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赫予锡 作者:川楠Author 简介:📕每日推文:https://9lnk.io/yeC9 【已签约】首尔财阀校草×苦难美术贫困生|疯批Boss强制纠缠双向救赎   张权赫生来耀眼,眼底赤红,坐拥万亿家产,性子恶劣桀骜;   程焕锡泥泞生长,金瞳柔软,背负家庭重担,敏感害怕抛弃。   千妍惠借两家联姻步步纠缠,柳宰圣在校长期校园暴力,   顶级财阀朴道铭心理扭曲,视张权赫为眼中钉,以自残要挟抢夺程焕锡。   全世界都在阻碍他们靠近,只有二人紧紧相依。   他渡我走出深渊,我予他满心温柔。   《渡赫予锡》,一场只属于他们的互相治愈。 赤瞳   九月的首尔还闷着热。   张权赫是被江燃从车上拽下来的。   "哥们,你今天第一节课。"   江燃把书包甩他怀里,"教授点名!"   张权赫没睁眼,靠在车后座哼了一声。   "……几点了。"   "九点十七!你迟到了十七分钟。"   "哦。"   他睁开眼睛。   车里光线暗,江燃还是看见那双赤红色的瞳孔。   看了十几年了,偶尔对上还是心里一突。   "……别这么看我,大清早的瘆人。"   张权赫下车,关门的力道重了点。   黑色轿车滑走,他站在首尔高校门口,眯着眼看天。   阳光太刺眼。   他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195的身高杵在人群里,路过的人下意识绕开半步。   "那个谁啊……"   "你不认识?张权赫,张氏集团那个。"   "赤瞳?"   "嘘——小点声,他脾气爆得很,上学期把大三一个男的打得鼻梁骨断了。"   "……为什么?"   "那男的多看了他两眼。"   张权赫走过校道,耳机塞着,谁也没看。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半下头,算给面子了。   金融科技系在C栋三楼。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教授正好回头。   "张权赫,你迟到了。"   "嗯。"   他拖着步子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书包扔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腿伸出去老长。   前排的女生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转回去。   江燃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昨晚又几点睡的。"   "没睡。"   "操。"   张权赫懒得解释。   他翻出课本,扉页干干净净,名字都没写。   看了两行字,眼皮开始往下掉。   十分钟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教授在讲台上敲黑板:"这道题的模型——"   没人敢叫他。   整个金融系都知道,张权赫睡觉的时候不能碰。   上学期有个不长眼的拍了他一下肩膀,被他反手攥住手腕,差点当场拧断。   "……你他妈谁!"   那人脸都白了。   从那以后,他睡他的,课照上。   教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氏集团刚捐了一栋楼。   下课铃响的时候张权赫没醒。   江燃把外套披他肩上,自己先去买咖啡。   回来的时候看见张权赫站在走廊窗边,指间夹了根烟。   "没点啊。"   江燃递给他一杯冰美式。   "下课了?"   "下了!第二节选修,你去不去?"   "不去!"   张权赫把烟别到耳后,喝了一口咖啡。   太苦。   他皱眉,又喝了一口。   走廊上人开始多起来。   他靠在窗台上,赤红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那个疯子又来了。"   "……别看他。"   "他今天心情怎么样?"   "看不出来。"   "最好别惹。"   议论声压得低,但张权赫听力好。   他懒得计较,从小到大这种话听习惯了。   江燃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下午有个社团招新,你去不去。"   "什么社团。"   "不知道,凑热闹呗。"   张权赫想了想:"不去!"   江燃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凑过热闹。"   他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走吧!食堂,你昨晚没吃东西。"   张权赫确实饿了。   但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停了。   窗边正对着一栋矮楼,墙上有爬墙虎,窗户开着。   里面有人。   张权赫本来没想看的。   但那个人的手在动——握着一支炭笔,在画板上来来回回。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那双手上。   指节瘦长,指甲干干净净,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色血管。   ……太白了。   张权赫站了三秒。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来——窗户开着,隔着十几米,张权赫看清了那双眼睛。   浅金色。   跟蜂蜜一样。   跟阳光一样。   干净得不像话。   那人没看见他,低头继续画。   张权赫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江燃走了几步回头:"你干嘛呢?"   张权赫没听见。   直到烟从他耳后掉下来,"啪"一声砸在地上。他才回过神。   "……操。"   他弯腰把烟捡起来,揣进口袋。   然后转身走了。   江燃跟上来:"你刚才看什么呢?"   "没什么。"   "那你发什么呆?"   "滚!"   江燃闭嘴了。   但他嘴角翘着,一路翘到食堂。   而张权赫坐在食堂角落里,端着餐盘,看着面前那碗拉面。   脑子里的画面还在——那只握炭笔的手,那双浅金色的眼。   干干净净的。   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骂了一句。   "真他妈完了。"   江燃咬着筷子:"什么完了?"   "……没你事,吃饭。"   那天下午张权赫没翘课。   他又走了一遍那条走廊。   矮楼的窗户关上了。   没人了。   他在那儿站了五分钟。   然后走了。   后来他让江燃去查。   "美术系的,大一。"   江燃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眼:"你终于对活人感兴趣了?"   "……查不查。"   "查查查!你说了算。"   张权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都是那双金色的眼睛。   还有那双手。   干干净净的。   握炭笔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着。   他想再看一次。   就一次。 金瞳   程焕锡在迎新会开始前十五分钟才找到教室。   他跑过来的。从便利店打工的地方,换了三趟公交。书包里装着洗干净的校服外套,是旧的,领口磨出毛边了。他把外套穿上,对着公交站台的玻璃看了一眼自己。   头发还翘着。昨晚睡得太晚,画到凌晨两点。他用手压了压。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推门进去的瞬间,有几道目光扫过来。   "……那个。"   "贫困生特招的吧?"   "听说他是那种——助学贷款全免那种?"   "你怎么知道。"   "看衣服就知道了。穷酸死了。"   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   程焕锡抿了一下嘴,低着头走到最后排角落坐下。书包放腿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书包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他不敢东张西望,只是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他的浅金色眼睛在光线暗的地方不太明显。但有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拉窗帘的时候,光从那扇玻璃打过来,正好落在他脸上。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去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他眼睛颜色好特别。"   "嗯……金的那种。"   "好看。"   "穷而已,眼睛好看有什么用。"   程焕锡把脸往下低了低。手指攥住洗得发白的袖口,布料又薄又软,攥在掌心里有一点磨。   "哎。"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程焕锡偏头。一个黑长发的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透亮透亮。"你好啊。林知夏。"她把自己的画具袋往桌上一放,鼓鼓囊囊的,里面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也是美术系的吧?我看了你入学作品了。"她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超级厉害!真的!"   程焕锡愣了几秒。"……还好。"   "你叫什么?"   "程焕锡。"   "程焕锡……"林知夏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你眼睛真好看。"   程焕锡不知道该怎么接。手指在袖口上又攥了一下。   林知夏注意到他的动作,顺着看了一眼那洗得发白的袖边。她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翻开自己的本子,随口似的:"他们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闲的。"   程焕锡"嗯"了一声。   "你画的那张向日葵,我印象特别深。"林知夏划拉着本子边缘,"颜色用得又薄又透。你是不是用那种特别旧的画笔?笔毛都分叉了那种?"   程焕锡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用那种。我妈老说我该换笔了,我就不换。旧笔用顺手了有感情。"林知夏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真的,你那张向日葵,比我画的好三倍。"   程焕锡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点弧度。"……没有那么夸张。"   "哎呦!谦虚什么。以后咱俩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间不用这样。"   程焕锡没说话。林知夏也不在意,翻出手机开始看外卖,嘴里嘟嘟囔囔:"迎新会结束咱俩去食堂吧?我饿了。你饿不饿?"   程焕锡本来想说"我不饿"。但他今天早上只喝了一杯水。   "……还行。"   "行,那说定了。待会儿一起。"   前排有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目光是从上往下扫的——程焕锡的鞋、裤子、外套。他低下头,脚往里缩了缩。   林知夏"啪"地把本子合上,声音大了点。"看什么看?没看过长眼睛的人啊?"   那人一愣:"我又没看你——"   "那你别盯着我朋友看。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我脸皮厚我替他说。"   那人翻了个白眼转回去了。旁边几个人憋着笑。林知夏偏头冲程焕锡眨了一下眼:"学会了吗?就这种时候,凶一点就行。"   程焕锡的耳尖有点红。但他点了下头。   "……嗯。"   迎新会开始后,教授在上面讲课程安排、学分制度。程焕锡认真听着,左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线条很轻,只有他自己感觉得到。他画了一朵向日葵。   林知夏在旁边偷偷瞥了一眼。然后嘴角翘起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以后你的画我都想看。"   程焕锡看了一眼那行字。笔迹有点歪,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   他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行:   "好。"   然后他又补了一行。   "谢谢你。林知夏。"   写完了,他没推回去,自己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这是他在首尔高校的第一天。   他有了第一个朋友。 画室   张权赫本来是要去C栋的。江燃帮他点了外卖,搁在桌上凉了快十分钟,他还没到。   他绕了一段远路。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绕。   走到那栋爬墙虎的矮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窗户开着。   他在那儿站了大概三秒。然后鬼使神差地退回去两步,偏头往里面看。   画室里有人。   就一个人。背对着窗户,坐在画架前面,脊背微微弯着。黑发,后颈露了一截,白得跟瓷似的。   张权赫不认识那个背影。但他认出了那个动作——握笔的手在画板上移来移去,线条很轻,飘着一层灰。他之前看见过这双手。在走廊上隔着十几米。   他挪了半步。角度变了,能看见那个人的侧脸了。   侧脸线条很薄,睫毛垂着,浅金色的眼睛盯着画板,认真得好像全世界就剩这一张画。阳光斜着从窗户打进来,把他的脸照得透亮,像浸在水里那种光。   张权赫站在原地没动。   烟夹在指间,烧到一半了。灰掉了一点,他没发现。那个人画了一会儿,停下来,歪了一下头看自己的画,然后抬起笔,又添了几笔。动作很小。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那截手腕也白得过分。   张权赫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直到烟烧到手指。   “操。”   他猛地甩了一下手,烟头弹出去老远,在地上滚了两圈。声音不大,但画室里那个人好像听见了——偏了一下头,往窗户这边看过来。张权赫飞快地往墙根一缩。背贴着墙,后脑勺磕了一下墙皮,他皱眉龇了一下牙。心跳有点响。他在墙后面蹲了大概五秒,才探出去半个脑袋。窗户已经关上了。里面的人站起来在整理画具,没往这边看。   张权赫站起来,弹了弹裤子上的灰,走了两步。三步之后他停下。又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关着。玻璃反着光,看不见里面了。他站了两秒,转身走。这次是真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下了台阶差点踩空。   手机响了。江燃的短信:“外卖凉了。”   张权赫回了一个字:“别都吃!。”   江燃秒回:“你人呢?”   张权赫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马上到。”   他走过去的一路上脑子都是乱的。   浅金色的。垂着的睫毛。握笔的手。侧脸。   太他妈干净了。干净到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人。   他推开食堂的门,江燃坐在那儿,面前两个餐盒,已经拆了一个。“你去哪儿了?二十分钟了都。”   “绕了一圈。”   “绕哪儿?”   “……”张权赫把筷子掰开,夹了一口饭塞嘴里,含含糊糊的,“美术楼那边。”   江燃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张权赫低着头扒饭,耳尖不自然地红了一小块。江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美术系那个?”   张权赫筷子一顿。“……哪个?”   “你让我查的那个。金眼睛。”   张权赫没说话。继续吃饭。   江燃撑着下巴:“他叫什么来着?——哦!,叫程焕锡。”   张权赫“嗯”了一声。声音闷在饭里,听不太清。“我知道了。”江燃往后一靠,“所以你刚才绕到那边去,就是去看他画画?”   “我路过。”   “你路过绕了二十分钟?”   “江燃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江燃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嘴角翘着。张权赫把最后几口饭扒完,把筷子一搁,站起来。“走了。”“干嘛去?”“上课。”   江燃在后头笑:“你平时不是不上课吗?”张权赫没理他。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汗。他把手揣进口袋里,加快了步子。   那天下午金融系的课上,张权赫破天荒没睡觉。他撑着下巴看窗外,眼神是散的。脑子里来回就几个画面——金眼睛。握笔的手。侧脸。还有那截白得晃眼的后颈。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前排女生回头看他,他一个眼神瞪回去,对方立马转回去了。他翻出手机,给江燃发了一条消息:“他画画的窗户是对着哪边的?”江燃秒回:“北边。怎么了?”张权赫把手机扣在桌上。北边。那每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都有太阳照进去。   他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个念头:明天九点。路过一下。就一下。 颜料   那天程焕锡第一个到画室。   早上九点。阳光刚照到北边的窗台,他摊开画板,整理颜料管。穷,颜料用得很省。挤得薄薄一层,笔尖蘸一点点就画半天。   柳宰圣是第三个进来的。后面跟了两个男生,一个叼着饮料,一个嚼口香糖。他们进门的时候程焕锡正在调色,没抬头。   "哟。来得真早。"柳宰圣把包甩在桌上,声音不大不小。程焕锡的笔顿了一下,继续画。柳宰圣绕到他身后,低头看他画板:"画什么呢?向日葵?"他笑了一声,"向日葵多贵啊。你种得起吗。"   程焕锡没吭声。手稳着,线条没歪。   "喂,跟你说话呢。"柳宰圣踢了一脚程焕锡的凳子腿。凳子晃了一下,程焕锡扶住画架,偏头看了他一眼。浅金色的眼睛很平。   "……有事吗?"   "没有啊。看你画得好,过来夸夸你。"柳宰圣弯腰凑近了看他的颜料盘,"哟,这颜料——温莎牛顿?你买的?"   程焕锡没说话。颜料是他攒了三个月打工钱买的。一共八管。三管是特价,五管是从二手群里收的。   柳宰圣拿起一管颜料,转着看了看。"多少钱啊这管?""……不知道。""你买的你不知道?"柳宰圣笑,"你偷的吧?"   程焕锡的手攥了一下笔杆。   "穷成那样还买温莎牛顿?骗谁呢。"   后面那两个男生跟着笑。嚼口香糖的那个说:"行了行了别逗他了。"柳宰圣把颜料管放回去,"啪"一声搁在调色盘边上。他直起身,退了一步。然后"不小心"撞翻了画架——画架倒下去,颜料盘扣在地上。绿色、黄色、赭石,糊了一地。   程焕锡蹲下去。他看着地上的颜料,愣了两三秒。那三管特价的他找了半个月。那管赭石是他在网上蹲了一个月才抢到的,半价。   "……"他没说话。蹲下去开始捡。   颜料管摔裂了一根。赭石那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挤出来的颜料已经混了灰,不能用了。他把它放在旁边,蹲着把那些还能用的——管口没裂的——一个一个收回来。手指上沾满了颜料,指甲缝里全是。   柳宰圣低头看着他。"蹲地上捡呢?跟狗一样。"   程焕锡没抬头。   柳宰圣又踹了他小腿一脚,力道不大,但程焕锡差点往前趴下去。他用手撑了一下地,手心按在颜料上,糊了一片脏的。   "你——"柳宰圣还想说什么。门突然被推开了。   "柳宰圣你有病啊!"   林知夏冲进来。书包还在背上没摘,脸涨红了。她跑到程焕锡旁边蹲下,一把扶住他胳膊:"你没事吧?他打你了?踹你了?"程焕锡摇头。还蹲在地上,把手里的颜料管攥着,指缝里全是黏的。   林知夏站起来,转身对着柳宰圣:"你有毛病是不是?开学才几天?你天天找他茬?"   柳宰圣抱着胳膊笑:"我怎么了?他自己把颜料打翻的——"   "你当我瞎?这画架是怎么倒的?你撞的!"   "你有证据?"   "我两只眼睛就是证据!"林知夏往前一步,声音拔高了,"你再动他一下试试?我拍下来发学校论坛,我看你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柳宰圣脸僵了一下。他后面两个人拉了拉他胳膊。"行了行了,走吧。"柳宰圣哼了一声,踢了一脚地上那个摔裂的颜料管,"穷鬼的颜料,破了就破了呗。"   他走了。门甩上,砰一声。   画室里安静下来。林知夏蹲回程焕锡旁边,看着他手上乱七八糟的颜料。"……他真烦人。"程焕锡抿了一下嘴。把最后一管颜料收好,然后用手背蹭了一下脸。手背上有颜料,蹭到脸颊上一道绿。   林知夏掏了纸巾出来,塞他手里。"擦擦。脸都花了。"程焕锡接了,低着头擦手。指甲缝里的颜料擦不干净,绿黄交错的,嵌在指甲缝里,像一条条细线。他看了看,把纸巾折起来搁在一边。   "……知夏。算了。"   "算什么算!他那个人就是欠收拾。"   "跟他闹,没完没了的。"程焕锡声音很轻,"我还要画画。"   林知夏看着他。他蹲在地上,手指头全是颜料,但眼睛很平。不生气似的。那种不生气让她更难受。"……你先起来吧。"   程焕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了一眼地上——颜料糊了一摊,画架的脚也沾上了。他拿了抹布蹲下去擦。林知夏抢过来:"我来擦。"   "不用——"   "我来。你手脏了。"   程焕锡把抹布给她了。站在旁边看她蹲地上使劲擦,那些混了灰的颜料糊在地砖缝里,擦不干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有绿色。他抠了一下。没抠掉。   "以后他再欺负你,你别忍了。"林知夏头也不抬,"你忍了他他更来劲。那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凶一次他就老实了。"程焕锡想了想,"……我不会凶。""那我替你凶。"林知夏直起腰,把抹布往水槽里一丢,"反正我嗓门大。我乐意。"   程焕锡看了她一眼。她头发有点散了,额前碎毛乱糟糟的,一副刚跑过来的样子。他嘴角动了动。   "……谢谢。"   "又谢。耳朵都起茧子了。"   程焕锡笑了一下。很小的弧度。然后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指甲缝里的颜料干了一点,嵌得更深了。   那管赭石。他攒了一个月。蹲在宿舍地板上刷二手群刷到凌晨两点才抢到的。他用指甲把指尖的颜料抠掉了一块,露出来下面干净的皮肤。   "……没事。"他小声说。   像说给林知夏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第二次   第5章 · 第二次   张权赫是去便利店买烟的。两点多,课间的走廊人不多。   他绕了美术楼那边。也没刻意绕,就那么走了。走到拐角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吵。   “你耳朵聋了?跟你说话呢。”   张权赫没兴趣。低头看手机,步子没停。   又听见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墙上了。他抬了一下眼皮。拐过去就看见三个男的。其中一个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对面墙根底下蹲着一个。蹲着的那个人低着头,肩膀缩着,校服外套领子被人揪歪了,露出来一截白脖子。   张权赫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蹲着的人抬起头。浅金色的,在走廊光线下有点暗,像阴天泡在水里的蜂蜜。他嘴边有一块青,额头蹭破了一小块皮,渗着血珠子,没擦。   程焕锡。   他看见张权赫了。那双金瞳里全是忍着的东西——疼、委屈、还有一点求你别看的躲闪。他就那么仰着脸,嘴角那点血没擦,裤子上有脚印。   张权赫站住了。   “差不多得了。”柳宰圣还在踢程焕锡的鞋,“你他妈倒——”。他那个“倒”字没说完。有人一把攥住了他后领子,猛地往后一扯。柳宰圣整个人被拽得退了两步,鞋跟差点绊到,踉跄着往后仰。他回头刚要骂:“你——”,对上一双赤红色的眼睛。   张权赫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眼皮半耷拉着,没什么表情。   “你谁?”   声音很平。那种不冒火气的、更吓人的平。   柳宰圣认出来他了。脸色变了半截,嘴唇动了动。“……张、张权赫?”   后面那两个男生也认出来了,往后退了两步。张权赫松开柳宰圣的领子,顺手拍了拍手,像沾了什么灰。然后他往前站了半步。走廊本来就不宽,他往那儿一杵,柳宰圣他们仨全被堵在后面,过不来了。   “我认识你?”   柳宰圣咽了口唾沫:“不是……这不关你事吧?我跟他——我们同班闹着玩。”   “同班的?”   “对。”   “同班的你就打他?”   柳宰圣不说话了。张权赫看他三秒,偏了一下头。“滚!”   柳宰圣咬了一下牙,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带着那两个人往后退,三步之后转身走了。拐过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张权赫已经蹲下来了。   蹲在程焕锡面前。   程焕锡还靠在墙上。腿蜷着,脸上有血,手指攥着那件洗白了的外套领口,攥得指节都白了。   张权赫蹲在他面前,歪头看他。“嘴破皮了。”程焕锡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蹭上一道红,他放下手,没说话。   “眼睛怎么了?”张权赫问。程焕锡抬起眼皮看他。“……没怎么。”   张权赫盯着他那只肿了的眼角。“没怎么?肿成这样叫没怎么?”   程焕锡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戳进领口里。“……对不起。”   张权赫噎了一下。“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打的。”   程焕锡不说话。   张权赫看着他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裤子上有鞋印,指甲盖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绿颜料。他想起上一回隔着窗户看见这双手的时候,干干净净的,握着笔。现在就全糊了。他有点烦。不是烦程焕锡。是烦别的。   “能站起来吗?”   程焕锡试了一下。膝盖好像磕到了,第一下没撑住,晃了一下。张权赫伸手架住他胳膊。手碰到他小臂的时候感觉他整个人瘦得不行,骨头硌手。   “……我扶你。”   程焕锡站起来,腿有点打颤。张权赫没松手。走廊里没别人了。安静得能听见墙外面风刮过树叶子。程焕锡往旁边别了一下脸。他不想让张权赫看见自己这样。   “……你走吧。”声音闷着。   “走什么走。”   “我没事。”   “你管这叫没事?”   程焕锡不说话了。张权赫低头看见他攥着袖口的动作——指甲掐进布料里,像要把那块布抠穿。   “那几个人经常欺负你?”   “……嗯。”   “你怎么不还手。”   程焕锡嘴唇动了动。“……还了。打不过。”   张权赫沉默了。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看着程焕锡脸上的血珠子顺着下颌线滑下来,快掉到领口了。他抬手——手指蹭了一下程焕锡下巴,把那道血蹭掉了。   程焕锡整个人僵住了。张权赫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一点红。空气凝了几秒。程焕锡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   “……我、我先走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快步往外走。膝盖还是有点瘸,走得歪歪扭扭的。张权赫在后头喊了一声:“喂!”程焕锡没回头。“……明天别去那条走廊!”   程焕锡脚步慢了一点。还是没回头。   张权赫看着他的背影转过楼梯口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指——那点血已经干了,蹭在指腹上,一小点褐色的。他把手揣进口袋里。   走了两步又停下。掏出烟叼了一根,没点。就叼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幕——程焕锡蹲在地上抬头看他,金眼睛里有东西泡着,快溢出来了。像被雨浇透了,还在那儿硬撑。   “操。”他咬着烟屁股骂了一句。没骂出声音来,含在嘴里。然后他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别到耳朵后面,抬脚往教学楼外面走了。   他得去查查刚才那几个人叫什么。 第一次护他   柳宰圣他们拐过弯,脚步声没了。走廊安静下来,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墙上的通知纸哗啦响了一下。   程焕锡还靠在墙上。他试着站直,膝盖抖了一下,又靠回去了。他低着头,刘海耷拉下来遮住那只肿了的眼角,嘴上的血干了一半,蹭在唇角跟干裂的皮黏在一起。张权赫站对面等他站起来。没等到。他往前走了半步,鞋尖快碰到程焕锡的鞋尖了。程焕锡往旁边挪了挪脚。   “……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腿瘸着走回去?”   “就几步路。”   张权赫看了他三秒,蹲下来,把胳膊往他面前一伸。“扶着。”   程焕锡没动。   “你耳朵聋了?扶。”   程焕锡抿了一下嘴,手指攥着袖口,攥了半天,伸出来一只。搭上张权赫小臂的时候,指尖凉得跟冰水似的。张权赫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程焕锡借力站起来,站直了发现张权赫比他高不少,他得仰着一点才能看见他的脸。他赶紧把目光挪开。   “……谢谢。”声音很小。闷着,像是从胸口里头挤出来的,不太愿意让人听见。   张权赫拧了一下眉。“就这?”   程焕锡愣了愣。   “他打你你就蹲着挨?他踹你你也不动?你——”,张权赫一顿,烦躁地抓了一下后脑勺,“你他妈就会说谢谢?”   程焕锡没说话,低下去。张权赫等了三秒没等到别的。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算了。”他把烟从耳后拿下来夹在指间,没点。“你那个同学,叫林什么来着?她平时不跟着你?”   “她今天有课。”   “你一个人走那条走廊?”   “……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堵在那边。”   “你每次都没想到?他打你多少回了?”   程焕锡不吱声了。张权赫看着他,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这人被打不还手,骂不还嘴,就会蹲着。他蹲在地上捡颜料那会儿也是这样,一点点捡,指甲缝里全是颜色。   “……你叫什么来着?”   程焕锡没动。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张权赫等了一会儿。“听不见?你名字。”   程焕锡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又颤了一下,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我先走了。”   “喂!”   程焕锡转身了。瘸着走了两步。张权赫没追。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瘦长的背影从走廊拐角消失。校服外套背后有一块灰,应该是刚才被踹到墙上蹭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刚才程焕锡扶过的位置,布料上有一道浅浅的灰印子。他用拇指蹭了一下。   “名字都不说?金眼睛那个谁?”他笑了一声,连自己都没发觉是笑的。然后他把烟叼嘴里,拨通了江燃的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接起来,江燃的声音带着困,“干嘛!”   “帮我找个人。你上次查过的那个——美术系的。”   “……美术系学弟?”   张权赫沉默了两秒。“嗯。”   “他又怎么了?”   “被人堵走廊里打了。那人叫什么来着,姓柳?”   “柳宰圣?”   “就他。他今天第几次了?”   江燃在那边叹了口气。“我帮你查查他课表。你要干嘛?揍他?”   “……不揍。”   “那你查课表干嘛?”   张权赫没答,把电话挂了。他把烟从嘴上摘下来,又别回耳后。走廊尽头拐角那儿已经没人了。他站了片刻,往反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程焕锡离开的方向。   地上有一点干了的暗红色,绿豆大。他一脚踩上去,蹭掉了。   他烦的要命。不知道自己烦什么。人家跑了他也烦。   “妈的!”他走出去,风灌进领口,后背凉了一片。那天下午他绕到美术楼那边两次。第一次窗户关着。第二次窗户开着,里面有人——不是程焕锡。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走了。 程焕锡   张权赫第二天早上又去了那条走廊。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走顺腿了。他拎着冰美式,拐过美术楼的时候放慢了一点。   没看见人。   他站了两秒,咬了一下吸管,打算走了。这时候旁边楼梯间门开了。   程焕锡从里面出来。   手里抱着一摞画纸,快比脸高了。他低着头上台阶,没看见前面有人,差点撞上。画纸晃了一下,最上面那张滑出去,往地上飘。张权赫伸手接住了。   程焕锡一抬头。对上赤红色瞳孔的那一刻,他明显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了一下台阶。“……对不起。”   张权赫把画纸递回去。程焕锡腾出一只手来接,指尖碰到张权赫的指尖,缩得快,像被烫了一下。他接过去就把脸低下了。刘海又遮住眼睛。   “你——”,张权赫顿了顿,“眼睛还肿着。”   程焕锡把脸偏了偏。“……好多了。”   “好多了?看着比昨天还青。”   程焕锡不说话了。那一摞画纸压在胸口,他换了个姿势抱,纸角戳着下巴。张权赫看了他一会儿。“你躲我?”   “……没有。”   “那上次我问你名字,你跑什么。”   程焕锡嘴角动了一下。有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张权赫就等着。走廊上没人,风从窗户灌进来,把他后颈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程焕锡把下巴往画纸里埋了埋。过了很久——也可能没那么久,只是张权赫觉得久——他开口了。   “程焕锡。”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张权赫停了一下。“什么?”   “程、焕、锡。”这次每个字都咬清楚了,但声音还是不大。他抬起眼睛看了张权赫一眼,浅金色,光一打透亮透亮。“……我的名字。”   张权赫看着他。“程焕锡。”他重复了一遍。念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顿了一下——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跟刚才程焕锡自己说的感觉不一样。他舌尖上滚了一下。“……挺好听的。”   程焕锡的耳朵直接红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画纸要掉了,我先——”   “去哪儿?”   “画室。”   “我帮你拿。”   程焕锡愣了一下。“不用,就这几步——”   张权赫已经伸手把那摞画纸接走了一半。他也没问,直接从最上面拿了一半抱过来。程焕锡手里轻了,不知道说什么,站在原地。“……谢谢。”   “你除了谢谢还会说别的吗?”   程焕锡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看着自己空出来的手,指头无意识蜷了一下。   张权赫抱着那半摞纸转身往画室方向走。“带路。我不认识门。”   程焕锡反应过来,快走了两步跟上去。他腿还有点瘸,走得慢,张权赫配合他放慢了,没回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十几步。张权赫偏头看了他一眼——程焕锡走在旁边,低着头,后颈的碎发翘着。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你以后别一个人走那条路了。”   程焕锡脚步慢了半拍。“……嗯。”   “那几个人再找你,你给我打电话。”   程焕锡抬头看他。“……我没有你电话。”   张权赫停住,把纸往胳膊肘里夹了一下,腾出右手掏手机。解锁了递过去。“存。”   程焕锡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界面空白。他接过来,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然后一个一个点数字。