再不出点儿什么事儿那就不对劲儿了。   果然,十二月的一个还算晴朗的下午,白久安那边有了动静。   ‘老大,齐羽从十一仓出去了。’   清明在主宅翻书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坐在他旁边儿看电视看着看着就打起了呼噜的吴老狗。   ‘派人跟……’没等说完,清明又变了卦,‘算了,齐羽这个人警惕心太重了,派人跟他容易暴露……你不用管了,反正他一定还会回十一仓的,等他回去了跟我说一声就好。’   ‘好。’   清明把手里的书轻轻放到沙发上,垂眸想着齐羽的事儿,站起身给吴老狗身上搭了条毯子。奶奶在旁边拿着钩针打毛衣,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清明跟奶奶对上视线后,冲开着的电视抬了抬下巴。   吴奶奶撇着嘴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吴老狗。   清明偏偏不信邪,拿着遥控器把电视给关了。果然,下一秒吴老狗“诶”了一声,口中含糊不清地吐出八个字,“我没睡着,我看着呢。”   “唉。”清明叹了口气,又重新给吴老狗把电视打开了。   见他都起身了,吴奶奶顺势把清明叫过去,拿着手里打出来的毛衣在清明身上比划了一下。   她是最近无聊才开始织毛衣的,针脚有些松垮,做出来的成品衣形怪怪的,穿在身上也有些扎人。但清明和无邪都没说什么,老老实实穿上了奶奶给织的毛背心。至于毛围巾……毛围巾真的太扎了,围脖子上不用几分钟清明的脖子就会开始发红。所以兄弟俩就撺掇着奶奶把围巾送给他们的好三叔了。   时间回到当下。清明给奶奶腿上也盖上了条毯子,结果没过一会儿毯子就被他奶奶无情放到了一边儿,“奶奶不用,你爷爷把取暖器开得太热了,奶奶不冷。”   看着她红润的面色,清明轻笑了一声,笑眯眯地把毯子折好挂在了奶奶坐着的椅子扶手上,“那我放这儿。”   四五点的阳光照在沙发上,暖洋洋的,还不刺眼。听着吴老狗再次响起的呼噜声,清明重新坐回沙发上,把脱下来的外套往身上一搭,趴在沙发扶手上小憩起来。   刚一闭眼,这些年一直在研究所琢磨怎么升级药剂的孟可欣就来找了清明。   ‘老大,齐羽来了。’   ‘他来干什么?’   ‘说是想合作,特意来找你谈谈。’   ‘找我?’   ‘嗯,他今天一来就说,要找研究所真正的负责人谈合作。’   清明挑了挑眉,‘好啊,那就谈。去之前特意布置的那间有屏风的屋子。’   ‘明白!’   因为孟可欣那儿是清明手下这些客服中最常跟九门众人接触的地方,所以很早之前,清明就在那儿布置了一间屋子。那屋子里设有屏风,屏风后的桌子上是一台电脑,这样交谈的时候,孟可欣或是程海平就可以装成他们是在读屏幕上清明发过去的文字。也能让来找他的人以为他是个不愿意或是不方便见人的神秘人物,毕竟这种人设在九门里还是很吃香的。   只不过,今天是那个屋子第一次派上用场。   孟可欣有些兴奋地安排齐羽坐好,然后自己走到了屏风后面。清明自然不用真的往那边发什么,孟可欣只需要复述清明在脑子里跟她讲的话就好了。   于是,一场隔着屏风、隔着孟可欣,两位主角相隔两地、互不相见的谈话就此开始了。   “说说你此行的目的吧。”清明没用敌不动我不动的那一套,毕竟齐羽算不上敌人。所以他率先开了口。   齐羽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直言道:“我对我之前吃的那个压制尸蟞丸副作用的药很感兴趣,想跟老板买个配方。”   ‘可欣,把表面的那版配方给他。’   孟可欣应了一声,从屏风后走出来,递给了齐羽一张纸。那纸上写了十几种药材,甚至还有克数,是很完整的药方。可齐羽仔细读了读后,轻笑着扬起头,冲着孟可欣道:“这配方貌似少了些什么呀。”   孟可欣没答话,重新走回了屏风后,装作在看电脑屏幕的样子,继续帮清明传达着他想说的话。   “毕竟是我们自己研究出来的药,总有些不能外传的神秘材料嘛。给你的那份配方,记录的已经很全了。”   “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知道这方子上没记录的材料是血液……人的血。”   “哦~”清明对此并不意外,反而更有兴趣了,“这么说,你来我这儿不是为了买药的配方,而是为了找提供血液的人啊。”   齐羽从开口后,节奏就比较快,整个人好像没什么防备或是着急做什么似的。清明觉得不太对,眼睛一转,问孟可欣:‘齐羽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他……貌似比上次见的时候年轻了。我觉得他应该是开始逆生长了。’   ‘难怪着急找我。’   不等齐羽开口,清明继续道:“不过这提供血液的人身份特殊,我实在是不能相告。”   “恕在下冒昧一问,这人是身份特殊还是血液特殊?”齐羽说话有些时候会文绉绉的,所以清明也跟着文绉绉起来。   “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是东北张家?”齐羽虽然说的是疑问句,但他明显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看向屏风的眼神严肃了些,跟无邪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若是清明在场,肯定会暗自感叹一句,难得看到无邪这张脸做出这样的表情。   等不到清明的回答,齐羽也不非要得到一个答案,兀自开了口:“我知道这血液的来源是您的秘密,本不该刨根问底,但这对我来说着实重要。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这儿有个能用来计算未来的公式,跟您交换血源信息如何?”   孟可欣听后一怔,就连清明也愣了一下。随后,他立刻想起之前跟着吴叁省的客服杜峰曾经传消息回来,说他跟着吴叁省的队伍去了南海王地宫听雷。当时虽然杜峰不知道为什么吴叁省要听雷,但是他感觉在墓里听到的雷声跟在墓外听到的声音很不一样。   清明脑子飞快地转着,不确定突然想到的这条信息是否跟齐羽提到的那个什么公式有关,却开始对那式子有了兴趣。很久都没出现过的血液上涌的感觉让清明有些兴奋,但他不准备问齐羽什么,毕竟多说就会多错,于是他选择了继续套话。   “齐先生,口说无凭啊。你既然跟我提到了这个算法,便是知道我也是寻求长生之人。比起你口中的这个虚无缥缈的公式,我手中实实在在的人貌似更有价值一些呢。”   齐羽静了片刻,从怀中掏出来一张纸,示意孟可欣拿去看看。   ‘如果齐羽给的是他所说的那个公式,你就把纸上的内容扫描下来,然后立刻还给齐羽。记住,看的时候务必要演出那种“我见过这个,但我不告诉你我见过”的感觉。’清明说完,孟可欣有些跃跃欲试地应了一声,随后就开始了她的表演。   从屏风后走到齐羽面前,孟可欣接过那张纸一看,上面写的果然是他口中公式的运算原理。她飞快扫描传给清明后,眉头轻轻挑了一下又迅速落下。之后她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意,十分淡然地把那张纸还给了齐羽,与齐羽同样平静的双眼对视了一秒后,转身回了屏风后面。   ‘还真是靠雷声推算!雷声里的信息……地下空腔结构……有意思啊。’清明反复读着那张纸上的原理,血液流动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耳膜被沸腾的血液顶出的“嘭嘭”声。这个公式大概率会成为九门破局的关键。 第167章 与齐羽的对谈(下)   另一头孟可欣是个机灵的,她发现清明沉迷公式理论后非常迅速地给自己安排好了下一句台词。   “齐先生,您的公式很精妙,但这绝不是唯一一种预测未来的方式。”   清明在听到孟可欣的话后立刻回了神,十分欣慰地给孟可欣点了个赞。她这句话回得太妙了。   如果说最开始齐羽跟他谈血源的时候,清明给齐羽的暗示是他是张家人,那孟可欣这句话便又将清明这个幕后老板的身份引向了汪家人的方向。   清明顺势让孟可欣补了一句:“我们老板还是认为我们自己的方法会比您的这个方法准确率更高一些。毕竟我们研发出来的药中即使没有陨玉碎屑,也能很好的抑制尸蟞丸的副作用,还不会让服药者逆生长。”   果然,齐羽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神有些发冷,嘴角却挂起了笑。“没想到老板居然都查出陨玉了。”   “略有些钱财和人脉。”清明毫不谦虚,并开始思考把人设往一个年过花甲、有钱有闲的成功大佬上塑造的可行性。   “那看来,我们是无缘合作了?”齐羽说着,手拿起了桌上的茶杯。   桌上的茶喝完,他便该走了。清明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有没有达到,但清明并不想就此放过这么一个能人。既然目的相同,有什么不能合作的呢?   “非也。只不过我希望咱们能交易些对方都感兴趣的。”   清明的话成功让齐羽喝茶的动作顿住了,茶杯被缓缓放回桌上,“老板觉得,除了血源,我还对什么感兴趣?”   “人手。”   清明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他刚刚快速过了一遍听雷公式后发现,从雷声到真正的信息之间是需要大量的计算的。而从南海王地宫到杭州十一仓,其间的距离更是一个巨大的阻碍。如果想让这个公式发挥出最大的作用,那中间各个环节,人手是刚需。   可是以他对九门这些年渗透和监视得到的消息来看,九门之中没有一家分了大批人手协助齐羽,所以比起能够压制尸蟞丸副作用的血液来源,或许足够的人手才是齐羽现在最需要的。   果然,下一秒,齐羽轻笑了一声,问:“那您呢?”   “我自会从中获利,就看齐先生敢不敢跟我合作了。”清明从陈文锦的笔记中备受启发,虽然他不喜欢听谜语人说话,但自己当当,还是很爽的。   齐羽像是早知道会发展到这一步似的,十分平静地答了句:“自然是敢的。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清明笑弯了眼睛。这次合作,表面上是他借了人手给齐羽,可实际上,清明才是真正的受益人,毕竟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不用查就知道齐羽、乃至于九门计划的方向了。   孟可欣又给齐羽的茶杯添了些茶。齐羽淡笑着道了谢,举杯抿了一口,后又放下。茶杯接触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来,“咱们合作中所说的人手……”   孟可欣了然,在清明的指示下回道:“明年年中前给您送去十一仓。”   齐羽点了点头,还算满意这个答案,起身准备离开,却又被孟可欣拦了一下,“抱歉,我们老板还有个疑惑想请您替他解惑。”说着,她没管齐羽愿不愿意作答,兀自问出了问题:“吴大少爷是怎么回事?”   齐羽微微一愣,“谁?”   “吴家大少爷无邪。”   齐羽这次了然挑了下眉,“你们应该也知道“它”的存在,这些年“它”的人一直试图找到并杀死我,所以……”齐羽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吴家那位小三爷是九门培养的,信息噪点。”   “那除他之外,还有多少?”清明这次的问题让齐羽沉默了,而在这片寂静中,清明再次开口,“在下不才,对通讯和数据科学领域略知一二。据我所知,一段信号里,只有一个信息噪点的情况可不多见啊。”   齐羽隐在袖中的手微微握了握,说到了这一步倒也没了隐瞒的意义,“二十个左右。但他是最成功的一个。”   孟可欣从屏风后走出来,脸上仍然挂着格式化的笑容,“我们老板非常感谢齐先生的答疑,这颗药赠与您,您是吃还是拿去研究皆可自便。”   刚刚的谈话里清明得的利够多了,他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给齐羽送了个小赠品,也算是微表诚意。   齐羽自然不会拒绝,收下药丸后便离开了。   不过,在清明眼中圆满结束的对谈其实并非毫无破绽。   齐羽在回十一仓的路上,给吴贰白去了一通电话。   “研究所背后的人跟张家和汪家都有接触,而且这人眼线很广,对九门的渗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彻底。不仅如此,这人还很谨慎,这些年间他安插在各家的暗桩一直没有动静,比它的人……更难找。”   “如果他是敌人……”吴贰白的话没说完,但他没说出口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   “你对那人的身份有什么猜测吗?”   “我怀疑……他是十三年前消失的那个人。”   齐羽的猜测让吴贰白无波无澜的眸子冷了下去,“你是说,汪汨。”   “嗯。”   “这么多股势力找了他这么多年,他竟然能在不被任何一方找到的情况下成立这个研究所,还在各家安插了眼线……”吴贰白眼中的杀意渐浓,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藏在哪儿了呢?”   齐羽那头静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吴贰白心跳一滞的话,“回去问问你的宝贝儿子吧,他可能和那个人见过了。”   与此同时,无邪放学回了家,不知道今天遇见了什么好事儿,风风火火地从外头跑了进来。与他擦肩的伙计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小三爷回来啦。”   这句话随着无邪带进来的风飘进清明的耳朵,下一秒清明猛地睁开了眼睛,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清明的眼神落在跑进来的无邪身上,在他从桌上倒了满满一杯水往嘴里灌时,用调侃地语气喊了他一句,“小三爷?”   吴奶奶笑了一声,“手底下的人乱叫的。你哥从小就成天跟着你三叔到处跑,现在这倔脾气跟你三叔年轻的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幸亏遗传了你大伯的脑子,不然啊,啧。”   喝了满满一杯水的无邪小声跟奶奶撒娇似的争论了几句,可清明却没怎么听清。他自从回了杭州,身边的人都是他爹的手下,喊无邪向来只喊大少爷。清明平常见到的又都是家里人,没谁会无缘无故叫无邪一声小三爷,所以这个称呼他到了今天才听说。   可看外头那些伙计的样子,这称呼应该不是最近才开始叫的。这样一来……   ‘完蛋,我好像……穿帮了。’ 第168章 暴露了但没完全暴露   就在清明脑子转得飞快时,门外走进来一个伙计。那人见吴老狗在睡觉,便压低了声音对吴奶奶说了一句:“二爷打电话来喊二少爷过去一趟。”   “他在哪儿呢?”   “郊区狗场边儿的废弃仓库。”   吴奶奶钩针的手顿了一瞬,“知道了。”   伙计应声出了房间,吴奶奶理了理手里的毛线,抬头看向清明,微微叹了口气,“你爹找你,你去看看吧。”   “好。”清明把搭在身上的外套穿好,跟着门口等他的伙计往外走。身后还能听见无邪想一起跟过来,结果被奶奶喊住传来的动静。   ‘十一仓是爹在管理,齐羽又一直藏在十一仓,他俩之间有合作我是知道的。但这齐羽反应也太快了吧!’清明心跳地有些快,这突如其来的失误让他也紧张起来。平常骗骗其他人也就罢了,可如果是要骗吴贰白这种老狐狸,没有九假一真的谎话,想骗过他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去废弃仓库的车上,清明紧急喊了一直跟在吴贰白身边的冯时年了解情况。‘冯时年,我爹在废弃仓库干什么呢?我之前跟齐羽见面,可能穿帮了……’   没等清明说完,冯时年就答了话,而且语速快得飞起。   ‘老大呀,那不是可能穿帮了,是肯定穿帮了呀。刚刚二爷接到了齐羽打过来的电话。唯一还算好的就是他们没觉着你是被汪汨那个身份给替换掉了,而是觉得你跟汪汨见过面。不过现在二爷正生气呢。   他本来今天来狗场这边就是为了清理狗场里其他势力渗透进来的桩子,好让你接手的时候更好上手,结果你给他来了这么一下子。   就现在,别说是汪家埋的人了,就连其他势力留的人都快被二爷抓干净了,而且那审人的手段是招招见血啊,啧啧啧。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清明在车上抿了抿嘴,使劲儿闭了闭眼。环胸放着的手腕突然被衣服内袋里的东西硌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那瓶马上要空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换的尼古丁阻隔喷雾。‘冯时年,你们平常工作的时候抽烟吗?’   ‘啊?抽,抽啊。’   ‘那你们现在人都审完了吗?’清明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还没有。’冯时年的声音有些困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这问题。   ‘一会儿你们如果需要去跟我爹汇报工作的话,让那些经常抽烟的去。’   ‘老大……你不会是……’   ‘是。’   “少爷,到了。”   那个仓库原来是用来存放制作狗饭的食材的,后来狗场里建成直接连接厨房的大仓库后,这个仓库就闲置了。但因为地理位置较为偏僻,再加上里头深入墙壁的肉腥味儿,仓库一直没租出去,慢慢的就废弃了。   仓库的大门打开又合上,本来被时间冲淡了不少的肉腥味现在混着霉味、铁锈味和一股诡异的苦甜味直冲鼻腔,让清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跟着引路的伙计一路往里走,路过一间间被隔开的原来是用做冰窖的房间,清明只觉得铁锈的味道渐渐凝为实质的血腥气,熏得人眼睛都有些难受。   最后,走到一间房间前,那个伙计站定,敲了敲门。   清明一路上已经模拟好了状态,作为一个只是“见过汪汨”的人来说,他不该知道吴贰白这次叫他来的目的,所以他越放松才越对。在面前这道门打开前,清明鼓了鼓腮,放松了一下脸部肌肉,进入了表演状态。并在门开后神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与其他的铁门不同,这扇铁门后还有道木门,而木门之后的房间仿佛与外界不连通似的,没有了丝毫血腥气。   “爹你找我。”清明没事儿人似的跟吴贰白打了声招呼,坐在了他旁边儿的椅子上。冯时年给清明倒了杯茶后,跟引路的伙计一起离开了房间,只留下贰京一个人在两人身后站着。   “知道我今天叫你来做什么吗?”吴贰白的语气语调都跟往常一样,没有丝毫变化,要不是冯时年提前跟他说了,清明是完全听不出他在生气的。   所以,清明便真的像不知道他在生气似的答:“教我接手狗场需要会的事儿?爹,狗场里有这么多暗桩吗?怎么外面的血腥味儿那么大?”   “毕竟距离上次清洗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它”的势力无孔不入,自然人少不了。”吴贰白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声音像极了血液淌出伤口,滴在地上的声音。而这有节奏的声声轻响,自然也掩盖不住外头传来的惨叫声。   木门再次打开,从外头走进来几个个子不高,身上的肌肉却很结实的男人。这几个人一身对襟褂子、灯笼裤扎脚、脚上各个都蹬着一双黑面布鞋。鞋面儿倒还算干净,但那加厚了的鞋底子上却渗进去了一层红褐色的脏污。   “二爷,少爷。”几人抬手抱拳跟他们行了个礼,为首的那个开口说道:“外头的人有六个招了,是其他同行花重金派来偷训狗术的,还有一个是……是佛爷之前派来的人。至于另外四个,他们嘴硬,一直不开口。”   吴贰白听后点了点头,站在他们身后的贰京便抬手让他们都出去了。   几人出去后,许久不曾闻到过的淡淡的苦味飘进鼻腔,清明的心定了定,嗓子却有些发痒,慢慢往上反出一股甜来。而坐在他身边的吴贰白声音淡淡地开口发问:“清明,你说说,那四个是谁的人。”   “它的人?”清明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事不关己地看了眼吴贰白。   吴贰白听了他的回答也转头看向清明,“知道它的人姓什么吗?”   见清明眨了眨眼,没等他开口,吴贰白就继续道:“姓汪。”   清明转杯子的手猛地顿住了,后腮上的肌肉也微微收缩了一下。再抬眼,便与吴贰白直直的目光对上了。   跟吴叁省带着狠劲儿和疯劲儿拍桌子时的吓人不同,吴贰白更像是东北阳光下的雪地。一时半刻不会觉得冷,可等觉得冷的时候便已经来不及了,寒气早就顺着四肢百骸渗进了骨头缝里,让人冷得直发疼,连口气都喘不匀。   此时的吴贰白便是这样的眼神,像是早已知道所有事情了一般,平静中深埋着怒火,看得清明有些上不来气。   “……爹。”清明深吸了口气,手中的杯子被重新放回桌面。他声音小得可怜,但在极其安静的房间里却也足够吴贰白听见,混着外头传来的惨叫声,房间里的气氛更压抑了几分。   “我……”虽然有演的成分,但清明确实是第一次心虚成这样。   好在吴贰白没把清明完全当成他审问的对象,开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见的那个人?”却也直接咬死了清明见过汪汨的事实,不给清明留任何一点儿辩解的余地。   清明脑子转得飞快,现在他能做的只有见招拆招了,“四年前,91年年底的时候第一次见。”那个时候是吴老狗第一次收到抗过敏药的时间,借着派人送药的时机来见面,算是近些年为数不多的合理的时间点之一。   话开了口子,往下聊好像就简单了,清明再开口时明显顺了不少。“但他不是汪家人,之前……”像是不想提及格尔木疗养院的救援行动,清明皱了皱眉,顿了顿才继续道:“之前他还帮过吴家。”   吴贰白轻笑了一声,意思像是‘知道的还不少。’眼神却更冷了。   见他这副表情,清明似乎有些急了,“我们没有合作也没有交易,只是见了……”   “吴明。”   清明顿时像什么话都卡在嗓子里了似的僵住了。他自然知道他刚刚那句话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如果他什么都没跟所谓的汪汨说,那汪汨对于吴家的认知自然就会是靠自己的人手查到的,那他在跟齐羽交流的时候便不会管无邪叫吴家大少爷。所以,他的这个谎对于吴贰白来说根本就是摊在明面儿上的。   可这,正是清明想做的。他想让吴贰白生气,或者说,他想让吴贰白有情绪上的剧烈波动。   如果说七岁那年的那次夜谈,清明是被吴贰白引着情绪爆发,然后在吴贰白面前袒露出自己的心声的话。那这次,攻守异形了。   既然这次坦白局避不开,那清明就要借着这次机会好好看看,他现在在吴家、在吴贰白的心里,到底是什么。 第169章 攻守异形   见清明不说话了,吴贰白放下了手中握着的茶杯,茶杯落在桌上,发出了“咚”的一声响。这样的声响在平常是绝对听不到的。清明闻声望去,果然在吴贰白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怒意。   他瞳孔颤了颤,像是明白了吴贰白知道自己在撒谎,声音因为慌乱比刚才大了些,更多了丝止不住的颤抖,“是!我把无邪的消息告诉他了,但我说的都是他自己也能查得到的。吴家的消息我什么也没说!”   “你把你哥的消息告诉给一个曾经替汪家办事的人。”吴贰白的语速明显也比刚才快了些。但对于清明来说,还不够。   “那是因为他给我看了齐羽的照片,我想知道齐羽到底是谁,我……”   没等清明说完,吴贰白就打断了他,“你有什么问题不能直接来问我?!”这还是吴贰白第一次打断清明说话,声音中的怒气更是显而易见。   他们二人身后站着的贰京向前了半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默默退出了房间,给他们父子留出了空间。   而直到现在,清明才真正得到了他想要的。现在,局面终于从吴家二爷审问一个可能背叛了吴家的人,变成了吴贰白和吴明父子之间的争吵。   “因为齐羽从1991年开始就一直藏在十一仓。”清明的眼眶渐渐染上了红,“而你跟我说,你是十一仓的负责人。”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吴贰白的脑子还是冷静到让人生畏,他几乎瞬间就抓到了清明所说的话中的漏洞。“如果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我是十一仓的负责人,我跟你说这件事儿的时候,你就不会那么惊讶。”   如果清明对谜局的了解不够多,那他可能会因为吴贰白的敏锐而乱了阵脚,可是清明早就不是七岁时那个对整个谜局一无所知的孩子了。现在的他对这个包裹着九门、东北张家和汪家的谜局的了解,跟吴贰白不相上下,甚至在某些角度上,比吴贰白知道的更多。   “是,我那个时候不知道你是十一仓的负责人。但是我知道三叔去了南海王地宫,跟齐羽一起去的。我还知道十一仓的负责人是吴家人。这样,我还怎么问?问了你会告诉我吗?如果我问了,你大概会阻止我去查吧?”   在看到吴贰白轻皱了下眉后,清明的眼眶像当年一样蓄起了泪。“我但凡有其他的办法,我都不会去问一个替汪家办过事的人!爹。”   “那他告诉你的就一定是真的吗?”吴贰白惯会引导人转移话题。   “无所谓。”清明也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反正他给我的消息足够多,足够我拼凑出一个真相来。”   “也可能引你拼凑出一个他想让你拼出来的真相。”   “他没有必要那样。”   “怎么没必要?!你是吴家的二少爷、我吴贰白的儿子!是红二爷的关门弟子,是解家当家的最信任的师兄!”   清明缓缓摇了摇头,“是啊,我的身份那么多,可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他何苦花那么多心思骗一个手无实权,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的棋子呢?”   吴贰白气得手握紧了又松开,看着清明的眼神却因为他的话颤了颤。   “我是吴家的二少爷,可爹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看到的所有吴家的账目都是表面上的,内里的我根本就没接触过。   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可是我连拜师宴都没有。   我是解予臣最信任的师兄,可如果不是为了帮他挡住那些来自各方势力的视线,红二爷根本就不会认我做徒弟!   我就算是个神童,他汪汨也没道理骗我!”   清明猛地站起来,他吸了口气,低垂着眼,赌气似的大声道:“我就是信他不会骗我!毕竟如果他告诉我真相,那我,这个赝品汪汨还能在整局棋里对他、对大家都更有价值些!”   “嘭”的一声巨响,吴贰白猛地拍桌而起,手指着清明怒喝了一声:“吴明!”   紧关着的大门被这声巨响引得打开,冯时年和贰京急匆匆地走进来,看着屋里吵得从脖子一路红到头顶、双双站起来的两个人,他俩又赶紧把门关上了。   “你看!你连一句我不是赝品都说不出!”清明却还在继续拱火。   吴贰白这样的人,你想让他当面对着你说什么剖白那是不可能的。可眼中的泪被眨掉后,透过湿润的睫毛,清明看着吴贰白同样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着却依旧发抖的嘴唇便知道,从今天开始,吴贰白再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局外人了。从今往后,吴家的所有布局,他清明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是时候了。   不大的空间里,呼吸声越来越重,就在吴贰白张嘴的瞬间,清明突然猛地一晃,手重重的撑在了被吴贰白拍得有些歪的桌子上。接着他的身体缓缓蹲了下去,左手也渐渐从桌面移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眼见着清明本来红润的嘴唇一点一点白下去,情绪上头的吴贰白像是被安装了情绪开关,愤怒瞬间变成了担心。他想都没想就伸手扶住了逐渐跪在地上的清明,脑子却乱成了一团。而清明本来扶着桌面的右手也牢牢抓住了吴贰白的袖子。   冯时年这个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人自然最先反应过来。“少爷好像是过敏了!”   随着他声音的响起,吴贰白一手把快要跪在地上的清明翻过来撑住,一手去他怀里翻喷剂。可喷剂本来就快空了,又是提前喷才好用的阻隔型药物,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听着清明断断续续、呼吸不畅导致的倒气声,吴贰白只觉得喘不上来气的好像是他自己。   “贰京!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清明的倒气声越来越小,吴贰白除了开着窗确保空气流通外再做不了其他什么。一直到清明带着氧气面罩被从急救室里推出来,进了病房,吴贰白才算是彻底安下心。   “二爷……您喝口水吧。”贰京递了瓶水给吴贰白。吴贰白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他接过瓶子喝了一口,静了几秒后,把脸埋在了手掌中。清明死死拽着他的袖子的手和他昏过去之前的眼神,让向来杀伐果决、冷静到几乎冷血的吴贰白湿了眼眶。   与此同时,站在贰京身边的冯时年正在跟病房里“昏迷”中的清明确认情况。   ‘老大,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仓库里的尼古丁才多点儿啊,我演的。’   ‘那医院一检查不就……’   ‘我情绪调动起来之后,心跳什么的又做不得假,再加上确实有过敏症状,医院就算查出过敏状况没那么严重,也会觉得是情绪激动刺激到了我,导致的昏迷,问题不大。’清明躺在床上没睁开眼,被子下的手指轻轻一下下蹭着身下的床单。‘我爹怎么样?’   ‘……二爷手在抖,送你来的路上,脸都白了。现在……可能在哭。’   见清明那边没什么反应,冯时年有些不确定地问:‘老大,刚刚会不会……太过了?’   ‘太过了?’清明貌似轻笑了一声,‘我这人心眼儿小。所有算计我的人我都要他们付出代价。红府、解家、汪家还有……呵,我会一个一个的跟他们算干净。你觉得推我入局的吴家,凭什么跑得掉?’   冯时年的呼吸都停了一瞬,‘老,老大……你的意思是……’他立刻反应过来清明的意思,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咬咬牙,跟清明道:‘老大,你不管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但是二爷是真的把你当儿子看的,我……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哈哈。’清明突然笑了,声音里没有讽刺,反而很高兴似的,把冯时年听得直发愣。   ‘冯时年,你学会代入自己的视角思考了。’   ‘我不是……’   ‘这很好。’清明打断了他慌乱的反驳,‘你和你的同事们都完全融入进这个世界了,这很好。’   ‘……’冯时年沉默了,他现在眼眶也有些发湿。同时,阻止清明做出伤害吴家的事的想法在他脑子里更加的坚定起来。不为了自己,只为了同样爱着吴家的清明不会在未来事情发生后,悔恨自己之前所做的决定。‘老大!你这么好的人,我必须阻止你做未来会让自己难过的事情!吴家人是真的把你当家人的!你夺权夺势我们都支持你,但你不能伤害你爱、也爱你的家人啊!’   ‘我知道啊,而且我想从吴家得到的东西已经得到了。’清明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对吴家的报复已经结束了。’   ‘你……啊?!结束了?’   清明对冯时年的反应很满意,不再逗他,开口解释道:‘我当然知道他们是把我当家人在爱着的,不然我为什么回来之后什么动作都没有?但凡吴家对我的爱比现在少一分一毫,吴家的局面都会比现在要乱上百倍。   可是,就这么算了,我又觉得对不起小时候压抑的自己。所以借着这个机会,我也让吴家算计我的人好好难受难受,顺便接受我跟汪汨有交集的事实。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情之后,不论是我爹还是爷爷,都不敢再瞒着我布局了。以后咱们隐在吴家的人手也可以调走去做些别的事情了。这多好~   哦对了。还有就是吴家把我对尼古丁过敏的事情藏的太好了。汪家不是一直觉得我就是汪汨,可调查又发现我只是吴明吗?现在好了,他们现在发现我也对尼古丁过敏了,有他们忙得了。   啧,这一举多得的好机会,我可不能白白浪费了呀。’   冯时年憋了半晌,看着起身去楼梯间给吴老狗打电话的吴贰白,最后憋出来了一句:‘老大……还得是你啊。’ 第170章 被包围了   清明的过敏本来就不严重,在医院住了两天就出院了。   出院那天,是贰京来接的他。一路上,贰京好几次想要开口跟清明说什么,都被清明单方面无视了,最后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到了家后,吴贰白不在,清明赌气似的回头憋着嘴瞪了无辜的贰京一眼,然后“气鼓鼓”地丢下了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贰京,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屋后,清明就看到了他小书房桌子上摆着的厚厚的几沓资料。走过去翻了翻,发现其中有一些是吴家这些年各个堂口的流水;还有些是吴家卖出去和买回来的产业;最后,被压在最下面的最薄的一个文件夹里放着信息量最大的几张纸。   那里面是吴老狗和吴贰白手写的吴家这些年在破局上的筹谋。其中包括了清明作为汪汨的替身、以及无邪未来作为齐羽的替身,扰乱汪家视野的计划。除此之外,还有顺着蛇矿反推汪家所在地、给齐羽提供信息并通过他的听雷公式提前预测未来,先汪家一步行动等等一系列看似零散,实则能连成一面的破局之法。   就在清明看的入神时,身旁架子上盘着的小己突然抬头向卧室门那边看去,接着,它快速地吐了几下信子。见它这个状态,清明立刻反应过来他门外有人。可那人却隐藏的极好,清明连一丝脚步声和呼吸声都没听见。为此,他只感觉心跳猛地跳快了半拍。可紧接着他又很快静下心来,抬手轻轻拍了拍有些躁动的小己,稳着呼吸等那人的下一步动作。   那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他卧室的门,向清明靠近时的脚步和呼吸声也几不可闻,哪怕是集中精力,清明也花了些功夫才在背对着他的情况下找到来人的位置。   可就在那人离清明只有两步之遥的时候,架子上看似在冬眠的小己倏地蹿起发难,不止是来人,就连清明都吓了一跳。   小己这一动,清明怕它被来人伤了,也没法继续装作不知道了,立刻回身去抓它。而随着清明转身的动作,那抹熟悉的黑色渐渐完整的出现在了清明眼前。   来人是黑瞎子。   眼见黑瞎子的手朝着小己的七寸抓去,清明赶紧伸胳膊一捞,把大张着嘴要去咬人的小己捞了回来。黑瞎子的手将将擦着小己发亮的鳞片而过,抓了个空。   另一边,被清明搂在怀里的小己甩着尾巴使劲儿扭着它接近两米的身子,想在它主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英勇善战,结果被清明一把按住了脑袋。为此,它还有些不满,大尾巴甩起来敌我不分地误伤到了清明的腿,这一下子像被小臂粗的棍子打了一下似的,清明没忍住嘶了一声,这才让小己老实下来,甚至是有些心虚地重新盘回了架子上。   “呦呵,你这是把蛇当狗养呢?”还是熟悉的语调,还是熟悉的表情。黑瞎子一张嘴,清明就没忍住看着他微眯了眯眼。   但最近演技得到了验证的清明自然不会忘记自己的人设,“你是谁?”   黑瞎子冲他笑得露出了一口大白牙,“道上都叫我黑瞎子,小少爷喊我瞎子就行。”   ‘还是这个自我介绍吗?’清明心里想着,挑了挑眉,“来做什么?”   “你爹雇我来保护你。”   黑瞎子的墨镜比之前的更不透光了,清明完全不知道他现在是在用什么眼神看自己,于是选择了敌不动我不动的对策。“辛苦你跑这一趟,不过我不需要。”嘴上这么说着,清明心里却泛起了嘀咕,‘正常情况下,如果爹是想盯着我,那大概率是派贰京或是冯时年来,但现在找了瞎子……怕是真有人要对我下手啊。这个时候对我动手?汪家?’   这个疑问没过多久就得到了解答。   第二天下午,从大学的学长创业建成的电子厂回家的路上,清明的车被一伙人团团围住。   他每次回家会经过的唯一一条小路就是这儿了,会在这儿被堵,倒是预料之内。   给他充当司机的吴家伙计虽然会武,但肯定是打不过外头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的这群人的,尤其是……这群人手里,貌似还有热武器。   如果说一九六几、七几年的时候,在哪个山沟沟里,清明遇到了来杀他的人手里拿着枪,那这很正常。可现在可是一九九五年,他们还在市区里,这个情况下能拿到枪的人据清明所知可是不多啊。   想着,清明蹙了蹙眉,眼神飘向驾驶座时,跟手里紧握着方向盘的吴家伙计的视线在后视镜里对上了。   “少爷,您会开车吗?”   “……不会,没驾照。”清明不太高兴地抿了下嘴。因为考驾照卡年龄,所以之前不忙的时候他也没法考驾照。今年虽说他年满十八了,但是回杭州之后他一直表面不忙,暗地里忙,到现在都还没匀出空来考驾照呢。现在倒好,平常用不上的技能要用的时候不会的感觉也是被清明体会到了。   觉得自家少爷万能的吴贰白手下那到了嘴边的下一句话被清明的回答堵在了嘴边儿,嘴张了又合上,最后从副驾驶的座位下头抽出来一个实心的铁棍,然后小声问:“那少爷,现在怎么办?”   他们被堵在这条小路里的第一秒,那伙计就已经跟附近的吴家“堂口”发了消息,现在其实坐在车里等人来救也不失为一种选择。但是看外头那帮已经把手伸进口袋,要往外掏什么东西的人的行为来看,如果清明不下车,今天怕是不止车会多几个洞,他俩身上大概也会多几个洞了。   “车上等着,我下去看看。”   那伙计一听这话,一下就急了,“哪有您下车我在车里坐着的道理!我……”结果没等他说完,清明的手就按在了门把手上,“你在车里留意咱们的人什么时候到,情况不对就开车帮我冲条路出来。”   清明的声音冷静到毫无波澜,让那伙计有种在听吴贰白下命令的错觉,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点了点头。接着,“嘭”的一声关门声,清明下了车,把那个伙计留在了隔音不是很好的铁皮壳子里。   “找我?”清明扫了一眼把车围得水泄不通、大部分赤手空拳,但也有几个手里拎着棍子的青年人,在车头的位置找到了这群人的领头。   那领头人向前走了一步,开口倒是还算有礼貌,“是汪先生吧。”   清明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不是。找汪汨的话去欣海药业。”   可惜,那领头人跟听不到似的抬手冲清明抱拳说了句:“冒昧了。”就突然动了手。   窄窄的一条巷子里,乌泱泱的一群人,动起手来却安静得很。没人喊也没人叫,只能听见拳头击中肉体的闷响和时不时出现的棍子摩擦空气产生的破风声。   清明倒是庆幸他们没一上来就掏枪,凭借着身法和走位在狭窄的空间里四处闪躲,避开打向他的拳头和棍子,然后趁着他们被墙壁或是车身影响了动作,一拳或是一脚放倒一两个人。   可即使清明再灵活,这么小的地方,对方又有那么多人,他也难免会被打到。   抬手用胳膊挡住一根照着他额头抡过来的棍子后,清明难得打出了火气。绕腕缠上近在眼前的棍子,紧接着一个寸步上前,提肘击中了面前那人的手腕。他手中的棍子瞬间脱了手,向地面砸去,在坠落中被清明轻巧地稳稳接住。   银灰色的影子在人群中穿行着,经过之处皆是击中皮肉的闷响和阵阵痛呼,而那道影子的速度还在不断变快。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清明猛地转身。沾了些血迹的棍子与漆黑的枪口相对,之间的空隙甚至不足一寸。   举枪的是领头的那个人,刚刚清明拿到棍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来了一下。所以现在,他脸上的那道从头顶流下来的血迹糊住了他的左眼,让他只能捂着脑袋、睁着右眼举枪。   “我劝您束手就擒。”那人即使半张脸上都是血,声音却依旧平稳。   清明呼吸有些重,卷起袖子的胳膊上已经有青紫从他白皙的皮肤上显现出来,可他眼中却丝毫没有慌张,反而带着兴奋和在眼底愈发难以压制的杀意。“我猜你一枪打不死我。”手中的棍子被清明极快地转了一圈,“可我能一棍子打死你。”   话落,一抹诡异的笑攀上了清明的嘴角,他用许久没用过的带了些邪气的声音冲那领头人笑着问道:“要不要赌一赌?” 第171章 借水行舟   那个领头人脸色沉了沉,嘴角向下抿着,紧了紧手里的枪。   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面前这个人,就是佛爷走前口中提到的那个汪汨了。   于是他认真开口道:“好啊,那就赌一把。”   可清明听他这么说,眼睛一下睁地圆溜溜的,刚刚的诡异感消失的一干二净。张口就是一句:“你还真赌啊?赌博是犯法的。”把领头的那人说得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脑中飞快闪过了一个想法——‘这话说的,杀人难道就合法吗?’   而几乎是清明话落的瞬间,那个领头人身后站着的几个同样举着枪的人就被一道飞速窜过的黑色身影敲晕了过去。等那人反应过来回身时早已来不及反击,眨眼的功夫就被缴了枪,卸掉了胳膊和下巴。   清明在黑瞎子动手的同时猛地拍了一下车门。驾驶座上的伙计立刻会意,倏地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让站在车前、身上早就挂彩的几个人吓了一跳,靠着身体的下意识动作才堪堪躲开飞驰出去的汽车。   混乱中,黑瞎子的拳头冲着清明就砸了过来,清明却从容地下蹲向后一个扫腿。下一秒,本来在清明身后准备偷袭他的两个人就一个被一拳打中了额头,当场昏死了过去,另一个则被清明一脚扫倒在地,然后被黑瞎子紧跟着过来的一腿踢飞了出去。   跟刚刚试探性的打法不同,这回张家人明显是确认了目标,下起手来全往致命的地方招呼。   见此,清明自然也不留余地起来。虽说不至于让人丢了性命,但当场失去意识是一定的。再加上有黑瞎子的帮忙和配合,他们两个人竟然在对上这一群张家人的情况下没落下风。   二对多的局面没持续多久,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的传来。待安静下来时,最初围住清明的这群人已经被吴家的打手们围在了中间。   黑瞎子抬手捋了一把有些凌乱的发丝,然后笑嘻嘻地走到清明身边儿,抬起胳膊想搭在他肩膀上,被清明侧身躲开了。失了支点的身子歪了一下后,黑瞎子没事儿人似的咂巴了两下嘴,无所谓地抱着胳膊在清明身边站定。   “咱俩配合的可真默契啊,小少爷。”   清明侧头扫了他一眼,没接话。收回视线后看向巷子尽头的一个楼口,如果他没感觉错,那里站着一个人。   ‘老大,没事儿吧?’冯时年的声音刚刚落下,紧接着就是一道许久没出现过的声音。   ‘老大!我到指定位置啦!’是这些年一直跟着张日山的张小池。   ‘既然人齐了,开演吧。’   ‘得令!’   “你们张家是什么意思?”冯时年开口的瞬间,围得严严实实的吴家打手们就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他冷着脸从人群外走进来,气势还真挺有那么回事儿的。   被卸了下巴的领头人发出了几声动静,额头上有汗混着血滴落在地上,好不狼狈。其他还醒着的张家人都被死死地按住了,更是挣扎不能。   冯时年扫过这群人后,转身看向清明看着的那个楼口,“前辈既然来了,不如当面给我们吴家一个解释。”   不再刻意掩饰的呼吸声清晰起来,一个看上去年至花甲的老人走了出来。他步子稳健、不慌不忙,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出门遛弯似的走进了吴家的包围圈。   他站定后没有看向冯时年,反而是把视线落在了清明的脸上,眼神中带着探究。那探究却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像是在观察久别重逢的旧友身上有哪些变化。   许久,他开了口,“佛爷走前说他答应汪汨的三次刺杀还有一次没还,今天,我们来还。”   清明微微皱了皱眉,像是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哪有还刺杀的。可他刚要开口,就被另一道跟他音色一模一样的声音打断了。   “佛爷说他欠我的,阿稳哥,你去为难人吴家的小少爷干什么?”   这声音是从巷子一侧的三层小楼楼顶传来的。众人抬头望去,就看到一个穿着长款大衣,头上扣了顶帽子直遮住了眼睛的青年正趴在三楼的天台边儿往下看着他们。   不论是身形还是声音,他几乎跟清明一模一样。   “呦,二哥也在呀~”那人冲黑瞎子挥了下手,动作习惯跟汪汨分毫不差,让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睛眯了眯,微微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清明。   这个人的出现让张阿稳也愣住了。他的人查了很久,再加上那个人给他的消息跟他们张家查到的结论相同,他才得出汪汨大概率是顶替了吴明的身份,伪装成了吴家少爷这个结果。可这次,两个人同时出现,无异于直接告诉了所有人,汪汨和清明是两个人,谁也没有替换掉谁。   “你……”张阿稳声音有些沙哑,被冷风一吹,更是直接哽住了。   天台上的人像小时候一样托着脸歪头看着他,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照下来,让张阿稳恍惚间又看到了三十年前在疗养院的保安室看到的那个晒太阳的小孩儿。   不知道是出于真心实意还是刻意嘲讽,那人噙着笑冲张阿稳道:“阿稳哥,该还的都还完了,辛苦你啦。”接着,他又看向了黑瞎子:“也辛苦黑爷把小孩儿从水里捞出来。”然后没等黑瞎子回答,那人就像是知道黑瞎子不会回他似的直接把视线放到了黑瞎子身边的清明身上,笑眯眯地问他:“小朋友,我都说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你怎么不跟我说呀。”   “他们是来杀你的,我怎么提前知道?”清明语气不是很好,边说边收回了眼神,不再看他了。   “好嘛~算我欠你个人情。”天台上那个脾气倒是好,说完伸了个懒腰,冲着楼下的众人摆了摆手。“这么个小巷子,人是越聚越多呀~那我不继续凑热闹了。走啦~”话落,他便缩回了探出来的身子。   与此同时,冯时年暗暗催促着,‘张小池,你快下来!吴二爷快到了!’   ‘我知道!我在往下跑了!老大,衣服和增高鞋我扔二楼走廊拐角那个破柜子里了哈!’   ‘行,祝安邦手底下的人一会儿会去处理,你小心些,别穿帮。’   ‘放心!’说着,张小池就跑回了巷子口,顺着墙坐回了地上,眼睛一翻,重新开始了他的装晕大业。   至于这出戏究竟从何而起?事情还要从昨天晚上说起。   ‘老大老大,张家派了一批人往杭州去了!张阿稳副官带的队。他们那队人之前为了佛爷死前的一道命令一直在找一个人,最近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他们找的那个人的消息,现在要去执行命令了。我感觉是件大事儿,就跟我这边的老大申请了随行,已经通过了。’   ‘你个傻子,他们找的就是老大。’张小雨骂了张小池一句,‘我听汪庆文他们说,当年汪成百回了西南区之后,除了日常的研究外,他还疯了似的天天盯着老大的消息。最近咱们在西南区行动组的人还发现汪成百私底下跟张阿稳有接触呢。应该就是这事儿吧。’   清明了然地点了点头,眼睛一转,一个借水行舟的主意便悄然成型。   ‘小池,我回家需要经过的小路只有那一条,如果他们要杀我一定会选在那儿。你明天不要跟张阿稳他们一块儿进来,借放风的名义等在外头,吴家人到了之后你就去天台扮成汪汨。   既然局里的大家这么想知道吴明和汪汨之间的联系究竟是什么,那咱们就让他们看清楚了。也让汪家再好好忙活忙活,别辜负了成百哥的一片心意啊。’   ‘好嘞老大,你放心,我模仿别人可有一套了!’   于是,便有了今天的这一遭。 第172章 黑瞎子的墨镜   最终,这诡异的局面因吴贰白的出现而正式告一段落。在场的所有张家人都被带回了吴家主宅,吴家人则被派出去寻找汪汨的行踪。至于黑瞎子,他以保镖的身份跟着清明回了家。   “你到底在看什么?”清明上楼回屋的路上终于被黑瞎子的视线看恼了,冷着脸回头带着怒意问他。   黑瞎子赶紧投降似的举起了胳膊,“诶,不看了,不看了。瞎子我只是在为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两个毫无血缘的人能长得这么像而感到惊奇罢了。”   清明轻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身回了房间。   ‘老大,你觉得骗过去了吗?’   ‘张家和吴家应该能骗过去。瞎子那边……他跟我太熟了,想骗他……悬啊。’   事实证明,清明的感觉是对的,老姜确实不好骗。   几天后的元旦,无邪因为第二天没有课,非要拉着清明喝酒。喝着喝着,他就有些喝上了头。把清明拉回自己屋后竟然从包里掏出来两瓶白的,一瓶塞给了清明,另一瓶无邪不由分说地打开,然后仰头就是一大口。   这是他俩第一次喝白酒,无邪自然是被他自己猛灌的那一大口呛得够呛。结果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儿,又被很快上头的醉意击倒在了床上。可就算躺在床上了,他也不老实,手死死拽着清明的手腕,吵着让他也一起喝。   清明喝酒向来慢,酒量也还好,所以他现在清醒得很。看着瘫在床上的无邪,清明无奈地晃了晃自己被攥着的手腕。“松手。”看无邪不理他,清明叹了口气,再次晃了晃胳膊,“这位酒鬼,麻烦你松松手呀。”   无邪对清明的动作很不满,嘟囔了几句后吼了一嗓子:“喝!”   “你松手我才能喝啊。”   “哦……”显然他现在脑子已经不转了。   清明甩了甩被放开的手腕,低头看向半睁着眼,脸上泛着红,满身醉意的无邪,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也不知道你是在闹什么情绪,但想灌我酒?就你这酒量,等着明天起来头疼吧你。”说完,他就出去喊了在客厅跟吴老狗聊天的吴壹穷,让他带他家的小酒鬼回家。   至于无邪塞给他的那瓶白酒,清明确实没喝过,看那酒的样子怕是也不便宜。于是他决定拎回家,等哪天有空了拿出来跟最近避他不见的吴贰白小酌两杯。   按理说,这带着酒气的一天该这样过去了。可就在清明回到自己家,洗漱、换好睡衣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某位不速之客翻窗闯了进来。   随着窗户被打开的声音,清明腾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本来萦绕在脑海中的睡意消散的一干二净。   而翻窗进来的人极其顺手的反手关上了窗后,伸手一捞,从桌上顺来清明回家后犯懒没收起来的白酒,打开就灌了一大口。   ‘今天一个两个的都什么毛病?新的一年,从一大口白酒开始?’清明想着,嫌弃地皱眉看向窗边儿的黑瞎子。结果完全适应了黑暗后,清明发现了事情的不对。   黑瞎子的手,竟然有些抖。   “你怎么了?”清明一下严肃起来,迅速从床上下来,走向黑瞎子。   黑瞎子莫名笑了一声,“没想到来你这儿还能讨到口酒喝。清明,你这酒不错啊。”   清明没接他的话,又问了一次,“你怎么了?”这次,他的声音都冷了一些。   直到他走近,清明才看清黑瞎子脸上有一道水痕。那痕迹从墨镜后流下来,在他脸颊处被截断。清明确定黑瞎子刚刚没把酒倒到脸上,所以这个痕迹只可能是……   “你眼睛怎么了?!”清明不等他回答,就又继续追问:“你是不是眼睛疼?我这儿有止疼药。”说着,他转身要去找药箱,却被黑瞎子拉住了胳膊。   “那些止疼的药都没用,不用找了。”他语气很轻松,握着清明胳膊的手用的力度却直白的反映出眼睛给他带来的疼痛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容易忍下。   清明没挣开他的手,只是问他:“怎么弄的?”   “嗐,好些年前被强光照到眼睛,落下病根儿了。”黑瞎子放开了抓着清明的手,可怜兮兮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生理性眼泪。现在他的眼睛不受他控制,疼得快要炸开了,让他烦躁地想把这两颗带着诅咒的眼珠子挖出来才好。   至于黑瞎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可能他潜意识里觉得,清明这里比他自己的那个破出租屋安全吧。   也正是因为这个潜意识,在他疼得出现剧烈耳鸣,攻击意识前所未有的强烈时,清明才能轻而易举地抬手拿掉黑瞎子脸上的墨镜。   墨镜被拿掉的瞬间,黑瞎子腰间的匕首就出了鞘,在他咬紧后槽牙压下乱成一团的大脑中呼之欲出的杀意时,他却感受到了刀刃划开皮肉时才会出现的轻微颤动。这让他愣了一秒,而也就是这一秒。血腥气迅速向他的脸袭来。   一股温热划过他紧闭着的双眼,透过眼皮间的缝隙渗了进去。当那抹红色沾上他的眼睛后,像利刃插进大脑乱搅的疼痛倏地减轻,耳鸣渐渐消失,思考的权利重新回到了黑瞎子手中。   这时,他才发现,他冰冷发麻的掌心处有皮肉传来的温度和脉搏跳动时带来的有节奏的撞击。   “小少爷,道上可都在传,看过瞎子我眼睛的人,都死了。你不知道吗?”   回答他的,是清明伸向他腰间的手。黑瞎子没躲也没动,任由清明把沾着自己血的匕首再次抽出来,放在了与黑瞎子仍有些发抖的手腕相隔不到一指宽的位置。   “清醒了还敢把手放我脖子上,我看黑爷才是不想要自己的手了。”   透过窗户投进屋内的一束清盈的月光不躲不闪地照在清明琥珀色的眸子上,映出了黑瞎子的脸,以及他脸上那双泛着诡异死灰的眼睛。   感受到握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些,清明手中的匕首便也实实在在的顶在了黑瞎子的手腕上。“又不丑,挺帅的,看看怎么了?”   “呵。”手上刚刚还在不断收紧的力度忽然完全松下来,黑瞎子咧开嘴笑了一声,眼睛上还沾着清明的血,看起来十分诡异。是那种直接架起摄像机拍一段视频,然后投做恐怖短片都能获奖的程度。   “清明小同志,你终于长大了。”   “一直那么点儿个子,我要愁死的。”清明刚刚的动作无疑是跟黑瞎子摊了牌,但比他摊牌更早的,是黑瞎子来找他的行为。如果他不是认定了自己就是他认识的那个清明,黑瞎子这样的人,不可能在这么脆弱的时候来找他。既然如此,也就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了。   “你还要捏着我的脖子待多久?”   “那还不是因为小少爷用匕首抵着我的手腕呢嘛~瞎子我哪敢动啊?”   “别扯了,你就是在用我的脖子捂手。”   “诶呀~被你发现了。”   视线相对,静默一瞬,两人同时收了手。   眼见着黑瞎子自来熟地晃到了床边,清明抬脚把他桌子旁的转椅踢了过去,“别穿外裤坐我床上。”   黑瞎子抬脚刹停撞向自己的椅子,撇了撇嘴,坐在了椅子上,长腿一伸,带着椅子转了一圈儿,转回到了桌子旁边。   清明则拿着匕首走向他,刚刚手指上划开的口子已经长好了,但刀刃上还留着几滴血。他手指划过,带下了那几颗血珠。刀背抵住黑瞎子要戴墨镜的手,染血的手指再次划过他的眼睛,“别浪费了。”   黏腻的感觉让黑瞎子闭了闭眼,“你这血不仅能让你自己的伤恢复得快,还有这作用呐?”   “是啊。宝贝东西给你用了,感动吗?”   “你不怕我告诉别人?”   清明抬手从桌上抽了张纸,擦了擦手,听到黑瞎子的话后瞥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匕首重新插回他腰间的刀鞘去,平静地说了一句:“那就杀了你。”   “啧,好凶啊。” 第173章 重回北京   听到黑瞎子的话,清明轻笑了一声,“第一天认识我?”边说,他边走回床边,倚着床头坐下后,扯过来被子搭在了腿上。“说说吧,怎么看出来的?”   “你会分不清齐羽和无邪吗?”黑瞎子反问道。   清明轻笑着低了一下头,复又抬起,看向黑瞎子好脾气地回答:“不会。”   黑瞎子听到清明的话后耸了耸肩,冲清明一摊手,“对啊。再说,你也没藏啊。”   他胳膊舒展地往后搭在背后的书桌上,移开了视线,边转头打量着清明的房间,边继续说:“长相、性格、被惹恼了之后的表情,就连名字都一模一样,想认不出也很难吧。”   “名字?你就没想过是因为汪汨叫清明,九门才给吴家二少爷起了清明当小名的?”   黑瞎子抬手晃了晃食指。   “那之前看到阳台上的那个汪汨,就没怀疑过自己认错了?”清明歪着头,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没有。”黑瞎子摇了摇头,一脸自信,“哑巴张当年能一眼就认出你,我比他差不成?”说着,他看向因为他的话而眯起眼睛看向自己的清明,挑了挑眉,“小朋友,其实呀,你的眼神一直都没变过。”   清明扬起下巴哼了一声,盘腿坐起身子,问他:“那你那天看到阳台上的人之后还转头来看我?”   “我那只是有些惊讶当年你背叛了张家后又背叛了汪家,但汪家和张家居然还有那么多人帮你。”   清明一挑眉,“汪家谁帮我了?”   “从小就跟着你的那个汪健,特意点烟提醒你的那个汪家的工程师,还有当年那个泥鳅似的汪家人。哦对了!还有你在北京时候的好邻居~”黑瞎子毫不避讳地答完,长腿一伸,滑到了清明的床边儿。他胳膊拄在腿上,有些贱兮兮地问清明:“诶,你是怎么做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据我所知,1977年后,你汪汨的身份就再也没出现在大家面前了,但行踪却又能查得到。可是那个时候,你应该才刚刚出生啊,怎么可能同时出现两个你呢?”   清明缓缓眨了下眼,没因为黑瞎子对他多年行踪了如指掌而疑心生气,也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感兴趣啊?”   “是呀是呀~”   “帮我个忙,事成之后,我告诉你。”   “哦~”黑瞎子来了兴趣,动作不太老实地要起身往清明床边儿坐。亏得黑瞎子还记得清明说的穿外裤不能坐床上的事儿,他边悄悄移动,手边按在了皮带扣上。结果就是被清明一脚踹回了椅子上,还滑出去了老远。   “你能不能别像个变态似的?”这是清明对他的评价。   行动失败的黑瞎子撇了撇嘴,嘟囔着:“你之前让我捞你的报酬都还没给我呢,又让我帮你干活是不是得把上一单的尾款结了呀。”   清明白了他一眼,“我爹的钱你没收?”   “诶,一码归一码。”   “我跟我爹算一码。”   见黑瞎子还要说什么,清明抬手拦住他,“过年之后,我要出一趟门,你陪我一起,但不许告诉我爹。”   “只是陪着就行?”   “还要保护我的安全。”   “那报酬?”   清明“啧”了他一声后露出来一个眯起眼睛的笑容,黑瞎子一看他这么笑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了。果然下一秒,清明开口道:“要报酬是没有滴~不过我可以把你夜闯我房间,还掐我脖子的事儿告诉我爹。你觉得怎么样?”   黑瞎子“嘶”了一声,倒吸了口凉气,最后抬手摆了个投降的动作,“我服了。什么时候动身你喊我就行。”   “这还差不多。”清明满意地彻底摊平在床上。   “你眼睛怎么回事儿?”说完了正事儿,清明把话题重新引回了自己好奇的问题上。   黑瞎子也没回什么顾左右而言他的答案,反而很直接地告诉了清明:“之前带哑巴张出疗养院的时候被强光扫到了,病情加重还留了后遗症。”   清明眨了眨眼,心道:‘云舒啊,当年白夸你了。’   不过嘴上,清明说的是:“你这是……在暗示我为这事儿负责?”   “我是明示。”黑瞎子毫不客气,语气甚至还很坚定。   清明被他说得一噎,叹了口气,点着头说了句:“好,我帮你一块儿找药。”后刚闭上眼,没过一会儿便又再次睁开了眼睛。床头边站着的黑瞎子墨镜反出了一道诡异的光,看着有些吓人。   “不是,我答应跟你一块儿找药了,这都快两点了,你还在这儿干嘛呀?”   “我现在能去哪儿呀?我这么脆弱,你不保护保护我?”黑瞎子语调有些夸张,甚至做了一个西子捧心的动作,看得清明眉头都皱到了一块儿。   他这明显是要借住一晚的意思了,但一楼的客房最近刚搬了新家具进去,味道不太好,能住的房间……   “隔壁是我给我哥备的房间,你去那儿睡一晚吧。记得睡觉之前洗个澡。”   瞎子一听到自己能蹭一宿大床房了,明显心情好了不少,隐隐作痛的眼睛都没那么烦人了,甚至都有了犯贱的心思。“你给小三爷准备的房间,我去住不好吧~”   “我说了,那房间是给我哥备的,你不是我哥啊?”   黑瞎子一愣,脸上的表情都僵了一瞬,之后,他应了声“是,那当然是了。瞎子我荣幸之至!”嘴角的笑容更是愈发明显。就连离开房间的脚步也带上了一丝雀跃的意味。   看着被瞎子轻手轻脚关上的门,躺在被窝里的清明伸了个懒腰,‘啧,还挺好哄~’   跟说好的一样,清明在过完年后离开了杭州,回了趟北京。瞎子虽说是偷偷跟着的,但背地里收没收吴贰白的钱就要另说了。   至于为什么清明回北京需要黑瞎子帮忙保护,那就要说到清明此行的目的了——接手贰月红在长沙地界藏起来的势力。   本来清明还在想,要用什么理由去跟贰月红谈接手的事儿呢,没想到解家倒是当了把瞌睡来了递枕头的角色,在清明到北京的前一天,就把理由递到了他的手里。   解予臣今年成年,解家人撺掇着他在成人礼前下了趟墓。原本的目的是找一个危险系数不高,油水还厚的斗,让解予臣进去淘些物件儿出来到成人礼时撑场面。没想到他们千选万选选出来了一个凶斗。   解予臣带下去的人九死一生,解予臣本人也受了重伤。如果不是队伍里有清明安插在解家堂口的客服肖哲文,解予臣恐怕伤得更重,能不能活着上来都是个问题。毕竟谁也没想到一个宋代的斗里会有成群的尸蟞,连环的机关,和依靠重力触发的毒气装置。   清明按礼数先回了贰月红那儿,面上却带着不虞之色。给贰月红拜了个年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为什么不阻止小花去下那个斗。   结果得到的贰月红的回答是:“你师弟马上就是个成年人了。他作为解家的家主、解家上下的掌权人,他得学会自己分辨是非对错,更要自己分清解家哪些是人、哪些是鬼。”   “但最起码要先保住命吧。”清明对贰月红的这个说法很是不悦,他紧紧蹙着眉头,嘴巴张张合合了半晌才最后下定决心,把话说出了口:“师父,小花这次重伤,解家内部又乱起来了。这一次,起码就这一次,您帮帮他,先把那些人按住,让他能好好养个伤啊。”   见贰月红只是淡淡地喝着手里杯中的茶没说话,清明向前走了一步,蹲在了贰月红腿边儿,仰着头看着喝茶的贰月红继续劝道:“师父您想做严师,那我来帮帮师弟总行吧。您就借我一小波人就好,我打理好解家的事儿把人再还您。”   贰月红敛着的眼皮抬了抬,一双浑浊的眸中,看不出喜怒的眼神落在清明的脸上转了几圈,最后说了一句:“京城里,红府的势力道上的人都认识,不能借你。你去长沙红府的堂口看看吧,如果能调得动那儿的人,那那批人就随你差遣。”   清明咬了咬下唇,最后点头应了,转身就往外走。只是去解家看了眼还在昏迷的解予臣就坐上了去长沙的火车。   火车上,黑瞎子翘着二郎腿看着窗外的风景哼着歌,火车进了隧道后,他抬手一揽,钢筋似的胳膊就压在了清明肩上。“诶,清明小同志,你好像心情不错呀?”   “这都能看出来?”清明挑了挑眉,倒是没躲开黑瞎子死沉的胳膊。“师父老了~连我手里有能调动解家主家伙计的信物都不记得了。”他抬手摩挲着手腕上的手镯。   从隧道中驶出的火车车厢里有阳光洒进来,落在被衣袖半掩着、刻着“解”字的手镯上反出了些许光芒。当年解九爷给清明那个不合手的手镯,终于还是迎来了合手的那一天。   “长沙是个好地方啊,天高皇帝远的,京城里的红家人都还做不到百分之百的忠诚呢,被师父他老人家留在长沙的红家人?呵。”清明轻笑了一声。   他哪里看不出贰月红这是想借他的手清理一下这些年逐渐失控的长沙旧部,好给他未来传业给后人做准备。可现在清明怎么会让他拿自己做刀呢?   从一开始清明就算到了贰月红不会让他染指红府在北京的势力,那能调得动人的就只有长沙的红府旧部。这些旧部武力大多都算不上上乘,但能被单独留下自然是有他们的本事的,比如——机关术之类的。   如果能把这批人收入麾下,那往后要是想下地,可就如龙入海了。而他们显然也就是清明此行的目的。   ‘帮您清理当然可以,只不过……清理完之后他们姓什么,可就不一定了呀。我的好师父~’ 第174章 “奉命”前来   长沙的一栋四层小楼里,清明正坐在总负责人的办公室里喝茶。黑瞎子则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后,倚在后头摆满了文件的档案柜上,看起来没什么正形。   随着时代的变迁,当年横行的土夫子们现在能在面儿上过活的早已经都是洗干净身份的人了。红家的势力自然也不例外。三四十年代那会儿在道上只有出重金才能租到的红家戏箱,现在也隐在了设计工厂的皮囊之下。   “明少爷,有什么事儿家主打个电话就成,怎么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啊。”一个穿着朴素,但手表却价格不菲的四五十岁的男人从外头走进来,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穿着休闲装、看起来很结实的男人。他嘴上说完,人已经在清明面前的办公桌旁站定,冲着他伸出了手。   清明眨了眨眼,笑了一下,没起身却也没下他的面子,伸手出来跟他握了下手。“温师傅客气了,能认识您这样的能人,我也算不枉此行。”   客套完,见温巧手毫不客气的自己找地方坐下,清明开口直奔主题,“我这次来的目的,您手下的人应该已经跟您说了吧?”   “嗯,说了。”温巧手点了点头,从他手下那儿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后没再开口说什么。   如此,清明便继续问他:“我来前看了这边递到师父手里的条子,年尾箱子封箱了,现在年头还没开箱,人应该都在楼里呢吧?”   这话说着是疑问句,可温巧手是个聪明人,自然是当陈述句来听的。他眉头隐隐一皱。按理说,他递上去的条子应该只有贰月红能看到,可被他当成平级的家主徒弟竟然知道戏箱的消息,这让他很是意外。   清明自然没有看条子的权限,但……视线扫过站在温巧手身后那个叫范珂的人,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   埋了十几年的客服可就站在这位红家机关把头人的身后呢,消息还需要从贰月红那儿知道吗?   不等温巧手开口,清明直接一锤定音,“我师父让我从楼里调人回去办事。咱们楼里还能干活的都算上了也就三十二个人,大家在武力方面又没什么长处,现下正巧都没事儿。不如一起跟我回趟北京,人多更能镇得住场子,就当公费旅个游了。”   “这可不行啊。”温巧手笑眯眯地看着清明,“现在是年头,兄弟们大多在陪家人,能跟您回去的也就七八个。这时候把人都叫回来,我怕大家心里对您不满啊。”   “嗯。”清明嘴角上扬着点了点头,‘年都过完快一个月了,这哪是陪家人啊?这是不把我当人啊。’   见清明点头,温巧手还以为清明应了,眼中的不屑一闪而过,却被突然抬头的清明看了个正着。他不自在地眨了下眼,瞬息间又调整好了心态,重新挂上了笑,却不成想清明突然发难。   “看来,温师傅在长沙待久了,这天高皇帝远的,不把家主放在眼里了呀。”   这上来就扣了个大帽子,让温巧手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清明指了指站在他身后的范珂,道:“你,把楼里的人都叫来,我亲自见见。”   范珂看都没看温巧手一眼,应了声“是”就出了门。   在温巧手带着震惊的眼神中,清明轻笑出声,“别看了,人家效忠的是家主,不是你。”   没过一会儿,温巧手口中在家陪家人的匠师、伙计们就在二楼的机械室聚齐了。清明推门进去时,这帮人还在讨论今天是个什么章程。一见主家派来的少爷进来了,便立刻都噤了声。   “家主派我来接你们进京办件事儿,除了需要你们布置机关的手艺之外,不需要你们动什么手。给你们一天的时间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动身。”   清明的视线从人群中扫过,这些人中,有人是接到任务后的了然;有人是接到主家任务后的紧张;有的则是微撇着嘴,心里不太甘愿的样子。   “行了,没什么问题就散了吧。”清明没说什么,只是当做没看见那一小波人的不情愿,抬手让他们回去收拾要带的东西。可一直在这楼里称王称霸的温巧手怎么可能甘心被他一个刚成年的少年人压制。   门被“哐”的一声推开,人影都还没看全呢,温巧手的声音就在这不小的机械室里传开了。“明少爷,我这儿可没收到什么家主传来的调令啊。”   清明像是料到他会这么说似的,从口袋里掏出贰月红给他的红府主家的牌子让他检查。可人家不吃这一套,虽说表面态度很好,却也只剩表面态度好了。   “只有主家牌子可不行,不然,主家随便来了什么人不都能把我们调走了吗?您说是吧?”   “温师傅这是要……造反呀?”清明抬手,顺着裹紧的围巾探进领口,拎了个吊坠出来。黑线上吊着的,正是贰月红常带的那枚红玉扳指。“那这个可以证明了吗?”   温巧手这回真有些懵了,他认得这个扳指,但他也是真的没接到调令。   但清明没给他丝毫的反应时间,抬手就冲身后的黑瞎子比了个手势,“先把温师傅请下去吧。”   黑瞎子动作极快,眨眼的功夫就已经闪身到了温巧手身后,手往他身上一压再一拧,温巧手就疼得龇牙咧嘴地被拎出了机械室,留下了一屋子不知所措的手下。   清明用手指抬起脖子上的红玉扳指吊坠,红玉扳指在空中轻轻的晃着。冲着众人开口时,清明声音平稳非常,丝毫没有把人家领头人按在手里的得意或是心虚。“家主传话,这次任务是九门内务,楼内众人需全数到场,且不得与他人互通任务内容。”   在众人带着疑虑的目光中,清明补充道:“任务完成后,家中有要事,天工和玲珑箱这次你们也一并带回北京,千机箱留在楼内坐镇长沙。”   此话一出,楼里老人眼中的疑虑散尽,皆躬身道是。他们手底下的徒弟们见此便也都躬身应了。   清明头一点,表情不变,抬手让众人离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楼前集合。”   “是。”众人对他的态度明显尊敬了起来。   这份尊敬代表的便是他们对清明的全然信任。而这份信任是源于清明刚刚提到的天工、玲珑和千机三个箱子,这三个箱子是楼里三个最重要的戏箱,箱名除了之前一直追随贰月红的老机关师外,新人根本就不知道。清明能带着贰月红的贴身扳指,还能说出这些机关箱的名字,那他的身份在他们眼中自然就是贰月红派来的、深得他信任的人;甚至有可能是未来的接班人。   至于真相如何……   在范珂从清明身边经过时,清明抬眼对上了他看过来的视线,一切尽在不言中。   人都散了之后,清明回到了之前的那间办公室。   这会儿,温巧手正被结结实实地绑在凳子上动弹不得,嘴也被堵上了。   而黑瞎子则翘着二郎腿,在那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皮沙发上四仰八叉地坐着。   见清明回来了,黑瞎子咧嘴一笑,起身把塞在温巧手嘴里的东西掏了出来。又在他准备大喊大叫前捏住了他的下巴,“诶!你可不要大喊,不然我可就要把你的下巴卸下来了,那可得遭罪喽~”   温巧手能当上这儿的头,完全是因为他的师父是上一任领头人。从小因为他学手艺的天赋极高,他师父对他算得上是溺爱。等他学有所成了,他又成了这儿的新领头人,脏活累活不用他干,底下的人更是对他毕恭毕敬的。于是,虽说他现在岁数不小了,但这种场面他也没怎么见过。所以他现在心里也发虚,表面虽然仍然一脸硬气,但张开的嘴还是缓缓合上了。   清明见此,温温柔柔地笑着,坐到了刚刚瞎子坐的那个沙发上,开口对温巧手道:“我不爱绕弯子,你直接跟我说说,机关图在哪儿吧?”   温巧手听后猛地瞪大了双眼,紧紧盯着面前这个笑容柔和的少年,却只觉得从心底里透出一股寒意来。“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答就是了。”清明微笑着轻啧了他一声,对他的好奇心表达了不满,“机关图不在红府,不在戏园,也不在红家北京的铺子里,那就只能在长沙了。你跟我说说,机关图被你藏在哪儿了?”   温巧手反应极快,立刻明白过来事情不对。“你不是家主派来的!”   “嗯,聪明。”清明翘着二郎腿,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一手搭在腿上,一副惬意的模样。“但……那又如何呢?你去告诉底下那群人,你没接到家主的命令?晚啦~他们已经信我了。”   说着,他眼睛一亮,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温巧手,“你手底下的人应该都知道你的野心吧?你说,你要是现在告诉他们,我调动人手其实名不正言不顺,他们会不会觉得你是想自立门户呀?”   “我!我……”   看着温巧手涨得通红的脸,清明轻笑出声,眼睛都弯了起来,“要不说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呢~你这人啊,野心太小了,没意思。”说着,他伸了个懒腰,“行啦~说了这么多废话,看来,你是不知道机关图在哪儿啊。那,就没有必要留着你了。”   温巧手听他这话,心里顿时一惊,立刻厉声对清明低吼道:“你不能动我!如果家主知道了,他不会让你好过的!”   “错啦~”清明晃了晃手指,“你没那么重要。”话落,他起身走到温巧手面前,垂眸俯视着他。“据我所知,你徒弟已经学会你所有的机关手艺了呢。”   “一个,可以被替代的人。”清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轻声说着,一个混合着怜悯和杀意的笑容渐渐攀上了他的脸颊。 第175章 陈年老茶叶   “我知道!我知道机关图在哪儿!”温巧手彻底慌了。   他面前的这个人,跟他从别人口中拼凑出来的那位谦逊有礼、头脑极好又十分会讨长辈喜欢的吴明少爷截然不同。   他面前这个人明明跟吴家二爷一般城府极深,同吴家三爷一样行事狠辣,又似家主贰月红那般不近人情!   温巧手浑身颤颤巍巍地发着抖,冷汗顺着额角一滴一滴落在肩上、腿上。“少爷!少爷我知道机关图在哪儿。”   见清明冲自己挑了下眉,他立刻开口道:“家主当年离开长沙的时候,跟我师父一起把图藏在了长沙郊外的一个汉墓里!”   “长沙郊外的汉墓可不少啊。”清明为难地皱了皱眉,语气中带了一丝遗憾。   “我能找到!我师父跟我说了找到当年那个墓的办法!”   这回清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那这次,我带楼里的人回京办事,你就在长沙给我好好找图。如果图找到了,那我就……放过你的一家老小。”   清明这话让温巧手汗毛倏地立了起来,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范珂就敲门走了进来。   “少爷,温师傅一家已经接到楼里来了。”   “嗯,范珂,你留在长沙陪着温师傅找图。”清明说着冲黑瞎子招了招手,黑瞎子很有眼力见儿地走到了他旁边,在清明拍了拍身旁空位的动作后,坐在了清明身边儿。范珂则顺势站到了温巧手身后。   看着温巧手恐惧、不甘又暗藏怒意的眼神,清明温和地笑着安排道:“听说温师傅家里刚刚喜得一子啊,是家里的第二个宝贝吧。”   温巧手脸色倏地一白,眼睛死死地盯着清明。不论他心中情绪如何翻涌,最后却也还是因着清明的那句:“范珂,你别亏待了人家,吃穿用度上,你上点儿心。”而只剩下无能为力。   “明白。”范珂面无表情地应下,一如他平常应下温巧手命令时那般。   闻此,温巧手眼中的怒意和不甘全部化作惧意、担忧和自责。清明这才满意地站起身,冲温巧手挥了挥手。“行了,那我们也不打扰了。温师傅,祝您此次……马到、功成。”   心中有怒的人会反抗,心怀不甘的人会坚持。而心中满是恐惧和自我怀疑的人,便只会是网中鱼,板上肉了。   老实说,清明还是希望温巧手脆弱些,不要反抗。不然,他要付出的代价可就比现在大太多了。   酒店里,黑瞎子看着早没了刚才那一身骇人气场、在大床上摊成一滩的清明忍俊不禁。“用不用我留下看着?”   “不用。”清明摇了摇头,眼睛都懒得睁开,“让范珂跟着就行。”   “信得过?”   黑瞎子走到床边儿坐下,因着床边下陷带出的晃动,清明睁眼看了黑瞎子一眼。但这回毕竟是在酒店,清明就不像在家里那么讲究了,没管黑瞎子,只是回了一句:“他是自己人。再说,你还得跟我带人回北京干大事儿呢。”   “嚯,小少爷,你这手伸得可挺长啊。”黑瞎子听到清明的答案勾起了嘴角,没想到长沙红家的势力里竟然也有他安插的桩。   清明傲气的回了一句“那当然了~”后,就从床上爬起来撵人。“走走走,回你自己房间睡觉去,我要休息了。”   “行~都听老板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众人便整装待发,浩浩荡荡的回了北京。   清明留在北京的人手一早就安排好了这些人的住所,一行人刚入京就被妥当的安顿好了一切。有自己人守着,清明带着黑瞎子立刻动身去了解家。   现在解家表面风平浪静,其实底下早就暗流涌动了。所以他们俩没走正门,而是直接翻墙进的主院。   进了小花的院子后,黑瞎子自觉留在了门外放风,清明则快步推门进了屋。   屋门打开又合上,透过门缝挤进来的阳光短暂的与屋内的灯光打了个照面,转瞬便又被隔绝在外。   “吴明哥哥!”霍秀秀迎了上来。   “诶,我回来了,不慌。”清明安抚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视线扫过守在解予臣卧室门口的解平,冲他点了下头。   解予臣出事后,解平的电话兜兜转转打到了清明这边。那会儿,平常最是镇定的人声音也透着一股子焦急和无助。   当时,解平最先打去电话求助的是贰月红,但就像贰月红跟清明说的那样,他不准备管这件事儿。于是解平才打给了清明。   清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收拾回京的行李,他了解完情况后迅速开始布局。   “解平你听清楚了,现在你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把你家家主受伤的事情告诉他母亲。她有办法稳住解家的局面,最起码稳住五天不成问题。第二,看紧主院,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如果有人来试探,不论身份,全部重罚。”   安排好解平这边,他又立刻给霍秀秀打了通电话,让她两天之后不用递帖子,直接去解家探望解予臣。毕竟这个节骨眼上,只有把这位年纪小,但身份却很高的霍家大小姐请到解家去坐镇,才既能保证解予臣的安全,又不会被解家其他人扣上“掺和解家家事”的帽子。   至于为什么让她两天后再去?那是因为解予臣的母亲这些年渐渐放权,把解家一切内务都交到了解予臣手里。所以,现在的她按着解家那帮子烂人两三天还不成问题,可时间一久,清明担心有些胆子大的就耐不住性子了。   这种时候,霍家最受仙姑重视的后辈出现在主院,还是个小姑娘。那他们想去闹事儿,总得先过过脑子吧。   当然,清明不可能将霍秀秀一个小姑娘置于危险之中。他怕真有没脑子的硬闯吓到霍秀秀,所以早就喊上了文云舒那帮人,在暗处给主院的安全把关。   如此一番布置下来,解家才会在解予臣出事到现在为止的四五天里,维持住了表面的风平浪静。   清明看了看霍秀秀有些炸毛的头发,给她捋顺了刘海,“你小花哥哥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但烧已经完全退了。这几天都有按时喂药、上药,昨天醒了一会儿,现在状态好了很多。早上医生来看过,说小花哥哥今天晚上就能醒了。”   别看霍秀秀年纪小,但她说起话来条理清晰,应对起突发事件更是应对自如,不然清明也不敢让她过来坐镇。   听了霍秀秀的回答,清明弯下腰平视着她,认真道:“秀秀,你这次帮了一个大忙,特别棒。现在我来接你的班,你回家去好好休息一下。有新消息,我随时跟你联系。”   不论是在家还是在解予臣这儿都总是被当成小孩儿的霍秀秀在听到清明的话后十分舒心,她得意地扬起小脸儿应了一声,想起奶奶今早打来的电话,动作很快地跟清明道了别,然后就离开了解家,回霍家去了。   去看了看仍在昏迷的解予臣,清明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有欣海药业研发的内服外用药加持,解予臣的气色还算不错,身上的外伤也都结了痂,愈合速度惊人。   “解平。”   “诶。”   “让解安去找文云舒,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我要见解九爷留下的人。”清明从手腕上褪下那个刻着“解”字的镯子,递给解平。解平接过后立刻出门找了解安。   文云舒动作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当年直接听命于解九的那批人就站在了主院的院子里。   十一年过去了,当时正值壮年的人,如今发间也已掺了几丝银白。这些年阅人无数的清明眼神从他们之中轻轻一扫,便能看出这十数载春秋改变了不少人的心性。或许当年他们都对解家家主一片赤诚,可现在……   清明接过文云舒双手捧过来的镯子,重新套到手腕上。“你们家主情况不是很好,从今日起,你们在主院附近守着,如果有人试图靠近打探消息,通通打一顿丢出去。”   “是。”院中众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清明整日守在解予臣房里。医生一波一波往里请,又一波一波神色凝重的出来。从第二天开始,进去的人里甚至出现了一些挎着箱子的赤脚医生。直到今天,第十位赤脚医生从屋里摇着头出来后,解家小家主命不久矣的传言终于压不住了。   当晚,解家就热闹了起来。   一直蠢蠢欲动的几个解予臣叔伯辈儿的主家人趁着夜色向主院靠了过来,而被打压了太多年的解家旁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在一旁观望,想趁着神仙打架捞一笔小财回去。   可等待他们的自然不是金山银山,而是刀山火海。   把最后几个漏网之鱼捞回来后,主院的院门被紧紧关上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北京二月底、三月头的夜里,寒意仍然冻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但院子里的地上却或跪或蹲、或瘫坐的挤满了人。   主屋的大门紧闭着。门外,坐在太师椅上、裹着厚厚裘衣的清明把半张脸埋在领口那一圈毛领中,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一串白色的水汽从雪白的毛领里升到空中,化作了无数细碎微小的冰珠。   “诸位身体不错啊,这大冷天儿、大半夜的,不睡觉,来主院探险?”   听了他的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地上有不少人都面色不善。其中一个半蹲在地上的老头儿更是突然起身,指着清明吼道:“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管解家内务!”   清明看他起身的速度,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老当益壮。那老头看上去得有六十多岁了,蹲了那么半天,这会儿猛地起身,竟然站得稳稳的,完全没有出现眼前一黑的情况。   “消消气,这么大岁数了,怎么火气还这么大呢。云舒,请人家喝杯茶,冷静冷静。”   “是。”文云舒转身进了侧屋,倒了杯冒着热气的茶出来,走到那人面前,然后一杯浑浊的茶汤兜头浇下。   这杯茶让本来逐渐骚动的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这些年就连解予臣都要尊敬一二的老者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但北京的风可不管你多大岁数,几秒就让冒着热气的茶水凉了个透,甚至在他有些花白的发间结出了冰渣来。   欣赏院中众人百态的清明托着腮的手冻得有些发红,解平见此,无声地递了杯热茶到清明手边。清明浅笑着接过,下巴却没从毛领中出来。   他晃了晃手里的茶,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后微微蹙了蹙眉,声音清澈又温和地评价道:“这陈年的老茶叶怕是受潮了,泡出来的茶难喝的要命。解家又不缺这点儿茶叶钱,还留着他们做什么,不如……”   手中的茶杯歪了歪,杯中的茶水都洒在了地上,随着清明胳膊的动作,一道泛黄的水迹便横在了清明和台阶下的众人之间,眨眼就结上了一层冰。   “清理干净。” 第176章 借刀杀人   清明声音刚落,院子里待命的那帮人就动了手。   现在是在皇城脚下,杀人的事儿肯定是不能做的,但把这帮人控制住送远些之后嘛……   混乱渐渐平息,来夺权的四伙人被结实的捆着,丢在地上。其中不乏有些仗着自己身份,觉得今天这事儿还是会重拿轻放的主家长辈在地上动作狼狈、表情却甚是嚣张地叫嚣。   “就算今天在这儿的是解予臣,他也得敬我们三分!你不过是有个家主信物罢了!还敢在这儿狗仗人势?!”   “就是!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见自家主子开了口,他们手底下的人也从刚刚的惊恐中缓过神,跟着吠起来。   清明被他们吵的头疼,稍稍皱眉轻啧了一声。   文云舒微微回头,余光看到清明歪头合上眼,用冻得发红的指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倏地,利刃出鞘,离文云舒最近的那个叫嚣着的伙计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倒在了地上。   鲜红的血珠从那伙计脖子上被划开的伤口处喷涌出来,因他离台阶有些近,其中几滴向着清明新做的白裘衣飞去,被黑瞎子上前一步抬手挡了个干净。而全程,清明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院中再次安静下来,清明才缓缓睁开眼。他扫了一眼准备把手上的血抹在身旁门柱子上的黑瞎子,从口袋里掏出手巾扔给了他。之后,他的视线才重新挪回到院子地上的那一拨人身上。   “刚刚开过口的,舌头都不用要了。”   “是。”文云舒作为当年解九爷最信任的亲信之一,加上他现在又是解予臣也认可的手下。这会儿他应了声,其他解九爷的旧人自然也都乖乖听命行事。   可这形势可吓坏了那帮以为事情不算太大的老头子们。   在他们逐渐惊恐的目光中,清明冲他们笑了笑,声音甚至有些安抚的意味。“诸位别怕。你们也说了,你们是解家主家的人,手里多多少少都有些权利在的。我怎么会让人拔了你们的舌头呢?”   冲擦手擦到一半的黑瞎子扬了扬下巴,清明继续道:“送四位老先生去侧屋坐坐,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老几位下去见九爷爷之前,总得把手里的权啊利啊,交干净才好嘛~”   “得令~”黑瞎子把手巾往口袋里一塞,拎着那帮人缎面儿的冬袄领子,就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往漆黑的侧屋里一扔。而在他扔最后一个人时,清明清晰地看到了黑瞎子用人家衣服擦手的动作。   趁着黑瞎子拎人的功夫,在解家家主亲信里跟文云舒同等地位的解康仁走到了清明面前,躬身道:“南下的货车已经准备好了,就停在后门。”   清明点了点头,“嗯,把这帮腌臜玩意儿处理干净了,别让他们脏了你们家主的眼睛。另外,如果路上他们还敢聒噪,那就把嘴缝上,下辈子,也别张嘴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一院子的人听清楚。   “是。”解康仁刚抬了抬手,示意把那帮跟错了主子的带走,就听清明轻声叫住了他。   清明的眼睛扫过院子里被按在地上的那群人,补充了一句,“对了,这些天我看有些人在自己院子里也憋得身上痒得慌。把刚刚吵得人心烦的那几个带到他们院门口去,新摘下来的知味官留给他们做个纪念,让他们记住喽,忍不住痒,会是个什么下场。”   “……是。”   解康仁和文云舒他们动作很快,没几分钟,原先满满当当的院子就空了,只余刷子刷地,清理血迹的声音。又过了几分钟,地上的血污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似的被洗刷了个干净。而文云舒那帮人也重新回到了院子里。   “各位,今晚的事情办的不错。不过,我还有件事需要你们给办了。”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清明动了动坐得有些僵的身子,字字清晰地说:“我师弟现在情况不容乐观,解家却不能没人坐镇。各位都是解家的老人,对解家了如指掌,年少时更是解九爷的左膀右臂,对解家可以称得上是劳苦功高。我自认无权过问解家内务,所以想问问,各位谁有兴趣代掌几天解家家主印信啊?”   解康仁听到清明的话明显愣了一下,之后面上升起一丝怒意,“吴明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解家家主现在命在旦夕,可旁支不堪重任,主家狼子野心。在此的各位这些年来兢兢业业,哪个不能独挑大梁?”清明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似他刚刚那番说辞没有丝毫问题似的。   解康仁被清明的话气得猛地倒吸了口气,看向身旁的文云舒,声音都有些发抖,怒道:“文云舒,你是什么意思?!”   文云舒看了看解康仁,又看了看清明,把双手背到了身后没出声。解康仁见此直接一拳向文云舒打去,“你们也是来夺权的!”   解康仁那拳被文云舒接下,清明见缝插针,“冤枉啊,我夺什么权?我一个吴家人,就算拿到了解家印信也没人听啊。我这不也是为了大家好嘛。   再说了,解老先生,您甘心一辈子辅佐家主,您是为人敬佩的忠良之辈。可这个节骨眼儿上了,能稳住局面的难道就是鸡鸣狗盗之辈吗?您自己不走,总不能也要挡了别人往上爬的路吧?”   清明说话间,院子里的几个解家人明显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现在的局面已经很明了了。   来这儿试图夺权的主家人已经被他们全部处理干净,旁支也被吓得没了别的心思。现在家主命不久矣,这可是家主的师兄亲自给他们铺的台阶啊!从伙计一跃成为家主的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可就再也不会遇到了!   再说,现在院门紧闭,谁又能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什么?等拿到了家主印信,有众人皆知的解予臣最信任的师兄做保,谁又能说新家主不是解予臣病重时亲选的接班人呢?   解康仁毕竟是在解家这个泥潭里长大的,身后的呼吸声一变,他就知道是后头的那些人化作恶鬼了。   甩开文云舒扣着他胳膊的手,解康仁回身低吼一声:“拦住他们!”   院子里的人瞬间分成两拨,一拨向清明身后的主屋奔去,一拨则全力阻止。可惜被权力蒙住双眼的人比坚守辅佐家主的人多,再加上文云舒推波助澜,没一会儿,被按住的就是解康仁一众了。   看着曾经的队友一步步靠近那他们不该踏足的主屋,双手被缚在身后的解康仁挣扎着想要起身,被清明一个石子打在了膝窝,重新栽倒回地上。   主屋的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推门的人刚要进门,清明突然出声,“家主尚在,私拿印信就是大错。你们,明白吗?”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言而喻。   “明白。”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嘴角弯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抬脚进了屋子。身后,有几人紧随其后。   可同时,对家主动手这件事也让另外几人停住了进屋的脚步。他们原地踌躇了片刻后,默默退下了台阶。看他们的表情,应该是无法迈过心里的那道坎儿。   随着身后的屋门合上,被绑的几人中,突然有人开了口。他骂得很是难听,没说几句就被从侧屋出来的黑瞎子卸了下巴。   被卸掉下巴的那人的朋友见此,带着一股故意找死的莽劲儿,也开口骂了起来,甚至骂得更难听了。结果自然是转瞬就被文云舒一脚踹倒在地,疼得只会倒吸凉气了。   就在群情激愤,大家梗着脖子准备最后一搏的时候,最前头的解康仁突然冷静了下来。他抬头死死地盯着坐在主屋外,面含笑意看着他们的清明,额头慢慢渗出了丝丝冷汗。   “别骂了。”他轻轻一声,就让他身后的炮仗们都熄了火。解康仁僵硬地转头看向身后站着的文云舒,眼中的情绪复杂到无法言说。   于此同时,忽地,惨叫声、惊怒的吼声、杂乱的脚步声和机关转动的声音掺杂在一块儿,从主屋那扇死死合上的门内传了出来。   待到一切重新归于平静,看着面前呆愣在原地的众人,清明才终于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捋了捋裘衣上的绒毛,又轻轻转了转脚踝,侧头对傻在台阶前的几人笑道:“我说了~家主尚在,私拿印信就是大错。该说不说~你们的初心救了你们一命呢~”说着,他走下台阶,把解康仁扶了起来,亲自解了他手上的绳子。   “冒犯了。”清明拍净了他衣袖上沾的土,然后歪头问他:“你是怎么看出来不对劲儿的?”   解康仁眼神还有些发直,但他很快回了神,抿了抿嘴,答道:“老文不会对当家主这事儿感兴趣,可他刚刚没有表态。但不表态他又不去抢……这不合理。”   清明轻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你朋友很了解你哦~’清明冲文云舒眨了下眼。眼见着文云舒嘴角缓慢翘起,压不住一点儿后,又笑着白了他一眼。   “滴答”一声轻响,有血水顺着门缝淌了出来。清明嫌弃地撇了撇嘴,一个响指,之前那几个挎着箱子的“赤脚大夫”就出现在了院子里。   “把机关拆干净。”   “明白。”   清明又看向文云舒,“后续的清理工作交给你了。这屋子……实在清不出来就一把火烧了算了。”   本来稍稍安下心的解康仁被这话听得一哽,连连摆手,“收拾的干净!收的干净!我跟老文一块儿弄!”   清明弯着眉眼说了句,“我开玩笑呢。”却在去侧屋时被笑容灿烂的黑瞎子轻轻撞了撞胳膊,“你好像很讨厌那间屋子?”   “这个手镯就是解九爷临终前在那个屋子里给我的。”清明眼睑处的肌肉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呼吸间又放松下来。他转头看了眼旁边脚步轻快的黑瞎子,有些不解地拧眉问道:“你怎么笑这么邪性啊?”   “这不是被你的手段折服了嘛~”   清明睨了他一眼,“你少来。别贫了,咱们去侧屋看看吧。”   用解九爷留下的刀,杀解九爷留下的种,再用贰月红那儿借来的水,洗干净刀上的污秽。   清明摩挲着手腕镯子上的“解”字,蓦地勾起了嘴角。‘对我今天的安排还满意吗?九爷爷~’ 第177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侧屋的门推开又合上。   屋内只有一盏看上去比清明年纪还大的吊灯在孤独的散发着有些昏暗的、橙黄色的灯光。而光圈之外,有一个身影正侧对着门,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清明无视了光圈之内那四个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现在却已经瘫软在地、浑身是伤、瑟瑟发抖的人,脚步轻盈地从昏黄的灯光中穿过,站在了阴影的边缘。   胳膊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清明开了口:“问得怎么样了?”   “账上的问题都对上了。”椅子上坐着的解予臣转头看向清明,冲他笑了笑。解予臣除了呼吸有些重、面色比平时苍白些外,看起来与平时无异。“哥,这次辛苦你了。”   清明“嗐”了一声,“跟我客气什么。”   他再次看了眼地上的四人后,拍了拍解予臣的肩膀,对他道:“那剩下的都是你们解家内务了,我不方便掺和,就先走啦。”   清明刚回身,胳膊就被解予臣拽住。“这么晚了,再在解家休息一晚吧。”解予臣边说,边一脚踹开伸向他裤腿的带着乞求意味的手,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地上的人,眼睛直直地看着清明。   “主屋现在可跟鬼屋似的,没法住人啊。”   解予臣听清明这么说,抿嘴笑了笑。“去我小时候的院子睡吧,都已经安排好了。”他其实早就看出来清明不喜欢这个院子,尤其不喜欢主屋了。刚刚清明进门前说的话他也没错过。所以……   这次事情之后,解予臣准备彻底清一清解家的账,让解家人明白,是因为他解予臣这个解家家主住在这个院子,这个院子才是主院;而不是因为他住在主院,所以他才是家主。   至于这个清明不喜欢的院子,之后不住也罢。   解予臣想着,眼神缓缓落在清明手腕上刻着“解”字的镯子上。下一秒,他动作很快地出手,把它从清明的手腕上摘了下来。然后趁着清明没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镯子,飞快地套在了清明的手上。   解予臣给他的新手镯明显比解九爷给的那个要小,待清明反应过来时,手侧隐隐传来了丝丝发热发麻的疼。   清明轻皱着眉,把胳膊从解予臣手中抽回来,低头看了看。   解予臣给他的新镯子看着像是用苗银打的,颜色很干净。比起原来那个有些土里土气的素镯子,新的这个还精雕了花枝相互缠绕的造型,树枝间还能隐隐看到几朵或开或未开的海棠花。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新的这个比旧的那个精致了数倍,同时大小也合手了数倍。不过,也正因为合手,这手镯刚刚被解予臣出其不意地套上,想摘下来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了。   “这是?”清明转了转手腕,手镯跟着晃了晃。   解予臣抿了抿嘴,“我爷爷留下的这个没用了,我送你个新的。”   “也能用来绕过你,调动解家的伙计?”清明开玩笑地问。   却没想解予臣笑着点了点头,眼神认真地道:“能。”   “我没事儿调动你手底下的人做什么?”清明剜了解予臣一眼,给他紧了紧脖子上的兔毛领子。想了想,最终还是理着袖口,把镯子收到了袖子下面。   看见清明的动作后,解予臣勾了勾唇角,下一秒却又严肃起来。“明天务必小心。”   “放心。”清明掀开身上裹着的裘衣,露出了腰间的那抹朱砂红。“我身上带了防身的。”   那抹红色正是他的剑穗。而他的那双薄刃剑,此时正收在他腰间的剑鞘里,远远看去,不过是条腰带罢了。   两人的话说得差不多了,解予臣这边的事情还没问完,清明便先跟着解安回了解予臣小时候的院子,黑瞎子则被解平安排在了客房。   回院子的路上,黑瞎子八卦地问清明:“这镯子你就这么收了?不怕麻烦?”   清明感受着手腕上已经被他的体温暖热的手镯,笑答:“不麻烦,毕竟,这个镯子可跟上一个不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与此同时,侧屋里的解予臣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四个把解家这些年主家、旁支和外人暗地里相互勾连做的所有脏事儿、丑事儿都交代了个干净的人满嘴是血的被一个个拖出屋子,他们嘴里再不会蹦出一个字来。   解雨臣摩挲着手中刚刚从清明手腕上褪下来的镯子,喃喃道:“从今天起,换我守着你。”   人都走干净后,屋里只剩下解予臣和他的亲信解大。   “按师兄昨天说的,把这个拿去熔了,下次扫墓的时候带过去,还给爷爷。”解予臣抬手把那个镯子递给了解大。   解大接过镯子,应了声是,回想起了昨天晚上。   昨晚,清明站在屋里,仰头看着新装在横梁上的机关,在脑子里推演着人进屋之后的动线。   “哥,歇一会儿吧。”解予臣从卧室出来,走路的时候脚步还是有些不稳,被清明转身扶住了。   “你才该好好歇着呢。”清明伸手摸了摸解予臣的额头。他前天发了低烧,直到今天早上才退烧,清明还是有些不放心。   倒了杯温水塞到解予臣手里后,清明轻声对他说:“都喝了。今天晚上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要让他们在你卧室也布几个机关。”   解予臣点头,把手中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乖得很,眼神却扫过了清明手腕上的那个镯子。   “你爷爷给我的。”清明没想瞒着,把他拉回卧室后,像小时候照顾解予臣那样给他掖了掖被角,讲睡前故事似的讲完了当年解九爷给他手镯的过程。“等明天之后,这个镯子就没用了。只认信物,不忠于你的,不能留。”   话落,卧室里陷入了沉默。清明抬眼看向解予臣,见他正盯着自己看,不由得轻笑了一声。“你会不会怪我?”   解予臣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被子下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嵌进了掌心。直到眼眶有些发红,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清明屈指轻轻弹了他额头一下,“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明天之后,你可有得忙呢。这次这么好的机会,正适合把之前查出来的那些暗桩能拆的都拆了。”   解予臣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怕自己自责,但他枕头下压着的那个准备在清明今年生日的时候送出去的礼,不允许他不问清楚清明对手镯的态度。   于是,解予臣没有接话,反而追问道:“那明天过后,爷爷给你的镯子,你准备怎么处理?”   清明看着解予臣一眨不眨的眼睛,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准备把它熔了,等今年你们给解九爷扫墓的时候,把这破烂东西还给他。”   “好。我来做。”   解予臣的回答倒是让清明愣了一瞬,他这做法其实对解九爷不算尊重,对解家中解九爷的旧部更算得上是一种挑衅。他本以为解予臣会觉得不妥,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直接应了,甚至还要亲自动手。   如果是解予臣亲自做的话,那解家的旧部可就真一点儿毛病都没法挑了。   清明乐得他帮自己清掉不必要的麻烦,拍了拍他,“行,交给你。现在赶紧睡觉。”   解予臣听话地闭上眼,脑子里想的却是,‘看来那礼物该提前送了。’   几天后。   红府。   今天天气不错,清明正在自己的小院儿里,坐在摇椅上晒太阳。不过,说是晒太阳,他全身上下却就剩眼睛没裹在裘衣里了。   ‘老大,红家祖传的机关谱找到了。’是范珂那边有了消息。   ‘温巧手这么老实?’   ‘有些波折,最开始找了几个墓都没找到,过程中他还一直故意触发墓里的机关。后来,我通过他父亲和他弟弟给他上了些压力,他才老实。’   清明闭着眼,感受着照在眼皮上的阳光,缩在摇椅里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晃着,顿了半晌才问了范珂一句,‘没动其他人吧?’   ‘没有,按照老大你吩咐的,没有牵连他的妻儿。’   ‘嗯,干得不错。’   倒春寒的风吹过裘衣上的绒毛,清明身上不冷,脚踝却有些凉。于是他从摇椅上坐了起来,拉了拉脚踝上的裤腿。正准备问问他给贰月红准备的其他礼物到哪儿了,院门口就有个捧着包裹的伙计走了进来,把怀里的盒子放在了清明旁边的桌子上。   “少爷,刚收到的寄给您的东西。”   “好,知道了。”清明看了看寄件地址,见上面写着吉林,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这里头的东西是张小池给他寄的。清明特意嘱咐过不要直接在北京发货,结果没想到张小池直接让其他客服把东西做好后,从外省寄过来了。要么说客服们的机动性强呢~   清明起身,把快递拆了,里面的东西被他放进一个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盒子里。那盒子里还有一个档案袋,被清明立起来靠着盒边放好,在新放进去的东西和档案袋之间留出了一小块儿地方。   到了晚上,清明终于把他从范珂发过来的那本机关谱里挑出来的几张由红家原创的机关图抄完,他才从桌案上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待那几页手抄的机关图也被放进盒子后,清明面上带笑,把盒子盖好,然后轻轻拍了拍那盒盖,自言自语道:“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第178章 东风渐起   清明静待的那阵东风没让他等太久。   距离解家内部势力大清洗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解予臣身上的伤虽说还没好全,但也好得差不多了,最起码来趟红府不成问题。于是这天,解予臣便来红府吃了顿午饭,算是跟他师父师兄报个平安。   这顿饭吃得还算温馨。饭后解予臣没多做停留,跟两人道了别就回解家继续处理手头没处理完的事情去了。   贰月红没说什么,只是起身让解予臣回解家前陪他走走。清明知道这是两个人要说悄悄话了,便没跟着,自己留在了贰月红的院子里,准备给他侍弄侍弄院子里的花草。   一路上,他们师徒两个聊了不少,却大都围绕着怎么解决解家的问题。一直到了大门口,贰月红才低声对解予臣说:“花儿,这次你有惊无险,还能这么快清理干净解家内务,可是多亏了你师兄。”   解予臣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以他对他师父的了解,贰月红突然提这件事不可能是为了提醒他要记得感谢清明。   果然,贰月红看了看已经跟他一般高了的解予臣,最终叹了口气,“师父不是不信任你师兄,只是你身边儿的人,绝不能对别人比对你更听话。你作为解家家主,对你师兄过于信任了。如此下去,你手下的人也会无条件的信任他,到时候一旦……就晚了。”   解予臣垂眼半晌,后抬眸与身形早已不再挺拔的贰月红对上了视线,轻声道:“我知道了,师父。”   待贰月红回到院子,刚好看到清明正把修好花枝的花重新摆回花架最上面那层。或许人老了都爱回想当年,贰月红仿佛又看到了十几年前清明刚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清明也喜欢倒腾贰月红院子里的花。可那会儿,清明才比花架的第二层高出一点点,即使踮着脚,都够不到最上面。   “师父?”清明的声音让贰月红回过神来,入眼的仍是他徒弟那双亮晶晶的、眼神未曾变过的眸子。   “师父,外头多冷啊,你别站那儿发呆呀。”清明把贰月红拉回屋里,待贰月红坐下后,还把电暖器往他腿边推近了些。   之后,贰月红静静地喝着茶,清明则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翻着小时候早已经读过的一本他书架上的书。屋子里不冷,但脱掉裘衣后身上只穿了一件薄毛衣的清明还是觉得有些凉,所以时不时的,他会往贰月红那边靠近些,去蹭他腿边的暖气。   就在嘴边的话被贰月红反复嚼了又嚼,可每每当他把视线落到窝在他膝边看书,偶尔还偷偷打瞌睡的清明身上时,话就又说不出口了。   安静的房间里,一声带着自嘲的轻笑声被清明翻书的声音带过,‘确实是老了呀。’贰月红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若是他年轻时,哪会这般踌躇呢?   “清明啊……”贰月红似唤又似叹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清明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感受着放在他头上的那只早不似小时候那般厚重的手。   人老了好像连骨头都会变轻似的,原来那么修长好看的手,现在也满是褶皱了。   “事情办完了,就安排他们回长沙吧。”   清明缓缓靠近贰月红,把头轻枕在了他的膝上,静了片刻后应了一声“好。”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摇晃的树影,头上的那只手一直轻轻的顺着他的头发。不知过了多久,清明再次开了口,这次他小声地说了句:“师父,我也该回杭州了。”   头顶的手停了几秒后又重新动起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就这样消散在被暖气烤得暖洋洋的发丝间。   从贰月红的屋里出来时,屋外的天空上已经绽开了晚霞。清明和站在门外的于行擦肩而过,两人的视线对上又分开,就像划过于行指尖的清明毛茸茸的裘衣衣摆,一触即分。   清明的动作很快,当晚安排好楼里那些匠人们回长沙的火车后,他就带着黑瞎子回了杭州。   解予臣得到清明回杭州的消息时,甚至都没来得及去车站送送他。   ‘范珂,他们明天回楼里。今晚带温巧手下最后一趟墓吧,给他留的跟家人的相处时间够长了。’   ‘明白,那我这边按原计划行事。’   回杭州之后的日子对于清明来说可以说是十分悠闲了。   无邪考上浙大后,大伯和大伯母终于不像他高三时候那样成天管着他了。最近他大一第二学期刚开学,学校里的课业还不是很忙,于是他一有空就跑出来找清明。   清明本来想劝他不要做这些危险操作,但无邪最近老是用清明错过了他生日的事情作为“把柄”,跟清明谈好处。清明自知理亏,又怕他出来的太频繁会被导员骂,只好反过来伪装成浙大的学生,时不时进去找无邪。   就这几天的时间,清明已经跟无邪他班上的同学们混了个脸熟了。过生日的时候,跟无邪关系好的几个朋友甚至还组团溜出来给他庆了个生,让清明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谢谢他们,还是该担心他们会被抓到。   当然,除了跟无邪待在一块儿之外,清明也偶尔会去狗场转悠转悠。   年前,吴贰白清理完杭州这边的狗场没几天,吴老狗就把狗场的权限交到了清明的手里。不过,因为这些年狗场的账一直由吴老狗和吴贰白看着,所以清明只是粗粗地看了一遍,没有什么需要他去查的地方。   这会儿,黑瞎子正撑着腿坐在狗场一间院子的篱笆上,笑嘻嘻地用脚尖逗地上冲他狂吠的小狗。   这批小狗是吴老狗找了好久才收进来的藏獒崽子,个个都身体倍儿好。叫起来那叫一个震天响,吵得清明头疼。   他吹了个安静的指令,可惜这批小狗刚送进来没多久,还不怎么听得懂哨音。所以黑瞎子脚边那只狗崽只是歪头思考了片刻,发现自己不知道刚刚那哨声是什么意思后,就又叫了起来。   倒是它旁边的另一条小狗崽,抬爪就按在了那吵闹的小狗崽头上,把它拍得“呜嘤”惨叫了一声后,委屈巴巴地靠边儿趴下,噤声不敢再叫了。   清明见此,“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同时朝坐在篱笆上的黑瞎子扔了个空茶杯。“你无不无聊,逗它干嘛?吵死了。”   茶杯被黑瞎子抬手接住,又在空中抛接了几下。“无聊啊~我还以为保护你的任务能有多凶险才值得你喊我帮忙呢,结果这就完了?”   “着什么急嘛,戏才刚开场呢。”把手边的账本一合,清明从地上抱起那只刚来两天就听得懂哨音的小狗揉了揉。‘手感不怎么样,藏獒这么小毛就开始扎人了吗?’清明想着,拍了拍小狗脑袋,重新把它放回了地上。   而黑瞎子听清明这么说,立刻明白了后面还有大事儿要来。他眉头一挑,脸上的笑也更邪性了些。   若是说清明这些天里做了什么,那不论谁来都是肯定查不出个所以然的。可若说一切都风平浪静……   红府以及红家产业里之前曾盛传的“家主有意让吴明少爷接手红家家业”的传言,因为这次清明两天内就成功从长沙调来了平时一直高高在上,谁的话都不听,只认贰月红命令的机关楼里的全部旧人而被旧话重提。   可处理完事情后,清明立刻回杭州的动作又让他们猜不出其中缘由。   这些天,一种解释在红家的伙计中广为流传——说是贰月红让清明先回杭州是为了演一出师徒不合的戏码,给之后清明接手红家家业的事情铺路。   这逻辑乍一看可以说是狗屁不通,但仔细一想,他们又都觉得合理了。   毕竟清明在他们心中那可是温和、有礼、好说话的代名词,所有谦逊赞美的词堆在他身上都不会有丝毫的不妥。这么个温温柔柔的人,要是从他们家家主手里名正言顺的接手家业,那堂口、楼里和地下的那帮刺儿头肯定会不服气,到时候难免有胃口大的要来闹事。   但如果红家的家业是清明抢到手里的,那就不一样了。   暂不提他们这些在家里从小看着清明长大、对他熟悉的人。最起码红家各个产业聘的那些个伙计;堂口、楼里干地下活计的那些人;以及道上的那些土夫子们得知这件事儿后,肯定是会对清明尊尊敬敬的了。   从九门二爷手里抢家业的含金量到底在这儿摆着呢,谁敢不敬啊? 第179章 完整的机关图   ‘这理由是谁想出来的?’跟无邪打游戏打到半夜懒得回家的清明把抢他被子的无邪往旁边推了推,正试图从他身子底下把自己的那一半被子拽出来。   ‘我想的呀~’两年前从上一任总管手里接手了红府白道产业管理权的红梅兴奋地出声。   都说商战打的是信息差,跟总管手底下的其他同僚不同,红梅可以说是手握国内国外大把的信息资源。内有汪家遍布全国的信息收集系统和深入百姓生活的快餐店作为信息来源,外有开外贸和运输公司的客服同事们实时提供国外动态。红梅想不脱颖而出都难啊。   而她最近一直在忙着给自家老大铺路。红梅进化到现在这个地步,控制手下人对一件事儿的看法那简直就是手拿把掐。红家产业内部的谣言能传成这样,她功不可没,甚至可居首功。   ‘人才啊,红梅姐。’清明由衷感叹,‘这事儿之后有什么想要的跟我说,必须满足!’   ‘诶呦~’红梅听起来嘴角已经翘到太阳穴了,‘老大跟我客气什么呀~’   ‘那不要奖励啦?’   ‘休假一个月!’红梅立刻不装了,‘我想出去旅个游啊老大!谢谢老大!(*◎v◎*)’   ‘好~’ 清明没忍住,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于行突然插了一嘴。‘两位,办大事儿最忌讳的就是半场开香槟。’   ‘好嘛好嘛。’清明瘪了瘪嘴,但很是听劝,‘那红梅姐,你们继续努力,再辛苦几天,我等你们消息。’   红梅之前跟于行对接过几次红家白产业上的工作,有些怕他,一听他说话,立刻就乖乖歇了一会儿计划去哪玩儿的心思,‘好的两位,保证完成任务!’   而清明这边,他已经跨过无邪爬下了床,从衣柜里拿出了一条新的被子给自己盖上了。“都说了拿两床被子,非说自己睡觉老实。是挺老实的,压住被子就不动了。啧!”清明坏心思地把无邪床脚摆着的小太阳打开了一档,然后嘟囔了一句:“热死你!”才重新躺下睡觉去了。   两天后,在后山看小己捕猎的清明正坐在树荫底下,拄着脸,看小己像吃辣条一样在吃一条五步蛇时,突然收到了于行那边传来的消息。   ‘老大,二爷准备平息谣言了,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清明眼睛一亮,冲小己打了个响指,在小己几口把剩在嘴外头的蛇尾巴吞下去的同时,他给范珂那边下了令:‘范珂,你那边放人吧。’   ‘明白。’范珂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长沙那边行动的很快,清明这边却更快。有黑瞎子走歪路子买票,清明下午得知的消息,第二天中午不到就到了北京。   他手里那个精致的盒子被放在贰月红的书桌上时,贰月红才刚吃过午饭。   “这是?”贰月红看着桌前站着的清明,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之前他最喜欢带的那个,因为清明跟他撒娇说喜欢,所以给了清明。现在他手上的这个,是吴老狗知道清明要了他扳指后,让吴贰白找了新的送来给他的。   “您之前过寿,我不是跟您说礼物还在路上嘛。现在礼物到了,我紧赶慢赶着给您送过来了。”清明笑眯眯地静立在那儿,一副期待他打开盒子的表情。   上次的事情之后,清明这么快重回北京,事情必有蹊跷。但贰月红没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于是伸手打开了面前那个贵重的盒子。可就在他看清盒子里东西的下一秒,贰月红的表情就冷了下来。   “红玉。”只是叫了一声名字,跟于行一样常伴贰月红左右的红玉就明白了贰月红的意思,走到了屋外,并带上了门。   “这模型你是从哪儿得来的?”贰月红怎么会看不出盒子里放的那个模型正是当年矿山事件之后,佛爷带回保管的那个矿山模型。只不过当年的模型是1:30的比例,而现在在盒子里的这个,应该是1:90的比例。   贰月红把模型拿出来,手指在上面划过。原版模型上所有的机关都在这个模型上被等比例缩小,完美还原了出来,所有细节可以说是分毫不差。若是没有原版在旁边作为比对,这个模型不可能能复刻的这么完美。   想着,贰月红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可清明却并不在意贰月红逐渐沉下去的脸色,没看见似的对他道:“师父,这里头可有三样东西呢,您也看看其他两件呀?”   有了矿山模型在前,贰月红在看到他藏在长沙的红家祖传机关谱中,那些红家自创的机关图复件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但是当他打开那个档案袋,并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后,贰月红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鸠,山……报告?”   收到贰月红看向自己的眼神,清明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是呀,这可是鸠山报告的完整版,当年您跟佛爷都没见过吧?”   贰月红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被他自己完全掩盖在了不动声色的面具之下,清明知道,他这是被自己惊到了。   可是,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师父,我今年过生日,您还没给我礼物呢~”清明突然转移的话题没让贰月红放下一点儿的戒备,显然他也知道,今天怕是没法师徒和睦的收场了。   于是,贰月红主动走进清明的局里,问他:“你想要什么礼物?”   “我要整个红家。”清明没有丝毫的迟疑。他的话说得轻巧,好像在讨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就连曾经他朝贰月红讨玉扳指的时候,都比现在要更认真些。   贰月红没说话,只是他隐在袖子里的手已经因为用力,指尖都出现了一圈不过血导致的白边。   显然,贰月红的不语也在清明的预料之中,他自然地继续说:“您看到了,你们当年找不到的东西,我能找到。你们藏起来的东西,我也能拿到手。这可是真正完整的机关图,我有这样的能力,把红家家业交到我手上,难道不好吗?”   见贰月红仍旧沉默不语,清明低头叹了口气,向前几步,在一旁的茶桌上倒了杯茶后,走向贰月红。   绕过面前的书桌,贰月红身后的于行并无动作。于是,清明一路无阻地走到了贰月红的椅子旁边。一声“师父”话音未落,清明就动作缓缓的双膝触地,微仰着头,把手里的茶杯递到了贰月红手边。   贰月红低头与清明对视,他没接过茶杯,清明也没有收回手。就这样,两方沉默着、拉扯着、交锋着。最终,贰月红还是接过了清明手里的茶。   杯盖轻绕几圈杯沿,浮在茶汤上的茶沫被拂开,可茶汤入口后贰月红的第一句话却是:“到此为止吧,别让局面走到无法挽回的那一步。”   清明闻言仰头看向盖上杯盖的贰月红,轻轻摇了摇头,“是您别做出让局面无法挽回的选择才对。”   明明是最谦卑的姿势,可下一秒,清明嘴里吐出来的话却似出鞘的利刃。“五月二号,上午十点零八分。”   贰月红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清明刚刚说的时间,正是红官回国的那班轮船开船的时间。   “他在国外安生了那么久,您舍不得他因为一些小事儿,就莫名其妙的死在回来的海上吧?”   “你在威胁我?”   清明轻笑了一声,起身拂了拂雪白的裘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己,守门。”   不等贰月红反应,一个墨色的脑袋就从清明的裘衣衣摆下探了出来。那蛇头上的鳞片大而光滑,颈背处由黑框框住的金黄色鳞片组成了一个清晰的“王”字。随着探出的身体越来越长,小己被养的似墨底金云纹锦缎般的鳞片逐渐在贰月红眼前露出全貌。   它不似普通的蛇那般爬行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响声,小己移动时几乎没有丝毫动静。转眼间,两米多长的蛇身就已经滑到了门口。褐色的蛇瞳在屋内并不明亮的环境里扩成一个深色的圆,信子无声地吐出、颤动,随时准备着给突然进门的人致命一击。   贰月红手中的茶杯被他“啪”的一声按在面前的桌面上,茶托上浮现出几道裂痕。   见贰月红波澜不惊的面具逐渐裂开缝隙,露出丝丝不善。清明笑意盈盈地从他的书桌后面绕出来,在自己平时的位置上坐下,冲贰月红道:“师父您别急,小己不会伤到红玉的。我在外头留了人,他没机会推门进来呢。”   “于行。”贰月红终于喊出了清明此时最想听到的名字。   还是年纪小,清明没忍住笑出了声,“哦对,还有于行呢。”他冲于行招了下手,“你过来。”   在贰月红的注视下,于行堪称乖顺地走到清明身后站定,然后镇定自若地抬头跟贰月红对上视线。 第180章 等价交换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贰月红只觉得万语欲陈,终是坠于喉间。人不得不服老的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后,一声笑伴着一声长叹出了口。   “师父。”清明的呼唤让贰月红重新把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身少年气的清明正摆弄着手腕上解予臣送他的那个苗银的海棠花镯子,眼睛里盈着亮晶晶的光。贰月红被那光晃得有些乱了心神,忽的听到清明声音温润又清澈地问他:“我是不是您教出来的,最厉害的徒弟?”   贰月红闭了闭眼,倏地卸了浑身的力气,漠然的面具也被他一把揭下。伸手捞过桌上清明倒的那杯茶,他仰首喝下一大口。“是,可那又如何?你以为,红家的产业这么轻易就能被你握在手里?”   “为什么不能呢?”清明歪了歪头,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你年纪尚轻,黑白两道之间的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清明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所以,师父想把红家的产业交给红官哥,是为了保护我?”   贰月红正欲开口,却被清明的笑声堵了回去。   “霍老太太几年前就来找过师父问我的事情吧?”清明抬手接过于行给他倒的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上暖手。“她把我向秀秀打听霍玲的事儿跟您讲了。还调查了欣海药业,却发现什么都查不出来,所以~来找您帮忙。可惜,您也什么都没查出来。直到……”   清明抬眼,面上带笑,看向盯着自己的贰月红,嘴角的弧度逐渐上挑。“直到不久前,您得知,我同九门找了很久的那个汪汨认识。这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他没有因为贰月红逐渐握紧茶杯的手而停下,“没错,包括我能拿到由张副官保管的矿山模型,又能在您的身边儿安插我的眼线在内的很多事情,都是因为有汪汨的帮助,我才能做到的呢。”   “不。”贰月红摇了摇头,茶杯被他稳稳放在桌上。“你就是汪汨。”   “哦?”清明眨了眨眼,“师父何出此言呢?”   “你的眼神从小就是这样的,从没变过。”贰月红终于起身,从书桌后面走了出来,站到了清明的面前。他低头看着清明琥珀色的眸子,伸手点在了他的眼尾。“而眼神会暴露一个人的内心,所以……你的野心也从未变过。”   “可就算如此,师父也不能说,我就是汪汨呀。”   “你觉得在你长大的过程中,张副官没给我看过当年汪汨叛逃前的照片吗?”贰月红的手从清明的脸上收回来,眼睛也看向了别处。   可就在这时,清明却突然出了声,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您真的觉得那些资料、那些照片是张副官给您看的吗?”   一股寒意侵上贰月红的心间。他看着清明缓缓起身,那张他看着长大的脸在他眼中逐渐放大。耳边响起了清明带笑的、似蛇吐信般地低语:“三十年前,格尔木疗养院的事情你没有参加,这么多年过去了,张家人怎么会给你看……我的照片呢?”   听到他亲口承认,贰月红的瞳孔一震,可清明并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立刻继续道:“我是故意让仙姑查到我身上哒~因为如果九门的人都不知道我是汪汨,那汪家计算部门的工作可就太简单无趣了。但我又不想让仙姑知道这事儿,那就只能让师父您知道了。   你看!我为了你们九门能破局,不惜以身犯险呢。”   贰月红敏锐的在清明说出的字里行间猜出了一丝清明的心思。   “所以你不是真的想要红家的势力,你是……在报复。”   他的心中升出一丝悔意来,可就连贰月红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后悔什么。是悔当初收了清明做徒弟?后悔当年把他带来了北京,让解予臣认识了清明?亦或是,后悔自己没早日看清,没对他有所防范。还是……   可听到贰月红这话的清明却略带思索地歪了下头,“报复?”他摇了摇头,又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然后开口一件一件的数了起来。   “当年,吴家推我入局;现在,吴家的大半命脉都被我握在手里。当年,解九爷死前布局,逼我替他孙子挡住汪家人的窥探;现在,他解予臣自、愿、给我调动解家势力的权力。”清明边说边绕着贰月红步子极慢的转了一圈。   “还有您。这些年大家都变了,只有您始终如一。就像……吴家人越来越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我的好师弟也越来越信任我。只有您,仍然把我当成一把好用的刀,在助我磨利刀刃,让我能更好的为九门所用。”   清明有些夸张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一阵长长的嘶声后,猛地一合掌,把不远处站着的于行都惊得抖了一下。“这么说起来,我做的事情,真的很像在报复你们诶。”   他绕到贰月红面前,笑得弯弯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贰月红,认真道:“可我只是在等价交换啊~   吴家算计我,但给了我信任、亲情、爱护和大半的产业。   解九爷算计完我就走了,我很不高兴。但我看在他留了一个那么惹人喜欢的孙子给我当师弟的份儿上,我只是把解家我看着不顺眼的人都杀了,算他还了我一个好心情。   拿多少,就得给多少,这很公平。只有您,什么都不想给。”   见贰月红微微发白的嘴唇抖了一下,似要说话。清明抬手,伸出食指抵在了自己唇边,“我说错了,您教了我本事。但这不够。因为您教我本事,是为了让我能帮您达到目的。这可不叫等价交换呀~   所以我等啊~等啊~等了这么些年。最后您让我失望的发现,信任、帮助、家产,您真的什么都不想给我呢。”   贰月红听着听着,脸色渐渐白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你……恨我。”可那只手却在攥紧之前,被清明温暖的手握住了。   “恨您?呵,我要是恨您,您怎么还能站在这儿呢?”   清明的话让贰月红一怔。   “我只是在要报酬,可您这儿又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我就只能要红家的家业啦。不过,我可没说要拒绝帮你们破局。所以……我的好师父呀。”清明的双手将贰月红的手牢牢禁锢在了掌中。“为了九门,为了破局,您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吧?”   “呵。”一声苦笑后,贰月红从清明手中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起身走向书柜。“咔哒咔哒”的一阵轻响后,一个盒子从书架后的暗格里升了出来。   贰月红把盒子从台子上拿下来,放在了书桌上。那盒子上有三道环环相扣、异常复杂的锁。   贰月红手按在箱子上,眼神紧盯着清明道:“我可以把红家的家主印信交给你。但前提是你要答应我,不动红家的其他人。”   清明冲他露出一个笑来,“师父,我有两个问题。”   看着贰月红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清明开口问道:“第一,您为什么觉得我会动红家的人?第二。”他向前几步,走到桌前,抬手几乎几秒便解开了那看似很难,但其实解法返璞归真的锁。“您为什么觉得,我需要您帮我开锁呢?”   从打开的盒子里拿出那枚小巧的红家印信,清明拿到眼前仔细端详着,嘴上却没停。“师父呀,您做主角儿的这出戏,唱的够久,也够本儿了。是时候落幕,让我们这些新人好好演一演啦。”   刚刚一直在拖时间、等手下人来的贰月红看着毫无动静的门外,心知今天大局已定,他的人多半是被清明埋在红府的人拖住来不了了。于是,他彻底放松下来,在座位上一坐,摩挲起手上的扳指来。“大局已定,你准备如何处置我?”   以贰月红教清明的手段,他自觉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只希望清明不会对身在国外的红官他们下手。可瞬息间,他却听到清明对自己说:“搬去东院儿住吧。”   “什么?”   “您不是一直说这院子住得不舒服,还是更喜欢东院的阳光吗?我已经提前让于行把东院整理好了,您搬去那儿养老吧。以后缺什么,想要什么,还是跟于行说。”   看着贰月红脸上明显的意外,清明咧嘴一笑,“于行、红玉和您用习惯了的那批人都留给您。只要您不做不该做的,我保证您能高枕无忧、长命百岁。”   这回,贰月红没再苦笑,而是摇了摇头。“我确实是教出来了个好徒弟啊。”   清明耸了耸肩,黑云压城的气氛顿时散了个干净。他侧头看向旁边的梁柱,说了一句:“瞎子,下来吧,辛苦了。”   黑瞎子的身影应声落地,瞬间出现在了贰月红面前,让他眉头一蹙。   “您以为,我把瞎子安排在外头了吧?”清明凑到贰月红耳边低声说:“其实啊,外面的,是红梅。”   他退开些许,在看到贰月红僵住的表情后满意地再次靠近,补充道:“没错,红梅也是我的人。所以啊,您输给我,没什么丢脸的。毕竟,就算是汪家,也没从我这儿赢到过什么呀~”   把小己喊回来后,黑瞎子率先出了门,于行紧随其后。而清明向门口踏出几步后,突然回头冲贰月红郑重道:“师父,这欠了十二年的拜师茶,我今儿个补上了。”   没看贰月红的表情,这次,清明头也不回的踏出了房间。   本来在红梅手下被堵了嘴挣扎的红玉在看到清明手里的印信后,瞬间僵在了原地。在清明的示意下被放开后,他甚是手忙脚乱地跑进了屋。   没管进屋的红玉,清明瞥了一眼身旁的黑瞎子。“说吧,又对什么好奇了?”   黑瞎子嘿嘿一笑,说了一句:“还得是清明懂我。”便接着问道:“如果刚才你师父没接你的茶,你会如何?”   清明抬头看了看天,轻声说:“于行除了打扫干净了阳光不错的东院儿之外,还找到了一处阳光不错的墓园。”   于是,答案不言而喻。 第181章 父与子   之后主院的事情于行会处理,清明自然乐得做个甩手掌柜。不过,刚从主院出来,就有一个红府的伙计过来给清明递了话,说是吴家三爷来找他,已经被他先领去清明的院子了。   “还真是奇了,你刚刚那一出之后,红家的人竟然没什么反应。”黑瞎子压低了声音,啧啧称奇。   清明勾了勾唇角,“你刚刚又不是没听到,于行和红梅都是我的人。他们说这只是一场戏,那这就是一场戏。再说了,你以为我这十几年的形象白树立了?”   “啧啧啧,佩服佩服。”黑瞎子撇着嘴点了点头,然后侧头看了眼清明,“那……这回这活算是完了吧?”   清明听他这么问,也侧头看向他,抿着嘴缓缓摇了摇头,“还没有哦~”   “还有啊?!”   话音刚落,黑瞎子手里就多了五张百元大钞。“诶呦~这~太客气了。”   “不要拉倒。”清明伸手要往回拿,被黑瞎子一个后撤闪开了,“你跟你三叔有事儿得聊吧,我不打扰,我出去溜达溜达。”   看着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黑瞎子,清明轻笑出声。   推开院门,吴叁省果然站在院子里,他正在看清明养在院子里的花。   清明的视线在吴叁省身上迅速扫过,“呦,怎么是我们吴家的三爷来了呀。”   “还不是你爹放心不下你,我这在天津有事儿呢,他一声令下,我就得紧赶慢赶着地来给你撑腰。”   “诶呦诶呦,辛苦三爷大老远跑这一趟了。”清明给吴叁省倒了杯茶,“不过,如你所见,事儿成了~”清明腰上的小己在他说话的空档,自己默默爬到院子里的小凉棚底下,盘在了清明特意给它用大树墩子做成的树杈子上。   吴叁省的视线跟着小己向大树墩子那儿看了看,很快又把视线重新收了回来。他往门口瞧了一眼,确认没人后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你们爷俩可真行。我都上了火车了,你爹才跟我说到底是什么事儿,我还以为是信号不好听错了呢。”   清明耸了耸肩。   吴贰白知道他今天的所作所为,还要从年前清明和吴贰白那次动静闹得很大的吵架说起。   当时在仓库,清明过敏之后,一直到清明出院回家待了一周,他都没见过吴贰白。直到狗场完全清理干净了,清明被叫回吴家主宅接手狗场时,他们父子俩才在吵架之后第一次见面。   那天吃过晚饭后,吴贰白跟清明一块儿在院子里散步。说实话,主宅的院子不大,没什么好散步的,但他们俩愣是走出了一种院子很大的感觉。大冷天的,硬生生走了十几分钟,两人之间才由清明先开了口。   “爹,挺冷的,还走啊?”   吴贰白站定在原地,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后,他终于张了嘴。“红府那边最近传出来的那个你师父要传家业给你的消息,是不是你的手笔?”   清明有些惊讶。当然,他是惊讶于吴贰白发现的这么快。但对于他会发现这件事,清明倒是觉得没什么可惊讶的。毕竟他爹埋在九门其他家的暗桩,可能比他还多呢。   于是,他没有丝毫的掩饰,十分自然地承认了。   吴贰白如此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清明此举的意象。“他可是你师父。”   “他是吗?”清明抬头看星星的脑袋歪了歪,“没有拜师宴、没敬拜师茶,嘴上喊一声师父,他就是了?”   吴贰白侧头看向一旁仰着头找星星的清明,牙关紧了紧,眼中划过一闪而过的心疼。   “所以,那是你的计划里……红家要付出的代价。”他的话是肯定句,没有丝毫疑问。   这次清明垂下了头,不再在飘着云的天空中找星星了。而低下来的头压得他声音都低哑了些,“对。”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静默。这次,换成吴贰白先开口了。   “那吴家在你的计划里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清明眉尾跳了一下,他侧头看向吴贰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认真问道:“爹您觉得呢?”   向来冷静到冷酷,习惯算无遗策的吴贰白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后,对着清明这个逐渐不受控制的孩子说出了五个字。   “你想要什么?”   清明倏地笑出了声,这个问题中的迁就和无奈太过明显,能让他爹这样的人后退这么大一步,清明自己都觉得自己厉害。   于是,在听到清明笑声后看向他的吴贰白,直接撞进了清明盯着他的那双盛着星星的眼睛里,听他对自己说:“足够了,现在这样就很好。”   话落,清明飞快地黏到了吴贰白身边。   “爹,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你,你帮我润润色怎么样?”   “别拉我上船。”吴贰白向旁边退开一小步,转瞬又被清明黏了回去。   “爹~你听听嘛。你帮我润色完,我把“它”东区分部的消息告诉你怎么样?”   清明的话让吴贰白表情一下严肃了起来,“你又去找汪汨了?”   “重点难道不是他告诉了我汪家东区分部的信息吗?”   “以后少找他。”吴贰白拧眉看着清明,在清明有些怂地点了点头后,才继续说:“计划是什么?说吧。”   故而,今天才会有了吴叁省来红府找清明这一出。   至于吴叁省在这件事里起到的作用,算起来一共有两点。   其一是一旦红府里头乱了,吴叁省就会把所有消息都按死在红府里头。但毕竟吴家不能动手动的明目张胆,所以他也只是预备方案,真正守在红府外头的,还有一波清明自己的人。   其二嘛,就是如果这事儿没成,那吴叁省就代表吴家出面,接清明回去。撕不撕破脸的另说,总之是不能让人伤到孩子。   “对了,老爷子让我给你带句话。说是他从狗场挑了只聪明的,准备训成狗王,让你这边事情结束之后尽快回去参与训狗,得让新狗王认你。”   清明听了吴叁省的话点了点头,但他更感兴趣的是——“爷爷没对我今天干这事儿发表什么看法?”   结果他刚说完,就被吴叁省抬手拍了一下。“老爷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别惹到他耳朵边儿去啊。”   清明“嘶”了一声,搓了搓被拍疼的胳膊,嘟囔了一句:“我知道。”   几天后,贰月红的长子红官顺利到了红府,还是清明亲自出门接的。   这些年,除了贰月红过八十九岁大寿的时候他回了趟国之外,红官基本没回来过。可正巧他回来给贰月红过寿那年,清明在吉林上学,当时在外头做考察,只往北京寄了份寿礼,人没回来。所以今天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红官和贰月红虽说气场不像,但眉眼间一眼便能看出相似之处。本应该是被叫一声爷爷的年纪,但因为清明的辈分在那儿摆着,还是被叫了声哥。   清明领着红官往里进,刚刚在门口的那副清冷架子在身后红府的门合上的下一秒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看得红官直挑眉。   他一路观察红府内众人状态的眼神自然没有逃过清明的眼睛,但清明坦荡得很,没觉得哪里需要遮掩,反而先提起了现在道上传得很凶的“九门红二爷被自己徒弟夺了权”的事儿。   “道上的传言红官哥您都听到了吧?”清明领着红官往东院儿去,途中路过了主院,红官见清明不像要停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跟了上去。   “听说了。”   清明侧头看了眼脚步稍顿的红官,从传言的话题中跳出来,跟他解释道:“师父之前一直念叨东院儿的阳光好,前几天他把家主印交给我之后,就去东院儿住了。”   这话里的情绪哪有半分反目成仇的意思?红官听说了夺权的传言,自然也听说了红家内部的那些传言,再加上红府上下对清明的态度和对这件事儿的反应,该信哪个说法显而易见。   但红官心里难免还是揣着一丝怀疑,直到他们进了东院儿。   东院是仅次于主院的院子,本来闲置了许多年,这短短几天却已经满是生活气息了。   院子里的花儿开得正好,躺椅、小榻、所有贰月红用习惯的东西都按照原位摆在院子里,可以说是一应俱全。就连之前在主院见到的那些伙计也都跟来了东院。   再说贰月红,他见红官进来,先是看了一眼红官身边的清明。见清明笑眯眯地看自己,他叹了口气,招手让红官过来。   “那你们父子聊,我去处理账册。”清明完全不担心红官和贰月红单独相处的样子直接敲定了红官的心思,“哦对了,师父之前说想出去转转,但这几天我一直没空,红官哥你们要是聊好了,我看今儿天气不错,你们出去走走也行。”   话落,红官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个干净。   毕竟,哪有夺权的徒弟对师父这么好的?家具一样不落不说,就连一直跟在身边的老人他都敢让人继续跟着。现在还不仅敢让他们父子俩单独说话,甚至都不限制他父亲的自由。这哪有半点儿夺权的可能呢?   仔细想想,贰月红之前喊他回来的时候只说是要清算家业方便日后交接,没直言要把家产交给他。再加上他父亲平时对吴明这个徒弟的态度,现在想来,倒可能是让他回来帮忙的。   至此,自己把自己说通了的红官顺利错过了清明对贰月红挑眉,然后看了眼于行的动作。 第182章 杀鸡儆猴   在红梅、于行和一众埋在红家的客服的帮助下,红家名下的产业、经济情况、人员名单这些信息都在短短三天内被清明摸了个透彻。   期间,本来觉得道上传言很可笑的解予臣突然收到了红家易主的消息,几次想来看看,但都被清明拦了回去。毕竟现在解家内部人员重组,本就忙得不可开交,清明觉得实在没必要让他现在过来掺和。而已经看清局势的贰月红也帮着回了消息,让解予臣先处理解家的家事。   从夺权到一切尘埃落定,清明只用了五天。   第三天时,他就给红家管理层的所有人都下了归府的命令,确保他们能在第六天时赶到红家。红家掌家权易主这么大的事儿,清明肯定是要摆宴正式通知所有人的。   至于为什么要在第六天摆宴?   那当然是因为他的“道具”会在第六天到达北京了。   摆宴当天,红家各个堂口、铺子、戏园,大大小小的负责人都到了场,其中不乏有一些清明熟悉的面孔。   在京城里的那些负责人都是从清明小时候看着他长起来的,这次出了他夺权的传闻,几人一进红府,看府里的状态和红官的态度就猜到了“真相”,藏在怀里的贺礼给出去的时候都坦荡非常。看得从外地赶过来的一众红家旧部一脸茫然。   “不是说新家主是从二爷那儿夺的权吗?贺老他们是什么意思?怎么还送上礼了?”一直在湘江负责码头船运的红运眼睛瞪得溜圆,微微侧身用手肘顶了顶身边儿负责岳麓山石雕厂生意的马石头。   马石头抬胳膊怼了回去,“我哪知道啊?红官少爷还看着呢。我靠,现在这什么情况啊?”   眼见着身为机关楼新楼主的范珂也提了礼送上去了,他深吸了口气,问红运:“你准备礼了没有?”   “……准备了。”   “那还他爹的愣着干什么!?送啊!”   “哦哦哦!”   红府的门关上,清明一脸和煦地站在主位把礼一一收下,于行在一旁一一给了回礼,场面一派祥和。   最诡异的,是红官居然出席了,还在清明下首位静静地坐着。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清明这位置是按部就班从贰月红那儿传下来的呢。   清明的眼神扫过屋子里正好坐满三桌的人,嘴角勾了勾。   若是解放前,红家的鼎盛时期,今天的这场宴席怕是要摆上个七八桌都可能不够坐。毕竟长沙的戏班、机关作坊;湘江东岸表面是竹木行,实际上是运送机关零件和火器胚料的码头;岳麓山里小型的冶炼厂;再加上长江沿岸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小机关作坊和戏楼、酒楼。仅仅三桌,那些管理层的人是无论如何都坐不下的。   不过抗战结束,随着国家的发展,当年很多的行当都不能继续做了。就比方说湘江的码头停运,现在只以客船码头做营生;再到岳麓山的冶炼厂关门,改成了石雕生意。总之,红家曾经的那些营生除了戏楼外,多多少少都转了型。就连一直支撑着的戏楼也因为年轻人越来越不喜欢戏而逐渐没落。   即使有不少洗白的产业,但跟清明之前手底下五花八门的产业比起来,也是小巫见大巫,并不棘手。不然,清明也不可能只花了这么几天就弄清了红府上下的所有营生。   于行给清明满上了一杯酒,清明便在众人的目光中举了举杯。   “今天叫诸位来呢,就是为了跟大家知会一声。从今儿起,红家的掌家人换成我吴明了。虽然我姓吴,但终归是从小在红府长大的。京城的各位叔叔伯伯都是老熟人了,想必无需我多言。但几位久在长沙的。”清明冲从长沙赶过来的那桌负责人们晃了晃杯,“道上怎么说不重要,你们只需要记着,现在家主印信在我手里,你们以后听我的,就足够了。”   红运、马石头那一桌的人立刻起身,嘴角挂着有些僵硬的笑连连应着。明明这主位上的少年笑眼盈盈的,但他们就是莫名觉得冷汗顺着脊背直往下流。   饮下杯中酒,清明再次开口,“范珂啊,温老没来?”他之前去长沙带机关楼的弟兄们回北京城助阵的消息红家没人不知道的,这会儿问一句,并不突兀。   范珂则立刻起身,恭敬回道:“温老前几天下了个墓,墓里机关凶险,他……折里头了。”   清明眉头微微蹙着,“机关楼的楼主折在机关上了……”他嘴角一挑,轻笑一声,“你们机关楼还真有意思。”   在跟范珂的视线对上后,清明坐直了身子,稍向他的方向倾了倾身,“今天这种场合,我本不想说你什么。但你们机关楼好像对我这个新家主很是不满意啊。”清明眼睛直直看向刚刚干了一杯的范珂,而范珂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僵住了动作。   说话间,温巧手手底下那几个得知他死了而忿忿不平、特意跑来北京找贰月红告状的伙计就被带了上来。   他们,正是前些时日清明让范珂从机关楼放出来的好“道具”。   这个场面,不杀鸡儆猴、敲打敲打他们,多浪费啊。   厅里的众人看着被拎上来的那几位表情呆滞、身上却没什么外伤的机关匠,只觉得饭还没吃就饱了。毕竟如果那几人上来是浑身鲜血淋漓的,那他们至多觉得新家主心狠手辣,可现在他们这个状态,明显是被用了什么手段。那他们这年纪轻轻的新家主可就不止是心狠手辣可以概括的了。   而清明毫不在意其他人的表情,仍然面上挂着微笑,柔声开口:“他们今天早上刚到北京,舟车劳顿的,又都是手艺人。我这人惜才,就没动刀动枪的,可就只是吓唬了他们几下,就知道了你们机关楼的不少大事儿啊。”   话音未落,范珂就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直接一个跨步站到了主座下首,跪在了地上。   “家主,之前温老贪墨的那些跟楼里其他弟兄无关!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清明就抬手打断了他,“行了。我知道。”他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笑容更大了些,“我都知道。”   直到几个亏心事儿做得多的,在清明着重停留的视线下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后,清明才继续道:“不过,既然我现在是新家主了,老家主在位时你们干的那些不入眼的事儿就翻篇儿吧。”   看底下的人皆是一愣,他“唉”了一声,呼出一口气来。“只不过我年纪小,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如果今儿个诸位从红府这个大门出去之后,继续做那些我不爱看的事儿,那就……后果自负了。”   没等底下的人表忠心,清明就冲于行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几个倒霉的出头鸟。“可惜了,招子没放亮,跟错了人啊。料理干净吧。哦对了,记得安顿好他们的家里人。”视线重新落回那一张张挂着讪笑的脸上,他声音极轻,却似尖针般一字一句地扎在他们的心上。“毕竟都是拖、家、带、口的。都不容易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清明这边杀鸡儆猴的同时,吴贰白那边也对汪家的东区分部动了手。   那出其不意的雷霆手段让汪家好一阵慌乱。最后,为了削弱吴家对他们东区残部的追击,汪家不得已调动周边分散的势力,对九门现在最混乱的战场——京城开始了动作。   毕竟在北京的吴明可是吴贰白的心头肉,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儿,那吴贰白肯定没心思继续针对他们汪家了。所以一旦对吴明的刺杀有了成效,那他们东区的压力就会骤减。   再加上根据信息来看,吴明最近帮解家稳住内乱后,立刻对红家进行了夺权行动,状态应该已经很是疲惫了,最是方便他们动手。   于是,宴席散场的当晚,清明就遭到了汪家的刺杀。 第183章 匕首和平安锁   一颗撞在窗沿上的小石子让屋里的一人一蛇同时睁开了眼,清明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小己则动作丝滑地顺着清明的腿一路爬到他的腰间盘好,把自己隐在了清明披上的裘衣里。   虽说被并成一柄的长穗剑的剑鞘已经握在了手里,但清明并不着急利刃出鞘,反而老神在在地在桌旁坐了下来。   刚刚那颗石子是黑瞎子的提醒。   没有开灯的屋子里,外屋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把院子里的景象像皮影戏一般映在了地上。   四五道鬼魅般的身影在院中打成一团,屋内与屋外仅隔着层墙,可就是这一堵墙,却好像是什么隔音屏障似的,一丝呼吸声都没漏进屋内。   就在清明表面看戏看得正认真时,他的右手突然握住了剑柄。转瞬之间,剑已出鞘,与划向他脖子的匕首碰了个正着。利刃交鸣、刃口相错,漆黑的屋内闪过碎星般的火屑,亮起又坠落。   “能一点儿声音都不出就打开那扇破窗户,阁下本事很大呀。”清明说话间旋腿转身,向身后踢出一脚,被那汪家人灵活躲过了。   见清明不惊不惧、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做派,那被口罩遮住了半张脸的汪家人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呼吸间,四枚回旋镖就从被他打开的那扇后窗外飞了进来,直冲清明面门,被清明一个后仰翻身躲开。而那四枚打空了的飞镖则在空中转了个弯儿,重新飞向窗边,被已经翻进屋内的另外两个小汪收回了手里。   “看来我爹下手不轻,把你们逼得有些紧呀?”清明理了理身上披着的裘衣,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面前的三人。“派了八个高手来杀我,汪家很看得起我呀~”   几句话的功夫,院子里就又有两个人加入了那场无声的战斗。本来黑瞎子一打五,打起来还有些慢,但那两个人一加入,局势的推进一下就快了起来。   抬剑挥开再次飞来的回旋镖,这次几枚回旋镖都被清明甩到了墙上,没能回到它们主人的手中。“你们年纪都不大吧?”清明的视线落在三人中最矮的那人身上,只觉得那双没被口罩遮住的眉眼竟然让他有些眼熟。   “你才十几岁吧?年纪这么小就接任务来杀我?功夫这么好的吗?”   听清明如此毫不紧张地跟他们闲聊,三人表情都不是很好看。为首的那个终于张了嘴:“八个人?我们哪会这么怠慢您呢?这次,我们可是做足了准备来的!”说话间,三人皆向清明攻来。   “是吗?”清明眯了眯眼,弯着的嘴角忽的放平。“可惜还不够!”   刚刚还立在月光中的清明转眼就站在了拿匕首的汪家人身后,双剑并成一柄时,他的剑更硬也更受力。所以,仅仅是挡开清明的剑,那小汪的手就被狠狠震了一下。可即使躲开了剑锋,他也没躲过剑穗。   成簇的、鲜红的细丝一下勒住了他的脖子,清明往后一收,窒息感便憋得他额角涨起了青筋。   但意外突发。几乎同时,同样的窒息感向清明袭来,让他跟着喉间一哽。   【清明!快松手!他是跟主要角色相关联的人物,杀了他你会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发现然后排斥的!】一直悄悄躲在总局观察那边动态的系统突然回来了,声音更是急得直发抖。   总局那边的时间流速和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系统眼里它其实离开这里没多久,可就离开这么一段儿时间,它那边就突然响警报了。而且响的还是那种会被世界判定为危险者的一级高危警报。   于是它赶紧回来,一接入就看到清明要杀主角相关角色。系统没见过清明杀人,更对翻手云覆手雨的清明并不熟悉,可它没时间消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制止清明的动作。   那个汪家人死不死的无所谓,清明断不能因为它给的消息不足而受了伤!   清明的反应也很快,几乎是系统出声的同时,他就收了手上的力气。可就是这不足一秒的空档,另外两个小汪立刻抓住了机会,同时袭来。   “咔哒”一声轻响,手里的剑一分为二,一个平扫挡开了飞过来的回旋镖。紧接着,清明手腕一转,剑穗便似游鱼般向靠过来的两人脖颈处扫去。   而他胸前暴露出的破绽被仍然呼吸不稳的那小汪钻了空子,眼见着匕首冲清明的胸口刺来,一道黑影倏地从清明的裘衣下窜了出去。   小己动作极快地缠住了那人的手臂,然后猛地一缠。“咔”的一声脆响,是那人胳膊被扭断的声音。   可这次,那人胳膊上的痛处,清明却没有被波及分毫。   再说清明两旁,其中年纪尚小的那个小汪反应迅速,后退着堪堪躲开了剑穗,只被扫到了领口。可另一个就没那么幸运了,那剑穗从他脖颈上扫过,他只觉得颈间有些发痒,下一秒,无数血珠就从他脖颈处细密的伤痕中渗了出来。   ‘系统,闭眼。’   【好!】   清明还记得系统见不得血,在那人的伤口都没反应过来时就提醒了系统。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反光从右侧晃进清明的眼睛,他以为又是什么暗器,抬腿就把堪堪躲过一击、还没稳住身形的小汪踹了出去。   直到确认左边的那个已经没了声息,拿匕首的那位被小己缠了个结实,清明上前捡起地上的匕首后,才回头去看刚刚金光的来源。结果一眼,就让他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秀气又精致的平安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换句话说,那是他当年给汪成百的那个平安锁。   清明用剑尖从地上把平安锁挑了起来,地上的小汪捂着像被踹断了肋骨的胸口,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抢,却被清明的剑尖抵了回去。   “呦~平安锁呀?你多大了还带这个?”清明抿了抿有些发颤的嘴唇,重新扬起一个笑来。他缓缓蹲下身,拎着那平安锁仔细看了看,“我猜猜,你快十四了对不对?”   那小汪明显一愣,磕磕巴巴地问:“你怎么知道?”   “傻子!闭嘴!”被缠着的那个小汪眼见着自己的同伴要被套出话来,连忙开口制止。却在清明的一声“小己”后,直接被勒晕了过去。   “他是你什么人啊?”眼见外头院子里亮了灯,清明扯了把椅子来,在小汪面前坐下,翘着二郎腿问他。   可那小汪刚被同伴吼了,这会儿哪肯说话。   清明也不手软,一剑挑下了小汪的口罩不说,还把手拄在腿上,向他那边倾了倾身。剑尖向下滑动,一剑划开了小汪腰间的衣服,从里头掉下来一个香囊似的东西,被清明一下子顺着后窗甩了出去。   “好了,你的底牌也没了。现在能老老实实的回答问题了吗?”看着面前这个跟汪成百小时候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清明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   不过,这小汪明显一点儿都没遗传到他爹的狡诈。他嘴一撇,生闷气似的死活都不张嘴,一副要求死的模样,给清明都看笑了。   在他听到自己笑声后略显茫然的眼神里,清明指了指瘫在地上、已经昏过去的那位,冲他温和地说:“这样,我问你问题,你答。如果你不答,我就勒断他一根肋骨。再不答,就再勒断一根。怎么样?”   看小孩儿豁然睁大的眼睛,清明轻笑出声,“有骨气,第一个问题就不回话。小己,动手。”   本来在无聊甩尾巴的小己一下来了兴致,眼见着缠在自己队长身上的蛇身越缠越紧,小孩儿终于憋不住了,开口喊道:“我说!他是我队长!”   清明一个响指叫停了小己的动作,随着小己慢慢松开,地上已经昏过去的人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哽咽,呼吸声都变得像破风箱一般,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下子,小孩儿有些慌了,表情变成前所未有的严肃。   清明看着那孩子的表情,很是满意。“你叫什么?”   “汪……汪十九。”   “啧。”清明决定收回刚刚的话,这孩子还是遗传到了一些他父亲不说实话的毛病的。“我没耐心了,小己,杀了他。”   “别别别!”这次没等小己动,小孩儿就喊了停:“我叫汪若言,他们都叫我汪阿念。我没骗你!”   “嗯,这才对嘛。”清明表面笑着,脑中却在细细地念着他的名字。   ‘汪阿念,若言……阿诺哥的死你还是过不去吗?汪成百。’   “这东西是你的吗?”清明举起手中的平安锁,在汪若言面前晃了晃。   “是。”汪若言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知道这东西是谁送的吗?”   这回,汪若言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回:“我爹爹。”   “错了。”清明摇了下头,“是你爹的仇人。”   “不是仇人,是朋友。”汪若言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的开口,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反驳这个笑面狐狸的话,惴惴不安地看向清明。   眼见清明抬手向自己伸过来,他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却立刻又觉得自己这个反应不硬气,于是直接闭上眼睛等清明动手。   可他没想到,清明居然在他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汪若言猛地睁眼,一脸震惊地看着面前突然靠他很近的击杀目标。可清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漆黑的屋子里借着几缕月光亮得像星空一样,让汪若言一眼就陷入其中。   一道轻柔又清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骗我。”   “我没有。我之前问我爹爹,他就是这么说的。”   清明又盯着汪若言看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坐正了身子。“你记着,这平安锁救了你一次。但,不会再有下次了。” 第184章 故人、旧怨   房门被推开,黑瞎子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于行和另外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何尘。哦不对,他早就找回自己的名字了。现在,他是解尘。解平和解安的父亲。   清明见三人进了屋,冲外头守着的伙计扬了下头,那人立刻会意,伸手关上了门。于行则打开了屋里的灯。   “外面已经处理好了。”解尘冲清明行了个礼,抬头看到清明的脸时有一瞬的晃神,但很快就垂下了眼。“我是我们解家主派来助您的。”   清明冲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后问他:“这次用暗语传信时没出什么岔子吧?”   解尘听到这个问题,视线立刻重新落回清明身上。他脑子飞速转了转,很快就想起十年前解家内部暗号泄露的事情。那次清洗抓出来不少暗桩,但现在听清明这么问,解尘一下就反应过来,当时被查出来的暗桩并没有被一锅端掉,而是留了些尾巴在解家用来观察他们主家的动向。这次,家主怕是想要收尾了。   “没有,这次没人动手脚。”解尘如实回答。   清明目光落在解尘早已不再年轻,生出许多皱纹的脸上,最终还是开了口,“你是我点名让你家家主派来的人。”   这一句话很是突兀,让解尘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连眉头都皱了起来。他不解看向清明时,却见清明冲地上倒着的汪家人歪了下头,示意他看。   地上的小孩儿实在是跟汪成百长得太像了,解尘仅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份。惊讶地喃喃了一句,“他是……”   “嗯,他是汪成百的儿子。”   清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惊呆了屋里的两个人,一个是解尘,一个是汪若言。   “你是……!”解尘眼睛瞪得连眼角的皱纹都快被撑开了。   与此同时,汪若言终于在清明刚刚的话中找到了端倪,低声喊了一句:“汪汨!你就是汪汨!”   “嘘!”清明抬手抵在唇边,看向汪若言眸中带笑地睨了他一眼。“小声些,喊什么?”   汪若言被清明那一眼看得呆愣在了原地。   解尘则警惕地看向屋中的另外两个人,见黑瞎子和于行神色平静,表情更加扭曲了些。“他们……他们都知道?”   “错了,应该是,只有你们知道。”清明起身,从被黑瞎子捆起来扔到一边儿的那个昏迷的汪家人身上捞起试图用人家胳膊磨牙的小己,把它放回它自己的架子上。然后他几步走到解尘面前,从怀里掏了张纸出来,递给了解尘。   “三十年前,咱们同盟一场,我觉得,这件事情的选择权还是交给你的好。”   解尘接过纸条,手边打开边问:“这是什么?”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了纸条上的内容。   那纸上写着的是一个地址,而那地址是一处很偏僻又很荒凉的山,更是北京有名的老坟圈子。   看清纸上的字后,解尘明显呼吸都顿了一下,“什么意思?”他的手颤了颤,脑中却有了猜测。   清明上前一步按住了他微微发颤的手。聪明人就是这样,还没等说什么,他们就自己猜到了答案。可这件事,清明不得不开口。“这是我找到的……”他嘴开开合合了几次,最终才咬牙说出了那句:“解安的归处。”   见解尘猛地闭上了眼,清明握紧了他攥着纸条的手,“我知道你最在乎你的两个儿子,但……当年就是……”清明看着解尘的表情,不忍直说当年泄露解予臣和他暗号的就是代替了解安身份的汪家人。   想了想,清明跳过了那件事,只说:“我跟你家家主商量过了,这件事儿看你。如果你不想……就把人调远些,放在个无关紧要的职位上。消息上他不会再知道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们就当什么都没不……”   不等清明说完,他握着解尘的那只手的手腕就被解尘死死的抓住了。“我来办。”   “解尘……”   “他,由我来杀。”解尘的声音很轻,眼睛却红得吓人。   让于行把解尘送出去,屋里清醒的就只剩下清明、黑瞎子和汪若言了。   被迫知道了一堆事情的汪若言把自己缩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但他早已满脑门子的汗了。知道了这么多事儿,即使刚刚清明说会放他一马,他也觉得自己活不过今晚了。最好的情况大概就是自己能留个全尸吧。   下一秒,黑瞎子阴恻恻的声音就在他前方不远处响起:“这小东西怎么处理?听了这么多消息,这不得大卸八块儿才放心?”   一声被掐住嗓子似的吸气声在房间里异常清晰,可汪若言已经顾及不了脸面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一会儿会不会被扔去喂清明的那条蛇。   清明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走到他面前,掐着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眯着眼笑问:“想什么呢?我可不会给我家蛇吃脏东西。”   看着他存了死志的眼神,清明笑容淡了些,“汪成百当年可是很惜命的,你作为他的儿子,这么轻易就认命了?”   听到父亲的名字,汪若言愣了愣,表情一时之间看上去傻傻的,竟然有几分汪成诺的影子。这让清明的笑又淡了几分。   他起身,从身旁的柜子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然后从里头倒了两粒胶囊出来。之后,他把倒满水的杯子放在了汪若言近前,盯着他看了半晌后突然出手,猛地掐开了他的牙关,把那两粒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水被灌进嘴里,下一秒鼻子和嘴巴就被清明死死捂住。挣扎无果,为了呼吸的汪若言只能咽下了嘴里药效不明的胶囊。被清明松开后咳得震天响,连连抠嗓子也没把胶囊抠出来。   “别白费力气了,我喂你的可是我自研的毒药。你也说了,你父亲说我是朋友。朋友一场,我当然要好好照顾朋友之子了。”清明拍了拍汪若言的肩膀,动作轻柔地把手里的平安锁重新挂回汪若言的脖子上。“放心,没有解药。”   说完,在汪若言绝望的目光中,清明起身冲黑瞎子说:“把这小子放了吧。”   “放了?”黑瞎子眉毛一挑,他自然知道清明不会给汪若言喂什么毒药。在这种方面,他这个小东家从来都是个心不够狠的人。“他可知道了不少事儿啊。”   “那也要看他有没有命说了。”清明转身背对着汪若言不再看他,“把他从后面扔出去吧,就说他自己跑了。”   “行~”黑瞎子撇了撇嘴,任劳任怨地把地上的汪若言拉起来,带着人从开着的后窗跳了出去。   屋里终于只剩下清明一个人了。   【清明……】这时,系统才敢打扰他。它现在是真的有些看不懂、跟不上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儿吗?】   ‘超级多哦。’清明呼出一口浊气,看着昏过去的那个汪家人眼神发直。   即使开着窗,屋内的血腥气也越来越重了。   ‘他是跟主角相关的人物是吧?’   【嗯嗯。】   ‘有名有姓的那种?’   【不一定,但只要是对主角有巨大影响的,都算相关人物。】   清明沉默了半晌,脑中有了答案。‘那我知道他是谁了。’   从他的武器和刚刚的攻击路数来看,清明能想到的、能跟这个世界主要角色相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当年他在看过爷爷笔记后,脑中闪过的无影响下未来时空影像的片段。   如果刚刚这个汪家人得手了,那他脖子上的伤口状态,会跟影像里未来无邪脖子上的伤一模一样。   地上的这个汪家人,是在未来杀无邪的那个人。   既然如此,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活。 第185章 万能答案   “小己,你先别睡,下来缠住他。”   在架子上昏昏欲睡的小己甩了甩尾巴尖儿,吐着信子晃了晃脑袋,好脾气地爬到了那个面色刚缓过来一些的汪家人身上。   【清明,你要干什么呀?】系统有些迷茫。   ‘这人我杀不得,但别人呢?小己刚刚扭断了他的胳膊,我这边可是没受影响的。’   【嘶……】系统被打开了新思路,【有道理……试试!~】   ‘嗯?’系统的反应倒是有些出乎清明的预料,‘我还以为你会阻止我呢。’   【为什么要阻止呀?他要杀你。要杀你的就是坏人,杀掉有什么问题?】   清明被系统哄得开心,脸上露出笑来,‘我家系统说的对。’   【嘿嘿~】   对于清明来说,已经与系统多年未见了,但他俩之间却没有丝毫生疏。这次系统赶回来,他们之间就像从来没分开过一般。这种感觉让清明很安心。   但安心归安心。看着那汪家人的表情逐渐扭曲,清明渐渐收敛了笑意,认真感受起自身的变化来。一旦有不对,他得立刻喊停。   ‘要是没有这个世界规则在,你本来还能速死的。可惜现在你要被用来测试规则的漏洞,只能算你倒霉了。’   小己越缠越紧,就在清明以为小己可以在他这边不受影响的情况下杀掉主角相关人物时,窒息感突然袭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阵轻微的耳鸣。   “小己。”清明捂着胸口甩了甩头,叫停了小己的动作。   ‘看来小己也不行。不过好兆头是它动手时,我受到的波及明显小了很多倍。’清明深吸了口气,试图缓解胸口传来的憋闷感。   【可能是因为它是你培养出来的,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现在的它,所以这个世界把它算作你的一部分了。】屋里的人还没被清理出去,系统不敢睁眼,只能关着视觉连接给清明提供思路。【要不试试让这个世界的人动手看看?】   ‘嗯。’清明吸了口气,揉了揉仍在耳鸣的耳朵,正想让小己回去,就听见“噗”的一声。紧接着就是金属划破空气带来的波动。   习武多年的身体下意识向后一跳,一根颜色诡异的针直直钉在了床柱上,而清明前一秒正站在那里。   动作间,清明撇头刚好看到本来应该昏迷的人,此时正睁着眼睛怨毒地盯着自己。即使他嘴角已有丝丝血液流出,可唇间抿着的针依旧被他力道很足地吹了出来。   这一次,没等清明反击,两枚回旋镖就从后窗飞了进来。一枚打落了向清明飞来的毒针,另一枚则直直插进了被绑着无法动弹的那个汪家人的脖子里。   “咚”的一声闷响,那汪家人再无呼吸地倒在了地上,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清明。   “这种小伎俩都躲不开了?”黑瞎子翻窗进来,嘴上虽然在调侃,但他脚步不停,快步走到清明面前。抬手在清明的身上探了探,确定没伤他才放松了身体,伸长着腿,坐在了身后的床上。倒是没问清明为什么不让小己杀了那个汪家人。   清明的视线则落在已经了无生机的那个汪家人身上停顿了片刻,眼睛里划过一丝了然后,才转身看向瘫在自己床上的黑瞎子。   “虽然我很想道谢,但是说实话,现在我更想问,你到底对穿外裤坐我床上有什么执念啊?”   黑瞎子一听,愣了一下。他还真不是故意的,不过清明倒是提醒他了。瞄了一眼清明没什么波动的表情,确认他没生气之后,黑瞎子直接往后一仰,躺在了床上。   “你今天晚上又不会在这儿睡,躺一下怎么了?再说,你不看看瞎子我今天晚上天可怜见的都忙成什么样了。”一股淡淡的草本类型的香味在黑瞎子的鼻尖拂过,冲淡了他鼻腔中的血腥气。   黑瞎子眉头一挑,一个顶腰直接站了起来,几步追上了懒得理他、准备开门往院子里去的清明。低头吸了口气,清明身上果然也有那股淡香。   “不是,好好的你怎么又变态了?”清明一巴掌向黑瞎子的脑袋扇过去,被黑瞎子轻松躲开了。   “诶呀,我就是觉得你们这些东家活得可真是精细,身上香喷喷的。”   “你们?”清明回头冲黑瞎子挑了挑眉,“你还有哪个东家身上香喷喷的?”   “瞎子我是专业的,怎么会透露客户隐私呢!”   “哼。”清明白了他一眼,倒也没多问,推门走了出去。   这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景象着实吓了清明一跳。院子里居然绑了将近二十个汪家人。   “嚯。”他惊叹了一声,心里想:‘怪不得刚刚那个倒霉蛋说他们是做足了准备来的。二十个人确实准备的挺足的,如果这不是我跟我爹提前布好的局,没准儿真得重伤。’   “怎么样?瞎子我是不是劳苦功高?”黑瞎子把胳膊往清明肩膀上一搭,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清明身上。   清明也不恼,点了点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我还以为外头就五六个人呢。你可以啊,刚刚1v几了?”   “1v18。”黑瞎子推了推墨镜,结果被清明一个耸肩抖掉了架在他肩膀上的胳膊。   “胡说八道。红府和解家的人都是废物啊?一个都没给你拦下来?”   黑瞎子嬉皮笑脸地把胳膊重新搭回去,“夸张的修辞手法嘛~话说,我的少爷啊,这回这单总算是做完了吧?”   “嗯,做完了。”   “那……”黑瞎子抬手在清明眼前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清明很上道,“要多少?”   “五千。”   “于行,带黑爷去拿钱。”清明这次答应的爽快,让黑瞎子有种自己要少了的感觉。不过他倒是第一次没着急去领“薪水”。反而是低头凑到清明耳边问:“那之前答应我的那个问题呢?”   呼到耳边的热气让清明向侧面躲了躲,答案脱口而出:“长白山。”   之前,清明答应这件事儿了结之后就告诉黑瞎子他是怎么做到同一个时间段能同时出现两个身份的。可清明身上发生的真相自然是无法言说的。   而这些年来,以清明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把所有无法解释的事情都推给陈文锦笔记中提到的那个青铜门是最好的解法。   “小少爷,骗我这老实人可不好吧?”   清明就知道黑瞎子不会信,毕竟他的人生轨迹里确实没有进入长白山的记录,像黑瞎子这种一直关注着他成长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但……清明他知道的信息多啊~   清明侧过脸,离黑瞎子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对他继续道:“云顶天宫。”   这回,黑瞎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就感觉到一股热气拂过耳畔,清明极轻的声音传了进来,“青铜门后面……”   清明眼睛一转,透过墨镜的缝隙,与黑瞎子死灰的眼睛对上了视线。他唇角挑起一抹笑来,猛地退开一步。“好了,告诉你了。于行,带黑爷领钱去吧。” 第186章 跟着你   昨天一个晚上清明收获不菲,不仅知道了他作为这个世界的外来人员对与主角相关联的人物动手会被反噬,还测试出了原世界的人对主角相关人物动手没事儿的真相。   事了后,系统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很尽职尽责的偷偷跑回总局那边,监视那边人员的动向去了。   黑瞎子则说手里有另一个活要干,跟清明道了个别就匆匆赶场去了。   至于清明,他忙活了一晚上,连觉都没来得及睡,天一亮就给吴贰白打了一通电话过去。   “喂,爹。我这边一切顺利,留了七个活的。”   “好。”吴贰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冷清清,“早点儿回来,你爷爷在等你呢。”   “好嘞。我在北京歇两天,下周就回去。”   这次的事情是他们父子俩想出来的连环计。以帮解予臣清理解家为始,借清明夺红家掌家权的事情掩盖吴家突袭汪家东区分部的行动。而清明在这些时日奔波疲惫的假象会让急于脱困的汪家人以为他这儿是个可以下手的软肋,从而落入最后的陷阱。   也是多亏了汪家人算不出清明的未来,这看似是三个,其实是一个整体的行动才能这么顺利的大获全胜。   ‘老大,汪若言顺利逃回去了。’一直在红家负责安保的杨世典声音有些激动地跟清明汇报。他这些年从来没被清明派出去执行过任务,这是第一次,所以即使是一个并不困难的跟踪任务,杨世典也激动的不行。   清明抿了抿嘴,压下唇角的笑意,问他:‘喂给他的药起效了吗?’   ‘起效了。他刚开始跑的时候,明显侧腰处很疼,后来就没那么疼了。’   ‘嗯,好。辛苦你了。回来吧。’   ‘不辛苦!’   清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然后缓缓叹了口气。   他喂给汪若言的,是欣海药业之前用他的血研究出来的内服药。对外伤的效果一般,但对内伤效果还算可以。小孩儿走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被自己踹断肋骨,为了他能顺利跑出去,身上的伤,清明还是要负负责的。   至于汪若言回到汪家后会怎么说……   反正现在汪家渗透进红府的暗桩过不了多久就会从贰月红那儿得知吴明就是汪汨的事情。可是,在九门其他家族的暗桩、尤其是潜藏在吴家的汪家人又会坚信吴明和汪汨是两个人。   这种情况下,无论汪若言怎么说,汪家都会搞不清清明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更别提现在汪家东区刚刚遭受重创;齐羽和无邪的外貌也已经几乎无二;再加上计算部门算不出结果的吴明的未来走向。汪家需要搞清楚的事情可真是太多了~   越想越憋不住笑的清明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他回了没夺权之前住的院子,准备先补个觉。进入院子的瞬间,却发现自己的屋里有一个人。   微微眯了眯眼,清明最终还是推开了房间的大门。   “咯吱”一道声响传进他的耳朵。“你这破毛病,看来是改不掉了?”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撞进清明的视线里。   年近四十的汪健眸子亮的吓人,现在正紧紧地盯着清明,眼神直勾勾的、眼睛一眨不眨。   或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直白,盘在清明腰上打盹的小己倏地睁开了眼,吐着信子慢慢扬起了头、立直了身子。晶亮的蛇瞳中满是警惕,只要清明一声令下,它就会立刻窜出去跟这个一直盯着自家主人的家伙拼命。   但汪健毫不在意,没看到小己似的往清明身边儿走了几步。听到清明进门时说的话后,汪健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弧度,而这个弧度还在慢慢放大。目光落在清明安抚小己的手上,汪健的嘴里又传出一阵磨牙声。   下一秒,“啪”的一声轻响,清明一巴掌拍在了汪健的脑门上,打得他头稍稍往后一仰,因为毫不设防,脚下没站住,晃悠着后退了半步。但他一点儿也不恼,反而笑出了声,还笑得……有些憨傻。   “傻笑。”清明嘴上嫌弃,脸上却也不自觉地浮上一抹微笑。“没受伤吧?”   “没有。”   眼见着汪健闭上嘴后下巴要动,清明刚落下的手再次扬了起来。   汪健下意识地像小时候一样脖子一缩,抿了抿嘴,没敢再磨牙。但他小声冲清明说了一句:“改不掉还不是因为哥你不在,没人管我。”   一个快二十岁的被一个快四十岁的叫哥,这场面极其诡异,可汪健一点儿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叫得十分顺口。清明眨巴眨巴眼,也没让他改口,只是挑眉道:“少贫嘴,东区的自己人怎么样了?”   不过即使说回正经事,汪健却还是忍不住脸上的笑。他一边视线紧盯着清明动作着把腰上一直冲自己吐信子的小己放到床边的小筐里,一边汇报情况:“有上头提前预警,咱们的人全数安全撤离,无人伤亡。为了避免总部怀疑,找的理由也都经得起查验,而且都是分波撤走的。走的时候还带了些跟他们关系不错的汪家人一块儿,好掩人耳目。”   “嗯,不错。”清明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水的同时也给汪健倒了一杯。“阿健你之后什么安排?我听汪顺遂那小子说你想隐退?”   “我想跟着你。”汪健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异常坚定。   清明喝了口杯子里的水,抬了抬下巴,“坐下说。”   汪健听话地坐下,然后把刚刚说的话以更决绝的说法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想跟着你。”   这次清明直接轻笑出声,“行,那跟着吧。”   汪健愣了一下,接着一口干了清明给他倒的水,然后拍案而起,“那我去易容!我这些年学了很多东西的,我……”   “嘘嘘、嘘……”清明抬手冲着汪健压了压指尖,在他再次闭嘴坐下后开口道:“用不着易容,光明正大的跟着我就成。你是我汪汨的弟弟,汪家人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乱上加乱,清明是专业的。   而在安排汪健去给他自己买票,好到时候跟自己一块儿回杭州后,清明终于能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了。   第二天上午,马上要离开北京的清明照旧在临行前去了趟琉璃厂,探望他那位最近日子过得愈发艰苦的老师金万堂。   结果刚一进小院儿,就被从屋里扔出来的一个黄花梨雕花儿的小木箱子绊了脚。   垂眸看了眼被摔出裂纹的箱面,清明表情未变,单手插在裤兜里继续往里走。   刚一脚踏上台阶,清明就听到金万堂的声音从小店面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装凶斗狠的劲儿。   “你知道我徒弟谁嘛你?!我徒弟可是红家新上任的家主!敢砸我的铺面儿,你们死定了你们!”   “我管你红家主绿家主呢!敢抢我们老板的货,那就得让你长长记性!”   随着声音,入眼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在这个不算大的小铺子里头,他的块头像是要占满半个屋子似的,头几乎要顶到天花板上。而他身旁还站着七八个手里握着棍子棒子的打手,跟他穿着同款的西装,看起来又装又壮。   与之相对的,就是那个缩在桌子后头,身子板儿薄薄一个,冷汗流了一脑门子,还已经快要钻到桌子底下去的他的倒霉老师——金万堂了。   眼见着那大块头手里的棒子往金万堂身前的桌子上砸去,一颗圆润朱红的朱砂珠子从门口的方向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打在了他的手腕上。伴随着那大汉的一声惨叫,他手上的棍子应声落地。   屋内的众人皆是一惊,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就见一个身上穿着月牙白的唐装褂子,脸上带着淡笑的青年立在那儿,脚边是他们之前砸店的时候扯坏的一串朱砂手串。   清澈又平和的声音响起,“老师,这是谁的人啊?这么大的排场。” 第187章 满身杀气的笑面狐狸   “你他……”握着受伤手腕的壮汉脏话还没出口就突然住了口。   屋里围站成一个半圆的几人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最前面被他们挡的严严实实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唐装褂子,脚上踩着一双老北京布鞋,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这会儿,他刚刚举起的手正被他慢慢放下,拿腔拿调地落在了椅子扶手上,人侧着身回头看了门口的清明一眼。   “诶呦喂QAQ”金万堂一看到清明,立刻有了主心骨,缩到墙边儿佝偻着的背都挺直了不少。结果刚一出声就被太师椅上那人突然转头看向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耷拉着嘴角闭上了嘴。   “原来是小二爷啊。”那人眼见着清明缓步走过来,却没起身。身体甚至前倾了些,没搭在扶手上的那只胳膊随意地拄着膝盖,一副在自己家的放松姿态。“在下……”   没等他说完,清明就倏地踢出一脚。那人身下的太师椅猛地飞了出去,撞在屋子尽头的柜子上,砸碎了木框玻璃门才堪堪停住。至于太师椅上的人……   由于清明这一脚用了巧劲儿,椅子上的人因为惯性在空中甚至滞空了将近半秒,才狠狠砸在了地上。   他身旁围着的那几个黑西装的壮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愣在了原地。但一堆人里总有一两个反应快的。   离清明隔了两个人的打手最先反应了过来,他抄着家伙就朝清明这边猛地一个踏步上前,高举着胳膊,一棍劈了下来。   清明吸腿旋身一扫,众人只恍惚看到了一道黑影从空中划过,冲清明冲过来的那人就被清明一腿扫中了大臂。而这一腿力道极大,他几乎被踢飞出去,脑袋撞在身旁的柜子上,磕出了一声巨响。柜子里的古董摆件儿倒了一片,就连柜子都晃了好久才停下。至于那人?早就头破血流地瘫软在地,昏迷不醒了。   默默收回腿的清明脸上淡笑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就连插在裤兜里的左手都没拿出来,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掸了掸裤脚。   金万堂极有眼力见儿,在清明踹飞椅子的时候,就从旁边半拖半拽来了一把太师椅,放在了清明身后不远处。这会儿,清明正好后退一步,然后稳稳当当地落了座。   “我不喜欢小二爷这个称呼。”在地上的人被周围的手下扶起来后,清明学着他的姿势翘起了二郎腿,脚尖幅度很小地轻轻晃着,见他龇牙咧嘴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那人的声音打着颤,明显刚刚那一跤摔得不轻。   清明配合着他的恼羞成怒,眼中出现了一丝好奇,“谁的人啊?”   “我是琉璃孙的人!”   “噢~”清明恍然大悟,然后平静问道:“所以呢?”   他这问题把琉璃孙手下的众人问得一愣,但清明可没想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今天是怎么回事儿?”   “这大金牙敢抢我……”   清明蹙眉“啧”了一声,打断了正扶着那个现在尾椎骨还在火烧般疼的人的壮汉,表情有些嗔怪。“作为打手,做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要插话。”说完,他向身旁的金万堂看去。   “老师,您说吧。”   “嗐!我可冤死了!人家贵客上门儿找我鉴定个物件儿,我干的那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儿的正经买卖啊。结果谁承想人找我鉴定的东西是从他们家买的,我报的那个价儿比人买东西的价儿低了些。”   “你那是低了些吗?!”屁股缓过来一些的中年人手扶着腰,眉毛立着、眼睛吊着,凶神恶煞地质问金万堂。   金万堂见清明挑眉看向自己,他连连摆手,“我定的价儿是小四,谁承想那东西人家是中四入的手呢。”   “几方啊?”清明来了些兴趣,倒不是想给金万堂打抱不平,只是单纯的想知道那个倒霉的客人亏了多少,看个热闹。   “我说两方,人家五方买的。”   “嘶……”清明有些想笑,但是忍住了。一下子亏三万块,这人眼力不咋地,钱倒是真不少啊。   扶着自己上司的壮汉见清明一脸的笑意,完全不把他们当回事儿的样子一下来了脾气,中气十足地怒喝一声:“少废话!撺掇人来我们店里闹事儿,我看你的生意怕是不想做了!”   这屋子本来就不大,他这大嗓门一喊,屋里甚至出了回声。清明本来就很灵的耳朵“嗡”了一声,看向那人的眼神不善起来。   可能是作威作福、狐假虎威久了,那汉子看到清明这个眼神只是慌了一瞬就又硬气起来,可他刚要张嘴,就感觉一股杀气很浓的刀风贴着他的耳边划过。连刀的样子都没看到,那把没开刃的古刀就深深插进了他身后十多米外的墙上。   清明刚刚从身旁乱糟糟的桌子上随便挑了一把刀扔过去,这会儿他捻了捻手指上的灰,看着那人耳朵上流下来的血痕,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身上的气势完全变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再听不懂人话,耳朵就不要留了。”   一时间屋里的人都收了声,连金万堂的呼吸声都小了。   这屋里头有一个算一个,谁手里头是干干净净的?但干过坏事儿的和杀过人的气场那可是截然不同的。而现在,他们清晰的感受到了他们面前坐着的这个年轻人身上惊人的杀气。更恐怖的是,他现在看起来还是笑盈盈的,就连声音都仍然和和气气,连音调都没变。   看他们嘴角都紧了紧,清明继续道:“我父亲有个手段我一直很感兴趣,就是把不听话的人的嘴巴……缝上~”他冲那人眨了眨眼,“可惜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你想试试吗?”   耳朵上阵阵的疼传来,却压不住他的恐惧,那个大块头下唇抖了抖,最后摇了摇头,没敢再开口。   “真乖~那我们说回正题吧。”杀气骤然消失,仿佛刚刚只是他们的幻觉一般。   “您撺掇那人去闹事儿了?”清明伸手用指尖点了点同样吓到了的金万堂的手背。   金万堂一个哆嗦回过了神。“没有没有,咱们这个行当,脚踏出了门槛儿那就是银货两讫、概不退换了。我,我哪知道人还能回去闹去啊。”   “你看,不是我老师的问题。”清明立刻接话,然后看向哆哆嗦嗦地那个被搀扶着的中年人。“你们还有其他事儿吗?”   “没,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小二爷。我们……”   清明眯了眯眼,脸上一直挂着的笑瞬间消失,“你也听不懂话吗?”   中年人腿一软,一个趔趄差点儿跪地上,脑子疯转了一秒才想起来之前清明说的那句他不喜欢小二爷这个称呼。于是他连忙改口:“明二爷!明二爷今儿个纯是个误会!我们这就走。”   “这就走?你们挺敢想啊?”   转身转到一半的一群人僵在原地,然后就听清明问道:“砸了别人的店,不用赔的吗?”   “赔!得赔!”   “老师,算账。”   “啊……啊!诶!好。”金万堂立刻从地上捡起他的算盘,手速极快地算了起来。   一直到握着那群人签的欠条,把人送走,金万堂还在恍惚之中。刚刚的事儿他几乎都是下意识完成的。毕竟,平常在他面前的清明从来都是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小少爷形象。就连冲他发脾气,那最多也就是瞪他一眼,或是软乎乎地说一句“老师你又胡说八道了。”   那刚刚……那个满身杀气的笑面狐狸是谁啊!?!?   本来听道上的人说吴明夺了贰月红的权成了红家家主,即使不知道红家内部的传言,金万堂还觉着这就是贰月红为了给清明立威演的一场戏呢。但现在一看……夺权一事好像也不是不可能的?   结果下一秒,更炸裂的事情就来了。   回屋准备收拾一下的金万堂听到了清明在打电话,而他对听筒那边的人说的竟然是:“把琉璃孙在道上点名想要的都买下来,他能到手一件儿好东西,我唯你是问。”   “嗯,对,直到他亲自滚过来跟我老师道歉。”   等清明挂了电话,金万堂几乎是小跑过来,坐到了清明边儿上。“不,不至于吧清明。这……也太破费了。”   “敢欺负我老师,他纯疯了。”清明拍了拍金万堂的手,“等东西进了库,您去挑点儿喜欢的,拿回来摆着。”   看着金万堂感动到眼眶都湿了,清明脸上再次浮现出乖乖的笑来。   可面上的乖巧并不代表清明脑子里想的就是干净东西。他现在心情很是不错,毕竟他本来就刚刚执掌红家,正缺一个立名立威的机会呢,这帮琉璃孙的人就来送了。   琉璃孙在古玩圈子里算得上是个中上层的人物了,毕竟道上都说他出现的地方必有好东西。这次他拿琉璃孙的人立威,可真真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   再说,琉璃孙想要的东西肯定都不差,他给抢来,指定不亏。   至于钱的问题,他的那帮客服们辛勤工作创收了这么多年,真当十一仓那半库的金条都是摆设吗?他清明有的是钱!   说回金万堂,在猛烈的心跳中送走了他的好学生,坐在院子里缓了好一阵儿他才缓过劲儿来,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诶呦!糊涂啊!我刚刚怎么就多朝他们要了一万啊?我咋没狠狠讹他们一笔呢!?” 第188章 小满和清明   回杭州的一路都很顺利,到了杭州之后,清明安排汪健先把行李送回家里,自己则立刻回了主宅去见爷爷。毕竟老人家催了挺久的了,不第一时间过去,容易被老爷子敲脑袋。   一进门,清明就跟同样回主宅的吴叁省撞了个正着。吴叁省牙一呲、嘴一咧,那气人的调调就出了口:“呀!明二爷回来啦~”   “呀,三叔您鬼混回来啦。”清明有样学样,冲他一眨眼睛,声音甜腻腻地回了一句。   “你小子。”吴叁省笑着举起拳头吓唬了他一下,随后抬起胳膊揽着清明的肩膀往里走去。   两人路过后院的时候,清明看着多出来的那间小院儿挑了挑眉,“这什么情况?”   “哦,你四叔住那里头呢。”吴叁省说得认真,眼睛里却带着一丝狡黠。   清明瞅了他两眼,最后小声问了一句:“爷爷奶奶身体这么好吗?”   掌风向着清明的后脑勺而来,被清明向前一步躲开了,吴叁省收回巴掌,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胆儿肥了!净瞎扯淡。”   “不是您先说的吗?”清明撇了撇嘴巴,一副小辈儿做派,哪有丝毫外头传言中的狠厉。   “你们叔侄俩说什么呢?”吴老狗端着一碗狗饭从小厨房出来,看到站在小院儿门口说悄悄话的两人弯起了嘴角。   清明一声清亮的“爷爷”更是喊得他心里头十成十的舒坦,连带着看老三都顺眼了不少。不过下一秒,他就不这么认为了。   “三叔说,四叔住这儿呢。爷爷,四叔是谁啊?”   “莫去听他瞎七搭八。”吴老狗说着,踹了吴叁省一脚,然后把手里的饭盆塞到了清明手里。“明伢子,进去给它喂喂饭。莫忘了吹哨令子。”   吴老狗这么一说,清明自然清楚,那院子里住的就是他爷爷从狗场挑回来的新狗王。   ‘不愧是狗王,住的地方可真好。’   清明想着推开了院门,一个半大不大的黑金色身影出现在了眼前。按照吴老狗教的步骤吹着狗令给小家伙喂了饭,他才放松下来,蹲在地上摸了摸小狗脑袋。   “原来是你啊,小机灵鬼。”   “你认识它?”吴老狗和吴叁省也进了院子。   吃饭的小狗抬头看着吴老狗摇了摇尾巴,然后又蹭了蹭清明的手才继续低头吃饭。   清明被它的动作逗得笑弯了眼睛,表情柔和地回吴老狗:“之前在狗场见过。爷爷,它起名了吗?叫什么呀?”   “叫小满。”吴老狗说着,视线落在了清明身上。   清明歪了歪头,看着吃饭吃得正香的未来狗王,笑着轻喊了一声:“小满。”   “汪!”小满立刻不吃饭了,坐正了身子看向清明,舔了舔嘴巴。   “小满,我是清明,比你大了三个节气呢。”清明说完,自己都乐了一下。他伸出手,放到了小满面前。   小满飞快地把爪子搭在了清明朝上的掌心里,乖乖“汪”了一声,尾巴“刷刷刷”的扫过地面,像个小扫帚似的。   人家吃午饭被打断了两次,总不好老是打扰。于是在吴老狗眼神的示意下,清明跟着吴老狗去了书房。吴叁省则干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蛇矿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吴老狗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手指在桌面的一沓资料上点了点。   坐在吴老狗对面的清明没去看那些资料,那上面的东西他早就看过了。   “都了解了。”清明乖巧地回答。   “嗯。”吴老狗说完就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随后,吴老狗终于动了。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他平时抽的那种自己卷的土烟,不知道是心里烦躁还是怎的,撕烟卷的动作有些粗暴。本来就卷的有些松的烟草从烟卷中掉出来了几丝,洒在了桌面上。但吴老狗没管,只是从尚且还算有形状的烟卷里往手心上倒了些烟丝,然后一下扣进嘴里。   清明抬眼看着吴老狗的动作,默默伸手想把洒在桌子上的烟草收拾干净。结果被吴老狗拍开了。“别碰,要过敏的。”   老爷子开了口,清明自然听话地收回手。他起身给吴老狗手边儿的大茶缸里加满了烫口的热水,然后重新坐下。“爷爷喊我回来是想说小满的事情、北京的事情、还是……无邪的事情?”   “唉……”吴老狗深深叹了口气,用袖子拂落桌面上零散的烟丝,就着一口热茶把嘴里发苦发涩的烟草吞了下去。   “外面的人都觉得你听话又聪明,是咱们吴家一枚不可多得的好棋。当年,二爷是这么想的,小九走之前也是这么想的。现在看来……”吴老狗像是在回忆过去的那些年月,眉头蹙着,嘴角却扬起了些许。“难怪当年齐老八给你算完一卦后跟我说,你的路只有你自己看得清,别人都看不明白呢。”   “爷爷想知道我的路吗?”清明难得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静静地望着老人浑浊的眼睛。在那双眼中划过一丝挣扎时,清明极轻地开口:“只要您问,我就都告诉您。”   “……罢了。”吴老狗缓缓移开视线,握着茶缸的手指紧了紧,“你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动手的时候也知道轻重。我老啦,不掺和了。”   他放下茶缸,起身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本子递给了清明。“在这儿看完。”   清明起身接过本子,低头一看,发现是当年触发未来时空片段的那个爷爷的笔记本。“这是我小时候……”   “对,我这些年又整理了不少东西上去,你看看。”   见清明低头认真看起来,吴老狗从桌上捻起剩下的半根烟,又往自己嘴里倒了一些烟草。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北京的事情我没的说。小满……我会训练它找黑飞子,以后,它就是咱们吴家的一张底牌。一张只认咱们吴家人的底牌。至于无邪……”   直到清明以为吴老狗不会再说下去了,老爷子才再次开了口,“等我也走了,我会把笔记留给他……再之后……”   “再之后就是我们该想的事情了。”清明没有抬头,这句话更是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吴老狗的心猛地一颤。   少年的声音清亮,像一束阳光,穿过吴老狗声音织成的厚重的云层。那束阳光并不刺眼,却在这片混沌之中照出了那清晰明朗的小径的一角。 第189章 耍酒疯的无邪   又是一年盛夏,已经长成大狗狗的小满今天难得不用训练,被清明接回了自己家,现在正在布了奇门的院子里撒欢。   也不知道它是找蛇的训练做得好,还是运气不错的缘故,跑着跑着,小满就跑到了小己乘凉的树杈下面。它那颗毛绒绒的大脑袋一仰,嗅了两下就把前爪搭在树上站了起来,然后伸长了嘴筒子试图叼住小己耷拉下来的尾巴尖儿。   “咚”的一声闷响,在窗边看账本的清明头都不用抬,就知道小己又用尾巴锤小满脑袋了。   “小满你离小己远点儿!次次去,次次被打。你要是被打傻了,我就不用给你做小饼干了。”清明冲窗外喊了一嗓子,然后就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小狗爪子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哒哒哒哒”的很是可爱。   不过,比小满先到门口的,是家里的佣人。   “少爷,您的朋友解子扬来了。”   清明一愣,想了想后道:“请他去客厅,我马上下楼。”   等清明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身着T恤短裤,脚边儿还放了个有些老旧的大登山包的老痒。   “扬哥,你这是……去旅游?”清明走到老痒身边儿坐下,视线从他身上扫过,一眼就看出那登山包不轻,但嘴上却说:“整挺精神啊扬哥。”   “嘿嘿。”老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然后转头看向清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道:“你帮扬哥一个忙,这,这次之后,扬哥我就发,发达了!到时候,哥重……重谢!”   家里祖上几代的土夫子,一打眼就知道老痒这是准备去干什么。但清明没挑明,更没多问,只是顺着老痒的话继续说:“扬哥需要我帮什么?”   “我这次去旅游的地方有点儿远,这段时间麻烦你帮我照顾照顾我妈。”老痒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儿都没磕巴,甚至眼睛里还闪着光。   清明冲他笑了笑,“嗐,我以为什么大事儿呢。行,阿姨那边儿我会照看着的。你放心出门儿。不过,为了阿姨,你也得保重身体啊。”   “好好好。”老痒连道了几声好,又道了几声谢,连桌上的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匆匆离开了,看样子是没把清明最后的叮嘱听进去。   看他那副急急忙忙的样子,清明皱了皱眉。   手上传来湿湿凉凉的触感,清明低头一看,发现是小满在用鼻子拱他的手。无奈地拍了拍小满的脑袋,清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儿狗狗饼干,喂给了它。   ‘老痒怎么回事儿?’清明在客服群里问了一句。   立刻就有在杭州的客服回了消息。   ‘解子扬跟他表弟报了一个去宝鸡常羊山的旅行团。’   ‘最近不是老有人传常羊山附近有战国墓,游客都能捡到瓦当吗?是不是他失业之后没钱,想去捡瓦当啊?’   清明抿了抿嘴,抬手示意佣人把桌上给老痒的水撤了,然后把手搭在小满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那他母亲最近怎么样?’   ‘老大这个你放心,住在他家附近的咱们手底下的人都帮衬着呢。重物不用亲自提,阿姨卖的那些小手工艺品咱们也都是高价收的。虽然赚的不多,但是吃穿用度肯定绰绰有余。’   听他们这么说,清明放心不少。但还是不忘提醒一句:‘也记得让他们多注意注意阿姨的身体状况,小时候她就老为了让老痒能多吃点儿自己省吃俭用的,现在习惯了,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花。年纪大了别生病了没人知道。’   ‘得令!’   结果刚安静一下午,主宅那边儿就来了电话,说是无邪回家之后不知道干了什么,吴老狗发了好大的火,谁劝都劝不好,现在无邪还在院子里站着呢。   “奶奶呢?奶奶劝也不好用?”   “老夫人去她朋友家打麻将去了,出门前说了,要去朋友家住两三天。老爷子不让我们去叫,我们只能找您了。”   “好,我知道了,这就来。”清明挂了电话,安抚了一下以为假期提前结束了而有些焦躁的小满,“没你事儿,玩儿你的,晚上给你做大骨头吃。”   跟家里的佣人说了晚上给小满喂大棒骨之后,清明就急匆匆回了主宅。无邪能把吴老狗气得大发脾气的情况可不多,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   进了门,清明就看到吴三省正倚在院子回廊里看热闹。   清明凑过去,悄悄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吴三省早从清明靠近的脚步声听出是他回来了,并没有被吓到,反而勾着嘴角晃着脑袋讲起了前因后果。   几分钟后,把吴三省嘴里那些有的没的、添油加醋的修辞手法都去掉后,清明得出了结论——无邪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出去跟他那些个同学一道儿喝了个烂醉,结果被吴老狗手下的吴昊看到,局散了之后把人接回了主宅。   吴昊的本意是想让喝得眼睛都直了的无邪先回主宅醒醒酒再回自己家,省得被他爹他妈骂。没成想吴老狗闻到了无邪身上的烟味儿,一下就炸了。   “所以……我哥还学会抽烟了?”清明看了眼站在院子里垂着脑袋、脚下直打晃,一看就还醉着的无邪,觉得有一丝不可思议,“三叔教的?”   “怎么就是我教的了?”吴三省一个后仰,“你对尼古丁过敏家里谁不知道?我们这些烟枪在你面前都不敢抽,你看看老爷子,这些年都快把烟戒了。谁敢教你哥抽烟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清明咬了咬下唇,从怀里掏出药剂喷了些,然后朝院子里罚站的无邪走了过去。   “哥。”   听到清明的声音,无邪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几步,怕清明闻到自己身上的烟味儿。   “我喷药了。”清明一把拽住无邪的手腕,把他扯回来了些,然后侧头去看他的脸。   这会儿,无邪脸上醉酒的红早就散了,但显然上头的酒气还没散。就在跟清明对上视线这几秒钟的功夫,他眼眶就泛起了委屈的红。然后无邪就立刻别开了脸,不再看清明了。   “哥你怎么了?”这哪还用猜了,肯定是出什么事儿了呀。   可无邪难得硬气,撇着脑袋就是不理清明。   清明眯了眯眼,松开了握着无邪手腕的手。   “无邪。”   听到清明喊他全名,无邪侧脸上的肌肉一抖,看样子是抿紧了嘴巴。清明哼笑了一声,冲紧闭着的吴老狗的房门喊了一声:“爷爷,我把人带走啦。我好好教训教训他!”   说着就拽起光是站那儿都直打晃的人往无邪自己的房间走去。   