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暴君手下大将-jjwxc 作者:戏子祭酒 简介:   政治、军事爱好者楚修一朝穿越成了末代王朝一位封疆大吏的外室子   楚修熟读历史,这个王朝的掌舵人皇帝陛下疑心病重,残忍嗜杀   自己的便宜父亲很快就要成为阶下囚,钟鸣鼎食变成锒铛入狱,自己也跟着倒霉,小命难保   穿越第一天,楚修立下誓言,一定要杀了皇帝   结果皇帝突然驾幸楚府   楚修望着那个肤白如玉的蛇蝎美人,眼睛都直了   “听说,大将军王曾经想要暗杀朕?”殿内水汽氤氲,美人半出浴。   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大将军王楚修侍立在阶下,闻言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美人走近,捏住了大将军王的下巴:“回答我。”   大将军王忽然漏了一声笑,把人打横抱起,掀开了重重暧昧的帘幕。   “昨日志,非今日所为。”   1.主攻主攻主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流氓无所不用其极攻x初期残忍嗜杀后期心怀天下的蛇蝎美人受   2.架空,故事全靠作者自己瞎编,是个爽甜文。书也没有什么门槛,入口即化,欢迎来读。   3.前半截可能有点憋,后面爽。   4.欢迎提出问题。   5.本文又名,论两个人如何力挽狂澜,拯救一个时代。“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内容标签:   强强 穿越时空 爽文 升级流 第1章 第 1 章:穿成外室子   京郊一处偏僻的房子里。   “云鬟,动作快些。”一个锦衣妇人坐在榻上,略略有些着急的催促。   云鬟是她的贴身丫鬟,此时正在屋子里到处收拾包袱:“夫人,要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那边要催了。”   妇人不时望向府邸门口的停歇着的马车,马车最前面立着的管家似乎已经有些不耐,来回踱步,反复朝屋子里看。   妇人有些紧张,袖口里的两只手悄悄绞紧,声音有些颤抖:“少爷呢?”   “少爷收拾东西去了,马上就来。”云鬟回话道。   妇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赶紧叫少爷过来!”   云鬟有些抱怨,自己又要收拾东西,又要去叫少爷,哪里忙得过来,一人哪有分干两头的。她走到门口,对着屋外喊道:   “少爷,时辰差不多了,夫人叫你。”   “娘亲,我来了。”从东边的那间宅子里出来一个锦衣少年郎,模样极为俊俏,让人惊艳。他身长八尺,高挑挺拔。   乌黑的浓密的头发高高竖起,精气神十足,面容干净俊逸,透着几分少年气,又有几分将要成年的儿郎的成熟,略有些矛盾的气质让他整个人越发鲜活。   妇人从榻上坐起,快步走向少年,在门口的位置一把握住了少年的手,楚修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不安,略拍了拍她白皙却因为有些操劳其实浮起细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或许是受到了儿子的几分安抚,妇人方才好了些,说话的声音依然有一丝失控的颤抖,但她掩盖掉自己的慌张,只是欣慰地看着自己出落的越发好的儿子:   “修儿,你就要回去了,入祠堂,入族谱,光耀门楣,娘亲等这一天等了十九年了。”   “娘,此去龙潭虎穴,有什么好的,不如在这外面的宅子自在。”楚修无奈说道。   妇人还要和年轻儿郎说话,等得踱步越发快的管家陡然见人都齐了,忙匆匆进来,望着穿着龙袍都不是太子的中年妇人,睥睨地看了她一眼,   心想外室果然是外室,不能和家里的大夫人媲美,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原先背对着他的年轻儿郎身上,男子一转头,管家猛地一愣。   这外室生的儿子出落得实在是太好了。品行不知,相貌倒是一等一的好,天上有,地下无。   管家又对着他的脸扫了两眼,心说见了鬼,这不受宠的被人遗忘冷落十九年的中年妇人,倒是会生养。孩子璀璨贵气,乍一看颇为她长脸。   管家心思百转千回,语气稍微有些不耐:“东西收拾好了吧?”   他看了一眼太阳:“这都日中了,老爷说申时之前一定要把人带到。”   “管家,还请你行行好,我这边生存了那么多年,许多东西都不舍得,我们带走还要花些时间。”   “哎呀,这位夫人,你怎么这么迂腐,楚巡抚大人家里什么没有,你这去可是享福的,怎么能走这么慢呢,家里人都等着你呢。”   管家表情越发不耐焦急,心说果然是外室,小家子气,没点眼界。   “娘亲,走吧。”楚修劝了一下这位自己其实颇为陌生的妇人。   楚修是穿越过来的人,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三天。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还不太适应,他只是在家里睡了一觉,醒了就身处异世了,但是他适应得很快。   楚修是个孤儿,父母早年出车祸双双身亡,所以他无牵无挂,逍遥自在,对原来的世界也没任何留恋的,甚至这段奇遇,让他很是好奇向往。   直到他听自己名义上的母亲说,这是永熙元年。   楚修从小熟读历史,长大后做了一名大学教授。他对历史不说倒背如流,至少是如数家珍,   永熙元年,永熙是年号,元年是第一年,也就是说,当今新登基的圣上,是历史上极为有名的永熙皇帝。   那个末代帝王。   那个经历宦党危机、广泛无休无止的农民起义、外族萧忻依不断蚕食北方地界,最后被禹王薛天贵、萧忻依攻破皇城,在即将被辱之前,饮下毒酒自尽,以身取义的少年君主。   但眼下离这些事情发生还有一段时间。此时永熙帝才走上帝位,宦党头目郑国忠还洋洋得意,横行霸道,无人能挡。   楚修刚要松口气,结果自己的母亲告诉自己,自己是楚巡抚的外室子。   这么些年,妇人怕儿子问自己要父亲,一直都瞒着他,守口如瓶。   眼下楚府莫名要认他这个外室子,认祖归宗,入族谱,回府居住,妇人狂喜之余,也将事情原委同自家儿子一一吐露。   楚修这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他博闻强识,哪怕历史上只有简单至极的一句话,他依然清晰地记得,这位楚巡抚于永熙一年下狱,最后死在了狱里,家族男丁刺配充军,女子汇入教坊司。   也就是说,如果他认祖归宗,他的死期只剩下不到一年。   所以他这三天用尽浑身解数劝妇人不要回去,但是胳膊拧不住大腿,没奈何这位妇人盼了十九年就盼这一朝,平时软弱好好先生的性子,这回死活不肯,硬是要楚修回去。   楚修倒也不怕事,只是本来落得清净,如今楚府走一遭,无疑是个巨大的麻烦事,但是耐不过自己的母亲,最后还是缴械投降。   他也有自己的思虑,他要是和自己的母亲流落在外,无人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顶多算个良民,之后世道这么乱,能不能吃饱都成问题,   回到楚府,虽说只有不到一年的煊赫光景,但到底能离权力中心近一点,他若从中设法筹谋,兴许可以混得不错。   但这也是假设、是如果,楚府具体什么情况,当局目前走到了哪里,这些都要等他真正回了楚府再去探清楚。   历史只有只言片语,可是真的回到这个朝代,那可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母亲,请上马车。”楚修扶着妇人上去,同行的还有一个妇人的婢女云鬟,还有一个服侍自己的小厮路冲。这就是他们这些年全部的人员。   楚巡抚其实已经好些年没有给这房外室银钱了,他的母亲和他本人早就被那个传说中的巡抚大人忘在了记忆里不知道哪个逼仄阴暗的角落里,   但是他娘亲是个要面子的人,明明日日深夜做绣活贴补家用,明面上却还是要装出一副权贵之家的妇人的做派,生怕别人看轻了去。   马车在泥泞的路上行驶,穿过京郊的片片农田,一步步驶上官道,朝京城靠近。   “管家,我家里何种情况,你能否同我说说。”正是寒风凛冽的冬日,楚修让母亲自己待在马车内避风,自己掀开帘幕,一扯衣袍下摆,动作潇洒随意地在马车外、车夫身边坐下,张口便道。   这是两匹马拉的马车,管家也坐在车外,吹着冷风,心下越发不虞,他在楚府地位颇高,如今被派来做这样的事,风吹霜打,任谁都难免心里有点不爽。   他见这位一直流落在外面的小少爷发话了,阴阳怪气道:“你倒是知道要问问清楚,别到时候失了礼数。”   “嘿嘿。”楚修干笑了两声,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袖口拉起管家的袖口,暗中递给他一个荷包,管家愣了一下,暗自颠了一下分量,脸色微变,转眼趾高气昂变成几分温柔的笑意:   “少爷问得好,小的一定要和你好好说说。”   楚修听完,哪怕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感叹楚巡抚府上的情况之复杂。   马车在一路颠簸中终于停下,楚修掀开帘幕,抬头看了眼,一块十分阔气的大匾额,匾额上写着“楚府”两个字。   他从车上跳下,就要回头拉妇人下来,管家道:“少爷,我们得走偏门。”   “为什么,这大门不是开着的吗?”   管家看着正门口不断探头探脑张望的几个小厮丫鬟,也是眨眼明白了状况,干笑两声,解释道:“应当是大公子出去玩了,他们都在等大公子回来。”   楚修抿了抿唇,不再言语,大公子,大夫人唯一嫡出的儿子,据管家所说,大夫人和楚巡抚都爱若珍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少爷和夫人应该走这边门。”   楚修此刻已经拉了妇人下来,管家就要给两位引路,楚修突然停下脚步:“我为什么不能走正门?”   “少爷……”   “你也喊我少爷,他是少爷,我也是少爷,所以我为什么不能?”   管家眼神闪烁。   妇人一副唯唯诺诺的表情:“儿子,你别难为管家,你是外室……”   “不都是一个爹射出来的,有什么高低贵贱?我是外室子,但是是他要认我,又不是我要认他,我知晓你为难之处,你且进去,把话也带进去,这话就是我说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倒是问问里面的人的意思,到底要不要我这个外室所生的儿子!”   少年明明还有一两分稚气,说出来的话却有惊人的气魄,眼射|精光,瞬间令人感到畏惧震撼,油滑至极的管家陡然遇上这样的楚修,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下也不知为何顿时没了主意,   他心想楚修说的也有道理,他也不是故意为难自己,他说得对,遇上这样的情况,他只要进去通报就可以推卸责任。   管家这么想着,对楚修的态度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变化——恭敬尊重了一点。   “那这样,我进去问问,你们先站在这里等着。”管家说道。   楚修欣然同意,管家快步从正门进去,眨眼没了身影。   门口等大公子回来的几个小厮和丫头眼见这边的变故,都瞧这边投来了目光,有人眼底诧异,他们今晨就得知了老爷外室子要回来认祖归宗的消息,   所以说是等大公子回来,其实也是想要瞧一瞧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外室少爷,   他们原以为必然是个粗鄙不堪、不通文墨、怯怯懦懦、毫无眼界的少年,却没想到是个容貌过人、张口惊人的贵气逼人的公子哥。   这人一身的气质和给人的气派的感觉,一点都不像是外室所出的儿子,倒像是个嫡出的公子……小厮和丫鬟这么想着,心里都是一惊,瞧他的眼光里多了几分肯定。   “他也真敢说。”   “是啊是啊,羞死人了,果然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腌臜,你听说了吗,她娘亲原先是洑水上弹琵琶的琵琶女……”   “我倒是觉得他话粗理不粗,哈哈哈我们也没高贵到哪里去,是这个理。”   “这位公子爷来了府上,府上怕是要闹腾了……”   “你说他能从正门进去吗?”   ————————   三四年没写文了,在努力。 第2章 第 2 章:楚云盼   楚府内室里,炭火盆里昂贵的桑炭灼灼燃烧,一点都不生烟,屋内温暖如春,香炉里点着一点沉水香,   一位宝相庄严、衣着容貌气质端庄华贵的端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随着自己念经的声音,一颗颗拨弄着佛珠。   那双玉手不染纤尘,十指不沾阳春水,保养得极好,一道皱纹都没有,不仅没有皱纹,还白皙滑腻,让人一看上去就想握上一握。   管家把楚修的话带到,大夫人手上拨弄佛珠的动作瞬间停止了。她原先闭着眼,享受着投身佛门带来的心平气和的宁静,闻言陡然睁开眼:“放肆!”   “小门小户的地方,污言秽语,入不得大夫人的耳,小的立马出去回了他,让他走小门进来,不然就别进来了!”   管家似乎对大夫人的态度十分畏惧,眼见大夫人发火,从地上站起来,转头就要出去,大夫人忽然发话:“等等,给我进来。”   管家停住了麻溜的脚步,大夫人捋了捋华服下摆,原来是帘幕后出现了一双漂亮至极的杏眼。   “娘亲。”   那是大夫人的骄傲,也是府上唯一的嫡女,楚云盼。   大夫人一见到自己的宝贝闺女,就快步走向她,楚云盼在内室,用眼神示意大夫人进来,大夫人进了内帷,管家在外室听令。   楚云盼露出了一整张脸,美貌似天仙,说神仙下凡都不为过。她通身的气派,比之公主都丝毫不逊色。削尖的下巴,白皙的面容,挺翘的鼻梁,朱红的唇,五官毫无瑕疵,巧夺天工。   身材绮丽风流。人高挑,削肩,纤瘦。身上的衣服是时下最流行的最好的料子,衬得她越发温婉动人。   “云盼,你说怎么办?”大夫人叹了口气,微微有些妒意。   她也是最近才得知,自家老爷在外头还有这么一个外室,而且还有这么大一个儿子,   虽说自家老爷一贯风流,到处拈花捻草,府上妻妾众多,但是能少一个是一个,若是个没生养的就算了,偏偏还是个男丁。到时候要分家产,都要给这个莫名多出来的外室子一份。   怎么能不气,不怄?   “娘亲,小不忍则乱大谋。本来想给他一个下马威,但现在认清楚了,这外室有几分本事,咱们伸手不打笑脸人,先把人迎进来,之后的事情都好说。”   楚云盼顶着一张温柔婉约的脸,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   “而且父亲也下了命令,虽说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铁了心要这个外室子认祖归宗,咱们也不好拦着,还得博个贤良大度的名声,以图来日,此人徐徐图之可以,急功近利,只会失了风度。”   楚云盼拉着大夫人坐下,给大夫人倒了一杯茶。   大夫人望着爱女递来的茶,眼见她出落得越发聪慧美丽,心下这才多了一两分舒坦,既然已经被宽慰好了,大夫人冷哼一声,抬手叫侍女过来:“去给管家回话,说走正门就走正门。”   “是。”侍立在一边的侍女听了命令立马出去了,管家接了命令,转头小跑出去,心说这新来的外室子倒还真有几分本事。   内室里,对话还在继续,大夫人握着佛珠,叹了口气:“还是劭儿不争气,要是他争气些,哪还有这个外室子进门的家机会。”   “父亲是何筹谋,女儿暂时看不出。但是娘亲顺着爹一点,会好些。”   “还好我还有你。你哥哥要是有你半分聪慧,也不至于这个年纪还没半点功名。可惜你盼儿一介女儿身,我这一对儿女,倒是生错了性别。”   大夫人长叹了一口气,即使贵为当朝二品巡抚大人的正妻,也有数不尽的烦恼。   “哥哥自有哥哥的福分。”   “福分?”大夫人嗤笑一声,“这又是去哪里玩鸟逗狗了吧,也亏他爹今日不在府上,不然的话定然是要对他一顿打的。”   ——   内室里楚云盼宽慰着自己的母亲,府外头,管家换了一副面孔,对着正门伸出了欢迎的手:“少爷姨娘请。”   楚修听到那个对自己母亲的称谓,暗自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却暂时没说什么,他跨过朱红的门槛,从此踏进了人生倒计时的楚巡抚家里。   “哇,他居然真的从正门进去了。”   “那又如何,沉不住气,刚进门就和大夫人闹了矛盾,以后有他好看的。”   “是啊是啊,大夫人可不是好惹的。”   “不过他模样是真的好,比大公子还……”   “这话可说不得!”   楚修进了门,没跟着管家一起走,而是立在了门内,望着眼前一片繁荣浮华,仿佛看到了书上那句无比冰冷的结局——楚天阔下狱,不日病死。   他心下警钟长鸣,望了眼身侧激动得几乎要流泪的妇人,暗叹了口气,回来就是龙潭虎穴,片刻都不能安睡了。   但是楚修也不想做个平头老百姓,生活太没有保障了,乱世不说王者霸业,成就一番不小的事业还是不难的,因为机会多多,他要在乱世来临之前,沉淀好自己的实力,来面对接下来狂风暴雨的一切。   ——   楚天阔是晚上回来的。老爷一回府,全府上都欢喜地通报。楚修和他的母亲虽然被安顿在极为僻静的角落,却还是听到了外头热火朝天的通报声。   偌大的府上宛如两个世界,一边沸反盈天,喜悦非常,一边犄角旮旯,无人问津。   丫鬟捧着金盆凑上去,楚天阔在金盆里洗了把手,拿着另外一个丫鬟殷勤地递来的方巾,擦了擦手,又把潮湿了的方巾丢了过去,   看都没看那个姿色颇为不凡的丫鬟一眼,这等姿色,他实在是看腻了。   大夫人从内室迎了上去,替楚天阔锤了锤肩膀,替他解下沾了寒霜的外衣官袍,拿着另一个丫鬟递来的常服外套,就要披到楚天阔的身上,   楚天阔看着那张脸,虽然雍容华贵,保养得非常好,可是天天瞧着也腻味,他不劳妻子费心,自己给自己披上外袍。   大夫人手一顿,似乎是有些失落,但转瞬又恢复了笑脸。眼睛却是剜了直往楚天阔面前凑的几个丫鬟一眼。这些贱蹄子,一见老爷好色,就使劲浑身解数伺候老爷,   上个月老爷才纳了一个丫鬟为通房,此举更加鼓励了这些下等的贱奴,一时人人都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大夫人知晓花无百日红的道理,明明自己还没凋谢,就已经等不到自己的丈夫。   楚天阔穿上外袍,坐到了家主才配坐的主座,小厮立马端上一杯茶,楚天阔呷了一口,才说道:“那对母子可安顿好了?”   大夫人记得女儿特别关照的言语,说道:“已经都安置好了。”   “难为你了。”楚天阔拉过她的手,轻拍了两下,表示感谢。   “只是……”   楚天阔皱了下眉头:“怎么了?”   他见大夫人不肯说,眼睛望向了大夫人身后安分守己的贴身丫鬟:“你说,怎么了?”   贴身丫鬟翡翠扫了一眼大夫人,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同老爷说了。   “简直粗俗不堪!你安排他侧门进,也不算错,毕竟是外室所出,和夫人你的地位天壤之别,既是庶子,就该有庶子的样子,能回到楚府,是他的福气,他要感喟上天,如今居然敢让你受气!”   “老爷……”   大夫人欲言又止,楚天阔会意,让身前身后伺候的丫鬟小厮都下去了。   大夫人这才开口:“老爷,这些年你在外汲汲营营,应酬众多,旁人送来的家妓也不少,凑上去的丫头片子也不少,老夫人叫为妻纳的妾也不少……”   楚天阔拉着大夫人的手:“真是为难你了。”   “为妻不是狠心善妒的人,这些年也有不少妾室肚皮有了动静,府上别的不说,庶子庶女多的是,你又何必接这么一个……的儿子进门呢,莫不是惹外界笑话!”   “他是放肆粗俗!居然敢给你脸色看。”   “听说他的娘亲只是个琵琶女,还出身娼门,这要说出去,于咱们府上的名声有损……”   “是啊,”楚天阔放下了大夫人的手,兀自喝了口茶,“你说的有理。”   