存好了,他递回去。指尖又没碰到。张权赫接过来看了一眼——“程焕锡”三个字,规规矩矩的。他按了保存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走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你那个,林什么,林知夏,她今天不在?”   “她在上课。”   “那你一个人来画室?”   “……又不是第一次。”   张权赫看着他。程焕锡抱着剩下的那半摞画纸,下巴快戳到纸面上了,耳朵还是红的。他没再说别的。走了。   出了美术楼的门,他掏出手机给江燃发消息。   “帮老子查个人。美术系,程焕锡。”   江燃秒回:“你终于对活人感兴趣了?”   张权赫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滚”。删了。又打“查不查”。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他名字挺好听的。”   江燃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权赫把手机塞回兜里。阳光照得地面发烫,他眯了一下眼,嘴角动了一下。自己没发觉。走出三步以后他停下来,把手机又掏出来,打开通讯录,看了一眼“程焕锡”那三个字。规规矩矩的。他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走了。 雨夜   雨是九点半开始下的   一开始是毛毛雨,程焕锡没在意。他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站着,扫条码,装袋子,找零钱。十点之后雨突然大了,砸在棚顶上跟敲鼓一样,哗哗的。   他换班出来的时候十一点零三分。   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帘子,吸了一口凉气,没伞。他的伞上周断了,一根伞骨戳出来,他扔了。还没买新的,他低头翻了翻书包——夹层里有一件叠着的校服外套,薄薄的,顶不了什么用。   他穿上了,拉链拉到顶,把下巴缩进去。然后站在棚子底下等。   雨没停的意思   他靠着墙,盯着路面上的水花。灯牌的光在积水上晃成一片黄的。风灌进来,校服外套薄,他打了一下寒颤,把两只手揣进兜里。兜里空空的,有一张揉皱了的收据,触感冰凉,他用指肚把那张收据展平又揉皱,展平又揉皱。   不知道站了多久,头发湿了一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旧帆布鞋,鞋头有点开胶了,水渗进去,脚趾冰得发麻。   他想起了他爸走那天。也是一个雨夜。   他站在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三个字:“不要见”。他攥了很久,攥得字都糊了。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子,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吸了一下鼻子。   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车灯晃了一下,他眯起眼。车窗摇下来,先看见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然后看见那张脸。   赤红色的   张权赫偏过头看他,眉头拧着,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但车里暖气开着,有亮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烘着一层雾。   “上车”   程焕锡愣了几秒。   “你看什么看?聋了?上车”声音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调调,但语速快,像不想废话。   程焕锡嘴唇动了一下。“……不用了,我等雨小——”   “这个雨他妈能小?你站到天亮都不会小,上车”   程焕锡站着没动   张权赫看着他——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校服外套肩膀全湿透,两只手插兜里缩着,整个人像被水泡过的小动物。他不耐烦地敲了两下方向盘。   “我让你上车,听不懂韩语?”   程焕锡终于动了。他从棚子底下走出来,雨瞬间砸在他肩上。他拉开副驾驶门,迟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子和鞋。“……会弄脏我还是——”   “脏了能洗,你进来,冷气都跑没了”   程焕锡坐进去了,屁股刚沾上座椅就僵住了,浑身往下滴水。他不敢往后靠,腰挺着,膝盖并拢,两只湿透的鞋悬在脚垫上面,离地面半厘米。跟罚坐一样。   张权赫看了他一眼,然后探身往前——程焕锡整个背绷直了。张权赫伸手拧了一下空调旋钮,暖气呼呼地吹出来。他又从后座捞了一条毛巾,扔到程焕锡腿上。   “擦擦”   毛巾是干净的,还有一点点香水的味道。程焕锡拿起来按在头上,擦了两下头发。手指攥着毛巾边角,攥得发白。   “你家住哪儿?”   程焕锡说了个地址。老小区,没电梯那种。张权赫输入导航,没说话。车子开出去,雨刮器来回刮着。水声闷着,车里安静得有点尴尬。程焕锡吸了一下鼻子。   “……你怎么在那边?”   “路过”   “哦”   “……便利店买烟”   “哦”   程焕锡又问:“……你抽烟吗?”   张权赫偏头看了他一眼。“……不抽买它干吗?”程焕锡不说话了。他低头攥着那条毛巾,指尖用力到泛白,嘴唇紧紧抿着,抿得没什么血色。“……我、我其实……”   他话没说完,不知道怎么说。最近老是遇到他。开学才半个月,这个人已经出现多少次了。他不认识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不该跟他扯上关系。可他又确实在雨夜里停下了车。   张权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他攥毛巾的样子,啧了一声,把车速降下来一点。“你冷就说”   “不冷”   “你抖成这样叫不冷?”   程焕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它压在膝盖底下。“……没”   张权赫没拆穿,导航提示还有五分钟。他放慢车速,雨刷继续刮着。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暖气又调大了一档。“上次那个柳宰圣,还找你麻烦没有?”   “没……最近没有”   “他再找你,你说一声”   程焕锡没接话。他偏头看向窗外。车窗上全是水珠,外面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还是看着,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冰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脸上是什么时候湿的。可能是雨。刚才坐进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他用毛巾抹了一下脸。张权赫余光瞥了一眼,没出声。   到了,车停在小巷口,路灯很暗,积水淹了半个路面。程焕锡推开车门,雨声一下灌进来。“……谢谢,你的毛巾——”   “你拿着吧”   程焕锡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他一眼。车门开着,车里的暖光照出去,他站在光边边上,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最后他把毛巾裹在肩上,转身跑进了雨里。   张权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洞里。才把车窗摇上来,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弹了弹灰。   “……操!”他又骂自己。不知道骂什么。就是觉得该骂。烟烧到一半,他踩了油门走了。后视镜里那个老小区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吞了。 宿舍楼下   车停在学校后门。雨小了一点,但还在下,稀稀拉拉的,砸在车顶上声音闷。   程焕锡坐直了。湿透的校服外套贴在后背上,布料黏着皮肤,他一动就凉飕飕的。那条毛巾还搭在肩上,他拿下来叠了叠,放在座椅边上。   “……毛巾我……我明天还你”   “不用,你留着吧”张权赫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看他,看着前面的雨刷来回刮。   程焕锡推开车门。半边身子探出去了,又缩回来。他偏过头,嘴唇动了动:“……谢谢”声音还是小。尾音还没落稳,他就迈腿出去了。雨又淋在他头上,他弯腰关车门的时候,张权赫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湿透的白衬衫贴在背上,脊椎那条线一根一根凸出来。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动一下那块骨头就鼓起来一下,像鸟翅膀撑开又收回去。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湿了以后全黏着,腰线收进去,窄窄一道。他弯腰的时候后腰露出来一截,白得晃眼。   张权赫的目光顿了一下。程焕锡站起来,转身往宿舍楼跑。步子快,但腿长,跑起来带风。雨打在他身上,白衬衫又薄又透,几乎贴成第二层皮肤,肩背的线条全出来了。瘦。瘦得后背那两片肩胛骨像要顶破布料。可腰又挺得很直,跑的时候脊背也不塌,像一根被雨打弯了又撑起来的竹子。   他一直跑进楼门口,推门进去之前回了下头。隔着十几米,雨帘子挡着,看不清表情。但他好像往车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也可能是弯腰在抖头发上的水。张权赫没看清。   车门关上了   他靠在座椅上,车里的暖气还没散,毛巾被程焕锡留下了,座位上有一小片水渍,是他坐过的位置。张权赫看着那片水印,发了三秒呆。   “……有病”   他骂自己   他把方向盘拍了一下。拍完又觉得莫名其妙。他摸了一根烟点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雨水溅进来,落在手背上,凉的。他抽了两口,把烟灭了,扔进车杯架里的烟灰缸。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宿舍楼门口。没人了。   程焕锡应该已经上楼了   张权赫发动车子,挂挡,打转向灯。车拐出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栋宿舍楼在雨里模模糊糊的,亮着几盏窗。   他开出去三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突然想起刚才程焕锡弯腰关车门的时候,后腰那一截。白。瘦。腰线收进去的弧,窄窄的,像一只手就能环住。   他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滴”一声,前面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催了他一下。他踩油门冲出去,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吸了一口气。“我他妈是不是疯!”他自言自语。说完自己都笑了。笑完又骂了一句。   他把车停在路边,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程焕锡”三个字安安静静躺着,是他自己存的。他盯了那三个字好一会儿,指头悬在屏幕上方,想发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靠回去,吐了一口烟圈。   “……疯了吧张权赫!”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湿透的白衬衫,后背两条肩胛骨,腰线收进去的弧,还有在雨里跑的时候,那个姿势。跑得急,但脊背始终是直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隔着窗子看他画画。手指干干净净的,握笔的姿势很轻。现在那双手湿透了,那件白衬衫也湿透了,可那个人的背还是直的。   张权赫把烟掐了。“你完了啊!”他对自己说,“张权赫你彻底完了”   他踩油门走了。车开出去很远以后,他才发现刚才打的几行字都没存。最后发出去了一条,四个字:“到了说声”   然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   没有回复   他咬了咬后槽牙,把手机扔一边。雨还在下。 江燃的发现   江燃进来的时候张权赫正靠在沙发上玩打火机,咔哒——咔哒。没抬头。   “查到了”   江燃把一沓纸扔茶几上,塑料文件夹磕在玻璃面上滑了一下,滑到张权赫手边。   张权赫把打火机揣兜里,拿起来翻。   第一页:程焕锡,19岁,美术设计系大一,入学成绩专业第一。   他顿了一下。   第二页:特招生、贫困生、助学贷款全免。   第三页开始是家庭背景。父亲,程某某,五年前欠下巨额高利贷后失踪。母亲,程允善,无固定职业,打零工。住址在老城区,半地下室。   张权赫翻页的动作慢了。   “他爸跑了?”声音很平。   “嗯,跑了,留了一屁股债,他妈一个人扛,他当时才十三还是十四”江燃坐对面,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笔,“高利贷上门要过钱,还是邻居报的警”   张权赫没接话,继续翻。后面几页是程焕锡的打工记录——便利店夜班、咖啡店兼职、画室模特,同时打三份工。时薪低的那家便利店他干了快一年,排班表上密密麻麻的夜班标记,像蚊子咬的包。   张权赫看着那些排班表,眼睛眯了一下。   “三份工?”   “对,上课之外全在打工,吃饭应该也随便对付,一米八几的个子,体重看着不到一百三”   张权赫又翻一页。最后一页写了校内情况:性格内向,几乎不说话,只有一个朋友,叫林知夏。长期被柳宰圣当众针对、言语羞辱、肢体推搡,未还手过。   张权赫看完了。   他把纸放回茶几上,没说话。江燃也没催他,笔还在指尖转。半晌,张权赫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嘴上,没点。   “……他专业第一”   “是啊”   “打三份工”   “是这样的”   “然后那姓柳的还踹他”   江燃歪头看着他。张权赫的表情看不出什么,赤红色的眼睛盯着那沓纸的封面。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在裤子上一下一下敲,节奏不太稳。江燃认识他十几年了,知道他敲手指的时候说明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你看上人家了?”   张权赫抬眼“……滚!”   “你让我滚?”江燃把笔往桌上一丢,往后一靠,“你让我查他课表、查他背景、查他家庭——”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你现在让我滚?”   张权赫没说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揉。纸卷被他揉变形了,烟丝漏出来一点。   “他这个”张权赫开口了,声音有点闷,像说给自己听的,“别人打他他就蹲着,别人踹他他就忍着,你问他疼不疼,他说没事,你送他回家,他说谢谢……就他妈会说说谢谢,跟个哑巴似的”   江燃看他“你心疼了?”   张权赫把那根揉烂的烟扔进烟灰缸“……不是心疼”   “那是什么?”   张权赫没答。他看着茶几上那沓纸,想起昨天那个雨夜,程焕锡坐在副驾驶上,浑身往下滴水,不敢靠座椅,说自己会弄脏。又想起他跑进雨里的时候,那个背影,瘦得肩胛骨顶着衬衫,但背是直的。   “行了”   “行了?”   “你叫查的已经查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江燃笑了“你自己来?你怎么来?上去跟他说'我看上你了'?他那种性格你说话大声点他都抖三抖,你直接说他不跑才怪”   张权赫噎了一下“……那你说怎么办。”   江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门口换鞋。“你先别急,那个柳宰圣我帮你摆平”   “不用”   “什么不用——你出面他更来劲,他那种小人知道惹不起你会换别的方式整程焕锡,我去找他,敲打敲打就行”   张权赫看着他。“你跟他废什么话”   “不废话,就聊聊”江燃把鞋带系好,“你就该干嘛干嘛,该送他回家送他回家,该给他挡雨给他挡雨”他拉开门,回头笑了一下,“你这人吧,不会追人,但你至少会照顾人,你照着那个方向走就行”   门关上了。   张权赫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沓纸摊开着,最后一页是程焕锡打工的排班表,几乎全是夜班。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程焕锡”三个字还在那儿。消息记录只有一条他发的:“到了说声”对方没回。   他打了一行字:“明天几点放学”   想了想,删了。又打:“柳宰圣最近还找你麻烦吗?”   又删了。他把手机扔一边,头往后仰,看着天花板。   “……操!”   他伸手把那沓纸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眼那个照片——入学登记照。程焕锡看着镜头,表情有点呆,浅金色的眼睛在证件照的光线下也透亮。刘海有点长,没剪。   张权赫看了一会儿。   把照片那页折了一下,塞进自己外套内兜里。然后站起来,把剩下的纸收好,扔进抽屉。   出门的时候他没意识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走了两步才感觉到脸上的肌肉不太对。他伸手按了一下嘴角,按平了。 天台   张权赫是在天台找到他的。   林知夏给的消息——“他心情不好,可能在天台”张权赫爬了六层楼,推开门的时候风灌了满脸。程焕锡坐在地上,背靠着围栏墙,膝盖蜷着,下巴搁在胳膊上。身边散着几张画纸,被风压了一下角又翻起来。   他听见门响了,偏过头。看是张权赫,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怎么来了?”   “林知夏说的”   “……好吧”   张权赫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天台的风大,程焕锡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刘海全歪到一边,露出来额头。他抬起手压了压发顶,没压住,又放下了。侧脸有一块还没退干净的淤青,眼角边上,淡黄绿的,快好了。张权赫看见了,没提。   “你蹲这儿干嘛”   “看云”   张权赫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一团一团的云压着,快下雨的样子。“……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的”程焕锡声音轻,“你看那边那块,像个——”他比划了一下手指,又收回去,“算了,不像”   张权赫看了他一眼。程焕锡又坐回地上了,两条长腿伸出去,脚跟悬在墙边晃。张权赫犹豫了两秒,也坐下来了。坐在他旁边,隔了半个身位。两个人并排靠着墙,风从侧面吹过来。   “以后谁欺负你”张权赫看着前面,没看他,“来找我”   程焕锡偏过头,看着他侧脸。“……为什么?”   张权赫被问住了。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他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头发被他抓得翘起来一撮。“……哪有为什么!老子看他不爽行不行?”   程焕锡看着他。看着他抓头发抓得乱七八糟的样子,看着他赤红色的眼睛在阴天光线下暗了一点,像快烧完的火炭。他看着张权赫侧脸上的表情——明明不自在,还在那儿硬撑。   程焕锡嘴角动了一下。   先是抿着的。然后嘴角那个弧度越来越大,压不住了。他偏过头,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肩膀颤了一下。   张权赫听见声音了。“……你笑什么?”   “没有”   “你笑了”   “……真的没有”   “程焕锡你肩膀在抖”   程焕锡终于抬起头来。他的脸压在胳膊上,眼角弯着,嘴角翘着,那张淤青还没退干净的脸上浮了一层浅浅的红。浅金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有点湿漉漉的,不是哭,就是笑出来的水光。他整个人被风吹着,头发散了一脸。   “……你刚才抓头发的样子,像那只猫。”他说完自己又忍不住抿了一下嘴。   “什么猫?”   “便利店门口那只。生气了就抓自己的毛”   张权赫看着他。程焕锡还在笑——那个笑容跟之前“谢谢”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像一层壳裂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来一点暖和的东西。张权赫看愣了。然后他猛地别过脸,面向另一边。耳朵根红了一截。   “……别笑了,丑死了”   程焕锡偏头看他。“……我丑吗?”   张权赫不看他。“丑”   “那你别看我”   张权赫没动。风吹着他的头发,额前一撮翘着的,跟刚才抓乱那撮一样。他的耳朵红得越来越明显,从耳根蔓延到耳尖。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程焕锡没听清。“嗯?”   “……不丑”   程焕锡愣了一拍。然后他又笑了。这次没藏,就偏着头看着他笑。张权赫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烫的。他侧过一点身子,把脸又别开了一些。   “你别一直笑——”   “你耳朵红了”   “没红”   “红了”   “……烦死了你”   程焕锡没再说话。他把下巴搁回胳膊上,看着前面的天。风软了一点,云好像散开了一些,有一小块蓝从缝里露出来。他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张权赫偏过头。“又谢谢?”   “那说什么”   张权赫想了一下。“……说你以后不一个人躲天台了”   程焕锡没接话。他看着那块蓝,看了一会儿。“……好”   张权赫没再开口。两个人并排坐在天台的墙根下,风呼呼吹着。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程焕锡又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说的那句,算数吗?”   “哪句?”   “以后谁欺负我,来找你”   张权赫转过头,正对着他的眼睛。赤红色的,在阴天里偏暗,但盯着人的时候还是沉。“算”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又补了一句。“老子说话算数”   程焕锡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视线挪回天上。“……那以后我找你”   “嗯”   风又吹了一阵。张权赫的耳朵还红着,但他没躲了。程焕锡的嘴角还翘着,他也没藏。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肩隔了半个身位。谁都没往那边靠。但好像也没人想走。 心动确认   张权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手机搁在枕头边上。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灰有点发黄,他看了三秒,又翻回去。被子被他踢到脚底下,他又拽回来盖住肚子。   闭上眼。眼前是那双眼睛。浅金色的,在天台上笑的时候弯弯的。嘴角翘着,头发被风吹乱了也不管,就那么看着他。   “……操!”   他翻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又掀开。   “你睡着没有?”   隔壁房间传来江燃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闷闷的。“……我睡着了还能跟你说话?”   张权赫没理他。翻身坐起来,捞过床头的半瓶威士忌,拧开盖子灌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辣辣的,他把瓶盖拧回去,搁在床头柜上,又躺回去。   睡不着。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咽那么快,含在嘴里,等辣劲过了才吞下去。然后他靠着床头,腿伸出去,脚踝搭在床沿上,赤脚踩着冰凉的木地板。   “江燃”   “……又干嘛?”   “你动心是什么感觉?”   隔壁安静了三秒。“……你问这个干嘛?”   “问你你就说”   江燃在那边笑了一声。“怎么,你对谁动心了?”   “……”张权赫没答。他又灌了一口酒,瓶底磕在床头柜上,闷响一声。他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说:“你帮我查的那个人,姓程的”   隔壁安静了几秒。“你认真的?”   “我像开玩笑?”   “……不像”江燃停顿了一下,“什么感觉?”   张权赫看着天花板。“烦!”   “烦?”   “又烦又睡不着,闭上眼全是他的脸,他妈的他什么都没干,就是站在那,就是蹲在那,就是笑了一下——”   江燃打断他:“你先别说了,哥,你耳朵都红了”   张权赫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烫的。他把手甩下来,又灌了一口酒。“……总之就是烦,烦得要命”   “那你喜欢他什么?”   张权赫想了想。被雨淋湿的白衬衫、后背的肩胛骨、蹲在地上捡颜料的手指、天台上笑出来的水光。还有那句“那以后我找你”,声音很轻,像怕重了会碎似的。他说不出口。就闷声骂了一句:“管那么多,烦!”   江燃在那头笑够了,语气正经了一点。“你要是认真的,你就别光喝酒,你该送伞送伞,该请吃饭请吃饭,你那个脾气收一收,别动不动就瞪人。”   “我什么时候瞪他了?”   “你什么时候不瞪他?”   张权赫噎住了。江燃补了一句:“明天早上他第一节有课,美术楼,你可以去偶遇”   电话挂了。张权赫把手机扔一边,把瓶子里最后一口威士忌干了。酒劲上来了一点,他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喃喃:“程焕锡——”   名字念出来之后他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又念了一遍,声音更轻。“程焕锡”   “烦死了……”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蹭了蹭。枕套有点凉,他蹭着蹭着不动了。耳朵还是烫的,但酒劲在往上走,眼皮开始沉。   睡过去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程焕锡在天台上笑的那一下。嘴角弯着,眼角也弯着,浅金色的眼睛亮了一瞬。像火柴划了一下。   他嘴角自己翘了一下。“……不丑”   然后他睡着了。 千妍惠上线   金融系上午的课   张权赫坐在最后一排,趴桌上睡觉。江燃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讲台。   门被推开了   声音不大,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动静太明显了,教室里好几个人抬头。   千妍惠站在门口。校服裙明显改过,腰线收得细,裙摆比正常短了一截。头发披着,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一个跟课本完全不搭的包。她环顾一圈,目光锁定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的人。   "权赫哥哥"   声音甜得有点刻意。   张权赫没动。趴在桌上,脸埋胳膊里,呼吸均匀,像真睡着了。千妍惠笑容僵了一秒,调整好,拎着包径直走过去。旁边有人让了让位置,她停在张权赫课桌前面。   "权赫哥哥?我坐你旁边好不好?"   还是没动。江燃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嘴角翘着,没出声。   千妍惠等了三秒。又喊了一声。"权赫哥哥——"   张权赫终于动了。他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睛眯着,像刚醒又像根本没睡。他看了千妍惠一眼,就一眼。然后偏头看向江燃。"你认识?"   江燃终于抬起头,笑着说:"……你妈又来送人了?"   张权赫"啧"了一声。把桌上摊着的课本合上,站起来。他比千妍惠高太多,站起来的时候对方下意识退了半步。"让一下"   千妍惠没让。"权赫哥哥,阿姨让我过来陪你的——"   "我不需要陪"   "阿姨说——"   "我妈说的你找我妈去!让开!"   千妍惠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但还没完全掉。她又往旁边挪了半步,挡在过道前面:"那我坐你旁边也行,我不打扰你——"   "我旁边有人"张权赫指了一下江燃。江燃配合地举手冲千妍惠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坐这儿,要不你坐我腿上?"   千妍惠脸白了。教室里有人偷笑。张权赫从她旁边挤过去,路过的时候连余光都没给她。他走到门口,江燃跟上来。门关上之前,教室里听见千妍惠拉椅子的声音——她坐下了。真坐下了。   走廊上,张权赫叼了根烟没点。"……烦"   "你妈最近是不是闲了"   "不知道""她看上那个姓千的了?千家的?做建材那个?"   "我妈看上什么不重要"张权赫咬了一下烟屁股,"我看不上"   江燃拍拍他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那女的看起来不是省油的灯,你注意点"   张权赫没接话。走了两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揣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去。   "你那个程焕锡——"   "别那么叫!"   "那叫什么?你的人?"   张权赫瞪了他一眼。江燃举手投降。"好好好,美术系那个,他今天有课没?"   张权赫脚步慢了一下"上午没课,下午有一节"   "你连他课表都背下来了?"   张权赫没答,加快步子走了   "走走走,去食堂"   江燃跟上去"你脸又红了"   张权赫头也不回"瞎说!"   "没瞎说,真红"   "江燃你再说一句——"   "不说了不说了,我闭嘴。"   那天下午上课前,千妍惠"刚好"路过美术楼。她站在走廊窗边往外看,看见画室里有个人,低着头画画。金色眼睛,安安静静的。   她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淡下来了,眼神变了一点。然后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阵,消失了。画室里程焕锡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没人。他继续低头画。   那天晚上张权赫躺在床上,看手机。通讯录那个名字还是没新消息。他想发点什么。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人找你麻烦没?"然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又删了。   "——烦"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眼前先是千妍惠那张妆太厚的脸,然后他自己切换了一下,变成了程焕锡低头画画的样子。耳朵不红了,呼吸匀了。   "晚安"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 联姻默许   江南区一家私人茶室。包间,落地窗外是院子,竹子种了一排,风一吹沙沙响。   张智妍坐在主位,面前一杯大麦茶,没动。千妍惠坐在对面,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标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连衣裙,头发半扎,妆不浓,看起来乖巧懂事。张智妍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发顶扫到鞋尖,点了点头。   “最近课业忙不忙?”   “不忙,阿姨”千妍惠声音软,带着一点甜,“我都有在好好上课,权赫哥哥比我忙多了,金融系那边课业重吧”   张智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忙不忙我不清楚,反正天天不着家”   “男孩子嘛,交际多一些是正常的”   张智妍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懂事”   千妍惠低下头,嘴角弯着,像不好意思。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张智妍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下,“权赫那边,你多上点心,他性子野管不住,身边什么人都有”她顿了一下,“你知道我说什么吧?”   千妍惠抬起眼“……嗯”   “你陪在他身边,我不会亏待你,千家的生意,张氏会多照应”   千妍惠立刻点头,幅度不大,但认真“阿姨您放心,我会的”   张智妍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打量、有考量,但没有温度。她点了下头。“行了,你回去吧”   千妍惠站起来,鞠了个躬。“阿姨您注意身体,我改天来看您”转身出门的动作很轻,包带没碰桌子,脚步也没拖沓。门合上之后,她踩着高跟鞋走过走廊,拐过转角之后,脚步慢下来了。   脸上的笑容变淡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睛里没了。   她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上是和高中同学的聊天记录——“你帮我打听一下,张权赫最近老去哪个楼”   对方回得很快:“美术楼那边,听说是去画室找一个人,姓程”   千妍惠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的竹子。风把竹叶吹得哗啦响。她把手机按灭,攥在手心里。过了一秒又拿起来,打开搜索栏,输入:“首尔高校 美术系 程焕锡”。   搜索结果出来一些。新生特招,专业第一,校内展得过奖。还有几张照片——像素不高,像是别人偷拍的。   有他低头画画的,有他抱着画纸走路的。千妍惠放大了一张,盯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收进包里,推门走出茶室。阳光打在她脸上,她微眯了一下眼。……那双眼睛确实好看。但她不喜欢。   “……程焕锡是吧!”   她上车后座,让司机开车。车子汇入车流之后,她靠在后座,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她又拿起手机,给刚才那个同学发了一条:“他什么背景”   对方回:“贫困生、特招进来的,好像家里情况不太好”   千妍惠看着这几个字。然后她动了一下嘴角。那种笑跟刚才在张智妍面前的笑不一样——弧度更小,也更冷。   “知道了”她回完把手机放下了。车窗外的首尔一直在往后移,她看着街上走着的人,目光没什么焦点。过了好一会儿她轻飘飘地自语了一句:“……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己房间的梳妆台前面,卸了妆。镜子里那张素净的脸看起来平淡了不少。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出白天存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她把照片放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给文件夹取了名字。然后锁了屏,关了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黑暗里她睁着眼,躺了很久。 第一次抹黑   周三下午   美术系楼道   程焕锡从画室出来,抱着一摞作业纸。走廊上几个人站着聊天,他走过去的时候声音突然低了一截。他没在意。走了两步听见后面有人笑。   “……就是他?”   “嗯!贫困生那个”   “看着还行啊?金眼睛那个?”   “行什么行!听说了吗?天天缠着金融系那个张权赫学长,就是那个赤瞳的”   “张权赫学长?……他缠张权赫学长?”   “不然呢!人家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贴上去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程焕锡的脚步停了一拍。然后又迈开了,跟刚才一样快。他低着头,抱作业纸的胳膊夹紧了一点。纸角硌着胸口,有点疼。   那天下午他去了便利店打工。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装袋、找零。手稳的,跟平时一样。只是偶尔有顾客多看他一眼,他就把脸低下去一点。   