当年小小的房间现在看上去更小了些,但这样的空间刚好让两人之间拉不开太远的距离。   “说说吧,我的好哥哥,怎么还不顾你弟弟我的死活学会抽烟了?”   “不是!我没想学抽烟。”无邪终于开口了。   两个人从小就爱黏在一块儿聊天,好像天大的事儿都能分享给对方听。所以这会儿,本来就喝多了不太清醒的无邪嘴巴被撬开一个口子之后,心里头的苦水一下就找到了出口,哗啦啦的全被他宣泄了出来。   “你跟老痒都离我越来越远了!爷爷从小就不让我碰地下的东西,结果现在,你跟老痒都碰了!”   清明听无邪这么说挑了挑眉。他没想到老痒走之前除了找自己之外,居然还去找了无邪。不过转念一想,他俩才是发小、铁哥们儿,老痒临行前找无邪并没什么不对。再加上无邪那么聪明,肯定一下就能猜到老痒是去干什么的了。只是清明没想到,老痒碰地下东西这事儿对无邪的打击这么大。   为了转移话题,清明打了个哈哈,“你可别污蔑我,我可没碰啊。”   ‘最起码吴明没碰过……’清明在心里默默补充。   结果他正想着,就被无邪大力扯住了领口,还被他使劲儿摇了摇,“你没有……就算你没有!但是全家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你不是二叔亲生的!”   清明听到这儿倒是真的愣了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无邪猛地抬头,瞪着清明,“我爹喝多了告诉我的!”   “……”清明一脸的无语,抬手轻轻顺了顺无邪的后背,“能看出来,你跟大伯属于是一脉相承了。”说完,清明离无邪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问他:“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无邪眼中,清明的脸因为离得近而有些重影,他晃了晃脑袋,然后哼了一声,“不告诉你!”   清明也不恼,胳膊往无邪肩膀上一搭,从容猜道:“我猜是前年年底~”   “嗯?”无邪一愣,“你怎么知道的?”说完,他大喊了一声:“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诶诶诶!”清明伸手捂住了无邪的嘴,他还从来没见过无邪这么严重的耍酒疯呢。“因为你当时很奇怪啊,你当时一直想灌我酒来着,记得吗?”   有了清明的提问,无邪陷入了思考模式。但显然他的大脑已经死机了,并不足以支持他思考,于是他安静了下来,肉体也跟着宕机了。   见无邪终于安静下来了,清明松了口气,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塞进他手里。看着他下意识抬手喝水的动作,清明眼睛一转,轻声开口问道:“你喝这么多酒,还抽了烟,是因为老痒进了那个圈子,还是因为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啊?”   “……”无邪沉默着,动作由缓到快地摇了摇头。他突然呼出一口气来,仰头喝水的动作像极了吴老狗。“我就是……心里难受。”   无邪的声音停顿了很久,可清明只是把他手里的空杯子放在桌上,并没有再问什么。他知道无邪会说的。   果然,在墙上时钟秒针极其规律的移动声中,无邪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们说心里难受的时候抽根烟,然后大醉一场就好了。”   “那你现在好了吗?”   “没有……”无邪看起来有些颓废,可清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中的自责。   “我跟你有没有血缘关系,对你来说,影响很大吗?”清明的声音像一阵风,轻飘飘的从无邪耳中掠过,让他本来就昏沉的大脑不知道这句话是真实的还是他想象出来的。   但不论真实与否,压抑太久的他都想要回答。“不论你是谁,你都是清明,都是我弟弟。但是……你经历的那些苦,本来都该是我的。如果你没被二叔收养,或许你会更快乐的长大,然后有一个轻松的童年,有一个稳定的工作,不用每天像现在这样跟那群豺狼虎豹周旋,不用……”   清明就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无邪想象中,他人生的另一条道路。但他却并没有跟着无邪的话去幻想。因为清明清楚,从他被总局选中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就没得选。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入局搜集线索、寻找资料。如果没被吴贰白收养,那他就要花更大的努力去一步步靠近现在的人生。   无邪幻想中的那个平凡、轻松而又美好的人生……是绝不会属于清明的人生。   “无邪。”清明的声音让无邪从深深的自责和幻想中清醒了些,循声望去,无邪撞进了清明平静又清冷的眸中。“这个世上没有如果,当时的我也没有选择。”   琥珀色的瞳孔中,一股复杂的情绪渐渐翻涌起来,两人与曾经无数次谈心时一样坐得离彼此很近。   “但我现在有的选了。我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路。”清明抬手捧住无邪发昏发胀的脑袋,字字郑重,“无邪,现在的人生,我很喜欢。”   “……清明。”   “嗯?”   “我再也不抽烟了。”   “呵……好~” 第190章 张家小哥不见了   自从无邪喝多了,把心里憋着的那些事儿都跟清明一股脑说了之后,除了第二天无邪醒酒之后差点儿在院子里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之外,他心里的那些小疙瘩算是消失了个七七八八。   而在这过去的三年里,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不仅仅是恢复如初可以形容的了,家里人甚至觉得清明和无邪比之前更亲近了些。至于为什么这么说……   “你个败家的臭小子!人清明就出门不到半个月,你拿我电话跟他聊什么了!?48块钱话费!一天不聊是能怎么着啊?再说了,你怎么不拿自己的电话打长途?!”吴叁省手里提着棍子,在主宅的院子里追得无邪转圈儿跑。   “诶呀三叔,您肯定不差那五十块钱的嘛。”无邪靠着院子里的树,躲开了好几次吴叁省往他屁股上招呼的棍子。   “嘿呀!”吴叁省被他乱窜的样子气笑了,叉腰拿棍子指着无邪的背影怒道:“我不差那五十,但你肯定差我这一棍子!我的好大侄子,你给我站那儿!”   “爷爷!救命!”   远在广州刚刚谈下一笔国际生意的清明躺在酒店床上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又念叨我了?”想着,他从枕头边儿翻出手机,打开翻盖看了一眼。“呦,出息了?今天没给我打电话。”   正想着无邪今天没来电话的原因,祝安邦的声音就在脑子里响了起来,而他平常总是喜气洋洋的声音里,这次满是严肃和急切。   ‘老大,你让我们注意的那位张家小哥已经三个多月没有在咱们饭馆儿里出现了。’   清明面色一沉,‘他上一次出现是在哪一个分店?’   ‘广西防城港上思县城的那家店。’   清明眉头蹙了蹙,这些年,他一直让祝安邦注意着张起棂的动向。而这份注意并没有避着张起棂。   一个人在人世间行走这么多年,张起棂也不傻,哪家饭馆会每次都无缘无故多给他饭菜。再加上前些年吃完饭后,店员塞给他的一张不论上一次花了多少,下次再看,里面永远都存着三万块钱的银行卡。张起棂怎么会不明白,这分店遍布全国的饭馆是清明的产业。   渐渐的,两人之间就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不论张起棂去了哪儿,最多三个月,他都会在进城采购物资时去清明的饭馆吃顿饭,算是报一声平安。   从1982年到现在,十八年了……这是第一次他三个多月都没露面。   ‘杨世典,买票,咱们去广西。祝安邦,让你手底下在上思县城的人给我查一下张起棂手里那张银行卡的取钱记录。’   ‘好嘞!我这就去。’杨世典依旧是那副热爱工作的劳模样子,这一嗓子倒是让清明发堵的胸口没那么难受了。   从广州到防城港并不远,但从市里去县城就没那么好走了。一路上,清明都在想张起棂现在的情况。   这十八年里,张起棂的情况一直都算稳定,这次突然失联,多半是天授之后失忆了,而且很有可能失忆的很彻底。他失踪前去广西肯定是进山找东西,饭馆那边没了他的消息,说明他连山都没出来。   可是上思县周围群山环绕,他会去哪儿呢……   一个念头突然在清明的脑中一闪而过。不待思考,他就一通电话打了出去。   电话那头不到两秒,连彩铃都没响完一句就被接了起来。   “喂~小东家找我有事儿吗?”黑瞎子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那头传了过来。   “瞎子,巴乃有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黑瞎子再次响起的声音中带了些八卦的味道,“你这是查到什么了?要去巴乃?需要瞎子我去帮个忙不?”   “不用。”清明从黑瞎子停顿的这几秒中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又跟黑瞎子确定了一次,“你当年受伤那会儿跟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对吧?”   “瞎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   “行,知道了。回去请你吃大餐。”没等黑瞎子回答,清明就挂了电话。   他刚刚想起来,当年黑瞎子在巴乃瑶寨养伤时曾跟他说过,他下的墓……是张家的祖坟。   既然是真的,那张起棂这次的目的多半也是那个地方。可……   不等清明继续往下想,祝安邦那边就传回了消息。   ‘老大,咱这运气太好了!刚才我手底下的人还跟我说,那张银行卡这三个月来都没有提款记录呢。结果人还没出银行,就正好碰到有人拿着咱们那张银行卡来取钱。’   ‘跟上了吗?’   ‘放心,已经派人跟着了。我的人说,那个人取钱的时候,外头还有几个人在放哨,一看就是一伙的。而且看他们的穿着和口音,可能不是国内的。’   ‘越南人?’   ‘有可能。等那边儿回信儿了,我再跟您汇报确切消息。’   ‘好,辛苦了。这次事发突然,事了了给兄弟们发奖金,走我的账。’   ‘诶呀,老大太客气了,这哪用您的钱啊,我来!’   清明嘴角弯了弯,最后叹了一口气出来。看向车窗外颠簸中缓慢倒退的景色,他在心里暗暗想:‘这大哥是把自己丢哪儿去了呀?别是被人拐了,带出国卖了吧?’   事实证明,清明的猜测有时候准的可怕。   跟着祝安邦发来的定位,一路进了深山,一直到一点儿信号都没有了,清明才在深林之中找到了一个照明还靠煤油灯的营地。   这片营地的面积有些大,而且据手底下的人观察,这营地下面还有地窖之类的地方,驻扎在这里的人也很久都没有迁移过营地位置了,所以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个简易的村子。   身着利落的深绿色冲锋衣,隐在林间的清明极难被察觉,再加上现在天已经黑了,他带过来的打手们如果不是一直跟着,怕是也找不到自家家主。   “什么情况?”清明靠在树干上,看着打探消息回来的三人。   “家主,这营地里头有至少二十、至多二十四人,都是男的。听口音,大概率是从越南那边的山上偷渡过来的。而且看样子,有人会定期来换班和运送补给。从今天进城的这批人回来后的行动轨迹来看,他们就是新来换班的人,所以我们推测近期不会有人再来这边了。”   观察人员的伙计汇报完,观察装备的那人上前一步接话。“从这帮人的装备来看,他们的目的是来这儿倒斗的。他们手里头有八到十把自制的土枪,没打两发子弹就需要填充换弹。剩下的就都是锄头、镐头一类刨土用的工具了。”   二人说完,负责观察营地布局的伙计立刻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然后借着月光在地上画了起来。边画边解释:“整个营地呈不规则四边形,这些位置都有地窖。这里和这里的地窖是用来存放食物的,另外两个不确定。   仓库在营地中心偏右的位置,有三个人在外把手。这边是他们营地的净水装置,也有两个人把手。另外营地外围有三个人巡逻。都是每四小时换一次岗。”   画完,他丢掉树枝起身,冲清明严肃地说:“整个营地比较麻烦的除了土枪,就是狗。我大致数了一下,营地里头最起码有五条狗,而且耳朵鼻子都很灵。我们如果想靠近确认家主您找的人是不是真的在里面,那些狗会是这次行动最大的阻碍。”   清明听到这个轻笑了一声,“狗啊,狗很好解决的。”   “……家主您不会是要……”清明身边儿的杨世典听完清明的话后表情扭曲了一瞬,显然脑补出了一些血腥残忍的手段。然后就被清明一拳打在了脑袋上。   “想什么呢。你们都没听过那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吗?”   “呃……哪个故事?”   “《狼来了》。” 第191章 狼来了   “老大,他们把狗都关到地窖去了。”杨世典以一个不太雅观的造型挂在一根较粗的树枝上,抬头冲着稳稳站在高枝上拿着望远镜观察营地的清明说道。   清明“嗯”了一声,笑容里带着些邪性。他抿了抿藏在嘴里的哨片,说了句:“但是狼来了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下一秒,舌下哨片传出一阵人耳捕捉不到的响声,振动穿过林间的树叶,透过地窖木板盖子上的缝隙传到地窖下的狗子们耳中。一阵因隔着土地而略微减轻了音量、却依旧恼人的犬吠声从地窖底下传了出来。   没过一会儿,营地里住得离地窖近的那几个帐篷里的人就都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几人中黑眼圈最重、还有些秃头的男人甚至拎了把枪就要往地窖里头下。边走,嘴里还说着清明听不懂的越南话。不过就算听不懂,清明也能猜到他现在应该骂得挺脏的。   “老大,这人脾气也太躁了,才四天他就要下去杀狗了?”   “他可不敢杀狗,这人最多就是吓唬吓唬那些狗。这里可是丛林深处,没有狗探路,他们想找到值钱的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啊,在这儿,狗的命可比他的命值钱多了。只是因为狗连着四五天夜里狂吠就杀了,那他是不想活了。”   杨世典点了点头,挪动着身子找到了一个更稳当的姿势在树枝上站好。“据咱们这几天的观察,这帮越南人每天中午吃完饭之后都会往现在关着狗的地窖里扔一个饼子。所以咱们的人推测,那张家小哥大概率就是被关在了那儿。”   “嗯。”清明声音平稳,眼中却有杀意一闪而过,“明天入夜后动手。”   “得令!”杨世典这些年跟清明跟得久了,性子也更放得开了。“对啦老大,阿健哥明早到。”   清明一听汪健要来,没忍住捏了捏眉心。这些年汪健粘人的紧,这次怕也是听到了风声,从北京一路赶过来的。   “那到时候让他跟我下地窖,然后……”   没等清明说完,杨世典就举起了手抢答:“然后派人去三号地窖,一旦出现意外,我们就把三号地窖炸了拖延时间!”   “呀~”清明从高枝上轻巧地跳下来,落在杨世典身边儿,把他往下秃噜的身子又往回拽了拽。“现在这么聪明了?”   “那当然了,毕竟跟了老大三年了嘛。受益匪浅!”   “少拍马屁。说说思路。”   “营地里的仓库咱们的人去摸过了,里头放的都是些工具和日用品。而四个地窖,一个关活物,两个放食物,还剩一个自然就是藏武器的啦。他们这帮半吊子的下斗选手既然能手搓土枪,那就肯定也会带炸药。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那里头没有武器,会被放在地窖里的也肯定是重要的东西,炸了肯定不亏。所以~”   “进步很大。”清明肯定的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那明天咱们行动的信号是什么?”   清明咧嘴一笑,“信号,自然是……狗叫啦。”   太阳升起又落下。入夜后,恼人的狗叫声再次响起,已经被连着吵了一周的几个越南人实在是没招了。   前几天狗半夜叫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有人进了营地,里里外外的好一顿找,结果次次都是虚惊一场。昨天,他们认定那些狗是听到了林子里夜行性动物外出捕猎的声音,还有些余力发火。可等到了今天,帐篷里的人算是彻底放弃了。   反正有人在外围守着,不用换班守夜的那几个为了能睡个整觉,睡前甚至灌了几口酒,还塞上了耳塞。所以今晚的情况到了最后行动的时候竟然比清明预想中还要好,狗叫之后,居然一个人都没出来。   由于作为目标的这个地窖在营地里的位置较偏,清明的人就没去动仓库和水源的看守,以免之后换班时需要“照顾”的人太多。   清明这次去广州本来就是奔着谈生意去的,根本没带多少人。但今早汪健到的时候还带来了十几个打手,让本不富裕的仗突然富起来了。   轻松放倒了外围巡逻的三个越南人,三队黑衣人迅速在指定位置就位。一队在清明之前标出来的三号地窖周围隐秘藏好,随时准备动手炸地窖;一队在巡逻队伍换班的地方隐蔽行踪,等下一组人来换班时直接把人放倒;最后一队由清明亲自带头,直奔地窖。   这第三队人数最少,只有六人,但精锐最多。到了地窖口,清明和杨世典直接下了地窖,留下汪健和其他三人在上面望风。   地窖的盖子被抬起,下面传来的犬吠声在涂着泥的木板被掀起来时清晰了一瞬,又立刻随着盖回去的盖子而再次模糊。   近乎密闭的空间里,味道很是难闻。丛林地下泥土潮湿的土腥味儿混着许久未打理过的狗身上的骚臭味,熏得清明闭了闭眼。   杨世典打开手电,然后迅速找到挂在不远处的煤油灯,点了起来。   昏黄的火光并不能把地窖内的空间完全照亮,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借着这微光,清明和杨世典看清了面前的情况。那些狗呲着牙看着这两个入侵者狂吠不止,却又因为清明身上的气场不敢上前。多年管理狗场的经验让清明一眼就从地窖里关着的五条狗中找出了它们之中的那个头头。   看着它们的反应,清明两只手虚虚握成一个球形,动作又慢又轻地抬手至唇边,向着拇指之间留出的缝隙缓缓吹气。一阵低频、节奏缓慢的轻呜声从双手形成的空腔中传出。   本来躁动的大狗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紧紧夹着的尾巴微微晃了晃。待它们逐渐停止了吠叫,清明缓缓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他的杀手锏——狗狗饼干,然后轻轻抛到了站在最前头的那只领头狗面前。   他没有靠近,眼睛也没有跟它对视,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它胸口的那撮发黄打绺的白毛,缓慢的眨着眼睛。   一秒,两秒……   领头的狗狗向前走了半步,低头嗅了嗅地上的饼干,然后动作迅速地叼起了那块儿饼干,完全忽视了上面沾着的土,一口就吞了下去。随后,它生理性地摇了摇尾巴,打出了一声极像猪叫声的响鼻。   清明抿了抿嘴,压下笑意,抬起双手向两边摆了摆。   他不知道越南人是怎么训狗的,但是会被带出来找墓的狗一定受过训练,那这种简单的手势,它们大概率能看得懂。   果然,在领头的那只退开后,其他的狗也都默默退开了。   把口袋里的饼干袋子塞给身后一脑门子汗的杨世典,留下一句:“你喂它们饼干玩儿吧。”就穿过时不时还有些呲牙的狗群,向着最角落里走去。   “汪!”   在清明经过站在最里面的一条黑狗时,它突然呲着牙冲清明叫了一声,带着攻击性的动作警告意味十足。   清明瞥了它一眼没有理它,而是回头看向坐在地上盯着杨世典的手,准确的来说,是盯着他手里饼干的领头狗。   果然,领头的大黄狗闻声猛地转头,冲着黑狗的后脖子就咬了一口。听到黑狗“嘤嘤”的求饶声,清明才收回视线,重新迈出了脚步。   地窖最深处的角落像是光到达不了的地方,可清明却在那片黑暗中隐约看到了两个亮点。   “哥。”清明声音很轻,伸手的动作也很慢。直到他碰到捆着张起棂双臂的布条,并没有感受到张起棂的抗拒时,他才再次开口:“还记得我吗?”   清明问这问题的目的自然不是让张起棂回答自己,他只是想短暂地转移一下张起棂的注意力,让他去思考,而不是紧盯着自己的动作。   借此机会,清明动作很快地解开捆着张起棂的绳子和布条。他看不清面前人的状况,又不敢直接触碰这个明显失忆的很彻底的人,只好用语言来确定张起棂的情况。   “你受没受伤?能不能走?咱们回家啊?” 第192章 乱   张起棂依旧没有出声,但他缓缓起身的动作让清明松了口气。   直到把人带到昏黄的灯光下,清明才看清了张起棂的状况。   他头发有些长,乱糟糟的纠缠在一块儿,额前的碎发半遮着眼,发尾上还沾着半干的泥土,发丝间卡着几片碎成渣的断枝枯叶。脸上灰和土遮得清明看不清他的面色,只能透过缕缕打结的头发,看到那双望向自己、里面却空无一物的黑色眼睛。   张起棂上半身只穿了一件勉强称之为背心的衣物。那背心的颜色、材料都看不出来了,上面到处是口子,布料散乱缠绕着、裂开无数破洞。腿上的裤子也不是很合身,裤腰处明显宽大了不少,被用一条破破烂烂的布条系着。从裤腿的磨损来看,这裤子不知道穿了多久,边缘早就抽了线。好在脚上还有双不怎么合脚的鞋,不至于光着脚。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身上只是脏,并没有什么伤。   眼神迅速在张起棂身上从上到下扫过一遍后,清明沉默着脱下身上的冲锋衣披到了张起棂身上。因他是背对着光站着的,所以清明全部的表情都隐在了阴影之中。   “老大……”明显感觉到清明低气压的杨世典咽了咽唾沫,有些不知所措地捏紧了手里空了的饼干袋子。   “先回去。”清明把手轻轻搭在张起棂的胳膊上,给了他一个跟自己走的力,却不敢握得更紧,怕张起棂挣开。   好在张起棂没什么反应,很乖地跟着清明走了。   这回,从安静下来的狗群中经过,五双黑豆似的眼睛只是亮晶晶地盯着他们看,倒是没有再发出什么动静。   从营地撤出来的行动非常顺利,因为张起棂出乎预料的配合,直到所有人全部安全撤回来,营地那边都还没换岗。   “家主,人齐了。”汪健眼神扫过披着清明外套,被清明轻轻拉着的人。因为张起棂脸上、身上都太脏了,汪健愣是没认出来这人是谁,只觉得眼熟。   杨世典安排了一半人先撤出去开车,听到人齐了便转头看向清明。“家主,那帮越南人怎么办?”   “阿立,你去把他们存食物的地窖炸了。老拐,你去烧仓库。其他人,撤。”   “是。”老拐接住清明扔给他的油弹,掏出弹弓就往仓库后面绕去。   之前探查仓库的活就是他干的,他知道那里头吊了盏油灯,一会儿几个油弹打进去,保证火小不了。   阿立则眼睛一亮,一声“明白”里满是兴奋。他就喜欢干些“热热闹闹”的活。刚刚他以为今天不能炸地窖了,还失落了一下呢。没想到又有得干了。   其他人看他那样子,都无奈地摇着头拿上自己的东西跟清明往林子外撤。留了一辆车接应阿立和老拐,其他人出了林子后就立刻开车往县城赶。   “先喝口热的,稍微垫吧一点儿,一会儿到城里了再给你买好吃的。”清明把保温杯拧开,自己抿了一口里面的水后,递给坐在他旁边儿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的张起棂。   张起棂接了杯子仰头喝了几大口,看样子渴得不轻。之后,他接过压缩饼干后咀嚼的动作虽然不急,但那饼干被消灭的速度却是半点儿也不慢。   这一连串的表现看得清明直皱眉,有种家里本来养得毛发油光水滑的猫猫出门一趟回来变爆脏流浪猫了的感觉。只能说是一股无名火直往脑门儿上冲。   这个时候,坐在副驾驶的杨世典回头看了眼心情明显很不好的清明,思索再三后悄声开口,问:“家主,只是把他们的东西烧了就完了?”   清明把视线从张起棂身上收回来,看向杨世典的时候蹙着的眉头还没松开。“那你想怎么办?把他们都杀了?”   “额……那里头深山老林的,而且他们又都是偷渡过来的,就算咱们……咳咳,那也没事的吧?”   “这些年你都学了什么呀?”清明抬手敲了敲他的脑瓜顶,“来的兄弟除了阿立和老拐,其他人都是干净路子上的。林子里要是真出了人命,不管那帮人什么身份都是麻烦。不如把他们日常所需断了,逼他们不得不去县里买东西。   反正他们手里有咱们的银行卡,回了县里你就去公安局报警,说卡丢了。那里头可是三万块钱,到时候抓人判刑,哪还用得着咱们自己动手。”   杨世典倒吸一口凉气,感叹了一声:“高啊!”   之后的路上,有汪健和杨世典偶尔聊上几句,清明烦躁的情绪倒是缓和下来不少。   两个多小时后,天色蒙蒙亮起,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毕竟只是个小县城,最好的酒店也就是普普通通旅馆的样子,但好在每个房间都有单独的卫浴,不用像在招待所那样去公共的澡堂洗澡。   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最休闲的那身放在浴室门口的凳子上后,清明敲了敲门,对里头刚刚学习完怎么放热水的张起棂喊了一句:“哥,干净衣服我给你放浴室门口了,你出来直接换上就行。”   说完,清明就拎着另外一套衣服去杨世典和汪健的房间洗澡去了。他也在林子里待了好几天,现在急需把自己打理干净。   至于内裤……他相信张起棂是不会嫌弃杨世典刚刚紧急出去买的那条大爷风日常平角裤的。   而快速洗完后,他又立刻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张起棂现在不知道失忆到什么地步了,要是一会儿他又不见了……   清明走着走着,脚下一顿。‘不对啊。要是他又不见了,那就说明他吃不了这碗安稳饭。反正我是已经尽力了,再其他的……听天由命得了,我给自己上什么压力呀?’   想到这儿,清明眉头一挑,心里头一下安定了下来。拉开房间门的那一瞬,甚至觉得自己在观测盒子里那只薛定谔的猫。   门打开又合上,今日的观测结果是——猫还在盒子里,且状态还不错,就是毛打结了。   看着穿着自己衣服,找了个舒服位置坐着的张起棂,清明这会儿才有了他自己已经跟张起棂一样高了的实感。   从行李箱里翻出梳子,清明动作极其自然地走到张起棂身边,抬手去梳他没洗开、依旧乱糟糟的头发。   张起棂没躲也没说话,但清明并未错过他那道从自己领口处、刚刚洗澡时被热水冲的有些微微泛红的皮肤上扫过的视线。   “不用找,我没有纹身。”说着,清明伸手点了一下张起棂锁骨处衣服没遮住的那一抹墨色。“你身上有没有伤?”   这个动作没什么边界感,但清明就是故意这么做的。他得让张起棂觉得,他跟自己曾经很熟,关系也很好,从而慢慢放松他现在脑子里因为一片空白而一直紧绷着的弦。   果然,在感受到清明的动作后,张起棂微微抬头,视线落在了清明脸上。他没有回答清明的问题,反而对他道:“你不是张家人。”   “当然。”清明应了一声,松开被他梳开的那缕头发,然后又换了一缕。他对于张起棂还记得自己是张家人这件事并不意外,毕竟清明可没见过格式化完,把系统盘图标都格没了的电脑。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受伤啊~?”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听起来很像在哄小朋友。   张起棂眨了下眼,最终缓缓摇了下头。   见他愿意回答自己的问题了,清明默默勾了勾嘴角,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中满是熟稔地再次开口问:“你这次失忆忘了多少啊?”   这次,张起棂没有回答,但他轻轻抿了一下嘴。   “嘶,都忘啦?那你这次还挺严重的。”清明又解决了一处打结。“诶,我还挺好奇的,以你现在的视角来看,你觉着咱俩是什么关系啊?”   问题问完,清明等了一会儿不见张起棂开口或是动作,便知道这人是不准备回答他的问题了。于是,清明佯装伤心地重重叹了口气,委屈道:“真过分啊,咱俩认识了这么多年,我……”   没等清明说完,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清明眨了眨眼,把梳子塞到张起棂手里,自己去开门。   来人是汪健,他见清明开了门,便提起散发着饭菜香的袋子往屋里走。“家主,我去买了些吃的,下面饭厅人多,你在屋里吃吧。”说着,他就要把袋子里的饭盒放在桌上。结果抬头的一瞬间,刚好跟坐在床边儿没动地方的张起棂对上了视线。   之前张起棂脏兮兮的,汪健没认出来人。可现在张起棂洗干净了,他那张脸又一直没变过样子,汪健自然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于是,汪健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接着,他把饭盒往桌上一墩,转头看向身后的清明,手指着张起棂满眼愤怒地冲清明怒道:“你是来救他的?!你跟他还有联系!”   本来在关门的清明听到汪健这听起来怪怪的质问,猛地发力关上了还敞着一条缝的门,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汪健身边。“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跟他还有联系?”   “当年你是不是就是为了救他才多受的那些鞭子?!”汪健一把抓住清明拉着他胳膊的手,脸涨得通红。   小时候在格尔木疗养院的那些事儿汪健本来都不想再提的。但今天看到了张起棂,他脑子里那些一直忘不掉、却被他埋在心底的问题一下子就又都跑了出来。   而被汪健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一愣的清明嘴巴开开合合了好几次,却一时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不是吗?但那时候他确实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才多领了几鞭子。但是说是也不对。毕竟当时他也是为了去偷资料,而偷资料是他自己的事儿,就算不救张起棂,他也得有所行动。   说到底,当年的事情一件套着一件、一层裹着一层,早就分不清了。   可看见清明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汪健因为心疼更生气了。他直接转头指着一点儿记忆也没有的张起棂怒道:“那时候就是你把我哥拐走的!” 第193章 跟着我是你目前的首选   一巴掌拍掉汪健指着张起棂的手,清明在脑子里大喊:‘杨世典!你人呢!?快点儿来把汪健带走!’   ‘啊?啊!来了!’   汪健被清明这一下拍得手都麻了,半是委屈半是焦躁地转身,“哥,你唔!”   结果他刚一转过来,就被清明捏住了嘴巴。从侧面看去嘴唇扁扁的,活像只橡皮鸭子。   走廊里由远及近一阵脚步声,清明听出是杨世典来了要去开门,却见被捏着嘴的汪健仍然死死瞪着张起棂。无奈叹了口气,清明甩开了汪健抓着他的手,然后直接抬手拎住了汪健的脖领子。   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偏偏就像是个小孩儿一样被清明拎着走了两步才肯收回视线。磨磨蹭蹭往门口挪的过程中还因为磨牙,被清明在肩膀上打了一巴掌。   “家主。”门一打开,就是杨世典那张刮胡子刮到一半儿,半张脸上都是剃须泡沫的脸。   把汪健推到门外,清明匆匆低声在他耳边安抚了一句:“阿健啊,谢谢你给我买饭,你也忙了好几天了,先好好吃个饭,睡一觉。明天咱们就回杭州了,等回杭州的,回去了我跟你讲哈。”说完,清明对杨世典使了个眼色,然后赶紧关了门。   随着屋外的拉扯声渐渐消失,清明这才松了一口气。   虽说汪健的话能证明清明和张起棂之前交情不浅,但谁知道他一会儿还会有什么惊天发言呢?在汪健把局面推向不可控之前,还是先把他弄出去的好。   不过,这台阶都铺好了,他不往上走岂不是浪费了汪健刚刚爆发的情绪。   转过身看向床边,从张起棂的眼神里清明就能看出来,他明显是通过刚刚短短的几句对话了解到了很多信息。   清明轻咳了一声,面上状似尴尬地快速眨了几下眼,“呃……事情大概就是你之前被困在了一个地方,想办法救你出来的过程中,我受了伤。那个伤……挺严重的,当时他年纪还小,吓着了。总之,没有这次把你偷出来这么顺利就是了。细节你要是感兴趣,咱们之后再说,现在先吃饭吧。”   清明说得平淡,但重要的内容一点儿也没少说。   而张起棂这边,他对于刚刚的闹剧并没有什么反应。   失忆之后他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路上的压缩饼干也确实像清明说得那样,只是垫吧了一下。所以,在听到清明说吃饭后,张起棂很听话地放下手里的梳子起身,坐到了桌边儿,开始跟清明一起吃汪健拿进来的饭菜。   只不过在吃饭的过程中,张起棂的视线几次隐秘地扫过对面吃相很好的清明。   他的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人是他可以信任的人。再加上刚刚从这两人口中得到的信息,张起棂基本能够确认,这个被其他人唤作家主的年轻人告诉他的信息是真实的。   并且……他身上一定也有着跟自己类似的秘密。毕竟不论是他体内的血液,还是他看向自己时的眼神,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都让自己觉得很熟悉。   安安静静地吃完饭,清明大概收拾了一下桌子就掏出了对讲机。   “李翔,你吃完饭去一趟我在市里的那处房产,进去看看屋子里有没有多出来的东西。”   “好的家主。”   见张起棂看着自己,清明放下对讲机冲他笑了一下。“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让你直接相信我,实在是强人所难。我给你找点儿咱们是朋友的证据。”   两个小时后,躺在床上睡着了的清明被自己的手机铃声吓得一个激灵。而他旁边那张床上,靠在床头上小憩的张起棂也睁开了眼。   “喂?”清明接通电话,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   “家主,您那处房产有人来过,柜子里被放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盒子雕花很精细,看着像是……地下的东西。”   “好。就是那个盒子,你把盒子带回来。记住,别打开。”   “明白。”   挂了电话,清明重新躺回去,伸了个懒腰。然后他侧头看向张起棂,见他靠在床头休息的熟悉姿势有些晃神,仿佛有一瞬间回到了当年跟他一块儿下墓的日子。   使劲儿眨了下眼,清明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抬手拍了拍脸。   “我们之前说好只要有我一套房子,就有你一把钥匙。你失忆前在这一片儿活动了很久,我就在防城港买了套小房子,方便你上来之后修整。从底下带出来的东西你一般都会放在房子里。我让我的人把你这回找的东西带回来,你看看,没准儿能想起来些事情。”   张起棂听了清明的话,古井无波的眼中似被投下了一颗碎石,荡开了一丝涟漪。   窗帘被突然拉上,明亮的阳光被阻隔在外,屋里一下暗了下来。这正是适合补觉的环境,可本来准备再睡一觉的清明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一双修长有力的发丘指直直向清明的咽喉探来。   清明一个翻身躲开了张起棂的手,身体顺势迅速滚了两圈,在另一边下了床。   他脚还没在地上站稳,张起棂就再次袭来。   两秒之内,张起棂先是右手成刃,横劈清明脖颈左侧,被清明迅速抬起的左手挡开。而后张起棂的左手紧随其后,向清明腹部冲拳,被他右手一个向左推掌顺利推开。呼吸之间,张起棂被挡开的右手就顺势回收,以发丘指攻向清明左侧腰间,同时他极快地提腿,向清明右侧上肋就是一个膝踢。   清明不慌不忙,左手下压抬肘、以掌心推开攻向腰间的手;右手则顺势外挡,用小臂挡住张起棂上踢的膝盖。   两人出手的速度快得惊人,动作极为连贯。却又像是之前就套好了招似的,张起棂攻击的位置、顺序,清明完全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一套动作之后,张起棂迅速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并收了手。   “怎么样?确认了吧。”清明甩了甩刚刚挡下张起棂膝踢、现在有些疼的右臂。“难怪你教我的时候说不躲才是关键,你这架势一起来,跟你打的人很难不躲啊。话说,你们张家人之间试探身份,要使这么大劲儿吗?”   “抱歉。”   没以为张起棂会理自己的清明听到他的这声道歉后,眼睛一下睁得溜圆。随后,他眼睛一眯、嘴巴一抿、嘴角一挑,露出了一个狐狸似的笑来。   两步走到箱子边儿,把里面的跌打损伤药拿出来扔给张起棂,清明毫不客气地把刚刚被踢红了的胳膊伸了过去。“不用抱歉,给我上个药就行。”   又是两个小时过去,李翔终于带着盒子回来了。把盒子交给清明后,他看着清明递过来的房卡愣在了原地。   “愣着干嘛,拿着呀。忙叨了这么些天,刚刚还开了四个小时车,累死了吧?给你升了个大床房,今天好好休息。”   “……”   李翔算是个新人,今年才升到清明手底下工作。不像其他已经跟清明熟悉的老员工,对于这些福利虽然激动但也差不多习惯了。他完全没想到跟着清明是这个待遇。   嘴巴瘪了瘪,李翔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谢谢家主。”   看着他紧紧捏着房卡走开,一副老实人要感动哭了的样子,清明没忍住轻笑出声。   带上门,把盒子放在他和张起棂那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清明示意张起棂打开看看。   可就在张起棂伸手去开盒子的时候,清明看着那个雕花细致的木盒眯了眯眼,他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盒子。   盒盖打开,张起棂并没有避着清明,反而把盒子转了半圈,让两人都能看清盒子里的东西。   那盒子里,是一个青铜铃铛。   清明盘腿坐在床上,拄着膝盖抬眼看张起棂。“你怎么还在找青铜铃铛啊?我感觉你都找了三十年了。”   听清明这么说,张起棂深深望了他一眼,然后难得张了嘴。“一共五个。”   “五个啊。”清明歪头想了想,帮张起棂回忆起来。   “1968年,你在黄岗梁林场一个辽代萨满墓里找到了一个铃铛。1971年在大兴安岭地区的喇嘛山找到过一个。再后来,1994年你在祁连山附近还找到一个。当时你把那三个盒子给了我的人就离开了,现在盒子都在我那儿呢。再加上这个,还差……”清明说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跟面前盒子同系列的雕花木盒。   “不对……不差了!”他倏地抬头看向张起棂,“正好五个!齐了!咱们回杭州,我知道最后一个你放哪儿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清明的激动所感染,张起棂在清明看过来的视线里配合地点了下头。接着,他就看到清明一顿,然后冲他眨巴了几下眼睛。   “等一下,从咱们这次见面到现在,我是不是还没做自我介绍?”   清明还是维持着他盘腿坐着的舒适坐姿,只是挺直了后背意思了一下。“我叫吴明,跟你认识有……三十多年了。如你所见,咱俩关系还挺好的。现在你失忆了,我的建议是你先跟着我,别出去乱跑。毕竟你近五十年来的行动路线,应该没人比我更清楚了。而且跟着我吃得好、喝得好、住得好,是你目前的首选。我说完了,你觉得呢?”   张起棂跟清明对视了几秒后,平静地点了下头。   见此,清明咧嘴一笑,伸直了腿蹭到床边儿,“那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张起棂沉默了片刻,淡淡地答:“张起棂。”   “嗯嗯。”清明点了点头,“你现在有什么想干的吗?”   张起棂这次只是看着他下床,然后看着他收起床头的盒子装进了包里,并没有说话。可跟张起棂一块儿生活了三年的清明最习惯的就是他不说话。   “看来没有。那你起来把上衣脱了,跟我过来。我今天必须得给你把你那头发洗出来!”   二十分钟后,从浴室出来的张起棂头发终于顺当了。清明趿拉着拖鞋走到床边儿伸着腿坐下,胳膊往身后一拄,仰着头感叹了一句:“啧,时间这东西真吓人啊,咱们第一次见的时候我才到你大腿,后来到你肋骨,现在~”清明没忍住上扬的嘴角,连音调都微微上扬了些。“我怎么觉得,我比你高了呢~?” 第194章 今天中午吃什么   张起棂的眼睛微眯了一下,没理清明的话,但却在他不远处站定了身子。   仰着头的清明脑袋没动,半眯斜挑着眼,视线在张起棂身上转了一圈儿,然后了然地回正了脑袋,笑眯眯地冲他道:“饿了是吧?走,出门吃饭。”   从山里出来,到了县城就不用再穿外套和长袖了。清明穿着件宽松的短袖T恤,腿上套了条牛仔裤,脚上踩着杨世典新买的运动鞋,站在酒店门口伸了个懒腰。他身边儿的张起棂跟他穿着类似,只不过腿上的是一条运动裤。   毕竟是到广州出差的,清明箱子里都是西装西裤,休闲装总共就带了这么两套,没想到还都用上了。   这会儿,两人在街上这么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是来旅游的大学生呢。   看着两眼空空的张起棂,清明问出了人生三大难题之一——“今天中午吃什么?”   张起棂自然不会回答清明这个问题,于是他把填空题改成了选择题。   “我换个问法。你是想吃山野菜、山溪鱼?”边说,他边抬起右手比了个1,然后又伸出左手比了个2。“还是八角香鸭、酸粥扣肉?”   其实他们现在住的宾馆楼下就是饭店,只不过他家的招牌是清蒸山溪鲇鱼,主打也都是野菜、土鸡什么的,比较清淡。以清明对张起棂的了解,他虽然不挑食,但其实还是更喜欢口味重一些的。   一阵沉默后,张起棂见清明一副“你不选,我不收手”的架势,果然如清明所料,指了一下他的左手。   清明忍俊不禁,打了个响指后笑道:“嘿嘿,行,那带你吃肉去。”   上思县的七月热得人直犯恶心,这会儿又是正午,阳光下的土路上热浪翻滚,把周遭的景物都卷变了形。   清明手上扇着刚刚路边儿小店的大爷送给他的折扇,和张起棂贴着街边儿细窄的阴影一路往前走。两个人都是白皮,在大街上白得直反光,显眼得很。   好不容易到了店里,掀开阻隔飞虫的门帘,一阵穿堂风拂过,清明稍稍松了口气。   店里收拾得挺干净的,也还算凉快。角落里立着的风扇嗡嗡地工作着,动静听起来像是个上不来气的九旬老人,不知道哪下就要寿终正寝。不过其他客人的谈笑声更大些,显得那风扇安静了不少。   这个时间,本地人少有人出来吃饭。再加上这地方又不是什么旅游圣地,来旅游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所以整个大堂里只有最里头的几个大圆桌坐了人,吵闹的自然也是那些人了。   本来坐在收银桌后头发呆的老板看到又有客人进来,脸上一下挂起了笑。拿着用马克笔手写的菜单就迎了过来。   清明找了一个吹得到风扇又离那些人远些的位置坐下,抬手把汗湿的头发往后捋了捋。侧头一看,发现张起棂竟然没怎么出汗。虽然早就见怪不怪了,但这并不妨碍他肃然起敬。   从老板手里接过菜单,清明边道谢边把菜单推给了张起棂,自己则先要了两杯常温的水。   老板回头冲厨房那边喊了一句,然后捏着不知道用什么图纸订成的小本子,攥着笔准备在图纸后头的空白页上记菜名。   真指望张起棂点菜那肯定是不行的,所以清明稍微征求了一下他的意见后就剥夺了他的点菜权,由自己全权负责。两荤两素,有热菜有凉菜,总之清明自己是满意的。   老板在那个小本子上画画似的写了几个清明没怎么看懂的字,给他重复了一遍菜名后就转身准备去厨房备菜。结果从后厨拿了水出来的小孩儿抱着几乎比他上身都长的玻璃壶,刚好跑到老板身后。他这一转身,一大一小撞了个正着。   眼见着小孩儿抱着玻璃壶往地上摔去,清明一个伸手拉住了小孩儿的胳膊。张起棂则从小孩儿怀中接住了水壶,装满水的水壶在他手中好似轻若无物一般,连里面的水都只是轻轻晃了晃,一点儿都没有洒出来。直到水壶落在桌面发出了一声闷响,才能窥到那壶有多重。   清明微笑着轻轻拍了拍一脸懵的小孩儿的肩膀,问了句:“没事儿吧?”安抚意味明显。   老板反应过来,连连跟清明他们又是道歉又是道谢,然后手不怎么重地拍了那刚刚回神的小孩儿后背一下,带着他回了后厨。   菜上得很快,味道也不错,但酷热的天气加上连着几天熬夜让清明的胃口大打折扣。开始动筷前,就提前拨了一半的饭到张起棂碗里,示意他多吃。   张起棂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了看面前冒尖儿的那一碗饭。   等他俩吃得差不多了,盘子也几乎都空了。点的菜能够成功空盘是对点菜的人最高的赞扬,所以清明心情很不错的掏出钱包准备去结账。   起身时,清明扫了眼大堂最里头抽烟抽得烟雾缭绕的几个人,从衣服内袋里掏出药来喷了两下。按在身旁扇子上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把扇子插在了口袋里,没有打开。   张起棂眉头极快地蹙了蹙,好像想起了什么。   从门口经过后,没了那阵穿堂风吹散烟味,越往收银台走,劣质的烟味越重。清明嘴角撇了撇,不习惯的蹙眉轻咳了一声,付钱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可就在他从收银桌往回走的路上,一个塑料凳倏地从吵闹的人群那边贴地撞了过来,像是被谁没控制好力度,一脚踹出来的。   清明目不斜视,抬脚轻轻一扫,那凳子就丝滑掉头,原路滑了回去,停下时甚至精准停在了它原来的位置上。   吵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秒。接着,一道肾气虚浮的声音响了起来,“诶呦,小兄弟身手不错啊。”   清明没说话,只是冲他微微笑了一下,便冲门口走去。   张起棂已经起身在门口等着了,但这会儿,他的眼神在那些人身上扫过后,抬腿向清明走了几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桌子被拍出“嘭”的一声响,不知道是人群里的哪一个喊了一嗓子:“小子,我大哥跟你说话呢!”下一秒,一个爪钩就冲清明直直飞来。   可惜那爪钩被掷出来时力道不足,手法也很半吊子,清明曲指一弹就把爪钩弹了回去。结果扔钩的人被弹回去的钩子打中了胸口,直接从凳子上掉了下去,发出了一声巨响。   清明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脸“怎么还碰瓷呢?我没使劲儿啊!”的表情看过去。   本来喝了些酒、刚刚没坐稳的壮汉羞恼的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地冲清明又甩出一钩。   这次,清明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坐在最里头的那个脸上皱纹横陈、沟壑纵横的干瘦老者身上。他双目空洞,似乎已经盲了,但即使是盲眼,其中依旧藏着锋利。   老人脸上并无表情,听着身边儿的动静,他夹着烟的手向前一探,没有丝毫迟疑地把抽了一半的烟精准地扔进了酒杯里,一股阴鸷之感自他的皮肉骨髓深处幽幽的渗出来。   清明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他爷爷偶尔会提到的那位当年在长沙、在道上都响当当的陈皮阿四。而贰月红自从从家主之位上退下来后,也曾提到过一次这位被逐出师门的前师兄。可两人口中的陈皮阿四区别太大,不由让清明想见识见识这位四爷的厉害。   比刚才稍稍加了些力度的爪钩被清明用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折扇轻松接下。大张着的钩子贴着清明手中合着的扇子转了两圈儿,被清明用手腕一个巧劲儿甩了出去,以极快的速度向着陈皮阿四面前的酒杯飞去。   陈皮阿四耳朵一动,九爪钩瞬间脱手而出。在众人猛地站起来的动作里,那九爪钩撞开了向他飞来的钩子,发出“铮”的一声响后,正好被那爪钩的力量校正了方向,朝清明的面门飞去。   清明静立在原地没动,他身后的张起棂则迅速上前一步,抬手直接接住了飞来的九爪钩。   陈皮阿四从手中的钩绳感受到了自己的钩子被人稳稳接住了,眼睛眯了眯,连带着嘴角也跟着抽动了一下。下一秒,他露出了一个带着阴冷的笑来。   “明二爷手下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这一句话镇住了那一个个面露凶光的壮汉,他们面面相觑,甚至能听到有人低声问:“哪个明二爷?”   “九门那位?”   “应该是?!”   “啊?那位长这样?!”   清明权当没听到,笑着跟陈皮阿四打了声招呼,“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陈四爷。”说着,他冲张起棂歪了歪脑袋,“把钩子还给人家吧。”   下一秒,那钩子以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被扔了回去,牢牢钉在了陈皮阿四面前的桌面上。   一阵抽气声中,陈皮阿四反而笑了一声。   清明则把视线在已经吓蒙了的店老板身上划过后,不赞同地蹙眉嗔了张起棂一眼,低声道:“你扔人家桌子上干嘛?桌子坏了还得赔钱。”   张起棂周身气势一滞,默默退回到清明身后,面无表情地抱臂站定。   清明看着对面这一堆土匪样子的大汉,懒得跟他们扯皮,把两张红票子塞到张起棂手里,示意他拿去给店老板。自己则对陈皮阿四道:“既然陈四爷带徒弟们出来练手,那我们也就不打扰了。”   “不送。”陈皮阿四没有阻拦,刚刚一瞬的剑拔弩张仿佛只是幻象。直到清明和张起棂出了门,他才猛地一勾手里的绳子,收回了深深嵌进桌子的九爪钩。   几个被他带出来见世面、下墓练手的新徒弟面面相觑,一个个不确定地慢慢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热闹起来。 第195章 汪汨的故事—汪健限定版   从饭店出来,外头的温度实在太热,清明没什么闲逛的心情,直接带着张起棂回了酒店。   回屋之后,他冲了个凉便瘫在床上放空发呆,不知道躺了多久,就在困意逐渐上头的时候,他们屋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来人是他这次带出来开会的秘书老鹞。   “老板,咱们回去的行程计划是先开两个小时车到最近的南宁机场,然后从南宁飞杭州,中途在广州中转。加上中转的时间,预计需要六个小时。”   “嗯。”清明点了一下头,去包里拿身份证,结果手刚伸进包里就猛地顿住了。他倒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躺在那儿闭目养神的张起棂。   感受到清明的视线,张起棂睁开眼,坐了起来。   “你有……”清明表情扭曲,没问完就转回了脑袋,自言自语似的喃喃:“我都多余问,你能有身份证才见鬼了呢。”   老鹞听到清明的话立刻道:“需要我联系红梅调您的私人飞机来吗?”   “别了,她那边没提前报备,等飞行审批都不知道要等几周呢。”   “那我去把老拐叫上来。”   “等等,老鹞啊,如果走铁路的话,从上思回杭州要多久?”   老鹞想了想,“大概三天。”   清明眼睛一闭,“那还是把老拐喊上来吧。”   他怎么把这事儿忘了呢。买机票要用身份证,可张起棂根本没有身份证啊。   老鹞带着老拐回来的很快。   “家主,您找我。”   清明冲张起棂那边歪了歪头,问老拐:“买机票,今天能不能做出来?”   老拐瞬间心领神会,“能的。但那个最快明早才能拿到手。而且需要他的照片。”   清明回头冲张起棂指了指老拐,“下午你跟我手下的人出去拍个证件照。”然后又转回来看向老拐,“务必保证质量。”   老拐一拍胸脯,“家主,这事儿交给我,您放心吧!”说完,就带着走过来的张起棂出去找打印店拍照去了。   “老鹞,你先把兄弟们的票买了。我的等一等,到时候跟那张家小哥的票一块儿买。”   “好嘞。”   老拐是道上的老人了,干那些事情的路子宽得很,倒还真让他在第二天天亮前把东西拿了回来。   清明二话没说就给老拐发了奖金。不为别的,就单为了自己不用陪张起棂坐三天火车,他也必须得给老拐包一个红包。   回去的路上,坐飞机的那一段儿倒是安宁。不过从上思县城去南宁的路上却没那么舒心。   当时,坐在副驾驶的汪健恨不得脑袋反着长在脖子上,一直回头欲言又止地看一会儿清明,再盯一会儿张起棂。直到清明闭着眼睛说了一句:“你那个脑袋要是不想要了,我帮你拧下来。”他才老实了些。   为了防止汪健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副状似被偷家了的做派,当天一到杭州,清明就安排了杨世典去跟进刚签下来的那笔生意。自己则直接带着汪健和张起棂回了他现在在杭州一个人住的房子。   当上二门家主之后,清明就不在家里住了。   搬出来住一来是不用怕自己成天早出晚归的影响吴贰白休息;二来,他现在手里多了很多不方便给吴贰白看到的机密文件,总跟吴贰白住在一块儿实在是不太方便。   吴贰白自然也想到了这些,亲自挑了个地段好的房子,买下来送给了清明。   这房子肯定比不得家里的别墅宽敞,但也有两百来平,一个人住完全足够了。   三个人进了屋,清明从鞋架子里拿了拖鞋出来换上,又递了一双新的给张起棂,顺便抬腿踹了一脚换完鞋在一边儿磨牙的汪健。   “去书房等我。”   汪健身上没绷着劲儿,被清明踹地往前踉跄了一步,撇着嘴进了书房。   清明则在张起棂换完鞋后把他领到了客房。   “床单被套这些都是今天新换的,不过衣柜还空着,你今天先穿我的睡衣,明天再带你去买衣服。   我那屋有单独的卫浴,所以外头的卫生间归你。”说着,清明把安排杭州这边提前准备、已经充好话费的手机递给了张起棂。   “手机里头存了我和杨世典的号码,话费有人定期充,你不用管。另外,这个你带着,这是咱家地址。”写着家里地址的纸条被清明直接塞进了张起棂的口袋。   接着,他又往张起棂另一边的口袋里塞了一个钱包。“钱包里面有三百块钱,应急用的。等明天咱们去拿了你存在我这儿的盒子之后,我教你怎么用信用卡,到时候我再把卡给你。嗯……还有什么吗?应该差不多了。”   清明叉着腰想了想,觉得没什么要说的了,于是一拍手,道:“没有其他事儿了,你自由活动吧。记得如果出门,晚上十一点前要回来哈。”   张起棂的眼神扫过满是生活气息的房间,最后视线落在了清明身上。“多谢。”   清明一摆手,“跟我客气啥。那我去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了。”说完,他就把装着木盒的包留在了屋里,然后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里,汪健正坐在给客人准备的转椅上,抬着头盯着对面的书架看着什么。   清明顺着汪健的视线看去,发现他在看自己大学毕业时,跟吴贰白还有无邪在学校拍得合影。   “聊聊吧。”清明绕过书桌,把那张合影扣在书架上后,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说是聊聊,但他并没有给汪健开口的机会。“今天我要对你说的话,需要你在听完之后,把它们都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汪健听清明这么说,一下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轻了。   一时之间,书房里静悄悄的,透过窗户传进来的蝉鸣声都好似被放大了。   几息后,只听清明缓缓呼出一口气来,然后他抬眸跟汪健对上了视线,声音淡淡的开了口。   “我在东北出生,从有记忆的时候起就在流浪了。五七年那会儿,我五岁,被沈家屯的一个老秀才收留。他不仅给我地方住、给我东西吃,还教我读书识字。我在他家住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那儿会是我一辈子的家。”   清明讲着,眼神落到空中的某处,像是回忆起了那段时光似的,嘴角上挑了些,可他的眉头却是蹙着的。   “可是后来,闹饥荒,粮食不够吃了。他们没人赶我走,但……你知道吗?东北的冬天真的很冷啊。   所以我一路南下,兜兜转转了七年,最后为了一口吃的被撵上了开往格尔木的卡车。”   飘在半空的视线收了回来,清明平静地看向汪健。“其实咱们第一次见的时候,我也刚在疗养院里站住脚。看你饿成那样,我就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说着,清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浅淡温和的笑。   “那个疗养院就是个泥沼,我已经陷进去了,不想你也粘上那些脏东西。所以你爹走了之后,我让你去阿奶的茶摊打工,让你上学。想着等你长大了,总能走远些吧。没成想啊……”   看着汪健泛红的眼睛,清明长长的叹了口气。   “怪我,当时我知道了太多机密。他们需要一根能拴住我、让我任他们拿捏的绳子。所以他们把你也接进了疗养院。   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对我当时替别人领鞭子的做法很不解。今天我告诉你,当年我多领的鞭子不是为了胡漠漠,也不是为了张起棂,而是为了让疗养院内势力的平衡不被打破。   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跟新加入的势力周旋了。只有疗养院内的势力状况不变,我才能确保自己是有用的。而只有我有用,你才能平安。   可当年的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汪健听清明说到这里,声音嘶哑地从颤抖的唇缝里挤出三个字来:“尸蟞丸。”   “对。”清明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汪健表情因情绪复杂而看起来有些拧巴的脸。“所以,我不得不离开。我在那儿已经没有活路了。好在你争气,活下来了,倒也不算白费了我离开前那一番波折。”   “可当年汪家从断崖下寻回来的尸体里也有尸蟞丸。”   清明听汪健这么说,眼中竟浮出些赞赏。像是对他没完全跟着自己的节奏走而感到高兴。   “对,那是吴家人用了些手段找来替我的尸体,为了那具尸体,他们折了不少人。但,对他们来说也是值得的。   当时,我被喂下尸蟞丸后,绞尽脑汁地想给自己找条活路。现在想想,那会儿确实是运气好啊。还真通过来探望我的何尘,找到了那唯一一条生路。   记得之前把你打晕的那个一身黑的瞎子吗?其实那次,他是代表吴家和解家来策反我的。吴、解两家知道我对疗养院内部的布局熟悉,想让我帮忙救人。可那次我没答应。   但当何尘再次跟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不一样了,我想活。   所以我们做了个交易。我帮他们把张起棂救出去,作为交换,黑瞎子得保证我离开疗养院后的安全。”   说着说着,清明的眼角也泛起了红。他抿了抿嘴,轻声问汪健:“你觉得我是个自私的哥哥吗?为了活命,把你一个人留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见汪健使劲儿摇了摇头,清明浅笑含悲,声音和缓却坚定地说:“不论你怪不怪我,我都不后悔当时没带你一起出去。”   清明这话倒是让汪健愣住了,下一秒,他就听清明对自己说:“因为如果当时带上了你,那你的日子大概会比在疗养院更苦些。”   在汪健紧盯着自己的目光中,清明问他:“你既然知道尸蟞丸,应该也知道它的副作用吧?”   见汪健的瞳孔骤然一颤,清明缓缓冲他点了点头。   “离开疗养院后不久,我的身上就出现了尸蟞丸的副作用。我的年龄开始以极快的速度逆生长,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停在了我刚来格尔木时、十二三岁的样子。   可即使年龄停止了逆生长,我也能感觉得到,我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差了。   记得你跟着阿诺哥和汪泠来找我的那天吗?那段时间,我突然哪儿都不难受了,就像……回光返照似的。   所以当时看到你和阿诺哥,我心里很高兴。你离开前,往我刀上撞的那下让我更高兴了。因为我知道汪家接纳了你,教了你有用的本事,而你也知道伪装和保护自己了。   那个时候我就想,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能过得很好吧。   但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我偏偏就找到了压制尸蟞丸副作用的办法。这个过程中,黑瞎子和张起棂帮了我很多。所以张起棂又被抓回疗养院的时候,我才会去帮忙。而为了不被带回疗养院当实验品、为了在汪成百的追堵中脱身,我选择了跳崖逃生。   那之后,我的状况就又不稳定起来,时好时坏的。以防汪家再次找到我,我想到了灯下黑。于是一路北上,躲回了我熟悉的东北。再然后……”   清明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他的身体微微向前探了探,眼里盛满了光,手上的动作都跟着变多了。   “阿健,你不知道我找到能够完全解决尸蟞丸副作用办法的时候,我,我有多高兴!而且那个办法真的有用!   我身上的副作用消失了!我终于可以正常长大了!可是同时我又需要一个新身份,一个能让我重新回归人群的身份。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吴家的二少爷吴明。   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甚至……甚至年龄都刚刚好。”清明深吸了口气,然后颤抖着把气呼出来。   “后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你在格尔木疗养院碰到的人是我,在北京给你做点心的是我。总之,现在,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另一个吴明了。”   汪健离开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清明垂眸缓缓眨了下眼。 第196章 盒子的钥匙   等大门关上后,清明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客房门口的张起棂。   “现在都七点半了,你没自己出门找点儿吃的?”清明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和脖子,往他那边走了几步,然后突然意识到张起棂一直在盯着他主卧的地板。   飞速几步上前把张起棂挡在身后,清明一眼就看到了站直了身子,瞪着眼睛吐信子的小己。   “诶呦,小祖宗,把你给忘了。”   看到了清明的小己眨巴了几下眼睛,缓缓把立直了的身子趴回了地板上。但它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清明身后的张起棂,尾巴也在高频的摆动,明显很不安。   上前两步蹲下身,清明把小己抱起来,感受到它迅速缠紧了自己的腰,明白它这是害怕了。于是清明一边轻轻抚摸着它微微翘起的鳞片,一边转身带着它面向张起棂。   “不怕,这是我朋友。你闻,他身上有我的味道。”   说着,清明跟穿着自己睡衣的张起棂对上视线,解释道:“我养的蛇,被你身上的……气场,吓到了。”   小己吐着信子感受了一下张起棂的气息,然后蛇头猛地往后一缩,直接顺着清明衣服的下摆钻到了他的衣服里,不愿意出来了。   不过好在它刚刚翘起来的鳞片慢慢回归了平滑。这说明它对于张起棂的态度应该是从害怕变成单纯的不喜了。   清明看着腰上鼓起来的一圈儿,感受到腰间传来的凉意,倒也没在这有些热的晚上赶他的降温腰带下来,只是抬头跟张起棂介绍他的这位“室友”。   “它叫小己,平常跟我一块儿睡主卧。能听得懂人话,也会避开人类自己找地方玩儿,玩儿累了自己就回家了。   嗯……它偶尔喜欢盘在沙发上的毯子底下,所以你往沙发上坐之前,记得看一眼它在不在。不过以它对你气味的反感程度来看,你应该不用操心这个。”   张起棂静静听完,视线扫过清明主卧里那个蛇爬架,点了一下头。   清明看张起棂接受情况良好,笑着拍了拍衣服下的小己,跑去阳台往楼下看。边看边跟张起棂念叨:“今天周末,楼下好吃的店都在排长队,要不晚上在家里随便吃一口?”   张起棂自然是没什么异议的。   于是,“哒哒哒”几声炉子打火声后,小锅里煮起了水。从冰箱里拎出来几棵翠绿新鲜的青菜,洗净了放在水池边的小筐里沥水。   清明转身看了眼抱着胳膊、坐在餐桌边儿看着墙上的画发呆的张起棂,重新把视线落回锅里渐渐起了热气的水面上。   “我刚刚跟汪健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热气下的水面逐渐翻滚起无数大小不一的泡泡,一个顶着一个的升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在清明把火调小的同时,一声清冷的“嗯”传进了他的耳朵。   “我跟他说的话半真半假,你不要全信。等你情况稳定、近期不会再失忆了,我就告诉你真相。”说完,清明就打开了抽油烟机。   机器工作的声响引得那道落在画上的视线飘进了厨房里,停留了片刻后又重新离开。   不过,那有些恼人的声音没过多久就被关上了。   素白的瓷碗里,一小撮盐被面汤冲开,一扎挂面,一把青菜,两颗溏黄的鸡蛋。撒上一点儿葱花,再淋上两勺酱油和几滴香油。   清明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后边转身去柜子最高那一层拿小己的肉条零食,边冲外头喊:“外面那位欣赏画作的先生,麻烦您挪挪尊臀,过……”   话音未落,张起棂就已经出现在了厨房里,一手一个瓷碗把面条端了出去,甚至还记得回来拿了两双筷子。看得清明一愣。   “你这是想起什么了?”   没等到张起棂的回答,反而是一直挂在他身上的小己先行动了。   它听到零食罐罐被打开的声音,已经拳头大小的蛇头一下从清明的衣领口窜了出来,一头撞在了清明的下巴上。   “嘶!”清明被撞得脑袋一个后仰,下巴一阵酸疼,伸手就拍了蛇头两巴掌。   结果小己跟没事儿蛇一样,绕着清明的脖子虚虚盘了半圈儿,晶亮的圆眼紧跟着零食罐,一点儿没把那两巴掌当回事儿。   气得清明直接把手里的罐子塞到了在餐桌边坐好的张起棂手里,骂道:“吃个屁,这么大劲儿还补什么营养,别吃了。”   对张起棂身上的气味实在亲近不起来的小己一下就蔫吧了,委委屈屈地蹭了蹭清明被它撞得发红的下巴,发现他不理自己后,慢腾腾地重新盘回了他的腰上,自知理亏不动了。   没了小己捣乱,清明倒了两杯温水,然后在张起棂身边儿坐下,递了一杯给他。顺便把他放在桌子上的零食罐往桌子里头推了推。   “上车饺子,下车面。今天咱俩下车,晚上吃面条吧。”   再对上张起棂的视线,清明意外的发现,他的表情好像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因为第二天会有人来打扫卫生,所以吃完饭清明没管锅碗,把它们放在水槽里之后就早早休息了。   一夜好眠,第二天,一向睡觉不关门的清明从床上起来时发现小己竟然没在屋里。   伸着懒腰走出房间,他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张起棂和……离他很远但明显心情不错的小己。   揉了揉眼睛,清明敏锐地发觉小己在做吞咽动作。于是他立刻眯眼看向张起棂。“你喂它吃什么了?”结果刚问完就看到了茶几上放着的肉条零食罐。   顿时明白过来的清明叹了口气,边拿起小罐子放回厨房最顶上的架子,边跟张起棂说:“这是它乖的时候当奖励用的零食,你早上就喂它,它今天怕是要撒野了。”   “它很乖。”   清明眉头一挑,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张起棂,又看了看小己,“呦”了一声,笑道:“那好吧。”   “小己,我们今天要去你不喜欢去的那种人很多的地方,就不带你啦。”洗漱完换好衣服的清明拍了拍小己的脑袋,然后带着张起棂出了门。   楼下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下楼他们就上了车,直奔十一仓。   把仓单递给十一仓的仓管后,清明微笑看着那位仓管的视线在首单入库年份和存货人姓名之间反复扫过,然后抬头看向清明,复又低头查看,最后表情逐渐僵在脸上。   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的清明向前几步,抬手搭在他肩头,侧头轻声在他耳边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知道吧?”   仓管浑身一抖,然后僵着脖子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地回答:“知,知道。”   “带路吧。”   这还是清明第一次亲自来仓库,之前都是客服进进出出,为的就是不让十一仓的负责人察觉到他,毕竟叫吴明的又不止他一个。但现在~嘿嘿。   ‘按部就班四年了,让我给你和齐羽来点儿震撼的吧~爹。’清明如此想着,嘴角不由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巨大的仓库门在面前打开,一个个排列整齐的柜子映入眼帘。   在仓管退到门外后,清明带着张起棂走进了这个会让贪心之人疯狂的地方。   虽然是第一次来,但清明对里面的布局十分熟悉。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中间一个架子前停下,抬手打开第四层最右边的柜门,从里面拿出来一个跟张起棂之前的盒子同系列雕花、但大小比其他盒子大了两三圈的木盒出来,交给了张起棂。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张起棂的发丘指在盒子的花纹上轻轻拂过,认真又仔细。   半晌后,那双手指按着的地方突然发出一声脆响。盒子浑然一体的底部竟然弹开了一层木片,露出了木片下隐藏的一个形状有些奇怪的凹槽。   “需要钥匙。”张起棂皱了皱眉,手指感受着凹槽的形状,像是在回忆那钥匙是什么。   站在一边儿看了全程的清明却看着那个凹槽歪了歪头。“我怎么觉得……这个形状这么眼熟呢?”   他上前一步,更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那个凹槽,然后突然“喔!”了一声。接着转身就掏出手机打起了电话。   “禾凛,你现在在哪儿呢?   好,你把盒子放主卧让小己看着,然后你去我放手表领带的那个柜子。放领带那一层再往上数两层,里面有一个檀木的小盒子你看到了吗?拿过来十一仓,越快越好。”   清明的助理——禾凛来的很快。   清明在库门外接了盒子后立刻转身进去,走到张起棂身边。   盒子一打开,里面正躺着一块儿看似平常,但玉质极好的玉扣。而这玉扣最精妙之处在于它的花纹。它表面其实雕刻了很繁复的图案,可这些纹路在光下难以被看清,仿佛它只是普通常见的玉扣一般,只有拿在手中细细摩挲,其上的纹理才会被发现。   “这是你之前送我的成人礼。”清明把玉扣拿出来,递给张起棂。“你看看是这个不。”   张起棂接过玉扣,在手中检查一番后,直接把玉扣翻转到了某个角度,然后按在了那处凹槽里。   “咔哒”一声轻响,盒子打开了。   一个比之前见过的青铜铃铛要大上一些的铜铃静静躺在盒子里。   清明的视线在铃铛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看向微蹙眉头的张起棂。   “这是你要找的最后一个铃铛了吧?”   张起棂点了下头,然后盖上了盖子,动作利落地把玉扣从锁眼处抠了出来,还给了清明。   清明被他还玉扣的动作弄得一愣,“不拿走吗?”   张起棂摇了摇头,“送你,便是你的。”   清明抿着嘴静了片刻,然后再次开口,“那你是不是也该教教我开盒子的方法?”   张起棂递出去的手微不可察地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把盒子转到有机关的那一面,真的开始教起了清明开盒子的方法。   清明学东西的速度很快,没试几次就能成功找到那处略有些松动的木纹,然后准确的把玉扣对准锁眼按进去了。   满意地叉着腰踮了下脚,清明把被他快速打开的盒子展示给张起棂看。   张起棂的视线从他一脸骄傲的表情上扫过,然后垂眸,把盒子里的铃铛拿了出来,放在了清明手上,开始了他的下一步教学。   经过他长达半个小时的教学演示后,清明总算是头昏脑胀的学会了这个铃铛的简单用法。   把刚刚张起棂教的总结起来就是:这个铃铛可以制造幻境,同时也能破除幻境。但跟其他青铜铃铛不同的是,这个铃铛是所谓的母铃,能够远距离操控子铃制造的幻境或镇压邪物。   这个铃铛按理说应该藏在张家那个称作张家古楼的“祖坟”深处,但不知道在多少年前,这铃铛被张起棂从古楼里带了出来。然后由当年的陆久把它跟张起棂的其他财产一起存在了十一仓,最后在格尔木疗养院,被张起棂交给了清明。   也多亏了这盒子被存在了十一仓,不然以张起棂现在的情况,不论是去张家古楼找,还是去其他地方找,怕是都很难找到了。   揉了揉昏沉的脑袋,清明再次轻摇了一下铃铛。   按照张起棂的示范,这一下本应该是清除幻境的作用。可清明的面前却忽然出现了两扇雕刻着两只相对而立的麒麟的大门。一只麒麟踏火,另一只则踩着祥云。   大门的材质看不清楚,因为这门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仅容清明看清了上面的花纹便迅速向后退去。   不,说是大门在后退,不如说是他自己在后退。清明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根绳子扽着,飞速被往后拖着拽离了门前。   他猛地一抖,眼前的走廊彻底消失后,清明缓缓呼出一口气来,把铃铛放回了盒子里锁好,然后又把盒子放回了柜子上。   “这铃铛我控制不好,还是存在这儿安全。它的位置,以后可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   清明边说边冲张起棂笑了一下,心中却难以平静。因为就在刚刚他摇铃铛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跟客服们之间的联系因为某种力量的阻隔,倏地断开了一瞬。 第197章 1971年的仓单   ‘老大!’于行略带慌乱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清明知道,其他客服们只会比于行更慌,连忙安抚道:‘没事了,刚刚我身边有青铜铃铛,受到了些影响。现在已经收起来了,大家安心。’   另一边没了声音,但脑中那个六十七个人的大群在静音模式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不停弹出新消息,一直过了七八分钟才缓和下来。   从十一仓出来的清明自己也有些心慌,大概看了一眼客服们在说什么后就坐在回家的车里闭上了眼睛。   张起棂看出了清明的情绪不太对,但只以为他是被青铜铃铛影响到了。这种情况在学习青铜铃铛的使用时很常见,所以他没做什么,上车后也开始闭目养神。   至于那个带清明去仓库的仓管……   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报给吴贰白呢?   但他也是个聪明的,离开前特意问了一句:“二爷,那少爷那边?”   吴贰白皱眉看着手里的那几张仓单,冲他摆了下手,“他知道你肯定会把事情报给我,只是吓唬你罢了。”   “多谢二爷解惑!”听吴贰白这么说,他悬着的心一下就放下了,道了谢后飞快回了十一仓。   可吴贰白现在却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自上次清明突然夺了贰月红的权后,安稳了四年,吴贰白还以为清明这是当了家主之后准备按部就班,顺势而为了呢。结果今天突然给他来了这么一下。   半个小时后,那几张存货人处写着【吴明】的仓单就出现在了十一仓内、齐羽的手中。   “仓库里的东西最早的存货人是个叫陆久的女人,东西1961年入的库。   1967年,陆久在格尔木爆炸案中死亡。   等到1971年仓单续期时,存货人就变成了吴明。”吴贰白表情中看不出情绪,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右手一直在摩挲着左手上的玉扳指。   齐羽将几张仓单挨个看过后抬起头,问吴贰白:“问过吴明本人了吗?”   “我来的路上问过了,他说那仓单是汪汨给他的。从他的回答来看,他并不知道在他出生前,这个仓库就是存在他名下的。”   这回,连齐羽的表情都跟着冷了下来。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了。我之前说过,汪汨手里掌握着某种汪家都没有的算法。如此,吴明的存在可能早就在汪汨的计算范围内了。”   齐羽的话让吴贰白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不大的空间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齐羽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曾用雷声推算过汪汨这个人,你猜结果如何?”   对上吴贰白看过来的视线,齐羽摇了摇头,“探不出过去,寻不到现在,算不出未来。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然后又凭空消失了一般。   另外,我最近发现了一件事。”   说着,齐羽移开了跟吴贰白对视的眼,看向满墙的算式和信息。   “记得四年前我去找汪汨谈合作吗?有一个细节我未同你说过。   那次我离开前,他许诺六个月之内会把人手送到十一仓。你可还记得那六个月之中发生了什么?”   吴贰白后腮处的肌肉紧绷了一瞬,然后淡淡开口:“红家易主。”   “被你儿子从红家各个产业表面上裁掉的红家人,就是汪汨当时答应送来给我的人手。   这其中,人数对得上,时间对得上,唯有查出来的身份,一个都对不上。   你作为吴家二爷,该知道一个月之内给这么多人换上新的身份,且能在这么多年里让我查不出一丝端倪有多难。可偏偏他们俩做到了。   当年红家易主,可能并不是表面上吴明的报复那么简单,从一开始他们两个就在给对方的目的互相打掩护。   你不得不承认了,吴二爷。汪汨和吴明之间的联系比我们想象的要紧密得多。而你的儿子……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乖。”   从十一仓出来的吴贰白格外的沉默,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场让被他叫去家里的吴叁省出了一后背的白毛汗。   “二,二哥?”吴叁省把他最近干过的所有坏事儿都想了一遍,最后也没想明白哪件事值得他二哥生这么大的气。   “你之前也查过汪汨吧?”吴贰白没去管一脸心虚的吴叁省在想什么,直奔主题。   发现不是要说自己的事,吴叁省明显松了口气,可想到他们谈论的对象,又难免有些心烦。但他还是跟吴贰白实话实说:“查过,不过查不到确切的消息。”   不等吴贰白发问,吴叁省就补充道:“之前根据张家那些来刺杀的人提供的信息,我试过查汪汨的身世,但根本查不到。   张家那个叫张阿稳的老副官说,汪汨进入格尔木疗养院时身份是假的。佛爷死后他们也查过,跟我一样,什么都查不到。好像这个汪汨是突然出现在格尔木的,之前十二年,他一点儿痕迹也没留下。   虽然他叛逃出格尔木之后倒是能查到一些行踪。可诡异的是,1982年,他帮着解家和咱爹把一个人从疗养院里救出来后就再次人间蒸发了。”   “这些都是能人为做到的,但有一点,我们必须弄明白。” 吴贰白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低沉道:“汪汨是怎么联系他手下那些人的?”   吴叁省呼吸一滞,脸上划过一抹抑制不住的戾气。   吴贰白只是扫了一眼周身气场都变得黯鸷的吴叁省,便继续声音平稳地说:“吴明之前跟我说,他之所以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成功夺权,是因为红家的那个管事的于行是汪汨的人。   而这个于行,八岁开始跟着他爹学习管理红府大小琐碎杂事,十八岁开始跟着贰月红,一直到五十三岁红家易主之前,他都对红府从无二心,且并未与任何可能认识汪汨的人接触过。   就连跟吴明说话,他都从来只传达红二爷的话而已。   这样一个人,是怎么变成汪汨的人的?而且在完全没有联系的情况下,他们又是怎么配合行动的?”   书房的灯就这样亮了一整晚。两人聊了什么,其他人不得而知。   一年后。   在机场准备坐飞机回北京的清明刚准备过安检,就在前面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叁省刚在旁边的通道过完了安检,正拎起一个不算小的包往背上背,看样子是要出趟远门。   清明眼睛一转,他身上没带行李,安检过得很快。于是过了安检之后,他就悄悄跟在吴叁省身后,一直到了他的登机口。   ‘广州?’清明看着目的地挑了挑眉,‘没听说最近广州有什么事儿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清明溜达到贵宾休息室,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然后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在脑子里联系这些年跟着吴叁省跑了不少地方的客服杜峰,问他知不知道吴叁省此行的目的地。   ‘老大,三爷这次是要出国。机票是潘子私下买的,我当时瞄到了一眼,好像是去美国。’   ‘美国啊……’清明想着,冲来喊他登机的机场人员笑着点了下头,跟着她上了门口的贵宾接送车。   飞机上,本来准备推测一下吴叁省目的的清明,在想到一会儿自己落地之后那两三天的行程后,决定还是先睡觉。毕竟之后连着两天的会,再不睡,他就没得睡了。   果然如清明所料,等他再歇下来时,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从会场出来,清明直奔红府。   最近贰月红的状况大不如前,不是说身体如何,而是脑袋有些糊涂、记不清事儿了。脾气也越来越像个孩子,有些不顺心就会冷着脸发脾气。家里跟他久的几位老人都说,现在二爷的脾气越来越像他还是小年轻时候的脾气了。   这不,刚刚会议才结束,清明就接到了红家那边打来的电话。说是贰月红非要吃面条,但他们给做了,他又说味道不对,不肯吃。   一路赶回东院儿,清明一进门就问:“师父吃饭了吗?”   “没呢家主。”家里负责给贰月红做饭的阿姨满面愁容地看着快步进来的清明,“昨儿晚上就没怎么吃,今天早上点了要吃面条,结果做了也没吃。这都一百多岁的人了,不能这么饿着不吃饭呀。”   清明说了声知道了,把手里的电脑包递给从屋里出来的于行。自己脱了西装外套就进了东院儿的小厨房。   半个小时后,清明端着面走进了贰月红的房间。   “师父,尝尝我做的合不合胃口。”   清明自然知道贰月红想吃的是谁做的面条。小的时候,他曾经在贰月红的建议下改进过面条的味道。如果说家里谁做面最像丫头,那就是他了。   贰月红正坐在桌边儿戴着老花眼镜看书,听到清明的声音抬起了头。“回来了。”   “嗯。”   清明把面条放到贰月红面前,接过他手里的书,卡了张书签在他读的那页后,放到一边儿。然后他在贰月红身边儿坐下,顺手把刚刚被他掖进衬衫里的领带拽了出来,松了松领带结,喘了口气。   “师父你闹脾气也不能不吃饭啊,这大热天的,不吃饭要生病的。”   东院儿这边因为贰月红现在怕冷不怕热,一直没装空调。小厨房里一开火就热得要命。给他捂得一头的汗,衬衫都洇湿了一片。   贰月红看清明热得脸都红了,把手里的扇子扔给了他。然后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清明接住扇子放到一边儿,先给贰月红倒了杯茶晾着,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抬头一饮而尽。   “怎么样?”贰月红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清明却知道他在问什么,接得自然。   “一切都好。家里前些年赤字的公司这两年都有盈余了。”边说,清明边开了扇子,往自己解了一颗扣子的领口扇了扇。   “我给他们立了个新规矩。   每年给他们手底下的人一次冒头的机会,谁有能耐,谁当下一年的一把手。但如果为了争权做了错事儿或是导致亏了钱,那就自己补了窟窿然后滚蛋走人。   现在他们干得正起劲儿呢。   当然,他们手里头的产业,每年的盈利无论多少,我都抽一成出来给他们做分红。至于这甜头他们是自己私吞,还是分给手底下的人,那我就不管了。   另外,不碰手底下一分公家钱的老规矩我也给提回来了。这条罚的严,他们手里头现在都干净了不少。   哦对了,戏院那边最近又收了一批小孩子。现在不像您年轻时那会儿了,学戏大约是当个爱好。但总之是传下去了没断,算是好事儿。”   搁下见了底的碗,接过清明递给他的软面儿帕子擦了擦嘴,贰月红喝了一口晾到刚好温口的茶,缓缓呼出口气来,低声道:“是啊,好事儿。” 第198章 意外   从东院回到主院,处理完单独来找他的几个手下的事情后,天已经黑了。   虽然跟贰月红说的时候是大热天的不能不吃饭,但到了自己这儿,清明却真是一点儿胃口也没有,洗了个澡后喝了两口水就躺下准备休息了。   可生活总是越渴越给你盐吃。清明也就今天晚上累得睁不开眼,却偏偏就今天晚上出了事儿。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了窗户打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就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越靠越近。   确认是黑瞎子后,清明眼睛都没睁,翻个身就准备继续睡。结果被黑瞎子拽着胳膊从被子里拉了起来。   清明半眯着眼,烦躁地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来,“大半夜的,瞎子你干嘛?”   “跟你借点儿血用用呗。”   黑瞎子声音如常,可话的内容却让清明猛地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儿?”清明问着,长腿一伸,踩着床边儿的拖鞋站了起来,让黑瞎子先坐下。   黑瞎子伸手探了探,在清明床上坐下,然后抬手摘了墨镜。   黑暗中,清明借着窗帘缝隙透进屋里的月光发现黑瞎子眼周的肌肉在不受控制的抽动,而他死灰一片的瞳孔中竟然隐隐泛出了血色,连眼白上都布满了血丝。更棘手的是,他的眼球以一个极度不正常的角度下压着。   清明伸手把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抬眼,看我。”   “这样已经是极限了。”黑瞎子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清明的表情却早就严肃了起来。   “怎么弄的?”边问,清明边从床头柜里抽出一柄小刀,在中指指肚上划了一刀,抹在了黑瞎子疼到肌肉痉挛、不停颤抖的眼睑上。   黑瞎子在清明冒着血珠的手指接触到自己眼睛时,感受到了一阵让人放松的温热,眼部直通大脑的刺痛像潮水般褪去,拉扯着眼球无法抬起的力度也逐渐消失。   可就在这时,意外突然发生了。   一股诡异的游走感顺着清明接触黑瞎子眼睛的手指一路顺着手臂向上,清明只觉得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般差点儿冲出这副皮囊的桎梏。   下一瞬,他就感觉肩上一沉,眼前一黑,自己彻底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倏地往地上栽去。   与此同时,黑瞎子感觉到轻按在他脸上的手指猛地一抖。眼部肌肉失控的他没法抬眼去看清明的表情,却从他突然失力弯曲的膝盖意识到清明昏过去了。   伸手一把捞住清明,黑瞎子扶着他在床上躺下。来不及把清明搭在床边儿的腿摆到一个不那么拧巴的位置,黑瞎子就一手把墨镜重新带回脸上,另一只手则开始给清明把起了脉。   一句脏话脱口而出。黑瞎子发现,清明现在的脉,跟他刚刚帮霍家背完尸体后,感觉到眼疾突然加重时的脉象别无二致。   而清明这边。   一片黑暗之中,他突然听到了一个满是兴奋的女声。   “有信号了!我搜索到了一段脑电波!”   那女声话音未落,一道年纪听起来四十多岁的男声就响了起来。   “能连上吗?”   “不行,信号太弱了,但波频我记下来了……陆……看看是……”   声音逐渐模糊,就在清明开始思考刚刚那段对话究竟从何而来时,一阵撕心裂肺地鬼叫吵得他脑袋猛地一个钻疼。   这种动静也许一般人并不熟悉。可成天在脑子里开会,被汪顺遂那几个吵习惯了的清明却太熟悉了。这是直接作用在人灵魂上的声音。   黑暗忽的被点亮。一团似人又似猴的黑影立刻无处遁形的出现在了清明特意清出来的、空旷的意识空间里。   “您哪位啊?”清明皱眉看着面前的这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   黑影扭曲了一下。接着,在它发出奇怪的叫声之前,清明不慌不忙地在意识空间里创建了一个静音牢笼区。   ‘还有人醒着吗?’他向后一坐,一把椅子立刻凭空出现在这片空白之中。   ‘老大,怎么了?’   陆陆续续有几个客服回了话。而听着回话那几个的声音,清明没忍住问了一句:‘汪家人真的不睡觉吗?’   ‘呵,老大,汪家信息部现在天天加班加点,您对此可是有不小的贡献。’汪家总部信息部的组长汪清盈也在熬大夜的行列之中。   听她这么说,清明一扬下巴,丝毫不心虚,反而有些骄傲。   ‘那谁想来放松放松?我这儿有个新鲜玩意儿。’   ‘啊?’   被清明的话挑起好奇心的几个还醒着的客服陆陆续续进了清明的意识空间,然后就看到了那团被困在笼子里的黑影。   ‘这是……’刚下训的总部行动部组长汪晓倩胆子很大,最先上前研究了一番,然后挠了挠头,回头看向清明:‘好像是玉台仙。’   清明眼中划过茫然,仰着头呆呆地看着汪晓倩,等她解释。   结果……   “噢~~”汪晓倩发出一声怪叫,嘴巴一噘,几步走到清明面前捏了捏他的脸。   ‘你……’清明后仰着躲了躲,没躲开后直接摆烂,任由汪晓倩轻轻挼了挼,声音闷闷地说:‘造反啊你。’   ‘老大你这个表情太可爱了~!’汪晓倩心情大好。   ‘你年底奖金没了。’   汪晓倩心情不大好了。   ‘别别别,老大,我给您讲讲这个玉台仙。’   在其他几个客服凑过去研究黑影时,汪晓倩随手拽来一把清明变出来给她们坐的椅子,认真解释了起来。   ‘这玉台仙其实跟养小鬼有些类似。养出来的东西一般都身形似人或似猴。专寄宿活人肩颈,以压眼取视力为食,被它捂眼的人视野会不断下坠直至全盲。甚至有时会出现幻觉,诱人赴死。   而古时候,人的肩膀有玉台的雅称,所以这脏东西也被称作玉台仙。   很早之前就有人供奉这东西用来偷袭、暗杀仇家。不过……’汪晓倩指了指笼子里那只,‘我看这只年份不大,应该是明代的。而且它身上的供奉也断了很久了,所以才被您身上的治愈能力吸引,不怕死的寄宿到了您这儿。’   ‘有解决办法吗?’清明看着在笼子里乱撞,明显在叫,但一点儿动静都没漏出来的那团黑影,暗暗感叹:‘幸亏这东西跑我身上来了,不然就瞎子那眼睛,可真就离瞎不远了。’   汪晓倩不知道清明脸上划过的那抹庆幸是因为想到了什么,只是转着眼睛思考起解决办法来。   ‘这用想那么久?’熬夜打游戏的张小池看完热闹了,凑到清明身边坐下,语出惊人:‘直接打死不就完了。’   ‘打,打死吗?’清明对于这种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有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陪张小池在网吧包宿的张小雨也凑了过来,这次难得没打她哥,而是帮他解释道:‘老大,是这样。这东西跟个魂儿似的能寄生到人身上,一般来说确实很难对付。但毕竟我们这些人都是借尸还魂的,跟这东西其实性质差不多。所以我们对它的攻击是直接生效的。’   离黑影最近的汪清盈现场示范似的想象出来一把刀,然后一刀就捅进了那团黑影里。   黑影猛地开始挣扎,明显是被这一刀捅得够呛。   ‘这是干嘛呢?这么热闹。’餐饮界的大拿祝安邦因为手底下的店铺太多了,起床比较早。他去公司的路上无聊,在后座小憩的时候就想着来凑凑热闹,结果一进来就看到了这暴力的一幕。   ‘呀,祝总,起这么早。’清明跟祝安邦笑着打了个招呼,‘汪家最近忙,汪清盈压力大,正解压呢。’   而另一头,眼见着汪清盈动手,其他几个同样压力很大的汪姓客服也都摩拳擦掌,抽出武器就冲进了笼子。   清明一脸一言难尽地转过身,不去看身后那黑影的惨状,结果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黑雾在空间中弥散开来。   下一秒,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回到清明手中,但……   清明确信他睁眼了,所以,现在他眼前这片不见一丝亮光的黑只能说明——他失明了。   ‘姐几个真行啊!杀个怪给我杀成闭眼玩家了是吧?!’   刚刚动作猖狂的几人现在都蔫吧了,最后还是动手动得最多的汪清盈检查完给出了结论。   ‘老大,嘿嘿,那个,就是……没控制好力度,把它打炸了。但是!老大啊,但是!您眼睛不会有事儿的,等这个黑雾散一散,您眼睛就好了。’   张小雨赶紧接话,‘诶对对对,排排毒就好了。’   ‘实在是咱们之前也没遇到过这种玉台仙,不知道它们不受力,没控制好力道。’几个动手的小汪小声解释,连连道歉,说得倒也在理。   最后清明只是叹了口气,让她们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身体后,清明摸了摸身下桑蚕丝的床单,意识到自己现在不在红府,毕竟红府可没买过这么讲究的床品。   缓缓起身,清明从空气中带着的淡淡的、熟悉的香味,猜到了自己现在应该是在解家解予臣的房间。于是他循着记忆,抬手去掀床边的床帐。   事实证明,眼睛看不见、尤其是暴盲的时候,就算能根据记忆精准的找到东西的位置,也还是会出现意外。   解予臣的床帐上有些细碎精致的穗子,如果是平常看得见的时候,清明拨开它们轻而易举。但今天,他不知道哪个动作让那些穗子中的几根细线落在了他手腕上海棠花镯子的缝隙里。结果就是,他的镯子挂在了床帐上。   换句话说,他把自己的胳膊挂床帐上了。   嘴巴开开合合了几次清明才下定决心,弱弱地喊了一句:“有人吗?救一下。” 第199章 失明   听到他的声音,两道脚步声急急从外屋传来。两人速度极快,比门口正午闷热的风还要先一步进了里屋。   解予臣一进来就看到了清明被床帐穗子挂住的手腕,连忙走到床边儿给他把被缠住的手解了下来。   可就在他要收回手时,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只是解个卡在镯子上的线头,清明为什么自己没解开?   解予臣身后的黑瞎子比他反应更快一些,上前一步托起清明的脸,检查了一下这位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的眼睛。   在看到清明毫无对焦的空洞眼神时,一向爱插科打诨的黑瞎子都安静了下来。   “我去叫医生进来。”解予臣抿了抿嘴,紧绷着下颌的肌肉向外走去。   解家的医生进来好一通检查,最终得出了一个解予臣和黑瞎子都不愿意听到的结果。   “明二爷这是……失明了。”   感觉到面前两位大佬一身的低气压,那医生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赶紧补充道:“不过,好在他的眼部肌肉、视觉神经这些都没有受损,大概率是短期损伤,调养一段时间就会恢复。我去开一些外敷的药,一天三次。如果需要,过几天我来给他复查。”   “嗯。”解予臣应了一声,面上冷得吓人。   解平向前一步,无声请走了开始频繁擦汗的医生。倒是清明跟人家道了声谢,惹得年纪不大的医生连声说着不用,然后跟在解平身后一溜烟儿跑出了门。   “咳。”清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到现在屋里的气氛很不好。“人家大夫不都说了,过段儿时间就好了嘛。别都不说话呀。”   听那两人还是没动静,清明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肩膀上解予臣的手,可怜兮兮地说:“小花,我饿了。”   解予臣捏了一下他的肩膀,“给你拿吃的。”   等人走远了,清明顺着呼吸声向黑瞎子的方向侧了侧头。“说说吧,你这是去哪儿给我带了个这么大的伴手礼回来?”   黑瞎子轻笑了一声,声音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他简要的把自己帮霍家去北京近郊的一处荒废的窖井背尸的事情跟清明说了,也十分自觉地交代了处理完尸体后,他的眼睛就出现了眼球无法上转、视野严重缺损的情况。   “大意了,没想到这鬼东西竟然能通过身体接触转移。”黑瞎子又凑到清明面前去看他的眼睛。   清明边仰着脸任他看,边问他:“那你的眼睛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恢复回之前那样了。”   “那就好。”   黑瞎子听到清明的话,抿了抿唇,手上仔细检查着。   可是清明不仅眼球没有出现他之前的视线下压问题,就连瞳孔都依旧能根据光线强弱收缩。除了什么都看不见之外,他的眼白上都没几条红血丝,根本看不出任何问题。   清明偏了下头,拍开黑瞎子在他眼眶骨上按来按去的手,说:“刚刚人家医生已经拿专业设备检查过一次了,你就别再按一遍了。而且我能感觉得到,那东西在我身上越来越弱了。”   “哦?”黑瞎子眉毛一挑,“它在我这儿活泼得很,怎么到你身上就蔫了?按理说,你身上的血对它来说可是大补。”   “那可不一定,我可吃过麒麟竭呢。”   “嘶,对啊,我倒是把这事儿忘了。”   黑瞎子本来还想着胡诌些什么,让清明不要因为失明而焦虑。但看清明现在这副样子,黑瞎子觉得他可能不需要浪费口舌了。毕竟这人平静的跟瞎了的不是他自己似的。可是……他会不会像之前在陷阱里那样,表面看不出问题,但生理上……   一脸淡然的人突然抬手,打断了黑瞎子的想法。然后清明声音淡淡地问:“等一下。所以,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穿着背完陈年老尸的衣服,坐我床上了?”   黑瞎子一愣,“嗯?”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倒是有了些笑意。   “黑瞎子!我掐死你!”清明反应过来后气得咬牙切齿,抬手摸索着掐住了黑瞎子的脖子。   黑瞎子没躲,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怕清明掐得不顺手似的。嘴上还不忘打着哈哈:“事急从权,事急从权嘛!”   “少废话。重新给我买一套床品!”   “一定一定。”   “你知道你带回来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事情原委跟小花说了?”   “说了。”   “我血的事情不许告诉他。”   “好嘞好嘞~”   黑瞎子态度极好,有问必答,诺诺连声。   清明“哼”了一声,掌根处抵着黑瞎子锁骨之间的胸骨柄使了个寸劲儿,把他推开。然后动作利落地伸腿到床下,准确的踩在了床边儿他的鞋子上,低头穿好鞋,之后起身一副皇上起驾的姿势朝黑瞎子伸出了手。   看不到黑瞎子的动作和表情,反正清明感觉到他的小臂搭上了黑瞎子的。   “皇上这是要去哪儿?”黑瞎子语气带着调侃,手倒是把清明扶得稳当。   “去桌边儿吧。”   “得令~”   解予臣回来的时候,清明已经在桌边儿坐着喝茶了,黑瞎子则拿着把扇子,在旁边儿扇地殷勤。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后,只道:“哥,先吃饭吧。”   解予臣心细,特意拿了勺子,没给清明筷子,装食物的器皿也选了深口的碗。   可在看到清明在桌上摸索着、确认碗位置和大小的手时,解予臣心里还是一阵难受,眉头皱的像两条花藤。   一时之间,屋里三个人,反而是突然失明的清明心情最平和。   一顿饭吃完,除了期间清明有几下舀空了外,一切都很顺利。而吃完饭后,清明开始说起了自己身上的那个已经灰飞烟灭的倒霉鬼。   “我之前偶然听说过我现在身上的这脏东西,它叫玉台仙,寄宿在活人肩上,被寄宿的人视力会越来越差直至失明。”   清明的话让解予臣表情一沉,就在他准备张嘴说什么时,清明继续说道:“不过,黑爷这次带回来的这只已经失去供养许久了,我能感觉到它冒然更换宿主对自己造成了不小的伤害,现在怕是强弩之末。   小花,我想尽快回杭州。如果这东西没法被仪器检测出来,那咱们就必须使点儿其他的手段了。你知道的,我身边儿那位小哥比较特殊,没准儿他有办法解决我眼睛上的问题。”   解予臣听后转头看向黑瞎子,见黑瞎子点头,解予臣眉头紧锁着把手覆在了清明的手背上,“那我给你准备回杭州的飞机。”   “嗯。”清明点了点头,“小花,我眼睛失明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封锁消息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跟我说什么麻烦。”   解予臣办事向来又快又干净利落,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秘密回杭州的飞机就准备好了。   临离开解府,清明跟中午赶过来的于行交代了一下红府那边的事情。他俩反正随时都能联系,再加上两人都知道清明这次失明是怎么一回儿事儿,所以气氛甚至都没有清明出国参加商务会或是研讨会之前紧张,平淡的都有些诡异了。   最后清明把从黑瞎子那儿顺来的墨镜往脸上一带,有些嫌弃地朝于行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咱俩就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有事儿联系我。