到此为止就没再说一句话了,大夫人有点摸不着楚天阔的心意,但她知晓老爷的无情,   这些年后宅一直都是自己在操持着,有些庶子庶女,老爷一年都不一定见上一次,这次铁了心非要这么一个外室子回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老爷……”   大夫人还要问,楚天阔叹了口气,也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压低声音:“眼下时局不好,劭儿也不是个能扛事的,自己都自顾不暇,他这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一说就来气,嗓门大了些,大夫人有些心虚,这是她最理亏的地方,自家儿子、唯一嫡出的公子偏偏出落得没什么人样。   “我这身体也不好,圣上心胸狭隘,又多疑残忍,我在朝堂都战战兢兢,生怕不能回家见你们母子。”楚天阔又叹了口气,   “才登基三个月,就换了三个内阁辅臣,往下的官员,更是换了不计其数,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这个官位,别过些天就被贬,被贬还好,怕的就是……”   楚天阔说不下去了。似乎那些不好的东西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楚天阔极其忌讳这些。   “老爷,那你的意思是……”   “别家的人信不过,自家的儿子才是自己以后的倚赖和依靠,我倒是想培养培养几个儿子接我的班,实在不行义子也行,但是到底没有自家儿子亲。他说到底也是我的儿子,只是如今看,怕是难以教诲!”   “老爷原是这般想法。”大夫人心思百转千回,心说自己的儿子怎么这么一滩烂泥,偏偏自己的女儿成了个女中诸葛呢?   她一时妒意又上来,老爷现在这么想,那不是那些姬妾的儿子都有机会了吗?这对自己可不是什么好事,自己只有这么一个丝毫不成器的儿子。   “所以锦红你大度些,我老了,早晚有一天,这个家要下一代撑起来。今日晚了,你明日喊管家安排个时间,我见见他,具体考一考他怎么样,是不是可造之材。”   “是。” 第3章 第 3 章:江南玉其人   楚修收拾收拾了住处。   人在屋檐下,该低调的时候低调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自己已经给了府里故意刁难他的人一个下马威,再多事,就是自卖把柄,他绝对不会这么愚蠢。   就算他不稀罕这个破巡抚之子的身份,也拦不住他名义上的娘在意。既然选择回来,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楚修躺在床榻上,后脑勺枕在双手上,望着现代没有的满天繁星和格外皎洁的月亮,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到来会不会改变历史的走向。   但是说实话,对那位名头响当当的皇帝,他没杀意是不可能的。   他毕竟是个现代人,有远超于古代人的视野,任何人得知自己很快就要好一点被皇帝刺配充军,差一点被皇帝赐死,都不可能束手待毙,必然要做点什么。   而这个时代,皇权是至高无上的,反抗皇权,就等于反抗那个人。反抗的结果没有那么的浪漫温柔,必然带着鲜血和残酷,这是历史无数次的教训。   他悄无声息站在了那个皇帝的对立面。   虽然他现在毫不起眼,在那个人面前低微如一粒尘埃。但是楚修是个野心勃勃的人,早晚有一天,他必然少之封侯拜相,多之称王称帝。   但是后面的路,就是农民起义了。如果真闹到那个地步,无数人要流血要掉脑袋是一定的。如果能温和处理,他能混入朝堂内部,费心经营,是暂时的最优解。   所以回来也有一定的好处,说不定他能最后占一波自己便宜老爹的便宜,靠家族荫庇弄个什么小官、闲官当一当。   荫庇指得是家族有人在朝堂做官,子嗣后代同族可以靠这层关系获得家族庇佑,在朝堂任职。   他想着先混进官僚体系内,再想办法一步步往上升。   ——   皇宫大内。   已经濒临丑时,混元殿的烛火还亮着。寒风呼呼得吹,烛火微微摇曳,炭盆里的红罗炭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坐在桌前批阅奏折的人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他一身单衣,独坐桌前,正襟危坐,身子丝毫不偏不倚,他从堆积如山的奏折堆里拿起一本奏折,详细看了,落笔朱红,一盏茶的功夫,写了足足千字,甚至比奏折内容本身还要长。   “哎哟,我的主啊,您喊我下去休息了。自己可别熬坏了身子!这炭盆里的炭都烧没了,那些个鬼灵精的宫女太监,就知道偷懒!我明天一定罚他们俸禄!”   一个公公模样的人推门进来,一下子就看到了殿内的情状,顿时心疼不已。   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本该是太监的头头,如今风光却被另外一个太监……郑国忠抢走了。   他是皇帝的身边人。   今日不是自己当值,他原本望着满满当当的奏折也想留下陪着江南玉,结果被江南玉劝走了,因为他已经好几个晚上没休息好了。   他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留下的那几个宫女太监要好好伺候江南玉,   结果估计是江南玉仁慈慈悲,见他们辛苦,不断打瞌睡,直接叫他们都下去了,也可能是陛下好静,嫌眼皮子底下这么多人烦。   “我的主啊,您说我这几日没休息了,您这自己多少日没好好休息了!陛下要爱惜身体!”   江南玉没说话,仿佛没听见自家的太监司空达说了点什么。只是握着笔,眼也不眨地盯着奏章上的字。   “陛下!”司空达咬咬牙,快步上前,捂住了江南玉奏章上的字,“陛下,马上已经丑时了,还有两三个时辰就要上朝了,你且闭闭眼!奏折是真的不能再看了!”   江南玉似乎有些不满,微薄的嘴唇抿了一抿,坐在那里,空着手,没说话。   司空达一时心惊肉跳,眼前的帝王既是那个自己一直陪着长大的誉王,也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他一定要在亲信和自保之间找到合适的位置,不然的话哪怕是这样的身份,也早晚身首异处。   “陛下?”司空达又轻轻地喊了一声,这一声里虚了许多,带着难以言说地畏惧,汗流浃背。   “罢了。”江南玉终于说话了,他朝后推开椅子,兀自站了起来,司空达这才叹了口气。   原以为他要睡了,结果看着他径直走向了窗前,对着头顶一轮明月和满眼繁星微微出神。   司空达为江南玉拿过一身外袍,走过去动作极轻地披在江南玉略显单薄的身上,长叹息一声:“陛下,您这是何苦?”   “明明是该享受的年纪,何须自苦?”   “郑国忠不除,朕于心难安,宦党势力遍布朝野,你让朕如何安睡?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   郑国忠已经嚣张跋扈蹬鼻子上脸到了江南玉这里。   “西南农民起义,虽是派巡抚、将军、总督暂时镇压了,但是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制度上的弊端不除,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早晚会有更多农民起义,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北边大寒屡屡犯境,掳掠臣民,我大昼的百姓,何至于遭此劫难?眼下又是冬日了,虽然奏折还没上来,但朕也知道,他们没粮食吃,肯定又掳掠边境了。”   “天灾不断,蝗虫,水患,冰雹……无休无止。”   “朕真的很怕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亡国之君……”   这句话极轻极轻,像是某种不详的谶语,带着一点自嘲,一点焦虑,裹挟住了这个衣衫单薄、颇为瘦弱的男子。   “万里江山,大好河山,父辈的荣誉却不在了。留给朕的只有满目疮痍。”   江南玉轻笑了一声,带着满满的遗憾和自嘲,“诸君还需努力。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司空达说不出让江南玉休息的话了。   “朕只恨只有一人一身,恨不得八手八脚,这样的话,说不定于国有救。”   江南玉叹了一口气。望着漫天繁星出神,民间有言,人死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如果真是这样,自己的父辈、兄长看着如今江河日下的朝局,怕是都要扼腕叹息,   对上这么多双眼睛,他怎么能不努力,不能祖宗基业交到自己手上就一蹶不振了,这是江南玉最怕的梦魇。   司空达又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陛下的孤独,这样的话,他只能也只敢和自己说。   要是有个人能陪陪江南玉就好了。司空达这样想。   ——   一大清早,楚修刚起了个大早,坐在桌前吃早饭。   煊赫如楚府,下人们也狗眼看人低,或者是受了某些人的特别指示,分给他们的早膳都是最低等的,楚修甚至怀疑楚府上的奴才们吃的都比他们好。   只有两碟小菜,一大碗稀粥,两个大白馒头。   楚修却吃得很香,知晓楚府的不长久,也度过了在外三天的更加拮据、不足为外人道的生活,他越发珍惜眼前所拥有的一切。   不仅是煊赫的楚府一时之气象,连整个看上去繁华宏大的昼国,都只不过是一时之气象,掩盖在无边浮华底下的是深刻而尖锐的农民矛盾,神州大陆内忧外患。   偌大的曾经让四海称臣、万民朝拜的王朝不知什么时候跟纸糊的一样,就看什么人先探出一只手指,在这个如今纸糊的王朝上轻轻戳出一个难看的洞,然后一切刻薄、残酷的现实都会一股脑全部涌出来,让人不住叹息,这才多少年,王朝已经江河日下,到了如今这番天地。   怕是再世神明难以挽救。   “儿子,进了楚府需得多加小心,谨慎做人,我们初来乍到,又……”楚修的娘亲白氏端着碗,坐在楚修的对面和楚修一起用早膳,说到这儿略低下了一点头,“身份有亏,比不得那些豪门少爷,咱们自己几斤几两咱们自己清楚,千万别和府上的那些少爷争斗置气……得到人处且饶人,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   楚修正出神想事,闻言嗤笑一声,楚修一贯是个骨子里叛逆不安分的人,别说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即使是自己的生身母亲,说这样的话,他该反驳也是要反驳的:   “我不图他们,他们要来招惹我,那我如何?被人欺辱?”   “儿子,你这样……”   白氏有些胆战心惊,似乎儿子的一举一动都让她不够宽大的心跳上两跳,这违背她一贯的人生原则,自己的儿子原先不是这样的,虽是没什么才华,却对自己百依百顺,母子俩相依为命,也就是从几天前开始,儿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也不黏自己了。   “娘亲,你心放在肚子里。”楚修耐着性子安慰道。   “你这样让为娘很担心,为娘真的很害怕。”   白氏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饭碗。楚府上下多的是精美的瓷器,给他们用的碗却单调丑陋到像是给死人用的。   白氏没吃几口,她其实昨夜一夜都没睡好,生怕好不容易进门,儿子又招惹出什么事端来。   “人需得谨言慎行。”白氏说道。   “那是人家对我敬重的情况,人不仁,我不义,娘亲你就是太迂腐,这些年才暗自受了那么多苦。”   楚修做不出拉白氏手的情状,只心头暗想,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脏话,他传统胆小的母亲就这样了,以后他要干的那些大事业,落在自己娘亲心里,怕不是要吓死了?   “少爷。”   管家大摇大摆地进来,大夫人把白氏和她的儿子的住处安排的那么远,进来他又看到里面凋敝破落的景象,他就知道白氏和她的儿子在大夫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所以自己的态度也倨傲了起来,尤其是看到一脸软弱讨好的白氏,他的神情越发睥睨。   白氏的儿子见他进来,却第一时间没有搭理他,只是拈着丑陋无纹的光白茶盏,喝着茶。   “少爷?”管家见他没说话,以为他没听见,又见他丝毫没有起身迎接自己,一时有些不忿。   需知宁做富家奴,不做穷家的老爷,他这样的身份,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见到的任何人都对自己客客气气的,甚至身份稍低的都要对自己点头哈腰。   一个区区外室,娘家无人,身份低微,肮脏卑贱,一个在外流落了十九年的外室子,粗鄙不堪、脏话连篇,居然对自己如此傲慢!   但他忍耐着,又喊了一声,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眼前的人却忽然暴起,端起滚烫的茶盏,猛地把茶盏里的热水一下子浇到了管家的脸上!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白氏吓坏了,管家也呆住了,根本没来得及闪躲,滚烫的茶水就顺着他的脸颊蜿蜒躺下,屋子里的云鬟和路冲也惊呼出声。   “你……”管家变了脸色,“你居然敢这样对我!”   “不好意思,手滑,原本只是想倒在地上,没想到管家先生略有些不长眼,挡着了,就一不小心倒在了管家的脸上。”   管家没想到他在府外的时候伏低做小还给自己塞了那么大一个荷包,刚进了楚府就瞬间目中无人到了这种地步,他是个人精,当然也听出了这个卑劣的外室子话外的意思,是说他不长眼:   “你别得意的太早,以前是在外头,大夫人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楚府吃人不吐骨头,早晚将你们吞没!”   “那就不劳管家费心了。”楚修撸去修长白皙的指头上的一点水渍,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越发衬得管家龇牙咧嘴,脾气暴虐,修养极差。   “你……你等着,我马上就汇报给大夫人。”   楚修忽然说话了:“你今日一大早来,怕是老爷要见我吧?”他声音风轻云淡,咬字极为清楚,有一种让人丝毫无法忽视的力量。   管家闻言,心下一凛,语气稍微弱了弱:“那又如何?见了老爷也是白搭,指望着靠这趟飞黄腾达?老爷是什么人,风霜雨打,屹立不倒,文采卓越,武艺精湛,你会什么?府上的庶子们都铆足了劲,朝老爷看齐,你呢?”   管家作势睥睨了下楚修:“你也就这张脸,还有几分看头,混不下去了去秦楼楚巷找个好姐姐包养,倒是个不错的路子。”   “你说的是。”他本在讥讽楚修,却没想到楚修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长得好也是个优势。”   “你!”管家不想同他说话了,不仅没意思,还自取其辱,他心下安慰自己,治他的不是自己,于是甩袖转头就走。   “下次还欢迎你!”楚修在背后喊道。   管家的脚步一滞,随后走得更加快了。   这个瘟神。 第4章 第 4 章:便宜父亲   又安抚安抚了下自己吓得如小白兔、惊弓之鸟一样的母亲,楚修才从简陋的住处出来。出来之前还换了一身干净爽利的衣裳。   没有管家引路,楚修自己摸索着走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束,心说早晚有一天,他要穿蟒袍龙袍。   一个远超古代人的现代人,如果来到异世界都混不好,那他那么多年其实不用混了。   正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量着楚府的风光,前头忽然一行人走过。   阵仗极大,后面跟着的几人都是丫鬟装束,队伍最前面的是一身留仙裙的女子。背对着楚修,看不清楚容貌。   楚修这会儿有点迷路,半天没找见一个人问路,虽说他熟读历史,也清楚客厅、花园等等一般都在宅院前面,但是具体的位置还是需要去摸索的。   这么想着,于是他快步上前,追上一个丫鬟,低声问路。   前面一身留仙裙的女子似乎是听见了后面的动静,缓缓回头,陡然见到一个容貌俊俏至极的男子,有些一惊,朝后面退了退,神情颇为紧张,声音也扬起了一点:“你是谁?!”   楚修愣了一下,心说男女授受不亲,她这副做派,怕是官家的小姐,于是自报家门:“我母亲白氏。”   白氏?楚云盼心下一凛,立即知道了他的身份,却有些失望,没想到他居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居然生得这副好相貌。   楚修倒是对眼前这样天仙脸的女子观感一般。一是他在现代见多了漂亮女孩,二是他如今也猜出了女子的身份,毕竟之前在外面的时候询问管家,管家可是把楚云盼的相貌夸上了天。   有那样的母亲,也难保她的女儿也是笑面虎,表面温柔可人,私底下龃龉无限。   楚云盼眨眼恢复了神情,温柔一笑,似乎非常欢迎:“我是你长姐。”   说起这个年纪问题,还有些尴尬,楚修的娘白氏和楚天阔暗通款曲的时候,楚云盼还没生出来。按年龄是楚修比楚云盼大一岁,论资排辈,楚云盼才是女儿里的老大,楚修按规矩要喊她一声姐姐。   楚修只稍稍点点头,不欲与她多言,他心说今日是自己多事,早知道不问路自己摸索了,转头就要走,楚云盼知晓他是迷路了,心想耽误了这么久,自己父亲怕是火冒三丈,心下微喜,也想面上卖个好人,于是声音柔和婉转地亲自给楚修指路。   ——   到会客厅门口还没进去的时候,楚修就听到里屋一声摔茶盏的脆响。   “岂有此理,不仅给你泼茶,居然这么久还没过来!”   那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的声音,楚修微微撇撇嘴,心说他终于要见到这位寿命不足一年的楚巡抚了。   楚巡抚是京畿一代的巡抚,主管一省内务,所以可以经常回府。官居大昼二品。他爹兼任兵部侍郎。   若是在地方,可以说是老大一个官了,在京城,随便掉下一块石头都可以砸死多少官的地方,只能说排得上座次,但是在他上头的一品大员可不少,那么多内阁辅臣都在其上。还有六部的诸多官员。   他是见过皇帝的人。   楚修对楚天阔本人和楚府目前的情况不甚了解。因为白氏眼界有限,又胆子小,从来不关心国家大事,也不关心楚天阔的事业,只想着能让儿子吃饱穿暖,所以之前楚修盘问再三,白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才加重了他的风险,没回来之前,他充其量只是个平民,问不出什么,也没任何机密信息的获取渠道,因为白氏的无知,眼下楚天阔和楚家具体是什么情况,只能他自己去加深了解,抽丝剥茧,一点点辨析。   但是既然楚天阔之后不到一年就下狱死了,他如今的处境应该不算好。只是表面光鲜。   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情下狱死了,书上没有说,楚天阔在历史上不是一个比较有名的人,只是一个无比偏僻处的微小注脚。   但表面光鲜,无碍他架子大。毕竟当官的必备修养之一就是摆官威,只是在职场是这样,楚天阔在家里也是这样。   楚天阔或许算个能臣,绝对不算个好父亲,不然的话,自己也不会流落在外面十九年,出生到现在从来没见过楚天阔一次。   这么想着,楚修故意大大咧咧地迈进了门槛。   当事人终于来了,管家眼神闪烁,他早就已经告完状了,此时在楚天阔的眼神里,退到一边,心下还在幸灾乐祸,老爷在家里脾气格外大,他晚来了这么久,照老爷以往的脾气,怕是要一顿毒打。   楚天阔原本正在气头上,眼见进来的男子容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有过之无不及,一时也有些怔愣,   没想到他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便宜儿子生得这般好,至少样貌来说极其拿的上台面,但楚天阔到底是美人俊男见多了的老辣人士,嘴上没有吐露半分,气倒是消了一点,他怒声道:“你可知错?”   “不知。”楚修毫不犹豫,对上楚天阔那双深沉毒辣在官场上磨炼出来的火眼金睛,没有丝毫的怯意,“儿子不知有何错。”   “你好大的胆子!刚入府就不尊嫡母!眼下又是欺辱下人,对本官不敬!”   “儿子维护自己的母亲,错了吗?”楚修扬起头,“她流落在外二十年整,又不是无名无姓的小妾,为父亲生儿育女,大门又开着,走正门怎么了?嫡母大度,必然不会因此嫉恨母亲和儿子,至于欺辱下人,人需先行自辱之,才会被人辱之,父亲也不问问他自己做了什么!对父亲不敬更是没有的事情!”   “如何,胡说八道!”楚天阔看不清楚神情,像是有一堵不透风的墙隔在楚修和楚天阔之间。这是他在官场经营多年锻炼出来的本事,只要他不想,外人绝对难以察觉他的半点真实的情绪。   “见父亲要沐浴焚香,要换干净衣裳,管家从中作梗,故意提前离去,想要离间我们父子,儿子这才姗姗来迟,但是对父亲的敬意是高于神明的,日月可鉴。”楚修心中说了一声呸。面上倒是一脸对楚天阔的孺慕之情。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向往,仿佛见到的是自己的神,楚修能端得起,也能拿得下,眨眼间居然微微红了眼眶,“父亲英姿,儿子骤见,崇拜不已,又甚是想念……”   他别过头,似乎有些羞耻于自己的失态:“父亲安康,修儿就放心了。”   楚天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本是个心狠之人,只是见这个儿子言之凿凿,口若悬河,辩才惊人,所以才多了几分父子之间的孺慕之情,他压下眼底那丝探究和微微的欣赏,心说外头来的儿子,气势倒是不弱,也慈悲大度含着一丝施舍起来:“你叫修儿?”   楚修心下嗤笑一声,面上却回正头,微微低着头:“是的。”   “过来。”楚天阔眼底都是精明算计,他阔气地坐了下来,坐在家主专做的位置,眼睛像是一道尺子,刻度精细之极,稍有不如意,等待楚修的就是一场无情的变脸游戏。但是显然这个失散在外的便宜儿子表现得极好。   楚天阔自己是个对利益计较得极为清晰的人,所以不喜欢为了荣华富贵才甘心回到府上的人,这样的人心中丝毫没有他,也没有这个家,只想着捡漏占便宜,绝非可造之材,就算真的养出来了,也是个白眼狼。   这么想着,楚天阔想起楚修第一次在楚府外出言不逊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母亲,给自己的母亲争取一点地位,心中稍稍松了松。望着他微红的眼眶,心说他心底还是有父母的。   一个毫无亲情、表现得过于游刃有余的人,令人害怕,因为没有丝毫弱点,也没有丝毫感情可言。那自己就是他可以利用的垫脚石而已。   聪慧却不失孝道,这儿子倒是出落得有一两分意思,只是离他的目标还差得太远,楚天阔心中已有了一两分计较,嘴上说出来的却只是冰山一角:“可识字?”   “识字。”楚修痴迷历史,对繁体字尤其感兴趣,是以大昼朝的文字丝毫难不倒他。   白氏没钱,也不注重教育,对儿子颇为溺爱,儿子除了黏母亲之外,一无是处。   楚天阔丝毫不记得楚修的母亲是谁,长什么模样,只是在记忆里遥远黑暗的角落里随意地想起了曾经有个妇人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来过楚府,被他喊下人赶出去了。   那个时候自己还得仰仗夫人的娘家,不会让这种事情脏了夫人的耳朵。   但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出身的儿子居然识字,一时有些不相信,怕他是哄自己的,指着会客厅墙上的一副字画:“怎么读可知道?”   “已识乾坤大,独怜草木青。”   字正腔圆,胸有成竹,楚天阔眼底悄然闪过一丝惊艳,刚欲说话,   楚修忽然对着墙上的一幅画说道:“这副《鸟上青天图》,作者胸有丘壑,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暗含政治理想,直上云霄,若是旁人,怕是眼高手低,好高骛远,此人画派沉稳,遐思绝顶,积累厚重,宰相肚里能撑船。”   自己这个儿子是才来府上的,绝不可能知晓他府上会客厅挂着这么一幅画,楚天阔心下一惊,喜悦过后是浓浓的怀疑。   楚修似乎看出了这副怀疑,他在现代虽然年纪不大,但好歹也二十六七,古人结婚早,他和楚天阔真实的年龄差距大概只有十几岁。楚天阔也就四十上下的人。   楚天阔一时坐在那里,没说话,乍然见面,没有一点温情,都是重重考验,楚修稍有不慎,就沦为弃子,在无人问津的住处,和自己的母亲白氏昏度一生。   楚天阔现在有点怀疑有人冒充当自己的儿子,那个好像叫白氏的女人他还没见过,也早就忘了个彻头彻尾,干干净净,但是仅仅凭借她,能养出这么一个儿子,实在是天方夜谭。   此人不仅识字,还懂画,有一定的审美鉴赏能力,颇为不俗,如今乍然相见,冰山一角,已经令他足够满意,满意之后,是浓浓的怀疑。   “儿子做梦都想见到父亲,为此暗暗努力,娘亲没钱让儿子读书,儿子就自己通宵达旦,夜夜苦读,坚持不下去了就想着儿子读书以后能帮到父亲,就又能读下去了……”   楚天阔这才松了一口气,沉默了许久:“你是个好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但是亲切的男子,又适时摆谱的沉默了一会儿,才大发慈悲说道:“我今晚去看看你娘亲。”   “多谢父亲!”楚修热泪盈眶,激动得几滴鳄鱼的眼泪都夺眶而出,看着楚天阔的眼神里都是向往。   楚天阔适时站起身,看都没看楚修一眼:“为父事务繁忙,先去书房了。”   他经过楚修的时候,稍稍停了一下脚步,安抚或者是赞赏似的,轻拍了楚修的肩膀两下。   楚天阔走了,楚修从地上站起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冷漠,如果说他有讨厌的人,楚天阔这样的人,绝对是他讨厌的一类人里面排在前列的。虚伪、刻薄、寡恩、精明、聪慧、高高在上。绝对的理性,没有一丝一毫的冲动,心中都是利益,嘴上都是仁义。 第5章 扣扣3548977597 里番bg高h.动漫合集25一个月 2026 主攻2800p55元 总攻3700p60元 第 5 章:怒摔奏折   内室里。   楚天阔摆成一个大字立着,一动不动,大夫人半跪着替楚天阔换下衣袍,语气试探地说道:“白氏之子如何?”   大夫人已经从丫鬟小厮的嘴里听到了,白氏容颜不再,所以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忌惮,老爷好色,人尽皆知,大夫人也觉得男儿志在天下四方,好色又如何,好色也是一种本事,所以不仅容忍,而且还因此生出了几分向往之情。   楚天阔床上的功夫还是不错的。这也是他拈花惹草的资本。他后院的女人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楚天阔闻言有些怒意,叹了口气:“劭儿要是有他好就好了。”   大夫人钱氏闻言心下大惊,这怎么才一见面,就能和自己的亲儿媲美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半晌手上都没有动静,楚天阔见她出神,有点不耐烦,自行扔了衣袍,转头立到了铜镜前,扫了眼自己的容貌。   楚天阔美姿仪,人称长髯公,其实不仅是因为他长得好,也是因为他自己极为注重仪表。旁人人到中年,女子避之不及,楚天阔人到中年,俊美犹存,所以才有不少女子不为钱财,只为相貌都要和他暗通款曲。   “劭儿虽然不成器……但也是老爷亲自看着长大的。”大夫人站起身来,斟酌着为自己的亲儿求情,心下却警钟大作,不是自己听错了,这么久老爷都没有纠正自己的言语。老爷真的对那个对自己出言不逊、满口脏话的外室子有几分青睐!   这怎么可能?!一个缺乏人教养的外室子,却能让一贯挑剔苛刻的老爷夸上一句,还连带着踩了自己的儿子,这……   “他是个好孩子,你以后对他好一点。”楚天阔用命令的冰冷的语气说道。   “老爷,劭儿也心心念念的都是你……”   “府里要什么没有,教书先生都一排又一排,却没见他念出什么名堂,都是你惯的!”楚天阔一说这个就来气,他堂堂京畿巡抚,兼任兵部侍郎,却有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嫡子。   那是他唯一的嫡子,说是没有期待那是不可能的,事实上他对这个嫡子注满了期待,从小就雇佣当世大儒好好教育他,却没想到他不仅一岁抓周抓了好逸恶劳的酒樽,之后也在纨绔子弟这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丝毫没有继承自己任何一点优点。   如今说出去,自己宛如是笑话。   他这些年逐渐在楚劭身上失望之后,也不是没想过和大夫人再生一个,只是大夫人已经过了年纪,努力了许久都不见声响。   他心下暗叹,自己是没这个命,苦心孤诣养出来的弟子是个不肖子孙,拈花惹草随处洒落的种子,却成了几分才。也是世事弄人。今年寺庙里的香火钱要多捐点了。   “那老爷要如何待他?府上庶子也众多,成才的也不少……”大夫人心下不忿,劭儿是最好的,决不允许有任何人踩在自己的儿子头上!就算劭儿得不到这份好,她也情愿府上那些贱妾的儿子得到,而不是一个外室子,这是一个可以和自己儿子媲美的外室子!   “先看看,凡事需谨慎,才刚见面,怎么可能委以重任?”   大夫人暗自松了口气。   她望了眼外头灰蒙蒙的天色,脸上浮上一丝娇媚:“老爷,到时候该休息了。”   她作势就要拉楚天阔进内帷,楚天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不了,我去见见白氏。”   大夫人脸色骤变。   ——   凋敝简陋的屋子里。   白氏一早听闻今夜楚天阔要来这里,慌得手抖,一整天语气都有点飘忽。   “儿子,你说娘美吗?”白氏坐在铜镜前,对着铜镜摆弄着她首饰盒里寥寥无几的发簪、璎珞。   “不美。”楚修倚在门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她梳妆,女为悦己者容,楚修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这毕竟是封建王朝,女人靠着男人过活,楚修就不喜欢这样,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自己也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喜欢有个性的,喜欢独立的,喜欢吸引人的。   其实也不是他不想谈恋爱,只是没遇到看对眼的,他是个宁缺毋滥的人。   自己的母亲白氏这样的女人,是他最不喜欢的那一种,但也是如今这个封建王朝最多的一种。   “那怎么办?儿子,你替娘想想办法……马上天色都要黑了。”   “我替你想办法,你真的听?”楚修弯唇一笑,显得略有几分痞气。   “嗯嗯。”白氏连连应声,明明已经将近四十的年纪,脸却像少女一般红了。她是个守妇道的妇人,苦守寒窑二十年,已经二十年没亲近男性了。   “那就不要见。”   白氏脸色大骇:“怎么能不见?我已经二十年没见他了……这些年我对他甚是想念……而且他是一家之主,我只是个妾,是个姨娘,他要见我,还容得我不许?”   “娘,你如果见他就是要表达一下思念,那我劝你别见,你现在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材没身材,见了要幻灭的。我爹他是个自私无情的人。”楚修今日得见楚天阔,这心底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见面如果惹人嫌恶,不如不见。   “可是娘亲甚是思念他……二十年了。”   “那就更不能见。他又不思念你,他甚至见你是为了确认一下有这么一个人。他在记忆深处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楚修说话毒舌至极。   白氏垂下脑袋,也不再有一丝一毫梳妆的兴致,儿子虽然说话难听,但是说的也都是实话,“那娘亲不见他了?”   “你就说不敢抢了大夫人恩宠,只要你不想见,理由多得是。”   “儿子,我听你的。”白氏叹了口气,顺着漏风的窗户往外面热闹喧嚣的地方望了望,眼神中满是对那个男人的向往。但她也被自己儿子一盆冷水泼醒了,自己这要是火急火燎迎上去,以自己如今的身材样貌,怕是只会给自己儿子拖后腿。   “娘明白了,”白氏咬了咬牙,“最起码博个贤良淑德的美名。娘也要为你的将来考虑。”   楚修点点头,自己的长姐楚云盼是个特别会伪装的女人,白氏进了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第一要学会的就是伪装。   ——   深夜,端坐在案前的江南玉暴怒地摔了手中的奏折。   “朕早晚一定要杀了他!”江南玉深吸一口气,袖中的玉手早就握成了拳。   “陛下消消气!”司空达端了一杯上好的茶进来,因为动作太急,茶水都溢了一小点出来。司空达在江南玉案前放下茶盏,连忙捂了捂江南玉心口,给他顺着气:“陛下息怒,别为了奏折伤身!您身子骨本来就不好!”   江南玉有咳疾,一到了冬天就发作得厉害,批奏折的时候都要咳声不断,入夜更是难眠,过一会儿就要稍稍起身咳几下。   司空达是贴身的人,最清楚他的病,太医院的大夫也说了,是积劳成疾,要多休息,不能熬夜,可这话江南玉哪里听得进去。这病就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江南玉还是王爷的时候,身上还有几两肉,这兄长一去世,皇位落到自己头上,原先的二两肉也没了,人就更加消瘦了。   可哪怕是消瘦至此,也难掩姝色。这是大昼容貌最秀丽的一位皇帝。却也是最多疑嗜杀的皇帝。连身边人都胆战心惊,生怕自己什么时候人头落地。   “你看看。”江南玉站着,又咳嗽了几声,忍着难受,白皙如玉的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了那阵咳意。   司空达闻言,这才敢去看奏折上的字,大昼太监是可以学读书写字的,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位置如此之高,他又怎么可能不识字,司空达从头到尾扫了下奏章,暗暗心惊,奏折是弹劾楚巡抚兼兵部侍郎楚天阔的,说他贪污受贿,中饱私囊,克扣军饷……   一条一条的罪状清清楚楚,其实楚巡抚私底下做的事情,司空达早有耳闻,毕竟他掌握着东厂,特务机构里的探子早就把这些事情查的一清二楚,楚天阔敢这么干,不是因为他胆大包天,而是因为现在的官僚都这么干,比之略显谨慎的楚天阔,旁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下时局,忠臣日少,都是想发国难财的人。官僚只想着怎么捞钱,却不管外界洪水滔天。   如果说江南玉要砍了楚巡抚,那么江南玉要杀的群臣,几百几千甚至几万都不止。   “早晚要把这群贪官污吏杀得干干净净!”江南玉怒道。   “陛下息怒,眼下郑国忠当权,他的党羽遍布朝野,咱们还得暂时忍耐。”司空达越发替江南玉忧心。   江南玉并不是上任皇帝的儿子,而是同父异母的弟弟。   江南玉的祖父只有他和上任皇帝两个儿子。   二人自小生活在一起,感情很好。   哥哥先当了皇帝,江南玉原先估摸着只是个闲散王爷,逍遥快意一生,却没想到兄长早逝,身后子嗣尽皆夭折,临终前把年方十七岁的弟弟江南玉叫到跟前,跟他托付了整个江山。   原先能安逸一世的江南玉,从未想过穿上龙袍的江南玉,就这么成了这个大厦将倾的王朝的、年轻到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帝王,那些他哥哥未完之业,都要他去继承。他瘦弱的肩膀上扛下了太多。   这三个月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江南玉的哥哥身体就不好,如今江南玉再这样下去,怕是没多少年就要步他哥哥的后尘。   可劝是劝不动的,江南玉即使都这样奋进努力了,依旧是杯水车薪,每日的奏折批都批不完。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江南玉坐了下来,忍着几声咳意,面冷如霜,“楚巡抚,朕对他还是薄待了,明日清早下了朝,朕去他府上一趟。”   司空达读懂了他的话里的冷意,暗自缩了下脖子,皇帝驾幸府邸,那可是天大的恩赐,就是不知道楚巡抚有没有这个福分接住了。   “真是便宜了他!”司空达不忿道。 第6章 第 6 章:皇帝驾幸   一大清早,楚府众人心思各异。昨夜发生的事情,连丫鬟小厮都听说了。   老爷破天荒从大夫人这里去了白氏的院落,结果被白氏的丫鬟拦在外面,苦口婆心劝老爷回去,老爷也愣住了,没想到二十年没见白氏,白氏却还是如此贤惠忍让,既然白氏拒绝,他一个大男子就是因为面子也不可能非要进入。   于是老爷转头又回了大夫人的院落。但是白氏贤惠之名还是传出去了。   大夫人院落的屋子里,楚天阔已经去上朝了,大夫人起了个大早,伺候楚天阔穿衣洗漱,她这会儿正手里拨弄着佛珠,一边念经,一边听楚云盼说话。   “她倒是个有心机的,知晓自己腰如水桶,脸色蜡黄,玩这出欲擒故纵的把戏……为自己博个好名声。”   “谁要她让!老爷就是见了她,也必然不会留宿,重新过来。眼下倒是她白捡了便宜。府上的人都在议论她大度,倒显得为娘小家子气了。”   楚云盼坐在她的身边,替她顺着气,语气温柔动听:“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就她那样,哪里能入爹爹的眼?见了必然厌弃,连带着楚修也一并冷落了。”   “是啊,她那个儿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哥哥你好好教导教导,这一天天的,连个外室子都能蹬鼻子上脸踩在他身上了。”   楚劭不争气,她这个嫡女就要分担得多,楚云盼暗中叹了口气,心中想的却是自己的婚事。她知晓她到这个年岁了还未谈婚论嫁,是因为父亲想把自己给了皇上做妃子。   上一任皇帝意外驾崩了,于是这个计划又变成了现在的圣上。   反正只要是皇帝就行,是谁无所谓。   以她的出身和京城第一美人的样貌,如果果真如此,少说也是妃位。可是当今皇上残忍嗜杀,多疑成性,连自己爹爹都尚且周旋吃力,又何况自己?   更何况她从来没见过圣上。虽说盲婚哑嫁,古往今来皆如此,楚云盼却不甘心自己的命运。   就是真的要跟皇帝,她也要做的是皇后,而不是仅仅一个妃子。   楚云盼知晓自己身上背负着至少一半他们楚家的命运。   外头突然沸反盈天,大夫人管家,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怒不可遏:“这些贱蹄子,又在嬉闹,居然弄出这么大动静!”   “娘亲,”楚云盼听了几声,听出了一些异常,“怕是有什么事情,您赶紧换上衣服出去瞧瞧,别生了乱!”她娴雅有礼地牵起了母亲的手,缓步去了一边,从衣架上拿下大夫人的外袍,动作轻柔地披到了大夫人的身上。   大夫人赶忙穿上,拿着责打下人的杖棍,就快步往外走。   “闹什么闹?!”   管家这时也跑过来了,凑到大夫人跟前,声音无比哆嗦:“大夫人,皇帝要驾幸咱府上了!”   “什么?!”   跟在后面出来的楚云盼陡然听到这么一句,正中自己的心事,惊呼出声。   那可是皇帝,一朝天子,自己未来可能的夫婿。如今居然要到自己府上了,那不是蓬荜生辉?之后自己爹爹说出去都是面上有光!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可是当今圣上多疑嗜杀的传闻也是真的,自己爹爹侍奉他尚且汗流浃背,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在深宅的女眷?   大夫人望着楚云盼,一时有些六神无主,楚云盼快步过去,拉住大夫人的手:“娘亲,爹爹呢?”   大夫人和楚云盼一起看向了管家。   管家着急说道:“老爷上朝还没回来!”   “我们先在门口等着,消息既然已经传过来了,就是要我们预备着,别怠慢了自招罪行。”