晚上十点,便利店人少了。   他站在货架前面理饮料,听见门口两个女生在聊天。   “美术系那个金眼睛的!,真有病啊?”   “什么?”   “就缠着张权赫学长那个啊!我听学姐说,他天天往金融系跑,张权赫学长都不理他他还贴”   “哇这么没脸没皮?”   “穷疯了想傍大款呗”   程焕锡手里的矿泉水瓶没拿稳,滑了一下。他接住了。瓶身贴着掌心,凉得他手指僵了一拍。他把它放回货架上,摆正。然后转身回了收银台。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他下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暗了一盏。他低头走着,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一条匿名消息:“你怎么好意思的?找张权赫要钱吗?”   他没回。把手机塞回去,继续走。巷子口转弯的时候他站住了,靠着墙,深呼吸了两口。手心有点疼,他低头一看——指甲掐进掌心里,没破但红了。一道一道的印子。他把手松开,搓了一下掌心,又揣回兜里。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去画室。没想到林知夏更早。她坐在他位置上等他,看见他就站起来:“你听说了没?”   程焕锡把书包放下。“……什么?”   “有人传你缠着张权赫,说你——”   “我听到了”   林知夏看着他。“……是不是千妍惠干的?就那个女的,张权赫他妈那边的”   程焕锡没说话。他把画具从包里拿出来,一支一支摆好。“不知道”   “你别理那些话,那些人就是闲的”   “……嗯”   他坐下来,铺开纸。手指握着铅笔,指甲缝里昨天掐出来的印子还没消。林知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她坐回自己位置,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   程焕锡画画。画了十分钟,纸上一片灰,什么都没成形。他又换了一张纸。   那天下课他走楼道,听见身后又有人在说。声音不大,但走廊拢音,每个字都清楚。   “那个穷鬼,就他!”   “长得还行啊!就是穷,穷就算了还往上贴”   “他是不是有病啊?”   程焕锡往前走。步子没慢。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掌心那道印子还没消,他一握拳又硌了一下。   他想:还是少跟张权赫走近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正在下楼梯。台阶踩空了一级,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站了两秒,又继续往下走。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天下午他没去画室。去图书馆待了一个下午。坐在角落里翻一本画册,翻来覆去只看了同一页——梵高的向日葵。   他盯着那瓣花瓣的笔触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趴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脸埋胳膊里,闭着眼。阳光从他头顶的窗户照下来,落在他后颈上,暖的。   他想起天台那天。张权赫坐在他旁边,耳朵是红的。他说“以后谁欺负你,来找我”。   程焕锡把脸又埋深了一点。“……算了”   他想。他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走太近对他不好。   那天晚上他没看手机。第二天早上,手机上有七条未读消息——两条是林知夏的,五条是陌生号码发的。他全划掉了。   手指悬在通讯录那个名字上面一秒。然后划过去了。 柳宰圣升级   画室门没关   程焕锡坐在靠窗的位置,画板支着,铅笔在纸上走线。刚勾完一朵花的轮廓。   柳宰圣从门口晃进来。   后面跟了两个人,靠门边站着,抱着胳膊看戏。   柳宰圣踱到程焕锡身后,弯腰看他的画。“哟,画什么呢?花?”他伸手戳了一下纸面,笔痕被他指头蹭糊了一块。   程焕锡手停了,铅笔尖悬在纸上空。   “我问你话呢!”   “……花”   “向日葵?”   “……”   “又他妈是向日葵”柳宰圣直起身,笑了一声,“你知道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吗?”他偏头看后面那两个人,“——沉默的爱?不求回报?”他拖长了音,“这不就是你吗?穷得要死,还想高攀有钱人”   程焕锡没接,笔尖重新落回纸上。手有点僵,线条走得卡顿。   柳宰圣看他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半步,弯腰凑到他耳边。“程焕锡,你抱大腿的本事挺强的啊?教教兄弟们呗?我们也学学”   程焕锡的手指蜷了一下,铅笔尖在纸上顿住,压出一个深点。   “你教教我们怎么让张权赫那种人看上你的?嗯?”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抱大腿?那你怎么搭上他的?”   “我没有搭——”   “那你天天往金融系跑什么?”   程焕锡抿住嘴。笔尖在纸上微微颤,那条画到一半的花茎歪了。他盯着那条歪掉的线,看了两秒,想擦。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柳宰圣看见他僵住的手,笑了。“手抖什么?被我说中了?”   程焕锡低着头。后颈露着白、瘦、肩胛骨在衬衫底下撑起来一块。他攥着铅笔,指节泛白。   柳宰圣伸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力道不重,但带着刺。“说话啊!平时不是挺能装乖的?现在哑巴了?”   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你他妈——柳宰圣你爪子不想要了?”   林知夏冲进来。书包还没放下来,脸上全是火。她几步跨到程焕锡旁边,一把把他挡在身后。“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柳宰圣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说啊!跟他聊天呢”   “你拍他头叫聊天?”   “开玩笑嘛~”   “你他妈那叫开玩笑?!”林知夏声音劈了,“你天天找他茬,天天踩他画踩他颜料踹他凳子——你管那叫开玩笑?柳宰圣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最聪明?你以为别人都看不出来你在欺负他?”   柳宰圣笑容淡了。他看了林知夏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程焕锡一眼。   “你这么护着他啊?”   “我护他关你什么事”   “行行行,你护,你护着呗”柳宰圣往门口走,经过林知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小心点!别回头他也把你卖了”   林知夏没退。“你再说一遍?”   柳宰圣笑了一下,走了。门又“砰”一声关上。画室安静下来。   程焕锡还坐在椅子上。铅笔还攥着,但手垂下去了,指尖抵着膝盖。纸上的向日葵花瓣没画完,缺了一瓣。他盯着那条画歪了的花茎,发呆。   林知夏蹲下来,看着他。“……你没事吧?”   “……嗯”   “你画都歪了”   程焕锡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歪了。那条茎本来该直的,现在弯了一个弧度,像被风吹了一下。“……歪了”他拿橡皮擦了擦。擦完那块发灰了,他用水彩盖了一下,没盖住。他放下笔。   “……他说得对”   “什么?”   “他说我天天往金融系跑……我是去了”   林知夏看着他。“你去怎么了?你去见你朋友不行吗?”   程焕锡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指,指甲缝里有炭灰。“……那些人说的”他声音很轻,“我也觉得,可能我就是配不上”   “你再说一遍?”   程焕锡没重复。他把铅笔放回笔盒,站起来收拾画具。“……我去打工了”   “程焕锡!”   “我真该去打工了”   他背着包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顿了一下。侧脸在门口的光线里白了一块,耳尖有一点红。不是害羞那种。   “……知夏”   “嗯?”   “刚才谢谢你”   他开门走了。林知夏坐在空了一半的画室里,面前是他那张没画完的向日葵。花瓣缺了一瓣。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张权赫发了条消息:“今天下午柳宰圣又堵他了。画室。你管不管。” 张权赫知道   江燃进宿舍的时候张权赫在抽烟   窗户开着半扇,烟往外面飘。他靠窗台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伸出去。手机在手里转。看见江燃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   “那个事你听说了没?”   “哪个事?”   “学校在传程焕锡,说他缠着你,往上贴”   江燃把书包丢桌上,看了张权赫一眼。张权赫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着,没弹灰“……谁传的?”   “千妍惠开的头,她那个圈子的人都在转”   张权赫低头看着指间的烟,灰掉了一截,落在地板上。他碾了一脚。“几点?”   “什么几点?”   “她现在在哪儿”   江燃愣了一下。“……她今天下午没课吧!可能在家?”   张权赫把烟掐了,扔进窗台边上的空可乐罐里。拿起外套往外走。江燃跟了两步:“你去哪儿?”   “找她!”   “你别——”   门关上了。   黑色迈巴赫停在千家门口的时候下午三点多。张权赫没熄火,车窗摇下来,掏手机打了个电话。那边接起来声音还挺甜:“权赫哥哥?”   “出来”   “……什么?”   “你出来,我在你家门口”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好、好,你等一下,我换件——”   “不需要,现在出来”   电话挂了   三分钟以后千妍惠从大门出来了。妆容补了,头发重新卷过,换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她踩着小高跟走过来,笑着弯下腰凑到车窗边:“权赫哥哥你找我——”   “你他妈在学校说了什么?”   千妍惠脸上的笑僵了半拍“……什么?”   “我问你,你跟谁传了程焕锡那些话”   “……我没说什么啊!”   “你觉得我会信?”   千妍惠的表情有点变,但还在撑。“权赫哥哥,我真的没说什么,我就是跟朋友闲聊——”   张权赫推开车门,站起来了。他比千妍惠高两个头,车门口逼得她往后退了半步。“你再说一遍?”   千妍惠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石砖缝里,崴了一下。“我——我没有——”   “没有?你他妈现在去学校随便拉个人问问,谁不知道那些话是从你嘴里出来的”张权赫低头看着她,赤红的瞳孔压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全家都靠张家吃饭,你那破公司没有张氏撑着你早倒闭了,你在外头乱说话,给你自己长脸了是吧?”   千妍惠的脸终于白了   血色退下去之后,嘴唇有点抖。她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发不出来。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一颗接着一颗。“权赫哥哥……我、我……”   张权赫转身开门。“别再让我听见,下次我没这么好说话”   车门关上。引擎声,黑色迈巴赫倒车拐出去,走了。   千妍惠还站在原地。眼泪把妆冲花了,睫毛膏晕到眼下,黑了一片。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手在抖。她听见路边有人走过,窃窃私语,她把脸低下去转身往家里走。进门之后靠着玄关墙滑坐下来。   “……他怎么知道的”   没人回答她。高跟鞋甩掉了,一只歪在门口。她坐在冰凉的地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了几个印。   车里张权赫在等红灯。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攥得白。   他想起程焕锡蹲在地上捡颜料的样子。又想起天台那天,程焕锡笑着说“那以后我找你”。也想起昨天,他一整天没收到那个人的消息。“……操!”   他拍了一下方向盘。   脑子里蹦出千妍惠那张脸,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掏出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还在。他打了一行字:“明天我来找你”想了想又删了,换了一句:“你明天在画室吗?我有话跟你说”   等了三分钟没回   他又打了一句:“有人在传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别说你听见了”   又等了三分钟。还是没回。   张权赫把手机扔副驾,踩油门加速。车窗外的风灌进来,把他头发吹乱了一撮。他伸手按了一下耳朵——不烫了。就是有点烦躁。   “回个消息能死吗?”他对空气说了一句。 流言之后   画室的灯没开   窗帘拉着,只有走廊里漏进来一线光。程焕锡坐在角落的地上,背靠着墙。画板支在面前,空白的,一张都没画。   手机搁在脚边,屏幕黑着。   他早上就来了。坐了多久不知道。窗户外的光从亮变暗,从黄变灰。他没开灯,也没动。膝盖蜷着,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垂着。   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来来回回。他听着,但没抬头。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   “笃……笃”   他听见敲门声,没应。   “程焕锡?你在里面吗?”林知夏的声音。他听出来了,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林知夏等了一会儿。“……我给你带了饭,放门口了,你记得吃”   脚步声远了。程焕锡看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有一团影——那是林知夏放下的饭盒。他没去拿。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透了,窗外变成深蓝色的,路灯的光从帘子边沿渗进来,细细一条。他维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腿麻了,换了一下。脚指头蜷了蜷,有点抽筋。   然后又有脚步声。比刚才重,步子大,走得快。   “砰!”门被踹开了。画室的门锁本来就不牢,这一脚直接把门板撞到墙上,弹了一下。   程焕锡抬起头。逆着走廊的光,张权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白气从袋口往外冒。他扫了一圈画室,看见了墙角的人。大步走过去,塑料袋往地上一搁,蹲下来。“几点了,你不吃饭?”   程焕锡看着他没说话。   张权赫把塑料袋拆开,里面一碗热汤面,打包盒盖着,汤还是烫的。他把筷子掰开,塞进程焕锡手里。“吃”   程焕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筷子,没动。他嗓子有点干,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我不饿”   “你早上吃了没?”   “……”   “中午呢?”   “……”   “那你说不饿?”   张权赫坐下来了。在地板上,跟他面对面。腿伸不直,曲着,膝盖几乎要碰到程焕锡的膝盖。他把面碗端起来,盖子掀开,热气扑出来。“吃,不吃我陪你饿着”   程焕锡攥着筷子。手指没动。白气从面碗里往上飘,糊到他眼前,糊成一层雾。他眨了眨眼。那层雾更重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开口,声音小得快听不见,“我配不上你”   张权赫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看着程焕锡——画室暗,只有走廊的光打过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没掉下来,但亮晶晶的,像水面反光。他眼圈发红,鼻尖也红,咬着下唇,咬出一圈白印。   张权赫看了他三秒。“你再说一遍?”   程焕锡没重复。他把脸往旁边偏了偏,睫毛湿了。张权赫把他手里的筷子抽出来,掰了一口面,夹起来,递到他嘴边。“张嘴”   程焕锡愣了一下。   “张嘴!聋了?吃饭”   程焕锡张了张嘴。面条塞进去,烫的,他吸了一口气。嚼了两下咽下去。张权赫又夹了一筷子。“自己吃”   程焕锡接回筷子。低头扒了两口。汤面是海鲜的,虾仁放了好几颗,面汤有点浓。他吸了一筷子面,腮帮子鼓了一下又消下去。鼻尖还是红的。   张权赫靠着墙坐他旁边,看着他吃。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千妍惠发的消息,长长一串。他没看内容,长按删掉了。   “我白天给你发消息了”他说。   程焕锡筷子慢了一下。“……我没看手机”   “猜到了”   程焕锡又扒了两口面,含着,吞下去。“……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看你还活着没”   程焕锡没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汤顺着喉咙下去暖暖的,胃里回了一点温度。“……那些话,学校里传的”   “我知道”   “……”   “我知道不是你传的”   程焕锡的筷子停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张权赫,走廊的光落在他脸上,照见那道还没干的泪痕,浅浅的。“……你不觉得她们说得对吗?”   “对个屁”   “可是——”   “程焕锡,你抬头看我”   程焕锡抬起来。浅金色对上赤红。   “你再说一遍你配不上我”   “……”   “说啊!”   程焕锡没说出来。他看着张权赫的眼睛,暗处里那双红得发沉,盯着他的时候像两团没烧完的火。他移开了视线。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你再说一遍我可真会生气”   程焕锡嘴角动了一下。“……你还生气?你踹门进来的”   “门坏了明天我给你修”   “……不用”   “用,你吃东西吧,烦死了”   程焕锡低头把最后两口面吃完。汤也喝了,碗放回塑料袋里。他吸了一下鼻子,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把还没擦干净的泪痕抹掉了。“……谢谢你”   张权赫看着他那道袖口蹭红的眼尾。“行了,别谢了,走吧!送你回去”   程焕锡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张权赫伸手扶了一下他胳膊,又松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画室。走廊的灯亮着,程焕锡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张权赫走在他后面半个身位,看着他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头发,伸手按了一下。   程焕锡偏过头。“干嘛”   “头发翘了”   “……哦”   他没拨。那撮又翘回去了。张权赫看着那撮翘毛,嘴角动了一下。自己没发觉。   走到楼下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程焕锡缩了一下脖子。张权赫把外套脱了扔他头上。“穿着”   程焕锡把外套从头上拽下来,抱在手里。“……不用——”   “穿着”   “……哦”   他穿上了。袖子长了一截,盖过手指。张权赫走他旁边,余光瞥见他被袖子盖住的指尖,攥着袖口的边,像个小孩穿大人衣服。他别过脸,把嘴角压下去了。风还在吹。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又拉长。谁都没再说话。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程焕锡停了。“……我往那边”   “嗯”   程焕锡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张权赫”   “嗯?”   “……你今天来找我,我很高兴”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外套下摆一晃一晃的,袖子还是长出一截。张权赫站在原地看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摸了摸裤子口袋,空的。烟抽完了。   “……操”   他笑了一下。自己没察觉。   回去的路上风小了些。他掏出手机给江燃发消息:“他没事了”江燃秒回:“你哄的?”   张权赫看了那三个字,打了一个“滚”,又删了。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兜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突然想起程焕锡刚才穿他外套的样子——那件黑外套在他身上大了两号,肩线滑到胳膊上,领口空了一截。   金色眼睛从领口里露出来,看着他的时候亮晶晶的。他把手机又掏出来,翻了翻相册——空的。没有照片。他按灭了屏幕。……忘了拍了。   “下次”   他跟自己说了一句。然后拐过路口,走回去了。 张智妍知道   张智妍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   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挂断。十分钟后会议结束,她回拨过去。那边接起来就哭了。   “阿姨……”   声音抖。抽噎。中间断了好几次。   张智妍皱眉。“怎么了。”   “权赫哥哥……他、他今天下午来找我了……他好凶……我、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他说什么了。”   “他让我别在学校乱说话……我真的什么都没说……阿姨我就是跟朋友聊了几句天……他就……”   千妍惠又哭了一阵。   张智妍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行了。别哭了。”   “阿姨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了。你好好上课。”   挂断。张智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想了几秒,打了个内线电话。“帮我查一个人。首尔高校美术系的。姓程。”   两天后资料到了她桌上。   薄薄的几页纸。A4打印的。第一页基本信息,贴了一张入学照。浅金色眼睛,刘海有点长,看着镜头有点呆。   张智妍翻到第二页。   父亲:程某某,五年前失踪。债务情况:高利贷,金额未清偿。住址:老城区,半地下室。母亲:程允善,无固定职业,打零工。   第三页是校内记录。贫困生特招。助学贷款。专业第一。   张智妍合上文件夹。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然后拿起手机,给张权赫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家吃饭。”   那边回了一个字:“忙。”   “你忙什么。晚上七点。必须回来。”   这次对方没回。但张智妍知道他会来。   晚上七点。张家的餐厅,长桌。张智妍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餐具,没动。   张权赫迟了二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套没脱,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吃完了吗。我随便扒两口就走。”   “坐下。”   张权赫看了他妈一眼。坐下了。饭桌上的气氛不太对——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文件夹。“什么。”   张智妍把文件夹推过去。“你看看。”   张权赫翻开。第一页是照片。他看到那双金眼睛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然后往后翻。每翻一页,他脸上的表情就往下沉一截。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文件夹合上了。“……你查他。”   “我不能查?”   “你凭什么查他。”   “凭我是你妈。”张智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你最近天天往美术系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姓程的走那么近,你考虑过后果吗?”   “什么后果。”   “你看看你手里那个文件夹。他爸欠高利贷跑了,他妈打工,他住半地下室——”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张智妍提高了一点,“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你?你是张氏的继承人,你跟那种家庭出身的人混在一起——”   “什么叫我跟那种家庭?”张权赫站起来,“他家庭怎么了?他爸跑了他能选?他穷他能选?他又不偷不抢——”   “你还顶嘴!”   张权赫盯着她。张智妍也盯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目光撞上。张智妍站起来,一把拿过文件夹,摔在张权赫面前的桌面上。纸页滑出来两张,落在桌布上。   “你疯了吗?” 母子对峙   桌上的文件夹还摊着。   纸页被风带了一下,照片那面朝上。程焕锡的入学照,浅金色的眼睛看着镜头,刘海有点长。   张权赫盯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张智妍站在对面,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张家的位置?”   “……”   “你爸当年怎么走的你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戳我脊梁骨的?”   “又提他干什么。”   “我提他是让你长记性!你现在跟那个穷学生搞在一起,别人怎么看我们?说你跟他一样——不知分寸——”   “分寸?”张权赫终于抬头了。赤红色的瞳孔对上他妈。“我不知分寸?我从小到大哪件事没按你的来?专业你选的。学校你选的。连朋友你都要帮我挑——”   “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还是为张家好?”   张智妍被噎住了。她深吸一口气。“……你跟那个程焕锡,断了。”   “不断。”   “你说什么?”   “我说不断。”   “你——!”   张权赫把那份文件夹合上。拿起来。揣进自己外套内兜里。动作不快,但稳,像收自己的东西一样自然。   “以后别查他了。”   “张权赫!”   “我跟你那个前夫不一样。”他偏头看他妈,声音平,没火气。“我看上的人,我不会跑。”   “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张权赫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他妈。“他穷也好,住半地下室也好,那些跟我没关系。我看上的是他这个人。你看不上他,那是你的事。”   张智妍气得脸都白了。“你以为你有多了解他?你们认识才几天?”   “几天又怎么样。”   “你——你给我站住!”   张权赫没站住。手搭上门把手了。   “张权赫!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   “你还要赶我第二次?”   张智妍怔了一下。   上次他说“赶我”是很多年前了。他爸走的那天晚上,她把他从房间里拽出来。十二岁的张权赫攥着门框,指甲发白,说“妈你别赶我走”。他红着眼睛。   现在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跟那天完全不一样了。   张智妍看着他站在门口的背影——高了很多。背挺着。肩宽了。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凸。   “……我没赶你。”她说。声音低了一点。“我是让你想清楚。”   张权赫拉开门。   “我很清楚。”   他出去了。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张智妍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十几秒。然后慢慢坐下来,坐回椅子上。她的目光落到桌上空出来的那片位置——文件夹被拿走了。   她伸手拿起手机。翻到千妍惠的号码,拇指停了一下。没拨。又放下了。   窗外车灯闪了一下,滑过。张智妍偏头看出去,楼下那辆黑色迈巴赫正倒出车库,转了个弯,汇进主干道的车流里。尾灯红亮亮的,越来越小,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张智妍收回视线。伸手把那杯放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逆子。”   声音不大。说给自己听的。 千妍惠的体面   张智妍约千妍惠吃饭。   没在茶室。也没在张家。挑了一家江南区的韩定食,包间。千妍惠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裙子换了新的,妆画得淡,眼周扑了遮瑕。但仔细看的话,眼底还是有红血丝。哭过的那几天,消肿了,没退干净。   张智妍进来的时候千妍惠站起来。鞠躬。等张智妍坐下了她才坐。   “阿姨,您最近身体好吗”   “还行”   “那就好 我一直惦记您”   张智妍看她一眼。没接话。菜上来了,两人动筷子。气氛不太热。   千妍惠夹了一块煎饼放张智妍碟子里。“阿姨您尝尝这家 他们家米酒也不错”   张智妍没动那块煎饼。喝了一口茶。放下了。   “你上次说的事”   千妍惠筷子顿了一下。“……阿姨”   “你跟我再说一遍。”   千妍惠放下筷子。垂着眼。手指在桌面上搭着,指尖互相压了压。“……就是那个程焕锡。我后来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跟您说清楚。”   “说。”   “他……他的背景您也知道了吧。他爸跑了,他妈打工,他那个家庭条件……”千妍惠停了一下,像在措辞,又像在等张智妍的反应。张智妍没出声。   千妍惠继续说:“我就是觉得,他靠近权赫哥哥……可能不是真的喜欢权赫哥哥。他那种条件的人,突然跟权赫哥哥这种人走近,图什么……”   “图什么。”   “图钱呗。”千妍惠抬头看了张智妍一眼,又低下去。“……阿姨您别怪我说话直。我是怕权赫哥哥被他骗了。权赫哥哥那人太真了,对谁好就掏心掏肺的。那个程焕锡不一样 他从小吃了那么多苦 肯定早就会看人下菜了”   张智妍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   “你说完了?”   “……嗯。阿姨您别生气 我就是担心权赫哥哥。”   张智妍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轻但清脆。   “真心?”   “……”   “你说你是真心喜欢权赫。”   千妍惠点头。“是 阿姨 我是真心的。”   张智妍看着她。目光不急不慢的 从她头发看到她的眼睛 又从眼睛看到她放在桌面的手。千妍惠被看得有点僵。嘴角那个弧度还撑着 但尾端开始僵了 像绷紧了的弦。   “那你说说 权赫喜欢吃什么。”   千妍惠愣住了。“……什么?”   “他喜欢吃什么菜 你去过他家三次 有一次还留下来吃饭了 你说说他爱吃什么。”   千妍惠张了一下嘴。没出声音。她低头想了想 手指微微蜷起来。“……他、他不挑食 什么都能吃 阿姨您厨艺好 他当然——”   “他挑食。从小挑到大。”   张智妍打断了她 声音不重 但稳。“他只吃三种肉 不吃所有内脏 蔬菜只吃叶子不吃根茎 汤面只吃细面不吃宽面 这些你都不知道。”   千妍惠不说话了。   张智妍看着她。“你连他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你喜欢他。”   “阿姨我——”   “行了。”张智妍端起茶杯又放下。“你话我听到了 程焕锡那边我会盯着。”   千妍惠低着头。“……嗯。”   “你继续跟权赫保持联系 他那边有什么动向 你告诉我。”   千妍惠点头。但这次点头的弧度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快了。张智妍站起来 拿起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偏头说了一句 语气淡淡的。   “继续盯着。他配不上我儿子。”   门关上了。   千妍惠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的菜几乎没动。煎饼还搁在张智妍碟子里 凉了。她盯着那块凉掉的煎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来 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咽下去。   “……配不上”她嚼着煎饼 小声说。“程焕锡配不上 我就配得上吗”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没笑出声音 嘴角扯了一下而已。她把剩下的煎饼放下 拿起包 也走了。   包间空了 桌上剩了半桌没动过的菜。 程焕锡知道张母反对   林知夏是跑着来的。   画室门没关,她冲进来的时候喘得厉害,手撑着膝盖弯着腰缓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程焕锡放下笔。   “……怎么了。”   “我刚听我爸说的。”   林知夏直起身,声音压低了,“我爸跟张氏那边有业务往来,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张权赫他妈,在查你。”   程焕锡的笔搁在调色盘边上,笔尖沾了群青,慢慢凝住了。   “……查我?”   “你爸的事、你妈的工作、你家地址。”林知夏看着他,“她都知道了。”   程焕锡没说话。   他看着笔尖上那滴快干的群青,颜色在空气里变深了,边缘暗了一小圈。   他伸手把笔拿起来,在水桶里涮了一下。   水变蓝了。   他看了一会儿那团散开的蓝色,把笔搁在架子上。   “……她还说什么了?”   “说她不同意,说你们不合适。”林知夏顿了顿,“程焕锡,你先别——”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她不同意。”程焕锡把调色盘上的颜料刮干净,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她不同意就不同意吧。”   林知夏看着他。   “你不会想——”   “我想什么?”   “你别想着把张权赫推开。”   程焕锡没回话。   他把刮干净的调色盘放回架子上,站起来收拾画具。   背包拉链拉上,他拎起来往门口走。   “我去打工了。”   “程焕锡!”   “……”   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不快。   林知夏在身后喊了一声他没回头。走廊外面天阴着,风有点凉。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走廊窗口前看着外面。   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跑得呼哧呼哧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张权赫。   他盯着看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点了编辑,往下拉,滑到底。   指尖悬在“删除联系人”上面。   停了三秒。   他按了。   屏幕上跳出来确认框,他又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确认。   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没了。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没看手机。   第二天早上也没看。   上课的时候手机震了几下,他没拿出来。   中午的时候他正在画室,门被推开了。   动静大。   门撞到墙上又弹回来,被人一把抵住。   张权赫站在门口。   赤红的瞳孔压着,衬衫领子有点歪,像是跑过来的。   他几步走到程焕锡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程焕锡坐着。   手里还拿着铅笔,纸上画了一半的线条。   他没抬头。“……”   “我问你什么意思?你拉黑我?”   “嗯。”   “为什么?”   程焕锡的笔停了。