另外,昨晚上那帮讨债的你也帮我看着点儿,近期我不想管她们了。”   于行憋住了嘴角的笑,点了点头,想起清明看不见,又应了声好。   被于行从屋里扶出来时,清明隐约听道解予臣在跟黑瞎子说话。前面的没听清,总之黑瞎子“嗐”了一声,半是宽慰半是实事求是地跟解予臣说:“你放心,杭州是他们吴家的地盘,回去了反而比在北京安全。”   解予臣拧着眉点了点头,“那路上就麻烦先生了。”   话音刚落,两人就注意到了出来的清明。   清明自然知道解予臣的担心,于是临走前冲着解予臣的方向抬起胳膊,喊了一声:“花儿。”   下一秒,解予臣就着清明抬手的姿势抱住了他。   自从长大之后,两人已经很久没这么拥抱过了。   解予臣闻着清明身上熟悉的味道重重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啊。”清明拍了拍解予臣的背,“过几天就好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每天给你来个电话?”   “嗯。”   “真打啊?”清明刚说完,就感觉解予臣放在自己背上的手用了些力,连忙改口:“打,必须真打。”   耳边传来一道气声,不知道是解予臣笑了还是哼了他一下。   因为提前联系了吴贰白,所以从机场出来,清明就直接坐上了贰京来接他的车,然后一路回了家里。   家里的布局他早就熟得不行,但毕竟这次清明是真的要“闭着眼睛”走,难免还是有些心里不踏实。所以一进门,清明就喊了一嗓子:“爹!”然后伸手在空中乱扑腾了几下,被吴贰白拽住了胳膊。   “在这儿呢。”吴贰白声音听起来无奈中夹杂着几分不悦,脸上的表情更是让解予臣派来护送的解家人紧抿着嘴、一时都没敢跟吴贰白打招呼。   清明倒是因为自己现在是病号,外加上他失明纯属无妄之灾,所以一点儿也不紧张,把所有事情都抛给黑瞎子这个“罪魁祸首”,自己由贰京引着回了屋。   “贰京,帮我弄个导盲杖呗。”   “少爷,二爷已经吩咐过了,一会儿就能到。”   “行。”   夜幕降临,张起棂由黑瞎子领着去了清明的房间。   两人进屋时,清明正站在窗边儿,抱着小己吹风乘凉。屋里没开灯,月光和着楼上楼下的灯光投进来,洒在清明的脸上。听到动静,他侧过脸耳朵朝向门口,淡淡笑着说了句:“来啦。”   张起棂几步走到窗边,扳正了清明的身子,伸手在清明眼眶骨上摸了一圈,又轻轻展睑细查。   小己跟张起棂已经很熟悉了,早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害怕,但它仍然很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于是一头扎进了清明怀里。   清明嘴角噙笑,边摸着小己,边开口打趣:“我今天这眼睛不知道被扒了来扒了去看过多少遍了。张大夫,说说您的结论吧。”   “眼睛没问题。”   “是吧~”清明向前迈了几步,走到桌边,然后伸手探了探,去找转椅。   黑瞎子正靠着桌子站着,抬手就把转椅推到了清明手边儿。看着清明摸索着坐下的动作,嘴边儿常挂着的笑还是凝了一瞬。   清明自然看不到黑瞎子表情的变化。他坐下后,腿往前一伸,摆出了一个十分放松的姿势,边带着转椅晃悠,边跟张起棂说:“其实喊你来是为了不暴露我吃过麒麟竭的事儿。至于我身上这个东西,我有办法对付。说实话,我有预感,最晚一周,我这眼睛应该就能好了。”   “一周也够久的了,用不用瞎子我给你传授点儿经验?”   “说说,说说。”清明来了兴趣,朝黑瞎子那边转了转。   黑瞎子看着清明转到了一个谁也没冲着的角度,直接伸手按住转椅的把手,把没转到位置的清明完全转到了面朝自己的方向。   这突然的动作吓得清明一抖,差点儿给了黑瞎子一拳。   黑瞎子看到清明的反应,嘴角笑容的弧度大了些,“当瞎子的第一课。”他的手点了点清明的眼皮,“记得眨眼。”   “啊。”因为看不见而忘记眨眼的清明这才发觉眼睛有些发干,干脆闭上眼睛不睁开了。   “倒也是个办法。”黑瞎子抱着胳膊站直了身子,然后笑着提醒清明,“貌似有人找你爹明天去一趟十一仓啊。”   清明脚下使劲儿,让转椅转了一圈儿,边转边说:“正常,这么好的试探我和汪汨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的机会,齐羽怎么会放过呢。”   嘴上说得轻松,但等张起棂和黑瞎子出了房间,清明立刻在客服大群里问:‘谁有办法让我这眼睛赶紧痊愈?很急!非常急!’   ‘嗯……老大,我有办法,但是得靠你自己操作,而且会有些疼。’在解家的私人医院做大夫的杨然率先回了消息。   之后,前半宿,清明跟杨然两人,外加那几个下手没轻没重的讨债鬼,一起在意识空间里搓黑气条条。后半宿,清明在杨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指导里,给那堆黑气找到了一个能顺利排出体外、且在眼睛周围的出口——泪腺。   忙活了一整晚,空间里的黑气总算是只剩下了淡淡的一团。其他的黑气都已经被聚集到了眼部周围,只等一个排毒的契机。   清明拿着导盲杖从屋里出来,步子不大地往一楼餐厅走。他准备吃完饭回屋就排毒,然后等排完毒了,他就直接闷头睡一整天。熬大夜干细活,清明现在可太困了。   “昨晚没睡好?”吴贰白坐在餐桌前,一抬头就看到了熬了一整夜没睡,唇色发白的清明。眉头蹙了蹙,他起身引着清明到了位置上坐好。   “头疼。”清明皱巴着脸,本来想逗逗他爹,让他别这么绷着。结果下一秒,眼周突然一阵刺痛。   “嘶!”清明倒吸一口凉气的功夫,“啪嗒”一声轻响让吴贰白整个人身子一僵。   清明只觉得有什么从眼眶里流了下来,温温热热的。他以为是眼泪,正准备去擦,结果就听到了吴贰白低哑的声音:“贰京,去请医生!”   两道发乌的血顺着清明的眼角流下来,一路淌到了下巴,然后滴在了桌上,被他略有些苍白的脸色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衬得越发骇人。 第200章 排毒   医生到的时候,清明已经被吴贰白搀回房间在床上坐着了。   之前解家帮清明看眼睛的医生,昨天是跟着清明一起回的杭州,今天早上一接到电话就也赶紧来了。   结果两个医生在清明房间一碰面,看着时不时从眼角流下一两滴乌血的病人,瞬间都一个脑袋两个大。这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就加重了?还加重了这么多!?   给清明把能做的检查都做了一遍后,两个人都冒出了一额头的汗。对视一眼后,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迷茫和爆棚的求生欲。   “怎么说?”吴贰白找来的医生小声问解家的大夫。   “我没见过这种情况啊。”   “谁见过啊?!”   吴贰白给清明擦掉再次溢出来的血后,表情冷得像是结了冰。“两位有结论了吗?”   解家的医生咬了咬牙,先开了口:“吴二爷,一般来说泪腺出血诱因有三。外伤、炎症或肿瘤破坏血管、再就是全身出血倾向。可是明二爷的症状跟这三种都对不上,这……”   “这种情况我们着实是没见过。”吴贰白找来的医生默默把话接上,身侧的手攥紧了身上的大褂。   吴贰白捏着手帕的指尖发白,没说话。   他昨天从黑瞎子那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清明给黑瞎子血的部分被黑瞎子改编成了——清明好心扶眼盲的凄惨瞎子回房间,结果肢体接触导致瞎子身上的玉台仙过到了他的身上。   既然清明现在这样是因为那个玉台仙,那解决的办法肯定也不会那么简单。吴贰白自然不会去难为两个医生,只是看着清明现在难受的样子,心里跟着发堵。   之前他还希望这小狐狸老实点儿,现在小狐狸惨兮兮的趴窝了,吴贰白反倒后悔了,觉得清明闹腾点儿也没什么不好,总比现在这样强。   “爹。”清明抓住了吴贰白给他擦血的手,“找黑爷和小哥过来。”   “已经让冯时年去叫了。”吴贰白反握住清明冰凉的指尖,抬头看向状似鸵鸟一般深低着头的两个医生,“还请两位商量出个治疗的对策。”   “那,我出去打个电话。”   “我也……”   “去吧。”   两个医生立刻跑出去摇人去了。   黑瞎子和张起棂来的很快。张起棂更是一进屋就直奔床边,拨开清明紧闭着的眼检查。   清明现在的眼睛哪怕睁开一条缝都疼得直冒冷汗,被张起棂撑开眼睛检查直接让他屏住了呼吸。吴贰白的手被他握得几乎没了血色,直到张起棂点了他身上几个穴位把血止住,清明才松了手上的力气,靠回床头急急喘了几口气缓劲儿。   吴贰白丝毫没在乎失了血色的手上、清明松开后迅速蔓延开的红。他给清明擦净脸上的血痕,调整了一下身后枕头的位置,交代了一句:“我去看看医生那边怎么说,你们在这儿看着。”就起身往外走。   “二爷放心。”黑瞎子应了一声。   张起棂没说话,只是低头给清明把脉。   等吴贰白的脚步声上了楼,清明立刻拍了拍床,“快快快,把止血的穴道解开,我排毒呢。”   张起棂想了想,像是在评估这种方法的可行性,之后在清明身上迅速点了几下。   几秒后,又一股乌血混着眼睛疼刺激出来的眼泪从清明的泪腺涌了出来。   黑瞎子按住清明找纸的手,帮他擦了。边擦,嘴里边不老实地说了句:“诶呦,这天可怜见的。”   “现在什么感觉?”张起棂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听着就让人安心不少。   清明蹙着眉,呼出一口浊气,额间渗出颗颗汗珠,“眼睛疼,连带着头疼得快炸了。”   “还有呢?”黑瞎子很上道,一听清明说疼,立刻把他扶着半躺下,开始给他按头上的穴位。   “还有?”清明顺着黑瞎子的力道躺下,觉得脑袋底下的枕头垫在黑瞎子腿上有些高,不舒服,于是泄愤似的直接从头底下拽出枕头,扔了出去。   “还有就是觉得我的眼睛在呕吐。”   张起棂从空中捞回往地上飞去的枕头,放到了床上清明身旁空着的地方。   黑瞎子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怕笑得太大声被吴贰白听到拖出去打死,只能闷闷地低笑。   结果他笑起来腿也跟着颤。清明本来就头疼,被这么一颠,更难受了,抬手使劲儿掐了他一把。   黑瞎子连着“诶!诶呦!”喊了两声,腿立刻不抖了。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黑瞎子不愧是开盲人按摩的,按头的手法相当专业,清明本来针扎一样疼的眼周和脑袋还真被他按得缓解了不少。   听到清明长舒了一口气,黑瞎子低头看了眼清明。视线在顺着他眼角滑落的血珠上停留了许久,直到那血珠顺着清明的鬓角滴落在他的裤子上。   脸上的笑容未变,黑瞎子的下颚却因他紧咬的后槽牙而绷紧了。   “瞎子。”   “嗯?”清明的喊声让黑瞎子回了神,又变回了那个嘴欠的瞎子。“不用自责~血流我裤子上也没事儿。”   “我不是想说这个。”清明胳膊抬起来在床头柜上抽了张纸,给自己擦了擦侧脸上的血。   “那你想说什么?”   “你大爷的,这也太疼了。下次我可不救你了。”   黑瞎子又开始笑了。   直到清明的呼吸逐渐归于平缓、眼角不再有血珠滑落,黑瞎子才停下按摩的手,无声地甩了甩发僵的手指。然后跟张起棂配合着把清明的脑袋从自己腿上移到了枕头上。   “我出去看看。”黑瞎子没出声,冲张起棂做了个口型。   坐在床边儿椅子上的张起棂点了点头。   午后一两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床上有些刺眼。本来抱着胳膊闭目养神的张起棂忽然睁开了眼,起身拉上了窗帘。过程中,房间里甚至没有响起一丝动静。   忽然,床上睡着的人猛地一抖,“哥!”一声轻呼打破了房间中的宁静。   “我在。”张起棂几步走回床边,接住清明抬到半空的胳膊,重新放回床上,然后伸手捂住了清明无意识睁开的眼睛。   清明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已经不疼了,头倒是还有些不舒服,但也已经不是可以称之为疼的状况了。就是不太清楚从来不做梦的他,刚刚为什么会突然梦到无邪被一群尸蟞追着啃。可惜现在脑子昏昏沉沉的,思考也思考不出来个所以然,清明直接躺平放空了自己。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起棂移开了盖在清明眼睛上的手,然后他突然开口,声音毫无情绪起伏地问了一句:“后悔吗?”   “什么?”清明被张起棂的话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问自己后不后悔帮瞎子挡了这一劫。于是,清明笑了一下,答道:“这有什么可后悔的。那玉台仙在我这儿也就是疼一疼就好了的事儿。在他那儿,不仅不好治,怕是还会把他那个眼睛变成真瞎。   现在,他保住了眼睛,我解决了玉台仙,除了挺疼的之外,好像也……不亏。”   贴在额头上的汗湿的刘海被人撩开,清明猛地瞪大了无神的双眼。   “我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略带粗糙的触感和手上的茧子告诉清明,这分明就是黑瞎子的手。   “从哑巴问你后不后悔的时候呀~”   “你俩合伙套我话?你跟谁一伙的!?”清明冲张起棂刚刚坐着的方向扔了个纸团,张起棂抬手接住,顺手扔进了他身后的垃圾桶。   “哪是套话呢?就好奇,问问。”黑瞎子打着哈哈,从声音就能听出来他很高兴。“头还疼不疼了?”   “疼。”   其实不疼了,但免费的按摩清明没道理拒绝。他直接撑起上半身,抬着脑袋等黑瞎子坐过来。   黑瞎子看清明的动作,立刻凑过去,手重新落在了清明头上。   就在黑瞎子以为清明又要睡着的时候,清明突然问他:“我要是说我后悔了,你准备怎么办?”   黑瞎子手上动作停顿了一瞬,接着就听他没个正型地回答:“那能怎么办,黯然神伤,今晚垂泪到天明呗。”   “……你给我说恶心了。”   “你那是没吃饭饿的。”   坐在一旁的张起棂嘴角无声的微微上挑了一下,后又归于平静。   因为清明这边的突发事件,吴贰白并没能在当天去十一仓见齐羽。接下来的几天更是天天在家里办公,看着清明的状况。   而吴贰白不知道的是,清明的眼睛其实在流了两天血泪之后就好了。虽说没好全,但看清东西的位置是完全没问题的。   至于黑瞎子和张起棂。因为突然有人夹他俩的喇嘛,他们在清明能见光的前一天晚上连夜出了门,所以他俩也不知道清明的眼睛好了。   就这样在家继续装了两天瞎,齐羽那边终于等不下去了。   ‘老大,齐羽给您递了信,邀您明天去十一仓一叙。’孟可欣传话的时候,吴贰白正在跟清明说他明天要出门办事儿。   清明空洞的眼睛一眨,心里跟孟可欣说:‘知道了。’嘴上则跟吴贰白道:“嗯,那我明天在家待着。”   然后边低头吃饭,边在脑子里布置任务:‘冯时年,想办法让贰京主动提出他想明天留在家里看我。’   ‘收到。’   ‘张小池,明天有空没?’   ‘有的老大,我随时过去。’   ‘好,冯时年你到时候接一下张小池。   程海平、祝安邦,把咱们的人安排好了,明天守在十一仓外面,如果齐羽有什么别的心思,让他知道知道他惹得到底是谁。’   ‘明白!’   于是,第二天一早,清明跟吴贰白吃过早饭后,便如愿看到吴贰白带走了贰京,把冯时年留下来看着他。   没过一会儿,负责家里采买的人就搬着新鲜的蔬菜水果进来,把冰箱摆满后,那人看四下没有其他人,直接摘了帽子,冲清明咧嘴一笑:“老大,早!”   “早。”清明看着张小池易容后跟他一模一样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技术又精进了不少啊。”   “那必须的,我努力着呢!”   “啧,真不错。”清明的情绪价值向来到位。   被夸的张小池傻笑了一下又立刻平复好了心情,毕竟有任务在身,他得戒骄戒躁。但在清明跟他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前,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老大,你怎么知道吴二爷会留冯时年啊?”   “冯时年,你给他解释,我先出门了。”清明勾唇一笑,冲他俩摆了摆手,然后周身气场一变,瞬间变成了一个送货工,压了压帽檐,转身出了门。   在大门合上的下一秒,张小池立刻看向冯时年。   冯时年耸了耸肩,好脾气的解释道:“经过于行莫名其妙的叛变后,你觉得二爷在今天这种事上会不防着我和贰京?他今天要去十一仓的事情谁都没提前告诉过,但是咱们老大作为受邀人,肯定是知道的。所以,我们两个之间谁主动提出留下,谁就更可疑。”   “嘶,你们这帮人,真爱玩儿心眼子。”张小池撇了撇嘴,紧接着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闭眼再睁开,眼神便失了焦,身上的气场也变得跟清明无二。   “我先回房间了。”清明的声音从张小池的嘴里发出来,获得了冯时年一个赞赏的目光。   十一仓内   “他回消息了吗?”吴贰白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茶后,就把杯子放到一边,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   齐羽看着桌上那张汪汨唯一的照片,表情难辨。“回了,说是会来。”   话音未落,一道沉稳中隐含几丝张扬的声音就从仓库门口传来。   “两位,抱歉,怕身后有尾巴,路上绕了点儿远。来迟了。”   吴贰白和齐羽闻声起身朝门口望去。   与齐羽不同,清明,哦,不对,是汪汨。汪汨穿了一身款式很新的西装,让他跟他表面看上去的年龄完美契合。   “汪先生。”齐羽冲汪汨打了声招呼。“百闻不如一见。”   汪汨勾唇一笑,跟着装起了表面客气。“齐先生,吴二爷,久闻大名。”   见吴贰白望过来复杂的眼神,汪汨走到桌前坐下。接过齐羽递来的茶,眼睛却看着吴贰白问道:“听说清明眼睛出问题了?需要帮忙吗?”   “劳烦汪先生挂念,已经找到病因了,静养些时日就好。”吴贰白冲汪汨淡淡一笑,视线从汪汨清亮的眼睛上缓缓移开。 第201章 最后的试探   他们三人聚在十一仓目标太大,汪汨和吴贰白都不宜久留。于是齐羽不再绕圈子,放下手中的茶杯,引来另外两人的视线后果断开口:“汪先生,我就不浪费时间了。今天请您来,就是想问问您对于汪家的看法。既然您来赴约了,想必不介意跟我们明说?”   “诶?你们九门的人向来想的多,今天居然开门见山了?”汪汨见齐羽直接进了正题,笑着往后一靠,倚着椅背坐的放松,姿态却并不粗鲁,反而优雅又洒脱。   齐羽和吴贰白听他这么说,皆没有反应,脸上仍噙着淡淡的笑。   汪汨倒也不在乎他们作何感想,直言:“其实当年碰上二爷家的公子完全是个意外。   我这人不喜欢被人关注,但是这些年汪家却阴魂不散,一直找我。   当年,我以为跟着清明的那群汪家人是来找我的,没想到处理完了才发现那帮人的目标是清明。后来我仔细一看,发现这小家伙长得可以说是跟我一模一样啊。这多大的缘分呀,所以我就顺手帮了帮他。   毕竟,如果你们九门真把汪家灭了,我也就不用一直躲着他们了。双赢的好事儿,何乐而不为呢?”   本来因为汪汨多年藏匿都未被任何势力发现,而推测出他必定是个算无遗策、谨慎多疑之人的齐羽,因汪汨这一开口就直接摊开了说的态度感到十分的意外。   吴贰白显然也没想到汪汨会这么直白,但他的节奏却丝毫没被打乱,淡淡道:“先生手下势力甚广,怎会惧怕汪家。”   汪汨翘着二郎腿,左手倚在椅子扶手上拄着脸,被吴贰白的话逗得轻笑了一声。   “吴二爷,我不怕也不能一个人跟他们硬碰硬吧?就算能赢,但按你们九门的话说:汪家是“它”,“它”却不止汪家呀。   帮你们解决了汪家,然后被“它”剩下的杂七杂八的势力盯上?那我还不如躲着汪家呢。反正他们也找不着我。”   汪汨说着,眼睛一转,又道:“吴二爷,小清明都没不同意,您别小气呀。”   吴贰白听汪汨这么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倒是失礼了,忘了跟汪先生道谢,犬子这些年承蒙先生关照。”   “哈哈,吴二爷这话说的。”汪汨爽朗一笑,“你们想让他做我的影子,又不告诉他要怎么当,这不是为难孩子吗。我不过是把他该知道的告诉他罢了。”   汪汨一脸“我懂你”的表情冲吴贰白眨了眨眼,“二爷放心~我不跟您抢儿子。”   “如此,汪先生想如何同九门合作?”齐羽像是被汪汨的话逗笑了,眼睛弯弯地看着汪汨,倒有几分无邪的感觉。可细看他的眼睛,那里其实毫无波澜。   “我要如何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想让清明做什么。”汪汨的视线从齐羽和吴贰白脸上扫过。   “要我说,如今这样刚好。无邪和吴明他们俩,吴大少爷,哦不,小三爷~做你的噪点;小清明做我的影子。   无邪完全不知道你的存在,也没有接触过道上的事情,能做到真正意义上干干净净的入局。而吴明,与我彼此熟悉,合作已久,早已搅浑了这池死水。   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这破局之法,从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上找,很合理呀。”   齐羽眼睑处的肌肉紧绷了一瞬,眼睛微微眯起,低低接了一句:“汪先生言之有理。”   吴贰白也一副听进去了的样子,拇指上的玉扳指被他缓慢地转了一圈。   突然,手机的铃声打断了两人的思考。汪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冲他们抬了抬手里的手机,“抱歉,接个电话。”   “请便。”   汪汨完全不怕他们听到,连站都没站起来,更别说走远些了。手指在接听键上一按,直接接通了电话。“什么事儿?”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但汪汨听得一清二楚。   祝安邦的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搞事的快乐:‘老大,我们按您的吩咐,已经让十一仓的人发现咱们布在外头的一半人手了。’   “嗯,知道了。”   ‘冯时年,十分钟后出门,就说我实在无聊,想让无邪来家里陪我。从家里去大伯那儿正好经过老徐家。老徐,你做司机,开车到你家楼下等我。咱俩到时候换衣服。’   老徐全名徐终年,是一直潜在吴家杭州堂口的客服。这些年堂口转白,他也就跟着吴贰白,当当司机,打打下手什么的。这回正好派上用场。‘好嘞老大。’   布置完这头,汪汨也没忘了布置另一头。‘张小池,你在楼上待命,我和冯时年把无邪接过来之后,冯时年会拖住无邪一段时间。到时候咱们在我卧室把衣服换过来。你开着老徐的车离开。记得看身后有没有尾巴。’   张小池十分自豪地应了一声:‘放心吧老大,我最拿手的就是悄无声息地溜掉了!’   “行,那让车在十一仓门口等我吧。我一会儿就出去了。”说着,汪汨挂断了电话。然后他歉意地冲齐羽和吴贰白扬了扬手机,“不好意思,手底下有点儿事要处理。今天就到这儿?”   之后,汪汨不等齐羽问,就冲他道:“要联系我还是老办法,找欣海药业或是找于行给我传信儿都行。”   “那就不留先生了。”吴贰白没有阻拦,冲汪汨微微拱了拱手。   汪汨含笑回礼,然后屈指敲了敲桌面,算是谢过那杯他没动过的茶,起身往外走。走到仓库门口时,他突然回头,笑着对看不出情绪的两人说:“不用多想,我今天把事情摊在明面儿上讲,就是想告诉两位,我喜欢跟敞亮的人合作。   如今,我们虽然目的不同,但目标一致。我不希望在我们合作的过程中,有人玩儿手段,搞那些个弯弯绕的事情浪费时间。毕竟,汪家不除,对我影响不大。但对你们,对九门……”   汪汨的话没有说完,一切都散在了他开门前那个不言而喻的轻笑声中。   不多时,一个穿着十一仓工作服的男人从外头走了进来,汇报道:“汪汨先生出去后,外面等他的人就跟他一起离开了,动作很轻。”   “跟探查到的人数相差多少?”吴贰白的眼神落在汪汨没动过的那杯茶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十一仓的员工抿了抿嘴,声音小了些许,“多了近一倍。”   齐羽倒茶的手猛地一顿,眉间拧紧又松开,后叹出口气来。“知道那些人是从哪儿调过来的吗?”   “我们只跟上了其中两拨。是祝氏餐饮的人。”   “祝氏……难怪。呵,他确实有不玩手段的资本。”   等吴贰白到家的时候,清明正坐在院子里,靠着无邪,听他给自己数池子里的鱼。   “十七。诶,这条的尾巴有白花欸。”   “那你数重了,你数第三条的时候,鱼尾巴上也有白花。”   “不能是两条鱼尾巴上都有白花吗?”   “应该不能,我记得尾巴有白花的只有一条。”清明往椅子外坐了坐,挪了挪枕着无邪肩膀的脑袋,找了个更舒服些的位置。“这么说你可能数重好多条了。”   然后清明突然坐直了身子,侧脸把耳朵朝门口转了转,“哥,我爹是不是回来了?”   “啊?”无邪回头往门口看,看到了站在门口没出声的吴贰白,吓得一个哆嗦,猛地站起身。“二叔。”   “什么时候来的?”吴贰白点了点头,眼神看向同样起身,但眸中空洞无光、循声转身却是脸比眼先动的清明。   无邪挠了挠脑袋,老实回答:“半个小时前到的。清明说他太无聊了,让我来陪陪他。”说着,无邪把清明从院子领回屋里,刚刚立在椅子边儿的盲杖被他稳稳递回清明手中。   “爹,我在家待好多天了。每天除了听听评书,跟我师弟和红梅打打电话之外,什么都干不了。我好无聊啊~”清明左手朝前伸着,右手握着盲杖在地上探着路,往吴贰白所在的方向走。   吴贰白上前几步,拉住他扒拉空气的左手,“等你眼睛好了再说。”说完,不看清明瘪瘪的嘴巴,转头看向无邪,问他:“无邪,你最近什么安排?”   “我?我没什么安排。在铺子里待,咳,看看书?”   “那这几天多来看看你弟弟。”   之前无邪没来,完全是他爹吴壹穷怕无邪打扰清明休息,影响他恢复。现在吴贰白都发话了,那无邪可就有天天来找清明的理由了。   于是,从那天之后,无邪就跟上班打卡似的,每天准时准点儿的到清明那儿报到。两天之后更是以路上跑来跑去太麻烦为由,直接住在了清明在一楼特意给他留的房间里。   “你隔壁那间不是空着的吗?我住那儿不就行了。”无邪对于清明的安排没什么异议,但还是有些好奇他为什么没把自己安排在他的隔壁。   清明正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扇扇子,听到无邪的话,他咧嘴一笑,说:“一楼的房间可是你小时候自己选的,里头的家具布置我可都是按照你的习惯准备的。我特意给你准备好的你不住,住我隔壁干嘛?再说了,我隔壁那屋有主了。”   无邪眼睛一眯,凑到清明的摇椅旁,踩住了摇晃的船形腿,让摇椅停在了一个清明完全躺平了的角度。   “有主了?谁啊?”   “我朋友。”清明虽然已经复明了,但他还是一丝不苟的扮演着盲人。抬手向身侧摸索着,找到无邪的胳膊后,立刻掐了他一下。“抬脚,快点儿让我起来。我看不见,这么悬着我难受。”   无邪立刻抬起了踩着摇椅腿的脚,扶着清明坐起身,才揉着被清明掐到的地方撇了撇嘴。 第202章 2002年   清明终于从家里被放出来,是在三天之后。   不仅是因为他现在能“朦胧的看到东西”了,更多的是,于行他们快要按不住汪健了。   首先,吴贰白是见过汪健的,这些年也知道了汪健是汪汨的人。如果这个时候让汪健来照顾清明,那就算吴贰白不觉得汪健那过于保护清明的态度有问题,多半也会觉得刚刚跟他们见了面、说要敞亮合作的汪汨是在借机挑衅他。   其次,有一个心思深的老父亲需要骗,清明就已经够累的了。要是再加上一个黏糊糊的汪健,日子不敢想得多难过。他可不想受这份累。   于是最终,在红家人的联合找事儿和“镇压”下,汪健度过了他回到清明身边后,最忙碌的一段时光。   “去哪去哪去哪?”   出了门的清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之后胳膊往无邪肩膀上一搭,脸上的笑根本压不住,兴奋得很。   无邪被清明的样子逗得直乐,掏出车钥匙,开了他那辆小破金杯的车锁,然后帮清明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去三叔那儿。听说他最近弄到了一批好东西,咱们去打劫!”   “好呀!出发!”清明相当配合,虽然吴叁省那儿的东西他兴趣不大,但是他对于打劫这个行为,兴趣很大。   当然,如果他能找到副驾的安全带插扣在哪儿就更好了。   本来已经发动车子的无邪尴尬地挠了挠头,把常年不用上班的插扣从座椅缝里抠了出来,然后接过清明手里的安全带帮他扣上。   最近杭州气温还是没怎么降,车里闷热。清明等无邪给他系安全带的空,伸手把车窗往下摇,过程中,车窗摇手还卡了两次。   “真不准备换个车?”   “够用了,平时装装货、拉拉人,刚好。”无邪插好安全带后,还拽了拽,像是怕卡扣不结实,路上会弹开打到他似的。看得清明一脸凝重。   “我送你一辆也不要?”   无邪一听这话,眉毛一挑,但很快想到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要了我停哪儿啊?   “停我家楼下那个停车场呗。”   “那叫送我的?”   “证上会写你的名字啊。”   两个人一路聊着这些毫无营养的话题,却是一分钟也没停下来,就这么一路聊到了吴叁省家楼下。   结果刚要上楼,潘子就从楼上走了下来。看到他俩,潘子冲他们露出来个和善却又带着些痞气的笑,“小三爷、二少爷,三爷不在家。你们要是找他有事儿,过两天再来吧。”   无邪一听,立马哼了一声,笑着反问潘子:“三叔是今天早上就不在,还是刚刚才不在的?”   潘子挑眉笑着眨了下眼,没答话。   “我就说你那小破车声大吧。”清明耸了耸肩,知道今天是打劫无望了。“老狐狸听着动静,溜了。”   见无邪还在抬头往楼上看,清明一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车边儿带;一手朝身后的潘子招了招手。“既然他不在,那咱们就去街上逛逛吧。”说着,他凑到无邪耳边,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晚上再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明二爷好计谋。”无邪也压低了声音,冲他动作很小的拱了拱手。   清明趁着潘子还没跟上来,回了一句:“那小三爷学着点儿。”   等三人都上了车,潘子给车子打着了火,便回头问后座上的两个少爷,“咱们去哪儿?”   “文三街吧。”清明开了口,然后往无邪身上一靠,把刚刚一直别在脑袋上的墨镜放下来戴好。   现在九点多了,阳光开始越来越亮。清明的眼睛并不算痊愈,不戴墨镜,光会晃得他眼睛疼。   “去文三街干嘛?”无邪自动坐直了身子,让清明靠的更舒服些。   “你之前不是念叨要买相机吗?文三街也去了好几趟了吧?想必想买什么你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让无邪的上半身坐得更直了些。清明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无邪颈侧加速的脉搏声。   “清明,你不会是?”无邪的声音里满是激动和喜悦。   “嗯。”清明一推脸上的墨镜,“今天本老板给你买了。”   清明轻描淡写,无邪激动非常。   一下车,无邪就在清明的示意下飞速扑向了相机店,但快进门时又转了个弯儿,去买了杯香芋味的奶茶塞到了清明手里,把他往远处带了带。“这儿烟味重,你喷药了没有?”   “喷了喷了,你去买去吧,付钱的时候喊我。”   “啊!太帅了!这话太帅了!”无邪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潘子,然后猛地揽住清明,使劲儿抱了抱他。之后大步钻进了他快乐的殿堂。   潘子习以为常的从塑料袋里掏出来一瓶水,把塑料袋团起来塞进了裤兜。那瓶水是无邪给他买的。   “你不去买吗?”清明问着,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猛地吸了一大口奶茶。   这东西味道假甜假甜的,喝完舌头上像糊了层膜似的,但清明还挺喜欢喝。如果是在北京,解予臣绝对会管着自己不让喝,但现在他在杭州啊~   想着,清明叼着吸管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又被潘子的声音拉回了思绪。   “我?我可玩儿不明白相机那种高端东西。”   清明仰头看着站在他身后、隐隐带着保护姿态的潘子,“之前不是说要买PS2,三叔无聊的时候,你俩好一起玩儿、打发时间吗?今天都到这儿了,买了呗。我记得最近好像出新游戏盘了,正好一起拿下。”   “这……”潘子很惊喜,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跟陪着无邪长大不同,潘子其实跟清明并不是很熟悉。   清明把墨镜往鼻梁下拉低了些,露出来两只大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潘子道:“算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说完,他把墨镜重新推回原位,捧着奶茶又喝了一大口。   潘子明显动了心,他确实想给三爷买个PS2。本来还要攒个一年半载的票子,这会儿二少爷开了口,直接就能拿下了。   不过潘子也不是个占人便宜的人,虽然知道二少爷不差他这一份儿礼,但还是很郑重地跟清明说:“那明年您过生日,潘子回您份儿大礼!”   “好呀。”清明一点儿也不下潘子的面子,笑盈盈地一口应下。   但潘子脚步还没迈出去,就又停在了原地。说是怕留清明一个人在这儿不安全。清明好说歹说了半天,直到给潘子看了他腰侧别的匕首,潘子才一步三回头的进去淘PS2去了。   在文三街淘东西可是件费时费力的事儿,等两个人都买完,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清明刷了卡从店里出来,直奔金杯。“我不行了,我要饿死了。两位,去吃饭吧。”   本来是想找个饭店吃的,但是看着无邪和潘子手里的那堆又贵又“脆弱”的战利品,他们决定还是先回去把东西放下。   跟无邪西湖边的吴山居比起来,潘子家离这儿更近。于是,三人就直接去了潘子那儿。   潘子家干净的有些离谱,不是没有灰尘的干净,而是家徒四壁的干净。当然,潘子家里该有的家具还是有的,并不是真的家徒四壁,只是家的味道不是很浓,仅仅算是个住的地方。   清明很快地打量了一下后,就收回了视线,被潘子带到沙发边儿坐下。   “潘子,你家有什么吃的没?让清明先垫垫肚子。”无邪刚说完,他的肚子就声音很大地叫了一声,听得清明没忍住“哇”了出来。   潘子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给他俩找吃的。结果翻箱倒柜了半天,就找出来了一根火腿肠,几根蔫蔫巴巴的葱,两颗鸡蛋和两盒昨天打包回来的米饭。   看着桌子上的东西,潘子有些尴尬地快速眨着眼睛、抿了抿嘴,“要不,我拿这饭做个盐粥、煮个鸡蛋?那个快。”   潘子的盐粥清明之前也尝过一次,是很好的快速补充能量的食物,但作为平时的食物……   “诶,潘子,我想到了一个做起来兴许比盐粥快的,要不试试?”   清明的开口让往厨房进的潘子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清明点了点头,“行,那二少爷您说,我来做。”   “之前三叔从我那儿讨的荤油在你这儿吧?”   潘子想了想,打开了橱柜,从里头掏出来一个小瓷罐。   清明起身接过来,打开了瓷罐放到眼前看了看,“你俩可真行,半年前要的,到现在一口没动。”说着,他把那几根蔫吧葱丢给了潘子,让他洗净切碎。   自己从橱柜里找出来三个花纹、大小皆不一样的碗,让无邪把饭分进碗里拿去蒸。自己拉过餐桌边的凳子坐下,趴在椅背上指挥他俩干活。   “火腿肠切片,跟鸡蛋一块儿炒了。”清明刚说完就眼睁睁看着无邪把火腿肠切成了两指宽的段儿。扁着嘴皱了皱眉,清明补了一句:“切块儿也行。”   等饭热好,一勺荤油在米饭上化开,油黄的鸡蛋、焦粉的火腿肠,再淋上一勺酱油拌开,最后撒上一把有些发蔫的深绿的葱花。卖相竟很是不错。   荤油的香气被热饭激发出来,引得无邪咽了一大口口水。清明也饿了,三个人就这么围在饭桌前解决了他们的午饭。   等到了晚上,清明和无邪按计划重新杀回了吴叁省家。结果老狐狸依旧不在,这回不仅不在,还连窗都上了锁头。无奈,两人只得败兴而归。   至于窗户上了锁是怎么被发现的……不说也罢。   而终于能回自己家住的清明今天注定难以早眠,毕竟家里头还有一个“黏糊糊”在等着他呢。   清明虽然深知,在这个世界他是不可能一直安稳过活的,也从没幻想过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但他没想到离别会来的这样快。   2002年转瞬降临,而这一年,对于清明来说,是浓墨写成的永别。   最先离开的是贰月红。   今年他一百零三岁,算一算,也是经历了三个世纪的人了。他的离开其实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内。   走之前,贰月红很平静,他没跟清明说什么,只是给了他一把钥匙。   这钥匙是用来开一个盒子的,那盒子里放的都是贰月红喜欢、或是觉得重要的东西。比如丫头送他的手帕,他平常喜欢带的扳指,解予臣小时候给他画的扇子之类的……以及一张清明和解予臣小时候跟贰月红的合影。   接过钥匙的清明明白贰月红的意思,没把那个盒子一起放进他跟丫头的墓里。而是把箱子留在了东院,算是遂了贰月红的意思,给活着的人留了个念想,也留下了贰月红和丫头存在过的痕迹。   至于贰月红下葬前停灵的那几天里,黑瞎子也来了一趟。   “四爷让我来上炷香。”黑瞎子说这话的时候是背着人的。   陈皮阿四跟贰月红之间的恩怨新入行的不知道,但道上的老人基本都是心照不宣。黑瞎子这么干也是为了不让清明为难。   清明转头看了眼贰月红的遗照,蹙眉垂眼想了想,侧身让黑瞎子过去了。   等黑瞎子拜完回来,清明亲手塞了三包软中华到他手里。“你自己留两包,剩下那包……给四爷拿回去吧。”   黑瞎子难得没把注意力放到那三包价格不菲的烟上,而是把清明拽远了些,问他:“你喷药没啊?碰烟没事儿吗?”   “隔着塑料包装呢,没事儿。”清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这一院子的人。“再说,这院子里也没人抽烟。”   今天来吊唁的人不少,但他们都知道贰月红是戏班出身,唱戏之人多爱护嗓子,闻不得烟味,所以院子里的人即使收了烟也没人真的在院子里抽,只是放口袋里揣着。   “你先回吧,我这几天忙,也顾不上你。”清明的声音淡淡的,说话的时候也一直看着别处,没去看黑瞎子。   黑瞎子抬手拍了拍清明肩膀,“别把自己累倒了。”说完,没等清明回复便抬腿走出了院子。   “哥。”解予臣从屋里出来,拿了件外套披在了清明身上。   北京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冷,清明才在外头站了没一会儿,手就有些凉了。   这几天晚上守灵,解予臣和清明偶尔也会来看看。但解予臣还要管理解家,事情很多,不可能一直在红府。清明则要管理红家,还要操办丧事,事情比解予臣只多不少,眼底早就染上了一丝青紫。   “你也在这儿忙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开会嘛。”清明拍了拍解予臣的胳膊,“这儿有我呢,放心。”   解予臣嘴巴轻抿,注视了清明良久才点了点头。“忙不过来了千万记得喊我。”   “嗯。”   清明从没觉得七天那么长过。   每天来往的人很多,要处理的事情更多。身上的累加上心里的闷让他清减了不少,但好在身体素质在那儿摆着,再加上清明这次没用的|快速疗愈|作为保障,他倒是没生病。   可不到两个月,还没等他缓过神,杭州那边就来了消息——解子扬的母亲身体状况不太好,今年检查的时候查出了癌症。   老痒九八年出去了一趟之后就被送进去改造了,到现在都还没放出来。这么大的事情,清明怕他母亲身边没个她认识的人照顾,会害怕,于是赶回了杭州帮忙联系医院。   无邪知道后,也前前后后的帮着办了不少手续,付了不少医药费。   这对无邪本人没太大影响,但对他店里那唯一的一位年轻的伙计——王盟,无疑是在他本就不能按时领工资的情况上雪上加霜了。   而刚安顿好老痒的母亲,回主宅的清明又发现了小满的不对劲儿。   这几天,小满一直很黏吴老狗。虽说平时它也很黏爷爷,但现在这种寸步不离的黏人状态,出现在其他狗身上都够奇怪的了,更别提出现在小满这个狗王身上了。   之前,只有他要长时间离开杭州的时候,小满才会表现出些许的粘人。若说小满黏人代表了被黏的人即将离开,那…… 第203章 半年后   死后两小时内必须火化。火化时周围三十米内不能有人,且不能看火化炉里的景象。   这是吴老狗临终前交代的两件事。   所以,吴老狗的尸体被推进火化炉时,清明难得控制不住思绪,只觉得割裂。毕竟一个小时前,吴老狗还拉着他的手,同他说话呢。   清明不觉得当时的吴老狗是在交代后事。或许吴老狗是那么想的,但清明在他耳边的那句“爷爷,我就是汪汨。”直接打乱了吴老狗几乎全部的准备。   那双浑浊黯淡的眸子霍然睁大,吴老狗猛地抓住清明搭在他床边的手,定定地盯着那对琥珀色的眼睛。他的呼吸声很重,让清明想起了小时候解九爷给他镯子时的场景。   感受着那双苍老而又粗糙的手上不断传来的力度,清明没理会自己手骨的刺痛。   房间里只有他和吴老狗,但清明还是压低了声音,在吴老狗耳边说:“您放心,我会尽全力帮无邪破局的。”   手上的疼骤然消失,吴老狗动作很慢地摇了摇头,颤抖着胳膊抬起手,朝清明伸去。   清明没躲,反而凑近了些。   掌心落在他的侧脸,温度不再是记忆中的炽热,而是不正常的冰冷。   清明眉心一抖,使劲儿咬住了下唇。抬起自己暖和的手,把吴老狗虚虚扣在他侧脸的手托住,在那杂乱的掌纹上蹭了蹭,然后贴紧。   行将就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吴老狗微微动了动手指,摩挲了几下清明的耳朵。   清明小时候,吴老狗很喜欢捏他的耳朵,说他耳根硬,耳朵尖儿却是软的。长大了,大概会是个有主意又能听进去劝的。   “保护好无邪,更要,保护好……自己。”   “会的。”   那是沙哑的、颤抖的、气息不稳却郑重的……两道声音。   “清明……”无邪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拉回了清明的思绪。   他和无邪正坐在殡仪馆的院子里,离火化室很远。而清明腿边是非要跟着一起来的小满。   突然,小满的耳朵立了起来,头猛地转向火化室那边,发出了一串“呜呜”声。   “小满。”清明叫了它一声,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小满吸吸鼻子,深深地望着吴老狗所在的方向。在清明再次唤它时,才回过头,走到清明腿边,把大脑袋搭在了他的膝盖上。   清明温热的手轻轻按在了小满向后撇着的耳朵上。随后,重重叹了口气。   一只稍稍使了些力的手搭上了清明的后颈。无邪把清明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开始有节奏的一下下拍着清明的肩膀。   “无邪。”   “嗯?”   清明胸口闷疼得厉害,重重吸了一大口气,呼出来时却发着抖断成了好几节儿。   “无邪……”   无邪偏头,红着眼眶的脸贴上清明的发顶。“我在。”   一切尽在不言中。   ———————————   半年后——2003年1月。   清明连退几步跟张起棂拉开距离。长穗双剑合成一柄,被他握在右手上。左手一抬,清明把额前被汗湿的碎发随手往后一捋,露出凝着汗珠的额头。一口热气呼出,白烟缓升,在空中结成细碎的水珠冰晶,后消失无踪。   杭州的一月湿冷,一阵风吹过,让拉着张起棂当陪练、刚刚练出了一身汗的清明蹙了下眉。   干净的毛巾递到手边,张起棂示意清明把汗擦干。   清明接过来擦了擦脸,拎着剑跟张起棂一块儿回了屋。   他们现在在吴家杭州郊区的狗场,这地方偏僻安静,人员被清理过后很是干净,院子又大,清明便留了一个院子给自己练武用。   “手。”   清明刚把剑挂回墙上,正准备喝口水,张起棂就出了声。   刚刚结束前,清明用剑穗缠住了张起棂的刀,试图短时间内牵制一下他出刀的动作。结果被张起棂使劲儿一拽,清明直接腾空而起,空中旋身连转了两圈儿才卸了力,不至于被甩出去。结果一落地,还没站稳呢就被迫硬接了一刀。手中的剑猛地发出一声震鸣,虎口一麻,直接脱了手。   好在清明跟张起棂打习惯了,左手立刻接住下落的剑,横扫逼退张起棂片刻才得以退开。   这会儿,张起棂跟清明在桌边坐下,清明左手毫不斯文地端着一个大茶缸喝水,右手伸到张起棂面前给他看。   那只手上虎口红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在张起棂沾着药膏的手指划过伤处时,清明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虎口处薄韧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左手的茶缸被丢在桌子上,清明下意识地抽了下手,自然是没抽出来。好在那疼只持续了短短几秒,药膏很快起了效,再加上|快速疗愈|的能力,想来明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被震伤的虎口就能痊愈了。   感受到张起棂低气压的气场,清明甩了甩两只因用力过度而酸麻的胳膊,调侃道:“看来今天咱们张爷心情不大好啊?”   张起棂半晌没接话,然后忽然说:“我要出去一趟。”   清明点了点头,问:“多久?谁的活儿?”   虽说他和张起棂不是雇佣关系,但毕竟清明是张起棂现在表面上的东家,如果有人找他夹喇嘛,都是会来跟清明谈的。但显然这一次,找他的人越过了清明,直接去找了张起棂。   好在张起棂还知道来跟清明这个表面的东家报备一声,不然等他回来,清明肯定会把他扫地出门,让他出去住员工宿舍。   “半月,吴叁省。”   “三叔?”清明听后眼睛一转,没再跟张起棂说什么,只是允了他去夹喇嘛的事儿。   当晚,张起棂就被一个电话叫了出去,一晚上都没回来。   他不在家,清明不用早起练功。昨天使劲儿使大发了的身子正好依旧疲乏,于是清明对自己相当好的睡了个懒觉,快中午了才起床往吴山居去。   一进门,就看无邪瘫在铺子最里头的沙发上,脑袋被爷爷留下的那本笔记盖了个严实,睡得东倒西歪的。   而店里的伙计,那个也才毕业不久的青年——王盟,正趴在配了台电脑的桌前,鼠标点得噼里啪啦直响。   “嘶。”王盟挠了挠头。电脑屏幕上,他最高难度的扫雷遇到了瓶颈,卡住了。   一根纤长的手指从他身侧伸出来,在屏幕上一个灰色的小格子上点了点,“这儿。”   “哦,对啊!”王盟的鼠标又动了起来,边点他边回头道谢:“谢谢啊,兄呜↗明二唔!”   王盟的嘴被清明一下捂住,空着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冲眼睛瞪得溜圆的王盟晃了晃,“小点声,咱们老规矩?”   “嗯嗯嗯。”王盟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清明的钱包。   把手从王盟嘴上拿下来,不着痕迹地在拍他肩膀的动作里,把手心在王盟肩膀上蹭了蹭。“不许偷看啊。”   钱包打开,王盟仰头看着天花板,伸手从里头抽了一张票子出来。   是张红的。   “三荤两素一汤,剩的归你。去买饭去吧。”   看着王盟欢天喜地地蹦跶出门,清明回头看了眼还睡着的无邪,最后在桌前坐下,把王盟没扫完的雷给扫了。   “嗯?清明?”无邪嘟嘟囔囔地念出清明的名字,揉着眼睛坐起了身,“你来啦。”   “嗯,来你这儿待会儿。”清明闭了闭看格子看得直犯花的眼睛,从电脑桌前起身,坐到了无邪旁边。   “王盟呢?”   “出去买饭去了。”   “你又跟他玩儿抽票子了?”   “嗯。”   “你那钱包里不是一百就是五十的,下次你就该全放五块十块的让他抽。”   “老板,我听到了。”   “你可当个人吧。”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来自买饭回来的王盟,一道来自正探头看无邪手里那本笔记的清明。   王盟回来的路上走得快,饭菜还都是热的。三个人挤在茶几边儿,把小太阳放在脚边儿开着,速战速决,解决了午饭。   吃完午饭后,三个人各自归位。   王盟继续回电脑桌后头,重开了一局扫雷。无邪坐在沙发上研究新收到手的拓本。清明则长腿一伸,把小腿往无邪大腿上一搭,整个人摊平在半硬不软的沙发上,找了本没什么油墨味的书往脸上一扣,睡起了觉。   难得有时光可以挥霍,下午睡醒了的清明心情很好的陪着无邪待到了打烊。   “饿不饿?晚上哥请你吃饭啊?今天直接住我这儿呗?”无邪准备关门了,见清明还没有要走的表现,有些高兴,准备上楼给他把睡衣翻出来。结果还没等清明回他,无邪的手机就响了。   是一条吴叁省发来的短信。   无邪以为是吴叁省喊他过去吃饭,正想跟清明说一块儿去蹭饭,没成想打开一看,是一句话:“9点鸡眼黄沙。” 第204章 龙脊背   无邪有些意外。这是句暗话,意思是有新货到了,喊他过去挑。但看清明那样子,他显然是没收到三叔发的这条短信的。   无邪的视线落在清明身上不到两秒,清明就转头看向他挑了挑眉。“三叔喊你去挑货?”   “你怎么……算了,你总是什么都知道。”无邪嘴巴一扁,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清明看得笑弯了眼睛,手往无邪肩膀上一揽,“我怎么说也是二门的家主,消息灵通很正常的嘛。你还委屈上了。”   又是一声短信铃声。   无邪和清明同时低头看去。   “有龙脊背,速来。”   清明收回胳膊,从沙发上把自己的羽绒服拿起来往身上套,“龙脊背,赶紧去吧。”   “不一起?”无邪看到龙脊背三个字也迅速开始往身上套衣服,“这可是三叔都觉得是龙脊背的好东西。”   清明摇了摇头,“你要是能抢回来,那我到时候来你这儿看。你要是抢不着,那我跟你一块儿去也没用。你赶紧去吧,我先吃饭去了。”   “行,那哥把那宝贝收了,拿回来给你看。”说着,无邪就拎着他小破金杯的车钥匙,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了出去。“帮我锁个门啊!”   “知道啦!”清明从柜台上拿起吴山居大门的钥匙,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帮无邪把门锁好。   在大街上转了几圈儿,可能是中午吃得太饱,下午又一直在睡觉的缘故,清明看见什么都没有胃口,最后只好回了家。结果一进门,却发现张起棂居然在家里。   客厅、餐厅、厕所和张起棂房间的灯都开着,一看这阵仗就是在收拾行李。   清明回房间换上睡衣,然后走回客厅窝在了沙发上,抱着抱枕,看张起棂往包里装出门要带的东西。视线落到茶几上长长的樟木盒子上时,停顿了一瞬。   “这一看就是个好东西呀,哪儿来的?”   “吴叁省那儿。”   “哦?”清明眉毛一挑,眼睛缓慢地眨了眨,“能跟我说说我三叔找你去干嘛吗?”   张起棂抬头静静看了清明片刻,最后言简意赅道:“下墓、保护队伍安全。”   “喔。”清明点了点头。这不是吴叁省第一次带无邪接触地下的门道了,有张起棂在,无邪的安全他不用操心,但吴叁省的目的……   清明没继续问张起棂细节,反而问了一句:“吃饭了吗?”毕竟张起棂能把吴叁省给他的任务告诉自己,就说明他是把清明当成自己人的,那他总结出来的这两件事儿就是全部任务了,没必要再多问什么。   张起棂摇了摇头。   “行李收拾完了吗?”清明试图说服自己的腿从沙发上下来,但显然他的腿拒绝了他大脑的指令。睡了一下午,骨头都睡软了,他现在实在是懒得不想动。   见张起棂点头,清明立刻给他分活。“那你把水烧上吧,今天晚上把上次买的饺子吃了。正好给你送行。”   张起棂默默把手里的登山绳放进包里,转身进了厨房。   清明的视线再次落回茶几上的樟木盒子上,直到厨房传来水烧开后的咕嘟声,他才重新看向厨房。发现张起棂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   “今天你煮饺子怎么样?我懒得动。”   见张起棂去冰箱里拿饺子,清明弯了弯嘴角,把从外面玩儿够了回来的小己叫过来。从它嘴里接过给它擦身上的小毛巾。清明边给它擦鳞片,边指挥着张起棂煮饺子。“饺子不要一起倒下去,下锅之后记得搅一会儿省得粘锅,水滚了就倒一碗凉水下去,水滚到第三次就熟了。哦,对了,小心别烫着手啊。”   张起棂抿了抿嘴,没搭话,默默地从挂钩上拿下长勺搅了搅锅里的饺子。   “我能看看这个不?”   听到清明的问话,张起棂头都没回,看也没看清明说的“这个”指的是什么,直接回了一句:“可以。”   清明下身没动,上身挪过去拽了一下盒子外头包的严严实实的布,结果盒子纹丝未动,他倒是差点儿闪了腰。“诶呦我去!什么东西啊?!这么重。”   小己伸着尾巴捞住清明的腰,把他往回拽了两下。   清明挣扎着爬起来,这次坐好后才去抬那盒子,最后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里头的刀拽了出来。   那是一把黑金古刀,看起来年代久远,重量极重。清明试着耍了一下,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儿后,就被他两只手抓着重新插回了刀鞘。胳膊上更是青筋都绷出来了。   就在此时,张起棂端着一大盘饺子放到了桌子上,“好了。”   “诶,来了来了。”清明活动了一下胳膊,倒了碗酱油醋从厨房端出来。“这刀的盒子我好像见过,貌似是瞎子在巴乃的张家古楼里拿出来的。”   张起棂眼神一顿,抬眼看向清明,几秒后重新垂眼吃起了饺子。   两人安安静静吃完了饭,张起棂便走到茶几边把刀背在了身上,兜帽一扣,背上背包,走到门口。   “今天就出门?”   “嗯。”   “一路平安。回来给你做面条。”   “……嗯。”   张起棂出门后,清明把被留在茶几上的樟木盒子收到了张起棂屋里柜子的顶上。那盒子一看就也是个值钱货,可不能随意就丢了。   放好盒子,正准备回屋早睡,结果清明也收到了一条短信。可惜,跟无邪收到的龙脊背不同,清明的短信让他很是头疼。因为他收到的,是学校问他论文进度的短信。   三天后。   敲门声再次响起时,清明心里的怒意再压抑不住。   从今早到现在,他已经签了五个文件,处理了三个堂口的突发事件,安排了两个客服的未来新方向。而这些事情,都是在他准备动笔写论文的时候来找他的。   现在,他刚落笔写了一个自然段,他的门就又响了。   “我说了,我在写博士毕业要用的论文!你们到底有什么事儿非要今天找我?!你要是也要告诉我些不是今天必须处理也无伤大雅的事情,我就把你的嘴撕……嘶,老师。”   清明眼中带怒地抬头,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战战兢兢地金万堂。他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些尴尬地拽了拽身上衬衫的衣摆,轻咳了一声,“老师您来怎么不跟我提前说一声呀,快进来,坐。”   金万堂一擦脑门儿上的汗,屁股挨着椅子边儿坐下,抿茶时抬眼又看了几眼清明的脸色,这才敢把话说出口。“我今儿来就是想跟清明你说一声,你三叔呀来北京找我办了件事儿,是有关你哥无邪的。”   见清明睁圆了眼睛看向自己,金万堂坐直了身子,正经道:“金爷我是看着你从小长大的,知道你在乎那位小三爷。所以,想来想去,作为你的老师,那我肯定得向着自己学生呀!道上的道义咱先放一边儿,今儿我就跟你明说了!”   金万堂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连珠炮似的把吴叁省找他给无邪送帛书的事儿秃噜了出来。   “您去给我哥送帛书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清明表情上看不出情绪。   金万堂咽了口口水,实话实说:“三天前。”   “好,知道了。多谢老师跟我说这事儿,也辛苦老师来我这儿跑这一趟。”清明说着,把上个月红家铺子里收到的一块儿水头极好的玉牌塞到了金万堂手里。   “诶诶诶!使不得,使不得!”金万堂连忙推拒。他虽然爱财,但他今天来,只是想在这事儿上给清明通个气儿,可不是来卖消息的。   清明自然知道金万堂的来意,却还是把那块玉按在了他的手心。“老师的心意学生收到了,那学生的心意,老师也收下嘛。我三叔势力不小,您今儿个能来,我心里感动。日后要是三叔发现了今天的事儿,去找您的麻烦,您就拿这牌子让他来找我。总不至于让您一个人担了这事儿不是?”   金万堂抿了抿嘴,他想了三天才来找清明,其中的一大原因就是他确实不想惹那魔王。   于是,金万堂最后还是收了玉牌,又在清明那儿蹭了一上午的好茶和暖气,才坐着高级轿车被送去了火车站。   当然,这一上午,金万堂是安安静静喝茶的。毕竟清明写起论文来,那全然忘我的架势让他是半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来呀。 第205章 受冷待的张起棂   废寝忘食地写了一周,清明的论文总算是初见雏形。   松了一口气,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清明本来想打开电视看看节目放松一下,结果这一打开就看到了山东临沂西北边的一座大山三天前着了山火,山烧塌了一半儿,现在正在做重建的新闻。   清明记得他“闭关”写论文前,最后得到的消息好像是吴叁省和无邪出现在了临沂瓜子庙附近,那这座着火的山……   ‘新闻里的山火是怎么回事?’   一直在关注吴叁省和无邪动向的祝安邦听到清明的问话之后,很快应了声:‘老大你闭关结束啦?根据我们的推测,新闻里着火的那座山应该就是吴三爷带着小三爷去的墓所在的位置。那山火大概率就是他们引起的。   不过目前火已经扑灭了,现场没有人员伤亡。我们的人发现小三爷和吴三爷都安全出来了,除了三爷手下折了一个大奎,潘子重伤但伤势并不致命之外,其他人问题都不大,所以我们就没打扰您闭关。’   清明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他们现在还在临沂?’   ‘没有,两天前潘子被转到了济南千佛山的大医院,吴家两位都跟过去了,但是吴三爷昨天上午突然走了,行李很少,像是着急离开的样子。’   ‘他们是在墓里查到什么了?’   ‘三爷警惕心重,我们的人不敢离太近,也不敢多问,暂时还不知道。’   这个答案在清明的预料之中,他撇了下嘴,‘嗯,知道了。张起棂人呢?’   ‘呃……’   祝安邦的停顿已经给了清明答案,他叹了口气,‘没事儿,跟丢了就算了,你继续忙吧。’   ‘好嘞。’   清明不觉得张起棂会离家出走,他大概率是想去办点儿自己的事情,不想让他知道。既然不想让自己知道,那他不知道就是了。   至于墓里藏了些什么……历代宿主留存下来的影像资料里早有答案。   山东临沂瓜子庙——周穆王、鲁殇王和铁面生的最终归宿,七星鲁王宫。   那里是周穆王以长生为引,布下的穿越了数千年时光的谜局之始。同时,也是汪藏海留下蛇眉铜鱼的三处龙眼之一。汪藏海当年选定的三处龙眼若是在地图上相连,便会形成一条风水线龙脉,将一切指向龙头所在——云顶天宫。   ‘看来,三叔这是准备让无邪入局了……’清明如此想着,开始盘算着找个时间重新梳理一下之前宿主们留下的信息,以确保自己有足够清晰和庞杂的情报,可助无邪平安破局。   想着想着,清明眉头一皱,烦躁地伸直了腿,虚空蹬了一脚前面的空气。‘要不是我没法主导那些跟主角相关联人物的死亡,什么汪家、张家的,我早就破局了!’   可惜,为了不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发现和排斥,清明只能作为辅助,协助世界的主角破局。   至于失踪的张起棂,不出清明所料,没过两天,他就自己回了家。   最近心情很不好的清明看着张起棂身上的伤口和血淋淋的手心哼笑了一声,冲他阴阳怪气道:“真客气啊张爷,回来还带礼物。”   张起棂跟清明对视的眸子淡淡移开。放了包,换了鞋,他很守规矩的去了卫生间洗漱。结果走到半路,就被清明拽了回来,按在了沙发上。   “身上有没有还在出血的伤口?”清明冷着一张脸,打开医疗箱,拆开张起棂手上已经渗出些血迹的纱布,给他重新包扎。   张起棂就好像受伤的不是自己似的,药水倒在手上连抖都没抖一下。却在看到清明的冷脸后,不自然地眨了下眼。   清明没听到回答,抬眼看他,手指在离他伤口稍远些的指根处捏了一下。   张起棂嘴唇微不可察地一抿,沉默着摇了下头。   下一秒,贴好防水膜、包扎妥当的手被毫不留情地扔开。清明把手里的医用胶带扔回医疗箱里,没再看张起棂,转身进了厨房。   等张起棂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一碗热气腾腾、加了两个荷包蛋的面条。   可平常会坐在餐桌边等他的人并不在桌旁。书房门紧闭着,钢笔用力划过纸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飘进张起棂的耳中。   小己正盘在沙发上,见张起棂从卫生间出来了,它灵性地抬起脑袋,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后歪头想了想。最后,一副怕被殃及的样子,迅速爬回了清明卧室里它的蛇爬架上,不敢跟受清明冷落的张起棂呆在一块儿。   张起棂也算是吃到了清明赶论文的苦,第一次被清明冷着脸晾在一边儿晾了整整两天。   要说少吃短穿,那是肯定不可能的。张起棂处理外伤的药膏,是欣海药业最新研发出来的、融合了清明血液治愈能力的药膏;补血补身体的药,清明都是买的最好的,每天定时让人送到家里来给张起棂吃;一天三顿更是特意根据张起棂受的伤做的荤素搭配。   但这两天,他一句话也没跟人说,更是没给他一个笑脸,连眼神都没给张起棂几个。   要说清明有多生气,那倒是没有的。只是论文催稿、吴叁省开始准备让无邪入局、外加张起棂受伤了不好好处理的事儿加在一块儿,让他心里很烦。这才有了张起棂这两天的冷待。   不过,在清明的论文初稿过了之后,他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在他重新跟张起棂说了这些天的第一句话后,清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张起棂的情绪波动。他很肯定,张起棂松了一口气。   至于无邪那边,清明收到传信,说是无邪去英雄山找了家铺子,把从墓里带出来的东西卖了一百二十万。   卖货的钱二十四五万给潘子交了医药费,六万多用来还了他在宾馆洗脚中心欠的账,十万转给了从墓里跟他们一块儿出来的、在北京潘家园小有名气的王胖子,还有三十万他打给了大奎的家属。   ‘那家铺子老板是谁?什么身份?’清明眼睛一转,觉得事情不会简单。果不其然。   ‘那铺子老板叫老海,是吴三爷的线人。’   ‘呵。’清明嘴角一挑,‘无邪出手的是什么货?’   ‘是一整套玉棺套子,咱们家的人偷偷去掌了个眼,玉套完整,成色也好,卖一百五十万正好。’   听祝安邦这么说,清明眼睛一眯,坏上心来。   ‘于行,你派人去那个老海那儿,把无邪卖出去的货以七十万的价给我收回来。记得告诉老海。这玉套子值一百二十万是他们定的价,我们多给他五万,按一百二十五的价收。   但这一百二十五万里,替他家主顾安置伙计的后事花了三十万,给他重伤的伙计交医药费花了二十五万,这些钱我们不给,让他自己跟他那好主顾要去~’   ‘明白。’于行声音里带了些笑意。他最近在红家呆的无聊,这事儿倒是正好让他打发打发时间。   ‘对了,记得打五十五万到无邪卡上去。’   清明偏心无邪是全家都知道的事情。大奎和潘子本来就都是吴叁省的人,这钱自然应该由他三叔出。就算从墓里带出来的玉套子在无邪手里,那谁让吴叁省走前没拿走呢?没拿走那就是无邪的。而且他当时走得急,肯定没跟无邪商量分钱的事儿。没商量在清明这儿就是默认不要了,卖货的钱当然都归无邪啦。   至于远在西沙的吴叁省,他自然是收到了老海打来的报信儿加讨钱的电话。   毕竟这可是五十五万,老海没法就这么认了。至于现在九门那称之红家,实则姓吴的第二门,老海更是得罪不起。   近两周后,伤口已然痊愈的张起棂收到了一条短信。   合上清明之前给他买的翻盖手机,张起棂看向清明,正欲开口,却被清明率先晃了晃手里的钢笔,拦住了话头。   “去哪儿、谁找你都不用告诉我了。但这次你要是再带着一身不好好处理的伤回来,下次出门你就不用回来了,直接搬宿舍楼住去吧。”   “……嗯。”张起棂默了半晌,最后还是应了一声,才背着包出了门。 第206章 七天·千年   ‘老大,几十年前跟吴家走动频繁,从老爷子手里骗走帛书的那个叫裘德考的又有动作了。’   吴叁省去美国之后,清明就一直让干远洋运输的客服赵慈留意着国外势力的动向。张起棂刚出门,他这儿就有了消息,那这次越过他夹张起棂喇嘛的人是谁,不问自明。   ‘三叔越过我去找张起棂也就算了,裘德考?他胆子倒是大呀。’清明嘴角上挑了一瞬,眼中一片冷意。   ‘要动手吗?’赵慈在海外市场“征战”多年,早就是一副说干就干的性子。这会儿听出清明不爽,他直接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去给裘德考使绊子。   清明这回是真笑了,眼中也柔和了不少。‘不急于这一时。汪家和张家的棋盘上,九门本就势微,多这一颗海外的棋子吸引那两家的注意力,不是坏事。’   安抚住赵慈,清明立刻问被安排暗中保护无邪的杨世典:‘他怎么样?’   ‘前些天找了个当地的导游,到济南各地都兜了一圈。现在找了个钓场,每天去钓鱼呢。’   听到杨世典的回答,清明叹了口气,‘他日子过得到舒坦。’   ‘老大你放心,我们最近会盯紧些,裘德考那边一旦接近小三爷,我就立刻汇报!’   ‘诶呀,你现在是练出来了,真贴心啊。’清明对杨世典的判断十分满意。   而被夸的杨世典没收住,傻笑了两声,让他刚刚令人安心的形象稍有崩坏。   两天后,手里的活都交代好,跟学校那边也请了一周假的清明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准备叫回系统,重新梳理之前历代宿主留下的资料,就听到了杨世典汇报的声音。   ‘老大,裘德考的人到济南了。一女一男,女的叫阿宁,是裘德考手下的领队,近期在国内出现过几次,但更多时候是在公海或是国外活动。男的叫张瀚,阿宁手下最近分过去的新人。   她们以国际性海洋资源开发公司的名义去找的小三爷,邀请他去西沙。具体名义是……吴三爷两周前下西沙海底墓失踪了。’   ‘三叔失踪了?’   ‘是,我们的人也没找到。’   清明眉头一蹙,转念一想立刻明白过来,‘呵,用西沙海底的另一条蛇眉铜鱼调无邪上钩罢了。他愿意失踪就失踪吧,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我们要找机会跟着小三爷下去吗?’杨世典问。   清明想了想,‘不用,在队伍里找找,如果张起棂在的话,无邪的安全应该不是问题。你们派船在海上等着接应就好。那个墓我从资料上见过,很大,如果他们下去了四天还没动静,你们再下去找人。记住,不要被裘德考的人发现。’   ‘老大你放心,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杨世典很久没干大任务了,这会正摩拳擦掌,准备在清明面前大显身手呢。   当然,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一高兴就容易飘的年轻人了。‘不过我们确实没在他们出海的队伍里看到张家小哥。’   清明眼睛转了转,‘那队伍里有没有之前没怎么在裘德考队伍里出现,这次行动突然出现的人?’   杨世典翻了翻手边的资料,‘有,那个跟着阿宁一起去找小三爷的张瀚。’   ‘他长什么样?’   ‘呃,三十多岁,微胖,有些秃头。穿得倒算干净,就是人有些话痨。’   清明没忍住笑出声来,他是见识过张起棂的易容的,自然猜到他易容成了其他人的样子加入了队伍。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张起棂的新人设居然是话痨。   ‘你拿最先进的设备,多给那个张瀚拍几张照片。记着啊,越清楚越好。’   杨世典一听清明这么说,哪里还反应不过来那张瀚就是张起棂。连连感叹:‘这张家小哥演技真好啊,那变化也太大了!啧啧啧,牛啊。’   安排好了无邪那边的事情,清明也没忘了跟客服们交代一声:‘诸位,我最近又要闭关几天整理资料,若非急事,不要找我。’   在大群里发完消息,清明就喊了监视总局动向的系统回来,一脑袋扎进了之前宿主们留下的资料里。   跟之前走马观花的大概看一遍不同,这次清明要仔仔细细地把那些信息详读、详观一遍。   七天后,头昏脑涨的清明按着胸口仰躺在沙发上,过量的信息让他现在直想吐,太阳穴更是嘭嘭地跳个不停。   【清明,你没事儿吧?】系统担心地问。   ‘没事儿,就是有点儿想吐。’清明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总局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嗯……之前攻击总局防护系统的人手段升级了,所以总局现在关闭了几个一直没有收获的世界的探索任务。那些世界里的系统们被融合成了一个系统,给总局省下了不少的运算资源。】   系统说着说着就深深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我之后会不会也是那个下场。】   ‘不会的,有我呢。’清明眯了眯眼,脑袋里突然针扎似的疼让他赶紧停下了思考,‘系统,你回总局继续偷偷看着,有什么变动回来告诉我。总局那边要是对你起了坏心思,也立刻回来告诉我。你家宿主肯定给你报仇。’   【呜QAQ,清明你真好。】   ‘那是自然。’   哄走了系统,清明终是没忍住,跑去厕所干呕了几声。   这七天里过量的信息对于他的大脑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从初代宿主进入这个世界看到的一颗陨石从空中坠下,飞落途中分裂成九块;到居延的出现;西王母国的建立;再到周穆王西征失败,死前以长生之术作为诱饵,借代代盗墓贼的手想要替自己完成的长生局;直至最后鲁殇王鸠占鹊巢将周穆王的长生梦打破,又被铁面生这后来者杀死。   从张家立族守护青铜门后的终极,一步步渗透在历史中所有关键的节点上,看似没有涉及任何政事,却掌握着很多历史事件的发展;在世界各处建立档案馆;到深藏在喜马拉雅山区域里康巴落的假青铜门骗局。   清明借着一代代宿主的眼,看着风头无两的张家从势力大如一张能网住一切的巨网,走到被汪家渗透,逐渐分崩离析。   族长信物六角青铜铃铛被埋泗州古城、只有族长知道的秘密断代失传。之后,族人打开盒子却发现那所谓的沉睡了三千年的圣婴早已死亡。于是,一个被从藏海花中抱出来的孩子成为了圣婴的替代品。可最后事情败露、家族的信仰崩溃,这条盘踞在历史上数千年的百足之虫终是从内部烂掉了。   接着,从这具仍然温热、依旧在苟延残喘的残骸上,破体而出了另一条巨虫——汪家。   再然后,发现一旦接触青铜树或是青铜门,宿主们就会失联的总局退而求其次,让宿主把视角落在了那个曾经被奉为圣婴,后又被弃如敝履的孩子身上。因为他身上的血同样诱人。   漫漫年月、风雨飘摇、山河动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可他的苦难仍让人蹙眉。严酷的训练、放血、成为整个家族的替死鬼,再然后就是天授。那个孩子最终成为了张家的最后一任族长——张起棂。   之后的日子,他四处奔波,收拾张家留下的烂摊子。天授、失忆、寻找记忆。这一切好像成为了一个逃不开的死循环,即使作为旁观者只是看着,清明也觉得喘不过气来。   可张起棂偏偏就一直默默地做着,不曾停下。而再回望时,这世上已经留下了很多他的痕迹。可惜,这些终会被下一次天授从他的记忆中抹除个干净。   毕竟清明看的是历代宿主们的记忆,他们的视角那样真实,好像清明亲身走过这一遭一样。   而他们留下的内容又那么的繁乱——有西王母国里的暴力、血腥、对神的盲目崇拜和对奴隶的毫无人性;有历朝历代的烟火人间和战场上扬起的风沙血雨;更有国难当头时,万万人于尸山血海中争出的一星火种,终得星火燎原。   若是在看回忆录,那清明看见的一定是最真实、最动人的回忆录。可清明的目的是整理资料啊。从如此多的信息中精简出跟他身处的谜局有用的信息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到了第四天的时候,他甚至把|快速疗愈|的能力拉满,现在才不至于倒下。   可就在他刚来得及缓口气时,清明的手机响了。   “喂?”疲态尽显的声音传进话筒,一路传到了电话那头。他把手机按了免提,放在水池边上。本来想洗个脸清醒一下,但在看到镜中的自己时,那历经沧海变化、仿若置身事外的虚无眼神让清明也有了瞬间的怔愣。   另一边,给他打电话的伙计听到他的声音后迟疑了一秒,最后还是继续道:“家主,店里来了个人找您,说是您朋友。”   清明闭上眼,揉了揉眉心,问:“谁?”   “他说他叫解子扬。”   “……谁?” 第207章 老痒出狱   “解……解子扬。”电话那头的伙计明显有些虚了,如果这人家主不认识,他还打电话打扰了疲累的家主……嘶,那他完蛋了呀!   好在清明只是脑子有些不转了,并非那伙计以为的不认识来人。   “啊,他现在在哪儿?”清明想起了解子扬是谁,没怎么控制力道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这几天有太多的人名进入他的记忆,导致他自己认识的人反而被他遗忘在了角落。这会儿听到老痒的名字,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在工坊大堂。”   “电话给他。”   “是。”   一阵窸窣声,再之后,接电话的就是解子扬了。   “喂,吴,吴明。我妈怎么不,不在家呀?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扬哥,你别着急,阿姨病了,在医院呢。你让你身边儿的伙计送你去医院,他们知道位置。我现在赶过去,咱们见面聊。”清明说完立刻挂了电话,开始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因为脑子沉沉的,又用凉水洗了把脸。   等到了医院,清明在VIP病房门口看到了趴在门玻璃上往里看,但是没敢进去的解子扬。   三年没见,他的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剃成了板寸,那双三角眼里多了一丝奇异的情绪,高挺的鼻梁上多了副眼镜,脸倒是比进去之前圆了些。整体看上去又野、又文艺、又颓废,总之揉在一起不伦不类的。   走上前,清明手刚搭到老痒肩上,一阵尖锐的耳鸣伴着股刺痛就顺着清明接触老痒的手心直直窜进大脑。清明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个踉跄,差点儿栽地上。好在老痒扶了他一把。   “诶!吴明你没事儿吧?”   清明倒吸了口凉气,按了按太阳穴,脸色不太好,但连说了两句“没事儿。”他没想到大脑过载的反应会这么大。   站稳后,清明透过玻璃往里看了看病床上躺着的明显消瘦了一些的中年女人,然后转头看向老痒。“阿姨去年查出了……胃癌,III期,不太好治。目前的方案要么是大创口手术,要么就是化疗。   医生说,阿姨的身体经不住大创口手术,所以目前是调养身体为主,药物压制为辅。”   看到老痒的眼眶渐红,清明按着他的肩膀轻轻捏了捏。“我跟无邪一直看着,大夫找的都是专家,药用的也是目前最好的。虽然肿瘤标志物下降不多,但病情控制得很好,没有进展迹象。总得来说,情况是好的。”   “那,能——能治好吗?”老痒的声音明显带了些哭腔,按在门板上的手攥成了拳。   清明沉默了片刻,“大家都会尽力的。”   老痒嘴角不受控地下压,下巴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眼睛更红了。   走廊里一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可没过多久,屋里就传来了被子翻动的声音。清明往里看了一眼,轻声跟老痒说:“阿姨醒了,你进去看看吧。”   老痒近乡情怯,放在门把上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抬头冲清明说:“给我妈治病的钱,我之后一定还你。”   “行,我记着。”清明冲他温和地笑了笑,“你的事儿,我跟无邪都没跟阿姨说。她问,我们就说你是出去找风口赚钱去了。剩下的谎你进去自己圆吧,千万记着可别穿帮了啊。”   “嗯。”老痒重重点了一下头,鼓足了勇气似的要开门往里走,结果下一秒突然被清明按住了手腕。   “等等,外套脱下来。”   “啊?”老痒有些懵,一抬头却看到清明在脱自己的外套,并把那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外套递到了自己眼前。   “你要是穿这身衣服进去,怎么跟阿姨说你赚大钱了?”   老痒赶紧把自己那套三年前的破烂外套脱下来,把清明的穿上,然后抹了一把脸,使劲儿做了一组深呼吸。最后在清明鼓励的目光下进了病房。   人家母子聊天,清明没有偷听人家墙角的爱好,于是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闭目养神。他现在头疼的厉害,反正也干不了活,正好在医院走廊里小憩一会儿。   但这两人聊得时间可不短,一直到他母亲的营养餐被送过来,老痒才恋恋不舍地走出了病房。   “吴明,你没,没走啊?”老痒毕竟也算是半个在道上混的,清明手底下有多少生意和门路他自然有所耳闻。这会儿着实是没想到他竟然在外头等了自己一个下午。   清明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笑着问老痒:“不陪阿姨吃个饭?”   老痒摇了摇头,“今天跟她聊够久的了,她得休息了。”   清明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嗯,确实,那咱们吃饭去?你刚回来,这可算是个大日子,得吃顿好……的。”   清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痒使劲儿抱住了。   “兄弟,大恩不,不言谢。”   “呵,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感动就抱人。”清明拍了拍老痒的后背,同时阖了阖眼,皱眉忍过了又一波头痛。   跟老痒吃过了饭,给他在病房里安排了一张陪护床。老痒这段时间应该会留在医院照顾他母亲,清明自然不会一直陪着。交代好了之后,他就回了家。   第二天上午,无邪、张起棂和上次跟他们一块儿从七星鲁王宫里出来的胖子带着阿宁一起平安出来了的消息传到了清明这边。   清明松了口气,奖励自己又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而那之后,他就被他的导师抓回了学校开会,毕竟,他这次请假请的确实不短。   在学术的海洋里徜徉了一天,清明本来好不容易没那么疼的脑袋再次嗡嗡作响。而他这副疲态被来接他下学、在学校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的解予臣看了个正着。   眼见着解予臣的脸色阴了下去,清明冲他露出了一个略显心虚的笑。   “回家休息。”解予臣二话不说拽着清明就上了他的豪车,司机一脚油门,车子便消失在了校门口。   “我吃饱了。”   “再吃一口。”   “真饱了。”清明看着解予臣那张瓷器似的脸,无奈叹了口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个小时候乖乖的师弟变得越来越霸道了。以前一直是他管着解予臣,现在好了,变成解予臣管着他了。   清明也算是体会了一把小时候追在解予臣屁股后头让他吃东西时,解予臣的感受了。   有一种饿,叫你兄弟觉得你饿。   “花儿,你知道我饭量的,我晚上一直就吃这么多。”   解予臣不吃清明那一套,眼神一寸寸扫过清明,后眼睛一眯,声音不善道:“你知道自己跟上次咱们见面的时候比,瘦了多少吗?”   偷偷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腿,清明无助但胆大地弱弱回了一句:“一点儿没瘦?”   “吴明!”   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突然喊自己全名的震慑力只有当事人知道。   清明肩膀微微一抖,“小花~我就是最近缺觉,多睡一会儿就好了。我每天都好好吃饭的。你看。”清明说着,露出自己胳膊上解予臣送的海棠花镯子,“这镯子跟我胳膊还卡的严丝合缝的,我真没怎么瘦,只是脸色不太好显得。”   看见镯子的解予臣表情缓和了些。见他气势柔下来,清明连忙借坡下驴,起身准备离开。   “我这就回去补……”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清明眼前一黑,觉字还没说出口,就晕了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清明感觉自己被解予臣稳稳接住了,而胳膊上传来的握力让大脑停转的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三个字——‘我完了。’ 第208章 哄小花   在熟悉的淡香中睁开眼,入眼的是解予臣那张漂亮的……冷脸。   清明眨巴眨巴眼睛,刚要冲他面色不善的师弟露出一个解予臣从小就抵抗不了的特色卖乖笑容,一个杯子就被递了过来。显然,解当家早有预判,直接堵住了清明惹他心软的狡诈行为。   行动失败的清明撇了撇嘴,接过杯子,用里面的淡盐水漱了漱口。   在他接过杯子的同时,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年代传下来的接水用的小铜盆,被解予臣端着递到了清明面前。铜盆上甚至还有錾花,精致得很。   清明漱了口,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话,又一个杯子被塞到了他手里。   “小……”   “喝。”   解予臣完全不给他让自己心软的机会。清明刚喝完杯里的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呢,他就拿过杯子,起身出了房间。   看着被黑布遮的严严实实的窗户,清明没办法通过阳光推测现在的时间。想拿手机,结果发现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手机早不知道被放在了哪儿。   “这对吗?”清明从床上下来,穿着睡衣在屋里转了一圈。要不是屋里的摆设都没动,桌上的时钟还在走,清明都要有种自己被关起来的错觉了。   自己的衣服应该是被解予臣拿去洗了,清明也不见外,直接拉开最旁边的那个衣柜,从里面找了一套衣服出来换上。反正那个衣柜本就是为他准备的,里面都是他的衣服。   换好衣服出了门,刚走到院子里,解予臣就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端着餐盒的伙计。   “去哪儿?”解予臣眯了眯眼睛,身上的气场早不可同日而语。即使他身上穿着休闲装,也怪吓人的。   清明嘴多甜一人啊,立刻回答:“找你呀。”   “呵。”解予臣笑了一声,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路过清明的时候,伸手把他拽回了屋里。   “吃饭。”   清明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吃的自然是午餐。   这顿午餐清淡且丰盛,而且十分合他的胃口。   ‘不愧是亲师弟,跟我一样,生气也不会在吃得上克扣人。’清明边吃边想。   昨天晕倒后睡的那十多个小时显然是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这一觉起来,清明是头也不疼了,身上也不累了。除了精神上还有种吃撑了的感觉之外,可以说是满血复活。   但如果现在他这么说,解予臣不仅不会信,还会更生他的气。所以对上不跟他说话的解予臣,清明还是先走“哄”字棋。   使了个眼色让拿着食盒的伙计们先出去。鉴于他在解予臣这儿的地位解家人有目共睹,那几个伙计很自然地冲他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这种小事儿上,即使他们当家的在生明二爷的气,也不会驳了他的面子。能进到解予臣房里的没有一个呆子,这种时候肯定不会去等他们当家的下令。不然这兄弟俩和好之后,他们怕是会被罚工钱了。   等这帮伙计走远些后,清明赶紧给解予臣夹了一筷子菜,道:“好师弟,别不说话呀。你这么好听的声音,不说话多浪费呀。”   这个句式是清明从黑瞎子那儿学来的。一般人说这话听着会有些油,黑瞎子说这话则有种没事儿瞎撩闲的感觉。但这话从清明嘴里说出来,可就变调了。   从小精通哄人的明二爷下巴一收,眉头一蹙,带着委屈的调调一出口,很难有人不看他。   于是,解予臣的眸子刚扫过来就跟清明从下往上、不疾不徐抬起来的清澈眼神撞了个正着。   贰月红亲自认可过的眼神的杀伤力自然不是闹着玩儿的。清明看到解予臣瞳孔一震,立刻明白,这把稳了。毕竟贰月红和吴老狗在世时,没人能逃得过这一下。   可惜清明高兴早了,年轻人还是心狠。解予臣居然只被硬控了三个小时就又“清醒” 了过来。   这招式的短效令清明很是痛心,不得不另想它法。   两天后,清明刚从厨房出来,就见到了来解家做客的霍秀秀。   “吴明哥哥!”霍秀秀低低喊了他一声就快步凑上来,探头看了看清明手上食盒里的点心。“这是给我的点心吧~”   “哪儿来的馋丫头?”清明嘴上这么说,手上还是把食盒打开了,让她自己拿刚出炉的龙井玉兰酥吃。   北京的三月还不算暖和,清明手里食盒的盖子一打开,清冽的春风就卷起淡淡的龙井茶香混着玉兰花香飘进了霍秀秀的鼻子。   这味道让她丝毫客气不起来,立刻伸手拿了一块玉兰花形状的酥饼出来,放进了嘴里。   看着霍秀秀眯着眼睛吃得高兴,清明拍了拍她的脑袋,“吃了我的贿赂,你可得帮我在你小花哥哥面前说些好话啊。”   “一定一定。”霍秀秀连连点头,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饼渣后,赶紧接过清明手里那满满一食盒的桃花糕、兰花酥和迎春花饼,满脸笑容地递给了身后跟着的霍家伙计。   自从她吴明哥哥接手红家之后,做好吃的的频率就大幅度降低了。可是能做到内馅清甜不腻,外皮酥松香软,形状颜色精致诱人,香味淡雅自然却能久放不散的点心师傅,全京城能找出几个呢?   但转念一想,能让他这么大费周章、不惜用三种点心贿赂自己的情况一定不容乐观啊。于是霍秀秀又凑近了些,小声问清明:“所以是怎么回事儿啊?”   清明一脸的可怜弱小又无助,“你小花哥哥这几天,啧啧啧,霸道!独裁!专制呀!我跟你说……”   一路边走边说,等走到解予臣院子的时候,两人正好说完。   霍秀秀深吸了口气,给自己打了个气,敲门进了屋。“小花哥哥,我……”   “被我师兄的点心收买了来当说客?”秀秀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被小花点破了来意。   “诶呀小花哥哥,你等我说完嘛。”   清明抿了抿嘴,低头憋笑。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给屋里的两人递了个眼神,清明走到院子里接通了电话。“喂,扬哥?”   “吴明,刚刚检查,医生说我妈的病情突,突然恶化了。之前是你和老吴跟着,情,情况你们比我清楚。现在老吴不,不在,你能不能来——来一趟?”老痒的声音都在抖。他才刚出来,还没给他妈买上大房子。明明之前都好好的,谁能想到才短短几天,他母亲的病情就突然恶化了呢?   清明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但还是第一时间开口稳住老痒的情绪:“扬哥,你先别着急,我现在就回杭州,晚上就能到。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但咱们都挺过来了,所以你千万要稳住。现在你是阿姨的定心丸,你要是一慌,阿姨该害怕了。”   “嗯,嗯,我知——知道。”   挂了电话,清明立刻转身回屋,对屋里闲谈的两人说:“杭州那边儿出事儿了,我得回去一趟。”   “用收行李吗?”解予臣听了马上严肃起来。   清明摇了摇头,“不用,不是道上的事儿。派个车,送我去机场。”   “好。”   之前解予臣一直不放清明走,是因为他最近没什么事儿。可现在有需要清明处理的事情了,解予臣自然是立刻放人。他是希望清明能休息好,可不是要拖他后腿。   霍秀秀看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在清明拎着外套往外走时“诶?”了出来。   这一声倒是提醒了清明。他脚下一顿,回头冲霍秀秀微笑道:“秀秀,答应我的你可没办成。这顿点心账我先记着啦。”   “啊?别呀。吴明哥哥~”霍秀秀试图用撒娇的方法赖账。结果自然是没赖成的。   “亲兄妹明算账,我记账说明咱俩亲。走啦!”   “唉……”霍秀秀重重叹了口气,然后冲门口喊了一句:“一路平安!”   “好嘞!”   清明急匆匆地走后,屋里陷入了片刻的寂静。最后,这份安静被解予臣轻声打破了。   “秀秀,你说……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很好啊?”   霍秀秀一愣,“小花哥哥……” 第209章 头疼的原因   霍秀秀走后,解平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明二爷上午特意给您留的,说等秀秀小姐走了之后给您端来当夜宵吃。”   解予臣看着解平一样一样把东西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在桌面上。那几碟子点心,正是清明给霍秀秀做的那些。可除了点心外,解平还从食盒里掏出一个小碗。   看着那碗用杏花蜜画了笑脸的杏花酪,解予臣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他之前跟清明说过自己想尝尝这个,现在便如愿尝到了。   连解予臣自己都没想到,他上午喃喃自问的问题,竟收到了答案。而这碗杏花酪,便是清明给他的回答。   另一边,杭州机场,来接机的是刚从长沙回来的汪健。   三年前知道汪汨的身世后,汪健闭门不出了两天,之后就一道申请发上来,连夜去了长沙。   都是管一大家子人,这些年清明比解予臣轻松很多的原因之一就是汪健了。   他带着一拨红家伙计,一到长沙就一改往日在清明身边的老实性子。乱刀剁馅儿似的把这些年仍旧不服清明当家,时不时搞点儿小动作的红家产业负责人清了个干净。   当时这事儿闹得很大。有些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的红府老人直接联名写了封求情信递到了贰月红的院子。   这信清明没拦,贰月红没收。在红府转了一圈儿,连东院的门都没进去就被原封不动退回去了。   看清了贰月红态度的众人赶忙连夜求到了清明面前。   那天,清明笑得和煦,淡淡安抚着众人。“诸位放心,您老几位平日里都是安分守己的,阿健怎么会动你们呢?”   自那之后,红家的各条路子都安静了下来。不为别的,就为他们新任家主手下的疯子阿健,是真能让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更为他家家主是真能制住那个疯子,也真能护得住他。   没怎么跟汪家接触过的杨世典当时被汪健的动作吓得一惊又一惊的,连连感叹:“阿健平常看着那么老实一人,原来动起手来是这样的吗?”   “老实?”翻着汪健上报的消息的清明听到杨世典的话,直接笑出了声。“他在汪家的时候,可是稳坐东南区行动部组长多年。在行动失败、被九门擒获的情况下都没被革职,只是降成队长。而这个队长的位置,更是在东南区重组的情况下都没被抢走。这样的人,你觉得他老实?”   杨世典叹了口气,“不愧是汪家出来的,平常的表现太具欺骗性了。”   “倒也不全是。”清明在文件上签了个字,放到处理完的那一沓上。“他在我身边的时候确实老实。”   “……”杨世典沉默着扁了扁嘴,没再接话,转身出门干活去了。   书归正传。   汪健一路又当司机、又当保镖。送清明到了医院后,跟着他去了病房。   “门外等我。”医院里开了暖风,比较暖和。清明把外套脱了扔给汪健,开门进了病房。   老痒的母亲已经睡着了,清明进去后放轻了动作,走到老痒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   接触到老痒的瞬间,一阵耳鸣让清明眉尾一跳。眼下的肌肉紧了一瞬,又立刻舒展开。清明移开了手。   老痒红着眼眶抬头,跟清明回到走廊里,把检查的时候大夫同自己讲的话向清明复述了一遍。   清明边听边问孟可欣和程海平:‘加了咱们的药调养身体,解子扬母亲的状况还是稳定不住吗?’   这会儿孟可欣开会去了,是程海平回的话。   ‘老大,你血的作用是加快愈合速度,但如果病人本身的身体机能根本不足以愈合伤口的话,就算用再多你的血,也是好不了的。’   清明缓缓叹出一口气来,跟老痒一块儿去和大夫商量开刀的可能性去了。   一场一个多小时的商讨后,结果不遂人意。由于病人本身的体质问题,开刀的风险过大。尤其是现在发展到了III期转IV期阶段,医疗条件有限,当听到医生说:“我们现在的目标最好是转为确保舒适和生活质量。”的时候,清明就明白了。   回病房的路上,老痒一直一言不发,清明也没打扰他。走到一半儿,老痒突然转身往楼下走,“我,我出去抽——抽支烟。”   看着老痒逐渐消失的背影,清明垂眼想了一会儿,转身吩咐:“从今天开始,所有咱们明面儿上的人,退下来一半,不要影响他们母子相处。有什么需要买的,你们能帮的就帮着买一下。花的钱记得留收据,我给你们报销。”   “明白。”   等老痒抽烟回来,清明不准备浪费他和他母亲之间的时间,直接跟他道了别。   “有事儿喊门口的人帮你办,最近多陪陪阿姨,没准儿阿姨心情好了,病也会稳定下来。”清明说着视线扫过老痒的胳膊,下一秒,清明抬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行。”今天的老痒十分沉默,连送清明离开的心思都没了,低着头失魂落魄地往病房走。临进去前,他使劲儿拍了拍自己的脸,待笑容爬上脸颊,他才走进病房。   清明看老痒进了病房,自己从汪健手里接过被叠的板正的外套穿上,转身出了医院。   老痒当年是在秦岭一带被抓的……历代宿主的信息中唯独缺少了喜马拉雅山脉、秦岭和长白山内部的资料……宿主出现在青铜树或青铜门附近会出现断联情况……跟世界主角越亲密,越不会被世界排斥……   想着想着,清明眼睛猛的一亮。他一跟老痒接触就头疼耳鸣,说明老痒身上有他排斥的能量,而这种能量甚至可能导致他断联。说到断联,清明立刻想起了他之前学习六角青铜铃铛使用方法时的情况。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得找机会去一趟秦岭!   去秦岭的装备准备的差不多那天,张起棂回来了。   清明把包拉上,拎了拎,见他洗完澡出来,问张起棂:“无邪也回来了吧?”   张起棂点了点头,走到沙发旁,在他平常最常坐的位置坐下。   收拾完的清明撑着膝盖站起来,冲张起棂挑了挑眉,“我明天过生日,你记得吧?”   清明的本意本来是想问他,明天要不要跟他出去和无邪一块儿下馆子、吃顿好的。结果张起棂听了这话,突然站了起来,走回了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件不大不小的永乐青花梅瓶。   “送你。”   清明一怔,抬手接过那梅瓶,眼睛却看着张起棂,“你想起什么了?”   “纪念品。”   “嚯!”清明抱着瓶子,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好几十年前的事儿了!”   清明之前跟张起棂一块儿下墓的那三年曾跟他开玩笑地说过,自己下墓要拿纪念品。没想到这次张起棂去西沙竟然把这一段儿想起来了,还给他带了个“纪念品”回来。   “那明天你要不要跟我和无邪去吃饭?他明天肯定要来给我过生日的。”   张起棂摇了摇头。   他不去,清明也不强求,只说晚上给他带夜宵回来。而张起棂看了看地上的包,也没问清明要去哪。   4月5号一大早,比无邪先到的是解家的伙计。   “明二爷,这是我们家家主给您准备的礼物。”   清明接过盒子打开,一套白瓷的餐具映入眼帘。造型素雅,薄胎透光,扣之如磬。盘子、碟子、瓷碗、汤勺,一应俱全。但清明的表情却有些一言难尽。   一个电话打过去,铃声没响完一句就被接了起来。   “收到礼物了?”   “小花,真不能再送餐具了啊。金的、银的、玉的、大漆的,现在瓷的也有了。你这是让我以后开家餐具博物馆吗?”   “可这套很好看啊。”解予臣在给清明买东西的时候总会有些孩子气,他觉得好看、好用的,就想给清明买。   “嚯!又一套?!”无邪也来了,看着茶几上打开的盒子,连啧了几声,感叹了一句,“你们这群有钱人啊。”   说着,他又突然笑了出来,用胳膊撞了撞清明,道:“小花这不是送礼,这是许愿吧?”   在清明有些不解的眼神里,无邪继续道:“你记得你收第一套金餐具的时候说过什么不?你说你之后要给他做顿大餐,把他送的餐具都装满咯。现在看来,你准备准备满汉全席吧。啊!”   无邪被清明毫不留情地拍了一巴掌,跳开揉了揉发麻的胳膊,嘟囔着:“肯定红了,下手这么狠,没爱了。”   又跟解予臣强调了几遍不要再买餐具之后,清明挂了电话,拽回在沙发上跟小己玩儿的无邪。“走吧,吃好的去。”   “好!”   “我过生日,你请。”   无邪一顿,然后豪气地一点头,“行!今天你老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清明“呦呵?”了一声,一时惊讶。就听无邪问:“我这么好,今年我生日你是不是得给我补一个?”   “你生日我给你卡上打了五十五万呢,还想要啥呀?”   “啊?!”无邪眼睛一下瞪得溜圆。   清明看他这样,眨巴眨巴眼睛,问他:“……你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啊!”这下,无邪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了,冲过来给了清明一个实打实的拥抱。“我的天啊!清明!!!我爱你!” 第210章 吃顿好的   “去哪儿吃?”清明一手拍了拍无邪的后背,一手拨开自己面前那撮扫得他鼻子有些痒的无邪的头发。“天香楼?”   “去什么天香楼,今天哥请你去香格里拉吃!”   清明听无邪这么说,嘴角绽开一个笑来。“哥哥大气!”   无邪要请他吃的店,那可是人均三四百的店。这平常一看不住就天天吃泡面的主,今天看来是真要请他吃顿好的了。   到了店里,清明本来准备在大堂找个靠窗的位置坐,结果无邪直接手一挥,要了个小包厢。   “哎呀~这也太让你破费了。”清明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拿起菜单翻了翻。   无邪看清明亮着一双眼睛翻菜单,酒窝和梨涡都笑出来了的样子,也跟着高兴。平常看那菜单就肉疼,今天甚至有了炒一本儿的冲动。   “今儿喝酒吗?”清明问无邪。   无邪霸气点头,“喝!”说着就往菜单酒水那几页翻,被清明按住了爪子。   “我存在这儿的桂花陈酿,麻烦一会儿帮我们冰一下拿过来。”   服务员笑眯眯地应了声“好的吴先生”,后在本子上记下一笔。   无邪看向清明,眯了眯眼。   清明冲他笑着挑了挑眉,“既然你付钱,那你点菜。”   “行。”无邪一扣菜单,直接翻回了最前头,然后一页一页往后顺,点菜点的十分迅速。“龙井虾仁、叫花鸡、蟹粉小笼一笼,再要两碗米饭。”   “抱歉先生,蟹粉小笼今天没有了,给您换成小笼包可以吗?”   服务员刚说完,清明就直接接了话,“不用,把蟹粉小笼换成荷叶粉蒸肉吧。再要一份莼菜汤,两碗酒酿圆子。圆子晚点儿上。”   “好的。”服务员重复了一遍点的菜后,就退出了包厢。   他们今天在小包厢,两个人坐的很近。清明用肩膀撞了一下无邪,笑看着他:“想吃就点嘛,他家的酒酿圆子肯定合你胃口。”   无邪撇了撇嘴,“三十八的酒酿圆子,我都能在奎元馆吃八碗了。”   “说得跟你少吃这三十八的酒酿圆子了似的。”清明拄着脸调侃无邪,见无邪没明白他的意思,继续道:“你以为平常我下午给你带的吃的是从哪儿买的?”   “你从这儿买的?!”无邪眼睛猛地睁大,然后低喊了一声:“靠!便宜王盟那小子了!他之前没少吃啊!”   “抠死你算了。”清明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没想到竟然被无邪预判了动作,躲开了。   “嘿!我就知道你会踹我。”无邪嘚瑟地往椅背上一靠,“这家半夜也开门啊?”   “不开啊。”   “那我的夜宵你从哪儿买的?”   “我的大少爷啊,谁家半夜一点还开门做酒酿圆子啊?你吃的夜宵都是我做的。”   “啊↗↘”   “把你这个死动静憋回去。”   两个人喝着茶闲聊了一会儿,点的菜就陆陆续续的上了桌。他俩都空着肚子饿到现在,吃饭的时候难得安静,一直到肚子里有了底,才重新开始有了聊天的空。   “听说三叔不见了?”清明把茶壶茶杯挪到了一边,给自己和无邪各满上一小盅桂花陈酿,开了一个话头。“二月份那会儿,你们不还一块儿出门了吗?”   无邪夹龙井虾仁的手一顿,然后表情凶狠地把虾仁塞进了嘴里,嚼了几下,像是在嚼失踪的吴叁省。   “别提了,我二月初跟着三叔下了趟地,刚从底下上来,他就跑了。然后没过两周,就有人来找我,说他在西沙丢了。我跟着去找了一通,连他的影儿都没找着。”   无邪说这事儿时,垂着的眼睛转了转,没提海底墓里看到血字的事儿。   清明和客服们都没进过海底墓,自然也不知道吴叁省和解连环在西沙墓里头搞了这么一出。   如今,无邪看样子是彻底入局了。清明自然是要开始他的引导大业了。   那这第一步,就是得知道,无邪现在都知道了哪些信息。于是,清明开口套起了消息:“诶呀,你也别着急,如果三叔真出事儿了,我爹那边儿肯定有动静。你看,现在我爹那边儿安安静静的,说明三叔应该没事儿。   话说回来,按三叔的性子,他可不会干什么亏本买卖。你这两趟收获不小吧?”   说到这个,无邪更难受了,“山东的那个我是带了套玉棺套上来。但这次去西沙,一路上里头全是机关和怪物,出来之前更是直接被困在底下了。我们是靠炸药炸开墓顶游上来的,什么都没带出来。要不是你提前派了船在上面接我们,我们怎么回岸上都是问题呢。”   他说着叹了口气,然后想到了什么,表情更委屈了。   “不对,应该是只有我什么都没带上来。跟我一块儿的那两个都顺了东西上来的。   你伙计应该跟你说了,这次跟我一块儿的还有一个胖子和一位小哥。   