楚云盼冷静了下来,偷偷在大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话,大夫人这才心定下来,楚云盼要自己一定管好府上的下人,这好办,她这些年都做这些管家的事物。   “皇帝驾幸,你们可都仔细着,出了任何事,仔细我剥了你们的皮!”大夫人拿着杖棍,杏眼怒目而视,一边驯话,一边威胁说道。   “是。”一群丫鬟小厮齐齐跪下,连连应声。那可是风评残忍嗜杀的当今圣上!稍有不慎,自己的脑袋怕是要掉了。   ——   楚府偏远小院。   楚修换了身衣裳,坐在门槛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等自己的小厮路冲出去打探消息。   突然之间的,白日原本热闹非凡的楚府忽然鸦雀无声,厨房的厨子不烧饭了,来来去去的丫鬟小厮不见了,各院都没半点声响,与此截然相反的,是楚府濒临门口的地方吵闹异常、叽叽喳喳、忙忙碌碌。   眼见自己的小厮路冲回来了,楚修依然没站起,坐在门槛上:“外面什么事情,那么大动静?”   “少爷!”路冲大喘气,身子又害怕得哆嗦又兴奋的直舔唇,高声道,“皇帝要来了!”   “什么?!”楚修猛地站起,瓜子撒了一地。   皇帝?他没听错吧?那个万人之上、高处不胜寒的地方的男子?那个刚登基大大小小的杀了数百位朝臣的皇帝?   他怎么有兴致跑到这里来了?   难道楚巡抚真的命不长了?   那自己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他原先还以为还有段时间,还想宅斗一下,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少爷,前头没叫我们,我们赶紧躲起来吧?”路冲还是害怕占据了上风,他从小就和少爷待在一起,最是信任楚修,什么话都敢和楚修说,他压低声音,“皇帝别是什么妖魔鬼怪的长相!”   新帝的确名声不佳,民间已经有人妖魔化了他。   楚修一时心情有些复杂,以至于他需要花一点时间理清楚自己,说没有攀比欲是假的,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有正常的野心,来到这样的乱世,怎么可能没有一番建功立业的野心,他的确是想着,如果这皇帝还没自己好,那这位置就自己坐着了,可他马上要见了,说没有顾虑也是假的。   万一自己一不小心哪里惹了这位残忍嗜杀的皇帝不快,那自己是不是就身首异处了,新帝在高,他在低,这位皇帝又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哪怕自己什么也没做错,万一他心情不爽,要拿自己发落……   一时犹豫不决。   楚修咬咬牙,“走,去瞧瞧。”   ——   没小半个时辰,这等盛事,大夫人已经在楚云盼的帮助下让族里有头有脸的人都等候在了门口。   一群人又是激动又是害怕。一时心情五味杂陈。丫鬟小厮很兴奋,也很害怕,以前都偷懒耍玩,现在做事做的一丝不苟,极尽地苛责自己。   楚修心说如果他真的威胁到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他是个技术先进视野超前的现代人,丝毫没有弑君的负担。   带着这样的想法,楚修转眼出了大门。上次迷路,他之后花了一点时间摸清了全府上下的位置,所以以非常快的速度到了门口。   大夫人因为是楚天阔的正妻,立在队伍最前面,楚云盼则是换了一身昂贵正式的衣裙,头上别有新意地插着样式出挑的金钗,发式也同旁人绝不一样,她则立在大夫人身侧扶着大夫人。   “你哥哥呢?”   “劭哥哥不在家。”   “赶紧叫他过来啊!万一能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大夫人一时恨铁不成钢。   楚云盼心想,自己哥哥要是在,不犯错就好了。只是大夫人爱子心切,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到底有多差劲。   一群人翘首以盼。   楚云盼突然说道:“娘亲,他怎么来了?!”   一人跨过门槛,加入了庞大的队伍。   大夫人猛地回头,看到了在她眼里动作鬼祟的楚修。   大夫人拨开楚云盼的手,就要去管楚修,那边干干净净的、无比宽敞的、并无一个行人的官道上,已经能看到一台巨大的八人所抬的金辇,金辇前面的太监一甩拂尘,喊道:“皇帝驾到,速速屏退!”   大夫人心道不好,楚云盼赶紧拉她回来,眼下已经来不及管楚修的事情了,只希望他躲在人群最后头,千万不要出什么事,不然的话她楚家不保!   一时心七上八下,大夫人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在金辇停到楚府跟前的时候,带着一族老老少少都一齐朝着金辇下跪。   楚修立在人群最后头,望着金辇,金辇周围有遮挡视野的帐幔,以至于他瞧不清楚金辇里人的容颜,但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身影,人似乎有些瘦,但依旧是挺拔高挑的。   他一身金衣,威仪万千。   楚修心说这皇帝倒是有几分气质。他正要抬头看,帘幕里突然伸出一双手,那双手光洁如玉,修长雅观。然后是一只靴子,龙袍披在那人身上,虽是一身明黄的颜色,却丝毫没有遮掩掉那人清隽的气质。   帘幕里的人被公公牵着微弯腰往下走,终于脸庞透出了帘幕,一张脸容颜如雪,眉目如画,楚修原先还带着几分打量和探究,眼也不眨地盯着金辇,如今陡然瞧见这么一张脸,一时目光有些自己都不注意地发直。   他心下大骇,楚修熟读历史,当然知晓这位名声残忍嗜杀的皇帝模样不错,毕竟史书上写了“美姿容”三个字,可是美姿容对应的是这么一张居然可以说是倾国倾城的脸,却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楚修心说,这张脸比之楚云盼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是冬日,龙袍单薄,金辇上下来的人龙袍外面批了一身貂裘,更显一身矜贵之气,气质凛冽清寒,目光沉郁,不怒自威。   一府的人从来没见过皇帝,没想到皇帝是这样的相貌、这样的气度,一时都看呆了,直到江南玉身前的公公呵斥,他们才猛地低下头,心跳得飞快,脸上不住往外渗汗,生怕自己人头不保。   照江南玉往日的个性,对皇帝不敬,怕是要剜眼,但是他今日是来抚恤楚巡抚的,自是不会做出以往一贯的行径,一群人高呼万岁,楚云盼袖中的手握得老紧,频频朝江南玉投去眼光。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帝,这个王朝至高无上的掌舵者,眼下虽是时局乌云蔽日,但皇帝到底是皇帝。   大夫人心惊胆战,引着江南玉进去,声音都不利索了:“已经去请老爷了。”   “无碍。”江南玉摆摆手,冬寒尤甚,他拨了一下身上贵气无匹的貂裘,在大夫人点头哈腰的引领之下,抬靴踏过了楚府的门槛。   经过门槛的时候,门槛边上的一个男子,似乎是引得他多瞧了一眼。   那人生得十分俊秀,是个俊美小郎君,人有一两分痞气,有些玩世不恭。   司空达顺着江南玉淡漠至极的眼光瞧过去,入目也是这么一个人,东厂监视天下,尤其是京城,官员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眼帘里,显然江南玉这几日太忙,手边的奏折批都批不完,以至于根本无暇听东厂的汇报楚府这几日的变动。   大夫人察言观色,心下大骂,面上马上作笑,忍着一肚子怄气地解释道:“这位是家中庶子,多有失礼,陛下多担待。”   “嗯。”很轻地一声“嗯”,江南玉不再看那人,似乎那人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只是因为和他的情报有异,他才这么轻描淡写地稍作逗留。   大夫人引着皇帝到会客厅喝茶,接待的都是大夫人身边的亲信,楚修没想到皇帝会看向自己,头皮发麻之下,心头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征服欲。   那是一种渴望,渴望同他接近,渴望撕碎那种至高无上的尊贵,看到他龙袍之下的真实面孔。渴望看着他失态,看着他神态不再轻描淡写,而是有惊诧、恐惧等等各种丰富的情绪出现。   楚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一见人,就失了魂。   他皱起眉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笑了一声,心说自己是真病了。那可是传说中杀官员就和杀鸡一样简单快捷的皇帝。   伴君如伴虎,自己居然闲的没事、觉得自己艺高人胆大,敢往枪口上撞。 第7章 第 7 章:皇帝如何?   江南玉呆了没多久的功夫,楚巡抚就回来了。二人到楚巡抚的书房详谈,一整个府上才彻底松了口气。   没多时江南玉就乘着金辇走了,楚天阔在门口望着江南玉浩浩汤汤的一行离去的背影,这才暗暗擦掉了额头上的汗,大夫人适时走到了楚天阔的身边,试探地说道:“老爷,陛下可有说什么?”   无非是拉拢的言语,楚天阔想着自己背后做的大夫人完全不知道的勾当,却心虚不已。   他安慰自己,皇帝不知道,皇帝就是知道了,这是急于用人的时候,也不会真的对自己怎么着,真的要发落,也是先发落比自己还过分的别人,皇帝再残暴,也不可能一下子把所有朝臣全都换了,这样的话偌大的一个帝国机器谁来维系?总要有人主持中馈,就算是臣子贪污,他也暂时不得不用。   再说了,江南玉眼下无暇管自己,郑国忠还在呢。   郑国忠是前朝皇帝抬举起来的太监,首屈一指,也就是新皇帝上任了,提拔了身边人,才目前在表面上屈居第二。   但是论实际实力,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郑国忠的势力遍布朝野,之前前任皇帝病逝的时候,他想左右下任皇帝的人选,还蛊惑前任皇帝的萧皇后,叫她去民间找几个怀孕的女子,偷偷带进宫,这样等她们生下孩子,萧皇后可以将之归为先帝的儿子,垂帘听政,郑国忠也可以继续为非作歹,横行霸道。   但是萧皇后仁惠,力挺先帝同父异母的弟弟江南玉上位,如果没有萧皇后,就没有现如今的新帝江南玉。萧皇后是江南玉的大恩人。   楚天阔虽说不是郑国忠的直系党羽,但也收受过不少郑国忠的贿赂,不会真的像新帝倾斜,但也不会真的偏向郑国忠,最多坐山观虎斗,谁强帮谁。   但新帝如此盛大、如此给面子的驾临,还是让他颇为受用的,这让他面上添了不少光,在同僚里也更能抬起头。   想着现在头疼的局势,心下想培养几个儿子和自己共谋大业的想法越发明显,楚天阔说道:“明日考查所有儿子的武艺。”   大夫人愣了一下,心下瞬间有些慌,有点怕那些个拼命想在楚天阔面前表现的庶子把自己的宝贝疙瘩打了,又想起自己的儿子只会一点花拳绣腿,必然是要挨骂的,顿时有点不爽,但又不敢忤逆老爷,不情不愿地道:“是,老爷。”心下却想着,等回了院子,找楚云盼问计。   ——   大夫人的凝碧院。内室点着安神宁气的沉水香,可大夫人却一点都宁静不下来。她坐在楚云盼的对面,端着茶盏,眼巴巴地望着楚云盼,想从女儿这里得到一丝安慰。   楚云盼沉吟片刻,也想到了自己哥哥的不成器,心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老爷的心思一日三变,稍纵即逝,如果她们不能很及时的把握老爷最近的想法,就极有可能失宠,这就是闺阁女子、女人的悲哀,一切举动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老爷既然铁了心要培养下一代,娘亲就允了便是,千万别和爹作对。”眨眼的功夫,楚云盼已经权衡好了,她擅长在一堆选项里权衡利弊,用极快的速度找到其中的最优解。   “你叫我怎么甘心,我费尽心机压了那些小妾这么多年,让她们服服帖帖、抬不起头,老爷现在起了这样的想法,劭儿又是个没本事的混球,这不是她们的机会了吗?”   大夫人有些急了,眼下今时不同往日,当初她鬼迷心窍嫁过来的时候,楚天阔还只是个区区七品县令,自己出身高门大户,也就是看上了楚天阔俊美的仪表,这才不顾家里的反对,一心要给他做妻,日子如流水,转瞬二十来年过去了,时移世易,虽然自己娘家依然阔气,但是楚天阔也平步青云,已经混到了官居二品。不能再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娘亲,”楚云盼提点道,“您再怎么都是楚府的大夫人,她们是妾,越不过你的。”   楚云盼心下也有些烦了,她心气高,绝不想自己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寄托在区区一个男子身上,楚云盼打心底不觉得有任何一个男子会比自己聪明,想要嫁给帝王,也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份至高无上,可以给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和权力,也能为家族添光。   “可惜我没生个好儿子。万一老爷相中了哪个庶子,这不是要越过劭儿去了吗?”   大夫人唉声叹气,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的结局,蓦地咬咬牙,“不行,我一定要为劭儿筹谋,谁敢挡着劭儿的路,别怪我不客气!”   “娘亲,所以说,我们该赶在老爷考验诸多庶子之前,”楚云盼凑到了大夫人的耳边,用白皙滑腻的手悄然捂住,轻声说了几句话。   大夫人猛地看向楚云盼:“我居然要认那些卑微的儿子为嫡子?!那些都是下贱人生出来的!我只有劭儿这么一个儿子!”   “娘亲,”楚云盼心下叹气,这些年如果没有自己,自己的母亲还不知晓要沦落到什么地步,“事已至此,这是权宜之计,与其扼杀在摇篮里,不如大度点,把别人的儿子抢过来,对那些妾室也是恩典,对那些庶子也是需要他们感恩戴德的事情,此时不联合,更待何时?”   “你怎么能让我纡尊降贵去和那些妾室一起筹谋?”大夫人有些拉不下脸面,她当然知晓楚云盼的这招可以让她稳坐钓鱼台,既博了一个贤惠的美名,又多了一个出色的儿子,可是她这些年习惯高高在上,对那些姬妾非打即骂,如今却叫她……这怎么使得。   “娘亲,身段是无所谓的,人需能屈能伸,过了眼前的难关。”楚云盼又凑到了大夫人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大夫人这才定下心神,女儿说得对,等过了这关,到时候再翻脸,她是当之无愧的大夫人,那些妾室凭什么和自己争,到最后偌大家业还是楚劭一个人的。   “那人选呢?”大夫人又问道。她平日里眼高于顶,只觉得楚劭好,其它庶子一点也没放在眼里,但是她知晓楚云盼和那些庶子混得很好,在府上名声极好,连那些妾室都和楚云盼亲近。   她们也是天造地设,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   楚云盼从袖口里拿出一张纸条,悄悄递给了大夫人。   “六弟楚擎武艺高强,又性子鲁莽好斗,最适合不过。”   “你觉得他能在比武中胜出?”大夫人叹了口气,眼下不得已兵行险着,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如果谁在这场比武中胜出,老爷一定会对他有所褒奖,眼下这个时候,僧多粥少,自己儿子没这个本事将之收入囊中,也只能寄希望于别人的儿子了。   “而且六弟的娘廖姨娘是个性子软弱的,极其好拿捏,”楚云盼眼神闪烁,含着一点温柔却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意说道,“这些女儿都打探好了,娘亲只管放心,既然明天就要比武,娘亲今日下午便去找廖姨娘表明来意,以她的性格,必然感恩戴德,为娘亲马首是瞻,哥哥需要有人替他出头,楚擎是个最佳人选。”   ——   江南玉走了,楚修从门口回来,脑子里还有个身影挥之不去,他乐了,心说自己怎么了,对个残忍嗜杀的皇帝倒是起了一丝探究的欲望。   说他对江南玉不好奇是假的,那可是史书上一代悲惨的勤政帝王,让后世无数人扼腕叹息,他再怎么喜欢历史,历史都是干巴巴的,不是栩栩如生的,比如说历史上就没有写江南玉这次驾幸楚府。   但是他看到了活生生的江南玉,一介帝王,风度翩翩,容貌绝俗。这让他对这个充满故事的帝王充满了好奇。江南玉的命运如何惨,他是知道的,但是知道归知道,离舍己为人,去拯救这么一个帝王,还有太远的距离了,毕竟他之前还想杀了他。   而且他再怎么惨,也比自己如今的处境要好得多。皇帝的悲哀不是普通老百姓的悲哀。他还是锦衣玉食,还是千娇万贵。   更何况他很快就要拿自己表面上的便宜爹开刀,无论如何,江南玉现在都是站在自己对立面的。   楚修也是个足够自私的人,洪水滔天,与他何干,别人的死活,与他何干?他只想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乱世活得好。自己都过不好,何谈兼济天下?楚修是个足够现实的人。   但是这不妨碍他对江南玉充满好奇。   他想知道,是不是江南玉的许多决策失误加速了那个混乱可怖的时代的到来。这是一个历史迷最根本的求知欲。   “少爷,你回来了,吓死路冲了。”不知不觉间,楚修已经走到了她娘亲的池清院。路冲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一见他魂不守舍地走过来,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替楚修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弯腰迎着他进了院落。   白氏早就在门口张望了,但是又怕抛头露面,所以没有像路冲那样直接在院落外面等候迎接,但是路冲是她吩咐去等候少爷的。   白氏眼下见自己的儿子完好无损地回来,这才大松了口气,双手合十,神神叨叨地说道:“感谢上天,感谢关老爷,感谢如来佛祖。”   楚修一听白氏的话就头大,白氏信佛,信神,但是信的乱七八糟,她在这方面极其没文化,毕竟她再怎么也只是个洑水上弹琵琶的琵琶女,年少时许多富家子弟为她争相一掷千金,她也是在这时为楚天阔的容貌所惑,拒绝了其他男子伸来的橄榄枝,一心要和楚天阔走。   自然是落得一个抛妻弃子的结局。   白氏毕竟眼界有限,楚修并不指望他这个母亲,他也对白氏没什么感情,但是既然已经过来了,保住白氏还是他要做的。举手之劳而已。   “娘,你信佛之前,好歹了解一下佛,关老爷和如来佛祖都出来了。拜关公的是什么人,拜如来佛祖的是什么人?你是不是还要拜下送子观音?”楚修无奈地说道。他转眼间已经将江南玉抛诸脑后了。   白氏略带薄怒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能对神明不敬。”   “……”楚修不和她争辩。   白氏木木地立在那里,一时屋子里有些沉默,楚修在桌上拿了点瓜子,就要继续去门口嗑瓜子,白氏骤然神神叨叨地说道:“儿子,你见到皇帝了?”   楚修愣了一下:“你好奇就直说,你和自家儿子还不好意思?还要酝酿一下?”他有些无语白氏了。但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怎么样?”白氏又激动又害怕。   “你想看你怎么自己不去看?外面的世界没那么可怕,最好的二十年,你守着楚天阔,什么时候能为自己而活?”楚修有些叹息。心说楚天阔在制裁女人上真的有一套本事,这后宅里不乏许多脑子里进水的女人。   他无心和女人建立这样的高低关系。吸引就靠近,排斥就离去,好聚好散,才是一个男人的正确修养。   而不是靠欺骗行事,让女子为之画地为牢。   楚修正为皇帝的事情烦心,闻言只支吾了一声,在白氏纯澈的充满好奇的眼神里,无奈说道:“……长得贼好。”   白氏越发难掩激动,楚修换位思考,也能理解了下,毕竟那可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多少人一辈子难以得见,她的宝贝儿子却见到了,在她们刚回府的第二日。   “皇帝可注意到你?”   楚修更加无奈:“娘,他是什么人?