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根画了一半的线,从中间断了。   他盯着那个断口看了两秒。   “你回去吧。”   “你说什么?”   “我们不合适。”   张权赫没动。   他站在那里,盯着程焕锡的后脑勺。   程焕锡背对着他坐着,肩膀是直的,但握着铅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了。   “你他妈——”   “你妈知道了。”   张权赫顿住了。   “她查了我。我家的事,我妈的事,都查了。”程焕锡的声音很平,没有抖。   但说到“我妈”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收了,像被什么掐了一下。   “她说得对,我们不合适。”   “你信她的话?”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程焕锡终于回过头来。   他看着张权赫,眼睛是浅金色的,在午后的光里很干净。   没红。   没湿。   “你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妈也好,别人也好,谁都看得出来,就你看不出来。”   张权赫往前迈了一步。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程焕锡回过去了。   背对着他。   “你走吧。”   “程焕锡。”   “走吧。”   张权赫在他身后站了很久。   程焕锡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然后脚步声。   门开了,又关了。   画室安静下来。   程焕锡还坐在椅子上,背挺着。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里的铅笔。   掌心有一道被笔杆硌出来的红印子。   他低头看着那道红印子,拇指在上面压了压。   然后他站起来,把画纸收进夹子里。   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新纸上画了一朵向日葵。   花心的部分画得很重,铅笔痕压进去,深了一道。   他没再抬头看门口,那个人的背影。 第一次冷战   张权赫没再找他。   第一天。   画室空荡荡的。   日光灯嗡嗡响。   程焕锡坐在窗边。   手边搁着手机。   屏幕一直是黑的。   他画了一朵向日葵。   花瓣画到第三瓣,笔尖顿住了。   他盯着那瓣花看了很久,然后涂掉。   重新画。   又涂掉。   纸面磨毛了,透出一小块灰白的底。   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   北边的窗子开着,风灌进来。   门口没人经过。   他把那张画撕了。   撕成四片,摞在一起,压在调色盘底下。   第二天。   林知夏进了画室,书包还没放下就问:“张权赫怎么没来?”   程焕锡没抬头。   笔尖在纸上走。   线条平直,一点没歪。   “不知道。”   “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他怎么——”   “知夏。”他打断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知道。”   林知夏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放下书包坐到旁边去了。   中午食堂人多。   程焕锡一个人端着托盘找位置。   刚坐下。   旁边桌有人在聊天,声音飘过来。   “听说张权赫学长今天也没来上课?”   “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谁知道,他家那种人……”   程焕锡低头扒饭。   泡菜汤凉了。   他喝了一口。   胃里有点拧。   他放下勺子。   第三天。   他路过那条走廊的时候步子快了一点。   走到拐角,余光往窗口飘了一下。   空的。   窗台上有一片枯叶子,被风吹着打转。   他没停。   继续往前走。   第四天。   晚上。   宿舍。   灯关了。   程焕锡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   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嘻嘻哈哈的。   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翻了个身。   面朝墙。   闭上眼。   眼前是他蹲在画室地上递筷子的样子。   赤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闭嘴。吃饭。”   程焕锡睁开眼。   又闭上。   翻了个身仰躺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管边上蔓延到墙角。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数了数一共有几道分叉。   数到第七道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来别的画面。   那天下午,太阳从北边的窗子斜进来。   落在他头发上,头顶一圈光。   张权赫坐在他对面,靠着画架。   腿伸着。   低头看手机。   侧脸。   鼻梁到下巴的弧度。   眉骨压下来一点阴影。   他画过那张侧脸。   画了半张就停了。   没画完。   那张纸还在画册里夹着。   压在第三页。   当时犹豫了一下。   没撕。   第五天。   他没去画室。   图书馆二楼。   靠角落的位置。   面前摊着一本画册,翻到某一页就没再动过。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   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   他盯着书页上的某一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把书合上,趴了下去。   脸埋在胳膊里。   第六天。   画室里没人。   程焕锡坐在画板前。   炭笔握在手里。   手自动地在动。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纸上已经画出了一个轮廓。   侧脸。   下巴、鼻梁、眉骨。   几根线。   他愣了。   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几秒。   然后慢慢放下笔。   他伸出手想撕。   手指捏住纸角,捏了一下,没用力。   又松开了。   他把那张纸从画板上取下来。   翻了个面。   夹进画册里。   跟之前那张半张侧脸放在一起了。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肚上全是炭黑色。   深灰的,嵌进指纹缝里。   他去洗手台冲了一下。   搓了又搓。   擦干之后指肚还是灰的,磨不掉。   他站在原地看了那截指腹很久。   下午去便利店。   扫码、装袋、找零。   一个顾客走的时候说:“谢谢啊。”   “不客气。”   声音很平。   顾客多看了他一眼。   走了。   他继续理货。   把饮料一瓶一瓶码齐。   手指上那层炭灰色在日光灯下还能看见。   他攥了一下拳头。   又松开。   晚上下班。   路灯暗了一盏。   光晕缩成一团。   他走到宿舍楼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干干净净。   没有消息。   没有未接。   没有未读。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   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走到门口,掏钥匙。   插进去。   转了一下。   门开了。   他没开灯。   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片。   他在床边坐下。   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从柜子里把那本画册拿出来了。   翻到第三页。   那张半张侧脸。   干干净净的线条。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   新夹进去的那张。   眉骨、鼻梁、嘴唇的轮廓。   缺眼睛。   画到眼睛的时候手停了。   不知道怎么落笔。   他就停在了那儿。   他把画册合上。   放回柜子里。   躺下去。   闭上眼。   明天不去那条走廊了。   去了也没人。   他已经第四天没来了。   第五天。   第六天。   他不会来了。   这样也好。   但为什么这么烦呢。   脑子里又冒出那双赤红色的眼睛。   张权赫最后一次看他,在画室门口。   说了三个字。   “程焕锡。”   没说完。   他没回头。   他想着那三个字。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手指上炭黑的痕迹已经淡了,蹭在枕套边角上。   留了一道浅浅的灰印子。 张权赫的执念   酒吧。   角落卡座。   灯光暗得看不清对面人的脸。   张权赫靠在沙发里,腿伸出去老长。   桌上摆着一杯威士忌,没怎么动。   烟夹在指间,烧了半截,灰挂在上面没掉。   江燃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就这么放弃了?”   张权赫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没接话。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散在暗黄的灯光里。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动作很慢。   “我问你话呢!”   “没放弃。”   “那你坐这儿干嘛?喝酒?”   “……想事情。”   江燃往后一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被那个程焕锡,拉黑了?”   张权赫没吭声。   又吸了一口烟。   “他就那样,你跟他置什么气。”   “我没置气!”   “你没置气你坐这儿喝闷酒?你他妈平时喝威士忌跟喝水一样,今天这杯都放半小时了。”   张权赫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   确实没怎么少。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   烟灰终于掉了一截,落在桌面上。   他伸手抹了一下。   “……他没信过我。”   “什么?”   “我说以后谁欺负他来找我。他说好。”   张权赫声音平,但每个字中间都有一点点停顿。   “转头就把我拉黑了。他没信过我。”   江燃看着他。   “你跟他认识才多久。”   “跟时间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他那种人,你给他一百句好话,不如你多待一天。”   江燃顿了一下,“他从小就被人丢弃,他妈都没丢他,他爸先把他丢了,他怕你妈一句话——你也把他丢了。”   张权赫没接话。   烟烧到滤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   扔进烟灰缸。   又抽了一根出来叼嘴上,没点。   “他现在不见你,你就不去了?”   “……不知道。”   “不知道?”   张权赫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   “我去找他!他说我们不合适,他说你妈知道了,他说——”   他顿住了。   没说完。   江燃看着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捏变形了,烟丝漏出来一点,沾在指腹上。   张权赫低头看着指尖那点碎烟丝,看了两三秒,然后把它捻掉了。   “他跟我说他配不上我。”   张权赫说。“他蹲在地上捡颜料的时候没说自己配不上,他被人踹了蹲在走廊里的时候也没说自己配不上,他妈的!不同意他就跑了,说配不上。”   他说完笑了一下。   很短。   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他跑什么……我又不会跑。”   江燃没说话。   安静了几秒。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鼓点重了一些,震得桌面的酒微微颤。   张权赫把那根捏变形的烟丢进烟灰缸。   站起来。   “走了。”   “去哪儿?”   “找他。”   “今天?”   “现在。”   张权赫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江燃一眼。   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你说得对!他不信我,我得让他信。”   他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前,冷风灌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纸巾飘了一下。   江燃坐在卡座里,端起张权赫那杯剩了大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给林知夏。   “他去了,你那边盯着点。”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酒吧外面。   张权赫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风大,打火机摁了三次才着。   他吸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没星星。   他想起第一次在天台看见程焕锡笑的那一下——嘴角弯着,眼角也弯着。   浅金色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掐了烟。   拉开车门坐进去。   导航开了,目的地是那个老小区。   他踩下油门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程焕锡说“你回去吧”那句话。   声音没抖。   但他背对着他,肩膀是直的,攥铅笔的手指节是白的。   他加速了。   车穿过几个路口,红灯停了一下。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   又想起一个画面——程焕锡蹲在画室地上捡颜料,指甲缝里全是绿色。   还有那个雨夜,他浑身湿透坐在副驾驶上,说自己会弄脏座垫。   他把油门踩重了一点。   “……你就待在那儿别动。”   他对空气说了一句。   “我去找你!” 和好   便利店门口的灯牌亮着白光,照得地面上那一小块水泥地惨白一片。   程焕锡推门出来的时候先听见了风。   凌晨两点,街上没人。   他低头掏钥匙,余光扫到门口蹲着一团黑影子。   他愣了一下。   那个人站起来了。   动作有点慢,像是蹲太久腿麻了。   撑着膝盖直起身,黑色外套上沾了灰。   头发乱着,脸在灯牌的光下显得很白,眼底有青灰色,像是好几天没睡。   张权赫。   程焕锡手里的钥匙攥紧了,硌着掌心。   “……你怎么在这儿?”   张权赫没答。   他看着他。   眼睛是赤红色的,在灯光下比平时暗一些,像烧了很久的火炭,剩下一点余温。   “你下班了?”   “……嗯。”   “我等你很久了。”   程焕锡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地面,灯牌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斜着一道,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回去吧!”   “我不走。”   “张权赫——”   “你赶我我也不走。”   程焕锡抬起头。   张权赫站在那里看着他,声音是哑的,像是说了很多话又像是很久没说话。   眼下的青灰色很重,外套皱巴巴的。   “程焕锡!你拉黑我了。”   “……”   “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你他妈一句话不说就把我删了。”   程焕锡的嘴唇动了一下。“……你妈——她不同意。”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管她同不同意。”   程焕锡又低下头去。   攥着钥匙的手有点发抖。   钥匙齿嵌进掌心里,硌出一道印子。   “你回去……”   “我说了不走!”   “你……”   程焕锡的声音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先是绷着的,然后一点一点往下塌。   张权赫往前走了半步。   程焕锡的视线里出现他外套的下摆,灰色的,沾了一块灰。   “程焕锡。”   “……”   “你抬头。”   程焕锡没抬头。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不太稳了。   “你他妈别躲我了。”   张权赫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低了一点,软了一点点。   “你躲了我一个星期,我每天晚上来这儿等你下班。”   程焕锡愣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着张权赫。   “……你每天晚上都来?”   “嗯。”   “我没看见你。”   “你出来的时候我都走了,不想让你看见。”   程焕锡看着他。   张权赫眼底那一圈青灰色的痕迹在灯牌的光下很清楚。   他忽然想起来这周便利店门口的灯牌旁边有时候会多一个烟头,压扁了,或者半个踩灭的烟屁股。   “……你抽烟了。”   “嗯。”   “你以前不在这边抽。”   “现在抽了。”   程焕锡站在那里,攥着钥匙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   “我……”他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张权赫看着他。   “程焕锡。”   “……”   “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你拉黑我我也不走,你说配不上我也不走,你再说一遍我还是不走。”   程焕锡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半步。   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了,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脆。   然后他伸手攥住了张权赫的外套前襟,指节用力到泛白,整只手都在抖。   他把脸埋进去了。   先是额头抵着。   然后是整张脸压上去。   他哭了。   没出声,但肩膀在颤。   整个人的重量往前倾。   张权赫被他的力道撞得晃了一下,伸手抱住他了。   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   程焕锡的手指攥着他的外套,攥得太紧了,指节白得透明。   “……哭吧。”   张权赫的声音贴在他耳朵边上。   “哭完再说。”   程焕锡的呼吸断断续续,闷在他胸口。   张权赫能感觉到衬衫湿了一小块,凉的,贴在皮肤上。   他没松手。   低着头,下巴抵着程焕锡的头顶。   街口的红灯跳成绿灯,又跳成红灯。   没有人经过。   过了很久,程焕锡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你不走。”   “不走。”   “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   程焕锡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   “……你妈不同意——”   “那就让她同意。”   “她不会——”   “那就等她同意。”   程焕锡停了一下。   他的脸还埋在张权赫的胸口,能听见心跳声。   比平时快一些,但很稳。   “……你抱太紧了。”   “……”   “喘不过气了。”   张权赫松了一点,没全松开。   程焕锡从他胸口抬起头来。   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眼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湿痕,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蹭了一道灰。   张权赫看着他。   “丑。”   程焕锡愣了一下。   “……什么。”   “哭得丑。”   程焕锡抿了一下嘴。   嘴角动了一下。   “你……”   “回家。”   “什么?”   “送你回去。”   张权赫弯腰把那串钥匙捡起来塞进程焕锡手心,“钥匙拿好,再掉我可不帮你捡了。”   程焕锡攥着钥匙,低头看着那一串金属在灯光下反光。   “……你今天晚上等我,就是想送我回去?”   “不是。”   “那是什么。”   张权赫往前走了一步,侧着身,偏头看了他一眼。   赤红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映出一个很小的光点。   “就是想跟你说——我不会跑,你跑我追。”   程焕锡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张权赫的背影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等他。   “……走了!冷。”   程焕锡迈开步子跟上去了。   两个人走在凌晨两点的街上。   路灯隔一段亮一盏,影子长了又短,短了又长。   程焕锡落后半步。   张权赫的步子放慢了,配合他。   走了一会儿,程焕锡低声说了一句:“……手。”   “什么。”   “手冷。”   张权赫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往旁边递了一下。   掌心朝上。   程焕锡看了那掌心一眼。   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了。   两个人的手指交了一下。   张权赫攥住了。   有点紧。   “……你手怎么这么凉。”   “冷。”   “你多穿点。”   “没钱买。”   “……我给你买。”   程焕锡没接话。   但他手指回握了一下,扣在张权赫的指缝里。   路灯又暗了一盏。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程焕锡的坚定   那天夜里程焕锡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手心还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攥过之后松开,指缝里空落落的。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翻身下床,开了台灯。   翻开画册,翻到第七页。   是一张空白的。   他拿起笔。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很轻。   画了一个人——侧着身,手里举着一朵向日葵。   花盘画得很大,圆圆的,把那个人的半边脸挡了一点点。   只露出下颌和嘴角的弧度。   他画了很久。   画完了,又描了一遍。   然后把画纸从画册上取下来,翻到背面。   铅笔顿了顿。   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笔迹轻,像怕重了会戳破纸面。   写完之后他把纸对折了一下,又展开。   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折好。   夹进课本里。   第二天下午。   画室。   程焕锡站在张权赫面前。   手里捏着一张纸,边缘被他攥得有点皱了。   他伸手递过去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张权赫接过来,低头展开。   他看了很久。   画上的人侧着身,举着一朵向日葵。   花盘挡住了半张脸,但下颌和嘴角的弧度……他认出来了。   是他自己。   他抬眼看了程焕锡一下。   对方低着头,耳尖是红的,手指在身后攥着。   张权赫把画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铅笔写的。   字迹很轻。   他看了两三秒。   然后把画重新折好,收进了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   “画得还行。”   他说。   程焕锡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行?”   “嗯,脸画得不太像。”   “哪儿不像。”   “嘴画歪了。”   程焕锡看了一眼那张画,又看了一眼张权赫的嘴。   脸更红了。   “没歪……”   “歪了。”   张权赫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平了。   “拿走了。”   那天晚上张权赫回了宿舍。   把门关上,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画框。   把那张画小心地放了进去。   按平四个角。   挂在了床头。   他退后两步看了很久。   然后关灯躺下了。   面朝着墙,墙上是那张画。   暗里看不太清轮廓,但他知道那朵向日葵很大,花盘圆圆的,边上的笔触有点毛躁,像是画的人手在抖。   他看了很久,闭了一下眼。   又睁开。   嘴角那个弧度没压住。   “……嘴没歪。”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闭上眼。   鼻尖有一点油漆的味道,画框是新买的。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慢下来了。   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第二天早上江燃推门进来。   “你他妈昨晚梦见什么了笑成那样?”   张权赫没理他。   他坐起来,转头看了一眼床头——那张画还挂在那儿。   向日葵。   侧脸。   他伸手碰了一下画框边缘。   指肚蹭过木纹,凉凉的。   “没做梦。”   他说。   “就是……”   他停了一下。   “就是觉得,挺好的。”   门口。   程焕锡也醒了。   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起手机。   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打了一行字:“画看了吗?”   三秒之后对方回了一个字:“看了。”   又过了两秒,又来了一条。   “裱起来了。”   程焕锡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回去了。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浅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嘴角弯了一下。   手心不空了。 张母加强施压   第二天一早,张权赫的手机响了。   短信。   银行通知。   尾号8807的副卡已冻结。   他看着那行字,眨了一下眼,把手机扣回桌上。   继续穿外套。   江燃在门口探头:“你妈动手了?”   “嗯。”   “卡没了?”   “没了。”   “那你今天午饭——”   “食堂。”   “你他妈什么时候吃过食堂?”   张权赫把外套拉链拉好,偏头看了江燃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现在开始吃。”   他没开玩笑。   那天中午他真的去了食堂,端着托盘排队。   前面的人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让了让。   他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   刷学生卡的时候余额显示还剩六万三。   他看了一眼,把卡收了。   江燃端着餐盘坐他对面。   “你真没钱了?”   “还有六万。”   “六万能撑几天?”   “再说。”   张权赫低头扒饭,动作快。   吃完把托盘一搁,站起来。   “下午有课,走了。”   江燃看着他的背影,把筷子放下了,拿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   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第三天。   张权赫开始接活。   他以前从没接过——投资分析、数据建模、行研报告。   学长推过来的,对方开价还行。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没犹豫。   “行!三天交。”   那天晚上他坐到凌晨三点。   咖啡凉了,没加热,直接灌了一口。   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敲。   偶尔停下来捏一下眉心。   第四天。   他只睡了四个小时。   下午去上课,教授在台上说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但笔记还在做,手自动地写。   第五天。   凌晨两点,他趴在桌上睡过去了。   屏幕还亮着,代码跑了一半。   江燃推门进来,看见他趴在桌上。   外套搭在椅背上,后背弓着,肩胛骨顶出衬衫的轮廓。   江燃站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毯子,轻轻搭在他肩上。   程焕锡是第四天知道这件事的。   林知夏给他发的消息,就一行字:“张权赫卡被他妈停了,在接活赚钱。”   那天下午程焕锡去了食堂。   打包了两份饭,装在一个袋子里。   走到金融系的教学楼,上了三楼。   走廊空着。   他走到张权赫常待的那间研讨室门口,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张权赫趴在桌上,脸朝下,肩膀盖着一条毯子。   旁边电脑屏幕还亮着。   程焕锡没敲门。   他把袋子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蹲下去放稳了。   又站起来。   看了看门缝里那个趴着的人影。   然后转身走了。   张权赫醒的时候下午四点。   他抬起头,脖子僵了,用手揉了一下。然后看见了门口的塑料袋。   他走过去,弯腰拎起来。   里面两盒饭。   热已经散了,但饭盒还是温的。   他抬头往走廊两头看了看。   没人。   只有墙边的绿植,叶子有点蔫。   他拎着袋子回了研讨室。   打开饭盒,泡菜汤,白饭,鸡蛋卷。   鸡蛋卷煎得有点老,边角焦了一点点。   他夹了一块嚼了嚼,又夹了一块。   然后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四个字:“饭收到了。”   对面过了五分钟才回:“嗯。”   张权赫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一边。   继续吃。   那几天程焕锡每天都去送。   有时候在门口椅子上,有时候在窗台边。   有一次他放下袋子正要走,碰见江燃从楼梯口上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江燃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又看了一眼他。   “你送的?”   程焕锡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别说我来过。”   江燃看着他侧脸。   “……行。”   江燃推门进研讨室的时候张权赫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是跑了一半的数据。   桌上摆着新送来的饭。   江燃拉椅子坐下,看了一眼饭盒。   “又是泡菜汤?”   “嗯。”   “他怎么老给你带泡菜汤?”   “他只会做这个。”   江燃顿了顿。   “……他做的?”   张权赫看了一眼饭盒里那煎得有点焦的鸡蛋卷。   “嗯,做的。”   程焕锡那天晚上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站着。   林知夏给他发消息:“你还在给他送饭?”   他回:“嗯。”   “你打工到几点?”   “十一点。”   “送完饭再去打工?你不睡觉?”   “不困。”   林知夏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你俩真行。”   程焕锡把手机放回兜里。   站了一会儿,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起张权赫趴在桌上的样子,肩膀盖着毯子,后背弓着。   屏幕还亮着。   他想,好像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因为他,张权赫不会跟他妈闹成这样。   副卡不会被停。   不会三天只睡五个小时。   不会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攥着鼠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有水彩没洗干净。   那盒泡菜汤是他早上七点起来煮的。   鸡蛋卷煎了两次才勉强成型。   但他没说。   他继续站。   扫条码。   装袋。   找零。   机器嘀嘀响着,他脑子转着——明天早上再煮一次。   煎蛋的时候火开小一点。   他补了一句:“……对不起。”   声音很小,说给自己听的。 江燃的助攻   江燃那天从研讨室出来,在走廊拐角听见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内容他听得一清二楚——“那个美术系的贫困生,又给张权赫送饭了,真够不要脸的。”   另一个人笑:“傍上大款了呗,生怕别人不知道。”   江燃停住了。   靠在墙边,把手机收了,偏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两个男生,靠在窗台边,一个嚼着口香糖,另一个抱着胳膊。   他没走过去,只是看着那边,声音不轻不重:“你俩——哪个系的?”对面两个人转头看见他。   嚼口香糖的那个僵了一下。   江燃在首尔高校没人不认识。   江氏集团的少爷。   张权赫从小到大的铁杆兄弟。   篮球场上他一个人能过三个,下了场还是那张笑眯眯的脸,但没人敢在背后议论他什么——不是因为他脾气好。   是因为他真要较真的时候,比张权赫还难缠。   他笑着说话的时候,反而是最该闭嘴的时候。   “我、我们——”   “美术系的?”   江燃偏头看了一眼他们胸口的校徽,“……不是啊。   你们哪个系的跑美术楼这边来聊天?”对面两个人都没接话。   江燃走过去,靠在他们旁边的窗台上,也往外看。   像是闲聊的架势。   “刚才你们说的那个,”他顿了一下,“程焕锡,他送饭的事,你们听谁说的?”   “……”对面没人答。   “不说也行,我查起来也不费劲。”   江燃把手机掏出来晃了一下,“你们也知道,我这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认识的人多,查个消息来源,最多半天。”   嚼口香糖的那个终于咽了一口。   “……听别人说的。”   “听谁?”   “就……学校群里传的,具体谁起的头不知道。”   “那好。”   江燃把手机收回去,“你们帮我带句话回去,传程焕锡傍大款的那个版本,我今天之前要看到源头,如果没人认领,我就一个一个找。”   他笑了一下。   嘴角弯着的,语气也是轻的。   但对面两个人脸色都变了一下。   “还有。”   江燃直起身,“再让我听到谁传这些,我让他在首尔高校待不下去。”   他说完拍了拍那个嚼口香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对方肩膀缩了一下。   “走了!你们继续聊。”   他走出三步又停住,偏头补了一句:“对了!程焕锡送的那个饭,我也吃了,挺好吃的,你们下次也试试。”   然后走了。   那天下午,那些话就消失了。   不是慢慢淡的,是突然不见了——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了吗?程焕锡的事是有人瞎编的。”   又有人跟:“千妍惠那边传出来的吧,假的。”   再然后,新的讨论盖过去了。   没人再提了。   江燃坐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喝了半瓶水。手机震了一下。   张权赫:“?”   江燃回:“?”   张权赫:“学校那些话没了,你干的?”   江燃:“我干什么了。”   张权赫:“你装什么。”   江燃:“我真没干什么,就是找人聊了聊天。”   张权赫过了几秒回了一句:“你别动他。”   江燃看着那三个字笑了,敲了一行字回过去:“我动他干嘛!