胖子临出来前,从宝顶上敲下来一颗鱼眼石。至于那个小哥,他人跟个闷油瓶似的,藏东西倒是厉害,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个永乐青花的梅瓶。当时情况那么危急,他竟然真把那瓶子安然无恙带上来了。”   清明为了不让自己失去表情管理,使劲儿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闷油瓶?”轻咳了一声,稳住自己有些憋不住笑的声线,清明饶有兴趣地接话:“鱼眼石单独拿出来可不值钱,倒是那永乐青花梅瓶,怕是值不少银子咯。照你这么说,那闷油瓶似的小哥挺厉害的,大瓶子带上来个小瓶子?”   无邪被清明的说法逗笑了,脑子里有了大瓶子带小瓶子游泳的画面,本来有些烦躁的心情好了不少。   跟别人吐槽不了那个闷神,跟清明,无邪可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于是,两人边喝着酒,清明边听无邪吐槽了十几分钟张起棂。   从他俩初见,就是这闷油瓶抢了三叔找他去看的龙脊背;到刚认识的时候,张起棂在路上一直直勾勾地看天,屁都不放一个,忧郁得很,让他觉得这闷油瓶特讨厌;再到这人是怎么在墓里大显身手,怎么在海上装张秃子,演技非凡。最后话锋一转,以张起棂救了他好多次为结论,无邪又夸了张起棂好一会儿,这个话题才算告于段落。   清明边听,边给无邪倒酒,边连连点头。眼神时不时瞄一眼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出来、已经点开了录音功能的翻盖手机,笑得见牙不见眼。   果然,人在干坏事儿的时候,有的是手段。   “诶?不对啊……”喝得舒坦的无邪突然一拍脑门,“我带东西出来了呀。”   说着,他掏出他的诺基亚,翻了翻相册,然后递到了清明面前。   “正好,清明你知道的多,我能找你问问。你见过这个吗?”   照片并不清楚,分辨率有些低,噪点还多得离谱,像是在台灯的灯光下拍的照。但清明还是看出了照片里的东西。   “汪藏海留下的蛇眉铜鱼?”   “你真知道啊!?”无邪一下坐直了身子。   清明没有藏消息的打算,直接跟无邪坦言:“之前机缘巧合之下看过一些相关的资料。关于这个,我只知道三个信息。   第一,这种蛇眉铜鱼一共有三条。第二,这三条鱼最初分别在山东瓜子庙蛇头山、西沙海底墓以及广西卧佛岭的镜儿宫。第三,这三条鱼拼在一起是一个地图。至于到底是哪里的地图……”   清明没有直接说出云顶天宫的事情。因为既然吴叁省以蛇眉铜鱼引无邪入局,那铜鱼的出现肯定也被他安排好了。如此,答案都已经喂到嘴边儿上了,清明没必要现在点破,影响吴叁省布局的节奏。   无邪则在听到清明的话后垂眸想了想。“瓜子庙是二月份我和三叔去的那个七星鲁王宫。西沙海底墓里的鱼也被我带上来了。那……广西卧佛岭的那个……”   “那儿已经没有铜鱼了。”清明打断了无邪想去广西一探究竟的想法。“我当年会看到这个信息,就是因为有人去了镜儿宫。你要不要猜猜是谁?”   无邪一向不接触九门的事情,就算是道上的事儿,也多半是从吴叁省那儿听说的。对于清明身边到底有谁,他又都认识哪些道上的人,无邪知道的并不多。所以,脑子转了好几圈儿,最后他还是只能摇了摇头,问:“谁啊?”   清明也不卖关子,直接回答:“陈皮阿四。”   “四阿公?!”无邪一怔。   清明则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就是那个时候瞎的。据说陈四爷当时从镜儿宫里带出来一个宝函,里面装的就是一条蛇眉铜鱼。只不过,那宝函被当地的苗族人拿走了,现在那条鱼到底在哪儿,我也不清楚。”   这点清明倒是没有说谎,他既然知道那三条鱼最终指向的地方是云顶天宫,又确定跟着张起棂总能找到青铜门,那这三条鱼对于他来说便不那么重要了。这种情况下,已经纵览全局的清明看到了那早在他预料之内的弊端——纵然洞悉谜局走向,亦难料其中细节。 第211章 有负人意   无邪听了清明的话后眉头微皱,想了想,然后从清明那儿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在相册里又翻了翻,找到另一张照片递到了清明面前。   那是一则发布在网上的寻人启事,寻人启事的标题下面是一张扫描上去的、好几个人在码头拍的合照。看照片的状态,应该是十几年前的。   照片下面,列出了所有人的名字,而显然,最后面的那句话才是无邪拍下这张照片的主要原因。   那里有短短五个字——“鱼在我这里”。   这张照片虽然清明没见过,但是一看上面的人他就知道,这应该是陈文锦、霍玲她们去西沙考察前拍的合照。   “能拿到这张照片,清晰列出这些人名,还要发寻人启事的人大概率是当年这些人之中的一个,或是他们的后代。”清明把无邪的手机还回去,“据我所知,这些人里还活着的可不多。能有实力知道蛇眉铜鱼的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再加上会用网络找线索这种偏年轻人的行为……”   无邪一下睁大了眼睛,“秀秀!发这个寻人启事的人,是霍秀秀!霍玲是她姑姑,又是当年西沙科考队目前还活着的人之一!”   “可能性很大。”清明点了点头。   “鱼怎么会在霍家?”   “鱼不一定在霍家,但……”   清明没说完,可无邪立刻明白了清明的意思,接着把他的话补全了。   “这小丫头一定是在钓鱼。”   两人又聊了几句,最终敲定了无邪两周后要跟着清明去一趟北京。   虽说无邪和霍秀秀也算是从小就认识的,但毕竟多年未见,无邪觉得他单独约人姑娘出来不好。正好霍秀秀跟清明熟悉,清明要是在场的话,这事儿问起来想必也会简单直白不少。   要是事情处理的快,无邪还能去潘家园找王胖子待两天,也让他认识认识清明。   畅享完了两周后的未来,无邪摸了摸吃得浑圆的肚子。“今年还吃蛋糕吗?”   “你还吃得下啊?”清明常年吃八分饱的人,今天也吃了个十分。听无邪这么问他,看过去的表情里带了一丝惊讶。   “不是。这不是想着给老痒和阿姨带点儿吃的过去嘛。”无邪说完“嘶”了一声,问清明:“阿姨能吃蛋糕吗?”   他回来得晚,不知道解子扬母亲病情恶化的消息。清明抿了下嘴,低下头,边给手下的人发消息,让他们买一个蛋糕送过来,边轻声回无邪:“想吃什么就吃点儿什么呗。”   “……什么时候的事儿。”无邪跟清明对齐脑回路的速度向来快得惊人。   “也就这两天。” 清明收到了手下伙计的回复,合上了手机盖子,却并没有抬头。“一会儿你切两块儿蛋糕拿过去,我就不去了。去的太频,容易让阿姨看出来不对劲儿。”   “行,那你一会儿去哪?”   “回我爹那儿一趟,他刚刚打电话催来着。”   无邪一愣,“你刚刚也没接电话呀?”   清明本来有些沉重的目光一下变得无语,他上下扫了一眼眼神清澈的无邪,反问他:“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儿?”说完,没给无邪说话的机会,他自问自答道:“我把他电话挂了呗。”   “你……”无邪肃然起敬,“你挂二叔电话?!”   “又不是急事儿,我知道我爹啥意思就行,还省电话费了。”清明说得理直气壮。“急事儿我俩有秘密信号,不怕漏接。”   于是,蛋糕来后,无邪和清明兵分两路。一个去医院,一个回吴贰白那儿。再之后,自然就是准备两周后一块儿去北京。   可惜计划向来比不上变化快。   短短一周的时间,老痒母亲的病情再次恶化了。   兴许是她之前一直吊着一口气,想见见三年没回家的儿子。现在她看见儿子回来了,也看见了儿子过得不错的样子,那口气也就散了。   眼见着病床上的人一点点消瘦下去,老痒再没法骗自己他母亲的癌症还有转圜的余地,心情和精神状态也跟着一天比一天差。   可所有办法都试过了,重疾面前,即使再如何不甘,结局依旧有负人意。   老痒的母亲没能撑过四月的春,没能等来五月的夏。   那天,老痒站在告别台前,静静看了他母亲很久很久。他没哭,只是看着,然后皱起了眉。   丧事按照老痒的要求办得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只是匆匆摆了顿宴就了了。   从殡仪馆出来,老痒抱着他母亲的骨灰盒回了家。然后墓地都没买,第二天一大早,人就不声不响地出了远门。   清明和无邪都很不解,于是清明派了人跟着。结果祝家的伙计回信,说老痒去了他之前被抓的地方。   ‘回那儿去干什么呢?’清明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好在,他不需要自己去寻找答案。因为当事人在几天后,踏着五月的风重回了杭州。   老痒一回来就急匆匆地喊了无邪和清明出来一聚。   他刚刚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喊着聚一下,无邪和清明哪敢不到场?   一个小时后,三个人就在无邪和老痒小时候最爱去的那家饭店到齐了。   无邪把菜单上所有大块肉的菜挨个点了一遍,但菜还没上几道呢,老痒就已经干了一大杯五粮液进去。   清明晚上回去还要写论文,没法喝酒。于是,他冲无邪使了个眼色。无邪没一会儿就从桌子底下递了一瓶矿泉水过来。然后清明趁着老痒再次一口干了杯里的酒时,用水倒满了自己的酒杯。   要是一般情况下,他还能跟老痒解释解释,今天……还是算了。   酒过三巡,两个喝酒的明显已经上了头,话越来越多。本来一开始还在安慰老痒呢,结果聊着聊着,就聊到遥想当年的道儿上去了。   说到这个,清明跟老痒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杭州长大。两个人的共同回忆自然没有多少。所以他俩开始遥想当年后,清明就只负责接着话茬,别让话题落地就行了。聊天的事儿,全权交给了无邪。   但毕竟近半瓶五粮液下了肚,无邪明显喝浑了脑子,嘴里突然秃噜出来一句:“你实话告诉我,当年你到底倒到了什么东西,你那江西老表竟然还被判了个无期。”   这话说完,无邪自己都愣了一下。清明看他那样子,怕是酒都醒了一半。   结果老痒听了居然没什么不满,反而脸上有了些笑。   他神秘兮兮地用筷子蘸了些杯里的酒,在桌上画了个奇怪的形状,然后带了些得意地看向无邪和清明问:“见——见过这东西没?”   无邪早喝花了眼,使劲儿眨了半天眼睛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一拍桌子骂了老痒几句。然后有些晃悠地指着桌上那一滩酒渍冲老痒喊:“你画的这是个啥呀?整个儿一棒槌!那花纹画得跟分叉似的,画工太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画了根树杈呢。”   清明这会儿则已经看明白了老痒画的东西。歪着头眯了眯眼,接了无邪的话茬:“这就是根树杈。而且可能是个礼器。” 丙午年新年番外   系统:丙午新年啦,清明清明,我收到了好多朋友们想问你的问题,你来回答一下呗。   清明:可以啊,问吧。   系统:嘿嘿,那咱们开始啦~提问:瞎子和小哥还有吴邪在清明眼里是一样的重要吗?   答:呃,一上来就问这个吗?那肯定是不一样的啦,毕竟我跟吴邪从小一块儿长大,我肯定会更偏心他。而且他又没另外两个那么厉害,容易出意外,比如受伤之类的。   当然了,他们三个谁受伤了我都会帮忙治,也会在自己家给他们留独属于他们的房间。   问:清明最喜欢谁?   答:我自己。   问:清明最信任的人是谁?   答:好问题。答案依旧是我自己。   问:清明会幸福吗?   答:嗯……以我个人对幸福的定义,我现在就已经觉得挺幸福的了。人嘛,知足常乐。   问:清明喜欢咸口还是甜口?   答:其实都行,毕竟我经常实践咸甜永动机原理。但一定得选一个的话,咸口吧,甜口吃多容易腻。   问:清明觉得无邪在性格和行为方面更像哥哥还是弟弟?   答:看我的心情。我心情好的时候他会更像弟弟一些;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像哥哥了。尤其是行为上,他很会安慰人的。你们别看他大部分时候单纯好骗,但他情绪感知很厉害的,我装得再像,把我爹都骗过去了,也骗不过他。   不过话说回来,我俩也就差了一个月,哥哥弟弟的,称呼罢了。   问:清明有什么必做二三事吗?   答:必做的……睡觉,吃好吃的。嗯。   问:清明想去哪里旅游?   答:嘶……之前想去的地方都去过了,目前没什么想去的地方。欢迎大家推荐一下?   问:清明对自己的理想身高是多少?   答:184,但现在181也不错,过机关、地道什么的都挺方便的。   问:清明有什么人生座右铭吗?   答:先尽人事,再听天命。   问:清明对于之前所做的事有什么后悔或者是遗憾的吗?   答:后悔的事情是没有的,我觉得做人跟下棋一样,落子无悔。但遗憾倒是有一个,当年回到过去的时候,没能去看看我这个世界的生母长什么样子。   问:如果清明发现了自己所有的经历只是一本小说中的情节,那他会是什么反应?   答:意料之内。毕竟总局暴露出来的信息基本指向了它们是把我的一部分脑电波从三维投放到了二维世界。所以,这里其实是小说、漫画之类的,我都是想过的。   不过,无所谓的啦~我在这里,这里就是我所生活的世界,还是该认真对待每一天、每一个人的。   问:清明没事干的时候喜欢干什么?   答:说实话,我很难有没事儿干的时候啊。但放松的时候,喜欢自己在家喝喝茶,睡睡觉,发发呆。或者去吴山居找无邪,在他那儿喝茶、睡觉、发呆。   问:清明喜欢玩游戏吗,喜欢玩什么游戏?   答:嗯……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最近小花老是拉着我玩儿俄罗斯方块,但是玩儿多了我眼晕。   问:清明喜欢什么颜色,为什么喜欢?   答:淡绿色和海棠红。小时候经常出现的两种颜色,很亮眼,属于童年里的颜色,看到会有种安定温馨感。   问:清明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   答:定位是指?   问:清明如果掉马之后会怎么样?还是说清明不会让自己掉马。   答:我不会掉马的,毕竟汪汨这个身份是扰乱所有势力的一个重要因素,如果被人发现,很多事情都会失控。这种失控不仅会影响到我个人,还会让我手下的人受到牵连。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我不会让它发生的。嗯……更严重的说:掉马我会死。   问:清明最讨厌什么?   答: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依旧不讲卫生的人。我没有在点谁的意思。   问:清明觉得他最不擅长什么,还是说没有不擅长的?   答:我不擅长安慰人,安慰人真的很难!   问:假设在知晓书粉存在的情况下清明对于我们是什么心情? 就是那种对于我们是什么感情?是陌生人,还是陪伴他长大的陌生人(实际并没有陪伴,只是看着他长大 ?。)或者偷窥他的神经病?   答:我也是看小说的啦,也当过别人的书粉。那这本书的书粉对于我来说,就是折服在我个人魅力之下的有眼光的人咯~   话说,我要是做几件蠢事儿,ta们是不是会干着急但是又什么都做不了?感觉还挺有趣的。哈哈,开玩笑的。   问:清明如果知道我们的话,有什么想对我们说的话吗?   答:别人的故事再有趣,也要记得写好自己的故事哦。   问:清明的字也练的是瘦金体吗,还是别的?   答:练过瘦金体,毕竟小时候要帮某人代写字帖的作业。但平常我自己还是用别的字体的,楷体、宋体之类的。毕竟瘦金体写起来真的很费时间。   问:清明平时还会做小点心吗,会做什么点心,是按照时间天气季节定的吗。做了多(或者是故意做多)会给别人送吗,给谁送?   答:会做,毕竟我被馋鬼包围着。问这个问题的朋友蛮懂的,我确实是按照天气季节做限时点心的,因为不应季的食材没有应季的食材好吃,又贵又不好吃。   做多了会送给谁?谁抢到就是谁的。一般汪健和汪顺遂会抢到,汪健是因为他经常在我家,但汪顺遂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做点心他都能知道,而且他会在点心出炉前准时出现,就很诡异。   当然,如果张起棂或是瞎子在家的话,他俩就什么都抢不到了。你们别看某人不爱说话,要点心吃的速度可是相当快的。当然,如果味道惊为天人的话,我也会特意给人留,一般无邪、小花和我爹我都会各留一份。   问:清明更喜欢猫还是狗?   答:当然是狗,我家开狗场的呀。   问:苹果喜欢脆的还是沙的?   答:这么细节的问题吗?夏天喜欢脆的,其他时候喜欢沙的。因为我觉着尤其是冬天的时候,吃脆苹果有种乍牙的感觉。   问:豆腐脑和粽子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答:都喜欢。咸豆腐脑对于我来说是主食,甜的豆花是甜品,但咸豆腐脑的那种豆腐脑加糖我吃不来。   至于粽子,在东北上学的时候,老师同学们给我推荐了白粽蘸白糖,真的很好吃。咸粽就带肉的都很香,不过加蛋黄的就很考验厨师的功力了,蛋黄太干可不好吃。啧,饿了。   问:是更相信日久生情还是一见钟情?   答:好跳跃的话题,更相信……日久生情。   问:如果把自己可以变成动物最想成为什么动物?   答:长江江豚,当个国家保护动物,谁都不敢惹我。   问:心情不好的时候是更喜欢独处,还是跟别人呆在一起?   答:普通情况下喜欢独处,但如果是爷爷去世时候的那种心情不好,我就会去找无邪待着。跟他待在一块儿有点儿像充电的过程,心情会不知不觉的慢慢变好。   哦,也有特殊情况,如果张起棂在的话,我也可以接受跟他待一块儿。反正他也不说话,跟他待着还挺自在、安心的。也算是有微妙的平复情绪的作用吧。   问:你喜欢的人和喜欢你的人,你会选哪一个在一起?   答:这是到情感栏目了吗?我选喜欢我的。话说,不喜欢我的,我干嘛非要喜欢人家?   问:清明是不是柏拉图?   答:啊?这是什么问题?我应该不是,没那么清心寡欲。   问:清明最喜欢无邪哪里?   答:不是,这问题接的对吗?我喜欢他的脑子。   问:清明对解连环是什么感情?   答:嚯,问题突然正常了。小花小时候,我不太喜欢他,毕竟他假死小花才那么多事情要面对。长大之后嘛,三叔2.0—嘴巴没那么损的版本。硬说的话,家人之一。但我还是替小花记仇,有好吃的肯定不会给他留的。当然,三叔也没得吃。   问:吴邪,小哥,瞎子,小花谁最最最重要?   答:哦豁,搞事情啊?最最最重要……吴邪吧,他比小花更重要一丢丢。但这两位在我心里都是我能为之拼命的地位。至于另外两位自立自强还经常失联的老人,因为太过省心,导致我拼不起来呢。   问:假设清明身边的人死了,清明会对谁的死更难忘?   答:虽然我知道问这个问题的朋友期待的不是这个答案,但是,汪顺遂。我真的永远忘不了他刚来这个世界的那段时间。   问:对于大张哥和黑瞎子,清明是怎么看的呢?   答:先说张起棂吧,他这个人很……怎么说呢,很难概括。   他不爱说话,看上去清风朗月的,但其实蔫儿坏蔫儿坏的。同时,他又很自律,很靠谱,让人很有安全感。另外,在地下的时候,他是个强势的人。他想护着的人如果不听他的话,那他是真的会不高兴。   最近几年我发现,他其实是那种对熟悉且信任的人有小脾气的人,只是表面看不太出来。   哦对了,他每次吃饭的时候,遇到喜欢吃的东西,真的会吃很多。让我比较有成就感的事情除了每次我做饭他都猛猛吃之外,就是他会在我身边走神或者发呆。是真的放空的那种,有种他很信任我的感觉。   当然,如果不是在跟我对打的时候走神就更好了,他打人真的很疼。只能说感谢老大哥对我的信任,觉得我不会被他打挂吧。   至于黑瞎子,他是个看得很开的人。表面上总是嬉皮笑脸的,但他干活非常靠谱,行事作风上也一向很刑,我经常用他吓唬手底下不听话的新人。解决危险的能力一流,当然,没有危险的时候,他可能就是危险本身。   生活上,瞎子是个不怎么讲究的人,还总是试图穿外裤往我床上坐,这个事情我真的忍他很久了!下次他再试,我就把他腿打断。反正他欠了我好些治眼睛的药钱,我真打他,他也不敢反……算了,打伤了还得我出钱治,算了算了。   总之,是两个可以把后背交给他们的刎颈之交。嘶,算忘年交吗?也算吧……   问:如果哑巴跟瞎子掉水里了,清明先救谁 (必须是清明救,而且一次只能救一个人,哑巴跟瞎子暂时失去武力值)   答:这个太好回答了。咱们抛去就算失去武力值,他俩也会游泳这个bug。我的答案是先救张起棂。因为如果先救瞎子,他在岸上一定会很吵。比起他在岸上瞎指挥,我还是希望他在水里咕噜泡泡。   系统:好的,感谢我家清明的回答。之后还有一些问题是问歩知道的。   歩:好哦,来了。   问:清明他穿越前的记忆后期会想起来吗?   答:不会哦,他穿越前的记忆对于这个故事来说并不重要且毫无影响,所以不会赘述。   问:接下来的主线清明是全程参与,还是在幕后当推手、执棋?   答:不会全程参与,但也会跟着下墓的,从秦岭开始会跟着无邪。   问:小哥会一直是失忆状态吗?   答:会按照原著的状态走。   系统:这位朋友问的可能是有关清明那部分的记忆?   答:嗷,那不会,云顶天宫之后,因为受到了██████████的刺激,所以他想起来了。   诶?还帮我把涉及剧透的地方码掉了呀。厉害了。   问:小哥还会去守门吗?   答:会,但时间会缩短很多。而且小哥守门是无邪成长的一大节点,我不想删掉。当然,这次的邪帝不会那么惨了。只不过因为████,他还是会疯一疯的。   问:清明对于剧情的影响大吗?   答:大,详情见上一题答案,哈哈。另外一个影响大的表现就是,很多会死的人都没死。   问:清明会和黎簇有交集吗?   答:如果大家想看的话,可以有哦。欢迎留言,毕竟我目前的思路只到本传结束,小哥███进青铜门。   问:其他不知道清明就是汪汨的人,要是知道了的话,会是什么反应?   答:会刷新世界观吧,但清明也说了,他不会暴露的,所以大家可以随意想象。场面应该会很有趣。   问:后续吴邪知道清明就是汪汨吗?   答:看清明心情?如果他高兴的话,或许会在愚人节告诉无邪他就是汪汨的事儿。   问:黑瞎子和张起灵是否已经对清明做到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答:小朋友too young too naive了哦,除了无邪,没人会对清明毫无保留的信任的。   小花因为身上有解家,无论如何要保证那一大家子人能活,所以也不敢完全信任清明。但他们对清明也是很信任的,85%~95%的信任。   系统:那到此所有的问题都已经回答完啦,祝大家马年平安顺遂!一马当先,马上发财! 第212章 启程前的饭局   老痒听到清明的话一拍手,冲清明竖起了大拇指。“还——还得是咱弟!”   无邪对这句话的反应还是老样子,“什么咱弟,这是我弟。”   “你的你的。”老痒白了无邪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他俩说:“这个,可是根手——手腕粗细的青铜树杈呢!”   一听老痒这么说,无邪“呦呵”一声,然后转头跟清明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这家伙运气不错啊,倒了这东西还只被判了三年’的意思。   也是这一对视,让清明发现无邪喝得眼睛都有点儿红了,便伸手拿了个芋艿,剥了递给无邪,让他吃点儿东西缓一缓。   无邪正盯着老痒画的那快干了的东西研究呢,余光看到清明递了个吃的过来,自然地张嘴咬了一口,一副不想沾手的样子。   然后他边嚼芋艿,边黏黏糊糊、吐字不清地问老痒:“这东西多重呀?不小吧?小的你不倒,偏偏倒了这么个庞然大物,不逮你逮谁?”说完,无邪咽了嘴里的,偏头去咬清明手里剩下的那半个。   清明懒得等他细嚼慢咽,直接把剩下的那小小的一半全塞他嘴里了。   无邪照单全收,吃的挺香。   老痒看无邪吃芋艿看得有些馋,也剥了一个丢进嘴里。“你不,不了解当时的情况,那地方和你想的不一样,说起来就话——长了。”   无邪没接话,又盯着已经快干没了的酒渍看了一会儿。   清明一看无邪那样子就知道,他这是感兴趣了。毕竟古董行当里鲜少能碰到这种年代久远的青铜器,而无邪又对青铜器略有研究。刚刚下了两个大墓,还全身而退的无邪正是信心膨胀的时候,说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但老痒为什么会突然跟他们聊起这个了呢?清明借着喝水抬起的手掩住了微微上挑了一瞬的嘴角。   老痒想带无邪去一趟秦岭,去那个有青铜树的地方。   “先不说这个。”清明缓缓眨了眨眼,一副也喝得有些多的样子,皱眉看着老痒,问他:“你先说你怎么突然就离开杭州了?”   老痒想勾无邪的好奇心,让无邪主动问他秦岭的事儿,清明偏转移了话题不让他说,看到最后着急的是谁。   他的手落在老痒胳膊上推了一下,怨道:“阿姨的墓地还是我找人挑的,你这当儿子的怎么这样啊?”   这话显然不是清醒时候的清明会说出来的话,老痒脸侧的肌肉痉挛似的一抖,然后脸上本来的得意一下消失了个干净。他重重叹了口气,沉声说:“吴明,谢谢你,但那墓地我,我得自己买。既然你都说到这儿了,那我就跟你们直——直说了。其实我出去这趟,就是为了我妈。”   “什么意思?”无邪蹙眉看着老痒。   清明则拍了无邪一下,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老痒怕清明再把话题带跑,也不留悬念了,一股脑的把自己和他老表在秦岭遇到的事情说了个底儿掉。   ……最起码在无邪心里是这样的。   至于清明嘛……   清明托着腮静静听着老痒的故事。听他从那十几天的艰苦跋涉,讲到柳暗花明的在那处海拔很低的山谷中心,找到了一片极其广阔的老榕树林海。   然后又听他细细地讲了一遍他们是怎么发现的石头人;怎么发现了一条古道;又是怎么顺着古道一路进到了林海的中心地带。   说到从地底下挖出的那些玉片、玉饼、陶罐、陶壶的时候,老痒的眼睛亮得发光。而等他说到那个往下挖了三十米,还没看到底的青铜树时,老痒更是直接前倾着身子,连拍了两下大腿。   他和他老表后来被抓的事儿,清明和无邪都知道,老痒却没草草带过,也讲得清清楚楚的。就差把他老表发了疯似的跟所有人说那青铜树时,眨了几下眼睛、咽了几口唾沫也说出来了。   最后,说完这一切,老痒猛地拿起桌上的酒盅,又干了一盅。平复好情绪后,他拧着眉看着清明和无邪,认真道:“我从小就说要给我妈买大房子,可我一直都没做到……这次,我,我必须……”   无邪本来听得入迷,结果一听老痒这么说,立刻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再去一趟,把那些东西倒出来换钱。   听他那架势,肯定不是开玩笑的,于是无邪立刻骂道:“你疯了吧?!大爷的,三年窑子白蹲了?我可告诉你,出来再犯再进去可是二进宫,可是从重罚,你要是一不小心……说不定就直接被毙了!”   “要真那么倒霉,那也没办法。”老痒当然不会听。“你弟给我妈治病花了多——多少钱?!我得还!”说着,他紧了紧牙关,又道:“这么多年我没办到的事儿,我也得办到。最起码……我得给我妈挑,挑个好的。”   无邪沉默了片刻,还想再劝劝。“那地儿你就去了一次,现在都过去三年了,你能不能找到都是问题。就算找到了,谁知道那些东西还在不在啊?你也说了,你那老表跟谁都说,万一本地人找过去把东西都拿了呢?”   “东西肯定还,还在。”老痒答地肯定。   无邪立刻反应过来,他消失的这些天是一个人又跑去踩点儿去了。   “你他……”一句话刚骂出去半句,老痒的手就递到了无邪面前。而他手心上放了一个耳环。   那耳环四四方方,只有小拇指尖大小,看上去像是便宜地摊货,但仔细一看,无邪发现那居然是一只六角铃铛。   他立刻变了脸色,昏昏沉沉的脑子都一下清醒了。“这东西是你从你说的那个祭祀坑里找到的?!”   老痒点了点头,“不止这一个,你要是喜欢,这——这个我送你。那坑里还有可多了。”   清明听他这么说,伸手想碰那个铃铛。老痒下意识缩了一下手,然后立刻停住,把铃铛递给了清明。   手指在铃铛的花纹上拂过,并没有头疼或是其他什么不适。   “这铃铛被用松香封住了,不会响。”听清明这么说,无邪松了口气。   清明则微微挑了挑眉,看向老痒问他:“这铃铛你从哪儿拿下来的?”   “从一只粽子身上顺下来的。”老痒知无不言。   “粽子?怎么还有粽子的事儿了?”无邪感觉自己又有些迷糊了。   “就那祭祀坑里有好多用藤绳裹成个蛹一样的粽子,我在那土坑里头挖的时候挖出来的,大概是一身份比较高的人牲,这东西就戴——戴在那粽子耳朵上,我看不错就顺下来了。”   这话说完,三人就陷入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沉默。   最后,清明突然开口:“行,这一趟我陪你去。不过,无邪不去。”   “行。”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老痒被无邪那一声喊震得掏了掏耳朵。   无邪则完全没空理他,他死死拉着清明的手腕,看起来有些生气。“我为什么不去?!我也去!”   “危险。”清明无奈道。   一听这理由,无邪哪能干啊?他直接把七星鲁王宫和西沙海底墓的经历拿来当例子,一条一条说了出来。听得老痒在一边儿一愣接着一愣的。   而无邪的一句:“弟,你就算有道上的铺子,你也没经验啊。倒斗,我比你俩都有经验。”让清明的嘴开开合合了好一会儿,才没把自己下过墓,而且下过超多墓的事儿说出来。   见清明让步,无邪一仰头,把杯底的酒喝净了,动作间甚至带了一丝嘚瑟。他自然不知道刚刚清明的心里想了多少事情。   去秦岭这一趟,本来就是老痒送到嘴边儿的鸭子,清明没有不吃的道理。但他身边必须跟一个对于这个世界极其重要的主角,不然他能不能回来就成问题了。   清明最开始是想喊张起棂一块儿的,但……如果一起去的人是无邪,那成功率确实更大。   ‘算了。’清明想着,在心里叹了口气,‘就算拦着不让他去,无邪怕是也会想办法跟着,到时候还不如一起去安全呢。既然这样,想去就去吧,我不让他受伤就好了。’   一口气还没呼出来,清明手里的铃铛耳环就被无邪顺走了。   “这耳环先给我,我去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朝代的东西、到底值钱不值钱。要不值钱,说明那地方不值得去,老痒你还得另做打算。”无邪看形势大体定下来了,脑子也活泛起来,给自己和清明留了个口子做退路。也算是铺了个台阶,之后要是不行,他俩也好能退出来。   目的达成的老痒这会儿哪还在乎那耳环了,连连点头,说:“都行都行,送你都行。”   说完,老痒想起了什么,突然看向清明,“这次出门,吴明你别——别带手底下的人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毕竟咱们是去赚钱的,人多,不够分。”   本来也没准备带人去的清明面露难色,“挣扎”了片刻后,点头应了。   一顿吃了四个多小时的饭,终于在老痒和无邪双双喝到桌子底下去之后收了场。结了账,清明把他俩送回了家后,便也回家洗漱休息了。   躺在床上,清明突然咧嘴露出一个笑来。   不得不说,老痒如果不磕巴的话,其实很适合说书。他讲起故事来画面感真的很强不说,信念感也强,编的谎话都跟真的似的。 第213章 青铜铃铛   第二天天还没亮,清明就早早出了门。到吴山居门口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这个点儿王盟自然不会来上班,清明便掏出了无邪留在他这儿的钥匙开了门,上二楼去找那个喝多了的醉鬼。   没想到的是,无邪这会儿居然醒了。   清明进去的时候,无邪正皱着眉,坐在床上甩手。   “呀,起这么早?”   无邪循声望过来,嘴角一下就耷拉了下去。他边把手伸给清明看,边怨道:“我怎么攥着这铃铛睡了一整晚啊?你看,花纹都印我手上了。”   清明一脸心疼地托着无邪的手看了看,下一秒就直接一巴掌拍上去,把他的手拍到了一边儿。“这不挺好?这花纹可有市无价,真印你身上了,我就把你卖了,没准能卖个好价钱。”   清明没使劲儿,但无邪还是呲了呲牙。然后他边揉着手背,边问清明:“你昨天怎么没拿铃铛回家看看呀?我看你挺感兴趣的。”   一声冷哼从清明嘴里传出来,接着他掏出手机,放出了一段录音。   录音中,清明的声音率先响起。   “无邪,把手里的铃铛耳环放下。”   “嗯。”   “……嗯什么呀?嗯完你倒是放下呀?”   “嘿嘿~”   “啧,听话,松手。你攥着这个睡一晚上,明早肯定手疼,到时候你又要闹我,说我不!管!你!了!”清明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明显在使劲儿。无邪甚至都从清明的语气中猜到他当时的动作了。   结果下一秒——“嘿嘿。”又是一声无邪发出来的傻笑。   听到这个动静,床上的无邪直接一巴掌呼在了自己脸上,从耳根红到了耳朵尖儿。   “啪!”   “啊!”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后,就是无邪的一声痛呼。   再然后就是清明无奈的声音:“算了,你握着吧。闭眼睛,睡觉。”   录音到这儿戛然而止。   清明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冲无邪弯了弯唇角。   “……嘿嘿。”憋了半天,最后无邪还是决定用傻笑把这事儿翻篇。   手中的耳环被塞到了清明手里,无邪边起身去厕所洗漱,边说:“我一会儿去一趟济南,把胖子带上来的鱼眼石出手喽。你等我回来,咱们去找齐老先生看看这青铜铃铛。”   “费那事儿干嘛?”清明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在厕所的镜子里跟无邪对上了视线。   “我手底下铺子那么多,你把鱼眼石卖给我不就好了?至于鉴定铃铛,我可是从小就学这个的,我来看不就得了。你别看那齐老爷子又是教授、又是专家的,他手底下可不干净。这东西要是被他看见了,怕是会遭惦记。”   听清明这么说,无邪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啊!我不用来回跑了,咱俩在家就能干完。”   说着,他没管满嘴的牙膏沫子就冲出了厕所,然后把那颗鱼眼石拿出来,递给了清明。“你看看,这个值多少?”   “成色很好,又是四五百年的东西。可惜这光溜溜的也没个伴儿。”清明想了一会儿,给了个价,“五十万,你看成吗?”   无邪嘴里叼着牙刷,呜噜呜噜地说了一长串儿。倒是难为清明还真听懂了。   “行啊,那你让他找个需要嵌珠子的老物件儿来,送去北京红家的随便哪家铺子。我刚刚说的那五十万就当是定金,等东西卖出去了,再给他补。”   清明的话被无邪转达给了王胖子。   电话那头胖子口若莲花,把无邪这个他没见过面,却在道上早有所耳闻的弟弟吹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直到最后无邪嫌他废话太多,浪费自己电话费,才挂断了电话。   当然,无邪打电话的这会儿功夫,清明没闲着,把那铃铛翻来覆去看了个仔细。   等无邪挂了电话凑过来后,清明把铃铛举到他眼前,指了指铃铛上的花纹。   “这纹路叫双身人面蛇纹,从它的制作工艺来看,这铃铛应该是夏朝到西周之间的产物。再结合老痒找到它的位置……”清明朝无邪凑近了些,问他:“你还记得蛇国吗?”   无邪垂眸想了想,然后眼睛一亮,“《山海经》里那个可以操控蛇的国家?!”   “嗯。”清明脸上挂上些许笑容,夸赞了一下无邪的好记性。“我手里曾有过些古简,上面记录了一个叫厍国的古国,居于陕西湖北一带。曾在西周早期突然繁盛,又在西周中期突然消失了。而这个厍国的图腾就是双身人面蛇。”   无邪接过铃铛倒吸了口凉气,“那老痒找到的这个地方岂不是……”   “嗯,有可能就是厍国或是之后延续了厍国文明国家的祭祀场所。”   清明说着,冲无邪竖起了两根手指。“我得提醒你两件事儿。第一,从那儿淘上来的东西,在古玩市场里不吃香,甚至都可能卖不出去。但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那些东西就是无价之宝。他们要是在古玩市场看到那些宝贝,那卖东西的人,就离吃花生米不远了。   第二嘛。”   “我知道。”无邪伸手按下了清明那两根手指,“第二,那里作为祭祀场所,曾经是与神沟通、不容靠近亵渎的地方,四周一定会有陷阱和危险。但是……”   无邪的话突然转了个弯儿,话头直指清明,“你刚刚说你手里曾有过些古简,曾?那现在呢?”   清明眉毛一抽,眨了眨眼,“现在?捐了呀。”   “捐了?!”   “昂,那东西留着又卖不出价,里头的东西我也都看过了,存手里也没什么用。我看学校考古系那些老教授挺喜欢的,我就捐给他们了。”   无邪听后实实在在地叹了口气,可这口气叹到一半儿,又被他吸回去了。“等等,也就是说,你认识那些会把倒出来的东西当成无价之宝的人,对吧?”   两人对上视线,嘴角的弧度都慢慢变大。   清明无辜的琥珀色眸子闪了闪,“我外出做地质考察,捡到了些东西,觉得眼熟,拿给他们看看,很合理呀。”   “这次不能再捐了吧?”   “要给他们看,也得找那些能出得起钱买的人呀~”   低低的邪恶笑声在无邪的房间回荡。   片刻后,无邪晃了晃手里的小青铜铃铛问清明:“走你的路子,这个大概多少?”   清明眼睛一眯,比了个四。   “四十万?”无邪一喜。   清明却摇了摇头,又比了个零。   “四,四百万?!”   这次清明点头了,还接了一句“轻轻松松。”   “这这这!你这路子怎么来的呀!?”   “走出来的呗~”清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无邪立刻溜溜地跑到清明身后给他捏肩。   清明对此很是满意,眯着眼笑道:“古简就是敲门砖~爷爷之前常跟我说,人际关系靠走动。这不走,怎么出路嘛。”   之后,在无邪的美好畅想下,王盟终于来上班儿了。   他从清明钱包里高高兴兴抽了张绿票子出门买早饭回来,三个人一块儿吃了早餐,清明就要走了。   临走前,清明一拍脑袋,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了无邪。   “这是古简上提到的厍国的资料和一些我自己查到的东西,里面有张壁画,我觉着跟老痒画的那个树枝很像,你一会儿看看。”   走出去几步后,清明又一回头,“对了,这次的机票你买哈~”   “啊~”无邪扁了扁嘴,“好吧。”   “干嘛这么不情愿?落地之后的地陪我负责了,你还想让我买机票啊?”   没等无邪问上一句什么地陪,清明就大步出了门。   两天后,站在安检口,看着那一大包违禁品被贴上标签送上了飞机,无邪和老痒都对清明肃然起敬。   “吴——吴明,你面子这么大啊?”老痒上下扫了一眼穿着朴素利落、一看就是要出门干活的清明,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清明没解释,只是冲他笑了笑。   上飞机后,老痒睡得昏天黑地的,倒是给了无邪和清明说小话的机会。   无邪凑到清明耳边问:“那些东西三叔都得走路子偷偷带进来,咱们刚刚明显是过的明路,你怎么办到的。”   清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在无邪眼前晃了晃。“你猜我当年为什么学地质?又为什么在大学本科学了计算机的情况下,还要答应我中专的老师考地质学的博士?”   “你不是在读计算机的博士吗?!”   清明皱眉白了无邪一眼,“还是我哥吗?那个学位我去年就拿到了呀。”   “好了,不要说了。”无邪闭上了眼睛,把两个手交叠着放在了自己肚子上,“我心里有点儿难受了。” 第214章 到达西安   下了飞机,三个人背着各自的装备往航站楼外走。   如果只有无邪和老痒出门的话,他们俩估计会找个小招待所,随便凑合一晚。但毕竟这次有清明在,他俩谁都没提招待所的事儿,准备之后找家酒店住。   结果一出航站楼,一道带着西安口音的“吴先生!”就由远及近地拦住了众人的脚步。   “赵哥。”清明笑眯眯地迎了迎。   来人是个看上去三十四五岁、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他眼睛晶亮地看着清明,身上带着丝江湖气。   等人到了身前,清明伸手跟那人握了下手,“虽然咱们许久不见,但也不用这么客气吧。”   ‘喊我名字。’   ‘嗯嗯嗯,好咧!’   来人正是在西安做了十四五年导游的客服赵安邦。之前盯着老痒的活,一大部分都是由他完成的。   “吴明,这——这是?”老痒表情有些僵硬,眼睛在赵安邦身上上下扫了扫。   “扬哥,这是咱们这次的导游。”说着,清明向老痒和无邪靠近一步,低声道:“车上说。”   等三人上了赵安邦开来的车,清明才跟两人解释:“我出来考察,必须跟上面报一个当地的向导。这是我朋友赵安邦,也算是道上的,不过……”清明冲赵安邦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自己讲。   赵安邦立刻接过了话头,“俄都金盆洗手好多年咧,这些年在西安到宝鸡这趟线上转悠,当导游哩。”说完,一拍胸口,仰头道:“听说你们要去太白山?那达俄熟得很。”   无邪和老痒将视线看向坐在副驾的清明,见清明点了点头,便也都跟赵安邦打了声招呼,做了个自我介绍,算是认下了这位向导。   毕竟一来,他们进秦岭本来就需要有对当地山林熟悉的本地人做向导。再加上他们这次出来,是借了清明考察的名义,人家需要的配置自然不能少。而这个赵安邦又是清明道上的朋友,多个认识的总比找个来路不明的黑导游强。   见无邪和老痒点头,赵安邦笑着给车打了火,“今儿个天时不早咧,咱先到酒……”   酒店的店字还没出口,赵安邦的话就被清明打断了。“赵哥,普通话。”   “哦,对对对,普通话,普通话。”赵安邦脾气很好地点了点头,“咱们先到酒店把行李放下,然后俄带你们去吃西安特色美食,逛夜市。明天我们休息好了,再出发。可以吧?”   这话问完,车里突然静了一瞬,没人接话。最后清明回头看了眼后座上的无邪和老痒,“问你们呢,两位先生。”   “啊?哦!可以可以。”无邪和老痒明显有些意外,他们还以为赵安邦是问清明的呢。   在酒店放下行李后,老痒看着那干干净净、二十四小时提供热水的单人间直咂嘴。无邪来敲他的门,他才从他那张大床上起身,跟他们出去吃晚饭去了。   赵安邦本来准备带他们去吃西安有名的羊肉泡馍的,但去的路上,他们就被一阵锅气很足的酸香味勾起了馋虫。顺着香味儿一路往里,找到了一家藏在夜市深处,一看就开了好些年了的小摊。   酸菜炒米配上一碗芙蓉汤,清明吃得正高兴,一抬头就看到了盯着自己的老痒。他那表情看得清明差点儿一口饭吃岔道,咽到气管里去。   “咳,扬哥,你盯着我干嘛?”   “总觉得你跟这种地方,格——格格不入啊。”   用胶带缠着电线固定在破木头棍子上的灯泡,红色蓝色杂乱放置的廉价塑料凳子,桌腿不一边高的折叠桌,再加上空气中浓重的油烟味。怎么想怎么跟吴明这个小少爷不搭。   可偏偏他融入的很自然,吃那三块二一份还送碗汤的炒米吃得很香。让老痒下意识地伸手擦干净了他面前的桌面,怕他蹭上油污。   “谢谢扬哥。”清明等老痒擦完桌面,笑眯眯地把手里沿口缺了块瓷,端久了有些烫手的搪瓷缸子放回桌上。顺手接过赵安邦投喂来的粉蒸肉。   刚刚卖粉蒸肉的三轮车刚好路过,赵安邦看清明看了那三轮一会儿,就过去买了四份儿回来,给大家分了。   无邪拍了一下老痒的肩膀,“不是,老痒你怎么区别对待呀?”   “你——你用不着。”老痒摆了下手,耸肩抖落掉肩膀上无邪的手。   结果下一秒,他被从他身后走过的人撞得往前栽了一下,扶着桌子才坐稳。   回头一看,发现他身后刚刚走过了四个风尘仆仆的男人,中间还夹了一个老头。这群人撞了人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随意找了个空桌坐下后,就要了几瓶酒,用本地的方言聊起了天。   清明的视线在那群人身上快速扫过,不着痕迹地吸了吸鼻子。   无邪见他们撞了人还这么目中无人有些不悦,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赵安邦按住了。   四个人吃完之后,老痒率先起身离开了小摊,赵安邦紧随其后,清明则拉着有些不在状况内的无邪,在那五个人扫过来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跟上了已经走进夜市人群的两人。   “那群人身上有土腥味。”出了那条夜市后,老痒开了口。   清明听了,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还有一股火药味儿。”   而赵安邦的关注点则在那帮人的鞋子上。“他们鞋上的泥是从蛇头山深处踩回来的。那蛇头山绵延不绝,山势陡峭还常年云雾缭绕,很少有人往里进。这帮人怕是伙跑地仙嘞。”   “他们过他们的独木桥,咱们走咱们的阳关道。希望之后别碰上吧。”知道那五人身份的无邪虽然不怕他们,但也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蹙着眉如此说。   而事实是,在无邪说完这话的第二天,赶了一天路,好不容易到了太白山脚下在一家农家乐里做休整的四人就再次碰上了那伙人。   “老吴!你,你这张嘴啊。”老痒拍了无邪一巴掌。   清明则看着面露尴尬的无邪轻笑了一声。   ‘老大,用解决掉吗?’赵安邦在脑子里问清明。   清明扫了赵安邦一眼,‘怎么解决?’   ‘趁他们进山,让他们……’   ‘等等等等,你确定你这些年干的是正经导游吗?’   清明的问题把赵安邦问得一愣,随即立刻开始为自己狡辩:‘是的呀,肯定是的呀老大。只不过这八百里秦川,山脉绵延不绝,盗墓的是两天一小拨,五天一大拨的。附近还有不少民风淳朴的寨子。要是不会硬活的话,俄怎么会在这儿站稳脚跟这么多年嘛。’   ‘懂了。’清明淡笑着转眸扫了赵安邦一眼,‘不过咱们暂时不用动他们,如果他们目标跟我们一致,到时候正好帮咱们趟一趟水。’   ‘哦~!’赵安邦眉头一挑,‘明白!’   等清明收回视线,赵安邦抿着嘴,抬手拍了两下胸口。暗暗感叹怪不得于行说老大的眼睛是大杀器,就刚刚扫过来的那一眼,太费客服了。要不是当了这么些年人,他刚刚怕是都要报错了。   至于无邪和老痒,他俩拉上窗帘缩头回来,这会儿已经商量出了结果。   既然他们两拨人在这里遇上了,那双方的目的不言而喻。只不过他们是走的明路,没必要躲躲藏藏。之后进山,一来有老痒留的记号,二来还有当地的向导带路,连跟着那帮人找路都不用,又何必产生交集呢?不如只当没看到,明天一早各奔东西算了。   清明对他俩的决定没有意见,点点头应了。   四个人早早睡下,第二天太阳刚升起来,他们就装好了工具、水和干粮往太白山的景区入口去。   在服务大厅买票的时候,清明把考察申请许可书和他的证件递给柜台后面卖票的姑娘。   那姑娘粗略看了几眼后,腾地站起来,跑到后头的值班室里拽出来一个五十来岁、膀大腰圆、穿着制服的男人。   男人应该是已经看过清明的证件和许可书了,笑得和蔼可亲地把东西还给清明后,有些激动地握了握他的手。“诶呦,吴博士,你们来怎么不提前跟俄们说一声咧。”   “您就是刘队长吧。”清明回握了一下那人的手就松开了,然后侧身把证件递给身后的无邪,让他帮自己放回包里。   “您好,我这次出野外,主要是扫个面,看看能不能采到研究需要的土壤样本。听说您这儿晚上巡山比较勤,我们几个上山了一时半会儿下不来,想从您这儿要个凭证、证件什么的,别晚上跟巡山的兄弟们在山上遇见了,耽误兄弟们工作。”   “诶,有的。”负责巡山队的刘队长低头在柜台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来几个徽章,递给了清明。“你们把这个别在身上,他们看到了,就知道你们是来考察的了。”   “多谢。”清明跟刘队长道了谢,把手里买票的钱递到站在一边儿的姑娘手里。   “您好,三张票,他有导游证。”   清明说完,赵安邦就把他那张写着荣誉导游的证件按在柜台台面上,推了过去。   姑娘看着清明晃了晃神才接过赵安邦的证件,检查完后把他的证件号抄在了本子上。然后从票本子上撕下来三张票,又从清明递给他的钱里抽出来几张,一起递给了清明。   见清明看着桌面上的钱冲自己眨了眨眼睛,姑娘涨红着一张脸解释:“您,您也有证件,可以买半价票。”   “哦,有劳了。”   “您客气!”   进了景区大门,他们四个别上刘队长给的徽章,一路往山上去了。   路上,清明不合时宜地想:‘下次再到景区考察还是得自己买票,可不能让师兄买票了,他就从来没被提醒过能买半价票。’ 第215章 太白山   上了山,本来景区的人就少,他们来的又早,没走一会儿身边就没人了。   “老痒,你前面带个路吧。”   无邪话音刚落,老痒就顿了一下。他这反应让无邪和清明有了不好的预感。   “老痒……你别开玩笑啊。”   “呃……我跟我老表上次不是走的这——这条路。”老痒心虚地说完,见无邪抬手要打他,赶紧拦他的手,急道:“但是我记得咱们要去的那地方叫什么!”   “快放!”无邪白了他一眼。要是没有赵安邦在这儿,老痒再来这么一出,那他们真就直接打道回府得了。   老痒赶紧说:“夹子沟,当地人管那儿叫夹子沟。”   清明转头看向赵安邦,问:“赵哥,你知道那儿吗?”   赵安邦想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知道。咱们要是去那儿,得先翻过蛇头山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当时可是跟着老痒和他那个老表一路去了祭祀坑。就算他没听过,也知道路要怎么走呀。   而无邪一听赵安邦知道怎么去,明显松了一口气。老痒也擦了擦额头的汗,讪讪地笑了两声。   “路上需要几天?”清明又问。   “翻过蛇头山要大概三天,过了山有村子,咱们可以修整一天再去夹子沟。毕竟从有人住的地方到夹子沟最短还要一天的时间咧。”赵安邦掰着手指头数天数。   清明则放心了些,他们包里带的是五天的物资,如果翻山只要三天的话,那物资绰绰有余。   有了目标,四个人立刻行动起来。赵安邦在前面带路,无邪和老痒走中间,清明断后。   只不过,赵安邦毕竟当了十几年导游,而他们又在景区里。这一路上,路过什么溪流长阶、名人的摩崖石刻或是看到风景秀美的地方,赵安邦总是会被触发导游的专业素养,给他们讲解其中的故事和历史。倒是让他们的赶路真像是一场旅行,没那么紧张枯燥了。   可惜就算有讲解,他的速度也没慢下来分毫,把当导游这些年锻炼出来的体力运用到了极致。   清明从小习武,这些年又一直在上张起棂的名师课,爬个山自然轻轻松松。无邪也因为小时候那句“我要跟你一起晨练!”的豪言壮语而从小就锻炼身体,最近又刚刚经历了两次古墓大逃亡,体力相当不错。但老痒……   看他满头大汗,面色惨白的样子,无邪喊了一声在前头走得健步如飞的赵安邦。   赵安邦回头一看,被老痒的脸色吓了一跳,连连道歉后放慢了些脚步,却也因为要赶路没停下修整。   如果老痒是个普通人的话,清明或许会好心推着他走。但鉴于自己一碰老痒就要么头疼、要么耳鸣,清明放弃了让他借自己的力赶路的想法。在午饭的时候给老痒找了根粗细正好的树枝,让他拄着当拐杖使。   吃过午饭后,他们四人再次出发。这次,他们一直走到天完全黑下去才找了处背风的地方,坐下休息。   无邪一坐下就掏出来瓶水给老痒。老痒抱着那根树枝拐杖喝了两口之后,直接往后一倒,躺在了身下的大石头上,喘得呼呼响。   清明看他那副少了半条命的样子,从被老痒丢在一边地上的包里掏出一件冲锋衣盖到他身上,以防夜里风凉,给他吹病了。   随后,清明直起身说:“我看一下周边情况,如果安全,今晚我们就在这儿休息。”   “天太黑了,你一个人进林子危险,我跟你一块儿吧。”无邪听后立刻抬头看向清明。   清明摇了摇头,无邪以为他是拒绝自己的提议,刚要开口再说什么,就见清明亮出了手腕上的海棠绕枝银镯。   他在镯子上一扭,一朵海棠花就从镯子上落下,栖在了他的指尖。   手指看似轻轻地一弹,那海棠花倏地被射了出去,在清明头顶十几米的树枝上绕了两圈儿,稳稳缠住了树枝。   原来,那朵银海棠的花托处有一条极细的金属丝,正连着清明手腕上的手镯,但因为那丝太细,在夜晚根本看不见它的存在。   下一瞬,还不等无邪看清,清明就又扭了一下镯子。借着细丝的拉力,清明轻盈一跃,在繁密的叶间一个空翻,稳稳落在了他们身旁那棵大树高处的树枝上,并动作利落地把细丝收回了镯子。   “卧槽!”仰面朝天的老痒看到了全过程,惊得一下坐直了身子。   无邪也看得眼睛都瞪大了。他知道清明习武多年,也看过清明舞剑,可是他做这种高难度动作,无邪还真是第一次见。脑中闪过张起棂在墓里的身影,无邪脑回路清奇地开始脑补如果闷油瓶跟清明打起来了,场景会是什么样的。   但没等他脑补出个结果,他就被清明的动作惊到了第二次。   无邪本来以为清明的下树方法会是拉着那条金属丝滑下来,结果清明直接往下一跃,脚在几根树枝间卸了力后,平稳又无声地落了地。   “卧槽……”这次是无邪。   清明没理他,跟大家说了一下自己在树上看到的。   “四周安全,没有野兽洞穴或出没痕迹。不过远处林间隐隐有火光,可能是那五个人也上山了。”清明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但火光离咱们很远,就算真是他们,他们也不会发现我们的。”   “那咱们先填饱肚子再说别的吧。”无邪从清明的帅气身手中缓过神,用赵安邦刚刚捡回来的柴火把火生了起来,开始加热包里的干粮和罐头。   趁着无邪、清明和老痒三个人吃饭,赵安邦把简易帐篷搭了起来。他动作利索,清明一个馍都没吃完,赵安邦就坐回来了。   清明见他坐在了自己身边儿擦手,便把一个烤好的馍分开,往里夹了一块儿烤热的午餐肉递了过去。   赵安邦笑得见牙不见眼地道了声谢,接过后捧着啃起来。   吃完晚饭,他们说好两个人守夜,两个人休息,三个小时一轮班。又因为怕一直守三个小时守夜的人会困,所以最终的守夜方案便改成了:无邪和清明先守夜,一个半小时后赵安邦来替无邪的班;再一个半小时后,老痒来替清明的班,以此类推。   商量好后,赵安邦和老痒进了帐篷睡觉。清明和无邪则坐在火堆旁守夜。   “衣服上有没有汗,烤一烤啊?”帐篷里安静下来后,无邪边小声问清明,边把自己白天爬山汗湿的衣服脱了下来。   他光着上身把外套往身上一披,从柴火堆里找了根长树枝把衣服勾住,戳在了火堆旁烤干。然后一转头,就被同样在找树枝勾衣服的清明外套下的腹肌吸引了视线。   “你有腹肌!?”无邪一下蹭过来,丝毫不见外地抬手摸了摸。   清明一脸无语地看着无邪摸完自己的腹肌后还拍了两下,半是无奈半是调侃地说:“你真不客气啊。”   无邪“嗐”了一声,“咱俩谁跟谁啊。”   听他这么说,清明也伸手在他的肚子上摸了一下。“嗯,如此浑然一体的腹肌,也是很久没有感受过了。”清明如此评价。   无邪眉毛一竖,压低声音怒道:“你怎么人身攻击啊!”然后轻捶了清明一拳。   其实无邪的腰腹部还挺结实的,核心不弱,甚至可以说比大部分普通人都强一些,只是还没练出腹肌罢了。   清明被无邪砸得晃了一下,边揉胳膊边笑问:“你要是想练腹肌,之后我带你练呀?”   “你先说说怎么个练法。”小时候净被清明这只小蜘蛛吐丝缠网上的无邪终于学聪明了,学会了先问再答应。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小声着聊了一个多小时。赵安邦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他俩的话题已经歪到为什么清明手背的肤色跟无邪肚子是一个色号的了。   “你睡觉去吧。”清明推了无邪一下,把火堆旁他那件烤得热乎乎的衣服扔给他。   无邪接过衣服穿上,嘟囔着:“都聊不困了。”走进了帐篷。   而等清明把自己的衣服也套上后,一转头就看到了自己身边儿坐得板板正正,紧抿着嘴,瞪大了眼睛看向前方幽暗森林的赵安邦。   “你看什么呢?”清明顺着赵安邦的视线望去,除了树什么也没看到。   “没什么,没什么。”赵安邦连连摇头,眼神却依旧没动。   “你没事儿吧?”清明有些开始怀疑总局那边出问题,把赵安邦这些年的人脑学习数据格式化了。   “没事儿,没事儿。”   但这回,清明不担心了。因为虽然赵安邦表面一片风平浪静,但客服群里突然弹出了他喊出来的一长串儿“啊啊啊啊”。   至于他在“啊”什么,清明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第216章 蛇头山   ‘赵安邦你有病啊?大半夜的,喊什么喊。’张小池几乎是秒回的,应该是刚睡着就被赵安邦的鬼叫喊醒了。   ‘啊啊啊啊!’赵安邦没理张小池,继续鬼叫。‘老大没穿衣服!老大有六块腹肌!老大好白!!!’   此话一出,群里直接炸开了锅。   ‘视觉共享!开视觉共享啊!你光喊有个屁用!’   ‘对啊!给我看!我要看!!!’   ‘不许吃独食!’   ‘我也要看!’   ……   清明眉头紧蹙,转头看向瞳孔微微发颤的赵安邦,声音中带着咬牙切齿:“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在群里呢。”   赵安邦猛地一抖,僵硬地回望清明,然后露出了一个讪讪的笑。“嘿,嘿嘿,俄,那个太,太激动了。”说完,他狠狠咽了下唾沫,小声问:“那俄能把刚刚……”   没等他说完,清明就倏地伸出手指,点在了赵安邦的颧骨上。一个灿烂的笑在清明脸上绽开,火光映得他一双眸子闪着金碎似的光,把赵安邦晃得完全呆住了。   清朗温和的声音近在耳畔,但清明说出口的内容却让人寒毛直竖。“你要是敢发,我就把你这对儿眼珠子挖出来,扔火堆里烤了。”   “不不不,不发,肯定不能发,怎么能发呢?”   感觉到温温的指尖在眼下点了点后移开,赵安邦缓缓缩起了脖子。   而群里的客服们喊了半天发现赵安邦不见了后,很快安静了下来。   ‘嘶……他还活着吧?’汪晓倩刚刚喊得最欢,现在自然也最担心赵安邦。因为,她是真的很想看。   于行没有参与刚刚的闹剧,这会儿却也是被吵起来了,淡淡说了句:‘没显示信号转移,应该没死。’   ‘那咱们是不是还有机会?’张小池也没起床气了,兴致高得不行。   就在这时,清明突然出了声:‘于行,刚刚闹腾的,名字记下来,年终奖减半。’   ‘好的老大。’于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开始往上翻记录记名字、扣奖金。   而在群里的一片哀嚎和辩解声中,清明给群设了静音,余光斜了鸵鸟似的赵安邦一眼,继续守夜去了。   一个夜晚平安度过。   早上四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垫巴了几口干粮就又继续往前赶路。   越往山里进,树越密,脚下也越难走。等到了第三天,无邪和老痒都已经走没声了。   第一天还能边走边聊的无邪已然开启了节能模式。而第一天就已经气喘吁吁的老痒就更不用说了。他俩现在能两三个小时都不说话。整个队伍只剩最前头的赵安邦时不时和最后头的清明聊几句天。   看他俩那行尸走肉地步伐,清明忍俊不禁,跟赵安邦提建议:“我看咱们刚刚路过了个猎户歇脚的窝棚,前面如果还有的话,不如先歇一会儿。反正带的物资还够吃三天的,不用走太急了。”   “好嘞。”赵安邦在前头应了一声,让无邪和老痒都松了口气。   他们现在的赶路速度对于无邪来说,第一天体力绰绰有余,第二天渐渐开始感觉到累,等到了第三天,就开始顶不住了。   本来晚上守夜他们睡的时间就短,赵安邦这个向导又像是不会累似的,走得又快又匀速,都不带慢下来的。   要是跟着赵安邦的只有无邪和老痒,他俩肯定早就开骂了。但当他俩回头,看到清明还有闲情雅致时不时抬头逗逗树梢间的小鸟时,他俩就又骂不出来了。最后只能暗叹一声:人比人,气死人。   ‘慢点儿走吧,你要把我哥走死了。咱这才刚开始,还没下地呢,你就把他俩累成这样。’清明扶着无邪又下了一个坡度有些陡的下坡后,嗔了赵安邦一句。   ‘不好意思,带团带惯了。’赵安邦挠了挠脑袋,四处看了看,然后在幢幢树影后找到了一间两层的木头棚屋,看样式更像是给采药人休息用的。   “诶!前头有棚屋,俄们今天在那儿歇一歇再走吧。”   那棚屋一二楼由一只梯子连接,楼上除了铺着几块儿大木板外什么也没有。一楼正中间有一个土坑,里面已经积了半坑的碳灰,应该是用来烧火、取暖的。   四人在不大的棚屋里转了一圈后,老痒和无邪准备先上楼放行李、休息。清明和赵安邦则出门去找些柴火回来,一会儿好生火热饭、取暖。   因为今天只赶了半天路,现在也不过三点,所以为了保证下午和晚上的柴火够用,外出的二人组就走得远了些,准备多找些柴火回去。   “老痒在这附近干过什么?”现在只有他们两个,清明不用在脑子里问,可以直接说出来了。   赵安邦被清明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惊讶地问他:“老大你怎么知道是这附近的?”   清明边捡柴火边轻笑了一声,“我赶路的时候又不是闷头在走,一路上可路过了不止一个棚屋,也没见你停,却偏偏停在了这儿。   再说,这个方向也是老痒指过来的。他今天这一路几乎都没怎么说话,但一张嘴就是在用‘找树荫’、‘那边太多荆棘丛了’之类的理由一点一点的校正咱们行进的方向。想来他已经知道之后的路要怎么走了。”   赵安邦眼睛亮亮的看向清明,“哇,老大厉害啊!”   不过一夸完,他就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不太好意思地跟清明说:“老痒的老表当年确实在这附近埋过东西,但是埋了什么当时天太黑了,我也没看到。”   “没事儿,反正老痒会把东西挖出来,咱们到时候等着看就成。”   “诶,好哩。”   等两人捡够了柴火往回走,却在快到棚屋时,发现那边多出来一队人马。   那队人有男有女,穿着长相都是当地人的模样。这会儿,一群人正堵在棚屋门口。   屋内有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传出来:“我呸!就你们那贼模贼样的,谁知道你们来这干嘛的!你们这样的人,俺见多了!不是去挖坟的,就是偷猎的。想骗老娘,你还不够火候!”   清明跟赵安邦一个对视,赵安邦就把手里的柴火往人群里一甩,空出来的手直接按在腰上,拔出了匕首。   那群人被突然飞过来的柴火吓了一跳,吵骂着躲开。人群愣是被劈开一条缝。而等众人看清来人后,又都闭上了嘴。   “弄啥!”   赵安邦的一句吼把老痒刚准备耍狠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儿。而被赵安邦举起来的匕首直指着的那个刚刚在屋里叉腰骂人、穿红大褂的女人,看到闪着光的刀刃后也噤了声。她紧盯着赵安邦,面色不太好看。   “别生气,别生气。”妇女后头站着的一个男人见赵安邦那架势,连忙上前几步,站在了两人之间。“俺媳妇开玩笑呢。”说着,他又笑眯眯地给赵安邦递了根烟。   赵安邦目中凶光不散,哼了一声,接了那烟别在耳朵上,才收起匕首。随后,他侧头看了看无邪和老痒,问:“咋回事嘛?”   “他们想在这儿歇脚,一进来看到我们就是一顿盘问。我们跟他们说我们是来做地质考察的,他们不信。”无邪说完,他对面的妇女嘴巴一张就要说话,却被清明打断了。   “你们队里谁说了算?”   清明的声音一出,那帮人全被吓了一跳。毕竟清明刚刚调低了自己的存在感,那帮人这会儿才发现原来他们身后一直还站着个人。   而等他们回头看到了清明后,他们又开始自我怀疑,怀疑自己为什么会忽略掉这样一个引人注意的青年。   站在最前头给赵安邦递烟的男人一眼就看出来清明是这个队伍里说了算的那个,连忙上前几步,也递了根烟给清明。   不过烟还没递到面前,就被赵安邦拦了下来。“这领导莫烟,莫递咧。”   一听赵安邦喊人领导,不仅是那男人,整一队的人脸色都变了变。一身的草莽煞气一下就收敛了,就连刚刚刁横的妇人都拘谨了起来。   “领导您是?”   “我不是领导。”清明面无表情地走到赵安邦身旁,在屋子里刚刚被无邪和老痒拖进来当椅子的木头桩子上坐下,愣是坐出了气势来。“你是队长?”   “不是,俄是前面村子的书记。”   清明点了下头,抬手指了指手臂上从刘队长那儿要来的徽章。“我们是北京来的,在山里做地质考察。如果你们想在这儿修整,我们互不打扰。至于我们的身份你们信不信……”   清明扫了一眼那个妇人,又把视线转回到那个男人身上,“随你便。”   “欸,怎么会不信哩。”男人摆了摆手,解释道:“俄们就是出来打猪草哩,之前把工具存在这里,来拿咧。”   “请便。”清明挥手示意他们自便。然后转头看向无邪和老痒,语气柔和下来:“你们上去继续休息吧。”   赵安邦则很有眼力见儿的开始把被他扔散的柴火捡回来,往土坑旁边垒。   等那帮人再次出现的时候,四个人已经吃过晚饭准备睡觉了。 第217章 棚屋里的一晚   那群人回来发现他们四个居然一下午了都没走,明显愣了一下。   而这会儿,正在一楼火堆旁守夜的赵安邦和清明见他们站在门口,也把视线投向了他们。   下午的那个书记拎着一小捆猪草率先走了进来,跟两人说外头天黑了,他们这帮人来不及赶回村子,今晚得在这儿过夜。   话说到一半儿,棚屋外头的林子里就传来了野兽的叫声,让往屋里搬猪草的几个壮汉动作都又快上了几分。   清明点了点头,见书记媳妇从包里掏出一个大水袋,便把火堆旁的小锅重新挂了回去,方便她煮水。   赵安邦则起身帮着那几个汉子一块儿把猪草堆在了棚屋的角落。   等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被拖回原位关上,棚屋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清明从包里掏出用来装样子的罗盘和地图,坐在火堆边儿静静地看。赵安邦则因为是本地人,刚刚又帮着人家干活而跟那几个汉子熟络了起来。现在正端着一缸子热水,在那儿跟他们聊大天。   比起问话,跟这帮本地人闲聊往往才是获取信息最多的途径。只是一个小时,他们就搞清楚了这帮人的情况。   这帮人是翻过蛇头山后、峡谷里一个村子里的村民。村子落后,即使通了电,交通却依旧极其不发达。近些年,村里的年轻人都跑去外面打工了,农活没人管,他们这些村干部和剩下为数不多还能干活的,只能跑几十里山路出来打猪草。   当然,赵安邦也没光听不说,把清明是地质学博士的身份直接摊开了、讲出了花,好坐实他们来这儿的目的是做地质考察。   听着这帮男人聊天,坐在一旁煮水的妇人也开口问清明来他们这儿是考察什么的。   清明指了指地图上圈起来的山,跟望过来的一群人平和地解释,秦岭地区今年刚刚结束一个地质考察项目,很受国家关注。而他的学校为响应上头号召,想开展一个对秦岭岩层的考察项目,所以他被派来先探探路。   书记凑过来看了看地图,“诶呦”了一声,撇着嘴看着清明严肃道:“吴同志,你要去的地方,险得很咧。”   “考察嘛,还是想往深处走走。”清明冲男人淡淡笑了笑,然后岔开了话题:“几位也早点休息吧,不用都在这儿看着火。”   山里头,即使是在棚屋这种有遮挡的地方,火灭了也是致命的。所以队伍里的男人们排好了时间在火堆旁守夜。那书记知道赵安邦和清明信不过他们,也就没说让他们都去休息的话。   但清明却不准备在有这么多人的情况下还留两个人守夜。   “上去休息。”清明拍了拍在他旁边打哈欠的赵安邦。   赵安邦揉了把脸,摇头道:“不用,我守夜。”   “快点儿去休息。你现在再怎么厉害也是肉体凡胎,不好好睡觉会生病,到时候还得我照顾你。”   赵安邦想了想,他确实有些累了,于是还是听话地起身,说了句:“后半夜我下来替你”后上了楼。   不过,后半夜来替清明的不是赵安邦,而是老痒。   “吴明,你上去休息吧,我——我守后半夜。”   “行。”清明起身伸了个懒腰,面带疲态地爬着梯子上了阁楼。躺在无邪身边儿的睡袋里,很快呼吸就平缓了下来。   火焰炙烤着空气产生的轻微风声中,时不时夹杂着几声木柴裂开的声音。无邪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受到身边熟悉的气息后,往清明的方向挪了挪。   可能是周围的野兽嚎叫声让无邪睡得很不踏实,他在睡意中挣扎着睁眼看了看四周。入眼的是被楼下火光映亮的清明的半张侧脸,这让无邪安心了不少。   他又翻了个身,从侧卧变成平躺,本想缓解一下被木板硌得生疼的胯骨,却突然在棚屋顶上的木片之间,看到了一只瞳孔颜色诡异的眼睛。   那眼睛又圆又大,在跟无邪对上视线后,还极快速地转动了一下。仅一眼,无邪便能断定,那绝不是人类的眼睛。   他顿时睡意全无,浑身一抖,猛地瞪大了眼看向屋顶,却发现木片之间的眼睛消失得一干二净,刚刚的一切仿佛都是他的幻觉。   遇到这种事儿,无邪哪里还睡得着。拿着手电把阁楼扫了一圈,发现阁楼上只有他和清明后,坐在睡袋上猛灌了几口水。   “怎么了?”清明坐起身,声音里并没有什么睡意。   无邪抬头看了看屋顶,小声跟清明说:“刚刚我在屋顶上看到一只眼睛,等仔细一看,又没了。怪渗人的。”   清明跟着抬头看了一眼,“会不会是猴子?”   “有可能。”无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而因为猴子一般都是成群结队的,所以他还探头到阁楼的窗外看了看,想找找有没有其他猴子的踪迹,没成想……   “清明,你看!”   一抹手电的光在一片黑暗中若隐若现,那手电的光很特别,是比普遍泛黄的手电筒光更白、更有穿透力的光。正是他们这次行动带来的装备。   清明从梯子口往下看了看,赵安邦正坐在火堆边闭目养神,旁边是两个也在守夜的村民,而说要守后半夜的老痒并不在屋里。   “应该是老痒。”清明缩回脑袋,轻声跟无邪道。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立刻披上外衣,从窗户翻出棚屋,顺着手电筒光的方向摸了过去。   夜晚的树林起了风,树叶沙沙的响着,没什么月光,他们又不能开手电,所以几十米的路异常难走。好在他们在下风口,裤管擦过树叶的响动不会被上风口的人听到。   无邪跟在清明身后走了几分钟后,一阵有节奏的敲击顺着风声吹进了他们耳中。那声音有些闷,像是鼓声。可等他们走近后,无邪才发现,那其实是工兵铲刨地的声音。   老痒这会儿正拿着铲子在地上挖着什么,并不热的林子里,老痒却光着膀子。手电筒被他绑在头顶的树枝上充当照明灯,被风一吹,忽忽悠悠地晃动,时不时晃过他背上的汗珠。   无邪和清明对视一眼,又默默向前挪近了些,才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蹲下,看老痒到底在挖什么东西。   从出发到这里的一路,老痒都是一副随时要被累上西天的模样,这会儿却全无虚弱的样子。他很警惕地挖土,每挖两三下就听一下四周的动静。而这一挖,就是半个小时,期间他甚至都没停下来休息过一秒。   突然,“叮”的一声脆响止住了老痒继续下挖的动作。他猛地俯身去看,然后,清明和无邪就看到老痒从那个不算浅的坑里,拿出来一根棍状物体。   那物体上裹满了泥巴,老痒没怎么看自己挖出来的是什么,草草擦了一下后,就塞进了包里。然后把手电筒摘下来,急匆匆地往棚屋走。   这次,离棚屋更近些的清明和无邪率先回到了阁楼。清明拉着无邪胳膊把他拽上来后,两人——主要是无邪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立刻重新躺回睡袋里装睡。   没过一会儿,被老痒叫下去替他守了一会儿夜的赵安邦就重新上来,爬进睡袋休息了。   楼下传来一阵说话声,无邪听得模糊,但清明却清楚听到了老痒是怎么忽悠那帮村民睡觉,留他一个人守夜的。   或许是他们的身份在那儿摆着,那群人早没了最初对他们的警惕,几分钟后,楼下竟然真的又多了两道鼾声。   无邪从睡袋里爬出来,偷偷摸摸地下了楼,然后装作睡迷糊的样子问了一句:“几点了?”   这可把刚刚清理干净挖出来的东西,然后就开始发呆的老痒吓得一个激灵。“三,三点。”   “哦。”无邪应了一声,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到火堆边儿放着的水壶旁,伸手去够。但那水壶和老痒的包放的位置挨得极近,老痒显然是应激了,他猛地站了起来,伸手去拦,却反而带倒了还开着口的包。下一瞬,一根青铜树枝从包里滚了出来。   无邪看到那树枝一愣,刚要伸手去拿,就见老痒瞬间变了脸色。   他表情一下扭曲起来,眼里竟然露出了几分凶光,而更多的则是一股惧意。   眼见着他张嘴要喊什么,一只手倏地从他身后伸出来,捂住了老痒的嘴巴。喊声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几声呜呜,老痒想挣扎,却在下一瞬听到了清明的声音。   “别吵,把人吵醒,让他们看到你手里有这个,你就完了。”   同时,清明抬腿挡住无邪弯腰去捡青铜树枝的动作,然后把那根树枝用脚尖踩住。待老痒和无邪都不动了,他才缓缓松开了捂着老痒嘴巴的手,也挪开了踩着树枝的脚。   老痒猛地从衣摆处撕下一块衣角,冲过去把地上的树枝用布条包住,然后死死攥着,不让无邪和清明碰到。   “老痒,你发什么疯?!”听无邪的声音,他应该是生气了。   老痒皱巴着一张脸,把清明和无邪拉到离那帮村民远些的位置,缩在角落里极小声的跟他们说了他手里青铜树枝的来历。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这树枝是他老表埋在这儿的,而老痒怀疑,他老表当年突然疯掉,就是因为这玩意。 第218章 一根天和猴子   不管这东西到底是不是导致老痒老表疯疯癫癫的元凶。可以肯定的是,这树枝原来所在的那棵青铜树,最起码得有七八十米高。   无邪拍了拍老痒的肩膀,小声安慰他:“你别多想,要真是这玩意儿,你也早就跟你老表一样了。”   清明则没出声,因为他知道,老痒其实也受到了影响。具体是什么影响清明不清楚,但老痒离开这里三年,身上存留下来的能量却依旧会导致他头疼,这就能说明那青铜树的能量有多强了。   可这事儿,清明自然是不会跟其他人说的。   一夜过去,他们四个人跟着那帮出来割猪草的去了他们的村子,准备补充些物资。   在村子的主路上一路往里走,清明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也难怪书记的媳妇一张嘴就说他们是挖坟偷猎的。就这村子,得有一半的砖是从各个年代的墓里挖出来的。普普通通的一面墙上都能拼出来一张墓葬用砖时间表了,他们可不看谁都像挖坟的嘛。   虽然他们也确实是来挖坟的就是了。   而一进村子,老痒就眼睛一亮。他这会儿终于认识路了,带着无邪三人往一户人家走,那里正是他三年前来的时候住过的人家。   至于那青铜铃铛耳环他是怎么拿回来的。老痒的解释是,那是他当年被捕前,因为怕自己一旦被抓,东西会全被收走,而提前埋在进城路上的“存货”。   所以他前几天出门来这边时,只是去埋铃铛的地方带走了那青铜铃铛耳环,并没有回到山里来。   而这个解释,成功让他收获了三个白眼。   跟老痒上次住过的那户人家买了干粮后,他们四个在人家家里用溪水洗了个澡,脏衣服被他们手搓干净后晒在了院子里。   因为把外套也一起洗了,所以四个人中,除了多带了一套超轻速干衣的清明外,其他三人都只能穿着短裤在院子后头的小溪边上坐着。   “白哥哥喝水。”这户人家的小孩儿一直长在山里,从没见过像清明这么白的人,所以在看到清明后就一直喊他白哥哥。这会儿,他光着屁股端着碗水跑过来给清明。   清明接过水,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笑着跟他道了谢。   本来在讨论之后路线的几人噤了声。无邪转过身,拄着脸逗那小孩儿,问他:“只给白哥哥喝水啊?我们呢?”   小孩儿想了想,蹦蹦跶跶地跑走了,过了一会儿又给无邪端了碗水过来,然后软糯糯地开口解释:“老刘头来了,家里没其他碗了。”意思是老痒和赵安邦没得喝了。   他们自然不会为难小孩子,从包里掏出来块儿有些化了的巧克力给他,让他自己玩儿去了。   “之后俄们去夹子沟要多带些粮食,今儿买的怕是不够,晚上俄再去村长那买些。”   赵安邦的话让清明有些发懵,“你之前不是说从村子到夹子沟只要一天吗?”   “是呀。”赵安邦点了点头,“但是俄们要往夹子沟里面走的呀,进到深处可能要六七天咧。”他在清明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呲牙露出一个心虚的假笑。   “你怎么不等我们进了夹子沟再说呢?”清明抬腿踹了他一脚,“还有什么没说的,赶紧!”   赵安邦连应了几声,赶紧开始往外倒豆子。只不过,他倒出来的豆子不是实打实的路线,而是玄之又玄的民间传闻。   说,这夹子沟其实就是人们常说的一线天,可这一线天却又与寻常的一线天不同。这个一线天在当地人口中是条阴兵栈道。   相传从南北朝时期开始,当地人就见过有阴兵从栈道入秦川,走到山缝之中后,突然有巨响传出,然后天摇地动,两侧的峭壁猛然闭合,那队阴兵便消失于其间。   再到后来,常有人在那夹子沟里听到兵甲碰撞、战马嘶鸣的声音。清朝的时候,有几位风水先生进去替一富人找墓地,出来的时候皆是去了大半条命。其中一个疯疯癫癫地说那里面有黄泉瀑布直通地府,还说那是个有来无回的去处。   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你这后生知道不少啊。”   无邪和老痒本来听得入迷,这会儿被那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差点儿原地跳起来,胳膊上的汗毛都起立了。清明倒是因为听到了那人的脚步声并没有被吓到,只是淡淡回头看了眼来人。   那是个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家,看上去却很是硬朗。   屋主给他们介绍了一下,说这是他们这儿的老猎人,可能能帮到清明他们。于是清明请老人家坐下,礼节性地问了几个有关夹子沟的问题。   或许是从屋主那儿听说了他们是去夹子沟做考察的,老人家讲得路线十分细致,全是实打实的干货。跟人家一比,赵安邦刚刚讲得那些如果在上个世纪,都能被拉出去挂上牌子游街了。   而顺着老人讲得路线进到夹子沟深处已经是五天后了。   下午的阳光斜斜的洒下来,只有几缕顺利穿过了头顶峭壁之间的缝隙,照亮了些许逼仄狭窄的石栈。抬起头往上看,他们头顶的缝隙像是岩石被一把利剑划过留下的一道极深的伤痕,把天上飘过的云都裁成了一丝一丝的形状。   不过好在,夹子沟的底部虽说乱石叠嶂、风声呜咽、时不时还有小溪淌过,让脚下的石头穿上一层湿滑的青苔,但它也不是一直都那么狭促的。   按无邪的话说,头顶的一线天这会儿变成了一根天,正是能让队伍休整一下的好地方。   几人找了处突出来的岩壁挡风,就地坐下,然后把火生了起来。   这几天走的就连清明的头发都炸毛了,其他人更别提有多邋遢。要不是偶尔有小溪可以洗漱,几个人怕是直接去当野人都毫无违和感。   “马上就要到了。”   老痒的话让所有人心情都好了不少,同时,他们也一致决定今天的晚饭要把从村子里买来的腌肉腌菜都解决掉,以平复这些天吃干粮吃出来的怨念。   那些腌肉腌菜口味很重,并不怎么好吃,但比起连啃了五天的干粮,再不好吃也可称一句美味。清明更是灵机一动,把没什么味道的干粮加进放了腌肉腌菜、被他们当成锅用的罐头瓶子里,倒了些水一块儿煮。   那颜色略显诡异的一坨虽然看着奇怪,但吃起来不咸不淡、有肉有菜还有主食,简直让嘴里淡出鸟的几人直流口水。   而就在无邪和老痒狼吞虎咽、赵安邦手里的勺子都快看不见影的时候,默默跟着加快炫饭速度的清明突然停住了动作。   一颗石子以一个极快地速度被清明从指尖弹出。紧接着,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声在夹道里响起,回声许久才散。   其他三人一听这动静立刻警戒起来,与此同时,数道金色的身影从山壁的缝隙中探出了身子。   是十几只金毛大猴子。   显而易见,它们是来抢吃的的。   猴群中最大的那只猴王直勾勾地盯着地上还没吃完的一袋腌山鸡炒笋。一声尖啸划过谷底,瞬间,所有的猴子都动了起来。   赵安邦动作极其迅速地把所有背包全部堆在了一块儿,然后四个人背靠着背把背包围住,护在身后。   无邪和老痒各自从火堆里抽出一根顶端燃烧着的柴火,飞快地挥动着。几下之后,就有动作稍慢些的猴子被烫得嗷嗷直叫,蹿出去老远。   赵安邦则是靠力气,他手里攥着一根很粗的柴火棍,一棍能把一只猴子砸晕好久,导致围在他面前的猴子在看到同伴被捶飞出去后,久久不敢靠近。   至于清明这边,他面前直接出现了一片“净土”。要说其中原因……   他面无表情地直视着猴王不停咧开、露出森森獠牙的嘴巴,动作缓慢地把插在一只猴子脖颈处的匕首拔了出来。   因为匕首拔得很慢,鲜红的血没有足够的空隙喷涌出来,只是小股小股的顺着伤口往外流,染红了金色的皮毛。   了无生气的尸体被扔到地上,清明眨了下眼,然后视线缓缓在身前逐渐后退的猴子身上扫过,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猎物。   这回,他这边彻底没有猴子了。   而另外三个人,尤其是“好欺负”的无邪和老痒面前,猴子一下就多了起来。   “有刀不用,留着刮胡子吗?”清明一把扯过差点儿被猴子抓伤的无邪,跟他换了个位置,然后抬手一刀冲着那个张牙舞爪的猴子扎去。   其实除了需要起到杀猴儆猴作用的第一只倒霉鬼以外,清明并没有再下死手。所以他面前的那只猴子成功在腿上被划了一道后,尖叫着跑远了。   无邪见状,连忙从后腰处拔出匕首,但他连鸡都没杀过,踢开猴子的动作虽然很流畅,可砍猴子,他难免有些束手束脚的。   而动物向来最会挑软柿子捏。那猴王一看无邪这动作,立刻呲着牙从山壁上一跃而下,一爪抓向他的脸。   无邪曾经见过猴子捕杀兔子,知道猴爪的锋利,连忙抬刃去挡。那猴王被他划伤了手掌,而无邪的手背上也被抓出一条血痕,匕首差点儿脱了手。   这下一人一猴皆疼得龇牙咧嘴,场面一时有些荒诞和滑稽。   不过很快,猴王就因为自己被这个“软柿子”划伤而发了怒。它不停咧嘴发出警告似的嚎叫,然后猛地朝无邪扑去。   无邪一惊,抬腿想踹,却被它抱住了腿。要不是清明一刀划过来,逼开了猴王大张着往下咬的嘴,他的小腿上怕是就要留下一个猴牙印儿了。   而就在那猴王后窜躲开清明匕首的时候,无邪不知道怎么抓的,在空中一捞,竟然扯住了那猴王的尾巴。   尾巴是猴子最重要的部位之一,被扯住了命门的猴王自然不顾一切地反击,朝着无邪的面门再次扑去。   清明蹙眉,正要去拦,却在余光中看到了无邪眼中暴涨的怒气和渐起的杀意。下一秒,无邪一个侧身闪过猴王的攻击,然后抡起它的尾巴就往地上用力一摔。   虽然这一下对猴王的伤害并不致命,但无邪的那股子狠劲儿倒是让清明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猴王明显也被摔懵了,它挣扎着起来还要攻击无邪,结果被无邪使劲儿扔出去砸在了树干上。还没来得及缓过来,就被清明拖着尾巴拽回来,在背上开了一道不深不浅、不长不短且不致命的口子。   刀刃划过皮肉的疼痛让它彻底没了继续攻击的想法,惨叫着从清明本就没抓紧的手里逃出来,带着它的猴群跑走了。   “完——完了,这些猴子最记仇了,之后怕是会回来报复咱们。”老痒有赵安邦护着,除了腿上被挠了几道之外,身上没受什么伤,但这会儿他呼吸急促,显然刚才挥柴火把他累得够呛。   无邪更在乎物资,回头数了数,发现什么都没少,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了地上。连说了几声“好险。”   清明则擦干净了匕首,重新插回别在腰间的刀鞘里,给他们了一颗定心丸。“短期内它们不会来了。我在猴王背上开了刀,猴群里有想上位的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它们之后应该会忙着内斗,没空再来惹咱们了。”   说完,其他人久久没有声音,清明有些奇怪地看向他们。发现他们大睁着眼睛盯着自己,一脸严肃地冲他缓缓竖起了大拇指。赵安邦更是连鼻孔都张大了。 第219章 洞已备好   话虽这么说,但四人还是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收拾了东西就继续往里走。   刚刚吃了热乎的食物,又被战斗调动了肌肉状态,四个人的行进速度很快。可前面的路却以同样的速度肉眼可见的暗了下去。   抬头望天,原来是上面的一根天慢慢收紧,重新变回了一线天。两边的石壁向他们越缩越近,给人一种被挤压在石缝里的憋闷感。山风呼啸,在石缝间吹出鬼哭般的呜咽声,听得人汗毛直竖,从心底往上翻涌出一股寒意。   无邪脑子里闪过无数赵安邦和老痒说的有关这个夹子沟的灵异传闻。仰头看了眼那条像是随时会消失,会把他们永远困在黑暗的大山深处的缝隙,他倏地打了个冷颤。   “冷了?”走在无邪旁边的清明侧过脸问他。   无邪摇了摇头,吞了口唾沫后道:“这山谷里怪渗人的,要不咱们一人说一个脑筋急转弯,转移一下注意力吧?”   越走偷感越重的老痒自然立刻同意了无邪的提议,两个人还真一人一个说了起来。那无厘头的问题和答案倒真冲淡了些许周围环境带来的紧张感。可惜,随着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风声也越来越尖利,脑筋急转弯的影响力开始大打折扣。   就在无邪胡思乱想着想再找点儿办法转移自己注意力时,走在最前面的赵安邦突然停在了原地。几乎跟他并排走的老痒也一下停住了脚步。   眼见着正在走神的无邪低着头往老痒的后背上撞去,清明一把拉住他,动作把无邪吓了一跳。   无邪拍了拍心口,皱眉问前头:“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怎么说停就停,也不言语一声。”   “老,老吴……”老痒的声音有些抖,不,应该说他整个人都有些抖,说起话来更结巴了。“前——前面有——有个,人!”   他这话一出,清明的表情一下冷了,无邪愣了一愣,然后跟着清明一块儿向前几步顺着他们的视线往前看。   前方远处山缝间的阴影中,真的站着一个人形的东西,脑袋完全隐没在了阴影之中,似乎在静静地窥视着他们。   这样的景象配合着一路上阴冷的山风和瘆人的怪声,让人不由自主地从头皮一路麻到脚底。清明甚至清晰地听到了无邪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的一声脆响。   无邪和老痒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后退,但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他们两个浑身都僵住了,腿像是钉在地上了一般,无法挪动。   清明和赵安邦则相反,清明向前几步挡住了老痒和无邪,赵安邦则掏出手电筒慢慢靠过去查探。   “我们不会是遇到阴兵了吧?”老痒压低了声音,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不是。”清明开口,声音平静,让不安的老痒和无邪从中获取了些许力量。   而清明这么肯定的原因,是前面赵安邦渐渐放松下来的肢体动作。   赵安邦转身冲他们招了招手,道:“不是活的,是石头的!”   清明带着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无邪和老痒靠过去。   也难怪他们看错,那山缝中的石人雕刻的极其逼真。它双臂裸露,肌肉线条雕刻的惟妙惟肖;身着风格奇怪的古代服饰,衣服上的双身蛇花纹在青苔下若隐若现。但它的头部不知所踪,看肩膀脖颈处的断口,像是从哪儿摔下来后碎掉了。   “是陪葬的石人俑。”无邪边说边抬头往山缝上面看。这石人明显是从上面塌下来的,也就是说,上面一定有东西。   老痒这会儿也不怕了,顺着无邪的视线一看,蹭蹭几下就爬了上去。赵安邦怕上面危险,连忙跟着老痒一块儿往上爬。   好在上面并没有什么机关陷阱。等四个人都爬上了之前坍塌的地方后,入眼的是一个放了很多跟下面那个石人俑相似人俑的浅洞。   洞室是人为开凿出来的,而那些石俑的脖子上放的并不是石头脑袋,而是人类的头骨。从脖颈处泥土的粘连痕迹来看,这显然是当时的人刻意为之的。   “这是什么邪性东西啊。”老痒看着那一排排诡异的顶着骷髅头的石俑拧起了眉毛。   无邪倒是凑近些看了看,“这是人头俑。古时候打仗,兵士们嫌携带整具尸体回来领功太重,就把人头砍下来带回。把那些人的头放在石身上,还可以充当活人来殉葬。”   清明边听无邪介绍,视线边在洞里转了一圈。这洞看着浅,实则绕过石俑,后头还有空间。从墙上斑驳的色块来看,曾经这里应该画有壁画,可惜已经被风雨侵蚀的所剩无几、再拼不出过去的颜色和故事了。   而洞的更深处,藏着一座依山势雕刻的半身人像。那人像被炸得只剩下半只肩膀和其下连着的一只手。胸口的位置更是被炸出来一个比篮球大些的洞口,洞里面的黑浓稠到仿若实物。   若是常人看到此等景象,怕是早就浑身发抖着原路返回了。可他们四个却都兴奋了起来。   无邪靠近洞口,拿着手电筒往里照了照,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这洞里面空间很大!极有可能是个古墓。”   “把墓修在这儿,墓主人地位一定显赫非凡。”赵安邦摸了摸洞口参差的石块,感叹了一句:“就是不知道哪位高人先了咱们一步。”   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他们几个看到人家炸好的洞,不钻,肯定是不可能的。   “有点儿小啊。”清明过去用手量了一下洞口的大小,然后往自己身上比划着。   无邪有些意外,“小时候我记得小花练过缩骨啊,二爷爷没教你吗?”   清明像是想到了曾经的经历,表情有些皱巴:“我骨架小,缩骨功练起来巨疼,还容易做下病根。所以练了两天就放弃了。”   “还可以放弃啊?”   “怎么不行?我其他功课都拔尖,少学一门怎么了?”   老痒见他们兄弟俩聊上了,心急地走过来。他本来就瘦,这会儿使了狠劲儿,竟然还真让他一呲溜挤了进去。落地前一秒,听到身后的清明急道:“那里面有积水!”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哗啦”一声响,老痒直直地站进了刺骨的冷水中。   “嘶!”老痒猛地一个激灵,“吴明你,你,你——”他还没说完,就见清明从洞口探进来半个身子。   老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给他让开些地方,没成想本来只是到他腰部的水,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突然没了底。忽悠一下,人就沉了下去。   清明眼疾手快地往前一窜,拉住了老痒。而在他拽住老痒前,甚至靠着核心力量在空中拧了个身,好让还在洞外的腿能够勾住石壁给他一个着力点。   牢牢抓住老痒后,清明把他往洞口处拖了两下。好在老痒水性不错,反应了一秒就稳住了身子,顺着清明的力道爬了回来。   从冰冷的水里一冒头,老痒就看到了腰向后弯折起来、后背几乎贴在洞内石壁上的清明。他吐出来一口水后,立刻张嘴夸了一句:“好,好腰。”   清明无语地松开了老痒,然后一顶腰,坐在了洞口。晃了晃因为怕他被老痒的力坠进去,而被无邪和赵安邦按住的小腿。在两人松手后,清明一个收腿,也成功进了洞穴。只不过他没下水,而是靠着四周的石缝,把自己挂在了墙上。   等无邪和赵安邦进来的时间里,老痒探了探其他区域水的深浅,发现除了他进来之后踩着的那块地方之外,其他地方的水都很深,最起码他们是踩不到水底的。   “这水的温度和深度……可能是前面那位高人进来的时候炸到了山里的地下水水脉,导致了地下水倒灌。”赵安邦对这方面有些研究,刚进来下水没多久就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攀在石壁上的清明也肯定了赵安邦的说法,“以石壁的潮湿程度来看,这里确实是最近几年里才有水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咔哒”一声。   那声音从无邪的方向传来。一时间洞里的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眼睛紧紧盯住了他。   本来被地下水冻得有些冷的无邪,脑门上一下就冒了汗。他本来只是想抓一下石壁省省踩水的力,谁承想刚一碰到石壁就按到了什么机关。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无邪按完机关,水里没什么动静,反而是清明靠着的那片石壁突然往后一缩。   一直关注着水里情况的清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挪开的石壁带着往后仰了一下,待他迅速稳住身形时,只来得及听见其他三人喊他名字的声音被猛地隔绝在了石壁之外。   打开手电筒,清明踩了踩脚下开凿痕迹明显的石头,又照了一圈四周,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被困在石壁后面的一条甬道里了。 第220章 胃口很好的大鱼   ‘老大!老大你没事儿吧?!’   ‘目前没什么事儿。’   好在清明和赵安邦能“内线”联络。但即使这样,外头那三个人也乱了好一阵儿。   之后就不乱了?不,之后更乱了。   他们那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条巨型罗哲鲑鱼怪,追着他们就是一通游。那满是细密尖牙的嘴一张一合,口口照着他们的命门咬。   这下他们也没空想着去救被困在石壁内的清明了,得先保命要紧。至于清明这边……   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石壁隔音效果不错,清明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外头翻腾的水声和几人的叫骂声。可这也让他更着急了。毕竟现在外面的情况从一个带一个,变成了赵安邦可能要一拖二。   将身边各处仔细查探了一遍后,确认这里没有能够打开面前那道石墙机关的清明不得不开始向这个窄小的甬道内部前进。   这个甬道很窄,有些地方清明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但好在它足够高,在其中行动不需要弯着腰或是低着头,只要正常走路就好。   “要是刚刚在墙上的是赵安邦就好了。”在黑暗中拿着手电筒、摸索着往前走了好一会儿的清明低声嘟囔了一句。“以他的身材,可能就不会翻进这里,而是直接被卡在机关外头了。”   好巧不巧,清明话音刚落,就隐约听到他左边的石壁外传来了赵安邦的喊声。那喊声是从他左下方传来的,除了赵安邦的声音之外,清明还听到了无邪喊老痒的声音。   听那语气,外面的情况不容乐观。   就在清明急着想办法找出口的时候,赵安邦在外面喊了一声:“俄把它引走!你们快上台阶!”   随着赵安邦的声音越来越大,清明左侧的石壁外,水声也越来越近。   腰侧的匕首已经出鞘,刀把上缠着手镯上的海棠花,方便之后回收。清明谨慎地向后退开了几步,停在了离声音来处两三米外的位置。   下一秒,“咚”的一声闷响从他前方的地面下传来。甬道的石地面上竟然出现了几条裂痕。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清明刚刚特意让开的位置,地面猛然塌陷了一半。一条完全展开后将近一人高的鱼尾在坍塌的破洞处扫过,掀走了一大块石壁碎片。带着腥味的、阴冷浑浊的绿水瞬间涌进了甬道。   清明反应迅速,脚在甬道墙壁上使劲儿一蹬,顺着被大鱼撞出来的裂缝跳了出去。然后趁着那条鱼还没有完全沉入水下,在它身上猛地一踩,借力重新挂回了石壁上。   “吴明!”三道声音异口同声。   不过瞬息,只听“哗啦”一声,被清明踩进水里的大鱼重新游了上来。它显然被清明的动作惹得发了怒,朝清明猛冲过来。可清明挂在半空的石壁上,它无法离开水,只能使劲儿撞了两下清明脚下的石壁泄愤。随后,感受到身后水中有波动的大鱼机灵地一个甩尾转身,大张着脸盆大的嘴,就朝还在水里的赵安邦咬去。   匕首猛地被掷出,在它快要插到鱼头的瞬间,清明在石壁上借力一个空翻,正好踩在了匕首的刀柄上,全身下坠的力气集中于刀尖,匕首“噗嗤”一声扎扎实实地插进了那条大鱼的脑袋里。   踩在鱼背上的清明并未做其他多余的动作,把匕首踩进去后立刻起跳,在大鱼吃痛挣扎翻滚前离开了鱼背,跳到了无邪和老痒所在台阶上面延伸出来的平台上。   不过,与清明预想中的剧烈挣扎不同,那鱼怪在水中翻滚了两圈儿后就翻了白,鱼鳍抖动了几下,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还在水里的赵安邦看那鱼好像死了,试探着往那边靠近了些。   在岸边准备回收匕首的清明见了,疑惑问道:“老赵你干嘛去?”   “额们滴包被它吞了,得掏出来。”赵安邦这会儿已经游到了大鱼的旁边,确认鱼已经断气之后,就把手插进鱼鳃里,拖着那尸体往台阶边游。   老痒和无邪的包也都被那鱼咬了几大口,至少有一大半东西在鱼肚子里。所以两个人也赶忙重新下了水,去帮赵安邦拖鱼。   清明则戴上特制的手套,握住了手镯连着匕首的金属丝,缓慢地使力,把插进鱼头深处的匕首当做鱼钩,在不把匕首抽出来的情况下帮他们把鱼往岸边拖。   四个人又是拽又是拖的,终于把那条死沉死沉的鱼挪到了岸上。   一个巧劲儿收回大鱼额头上的匕首,清明这才发现,他匕首下面,居然还有一把没柄的匕首插在深处,应该是被他踩下去的力推进去的。难怪那鱼死的那么快。   清明转头去看全身湿淋淋、惨兮兮,累得坐在地上的三个人,问他们:“这鱼头里还有个没柄的匕首,是你们谁的呀?还要吗?”   赵安邦说不是他的;老痒摇了摇头累得不想出声;无邪则撇开手里已经卷了刃的罐头刀摆了摆手,鲜红的血珠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   清明连忙凑过去,从这个队伍里唯一完好的、他背上的包里掏出医疗包。   他动作很利索地翻出两小瓶碘酒,把其中一瓶带着一包棉签丢给老痒和赵安邦,然后转头按着无邪被划伤的手指轻轻挤了挤。等伤口中的污血流出来后,清明立刻给伤口消了毒,涂上掺了他血液加快愈合速度的药膏,然后用创口贴包好。   看着被包好的伤口,无邪长出了一口气,“唉,还是有你好啊。我跟三叔下地,绝对没这待遇。”   清明哼了他一声,问:“还有其他伤口吗?”   无邪想了想,发现刚刚他除了被自己卷刃的刀划了个口子,居然没什么其他出血的外伤。自己都有些惊讶。   看他那表情,清明就知道他身上应该没什么破了的伤口了。于是便把那药递给了同样在给伤口消毒的赵安邦。   “你跟老痒身上出血的伤口多,消毒完把这个药涂上再包扎。”   老痒不知道这药膏有什么特别,只知道清明手里的药肯定是好药,但赵安邦知道这里头有清明的血啊。   ‘老大……这药好难得的,要不……’   没等赵安邦说完,清明就打断了他。‘怎么着?还想我划个口子给你用新鲜的呀?少废话,赶紧治伤。’   ‘老大QAQ’赵安邦感动坏了。   清明没再理他,转身跟无邪一块儿把平台角落的烂木头料子搬回来,生起了火堆。然后在其他三个人都脱光了,坐在火边儿烤衣服时,默默伸直了腿,把刚刚踩鱼时被溅起的水花打得微湿的裤腿挪到火堆边烘干。   在其他三个人投来的幽怨目光中,清明缓慢移开了视线,然后晃了晃腿。   火堆旁,赵安邦正在给老痒可怜的后背上药。无邪则抬手按着后颈活动脖子。清明瞟了一眼,起身走到赵安邦身边,低头从药罐子里挖出来一块药膏涂在掌心后,走到无邪身后坐下。   把手里的药捂热揉开,清明拍开无邪放在后肩颈处的手,随后把带着药膏的温热掌心按在了那块撞出来的青紫上。   揉着揉着,他手上承托的力量越来越重,直到无邪的脑袋枕在了他的锁骨上,清明实在忍无可忍,低声在无邪耳边问:“现在在什么地方、什么情况?你还睡上了?”   无邪一个激灵,从迷蒙的睡意中清醒过来。还没睁开眼,就听老痒说:“这鱼这么大,扔了浪费,不如一会儿我们割点肉,吃吃看怎么样?”   接着,刀刃划过鱼肉的声音后,接踵而至的是一阵扑鼻的恶臭。无邪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转头去看,就见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顺着那条鱼胃袋上被划开的口子流了出来,淌了一地。其中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掉出来后滚了几下,正巧停在了无邪和清明身边。   是一颗人头。   清明听到无邪“啊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感叹无邪的承受能力真强,手就被抓着,按在了无邪的口鼻处。   清明手上的草药味大大缓解了无邪反胃的恶心感,又借着那股药味深吸了口气后,无邪挪开了清明的手,蹲下身研究那人头去了。   被“用完”就丢到一边儿的清明睁圆了眼睛眨了眨,强忍下踹无邪一脚的冲动,立起领子挡住口鼻,抽出腰间的匕首去帮着老痒和赵安邦翻鱼肚子。   半个小时后,看着地上的一堆东西,清明没忍住感叹了一句:“这鱼胃口真不错。”   大鱼胃里除了无邪、老痒和赵安邦的三个包外,还有一个刚刚开始被消化的人。   这人进来时带了把由小口径双管猎枪改装成的手枪,现在已然成了他们的“战利品”。而因他死前曾跟大鱼殊死搏斗过,用了不少子弹,所以鱼肚子里留给他们的子弹并不多。但若是用得好,却也是能在危险关头保命的。   一阵忙忙碌碌地挑挑拣拣,能用的东西在半个小时后被清理出来放到了一边。剩下的那一滩以及那颗倒霉的脑袋,则被老痒和无邪合力推回了水里。   可空气中的味道还是太过难闻,他们三人在发现衣服干到能穿后,就立刻穿戴整齐。清明则把外套脱下来,将要带走的东西包在了外套里。   不过毕竟是三个人的物资,清明一个人的外套肯定不够用。所以最后,老痒的长外套因为大这个朴素的理由而被征用,在清明的改造下成为了一个容量超大的简易包包,然后被背在了赵安邦背上。   至于其他人——清明依旧背着他自己的包;无邪背着清明外套做成的“防水包”;老痒则因为刚刚处理伤口时过于血刺呼啦,而得到了不用负重的特权。 第221章 石室偶遇   虽然口袋里装满了东西,但兴许是因为背上没有负重,所以继续向里面走的一路上,老痒的嘴都没怎么停下来。一会儿问问那鱼为什么会长那么大,一会儿问问这地下水是从哪儿来的。整个一十万个为什么成精了。   前面几个问题,清明还会从岩脉、山溪等专业的方向去解答老痒的问题。但随着他的问题越来越多,清明抿嘴一笑,直接把赵安邦拉到老痒旁边,自己到最前面探路去了。   半个小时后,手电筒里的电池即将耗尽。见电筒的光逐渐开始闪烁,四人停下原地修整,换换手电电池,喝口水喘口气。   “这些石像一个个雕的这么逼真,看着都怵得慌,你们说它们是什么朝代的东西呢?”老痒换好了手电筒的电池,白光前后扫了扫,照亮了这一路上被堆在甬道两边的石俑。   也不怪老痒念叨,这些路边的石俑有人形的,也有动物形的,一只只都雕刻得惟妙惟肖,手电的光在上面一晃确实瘆人。   “应该是古厍国的东西。”清明仰头喝了口水后给出了一个简短的答案。   “那咱们这么走能走到地宫入口吗?”老痒又问。   这回是无邪开的口:“咱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八成是古墓中所用石料的开采地点。一般来说采石地和古墓的位置不会离得太远。再加上这里是山区,厍国生产力不强,应该并不具备远程运输石料的能力。所以入口大概率就在附近。”   老痒一听,一下来了精神,又是几个问题脱口而出。   无邪和清明被老痒问疲了,清明给的答案越来越精简,无邪则直接骂了一句:“我们又不是学考古的,你要真想知道,咱们拿了东西出去,找那些老教授让他们研究明白了讲给你听。”   老痒被无邪的话说的一噎,撇了下嘴,正准备安静一会儿,却发现前面出现了手电光的反射,似乎是到底了。   无邪和老痒一见那反光,喜色溢于言表,立刻跑上前去查看。