你儿子又是什么人,你儿子和他之间差了不止一个世界,他是尊贵无匹的人,我呢,连混个饭吃都有困难。”   “也对也对,是你娘无知了,”白氏拉着楚修的袖口,按捺住那种不受控制的激动之情,说道,“你什么时候能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你娘我可就死而无憾了。”   楚修心说白氏也太没追求了,但是这样的一个妇人,他也不能要求她太多,他性子不算急躁,也愿意和白氏胡诌几句,反正没什么事干。   白氏身后的云鬟不住给白氏使眼色,连楚修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云鬟见白氏沉溺在皇帝的美梦里,又扫了眼外面日渐天黑的暮色,咬咬牙,上前悄悄拉了拉白氏的衣袖。   白氏回了下头,看了眼云鬟,这才回过神,一拍脑袋:“你娘我也是糊涂了,有个事要告诉你。”   “你说。”   白氏把大夫人那边例行公事通知他们的明日老爷要检查所有儿子的武艺的事情告诉了楚修。   楚修愣了一下,悄然弯了一下唇。   这不是正中下怀?他正愁没有在楚天阔面前显摆的机会。他现在急需获取楚天阔的信任,这样的话才能占楚天阔一点便宜,捞个闲官当当。无论如何,先混进体制内,再谈下一步。   白氏紧张道:“儿子,你从未习武,明日还是别去了,你初来乍到,也有由头,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她当然知晓自己的亲子几斤几两。自己的儿子文武皆不通,去了是要被揍的。如今避开总比在楚天阔面前丢人得好。   楚修摆摆手,心情颇佳:“非去不可。”   “儿子!你别糊涂了,你刚劝为娘审时度势,不要在老爷面前展露弱点,怎么自己反到要去丢人现眼。”   楚修不搭理她了,越过她走到院外,拔下一朵野花,嗅了两下,拿在手心把玩。 第8章 第 8 章:崭露头角   第二日,正好是休沐日,大昼的臣子每十天休息一日。楚天阔难得一整天在家。   这一日天气晴好,冬日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天气一天比一天暖,这一日尤其暖和。   楚天阔昨夜还在担心今日的天气,怕是阴雨天气,耽误了他检验自己的儿子们的武艺,结果太阳格外给面子,把天晒得透亮,风里裹着暖融融的光,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绒。   偌大的楚府不可能连个习武场都没有,楚天阔起了个大早,用完早膳之后,就去了习武场,坐在上首的位置,等待自己的儿子一个个过来。   随着儿子一个个到来,楚天阔有些惊讶,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有这么多子女了。足足十一个儿子。今日女儿没来,不然的话,加在一起,他将近有二十多个孩子。   楚天阔对好几个儿子都没什么印象,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会略见到一眼。他们不出众,在自己这里没有任何的记忆点。   “爹!”楚劭和大夫人一起过来,一看到上首端坐的楚天阔就发怵,下意识就要避到大夫人身后,被大夫人暗中拧了一下,这才暗中给自己鼓气,对上楚天阔投来的暗含怒意的目光。   “你还知道过来!”楚天阔怒斥。楚劭顿时吓得满脸讪笑。他生得不错,也继承了楚天阔的几分相貌,只是略有些挤眉弄眼,让他显得毫无贵气。   楚天阔最看不上他这副做派,心说这样的儿子怎么能放到官场去,官场吃人不吐骨头,这不是送他去深渊吗?他暗中摇摇头,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心中叹了口气,云盼这些年丝毫不用自己操心,自己这嫡子和嫡女真的是生错了性别。   “你还不过去?”大夫人侧头,压低声音同楚劭说话。心下也有点恨铁不成钢。   “诶诶!”楚劭应了两声,他被他爹打怕了,他爹一见他,三句话不合就喊人对他动手,以至于他对楚天阔的害怕浸润到了骨子里。   楚劭是楚天阔明面上的第一个儿子。楚天阔看着他从小长到大,说没有感情是假的。这对毫无感情的楚天阔来说可是个稀罕事,但是就是因为爱之深,所以责之切。楚劭怕楚天阔怕惨了。   楚劭明明离楚天阔不远,这点路却挪了许久,仿佛蚂蚁走路。他最后不得已还是站到了楚天阔跟前。   “你今日来,是丢人现眼的?”楚天阔哼了一声,睥睨着看他。   楚劭立马回头看了眼远处的自己的母亲,她母亲朝他暗中点了下头,楚劭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说:“爹,我虽然不成器,只会一些花拳绣腿,但是我同六弟楚擎交好,再说大户人家的嫡子,怎么能同一些庶出比武呢?说出去多难听,所以我让六弟楚擎替我,六弟赢了,就算我赢了。”   “你倒是讨巧。”楚天阔又是哼了一声,心说既然已经养残了,养着就养着吧,楚劭他是不指望了,只期盼剩下的十个儿子里能有出色的。   “诶?他怎么来了?”一个庶出的儿子出声道。   楚天阔听见了,朝那些儿子的目光所及之处望去,即使是第二次见到这个儿子了,他还是为他的长相感到满意,放眼望去,都是自己的儿子,但是还是楚修长得最好,最像自己。   “他是自取其辱吧?”“是啊是啊,一个外室子,怎么可能懂武艺?”“他居然也敢来,别被打得鼻青脸肿地回去。”   几个庶出的儿子窃窃私语,不时有一两声讥笑露出来。他们望着楚修的眼神里暗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嫉妒。   谁叫楚修长得这么好,他的样貌实在是太出众了,即使都是楚天阔的儿子,都继承了楚天阔的几分相貌,楚修还是太拔群了,饶是在美男遍地的庶出里,还是鹤立鸡群。   人群里,廖姨娘悄悄拍了拍楚擎的肩膀,似乎在委以重任。她是得了大夫人的特许,才能以一个妾室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所以对大夫人充满了感激。   自己儿子自幼习武,鸡啼则起,日落而息,寒冬腊月、酷暑盛夏都不停歇,所以练得一身本领,也在楚天阔面前崭露过一些头角。上两次的比武,都是楚擎胜出。廖姨娘为此颇为骄傲,逢人便说。   大夫人见楚修居然也来了,她如今视楚修为眼中钉,肉中刺,沉吟片刻,暗暗走到了廖姨娘身边,用手捂着嘴,凑到廖姨娘耳边说了几句。   廖姨娘鄙夷地看着楚修,忙巴结说道:“一定不辱使命。”大夫人让楚擎对楚修下狠手,一定要打坏这张脸,这对楚擎是简简单单的事情。廖姨娘为能为大夫人效命而感到欣喜非常。   大夫人心下暗自鄙夷,果然是趁手,楚云盼扮好人,活跃在这些庶子庶女之中,太了解他们每一个了。这才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自己有这样的一个女儿,实在是为她骄傲。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她家盼儿。   楚修一进场,就感受到了几道不友善的目光,他面上没有丝毫的变化,手里还攥着一朵野花,随意把玩,似乎没有把这种宏大的赛事放在眼里。   “他装倒是有点本事。”“等会儿有他哭的。”“装得还真像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谁呢。”“手无缚鸡之力!”   “修儿,”楚天阔在几个庶子里,居然破天荒和楚修说话了,“你通点文墨,为父已经很满意了,这种场合,你初来乍到,还是不要参加了,在这看看你几个兄弟有多厉害,你像他们学着点。”   楚天阔没有和其他庶子说话,却只和楚修说话了,顿时楚修身上又落去几道极度不友善的、甚至充满恨意的目光。   楚修却仿佛一点都不怕楚天阔,径直走到了楚天阔跟前:“儿子请求出战,都是爹的儿子,必然极其友善,怎会出狠手?儿子也想练练手。”   楚天阔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赞同,似乎怪他有点不知道扬长避短,但是他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楚天阔就也不再劝他,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楚修也不逗留,也不走到人群里,既然融不进去,就不融,他兀自坐到了一边,观察场上的赛事。   开场的是楚擎,挑战他的是另一个显得高头大马的男子。但是楚擎有些本事,虽是赤手空拳,仍是打得另一个庶子毫无招架还手之力,没一会儿功夫,那个庶子就败下阵来,不得已抬手擦掉嘴边的血迹,在楚天阔的摇头中耻辱至极地下场,眼神阴郁地望着台上风光无限的楚擎。   楚天阔对楚擎的目光里也带着一丝审视和赞许。事实上这个儿子他印象还算比较深刻,前两次比武都是他胜出,楚天阔想着为楚擎谋个一官半职,只是暂时还没有行动。   接下来的几个都在挑战楚擎,却都失败了,黯然下场,只觉得丢人现眼。   虽然失败了,但是总是尝试了,也有一点在楚天阔面前展示的机会,楚天阔暗中叹了口气,心说楚擎这个儿子还不错,是个可造之材,除了性子有些鲁莽冲动,其它都不错。可惜只擅长武艺,没有继承自己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本事。但是做个兵部的员外郎还是可以的。   人群里最终只剩下了一个楚修,楚天阔丝毫没有指望这个便宜儿子,站起身就要走,楚修却丢掉了自己手中把玩了许久的野花,缓步走上了习武场。   楚擎接到大夫人的命令,却没想到楚修真的敢上场,他本来以为自己显露出这么大的本事,楚修肯定吓坏了,还有些怕他临阵脱逃,却没想到对面的人表情极为平静,似乎面对的不是庶子中最杰出的自己,而是一块小石头。   楚擎被这种过于平静、仿佛吃一顿饭一样稀松平常的眼神给激怒了,见楚修已经到了场中,看着他瘦胳膊瘦腿的样子,讥笑道:“我让你三招。”   楚修愣了一下,唇角泛起略有一丝诡异的笑意:“这可是你说的,多谢了。”他丝毫没有婉拒,反而是道谢了,楚擎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楚修已经对着他出拳,没有丝毫犹豫。   楚擎的身体没有挪动分毫,看戏的那些庶子都“切”了一声,“雷声大雨点小”“我就说他怎么可能会武艺。”“原来是装的,不自量力!”   却没想到三秒之后,变故横生,楚擎直接吐出了一口血。   楚天阔陡然停住了脚步。   底下顿时哗然。   楚擎在这一片哗然中,倍觉丢人,自己渴慕已久的父亲就在台上,廖姨娘也在注视、期待着自己,大夫人也有命令,这种复杂的情况下,让他顿时怒意横生,也不管自己之前的誓言了,直接对着楚修的命门就是一拳。   楚修轻盈躲过,一把握住了楚擎的拳头,还有功夫笑道:“你不是说让我三招。”   楚擎面上越发难堪,人也越发冲动,嚎叫一声,冲着楚修就猛地扑过来,楚修早就在台下观察了许久楚擎的出招接招,对他的招数了如指掌,再加上他练了好些年的自由搏击,这种场面只是小场面,微不足道。   楚擎的连环踢腿裹挟着破风之声扫来,楚修却半步未退。左臂横挡的瞬间,右拳已经攥紧了力道,循着肋下空当直捣而入。拳锋撞上皮肉的闷响清晰可闻,楚擎喉间溢出一声痛哼,身形踉跄着往后踉跄两步。楚修手腕一转,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手肘带着沉劲狠狠撞上他的胸口。   “呃!”   短促的惊呼被堵在喉咙里,楚擎脸色霎时一白。   楚修的身法远比猎豹更诡谲,在拳台的方寸之间腾挪辗转,脚步虚虚实实,像是踩着无形的影。   楚擎的每一次挥拳、每一次扫腿,都被他精准预判,拳头擦着耳畔掠过,他抬手格挡,小臂震出细微的麻意,却纹丝不动,脚尖擦着脚踝扫过,他旋身避开,反手就是一记肘击。那双眸子里翻涌的狠戾,不是刻意的凶狠,是淬了冰的冷,看得周遭观战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楚擎红了眼,怒吼着挥出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   楚修脚步微晃,侧身堪堪避过拳风,手腕却如灵蛇般翻折,精准扣住对方的小臂。他手腕猛地往后一拽,脚下同时扫出一记凌厉的扫堂腿,动作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楚擎只觉一股巨力从臂弯传来,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被狠狠掼在拳台上。   楚修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指骨扣住他的手腕反向拧转。   “咔嚓”一声轻响。   钻心的剧痛顺着关节蔓延开来,楚擎浑身一颤,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拳台四周的哗然声,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楚修浑身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无人能敌的压迫感,眉眼间半点波澜都没有。他挑眉,俯身看着地上的人,淡声道:“还要再来吗?”语气漫不经心。   楚天阔看着场中的楚修,顿时面生华彩,满脸不敢相信。   而且楚修使用的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招式,楚天阔自幼习武,文武双全,武艺尤甚,这才能当上一省巡抚,见过的招式不说上千,几百还是有的,却完全不知道楚修使的是哪家功夫。只知晓这套功夫极其厉害,连自己庶子中武艺最杰出的楚擎都节节败退。   场中一面倒,场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那些庶子望着台上发生的一切,感到极其梦幻不可思议,大夫人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脸色极其难看,廖姨娘则担心自己的儿子,忽然出列,跪在地上,对着楚天阔哀声喊道:“老爷,别打了别打了,咱们的儿子认输!你喊他别打了。”   楚擎被打得鼻青脸肿、被按在地上还不知道认输,廖姨娘都担心楚修把自己唯一的儿子打死了,望着场中的局势,眼泪倏然下来了,继续哀求楚天阔。   楚天阔却不吱声,眼里此时只有楚修一个。   楚擎被一拳打出了场外。比赛结束了。   楚天阔竟然失态地从台上下来,大步流星走到楚修跟前,饱含嘉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样的。”   一群庶子脸色铁青,嫉妒让他们恨不得把楚修生吞活剥了。   大夫人也面色难看,饱含不忿地是睨了廖姨娘一眼,心说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她本来就是施舍廖姨娘,想要收廖姨娘的独子楚擎为嫡子,没想到他居然会输给了她原先毫无防备的楚修。   一时心中警钟大作。把楚修当做了头号敌人。   楚修对着楚天阔恭敬抱拳,眼底满是孺慕之意:“父亲。”   在众目睽睽之下,楚天阔丝毫不掩饰对楚修的赞赏,对着楚修说道:“你同我去趟书房。”   楚修貌似兴奋地“嗯”了一声,跟在了楚天阔身后,掩盖了一众心思各异的人群。   ——   书房里,楚修不由分说地从楚天阔的贴身仆人手中接过了茶盏,貌似恭敬小心地端到了楚天阔的跟前。   楚天阔坐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上,破天荒对着楚修道:“坐。”   楚修也不含糊,直接坐到了楚天阔下首的椅子上。   楚天阔暗中审视着这个便宜儿子,他想过其它庶子可能比楚擎出众,却没想到这个人是才回府不到几天的楚修。他实在太令自己意外了。   “白氏教子有方。”楚天阔叹了一声气,心道当初收了白氏,也许现在和楚修的感情会很好,没有人不喜欢出众的子女,尤其是这样文武双全、和自己如此相像的子女。   “你那使得是什么招式?爹爹怎么从来没见过?”   楚天阔还是有自己的满心顾虑,这个儿子太过于出色,以至于他都怀疑是不是圈套,有人扮演自己的儿子,为得是靠近自己。他实在是太令自己满意了,几乎长在了自己的需求点上。   楚天阔心想,是要在寺庙里多捐点银子了,不然怎么渴了就有人递水,饿了就有人递吃的,困了就有人递枕头,实在是及时雨。   但是盘问还是需要的。楚天阔心里满意无比,脸色依旧像是密不透风的水,一丝一毫的情绪都没有泄露出去。   楚修张口就来:“一些民间上不得台面的招式,楚修和娘亲在外头,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难登大雅之堂,向父亲献丑了。”   楚天阔有些汗颜,心想自己都不一定打得过这个儿子,但他解释的话,他倒是暂时相信了,楚天阔心说,自己还是要多花点时间陪陪这个儿子,以收拢他的心,为自己所用,这么想着,楚天阔的神情也更加和蔼了起来:“你和你娘流落在外这些年,是爹的错。”   一说这个,他眼帘半垂着,睫羽覆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眼底的光像是被抽走了大半,连带着唇线都耷拉下来。   楚天阔叹了口气:“爹也是逼不得已,爹出身寒微,当初碍于大夫人的娘家,不敢接你们过门,这些年都在暗自周旋,这才寻到合适的时机,彻底接你们进来。修儿能原谅父亲吗?”   楚修快速抢白地说道:“修儿从来没有怪过爹,修儿努力了那么多年,就为了这么一刻!”他的眸子亮得像盛了夏夜的星子,黑沉沉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看人时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赤诚。   楚天阔被这双眼睛打动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通政治、军事?”   楚修愣了一下:“儿子惭愧,儿子不通。”   楚天阔松了一口气,心说虽是过于惊艳,倒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虽说是有些过于厉害了,到底还在他能兜住能控制住的范围。   “你先下去吧。等等。”楚天阔叫来自己的仆人,仆人端着一方砚台上来,楚天阔对着楚修笑着说道,“这是这次比武的彩头,这是先帝赐给你爹的御砚,你好好保存,切莫损坏。”   眼前的男子满脸喜意,却仍是按捺着,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楚天阔心道他比楚擎稳重多了,眼底多了一丝慈爱,让仆人把御砚彻底交到楚修手里。 第9章 第 9 章:暗杀计划   凝碧院里,楚劭不依地跺着脚,楚云盼也在,立在一边,一言不发,很是静默。   “娘,怎么会这样?!他是谁,儿子怎么从来没见过?!”楚劭拽着大夫人的袖子,一定要向大夫人讨个说法。   楚云盼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哥哥,按捺住心下那丝不耐烦,声音依旧温婉地开口:“那是你弟弟。”   “我弟弟?我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一个弟弟了?”楚劭极其不开心,本来以为楚擎可以拿下三连冠,这样的话,他脸上也有光,毕竟楚擎是代替他出征的,自己把宝都压在楚擎身上了,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结果极其出人意外,任谁都没想到。   楚云盼向楚劭解释了一下楚修的身份,楚劭嗤笑出声:“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个外室子!还是刚进门的,难怪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不是听说过了?”