我帮你护着呢。”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了看天。   篮球场上有几个人在投篮,球砸在框上弹了一下,滚远了。   他没动。   只是想着张权赫刚才那句“你别动他”——认识他十几年,没见他对谁用过这种语气。   带点藏不住的什么,又硬撑着不肯多写一个字。   江燃把水瓶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了两步又想起程焕锡每次放下饭袋就跑的样子——脚步很快,耳朵是红的,跑过去的时候肩膀有一点往里缩。   他笑了一声。   “……你俩真行。”   那天晚上他给张权赫发了一条消息,就五个字:“你欠我一顿。”   张权赫回了一个字:“吃。”   江燃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扔一边,闭眼睡觉了。 林知夏的立场   那天下午,林知夏在画室门口被拦住了。   走廊转角,千妍惠靠在墙边,像是等她。   头发卷过,裙子换过,嘴角挂着一个准备好的弧度。   “林知夏是吧?”   林知夏停下,看了她一眼。   “你谁?”   “千妍惠,金融系的。”   “哦。”   林知夏偏了一下头,“……有事吗?”   千妍惠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放软了。   “我听说你跟程焕锡关系挺好的。”   “所以呢。”   “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千妍惠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你帮他图什么呀!他又不能给你什么?”   林知夏看着她的脸,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抬头的时候那个笑容还在,但嘴角没弯起来。   “我图他是我朋友。”   “朋友?”   千妍惠露出一个“你没搞错吧”的表情,“他那种条件的——你跟他做朋友,你图他什么?”   “你耳朵有问题吗?我刚才说了,图他是我朋友。”   千妍惠噎了一下。   “……你不觉得他配不上你吗?他连饭都吃不起——”   “你吃得起。”   林知夏打断她。   “所以你吃得很饱是吧?撑得天天管别人闲事。”   千妍惠脸僵了。   林知夏往前迈了半步,她比千妍惠稍微矮一点,但气势没矮。   “我再跟你说一遍!程焕锡是我朋友,你再说他一句不好,我就把你背后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搬到学校论坛上去,我手机里存了不少截屏,你要不要看看?”   千妍惠的脸色变了。   “你——”   “还有!”   林知夏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一天到晚张权赫长张权赫短,你图他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图他钱,图他家的背景,图那个位置。”   她顿了一下。   “我就不同了,我图的是我朋友过得好,你这种人不会懂的。”   千妍惠的脸从白转青。   手指攥住了包带,攥得指节发白。   “……你说话放客气点。”   “我挺客气的了,不然我会说——你恶心。”   林知夏偏头笑了一下,“现在这句话补上了。你还有什么事吗?没有我先走了,画室还要收拾。”   她从千妍惠身侧走了过去。   步子没加快,也没回头。   千妍惠站在原地。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丝。   她抬手拢了一下,手指有点发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带被她攥得太紧,勒出几道印。   她松开手指,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停了。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夏消失的方向,嘴唇抿了一下,没说什么。   走了。   林知夏走进画室的时候,程焕锡坐在窗边调颜色。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脸怎么这么红。”   “气的。”   “谁惹你了。”   “一只苍蝇。”   林知夏把书包扔桌上,“拍走了,没了。”   程焕锡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   低头继续调颜色。   “……别气了,我给你画一朵大的。”   林知夏偏头看他。   “多大?”   “这么大。”   程焕锡伸手比了一个圈,两只手围起来,差不多脸盆那么大。   “向日葵。”   林知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翘起来了。   “行,画完我裱起来挂床头。”   程焕锡点头,低头开始调黄色。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落在他手上,浅金色的眼睛在光里亮了一下。   林知夏在旁边坐下,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某个截屏,看了两秒。   笑着锁了屏。   “……恶心。”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语气轻快,像说给自己听的。 柳宰圣的恶化   那天下午,程焕锡正在画室调色。   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消息。   他没立刻看,把手上的群青洗干净了才拿起来。   屏幕上是几条未读,最上面是一条匿名消息。   他点开了。   “程焕锡和男人搞在一起,恶心死了!gay就是有病。”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回了一个问号。   又有人回:“真的假的?”   还有人发了个表情。   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有人吃瓜,有人问是谁,有人发那种“不会吧”的语气。   程焕锡看着屏幕。   手指捏着手机边缘,捏得指甲盖发白。   他把屏幕扣过去了。   扣在调色盘旁边,正面朝下。   他低头继续调色,笔尖戳进黄色管口,挤出来一截,颜色在调色盘上摊开,他拿笔去搅,搅了两下停了。   笔尖悬在颜料上,滴了一滴。   他放下笔,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新消息又多了十几条。有人刷屏似的发了一串问号,有人艾特了全体成员。   他手指悬在退出键上停了一下,然后退出了群聊,把手机塞进包里。   拉链拉上,拉到头。   他开始收拾画具,动作很慢,一支一支放回笔盒。   林知夏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收了一半了。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色好白。”   “……”   程焕锡把最后两支笔收好,拉上笔盒拉链。   “群里有人发了些话。”   “什么话?”   他把手机掏出来解锁,递过去。   林知夏接过来扫了几行,脸立刻沉了。   “谁发的?”   “匿名。”   “你等着,我去查——”   林知夏转身要走。   “不用了。”   “程焕锡。”   “不用。”   他站起来,背上包。   “查出来又怎样,他匿名发的,谁会承认,闹大了更乱。”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现在张权赫已经够烦了,他卡被停了,忙得三天没睡好,我不能再让他分心。”   他看着门把手,顿了一下。   “忍忍就过去了。”   他推门出去了。   那天下午他没去上课,去了图书馆,坐了一个小时,书摊着但没翻页。   后来他去了便利店打工。   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装袋,找零。   手稳的。   但有个顾客看了他一眼,他下意识偏了一下头,躲开了那道目光。   晚上下班路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班级群他已经退了,但有人私发了他消息——截图,群里还在聊。   最上面一条是一个眼熟的名字:“他本来就怪怪的,从来不跟我们说话。”   下面一条:“长得还行吧就是穷,穷也就罢了还喜欢男的,服了。”   程焕锡把手机塞回兜里。   没看完。   他低着头继续走,路灯暗了一盏。   他在巷子口停了一下,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   没星星,云层灰灰的压着。   他想起张权赫那天晚上蹲在便利店门口等他下班的样子。   外套皱巴巴的,眼底是青的,说“你赶我我也不走”。   他不能让他再分心了。   他在墙边站了一会儿,直起身继续走。   回到宿舍,简单洗漱完,躺在床上。   手机搁在枕头旁边,黑着屏。   他侧过身,面朝墙。   墙皮有点发黄。   他盯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忍忍就过去了。   他对自己说。   然后慢慢睡着了。   手还搁在枕头边上,指尖微微蜷着。   屏幕一直没亮。 程焕锡崩溃边缘   天台的门是虚掩的。   林知夏推了两下才推开,风灌了满脸。   她喘着气跑上来,头发被吹散了,一眼看见那个人坐在栏杆边上。   程焕锡背对着她,坐在那根横着的铁栏上。   两条腿垂在外面,悬空晃着。   手搭在栏杆两侧,指尖松松地搭着,没有用力。   林知夏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她张了一下嘴,声音劈了:“程焕锡你下来!”   程焕锡转过头。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露出那双浅金色的眼睛。   眼底下是干涸的,没有水光,也没有红。   只是空,像一处干涸的浅滩,再没有水会渗进来。   “知夏……”   “你下来!”   林知夏往前迈了两步,又不敢靠太近,“你坐那边干嘛!你下来!”   程焕锡看着她。   目光没聚焦。   “……我是不是真的不该活着。”   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要散。   林知夏浑身都在抖。   她的手攥着门框,指甲陷进木纹里。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下来!你下来再说!”   “知夏。”   他又叫了她一声。   “我好累。”   “你别跟我说累!你下来!你先下来!”   程焕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搭在铁栏上,指节被风吹得有点发白。   “……我一直在忍。”   “我知道——”   “我忍,忍了六天了,他们一直在说,班里的人在说,群里的人也在说,我今天打开手机,还有人在说。”   他声音平着,像在念一件跟他不相关的事。   “他说我恶心、说我有病,说我……”   他顿了一下。   “可我只是喜欢一个人,我哪里错了。”   林知夏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又往前迈了一步。   “你没有错,程焕锡你听我说,你没有——”   “知夏,我最对不起的人,是他。”   程焕锡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卡被停了,他三天睡五个小时,他被他妈骂了,他……他还在等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只会让他越来越难。”   风又吹了一阵,把他衬衫下摆吹起来一角。   他坐在那里,身形瘦,肩胛骨顶着衬衫布料,在风里显得薄薄一片。   林知夏一边掉泪,一边给张权赫发消息。   手指抖得打错了好几个字,删掉重打,删掉重打——最后只发了一行:“天台!你快来!”   然后她攥着手机,声音稳了一点:“程焕锡!你想想张权赫,他昨天晚上还在问你今天有没有吃饭,你要是跳了,他怎么办?”   程焕锡的背僵了一下。   他偏头看着远处。   远处的楼顶矮矮的,排成一排,跟灰蒙蒙的天连在一起。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会忘记我的。”   “他不会。”   “他会的,时间久了……”   “他连副卡都肯被他妈停,他连食堂都肯吃,他蹲在你打工的便利店门口等了你六个晚上——你跟我说他会忘记你?”   程焕锡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轻,像被风打了一下。   林知夏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还在抖:“你下来,你下来等他,他马上就来了,你至少——你至少见他一面,你亲口跟他说再见。”   程焕锡没动。   他的手指在铁栏上慢慢攥紧了,指节凸起来。   然后他又松开。   又攥紧。   他低下头去,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   整个人在风里缩了一下。   林知夏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很急,一下一下的。   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没有转头去看,只是盯着栏杆上那个人的后背,盯着那对薄薄的肩胛骨在风里颤了一下。   她咬着嘴唇,把哭腔压住了。   “程焕锡,你回头,你看看他。” 张权赫赶到的瞬间   张权赫从研讨室冲出去的时候,椅子翻倒了,他也没扶。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他看了三秒,三秒后他已经跑出去了。   楼梯间。   他三级台阶跨一步,膝盖撞在转角的墙上,闷响一声他也没停。   跑得太快,到天台门口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手撑住门框才稳住。   铁门被他推开的时候哐一声撞在墙上。   风涌出来。   他看见程焕锡了。   坐在栏杆上。   腿垂在外面。   背对着他,风吹着衬衫,肩胛骨在布料底下一动一动的。   “程焕锡。”   那个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   张权赫几步跨过去。   膝盖上那块撞破的地方渗着血,裤子上洇了一片暗色,他没顾得上。   他一把攥住程焕锡的胳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把他从栏杆上扯下来了。   程焕锡被他拽得往后仰,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后背贴着他胸口,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心跳——很快。   砸在肋骨上。   “你他妈——”   张权赫的声音在抖。   手收紧了,两只胳膊圈着程焕锡的胸口,绞在一起。   手指掐进自己的手臂里,力气大得指节全白了。   “你他妈敢跳。”   程焕锡被他勒得喘不上气。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权赫。”   “你敢跳,我跟你一起跳。”   程焕锡的手指攥住了他的小臂。   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痕迹。   “……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   “我……”   “你闭嘴。”   张权赫把下巴抵在他头顶。   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   胸腔贴着他的后背,心跳从后面传过来,震着程焕锡的脊椎骨。   “你一个人跑这儿来,你他妈一个人坐那个上面,你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程焕锡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攥着自己腰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发白,手背上有青筋凸起来。   他伸出自己的手,盖在上面。   指尖碰到的皮肤是烫的,还有一层薄汗。   “你跑上来用了多久?”   “十分钟。”   “……你膝盖怎么了。”   “撞了一下,没感觉。”   程焕锡低头看了一眼——张权赫的裤腿上洇了一块暗红色,顺着膝盖往下渗了一点。   “出血了。”   “没你的事。”   程焕锡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攥着张权赫的手臂,轻轻用力。   “……你松一点,我喘不上气了。”   张权赫松开了一点。   但手没放,换了个姿势。   一只手还扣在他腰侧,另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程焕锡。”   “……”   “你看着我。”   程焕锡偏过头。   两个人侧着脸,距离很近。   张权赫的额头上有汗,鬓角湿了一块,头发乱了。   赤红色的眼睛在风里有点发亮。   “你要是跳了,我这辈子都好不了。”   程焕锡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会的。”   “会。”   “你以后会遇到——”   “你再说一句我会遇到别人?”   张权赫的声音哑了,“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人,你跳了我就跟着跳。”   程焕锡看着他。   看着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面有一点光,不是烧着的那种,是晃着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的时候,在走廊上,他蹲在地上捡东西,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拐角,红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冷得像烧过的石头。   现在那双眼睛里面有东西碎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映着他的脸。   “……对不起。”   程焕锡又说了第二遍。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别的吗?”   “……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添麻烦,你卡被停了是因为我,你跟你妈吵架是因为我,你膝盖撞破了也是因为我——我就是个累赘。”   张权赫看着他没接话。   他把按在程焕锡肩上的那只手抬起来,抹了一下他的眼角。   程焕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眼睛底下湿了一条线,顺着脸往下淌。   “你不是累赘。”   “我——”   “你再说一句累赘,我现在就把你扛下去。”   程焕锡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点弧度,像想笑但没扯出来。   他吸了一下鼻子。   “你扛不动我。”   “你试试。”   风又吹了一阵。   林知夏站在门口,攥着手机哭得肩膀在抖。   她看见程焕锡慢慢转过身,把脸埋进张权赫的肩膀里,手指攥着他的外套,攥得太紧了,指节都成了白色,还带着一点微小的颤抖。   张权赫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捋着他后颈的头发。   林知夏靠在门框上,用袖子蹭了一下脸。   她看着那两个人,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下。   膝盖被泪水打湿了一小片,她没低头去看。   “……没事了。”   风从她身边吹过去,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转了两圈。   又落了。 千妍惠的最终算计   千妍惠的照片是在那天拍到的。   不是巧合。   她最近一直跟着程焕锡,从画室跟到便利店,从便利店跟到宿舍楼下。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抓住点什么,什么能用的都行。   那天她看见程焕锡上了天台。   她没跟上去,在楼梯间等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半扇门。   手机举起来,放大。   栏杆边上坐着一个人,腿垂在外面。   她在屏幕里看着那个背影,拇指按了一下。拍完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看见林知夏跑上去,然后张权赫跑上去。   她在门缝里看着张权赫把程焕锡从栏杆上拽下来,抱得很紧,膝盖上有血。   她看了大概十秒,把门轻轻合上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把照片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张智妍的名字,编辑消息。   “阿姨,我本来不想打扰您的,但这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她顿了一下,继续打字。   “程焕锡今天去了天台,他坐在栏杆上,差点跳下去,权赫哥哥为了拉他下来,膝盖撞伤了。”   她看着自己打的这行字,又补了一句:“阿姨,我觉得他精神有问题,他这样会把权赫哥哥也拖垮的,他今天还让权赫哥哥陪他一起死……这种人太危险了,他是为了权赫哥哥好,阿姨您应该知道,他一直都这样,那种人,他有毒的。”   她检查了一遍,把照片附上,点了发送。   手机搁在桌上,她盯着屏幕等回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张智妍回了一条:“照片你拍的?”   千妍惠愣了一下。   犹豫了几秒,回:“……嗯,我刚好路过。”   张智妍没有再回。   第二天下午,张智妍约千妍惠见面。   还是那家茶室。   千妍惠到的时候张智妍已经在了,面前一杯茶没动,手指搭在杯沿上。   千妍惠坐下,喊了声阿姨。张智妍看着她。   目光很平,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她手里的包上,又落回她脸上。   “照片发得挺及时。”   千妍惠笑了一下。   “阿姨,我就是担心权赫哥哥——”   “你担心他?”   “嗯,我不想看他受伤——”   “你担心他,”   张智妍打断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那个程焕锡的?”   千妍惠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没有跟着他。”   “你刚好路过天台,刚好看见他坐在栏杆上,刚好拍了照片。”   张智妍语气不急,声音也不大,“你平时上天台干什么?”   千妍惠张了张嘴。   “我……”她说不出来了。   张智妍看着她,看了几秒。   “你发的那些话,说程焕锡精神有问题,说他有毒,说他拖累权赫,还说权赫要陪他一起死。”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这些话你写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千妍惠的脸慢慢白了。   她攥着包带。   “……我是为了权赫哥哥好。”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张智妍抬眼看她,语气没有变冷也没有变热。   “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儿子的事做文章,你发那张照片给我,是真的担心权赫,还是想让他在我这儿印象更差?”   千妍惠没回答。   “你出去。”   千妍惠站起来,步子有点不稳。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想回头说什么,但她没回头。   门合上了。   张智妍一个人坐在茶室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了。   她搁下杯子,拿起手机,翻到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   栏杆上坐着一个人,背影瘦,两条腿悬在外面。   她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了。   窗外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坐着没动。   安静了很久。   她也没再给千妍惠发什么。   只是那杯茶,她没再喝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了。 张母的第一次动摇   张智妍去医院是下午。   没让司机跟着,自己开车来的。   到了楼下没立刻上去,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护士站的人告诉她病房号,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见张权赫坐在床边,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医生正在给他擦药。   膝盖上青了一大片,中间破了一块皮,渗着一点组织液,边缘红肿。   医生按了一下,张权赫没出声,只是下巴绷着。   张智妍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   医生弄完了,交代了几句,走了。   张权赫把裤腿放下来,动作有点慢。   他站起来试了试,走了一步,膝盖弯的时候顿了一下,又走了一步。   然后他拿起手机低头看,像是在回什么消息。   张智妍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没进去。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怕被听见似的。   走到电梯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的不是来时的路,又折回去。   这次她走到护士站,停了一下。   “刚才那个膝盖受伤的男孩,他是自己来的?”   “嗯,他自己来的,伤得不算太重,但撞得挺狠的,青了一片,他也没让人陪。”   张智妍没再问。   出去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客厅里。   灯开了两盏,不够亮。   她打开手机翻相册,翻到最底下。   好几年前的照片了,像素不高,但还能看清。   张权赫大概十一二岁,穿着校服,背书包站在门口。   他正低头系鞋带,抓拍的时候他恰好抬头看镜头,嘴巴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   他那时候的眼睛还是赤红色的,跟现在一样,只是比现在圆一点,没那么多棱角。   他当时看她的眼神,还没收起来,还没有带上距离。   她翻到下一张。   张权赫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蛋糕,奶油蹭到鼻尖上。   旁边是拆开的礼物盒,纸散了一地。   他笑着。   那个笑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牙齿露着,眼尾弯弯的,下巴微微仰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相册,打开通讯录。   找到张权赫的名字,编辑了一条消息:“膝盖还疼吗?”   指头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下,按了下去。   等了大概三分钟,屏幕亮了。   回了一个字:“不疼。”   张智妍看着那个字,又看了一眼相册里那张笑得露牙的照片。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又坐回来。   那杯水她没喝,晾凉了。   窗外的车灯滑过,又暗了。   她没再回消息,也没再骂程焕锡。   那天夜里她躺在卧室里,窗帘没有拉严。   外面的路灯光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缝,落在床尾。   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翻了个身,侧躺着。   想了一下张权赫膝盖上那片青紫,又想了一下那个护士说的“他自己来的”。   然后她又想起了千妍惠发的那张照片——栏杆上坐着一个人,腿垂在外面,背影瘦得肩胛骨顶起来。   那个人也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   跟她儿子一样大的孩子。   她闭上眼。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着,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朴道铭的名字出现   酒会在江南区一家酒店的顶楼。   水晶灯吊得低,光线碎在香槟杯沿上。   江燃端着杯气泡水站在落地窗边,跟一个叔伯辈的人聊了两句,对方被熟人叫走了。   他刚准备换个地方,转身时听见身后两个人的对话。   声音压得不重,但内容他听清了一个名字。   “朴道铭最近动作挺大。”   “他查那个美术系的学生干什么?”   “不知道,好像跟张权赫那边有关系。”   江燃捏着杯子的手指紧了半拍。   他偏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是朴氏集团下面一个子公司的部门经理。   他认出了江燃,笑了一下要打招呼。   江燃端着气泡水走过去,也笑。   “刚才你们说的,朴道铭?”   那人被问得一愣。   “……江少爷认识他?”   “老熟人了。”   江燃抿了一口气泡水,语气随意的,“你说他在查一个美术系的学生?”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我们就听说了一点。”   “查谁。”   “好像姓程。”   江燃脸上的笑容没变。   他把杯子搁在旁边侍者的托盘上。   “谢了。”   转身走出去的时候他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步。   走到走廊尽头才掏出手机,拨号。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喂?”   “你猜我在酒会上听见谁了。”   “谁。”   “朴道铭。”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他在查程焕锡。”   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张权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个疯子。”   “他是不是冲着——”   “冲着我来的。”   张权赫打断他,“他查程焕锡就是冲着我来的。”   江燃站在走廊窗边,看着外面首尔的夜景。   车流从底下过去,光拉成一条一条的线。   “他要干嘛。”   “不知道,但他不会无缘无故查人。”   “我帮你盯着那边。”   江燃说。   “……”张权赫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还在酒会上?”   “嗯。”   “朴道铭在不在?”   江燃往大厅方向看了一眼。   “没看见。”   “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张权赫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   “你把程焕锡的照片、名字、专业、课表,全部锁了,别让任何人能查到。”   “你觉得他会——”   “他查到了就不会只是看看。”   江燃安静了两秒。   “好,我来弄。”   “……”   “还有?”   张权赫沉默了几秒。   “……谢了。”   “你跟我说什么谢。”   江燃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把手机收进内兜,转身回大厅了。   他穿过人群的时候还是笑着的,跟人碰杯的时候还是扬着嘴角。   但他在路过那个朴氏下属的时候脚步没停,连余光都没给。   他心里有数了。   那天晚上程焕锡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站着,不知道酒会上有人提了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有人正在从高处往下看。   他只知道张权赫今晚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今天早点回。”   他回了一个“嗯”。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扫码。   机器嘀嘀响着,门外的街灯亮着,风把门口落叶卷了一下又放下来。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朴道铭首次露面   朴道铭出现在首尔高校的那天,天气很好。   十月底的太阳不烫人,照在走廊上拉出斜长的光影。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没系扣子,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平整。   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光。   他走得不快。   路过教学楼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像在看墙上的布告栏。   几个路过的学生多看了他一眼,他感觉到目光,偏头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对方愣了一下,也回了个点头。   他继续走。   有人认出他了。   “那个人是朴氏的吧?朴道铭?”   “他怎么会来我们学校?”   “好像跟教授有合作项目。”   “长得还挺帅的……”   “但他看人的时候,感觉有点……说不上来。”   “什么?”   “就是,你跟他笑吧,他也在笑,但你觉得他根本没在看你。”   说话的人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摇了摇手,走过去了。   朴道铭在走廊拐角碰见一位教授。   对方先认出了他,他站定,微微欠身。   “教授,好久不见。”   “道铭啊,你怎么过来了?”   “有个项目想跟您聊聊,顺便看看学校。”   教授笑着拍拍他的肩。   “行啊,我正好有空,到我办公室坐坐?”   “好。”   他跟在教授身后,经过走廊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左手边有一间画室,门开着。   他看见了里面的窗子,窗台上放了一排颜料管。   窗边坐着一个人。   他只看见了一个侧影。   黑色短发,微微垂着,握笔的手指在画板上动着。   动作轻,很轻。   像怕惊动纸面。   他没有停步,继续跟着教授走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侧影。   和教授聊了大概四十分钟。   项目的事谈完,教授问他要不要参观一下美术系新修的展廊,他答应了。   展廊在一楼。   经过画室的时候他又走了一遍那条路。   这次他放慢了。   画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没人。   他停了一下,透过玻璃往里面看——窗台边的座位空着,画板收在架子上,调色盘上的颜料还没干,盖着一张湿布。   他看了几秒,走了。   下午三点。   他准备离开了。   从美术楼出来的时候,要经过那条走廊。   他走了过去。   他看见了那个人。   程焕锡正抱着一摞画纸从画室出来,低着头走,没看前面。   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下意识偏了一下头,目光扫到前面有个人。   他停住。   朴道铭也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大概四五步的距离。   程焕锡没认出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很亮。   “……您好。”   程焕锡先开口了。   声音不大,抱着画纸往旁边让了让,给朴道铭留出过道。   他的动作带着一点惯常的小心,肩膀微微往里收。   他看了朴道铭一眼,浅金色的眼睛在走廊光线下透亮。   朴道铭看着他。   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表情,嘴角微微扬着,像在跟一个普通学生偶遇时该有的客气。   “你好。”   他说。   “这画纸是你画的?”   他看了一眼程焕锡抱着的那摞纸,最上面那张露出一角,画着半朵向日葵。   “画得真不错。”   程焕锡愣了一下。   “……谢谢,还没画完。”   “黄色用得薄,很透。”   朴道铭说,“像光透过来。”   程焕锡看着他。   有点意外。   这个人说得准,不是随便夸人的那种。   他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在试新颜料。”   “哪家的。”   “温莎。”   “很好。”   朴道铭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从程焕锡的头发移到他的眼睛,又落在他的手指上——手指搭在画纸边缘,指节匀称,指甲剪得短而干净。   他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收回视线。   “不打扰你了。”   他笑了一下,侧身从程焕锡旁边走过去了。   程焕锡站在原地,侧着身子让了一下。   他抱着画纸没有立刻走。   这个人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温和,语气也客气,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想了一下想不出来。   他继续走了。   朴道铭走出了走廊,下了台阶。   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一下,他抬手压了一下,继续走。   脸上的笑容还在,嘴角挂着,淡淡的,像刚才对教授、对学生、对那个金瞳全网小说免费搜https://t.doruo.cn/2jIRaRoAg少年时一样客气。   但他走出校门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他刚才走过画室时偷偷拍的——玻璃反光,里面模糊地映着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   他看了那张照片几秒,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收回风衣内袋里。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替他拉开门。   他坐进去,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他靠着后座,偏头看着窗外的建筑慢慢后退。   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干净……真干净。”   他声音很轻,像自语。   然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露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   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镜片边缘亮了一线,很快暗过去了。 柳宰圣x千妍惠联手   咖啡厅在学校的侧门外,要过一条街,藏在服装店和便利店之间。   门面不大,招牌是暖黄色的,平时来的人不多。   千妍惠是下午到的。   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里的位置,对着手机没抬头。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扫了一圈,看见她,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柳宰圣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椅子上,翘起腿。   他看了千妍惠一眼,没点单。   “你找我?”   “不能找你?”   千妍惠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眼看他,“你最近不是挺闲的吗?”   柳宰圣笑了一下。   “还行吧!怎么了?”   千妍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我听说你挺讨厌那个程焕锡的。”   柳宰圣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看了她几秒。   “你专门叫我来,就为了聊这个?”   “我没专门叫你,你刚好在附近,顺便坐坐。”   千妍惠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语气也柔。   “我就是觉得,咱俩可能想的一样。”   柳宰圣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千妍惠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对长辈的乖巧笑容,也不是装委屈的软笑——她看着柳宰圣的时候嘴角扬起来,眼睛里没有笑,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你帮我搞掉程焕锡,我帮你搞定张权赫。”   柳宰圣往后靠了一下,抱着胳膊。   “你怎么搞定他?他又不听你的。”   “他不听我的,但他妈听我的。”   千妍惠低下头摆弄了一下包带。   “他妈不喜欢程焕锡,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程焕锡出点什么‘事’,他妈只会更反感他。”   “什么事。”   千妍惠抬起眼。   “你不是一直在做吗?制造点‘事’。”   柳宰圣笑了一声,有点没忍住的那种。   “你倒是清楚。”   “我清楚你的本事,也清楚你有多烦他。”   千妍惠的声音更低了。   “你帮我把他弄走,我保证张权赫那边有人盯着,他不会动你,他妈那边我会说。”   柳宰圣看了她一会儿。   “我有什么好处?”   “你烦的人没了,还不够?”   柳宰圣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杯没动过的水,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行!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没少骗人。”   “没骗过你就行。”   柳宰圣站起来,把外套拿起来搭在肩上,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张权赫,真看得上你?”   千妍惠的笑容没变。   “看不看得上,轮不到你操心。”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柳少爷,你只管做你的事。”   柳宰圣走了。   门合上之前带进来一阵风,吹得桌上纸巾动了一下。   千妍惠还坐在原位,把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手机按了两下。   她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程焕锡坐在天台上,背影瘦薄。   她看了几秒,又按灭了。   她没立刻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街上的人。   阳光在桌面留下一块方形的亮斑,光里有细小的尘粒在浮动。   她伸手把那块光挡住了,尘粒落在她手背上,又移开了。   她收回手,拿起包站起来。   经过收银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币递给店员。   “那边那桌,那个男生的,我也一起结了。”   店员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她已经推门出去了。   暖黄色的招牌在她身后亮了又暗,她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柳宰圣走出咖啡厅后没回头,他把外套搭在肩上往前走,步子不快,低头看着路面。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班级群,群里的消息已经沉下去了,那天的匿名消息没人再提。   他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另一个群聊,点进去。   里面还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没发,又删了。   想了想,还是发了一句出去——跟程焕锡无关的话,一句普通闲聊。   然后锁了屏,继续往前走。   天有点阴。   今天的阳光不错,已经照到了地上。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进出过同一家咖啡厅。   即使有人注意到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一个姓千的,一个姓柳的。   两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坐在一起喝了一杯咖啡,走了。   谁会往别处想。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不是一杯咖啡可以解释的了。   几天以后,程焕锡收到了第二封匿名信息。   这次没有威胁,只有一张照片。   模糊的,像是远处拍的——程母站在她打工的餐馆门口,弯腰倒垃圾。   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你妈最近身体好吗。”   程焕锡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了桌上,屏幕朝下。   指尖很冷。   他坐在宿舍床沿上看着那面发黄的墙。   墙皮上有一道裂缝。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从灰变成蓝灰,又变成深蓝。   他没回那条消息。   但他也没删。   他把它保留在收件箱里,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枕头底下。   伸手按了按额头,掌心是凉的。   他听见外面走廊里有人在说话,笑声穿过门缝漏进来,隔着一扇门显得很远。 四方围困   那天下午没课。   程焕锡一个人在画室里。   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的压着。   他把画架支好了,调好了颜料,但笔没落下去。   他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   以为是张权赫的,划开看。   陌生号码。   他点开了。   先滑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模糊的,像是隔着一段距离偷拍的——程母站在她打工的餐馆后门口,穿着围裙,弯腰倒垃圾,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弱的手腕,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显得单薄。   他认出那条巷子了,去过两次。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拇指又往上滑了一下。   底下跟了一行字:   “离张权赫远点。不然你妈出事。”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先是指尖凉了,然后整只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滑下去。   他用另一只手托住了,扣在桌面上,脸朝向那个屏幕,一个字一个字重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把手机翻过去了,屏幕朝下。   他坐在椅子上,背慢慢弓下去,两只手合在一起压在膝盖上,指尖冰凉,攥着布料,攥得太紧了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血管浮起来。   他想吸气,吸到一半卡住了,像有一根绳子勒在胸口。   他又吐出来,抖了一下。   张权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缩在椅子上。   背弓着,肩膀向内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腿的布料。   没看他,也没动。   张权赫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   他看见了那张照片。   又看了那行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指尖在屏幕上压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把手机放回桌上。   安静。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拍了张照,然后退出。   他把程焕锡的手机搁回原处。   “……谁发的?”   张权赫的声音很平,像被压过的铁板。   程焕锡摇了摇头,肩膀还在抖。   张权赫又看了那条消息一遍。   “……操。”   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收紧了,力道太大,屏幕边缘硌着掌心,他也没松。   他攥了一会儿,低头看见屏幕边缘裂了一道细纹。   他又看了一眼程焕锡——还缩在椅子上,肩膀微微抖着,脊背弓成一道弧。   张权赫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看着我。”   程焕锡慢慢抬起脸。   眼眶不红,但整张脸白得没有颜色,眼底下有一片青灰。   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是散的:“……他们要动我妈。”   “他们动不了。”   “照片——”   “照片我已经存了,这号码我也记了。”   张权赫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那层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像玻璃面底下快裂开的水纹。   “你听着,动你妈妈之前,他们得先动我。”   程焕锡看着他。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张权赫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手机壳边缘好像被捏凹了一角。   他忽然想起江燃说过的话。   “张权赫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但他在乎的东西,他会用命护。”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慢慢伸出去,搭在张权赫的手腕上。   指尖碰到他的皮肤,烫的。   张权赫低头看了一眼,把手里那台裂了屏的手机搁在桌上,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信呢?”   “没了……”   “谁送的?”   “不知道……”   “那天送信来的,有没有人看见?”   程焕锡想了想。   摇头。   张权赫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偏头看他。   “你今天别出去了,在这儿等我,我回来之前,哪儿也别去。”   “你去哪儿——”   “找人。”   他没说找谁,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风灌进来。   张权赫走出去几步,掏出手机拨通了江燃的电话。   “帮我查个号码,发你手机上了,还有那张照片的拍摄位置——我要具体的。”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画室的门。   “动作快点。”   电话那边江燃说好,他挂了。   他站在走廊窗口前,看着外面的天。   云层很厚,压得低。   他想起上次在天台上看见程焕锡坐在栏杆边上,腿垂着,说“我是不是不该活着”。   他的指节在窗台上按了一下,按得发白。   “……你们动他不可以!碰他妈妈,不行!”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   路过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揉皱的信纸,被人撕碎了丢进去。   他弯腰看了看,碎纸片边缘有打印的字迹。他站直了,没捡。   继续走。   那天下午程焕锡坐在画室里,门锁了。   他把椅子挪到墙角,背抵着墙,双腿蜷着,两只手抱着膝盖。   他没看手机,也没动。   他坐着,听见走廊外面偶尔有人走过。   脚步声远远的,近了又远了。   他闭了一下眼。   又睁开,然后又闭上。   手里空了。   他想起张权赫蹲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   “动你妈妈之前,他们得先动我。”   他的指头微微蜷了一下。   门外的风很大,窗户被吹得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朴道铭的正面接近   学术交流的通知是三天前贴在美术系公告栏的。   说是朴氏集团旗下文化基金会赞助的一个项目,请了业内几个人来跟学生做分享。   程焕锡本来没打算去,林知夏拉着他:   “听说来的那个是朴氏的,挺年轻的,好像跟你差不多大,去看看呗,说不定能学到东西。”他没推掉。   分享会设在美术楼的大教室。   程焕锡坐在靠后的位置,旁边是林知夏。   前面几排坐满了人,有几个陌生面孔,不是本校的。   分享会开始后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人走上讲台,戴细框眼镜,头发打理得整齐。   他站到讲台后面,调整了一下话筒。   “大家好,我是朴道铭。”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讲的是艺术与商业的结合,举了一些例子,语速不快,偶尔停顿一下看看台下。   程焕锡坐在后面听着,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跟他的穿着一样,挑不出毛病,但说不清哪里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他没细想,低头记了两行笔记。   分享会结束后,有几个学生围上去跟朴道铭说话,他一一回应,嘴角挂着温和的弧度。   程焕锡站起来收拾东西,正要走。   “那位同学。”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程焕锡抬头。   朴道铭已经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刚整理完资料的样子。   “你刚才是不是记了什么?”   程焕锡愣了一下。   “……嗯,记了一点。”   “能看看吗?”   朴道铭笑了一下,语气客气,“我刚说的东西,自己回头整理的时候总怕漏了,想看看你们是怎么理解的。”   程焕锡把笔记本递过去,翻到刚才记的那一页。   朴道铭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看得很认真,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的速度不快不慢。   “你记得很细。”   他把笔记本合上递回来。   “你是美术系的?”   “嗯,大一。”   “叫什么名字?”   “程焕锡。”   “程焕锡……”   朴道铭重复了一遍,像在记。   然后他看了程焕锡一眼。   “你的笔触很干净,我刚进来的时候路过你们画室,窗户开着,我看见你在画。”   程焕锡有点意外。   “……您看到了?”   “看到了,那朵向日葵,黄色用得很薄,像光透过来。”   朴道铭说,“很纯粹的表达,我很久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画了。”   程焕锡被他夸得有些局促,耳尖有一点红。   “……谢谢。”   “我说的是实话。”   朴道铭笑了一下,“有机会的话,可以多交流, 我对艺术这块一直有兴趣,但自己画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带着一点自嘲,像一个普通的前辈在跟后辈闲聊。   林知夏在旁边站着,没插话。   朴道铭又跟程焕锡聊了两句,问了他平时用什么颜料、喜不喜欢看展,然后说了一句“下次见”,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步伐不快,风衣下摆微微晃着。   程焕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好像还挺好说话的。”   林知夏偏头看他。   “你不觉得他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就是……”   林知夏想了想,“他对你夸得太准了,他不是搞金融的吗,怎么对画画那么懂?”   程焕锡没接话,低头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可能是真喜欢吧。”   走廊尽头,朴道铭已经走出美术楼了。   他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脸上那个温文尔雅的表情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他下了台阶,往停车场走。   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干净……真干净。”   他说得很轻,像在评价一幅画。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了,引擎启动,车子从停车位滑出去,汇入路面上稀疏的车流。   他的侧脸在车窗玻璃后面一闪,很快不见了。   程焕锡坐在画室里,调好了颜色,笔尖蘸了黄色。   他在画向日葵。   几笔下去之后他停了一下,看着那片黄色在纸上晕开——薄薄的,边缘透出纸的底色。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说的话:“像光透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接着画了。 张权赫的警觉   张权赫赶到美术系的时候,分享会已经散了。   走廊上没几个人,程焕锡正站在画室门口跟林知夏说话。   他看见张权赫过来了,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张权赫的脸色让他那个笑停在半道上。   “……你怎么来了?”   “刚才谁来了?”   “朴氏那个学长,做分享的,讲艺术和商业——”   “他跟你说话了?”   程焕锡被他打断了一下。   “……说了几句。”   “说什么了。”   “就夸我画得好,说我的笔触干净,颜色用得薄——”   张权赫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程焕锡看着他,“……你怎么了。”   “我问你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些,然后他就走了。”   张权赫没接话。   他站在走廊里,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林知夏在旁边站着,看了张权赫一眼,又看了程焕锡一眼。   安静了几秒。   程焕锡往前走了半步。   “……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   “什么问题?”   张权赫抬起头看着他。   “他不是好人。”   程焕锡愣了一拍。   “……可是,他说话挺客气的,他还看了我的笔记本,说记得很细,还说以后有机会多交流——”   “他什么时候说以后多交流?”   “就刚才。”   张权赫看着他。   “他是不是还问了你的名字。”   “……嗯。”   “他有没有留你的联系方式?”   “没有。”   “他有没有说要再来找你?”   “没有……他就说下次见。”   张权赫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咬着后槽牙说了一句话:   “程焕锡,你听我的!离他远点。”   程焕锡看着他。   张权赫的脸色很白,眼底有一层没睡好的灰青色,但那双赤红色的瞳孔是沉的,像暗处烧着的东西。   “……你认识他?”   “认识。”   “你们——”   “我们的事以后再说。”   “你只要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别当真。他夸你画得好,不是因为你画得好,是因为他想让你觉得他懂你,他想让你觉得他能靠近你。”   程焕锡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可是,他看起来——”   “装的。”   张权赫的声音硬了一点点。   “他妈就是装的!”   程焕锡没说话了。   他看着张权赫的眼睛,那双赤红色的瞳孔里有东西压着,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程焕锡想起刚才那个人站在讲台上说话的样子,确实温文尔雅。   但他又想起张权赫蹲在便利店门口等他下班的样子——外套皱巴巴的,眼底青灰,声音是哑的,说“你赶我我也不走”。   “……好。”   程焕锡说。   “我离他远点。”   张权赫看着他。   然后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几乎看不出来。   他偏过头去没说话。   程焕锡看见他耳根有一点红——可能是跑的,也可能是别的。   “……你跑过来的?”   “嗯。”   “我又没出什么事——”   “等你出了事就跑不赢了。”   程焕锡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下次你来,不用跑那么快。”   张权赫没看他。   “……你别被人拐跑了就行。”   “我……”   程焕锡刚要说什么,林知夏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张权赫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嗓子不舒服?”   “没有。”   林知夏抱着胳膊,“我就是想说,朴道铭走了已经快半小时了,你们俩要站这儿对看到什么时候?食堂快关门了。”   程焕锡耳朵红了。   张权赫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然后转回来。   “……你吃饭没?”   “没。”   “走,吃饭。”   他先走了。   程焕锡跟上去,落后半步。   走了两步,张权赫放慢了一点。   林知夏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把包往肩上甩了一下。   “……你俩就站那儿聊半小时,也不问我饿不饿。”   她叹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风吹过来,把墙上的通知纸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个来做过分享的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在停车场里坐进了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校门的时候,他往窗外偏了一下头。   正好看见远处有两个人从食堂门口走进去,一前一后。   高的那个落后半步,走在前面的那个放慢了一点等他。   朴道铭看了一会儿,按了一下车窗按钮,玻璃升上去了。   “……你离他远点。”   他像在琢磨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轻声的,像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靠在座椅上,嘴角的弧度还挂着。   车子驶过路口,汇入车流,很快不见了。 朴道铭的真面目(闪回)   五年前。   首尔某私立高中。   走廊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   贴出来的成绩单上,排名第一的那个名字是“朴道铭”,后面跟着全科A+,下面是获奖记录、竞赛名次。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你又是第一,三年了,没人超过你。”   朴道铭站在人群边上,嘴角挂着笑,客气地说了一句“运气好”。   他转身要走,迎面碰见一个人刚从走廊那边过来,手里拎着篮球。   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   那人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歪着头扫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你又是第一?”   “嗯。”   “厉害。”   那人说完就走了,步子散漫,篮球在指尖转了一下,又接住了。   朴道铭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了两秒。   旁边有人小声说:“张权赫又没复习吧,还能考第二,真离谱。”   另一人笑:“他那脑子跟他眼睛一样邪门。”   朴道铭收回目光,走了。   走廊窗外的阳光斜着打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停步。   商赛那天在礼堂举行。   台上八个组,张权赫那组最后发言。   他站到台前,PPT只翻了三页,然后脱稿说了五分钟,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评委交头接耳,然后低头打分。   公布结果的时候,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第一名——张权赫组。”   掌声响了。   很响。   朴道铭坐在台下,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松开了。   他站起来,像其他人一样拍了拍手。   然后他侧过头看见张权赫从台上走下来,有人拍他肩膀,他偏头笑了一下,赤红色的眼睛在礼堂灯光下显得很亮。   那张脸被光照着,像站在一个朴道铭够不着的地方。   “道铭?”   有人在旁边叫他。   “你没事吧?第二名已经很——”   “没事。”   他说。   “挺好的。”   那天晚上他走过走廊,进了洗手间。   灯是白的,照得瓷砖反光。   他站在镜子面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整齐,衬衫平整,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   他伸手摘了眼镜,放在洗手台边上,又看了看镜子里。   没有那层玻璃片挡着,他的眼睛是深色的,看不清底。   他想起刚才台上那三页PPT,张权赫脱稿说的那五分钟,评委点头的样子,满场掌声。   他攥住了洗手台边缘,大理石台面是冰的,他攥了一会儿,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浮起来。   然后他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表情,嘴角弯着,像没事发生一样。   他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一拳砸在镜面上。   碎了。   裂缝从中心散开,像网一样铺满整面镜子。   镜片掉了一块下来,落进洗手池,又碎成两片。   他的手还悬着,指节上有几道口子,血渗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滴,落在白色陶瓷盆里,红得很扎眼。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缩回手。   他站直了,让那几道口子继续往外渗。   他又看了一眼碎掉的镜子——裂缝把镜中的人脸分割成好几块,嘴角那块还在,完整地嵌在左上角,像一个错位的拼图。   “张权赫。”   他说了一句。   声音不响,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回了一下。   “你会一无所有的。”   他把滴血的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   水是冰的,冲在伤口上刺了一下,他没皱眉。   他拿了纸巾按在指节上,按了一会儿,血浸透了纸巾,他又换了一张。   然后他弯腰把洗手池里碎掉的镜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最后一个碎片捡起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一片上面正好映着他的半只眼睛。   他看了三秒。   扔了。   他把手包扎好,戴上眼镜,推门出去了。   走廊上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   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对方也笑了一下,走过去了。   他继续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风衣下摆微微晃着。   夜色很深,路灯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窄。   他走出去一段距离,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右手。   白色的纱布上洇出了一小片红色,像点在雪地上的一滴颜料。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继续往前走。   远处有车灯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慢慢变小,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一直挂着。 商业狙击开始   张氏集团总部,顶楼会议室。   张智妍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她翻到最后一页,拇指在页码上压了一下,然后合上。   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几个高层,声音不大:   “第一个项目谈崩的时候,我以为是对方的问题,第二个项目跟第一个是同一个情况,对方在最后阶段撤了合作意向,转头签了别家。”   她顿了一下,“你们查了没有,签的是谁。”   一个经理清了清嗓子。   “……朴氏。”   张智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朴氏哪个部门?”   “不是部门。”   那个人说,“是朴道铭本人。”   张智妍的表情没变。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这两个项目的合作方都是跟张氏有长期往来的,我们出的条件跟往年差不多,如果对方突然在最后阶段转向,要么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要么是朴道铭出了更好的条件。”   她又顿了一下。   “按他的风格,大概率是前者。”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有人问:“您觉得他会怎么知道我们的底价?”   “不需要知道底价,他只要知道对方最想要什么,他给得起。”   张智妍把两份文件摞在一起,推给旁边的助理。   “把这两个项目的参与人员名单列出来,对接过的那几个人,查一下最近有没有跟朴氏的人接触过。”   助理点头。   会议散了。   张智妍还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   她看着窗外——首尔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低。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话记录,又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她拨了一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朴氏集团朴道铭最近半年的动向,包括他个人接触过的人。”   对方应了一声好的。   她挂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份文件上,封面上印着两个项目的名字。   都是张氏今年重点推进的方向。   一个丢掉了,另一个也丢掉了。   