而清明和赵安邦则脚步微微顿了顿。   ‘老大……’   ‘嗯,前面有人。’   ‘我听力不太行,老大你听得出有几个人吗?’   ‘……三个。’清明放缓了脚步,却也跟着无邪他们进了石道尽头的石室。   石室里有很多碎裂的人俑,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石室正中间的那口石棺。这会儿,老痒和无邪正绕着那石棺转圈儿打量,讨论棺材里有没有东西呢。   而随着清明离石棺越来越近,他改了答案。‘不对,是四个人。石棺里还躺了一个出气儿的。’   正想着,老痒突然猛地往后一缩,退了好几步,然后满脸惊恐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赵安邦上前去扶他,清明则朝无邪走去。   因为就在老痒摔倒的下一瞬,无邪的手腕就被一只干枯惨白的手抓住了。而那只手,是从棺材没盖严的盖子缝隙中伸出来的。   “啊啊啊!”无邪发出了一串几乎破音的吼叫,边使劲儿甩着被抓住的胳膊往回缩手,边抬起没被抓住的手去后腰找那把刚刚从鱼肚子里翻出来的土枪。   就在无邪的手按到土枪的瞬间,一道身影从无邪身后的阴影处猛地蹿了出来,冲着无邪就扑了过去。然后被清明一脚踹飞,狠狠砸在了石壁上。   耳边劲风划过,清明一个转身,躲过了冲他后脑砸下来的棍子。随即拽着好不容易挣开了“魔爪”的无邪,闪到了一边儿。   还不等站稳,清明就从无邪后腰拔出了土枪,填好了子弹的枪上了膛,发出“啪嚓”一声脆响。下一秒,黑漆漆的双管枪筒就被插进了刚刚那鬼手伸出来的缝隙里。   “都别动。”冷静到冷漠的声音在不大的石室中响起,叫停了所有人的动作。清明的眼神从被赵安邦按在地上的青年、蜷缩在墙边被他踹飞出去、有些胖的中年人,和正在扶那男人起来的一个头发微长、戴着眼镜、看起来文绉绉的男人身上一一扫过。   枪管轻轻敲了两下棺材,清明再次开口:“滚出来。”   石棺棺盖太重,里头的人推了两下棺盖没推开。   清明哼笑了一声,抽出枪管,朝那个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胖胖的中年人指了指。那两人脸色很难看,却也不得不走到石棺旁把棺盖推开。   “他们不是咱们在夜市遇到的那伙人吗?”无邪认出了这些人的脸,小声在清明耳边说道。   清明点了点头,却还没来得及回话,就遇到了突发状况。   棺材里,一个干瘦农民模样的老头猛地蹿出来,白的发青、布满干枯皱纹的鬼手里握着一把跟清明手里土枪有些相似的手枪,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处。   “嘭”的一声巨响,不大的石室成了回声的制造器,土枪开枪的声音在其中回荡,久久不散,引的整个空间中的空气都跟着枪声震颤了起来。   无邪耳朵嗡的一声,眼睛却下意识的先去确认清明的安全。   可刚刚还在他身边的清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蹿到了石棺附近,前一秒还空着的左手里多了个东西——正是那老头手里的枪。   清明一支枪指着刚刚被他踹墙上的那个微胖的中年人,一支枪指着那个看上去有些文弱的“斯文人”。眼睛却笑眯眯地看着跌坐在棺材里、捂着手腕的老头。   老头鬼手的手腕上多了一条伤口,明显是被子弹打伤的,但伤口不深,应该只是从手腕划过,没想真的废了他的手。   “五个人三把枪,几位,挺厉害呀。”   清明的话让老头的表情更冷了一分,却起不到恐吓的作用。   “小三爷,你来看看他的手。”现在有外人在场,清明不可能暴露自己人的身份和真名,所以改口喊了无邪道上的称号。   无邪聪明,自然知道清明的用意。他挠了挠脖子,因为自己刚刚的失态,臊得耳朵通红。但还是很快调整好了状态,走过去看那老头的手。   “这是……跟爷爷那个朋友身上一样的伤口。是被粽子抓出来的。”   听无邪这么说,被清明指着的中年人笑了一声,“还以为是位阿sir,没想到是同行啊。”   也难怪他认错了清明的身份,毕竟清明拿枪的姿势是跟张家人学的,而那群人可都是当兵的。   “呦,南边儿来的呀。”清明没接话,脸上虽然挂着笑,双手的食指却已经双双放在了扳机上。   “爷!这位爷!有话好商量!”戴眼镜的那位一看清明的动作,腿直接就软了一半儿,差点儿坐地上。更是抬手连连作揖道:“咱们目的应该是一样的。我们,我们知道陵墓地下水道入口的方位!留我们一命啊!”   “哦?”清明挑了挑眉,听语气明显有的聊。   于是那眼镜男赶紧冲另一个被枪指着的喊:“王老板,快拿出来啊!”   “在我包里。”被称为王老板的中年男人立刻接话,“我们有李老板祖上传下来的《河木集》!”   “《河木集》?!”无邪一听立刻来了兴致。戒备着弯腰翻了翻王老板扔过来的背包,真从里面翻出来个古本。   老痒没听过这东西,小声问赵安邦那是个什么。这倒是问到赵安邦的老本行了,他一个当导游的,对这方面可是知道不少“小道消息”,立刻就开始跟老痒解释,一点儿没在意被他按在地上的青年死活。   “这所谓《河木集》啊,其实就是沿袭了摸金校尉制度的一支北魏的哑巴军队记录古墓位置的东西。传说那支哑巴军队找到墓之后并不会急着挖,而是把找到的墓的位置都记录下来,之后有需要了再回去挖。所以他们的《河木集》可以说是个大宝贝,不过这东西不外传,也不知道他们嘴里那位李老板是怎么拿到的。”   老痒听了赵安邦的解释,眼睛都亮了,紧紧盯着无邪,等他给个话。   无邪很快地翻了翻,然后停在了很后面的位置细细读过,最后把那簿子一合,走到清明身边,低声道:“应该是真的《河木集》,而且按照里面的记载,入口就在这里。”   “老赵,缴了那小子身上的枪。”清明没回头,只是利落地收了手。   给刚刚打了一枪的那把填了一发子弹后,清明把它重新别回了无邪后腰。而从那老头那儿抢来的枪,则被清明用从包里翻出来的一根工具束带绑着,挂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出来吧老爷子,还打算住里头啊?”清明冲棺材里的老头眨了眨眼,看着他手一撑,从棺材里翻出来,稳稳落在了地上。动作麻利的不像他那个年龄的人。   那老头一看就是道上的老人了,为人处世老道得很。一看现在他们自己处于弱势,姿态便低了下去。   他枯皱的手一一指过微胖的中年人、戴眼镜的中年人和被赵安邦收了枪的青年,主动报出名字:“王老板,凉师爷,二麻子。”最后,他的手指向自己,“阿泰,他们都叫我泰叔。”   清明没接话,只是看了赵安邦和老痒一眼,转头就把交涉的事情丢给了他们,自己走到了石棺旁研究入口位置。   见局势稳住了,老痒松了口气,走到无邪身边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他们不是五个人吗?怎么这儿只有四个?”   无邪一抖后腰上挂着的枪,有些无奈地看了老痒一眼:“那位咱们在外头不是刚见过了吗?”   另一边,清明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在石棺和棺床间滑过,很快摸到了一块凸起。转头正准备告诉其他人他的发现,就看到本该在跟老痒说话的无邪正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视线在他的手和脸之间来回扫过。   “怎么了?”   “你这个手……是跟谁……”无邪蹙了下眉,最后一晃脑袋,说了句:“没事儿。应该是我想多了。”   虽然无邪的话没有说完,但清明跟他向来心有灵犀,一下就明白了无邪这是发现他探机关的动作跟张起棂一样,觉得奇怪了。   坏心思倏地涌出来,清明故意没跟无邪解释,准备等到他自己发现的那天,好观赏他的表情。   转过身,清明朝着其他人指了指身后的棺床,“入口在石棺下面。”   此时,口才极好的赵安邦已经基本稳住了局面。老痒更是身板儿都硬起来了,抬手就推了那个叫二麻子的青年人一下。“去把石棺推——推开呀!难道还等着我,我们推吗?”   二麻子被老痒推得一个踉跄,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用当地方言低声骂了几句,跟那个王老板一块儿走到石棺旁。把上头的棺材推开了些后,下面的棺床上露出了一个黑色的缝隙。   见此,泰叔、赵安邦和老痒也走了过去。一起推了好几下,才把那棺材移开一半儿。好在即使只挪开了一半儿却也够用。棺床底下,一个一米见宽的入口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八个人围在入口处探头往里看,无邪率先打开手电照了照,黑黝黝的一片,完全看不到底,倒是能隐约看到一道十分陡峭的石阶通向下面。   众人抬头,面面相觑。   泰叔那帮人现在没有发言权,他们看无邪、老痒和赵安邦都看向清明,便也跟着看向他。可清明一转头,反而朝无邪问道:“怎么说?”   无邪一愣,“啊?”了一声,后很快反应过来,对泰叔说:“下去探路,你们派一个人,我们派一个人。”说完,余光扫了一眼清明。心里寻思:‘明明我才是倒斗经验最多的那个,怎么总觉得在参加考试呢?’   泰叔对于无邪的安排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神在清明和无邪身上快速扫过,然后就冲二麻子抬了下下巴。   显然,二麻子是他们选出来的人。   而他们这边,下去探路的自然是赵安邦。   他们给了下去探路的两人一人一个哨子,安全到底了就吹三声哨,遇到危险则长吹一声。 第222章 涮肉   在等他们的时间里,清明撑腿坐在入口附近的棺床上,无邪坐在他旁边儿,老痒则在看着其他人的动向。   “你闻没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无邪小声问清明。   清明轻轻点了点头,“有点儿像硫磺的味道。”说着,他认真提醒了无邪一句:“这种味道一般都代表有温泉,咱们现在在山里,这地下温泉的水温会有多高没人知道。所以一会儿即使他们给了安全的信号,下去之后你也千万小心。咱们一块儿走,别分开,好有个照应。”   “好。”无邪应了一声。这话要是他三叔跟他说,无邪兴许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清明讲的,他还是往心里进的。   又等了大概十几二十分钟,三声哨响从幽深的石道底下带着重重回声传了上来。   王老板打头阵,老痒紧随其后,之后是凉师爷和泰叔,然后是无邪,清明垫后。   六个人一路向下,那石道看着不好走,实际上更难爬。石阶几乎垂直,还一阶深、一阶浅、一阶宽、一阶窄的,走起来很容易崴脚,只能绷着劲儿小心翼翼地下。   走了大概几十阶,清明就听到前面无邪的呼吸声有些乱了,喘气声渐响。于是清明蹭着石阶连滑下去三阶,几乎瞬降到跟无邪同一阶的位置。   无邪以为清明要摔,赶紧捞他,却被清明在自己正乱用力的腹部、胯骨和大腿上各按了一下。   “走这种楼梯,要用核心、胯和腿上的肌肉协调合作。调整呼吸节奏,不要急喘。”   下意识地试着用清明刚刚按过的地方发力,无邪发现,下台阶一下就没刚刚那么累了,不由感叹:“你怎么这么熟练啊?”语气中带着惊讶和佩服。   清明被他的问题问笑了,“我从小就学这个的呀。”   无邪下台阶的脚一顿,扶着旁边石壁上的手猛地缩紧了一下又松开,“是哈。”   清明立刻听出了无邪语气中强装出来的轻松,低头看了眼无邪,嘴角的笑染上了无奈。   ‘这个傻子。’   清明想着,伸手在无邪的脸上迅速掐了一下。   “诶?!”无邪脸上一疼,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清明已经站在他头顶两节台阶之上的位置了。心里的郁气瞬间被清明偷袭他的行为冲散,懒得往上爬的无邪只能抬头嗔了清明几句。结果声音还被石道下传来的越来越大的水声给淹没了,清明表示,他什么也没听清楚。   随着石道越来越宽敞,出口很快出现在了众人眼前。拐过石道里最后一个弯,一股强风从出口吹来,众人的衣摆瞬间灌满空气。那风竟然是热的,扑过来的瞬间,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猛地钻进来,贴着皮肤游走。布料跟着热风鼓动着,让清明有一瞬间觉得那不是风,而是什么怪物的呼吸。   几步之后,石阶到了底。耳边的水声变成轰鸣,视线豁然开朗,一处河滩出现在众人面前,而一条奔涌的地下河紧贴着河滩,把水花直推到他们眼前。   这河得有几十米宽,河水流速极快,向上游望不见来处,向下游看不见尽头。并不平坦的河床将河流偶尔分割成粗粗细细的分支,后又重新聚拢,仿佛是这地下洞窟的血管,给整个山体输送着养料。   他们所在的洞穴不低,洞顶得有十米来高,顶上也没有什么钟乳石,连带着四周都很光滑。而正是因为这光滑的洞壁,清明的脸色一下凝重起来。   ‘赵安邦,这洞不对,你做好有地下热喷泉的准备。一旦出现问题,随时带着老痒往上游跑。’   ‘好。’   赵安邦刚刚下来其实就隐隐觉得不对,但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现在清明这么一说,他一下就全身戒备起来。   可赵安邦这副戒备的样子,却让跟他一块儿下来、离出口最远、离他最近的二麻子不屑地哼笑出声:“紧张什么?没见过地下温泉吗?”   已经走进水里的众人也发现了,这条河的水居然是热的,而且水温颇高。   “还真是地下温泉。”河滩极窄,如果想继续走只能下水,所以无邪现在已经踩进了水里,皱着眉有些下不去腿。“这水温泡脚都够用了。”   老痒却并没有很惊讶,甚至都没怎么往水里走,只是贴着洞壁,尽量在那窄小的河滩上往前蹭。   清明扫了一眼老痒,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而是边抬头拿着手电更仔细地打量四周,边往无邪身旁走。   几道手电筒的光在洞壁上交汇又分开,存在感一直不算高的凉师爷突然感叹了一句:“真是鬼斧神工,通往陵墓的神道竟然是条地下河,要不是亲眼看到,我还真不信。”   话音未落,前面就传出“哗啦”一阵水声,是二麻子。他皱着眉走回来,对水里的一众人说:“前头还他娘的挺深,难走,不好蹚。”   无邪一晃手电,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河木集》上说那队人曾在水下设了两条铁锁,摸着那铁锁就能到地宫入口。”   “可以啊!老,呃,小三爷。”老痒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水,听无邪说完一脸佩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没忘改称呼。   赵安邦行动极快,几乎是无邪刚说完,他就找到了锁链的位置,拎出其中一条在手里掂了掂。“在这儿呢。”   二麻子凑上前拉了几下,拉不动,心里有些不踏实的看了看脚边的河水。“我们还要继续走水路吗?不会再碰上之前那种鱼吧?”   “水温这么高,不会有鱼的。”   无邪说完,凉师爷跟着附和道:“对啊,就算有鱼,也闷熟了。”   二麻子还想说什么,结果一直沉默地泰叔开了口:“继续走水路。”   这下子,二麻子无话可说了。   忽然,清明耳朵动了动,一股细微的响动从赵安邦那边传来,下一瞬,脚下的河床颤动了一下。清明眼睛猛地瞪大,腕间的银丝倏地射出,冲赵安邦大喊了一声:“老赵!过来!”   几乎是同时,二麻子和赵安邦中间的水里炸起一个巨大的浪花,所有人都被那浪一下冲进了水里。   清明最先从水里站起来,几步跑到被他拽过来好几米的赵安邦旁边,把他从水里拉了起来。“没事儿吧?”   “没事儿没事儿。”跟刚刚有所准备、上半身还算干爽的清明相比,赵安邦浑身从头湿到脚,比刚刚跟鱼怪大战的时候还狼狈。他搓了搓被烫红的胳膊,感叹了一声:“幸亏你提醒的及时,不然俄就要遭殃咯。”   而反应迅速的不只有清明,还有泰叔。   他从水里起来时,手下意识地往腰上摸枪,摸了个空后,慌乱一下变成了愤怒。他冲跌坐在水里脸色惨白、直打颤的凉师爷大吼:“艹!这是啥玩意儿?!”   凉师爷明显被吓懵了,可那水口可不给人回神的时间。一股黄色的水柱“嘭”的一声直冲洞顶而去,水撞在石壁上,散成无数水珠落下来。   清明瞳孔骤缩,“是间歇泉!”   他虽然猜到了这里会有热喷泉,但却没想过竟然能在这地方见到这么致命的大型间歇泉。这么大的东西,喷发需要积攒的力量比普通的热喷泉要多得多,周期性喷发的间隔空档肯定很长。按道理说十几年都不一定能撞得上,算得上是地质奇观了,怎么偏偏就被他们遇到了呢?他就是说说,不是真的来考察的呀!   几步冲到无邪和老痒身边,把他们因为热而卷上去的袖子一把扯回手腕。   “什么泉?”无邪还在盯着那势头越来越猛的水柱看。老痒听了倒是直接变了脸色,抬手就给了无邪一拐子,“热喷泉!”   就在这时,二麻子突然扑腾了几下从水里站了起来。离二麻子最近的王老板上前想去捞人,却见他浑身通红,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就再次跌倒在了水里,不动了。   “别过去!”清明冲王老板喊:“他在泉眼,那儿的水温接近一百度,现在人已经熟了!”   “往上游跑!”无邪反应过来,在巨大的水声中跟着喊了一嗓子。结果下一秒,往来路和上游去的必经之路上,另一股黄色水柱冲天而起。   脚边的水温瞬间上升了几度,体感上绝对有五十度不止。头顶上不停落下能给人烫出水泡的热雨,而他们并没有其他路可走,只能迅速一个猛子往地下河的深处扎,顺着水流往下游走。不然,就只剩下被煮熟一个结果了。   泰叔那帮人看到他们下了水,也纷纷扎进水里,跟了过来。   清明紧贴着河床借着水流的力往前游,趁着上浮换气的空档看一眼无邪、老痒和赵安邦的位置,就这样游出去好几百米,水温才没有继续上升的趋势。可再次潜下去后,清明发现河床的走向骤变,他立刻上浮,出水一看,果然不对。   他前方水花翻腾,赫然是一处巨大的断崖。烫人的水流从断崖倾泻而下,响声引得胸腔都跟着震动,肯定是个巨大的瀑布。   一个转身,一直贴着洞壁在游的清明伸手便抓住了身边的石壁,腰腿使劲儿,把自己卡在了洞壁上。   “老赵!”伸手抓住被水冲着往断崖去的赵安邦,还不等他完全抓稳洞壁,老痒就也被水流带了过来。清明连忙伸手去捞第二个。   “无邪呢?!”轰鸣的水声中,清明几乎喊破了音。他确定自己刚刚是在最前面的,不可能捞不着无邪。   赵安邦和老痒跟着回头在水里找,几秒后,老痒指着几乎是河道中间的位置喊:“那儿!在那儿呢!”   顺着老痒手指的方向看去,以无邪现在的位置和速度,如果再不停下就要被冲到断崖下面去了。三个人一时之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喊无邪赶紧停下靠边儿的喊声甚至有那么几秒一度盖过了水声。   好在,在清明准备游过去赌一把的前一秒,无邪听到了他们的喊声,也顺利靠了边。只不过,他刚靠岸,就被同样被冲过去的凉师爷撞了一下,两个人在水里滚成一团。   清明刚刚松的那口气一下卡在了嗓子眼,直接松开抓着石壁的手,加速往断崖处冲。游到无邪旁边时,无邪正好抓住了一根被他胡乱捞到的铁链,堪堪停在了断崖边缘。   清明顺势抓住无邪抓着的那条横向的铁链,把脚卡在另一条纵向的铁链缝隙里后,他腿往下踩,上身尽量立直,靠身体挡住了一部分冲向无邪的水流。“快爬上来!”   这断口处,有大量铁链交错,像是个拦网一样拦着从上游冲下来的东西。这也给了无邪更多爬到稍微安全些位置的机会。   眼见着无邪爬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用手电往下照了照,然后在发现他底下是把他撞下来的罪魁祸首——凉师爷后,用力踹了他两脚。清明眼皮都跟着跳了跳。   “你这会儿就别踩他了!”   一只胳膊从他身侧伸出,拉住了无邪,把他拽到了旁边更粗的锁链上。背上水流的冲击力也明显一小。是老痒和赵安邦过来了。   顺手把好不容易爬上来的凉师爷也拽到了一边,清明抬头就看到泰叔和王老板也在另一边抓住铁链停了下来。   二麻子的尸体被水流冲下来,撞到清明他们面前不远处的铁链上,转了两圈儿后被卡在了几条铁链之间。   老痒让赵安邦拉着他,自己伸手过去,把二麻子的包顺了过来,背在了背上,说是还能用。   就在众人以为能稍微缓口气时,无邪突然抬手指着他们来的方向大叫:“快看!”   几米高的水蒸气像沙暴一样蔓延过来,沸水经过几百米的冷却,温度丝毫不减,明明那浪头离他们还有几十米,他们却已经感受到扑面的热气了。   老痒看着那景象,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一句脏话脱口而出:“没想到我吃了这么久的涮羊肉,今天自己也要给涮一回了。”   无邪咬紧了牙往瀑布下看,落下去的水花溅起来几米高,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情况,要是太高或是底下水不够深,那跳下去就跟跳楼毫无区别。   挂在清明身边儿的凉师爷在这时突然叫道:“我有办法!热水是漂在冷水上头的,我们潜下去,如果能闭气熬到上头的沸水都漂过去了,就还有一线生机啊!”   “不行。”清明直接否了凉师爷的办法,语速极快地说:“水流湍急会破坏分层促进混合,就算在完全静止的状态下沸水也需要八米左右的安全深度,这儿根本就不够深。”   “那怎么办?”凉师爷听起来快哭了。   清明却直接把腰上的一个挂钩挂在了无邪的裤腰带上,然后把无邪扯过来,让他抱紧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要松手。   “真跳啊?”无邪嘴上虽然这么问,但胳膊已经死死抱住了清明的腰,恨不得给自己系一个死扣。   “跳。”清明松开铁链的动作利落又决绝,话音混着流水,随着两人的身影直直朝断崖下坠去。 第223章 有包了   坠落的过程很短暂,清明只来得及提醒无邪闭气,两人就笔直地入了水。   为了防止瀑布下的水潭水深不够或是水底有石头,清明和无邪是脚冲下跳下来的。毕竟断腿还是断头,这很好选。   幸好,他们运气不错,入水的地方四周没有石头,水也足够深。   因为重力的缘故,两人向下砸了很深才稳住了身形。也多亏了这深度,他们头顶的水流才没像堵墙一样把他们压在水底。   瀑布下的水明显比上面的水凉很多,甚至有些刺骨。清明想甩甩发昏的脑袋,却发现自己的后脑正被无邪的手死死按着,而他的手刚好也在护着无邪后脑相同的位置。   他收回自己的手,在无邪背上拍了一下,本意是让他也松手。没成想这回无邪居然会错了意,直接带着清明绕开上面砸下来的水流,向前方的水面游去。   无邪水性虽说不及老痒,但毕竟是从海底墓里逃出生天的选手,游起泳来还是很强的。只蹬了几下腿,无邪就顺利拽着清明游上去一大段。   可就在即将浮出水面时,一道黑影从上面落入水中,精准的砸在了无邪的脑袋上。   即使是在水里,清明都听到了“咚”的一声闷响。   下意识抬手抓住袭击无邪的罪魁祸首,清明根本来不及看,赶紧架住两眼一翻昏过去的无邪就往水面游。   半拖半拽的成功把无邪拉上了岸,清明赶紧把他放躺在地上,去检查他头上的伤。   刚刚砸下来的是一个手电筒,看那样子,应该是二麻子别在裤腰带上的那个。他们跳下来没多久,那手电筒就也被冲了下来,好巧不巧落在了无邪头上。好在他俩当时在水里,离水面还有一段距离,手电筒掉下来的过程中大概率是撞到了什么岩石,被改变了方向,之后又在水中经过了减速才砸到无邪头上。不然无邪的脑袋就算是水泥做的,也得被砸出来个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肿起来一个有些发红的鼓包。   清明抬手轻轻探了探,没伤到头骨,但不确定会不会有脑震荡。所以他还是把放在背包防水层里的医药箱拿了出来,外用内服的药都给无邪来了点儿。   处理完无邪的伤口,把他安顿好后,清明又立刻在附近的岸上走了一圈。把那些之前被冲上岸,已经自然风干了的杂物和树枝搜罗到一起,搬到无邪身边生起了一个火堆。   这火堆不止能让他们俩在阴冷的环境里暖和些,还能给同样跳下来的同伴提供方向。   赵安邦和老痒应该比他俩晚跳下来不少,清明这边火都升起来了,他们俩才像水鬼一样从水潭里爬上了石滩。   “卧槽,上面水能把人煮熟,怎么下一个瀑布,水就冷成这样了。”老痒被冻得上牙直嗑下牙,边说话嘴里边打快板儿。   清明又往火堆里填了些树枝,示意他俩赶紧过来缓一缓。   “诶呦我去!老吴这是怎么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老痒这才看清岸上的情况。看着晕在火堆旁的无邪,他眼睛一下瞪得老大。   清明叹了口气,把那个手电筒放在了无邪头顶的空地上。“从水里出来的时候,被这手电筒砸的。”   “这运气……”赵安邦舔了舔嘴,感叹了一句:“真够邪门的。”   说完,赵安邦把背上用老痒外套做的包袱放到地上。物资都拿出来后,他使劲儿抖了抖那件防水的外套,然后把身上的湿衣服都脱了晾在火堆边上,把那件外套往身上一穿,起身找其他可燃物去了。   清明如法炮制,脱了衣服套上自己的外套,然后开始跟老痒一边烤火,一边分物资。现在有了老痒从二麻子那儿拿的包,他们的物资好装太多了。   老痒手里倒腾着,嘴里突然嘟囔了一句:“要是再来个包就好了。”   “诶!你们看!”   几乎是同时,捡燃料回来的赵安邦刚把东西在火堆旁放下,就抬手指向水面,惊道:“是个包!”   清明睁大了眼睛看向老痒,老痒则自己也愣了一下,接着连忙转头去看水面。那里还真漂了个包。   三个人费了些力气把那包捞上来后,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了岸上。   一大堆写生用的笔和颜料、几副手套、一个水壶、一瓶白酒外加上一些不知道过没过期的罐头。   “应该是前几年进山写生,结果失踪的那群学生的包嘞。”赵安邦翻了翻那些东西,把白酒和手套挑出来后,其他的东西被他推到了旁边。   “也是够倒霉的。”老痒边把自己的物资往包里塞,边撇着嘴摇了摇头。   清明没跟他们一块儿收拾包,而是起身走到石滩和水潭的交界处,用强光手电照了照四周。   他们所在的石滩不大,呈一个月牙形,面前便是边界隐于黑暗之中的幽深水潭。跟上面平滑的石壁不同,这里的洞顶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钟乳石,最细的也有他大腿粗。这些钟乳石垂向水面,在黑暗的环境里压迫感极强,像是挂在头顶的利刃,随时都会让他们头破血流。而水流平缓的地方,已经有石笋破水而出,甚至有些已经跟钟乳相接,形成了一根根形状各异的石柱。   “吴明你看,那边是不是有好多溶洞?”赵安邦收拾好包,也走到了岸边。他本来是想从水里捞些杂物晾干了烧火的,没想到借着清明手电筒的光看到了离他们不远处洞壁上的黑窟窿。   清明点了点头,“这儿是个喀斯特溶洞地下湖,有溶洞很正常。”   这边话音刚落,老痒就立刻发散思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么半天了那帮孙子都没出现,要么都死了,要么是进到哪个溶洞里去了吧?”   “有可能。” 实话实说,清明不是很在意那帮人。他觉着那帮人里除了泰叔有些能耐,其他人都不太行。   五个人的队伍按理说下斗绰绰有余,结果他们愣是下出了回合制的感觉。过一关就少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呢?   赵安邦的问题唤回了他的思绪:“那咱们下一步往哪儿走?”   “吴……”没等清明把第一个字儿说清楚,火堆旁昏迷的无邪就突然动了一下。   三个人的视线立刻落到了无邪身上。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手指的动作越来越明显,接着他猛地坐了起来,大喊了一声:“吴明!”那样子明显是被梦魇着了。   清明被无邪这一声吓得瞳孔一震,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边蹲下,握住他有些凉的手。“我在这儿呢。”   无邪的眼睛还有些不聚焦,嘴里却一直含糊地念着“吴明”,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然后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一把拽住清明,把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清明不知道他这是梦到了什么反应这么大,只能回抱住无邪,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他的情绪。   结果无邪的声音突然在清明耳边响起,那是接近气音的几声:“没事儿了,没事儿的。”   清明一句话被噎在嗓子里,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你说的……是我的词儿吧?”   又过了一会儿无邪渐渐平静下来,而这会儿,他才感觉到脑袋上传来的痛感。   “嘶,我脑袋怎么这么疼啊?”   清明看了眼他游移的眼神,知道无邪这是不想说刚刚的梦,便没问什么,伸手把二麻子的手电筒递了过去。“哝,礼轻情意重,二麻子从上头给你送下来的。”   无邪皱着脸接过手电筒,“他刚刚人在泉眼,水那么热,这手电还能用吗?”说着,手一推按钮,手电筒立刻亮了。   “嚯,还真能用。”老痒凑过来打趣,“那现在咱们的睡美人也醒了,之后往哪走?”   “去你大爷的!”无邪抡着手电筒就要砸老痒,被老痒一个后闪躲开了。   清明见无邪状态确实好了,笑了笑,迅速跟他同步了一下刚刚他们的发现。   “《河木集》上说顺着铁链就能找到入口,咱们怕是还得继续找铁链。”无邪翻了翻被他们扣在手里的《河木集》后,合上簿子,放回了“新”包的防水夹层里。   老痒想了想,说:“要说铁链,我刚刚还真看到了。我跟老赵下来的时候,我在水下睁了个眼。看到这水潭底下全是我们一路上看到的石俑,而且有一根铁链子就横在水里。不过那链子不是通向溶洞的,你们猜,是通向哪的?”   无邪灵光一闪,脑中无数的传说被铁链串成了线。“通向瀑布。”   老痒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们到了。”无邪嘴角染上了笑意。   “到哪了?”赵安邦被无邪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说得也有些发懵。   清明却已经知道了答案,他用温和的声音念出了两个字:“黄泉。”   仅仅是这短短两个字,就让赵安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还不算完,无邪紧接着清明的话,说出了之前从赵安邦口中说出来的那个唬人的传说。   “黄泉瀑布通地府。黄泉瀑布到了,下一步,我们该进地府了。” 第224章 意外连连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瀑布正下方那片区域的水锤压力还是让他们吃了些苦头才顺利通过。其中如果没有水性好的老痒和身形灵活、手臂力量又足的清明在上头拉一把,无邪和赵安邦肯定不会这么容易过来。   把赵安邦也从瀑布外拉进来后,清明踩着水下的石笋借力,深呼吸了几口,然后用手电照了照旁边喘的像头牛一样的无邪。看他没什么事儿,又照了照呼吸急促地老痒和边踩水边扶着钟乳石干呕的赵安邦。   ‘都活着,不错。’把往下滴水的刘海往后一撩,清明仰头呼出一大口气。   这次,是他有史以来下过最累的一个墓。比之前他,瞎子和张起棂被困在“地窖”里那次还累。   几个人在漆黑一片的瀑布后的水潭里缓了一会儿。   别看赵安邦看起来最惨,人家反而是最先缓过劲儿来的那个。   “所以黄泉瀑布是字面意思?”他一手抱着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一手拍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地给自己顺气。   清明已经进入省电模式了,只是“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倒是无邪回答了他的问题:“没错,因为上头热喷泉的缘故,水被染成了黄色,也就是传说中的“黄泉”瀑布。”   “那岂不是只有进来过的人才知道?”老痒接过话头,一说完,眼睛猛地一瞪,反应了过来,大叫道:“卧槽!那传说里那帮清朝的风水先生岂不跟我们是同行?!”   无邪挑眉点了点头,“还算有点儿推理能力。”   “那传说里说黄泉通阴阳,咱们现在已经过了黄泉,到了地府,前面岂不就是古墓了!”赵安邦兴奋地搓了搓手边滑溜溜的钟乳石,丝毫看不出来他是个当正经导游的人。   而无邪却在这时给眼睛直冒光的赵安邦和老痒浇了盆冷水。“话是这么说,但是他们既然用阴曹地府来形容瀑布后的景象,就说明他们肯定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们感到恐惧的画面……我们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老痒听了无邪的话安静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突然问:“那……我们还继续往里走吗?”   这下反倒是无邪不乐意了,“废了那么大劲儿,都走到这了,你说走不走?”他白了老痒一眼,然后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清明,问他:“弟,没事儿吧?”   清明摇了摇头,嘴上说着“没事儿。”心里则正在跟监视着总局动态的系统联络。   ‘系统,跟总局申请实时信息共享。’   【好……】系统有些担心他,【清明,你这是在秦岭吗?之前有两个宿主就是在秦岭下线的。你真的没事儿吗?】   ‘不太好,但既然我进来了,而且还没被世界规则踢出去,那给总局传回些画面也算不白来。’   【那只共享视觉就好了,我去申请……】系统还没说完就被清明打断,‘系统,申请五感共享。’   【不行!】这是系统第一次拒绝清明的要求,还拒绝的如此坚决。【五感共享本身对宿主就有精神上的消耗,你现在在这么危险的位置,我不可能给你申请五感共享的!不可能!】   清明眨了眨眼,把笑意憋回去,言语上退让了一步:‘那申请视觉和听觉好不好?’   系统想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好吧,那我去申请,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随时帮你切断共享。】   ‘好~’   申请审批过得异常之快,毕竟清明是为数不多申请实时信息共享的宿主,而他现在所在的位置还是从未成功收集到数据的秦岭群山之中。   本就有些疲惫的身体瞬间更沉了几分,而这种沉重是直接施加在灵魂上的,让清明不太舒服地皱着眉,抿了抿嘴。   无邪看到了清明刚刚那一瞬的表情,游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你是不是不舒……”   没等他问完,意外突发。无邪身后的水面有什么东西倏地一闪而过。   无邪腾地一个转身,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而老痒离刚刚水下的东西最近,被吓得一个激灵直接掏了枪。   可众人戒备起来后,水面反而回归了平静。   “老吴,这里该不会有那个什么裸体鳜鱼吧?”老痒的声音很小,即使四周再没了水花,他还是死死盯着水面戒备着。   无邪也掏了枪,握在手里咽了口唾沫,嘴上却没落下吐槽老痒:“那叫哲罗鲑鱼!再说了,那种鱼害怕喧闹,怎么可能会穿过瀑布进到这里来。”   “那鱼追着咱们咬的时候挺爱闹的哩。”赵安邦紧张到开始有些说话不过脑子了。他当人这么些年,第一次紧张成这样。毕竟环境、气温、就连周围的静默都铺垫的跟恐怖片里跳脸杀之前的状态别无二致了,他想不紧张都难。   可是几个人警戒了将近一分钟,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嘶……”无邪吸了口气,稍稍放松了些,“我们是不是看错了↗!没看错!”   就在刚刚,一只冰凉滑腻的手突然搭在了无邪的肩膀上。   他猛地在水里一个翻滚,一脚踹向身后,并大喊:“艹!水里有鬼!抄家伙!快!”   几束手电筒的强光照过去,几人头皮瞬间一麻,水里有一张扭曲的人脸。感受到光后,那张脸竟然抬头看向他们,露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   老痒手按在枪上想拉开枪栓,却因为惊恐,手一直发抖,愣是没拉开。   水下的东西可不给老痒缓神的机会,扭曲的脸渐渐清晰,嘴巴张了张,然后一下朝最近的无邪扑了过去。   无邪大叫着想躲,却被身旁的石柱拦了一下没躲开,被水里的东西死死抱住。   那东西身上又湿又冷,扒在他身上的胳膊还越收越紧。   无邪用力地想推开身上的东西,却推不开,喊叫声逐渐向着歇斯底里的方向发展。   赵安邦被吓得瞳孔地震,也大叫着上前,去扯无邪身上挂着的东西,结果不得其法,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无邪突然觉得身上一轻。   原来是那牢牢扒着无邪的东西被清明使了个巧劲儿拎了下来,接着,那东西被推到了最开始清明站着借力的那个石笋上。   “好像是凉师爷。”   听到清明的话,所有人都动作一顿。赵安邦直接冲上来扫开了那人脸上乱成一团的头发,一张脸色苍白,唇色青紫的脸登时出现在众人面前。   真是凉师爷。   “救……命……”那人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想要抓住清明,结果力气都在刚刚用完了。手刚抬到一半,就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赵安邦喘着粗气上前扶住了晕过去的凉师爷,没让他倒在清明身上。“他这是跟那帮人走散了?”   “怎么办?”老痒看向没什么表情的清明,又看了看正拍着胸口的无邪,问:“这人跟我们不是一伙的,带着会不会给我们找麻烦?”   “那也不能给他丢在这儿沉了吧。”无邪咬了咬后槽牙,压下被凉师爷吓完之后心里涌上来的怒意,“先找个地方出水再说吧。”   其他人没有异议。几人向里面又游了几米,水下就出现了一条宽宽的石阶。顺着石阶一路向上,拖着一身的冷水爬了几十阶。就在无邪和老痒再走不动,马上就要坐台阶上休息时,一个青纹石石台出现在了石阶尽头。   石台四周立着四根石柱,上面刻满了鸟兽的纹路,石台正中则放置着一个葫芦状的大青铜容器,高度至少两米,其上的斑斑锈迹使上面记录的双身蛇和祭祀活动的图案变得模糊不全。   “是个祭坛。”无邪喃喃道:“看来我们到鬼门关了。”   赵安邦听完,打了个寒战,不想再听。撇着嘴转身从包里掏出白酒,给昏着的凉师爷灌了两口下去。   这两口酒在这情况下还真管用,凉师爷那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清明从无邪背包侧面掏出二麻子的手电,撑开凉师爷的眼皮,用手电筒边缘的光晃了晃他的眼睛。二麻子手电筒的光是暖黄色的,没他们的强光手电那么刺眼,却还是把凉师爷激出了几滴眼泪。   他揉了揉眼睛,颤颤巍巍地坐起身,自知落在了他们手里,没说话,只是连连叹气。   “你别怕,我们跟你们那伙人不一样,我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的。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我们就带你继续进去,但你要是耍什么心眼,我就直接崩了你,明白了吗?”老痒说着,晃了晃手里的枪。倒还真像模像样的,也不知道刚刚枪栓都没拉开的人是谁。   凉师爷配合地点了点头,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功夫连这队伍里被喊小三爷的那个都打不过,如果不老实待着,他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而见他配合,大家也都不废话,调整了一下就从石台的另一边踩着石阶继续往里走。   这回石阶一路向下,百十来阶走下来,平坦的地面终于再次出现。他们到达了阶梯的底部——一块突出的黑色石梁。再向前几步,便是一个断崖。   那断崖下面一片漆黑,用手电筒根本看不出底下有多深,更看不见下头有什么东西。   赵安邦翻了翻包,发愁地摇了摇头,说:“咱们的信号枪在鱼肚子里坏了。”   无邪听了有些头疼地挠了下后脑勺上打结的头发,正想着办法,走在赵安邦后头的凉师爷突然声音发虚地说了一句:“几位……在,在下包里有信号枪……”说着,从包里掏出来一把信号枪。   这倒是让几人有些意外。   老痒抬手接过枪检查了一下,发现没问题后看向凉师爷,笑道:“嘿,你这人不错,还真配合啊。”   凉师爷干笑两声,没接话。   赵安邦从老痒手里接过他递过来的信号枪,抬手对着断崖上方打出一发信号弹。   一股热意飘过,红橙色的光拖出一道迅速消散的光尾,亮光骤然照亮了一大片区域。   断崖的四周和底部的景象瞬间清晰的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可所有人,包括清明,在看清下面的情况后都僵在了原地。   断崖下十几尺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大洞穴,而在那信号弹的光芒中,洞穴里反上来一片黑红色的光。   清明浑身肌肉紧绷起来,不自在地眯起了眼;他身旁的无邪张大了嘴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老痒和赵安邦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发不出声音;而虚弱的凉师爷早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几乎要昏过去。   那下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堆满了骨头。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出一根一根的形状,更别提看出人形来。若不是头骨,他们甚至不能确认下面的那些曾经都是人。   因为骨头太多全部堆叠在一起,他们第一眼只能看出一片一片的灰白。可再看时又能发现,那一片一片的骨头是连在一起的,没有缝隙的相互叠着,叠成了座座骨头山。   这下面的尸骨定然不会少过万具。也就是说,下面,是一个万人坑。不,应该说,那是一个万尸洞。 第225章 修整   第一颗信号弹逐渐熄灭,众人能看清的范围重新缩回到手电筒的光圈内。沉默了几秒后,无邪开了口:“赵哥,你再打一发信号弹,往洞中心的位置打。”   赵安邦“诶”了一声,声音有些闷闷的,但动作还是很利落。   很快,四周再次被信号弹的光芒照亮。   兴许是因为刚刚无邪跟赵安邦强调了洞中心的位置,这次,几个人的视线都率先落在了那里。   “那儿竟然有片空地。”赵安邦咽了口唾沫。   无邪则看得更仔细,“而且那里是向下凹的,根据《河木集》上的记载,那里很可能就是入口。”   “这么说……”老痒眯了眯眼睛,“我们得下去?”   “这儿只有一条路,肯定是要下去的。”清明拎着凉师爷的后脖领子,对需要下到尸洞这件事接受度良好。不过,他手里那位显然不太好。   “四位小哥……四位爷!”凉师爷想跑没跑成,这会儿缩着脖子,哭丧着一张苍白的脸,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抖。“在下只是一个知识分子,跟着来只是想混口饭吃。您们现在要去做大买卖了,带着在下也是累赘,不如就放了在下吧。”   “放了你也行。”老痒把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了凉师爷的脸上,晃得凉师爷睁不开眼。而他自己则语气中带着调侃和微妙恶意地打趣道:“就是不知道你一个知识分子,在这个尸洞里离了我们还能活多久呢?”   凉师爷听了这话猛地一僵。   无邪到底心软些,拍了拍已经被清明松开的凉师爷,还算温和地说:“你要是想走也成……”   “不不不!在下其实对地下的东西有些研究,以在下的学识,与几位的经验搭配在一起,可谓是珠联璧合呀!”仅仅两句话的功夫,凉师爷哪还有半点刚刚想逃的样子。他手紧紧攥着无邪的裤腿,脸上挂着墙头草式的假笑。   清明见这种人见得多了,无邪倒是头一次见,嘴角微微扯出一个笑来。老痒翻了个白眼。赵安邦则抬手看了看表,有些不在状况内地说:“现在晚上十一点了,如果要下去的话,先休息一晚再下吧。”   “回祭坛。”清明最先给了回应,他现在确实累了,需要睡一觉恢复一下体力。   听清明发了话,其他几个人直接拿了东西重新爬回祭坛,毕竟没人想在那尸洞顶上睡一晚上觉。   火堆升起来后的暖意让清明更增几分困倦,老痒和赵安邦煮热的罐头他就吃了两口就吃不进去了。把自己没吃完的递给无邪之后,清明枕着包几乎刚躺下就昏睡了过去。   赵安邦这个知道清明在开信息共享的看他的状态都有些担心,更何况无邪和老痒两个不知道的。   “没事儿吧?”老痒对无邪做了个口型。   无邪摇了摇头,眉头却缓缓皱了起来。   吃完饭后,他轻声对其他人说:“你们先休息,我看着火。”   赵安邦点了点头,“那你困了喊俄,俄跟你轮班。”   “行。”无邪之前本来只是不放心凉师爷,现在他则更担心清明的状态。   正常来说,今天清明的运动量绝对不会让他累到刚一躺下就睡着。可他自从过了瀑布之后话就越来越少,以无邪对清明的了解,他话少大概率也是因为累了。   之前无邪在梦里眼见着清明在自己眼前消散成光碎的场景突然在脑中划过,他猛地低头看向睡梦中的清明,然后伸手握住了清明放在脸边、搭在包上的手。   视线划过清明的脸,余光扫到了自己的手背,无邪突然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在断崖上时,被地下喷泉里的水烫伤了。按理说他现在手上应该有很严重的伤口的,可那一周都不一定能好全的伤,在清明给他上完药后,只是一天竟然就好了大半……   想着,无邪握着清明的手又攥紧了几分。   这一晚,赵安邦和老痒也轮流看了火,但三人无一人打扰清明休息。   第二天早上,没有阳光但靠自己的生物钟准时在六点醒来的清明伸了个懒腰,甩了甩莫名僵痛的左手,跟眼神有些飘忽的无邪道了声早安。   “早。”无邪把烧热的水递过去让他洗脸,自己则忙忙叨叨地帮赵安邦准备早饭。   说是早饭,其实还是干粮泡水加罐头。好在睡醒了的清明胃口重新回归,吃了不少,让担心的三个人把悬着的心稍稍往下放了放。   这顿饭气氛不错,无邪眼睛一转,没浪费了这个氛围,绕着弯子想从凉师爷嘴里套一套他们那帮人的身份来历。   凉师爷也是个聪明人,看了看无邪,没听他说几句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咽下嘴里的干粮后喝了口热水,对他道:“小吴哥,既然现在咱们是一伙的了,那我也不瞒着各位。”   凉师爷之前在水里听到老痒喊无邪老吴,所以现在直接叫无邪小吴哥拉近关系。   “我们五个人里只有泰叔和二麻子是专门干这个的,在下是跟着两位广东的老板来的。一来是想见识见识鲜货怎么上岸,二来是两位老板雇我把墓里最值钱的东西挑出来。唉,在下这一趟实在是冤枉,被抓了也顶多判个次犯。”   老痒摆了摆手,不耐道:“老子不关心你会被判多久。说说你那两个老板。”   凉师爷被老痒打断,不大高兴,但也不敢发作。一听他问那两个老板,凉师爷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像是在说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儿似的说:“诶呦,要说这两位老板的背景,那是不说不知道,说起来吓你们一跳!他们可都不是普通的古董商人,几位且听在下细细道来……”   凉师爷那详略很不得当,几乎称得上是全详无略的介绍,在他说出两位老板的名号后被清明无情劫走了话头,变成了精华缩略版。   “你是说他们是王祈和李琵琶。”   清明的声音让大家迅速把注意力从凉师爷那儿放到了他的身上。   凉师爷都有些意外,“这位小哥听说过两位老板?”   清明柔和一笑,“李琵琶找大墓的本事道上知道的人不少。至于王祈,我记得他祖上是做大朝奉的,写了一本叫《古毓斋奇劫余录》的奇书,助他用一只含金白玉狮子在道上扬了名。”   “既然都是道上的名人,他们干嘛要亲自来跑这一趟。那李琵琶还为此白白丧了命。”无邪不解地问。   老痒笑了一声,接话答道:“钱多烧的呗。有钱人赚的多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开始追寻人生价值、寻找本我了。这都不稀奇。”   凉师爷对于无邪和老痒的话题不怎么感兴趣,反而一直盯着清明,听老痒这么说之后淡然摇了摇头。“非也,他们来这儿的目的应该另有隐情,在下估计,答案就在这古墓之中。”说着,他问清明:“既然小哥知道两位老板,想必也是道上人?”   清明冲他笑了笑,“我不像王李两位老板,我在道上排不上号。”   他这一句话让无邪、老痒和赵安邦都沉默了一瞬。但清明丝毫不受他们仨的影响,淡定自若地跟凉师爷说:“他们叫什么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把我的名字告诉你好了。我姓陆,陆月。”   凉师爷想了想,发现道上出名的人里确实没有这号人物,呵呵一笑,没再多问,低头拨了拨火堆里的柴火。却也正好错过了其他三个人摸鼻子、眨眼睛等一系列不自然的小动作。   吃完了饭后,五个人带好装备,重新回到了尸洞上的悬崖。   把登山绳挂好、手电筒绑好,赵安邦和老痒最先下去,凉师爷被夹在中间,无邪和清明最后。   “之前见过类似的场面?”往下爬的过程中,离无邪很近的清明压低声音问了他一句。   无邪早就习惯了清明的全知,点头后小声把自己在山东瓜子庙也见过尸洞的事儿跟清明简要的说了一下。   因为有手电筒照明,几个人没费多久就下到了底。而清明和无邪到底的时候,他那故事还没讲完。   凉师爷落地后一脚踩在了一个腐烂的头骨上,那头骨哪里支撑得住他的重量,“咔嚓”一声碎了个洞,刚好把他的脚卡在了里面。也正因如此,没离开落地点的他和把他往外拔的赵安邦刚巧听到了无邪在跟清明说的话。   这下本来怕吓到他们,没想跟他们讲的无邪也不用小声了,直接放开了声音把自己在之前那个积尸地的经历讲给他们听。   只不过在那之前,几个人都戴上了清明递过来的口罩。   尸洞里四周阴冷潮湿,满地的骨头大多已经霉变发黑了,腐烂发霉的味道即使隔着口罩都能被清晰闻到。   在这种环境中,无邪的故事直接把恐怖氛围拉到了一个新高度。而就在无邪讲到那个千年女粽子的时候,凉师爷突然拉住了走在最前面的赵安邦。   赵安邦被凉师爷这一下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差点儿回头给他一脚。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把手电筒的光照向凉师爷,不悦地问他:“你做什么?”   “赵哥,别……别走了……我们可能中招了。”凉师爷体力透支得厉害,说话大喘着气,瞳孔在手电筒的光下骤然缩紧。   “什么中招?师爷,怎么个说法?”老痒的手攥紧又松开,他听着无邪的经历,心里也有些发慌。这会儿凉师爷又来了这么一句,效果比恐怖片里的音效都好。   “呵~”一声轻笑从队伍后面传来。   清明有些空灵的笑声让所有人都倏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诶!你就别凑热闹吓唬我们了……”无邪搓了搓胳膊,表情皱皱巴巴的。   清明看上去倒是完全不害怕,反而有些兴奋,他指了指凉师爷身旁的一颗碎开一个大窟窿的头骨,冲其他人解释:“我不是吓你们,只是想告诉你们,凉师爷说得中招了是指……我们进尸阵了。” 第226章 手电筒也算灯   闻此,众人连忙用手电筒去照那颗头骨。正是下来的时候凉师爷踩漏的那颗。再回头一照,他们果然回到了刚刚下来的地方。   “陆月,你说的尸阵是什么东西?”赵安邦一直在前头带路,他确信他一直是顺着尸山中这条笔直的小径走的。其他人也都认可这一点。   老痒转了一圈,觉得苗头不对,脸色有些惨白。看着清明问:“我们不会是遇到鬼打墙了吧?这一上午,我们确实没经过任何岔路,也没转过弯啊。怎么会绕回来呢?”   “应该说,是体感上我们没有转过弯。”清明用手电筒的光晃了晃身旁的尸骨,“这些尸体摆的有问题。”   “没错。”凉师爷缓过来了一些,手上比比划划地跟其他人解释:“在下也觉得是这些骨头的排列有问题。这里几千副骨头堆叠交错,其中可能运用了一些奇门异术,把整个山洞都变成了一个迷宫。你们听说过诸葛亮的八阵图吧,几颗石头就能困住十万大军,这里这么多骨头,困住我们岂不是小菜一碟?”   无邪听他越讲越邪乎明显不信,老痒也不信,“切”了他一声,说:“师爷,你可别拿你糊弄广东老板的招糊弄我们,我们可不是来这儿听你说评书的。”   赵安邦觉着老痒的话有些冲,赶紧接话:“俄们在崖上看的时候也没看出这下面的骨头有什么特殊的排列方式呀,有没有其他的可能哩?”   “就是,难不成这下头的尸体还能自己跑啊?”老痒嘴在前头跑,脑子在后头追。话都出了口,他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朝自己的嘴拍了一巴掌,然后向四周做了几个揖。“大吉大利,童言无忌,各位别见怪啊。”   “扬哥你这岁数可算不得童言无忌了。”清明调侃了老痒一句,然后把这个愈发玄学的局面重新拉回科学的领域。“记得一路上小径有几次明显的变窄吗?”   无邪点了点头,“记得。”   清明用脚尖在地面上轻轻划出几条线来,边画边说:“这一路上小径的每一次变窄,我们都在不知不觉地转弯。因为只要每次转弯的弧度足够小,距离足够长,而我们手电的亮度又不足以照亮远处,那我们的眼睛就会下意识修正那些小角度的偏差,让大脑以为我们一直在走直线。尤其是在路变窄后,我们会下意识地往路边靠,这个动作会进一步影响我们对方向的判断。”   “诶对对对,在下就是这个意思。”凉师爷听得连连点头,结果自然是收到了老痒的一个白眼。   “如果是这样,咱们肯定不能继续顺着这条路走了。”无邪说着,头疼地看向小径两边堆起来到人膝盖高的骨头堆。   其实破阵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直接踩着骨头走,但这个办法谁也没提。   最主要的还是带来的指南针因为这山里的磁场有问题,已经转成螺旋桨没法用了。不然,但凡有个能指方向的东西,他们也不用在这儿纠结。   几个人原地想了几分钟,老痒突然一拍脑袋,叫道:“我有个点子,要不我们一把火把这儿的骨头全烧了,给他来个火烧连营十八里,烧光了就干净了。”   “也包括我们自己吗?”无邪一脸的无语,“这里的骨头都快石化了,绝对烧不起来,而且就算能烧起来……”他指了指身旁的清明。   清明刚刚低头挑了根干净骨头,在地下的腐泥中蹭了蹭,再提起来时,骨头上多了一层黑乎乎、黏腻腻、油似的东西。“骨头石化,但地下的土上全是尸油,这可经烧的。到时候骨头烧不烧得干净我不知道,但我们肯定能火化的很彻底。”   “这样吧,我先走,你们站在原地别动,用手电照着,光肯定是走直线的,我跟着光走,走到手电筒能照到最远的距离之后你们来跟我汇合,咱们一段一段的走。”无邪把最亮的那个手电筒塞到了赵安邦手里。   他这办法是目前最可行的了,几个人相视一眼后皆点了头。   清明不放心无邪一个人走,所以他跟着无邪先打头阵,顺着光走,剩下三个人用手电筒给他们指路。   几个人一段一段的走了几个小时,凉师爷的体力再次告急时他们已经走了大半的路程。而他们身边的骨山之中也渐渐掺杂着出现了些他们路上看到的那种石俑,像是在告诉他们,现在的路是正确的。见此,众人不安的心绪逐渐稳定了下来。   可惜,好景不长。   “照这个情况,俄们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赵安邦的话还未说完,他手里的强光手电筒就突然毫无预兆的灭了。   这个突发情况把跟着赵安邦走,没开手电筒的凉师爷吓了一跳。而下一秒,老痒和无邪手里的手电也像被扣了电池似的,倏地不亮了。   “卧槽!我的手电怎么也突然不亮了!”老痒大惊,吼了一声。   清明立刻掏出挂在腰上的手电筒打开,可一按开关才发现,他的也不亮了。   本来还算明亮的四周突然陷入绝对的黑暗,无邪和赵安邦僵在原地,瞬间出了一身白毛汗。   凉师爷胆子更小,手电筒全部暗掉的下一秒,他就怪叫一声,两眼摸黑着撒腿就跑。只不过脚步声刚响了三声,就听“嘭”的一声巨响,不知道他是撞到什么东西了,在不远处疼得嗷嗷直叫。   手里拧了拧手电的电池口,一秒后,清明手里的手电最先恢复。   手电的光照向凉师爷的方向,四个人望去,就见凉师爷正倒在一具骸骨上,那骨头架子被他压得散了架,看上去有些可怜。而凉师爷旁边就是个石俑,想必他刚刚就是撞在那石俑上了。   无邪上前把凉师爷扶起来。看他面色苍白,胳膊腿的都在发抖,老痒伸手拍了他一下,对凉师爷说:“师爷,您真行啊,就这胆子还敢来倒斗?”   几个人手里的手电筒陆陆续续恢复了照明,有了光,凉师爷松了一大口气。他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声音发虚地解释:“在下不是怕黑,是刚才手电筒不亮的时候,有东西在我脖子后面吹气!凉飕飕的,我还以为是粽子呢,这才吓了一跳。”   老痒不信,哈哈笑着冲凉师爷道:“我看你就是冷汗流脖子上了。还粽子,那粽子要是站你身后肯定啃你一口,怎么会往你脖子上吹气?你见过哪个粽子还能吸气儿、吐气儿的?”   “是啊,凉师爷,我们这么多人呢,你别自己吓唬自己。”无邪安慰地拍了拍凉师爷的肩膀。   赵安邦也点了点头,还把凉师爷的手电打开,塞到了他手里,说:“哝,你自己拿着就不怕了。”   但凉师爷显然没有被安慰到,他连连摆手,急得都咳嗽了。“不是,真有东西!你们千万信我!这儿真有别的东西!”   “嘘!”一直没说话的清明突然出了声。他侧着脸,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一下闭了嘴,安安静静地等清明听出个结果来。   就在这时,无邪和老痒手里的手电筒突然闪了几下。而就是这短短几秒的时间,两道黑影在身后蹿过,直冲无邪和老痒的后背而去。   那黑影动作极快,动起来时甚至带着一道劲风。   “艹!真有粽子!”老痒感受到那风,抡着手电就要去砸。   同时,无邪这边也感觉到了不对,连忙一矮身子。凌厉的腿风贴着他的发顶掠了过去,紧接着就是一道尖锐似鬼叫的声音,在“咚”的一声闷响后迅速跟他们拉开了距离,最后砸在了远处的地上没了动静。   而老痒那边,同样的鬼叫接着响起,是赵安邦用匕首插住了那黑影。   手电的光下,一只比猫还大的灰瞳杂毛老鼠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老鼠被匕首扎穿了,可因为体型过于庞大,身体的另一端甚至只露出来了两指宽的刀尖。而即使被插住,他还在扭动着身体,挣扎着试图逃跑。最后被赵安邦一拧匕首,彻底送上了西天。   “是个屁的粽子,原来是只大耗子。”老痒“嘿嘿”笑了两声,反驳起自己来也丝毫不留情面。   赵安邦也笑了,但他拔出匕首后脸色忽然一变,起身看向清明问:“这老鼠这么大,会不会是这里的鼠王?俄要是把鼠王杀了,它的小弟们会不会来找俄们报仇啊?”   “应该不是鼠王,但如果我们一下就遇到两只,这儿的老鼠肯定是少不了。”清明看了眼被他踹出去的老鼠,确认那只也已经断气了。   无邪则拍了拍自己的发顶,对刚刚清明那脚没踹在自己脑袋上表示庆幸的同时,对其他人说:“既然如此,那此地不宜久留了。我们快走。嘶……”说完,无邪四处看了看,“我们是从哪边来的来着?”   “俄们从那儿来的,往那边走。”赵安邦十分靠谱地指出了方向。   “老赵,你太行了。”无邪冲赵安邦竖了个大拇指,转头想喊凉师爷跟上,却发现他根本没听他们说话,而是一个人蹲在那儿,专心致志地收拾地上的残骸呢。   “师爷,您这是砸出感情了?想给它们一个温暖的坟头?”老痒探头看了看。那里是刚刚他和赵安邦打老鼠的地方,地上难免有被踩碎的骨头,但他实在没看明白凉师爷在那儿干什么呢。“这满地的碎骨头,你在那儿收拾什么呢?”   凉师爷闻言猛地抬头,两眼放光地举起一根断骨,对他们说:“不得了!这耗子一闹,倒是让在下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说着他兴奋地把骨头往前递到老痒和无邪面前,差点儿没直接怼老痒脸上。“几位,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   老痒后退了一大步,“我们是倒腾死人的东西,又不是倒腾死人的,你给我们根骨头,我们能看出什么?”   说着,他跟身边的无邪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明白凉师爷卖的什么关子,以及想让他们看出来什么。于是,双双转头看向了正站在他们身后的清明。 第227章 鼠群   清明从凉师爷手里接过那根断骨,看了看,然后勾唇一笑,抬眼对凉师爷道:“你的发现是不是——这儿是战场,不是祭祀用的殉葬坑?”   “对!没错!”凉师爷眼睛亮的吓人,像是看知己似的看着清明,夸道:“还得是陆小哥啊!”   赵安邦凑过来看了看骨头,然后又看了看清明和凉师爷,最后跟同样一脸懵的老痒和无邪对视一眼,抬手打断了凉师爷即将脱口而出、对清明滔滔不绝的赞词。“等等等等,这解题步骤是不是跳太多了?怎么就知道这里是战场了?”   清明轻笑出声,把手里的骨头还给了凉师爷,但并没有开口。   凉师爷则激动地举着骨头的断口给他们看,边指边解释:“你们看,这是一根锁骨,就在这个位置。”说着,他在自己肩颈处比划了一下,然后继续道:“这个断口叫陈旧性骨伤,是死前形成的,可是这骨头上却没有任何伤口愈合的痕迹。这说明什么?”   赵安邦眨巴眨巴眼睛,像是个上课被提问的学生,老实回答:“说明这人受伤后没多久就死了?”   “正是!”有人接话,凉师爷明显更兴奋了。“这个位置受伤,大概率是被人用刀从锁骨上方切断了颈动脉、甚至是整个脑袋。动手的人下刀太快,收不住刀,所以才会砍在了这里。而这样的骨头不止这一根,在下刚刚看了看,这附近的锁骨上几乎都有类似的刀伤!”   “更易懂的解释就是……”清明挂在无邪背上,左手按着他的肩膀,右手抬手轻轻在他脖子上横向划过,边动作边跟老痒和赵安邦说:“如果是祭祀,那祭品会被人从这里划开脖子。但如果是在战场上,则大概率会是这样。”清明的手从无邪的左耳垂下方斜着落下,最后正好落在了他的锁骨上,完美的还原了骨头上断口的来源。   无邪打了个激灵,按住了清明在自己脖子上比划的右手,有些无奈,但也没把背上拿自己当“教具”的人推开。   凉师爷看着清明的动作连连点头,之后蹲下身从碎骨中又捡起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像是鳞片,有些薄,但肯定不是骨头。   无邪就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了看,随即惊讶道:“这是青铜的甲片?”   “是汉代之后的制式,而且是夏季用的甲片!”赵安邦也凑了过来,这也是他的老本行。   “不错。”凉师爷点了点头,然后小心地翻过甲片,从那碎裂的甲片里剥离出来一片东西,“你们再看看这个。”   无邪一眼便认出了凉师爷拨出来的那片混着尸液的东西,“丝绸!”   懂行的无邪和赵安邦对视一眼,都觉得浑身发凉,只剩老痒站在那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是?什么意思啊?丝绸又怎么了?”   老痒的问题让无邪疯转的大脑冷静下来些许,他回头对老痒道:“我们进来的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古厍国留下的石俑,可是这里的尸骨却是汉代之后的人的。汉代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消失的厍人的陪葬坑里呢?”   听到这话,老痒“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怪不得陆月说这里是战场。诶?但是这是谁跟谁在打啊?”   “哑巴军队和……”清明还趴在无邪背上,他冲凉师爷手里的甲片扬了扬下巴,然后又看向地上一副四周完全没有甲片的骸骨,继续道:“厍国先民后裔。”   “几千年,他们怎么不走呢?”赵安邦喃喃自语地看着那堆骨头。   “可能是守墓人吧。”清明终于不靠着无邪了,他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地上一处明显更黑、更粘稠的泥,对其他人说:“其实还有第三个证据——这里的地上被浇了火油。”   “什么!?”这话让刚刚想放火的老痒一惊,低头去看,发现地上真有火油,只不过是跟尸油、尸液混在了一块儿,看不太出来。   “幸亏刚刚没点火或是用信号弹,不然我们真就原地火化了。”老痒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被他抬手擦掉,心脏高频的跳动却是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了。   “行了,骨头研究完了,我们快走吧。”清明冲赵安邦扬了扬下巴,赵安邦立刻会意,打开了强光手电筒照出一条光线。   这回再次出发,五个人行进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倒不是因为他们更有干劲儿了,而是因为他们听到了黑暗中越聚越多、越来越近的窸窣声。   “他大爷的,这帮大耗子到底要干什么?!”老痒眼里凶光毕露,匕首早就出了鞘,现在正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本来的慌乱、不安和恐惧在如影随形、无休无止的窸窣声中,渐渐变成了愤怒和杀意。那群老鼠一直跟着他们,比冲出来直接袭击他们更让人难受。   显然,无邪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烦躁地踹开脚边的一根骸骨,嘟囔道:“还不如给个痛快呢,现在这样太恶心人了。”   话音刚落,鼠群突然静默了一瞬。下一秒,在清明大喊出一声:“快跑!”的同时,那群老鼠猛地向他们扑来。   “卧槽!老吴!”老痒怒吼着砍死了一只扑向他重要部位的大老鼠,嘴里大骂:“你这张乌鸦嘴!”   无邪也砍死了两只飞起来咬他鼻子的大老鼠,脚下跳踢踏舞似的不敢长时间站在原地,怕有老鼠顺着他的腿往他身上爬。嘴上却还在回嘴:“这他爹的也能赖我头上!?”   赵安邦一手抡着手电,一手挥着匕首,往中央空地的位置跑,边跑边喊其他人:“快跟俄来,俄们离空地很近咧!”   凉师爷本来体力就不行,刚刚又速度很快地走了那么远,现在跑起来,那动作看起来还不如粽子像个人,几乎要两驱变四驱了。跑到一半,多亏了清明拉了他一把,他才不至于摔到地上变成鼠群的开胃菜。   清明腰上的剑出了鞘,剑刃划过之处皆被血污浸透,剑穗扫过的地方更是碎肉横飞。   因为他刚刚默默调高了一些存在感拉仇恨,所以清明这边的老鼠是最多的。好在由于他这边的老鼠明显死伤最惨重,所以老鼠即使围着他,也仅仅是略带惧意的试探,并不像其他人身边的老鼠那样往人身上蹿,或是直接去撕咬它们攻击的目标。   可惜即便如此,毕竟老鼠的数量摆在那儿呢。鼠群渐渐朝他们这个方向汇集,就算是清明也撑不了太久。“现在老鼠越聚越多!实在不行,就只能放火赌一把了!”   老痒一听这话,积极性很高,手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了他的防水打火机。   而就在老痒的手马上按下去、即将点火时,跑在最前头开路的赵安邦突然大喊了一声:“前面就是中心空地了!”随后,他又继续叫道:“那有个盗洞!俄看到盗洞了!”   “快下!我断后!”清明侧身躲开一只跳起来咬他大腿的老鼠,抬腿把蹦到半空的大耗子一脚踹了出去。他使了八成力,那老鼠飞出去后撞到同伴身上,接连撞飞了两三只才堪堪停住。   退到那盗洞口附近后,挡着鼠群进攻、负责断后的清明两次回头。一次看到老痒和无邪合力把凉师爷像扔面粉袋子一样塞进了洞里;一次看到无邪单手撑地,动作还算潇洒地跳了进去。之后,露在盗洞外的脑袋冲他大喊一声:“吴明!快下来!”随即“嗖”的一下缩进了地底下。   听到喊声的清明在洞口外挥剑连转两圈,盗洞周围的老鼠像是进了绞肉机似的被剑身和剑穗的力量切开,然后被惯性向外甩了出去,给清明留了一个两秒的气口脱身。   他灵活地向后一跳,瞬息便进了盗洞。那盗洞不深,若是直立,其实只到胸口。但它有些斜度,爬出盗洞入了石室才算豁然开朗。   早已等在盗洞口的赵安邦在清明下来之后立刻抬手,用他刚刚从石室里迅速搜罗来的青铜兵器和工具把洞口塞得毫无破绽,一只老鼠也没放进来。   头顶上老鼠爬过的声音仍然可以被清晰听到,但因为赵安邦堵的很专业,刀尖、剑尖都插在洞口外面。再加上那些兵器都是青铜器,所以那些老鼠除了把自己划伤外是咬又咬不动、挤又挤不进来的。   它们继续在洞口徘徊了一会儿,最后因为没找到其他下来的办法,只得悻悻地散开了。 第228章 开始行动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地下石室里的众人才终于松了身上紧绷着的劲儿。   清明靠着无邪坐下,从包里翻出一块布来,边擦他剑上的血,边转头打量着四周。   现在他们所在的石室很小,两个手电就能把整间石室照亮。最显眼也最先入眼的,是厍国风格明显的条石石壁,其上全是色彩斑斓的壁画,室顶上除了条石外还镶嵌了青砖。只可惜这里潮湿又终年不见阳光,早已发霉腐朽,鲜艳的色块大部分都被霉迹覆盖,斑驳的不成样子。   石室之内东西不多,除了兵器就是一些开凿或是搬运的工具,并无陪葬品,一看这里就不是墓室,而是仓库。   其他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但是没人说话。毕竟刚刚经历了一番苦战,如今的片刻安宁十分宝贵,他们必须抓紧时间休整,不然难说之后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清明擦干净了剑,把它插回腰间的剑鞘。看了一眼旁边在地上摊成一滩、生死不知的凉师爷后,清明往后一仰,把脑袋搭在无邪肩上闭眼休息。   ‘老赵,你看着点儿凉师爷……’他这句话声音越说越小,到了最后只剩下气音,显然是累极了。   下来之后,过了瀑布,清明就觉得身上一直很累,怎么睡都睡不醒的那种累。他知道这是世界法则在排斥他这个外来者。毕竟,他现在可是在靠近这个世界的秘密之一。再加上刚刚他不仅在给总局分享信息,还故意拉高了存在感,被世界排斥的感觉自然会更严重。   而这种被排斥感只有在跟无邪有肢体接触时才会有所好转。所以一路上,他逐渐开始把无邪当成充电宝使,越来越爱往无邪身上凑。好在他俩从小就爱黏在一块儿,老痒和无邪本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系统,联系总局,告诉它们我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这个世界也越来越排斥我了。如果不想我传回的消息到此为止,让它们想办法稳定我在这个世界的信号。’   【清明你放心,我之前就已经申请过了,总局那边现在已经在调度能量给你维稳了。】系统的声音里带着担心,【要不然我们先断开对总局的实时共享吧。我可以记录信息,之后再发回总局的。】   ‘好。’清明毫不推脱,直接同意了系统的建议。   进了石室之后他感到的疲劳程度明显有问题,甚至存在感的数值条还自己向下滑动了一大截。如果不是清明时刻注意着,及时把数值拉了回来,那他出事是迟早的事儿。   可就算清明再怎么防着,只要他继续跟总局实时联络,便难说不会像其他宿主那样被迫下线。   不过,这也恰恰是清明决定跟总局信息实时共享的原因。他明确的告诉了总局,他跟它们是在同一战线上的,甚至可以给它们提供它们一直想要的信息和数据。前提是——他得能安安稳稳地留在这个世界。至于他怎样才能留下,那就是总局要为之努力的事情了。   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清明知道这是跟总局的实时共享断开了。眼皮下的眼珠滚动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个弧度。现在,是时候开始他的下一步行动了。   ‘系统,我现在状态不太好,如果之后继续深入,有可能会像之前那两个宿主一样,被迫断联。但我身上还连着那群客服,如果我这边断联了,他们就会变成和宿主类似的存在。也就是说,没了我,他们也会被世界排斥。所以我给你放了权限,一旦我这边出问题了,你立刻接管客服。撑到下一任宿主进来之后他们就没事儿了。’   【清明,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本来以你和世界主角们的关系,你跟世界的粘度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世界内部人物。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是承认你作为本土人物的存在的。可是你来秦岭之后,身上的排斥值明显比曾经那些宿主的数值大太多了,所以我特意绕开总局偷偷计算了一下。】   系统那边传来呲呲啦啦的电流声。如果清明没猜错的话,它现在跟自己的对话应该也绕开了总局。换句话说,它私自阻断了宿主信息传回总局的线路。   【我计算后得到的结果是:就是因为那些客服既连了你,又连了总局,被判定成了外来者,所以你才会承受那么多的。如果他们只连接你,你的情况就不会这么危险了!】   ‘你怎么傻傻的?’清明声音里带了丝笑意,哄小朋友似的问系统:‘他们跟总局断联之后还怎么回去?你让他们直接叛变啊?’   【我才不傻。】系统明显不服,听起来还有些生清明的气。【那破地方,回去就只有被融合一个结局,他们还不一定乐意回呢。】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我不能光凭我自己的意愿就把他们的路断了。我们马上要继续往里走了,我会暂时中断跟除了赵安邦以外的其他客服的联系,你接管他们一会儿。如果这次我能平安无事的出来,那一切照旧。如果……那你按我说的,把他们交给下一任宿主。当然,如果他们有想回总局的,你也别不让人家回去。你觉得好的事情并不一定就是他们想要的,他们难得做一次人,让他们自己选择吧。’   系统沉默了很久,【一定要继续往里走吗?】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清明在脑中叹了口气,安慰道:‘你别担心,问题不大,你宿主是谁啊。没事儿的啊。对了,你没跟客服接触过,他们人脑学习已经很完善了,要是不听你的话,你就把我说的话告诉他们。’   【嗯。】系统闷闷应了一声,带着哭腔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别担心,交给我吧!】   “陆月……陆月?”赵安邦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紧接着是无邪的低语声:“你别叫他,让他再休息一会儿。”   “老吴,小陆这样真没事儿吗?他怎么每次睡着了都跟昏过去了似的?”老痒声音有些哑,问完就发出了一阵喝水声。   无邪没回答老痒的话,因为他也觉得不对劲儿。他虽然是第一次跟清明一块儿下斗,但是即使是平常在家的时候,清明都比现在警觉。那便说明清明现在的状况怕是身体出现了问题。这个想法让无邪的心整个悬了起来。   耳中心跳的声音逐渐变快,清明叹了口气睁开了眼,无邪这人傻的时候是真傻,难忽悠也是真难忽悠。“我哪有睡昏过去,只不过是你们在身边,我放心罢了。”   说着,他挤着无邪伸了个懒腰。因为关了共享,又移交了客服的管理权,再加上刚刚靠在无邪身上休息了那么久,清明现在只觉得精力充沛,一身轻松。   “凉师爷这是?”清明扫了眼依旧闭着眼睛在一旁躺尸的凉师爷。   赵安邦“哦”了一声,跟他解释:“凉师爷累过劲发烧哩,刚刚给他喂了退烧药和水,现在已经退烧,没什么事情嘞。”   显然,由于客服之间无事不会联络,所以赵安邦这个目前唯一能联系上清明的客服,还不知道清明已经跟其他客服断联的事情。不然,他哪还能这么淡定地跟清明交谈?   “怎么说?外头应该已经没有大耗子了,我们把洞口的遮挡拆了出去继续找?这里就这么一个小石头洞,肯定不是外头那帮人打起来的理由啊。”老痒看清明醒了,准备起身去把凉师爷叫起来。但他的动作立刻被清明抬手制止了。   “不用出去,我们没走错地方,就是这里。”说着,清明指了指老痒身后的石壁。   三个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发现石壁的最下面居然有一个毫不起眼、只有罐子大小的破洞。   “我睡着前就听到那边有风声了,墙后面应该还有一个空间,很大。”清明在他们三个人惊喜地目光中勾起嘴角,冲他们笑着挑了挑眉。   赵安邦一听,立刻快步走过去,趴在地上用手电照着往里看了看。下一瞬,他满脸兴奋地回头,冲他们喜道:“这面墙后面真的还有一个石室!” 第229章 河木集   老痒听到赵安邦的话,立刻伸手从地上捡起一个铜锤,拎着锤子就走到了墙边儿,哐哐两下,那破了洞的石板就彻底裂开了。一分钟都不到的功夫,刚刚还小小的洞口直接被扩大到半个人高,只要弯腰便能进去。   清明拿着手电筒凑到墙边往里照了照,然后抬脚率先踏入洞后的空间。无邪紧随其后,老痒和赵安邦则没忘把还没醒过来的凉师爷也一起搬走。   这个石室比刚刚的石室大上很多,但其中没有任何装饰,一眼望去,只有石室的中心有一口四四方方的直井。井下没有水,用强光手电往下照,能看到井底。   “这井壁貌似不是完全垂直的?”无邪探头往里看了看,被清明拽着后脖领子拉了回来。   “你小心些,别摔下去。”清明等无邪站定后松开了手,然后把无邪背着的包拿了下来。“既然《河木集》在我们手里,我们又何必猜来猜去呢?直接看答案不就好了。”   “对哦。”赵安邦一拍脑袋,两眼冒光地看向从无邪包里掏出《河木集》的清明。   无邪挠了挠头,走到清明旁边一起看簿子。他内心觉得忘记可以“查攻略”这件事儿的自己有点傻,所以决定让自己忙起来,以回避他现在尴尬的心情。   “入石室,正中有井,十数米……这应该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了。”无邪指着簿子里其中一段,喜道:“这里说,这口井是用来运工具、劳工和下面挖出来的泥土砂石的。书上说,这口井下面连着一张地下工事网,除了运输还可以排水。而这样的井道,下面还有很多。”   “那我们一会儿要面对的岂不是地下迷宫?”老痒皱起眉,也挤过来看。但是本子上记录信息的写法并不方便阅读,更像是写便签似的,东一块、西一块的。他看了两眼只觉得头疼,缩回了脑袋,不看了。   赵安邦倒是适应的快,他很快从混乱的信息中找到了有用的线索,指着书页上其中一段儿道:“这里写了路线,俄们顺着这个走就能找到路了。”   “但我们能看懂的也就只剩这些了。”无邪叹了口气,翻到后面看了看后说:“剩下的都是哑文写的了,我们看不懂啊。”   这《河木集》写得随意,有时候用汉文,有时候用哑文,还有一小部分用的是一种众人从没见过的文字。   刚刚,他们已经把汉文写的部分都看了一遍了,这部分只记录到下去的路线,再往后的记录就全是用哑文写的了。可是现在整个大陆,会读哑文的人不超过二十个人。   “几位……”刚刚还昏迷着的凉师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缓缓举起了一只手,声音虚弱地说:“在下能看得懂哑文。”   无邪抿了下嘴,虽说现在凉师爷在他们手里肯定跑不了,但是他还是不想把这簿子交给他,总觉得不安全。   就在他咬牙做思想斗争的时候,凉师爷举起来的那只手被清明按了下去。   “不劳烦师爷,正巧,在下也能看得懂。”清明说着,拍开了无邪捏着簿子的手,向后翻了一页。   显然,清明的老师金万堂便是能看得懂哑文的那二十来人中的一位。   草草读过一遍后,清明发出了一声惊叹:“嚯!不得了,这下面就是老痒之前拿的那根青铜树枝的本体——青铜树了。”   “你真看得懂啊!”老痒看上去比清明更惊讶。   而听到他的问题,无邪和赵安邦接连冲他翻了个白眼。   “我弟会什么都不奇怪好吗?”   “就是,人家小陆骗你做什么?”   老痒被怼地嘴一瘪,“得得得,我说错话了成吗?”说完,他一脸惹不起地退到了凉师爷身边儿。   清明脸上扬起了笑,倒是没骄傲,只是问他们:“你们到底要不要听啊?”   “要要要。”其他几个人赶紧安静下来。   据《河木集》记载,那青铜树最初是在北魏高祖孝文皇帝太和十三年,由太白山一带的一处官矿的矿监发现并上报的。上报时他们已经顺着最初发现的那根青铜古柱挖入了深山,因一直挖不到底,而传出了不少玄之又玄的传说。也正是因为那些传说,此事被层层上报,直达天听。   不久之后,一骑哑巴军接到密令,来到太白山确认传说真伪,却离奇失踪。四个月后,另一营哑巴军再次接到密令。这回他们找到了青铜树,领着三千死囚接管了太白山,封山扎营,继续挖掘。而这本簿子就是第二批被派来的哑巴军记录的。   这一页的内容之后,下一页记录的人明显换了,而记录的时间也出现了四年零三个月的跃迁。   时间来到北魏高祖孝文皇帝太和十八年春,三千死囚向上挖到了他们几人之前经过的溶洞,向下则挖到了山底,却依旧没有挖到青铜树的树底。不过虽然没挖到树的根部,却也有意外收获。   他们挖到了一个龙纹石头盒子。盒子里面是空心的,藏了什么东西,但是却没有缝隙,怎么都打不开。哑巴军不敢妄动,就把盒子连夜送回了宫里。   再之后,是个被记录下来的日常生活小记。说的是到了年末,皇帝赐赏,犒劳全营,每人赏百金,众人皆喝得烂醉。有趣的是,《河木集》的主人和几个熟络的兵卒喝麻了脑子,还打赌去爬了青铜树。   哑文的内容到此为止,再往下的全部都是不知名的那种文字写的东西了,看起来跟哑文的部分也有些时间上的间隔。其中的意思不得而知。   又往后翻了翻,清明意外的发现,这后头竟然还有一段汉文写得记录。说的是当年他们在青铜树的树冠部分绕着岩壁修了栈道,本来是为了让皇帝来看青铜树准备的,但是因为修建过程中一直有人无故坠落,死伤过百,所以最后那栈道就不了了之了。   簿子被清明合上,他喝了口无邪递过来的水,冲其他人道:“好了,挖树笔记讲完啦。”   赵安邦听得入迷,这会儿晃着脑袋感叹:“四年多时间,从山顶挖到山底都没挖到根,这青铜树得有多大啊!”   老痒则两眼放光,搓着手跃跃欲试。“那我们赶紧过去看看吧!”   清明和无邪点了点头,把放在地上的装备拿起来带好。   调整了一下绑在腿上的枪和别在胸口的手电筒,清明回头看了看刚刚一直没出声的凉师爷,问他:“师爷,状态还行吗?没问题咱们可就出发了。”   “行,在下没问题!”凉师爷缓过来了不少,最起码看上去嘴上有了些血色,听到清明问他连连点头,显然他也是想去见识一下这青铜树的。   于是,五人再次动了起来。只不过这次,是由记住了路线的无邪打的头阵。   一路向下,四周的温度越来越低,直到一阵阴风吹过,他们转进了又一间小石室。   说是石室,但其实这里更像是一个横向挖开的圆井。圆井深处竖着一堵墙,风就是从那面墙后吹出来的。   这风来的蹊跷,赵安邦皱着眉打开手电往那边照了照。下一秒他貌似突然有些头疼,空着的左手被他抬起来,使劲儿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清明一眯眼睛,轻轻撞了无邪一下。   无邪本来就累到有些肌肉痉挛的腿登时一软,一个踉跄差点儿撞到赵安邦身上。好在他及时抬手,扶着赵安邦的胳膊稳住了身形。   而在他接触到赵安邦的瞬间,赵安邦缓缓深吸了一口气,眨巴了两下眼睛,捂着脑袋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耳鸣和头痛消失,视线回归清晰,以为是这几天累到了的赵安邦并没有多想,借着手电筒的光终于看清了深处那堵“墙”的真面目。   “青……是青铜树干!”那哪里是墙啊,分明就是青铜树的一段树干。并且,仅从这一小段树干就能看出,青铜树真的很粗,不然露出来的一片树干也不会被众人当成一面墙。   一个人影从身边路过,清明抬头看去,是老痒。   身后的凉师爷轻“诶!”了一声,跟回头看他的清明对上了视线。显然,他也发现了老痒的不对劲儿。   这短短两秒的时间,老痒竟然已经走出去了好远一段路。他表情有些呆滞,步子迈得很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痴痴盯着面前的青铜树干,像是被催眠了一样,毫不迟疑地向暴露在他们视线中的那段树干走去。   “老痒!你干嘛!?”无邪就在这时倏地上前一步,抬起巴掌就拍在了老痒肩上,吓得老痒猛地打了一个哆嗦,站定在了原地。 第230章 爬树   老痒被无邪一巴掌拍回了神,看了看不远处的树,又看了看围过来的众人,有些疑惑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一看到这树,就什么其他的想法都没有了,一心只想……爬上去。”   无邪听了他的话眉头一挑,清明不用仔细看他的表情都知道,无邪心里肯定在想:‘你又不是猴子,怎么会看到树就想爬?’   但无邪自然不会把他内心的想法说给别人听,只是问老痒:“你是不是被这东西的气势感染了?很多人在看到高的东西后,确实会有想爬上去的冲动。”   “不知道。”老痒摇了摇头。   凉师爷向青铜树露出来的那部分树干靠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后,擦掉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对其他人说:“这东西有些邪门,咱们小心点,尽量不要碰它。”   “喏,手套。”赵安邦听凉师爷这么说,从包里拎出来一双备用手套递给凉师爷。这一次出来,他们带了八副手套,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了。   “诶呦,多谢多谢。”凉师爷受宠若惊,接过手套后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下手套上有没有漏洞,确认无误后才把手套套在了手上。   他戴手套的功夫,清明一行四个人已经凑在墙边看青铜树了。   “这树上刻的都是双身蛇图腾。”无邪打着强光手电看了一会儿后,被青铜树反射回来的光晃得眼睛疼,现下正在默默调暗灯光。   赵安邦在西安这个十三朝古都当了十几年导游,从博物馆到丰镐遗址,那些青铜器的故事可以说得上是如数家珍,见过的青铜器更是成百上千。可即便是他,在见到青铜树后也说不出除了赞叹之外的其他话来。“浑然天成!浑然天成啊!这树枝和树干之间完美无瑕!竟然没有一丝锻造痕迹!”   边惊叹,他边情不自禁地想要上手去摸。结果被清明照着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眼神瞬间就清澈了,手也默默地缩了回来。   收回看向赵安邦的眼神,清明换了个角度继续观察。这树干上,刚刚无邪提到的双身蛇图腾被刻得极深,似乎是一直刻到树干深处去的。他侧着手电往双身蛇后面的雕刻沟里照,只看到其中有一层干掉的、厚厚的乌黑色痕迹。   “这青铜树应该是祭器。”清明如是说道。   “估计是商周左右的东西。”戴好手套的凉师爷也凑了过来,眯着眼睛挤开了啥都看不明白的老痒。   “嘿!”老痒眉毛一竖就要发火,但听着面前四个人说的天书,最后忍了这口气,只是冲凉师爷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师爷说的没错。”赵安邦没理老痒,随手捡了一块儿旁边地上的石块儿,然后敲了敲树干。“你们看,锈色偏黑灰,声音闷且不脆,表层没有明显颗粒,应该是铅锡青铜!”   凉师爷简直是深山尸水觅知音。“在下也觉得是铅锡青铜!毕竟这保存状况和雕刻都实在是令人震惊啊!”   “是啊!这说明青铜树用的铅锡比例绝了!既让合金柔软易于打磨浇筑,又保住了锡青铜的强度,还……”   “专业的铸造方法麻烦你们二位出去了再讨论。”清明直接抬手掐住了赵安邦的脸,捏了两下,确认他终于从学术殿堂里走出来后才松开手。“《河木集》上的路线只记录到这儿了,下一步我们要么是往上爬,要么是往下爬。但不论怎么走,都是要爬树的。”   说着,清明突然看向凉师爷,抬手按在了他的肩上,“凉师爷,刚刚下来之前我倒是忘了问。这《河木集》本来是李琵琶的东西,你跟他是一块儿来的,这一路上,他就没跟你显摆些什么?”   感受到肩上的手轻轻捏了捏自己,凉师爷冷汗登时就下来了,他刚刚还晶亮的眼睛一下就没了光,畏畏缩缩地冲清明笑了两下,最后脖子一缩,怂相毕露地说:“李老板说,这一趟要下的墓是《河木集》里记载的二十四个古墓里最好的一个。还说这个墓里的宝贝凡人无法消受,是极品中的极品,比秦始皇陵还要好上三分。”   “这世上还能有比秦始皇陵还好的斗?”被忽视已久的老痒终于插上了话。   “不好说。”无邪看着青铜树抿了抿嘴,“我们这一路顺着《河木集》的记录下到了这儿,就只剩这棵树了。没准……李琵琶找的就是这棵树。”   “这棵树?一棵树有什么好找的?再大不也搬不走嘛。”老痒听了无邪的话后,自己一个人在旁边嘟囔了两句。   清明的目光循声落在老痒身上,跟他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觉得老痒的瞳孔缩紧了一息。不过下一瞬,老痒就一脸茫然地冲他眨了眨眼,问他:“小陆,你看我干嘛?”   “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这树又带不走,找它做什么呢?”清明微微眯起眼睛冲老痒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其他人道:“不论如何,我们在这儿休息够久了。大家整理一下装备,准备出发。”   要说爬山谁都能爬,但是在这种垂直的青铜树上爬,可就不是谁都能行的了。所以这回,五个人里唯一系统性学习过无保护攀岩的清明自然而然的负担起了打头阵的任务。   好在,这儿不是光秃秃的岩壁,而是有着枝丫不紧不密排布着的青铜树。那些枝丫之间的间隙大小正好,爬起来十分顺手,大大降低了攀爬的难度。但即使如此,清明也一直时不时提醒其他人注意脚下,千万不要踩空。   有专业的清明在前面压着速度,几个人爬得稳稳当当,不慢却也不至于太快。身体机能能跟得上,自然就没有出现累的要死要活的情况。   而且,在凉师爷体力即将告罄的前一秒,最前面的清明主动停了下来,让大家注意安全,原地休息一会儿。   最后头压阵的赵安邦往上爬了些,几个人全部聚在了一层青铜树枝上开始修整。   他看着气喘吁吁,半蹲半趴在树枝上的凉师爷,不禁冲清明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陆月你太厉害了,这时间掐得也太准了吧。”   清明笑眯眯地冲他扬了扬下巴,凑到无邪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看上去是他在扶着无邪,怕无邪坐在树枝上坐不稳摔下去。可只有清明自己知道,爬上这棵青铜树之后,他体内的感觉有多拧巴、多难受。   老痒爬饿了,坐在树杈之间啃起了饼子。但吃的也堵不住他的嘴,边吃他边跟其他人讨论起他们出去之后,用他的名字命名这棵青铜树的可能性有多大。   趁着几个人耍嘴皮子的功夫,清明靠着树干联系了一下系统。   ‘系统,在记录吧?’   【在的。清明你是不是还是难受?】   ‘嗯,难受~系统,总局那边真的有在维稳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然后异常严肃且坚定地回答:【虽然那边在维稳了,但显然能量还是不够!清明你放心,我现在就去跟总局说,我们发现了重要数据,触碰到了世界核心,需要更多能量稳定状态。】   ‘系统你真好。’   【应该的!】   话音刚落,系统就回了总局。   一分钟后,坐在青铜树杈上的清明呼出一口气,晃了晃荡在半空的腿,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稳操胜券的浅笑。 第231章 有东西上来了   【清明,有没有好些?】系统回来的很快,一回来就询问起清明的状态。   ‘好多了!谢谢我家系统~’清明情绪价值拉满,心里则暗暗发笑。这一次总局传过来的能量明显比之前多了几倍,也不知道又关了几个世界项目、融合了几个系统、格式化了几个新客服。   【咱们两个之间用不着说谢!】系统霸气应声。   清明听了没忍住默默勾起了嘴角,刚想逗一逗它,却突然感受到身下的青铜树轻微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   “怎么回事?!”凉师爷立刻犹如惊弓之鸟,整个人腾的一下从树杈上站了起来。   老痒抬手示意他别说话,自己则用手做成听筒,靠在铜壁上听。清明身体虽然没动,但也侧头细听起下面的动静。   下一秒,两个人都齐齐变了脸色。   老痒皱紧了眉头冲他们轻声说: “好像有东西上来了!”   清明的答案则更精准,声音也更快更急。“数量很多速度很快不像是人,快!往上爬!”   说着他一把拽起无邪,转头对赵安邦道:“老赵,扬哥,你们俩打头。哥,凉师爷,你俩能爬多快爬多快,千万别停!我来断后。”   紧要关头,其他几个人没多说一句话,立刻行动起来,拼了命的往上爬。毕竟下头的东西可是让清明都变了脸色,想来不是他们能轻易对付得了的东西。   清明抬头看了眼几秒之内就蹿出去了好几米的无邪,略有些惊讶地扬起了眉头。‘人的潜力还真是无限大,这爬得可真快啊。’想着,他脚下使力,几息之间跳上去好几层树枝,稳稳跟在了凉师爷身后。   其实清明进秦岭之后,受到的影响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不适那么简单。   这一路上,从一开始他还能通过暗道躲过鱼怪的攻击;到被地下热喷泉逼得不得不跳水时,瀑布下的地形还算安全;再到进入溶洞之后被大老鼠追,现在又被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追。清明能明显地感觉出他从总局那里获得的|运气满满|的能力在逐渐失效。不是说完全不好用了,而是越来越弱,甚至趋近于无了。   可运气这个能力并不是重点,清明在意的是他|快速疗愈|的能力是否也在失效。如果失效了,那……   清明咬紧了牙关,却不是因为担忧和恐惧,而是……兴奋。   ‘我这把可真是玩儿了把大的呀。’   所有的光源都在颤抖着混乱地向上,而无人顾及的队伍末尾,清明扬起了一个邪性但又称得上灿烂的笑容。   左手拽着上层的树枝,清明在向上攀爬的同时,右手从大腿的绑带上抽出手枪,并未回头,动作却极其丝滑地朝身下的树干上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巨响,在前面的四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尤其是凉师爷,清明离他很近,这一声枪响几乎是在他耳朵边儿上炸开的,听得他心脏快从嗓子眼儿跳出去了。   而开了枪就意味着下头的东西追上来了,众人皆浑身发凉,毕竟刚刚那半炷香里,他们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在爬,却还是被轻易追上了。   别说无邪和老痒了,现在就连赵安邦都喘得像个风箱一样,更别提凉师爷。   刚刚那一枪过后,凉师爷直接停了下来,再没了向上爬的动作。清明转头去看,发现他不是不想爬了,而是整个人已经到达了极限。他满头都是豆大的汗珠,嘴唇发着抖,脸上毫无血色,连瞳孔都有些涣散了。   再向上看,其他三个人的速度明显也越来越慢。   清明没管凉师爷现在是否还清醒,他直接塞了把匕首到凉师爷手上,然后声音平静如水般对他道:“想活着你就拔刀自保,不想活了你就拔刀给自己一个痛快,省得被下头的东西弄死,白白受罪。”   凉师爷哆哆嗦嗦地拔出匕首,紧紧握在手里,回头往下面看。   赵安邦、老痒和无邪这个时候也停了下来,他们也爬不动了。同时又都觉得,既然爬不过下面的东西,不如就跟它们拼了。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下面的黑暗,可这一照之下,差点儿把人的魂儿给照飞出去。   下面的树干上,趴了一个动作像猴子一样的人。那人脑袋大的离谱,面色灰白,一点儿活人气儿都没有。可偏偏被亮光照到后,它本身毫无表情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诡异又瘆人。而它身下不远处的树杈上,躺着另一个身影,应该是被清明刚刚开枪打死的那只怪物。   空气凝固了一秒后,凉师爷凄惨的叫声打破了沉静,这回他也不累了,张牙舞爪地向上飞快逃去,右手上甚至还紧紧握着匕首。   与此同时,下面被手电筒照着的人迅速向上爬来。仅仅几息的功夫,就已经爬到了清明脚下。   “小心!”赵安邦头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头发都立起来了,松开手边的树枝就要往下爬去帮清明。   下一秒却见清明抬脚就踹在了那怪物诡异的大脑袋上。   “嗯?”清明的声音中带了一丝疑惑,下一秒,被甩出去的金属丝牢牢缠住了那怪物的双手。清明抬起手臂抓紧头上的青铜树枝,抬腿就夹住了那怪物的脑袋。腰身左拧后迅速换方向向右一转,被他夹住脑袋的怪物脖颈处就发出来清脆的一声“咔吧”,显然是因为惯性被拧断了脖子。   “嘶……”上头看到全程的三个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赵安邦就突然抬头向上看,而老痒也瞬间大喊了一声:“上面!”   几张巨脸倏地从上面落下来,冲着三个人就扑了过去。一时之间,枪声四起。   无邪手里的那把拍子撩一开枪就会喷出来一条火舌,也正因如此,在无邪看到除了被打落的巨脸怪外,开枪后周围其他的怪物也都向后缩了一下时,立刻反应过来并大喊道:“这帮怪物怕火!”   “怕火?!艹!那正好!”老痒在混乱中从包侧面不知道掏出了什么,只听“啪啪”几声湿响,火光在手电筒的冷光中一闪而过,接着,那群怪物的身上居然燃起了火苗。   着了火的怪物怪叫着想远离这炙热的光源,却只能带着火四处乱窜,甚至一度点燃了其他同伴。   无邪看到这景象,眼睛瞪得几乎脱眶,惊讶地问老痒:“老痒,你这是怎么弄的?”   老痒的双眼被面前不远处狰狞的火光染得通红,他咬牙切齿地死死盯着那群怪物,声音略带沙哑地回答无邪的问题:“我之前从外头搞了不少带火油的泥,没想到还真他爹的用上了。”   清明处理掉下面爬上来的怪物,几下跃上来,停在他们身边。他没管老痒为什么要存火油泥,只是提醒道:“继续往上爬!它们只是暂时乱了,一会儿火灭了,只要还有活口,它们就会继续攻击我们!”   话音刚落,一只没被火烧到的怪物就从无邪身后的树枝上蹿了过来。   赵安邦使劲儿一下压低了无邪的脑袋,清明则左手拉开无邪身边的老痒,右手换枪为剑,一剑劈在了那怪物灰白石刻般的脸上。   谁知下一秒,那张脸上居然发出了“咔嚓”几声石头碎裂的声响,然后从被剑刃劈开了的裂缝开始,延伸出了无数条细密的断痕来。   清明顺势一拧剑刃,裂缝立刻被别开。   怪物登时发出一声怪叫,声音嘶哑又尖厉。它猛地向后跳开,然后发疯了一般抓挠起自己的脸来。短短几息的功夫,那怪物的脸便完全碎裂开来,变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碎片,开始像碎瓦片一样脱落下来。   “石头面具。”清明在空中接住一块下落的碎片,看了看后甩出去,打在了另一只扑过来的怪物脸上。两块材质相同的石头相撞,那只怪物脸上的石头面具也碎开了一个小口。   而无邪他们也在这时看清了面具完全脱落后,其掩盖下的那副面孔。   “猴子!这些都是些大个的猴子!” 第232章 石面猴   “管逑它呢!快跑!”赵安邦眼见着火光渐灭,可那群带着石头面具的猴子死伤却并不多,直急得一个头两个大,抓着无邪和老痒就往上面的树杈上推。   无邪连着“诶诶!”了两声,倒也算听话地又向上爬了些。   但老痒就没那么乖了。他一把抢过赵安邦腰上的枪,冲着下面还没缓过劲儿的猴子就是两发子弹。   那枪是泰叔他们改装的土枪,里面的子弹是钢珠子弹,虽然没有无邪手里那把的杀伤力大,但是大范围杀伤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离得近的那几只猴子瞬间被打得血肉模糊,远处也有不少中弹的。一时之间石面猴子们都放缓了动作,不敢再靠过来了。   下头的猴子算是暂时稳住了,可上头的那些却仍旧不老实。   无邪正回头看下面的情况,突然只觉得肩膀上一沉。偏头一看,一只枯瘦、毛发间能看见下面灰白色皮肉的爪子正扒在他的肩上。   鸡皮疙瘩登时从尾椎骨起到了头发丝儿,无邪一把拔出腰间的匕首就要回头去跟那大猴子拼命。   可就在他回头的瞬间,一阵劲风从他身侧扫过,他甚至听到了“倏”的一声清晰的破空声。   紧接着,他就看见一条剑穗在那石头面具上“轻轻”拂过,所过之处,石头寸寸碎了个干净。就连那猴子的脸上,都留下了一片细密的血痕。因着那些伤口太细,所以血并没有渗出来。只不过即便没被血喷到,无邪还是难逃剑穗收回时,被石头碎片糊了一脸的结局。   ‘现在我确定小时候清明拿剑穗抽我那一下真的只是跟我闹着玩儿了!’无邪如此想道。   虽然无邪还有闲工夫想些有的没的,但他脚下手上的动作却半点儿没停。前面有了刚刚跃过来的清明开路,他只要闷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爬就行了。   可惜事实证明闷头往上爬并不能解决如今的困境。也许只过了几秒,也许过了几分钟,赵安邦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一听情况就很不乐观。“不行哩!下头的猴子又扑上来咧!而且额贼!”他的话被不知道什么情况打断了,又是一声枪响后才再次响起:“孽障呦!”   最前头的清明一听,瞬间刹住了向上爬的动作。他抬头看了看,上头剩下的石面猴不算多,他们几个合力肯定能解决,那需要立刻解决的就只剩下头的那一大群了。   “扬哥!信号弹!”清明隔着无邪,冲手脚并用爬上来的老痒叫道。   老痒反应极快,回手就掏出信号枪,边往他们这边递边声嘶力竭地喊着问:“怎么打?直接打下去肯定没用!”   他和清明之间隔了个无邪,这么混乱的情况下让无邪让开完全不现实。   这个情况下,无邪直接一把握住信号枪,高声说:“我知道怎么打有用!”   话音未落,他就冲着对面的岩壁开了枪,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都闭眼!用胳膊挡住!”清明听到枪响的那一瞬间完全是靠条件反射扑向青铜树的树干,闭紧了眼睛的同时直接把脸埋在了胳膊上。   即使这样,在“啪啪”几声信号弹打在石壁、反弹到青铜树、又再次弹回石壁的声音后,那刺眼的白光依旧透过手臂之间微小的缝隙让清明觉得眼前一白。很难想象要是没闭眼,他们会不会直接被烧瞎眼睛。   而这极亮的白光全归功于无邪并没有只打一枪就收手,而是连开了两枪。   