大夫人说着风凉话,对上自己这么个儿子,也是有些头疼,“我是小看他们了,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本事!这下他们是风光了,咱们倒是折戟沉沙!”   “娘亲,这样的本事,少说没个几年,是绝对练不出来的,原来他们在府外都在暗自积蓄实力。”   楚云盼眼神闪烁,她也没想到这个她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外室子,居然屡屡令他们惊讶,这次更是破坏了楚云盼的计划。   “是啊是啊,他这么能打,又得了父亲亲眼,父亲不会移情别恋吧?!”楚劭越发着急,在室内来回踱步。   “那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怪你不成器!”   大夫人听到这话就生气,心说楚修怎么就不是自己的儿子,人和人比怎么会差距这么大,她眼下吃了个哑巴亏,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楚修才来府上几日就得到了楚天阔的亲眼,她今日中午连饭都吃不下,他在楚天阔心里爬的实在是太快了,他们不得不注意,不得不提前防范,不然地位不保指日可待。   “娘,我有个主意。”楚劭忽然停止了踱步,神神秘秘地说道。   楚云盼眼神略带疑惑地看着这个草包哥哥。   楚劭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们知道鬼市吗?”   那是他经常和纨绔子弟厮混才知道的地方,他的母亲和妹妹肯定不知道。   果然,这次连楚云盼都摇头了。她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个闺阁小姐,哪里比得上到处玩乐的楚劭。   “鬼市是黑市,因为在半夜营业开门,所以叫鬼市,鬼市上有许多杀手,我们雇个杀手……”   楚劭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楚云盼皱起秀眉:“不行,他身手矫健,武艺过人……”   “暗算!暗算可以了吧?!他绝对没有任何防备,明着打不过,暗箭伤人总可以了吧?”   楚云盼思忖了一会儿,破天荒稍稍点了下头,看向了大夫人。   大夫人还有些犹豫:“你这靠谱吗?万一传出去……”   “娘你放心,他们嘴巴极严,都是经过特殊训练为人服务的。”   楚劭有些自得,终于有自己母亲妹妹不知道的了。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大夫人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楚劭嘿嘿笑了两声,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原来他有一个纨绔子弟朋友,看上了一个平民人家的小妾,结果人家愣是不肯给,他的朋友非要那个美貌小妾不可,除了强取豪夺,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于是直接在鬼市上雇了个杀手,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家的丈夫直接杀了,这就全了心意,顺利得到了那个小妾。   “原来如此,”大夫人松了一口气,笑了,她原先还心说自己儿子怎么会和鬼市的杀手打交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大夫人心下有了主意,坐得也更加心定气定,“就该如此,一个区区贱民,居然敢和大户人家相争,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也是自取其辱。”   楚云盼心中感到不是很好,但是娘亲已经这样说了,她也不好打自己娘亲的脸,只是眼中带着一丝期盼和无奈地看着自家哥哥:“哥哥,你少同这些人来往,别哪日东窗事发告到官府去了,到时候还要牵连我们。你爹知道了,也早晚扒了你的皮!”   “别拿我爹吓我!这回要不是我有这样的朋友,你们能有这样的主意吗?”   楚劭瞪了楚云盼一眼,他和楚云盼不是特别对付,他能知晓楚云盼虽然是自己的妹妹,却不是太看得上自己,他和楚云盼也不是很聊得来,楚云盼太有自己的想法了,高高在上,趾高气昂,明明温柔可人,其实谁也看不上。她只看得上自己,更别说身为纨绔子弟的自己。   “好了好了,”大夫人拉过自己宝贝儿子的手,“既然已经有了主意,就别为此烦神了,咱们这样其实也算是抬举那个什么楚修了,不过把希望扼杀在摇篮里,也是必须的,谁知道老爷犯了什么疯,万一真的要重用楚修,那到时候儿子你吃亏可就吃亏大发了。”   大夫人眼下有了主意,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拍了拍自家儿子的大手,安抚性质地说了几句,其实也是为楚云盼撑场子,不至于唯二的两个子女拌上嘴闹起来。   “就是就是,爹到现在都不肯给我谋个一官半职,就是看不起我,之前有什么楚擎,现在又来了个楚修,没完没了,什么时候轮到我。”   楚劭撒了个娇,直接和大夫人坐到了同一个榻上,这么大年纪了,居然直接抱住了大夫人的腰肢,头贴在大夫人的肩膀上,大夫人居然也觉得这么做没什么,把楚劭搂到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心中还觉得只有这个儿子和自己亲近,楚云盼是一点都不会和自己有这样的亲昵举动的。   ——   从楚天阔的书房出来,楚修瞬间变了一张脸孔,回头看了眼楚天阔的书房,嗤笑一声,人也瞬间没了一丝一毫的恭敬,懒懒散散的,略有些吊儿郎当地往自己的住处走。   问他通不通政治、军事,当然不是要考验考验他,而是看自己能不能拿捏住他,他这个爹,心狠手辣,连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疑心不减。   不过历史上,兄弟阋于墙,父子阋于墙的事情多的是,历史上著名的唐太宗不就是杀兄囚禁父皇。   楚天阔是怕自己这个儿子太厉害了,自己控制不住,到最后反噬自己。他也是有远见。   其实打楚修心底来说,他觉得楚天阔是个颇为谨慎的人,这样的性格虽说在家里很恐怖,是个绝对的君主,但是在官场,却是官运亨通,他有着老鼠的胆怯和躲避的习惯,是以别人一贬再贬,他却能两朝屹立不倒。   当然这也是暂时的,厉害如楚天阔,最终还是没有逃掉入狱身死的命运。毕竟皇帝也不是吃素的。   只是现在皇帝太年轻了,初登帝位,还有太多东西要学习。毕竟他之前不是按照王朝接班人来培养的,所以他需要快速成长,才能够在一群老油条的环境里逐渐适应,最后反杀楚天阔。   历史上的永熙皇帝非常之聪明,好学博闻,才艺精湛,勤于政事,倒是他的兄长、先帝较为昏聩,可惜命运如此,昏聩的帝王没有成了亡国之君,永熙这么一个如果放在合适的时代颇为优秀的帝王,却沦落到了亡国之君的地步。可唏嘘可叹。   所以他不能把自己的本事暴露的太多。需要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既强大,又不能超过楚天阔。这是楚天阔的容忍范围。一旦他发现自己的这个儿子完全不受自己控制,那么迎接自己的将是疾风暴雨。   虎毒不食子,但显然楚天阔比老虎还毒。   更何况还有大夫人和楚云盼虎视眈眈,他的处境并不好,他急需扩展自己的势力,但这件事情也急不得,事情是一件一件的做的,人力有限,他也不会为难苛责自己。   更何况眼下他还有个母亲要教授。   ——   一回到池清院,白氏就冲了出来,路冲也一脸喜意地冲了出来,先朝楚修抱拳作揖:“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少爷得了头名,夫人高兴坏了!”   路冲脸上也满是狂喜和不敢相信,谁能想到自家平庸平凡的少爷,居然能在楚府这么大的门楣,这么大的地方,一举崭露头角,让自己的名字在楚天阔的子女之间瞬间打响?   白氏倒是顾虑很多,看着楚修的眼神里有了一丝疑虑,但是在人前没有显露出来,倒是跟着狂喜的路冲夸了几句,见夸得差不多了,这才转头对路冲说:“你下去吧。”   路冲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头一蹦一跳的出去了。他还是少年的年纪,遇上这等喜事,不稳重有之,跑到门口,还扒着门沿探出头,笑道:“下次少爷向我展示展示,我也想跟着少爷学一学。”   “好了,你出去吧!”白氏一贯是个绵软任人拿捏的性子,难得地呵斥了一声路冲,路冲这才一股脑跑没影了。   等路冲出去了,云鬟也去小厨房拿晚饭了,室内除了白氏和楚修再无旁人,白氏才说:“你何时会武艺了?”若是以往,她肯定第一时间就拉过楚修,好生询问。如今却站得离楚修颇有一段距离,神色也是有些闪烁。   楚修心道不好,他这个不聪明的娘,因为对儿子的事情太过上心,所以太过了解自己,眼下自己突然暴露出一些技能,她估计是起疑心了,毕竟她太了解。   “娘,”楚修拿在楚天阔那里说的同样的说辞糊弄了一下白氏,白氏满脸欣喜,疑虑却还是没有消散,只是又双手合十,对着老天说道:“感谢老天,感谢圣祖老爷,我家儿子成才了。”   她只能拿神明显灵来安慰自己,毕竟眼前的儿子还是自己的儿子,只是多了一点本事,是我儿子,就是我儿子,她这么安慰着,脸上也慢慢洋溢出丰盛的笑意,她推了一下楚修,   “你可以啊!这么多事情瞒着娘!娘听说你崭露头角拿了头名都高兴死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和路冲确认了好多遍!如果不是你回来亲口说,娘哪里肯相信,这可是楚府,什么优秀儿郎没有,结果我家儿子最优秀!”   白氏说着就拿出自己小心翼翼呵护,从边远别院带过来一根没断的香,插在了台子上,用火折子点着,对着看不见的神拜了三拜:“还请诸天神明保佑我儿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   “儿子,你崭露头角需小心谨慎,你眼下更是引起许多人的注意和嫉妒,一定要万分小心,人不怕夹着尾巴做人,就怕稍稍出头,鹤立鸡群,娘虽然没什么文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还是懂的。”   白氏望着自己出落得越发好的儿子,却深深叹了口气,天知道她知晓楚修崭露头角之后有多么担惊受怕,大夫人不是好惹的,她是知晓的,不然的话,当初她抱着刚出生的楚修辗转跑到楚府上,也不会被一群仆人赶走了。   她没有一丝一毫和大夫人争锋的意思,只想自己儿子健健康康,平安到老,自己也能在楚府终老。   楚修了解白氏,因为她的心思实在是太好懂了,但是白氏没有野心,大夫人却不这么以为,更何况眼下骑虎难下,已经出了名,人怕出名猪怕壮,有些事情他躲不过,也不想躲。   楚修是个不愿意有一点憋屈的性子,他不是忍者神龟,他绝不会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不爽。人生就该快意恩仇,就该谈笑决断,就该实至名归,就该娇妻在怀。   他有正常的野心,也渴望正常的美好的东西,他不会为了苟活而忍耐自己。该是自己的就要去争,去抢,不遭人妒是庸才。   化解嫉妒不可能,难道为了防止别人嫉妒自己就不优秀了吗?与其如此,不如解决掉那个心怀怨恨的人,才是他值得花时间做的事情。   他想着改造他娘,从思想开始,但显然这非一朝一夕之功。不过楚修有的是时间。   “娘,”楚修想到自己方才在路上想到的事情,开门见山,语气直白,“你想不想得到爹的宠爱?” 第10章 第 10 章:典当东西   白氏愣了一下,瞬间红了脸孔:“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只管告诉我,我是你儿子,你连我都不相信吗?”楚修说道。   白氏嚅嗫片刻,这才在儿子深沉的眼光中稍稍点了下头,别过脸说:“只是这哪是你娘想就可以……”   “是不是想就可以,但是如果你连想都不想,那是不是更加不可能了?”楚修笑道。   他是个有正常野心的男人,他不会做过于超过自己能力的事情,但是如果踮脚够一够能做到的事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白氏沉吟片刻:“儿子你说的有点道理,可是娘如今……”   白氏擅长忍耐,擅长忍耐的人其实心理承受能力很强,如果说她原先还做着老爷宠爱的春秋美梦,被楚修一番毒舌打击之后,如今也彻底清醒了,她眼下的确没有吸引楚天阔的资本。   白氏原先名动京城,惹达官显贵尽折腰那也不是假的,但是那时候她貌美如花,腰肢纤细,才艺不俗,如今才艺还在,但也生疏不已,剩下的……   只有岁月的残酷。   她因为常年熬夜做绣活卖出去挣点银两让他们母子俩过活,眼下已经有了轻微的眼袋,因为用不起昂贵的京城火热的护肤品,所以皮肤也被风吹雨打显得有些粗糙,   但是她依然是个在平民家出挑的美人,毕竟底子实在是太好,骨相完美,挑不出一点错来,   只是因为那些随着岁月流逝出现的缺陷,放到美人如云的楚府有些不够看,她毕竟年纪不小了,比之那些十五六岁的丫鬟,大上了一轮还多。   原先纤细的腰肢也因为久坐,显得有些饱满。身体体态也不似从前轻盈,人因为不够自信,肩膀显得有些佝偻,畏畏缩缩。   白氏一声叹息,有些追忆自己的年少年华,自己怎么就傻里吧唧,看上了楚天阔,还未婚生子,   她大着肚皮一个人在楚府农庄附近的一个冷落僻静的小院待产的时候,受尽了周围人的冷眼和耻笑,但是她又能怪谁?还不是怪自己鬼迷心窍不自爱?   熬了二十年,终于熬出一点头了,自己儿子今日的表现让她惊喜非常,但是惊喜之后,又有浓浓的自卑——自卑自己配不上自己这么优秀的儿子。   白氏又一声叹息,踮脚抬手摸了摸楚修坚毅俊秀的侧脸:“儿子,你这么优秀,是娘给你拖后腿了,你要是投生在夫人肚皮里就好了,偏偏是我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娘的儿子……”   “娘,”楚修也叹了口气,白氏她曾经风光一时,后来却一落千丈。   这些年风霜雨雪,白氏从来没想过要放弃自己,都是靠自己一个人一双肩膀一双手把自己拉扯大,自己也是拖累了白氏。   “咱们还是谈一些现实的吧,你要是想,儿子就去做,儿子设法替你筹谋。”   楚修说道。他这人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但是他行动力惊人,而且思维活跃,任何一点可能性,他都会把握住,绝对不会让机会在自己手上流失。   “好,”白氏嚅嗫片刻,最终还是顶着一张老红的脸点点头,心说这些男女之间的事情,怎么连儿子都知道,   又一看他已经比自己还高上一个头了,心下有些怅然,原来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容颜不再,但是却换来了这么一个出色的儿子,他也长大了,有些事情懂了,很正常,这么想着,白氏心头浮上一丝欣慰,“娘听你的,娘要为你争气。”   ——   深夜,白氏已经睡了。楚修轻手轻脚在屋子里找了又找,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他坐在桌前,从发灰、黯淡无光的水壶里倒了一点水,自己抬头一饮而尽,叹了口气。   人穷志短是真的。眼下真的是一穷二白。   楚天阔明明知晓他娘和他现如今的困境,说是喜欢自己,不来点实际的赏赐点银子,倒是赏了一个不能卖的御砚。这可是先帝赏赐,私自贩卖是要杀头的。   但是美貌是需要钱财的。钱财是美貌的温床,没有大把的银子,哪来的貌美如花。   原先在现代,楚天阔一点都不讨厌女人爱钱,因为女人不爱钱,怎么维系一张漂亮的饱含盈盈笑意的面孔?   他如今要设法为自己的母亲筹谋,却囊中实在羞涩。   问楚天阔开口要是肯定不行的,对于一个正在权衡的人,稍稍一点变动都是压在脆枝上的雪,他本就不信任自己,自己要是没脸没皮去问他要钱,他哪怕给了,对自己和白氏的观感也很难再好。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楚修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正要放弃上床休息,目光忽然落到桌上的那方御砚上。   那方御砚,质地坚硬,白玉所做,握上去细腻温润,没有一点寒凉之意,反而十分温暖,砚台上精雕的河鱼戏水的纹路栩栩如生,庄重典雅,掂在手上颇有分量。   这是个好东西,楚修是个历史爱好者,也逃不掉是个考古学爱好者,他在学校里认识了不少考古学的老师,也跟着他们下过工地,更是和他们一起看过许多国家文物。   这件御砚如果放在现代,也是板上钉钉的宝贝。但是放在他这里不如一块板砖。又不能变现。   变现?谁说不能?   楚修忽然福至心灵,拿起御砚放在怀里,快步走到门口,从门口的架子上拿起一件纯玄色的外袍披上,转身悄然出去,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   福记当铺。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外面又下起了小雪。碎玉似的雪花落在行人的肩头,逐渐化成透明的水,顺着行人的衣物蜿蜒流淌而下。   地上逐渐有了一点薄薄的积雪,踩在上面有一个深深的脚印。   福记当铺的掌柜搓了搓手,获取微薄的一点暖意,缩着脖子,哆嗦着脚,在当铺里面蹦蹦跳跳取暖,心中骂骂咧咧,他只是个替人打工的掌柜,这么晚了,这么冷的天,还要营业。   今日因为下小雪,路上没有什么行人,事实上今天一整天都没什么生意,这小雪下了一整天,比鹅毛大雪还冷,刮骨一般的寒意。渗透进身体,密密麻麻,跗骨之蛆。   马上就能关门了,掌柜的看到了希望,数着时间分秒必争,绝不会多开哪怕一秒。   终于时间到了,他就要关门溜之大吉,忽然两扇门间伸入了一只修长的手。   掌柜的愣住了,他个子矮小,抬头看去,那是一个脸隐匿在黑暗里的男子,身材挺拔高挑,一身黑衣。   可能是因为冷,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脸上戴着玄色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是露出的那双介于鹅眼和桃花眼之间的眼睛依旧漂亮的不像话。   掌柜的吓了一大跳,见他这副行头,还以为他是鬼市的杀手强盗,瞳孔变大,吓得连两扇门都不握了,直直倒跌而去:“你……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我们小门小户小买卖,大爷你行行好,别出去吧!”   他心下警钟大作,叫苦不迭,心说自己怎么摊上这样的事情了,他只是一个小掌柜,连店铺都是别人的。却要遭此横祸,要么他被杀,要么当铺里的东西被偷……怎么自己都要倒大霉!   那人声音却极为淡然:“我不是来盗窃,也不是来杀人的。”   掌柜的愣了一下,这才大松了一口气,他吓得几乎要尿了,从地上一点点蹒跚地爬起来,似乎有点不相信,离他远远的,声音轻且漂浮:“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典当东西的。”   掌柜的说不出已经关门的话,闻言只是小跑进了柜台栏杆后面,躲在栏杆后面,怯怯缩缩地伸出手,低声道:“东西拿来。我先看看值不值钱。”   黑衣人立在那里,从衣襟里掏出一方御砚,从小小的柜台之间的孔隙中把东西递过去。   掌柜的原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值钱的东西,拿着放大镜看了一会儿,却猛地站起,浑身颤抖,两股战战。   他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这东西,我看不懂,你还是拿回去吧……”   心中开始求神拜佛喊爷爷。这可是御赐的砚台,有价无市的东西。但是谁敢买啊,自己沾了这个,也怕是人头不保。所以只能装傻充愣。   