她拿起其中一份,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秒,又合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高高低低的楼群。   她的影子在玻璃上很淡,像一个还没想好形状的轮廓。   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通话记录里,最上面一条是张权赫发来的——三个字:“膝盖不疼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退出了。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界面,输入了三个字:朴道铭。   搜索。   出来的结果不少。   她点了几个看了一遍,又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他想做什么。”   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有鸟飞过去,很快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桌面上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说了声“知道了”,挂了。   然后她把那两份文件收进抽屉,锁了。   坐了十几秒,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然后重新锁上。   那天晚上她离开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晚。   车经过汉江大桥,窗外的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随着水波轻轻晃着。   她靠在座椅上看了一会儿窗外,后视镜里映出她的侧脸——表情很平,像在想什么。   车子下了桥,拐进另一条路。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一些东西,明天早上给您看。”   她回了个“好”,锁了屏。   到家之后她没开客厅的大灯,只开了玄关一盏。   她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户上映着她的脸,微暗的。   她看着倒影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倒了一杯水。   凉白开,喝了一口,放下。   杯子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小的磕碰声。   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小片光,落在沙发上。   她走过去坐下,拿起手机又看了那个名字一眼。   目光停了一会儿,没有点开。   第二天早上,助理把资料放在她桌上。   第一页,朴道铭最近半年接触过的项目名单。   第二页,他近三个月约见过的人。   张智妍一页一页翻着,翻到最后一页,停了。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标注了时间、地点、见面的时长。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什么时候开始盯上他的。”   没人回答她。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碰着,像在敲什么节奏但没敲出声。   窗外天光大亮,照得桌上一角浮着一层薄灰。   她把那页纸翻过来扣在桌上,扣了很久没再拿起来。 朴道铭的温柔   程焕锡收到咖啡邀约的时候愣了一下。   消息是朴道铭发来的,语气客气:   “上次聊得挺愉快,刚好今天有空,方便的话出来坐坐?就在学校旁边那家。”   程焕锡犹豫了一下。   想起张权赫说的“离他远点”,但他又想,只是喝杯咖啡,拒绝的话反而显得奇怪。   他回了一个“好”字。   约的是下午三点。   他到了的时候,朴道铭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一杯美式,旁边放着手机和一本翻开的书。   “来了?坐。”   他笑了一下,把书合上推到一边。   程焕锡坐在他对面,要了一杯热美式。   他杯子握在手里没喝,等朴道铭先开口。   “今天没课?”   “下午没有。”   “那挺好的,画画的人需要多点空闲时间,太忙了容易耗掉灵气。”   朴道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自然的。   “上次你说喜欢向日葵,我后来回去找了一些画册,有几张处理得很特别,下次可以带给你看看。”   程焕锡点了点头。   “……好,谢谢。”   他手指碰了碰杯壁,又缩回去了。   朴道铭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不用这么拘束,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上次你说的那些关于颜色的理解,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程焕锡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也是随便说的。”   “随便说能说到那个程度,那认真说的话应该更好。”   朴道铭顿了一下。   “你平时画画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累?”   程焕锡想了想。   “有时候会,画到一半卡住了,就……挺烦的。”   “那你一般怎么办?”   “停一停,出去走走,或者看点别的东西。”   朴道铭点了点头。   “那也挺好的,有人卡住了就一直死磕,越磕越烦,你会停,说明你对自己还挺温柔的。”   他说话的语气始终不紧不慢,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程焕锡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觉得话题差不多该换了。   他刚想开口,朴道铭先说了。   “你跟张权赫熟吧。”   程焕锡的手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嗯。”   “他那人脾气挺差的。”   程焕锡没接话。   朴道铭笑了一下,“我认识他很久了。从高中就认识,他脾气不好,嘴也毒,谁都不放在眼里。”   他偏头看着窗外,“跟他在一起,应该挺累的吧。”   程焕锡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点。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没有,他对我挺好的。”   朴道铭转回头来看他。   目光还是温和的,镜片后的眼睛没有变色。   “是吗?”   “嗯。”   “那可能是我没看到那一面吧。”   朴道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一直觉得他不会照顾人,看来是分人的。”   程焕锡低下头。   杯子里还剩一半咖啡,表面微微晃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朴道铭的语气是温和的,但“分人的”这三个字说出来,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就是那样的。”   程焕锡说。   “他看着凶,其实——”   “其实什么?”   程焕锡停了一下。   他想起张权赫蹲在便利店门口等他下班的样子,外套皱巴巴的,眼底青灰,说“你赶我我也不走”。   他说:“……他会等的。”   朴道铭看着他。   几秒的安静里,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嘴角还是那样弯着,眼神也还是那样温和。   但程焕锡觉得空气好像冷了一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掩饰那种莫名其妙的异样感。   “他确实变了。”   朴道铭说了一句。   语气里像在琢磨什么,又像在确认一件跟自己相关的事。   “……我认识他这么久,没见过他对谁有耐心。”   “他可能有耐心,只是不表现出来。”   “是吗?”   朴道铭又笑了一下,“那应该是我了解得不够。”   他端起杯子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下。   “今天差不多了,你下午还有事吧?我就不留你了。”   程焕锡站起来。   “谢谢你的咖啡。”   “不客气,下次有机会再看你画画。”   程焕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没回头,咖啡店的风铃响了一下。   朴道铭还坐在原位,面前那本翻开的书他没合上,目光落在程焕锡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椅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笑了一下。   “……那个高高在上的张权赫居然会变。”   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件让他不太愉快的事。   他合上那本书,放进包里,站起来走了。   推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下,他走进外面的天光里,阳光打在他肩上,他没停步。   程焕锡走出咖啡店以后掏出手机,给张权赫发了一条消息:“刚才跟朴道铭喝了杯咖啡。”   过了大概半分钟,张权赫回了一个字:“在哪?”   “学校旁边那家。”   下一句来得很快:“你别动,我过来。”   程焕锡看着那行字,站在路边。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他的指头贴着屏幕,手机没锁屏,亮着。   风又吹了一阵,把路边一张废纸卷起来又放下。   程焕锡还站在原地,等他来。 第一次挑拨   消息是晚上来的。   程焕锡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坐在床边擦手机屏幕上的水雾。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他点开了。   图有点模糊,像是从远处拍的,光线暗,但能看清画面——张权赫坐在酒吧卡座里,旁边坐着两个男的,靠得很近,他搭着其中一个人的肩。   脸上有笑,那种他很少在白天见到的散漫的、不在乎的笑。   灯光忽明忽暗,照在他侧脸上,半张脸被染成暖色。   程焕锡盯着看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缩放了图片,看了角落——没有日期,没有地点,只有画面本身。   他把手机放下,搁在床单上,屏幕还亮着。   又拿起来。   再看了一遍。   他看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把那张图删了。   回收站也清空了。   屏幕暗下去,他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   他坐着没动。   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后颈上,凉的,他也没擦。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通讯录翻到张权赫的名字。   指头在上面悬了一会儿,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   那边背景音有点杂,像在走路。   “喂?”   “……”程焕锡顿了一下,“你今天回家吃饭吗?”   “今天不行,晚上有个项目要赶,你吃了吗?”   “还没。”   “你先吃,别等我,我晚点回你消息。”   “嗯。”   “你声音怎么有点——”   “没事,你忙吧。”   他挂了。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他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床单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上面。   湿头发蹭着肩膀,布料洇了一小块深色。   他想。   “假的,”   他说的。   窗外的街灯亮着,把窗帘映出一道长条形的光。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有点凉。   他又想起那张照片——张权赫搭着别人肩膀的样子,那些笑脸。   他见过他那样笑吗?好像见过,又好像没有。   他摇了摇头,想把画面晃出去,没晃掉。   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刚才那通电话,通话时间三十七秒。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着。   翻了几次身,枕头凉了一面又翻过去。他闭着眼,脑子里有那张图一闪一闪的,像坏掉的灯管。   他睁开眼,窗外还是暗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线。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   不能信。   假的。   张权赫说了,那是装的。   他说过一次,后来又说过一次。   他说的次数不少。   每一次都很确定。   但他还是蜷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深夜的出租屋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把窗帘吹动一下。   手机屏幕一直没亮。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眼下一片浅青,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拧开水龙头洗脸,水溅到镜面上,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伸手擦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去换衣服。   风从阳台没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把桌上摊着的画纸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门关紧了,又站了一会儿。   又看了一眼手机。   消息列表里,张权赫的头像旁边没有红点。   安静地待着。   他坐下,把手机放在桌角,翻开画册。   笔尖落到纸上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拿笔的手——手指平稳的,没什么异样。   他又画了几笔,线条走得正常。   他画了一朵向日葵。   画完以后他看了几秒,又补了两笔,把边缘描深了一点点。   然后他把画册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向厨房去烧水。   水壶里的水开了,咕噜咕噜冒泡,白色的蒸汽从壶口升起来,很快散在空气里。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团蒸汽慢慢散掉,等了一会儿,把火关了。   热水倒进杯子里,他端起来捂在手心,烫了一下也没放下。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声音,引擎低低地响着,从楼下开过去。   他喝了一口水,烫得舌尖缩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翻到和张权赫的聊天界面,打了两个字:   “早安。”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早。”   他看着那个字,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一层洒在对面楼的墙面上。   他的指腹在屏幕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又放下了。 张权赫发现挑拨   程焕锡自己也没想到会再打开那个回收站。   他本来只是要找一张之前拍的颜料包装图,翻相册的时候误触了“最近删除”的文件夹。   打开之后愣了一下——那张图片还躺在那儿。   他明明清空了回收站。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拇指悬在“彻底删除”上面,但没有按下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按下去。   也许是想再看一眼确认。   也许是想等某个时机过去再删。   就是这个时候,张权赫推门进来了。   “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   张权赫走到他旁边,目光扫过屏幕。   他停住了。   程焕锡想锁屏,手慢了半拍。   画面还亮着,上面是那张酒吧的照片,张权赫自己。   隔了几秒才认出来是他。   高中时候的,光线暗,表情散漫,旁边搭着的人他不记得是谁了,应该是当时一起玩的,他根本不熟。   “这是什么。”   程焕锡把手机扣过去了,屏幕朝下。   “……没什么。”   “你翻过来。”   “……”   “程焕锡,你翻过来。”   程焕锡的手指在手机背面蜷了一下,然后翻过来了。   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在回收站的界面里缩成一个缩略图,但能看清。   张权赫伸手拿过手机,放大了,看了几秒。他笑了一声,很短,像哼出来的。   “有人发给你的?”   “……嗯。”   “谁。”   “不知道,陌生号码。”   张权赫看完之后把手机搁在桌面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程焕锡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像水面冻住了一层。   “你看了多久。”   “昨天收到的。”   “你昨天收到了,今天还在回收站里。”   “……”   “你留着它干什么。”   程焕锡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搭在桌边轻轻摩挲着。   安静了几秒。   “……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你为什么不问我?”   程焕锡没抬头。   “……你昨天很忙。”   “我再忙,你发张照片给我我三十秒就能回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留着它?”   程焕锡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出来,有点干:   “……我不信,我不信那张照片是真的,但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发给我,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他到底想干什么。”   张权赫站在那里,呼吸比刚才沉了一点。   他的目光从程焕锡低垂的眼睑移到桌面那台手机上。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黑屏映着天花板的灯,像一面缩小了的镜子。   “程焕锡。”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没有刚才的棱角。   “你看着我。”   程焕锡抬起头,他看见张权赫的眼睛,赤红色的,像暗处燃着的东西。   里面没有怒气,只有一片很沉的光。   “你听好,朴道铭是疯子!他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想要我不好过,他得不到的东西,他也不想让我得到。”   他停了一下,“他在拆散我们。”   程焕锡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张权赫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稳。   “你信我。”   “我信你。”   “只信我。”   程焕锡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点了一下头。   “……只信你。”   张权赫松了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台手机,又看了一眼程焕锡的侧脸。   程焕锡的头发有点乱,可能是坐了很久没动。   他伸手把他额前挡着眼睛的一缕碎发拨开了。   程焕锡愣了一下,没躲。   “那张照片是P的。”   张权赫说。   “旁边那两个人我根本不认识,那次是高中毕业聚餐,酒吧里人多,我坐那儿拍了一张照,旁边的人换了几拨,我跟他们没说过三句话。”   程焕锡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嗯。”   “下次再有这种,直接发给我,我来查,你别一个人删了又看,看了又删。”   程焕锡低头看着他握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搭着。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删了,以后都不看了。”   张权赫反手攥住了他的指尖。   两个人站在桌边,灯亮着,窗外暗下去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被窗框切割成一条窄长的方块。   那天晚上程焕锡把回收站里那张图彻底删了。   这一次他没再看。   他按了确认,然后锁了屏。   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熄了灯,躺下去。   黑暗中他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感觉到枕头边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权赫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   “信我。”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像没完全弯起来的弧度。   他不信了。   从明天开始,他不再信任何陌生号码发来的东西。   他只信那个蹲在便利店门口等他下班的人,那个跑上天台膝盖撞破了也没停的人,那个在电话里说“晚点回你消息”但凌晨一点还是会发一句“睡了没”的人。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下去了。   枕头边上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一下,他也没再拿起来看。   窗外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挤进来,凉丝丝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到下巴。   然后他闭着眼,嘴角终于弯起来了,一点点的幅度。   像画纸角落的铅笔印子,轻得几乎看不见。 以自残为筹码   消息是凌晨一点四十分到的。   程焕锡刚躺下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张权赫。   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光线昏黄的浴室,白色地砖上滴了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一条手臂垂在画面边缘,手腕内侧有一道伤口,不深,但渗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画面边缘露出半截黑色睡裤的裤腰。   底下跟了一行字:   “你不来见我,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程焕锡坐起来了,动作太快,被子滑到腰际。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翻到通讯录找到朴道铭的名字。   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儿?”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低的笑,像松了一口气。   “我家,地址发你了。”   电话挂断。   程焕锡已经下床了,脚踩进拖鞋的时候滑了一下,他扶住墙才站稳。   他套上外套的时候手在抖,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   出门的时候没拿钥匙。   他跑过深夜的街道,路灯在头顶一盏一盏往后退,风灌进领口冷得他咬了一下牙。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人,不能因为我出事。   他推开公寓楼的门,冲进电梯,按键的时候指头按错了一回,又重按。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找到门牌号,手抬起来要敲,门已经开了。   朴道铭站在门里。   上半身裸着,八块腹肌线条分明,黑色睡裤松垮垮地挂在腰上。   他右手垂在身侧,手腕内侧沾着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颜色深了一些,像没擦干净的颜料。   他靠在门框上,嘴角翘着,像是等了很久。   “……你来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浅的满足感,“你果然还是在乎我。”   程焕锡站在门口,后背是走廊的灯,亮白的,把他照得轮廓分明。   他看了一眼朴道铭的手腕,又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   “……你流血了。”   “嗯。”   “为什么不包扎。”   “等你。”   程焕锡站在那儿没动。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有点紧: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来。”   朴道铭侧身让了让,“进来吧,外面冷。”   程焕锡没有迈步。   他看着朴道铭的脸,那张脸上是温和的、无害的、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   像一个人在夜里等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人,有一点庆幸,又有一点理所当然。   “我不进去,你得去医院。”   “不用,小伤。”   “那不是小伤——”   “程焕锡。”   朴道铭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重,“你先进来,你站在门口说话,邻居会听见。”   程焕锡的脚往里迈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迈了那一步。   可能是因为那张照片里的红色。   也可能是因为他说了一句“你不来,我活着也没有意义”。   他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   程焕锡转身想锁门——不对,是他想打开门。   他伸手去够门把手,手腕被人攥住了。   朴道铭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拇指按在他脉搏的位置上。   “别急着走,你才刚来。”   程焕锡回头,看见朴道铭的表情跟刚才差不多,还是那种温和的笑。   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他闻到了什么气味——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淡淡的甜腻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想退后半步,腿已经软了。   视线开始模糊。   他最后看见的是朴道铭伸手接住他往下滑的身体,他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像在接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睡吧~”   他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   他在黑暗里往下坠,下坠了很久,落了地但没有疼。   他像是沉进了一池温水里,意识浮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来,手臂扣在他膝弯和后背上,隔着衣服传来体温。   还有脚步声,在柔软的地面上,不紧不慢的。   “……回不去了。”   一个声音在他失去意识之前自言自语了一句。   “你现在走不出去了。”   他听见那声轻笑很轻,像用刀尖划过薄纸留下的声音。   他整个人陷进黑暗里,再也没力气挣扎了。   灯光还亮着。   客厅里很安静。   沙发上多了一个人,睡得很沉,呼吸很轻。   朴道铭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程焕锡的侧脸——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影子。   他伸手碰了碰他的发尾,指腹捻了一下,像是确认触感。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把手腕上干掉的红色冲掉了。   水流进下水道,水槽里干干净净的。   他的手腕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早就凝住了。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嘴角翘了一下。   “……我说你会来的。”   他对镜子里的人说。   然后关了水,拿毛巾擦了擦手,走出来。   沙发上的全网小说免费搜https://t.doruo.cn/2jIRaRoAg少年还在睡,呼吸均匀。   他走近了,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微凉的。   他转身把客厅的灯调暗了。   自己也躺下。   躺在了另一头。   他眯着眼看了天花板上的一小片光,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会让你走的。”   夜很静。   程焕锡睡了很久,很久。 精神囚禁   程焕锡醒来的时候头还是沉的。   视线先是对不准焦,天花板上的灯是关着的,窗帘拉得很严实,透进来的光只有窄窄一条。   他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条薄毯。但手脚是重的。   他想起昨晚的事了。   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大,脑袋一阵眩晕,他扶住沙发扶手缓了几秒才看清周围。   客厅不大,布置得很整齐,茶几上有一杯水,旁边放着他的手机。   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屏幕——没有密码锁了。   他滑开,信号一格都没有。   飞行模式打开了,关不掉。   “醒得比我想的早。”   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朴道铭端着一杯咖啡走出来,身上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打理,垂了几缕在额前。   他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层客气的壳。   “你喝点水,你昨晚睡得太沉了,现在可能会有点晕,我放了一点东西在水里,但不是药,就是让你能睡得安稳一点的。”   程焕锡缩了一下,后背抵住沙发扶手。   “……你让我走的。”   “你没走。”   “你把我手机——”   “我帮你收起来了,你先冷静几天,等你想清楚了,我就放你走。”   程焕锡看着他。   朴道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是平常的,像是在说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属于谁。”   程焕锡的手指攥住了沙发布料。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反复盘旋着。   “……张权赫——”   “他找不到你的。”   朴道铭打断他,喝了一口咖啡,“这个地方他没来过,手机信号我也处理了,他不一定能查到你在哪儿,你也不用担心他会来,他能查到这边的时候,你已经想清楚了。”   程焕锡坐在沙发角落,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   他的视线落在茶几边缘的一点反光上,白亮的。   他想起张权赫蹲在便利店门口等他的样子。   想起他膝盖撞破了渗着血站在天台上握着他的肩膀说“你信我”。   他的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他会找我的。”   “嗯,他会,但那需要时间。”   朴道铭走过去,把手机放在程焕锡能够到的地方。   但隔着一段距离。   “手机在这儿,你可以看,但发不出去消息,你可以等,等他找过来。”   他顿了一下,“但我建议你别等,等你真的想清楚了,我送你回去,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要你明白一件事——”   他蹲下来,视线和程焕锡平齐。   “你留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吃苦,你跟着他,他给不了你安稳的日子,他连他妈都搞不定,他能搞定什么?”   程焕锡没抬头。   他蜷在那里,像一团缩起来的影子,胳膊抱着膝盖,指节攥得发白。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他想的是张权赫那句话——   “你动他之前,得先动我。”   朴道铭站了起来,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   “冰箱里有吃的,你饿了就自己拿,我不会锁你的房间门,但玄关的锁是电子的,密码只有我知道。”   他转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你也不用想着跳窗,这里是十六楼,窗户我也已经锁好了。”   门关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   程焕锡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了。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慢慢移动着。   他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很久。   满脑子只有三个字:   张权赫、张权赫、张权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还是白的。   他慢慢松开攥着布料的手指,掌心有被自己掐出来的印子。   他把它按在膝盖上,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几乎没有回响:   “……救我。”   声音很小。   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远了。   他又缩回了原来的姿势。 张权赫疯找   程焕锡失踪的消息是林知夏先发现的。   他早上没来上课,她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发消息,不回。   打了好几通之后她给张权赫发了条消息:“程焕锡今天跟你联系过吗?”   张权赫秒回:“没有。”   “他昨晚没回宿舍,我以为他跟你在一起。”   张权赫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筷子搁下了。   他拨程焕锡的电话,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拿起外套。   他给江燃打了个电话:“程焕锡可能出事了。”   江燃没多问,直接说:“我查一下他昨晚的行踪。”   十八小时。   张权赫翻了程焕锡宿舍的床铺、画室的角落、他去过的便利店。   