这会儿下面已经乱成了一团,那两颗信号弹应该是在猴群里炸开了,极高的温度一下把那些猴子烧得乱窜,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也在几秒之后从下面飘了上来。   等几分钟后,白光彻底暗下来,几个人才试探着睁开了眼。低头向下看去,所有的石面猴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无邪!!!” 自出生以来,这是清明第一次这么大声地直呼他哥的全名,也是第一次他这么想掐死他哥。   眯着眼睛眨巴了几下的无邪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咚”。但无论他多心虚、看起来多委屈巴巴,也难逃清明的责骂:“有你这么打信号弹的吗?!”   “就是啊!”老痒刚刚最开始那几秒没遮全,还是被白光晃了眼,现在双眼通红、眼泪直流。眼见着危机暂时解除,他顺着青铜树干一屁股坐在了树枝上,使劲儿用手揉了几下眼睛,边啐了一口唾沫,边骂道:“艹!你做事情之前不会知会一声吗?!老子要瞎了!”   至于赵安邦,他反应极快,在清明喊完的下一瞬就捂好了眼睛,并没有被晃到,但也被吓出了一后背的汗。   “这不是情况紧急嘛,我错了,错了。”如果只有老痒骂他,无邪是肯定不会认的。可现在清明被他惹生气了,他当然是赶紧低头承认错误。   认了错他还不忘稍稍转移一下话题,“好在这招真管用,猴子都跑了呢。”   “呵!”清明冲他冷笑一声,并不想理他,直接伸手继续向上爬了一段。   没成想,仅仅向上爬了几米的距离,清明竟然就碰到了老熟人——刚刚被吓跑的凉师爷。   凉师爷正仰面朝上躺着,他气喘如牛,却双眼迷离、神情恍惚。胳膊和腿一看就毫无力气,像是一摊烂泥一样摊在树杈之间,也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被刚刚的光晃得。但这家伙运气正经不错,他躺的位置正巧枝丫密集,因此他整个人直接卡在了三四条树杈之间,没有掉下去。   “弟~你消消气嘛~诶?”无邪此时也呼哧带喘地爬了上来,嘴上念叨的话在看到凉师爷后停住了。“他这是……累傻了?”   “可能是被你晃瞎了。”清明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收获了无邪尴尬地两声咳嗽。   “下次做这种高危动作之前,提前跟队伍里的其他人知会一声。动手之前也要倒数三个数,最起码也说声准备之类的!知道了吗?”到底无邪是第一次处理紧急情况,他的处理方式也确实是正确的,再加上他们这回没真的出现什么问题,所以清明在呲了他两句之后做了个深呼吸,最后决定放他一马。   “知道了!”无邪认错态度非常良好,连连应是,且发誓保证把清明的话谨记于心,绝不会犯第二次。   等他念叨完,老痒和赵安邦也刚好上来了。两个人听了无邪的话,都没忍住各白了他一眼。   慌乱又紧张的气氛在几人的小互动中悄无声息的渐渐消散。   可俗话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四个人气还没喘匀、凉师爷更是眼睛还没眨巴几下呢,突然一连串的撞击声就从他们头顶上传来。与此同时,整棵青铜树都震动了起来,且震动愈来愈烈,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怪物从上面迅速爬了下来。   “这回又是什么呀?!”老痒快神经衰弱了,但他这话刚出口,一道黑色的影子就似闪电般落下,狠狠撞进了他们面前不远处的青铜枝丫之间。   那里树枝比凉师爷挂住的地方更密集,所以那道黑影没能顺利通过。   “噗通”一声巨响后,一股腥臭黏腻的液体从那道黑影上喷溅出来。离它最近的赵安邦和老痒被喷了一身一脸,无邪和清明则推拉着彼此向后迅速挪开了几步,只有靠外侧的无邪的小腿上被溅到了一些液体。   可这液体并不危险,危险的是黑影撞这一下撞得很重,尤其是它撞上的那几根树杈震得厉害,震动差点儿把不远处的五人震掉下去。   这次,就连清明都脚下不稳地晃了一下,惊出了几滴冷汗,其他人更别提有多慌了。   空气完全凝滞了几秒后,几人才逐个缓过神来。   清明最先拿起手电去照,不过这一照直接让清明蹙紧了眉头。   那黑影并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人。这人被卡在了青铜树枝之间,身体极其不自然地扭曲,眼睛外凸着瞪得老大,满脸是血,身上各处的骨头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肋骨的位置断骨更是直接破胸而出,血糊糊、白花花的露在外面。一看这人就是从高处摔下来摔死的。   手电筒的光缓缓向上,直至照亮了这个倒霉鬼的整个面部。   老痒倒吸了口气,叫道:“这不是那龟儿的泰叔吗?!这老家伙原来在我们前面,怪不得一直没看到他们!”   “那个王老板会不会也在上面?”赵安邦仰头向上看了看,自然是什么也没看到。   一直瘫在树枝上的凉师爷这会儿挣扎着站了起来,他颤颤巍巍地靠过去,也抬头看了看上面,后又低头抬手按了按泰叔的胸口。随着他的动作,一股血瞬间从尸体的嘴巴、鼻子以及胸腔上的各个伤口处涌了出来。   凉师爷登时叹了口气,轻声道:“高空坠亡,内脏都碎了。怎么会摔下来呢?太不小心了。”最后两句,他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清明也走了过去,并没有接凉师爷的话,只是蹲下来盯着泰叔的尸体看了一会儿。片刻后,他面色不太好地起身,“长骨头都碎了,最起码是从上面百来米的地方摔下来的。看来,想要找到《河木集》上记载的栈道,咱们还有的爬呢。” 第233章 石头面具   “百来米!”无邪大惊,拿着手电筒就朝头顶照去。可强光手电筒最远也就能照上去八十米左右,再加上有枝丫遮挡,光线所到之处,除了青铜树枝之外,他自然是什么也没看到。   就在这时,赵安邦突然出了声:“小陆,凉师爷,你们在看什么呢?”   老痒和无邪闻声望去,发现凉师爷和清明一个蹲在尸体旁边,一个蹲在树枝和树干相接处,低着头正看着什么。   赵安邦的问题出口后,被问的两个人都没有答话。凉师爷直接抬头看向清明,声音有些不确定地说了声:“陆小哥?”   清明点了点头,“流过来了。就像我之前说的,这青铜树确实是个祭器。”   “什么流过去了?”赵安邦也低头蹲下来看,结果便看到泰叔伤口处流出的还没有凝结成块的血液正顺着青铜树树枝的花纹凹槽一路流到树枝根部,然后沿着树干上双身蛇图腾的花纹顺着树干一路向下流去。   无邪看到后也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亮了树杈上被他们忽略已久的纹路,“所以这些沟壑是为了收集液体用的。”   “会不会有一定可能是收集雨水?”老痒凑过来边看边道:“就像以前皇帝喜欢派人收集露水泡茶一样?那叫啥来着?无根水?”   赵安邦却直接摇头否定了老痒的猜测,“商周时期人牲祭祀是极为常见的,虽说西周时期已经没商代那么残暴了,但区别也只是杀死人牲方式的不同而已。比方说祭祀火神就把人牲烧死,祭祀土神就活埋。像这类树的话……”   “可能是祭祀扶桑若木之类的神树,也可能是祭祀司木之神句芒。通常祭祀这一类的神都是血祭。”凉师爷接话解释道。   所谓血祭,大多数时候就是以血入地,浇灌所祭祀之神物。通过青铜树的构造,可以猜出祭祀时,祭祀者会将人牲或是其他祭品钉死在青铜树枝的枝丫上,尸体的血液就会顺着树枝上的引血槽汇入树身上的双身蛇图纹凹槽中继续向下。最后血液会流到这棵青铜树深埋于岩石地下的根部,象征着奉血给神的意思。   “咱们爬上来的那个洞口处,树干上的双身蛇凹槽里确实有干涸的血迹。”清明说完,无邪的表情就皱巴了起来。   人的血液在离开身体后不用过多久就会凝固,从树顶到他们爬上来的那个洞口,那么远的距离,得杀多少人才能流到那儿啊。   如此巧夺天工的一棵青铜树、如此巨大的工程,用途竟然是为了这样一场残忍而又大规模的祭祀。这棵展现了古人智慧与工艺、足以让万代惊叹的巨树,居然只是一件杀人的工具。   清明见无邪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清明本身并不是会因为这棵树是祭器而感叹人性的性格,但他还是话头一转,对其他人说:“但也一定不都是人血,那会儿哪有那么多人能用来祭祀呢。肯定也有其他牲畜的血在其中的。”   说话间,泰叔的血已经给青铜树干的深槽里重新覆上了一层新鲜的血迹,同时也给青铜树的枝丫上新添了一个悬挂于此的灵魂。   青铜树的树枝上空空如也,却也满满当当。   可惜他们这一行人中,会为人性无常而心寒的大概也就只有无邪了。而此时,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守护他的这份难得的单纯和天真,并没有让这个沉重的话题继续下去。   老痒拍了拍无邪的肩膀。“你放心吧,这几千年的青铜树肯定瞧不上你的血。人家之前喝的可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你成天又是方便面配汽水,又是闻车尾气的,人家老人家喝了都得食物中毒。”   无邪一听,立刻没了刚刚悲伤的情绪,脑门上的筋都突突跳了几下,张口骂道:“卧槽,什么跟什么啊,我的血怎么就有毒了?!你嘴巴能,唔!”   暴怒的无邪一下被清明从身后捂住了嘴巴,“好了好了,别生气。”说着,他转向其他人,说:“这里的血腥味不确定会不会再次引来下面的猴子,我们往上爬一些再做修整。”   “好。”其他人皆同意了这个提议。   无邪气鼓鼓的,倒也凭着那股子劲儿又爬了不短的距离。   再次停下时,几个人已经累得懒得说话了,找了根粗壮些的树枝后,就立刻坐下修整。   半个小时后,清明看着身边明显不安的无邪,轻声问他:“你怎么了?”   无邪摇了摇头,四处看了看,然后说:“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儿。咱们刚刚爬上来的时候,两边的岩壁明显开始慢慢收窄了。而且岩壁上也开始出现一些大小不同的岩洞。我总觉得里头有……”   他话没说完就被老痒一巴掌捂住了嘴,“老吴,就你那张嘴,您可别说话了。”   “呸呸呸!”无邪嫌弃地扇开老痒的手,瞪了他一眼,但倒也没把刚刚的话说完。   倒是清明很给面子,“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岩洞的出现确实不是好兆头。不过……嗯?”清明抬头的功夫,竟然在树杈之间看到了一具之前没看到的猴子的尸体。   几人听到清明的停顿后都看向他,后又顺着他的视线打着手电筒向上照去。   那尸体已经死很久了,被上面吹下来的热风吹成了干尸。它肢体怪异的扭曲着,跟泰叔的状态有些相似,都是挂在了树枝间才没有掉下去。   而在手电筒的光下,他们发现,这样的干尸不止清明发现的那一具,而是足足有几十具。那些干尸的脸上,一个个诡异的面具并没有随着尸体的干瘪而脱落,仍然默默地盯着他们,像是随时会复活一样。   清明拍拍手站起身,两步跳上去,向离他们最近的那具干尸靠近。然后在蹲下身看了看它灰白的皮肤颜色后,清明眉尾微微一跳。   尸体面部的面具打磨得非常完美,在手电筒的光下甚至接近瓷器的质感。清明微微偏头,研究了一下面具和尸体脸部似被烙进去一般的结合处后,他伸手扣住了那个面具。   随着外力的参与,接缝处的皮肤立刻开裂,随着一道清晰的缝隙出现,清明直接把面具从那具尸体的脸上揭了下来。   几秒后,清明冲他们招了招手,并说道:“各位,这具不是猴子,是个人。”   几个人花了不到一分钟靠过去,低头便看到了那干尸的脸。   一双眼睛已经完全干缩,只剩下两个深深凹陷、黑洞洞的眼眶。嘴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大张着,下颚骨完全脱臼了。嘴唇因为脱水几乎消失不见,嘴巴里残缺的牙齿全部暴露出来。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相当狰狞的表情,让人不敢直视。   在他们看干尸的时候,清明则在摆弄那张面具。   面具里侧,人嘴巴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像蜗牛壳一样的螺旋形凸起,在上面是一个手指粗的洞。   他拿着面具朝自己的脸比划了几下,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面具只有张着嘴才能戴。”   “张着嘴?那嘴里不是跟塞了个呼吸器一样?多难受啊。”老痒奇怪道。   赵安邦也跟着说:“而且戴上之后眼睛嘴巴都遮住了,怎么看东西、吃饭啊?”   “可能是寄生虫。”清明把面具递给他们,并指了指那个蜗牛壳,“我感觉面具和戴面具的躯体是两个不同的生物,不论是下面的猴子还是这里的人,可能都是被这种面具寄生的。”   凉师爷率先抬手接过面具,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根钢笔,顺着那个洞插进去用力一撬。蜗牛壳“咔啦”一声碎裂开,露出里面一只从没见过的虫子。那虫子近乎石化了,只要力气大些就会碎成末,所以凉师爷没敢碰它。   赵安邦刚刚凑得近,看到那虫子后猛地往后一仰,直接撞在了清明的腿上,被清明扶住了。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回头冲清明笑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好了状态指着面具上的花纹道:“这花纹跟青铜树上的双身蛇大致相同,应该是同一批铸造的。”   “嚯,还是西周老虫子呢!”老痒惊叹了一句。   而赵安邦则又看了那虫子半天,最后指着它道:“这虫子好像只有半截。”   无邪一听,下意识地朝干尸的嘴巴看去。果然,那黑色大张着的嘴巴里,另一半虫子就附着在舌头本该在的位置。那干枯的虫体顺着喉咙一直插进喉管里,不知道最后进入了什么器官。因为虫体已经石化了,而尸体的肌肉又早已萎缩,所以那虫子看起来很像舌头,刚刚清明乍一看,还真没看出来。   凉师爷看到这副情形脸色一变,手一抖就把托着的面具扔了出去,惊道:“老天爷!这面具居然真是活的!”   面具飞出去很远,接着顺着树杈之间的缝隙飞速坠落,最后从下面传来“啪”的一声响,应该是它撞到哪根树枝上碎开了。   老痒和赵安邦被他突然这一下吓了一跳,无邪则想起了清明刚刚的话,喃喃道:“怪不得你说是寄生虫。”   这话一出,大家脑中都有了各自的脑补画面。一时间表情和脸色都不是很好。   突然,“啪嗒嗒”几声极其微弱的声响从头顶传来。刚刚研究完面具的众人立刻脸色一变。因为那动静就像是有什么在爬。   “会不会是王老板?”赵安邦压低了声音问道:“刚刚泰叔掉下来了,王老板之前可是跟他在一块儿的。”   无邪抿紧下唇,小声应道:“有可能。”   老痒从清明手里接过他从无邪那儿收缴的信号枪,咽了口唾沫。“我打一发信号弹上去看看。”说完,在看到清明点头后,他立刻笔直地朝上头开了一枪。   信号弹一路向上飞,却一直没有撞到顶,直到在半空炸开晃眼的光,那光线中也没有半点儿树顶的影子。几人心里都是一紧,这种信号弹最起码能飞到二百多米的高度,也就是说,如果想找到簿子中记载的栈道出去,他们最起码还要再向上爬二百米不止。   二百米在这种直上直下的攀爬中可不是短距离。像他们刚刚拼死拼活爬了这么久,又是被追,又是被撵的,也就才爬上来七八十米。   除此之外,在信号弹的亮光下,他们看到头顶不远处的地方,树枝稀松了起来。虽说爬起来不用再怕被过多的枝丫挂到,但是也同时意味着他们能够借力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信号弹缓缓落下来,老痒依旧仰头看着,只是抬手揉了揉因抬头太久而发僵的脖子,说:“看样子那胖广东老板没埋伏在上面,说不定就泰叔一个人活着进到这里来了,毕竟外面那尸阵不是那么好……诶?那些是啥东西?”   众人闻声望去,在信号弹落到离他们头顶还有六七十米的位置时,他们看到那一段的青铜树干上,有不少凸起的东西。仔细一看,清明猛地皱紧了眉,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他身边的无邪和赵安邦更是双双打了一个激灵。   整整十几米,那一整段的青铜树干上,都覆满了一张又一张的脸!   不,应该说是覆满了刚刚那些诡异的、会寄生活物的石头面具。 第234章 躲不过的劫   带着热量的信号弹落下来,经过那片石面虫的区域时,那些虫子窸窸窣窣地爬动着,纷纷避开了热源,躲到了树干背面。   “看来它们也怕火。”无邪边说,边握紧又松开他有些发僵发麻的手掌。   清明感觉到了他的动作,看了一眼他的手。在确定无邪的手没有受伤,只是紧张和受到惊吓后的手麻之后,淡淡收回了视线。   至于无邪脸上、胳膊上、腿上刚刚弄出来的伤口和淤青,清明是没法在这会儿给他处理了。现在这种情况下,人活着就成。   不远处,赵安邦咽了口唾沫,吞咽声很大,闹得他有些尴尬,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毕竟是碳基生物嘛,不怕火的不多哈。”   说话间,那些虫子在信号弹的温度消散了些之后又纷纷爬了回去。信号弹的热度散了,亮度却依旧足够照亮它们。而这朝下向上打的光,让它们的恐怖程度又升了一个level。   移动的光线下,那些似石面般的甲壳上呈现出来的表情随光而动。有悲伤、有愤怒、有痛苦、有狞笑,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大张着嘴在哀嚎大喊。   “他大爷的,这也太诡异了……”老痒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看着上头不远处那段树干上的景象没忍住喃喃出声。   凉师爷浑身发抖,但好在没吓昏过去。他转头看了看其他人,之后哆哆嗦嗦地问:“诸位,这,这些都是活的,我们可怎么过去啊?”   “没事儿!”老痒给自己壮了壮胆子,抽出信号枪道:“它们既然对信号弹有反应,那我们肯定能像刚才赶跑大猴子那样赶跑它们。”   无邪听后却摇了摇头,“别绝对化。那群猴子碰到信号弹的反应比上面这些虫子的大多了。而且刚刚那些虫子躲开的动作并不急迫,感觉它们对热源更像是不喜,而非惧怕。”   “另外,我们手里的信号弹不多了。”清明补充道。他们手里的信号枪是从凉师爷那儿拿来的,总共就八颗信号弹,现在只剩下三颗了。后面的路情况未知,他们可没有多余的信号弹能拿来做实验。   老痒“啧”了一声收了信号枪,然后烦躁地挠了挠头,问:“那怎么办?”   现在这个局面,大家心情和状态都不是很好。赵安邦轻轻拍了拍老痒的后背,算是安抚。   这时,一束手电筒的光在空中划过,是无邪。他照了照旁边的岩壁,抬手指了一下,说:“顺着树干爬上去太危险了,如果那些东西真是寄生类甲虫,那它们肯定会想办法往咱们脸上爬,所以硬闯肯定不行。既然硬闯不行,不如我们绕过去。   咱们包里带了登山索,可以荡到对面的岩壁上。再加上岩壁上有岩洞,爬起来不难,如果运气好,找到大些的岩洞,我们还能休息一下。”   这方法听起来可行,但清明总觉得心里发慌。所以,他想了想后,把无邪手里的登山索抢了过来,递给了赵安邦。“老赵,你先过去探探路,有什么问题立刻退回来。”   这一路上清明算是看明白了,这种探路的事儿要么他亲自去,要么赵安邦去,总之两边得各有一个镇场子的。不然,有无邪在,但凡出点儿什么事儿,乱子定然不小,到时候全队都要遭殃。   赵安邦接过绳子掂了掂,爽快地应了声好,接着动作专业地把爪索抛到了岩壁那头的石笋上。爪勾在石笋上划出几朵火星,然后牢牢勾住了岩壁。   他动作很利落,几十米的距离没一会儿就爬了过去。   安全落地后,赵安邦先是抬脚探了探石壁上延伸出来的一块不大的石台。在确认台子稳定后他站了上去,转身检查了一下石笋上扣着的爪扣,最后回头抬手冲他们竖起了大拇指,说:“没问题,扣住了。”   听他这么说,另一边的几人都松了口气。   两三下把腰上的简易安全扣解下来,扣在绳索上。赵安邦一使劲儿,安全扣便顺着向下倾斜的绳子滑了回来。   另一边,青铜树上的清明抬手一捞,接住滑回来的安全扣,转身看向老痒和无邪。他肯定得最后一个走,凉师爷他不放心让他第二个走,所以探路者二号只能出自无邪和老痒之中了。   “老吴,你先我先?”老痒用手肘顶了无邪一下,问他。   无邪几乎想都没想就接过了清明手里的安全扣,扣在了自己腰上,“我先吧。”   跟赵安邦干练的动作截然不同,无邪在绳索上爬过时的动作虽然不慢但并不能称之为美观,甚至有些……凌乱。   尤其是在他爬到一半,手上突然一滑,差点儿没抓住绳子后,清明便绷紧了身体,随时准备冲出去捞人,嘴角和眉头更是没松开过。   直到他全须全尾的被赵安邦拉住站在石台上后,清明才稍稍放松了些。   虽说之后,老痒的动作更是没眼看,但总归人家每个动作都是稳扎稳打的。   待三个人都顺利到了对面,凉师爷在清明没什么表情的注视下哆哆嗦嗦着也上了绳子,倒是没多说什么。   而其他几个已经到了的人留了老痒在绳索旁接应,赵安邦和无邪则先一步向不远处的石洞靠过去,准备探索一番。   可就在无邪和赵安邦探头去看石洞内部时,变故突发。   清明最先听到动静,在众人看出不对之前就冲他们喊:“不对!快回来!”   洞口的两人被吓了一跳,他们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可仅仅短短两息的时间便已经来不及了。   刚刚空荡荡的岩壁上,手电筒的光圈外,无数面具虫迅速向石台上的三人涌去。转眼的功夫,回绳索的路就被那群石面铺满了。   凉师爷刚刚上绳子,还没蹭出去一步远,一听到清明的喊声,他就立刻像条毛毛虫一样后退着拱回了树上,身上止不住地打着细颤,看上去甚是可怜。   可惜清明这会儿可没空管凉师爷,他现在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清明在心里暗骂:‘真是被青铜树给耗傻了,树上那么多面具虫,岩壁上怎么可能没有。难怪我觉得心里发慌。’   那头,岩壁上的面具虫转眼的功夫便已经把三人包围,开始往他们的身上、脸上爬。与此同时,清明这边的头顶上也传来了窸窸窣窣地爬行声。   清明抬头看了眼上面覆着面具虫的树干,却发现那些面具虽然在快速地移动,可并没有爬下来的意思。不是不想,而是在惧怕。   不过,转瞬清明就反应过来那群虫子在惧怕什么了。   当年吃下麒麟竭后,因为|运气满满|的加持,他的身体跟麒麟竭的融合堪称完美,体内的血液算是被后天改造成了麒麟血。这也是当年张起棂失忆之后,初见他时以为他是张家人的原因。   而现在的情况是——面具虫怕麒麟血。   伸手拎起瘫在地上的凉师爷,清明连安全绳都没系就向石台冲去。从小练出来的功夫让他在直径不到三指宽的绳索上走得如履平地。   与其说是走,倒不如说是跳。   清明的几个跳跃让被清明拎在手里的凉师爷悬空感爆表,可悬在空中的他既不敢动也不敢叫,只好僵硬地被清明拎着,眼睛瞪得老大,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其中,不敢动自然是因为凉师爷怕自己一乱动会导致清明失去平衡,到时候人家要是一松手,清明不一定有事儿,但他肯定会死得比泰叔还惨。而捂着嘴则是因为凉师爷怕那些大虫子会趁他不备扑到他脸上来。   好在,清明很快就落在了石台上,过程大约也就十几秒,可惜凉师爷在空中度秒如年,落到实地上后,魂儿还在那边的青铜树上没跟过来呢。   而清明的脚刚踩在石台上,落地处附近的虫子就立刻慌乱地向后退去,一个干净的安全区出现在清明脚边。   把手里的凉师爷往地上一放,清明立刻想去帮已经被逼进岩洞的无邪他们,可刚迈出去一步,大腿就被回魂的凉师爷抱住了。   “别!别走!你一走,那些螭蛊立刻就会爬过来把在下埋了!”凉师爷眼泪都下来了,边哭边声嘶力竭地喊:“带上在下!带上在下呀!”   清明没空管凉师爷口中的螭蛊到底是什么,因为几乎同时,被密密麻麻的面具虫堵满的岩洞洞口内,老痒的惊呼声传了出来:“这不对!不对啊!”   无邪的怒骂紧随其后:“什么不对?!有屁快放!都什么时候了!”骂完他扯着脖子冲外面喊了一句:“吴,陆月救命啊!”   “你喊个屁!”老痒的声音比刚刚小了些,几乎一字一顿,应该是在费力地扫开那些恶心、恼人、又危险的虫子。“你身上一只面具虫都没有!它们都不往你身上爬!”   他俩说话间,清明已经拽着凉师爷冲进了岩洞。一墙的面具虫在遇到清明后,像是被火苗灼伤了一般,皆是一震,然后极其迅速地要么向岩洞更深处、要么向岩洞外逃窜开来。   老痒看着这诡异的景象动作都僵住了,“卧槽……还是你弟更厉害。”说着,转头问无邪:“这是你家祖传的技能啊?”   老痒不知道清明跟无邪没有血缘关系,而显然无邪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下也把这事儿忘了,顺着他的话懵懵地点了点头,“有可能。”随即,过强的既视感让无邪一下子想到了墓里被张起棂的血逼退的尸蟞,眉头一下拧了起来。   “唔!救……”   站在最里头、挡下大多数虫子攻击的赵安邦在刚刚被清明出场震惊得愣住的一秒中里,被一只面具虫钻到了空子,它一个猛扑盖在了他脸上。   手使劲儿扣着那虫子的背甲往外扯,可那虫子像蜘蛛似的有八条腿,每一条都紧而有力地牢牢抱着他的脸,怎么使劲儿扯都扯不开。   更令人绝望的是,赵安邦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长条状的生物正在试图往他嘴里拱,那生物身上细密的足像刷子毛一样在他脸上尤其是嘴边刷过,让人浑身发毛,冷汗一下就湿透了整个后背。   更加用力地抿紧嘴,绝望中,赵安邦脑中闪过外头那具尸体的惨状,然后脑回路与众不同地想:‘完了完了!我不会要换身体了吧!我的导游证不会要重考了吧!’   事实证明,他暂时不用换身体,也不用重考导游证了。   离赵安邦最近的无邪在听到他的求助声后,下意识就伸手去扯他脸上的面具。   跟其他人碰到面具后,面具甲壳下面的腿会越抓越紧的情况截然相反。那虫子反应剧烈地挣扎了两下,带得赵安邦的脑袋都跟着晃了两晃。然后在无邪手腕上伤口流出的血滴落到它背甲上的下一秒,那虫子猛地一缩,长腿和虫身皆缩回了面具之内,松开了赵安邦的脸。 第235章 虫潮   赶过来的清明瞬间出手抓住赵安邦,然后一把把他扯到了身边。   背包侧面口袋里,掺了自己血液的药膏被他反手掏出来。单手拧开瓶盖,牙叼着扯下右手上带着的手套,清明挖出一块儿药膏就抹在了赵安邦挂着血痕的脸上和手上。   随后,清明迅速拽着凑过来的无邪后退了两步。   这次,岩洞里没跑掉的那些面具虫并没有像之前那般蜂拥而上,而是试探着靠近赵安邦。不过,有些刚刚爬上他的腿,却在即将接触到他的手或脸时迅速退开。   “这药好用!”赵安邦喜上眉梢,清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他招手把所有人聚到一块儿,让赵安邦自己挖了些药涂抹伤口后,他也伸手从药瓶子里挖了一块药膏,然后把药瓶递给了老痒。   清明手上的药膏被他轻手轻脚地抹在了无邪的伤口上。边抹药,清明边静静地看着无邪。   赵安邦眼睛一转,还没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就反应过来要给清明打掩护,“那些虫子怕小陆是因为他身上的药……但它们为啥这么怕小吴呢?”   赵安邦话落,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无邪身上。清明的眼睛依旧看着他,无邪没看其他人,眼神有些飘忽地回望清明。两人视线在手电筒微黄的近光中相交,没过几秒,无邪就败下阵来。   他略显委屈地举手投降,“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自己都跟做梦似的。”   老痒刚刚精神紧绷,现在缓过神来浑身都不舒服,这会儿只能靠这件事转移一下注意力。“是不是老吴进来路上沾了什么呀?”   刚刚混乱中,那群虫子明显很怕无邪的靠近,尤其是怕他的手。想着,老痒抬起无邪的手,翻过来看了看。   无邪的手心里,除了血和细碎的小石子之外,没什么其他的东西。   老痒不死心,用指尖蘸了一点儿还没干的血,凑到鼻尖闻了闻,自然是什么也没闻出来。   但看到无邪手上的血,清明的脑中却闪过了一个想法……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凉师爷突然开了口。他清了清嗓子,稳住了发颤的身子,看向无邪问道:“小吴哥,你有没有吃过一种东西,黑色的,大概这么大。”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之间圈出来半个吉他拨片大小的空。   无邪明显还在发懵,被凉师爷这么一问,脑子都是空的。他摇了摇头,回答:“好像没吃过……怎么?凉师爷,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凉师爷也凑过来在无邪还没收回去的手上蘸了点儿血闻了闻,然后对无邪解释道:“听你刚才说的情况,我想起来之前从一位老先生那儿听过,说是有一种东西,人吃了之后,血能驱邪,百虫不近,是一种非常罕见的中药。你想想,有没有吃过类似的东西?”   无邪愣愣地“啊”了一声,眼神一阵发直。   清明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现在大脑罢工了,虽然他自己也想知道无邪到底吃没吃过麒麟竭,但现在毕竟有凉师爷这个外人在场,清明并不想让这事情被其他人知道。   刚想岔开话题,老痒突然笑了一声,冲着无邪笑道:“老子听说过黑狗血、公鸡血能驱邪。想不到老吴你也有这功效啊。这事儿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不然人人都来找你借血,不得把你榨成人干喽。”   老痒的话在点子上,话刚出口凉师爷的表情就僵了一瞬,可惜无邪根本没往深处想,被老痒这么一说反而恼了。他梗着脖子冲老痒怒道:“你他爹的能不能积点儿口德?!什么狗啊、鸡的!人血本来自古就能驱邪,特别是死囚的血,以前还有人会特意托人去刑场把血蘸到白布上,然后拿回家挂门梁上呢!不懂别瞎说。”   老痒眨眨眼,见无邪急了,笑得更大声了。   清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微微摇了下头,抬手按住了马上要跟炮仗一样炸掉的无邪。“好了好了,你俩也不嫌累。现在知道虫子怕什么了,我去周围撒个药,咱们先在这个岩洞里休整一下再走。”   不提还好,一提休息,大家突然就都觉得肌肉发酸,骨头钝痛了。   老痒和无邪安静下来,齐齐点了点头。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后,几人就地坐下,从各自背包里掏出吃喝,补充能量。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他们身上又没有燃料,只能打着手电筒照明。好在岩洞里不冷,不然也是难熬。   五人现在所在的岩洞不算小,清明在几人吃东西的时候,去里头更深处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后头有个石缝,那些面具虫刚刚应该就是从那儿逃跑的。   拿着药膏的手顿了顿,清明想了一会儿后把内服的胶囊拿出来打开,把里面的药粉洒在了石缝处。现在,明显洒药粉更靠谱,也更合理。   处理了后头和洞口外后,清明又用药粉在他们附近画了一个圈儿后才坐下休息。   老痒看着地上白色药粉围成的圆,眨了眨眼睛,调侃道:“也是让我体验了一把当唐僧的感觉哈。”   清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师傅,快歇息吧。”   老痒像是没想到清明会接他的话,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枕着背包躺下了。   “凉师爷,你进来点儿,别在最外头睡。”清明轻声唤了一下缩在最外围的凉师爷,在他被赵安邦推到他们几个人中间后,清明才对或躺或坐的众人说:“药粉的功效不能百分百确认安全,我们还是要有人醒着轮班守着。”接着,不等其他人说话,他就一锤定音道:“我先守两个小时,之后老赵接我的班。”   “行。”赵安邦点了点头。   老痒举起手接话:“赵哥守完我来。”   “那老痒,到时候你喊我。”无邪说着舒了口气。刚刚他怎么待都不舒服,这会儿好不容易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靠清明身上。   撑着他重量的清明侧头用脑袋撞了一下无邪靠在他肩上的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在无邪的吸气声里,清明笑着嗔他:“你还挺贪心,在这地儿睡八个小时啊?美得你。”   无邪抬手摸了摸被清明撞得有些疼的脑袋,瘪了瘪嘴没说话。   几个人都很累了,安静下来没一会儿,低低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手电筒只留下一个开着用作照明。压抑的洞穴中,光仿佛变成了一层朦胧的雾,浮在空气中,遮住了清明的表情。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无邪的衣摆,清明忽然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已经熟睡的无邪被清明托着,动作极轻地把他的脑袋从自己的肩膀上转移到了包上。接着,清明抬手轻轻拍了拍睡得鼾声如雷的赵安邦。   “老赵,换班。”   赵安邦 “嗯?!”了一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四处看了看后才想起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和处境。摸了摸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他开始尽职尽责地守起夜来。   清明则走到了最外侧,靠着岩壁闭上眼。   ‘系统,客服们怎么样了?’   【他们有些发现了断联的问题,我已经跟他们解释过了。另外,于行派了人去秦岭接应你们,我没拦住。】   ‘嗯……’清明沉默了一会儿,就在系统以为清明只是单纯想问一下客服情况时,清明却再次开了口:‘系统,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把赵安邦跟我的连接也断开吧。’   【啊?!】系统一惊。如果跟赵安邦也断开,那清明身上就没有客服连着了。在系统认知里,清明这么做的唯一可能就是他目前面临着一个威胁极大的困境,为了防止自己登出世界牵连客服,他才会选择跟所有客服断联。   【清明!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我可以帮你的!】   清明表情柔和了些,嘴角上扬了一下。‘没有没有,只是有些心里发慌,防患于未然罢了。’   系统挣扎、思考了几秒,最后还是听话地断开了连接。但嘴上不住叮嘱【一旦出现任何问题,清明你就赶紧跑,客服死了他们还能换另一个躯体的,你的安全才是重中之重!】   ‘放心,我知道。’   不知又过了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零星几只面具虫在洞口爬过,接着,越来越多的虫子从不远处经过。   它们爬动的方向相同,像是受到了召唤,又像是在期待一场美食。   几息过后,那虫子爬行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得接近风吹过树叶时的那种“沙沙”的响声。   “醒醒!”赵安邦低吼一声,把所有人都叫了起来。   老痒一个鲤鱼打挺没打起来,在地上蠕动了两下,然后手撑着地坐起身。   无邪使劲儿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凉师爷则不着痕迹地往里又挪了几步,生怕自己被扔到最前头喂虫子。   “怎么会突然暴动了呢?”赵安邦走到离洞口最近的清明身边,看着外头那群几乎发疯的虫子,眉头皱得死紧,挤出来一个清晰的川字。   清明摇了摇头,“不清楚,但情况很不好。”   “我去探探。”赵安邦呼吸有些粗重,边说,他边又往自己身上抹了一层药,然后咬了咬牙就要往外走。   清明伸手拦了他一下,往他身上多加了层药粉才放他出去。   他的身影一出洞口就立刻被虫潮遮掩了个干净,看得洞里的其余人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儿。好在不过五秒,赵安邦就再次冲了回来。   即使刚刚他又是涂药、又是抹粉的,可现在赵安邦身上还是挂了几只不知死活的面具虫。不过好在,一进岩洞,那些虫子就发出刺耳又嘶哑的诡异叫声,然后噼里啪啦地掉到地上,爬走了。   “树上,青铜树上好像有东西。那些虫子都在往树顶上爬。”赵安邦一脚踹开地上还没来及跑远的那只面具虫,脸上被逼出来了几分凶相。   清明垂眸想了想,“我出去看看。”   “不行!”无邪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却在看到清明的眼睛后愣住了。   清明的眸子像是澄澈沉静的湖面,就算外面挤满了混乱和绝望,平静的湖面上也没有荡起一丝波澜。   “你留在里面接应,只要你在这儿,我一定回来。”   无邪的嘴张开又合上,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跟你一块儿。”赵安邦走到清明身边儿,临出去前他回头看了眼凉师爷,然后冲老痒道:“看着点儿,不老实你看着办。”   “嗯。”老痒应了一声,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凉师爷被吓得浑身一僵,手上的小动作再不敢继续做了。   有清明在,他们二人即使出来了,密密麻麻的面具之间也立刻就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向前一步,前面的虫子便绕开一步,后面的虫子却也重新贴上来一步。   他们和那些虫子的行动方向并不一致,虫子们向上攀爬,而他们则向前,向青铜树而去。   在逆流而上的面具长河中,他们像是趟水过河的人,而这条河的名字大概叫忘川。每一滴水都是一个或喜、或怒、或哀、或乐的人。无数的人脸浮在水面上,壮观又诡异。   他们之前搭的绳索没有断开,上面也没有虫子,算得上是难得的净土。   赵安邦率先往树上爬去,清明紧随其后。   如今,青铜树上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清明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从哪里爬出来这么多的虫子。之前他们所在的树干位置,竟然也有几只向上爬的面具虫。   “草!老大,你看上面!”马上要到树枝上的赵安邦无意间抬头一瞥,瞬间被树上的景象惊出一头的汗来。   清明闻声向上望,树上离他们几十米的位置,竟然有手电筒的灯光在晃动。从光线的数量来看,至少有五个人。   “这个光……”赵安邦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哑地卡在嗓子里。   清明使劲儿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后才缓缓点了点头,“跟我们带的设备一模一样。” 第236章 第一阶段·已完成   “要上去看,唔!”赵安邦边往青铜树上爬,边想问问清明要不要上去看看,可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发出了一声痛呼。   紧接着,痛呼倏地变成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仅从赵安邦的声音中就能听出他现在在经历怎样的痛楚。   赵安邦触碰到青铜树的手无意识地猛然松开,身体失去知觉般向下坠落。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牢牢抓住了赵安邦的手腕,深入灵魂的撕扯感和利刃搅动大脑的巨痛稍稍平息。随后,一股温热洒下来,洇湿了赵安邦肩膀的衣服,还有几滴则落在了他的侧脸上。那液体缓慢滑落,带着一股甜腥味。   赵安邦挣扎着抬眼,视线缓缓落在拉着他的清明的身影上。   赵安邦的手电筒正坠在腰间,照着底下那些差点儿成为他葬身之地的树杈,而清明腰间的手电筒则照亮了他,唯有清明完全隐在了黑暗之中。   又是一滴温热落下。   “看来咱们作为异世的灵魂,不能用肉体直接接触青铜树啊,会被排斥呢。”清明的声音在头顶的黑暗中响起,嘈杂的虫腿爬过岩壁和青铜树的声音中,他的声音很轻,却又十分清晰。“低头看好着陆点,我要松手了。”   赵安邦的痛觉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总归是降到了一个可以忍受的阈值内。他低头刚确认好了位置,攥着他手腕的手就松开了。   落在下层的树杈上后,他四周的面具虫唰的一声向四周散开,不敢靠近他分毫。   赵安邦见此猛地一怔,随后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他手微微发着抖,拿起腰间挂着的手电筒照向自己湿乎乎的肩膀。白色的光束中,那抹鲜红色过于刺眼,以至于让赵安邦都忘记了呼吸。   整整三秒的静默后,赵安邦双眼发红,疯了似的向上爬去。他的手被他缩在袖子里,避免跟青铜树直接接触。攀爬的动作因急迫而有些变了形,从来稳扎稳打的动作几度打滑。   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回到上层树枝后,细细打着颤的手拿着手电照向他刚刚掉下去的位置。   清明正趴在那儿,刚刚抓住他的左臂向下垂着,右臂搭在青铜树的树枝上,整个人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最让赵安邦心惊的,是清明撑在树枝上保持平衡的右手。那只手跟他一样,没有戴手套。   “老大……”赵安邦扑过去把清明从树枝上扶起来,双眼紧闭的清明嘴角上挂着的两道仍有血珠滚落的血痕让他一阵耳鸣。   “老大!!!”   ……   短暂的黑暗过后,主机中风扇狂啸的声音仿若就在耳畔,只是听着,清明便好似已经能感觉到机箱出风口喷出来的灼热的气流。   “是之前搜索到的那条一闪而过的脑电波信号!”   “试着连接!”   “连上了!这次连上了!”一道说是熟悉,其实实际上却也只听过一次的女声响了起来。   清明感受到了灯光的亮度,他缓缓“睁开眼”,一个满是电脑屏幕和机箱的房间出现在眼前。   机械工作的声音不停歇的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内交织成白噪音,空调口的彩色系带被冷风吹的几乎贴在天花板上,远处的空调温度面板上显示着19℃的字样。   眼睛慢慢从远处聚焦回近处,眼前是一个头发有些毛糙,戴着细框眼镜的姑娘。而在她说连上了之后,又有一个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四十来岁的男人冲过来站在了她身后,眼睛里盛着光。   清明试图转头看看两侧有什么,却发现他根本做不到。怔愣片刻,清明再次审视了一下面前看到的景象后,他明白了自己现在在用什么看着面前的人和房间——摄像头。   “喂?听得到吗?”那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拨弄着桌上的立麦,有些紧张地扭动着麦克风上的音量按钮。   “听得到。”清明试探着开口,下一秒,他的声音果然出现在了房间内。   嘴角漾开一个无人能看见,又无比嘚瑟的笑容。   ‘赌赢了!’   听到他的回应,那姑娘猛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噼里啪啦猛敲一通,边打字,她边兴奋地问:“你是总局选中的宿……”   没等她问完,又一道身影入了画。   那是一个梳着高马尾,穿着利落,眼神尖锐的女人。她眼中带着明显的惊讶和迟疑,声音不大地开口道:“清明?”   虽然长相不同,但清明立刻把这个人和曾经那个在爆炸中退场的姑娘联系在了一起。   “陆久姐。”   回到现实世界的陆久看着屏幕上的音频波动倏地绽开一个笑,脸上的情绪瞬间被愉悦填满了。“还真是你小子。”说着,她转头看向旁边两个看着自己的同伴,跟他们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们提到的070号宿主,目前代号清明,表面乖乖仔,其实一肚子心眼儿的那个。”   “……姐?这么介绍我真的好吗?”清明有些哽住了。   但陆久还是原来那个性子,她一摆手,没接清明的话,指了指戴眼镜的姑娘介绍道:“这是019号宿主,庄可。”   接着,她又指了指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这人我跟你提过,咱们世界里我的上一任宿主066号,胡成仁。”   介绍完,陆久立刻问清明:“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庄可也立刻接话说:“几天前我们这里捕捉到过你的脑电波信号,之前从来没有过只收到信号,没收到宿主死亡通知消息的情况。你是被踢出世界了还是我们的设备更新之后能量更强,搜索到你的信号了?”   “是我故意来找你们的。”清明的答案让屏幕前的三个人皆是一愣。   “是这样,以陆久姐的性格,我认为她回到现实世界后不可能不找总局报仇,而根据宿主们传下来的那套传信系统暗号来看,会报复总局的绝对不会只有她一个人。所以我确信大家会聚到一块儿。再加上我听说总局近些年一直被一股不明势力攻击,那这股势力是谁,很难猜不出来啊。”清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所以,我就找个机会来找你们啦。时间不多,长话短说。合作吗?”   胡成仁最先反应过来,他眼中带着赞赏,问话开门见山:“如果总局被我们攻破了,你准备怎么做?”   清明答地简洁明了:“搜集罪证,依法处理。最重要的,是要清除总局搜集到的全部有关所谓“长生”的资料。”   “怎么合作?”胡成仁嘴角扬起一个笑来,显然,他很赞同清明的答案。   “里应外合。”清明把从系统那里知道的总局目前融合数据、格式化多余客服和系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长久以来的攻击是有作用的。同时,他也把自己连接了六十六个客服的事情一并告诉了他们。   三个人听到总局现在在大量缩减任务世界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的笑,在听到清明身上连接了六十六个客服后消失的一干二净。   陆久的眉头更是紧紧皱起。“你疯了?那么多客服,你身上承受的世界排异反应得有多强?!”   清明却笑了笑,轻松道:“实话实说,并不强。我跟世界内几乎所有主要角色都建立了极深的联系,世界已经认可我的存在了。”   不等三人多问,清明直接开口,把话题引向正题。   “要不要听听我的计划?”   在三人严肃的目光中,清明声音平稳又条理清晰地说道:“由于你们的长期消耗,总局内的能量已经不足以支持它们同时探索那么多任务世界了,所以融合和销毁多余的系统及客服是必然的。   在这种情况下,创造短暂的信息链接缺口就非常简单了。”   庄可眼睛一下睁得溜圆,不确定地低声问清明:“你是说……你手底下的六十六个客服?”   “总局不可能切断跟它们的连接的。”胡成仁虽然听起来在否定,但他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表情上并没有丝毫泼冷水的意思,更多的是希望清明提供更多信息细节的专注感。   清明对于自己未来的盟友很满意,连语调都更轻快了些,“没错,所以我的计划是——让客服们主动跟总局切断连接。”   “这……”从没信任过系统的陆久脸上表情很复杂。   清明没停顿,继续说:“那些客服跟我关联后,在我现在所在的世界进行了长达二十八年的人脑行为分析学习和迭代。现在比起一串听指令形式的代码,他们有思想、有感情,换句话说,他们目前的状态更接近于人。”   胡成仁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但人往往是最不可控的。”   清明轻笑出声,“没错,但他们只是像人,却不是人。不论人脑学习迭代了多少次,一个底层代码都永远牢牢刻在他们的骨子里。”   “为宿主提供服务!”庄可惊呼出声。   “嗯。”清明肯定了庄可的话,“不过,那是下下策。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那么已经学会像人一样思考的他们自然也学会了这一点。是被提取数据、销毁融合,还是每天体体面面的在阳光下做人,这不难选吧?”   “但,怎么能确定他们一定会背叛总局,选择你呢?”陆久问。   “共边,共感。”清明言简意赅,“世界内的我,现在正带着其中一个客服在秦岭深处的青铜树上。   在客服们眼里,我跟他们一样,是帮总局干活的打工人。他们在总局没有选择,只能一味的服从命令。而我也没有选择,即使任务可能致命,我也必须要做。这叫共边。   每一任宿主身上都承受着世界排斥所带来的疼痛。在青铜树上,我切断了跟客服之间的连接,使客服成为了不被世界认可的外来者。就在刚刚,他体会过世界排斥带来的疼痛了。虽然那不是我感受到的,但那是曾经的你们感受过的。这是共感。   当他们发现,在绝境之中,我的“下意识”行为是保护他们时,在总局里从来没被珍视过的客服们是不可能不感动的。”   那些由清明亲手呵护着、一点一滴滋养出来、长在他们体内能像人一样跳动的心脏可不是用来当摆设的。   清明的嘴角勾起,酒窝和梨涡在数据的世界里变成一串串跳跃的数字,他声音微微上扬,“哦,对了。顺便提一嘴,我对他们的好,你们想象不到。”   “需要我们做什么?”屏幕那头的三人异口同声。   “攻击总局的力度保持不变,同时,我需要你们写一串能够黑进总局信息库并导致总局数据传输瘫痪的病毒,以及攻破总局防火墙的算法。   我的计划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跟你们取得联系已经成功了。   第二阶段我会去长白山探索青铜门后的世界。到时候总局给我维稳会使用大量能量,那时你们可以借机趁虚而入,把算法藏进总局的防火墙。之后我会给你们传回青铜门后的数据资料,你们需要在第三阶段我二探青铜门前,把病毒掺进那段数据里。   第三阶段时,我会给你们创造至少四十个短暂的信息链接缺口,你们唯一需要确认的,就是要一击毙命。”   “放心,稳准狠,我最在行了。”庄可的眼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脸上满是兴奋。   胡成仁认真地冲清明道:“我们会全力配合,一定完成任务。”   “……吴明,吴明。”一道微弱的声音顺着数据的缝隙传进清明的耳中。   清明眯了眯眼睛,无声地笑了一下,“三位,我的主角在喊我了,我得回去了。”   “诶,等等!咱们之后怎么联系啊?!”庄可一听他要走,立刻急急问道。   “我会主动来找你们的。”   庄可“嗯”了一声,“那我们二十四小时开着设备。”   陆久也凑上来,“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你不用着急,状态调整好再继续行动。”   “好~下次见。”   “下次见。”   ……   “吴明!醒醒!”   再睁眼,眼前是无邪和赵安邦两张眼眶通红的脸。 第237章 发号施令的无邪   清明呼出一口气,想坐起身,却发现两只手都被无邪攥着,根本收不回来,更别提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了。   身上还隐隐有些酸软,没什么力气。借着手电的光扫了一眼四周,清明发现他现在已经回到了岩洞里。除了在他身边的无邪和赵安邦之外,老痒站在不远处,正看着洞口警戒,但也会时不时回头看看他。   外面已经没有虫子爬行的声音了,想必是虫潮已经过去。可是岩洞里却不见凉师爷的身影。   “凉师爷呢?”   “啊?”无邪被问的一愣,抬头看了一圈,显然他刚刚根本就没注意到凉师爷的去向。   赵安邦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鼻音很重地说:“谁管他啊,你先休息。”   唯有老痒注意到了凉师爷,他答道:“老赵把你带回来之后没多久,外头的虫潮就结束了。当时我们都在忙着看你的情况,等回过神,那老小子早就跑没影了。”   清明轻“嗯”一声,点了点头,然后顺着手上传来的挤压感将视线看向自己的双手。   清明轻转了两下手腕,“哥?”   无邪抿了抿嘴,没松手。   ‘怪不得跟这个世界的连接这么稳定,原来是无邪一直攥着我的手。’清明想着,嘴角缓缓勾起来些许,唇边有些干痒。“我没事儿了,老赵,我跟我哥单独说几句话。”   “嗯,好。”赵安邦抹了抹眼泪,吸着鼻涕跑到洞口去跟老痒一块儿坐着。   “我昏迷了多久?”   “半个小时。”无邪从身旁敞着的医疗箱里抽出来一块纱布,用水浸湿了,边回答清明的问题,边一点一点给他擦嘴边刚刚没擦干净的血迹。还没擦两下,没拿纱布的左手便又伸过去握住了清明的手。   清明顺势反握住无邪,然后抬手晃了晃,“为什么一定要握着我的手?”   这次无邪没回答,他眉头皱了皱,嘴不自然地下意识抿起又放松。   “你是梦到什么了吗?”清明一瞬不瞬的盯着无邪的脸,自然没有错过他的表情。在无邪惊讶的目光中,清明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是咱们从瀑布下来,你被手电筒砸到脑袋昏过去之后做的梦吧?”   无邪沉默了片刻,最后叹出一口气来,低垂下眼点了点头。“我梦到你消失了,因为我在梦里松开了你……其实只要一直抓着你就没事,但……”   “我现在没事了,可以松开啦,哥。”清明适时打断了无邪的话,被擦干净的脸上没了血渍,不再有那种干巴巴的痒感,笑容更灿烂也更张扬了些。   那笑容自然不是在笑无邪,而是在为自己的推理正确而感到愉悦。   清明之前推测过,为了保证主角不会崩溃从而导致世界崩塌,这个世界一定有自己的自我调整机制。   他跟那么多主角纠缠了十几、几十年,身上的因果早就分不开了。再加上这次跟他一起来秦岭的是无邪这个中心主角。无邪是所有清明认识的人中最容易钻牛角尖、也是最信任他的人。如果他在这次旅行中死亡,那无邪一定会情绪崩溃。   就是单纯为了保护自己的主角,世界也不会放任清明消失或是死亡。   这就是他敢赌、敢直接用手去触碰青铜树的底气。   虽然当时清明还不能完全确认这一点,但要么怎么说,这叫赌呢。什么都百分之百确认了,那哪里还会有现在这种‘我可太牛了’的满足感。   就说刚才,清明触碰到青铜树的时候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是有些恶心。那一口血吐得不痛不痒,昏迷后醒来,除了身上有些疲倦之外甚至都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其中的原因便是,在无邪表现出的珍视面前,刚刚害怕他脱离的除了总局,还有这个世界的运转法则本身。   这他还怎么输呢~?   ‘系统,把我和赵安邦重连一下。’   【好的!】系统那边没过两秒就发出“滴”的一声连接成功的提示音,【清明你那边还好吧?】   ‘没事儿。’清明眯了眯眼,看来刚刚他的信号甚至稳定到系统都没有发觉他这边出了事儿。   这也……太叫人兴奋了。   脑袋被轻轻拍了一下,无邪脸色不太好地瞪了清明一眼:“都这样了,你还挺高兴?!”   清明确定自己表情管理是在线的,那……看来是他又被无邪看穿了。   ‘唉……也不知道无邪是怎么做到又聪明又不聪明的。’   “靠!”老痒突然发出一声痛呼,身体猛地倒底,摔倒在了岩洞的洞口。   坐在岩壁缝隙里缩着发呆的赵安邦立刻掏枪,开了一枪后直指来人,大喝一声:“下来!”   一团黑影从洞口上方荡了下来,随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那黑影后走了出来。   是广东来的那个有些胖的王老板和……凉师爷。   王祈看着赵安邦指向自己的黑漆漆的枪口,又看了眼从地上爬起来,同样掏枪指着他们的老痒,表情十分难看。   “老凉,这他爹的就是你说的,只剩下两个青头了?”   凉师爷脸色更差,称得上是铁青。   他跑的时候清明已经陷入昏迷了,赵安邦更是一肩膀的血,走路跌跌撞撞,气都喘不匀。他还以为赵安邦是在外头受了重伤,清明更是生死不知了呢,谁承想……   “大爷的,敢踹老子!”老痒被王祈那一脚踹的一肚子火,这会儿看那两个人老实了,上去就给了王祈一脚,把人直接踢倒在了地上。   王祈眼里的杀意一闪而过,却没吭声,是个知道审时度势的。   “凉师爷,恩将仇报啊。”躺在地上枕着包的清明没动地方,只是被无邪扶着稍稍坐起身,满脸看热闹的看着蹲在地上抱着头的凉师爷笑道:“知道我是谁还敢喊王祈过来,你胆子不小嘛。”   凉师爷听到清明的话浑身一抖,干巴巴地说:“陆小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明挑了挑眉,“哦~你不知道啊,那,老赵,把他俩杀了吧。”   眼见着赵安邦往枪杆子里填上子弹就要开枪,王祈举起双手就大喊了一声:“明二爷!明二爷饶命!”   “我就知道之前他们喊我名字的时候,你听到了。还挺会演的。” 清明面带微笑,眼神在凉师爷身上扫过,最后看向赵安邦,轻轻点了下头。   赵安邦“哼”了一声,瞪着王祈把手指从扳机上拿开了。   视线在清明和无邪脸上扫过,看着洞里头这两个没什么表情的人,王祈的心一下沉到了底。道上这些年名声大噪的明二爷能杀人不眨眼是在他预料之中的,但他这在道上从没听过的哥哥也能这么平静是怎么回事儿啊?   王祈自然不知道,无邪之所以会这么平静,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把清明说要杀王祈和凉师爷的话当真。   “你们来干什么?”无邪想让清明多休息一会儿,拍了拍他,不让他说话了,自己站起身问蹲在地上被枪指着的两人。   王祈毕竟在道上行走江湖多年,脑袋活泛。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二对四,就算清明不能动,他打一个赵安邦都费劲,凉师爷更打不过那两个青头,形势对他们而言完全是毫无胜算。他们除了先表现得老老实实的,让他们放下戒心,然后趁机跑路之外,根本没有其他办法。   于是他开启了老实本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模式。   听无邪问他,他立刻答道:“上头有不少螭蛊,老凉说你们手里有药能驱虫,我们这不就来跟几位商量商量合作嘛。”   “商量合作你上来就是一脚?”赵安邦冷笑一声,不给他留丝毫的面子。   无邪没给王祈反驳赵安邦的机会,又问:“螭蛊是那些面具虫的名字?”   “诶,是。这种蛊虫能控制被寄生宿主的大脑,进行……”   “少他爹的说废话!”老痒一摆手,打断了王祈无关紧要的长篇大论,“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连着被下了两次脸,王祈的表情不太好看,但在抬眼看到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吴明时,王祈咽了口唾沫,把那股火重新压了下去。   “就是想请几位一道上去找条生路。毕竟柳老板的《河木集》也在你们手里,我们找不到出去的路啊。”王祈一脸憨厚老实地回答。   这话不假,没有《河木集》,王祈确实不清楚上头有什么,又该怎么上去。在满是螭蛊的情况下,他更没法一个人上去探路。所以……趁着清明和赵安邦重伤,抓走无邪和老痒跟他们一块儿走是再好不过的选择。只可惜清明一行人里,没人重伤。   ‘老赵,你怎么样?’没断连多久就又重新连上“内线”的清明跟赵安邦发起了私聊。   赵安邦貌似没发现之前断连的事情,立刻回他:‘老大,我没事儿!您怎么样?!’   ‘嚯,怎么还用上尊称了,你可别啊。’清明被他一句“您”搞得有些拧巴,咧了咧嘴。‘放你去跟王祈探路,你行不行?’   ‘可以倒是可以……但我还是想守着你,等你缓过来了再去探路吧。’   ‘那……’   没等清明跟赵安邦商量好,无邪突然开了口:“我和老痒跟你去探路,老赵,你留下照顾吴明。我们会沿途留下记号,之后你们跟上来也方便。”   他这突如其来的发号施令把清明打了个措手不及。   清明正准备反对,就被无邪按住肩膀抵回包上。他压低声音对身上还没什么力气的清明说:“你现在还没缓过来,安心休息。”   “你要去探路,我能安心休息就有鬼了。”清明抬手抓住无邪的手腕,眉头蹙了起来,一脸的不赞同。   “虫子只怕你我,你带来的药膏和药粉也不够分了,那探路就只能我去。”无邪声音很轻,却果断坚决,“留老痒在这儿照顾你我不放心,所以让老赵留下陪你。”   清明咬了咬牙,不得不说,在他不知道还要休息多久,他们等不起的情况下,无邪的安排确实是最优解。   无邪看出了清明的挣扎,拍了拍清明的肩膀,道:“信我。”   “唉……”清明长叹一口气,最后点了点头,“行,信你。路上小心。”   离开前,清明按了按无邪后腰上别的手枪,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青铜树上的亡灵再多一个也无妨,千万注意安全。”   无邪动作一顿,而后点了点头,跟着王祈和老痒出了洞。   三人出去之后,岩洞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清明闭着眼靠在包上休息,赵安邦在洞口警戒,被同样留下来的凉师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尽量降低着存在感。   毕竟是他算计人在先,现在又跟这两个大佬共处一室,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   半个小时后,清明伸了个懒腰起了身。   把刚刚他看到的树顶上有五个貌似是他们的景象传回总局后,堪称充盈的能量补给让他终于摆脱了刚刚那种无力感。虽说没有完全恢复,但也满血半蓝了。   “凉师爷,你跟王祈说了麒麟竭的事儿了吧?”清明坐直了身子然后缓缓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岩粒,随后把背包背到了背上。   凉师爷浑身一抖,然后苦哈哈地笑着抬头,冲他道:“吴小,小三爷的血能让螭蛊退避,这,在下……在下也是猜的。”看着清明笑眯眯的样子,本来还嘴硬的凉师爷可不敢继续撒谎了。   “那~”清明拉长了声音问他:“是小三爷吃过麒麟竭,还是我吃过麒麟竭啊?”   凉师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浑身发起抖来。   清明视而不见,依旧笑眯眯的。他走到凉师爷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温声道:“你说的没错,不过,我不仅吃过麒麟竭,我还有麒麟血呢。”   听到清明的话,凉师爷疯狂地摇着头,使劲儿向后躲,像是面前有什么猛兽一般。   见他如此,清明起身淡淡看了一眼赵安邦便出了岩洞。   两秒后,一声枪响在岩洞里响起,淡淡的血腥味被赵安邦走出来的动作带到了清明的鼻尖。   两人没说话,只是顺着无邪他们留下的记号一路向上而去。   本来是想井水不犯河水的。但知道清明有麒麟血的人留不得,所以……   王祈,也必须死。 第238章 树顶祭坛   有无邪三人在前面探路留下的记号,清明和赵安邦找路找得并不艰难。没花多久的功夫,他们就找到了《河木集》中记载的那条修到一半就停工了的栈道。   栈道外,是几百年前因为“项目”烂尾而没来得及被拆掉、用油竹杆搭成的脚架。多亏了有这脚架,他们这些后来者向上探索的路才变得轻松了很多。   这东西极其耐腐防潮,即使是几百年后的现在,也完全可以称得上结实。唯一有些吓人的地方,就是脚踩在竹竿上会发出或轻或响的嘎吱声。粗壮的竹竿相互交叠着,缝隙处时断时续传出的声响就这样给他们所在的寂静中,渲染出了一丝诡异的危机感。   清明捻起岩壁上的泥土看了看,又闻了闻。“这里已经很接近地表了。”   赵安邦闻此,拔出腰上的匕首走到清明前面。   越接近地表,地上植物的根系就越多,这种半空不空的空间更是会让那些根系长得更加错综复杂。所以赵安邦自然地负责起了给清明开路的活。   不过毕竟已经有无邪他们在前面趟过了,需要赵安邦处理的根须没剩下多少。竹脚架上倒是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被砍断的、看起来像是触手一样的植物根茎。一看就是前面的那三个人清出来的。   无惊无险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后,他们面前的栈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将近十米长的缺口,缺口处的岩石上有明显崩裂坍塌过的痕迹。好在断开的两边栈道之间,有无数相互纠缠、鬼爪似的树根。不然,要是想过去,还要花些时间搭绳索才行。   “老大,这些树根是不是咱们来这儿路上看到的那些大榕树的根啊?”赵安邦抬起手电筒碰了碰那些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扑过来把他们缠住,然后拖下深渊的树根,问清明。   清明“嗯”了一声,对赵安邦的问题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并把话题重新拉回到追赶前面的三人上。“你看墙上的记号,他们应该是顺着这些根须荡到对面继续往上去了。”   赵安邦在爬满榕树根须的墙上照了照,找到清明口中所说的那个标记后,又将手电筒照向了断口的另一边。他现在有些担心清明的身体状况,“老大你现在能荡过去吗?还挺远的呢。”   毕竟赵安邦到现在脑袋里都还在钝钝的疼,清明刚刚都吐血了,他觉得现在清明身上的排斥反应肯定比他更严重。   大概猜到赵安邦想法的清明心里有些想笑,但面上自然不显。   “没事儿,我已经缓过来了。”他甩了甩手,抓住几根缠绕在一块儿的树根,使劲儿拽了两下确定韧度后,冲赵安邦点了下头。随即清明就脚下一使劲儿,借力荡了过去。   落地时,清明为了把自己慢慢恢复的状态演得尽善尽美,还不忘脚下踉跄了一步,装作扶着岩壁才站稳的样子。   结果他这一下愣是把自己给演笑了,面朝岩壁藏起表情,伸手在脸上使劲儿揉了揉才把那笑给憋回去。   可这一踉跄,倒是让刚刚落地的赵安邦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吓得老实人老赵连忙跑过来,又是好一阵嘘寒问暖。   要说现在清明有什么想法,那唯有后悔二字可以概括。   清明现在无比希望自己回到几分钟前,阻止当时的自己,不要多余演那一下。这样,现在的自己就不用好说歹说的安抚赵安邦了。   可惜不管怎样,自己骗来的关心,无论花多久也得接住了。清明在心中暗暗叹气,心想:‘吓唬老实人还真是件既不好哄,又让人良心隐隐作痛的事儿啊。下次可不干了。’   最后,在清明再三保证自己没问题后,两个人才再次继续向上进发。   这回,又往上绕了三四层栈道,随着溶洞上端逐渐收紧,崖壁上的栈道也跟青铜树越靠越近。树根与青铜树枝交缠着,其间的缝隙越来越小,有些地方甚至几乎已经融为一体。最后当栈道跟青铜树树顶齐平,一个被错综复杂的树根紧紧缠绕于其中的祭坛忽的出现在了清明和赵安邦眼前。   低头四处照了照,找到地上留下的指向祭坛的记号后,赵安邦眼睛亮亮地看向清明道:“他们果然上了祭坛。”   可顺着他们留下的绳索爬到祭坛上后,清明和赵安邦却发现,记号到这儿就断了。   枪在清明和老痒手里,他俩加起来不可能打不过一个王祈。但,清明这一路上对无邪的邪门有了深刻的认识,如果是出了什么意外,那……   看着祭坛上根根比自己腰还粗的树根相互缠绕形成的根团,清明深吸了口气。这些根须因为长年纠缠在一块儿,早已融为一体,而没有缠起来的地方便变成了一个个大小形状不一的空洞。   手电的光打在根团上时的效果可跟打在岩壁上时完全不一样。根团上坑坑洼洼、杂乱到几乎没有平面的表面使光线散的很乱,再加上根须之间交叠产生的浓墨般的阴影,返回到眼里的光直让人觉得眼晕。   这种情况下,如果老痒和无邪脑子搭错了筋,把记号刻在了树洞洞口的树根上,那找起来可就难了。   “老赵,这儿的树洞太多了,咱俩得分开找。如果找到无邪留的记号了,你就喊我。如果看到了王祈……”清明没继续说,而是给赵安邦递了个眼神。   “明白。”赵安邦应声后抬手去掏腰带上的枪,准备交给清明防身,结果下一秒就被清明按住了胳膊。   “枪你拿着,王祈打不过我。”   赵安邦明显不放心,嘟嘟囔囔地想劝一劝清明,可清明转身就走,眨眼间就跑出了赵安邦手电筒的光照范围。   其实,分开行动的清明并不准备继续找记号。毕竟《河木集》最后指向的地方就是青铜树树顶,如此,那个李琵琶所谓的比秦始皇陵更值钱的东西就一定在他们现在所在的祭坛上,或者说是这个祭坛通向的地方。   绕着祭坛走了一圈后,清明发现祭坛的四周,冲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位置各摆放了一尊青铜雕像,雕像都抬着手,指向各自的方位。清明想靠近看看那些雕像的细节,却发现在漫长的岁月中,它们早被根须牢牢地缠在了里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无法,探查雕像的想法只得就此作罢。   “四方有镇守之物,那中心一定有东西。”清明喃喃着,转过身,刚准备往面前一个能听到些许风声的树洞里钻,就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由远及近的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没装作不知道,清明直接转身,冲来人的方向笑道:“能遇上真是太好了,省得我从这么多洞里一个个的找。王老板,我的人呢?”   王祈表情有些僵,组织了一下语言后才跟清明解释:“《河木集》里说的东西在这根系洞里头,洞口太小,我太胖了不好下去,所以那两个后生仔就先下去探路了。”   “从哪个口下的?”清明没管王祈话中的真假,他现在得先找到无邪和老痒,至于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王祈见他没多问,稍稍放松了些,连忙给他指路。“这个口,他们从这里下去的。”   清明拿着手电筒往那个洞里照了照,里面黑漆漆的一片,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后像是被吸收了一般,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发霉的味道。   清明抽出匕首在地上刻了个记号,然后从包里掏出防毒面具戴上,随后冲站在一边儿的王祈歪了歪脑袋。“您老也别在上头闲着了,走吧,前面带路。”   ‘老赵,洞口在东北方,我在地上刻了记号,你低头找找就能看到。我碰到王祈了,现在先让他带路下去找无邪他们。’   ‘好,我马上来!老大你注意安全。’   跟赵安邦报位置的时候,清明就站在那儿盯着王祈。王祈不敢跟他硬碰硬,最后只得老老实实地戴上防毒面具,跟清明一块儿进去了。   洞口越往里越窄小,但好在往里爬的过程中,除了空气质量堪忧之外,其他一切都还算顺利。   防毒面具虽然会过滤毒气,但在洞里这个非常潮湿的环境中,霉味、土腥味和草木腐烂的味道却没法被它阻隔在外面。而根系洞里的空气长年不流通,所以一时之间,清明有些呼吸不畅。   他皱着眉跟着王祈,刻意控制着呼吸的频率,还顺便时不时观察一下周遭冒出来的各种各样的蘑菇。   “明二爷,您手底下的人怎么没跟您一块儿啊?”王祈的声音突然从前头闷闷的传过来。   “洞口太多,没找到记号,跟他分开找了。他跟凉师爷在祭坛另一边儿呢,一会儿就过来。”清明淡淡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王祈边说边挪着他厚实的身躯向前爬。在问完这个问题后,他就闭上嘴没再说话了。   沉默中,晃动的手电筒光束拉长又缩短,沉睡了几百年的浮尘被他们从地里翻搅到空中,又在他们离去后慢慢沉淀。某个瞬间,时间在这个空间里仿佛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突然,王祈停了下来。“前面是岔口。”   “走中间。”清明的视线扫过中间岔口外墙上的标记,立刻确定了方向。   事实证明,他选的方向是对的。   向前还没爬几步,王祈就惊呼了一声,说是前头地上有个洞口,洞口通向下面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   “下去看看。”清明声音依旧平静,防毒面具后的眼睛淡漠地扫过王祈的背影,随后微不可察地眯了眯。   王祈撑在地上的手在听到清明的话后缩紧了一瞬,最后还是听话的跳了下去。   不大的空间里满是盘根错节的树根,那些根须扭曲着相互纠缠在一块儿,毫无规律的占据着视线中的每一寸空间。不似外面的树根那样有鳞甲状的表皮,这里的树根湿润又滑腻,偶有突出瘤节的树皮上覆着一层青苔,让那些根须似蛇、又似粘着粘稠腐液的触手,碰一下就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王祈那肥胖的身躯在根须里挤来挤去,在蹭了一身青苔后彻底恼了,低骂了一句:“草!肯定是走错了,这里头全是树根,哪有宝贝!?”   清明身形匀称,再加上天生骨架就小,从洞口下来后身上虽然也沾到了些水气,却不似王祈那般狼狈。如今他正踩在一条粗根上,带着手套的手虚虚的扶着另一根,有些好笑地用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王祈,对他道:“你看看那儿。”   顺着清明手电筒的灯光,一个半敞着、比普通棺材大上不少的石棺在重重根网后忽隐忽现的出现在了王祈的视线中。   那石棺被放在了整个空间中央偏右的地方,摆放位置很不寻常。棺椁附近的地上堆着不少被砍下来的根须,断口很新,一看就知道有人刚刚来过。   “!!!”王祈大喜过望,哪里还管得上恶心人的树根,整个人直接扑了过去。   那棺材的盖子和椁身之间被挪开了个很大的开口,一根腰粗的树根顺着棺头的板子长进了棺材里。清明见此,也从半空跳了下来。几步走到棺椁边,他轻轻摸了摸雕刻着双身蛇纹的棺盖下面的凹槽,探头望向里面粘稠的黑暗。   “看来下面的空间也不小啊。” 第239章 谁是谁(上)   看着面前王祈异常兴奋的表情,清明收回了棺盖上的手,抿了下唇,而后突然问他:“王老板,有烟吗?”   正盯着棺材黑漆漆的内里看的王祈被清明问的一怔,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他从冲锋衣胸口的口袋里摸出来一盒烟,敲出一根递向清明,笑里带了丝谄媚,道:“没带好烟,您先凑合一口。”   他们现在脑袋上扣着防毒面具,肯定是抽不了烟的。但王祈会来事儿,顺着递烟的动作边问:“您需要打火机不?”手边立刻从口袋里又摸出来一个打火机递了过来。   清明伸手接过烟,却避开了王祈递过来的打火机。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突然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引得清明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枪声来自很远的地方,传到清明耳中时已经几不可闻,若不是他的听力比普通人强上不少,怕也会像面前的王祈那样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可这一声枪响,却进一步证实了清明猜想的正确性。   他抬手一把拽住了王祈的领子,把他拽到面前,然后将手指间夹着的那根烟重新丢回到了他冲锋衣胸口的口袋里。清明揪着王祈领口的手落在了口袋外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看着王祈微微蹙起的眉毛下,那双带着迷茫、警惕和一丝深藏于眼底的凶狠的眼睛,清明淡笑着开口问他:“这下面定然不会安全,是你先下,还是我先下呢?……扬哥。”   “王祈”浑身一僵,直直地盯着清明看了好久,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随着这口气被呼出来,王祈肥胖的身体开始收缩,像是气被放掉的气球一般缓缓瘪了下去。   清明就这样看着那张隐在防毒面具下、属于王祈的脸一点一点变成了老痒的样子,大腹便便的身材也在同时变得消瘦。面上虽然不显,但他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虽说我之前已经猜到青铜树对老痒的身体有所影响了,但是改造出这种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特异功能的易容术……这真的合理吗?’   清明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很快松开,他虽然很是震惊,可现在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哥呢?”他紧盯着老痒问道。   透过防毒面罩的护目镜看着清明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老痒突然有些晃神。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清明对他冷脸。   兴许是因为不习惯,老痒轻咳了一声,赶紧答道:“我和老吴在咱们下来时遇到的岔路那儿分开走的,他走的中间,我走的左边,结果左边的路绕来绕去,把我绕回祭坛上去了。那个吴明啊,你也别急,算上老吴清理这些树根的时间,他应该刚下去没多久。”   清明听后,再次探头向棺材内看了一眼,眉头紧紧蹙在了一块儿。   ‘还真是胆子大了,自己什么德行他是不清楚吗?居然敢一个人开棺!’清明在心里暗骂着无邪的胆大妄为。   下一秒,他的思绪就被老痒打断了。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老痒几步走到清明面前问他。   “道上的人都知道我不喜欢烟味,王祈作为在广东道上混了这么些年的小老板,他不会不知道这件事情的。所以真的王祈一定不敢给我递烟。换句话说,咱们这一趟这么多人里,不知道这件事儿的只有你。”   老痒听到这个答案后有些……不,是很不爽。“只有我不知道?!你讨厌烟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怎么这事儿就瞒着我?”   “什么叫瞒着你啊。没跟你说还不是因为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在你面前我没必要争那个面子、立那个威。”   清明话落,老痒的脸色立刻变得好看了不少。   清明自然不会告诉老痒自己对烟过敏的事儿。毕竟以他现在的身份,被人知道过敏源,跟把伸缩小刀直接塞别人手里让他随时能捅自己一下没有区别。虽然伸缩小刀捅人不会受伤,但该疼也还是疼啊。   另外,其实老痒还有其他穿帮的地方,但清明不知道他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所以并没有点破,以防他之后再来这招的时候,自己认不出来。   “我哥一个人我不放心,咱们赶紧下去找他吧。”眼见老痒还要说什么,清明赶紧抬手打断,伸手拽了拽长进棺材的树根后就一撑侧板,率先跳了下去。   这棺椁虽说表面上看起来也就差不多一人高,可跳下去后便能感觉到不对劲儿。   那棺材板并非是平放着的,而是有一个明显的坡度,棺头的位置更是有个能勉强通过一人的小口,小口直通青铜树内部。   清明穿过那洞口后一路往下滑,过程中他一直紧绷着身体调整姿势减速。滑出去大概三四米,他才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顺势收腿,清明向前卸力一滚,平稳落在了地上。   手电筒的光在这个新空间内亮起来。四周貌似围着一层浓雾,光散不出去,能见度很低。   清明原地转了一圈,他现在只能看清身边刚刚滑下来的斜坡旁、近在眼前的铜壁缝隙中生长出来的极细的树根。   那些树根最粗的也就手指粗细,跟外头双手都握不住的树根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若不是他亲眼所见,清明定不会觉得这些根系是同一种树的树根。   而除了粗细不同之外,树根上生长的东西也截然不同。棺椁内的根须上并无青苔,反而长着一层毛绒绒的真菌,形状很像是霉菌,但菌丝却要更细、更脆弱、颜色也更深些。   透过这些长毛的树根,清明隐约看到了一些被遮挡的浮雕。浮雕的风格与祭坛上四方雕像的风格相同,都有种庄严又诡异的感觉。   “噗通”一声闷响,老痒也滑了进来。   可因为那化不开的浓雾的原因,清明眯起眼睛也没找到老痒的身影。   “扬哥?”   “诶。”老痒应了一声,声音就在身前不远处。按道理说以现在的能见度,清明应该是能看见他的,可他的视野里却就是没看到任何的人影。   又向声音的方向快走了两步,清明依旧什么也没看到。   “扬哥,你能看到我手电筒的光吗?”   “能。”老痒几乎是一说完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但我怎么觉得我明明是冲着你声音的方向走的,却离你越来越远了呢?!”   他的感觉没错,因为清明这边,老痒的声音也离他越来越远了。   “扬哥,你先别动了。”清明话落,灰蒙蒙的空间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一片未知中,除了清明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声音出现。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老痒的回话。   “扬哥?……老痒。”清明提高音量又喊了两声,依旧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啧,不太乐观了呀……”他喃喃自语了一句,接着立刻开始确认赵安邦的位置。   ‘老赵,你到哪儿了?’   可这次,赵安邦也没有回话。   清明同样又唤了两遍赵安邦,在确认联系不上他后,清明眯起眼,咬住下唇,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系统。’   【清明,我%*@#,信号&#$@,磁场……!】   ‘行,没事儿了,不是在幻境里就行。我一会儿从树里出来,信号好了再联系你。’悬起来的心一下就落了回去。   清明之前发现,因为系统是本世界体系外的存在,所以在进入幻境后,系统是无法被复刻并出现在幻境中的。也就是说,如果清明在幻觉里,那他就一定无法联系上系统。再简单点儿说就是——能联系得上系统的世界才是现实。   这可以称得上是作弊的辨别方法,清明一直没机会用,现在终于是派上了用场。   可下一秒,清明的表情便再次凝重了起来。在确认了自己目前没有处在幻境中后,当下的局面着实是更让人感到匪夷所思了。   明明不到两米高的棺椁,清明却向下滑了三米多;明明宽也就一米五出头的棺材,现在他走了好几步了,却依旧没有走到头。   在这浓雾之中,青铜树之内,这个通过棺椁进入的空间到底有多大,清明不得而知。   而这种情况下,老痒还不知所踪、赵安邦联系不上、无邪更是不知去向。   清明长叹了一口气,低闷的声音透过防毒面罩传了出来:“真闹心啊……” 第240章 谁是谁(中)   四周颜色灰白的雾气已浓稠似水,呆在原地肯定是不行的,别无他法的清明只能小步小步地向前挪着,开始探索这片棺内的空间。   大概又走出去了一两米,约莫快到头顶上那整间石室正中央的位置时,清明隐约看到前面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雾里。那东西肯定不是人,因为雾中的黑影是细长的,也就只有大腿那么粗。   出了鞘的软剑被清明握在手里,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剑尖随着动作在浓雾中画出几个有雾气拖尾的圆圈。   清明向着那黑影缓慢地靠近,而随着两者之间距离的缩短,更多的黑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直到清明走到近前才看清,那些黑影原来是很多从铜顶上垂下来的青铜锁链,锁链上缠满了真菌和榕树的根须。   他看不见锁链的下方系到了哪里,但能肯定的是,它们的下端一定连着同一个东西,而且那东西定然不轻,不然这些锁链也不会如此紧绷,几节链环之中曾经肆意生长的根须,都被两节相连的链环给摩擦捻断了。   棺不靠边亦不居中,其下还有空间的构造和布局并不常见,但之前清明曾听说过,也直到他看到了这些锁链,才确定了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棺椁。其实上面的棺材并不是全部,那整间石室才是一个完整的棺椁,或者,叫它椁室更为合适。   之前在吴山居的时候,清明记得有个下午,在他半梦半醒间听到无邪跟他念叨过椁室。   当时无邪说,土墓葬讲究居中为尊,内棺椁会摆在椁室的正位,也就是正中间。如果是家里有权有钱的,那石椁里头还会层层叠叠地塞上十几层木椁,一层紧挨着一层,一直严严实实地塞到椁边上。若清明没猜错,他现在应该就在重椁中的其中一个里。   以这个椁室能放在青铜树顶来看,葬在这儿的一定是个地位似神仙的人物。可现在主棺不在椁室的正中央,本该放主棺的位置又只有几根链条,地上也空空如也,不见放了什么东西,那这其中定有蹊跷。   比如……外面的棺椁根本只是一个障眼法,真正的主棺另存于他处。   边想着,清明边向青铜锁链之间又走了几步。就在这时,他脚下突然猛地一空。幸好清明平时习惯了脚下踩实再迈腿,不然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这要是踩空了,说不定就摔死了。   拍了拍胸口,清明紧抿着嘴收回腿,蹲下身往地上照了照。   这回脚下的空洞可不再是向下的斜坡了,而是一个真正的深洞。光束照进去被里面稀薄了不少的雾气阻拦,看不清更深处的景象,只能确定那些从顶上垂下来的铁链的另一端都在这个洞里。   倏地,一道反光晃进了清明的眼睛。他侧头冲着光碎闪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些锁链上竟有些黏腻反光的汁液,像是在青铜链条上涂了层油。下方不远处,还有匕首卡进去后划出来的凹槽。   ‘我那倒霉的哥哥怕是掉下去了。’清明猛地蹙起了眉头。本来不想下去的,这回好了,不想也只能下了。   清明把剑重新插回腰间的剑鞘,把手电筒在肩上绑好,一身行头调整到最适合行动的位置后,他直接抓住了其中一条锁链,然后一跃便跳下了洞。   几个呼吸间,清明就往下滑了十来米。   这地方与其说是洞,不如说是个长四米、宽两米的棺井。没下来前,清明倒是没想到这棺井的尺寸如此之大,让他向下滑时心里隐隐有些发慌。不过后来他转念想想,这么大的棺井正好方便一只棺材平放着通过,这般大倒也合情合理,没什么不对的。   调整好心态后,清明向下的速度明显又快了几分。偶尔停下也只是用手电筒四处照照,看看能不能找到无邪的痕迹。   若是在上头,那清明肯定看不清棺井的四壁。不过现在,棺井中的雾气明显比上面的稀薄了不少。每每在清明握紧锁链停在半空时,棺井的井壁都会在手电筒的光芒下清晰地展现在清明眼前。   一路上,棺井的四壁上也都长着些青苔,也有不少从上面长下来的树枝,但这里的树枝却并不像上面的树枝那样被真菌覆盖,反而看上去干干净净的。   可惜虽然表面看着干净,棺井里的空气却并不清新。一股怪味顺着防毒面罩的过滤网飘进来。随着越来越往下,也许是因为空气愈发潮湿,面罩里的隔离滤网开始受了潮,效果明显不如之前好了。面罩内的空气更是越来越呛鼻子。   继续向下速降了十几米,清明抿着嘴再次停在了半空。他低头用手电筒去照脚下的棺井,除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清明一无所获。   ‘不会是通向青铜树底的吧……’   正想着,一阵诡异的声响突然从棺井底下传来。   “嘚……嘚……”那声音带着一点儿回声,跟着声音的节奏,青铜链随之微微地振动,像是心跳、又像是脉动。   不论那声音从何而来、又到底是什么。总之有新发现就是好事儿。   待声音消失后,清明立刻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稳定住了之前稍快的心跳和呼吸。接着便立刻又向下滑出去几十米。   就在他想要停下换只手抓铁链时,一直被清明刻意控制稳定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下面有微弱的、像是荧光棒的光闪过!即使光亮很暗,光团也很小,但清明确定看到了光!   也顾不上停下来换手了,清明直接在空中松开锁链,交替了一下左右手。这动作使他下降的速度一瞬间加速了很多,清明甚至能从防毒面罩脖子那儿的缝隙处感觉到有凉风灌进来。不过他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劲儿,几秒内就又控制住了速度。   就这样又往下下了五十来米,目中所及之处仍然无人,但清明从更下面的地方听到了对讲机受干扰后炸出来的高分贝静电杂音声,那杂音听起来像极了一个人撕心裂肺到破音的喊叫。   不过平时被清明视为噪音的声音,如今在清明耳中简直如仙乐一般。唯一让他高兴不起来的就是,他们来的时候,装备里并没有带对讲机。   有对讲机的……是王祈。   可如果下面的人是王祈,那赵安邦为什么会在外头开枪?他当时打的是什么?   清明调整好呼吸,整个身子贴紧锁链,然后抬手关掉了绑在肩膀上的手电筒。   目前这种情况下,寻找答案最好的办法就是到下面去一探究竟。虽说下面的人可能是王祈,但一来王祈打不过自己;二来,清明现在走的是无邪走过的路,一路上没看到无邪或是他的……人类未来体,那无邪就一定在下面。既然无邪在下面,那清明终归是要下去的。   悄无声息地向刚刚光芒闪过的位置靠近,终于,清明看清了下面的情况。   那些锁链的尽头,原来坠着一个棺材形状的琥珀状巨石。那巨石十分通透,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会被反射到四周。这会儿,它正散发着黄金般的琉璃光,像极了阳光下清明眼睛的颜色。   而那琥珀巨石上正站着两个人,正是无邪和王祈。此时,两个人正蹲在巨石上往那石心中看,像是在研究其中的东西。   只不过虽然他们俩面上相处的很是和谐,可无邪背在身后的右手正紧紧扣着枪,而王祈在无邪另一侧的左手上也握着一把出了鞘的匕首。   看到这般景象,清明略带满意地挑眉笑了笑。‘不错不错,有长进。’   一颗带着尖头的小石子无声从袖口落到了清明指尖。从岩洞出来后,爬上来的这一路,清明可没少收集小石子。这会儿,但凡那王祈要做什么对无邪不利的事情,清明保证,一定在他的天灵盖上端端正正的给他镶一枚石子进去。   ……无论下面的王祈到底是谁。   手指轻轻捻着小岩石块儿,清明的眼神转而落到了那琥珀巨石上。眯起眼透过两人的背影,他隐约看到琥珀内似乎有液体在流动,而巨石之中还有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蜷缩其中。   ‘似玉似琥珀,其内藏尸,亡者不腐。过千年,仍栩栩如生。这不是琥珀,是个尸茧!’清明本来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大,如此大的尸茧他从未见过。又让他长见识了。   也是不知道这一路到底是怎么了,什么东西都是巨无霸放大版的。树大、尸茧大、某人的胆子更大。   “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无邪的声音突然从底下响起来,唤回了清明有些跑偏的思绪。   ‘这家伙发现什么了?’清明换了只手勾住锁链,继续藏在阴暗处盯着下面尸茧上的两人。他还是很好奇无邪到底发现了什么的。   下一秒,清明就听无邪对王祈说道:“你刚刚跟我说,李琵琶告诉你,到这里来,你们要什么都有。他用的这个“到”字或许便是关键!到这里来,关键不是你们能拿到什么,而是先到这里。到了之后,你们便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了!”   隐在黑暗中的清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后又摇了摇头。   之前搜集到的资料中,有不少壁画记录了很多人向这棵巨大青铜树跪拜的景象;而到了这里后,青铜树上用来引血且染满凝固血污的血槽,无一不在告诉众人,这棵青铜树一定是祭祀用的礼器。   可刚刚无邪口中,李琵琶所说的到这里之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说法,再加上老痒展现出的那莫名能变成他人的能力……与其说是祭祀,不如说,是许愿。   或许这棵树的能力就是实现愿望,也因此,其上的世界法则能量才会强到能将他们这些宿主驱逐出世界。毕竟能够实现愿望的树,这绝对可以称得上是这个世界绝对机密的存在了。   可,实现愿望这个概念太大了。实现什么样的愿望呢?还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清明想着,却被无邪的一声轻笑打断了,他像是被自己刚刚说的话荒谬到了似的摇了摇头。   可王祈却对他的话深以为然。“还真有这个可能!”王祈说着,在无邪问他怎么可能后便有些激动地解释了起来。   他说:“就刚刚我们两个从上面掉下来的地方,其实我第一次经过的时候那里并没有洞。可我们第二次经过的时候却掉了下来。”   “什么意思?”无邪问的也是清明想问的。   “就是说,我第一次踩那块地方的时候心里在想,这下面按理说该有口棺井的,可当时踩上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但等我想完,第二次再踩那块地方时,这棺井就出现了。这,算不算是我的愿望实现了?”   王祈这话清明知道无邪大概率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接受的,可清明接受起来却极快。而这个分析也让清明暗道了一声:‘麻烦了。’   如果王祈只是想了想,这本不存在的棺井就成了真,那清明刚刚的推测就需要被再次推翻了——青铜树的能力并不是许愿,而是物质化。也就是把心里想的,变成现实。   这种能力乍一听很厉害,可其中的弊端数之不尽。   一个人就连睡着了还做梦呢,清醒的时候大脑更会转的飞快,谁都不敢说能时刻控制住大脑不去胡思乱想。尤其是在知道这种能力之后,谁能控制得住自己那颗说别想什么就偏想什么的反骨大脑呢?   如果想什么都能实现,那这能力要是被无邪这种成天脑子里唱大戏的给得到了,世界末日指日可待啊!   另外,条件呢?获得能力的条件是什么?   清明的脑子转得飞快,倏地,老痒当时见无邪要去碰青铜树枝时恐惧又带着敌意的面孔在清明的脑中闪过。接着,便是当时他自己从老痒手里接过青铜铃铛时,老痒那突兀的收手又停住的动作。   ‘用布包起来……下意识地躲避……老痒当时是不想我和无邪直接触碰青铜树相关的东西!’   清明恍然大悟,获得能力的途径是触碰青铜树!老痒当时的敌意和紧张不是提防他和无邪,而是怕他们两个被青铜树影响,获得物质化的能力。   可现在又有什么不同呢?不论是他还是无邪,不还是接触到青铜树了吗?难道只有在这里,青铜树的物质化能力才有效?   想着,清明对于自己这个外来者是否能使用物质化能力的好奇心达到了一个新高度。   脑中想象着从泰叔那儿收来的土枪,清明闭上眼集中注意力。下一秒,清明只觉得右手上一沉,手上竟然真的出现了他脑海里的那把枪。细节分毫不差,甚至里面的子弹也是他想象中填好的样子。   ‘真能用啊!’清明大惊,然后……   ‘张起棂,张起棂,张起棂……’清明胆大妄为地在脑中回想起张起棂背着一整包装备出门的样子。   这次,无事发生。   ‘好吧,看来也不是什么都能变出来的。’清明了然地扁了扁嘴,表情中带了丝失望。 第241章 谁是谁(下)   没给清明再尝试物质化其他东西的机会,无邪貌似看到了什么,突然轻声叫了王祈一声。   “王老板!”   他这一声让王祈立刻转头看向他,问:“怎么了?”   “你千万别动!”   别说当事人王祈,就连清明都被无邪的语气弄的有些紧张起来。上好了膛的枪被他握在手上,手臂微微抬起,子弹随时都能射出去。但不论是眼睛还是耳朵,清明都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所以比起紧张,其实他更觉得茫然。   而除了清明,显然王祈也是茫然的。   直到无邪走到他身边,抬手在他胸口按了按,并问了一句:“我觉得你这衣服很奇怪,你是从哪里买的啊?”后,那股子茫然才转变成了一种看神经病病人的表情。   可与王祈的反应不同,清明面罩下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就是他没告诉老痒的他的破绽之一。王祈身上那个牌子的登山服,胸口的两个口袋虽然看上去很大,但其实是假口袋,是专门设计成那样做装饰的。   之前无邪挺喜欢这家登山服的款式,但又觉得出来下地,口袋还是越多越好,所以就没买。倒是清明财大气粗的把那件登山服买下来,扔进了无邪的衣柜,让他平常出门玩儿的时候穿。因此,无邪和清明都对这件衣服很熟悉。   说回当下,在这棺井之中找到两人之后,清明没看到下面的那个“王祈”从胸口的口袋里往外掏东西,所以一直不确认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王祈。不过,无邪之前却看到过他从那个假口袋里掏出来了一个荧光棒。于是,无邪也发现了这人并非王祈,而是老痒。   被无邪戳穿的老痒跟被清明戳穿时一样,并没有反驳,而是直接变回了原貌。   然而,无邪之后的话却让清明额间渗出了几滴冷汗。   “你他爹的这一路到底在玩儿什么花样?!”   ‘一路?一路?!’清明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快了,如果这个老痒跟着无邪走了一路,那……他在外面遇到的那个老痒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同一时间线上出现了两个、甚至可能不止两个老痒?!   清明现在突然理解那些一通跟踪加查资料,结果发现汪汨和吴明同时存在的九门和汪家人的感觉了,这也太麻人了!   老痒被青铜树影响后得到的能力到底是什么呀?!   最起码肯定不是易容,至少也得是分身。不过无论是什么,老痒重新回到这个九死一生又诡异至极的地方,一定跟李琵琶一样有所求之事。   他求的是什么呢?钱?不对,是……!   “你看看这个,我再解释给你听。”老痒带着无奈的声音响了起来,他递了一张照片给无邪,那上面是他的妈妈。   照片上的女人黑发中已经掺杂了不少银丝,身形也消瘦了不少,是她生病初期清明拍下来给老痒寄到牢里报平安用的照片。   无邪抬手正准备接过,可一颗石子倏地从头顶飞下来,精准地打在了照片上。   照片上老痒母亲脸的位置一下被打穿,变成了一个黑洞。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闪身下来,轻盈地落在了无邪身后。然后呼吸间,无邪连头都没来得及回,就眼前一黑,只感到后颈一凉,便晕了过去。   “我给你的照片,可不是让你拿来算计无邪的。”   到了这一步,清明哪里还能不明白老痒的目的。什么拿冥器回去卖钱给他母亲下葬,他根本就没想安葬他妈妈。老痒从头到尾都是想借着青铜树物质化的能力,重塑一个母亲!   老痒紧盯着扶着无邪的清明,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来,声音被压的很低:“就知道上面的雾困不住你多久。”   清明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你想让无邪帮你物质化出你的母亲?”   老痒眼下的肌肉痉挛似的跳动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道了声:“没错。”   “无邪做不到。”   “什,为什么?!”这次老痒明显有些急了。   清明的声音却依旧保持着平稳,“你进去的三年里,虽然无邪和他爹每年都会去探望你母亲几次,但他并不清楚细节。如果你想引导他想象出你母亲的样子并实体化这个想象,那你获得的只会是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老痒垂下头,沉默了很久,等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中闪烁着诡异又疯狂的光。“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可以试,多试几次总能……”   他的话并未能说完,人就被清明单手抵在了尸茧一角的青铜锁链上,只要清明想,随时都能把老痒推到尸茧下面无尽的黑暗中去。   “老痒,你疯了。”即使动作凶狠,可清明的声音依旧淡淡的,让本来躁动起来的老痒突然冷静了下来。   “我没有……我只是想让我妈回来,让她过上好日子……”   “青铜树没法物质化活人。”清明抵着老痒的手按在他胸口,感受到手掌下越跳越快的心脏,清明补充道:“我刚刚试过了。”   老痒猛地摇了摇头,决绝而坚定地紧盯着清明的眼睛反驳:“可以!可以的!是你还不会用。”说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紧抓着身后锁链以防自己掉下去的双手猛地松开了锁链,转而抓住了清明的肩膀。   老痒急切地开口道:“吴明,你说得对,无邪可能做不到,但是你可以。我知道你那三年里一直在照顾我妈,无邪不知道的细节你都知道对不对?你那么聪明,你肯定很快就能掌握这个能力的。你帮帮我!我求你!你帮帮我!”   清明在老痒近乎疯狂的状态中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一把扯下了头上戴的防毒面罩。   他突然的动作让老痒惊得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嘴。下一秒他就看到清明把手心向上摊开,然后抬手伸到他眼前。   在老痒呆愣地表情下,一个崭新的毒气过滤口罩出现在了清明刚刚还空空如也的手上。   一时之间,没人再说一句话。   