黑衣人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声音却十分冰冷:“掌柜的不肯行个方便,那……”   他语气里饱含威胁,掌柜的吓了一跳,又要尿了,心说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这是真遇到大爷了,他肯定是鬼市的窃贼,杀人越货,偷出这样的宝贝来卖!   “我听说你们当铺私底下做这种交易,你也别给我装了,上次我偷来的东西,也是在你们这里找到的买家,只是上次我没有来,喊自己的属下来了,这次东西比较贵重,所以我亲自来一趟。”   黑衣人的声音十分粗犷沙哑,粗砺砺的,磨得人难受,更让人恐惧。   生怕兜帽下是个刀疤脸,或者是怎样一张邪恶的脸孔。   “这这这……”   掌柜的完全不敢说任何拒绝的话,心说自己今日真的是死绝了,但是他还是想挣扎一下保住自己的小命,   “那我也只是替人办事,你千万别为难我,我没这个本事,看不出这个东西,也买不起。这东西太贵重了,只有我家老爷能决定要不要。找买家也要靠我家老爷。”   “行。”   楚修这一出也是铤而走险。风险越大,机遇越大,该投机的时候投机,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这御砚真的能换钱,他和他娘在府上的日子一定要多好过有多好过。   更何况培植自己的势力又怎么可能不要钱?   “那、那、那我替你喊我家老爷!”掌柜的说着就往后面去,楚修也不怕他糊弄自己,毕竟自己现在在他眼里是穷凶极恶的劫匪盗徒,他要是敢跑了,家人怕是有难。   楚修等在店里,东张西望,店里收的东西颇有品味,这是昌平街最大的一家当铺。其实大一点的当铺多少做一点见不得人的买卖。这他在现代就知道。这些都是黑话。   没一会儿,一个锦衣的中年男子迎接了上来,掌柜的过去把门关上,再三确认自己锁好了门,似乎是有了旁人,掌柜的也有了一点底气,说话也不哆嗦了,只朝中年男子伸出手,对着楚修介绍道:“这是我家老爷。”   对面的中年男子也用布巾遮挡起了自己的面部,看不清楚容貌,楚修不关心这个,只关心自己的东西能不能倒手出去。贩卖这种东西,都是杀头的罪行,掩盖容貌行事是必然的。   中年男子早就听自己的家奴说东西是个御砚,如今陡然见到实物,心中震撼非常,心说这就是自己想要收藏的东西,但是他没有泄露出自己自己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是审视了许久,暗中再三把玩,心中爱不释手,   最终在楚修略显不耐烦的眼神中,才佯装淡定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语气公事公办:“嗯,东西不错,你要多少钱?”   “一万两。”   中年男子陡然皱眉,心道这也太多了,但是他又悄然看了眼那物:“太贵了,八千。”   “我这都是贱卖了,东西到底值多少钱,你自己知道,我也就不多说了,一万两,一两都不能少,不然的话,我明日就去换个当铺,反正愿意买的人多得是。”   中年男子嗤笑:“我倒是看你这东西,普天之下没几个人敢买。你未免太为自己脸上贴金了!”   “非也非也,这东西只是拿不出去,内室无人知晓之地,自己暗自把玩还是可以的!你以为我不识货,你当我是傻子?”楚修嗤笑一声。   中年男子本就不缺钱,他是个喜欢收藏的人,最爱这种宝贝,眼见黑衣人转头欲走,咬咬牙:“回来!”   他暗叹自己此趟败家,却最后还是道:“我买,一万两就一万两。”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男子说道。   “我也不想掉脑袋,你放心就好。”楚修当然不想掉脑袋,只是现在每活一日他都睡得不安稳,谁知晓皇帝什么时候拿楚天阔发难,自己跟着刺配充军甚至身死?   早点有钱傍身,见机行事,什么时候楚天阔不行了,他还可以带着白氏跑路!   当逃犯总比死了要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从当铺出来,楚修拿着一万两银票,心中满意,唇边也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其实那东西至少值几万两,但是因为不能从正规途径交易,所以价格贬了又贬,但是在喜爱此物的人眼里,却是稀世珍宝,举世难寻。 第11章 第 11 章:飞燕粉   第二天一早,池清院里,云鬟张罗好了早膳,白氏先行坐下,楚修一边吃早膳一边看书。   他在这个时代找到了许多现代没有的孤本,所以看得格外入迷,眼也不眨,这些放到现代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可惜他回不去了,而且知识是无价的,有太多的密辛丢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了,所以陡然遇到,怎么能不一睹为快?   “修儿,别看了,你也该成家立业让人管管你了。”白氏宠溺得嗔怪,瞪了楚修一眼。   “娘,这又不影响用早膳。而且这和成家立业有什么关系。”   “等咱们稳定下来,娘就去求你爹,让你爹给你寻一门亲事,不求显达富贵,只求贤惠大度。”   “娘,”楚修终于还是不得已放下了书,“我不喜欢贤惠大度的,我喜欢小心眼的。”   白氏奇了:“怎么会有男子喜欢那样的女子?世人求娶妻子,不都是找那最贤惠最大度的女子吗?贤良淑德,是女子最美好的品性。”   楚修叹了口气,无奈说道:“那违背人性,如果一个人真的爱你,怎么能接受你三妻四妾,贤惠大度是对着想要佳丽三千的人才显得优秀,你儿子没什么本事,只想找一位妻子,平安和乐,共度一生。”   更何况他明天会不会死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娶妻呢?   “儿子?你这样的想法是谁教你的?”   “我就这么想的,”楚修又开始胡诌,“爹爹不就是因为妻妾太多,所以才冷落了娘吗?楚修只想找一位妻子,白头偕老。”   白氏眼里忽然流露出了一丝感动,鼻子酸酸的,语气有些恍惚:“这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情,女子不都是为人后方,打点一切,看着自己的丈夫三妻四妾?”   “那是因为他们缺乏教育。”   楚修不以为意。事实上现代许多男性也不够现代化,十分封建。有钱就变坏,三妻四妾。还引以为荣。   “儿子,你是个好的,娘希望我没享受到的有一天你的媳妇可以享受到。”   白氏叹了口气,这倒是歪打正着,自己想要的,自己的儿子会一以贯彻始终。这也让她欣慰了,自己虽然苦命,自己的儿媳妇却能遇上她儿子这么优秀的男人。   “娘打心底为你骄傲。”   “没什么骄傲的,稀松平常,你儿子好着呢。”   楚修依依不舍地放下孤本,心说如果有时间,他宁愿从早读到晚,不眠不休读它个几天几夜。   “娘,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吧?”楚修说道。   “什么话?”白氏愣了一下。   “你想要重得父亲的宠爱。”楚修依旧直白,用大白话说了。   白氏红了一下脸,这才在自己儿子催促的眼神里点点头:“娘亲这是为你……”   楚修不赞同了:“好好享受,女人要学会为自己。”   他心说自己的渣爹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身首异处了,别到最后付出了许多,结果换来了一个死人。   这是很有可能的,但是人是很难计算到三步之外的,甚至一步之外都很难,也只能走着看着,目前如果楚巡抚一切安好,能重新得到他的注意对他和白氏都是一件好事。   这个男人太吝啬了,哪怕自己在比武场上表现得那么好,他依然没有主动开口给自己和白氏改善环境。   大夫人做的坏事他怎么能不知道,知道却不主动如此,就是等着自己去开口,然后他好装作不知卖自己一个人情,这人太精明太理智了。   “那你可说好了,别到时候临门一脚你做不到了。”楚修先和白氏丑话说在前头,他是个说干就干的人,不喜欢犹犹豫豫、婆婆妈妈。   ——   凝碧院,楚劭快步进来,确认屋子里除了母亲再没有旁人,压抑着兴奋,低声同坐在榻上念佛的大夫人说道:“娘娘娘,你别念佛了,你知道吗?我喊贴身书童盯着池清院那边,刚得到消息,楚修出门了!”   “娘念佛还不是为你!”   大夫人白了楚劭一眼,楚劭在学习上懈怠不已,在这件事上倒是无比热忱,主动请缨要派人去盯着楚修,估计是习武场上惊鸿一瞥,实在是太过震撼,让他一下子就记住了楚修,也深深地感到了危机。   他从骨子里害怕这个年轻儿郎会取代自己,成为自己父亲心中的第一名。   楚劭其实努力过,为自己的父亲努力过,但是他的确不是读书这块料子,学东西是需要天赋的,有时候用尽全力不如对方轻轻松松,他也有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说交际,比如说玩乐,楚劭也觉得很委屈无辜,怎么就没有比拼玩乐的活计呢?会玩乐其实也算一种天赋吧?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和自己的父亲母亲说,只能偶尔和妹妹楚云盼抱怨几句,得到的只不过是楚云盼暗自的几个略带鄙夷的表情,楚云盼可看不上这样的他。   他明明是扁的,这些年大夫人和爹想把他搓圆了,这让他无比痛苦,他看到文字看到书籍就浑身不舒服,肚子疼。但是没人相信他说的话。   大夫人说道:“你都叫人预备好了?”   楚劭主动请缨,她才把这件事全权安排给了楚劭,但是既然是原先自己最不成器的儿子去办这件事,她说不担心没有顾虑是绝对不可能的,有顾虑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说出来怕打击了楚劭的积极性,让他伤心了。只能暗自叫楚云盼提点着她哥哥一点。   “娘你放心,杀人越货这种事情,虽然我没干过,但是我朋友可是干过!”楚劭无比兴奋,能替母亲和妹妹效劳,能除掉一个心头大患,他的本事也能派上用场,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兴奋不高兴?   “娘只要想好了事情出了之后怎么和爹交代就行了。”   “娘。”楚劭差亲信去喊楚云盼,楚云盼得到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如今掀开碧玉珠翠的帘子,施施然进来了,看到楚劭已经在娘这里了。   她自然地坐到了大夫人的对面。听楚劭兴奋地同自己讲现在的情况。   “那我们今晚稍微忍一忍,等着吧。劭儿你也别去前头读书了,云盼也先别回去了。我们凑在一起等着,这样万一出了点什么状况,我们也能及时反应!”大夫人说道。   “娘,我怕引起爹的疑心,到时候东窗事发,查起来我们这一晚都反常地聚在一起!”楚云盼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闻言缓缓放下茶盏,皱起柳叶眉,不赞同地说道。   “你妹妹说的也有道理。”大夫人说道。   “对,妹妹说的有道理!那我们还是散开吧!我先回去了,妹妹坐一会儿也赶紧回去吧。”楚劭一拍脑袋,觉得楚云盼说得对。   “那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大夫人还是有些担忧,放下了冬日里进补的红枣银耳茶,看向了正起身的楚云盼。   楚劭一把扯过了楚云盼:“咱们一起出去,娘,你就别担心了,那些可都是熟练的杀手,今天楚修竖着出去,肯定横着被人抬进来!你就放心吧!他就算有十只眼睛,也料不到我们会兵行险着走这一招!”   楚云盼还欲说点什么,已经被楚劭拉着出去了,她也只好跟楚劭一起出去,大夫人被儿子的话喂了一记定心丸,这才不再担忧,面上露出一丝事已成定局的必然,小勺舀起一勺稠润的银耳,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才慢条斯理送入口中。   ——   煊然街,飞燕阁门口。   今日是个晴好的天,昨日的雪消散了,地上还有一点微微的潮。屋檐上还有一点残留的雪。被檐角的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粒雪沫。   青石板路上有不少不怕冷的挑担的货郎,也有不得不挎篮出来买菜的妇人。   下雪了过于兴奋孩童挤在一处,正在追逐嬉闹。   飞燕阁是京中最有名的卖护肤用品的铺子,据说连宫中的妃子、尊贵的公主都会专门捎人来买。一时名头打响,风头无两。   飞燕阁门口,几个店小二招呼着客人进去。都是一些蒙着面纱的女客。   一群人忽然呆愣地望向飞燕阁门口的一个男子。   他实在是太俊俏了,偏冷的天,他裹着厚厚的棉衣,却丝毫不显臃肿,一身玄衣,却不显沉闷无聊,反而显得大气低调,穿着一双脚尖翘起的靴子,人丰神俊朗,眉目俊秀,重要的是虽然打扮不出众,却难掩一身矜贵之气。   三三两两的女客从对方的身材、颜值带来的震惊中醒转,纷纷红了脸,拿起绣帕捂住了自己的脸,眼神却不住往男子身上飘。   飞燕阁的店小二眼见这样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进来,也从最初的愣神中回过神来,忙迎接了上去,飞燕阁虽然男客少之又少,但是也不时有一二个丈夫替家中妻妾购买的例子,是以他们并未太过奇怪,只是凑上去,点头哈腰地问道:“客官要买什么,我们这儿什么擦脸的都有,您是要带给家中姬妾吗?”   “小生并未成婚。”楚修解释道,“是想给娘亲带一点东西回去。”   好孝顺的男子,店小二心下这么想了一下,听到店小二和楚修对话内容的几个女客顿时面色羞红,可以想见是怎样的心花荡漾,这是个未婚的贵气男子。   而且还颇为孝顺。看样子出手阔绰,毕竟飞燕阁的东西既然都能进到皇宫,进到一国公主的桌上,必然非同凡响,非同凡响的东西,价格也必然一骑绝尘。   实际上京中模仿飞燕阁的店铺众多,但是飞燕阁主打一个高端质量,绝不和那些东施效颦、粗制滥造的店铺在一个队伍里。   店小二带着楚修参观、讲解了店内的种种商品,楚修也有些头疼这些女人用的东西,毕竟他是个男人,还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这样的经验,但是他也是带着好学的心态来的。果然被科普了一大堆护肤、保养的经验。   “这个茉莉玉女粉质地轻盈,是用上好的茉莉花研磨制成,令堂应当是不花粉过敏?她抹在脸上,可以使肌肤细腻水润,”   “这个玫瑰香露,是用新鲜的、完好的玫瑰花碾碎制成,添加了一些香料,一些柔顺肌肤的其它植物,用在身上芳香不散,招蜂引蝶不再话下。”   时间过得很快,店小二却颇有耐心,楚修心说果然是京中第一大铺,他望了眼天色,对着店小二说道:“有没有效果更好更快些的?”   店小二经过培训,轻摇摇头,有些不赞同地说道:“护肤是个极慢的过程,急不来,急功近利,反倒可能适得其反……这些都是我们店里卖的最好的几种产品,用在脸上,功效各异。”   “有没有快一点的?”楚修顿了顿,说道,“不会适得其反的那种。”   店小二刚想说没有,眼神瞥见楚修还算富贵的穿着,忽然仿佛被点了一下,神神叨叨地把楚修拉到一边:“说到药效绝尘的,倒是有一物。只是……”   “只是什么?”楚修此时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这一块他一点都不懂,去这样的大铺子,就是防止自己被忽悠被骗。这样大的铺子,珍爱名声,爱惜羽毛,必然不会因为这一点点钱欺骗自己。   “此物女子用了,只需几日,肌肤光泽白皙,人唇红齿白,容光绝世,身体也逐渐轻盈,体态舒展,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身材曼妙,只是女子使用之后,于子嗣会有艰难……所以万万小心谨慎。”   楚修心说自己母亲都这个岁数了,给他生个弟弟妹妹是万万不可能的了,再说她就是能,楚修也不会允许,毕竟眼下这个时局,再出来一个小孩子,谁养?   楚天阔都是今年要死的人了。这种拖油瓶反正他不会养,预防针要先和自己偶尔糊涂的亲娘打好。   “无碍,家母已经过了生育的年纪。”楚修说道。   店小二愣了一下,心说自己推荐了一个好的商品,心中不免多了一丝自豪:“只是……”   楚修见他吞吞吐吐,有些烦躁:“你有什么一并同我说了吧,各种副作用什么的。”   这个词店小二还没听说过,一时愣了一下,大概理解了一下这个词的意思,才笑着说道:“不是您说的‘副作用’的事,而是此物最为昂贵。”   “多贵?”楚修说道。 第12章 第 12 章:收服家奴   店小二迎来送往,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年轻姑娘,有富家千金,也有平民家好奇的,各种各样的商品对应各种各样的顾客,他把楚修分到了手里有一些闲钱的公子哥上,心下暗自摇摇头,心说楚修怕是买不起。   大户人家再怎么宠爱子女,也不会给太多的银子,毕竟岁数不大,怕挥霍出去。怕学坏。   店里不少顾客都因为楚修的容貌望向了这边。也当然听到了飞燕粉的事情。   “他买得起吗?”“衣着倒是不错,但也不是时兴的料子了,只能说看得过去。”“居然有飞燕粉这种东西。”   楚修说:“您就一次性给我透露完吧。”   “一千两一盒。”店小二竖起了一根指头。   顿时店里都是惊呼声。   “一千两???”“这是抢劫吧?!”“年轻人谁有一千两啊?!”“是啊,一千两都够买多少东西了,谁买一盒飞燕粉啊。”   店小二以为这个价格会彻底劝退楚修,却没想到楚修一脸从容淡然,   “原来只要一千两一盒,有这样的功效,配得上这样的价格,只是你们别诳我,若是没有这样的效果,我必然上门找麻烦!”   楚修摆出一副严肃刻板的面容,目射/精光,眼也不眨地盯着店小二。   “你放心,拿我们飞燕阁的名声做抵押,我们是断断不会误你的。”   “只要一千两一盒??”“我靠,这是哪家子弟啊,官居一品家里的,出手也不至于这么阔绰,丝毫不带犹豫的!”   “是啊是啊,我们是没钱买这种东西了,却没想到能看见人一掷千金,这是真的一掷千金啊!”   “那我要买几盒才能达到你说的效果?”楚修说道。   他也不懂这些东西,只知晓白氏那里拖不得,楚天阔早晚要见白氏,到时候如果白氏没有达到理想状态,他在楚天阔那里就露馅了。   所以当然是越快越好。   他也有自己隐秘的想法。自己的娘亲重获现在还是巡抚兼兵部侍郎的楚天阔的宠爱后,羊毛出在羊身上,自己也好找由头从楚天阔身上揩油水,把花出去的钱全部捞回来。   大昼官员的俸禄极低,他们偌大府邸、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能过得那么好,说楚天阔不擅长中饱私囊、收受贿赂是绝不可能的。   反正也不是干净钱,楚修用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几盒??他居然说几盒?!”“他居然买得起几盒,他这个年纪,还没成婚成家,居然这么有钱,出手阔绰!”   店小二也说这次遇到大爷了,是自己眼拙了,忙更加殷勤地伺候上去,连声解释道:   “三盒,三盒就够,绝不坑你。咱们飞燕阁的名字就来自于飞燕粉。要不是因为它的‘副作用’,早就风靡全京城了!”   楚修心说要是效果真的如店小二所说,担得起他那句‘风靡全京城’。   “那就给我包起来吧。”楚修说道。   “好的好的。”店小二大喜,他在这里面有抽成,三千两银子,抽成0.03。他这一下就赚了九十两银子。他已经好些天没有这样开张过了。   一群人看着楚修这边,一时有些眼热。   “这是哪家的公子,怎么好像不认识。”   “是啊,京中这样的大爷,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京城实在是卧虎藏龙啊!”   一群人望洋兴叹,满眼羡慕,望楚修的眼神满带探究。   楚修买完飞燕粉、付完钱出来,就要赶着回去给母亲白氏用上,他是走11路过来的,没有乘坐马车,更没有乘坐轿子,完全靠自己一双腿。   楚修当然羡慕那些有代步工具的人,但是自己这不是条件还没跟上吗?总有一天他要坐八抬大轿,十六抬大轿,甚至比当初皇帝驾幸楚府的排场还大!   将飞燕粉放到衣襟里,楚修正胡思乱想,穿过马路,行至一处无人之处,突然一道破风声传来!   