问了他打工的同事,对方说昨晚他临时请假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二十小时。   江燃查到了程焕锡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   是江南区一个高档公寓楼盘。   “他怎么会去那边?”   张权赫看着那个地址,心里沉了一下。   “……朴道铭住那儿。”   张权赫报了警。   他开车过去的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公寓门口有门禁,保安拦了他一下,被他一把推开。   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指按按钮按得太用力,指节磕在金属面板上蹭破了皮。   他没感觉。   朴道铭的公寓在十六楼。   门是深色的,金属面板,电子锁。   张权赫按了门铃,没人开。   他又按,还是没人开。   他退后两步,一脚踹在门上。   门没开,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又踹了一脚。   走廊里的灯亮了,隔壁有人开门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警员赶到的时候他正准备踹第三脚。   钥匙插进锁孔里,电子锁发出解锁的声音。门开了。   朴道铭站在门后面,衬衫扣子松着,领带挂在脖子上松垮垮的,袖口卷到小臂,上面沾着一些暗红色的痕迹。   头发比平时乱一些,脸上带着一种松弛的、像刚做完什么事的神情。   他看见张权赫,笑了一下。   “……你来晚了。”   张权赫看见他袖口上的红,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冲进去的时候肩膀撞开朴道铭的手臂,几步跨进客厅。   没有人。   他推开卧室门,掀开被子,没有。   他转身看见朴道铭靠在玄关墙边,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你把他藏哪儿了。”   “我没藏他,他自己要走的。”   “你他妈——”   张权赫一拳砸在他脸上。   朴道铭偏了一下头,眼镜被打歪了,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抬手擦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指腹上的红色,又抬起来。   “他好好的。”   他笑了一声。   “只是——”   他慢条斯理地提了一下裤腰,动作很刻意,像故意让人看明白什么。   “……我比你先跟他上床了。”   张权赫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眼睛里的红色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拳头又举起来了。   后面的警员拦住了他。   他被两个人从后面架住,手臂被反扣住,他还在往前挣。   “你他妈说什么!”   “你听见了。”   朴道铭靠在墙边,擦了擦嘴角的血,神色不变。   “他挺好的,就是可能现在不太想见你,你走吧。”   张权赫被架着往外拖。   他的眼睛还盯着朴道铭,像要把他钉死在墙上。   “你敢动他——你敢碰他一下——我杀了你!”   朴道铭在门后笑了一声,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张权赫的呼吸声,粗重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感觉。   他被推着往前走的时候肩膀还在发抖,低垂着头,拳头的骨节上沾着一丝血,不是他自己的,是朴道铭嘴角的血。   他被他妈含着金钥匙长大,他何曾被这样过。   走到电梯口他站住了,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   他蹲在走廊里,手按着后颈,指节泛白。他的脊背弯下来,整张脸埋进胳膊里。   “……对不起。”   他对空气说。   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又低又哑。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在亮着,白惨惨地照着光,冷。   他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浑身发抖,细小的,像电击之后的余颤。   他想杀人。   他想杀了那个疯子。   但他要先找到程焕锡。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墙站直了,赤红的眼睛里渗着血丝,像烧过头的余烬。   “……我会找到你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砂砾感,每一个字都在摩擦着喉壁。   他等着。   电梯门开了。   他没进去。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板的缝隙,像要把那道缝隙盯穿。   “我一定会找到你。”   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走廊灯光照着他颧骨上蹭破的皮,亮亮的,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冷。   那颗心仿佛破了一个大洞,无法愈合,无法停止的疼痛。   他攥紧了拳头,指尖刺进掌心里,他感觉不到疼。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程焕锡的名字。   程焕锡,你要等我。   你要撑住。   我来了。   我马上就来。   他抬起脚走了出去。   背影在走廊的白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拖在地上,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程焕锡被救出   程焕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公寓的。   他只记得朴道铭接了一个电话,神色变了一下,走回客厅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你可以走了,张权赫报警了。”   他缩在沙发角落,动作很慢地站起来。腿是软的,走了两步才找回平衡。   朴道铭站在门口看着他把外套穿上,没有拦他。   “你会回来的。”   他说。   “等你冷静了,你会知道谁更合适。”   程焕锡没有看他。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宿舍。   没有去画室。   也没有回家。   他走在街上,不知道走了多久,天从灰白变成昏黄又变成暗蓝。   他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停在了学校门口。   他从侧门进去,绕过操场,走上那栋楼的台阶。   一步,一步。   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扇铁门半掩着。   他推开了。   风还是那么大。   他走到栏杆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上去。   他在栏杆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墙,两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视野里的东西是虚的,对不准焦。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可能是很久。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次又一次。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微微塌下去,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的东西。   张权赫是跑上来的。   风灌进口鼻,呼吸里带着铁锈味。   他看见程焕锡了,蜷在栏杆旁边的地上。   缩着,很小一团的轮廓。   他几步走过去,蹲下来。   “程焕锡……”   程焕锡没有抬头。   他慢慢抬起脸,那双眼睛是浅金色的。   比平时更浅,像被水洗过很多遍,洗掉了所有颜色,只剩下半透明的一层。   他看见张权赫了。   他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张了一下嘴。   “……权赫。”   声音哑得不像他的。   像从嗓子最深处撕出来的一小片声音。   张权赫伸手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了。   动作很快,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程焕锡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上,没有挣扎,全身的重量都靠了过来。   手指攥着他的外套前襟,攥得很用力。   张权赫抱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紧到程焕锡的肩胛骨贴着他的胸口,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别怕。”   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着,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来了,别怕。”   程焕锡的手指还是攥着。   他听到张权赫的心跳,很快,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   他把额头往那片心跳声上贴了贴。   “……我没有。”   “什么?”   “我没有跟他上床。”   张权赫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我知道。”   “他故意说的,他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信我——”   “我信你。”   程焕锡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攥紧了。   他的呼吸开始不稳了,断断续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出不来。   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想打你的电话,打不通,我把手机摔了,我走不出去。”   “我找你了,我一直在找你。”   程焕锡没有再说话了。   他把脸埋进张权赫的肩窝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发抖。   可能是冷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的呼吸渐渐平了一些。   张权赫抱着他,能感觉到靠在他怀里的那一团蜷着的身体,薄薄的,骨头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手臂。   他松开了一点,低头看他。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还是很空,像一面碎了的镜子,裂纹很多,但还在框里。   “程焕锡。”   “……嗯。”   “你看着我。”   程焕锡抬起眼。   他的目光对上了张权赫的眼睛,赤红色的,在风里被吹得有点发亮,像烧透了的木炭。   “我找到你了。”   张权赫说。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点:“……你只是吓坏了。”   程焕锡的鼻子酸了,那股酸涩劲从鼻梁一直漫到眼眶。   他眨了一下眼,没让什么掉下来,但嘴角在抖。   “……我不想回宿舍。”   “不回去。”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陪你。”   程焕锡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把头靠回他肩膀上。   风还在吹,吹得他们两个的头发都乱了。   天台外面的天开始暗下去,云层边缘有一线橘红色的光,正在慢慢变窄。   “……先下去。”   张权赫说。   “这里风太大了。”   程焕锡点了一下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抖,张权赫扶住了他的胳膊。   “能走吗。”   “……能。”   他们慢慢走下台阶。   天台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到底层的时候外面路灯已经亮了,光落在路面上一圈一圈的。   程焕锡走在张权赫旁边,落后半步,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去的,抓住了张权赫的外套下摆,抓得不紧,但没松开。   张权赫没甩开,放慢了步子。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影子在路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不冷,只是凉。   程焕锡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了一点。   他开口了。   “你抱得我有点疼。”   张权赫没回头:“……活该!你吓我的。”   程焕锡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但没完全拉开。   他没有出声,只是又攥紧了那片衣角。   跟着他走了。 朴道铭的宣言   那天傍晚,警员撤了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   张权赫还没走。   他站在电梯口,赤红色的眼睛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金属门。   门又开了。   朴道铭走出来,衬衫换了,嘴角的伤没擦干净,还剩一道浅褐色的干痕。   他手里拎着外套没穿,靠在门框上。   看着张权赫的背影,慢慢笑了一下。   “你还没走?”   张权赫没回头。   “……我走之前,有话跟你说。”   “说吧。”   张权赫转过身。   两个人隔了四五步的距离,走廊灯在头顶白亮亮地照着。   他看着朴道铭脸上的笑,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他看见他指间夹着一根烟,没点,就夹着。   “你动他一根手指,我让你朴氏陪葬。”   朴道铭把玩着手里的烟,偏了一下头。   “张权赫,你还是老样子!你以为你在保护他。”   他笑了一声,很轻,“你越护他,他越危险,你不知道吗?你站在他旁边,就是在告诉他——你是靶子。”   “所以你就把他关起来?”   “我只是让他看清楚。”   朴道铭的语气很平,“你守不住他! 你连自己都顾不上, 你妈断了你的卡,你连吃饭都要他给你送,你以为你拿什么护他?”   “你拿你的脾气?还是你那张脸?”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   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镜片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张权赫,你没有我狠。”   张权赫往前迈了一步。   “你别碰他。”   “我没碰他。”   朴道铭微微眯了一下眼,嘴角还挂着那种不紧不慢的弧度。   “我是在帮他看清楚——谁才是能给他安稳的人。”   他的目光从张权赫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某处,“你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钱、地位、所有人的目光,你连他妈都不敢跟你大声说话,你一个念头,就有人围着你转。”   “你不习惯等,不习惯输,不习惯别人先转身,但程焕锡跟那些人不一样。”   他声音很轻:“你不配碰他。”   张权赫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不配。”   朴道铭偏了一下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滑出来,又凉又慢,“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你以为对他好就是给他钱、帮他打架、蹲在便利店门口等他下班。”   “但你从来没问过——他想要什么,他累的时候你想过吗?他被你妈骂的时候你替他挡过吗?你只会让他跟你一起吃苦。”   张权赫没有打断他。   他站在那里,赤红色的瞳孔盯着他,没有移开。   “我跟你不同。”   朴道铭把烟从指间拿下来,顺手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发出轻轻一声响,“你不配保护他,你连自己都护不好,你凭什么护他?”   张权赫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赤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   “你说完了?”   朴道铭看着他。   “你说的那些——钱、地位、所有人围着我转,你说得没错,我以前是那样,但遇到他之后,不一样了。”   张权赫的声音很稳,没有火气,也没有怒意,像在说一件确定很久的事。   “他蹲在地上捡颜料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被人踹了蹲在走廊里我也看见了,他在天台坐栏杆边上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没跟我说过他想要什么,但我知道,他想要一个不会走的人,我他妈就是那个人。”   “你——”   “你把他关起来,放药,锁门,拍那些恶心的照片发给我——你那叫保护他?”   张权赫往前迈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你只是不想让我得到他,你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他,你是为了你自己,你在争一件你拿不到的东西。”   走廊安静了一会儿。   朴道铭靠在门框上,嘴角的弧度还挂着,但那一丝弧度已经变得像一张僵住的皮,浮在表层。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高中那年在洗手间砸碎了镜子。”   张权赫说。   “你右手缝了七针,你赢了所有人,但你输给我一次,你就受不了。”   朴道铭的笑容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没有刚才稳了。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   “我记着呢。”   张权赫转过身,往电梯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动他一根手指,我会让你朴氏陪葬。”   他走进电梯,门合上了。   走廊里只剩朴道铭一个人。   他站在门框边,外套还搭在手上,嘴角的那丝弧度慢慢一点一点地褪下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道旧伤疤藏在袖口底下,看不见了。   他笑了一声,很轻。   这一声笑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散了一下就没有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没有声音。 程焕锡的PTSD   张权赫把程焕锡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没回宿舍,没回画室,哪都没去。   电梯到了楼层,他开门让他先进去。   玄关灯亮起来的时候程焕锡站在门口,没迈步。   他低头看着门槛那条线,像在确认什么。   张权赫站在他身后,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程焕锡跨进去了。   第一天晚上他没怎么睡。   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膝盖,背靠着扶手。   张权赫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递给他,他接了,没盖。   张权赫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在动,没人看。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程焕锡的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了张权赫的肩膀上。   张权赫没动。   过了一阵,他感觉到那团重量微微往下滑。   他偏头看了一眼——程焕锡睡着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呼吸很浅。   他轻轻把他放倒在沙发上,把毯子盖好了,然后坐在旁边没走。   第二天他试着让程焕锡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去了厨房倒水,隔着半堵墙,听见客厅里传来很轻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他快步走出来。   程焕锡站在沙发旁边,水杯掉在地毯上,没碎,水洇湿了一小片。   他低头看着那片湿印子,手指是蜷着的。   “……我以为你走了。”   “我没走,我倒水。”   “……”   程焕锡没说话,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坐回去。   张权赫走过去把杯子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我不走。”   他说。   “你坐着,我就在这儿。”   那天下午有人给张权赫打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阳台去接。   讲了大概三分钟,回来的时候程焕锡还坐在沙发上,姿势跟他离开时一样。   但他抬头看了张权赫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低了回去。   张权赫在他旁边坐下。   “是我妈。问我在哪儿。”   程焕锡没接话。   “我说我在陪人,她没问是谁。”   他顿了一下,“她挂之前说了一句,让我注意安全。”   程焕锡的手指在沙发边缘轻轻抠了一下。   “……你妈知道我被——”   “她不知道细节,她只知道你出了点事。”   “那你——”   “我没说太多。”   张权赫偏头看他,“她没追问。”   程焕锡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几乎看不出来。   第三天晚上,程焕锡躺在沙发上,张权赫靠在另一头,脚搭在茶几边沿。   他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程焕锡的呼吸变了,变快了,像在梦里碰到了什么。   他坐起来,看见程焕锡的手指攥紧了毯子边缘,指尖把布料揪成一团,眉头拧得很紧。   “程焕锡。”   他叫他一声。   程焕锡没醒,整个人在发抖。   张权赫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声音不重:   “程焕锡,你醒醒,没事的。”   程焕锡猛地弹起来了。   他坐直的时候撞到张权赫的下巴,他没感觉到,手在抓,像在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不对焦,瞳孔散着,呼吸很重。   “……你……你是——”   “是我。”   张权赫被他撞得偏了一下头,但还是攥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是我!你看清楚。”   程焕锡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呼吸还是急的,一下一下,像跑完长跑之后那种。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权赫。”   “嗯。”   “你还在。”   “我在。”   程焕锡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被角。   他没躺回去,坐在那里,背弓着,手搭在膝盖上。   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从外面压住他的肋骨。   张权赫伸手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手掌贴上他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掌心里全是脊骨一节一节的棱,像数不清的小石子排成一线。   他能感觉到那些骨节在他掌心下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把他往前推又往后拉。   “……我今晚不睡了。”   “你不用——”   “我不睡,你睡,我守着你。”   张权赫的声音有点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把手搭在程焕锡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力道很轻。   程焕锡蜷在他旁边。   很久,他的呼吸慢慢下去了,像退潮的水,一层一层往回缩。   但手还攥着张权赫睡衣的袖口,攥着。   张权赫没有抽出来。   第二天早上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光,落在木地板上。   程焕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床边没有人。   他坐起来,动作僵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厨房里传来一点声音——煤气灶开火的声音,锅盖碰到锅沿的声音。   他下了床,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张权赫背对着他,在煮泡面。   头发乱着,睡衣皱巴巴的,肩膀微微耷拉着。   他的动作有点慢,像是在忍着困意。   锅里的水翻了,他关小了火,然后打了个哈欠。   程焕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张权赫煮好了,把碗端起来,转身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看了他一眼。   “……醒了?”   “嗯。”   “吃面。”   程焕锡走过去坐下,接过筷子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下一片发青,比平时重得多。   他低头夹了一口面吃。   没说话。   咽下去之后他又夹了一口。   张权赫坐在他对面,低头吃面,动作快。   程焕锡抬眼看他,他吃面的样子有一点急,像困得没胃口但还是要吃两口。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映出一点很淡的影子,眼下那片青灰衬得他像三天没合过眼。   他悄悄凑近了一点。   张权赫没发现,他正低头喝汤。   程焕锡的唇贴在他额头上。   很轻,像怕把他碰碎似的。   张权赫的碗停住了。   他保持着低头喝汤的姿势没动。   等他抬起头来,耳根红透了。   “你——”   “你辛苦了。”   程焕锡说。   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   他低头继续吃面了。   张权赫看着他,把那句还没说完的话咽回去了。   他也低下头吃面。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泡面,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张权赫吃完之后把碗推到一边,趴在桌上了。   脸埋进胳膊里,闭着眼。   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   程焕锡坐在他对面,看着那团趴在桌上的背影,肩胛骨撑起来一小块。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发。   “……睡吧。”   他小声说。   然后站起来去洗碗。   水声开得很小,怕吵醒他。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照在厨房的台面上,亮晃晃的一小片。   两个人隔着卧室门,一个趴在桌上,一个站在水槽前。   安静的一个早晨。 程母的病情   电话是餐馆老板打来的。   程焕锡当时坐在张权赫公寓的沙发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两秒,接了。   那头的声音很急:“你是程允善的儿子吗?你妈晕倒了,刚送到医院,你赶紧过来。”   程焕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木质的边角磕在小腿骨上,闷闷的,他扶着沙发走了两步才弯腰去穿鞋。   张权赫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妈。”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   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他问了两遍才找到病房,推开门的动作很轻。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比印象里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脸颊陷下去一点。   她的头发还是黑色的,但比上次见的时候薄了,贴着头皮铺在枕头上一小片。   程焕锡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松开。   他脚往前挪了两步,步子很轻。   “妈。”   程母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弯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老板打电话给我了。”   “那个老张啊……”   她笑了笑,“我没事,就是蹲久了站起来太快,头晕了一下。”   程焕锡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母亲的脸——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的时候深了一些,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用力握什么但握不住。   “……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   程母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她的手指是凉的。   “你别担心,医生说了,休息两天就好。”   程焕锡没说话。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安静了很久。   “……你瘦了。”   “夏天嘛~瘦一点正常。”   “妈。”   “嗯?”   程焕锡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别瞒我。”   程母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瞒你。”   她顿了一下,“就是老毛病,累的,真没事。”   程焕锡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跟他的颜色不一样,是普通的深褐色,但里面的光跟他是一样的,柔柔的,像灯罩里透出来的余温。   “你吃饭没有?”   程母问他。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又是泡面。”   她叹了一口气,“瘦得跟竹竿一样,还吃泡面。”   程焕锡没有反驳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他听见母亲又开口了:   “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画得还好吗?”   “……挺好的。”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你那个朋友呢?林知夏那姑娘?”   “她挺好的。”   程母看着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姓张的孩子呢?”   程焕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也挺好的。”   程母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手从他手背上拿开了,搁回被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   “妈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程焕锡坐在那里,看着被子下面那一小团起伏的轮廓。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出来的时候自己听着觉得不太像自己的声音:   “……我过得挺好的。你别操心我。”   “我操心你。”   程母闭上眼,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你是我儿子,我不操心你操心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攥得有点发白,他慢慢松开了。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病房里的灯亮着,照在母亲脸上,把那层灰白色映得更明显了一些。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闭着眼呼吸,很轻。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回去吧。天黑了。”   “我不走,今晚我在这儿。”   “你明天还有课——”   “请假了。”   程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让他走的话。   她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沿。   “那你坐着。别站着。”   程焕锡坐回去了。   他坐在那把硬椅子上,脊背靠着椅背,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想起他读高中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的。   她总是说“没事”、“不累”、“你不用担心”。   他那时候听进去了。   他相信了。   后来他考上大学,不常回家。   打电话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说——过得好,没什么事,钱够花。   他以为她说的都是真的。   “……你平时别舍不得买吃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别老吃剩的。”   “哪剩了。”   “你每次都这样。”   程母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好好学习。妈的病没事。就是老了,身体不如以前了。”   程焕锡没有再接话。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一直坐着。   护士进来换了两次药,他帮母亲把被子掖好了,动作很轻。   她睡过去的时候,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胸腔缓慢地起伏,像退潮后在沙滩上慢慢碎开的浪。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团起伏的轮廓,把手伸过去,轻轻搭在被子上。   他的手指搁在被子边沿,没有碰到她。   他只是搁在那里。   像是想握住什么,又怕用力会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