老痒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清明把那个物质化出来的口罩戴在了脸上,然后听到他对自己说:“如你所见,我能掌握这个能力。”   如果说这个世上谁能最快的学会并掌控这种物质化能力,那这个人一定是清明。因为把想象中的东西变成实体这件事,清明在自己的脑内世界已经做过千次、万次了。   而根据老痒刚刚的行为,清明猜测,或许老痒才是没有掌握这项能力的人。他脑中的事物太繁杂,以至于他只能够通过引导才能将他想要的东西实体化。而由于没有其他人会这个能力,所以老痒一直都以为这项能力只能通过引导触发。这也是他刚刚想通过讲故事,引导无邪想象出他母亲的原因。   但现在,有一个让清明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他脑中久久不散——之前他碰到的那个老痒到底是怎么来的?   以清明对这个能力的掌控程度,如果他没法大变活人,那老痒大概率也不能。既然如此,老痒是怎么做到一边用王祈的脸陪着无邪,一边又跟自己一路从祭坛下到石室里的?幻影?还是其他什么?   除此之外,清明还有一个大胆到近乎不正常的问题——如果不能物质化出活人,那……死人呢?   现如今,他们时间并不充裕,第二个问题不太适合现在思考和实验,所以清明暂时把问题搁置到了一边,决定先去搞清楚第一个问题。   由于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被浪费在动脑思考答案上,清明便选择了最省时的解决方案——直接问老痒。却没想到,因清明能那么轻松物质化出物品而安静下来的老痒,在听到清明的问题后突然就再次陷入了那种半癫狂的状态。   “你只能物质化出物品,那个人不是……没错,你还没有完全掌握……不是,对……”   老痒的话颠三倒四,听得清明直皱眉。可就在这时,之前引清明下来的“嘚……嘚……”声再次响了起来。同时,尸茧中间昏迷着的无邪发出了一声闷哼。   清明猛地拉住老痒的衣领,把他重新拽到尸茧中间安全的位置,然后蹲下身去看无邪。   刚刚他捏得不重,无邪应该是要醒过来了。   “无邪,无邪。”清明拍了拍他的脸,昏迷中的人皱了皱眉,哼唧了一声。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了几圈。   可没等无邪彻底清醒过来,青铜锁链连带着整个琥珀尸茧都突然猛地振动了一下。   清明蹲着,无邪躺着,都还算稳当。可站着的老痒就没那么幸运了,他脚下一滑,踉跄了好几步,差点儿顺着尸茧的边缘掉下去。   好在他自己反应快,赶紧抓住了边上的青铜锁链,腰上又被清明甩过去的安全绳缠住,往回拖了拖,这才没掉下去。   老痒低头一脸复杂地看着腰间的绳子,清明这边则把还有些懵的无邪彻底叫醒了。   “无邪,醒醒,出事儿了!”   清明话音刚落,第二次振动应声而来。这次,整棵青铜树都跟着振了起来。   “老痒,是不是你弄的?”清明转头冲老痒喊。   老痒连连摇头,“不是我!之前那怪声是我搞的,但这个振动真不是我!”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而话落,他突然露出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等等等等,老吴,你对这棵青铜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刚醒过来的无邪来不及质问清明为什么要捏晕自己,就被老痒的问题问得一愣。   花了两秒钟理解老痒的意思,昏过去之前就听明白了这棵青铜树的能力是物质化的无邪突然打了个哆嗦。“我?我想……它是通到地狱里去的……不会吧……”边说,他还边往下看。“你的意思该不是,下面的东西是……”   清明一巴掌招呼在了无邪的脑袋上,“嘴巴闭上!从现在开始,你就给我在脑子里背东西。背什么都行,圆周率,新收的拓本、古籍。爱背什么背什么,总之,背东西!”   可即使如此,貌似仍旧为时已晚。   一只巨大的眼睛倏地出现在了尸茧下方的黑暗深处,那眼睛闪着紫光,瞳孔窄的像是一根线,诡异、危险且压迫感十足。   那只巨眼没给他们三人任何的反应时间,迅速地向上逼近而来。   整棵青铜树都因为下面那生物的动作而不停振动起来,一片晃动中,没人能看清它是靠什么攀爬而上的,只能确定,如果那东西一直以这种速度向上爬,那不出十分钟,他们就能近距离观察它了。   “爬!往上爬!愣着等死啊!”清明给了愣住的两人一人一脚,然后拎着两个人的领子就把他们甩到了青铜铁链上。   为了提高存活率,他们三个一人手里一条铁链,分开到不同的链子上向上爬去。   清明爬得自然是最快的,没几秒的功夫,就比下面两人快出了几个身位。   这般紧急的情况下,他还能听到老痒和无邪的吵骂声。   “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不是老子!老子对天发誓,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要是有半句谎话,我天打雷劈!”   “不可能!不是你是谁?”   “都闭嘴!”清明忍无可忍地朝着下头的两个人喊:“不想死就赶紧爬!”   “不行啊,我们俩爬的慢,得想个办法!”老痒吭哧吭哧地使出了全力,可速度依旧不够给下面那个东西看的。照这样下去,跑是肯定跑不脱了。而他这会儿倒是会自我调节上了,“或许也不用太担心,就是一只眼睛而已,它还能用眼皮夹死我们?等它上来,把它踢瞎了拉倒。”   话音未落,一只章鱼足似的巨大触手就从下面打了上来。仅仅是一下,他们身后不远处那个站了三个人都安然无恙的琥珀尸茧就被打了个稀碎,碎块天女散花似的掉了下去。   这回老痒安静了。   但他安静后,无邪的嘴又开始燥了起来。   “你这会儿哑巴了!你不是能变吗?快变个大炮出来,把下头那玩意儿轰了呀!”   “草!哪儿有那么容易!快爬吧你!”老痒立刻回嘴开骂。   在上面等着的清明被这俩人气得牙根直痒痒,但也没法真把这两个人的嘴缝上。人家紧张,你也不能不让他们用话密缓解一下紧张吧。   可就在这时,无邪突然手上一滑,身子一晃,差点儿没抓住摔下去。有惊无险地重新攀住了铁链,无邪却也因铁链上那些滑腻腻的液体而使不上力气了。 第242章 定滑轮的实践与运用   跟无邪几乎在同一高度的老痒见他吭哧半天也爬不出去多远,手冲无邪那边一抬,无邪抓着的那根锁链上的滑腻感一下就消失了个干净。   还没习惯在现实中使用这个能力的清明眉头一挑,在看到老痒的动作后倍受启发。   无邪被青铜锁链突变的手感搞得一怔,随后低声嘟囔了一句:“有这本事,直接变成梯子多好啊。”   “拜托你不要这么多意见!”老痒显然听到了无邪的嘟囔,瞪着他骂道。   无邪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地咬牙向上爬。   但刚爬了没两秒,清明就喊住了他俩:“你们俩别爬了,调整姿势,抓紧锁链,我有办法了。”   听到清明的话,无邪和老痒迅速死死扒在了锁链上。身上的动作却打扰不到他们动嘴,“什么办法?”   “定滑轮了解一下!”   话音未落,三块巨大的青铜块就分别从三人面前坠落。若来得及仔细看看便能发现,每个青铜块下,都铺满了又长又利的尖刺。其上也都连着跟他们三人手中相同的青铜锁链。   随着青铜块的下坠,“哗啦哗啦”的锁链声在棺井中回荡。没过几秒,下面的黑暗中便传来了三声闷响,然后是某种动物的嘶吼声。   “卧槽……下面这是……”无邪眼睛大睁着低头看向下面,本来飞速向上而来的那只紫色的巨大眼睛早已不见了踪影,那挥舞的触手也像是被什么拽住了,以一个极快的速度被拖进了下方的黑暗之中。   “看来那东西不小,被青铜块砸中,摔下去了。”清明说着,见他俩有松懈下来的趋势,连忙严肃道:“千万抓紧,那三块青铜块可不仅仅是阻拦下面东西的武器。”   话还没说完,三人手里的锁链便皆猛地一震。下一秒,他们就被一道力量拽住,以极快的速度被链子拉着向棺井口升去。   “呜啊啊啊!”   “卧!槽!!!”   即使有心理准备,但无邪和老痒还是被这种上升速度吓得大喊出声。别说他俩,就连清明都紧抿着嘴,表情皱巴起来。   下来花了几个小时,上去也就花了几分钟。这种速度下,眼见着棺井口离他们越来越近,老痒嗷嗷大叫道:“到顶了!怎么停下!手啊!”   “别慌!”清明也吼了一嗓子,然后闭紧双眼,待两秒后再睁开时,三个人手中锁链上升的速度明显变慢了,而且有越变越慢的趋势。   像是计算好的一般,三个人从棺井出来的下一秒,他们手中的锁链皆停止了移动。   清明松开手中的铁链,跃向侧方,落地后腿有些软,踉跄了一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缓了几秒,胃里翻腾的感觉才减轻了些。手上火辣辣的痛感却也随即传入了大脑。   摘掉手套,展开手掌,借着肩膀上手电筒的光看了看,果然因为刚刚握锁链握得太紧,整个手心都红成了一片。   椁室里的雾已经散了,清明边甩手边绕着棺井口走了几步,把挂在锁链上的两人解了下来。随即蹲在棺井口附近的地上,试图把这个洞口封上。   可这次,他脑中的想象并没有成为现实,反而只要一想,大脑中就会散开一阵刺痛。几次过后,清明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流下来的冷汗,垂眸看着毫无变化的棺井口。   “老痒,你来试试能不能把这个棺井封住,我应该是刚刚物质化出了太多东西,现在进冷却时间了。”说着,清明退后几步,坐在了地上。   老痒脸色发白,想走过来但是两条腿直打颤,只能狼狈地爬到棺井口。随后,他又是闭眼睛,又是双手交替挥动的,跟发神经似的动作了好一会儿,最后抬头看着清明和无邪摇了摇头。“我也不行。”   “那就赶紧跑。虽然有六块大青铜块在下面顶着,但也不能确定底下的东西出不来。”清明并不意外,抻了抻胳膊腿,转了转脖子,又活动了活动腰后,他走到无邪身边儿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你继续背东西。”   “我……好吧……”无邪试图反抗,最终没敢说话,老老实实开始在脑子里背起了新收的拓本。   可问题是,那新收的拓本让他联想到了瓜子庙,要说瓜子庙,无邪就很难不想到……   “诶呦!”脑袋遭受重击的无邪惨叫一声,对瓜子庙的联想戛然而止。   清明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然后头也没回地往下来时那个窄道走去。冷冷的声音无情地传进了无邪的耳中,“再胡思乱想,我就把你捏晕。”   “嘶……下手真狠啊,真是我亲弟弟。”无邪一直等清明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才边揉着后脑勺,边低声喃喃了一句。   “我听得到。”   “我是说你打得好!”   看无邪那秒怂的样子,老痒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已经缓过劲儿来的老痒几步追上了清明,冲他竖起了大拇指,夸道:“你反应也太快了,那么紧急的情况下,你是怎么想到在我们抓的锁链底下加上青铜块减速这招的?”   清明摇了摇头,“不是现想的,我实体化出那三个砝码的时候就想到减速的办法了。不然咱们三个要么被拍死在洞顶上,要么……老赵?!”话没说完,清明突然在不远处发现了面朝下趴在地上、生死不知的赵安邦。   几步跑过去把人翻过来,探了探鼻息又探了探脉搏,清明松了口气。好在,人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   从包里掏出胶囊,鉴于赵安邦正昏迷着,清明直接把胶囊打开,把里头的药倒在了赵安邦嘴里。   之后,清明边检查赵安邦昏迷的原因,边暗暗在心里庆幸。庆幸当时研发这个胶囊的时候没让他们做成什么缓释、控释或是肠溶胶囊,不然现在这种情况都不好给人喂进去。   “嘶……”   没等清明检查完,赵安邦就悠悠转醒了。   “老赵。”老痒拍了拍赵安邦的肩膀,喊了他一声。   赵安邦的另一边儿,无邪见人醒了,递了瓶水给他,然后问他:“你怎么晕在这儿了?”   赵安邦颤颤巍巍地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揉着脑袋说:“俄刚刚看那边的痕迹,知道你们都下去了,就想顺着锁链爬下去找你们。没承想刚爬下去十几米,那锁链忽然自己就动了。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甩了出来,一下就撞墙上嘞。”   清明听完一愣,上下唇一抿,表演了一个嘴唇消失术。   “你是真倒霉啊。”他小声说着,伸手把赵安邦从地上拽了起来。“能不能走?”   “能。”赵安邦点了点头,然后因为没听懂清明为什么说自己倒霉,刚准备开口问,就听清明跟他说:“出去跟你解释。”   “哦,好。”老实人老赵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但一句话都没问,跟着大部队就又往来时的那条路跑。   事实证明,他们赶紧跑路的选择是正确的。   刚爬过进来时路过的那个岔路口,石室那边就发出了一声巨响,整个墓道都剧烈的震动起来。   接着只听“轰隆”一声,他们只觉得头顶一空,椁室上巨大的石头盖子居然被棺井里的东西整个掀飞了出去,连带着他们头顶上的石板也被带走了一大块儿。   老痒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可无邪在他前头,他想提速提不起来,急得直冒汗。于是,老痒边大叫着:“我靠啊!老吴!”边在可怜的无邪的大腿上甩了几巴掌。   无邪疼得龇牙咧嘴,却没理解老痒的意思,还以为老痒打他是因为觉得后头那怪物是自己脑补出来的。一肚子委屈的无邪边闷头往外蹿,边咬牙切齿地大吼:“不是我!” 胳膊在石壁上蹭出些许血痕也完全顾不上了。   天地良心,他刚刚真的只是在背拓本内容,完全没想别的。 第243章 紫瞳巨蛇   事已至此,无邪刚刚究竟在想什么已经毫无意义了。   除了被掀飞出去的石盖外,碎成几段的大腿粗的树根、腐朽的树皮连带着地上、墙上的灰尘都被扬到了天上,而后又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四人的头上,背上。   身后,一条树根的短枝因为突然破裂,断开的那节根须像离弦的箭一样朝他们飞来。   以那根须的速度,提醒前面的老痒和无邪低头肯定是来不及了。清明猛地回身,一手按下赵安邦的脑袋,一手拔剑。   可当断枝打在剑面上后,清明立刻就冒了一额头的汗。这东西的威力可比他想象的大多了。   单手瞬时改成双手,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托着剑面向上斜推出一个弧度。用尽了全力,清明才勉强在断枝那灭景追风的速度下稍稍改变了它的方向。   电光火石之间,树根摩擦剑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随后向着几人头顶飞去。墓道顶上刚刚躲过一劫的石板应声裂开,呼吸间,碎成了大小不一的石块儿。而那条断枝则在深深插进祭台上的根团中后,才堪堪停了下来。   被迫获得捷径的四人形容狼狈地爬上祭台,最前头的无邪一转头就看到了胸口处中了一枪、倒在地上已无生机的王老板。他愣了一息,然后立刻被清明的吸气声引回了注意力。   转头看向清明,只见他正紧咬着牙根把左手从剑面上拿下来。走近一看才看清,因为刚刚那根断枝的力道太大,他在托剑的时候剑刃直接被砸进了手掌。这会儿挪开了剑,那两条细口便开始汩汩冒出血珠来。   左手上多出两道又长又不算浅的伤口,右手更是因为刚刚用力过大而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清明哪怕是有快速疗愈的能力也有些吃不消,现在想把剑收回腰间都很难做到。   无邪两步凑过去,“刺啦”一声扯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布料,动作迅速地把清明的左手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现在这个情况,他们连从包里掏出医疗包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先这样凑合一下了。   可哪怕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身后的东西也已经速度快得近乎诡异地追了上来。   “上栈道!”清明动了动左手的手指,确认筋骨没问题后,他立刻把右手的剑换到了左手。右手则握着刚刚他物质化出来的手枪,给其他三个人争取爬到栈道上去的时间。   而这三人则没一人废话或是浪费丝毫时间,一个接一个的攀上通往栈道的那条登山绳,往对面疯爬而去。好在他们此行的装备买的都是最好的,登山绳撑住他们三个绰绰有余,不然就照这三人的爬法,怕是要步老泰的后尘。   可惜,时不待人。身后的三人刚爬到绳索中间的位置,清明面前的祭台地面上就突然鼓起了一个巨大的鼓包。那鼓包越来越大,地面随之开裂出好几条狭长的裂缝。接着,裂缝猛地爆裂开来,一条黑色的巨蛇缓慢地从那裂口处探出了头。   原来刚刚那条触手似的东西竟是这条独眼巨蛇的尾巴。   清明表情凝重地紧盯着这条怪物般的巨蛇,眼睛在它细小密集的鳞片上扫过。   在巨蛇望向他的下一秒,清明就“砰砰”连开了两枪。一枪打在了它的七寸上,子弹被它细密的蛇鳞轻松挡开,连鳞片上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第二枪,清明则是冲着它的那只紫色的眼睛打的。   这一枪在它的眼睛上打出了一个大洞,乌血从洞里喷溅而出。那巨蛇疼得瞬间蜷缩成一团,恼怒又暴躁地胡乱甩起尾巴,几乎将祭坛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到了祭台之外的青铜树树顶上。   一时之间,无数断裂的树根、碎石从青铜树树顶的枝干之间掉落,发出“叮当”的撞击声。那声音乍一听竟有几分像是编钟的乐声,竟给这危机临头的情况加上了一丝荒诞而沉重的宿命感。   好在,巨蛇的疼痛让它的动作变得迟缓许多,趁着这个空档,其他三人已经安全的上了栈道。   “吴明!快过来!”老痒站稳后就立刻掏枪,也冲着巨蛇的眼睛连开了两枪。只不过他的枪法并不算准,现在离得太远,他只有一枪将将打在了巨蛇的眼眶上。但这效果聊胜于无,还是成功给清明争取到了逃离祭台的时间。   清明平衡的功夫练得万中无一,听到老痒的喊声,他直接踩着那根绳索用跑的跑到了栈道上。刚刚站稳身体,清明就接替了老痒的位置,转身去打那条黑色巨蛇。   可眼睛被打了两枪的巨蛇这会儿学聪明了,它把自己缠绕了起来,用身体牢牢护着自己的眼睛。这下就算再开枪,那子弹也只会打在它的尾巴上,再伤不到它分毫。   “走!”清明立刻下了判断,打不到那他们就跑,那蛇想追他们就必须露头,露头他就打。反正他们现在离得远,没准儿耗都能耗死它。   果然,之后清明压阵,四个人往栈道下面跑,那蛇一追清明就开枪,枪枪都往蛇头打。巨蛇为了护住眼睛不得不躲,速度一时之间慢下来了几倍不止。   可这样近乎压制的局面也让那巨兽发了怒,尾巴狠狠砸了几下祭台。本来坚不可摧的石板在那几下重击中脆的像块苏打饼干,没几下就碎成了大小不一的石块。而那蛇居然用尾巴圈起石块,向他们砸了过来。   堪堪躲过几个石块,人虽然都没受什么伤,但他们脚下的栈道却已经伤痕累累,不知道还能再撑多久。   “这时候了,草,别爬了!”老痒一把拉住无邪,然后二话不说就带着他往被砸出一个缺口的栈道下头纵身一跃。   赵安邦吓了一跳,连忙跟上。   清明正面对着追击上来的巨蛇,好不容易又拖住了它片刻,转头一看,却发现三个人都不见了。再一低头,那三人已经顺着断口落到了下一层的栈道,并在“咔嚓”一声木板的哀鸣声后继续下落,最后狠狠摔在了栈道下的平台上。   “三个莽夫!”清明登时一句怒骂脱口而出。甩出手镯上的金属丝勾住岩壁,随后向下一跃,人转眼间便荡到了他们所在的那层。   把瞳孔都有些不聚焦的无邪从地上扶起来,不由分说地往他嘴里塞了两颗内服胶囊后,清明转身给老痒和赵安邦手里也一人塞了两颗。   “我好像估计的太乐观了。”老痒尴尬地扯了扯乱成一团的头发,身上伤也不少。转头冲栈道下无尽的黑暗啐了口血沫后,他咬牙继续道:“打是打不过,逃也逃不掉了,我们到下面找个岩洞躲一下吧。”   赵安邦闻此迅速在岩壁上扫了一圈,然后抬手一指,那里有一个洞口直径不到一米的岩洞,位置离几人现在所在的位置不远,就在栈道的斜下方。“那里怎么样?!”   “就那儿了!快走,那怪物又来了!”清明拉着无邪就跑,他可听到身后巨蛇活动的声音了。   紧赶慢赶的,四个人刚爬进岩洞,最后面的赵安邦就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回头一看,身后的洞口果然已经被巨蛇的巨大紫眸堵了个严实。   老痒见此连开了好几枪,试图逼退它,但是子弹每次都射在蛇头上,除了崩飞了几片蛇鳞之外,貌似也就只有把蛇激怒这一个效果了。   那蛇怪的头太大,几乎可以与一辆小型卡车相提并论,所以连着朝洞里挤了两三次,都没能顺利钻进来。本就急恼,现在又被渺小的两足兽连续攻击,黑蛇登时猛甩了两下脑袋,然后一头撞在了洞口。   一时之间,地面巨震,头顶无数碎石落下,乱石纷飞。几人连忙向后退去,免得被塌下来的石头压住。   可那黑蛇看他们已经退到洞的内部后怒意更盛,转头又是一撞。   下一秒,“咔嚓”几声岩石开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四人皆是一惊,抬头向上看去,一道裂痕顺着洞口竟一路裂开到了他们头顶。   这里的岩石是玄武岩,就他们这一路进到这里的所见来看,岩石下方的空间已经被过度挖掘过了,目前正处在一种十分不稳定的状态下,如果这种时候那蛇怪再来一下,他们头顶可就不止是一道裂缝那么简单了。   赵安邦和老痒带着无邪迅速后退,清明则拔剑冲着那蛇的眼球就是一剑。   家里毕竟养了条蛇,清明对蛇类还是有些研究的。如今这巨蛇老是能顺利躲开射向它的子弹,清明觉得这多半是因为它靠颊窝这个独特的热感应系统“看”到了开枪时枪管产生的热量,提前感知到了危险并进行闪避。那这次,他就来试个没有温度变化的土办法!   趁着巨蛇窥视洞内情况的空档,清明提剑就刺进了巨蛇的眼窝。这一下,蛇怪没能顺利躲开,剑进的极深,几乎没进去了大半,清明甚至感受到剑尖刺碎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可这没顶的疼痛也让巨蛇直接发了疯,它疯狂的扭动起头和身子。本就脆弱的岩洞顶部一下不堪重负,无数石块从洞顶的裂缝处掉落。接着,裂缝一点点蔓延开来,最后在经历过一两秒短暂的暴风雨前的宁静后,整个洞顶轰然倒塌。   此时,那进的很深的剑一下便成了束缚住清明的桎梏。   被蛇头带着来回甩了两下的清明在使劲儿拔了好几下都没拔出来剑后,抬腿在那蛇的蛇头上用力踹了一脚。借着这个力,才顺利把剑拔了出来。可这一下让本就疼痛的眼球雪上加霜,巨蛇发出一声似哈气又似吼叫的骇人咆哮,接着一头撞在了剑上。   “嗡”的一声,清明只觉得虎口一麻,剑柄脱手而出,身体也被这股巨力撞得向身后满是落石的洞内飞去,多亏了缠在手臂上的剑穗,剑才不至于丢了。   “不能进去!”身后老痒急迫的声音隐隐传来,接着他阻拦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巨大的石头从洞顶落下来,重重砸在了地上。   这块儿从天而降的巨石不仅隔开了这边的老痒跟那头的赵安邦和无邪,同样也阻止了清明被甩向更深处的动作。   后背猛地砸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清明摔在地上时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血腥味充满了鼻腔和口腔。试着用力起身,却先是一口血水咳在了地上。   “吴明!”还在巨石这边的老痒赶紧跑过来,蹲下身想扶清明起来,却又不敢动他,怕清明骨头断了,乱动扎到内脏。   “死不了……”清明几乎用气声从嗓子里挤出来三个字。稍稍缓了一会儿后,他动作极小的活动了一下身子。   胳膊、腿都没断,但肋骨好像裂了几根。不过好在,以现在总局那边的能量加持,快速疗愈开到满的情况下,应该一天之后问题就不大了。想着,他在老痒的搀扶下挪到了乱石中一片还算安全的位置,靠着石块坐下,先休息休息,稳住身体状况。   外面的蛇被刺瞎了眼睛,这会儿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但总之那畜生终于不再撞洞,他们也得到了缓一缓,松口气的机会。   “吴明你怎么样了?!”那头的两人同样心焦。   清明抬头看向声音来处,发现那边被堵得很死,石头层层叠叠,怕是连光都透不过去,好在声音还能传过来,空气也还流通。   “他们……咳咳!”清明刚说了两个字就又咳出一口血水来,每一声咳嗽还都钻心的疼,再动怕是真要伤到内脏了。   老痒见此,连忙从清明包里翻出来胶囊递到他嘴边,却被清明动作缓慢地偏头躲开了。   现在胶囊的愈合速度还不如清明自己呢,他可懒得吃那没用的东西,放嘴里往下咽的时候还容易糊嗓子。本来现在就难受,他可没给自己添堵的爱好。   但这个动作在老痒眼里却是另一个意思。老痒沉默了片刻后站起身,整张脸完全隐在了黑暗中,一时之间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们刚刚怎么回事儿?’既然身体不能动,那他就动脑子吧。看老痒这个样子,清明能肯定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让老痒很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老大!你没事儿吧?!’赵安邦声音中的焦急几乎能凝成实质,但他急归急,老大的问题还是要回答的。‘刚刚因为震动,岩洞最里面的洞壁坍塌出了一个大洞,大洞后竟然还连着另外一个岩洞。为了躲避落石,无邪和我都想进洞。可老痒死活不肯,一直阻拦我们两个,甚至直接出手拽住了无邪不让他进。   后来,这大石头落下来,我看那石头就在他俩头顶上,就赶紧上前想把他俩分开,没想到他俩当时刚好同时松手,两人都被自己的力量带着向后倒地。我没刹住脚,就也跟着无邪进到这边的岩洞里来了。’ 第244章 真相   有赵安邦在无邪身边儿,清明还能放心些。他挪了挪脑袋,找了个不那么硌的位置靠着后,才继续问:‘洞里情况如何?’   ‘嗯……’赵安邦掏出手电四处扫了扫,‘不太好,这里是个密闭空间,地方不大,看样子这儿之前也经历过一次大规模坍塌。现在我们所在的位置应该是两边洞穴坍塌后,被刚刚那条大长虫震出来的空隙。’   “吴明!?”清明和赵安邦能在脑子里交流,无邪却只知道没人回应他刚刚的问题,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老痒!我弟怎么样了?!”   老痒听到无邪的喊声,低头看了看靠坐在角落的清明,张了张嘴,却并没有直接回答无邪的问题。只说:“还能怎么样?刚刚都说了不让你进,你偏进,现在可好了,怎么办?”   清明一听老痒这样回答,立刻抬眼对上了他看过来的视线,眼睛微微眯起。   无邪则直接恼了,“你他爹的我问你吴明怎么样,你……”   不等无邪骂完,一颗石子就从清明的指尖弹射而出,打在足足有一张八仙桌桌面那么大的巨石上,发出了“啪嗒”一声脆响。   听到这声响,本来怒气上头的无邪立刻没了脾气,急道:“不能说话那你好好休息,还清醒就好。”   这话一出,别说老痒了,连赵安邦都有些发懵。他抬手拍了拍无邪的胳膊,问他:“你怎么知道吴明那边儿的情况的?”   无邪回头眨巴了两下眼睛,“就吴明刚刚用石子回我了呀,你没听到吗?”   “听倒是听到了,但……”赵安邦说话的功夫,又是一颗石子打在了大石头上。   无邪立刻高声冲那头喊:“碎石子能扒开,但是中间那块儿太大了,光凭我俩挪不开,我跟老赵另想办法!”   “怎么听明白的啊?!”这回赵安邦是真的服了,因为脑子里清明确实问了他:‘有可能把挡住洞口的石头清出来一个能过人的洞吗?’   两个人在不大、甚至称得上拥挤的空间里转悠了好几圈儿,又折腾了好一通,两边的光线从才终于能成功投到对面。只不过他俩清出来的洞最多只能过一条大腿,想整个人爬出去是绝对不可能的。   赵安邦和无邪见挪不动石头了,又开始用石块儿砸那块大石头。用尽全力的敲了几下后,巨石上却只留下了几道白痕。这两种石头的硬度相同,砸碎石头出来这条路显然也不太能行得通。尤其是在他们砸的同时,清明和老痒这边洞顶的碎石头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再继续砸下去怕是会引起二次坍塌。   “你们悠着点儿!再敲下去,怕是又要塌了。”老痒连忙制止他们的动作,顺便抬手帮清明挡住了从洞顶掉落下来、往他脑袋上砸的小碎石子儿。   “那怎么办?!”无邪扯着脖子朝外头喊了一嗓子,然后喃喃了一句:“要是吴明不在,我还能没有顾虑放手干。反正不是被压死就是被饿死,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现在他在这儿,不敢拼命啊……”   站在无邪旁边的赵安邦没敢接话,但转头就把无邪的话告诉了在外头的清明。   坐着闭目养神的清明轻哼了一声,抬手又打了一颗石子过去。这次,石子穿过他们清出来的缝隙,打在了里面的石堆上。   无邪被那颗从他身边儿飞过去的石子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他挠了挠脑袋,不少石碎沙尘窸窸窣窣的从头发里落下来,把无邪自己呛地咳嗽了两声。抬手在面前挥了挥,无邪略带无奈地趴在缝隙边儿回清明:“那我再四处看看,找找有没有其他转机。”说完,透过缝隙,无邪又盯着清明看了一会儿,确认他并无生命危险后,烦躁的心情才平静下来些许。   片刻后,听着巨石那头翻找忙活的动静,清明缓缓呼出一口气来,肋骨也总算没那么疼了。   “洞里有什么?”清明轻飘飘的声音飘到老痒耳中,让他蹲在塌下来的石堆边儿搬石头的动作猛地一顿。   “什么有什么?”老痒有些僵硬地站起身,“我哪知道老吴他们那边儿有什么呀。”   清明刚要再说些什么,一声带着疑惑的“诶?”就从缝隙那头传来。几秒后,一句“我靠!”接踵而至。   ‘发现什么了?’清明立刻问赵安邦。   ‘我们刚刚在洞壁上看到了一些前人留下的涂鸦,无邪为了看清石壁下头被落石挡住的涂鸦,搬开了底下的石头,结果从石堆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这尸体跟咱们是同行,可惜尸体已经完全腐烂了,衣服背包也都烂的没剩下什么,找不到……诶!老大,我们找到了一本日记。’   ‘嗯,你们看看吧。’清明抿嘴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对赵安邦淡淡道:‘老赵你要记住,你是个导游,不是个土夫子。’   ‘啊……对。’赵安邦明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声音里带了丝尴尬的笑意。   清明弯了弯唇角,被赵安邦逗得有些想笑,可那个尚未成型的笑容却在看到老痒的表情后骤然收了回去。   老痒手里还举着刚刚从石堆里搬起来的石块儿,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石堆中清出来的那条缝隙看。那双眼睛大睁到了一个几乎扯开眼角的状态,从侧面看上去,眼球向外凸着,像是随时会脱眶而出一般。除此之外,老痒虽然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但你就是能从他的状态里感觉到他很想进去,恨不得能从面前的缝隙里钻进去的那种想。   一个念头在清明的脑中逐渐成型。   ‘老赵……把日记上的内容告诉我。’   ‘哦,好。’赵安邦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开始给清明讲日记里的内容:‘写日记的这位是三年前来这儿下斗的,他们一行一共十八个人。   不过他们的行动路线跟我们不同,这群人是从一片榕树林子进来的。进来之后,他们刚好落在了青铜树顶上。但他们在祭坛上什么也没发现,倒是顺着栈道下到底后,发现那下头全是水,而且水潭极深,水的颜色碧绿,看不到底。   这群人见那景象就下水去探,可惜带的装备功率不够他们下到底,只能半途而反。结果一出水,几人发现水潭的水位下降了,他们的设备都被留在了当时已经距他们头顶五六米远的栈道上。日记上说,当时的水位下降的很快。不得已,这群人就分成几批,一批人上了青铜树,另一批则上了岩壁。   这日记的主人当时就是进了岩壁上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岩洞里,结果他进洞没多久,水里就冲出来一条黑龙似的巨蟒,顺着青铜树而上,去追他的同伴。他的那群同伴都是亡命之徒,在跟蟒蛇搏斗的过程中用了炸药,把山洞炸塌了,他也就被困在了山洞里。’   清明吞了口唾沫,问赵安邦:‘日记里有没有提到什么凭空变出水或是食物的内容?’   赵安邦低头翻了翻日记本,随后惊道:‘还真有!这日记的主人被困在洞里好几天,第七天的时候弹尽粮绝,但之后在某一天他被饿得不行也渴得不行时,他的水壶里突然就又有水了。哦!而且这水还怎么喝都喝不完!   我去,他后面还说,之后他放食物的袋子也全满了!’   ‘然后呢?然后他去干什么了?’   ‘呃……然后他花了好几天分析这个能力,写了好多很复杂的实验步骤,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他成了一位“恍惚的上帝”。我们在岩壁上发现的涂鸦就是他那段时间画上去的。   到了最后他说,他要去用这个能力尝试着从这里出去。如果成功了,他就可以出去做个超人,如果失败,他就会死在这里。’赵安邦讲完有些惋惜地对清明道:‘看来他是失败了。’   ‘不……’清明握了握有些发抖的手,‘他成功了。’   ‘什么?!’   赵安邦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惊得愣在当场,而此时的无邪仍在翻着这位“遇难者”的背包。   一部没电的手机、一个里头装着钱的钱包、以及一张从钱包中掉出来的身份证。   无邪捡起身份证在手电筒的光下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了,名字倒是还看得清楚。而且这名字让他觉得很熟悉,绝对是在哪里听过的。   “弟,老痒,你们记得有谁叫解子扬吗?”无邪边冲外喊,边把他找到的那张身份证通过那条缝隙递了出来。   与此同时。   ‘当年老痒来秦岭的时候,一行几人?他们下墓前你跟着走到的最后的位置是哪儿?’   ‘当年他们一共有十八个人,我跟着他们到了一片榕树……林、外、头……卧槽!等等……’   青铜树或许不是没办法物质化出活人,只是它需要特定的环境、情况或是心境,比如——绝境之中人类的求生欲。   本来直勾勾盯着无邪看的老痒在清明存在感极强的注视下,脖子动作僵硬地转头看向他。老痒整张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惨白惨白的,眼睛看上去没有焦点,却又死死地盯着清明。   清明和老痒无声地对视着,直到无邪也突然变了脸色,反应过来解子扬到底是谁;直到这个所谓的老痒突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   “老痒”开了口,眼睛仍然看着清明,话却是对无邪说的。“老吴,我刚才不让你进去,你偏不听,只能怪你太固执。你没听别人说过,有些事情,知道了并不一定是好事吗?”   他这话一出,不仅是无邪,连同样被困在里面的赵安邦都急了。毕竟现在受伤无法行动的清明正跟这个怪物老痒共处一室,现在他的事情败露,难说这个老痒不会对清明下手。   “你别胡来!你!你不是老痒……你到底是谁!?”无邪整个人趴在石堆上,恨不得从那条缝隙中挤出来。   而“老痒”则笑得更加渗人,同时一步一步向靠坐在岩壁上的清明走去。边走,嘴里边说:“我是谁?我就是老痒,解子扬,从小和你们一起长大,坐了三年牢的解子扬啊,你要不信,可以去查我的案底啊!”话落,他刚好走到了清明面前。   在无邪和赵安邦的怒骂声中,“老痒”缓缓蹲在了清明面前,歪头看着他问:“你觉得我是谁?” 第245章 这条是新的   清明在老痒的注视下嘴角慢慢挽起一个弧度,一声轻笑在嘈杂的骂声中几不可闻。他连伸直的腿都没动一下,只是轻声地对老痒道:“少扯没用的。”然后,清明翻过搭在腿上的手掌,冲表情呆愣的老痒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   这种冷静的语调和平静的态度完全出乎了老痒的预料。他有些迟疑地蹲着挪到离清明更近的地方,刚刚身上那股森然的气势在他的动作下消散了个七七八八。从清明的视角看,甚至还有些滑稽。   等老痒停下动作后,清明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低声对他道:“这次来秦岭,我们,至少我已经获得了物质化的能力。你不是想复活你母亲吗?出去之后,咱们试试。”   “你……你真的肯帮我?”老痒被清明的话惊到了,他从没想过能有人在得知里面那具尸体是他的本体后,还能这么平静的跟自己说话,更别提还说会帮他了。   清明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盯着老痒的眼睛继续道:“但我还不能物质化出人来,所以咱们两个人需要合作才有可能成功。之后出去的这一路……”   “我走前头!我一定保证你的安全。”   显然老痒的回答让清明很满意,他笑容称得上灿烂地冲老痒笑了笑,“那合作愉快。”   “你……”看着清明脸上的笑,老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默了几秒后,声音干哑地问清明:“你不怕我吗?”   清明挑了挑眉,“你不是问我觉得你是谁吗?我认你,认你是解子扬,是老痒,是从小跟我们一起长大的扬哥。但前提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这一个解子扬。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老痒眼睛倏地亮了,“我明白!”话落,清明突然抬手,老痒只觉得一根微凉的手指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你发现了吗?你不结巴了。”   “……啊……”老痒张着嘴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你从小就痛恨自己说话结巴的毛病,而离青铜树越近,你的能力越强,所以你结巴的毛病也就越轻。扬哥,这一路上你自己都没发现,进入青铜树的范围后自己说话不结巴了吧?”清明的手指在老痒的嘴角点了点,“青铜树被人叩拜祭祀千年,其上的力量并非你我能完全掌控。清醒的你是不会想要伤害我和无邪的,扬哥,你可别被青铜树控制了啊。”   老痒瞳孔猛地一震,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确实没发现自己结巴的毛病好了,刚刚也确实对这些知道了他身份的老友起了杀心……可来之前他明明想过如果真到了现在这个境地,自己就跟他们一拍两散,也只是一拍两散而已啊……这地方……   “这地方你以后别来了。”清明补全了老痒脑中不断被淡化的念头,然后曲指轻轻弹了一下被他握在手里、露出了一个边儿的身份证,“至于这张身份证,你自己处理吧。”   “吴明……谢谢你。”   “客气。”清明笑着冲他眨了眨眼,“你别忘了之前说好要还我的钱就成。”   这回,老痒也笑了。   等老痒起身退开几步,清明重新出现在无邪和赵安邦视线中后,被卡在落石中的两个人惊讶的发现,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两个人脸上甚至还都带着笑。   “什么情况……”无邪惊得微张着嘴,感觉脑子像是过热的电脑主机一样嗡嗡直响。   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从身后飘来,赵安邦吸了吸鼻子,觉得在搞懂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还是该先搞清楚他们这边发生了什么。   极其微弱的“呼哧”声在他和无邪身后不到几厘米的位置响起,热风打在赵安邦的后脑勺上,引得发丝微微颤动。赵安邦瘪着嘴没敢回头,手则颤颤巍巍地向身后探去。手指触到的不是石头,而是一片一片湿滑坚硬的鳞片,除了那微凉的鳞片外,赵安邦还感觉到了鳞片下头筋肉的蠕动。   一瞬间,赵安邦脸上的血色尽退,浑身僵直。他现在不敢出声,只能动作极慢地缩回手,然后用另一只手动作幅度几不可察地扯了扯无邪的衣服。   在感受到无邪的身体同样僵直后,他颤抖着伸手关掉了朝缝隙外发着光的两个手电筒。一时之间,整个巨石后的狭窄空间内都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老大……救命啊!我,我们这边有大蛇!’   赵安邦的求救声让清明一下坐起了身子,胸腔侧腰处传来的钝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抬手轻轻按着自己的肋骨,清明抬头看向老痒问:“棺井底下的蛇是物质化出来的吗?”   老痒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不是我,老吴也说不是他的话,那应该就不是吧。话说回来,我之前也没见过那条蛇。上次来这儿时,我遇到的那条有两只眼睛。”   ‘怎么还有两条啊!’清明几乎要疯了,‘老赵!你们那边儿的蛇有几只眼睛?!’   ‘……两,两只!这条是新的!’   清明咬紧牙关,心中暗骂一句,‘这时候谁管它新的旧的!’   而就在这时,他脑中突然闪过小己经常像条小狗一样,喜欢去找他扔出去的硬玩具或是石块儿。   蛇类的听力并不好,但是对低频的震动很敏感,古人打草惊蛇就是这个原理。现在这个情况……   ‘你带着无邪贴着岩壁躲好,脑子聪明些,尽量别受伤,我想办法把蛇引出来,能给你们把石头撞开更好。’   清明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捡了一块儿不小的石头握在手里,在身旁岩壁不同的位置上敲击起来。边敲,他边跟老痒说:“我听到有蛇吐信子的声音了,在我哥那边。”   老痒本来看他的动作还有些迷茫,听他这么说立刻反应了过来,“你想引那条蛇出来,然后借它的势救老吴和老赵脱困?”   “嗯。”清明点了点头。   “但这样,老吴和老赵在里头很危险啊。”   “也只能赌一把了。”清明额角也渗出了汗,这次是真赌上命了。   无邪之前说的没错,在没蛇的情况下,他和赵安邦被堵在石头里面,要么饿死渴死、要么被石头砸死。可现在他们身后多了一条巨蛇,他们的死法也就多了几种被蛇弄死的新死法。比如被蛇压死、咬死、撞死啥的,总之,不赌一把,他俩毫无活路可言。   至于在石头上物质化个门出来?清明试过了,没成功,还让他因为头疼犯了好一阵儿恶心。   几秒后,除了清明敲击石壁的声音外,一道手电筒的光在缝隙外闪过。是老痒。   已经蹭到岩壁角落退无可退的无邪和赵安邦二人眼见着那条巨蛇吐着信子,一点儿点儿靠近那条他们清出来的裂缝,面前的鳞片抽动着,相互之间缓慢的摩擦,发出令人汗毛直竖的沙沙声。   缝隙那头的敲击声变快了,手电筒的光有几道几乎从巨蛇金黄的双瞳上扫过。   巨大的蛇头被光晃得瑟缩了一下,随后再次探头,在那道裂隙上轻轻顶了顶。见石头毫无动静,黑蛇庞大的身躯蠕动着盘起来,带着坚实鳞甲的脖子向后缩起,蛇身微微上扬。这是一个典型的攻击姿态。   下一秒,黑蛇缩起的脖子就似子弹一般弹了出去。随着一声巨大的闷响,整个山洞都跟着一阵颤动。堵在那儿令四个人都束手无策的巨石像是块儿小薄木板一样被撞飞出去。之后就是一连串石头相互碰撞发出的响动。   混乱中,清明被老痒猛地一拽,歪着身子脚步不稳地在震动中跟着老痒跑出去几步远。随即,他就被塞到了一处岩壁之中的凹陷里。   紧接着,面前的老痒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浓重的血腥味登时扑了清明一脸。   一片尘土岩碎中,清明眯着眼,艰难地看清了老痒的情况。他刚刚被飞过来的巨石碎块砸中了下身,现在两条小腿直到膝盖都被压在了石头下面,露在石头外的大腿一片血肉模糊,按照他大腿的高度再对比现在石头离地的高度,他膝盖以下的位置肯定是看都没法看了。   “老痒。”清明肋骨处传来的一阵阵的疼痛使得他在这剧烈的晃动中没法站起身,只能用爬的办法挪到老痒旁边。   老痒抬眼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咳嗽着吐出好几口血。清明这才看到他腹部的冲锋衣上也有很多破洞,有鲜红的液体正在汩汩往外冒。   巨石夹层中的那条大蛇不知道在干什么,震动依旧没有停止。为了让老痒能在这片混乱中听清自己的话,清明整个人趴在地上,嘴巴贴在老痒耳边,语速很急,语气却称得上平稳。他说:“你抓紧回想一下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想清楚解子扬到底是谁,想清楚他在意的到底是什么。他前半辈子经历的一切不论你是喜欢还是痛恨,那也都是你的一部分,不要摒弃,全部接受。等你再次醒过来,我们在杭州见。”   老痒听着清明的话,咧嘴露出一个笑。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染红了他半张脸。“好,杭、州……见。”话落,老痒便转回脑袋,闭上了眼睛。   “吴明!”无邪和赵安邦从被巨蛇撞开的洞口冲了出来,两个人满头满脸的灰。在看到他们这边的情形后,两人都怔愣了一瞬,随即几步冲过来把清明扶起来。   无邪搀着清明低头看向地上的老痒,表情复杂。   “别看了,救不了了。先出去。”清明声音很轻,眉头也蹙着。刚刚不知道哪个动作撞到了前胸,现在他有些上不来气,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蛇呢?”   “爬出去了。”赵安邦边回答清明的问题,边蹲在清明身前,把他背在了背上。   刚刚站稳,突然又是“轰”的一阵巨响,这回整个山洞狂震起来。赵安邦被震得踉跄了几步,几乎站不稳,两条胳膊牢牢托着背上的清明,不敢放松分毫。无邪手舞足蹈、连滚带爬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了些,伸手去扶赵安邦,以防他摔倒伤到清明。   好不容易挪到了岩壁边儿上有个东西扶着了,一连串悠长的石头开裂的声音又从头顶响起。短短两秒的时间,他们刚刚扶起清明的地方就被洞顶塌下来的石头埋了个干净,一同消失在碎石中的,还有胸口尚有起伏的老痒。   一时之间,无邪心里一紧,竟有种心被撕开的感觉。虚扶着赵安邦胳膊的手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无邪顺着那只手抬头望去,看到了偏头看向自己的清明。   清明此时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嘴唇上几乎没了血色,汗流下来,在布着一层灰尘的额头上画出一条深色的痕迹。   无邪见他这样,立刻调整好了情绪,扶着赵安邦避开落石,快速向洞外冲去。 第246章 大乱斗   刚出洞口,一团黑色的影子就几乎贴着他们的脸飞过,狠狠撞在了山体的岩壁上。眼见着山体被那黑影撞出来的裂缝一路延伸到他们脚下,赵安邦和无邪皆急得冒了一额头的汗。   “是那条金瞳的巨蛇跟咱们在棺井里遇到的那条独眼巨蛇打起来了。”清明被赵安邦背在背上,不用注意脚下,眼睛便紧盯着刚刚一闪而过的危险。   在乱飞的石碎土尘中定睛一看,清明发现原来那团黑影是缠在一起的两条大蛇。青铜树棺井内爬出来的那条独眼巨蛇体型要比岩洞里爬出来的巨蛇的体型大出不少,但打起来却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的独眼被清明刺伤了的原因。   总之,这两条蛇缠在一起,又因为都是黑蛇,一时之间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能看到一团黑色中,时不时有两条尾巴伸出来,胡乱地扫打着周围的一切,将四周的石笋石乳、树根藤须都拍得像炮弹一样四处乱飞。   不说无邪和赵安邦,就连清明也没见过这般惊心动魄的大场面,三个人一时呆愣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   可那两条巨蛇却并不给他们做旁观者的机会,突然一条大尾巴从天而降,“轰”的一声拍在了赵安邦身侧不足一米的位置。几乎是一瞬间,他们脚踩着的那个石台就碎成了粉末。无邪和赵安邦向着四周一通乱抓,可惜周围的石头都早已掉的掉,松的松。什么也没抓到的两人倏地朝身下的深渊坠落。   至于清明,他在看到尾巴飞过来的瞬间就从手镯中弹出了金属丝,牢牢勾在了岩壁上,随后打开手电向下照。在另外两个人坠落的前一秒,清明还试图拽住手边的无邪,可惜他现在身上的伤根本不允许他再多承担一个人的体重,刚拉住无邪两秒,就半边身子一麻,手根本不受控制地失了力气。   “下面是水!”只来得及喊出这么一句,清明就听到接连两声“噗通”。显然,他们俩都摔进了越涨越高的水中。   手电筒的光照着下面由深渊变成水潭的水面,几息过后,无邪和赵安邦接连从水里冒出头来。   “吴明呢!?”无邪大口喘着气,慌乱地四处寻找,直到一束手电筒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无邪眯起眼睛,顺着灯光抬起头,看到了挂在岩壁上的清明才松了口气。   赵安邦看清明没事儿后也放松了些许,随即低头看了看他们现在身处的这个水位上涨很快的水潭,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外面下了暴雨,引发了山洪。洪水泻进我们之前经过的地下河,而那条河又跟山体里的某些岩洞相通,水位一高,水就灌进来了。”清明这会儿已经找到了个小岩洞落脚,手腕上的金属丝却没收,时刻准备这躲避两条巨蛇的误伤。听赵安邦问问题,他倒是还有闲心回答。   “虽然现在水位上升的很快,但祭台下面的那个石棺上没有被水浸过的痕迹,我猜水位一定不会升到那里!”无邪反应迅速,几乎在听到清明的解释之后,立刻就给出了自己的推测。   清明点了点头,刚要赞同无邪的说法,就听赵安邦怪叫一声,急道:“俄知道那条独眼怪蛇是什么了!那是几千年前就灭绝了的烛九阴!”   “什么?”无邪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清明则蹙紧了眉头,‘你哪儿知道的?’   ‘我问了其他客服,他们刚刚回的资料!’赵安邦说着还没忘了无邪,转而口述道:“相传烛九阴是龙,古时候又叫烛龙,是远古时代的巨大毒蛇,帝舜时代的人会用它炼油做长明灯灯油或是长明烛。而且它其实并不是只有一只眼睛,它的眼睛是竖着长的。俄们现在看到的那只是它的本眼,它还有一只阴眼长在本眼上面。传说千年烛九阴的阴眼连着地狱,给它看一眼会被恶鬼附身,变成……”   “好了,可以了,嘴巴闭起来吧!”清明趁着赵安邦说话的功夫降到了水面上方两三米的位置,面露无奈又嫌弃地对赵安邦说:“那是重点吗?!都这节骨眼上了,谁在乎它是烛九阴还是东海龙王啊?!赶紧想办法溜吧!”   “哦哦。”赵安邦连连点头,然后四处看起来,试图找到之前忽略掉的逃生之路。   水位还在迅速地上涨着,眼见着离上头打斗的两条巨蛇越来越近,三个人都有些紧张起来。好在紧张的同时,他们三个也没失去理智。   “看那儿!”清明最先发现了岩洞顶上的一个开口,可因为离那两条蛇太近了,他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敢小声蹦出来两个字,然后等水里的两人看向自己时,抬手指给他们看。   看到那洞口的赵安邦和无邪皆是一喜,无邪更是兴奋地冲赵安邦和清明好一通比比划划。   ‘老大,他这是什么意思?’   清明冲无邪比了个OK,脑子里贴心地给赵安邦解释:‘他说等水位再上涨些,离那个洞口足够近了,咱们就上青铜树,然后一路爬到那上面去。’   ‘哦哦,好!’   脑中的声音还未消散,清明眼前就闪过一道黑影,不知上头发生了什么,那条金瞳巨蛇从顶上直直摔进了水里。一时之间水花四溅,不大的水潭顿时像将开的水一般沸腾起来。   毕竟这大蛇的重量在这儿摆着,从高处坠落它怕是会往水下砸下去很远才能停下。借着这个时间,赵安邦和无邪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青铜树边游去。   在清明把自己荡到青铜树上后没几秒,赵安邦就托着无邪把他送到了青铜树的枝干上,随后自己也爬了上去。三人终于再次汇合了。   收了手镯上的丝线,清明抬头规划起一会儿向上爬的路线,没成想一抬头一低头的功夫,水面上就浮出了几只白色的面具来。   “那……那是不是那个叫什么螭蛊的壳?”赵安邦咽了口唾沫,手有些抖地指向水面。   无邪伸手捞起一只看了看,那面具嘴巴部分的壳是空的,里面的蛊虫已然不见了去处。见此,他低骂了一句,瞬间明白为什么那条黑蛇一直没上来了。   手电筒的光照进水里,不算浑浊的水让光照下去了很长一段距离。水中,无数似蜘蛛又似螃蟹的虫子死死扒在那条落水的巨蛇身上,有些还带着面具,有些则直接露出了干瘪却灵活的身体。那些螭蛊一个紧挨着一个,连成了白花花的一片。   黑蛇在水里不断的扭动翻滚着身体,但依旧无法甩掉这些虫子。它四处乱撞,用身体去蹭水下的岩壁。可再大的动作也最多让蛊虫从面具中脱离出来。没了面具壳子,这些螭蛊却仍然牢牢吸附在蛇身上。远远看去,像是蛇身上长了无数鼓起来的白色脓包,让人看得直犯恶心。   这震撼的一幕在清明眼中出现了不到两秒,他就脸色巨变,伸手一把扣住无邪手中的手电筒,只可惜为时已晚。   水下的那群虫子受到了手电筒光芒的吸引,短暂却清晰的光亮使它们全部顿住了一秒,随后,在蛇身上没有找到位置的螭蛊们似海浪一般向上涌来。转眼间,他们三个人就被成群的螭蛊困在了青铜树上。   眼见着赵安邦的裤腿上爬上来了一只打头阵的螭蛊,清明向下速降了一米,和同样向下挪了半米的无邪一起挡在了螭蛊和赵安邦之间。   那些蛊虫害怕他俩的血,一下又像退潮似的退回到了水面附近,不敢靠上来。成片成群的白色铺散在水面上,起伏着,伺机而动。   可就在三人严阵以待,决定先下手为强时,那群虫子却突然猛地一缩,随后几乎同时全部扎进了水里。水面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悄无声息的,好似刚才的危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宁静并没有让他们获得丝毫的安全感,反而,这种危险生物突然全部躲避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即将面临更大的危险。   果不其然,三人抬头一看,发现刚刚在上面一直紧盯着水面的烛九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他们很近了,而那只流着血的紫色眼睛已然紧紧闭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血红色的眼睛。此时那只眼睛正怨毒地注视着他们。 第247章 地下河浮雕   这眼睛很是诡异,其上布满了跳动凸出的红血丝,只要对上一眼就让人有种被吸进去的感觉,再想挪开视线便需要极大的定力才能成功。而且一旦没有第一时间移开目光,那头晕恶心都算好的,没准儿再多看一会儿就会直接变成个傻的,或是直接丢了性命。   不过,清明看到那只红色眼珠的同时就已经拔了枪,虽说对上视线后挪不开眼,但恶心头疼可不耽误他开枪。   “砰”的一声枪响过后,烛九阴被吓了一跳,眼睛倏地闭紧,整个蛇头都往后缩了一缩。子弹被它堪堪避开,没打中那只红瞳,只打在了它坚硬的头甲上,冒出一串火星后,被弹飞了出去。   短短一息,烛九阴就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它登时怒了,脖颈上的鳞片几乎倒竖起来,红色的眼睛再次睁开,蛇身半起,蛇信伸出来快速地抖动了两下后,浑身的肌肉猛然一缩,像炮弹一样向他们撞来。   赵安邦和无邪反应极其迅速地躲去了青铜树的背面,清明则直接勾住更高层的树枝,翻身跃了上去。   几乎紧贴着三人的身体,蛇头就这么直直撞在了青铜树上,整个树干都剧烈地抖动了几下。被烛九阴撞到的枝丫全都变了形,扭曲地向里凹着贴到了树干上,这一下的冲击力可想而知。   而烛九阴见一击未中,便直接顺着青铜树盘绕而上,追击过来。   为了不让它看到自己,赵安邦和无邪可以说是一路连滚带爬地在往上逃。清明也只能靠瞄准的动作吓唬吓唬它,以拖延它向上爬的速度。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清明大喊了一声,抬手又是一枪,被烛九阴闭眼再次躲过。   被开枪的响声吓得一激灵的无邪突然脑中灵光一现,“信号枪!用信号枪!老赵说烛九阴能炼油做蜡烛,那它说不定怕高温!”   赵安邦听后先是一喜,随即有些慌乱地叫道:“信号枪在谁那儿?!”   又是探路、又是逃命的折腾了半天,大家身上的装备早就乱了套,最开始由凉师爷提供的信号枪早不知道到谁手里去了。   “不会在老痒手里吧?!”无邪这一句话如兜头浇下一盆冰水,让赵安邦的心从上到下凉了个透彻。   但清明可不在乎这些,他把枪往后腰上一别,再抬手的功夫,本来空空如也的手中就多了一把信号枪。   “砰”的一声巨响,橙红的尾光在山体的空间内带起一阵热风,接着,刺眼的白光在头顶炸开。   追赶而上的烛九阴一下顿住了身体,僵在了青铜树上。即使离得很远,它依旧能从那道它从没见过的白光中感受到致命的热浪。而发出那危险子弹的枪口,如今被它头顶上的那个渺小的人类对准了自己。   清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这第一枪是展示实力,如果烛九阴不知好歹,那下一枪,哪怕是一换一,他也能送这条大长虫上路。   这回,烛九阴明显迟疑了。它粗壮的尾巴烦躁地锤击着岩壁,发出“轰轰”的闷响。一蛇一人对峙片刻后,清明的手指伸进卡槽,扣住了扳机。   虽然没怎么见过这东西,但烛九阴毕竟活了千年,多智而近妖。它一下就明白过来这是人类进攻的动作。于是它身体一蜷,猛地一个转身,不知钻进了哪个大岩洞内,爬走了。   “这……它被我们……吓跑了?”赵安邦看得嘴巴大张,合都合不上。   清明则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干呕了一声,缓了口气后答道:“不是被吓跑了,是它觉得犯不上跟咱们在这儿拼命。”   刚刚即使他用枪挡住了烛九阴的阴眼,可总归还是看到了些许蛇瞳边缘发出的红光。那抹红色扰得他脑袋被劈开似的疼,灵魂更有种马上要被抽出去似的抽离感,再多撑一会儿,他怕是就要露怯了。   脑子不转了的赵安邦在听到清明的回答后还是有些懵,但一看清明扶着树干连连干呕,他也不好多问,只能眨巴着眼睛看向无邪。   无邪抹了一把满头的汗,好脾气地给了他一个更直白的解释:“就是烛九阴觉得拿它的命换我们三个的命不值当。”   “哦……”这回赵安邦听懂了,且有些不爽。也不知道是在不爽那烛九阴三换一还嫌不值太瞧不起人,还是在不爽以他的脑子,换这一下确实不值的事实。   无邪看赵安邦一脸大脑重启中的呆样,解释完就不再理他,转而四处看了看,喃喃自语似的嘟囔道:“现在怎么出去?还是继续往上爬吗?刚刚折腾成那样,这山体也真够结实的,竟然没……”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几声脆响,烛九阴刚刚用尾巴甩打的岩壁上,本就存在的裂纹猛地分散出好几条裂缝。接着,一股水浪忽的拍在了青铜树上,水位几息之内猛涨了数米,转眼之间就到了他们脚下,再向上爬已然是来不及了。   “无邪!”清明发出一声怒吼,“我出去之后一定,呕,把你的嘴缝上!”他那股恶心劲儿刚过去,现在一动气,脑袋就又开始犯晕。再加上肋骨的伤让他胸口堵得慌,直接气得又干呕了几声。   可是上升的水位哪里管谁难受、谁受伤呢?短短一句话的功夫,树上的三人就都被卷进了水里。   一下水,他们就发现,实际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要更糟。本来以为岩壁裂开,水中只是多了一个入水口。谁承想,因着刚刚双瞳大蛇在水下挣扎,这底下的岩壁上其实还裂开了一个新的出水口。   这一进一出的,本来平静的水面一下打起了旋儿,水下激流溢滚,冲入的水流和向缝隙涌去的水流绕成了圈,这落差极高的山洞直接成了一个大型的抽水马桶。人力根本无法阻止他们三人被水流吸进水底,然后被卷进缝隙的结局。   眼见着无路可退,清明冲仍在试图与自然之力做斗争的赵安邦道:‘把我们的定位发给于行,让他们在外面捞人!’   ‘哦!啊?老大,不再挣扎一咕噜咕噜……’   赵安邦率先被吸进了水底的缝隙,无邪和清明紧随其后。   系在腰上的手电筒发出的光在水里被水流冲的乱晃,照亮了缝隙内坍塌出来的通道。其间石头的位置、大小都毫无规则,在其中随着水流而出的三人自然是东擦西撞的。不知道是磕到了哪块凸出的石头,这回,腰间唯一的光源也罢工了。   好在那条通道不长,不到一分钟,他们头顶就多了一片可以呼吸的空间。但即使通道的空间变大变高了,水流的速度也丝毫没有减缓。   三人刚从水面冒出头来,还没换两口气,就再次一头栽进了水里。这次,他们被冲进了来时的那条地下河。   因为外面暴雨的原因,这会儿的地下河比之前水流湍急得多。但总归是没有了神出鬼没的岩石,水中的漩涡也跟着少了七八成,三人终于能在水中控制自己的肢体了。   清明是三个人中运气最好的,从进了缝隙之后,赵安邦和无邪都被磕的头昏眼花、甩的乱七八糟的,清明却只碰了两次壁。比起另外两位那遍布全身的青紫和伤口,清明胳膊上有些渗血的血印子简直就是小剐小蹭。   于是,受伤最少、脑袋还一直朝上的清明最先反应过来。他使劲儿往上一窜,身体一下跃出水面,抬手抱住了一根从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停住了随波逐流的身体。随后,他左手捞住晕头转向的无邪,把他挂在了身旁的钟乳石上。同时,清明抬腿抵住另一侧的石柱,用腿拦住了将要顺流而下的赵安邦。   被救下的两个倒霉蛋在各自的钟乳石上缓了好久才回过神。赵安邦哆哆嗦嗦地抱着柱子龇牙咧嘴,额头上一个青红的大包看起来很是骇人。至于无邪,他表情也略显狰狞地一手稳住身体,一手在自己身上到处揉按刚刚被撞得生疼的位置。   “按照这条河的走向,我们大概率会被带到来时的那条有地下温泉的河里。”清明用手电筒四处照了照,身下是湍急的流水,四周是从洞顶长下来几乎碰触到水面的钟乳石。突然,在光亮照到身侧一片河道的河壁时,清明在那河壁上看到了些许雕刻过的痕迹。   除了清明,无邪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低声惊道:“河壁上有浮雕!”   拎着罢工的手电筒在石柱上敲了敲,清明成功修好那个扁进去一块儿的手电筒后,三人都把光调成了大光圈,而后照向四周的河壁。果然,不止清明刚刚发现的那一处,河道两边的河壁上,全都雕刻着连续成画的浮雕。   “这浮雕我见过!”无邪睁大了眼睛,努力地辨认这浮雕上的内容。“这儿的浮雕跟我在青铜树顶上那个祭坛下找到的棺椁里看到的浮雕是一样的。”   赵安邦导游的DNA动了,即使现在两眼发花,他解析浮雕内容的心也无人能挡。“虽然有些塌掉了,但整体保存的还是很好的!你们看,这明快流畅的线条!细致入微的刻画!飘逸灵动的衣着质感!灵活巧妙的动态设计!姿态各异、无一相同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清明长叹出一口气来,连打骂他的力气都没了。   结果,这样的人,这个团队里还不止有一个。   有了赵安邦开头,另一边的无邪也看入了神,对着那些浮雕震惊道:“你们看!这些浮雕描绘的是古代少数民族祭奠青铜树的过程。嘶……真残暴啊……”   他这话说得没错,清明面前的几幅浮雕上雕刻的场面中,有一幅上就雕着巨大的青铜树树枝上挂满了奴隶尸体的景象。而这些浮雕生动的雕刻技艺又进一步展现出那些奴隶血流成河,血水顺着青铜树上的纹路一路汇流至树底的景象。除此之外,祭祀者们向树底抛投奴隶尸体的场景也被雕刻在其中。   顺着河道,雕刻着不同祭祀青铜树场景的浮雕或在水上展示着曾经血腥的历史,或在水下被逐渐磨平了痕迹。   突然,无邪手电筒的光停在了不远处的一处浮雕上。“诶,这幅雕刻的是先民围猎烛九阴的场景!”   顺着光束望去,他们果然在浮雕上看到了一群穿着像是战士的古代先民,手拿弓箭、长矛,围猎从青铜树内出来的烛九阴的场景。   “他们……好像都带着面具诶。”赵安邦离河道边最近,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后调节了一下手电筒的光圈,把它调成了高亮的集中光束,然后用那亮点在浮雕上指给无邪和清明看。“你们看这个人,每一幅浮雕上都有这么一个身材魁梧,身材比例比其他人大了数倍、似巨人一般的首领角色。我觉得……他有点儿像俄们在夹子沟里看到的那座无头雕像嘞。”   “还真是……”无邪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补充道:“而且每一幅上,这个首领的脖子上都长着一个蛇头。”   “是野兽崇拜,还是……人兽缝合实验?”清明出口便是一句超出普通人认知的话。   无邪被清明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什么实验?!”这已经完全超出他的认知范畴了。   但赵安邦显然在这方面更见多识广,“不同的动物有不同的特点,比如龟的长寿、虎的利爪、熊的力气等等。古时候先民为了能够得到这些远超常人的力量,确实会把人和动物的某个部位拼凑在一块儿,进行实验。”   赵安邦话音刚落,无邪的下巴就被清明强行扭到了面向他的位置。“不许乱想!”清明严肃道。   “我知道,我知道……”无邪舔了舔嘴唇,尴尬地应声。   但清明并不觉得他不让想,无邪那不受控的大脑就能真的安静下来,于是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道:“或许青铜树不仅仅是用来祭祀的,没准儿它还是先民狩猎烛九阴的地方。毕竟从浮雕来看,烛九阴或许就眠于树底,先民用奴隶的血肉当做诱饵,引烛九阴出来猎杀,然后把它们制成长明烛使用也不无可能。”   “但烛九阴被捕捉后会被如何处理,这儿倒是没有记录。”无邪果然被引走了注意力,四处搜寻起记录后文的浮雕。   可惜,他们连刻画着庆祝场面的浮雕都看到了,也没找到描绘烛九阴最后的命运究竟如何的浮雕。   时间一点点过去,本期望能够变缓下降的水势并不如人愿。随着水声渐响,水位再次上涨。这下,他们不得不继续顺水而下了。 第248章 反选题   水浪在如同被巨斧劈开的石缝中翻滚,两侧交错的岩壁似不停开合的犬牙,碎石嶙峋的棱角在河水敲打石身搅出的白沫中若隐若现,他们仿佛正身处怪物的口中,致命的獠牙随时都会合拢。   三人随着湍急的水流疾冲而下,身体不时擦过水下、岩壁上凸起的石笋,激起连连痛意,又混着水中刺骨的寒冷变成一层蒙于眼前的白雾。   即使在下水前,清明用绳子把他们三人绑在了一起,但期间石笋碎石的撞击加上几个小型瀑布的短暂坠落,都让这个决定变成了有利有弊的双刃剑。只能说至今为止还算运气好,连接他们的绳子没有出现卡在河底石缝中的致命情况。   不知道晕头转向的在河道内漂了多久,连续不停的轰轰水声让三个人都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同时,他们手电筒里的电池也已经电量告罄,发出的光逐渐暗淡。   清明强撑着精神再次拧身,带着身后已经被撞得头晕目眩、意识不清的赵安邦和无邪堪堪避过前方破水而出的石笋。踩水挺身,仰头想换口气的功夫,一道巨大的分叉口便猝不及防地撞入视野。就在他那束开始明灭闪烁的手电光尽头,仿佛从虚空中突然出现一般。   如今水流流速很快,眼见着河道分叉口越来越近,清明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分辨该往哪边走。两边的水声皆沉闷压抑,也都有腥风拂面,无甚不同。可清明心知这其中一条必是通往黄泉瀑布地下河的,一旦选错,他们就有大麻烦了。   情况紧急,清明却因为不确定他的幸运buff回来了没有,不敢纯靠自己的运气赌结果。就在这时,他脑中突然灵光乍现。   “无邪!”清明大喊一声,声音甚至完全盖过了轰鸣的水声。他问无邪:“左还是右?”   身后的无邪被水浪打得睁眼都难,但即使不知道清明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他还是挣扎着回了一句:“左!”随后,他就被撞击河道后弹返回来的河水盖进了水里,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水才重新浮出水面。   与此同时,听到无邪回答的清明一下有了目标。在即将撞上分叉口中央那块狰狞巨石的前一刻,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然后拼尽全力向右侧一扑。随后,清明咬紧牙关抱住右边河道顶上长下来的钟乳石,腰上使劲儿一转,把漂向左侧的两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一人一脚把他们踹进了流向右边的水流之中。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抹微弱的光亮从前方传来,这让换道之后由队头坠到队尾的清明长舒了一口气。   ‘按无邪选的方向反着选的法子没想到还真管用。能邪门成这样又怎么不算一种能耐呢?’清明如此想道。   随着面前的光点越来越大,清明一把扯下系在手掌伤口上的纱布,迅速系在了眼睛上。   “无邪,老赵,闭眼!”即使有手电筒的光,可他们在这地下河道不知漂流了多久,手电的光早就近乎于无了。按照前面的亮度来看,现在外界是白天,一旦长久不见光的眼睛看到了自然光,那他们的眼睛肯定会承受不住暴盲。如果外面河道的坡度缓还好,可根据现在水流的速度推算,外面再缓也是个陡坡,三个人要是都看不见了,那跟送死无异!   果然,被水流冲出河道的下一秒,一股熟悉的自由落体感就从他身下传来。不是陡坡,是又一个瀑布!根据他腰上绳子紧绷的程度和前面两个倒霉玩意儿的叫声推断,还是个大瀑布!   眼泪从眼中夺眶而出,即使外面多了层纱布,这日光对于长久不见亮的眼睛来说也还是太刺激了。可惜没其他办法,清明强撑着眯眼,把腕间的金属丝猛地射出去,勾住了瀑布上头的一块凸出的岩石。   手上没带特定的手套,清明丝毫不敢去拉金属丝强行减速,他可不想被自己的武器勒断手筋。于是便只能靠手镯自己在快速出丝时的保护机制给他们三人减缓下落速度。   一声惨叫和一声闷响后,清明顺利着陆。   ‘这下面的水怎么这么浅!’这是他踩进才没过大腿的河水中后的第一反应。   “无邪!老赵!”仍然不敢睁开眼睛视物,清明只能用手顺着绑在腰间的绳子往前摸。   “我在这儿呢……”赵安邦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听起来摔得不轻,但最起码还活着。   可无邪却没有回话。   清明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刚刚落地前听到了一声闷响,别是他那倒霉兄弟把自己磕在哪儿了吧?!   还真是……   顺着绳子摸到漂在水面上,已经陷入昏迷但好在是脸朝上漂着的无邪时,清明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跟赵安邦合力把无邪从河里拖到了岸边后,清明仰躺在无邪旁边,一手扯掉眼睛上的纱布,沾上些手心裂开的伤口上渗出来的血后,按在了无邪脑袋上那个往外流血的磕伤上;另一只手则搭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老赵,于行他们呢?’   ‘快……快了,在来的路上了。’   ……   “诶呀,怎么搞得这么惨呀?”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清明浑身一抖,猛然清醒过来。下意识地睁开眼,清明发现自己眼睛上已经被人戴上了一副墨镜。   “瞎子?”挣扎着起身的清明被黑瞎子一个巧劲儿扶了起来。   宽大的手掌按在清明背上,黑瞎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后,已然大致了解了清明身上的伤。   而坐起身的清明突然发觉,刚刚按着无邪伤口给他止血的那只手空了,连忙转头找人,“无邪呢?”   黑瞎子见清明动作这么大,立刻伸手卡住了他乱动的脑袋,防止他现在控制不好力度,给自己本来就受伤了的身体造成二次伤害。“诶诶,别急~吴家那位小三爷已经被于管家带的人抬担架上去了,你找来的那个导游也在那边儿呢。走,黑爷带你过去。”   清明这才完全松懈下来,在黑瞎子的搀扶下进了于行他们在山间扎的临时营地。   被于行带来的医生处理好身上的伤后,清明直接摆手把医生都赶去了无邪和赵安邦的帐篷,他俩那鼻青脸肿的样子明显比自己更需要照顾。   人都清出去了,清明才有功夫看向站在一边儿抱着胳膊、一脸笑嘻嘻的黑瞎子。“你怎么在这儿?”   “嗐,这不赶巧了嘛。本来我是去北京给我的新活收尾的,结果刚拿到尾款,就看到你家那位于管家一脸不善的出门。我一想,能让他这样的应该只有你的事儿了。就跟过来看热闹了呗。”   清明听完黑瞎子的话后盯了他几秒,随后开口问他:“于行花了多少钱雇你来的?”   “这是哪里话,咱俩谁跟谁啊,来捞你哪里还需要钱呢。”黑瞎子没个正行地说完,就看到了清明逐渐眯起的眼睛。轻咳了一声后,黑瞎子摸了摸鼻子,抬手比了个三,然后收获了清明的一声轻哼。   没继续这个话题,黑瞎子几步走到清明的床边坐下,点了点他的肩膀和肋骨,插科打诨的语气正经了些:“伤着了吧?”   清明也没避讳,直接点了点头,“好在没什么事儿。你知道的,我好得快。”   “少跟哑巴学那些不好的啊。”黑瞎子说着就伸手戳了一下清明的脑门,把清明戳得一愣。而黑瞎子则在清明蓦然瞪大的眼睛的注视下笑得露出了一排大白牙,“快睡觉快睡觉,看你累得,眼神都飘了。”   眼皮确实开始打架的清明最终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嘟囔了一句:“我才没跟他学坏呢……”的功夫就睡着了。   出了秦岭地界,总局的能量便停止了供给,快速疗愈的速度也就重新变回了常人恢复速度的六倍。好在他骨头上的伤在河道里漂的时候就一直在被治疗,出了秦岭回了杭州,在医院里待了三天后,清明回家的时候身上的伤除了左手掌心崩开的那两道伤口外,其他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   但就是因为手上的这两道伤口……   坐在沙发两头的两人静静的对峙着。清明身上缠着一回家就粘着自己不放的小己,手一下一下轻轻摸着,眼睛时不时瞟一眼抱着胳膊坐在另一边的张起棂。   最后,清明清了清嗓子,直接把手一摊,往前一伸,“怎么了嘛,虽然你带回来一个,我带回来俩。但我这个没出血,而且快好了呀。你不能因为这个跟我发脾气。”   张起棂的视线从墙上的画上落到清明的手心,没有说话。   “而且我这个不是为了放血自己划的。”清明找到了方向,有理了之后声音都一下有气势了。   “……嗯。”这回张起棂应了一声。   “但是我还是受伤了,所以你去做饭吧。”   接收到张起棂没什么感情的视线后,清明抿嘴“啧”了一声,“我跟千年的烛九阴打了一架诶,那条蛇那~么长!我是病号!”   最终,在张起棂起身打开冰箱的动作中,清明无声地弯起了嘴角。 第249章 入冬   从秦岭回杭州后,清明重新连上了跟客服们的信号,并在入院后的第三天出了院,而无邪则昏迷了三天才醒。   毕竟此次秦岭一行,除去身上大大小小的磕碰伤外,无邪断了四根肋骨,左手轻微骨裂。最严重的就是从山体河道里掉出来之后,脑袋磕到石头上磕出来的脑震荡。   “要不找人算算吧,我觉得你这个命格指定有点儿说法。”清明坐在无邪的病床边儿,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削苹果。   “啊啊啊啊。”无邪听清明这么说,发出了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怪叫,听得来病房里明着探望老板,暗着讨要工资的王盟表情都皱巴在了一起。   但清明听着那动静却没有丝毫的理解障碍,又薄又均匀的苹果皮被他一挑,丢进了垃圾桶。用刀从苹果上切下来一块儿后,他插着苹果块递到无邪嘴边。“你可算了吧,老赵在你前头下去的,人家怎么没磕到脑袋?但你也不算倒霉到家,最起码语言神经受损的后遗症过两天就能好了,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无邪张嘴吃了苹果,然后呜噜呜噜的又发出了一串怪叫。   “老赵被送回西安休养了,这一行带回来的东西都在我那儿呢,你甭操心了。”   “啊。”   “那不行,现在不能给你,现在要是给了你,你就不好好休息了。等你好得差不多了再来找我拿吧,资料又跑不了。”   无邪扁了扁嘴,看向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的王盟。“啊啊?”   清明转头也望了过去,充当着翻译官的角色。“你老板问你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事儿了没?”   “嗯?啊,没!”王盟一个机灵,还在震惊中没反应过来,全凭下意识答道:“没什么事情,就是老板,你爹找你来着,我告诉他说你跟明二爷出去了。除此之外……没其他人找了。”   无邪拍了拍清明的腿,清明会意,替他继续问王盟:“他信箱里收没收到什么信?”   王盟“哦!”了一声,瞬间从包里掏出来一大摞信封递给了无邪,然后又在包的深处掏了掏,掏出来两三张A4纸,放到了那摞信封的最上头。“老板,这些是你信箱里的信。这几张纸是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收到的电子邮件,我给你打出来了。不过咱们店里没有打印机,我去打印店打的,这个打印费……”   清明被王盟逗笑了,指了指在外面等着的于行,“你一会儿去找老于报销,你老板欠你的工资也找他给你结一下。”   “谢谢明二爷!”王盟眼睛一下亮得快要冒出光来,身子站的笔直,声音里透着满满的活力。转身出去的动作更是丝滑中饱含喜悦。   看着王盟带上门后,清明抬手戳了戳无邪没受伤的右边肩膀,“你看看你把人家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啊啊。”无邪不服。   “别说了,听不懂。”清明一摆手,选择性听不懂无邪那除了他没人听得懂的怪叫。随后,他把装着刚切好苹果块的小碗连同叉子一起塞到无邪手里,说了句:“你看信吧,我先回家了,晚上给你带饭。”而后走出了病房。   车子停在家门口时,清明收到了无邪发来的彩信。彩信的内容是一张照片,清明仔细看了看,发现照片的内容竟然是老痒写给无邪的信。   推门换鞋,清明边看图片上的内容,边从鞋柜里拿出一次性拖鞋递给身后的人。   “你给无邪留的信上提到的你记忆力不好的毛病,我认为那并不是使用物质化能力的后遗症,毕竟我也用了那种能力,但我的记忆力就没出现什么问题。”   “那你觉得是因,因——为什么?”老痒接过清明递过来的水杯,双手捧着抿了一口里面的蜂蜜水,然后满足地咂了咂嘴。   清明在老痒对面坐下,不答反问:“你发现自己记性不好是在去秦岭之前还是这次回来之后?”   老痒想了很久,最后确定道:“去秦岭之前。”   “那就对了。”清明点了点头,“我觉得你之前记忆力变差是因为你在下意识里不接受自己原来的记忆,现在你接受了,是不是忘东西的状况好转了很多?”   “嘶……”老痒倒吸了一大口气,回忆了一会儿后惊喜地望向清明,欣喜道:“好像真,真是这样诶!”   清明冲他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阿姨现在怎么样?”   “她昨天还念,念叨你呢。”老痒脸上绽开了一个十分单纯而满足的笑容,“她想在我——我们出国前,再请,请你吃顿饭。不去饭店吃,她亲,亲自下厨。”   “不了。”清明微笑着摇了摇头,“我目标太大,容易让别人发现你们。你们要是被盯上了,现在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可就一去不复返了。”   老痒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个理,也就没再劝清明。   十几分钟后,戴上帽子和口罩的老痒走到门口换好了鞋。手落在门把手上,即将按下去的前一秒,清明的声音轻而缓的在老痒身后响起:“解子扬,有缘再见。”   老痒浑身一震,随后握在把手上的手握紧又松开。“吴明,有,有缘再见。”   门在面前被利落的关上,完全关严前,清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谢谢。”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的溜走,转眼就入了冬。   杭州的冬天湿冷湿冷的,每当这个时候,清明都会跑回北京去住,毕竟北京就算再怎么冷,那也是有暖气的。对于清明来说,干冷可比湿冷好抗。   贰月红走后,清明把红府翻新了一通。到了冬天,整个府里只要是在室内,那温度可比之前暖了至少七八度。   这天,看完账本、理完日常事务后的清明正瘫在罗汉榻上小憩,身下垫着的那一整张霍秀秀前些天送来的皮子触手生温,快把人骨头都躺软了。   门口挡风的厚重帘子被人掀开了一个角,又迅速合上。一身冷气、只着单衣的张起棂手里拿着个盒子走过来,把被清明推到角落里的小桌放好,然后把盒子放在了桌上。   “什么呀?”清明边伸懒腰边问他,伸完懒腰本该起身的动作在做到一半儿的时候转了向。眼见着清明要往榻上躺,张起棂伸手捞住他的胳膊,直接把他拽起了身。小桌在罗汉榻中间一横,彻底消除了清明再躺下睡一觉的可能。   清明叹了口气,面上有些可惜。   张起棂没理清明略带哀怨的眼神,只淡淡回答:“粉釉琉璃盏。”   “嚯,金老师送来的?”清明盘腿坐好,打开盒子,一股微凉的空气扑散在脸上。一冷一热间,盒内海棠花形状的淡粉色琉璃盏登时蒙上了一层水珠。   “嗯。”张起棂起身去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一丝小缝,让屋里已经让人开始有些燥热的温度降下来些许。   清明拿起琉璃盏看了看,“不是说去杭州参加古董鉴定会嘛,他怎么还搞了个这小东西回来?还挺好看。于行。”他冲外头喊了一声,见于行推门进来,清明把琉璃盏放回到盒子里盖上盖子。“派人把这个给解当家的送去,这个他用着肯定好看。”   于行拿起盒子,应道:“好的。前些天霍小姐送了您一张皮草毯子,用准备回礼吗?”   清明摇摇头,“不用,回礼反而显得生分,之后看到什么好看的适合她的再送就是了。”   于行点了点头,拿着盒子出去了。   屋内安静下来,清明眼睛一转,正准备耍赖再躺一会儿,他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是给无邪设的专属手机铃声。   “咋啦?”   “我刚刚……在你爹的茶馆碰见四阿公了。” 第250章 山海关汇合   清明眉头一挑,坐直了身子。“陈皮阿四去杭州做什么?”   “不知道。”无邪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不过我知道那三条蛇眉铜鱼的秘密了。祁蒙山西周陵、广西卧佛岭浮屠地宫和西沙海底墓这三个铜鱼出土的地方全都贴着海岸线,把它们连起来之后,正是一条龙脉!   陈皮阿四跟我说这是条‘出水龙’,但光是这三个点凑不齐整条龙脉,还缺个龙首。按上下格局和风水推测,龙头就在长白山。我之前光顾着算这三个位置的朝代了,竟然忘了风水的事儿。   话说,他也提到你之前说的那个汪藏海了,我觉得这些地方汪藏海一定都去过,且他的最终目的就是指引找到铜鱼的人前往长白山。”无邪语速极快地跟清明讲着他的收获。   “哦对了,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那个老海。他也到杭州来了,昨天还跟我讲了蛇眉铜鱼的事情。我觉着这事儿肯定没这么简单,他们两个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不然怎么这么巧合,都在这两天出现在了杭州,还都跟我讲了蛇眉铜鱼相关的事情。”   清明无声地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那你再大胆猜猜,这些都是谁给你安排的?”   无邪几乎立刻想到了那个现在全世界都在找的人,“三叔!”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座机就响了。接起听筒一听,竟然说曹操,曹操到。“三叔店里来电话了,让我过去一趟,说是有人要见我。”   “那你去吧,之后再联系。”清明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坐在罗汉榻另一边儿安静喝茶的张起棂。“三叔又夹你喇嘛了?”   “嗯。”张起棂把手机放在清明面前,清明也没跟他客气,打开他短信的界面翻了翻。   “刚刚收到的信儿啊,嚯,出手挺大方嘛。楚光头做筷子……果然是早就安排好的,我说前几天三叔在长沙那边的盘口怎么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了呢。自己翻自己的老底,呵,某些人怕是要被打个措手不及了。”   这个楚光头跟了吴叁省有些年头了,算是他手底下的老人之一。这人一直在地下钱庄做管事的,要说对吴叁省有多忠诚,那算不上。但要说他策划行动的能力,确实算得上是顶尖。   此番吴叁省安排楚光头来夹这趟去长白山云顶天宫的喇嘛,除了是为自己去西沙后回不来做后手外,想必更多的是想用自己失踪这件事儿推着无邪进一步入局。   不过,歪打正着。清明正好也想去探一探云顶天宫,就算吴叁省不组这次的局,他也会让张起棂陪他去一趟长白山。毕竟清明自己的报复行动可是一定要找到青铜门才能顺利进行的呀。   “我跟你一块儿去。”清明把张起棂的手机递还给他,并偷偷转移起话题来:“我之前跟你说过,咱们俩以前也在长白山住过一段儿时间,就1975年那会儿,你有印象了吗?”   张起棂摇了下头,随后看向清明道:“危险。”   “我本来就是要去的。”清明手肘撑着桌面拄着脸,认真跟张起棂分析:“按无邪刚刚说的,这一次三叔应该还找了陈皮阿四。为了保证无邪的安全,他应该还会安排一个他信得过的人跟着,多半是潘子。再加上有你出马保驾护航,我要是不跟着,这么大阵仗的队伍,这过了这村没这店的机会,我可就蹭不上了。”   没给张起棂拒绝的机会,清明直接伸着脖子冲外头喊了一声:“杨世典!”   把人叫进来后,他直接吩咐道:“问问汪健最近有没有空,他手里没急事儿的话让他带几个人跟我一起去长白山。”   “好,我这就去安排!”杨世典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问清明:‘老大,要不要再安排个我们的人跟着?’   清明抬眼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一下,‘不了,秦岭对客服的排斥就已经很强了,去那儿一趟老赵现在才缓过来,长白山对咱们的排斥只会更强,没必要拉你们去受那个罪。’   ‘……那我去给他们准备最好的装备!’杨世典嘴角不自觉地颤抖着下压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立刻转身出去了。   清明看着杨世典的背影,眼底翻涌起带着算计却也饱含欣赏、像是在看待一个即将完成的作品一般、纯粹且满意的笑意。   ‘上次跟赵安邦分开前,我特意叮嘱他不要把我受青铜树反噬、吐血“重伤”的事情告诉其他客服。不出所料,他果然以为我那次反应那么大是因为我替其他跟我断连的客服承受了反噬。   有了秦岭那次的基础,这次我如果不彻底跟所有客服断连一次,赵安邦哪有机会把那次的事情跟你和其他客服说?系统哪会跟你们分享现在总局正在销毁客服和系统的消息?你们又怎么会着急、害怕、把我对你们的好刻骨铭心?怎么会心甘情愿为我不惜一切代价背叛总局呢?   所以呀~这次,客服,我自然一个也不能带上啊。’   这般想着,本来平静的心跳逐渐加快了速度。但显然现在不是兴奋的时候。清明迅速压下情绪,转头看向张起棂,叮嘱道:“哥,你先按楚光头的安排去长沙跟大部队汇合,我在山海关等你们。我不太放心那个姓楚的,更信不过陈皮阿四,你们路上小心些。”   三天后凌晨,山海关贵宾候车室里,清明看着外面候车厅里或坐或蹲、或躺或站的那满满一大厅的人,面上没什么表情。   现在已经是春运前夕了,人多很正常。而人一多,味道自然不会好。即使隔着道门,那以泡面味为主、混杂着各种难闻气味的味道也让人不敢大口呼吸。   一辆从长沙来的火车缓缓驶进站台,轰隆轰隆的车轮声掩盖住了一群便衣警察进入候车大厅的动静。而最后进来的那三个人之间,走着一个清明极其熟悉的光头。   见此,清明从沙发上站起身,理了理坐得有些褶皱的衣摆,然后缓步出了贵宾候车室。   “严哥?”   站在楚光头旁边的便衣警察听到有人喊他,愣了一下,转过身后,看到叫他的人是清明,面上立刻浮现出惊讶的神色,说了句:“吴博士?”   清明面带笑容地摆了摆手,“这是我来得少了,严警官都开始喊我吴博士了呀。”   “嗐。”姓严的警察也笑了,回头对跟着他的那两个警员使了一个眼色后,走到清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出任务嘛。”   清明的眼神看向他身后双手被盖在衣服下、带着手铐的楚光头,跟他对上一瞬视线后,又收回了眼神,看着那警察小声问:“他这是犯什么事儿了呀?”   “倒卖文物。”   “啧,那可真、该、死啊。”清明重新把视线落在了楚光头身上,面上表情有愤恨,也有嫌弃,眼底却一片冰冷的审视。   对上他眼神的楚光头猛地一抖,冷汗登时就下来了。   那警察点了点头,“可不嘛。这不,为了戴罪立功,这货把同伙都供出来了。我们领他来这儿抓人。”   清明不屑地撇了撇嘴,“还是个不仗义的,更该死了啊。不过也幸亏有这种人,你们抓起人来才容易些。”   “谁说不是呢。话说,小吴你来这儿干什么?”   “好久没回学校看老师他们了,这不快过年了嘛,我提前去看看他们,顺便跟朋友们一起旅个游。”   “还是你们文化人会生活。”严警官单手叉腰笑着,转头看了看从火车上下来、逐渐开始大包小裹往外走的人群后对清明说:“人都下来了,不能跟你聊了,下次有空来严哥家吃饭啊。”   “一定,那严哥你忙,正好我接的人也是这趟车的,就不打扰了。”清明跟严警官摆了摆手,经过楚光头时轻轻扫了他一眼,随后向下车的人群走去。   一群人里,无邪那张干净又带着书生气的脸格外好找。   在潘子认出人群中有便衣在找人,准备拉无邪弯腰躲一躲的前一秒,被潘子往下拽的领子在另一股力道里被往上拎了拎。   “哥!你们终于到啦。”   “吴明!?”   “小少爷?!”   潘子和无邪都被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吴明惊得瞪大了眼睛。   清明却无视了惊愕的两人,抬手搭在了无邪的肩膀上。借着这个动作,清明极轻地对两人说:“筷子让人卖了,多半是老头干的。我带了人,跟我走。”   无邪反应极快,立刻冲后头的王胖子招了招手,“胖子,我弟来接咱们了。”   本来因为人多,差点儿被冲散的王胖子一听,立刻拧着他肥壮的身体,走位灵活地闪到了他们身边。   一路上一直在睡觉、默不作声的张起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   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即使王胖子看到清明这个金疙瘩再激动,他也忍着没张嘴,只不过眼睛一直往他这财神爷身上扫就是了。   在王胖子那存在感极强的注视下,清明回望过去,冲他笑了笑,然后转头问无邪:“人齐了?”   “齐了。”无邪应了一声。   清明点了点头,“行,那走吧。”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出一声“那里!”   几人转头望去,就见楚光头伸手直直地指向人群里的陈皮阿四。   ‘哼,还算是个聪明人。’清明心里想着,看着同样看向自己的楚光头,缓缓眨了一下眼。然后在混乱的人群中带着身后四个人迅速往门口跑去。 第251章 剑拔弩张   清明刚刚去跟那警察搭话就是为了让楚光头明白,如果他楚光头得罪了陈皮阿四,那他最多是出狱之后要遇到些麻烦。但要是指认无邪他们得罪了自己,清明能让他没有出狱那一天。至于冲他眨的那下眼,算是告诉他,自己会帮他应付陈皮阿四,让他安心。   几人因为有清明提醒,心里提前做了准备,没人被楚光头引起的骚乱惹慌了神,跑得自然极快。陈皮阿四暗中安排的人被迫露面救人、接连打碎候车大厅顶上的日光灯后没一会儿,五个人就都从陷入一片黑暗的大厅之中跑出来了。   身后的大厅里,吵闹声、小孩儿的哭喊声、惊叫声、怒骂声混作一团,身后的大门里也不断有人推推搡搡地向外跑。   五人没在原地多做停留,只换了口气就继续跟着清明向车站旁不近不远处的一个无人的公园奔去。   “可真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夹喇嘛的筷子还能给雷子折了,多亏明二爷来接应,不然咱们都得玩儿完。”胖子手撑着膝盖,气从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喷出来。刚刚一路跟着清明跑过来,他看样子是被自己那一身肥膘累着了。   一路被清明拽着跑的无邪连连摆手,喘气喘的话都说不出来。   潘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话间换气也换得频繁:“好在那龟儿子没把我们抖出来,不然我非敲死他去!”   王胖子听了潘子的话,抬头看向面前跑了这么久却只是脸颊微红的清明,眼睛一眨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你起什么劲?还得多亏人明二爷。”   说着,他抻了抻衣角,又理了理发型,几步迈到清明面前,伸出手道:“明二爷,久仰久仰。北京潘家园儿王胖子,北派道儿上混饭吃的。”   “成客气了您。”清明笑着跟王胖子握了握手,口音中的京腔比平日里重了许多。“潘家园儿的胖爷道上谁人不知啊。再说,我哥常提起你,倒斗界肥王子嘛。”   “嗐!明二爷抬举,都是我跟小吴同志胡扯的。”胖子也咧嘴笑了,刚刚身上那股子刻意收敛锋芒的感觉轻了不少,透出来些大大咧咧的江湖气。   短短两句话后,两人各自收回了手。可手收到一半,清明突然一顿,随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来,递给了身前的王胖子。“胖爷,你在我店里寄卖的东西最近出手了,价儿不算太高,但这数还算好看。”原来那纸是张写好的支票。   王胖子接过支票,没看下头的汉字,反而眯着眼数后面的零。手指头跟着一个个数,数到三十八万的时候,他手一抖,心脏差点儿从嗓子眼儿里蹦出去。   加上之前清明给他的五十万定金,八十八万!这可是八十八万啊!   “哎哟喂——明二爷!您您……您这是把胖爷,啊呸,把胖子我直接送天上去了啊!”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肚子上,拍得肉颤,随即赶紧把支票小心翼翼往衣服内兜里揣,还用手掌压了压,确认护严实了。   “红家当家的门路,我胖子今儿算是见识了。这情分,不,这命分我记死了!您这是把我那破石头点石成金,也把我这人从坑里捞出来挂了个金边儿啊!”他说着,笑容收敛了半分,露出些许正经的神色:“以后您哥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您明二爷也一样,甭管是倒斗还是倒腾别的,只要您点个头,我这两百斤肉水里火里,皱一下眉头我是孙子!"   道上混了这么些年,王胖子当然是个懂行的。他自然知道清明说价不高是在给他面子。更明白那颗珠子市价有限,就算再怎么卖顶天也就卖个六七十万,多出来的钱怕是人家看在自家哥哥的份儿上给他添的彩头,算是跟他交个朋友。   如今胖子这话一出,清明也听出他领了情,冲他点了点头,嘴上又卖了他个面子。“哪儿的话,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胖爷您要是有金边儿,那也是金子蒙尘被我给碰上了。”   “呵,筷子都断了,几位倒是没心没肺,聊得开心啊。”一道苍老的声音横插进来,引得众人都向声音的来处望去。   陈皮阿四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鼻梁上顶的那副镜片有瓶底厚的眼镜反着寒光,身后跟着他之前安排在火车站里的人。   清明脸上的笑淡了下来,却并没有消失,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一般转身看向陈皮阿四。“唉,怪只怪我三叔眼神儿不好,几十年的老物件儿了,品质竟是个不好的,断了也正常。至于我们几个沉得住气,还不是因为知道陈四爷的本事,在这儿等您过来嘛。”   清明这话说的巧妙,人乍一听都觉得他是在说楚光头是跟了吴叁省几十年的老人,结果人品不行,被警察抓了出卖同伴也不意外。可若是转念想想,这群人里,被吴叁省那个眼神不好的挑来的“老物件儿”可不止楚光头一个啊。   陈皮阿四满是皱纹的脸上,眼角处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两下。   无邪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有些紧张起来。这一路上,潘子可没少跟他讲那陈皮阿四,虽然现在这人已经年至鲐背,大约也没几年活头了,但万一他要发难呢?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在九门里排行老四,是被他爷爷正经提过名号、讲过故事的人。   潘子眼见着气氛不对,连忙开口:“陈家阿公,咱们也算打过交道,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您是这里辈分最大的,您看这事情该怎么办?”   陈皮阿四眯着眼,与清明对视良久,才缓缓将目光移向潘子。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沉默半晌才道:“算你懂点规矩。”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我提点你们几句。这火车肯定是坐不得了,我另备了路子。想跟着走的,一会儿上车。不服气的——”他眼皮一抬,目光扫过清明,“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话我撂在前头,这趟地界儿不简单。吴叁省当初求我,就是要我给你们提点着。那地方,当今世上,除了我,怕是没人能进去了。”   不论其他人表情如何,清明反正是敛了眸子垂下眼。他怕自己眼中的不屑刺激到老人家,再给人家气出个好歹来。这还没出发呢,他可不能虐待老人。   而身有反骨的,这队伍里还有其他人。   本就看不上陈皮阿四九十多还非得跟来下地、一路上还一直没个好脸色的胖子忍了一路,现下终于在他这阴阳怪气的语调里憋不下去了。   他冷笑一声,啐道:“我呸,老爷子你甭在这儿吓唬人,你胖爷我什么世面没见过?我告诉你,咱哥几个那也是上过天摘过月,下过海逮过鳖的主,一个云顶天宫能有多厉害?胖爷我要是进去,能一巴掌拍得那粽子自个儿掀棺材板儿往外滚!还有这两位,知道这两位是谁吗?这位是长沙狗王的孙子;这位更是……”   眼见着王胖子开始拉仇恨,无邪赶紧使劲儿捏了胖子一下,随即冲陈皮阿四笑道:“老爷子,别听他胡说,这家伙的话,你得掰一半儿扔茅坑里去。”   清明弯了弯唇角没吭声,毕竟他是“路过”,可不是吴叁省夹喇嘛夹来去云顶天宫的人,现在他们团队内部商讨之后的去留,他个外人不便插嘴。至于前面他阴阳怪气的那一句,那是替无邪说的。   陈皮阿四没发现清明的小动作,眼神在无邪身上扫了扫,冷声说:“你也别否认,我知道你是吴老狗的孙子,你老爹的满月酒我去喝过,算起来你还要叫我一声阿公。至于你……”他转头看向清明。   清明不是吴贰白亲生的这事儿,当年知道的老一辈人中,除了如今不见踪影的齐八爷之外都已经入了土,但陈皮阿四那样子明显就是也知道了此事,还准备在这会儿点明。   无邪暗道一声不好,连忙开口,喊了一声:“四阿公。”   陈皮阿四被打断了话,古怪地笑了笑,“别急着喊,你这弟弟……”   清明听出了他这不依不饶的劲儿,哪还会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至于我,我若是喊你一声阿公,你敢应吗?”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长两短三道汽车喇叭声。不过几息,一辆解放卡车就停在了路边,从上面下来了三个伙计。   那三人看到这众人都面对着陈皮阿四的站位,面露不善,直接走到了陈皮阿四身后。   “解家小子见我都得喊声阿公,你?”陈皮阿四没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解家主是个尊师重道的,不像你我。”清明在外人面前向来随和、无论是谁都给留分面子的性子这会儿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直言:“再者,论辈分,你我同辈。论九门地位,我是上三门的家主,你一个中三门的,也配我喊一声阿公?”   陈皮阿四手底下,向来是谁有能耐谁说了算。如果这会儿只有陈皮阿四在场,那清明可能还给他留些面子,可惜,现在他的手下也到了。清明这会儿但凡退了一步,那之后这帮人怕就要蹬鼻子上脸了。倒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他们知道,这个队伍里有能耐还不好惹的,可不止有他们家老爷子。   清明扬手打了个响指,没一会儿,三个人便从黑暗中走到了清明身后。   “介绍一下,这几位是我带来的人。四爷备了车,正巧,我也备了。既然目的地相同,不如……同行。”   陈皮阿四身后的三个人脸色骤沉,因为他们都明白,清明虽然话说的客气,可他这话根本就是通知,而非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