楚修骤然吓了一大跳,肌肉反应快过大脑反应,当即从身侧抓起一个灰色的小坛子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扔了出去。   空气中是小坛子破碎的声音。击碎坛子的是一支利箭。   楚修心道不好,疾跑上前,身子快如闪电,鬼魅一般,又躲过朝他射过来的几支利箭,却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反而越跑越往僻静无人处去。   箭支不断,楚修身形矫捷,无数利箭擦着他的身子过来,最近的一支也只是擦破了他的衣袍。   他越往偏僻处去,箭支越密集。   一处民宅的房屋之上蹲着一个黑衣人,他占据高地优势,俯瞰这一块地形,袖中的连弩对着底下奔跑的人不断射出又短又漆黑的袖箭!   他显然没想到这人身形会如此灵活!居然那么多支准头十足的箭一支都没射中!他原先以为最多几支箭就能搞定的事情,却一把箭都打出去了,无一命中!   手里的箭支眨眼用没了,他蹲下身,稍稍低头从包袱里拿起一把新的袖箭,结果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视野里的人居然没了!   黑衣人猛地一惊,就要转身快速寻找,人跟丢了可是大事,这证明任务失败了,他们可是收了买家五千两银子!   黑衣人一转头,忽然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搬砖一拍脑袋,愣了一下,没过两秒,晕头转向地倒在了地上。   楚修自从听到破风声,一边躲箭支就一边往破风声的来处跑,最终抬头,见到了那个暗算他的黑衣人。   他身手矫健,踩着民宅外面的货车,双脚一蹬、两手一用力攥着房檐,就这么轻轻松松上了房檐,乘人不备,给人背后来了这么一下。   黑衣人缓缓醒转,猛地一把握向自己手臂上绑着的连弩,却发现那里早就没有连弩了。   自己原先在身边的包袱也没了,没有袖箭,没有连弩,他擅长的是偷袭暗杀,自己身手极为一般,只能说勉强看得过去,这才着了这人的道。   黑衣人瞬间慌了神,他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目光陡然看向了身旁一边站在房檐上的青年。   “不仅连弩、袖箭没了,你的黑衣也没了。”   那人抱臂立在房檐上,似乎正在好玩地眺望远方,他估计是等了许久自己才醒转。   他是接到消息,日中从鬼市出发的,一直远远地跟踪在楚修身后,未时初到了偷袭楚修的地方。   如今天色已经濒临漆黑。暮色沉沉,月色上来,天上一弯下弦月。月弯如钩,月华黯淡,没有前些日子的满月亮堂。   他闻言,愣了一下,在淡淡的月光里猛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发现自己外面罩着的黑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扒掉了,他立马到处去找,发现有一件黑衣挂在了屋檐上。   “你!”黑衣人大惊,就要逃跑,却后知后觉自己的双脚被人绑住了。   楚修要感谢这处附近都是民宅,在民宅外面找一条绳子很简单。   黑衣人大惊失色,脸色煞白,望着不断向自己靠近的俊俏男子:“你要对我怎么样?”   他们不是死士,一切为财所起,自然不可能自带毒药,任务失败就自杀,求生欲还是很强烈的。   眼前的男子没说话,气势非凡,眼底漆黑一片,面色阴森沉郁,黑衣人动弹不得,立在原地,几乎要吓尿了,但是他还是有几分男子气概的,“你说,你要将我怎么样,你不杀我,我可以告诉你到底是谁雇佣我杀你……”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不杀我,我拿的钱也可以给你……”   “我求求你,别杀我。”   他现在是见到了楚修的本事了,楚修离得越近,他越害怕,谁能想到他这样主宰别人命运的人有朝一日会反过来成为别人的盘中餐,刀下鬼,   “你到底要怎么样?你怎么不说话,我求求你,你答应一声吧……我们一切好商量……”   黑衣人开始腿软,两股战战,他当然毫不怀疑此人有杀了自己的能力。更何况自己的连弩和淬毒的袖箭还在这人手里。   楚修倒是没说废话,拿起一支袖箭,单手紧握,毫不含糊地一把扎进了黑衣人的胸膛!   对于要杀自己的人,他绝对不会有半点仁慈,毕竟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啊!”黑衣人吃痛,眼底满是惊恐,不是因为楚修攻击了他的要害,而是因为这袖箭上有厉害的毒药!   他就要用手去摸自己衣襟里的解药,却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完全被楚修搜了一遍,连解药也没有了!   眼前人忽然弯唇一笑,从自己的袖口掏出一个白色的袖珍小瓶:“你是在找这个吗?”   “求求你……我不想死,我也是受人指使,我鬼迷心窍,如果我事先调查一下,你这么厉害,我是绝对不会惹你的。你把解药给我,你要怎样我都听你的……”   “当真如此?”   眼前的男子终于说话了,黑衣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比对峙更加可怕的是沉默。一无所有、含义莫名的沉默。眼下这人虽然惜字如金,至少说话了。   “你还有不到一刻钟毒发。”趁黑衣人被打晕的时候,楚修已经把他身上有的东西都研究了个透彻。   “我求求你,一定是真的,我这人最讲信用,以后任你差遣!而且你治得住我,你这么有本事,我能逃到哪里去?”   “就是这句,‘任我差遣’,你当真愿意?”楚修吊儿郎当地在黑衣人面前晃了晃那个装着解药的瓶子,却一点给他的意思都没有。   黑衣人望眼欲穿,听到楚修的话,一时愣了一下,嘴巴比脑子还快:“当然当然,你快给我吧!”   楚修走得离黑衣人更近,又坏死了的在黑衣人面前显摆了一下那个白玉的小瓶,黑衣人急不可耐,楚修原先嘻嘻哈哈的,却忽然变了脸色,一脸严肃刻板,冷声道:   “我不是在开玩笑,为我效命就要有为我效命的样子,以后你认我做主人,你当我一个人的家奴,做得到,我就暂时放了你,做不到,你就死,反正你这条命也不值得。”   “你好好考虑清楚,不要因为想活而敷衍欺骗我。”楚修说完就在黑衣人眼巴巴的眼神里远离了他,黑衣人眼底期待的光亮逐渐熄灭。却也开始仔细思考楚修说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楚修没在看他,而是望向了远处的皇城。到现在他还没踏进皇城一步,不知道何时,他可以把皇城当家,来去自如,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黑衣人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的愤怒、仇恨到想到跟着这么一个厉害角色的兴奋、期待,只花了半刻钟的功夫,   士为知己者死,眼下虽然屈辱,但是能跟这么一个神秘莫测、本事通天的男子,能认这样的一个主子,他无疑是骄傲的。   “对不起,我错了,这件事我会主动和你说清楚。”   男子却没有望向他,而是既然蹲在房顶上眺望远方。   黑衣人有些耻辱,但是会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说道:“……主人。” 第13章 第 13 章:礼贤下士   楚修猛地站起,毫不含糊地把白玉小瓶丢给他,黑衣人愣了一下,眼底立马蓄积了一点泪意,天知道他有多么怕死,他以为楚修还会趁人之危和自己讨价还价,却没想到他这么爽快,一时更加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正确。   耻辱感消退了,随之而来的是感激和劫后余生的浓浓的庆幸。自己居然会大意到这种地步,得罪了这样的人,无疑是自己找死,他眼下劫后余生。   他想到了自己的雇主,顿时恨意横生。他们明知道楚修这么厉害,却还要自己暗算他,这是根本就没拿自己的命当命。   “主人,我不知道雇主是谁,但是肯定是你的仇家。”黑衣人立在原地,如实说道。他眼下拼命想向楚修投诚,自然是什么都说了。   “我们交易是全程保密的,为了雇主的身份安全,但是对方应该是个年轻人,声音很稚嫩。”   “那如果让你再见到对方,你能通过声音辨识出对方吗?”楚修忽然说道。   “可以!”黑衣人立马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楚修一边问,一边过去,纡尊降贵地蹲下身,替他解掉了脚上的束缚。   “主人,你不需要这样对我……”黑衣人见他如此尊重、爱护自己,一时也红了眼眶,他没想到自己的主人会这么好,他原先还以为这样的高低身份会给自己带来许多的耻辱。   他见楚修礼贤下士,一时跟着他的心思越发强烈,如果说之前他虽然答应了,还带着几分诡谲心思,想着什么时候离了他或者背叛他,那么这会儿他却开始忠心耿耿。   “起来吧,你年纪也不大,讨口饭吃,以后别做杀人越货的勾当了,跟着我当个家奴。”   “好,主人我叫秦周!”   ——   “主人,你要怎么命令我?”   秦周一路跟在楚修身后,眨眼间已经到了楚府上。   他望着阔气的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有些犹豫,站定在原地:“主人,我还是不进去了,这是你自己的住处,我进去的话,会吸引新的视线。”   他是知晓楚修是楚府上的人的,接单的时候组织的人就已经告知了他。   “主人你是楚府的儿子?”   秦周疑惑地说道,他大概知道一点楚修的身份,却知道的不是很精确,大户人家的腌臜事多的是,这种杀人越货的事情,他已经干习惯了。   他倒也不怕暗杀大户人家的子嗣,反正他擅长的暗算偷袭,事成之后直接离开,到时候谁也找不到证据是他杀的。这种事他已经得手好多次了。   “嗯,”楚修立在离楚府门口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这里比较僻静,楚府门口的奴才暂时没有注意到这边,他说,“外室子,”   “外室子?”秦周大为震惊,“外室子主人你有这般功夫?”他原先还以为自己背调做少了,要暗杀的是个得宠的少爷,却没想到他居然是最最最末流、最让人看不起的外室子。   楚修没说话,秦周因为先前的那一出,心被彻底降服了,连带着对楚修也充满了惧怕,秦周心下暗暗称奇,自己和楚修的年岁差不多,却发自内心、从骨子里去害怕这么一个同龄人。   他立在那里沉思不说话的时候,尤其让人害怕。因为他实在是太善变了,不知道下一张面孔是什么样的。   “主人武功盖世,早晚一鸣惊人。”秦周说道。   “武功盖世算不上,三脚猫功夫,”   楚修摆摆手,他当然知晓大昼武艺超绝者多得是,只是都不用在正途上,那日他在习武场观战,觉得古代武术颇有意思,   虽然没有现代武术数千年积淀来的效率高,但是也实在是有一番古色古香的韵味,有空他要学上一学。通百家之长,才能鹤立鸡群。   自己已经展示出来的招数会被反复分析学习,如果他止步不前,到时候一定是被人超越,那么想来不远的某一天,倒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楚修有适度的危机感。   秦周有些汗颜,心下暗暗想,他一定要努力,不然跟在这样武功盖世的主人身边,自己显得实在是太丢人了。   “人有所长,必有所短,你不用自卑,”楚修看向他,他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根草根,叼在嘴里,细细撕咬,随意说道,“你发挥你的长处就好,别人擅长的事情,就由别人去办。”   “那主子打算让秦周做什么?”秦周声音逐渐小了下来,察言观色,试探性地问道。   秦周是有心气的,这杀人越货的本事也不是人人都有,需要经过多年艰苦至极的训练,他那时候就是不甘平庸任人宰割,才经受住这样的苦楚,最终有了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技艺和本事。如今要是大材小用,要他端茶递水,他心中怎么会肯?   他眼下愿意跟着楚修,也是见他有出息,水深,神秘莫测,未来必然飞黄腾达,谁都想跟着能平步青云让鸡犬升天的人。对于那些瘟神,当然是避之不及。   “你放心,”楚修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比秦周高上半个头,身材颇有压迫感,“我会让你物尽其用的,绝不会使你埋没。”   秦周点了下头,因为楚修的保证,心底有了一丝暖意和底气。来日方长,他也不是个傻的,如果楚修待他不好,有他背叛楚修的一日,如果楚修待他好……   “那主人对府上要杀你的人怎么看?”   “你怎么知道是我府上的?”楚修笑道。他笑起来,颇有几分少年气,减少了眉宇之间的阴沉和和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深邃,看上去更加吸引人,让人挪不开视线。仿佛昙花骤开,初雪乍至,一夜生春。   “豪门世家多宅斗,秦周还是知道一点的,主人既然是名不见经传的外室子,能得罪的人少之又少,再加上那人声音稚嫩,所以秦周才猜测,是主人府上的人下的狠手。”秦周如实说道。   楚修闻言,叹了一口气,是啊,他现在是名不见经传的外室子,所以才只有那么零星的一两个人对自己屡屡出手,他要走的路,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   却是最踏实最一步步垫高的路,可是这样的路走下去,仇家必然越来越多,到时候就没现在这么能安睡了。   也许那个时候,整个世界每天都有许多最杰出的人士深夜睡不着,一想到自己就磨牙擦拳。背后盘算图谋自己项上人头的多如牛毛。   楚修有自知之明,不卑不亢,不行就是不行,行就是行,他能找准自己的位置,随着世事变化动态地调整自己的位置。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那就是高处不胜寒的极致的孤独了。但眼下还远得很,他还只是和府上的一些男子女子小孩过家家。   楚修其实有一点跃跃欲试。他看了太多历史书了,只是恨自己不是古代人,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事情想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回事,他想把的所知所学用到实践中去,去检验这一切的可行性。   “主人?”秦周见楚修沉默了,适时地轻唤了一声。   楚修想起自己还要赶紧把神仙飞燕粉拿给白氏,也不和秦周多话了,只笑说:“你现在没穿黑衣,容貌也还算干净清秀,直接跟我进府就是,人家问起,我就说你是我新买的奴才。”   秦周愣了一下,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束,这才意识到他实在是太习惯自己一身黑衣杀人越货的样子了,都注意不到自己暴露了自己最真实的面容:“主人安排便是。”   “走吧,跟我进去,小心谨慎点。”   “秦周明白。”秦周收敛气息,他没做过奴才,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有模有样地站到了楚修身前,伸出手迎接着他往府上走。   楚修有些诧异地扫了他一眼,心说这家奴收的不错。 第14章 第 14 章:料敌从宽   池清院。   楚修一大早就出去了,如今已经暮色四合,因为是冬日,黑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却到这个点还没回来,白氏用晚膳也不是很香了,草草吃了几口,就披着棉衣,自己立到了门口,也不觉得冷,扒着门沿企盼着儿子的归来。   她在暮色里隐隐约约看到两个身影,其中一个化成灰她都认得,是她的宝贝儿子!另外一个却陌生得很,不过算得上是一表人才。   她见到儿子,想要立马冲上去,又见到陌生人,一时又退缩了,去也不是,回也不是,就这么尴尬地立在那里。   还是楚修最先看见了白氏,他似乎是同身边稍矮半头的男子说了几句,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白氏身前:   “娘,大晚上这么冷,你还等我,下回别等了,我都这么大了,还能出什么事?”话虽然这么说,楚修却心想,自己今天差点毒发身亡,见不着自己的母亲了。   但是他遭遇的危机他不会和白氏说,白氏接受能力有限,把过度危险白氏又完全解决不了的事情告诉白氏,无疑是嫌她睡得太香,怕她不失眠。   人只接受自己承受范围内的信息就好,这样才能吃得香睡得着,养好身体。   楚修自己是个成年人了,又因为父母早亡,很早就培养起了强大的自我料理能力,自己力有余力的地方,绝对不会让白氏多操心。   “儿子你不懂,为娘是做了娘的人,娘活九十九,也要为你操心到九十九岁。”白氏叹了一口气,见他回来了,肚子里的这颗心才彻底放下,她眼神略有些怯意地看向了后进院子的男子,把楚修拉到一边,和他说悄悄话,“儿子,这位是?”   楚修笑了一下:“他是我新买的家奴。”   白氏大惊,低声道:“你哪来的钱?”   “攒的,而且他也不贵。”楚修胡诌道。   “咱们伺候的人已经够了,云鬟和路冲不好吗?”白氏怕生,又实在觉得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一份月例,所以低声同楚修说道。   楚修道:“咱们也该添置奴才了,都是门面,堂堂大户人家的人,怎么能只有一个丫头,一个小厮,娘,我是拿他当亲信培养的。”   “也是也是,”白氏略一沉吟,“是娘考虑不周了,你身边就缺这么一个拿得出手的男子!路冲年纪太小了,又不识字,也不会武艺,跟在你身边,确实不能给你长脸。”   “只是他怕是很贵吧?”白氏十分囊中羞涩,不好意思地同楚修低声道。   这人看着就和一般的小厮气质不一样。虽然白氏乍一看也看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她就是这么觉得。   楚修刚要说话,秦周因为自幼习武,耳朵敏锐,虽然离得远,也听到了白氏的话,他主动说道:“不贵,一个月一百两银子。”   白氏愣了一下,这个价格恰到好处,他们不会付不起,白氏扫了扫他,见他实在是一表人才,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向楚修,声音低之又低:“儿子,怎么才一百两,他不会是骗子吧?!”   楚修心说他一百两都没给,但是这话他绝对不可能和白氏说,只含糊道:“绝对不是骗子,估计是被我捡漏了,他卖身葬父,我刚好撞上,一拍即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白氏松了口气,心下有些美滋滋,有这么一个奴才伺候自己儿子起居,她说出去都有几分面子。   “白夫人,我会伺候好少爷的。”秦周伏低做小道。他见白氏也是个厚道人,心说怎么生了个如此厚黑的儿子,心下也松了口气,留下来的愿望更加强烈了一点。   “这孩子还没用膳吧,你不嫌弃,和少爷一起吃点吧?”白氏热情地招呼着说道。她只略略吃了一点就没吃了,给楚修已经亲自盛好了饭,放在自己所坐的位置的对面,如今拉着秦周就要让他坐下,自己忙活去。   秦周立马摇头:“少爷先吃,奴才不能同少爷一起吃饭。”   楚修暗自又点点头,也不婉拒,主子就是主子,家奴就是家奴,既然是上下级关系,就要拎得清楚,不然手下的人会举止张狂、蹬鼻子上脸。   秦周是个懂事的。   ——   楚修让秦周下去了,白氏坐到了楚修对面,楚修一边用膳一边同白氏说道:“娘亲,东西我给你买回来了。”   “什么东西?”白氏愣神。   楚修放下碗筷,从衣襟里掏出那三盒神仙飞燕粉,递给了白氏。   白氏望着那精致无匹、纹着莲花花纹的盒子,一时有些手抖,根本不敢伸手去接:“儿子,这东西很贵吧?”   楚修愣了一下,察言观色,瞬间知晓她的心思了,说道:“不贵,你儿子哪来的钱?就是一番心意,你别拒绝了。”   白氏心说也是,这才伸手接过,她毕竟是个女子,握着神仙飞燕粉看了几眼,立马爱不释手,楚修笑了一下:“你要是想用就用,试一试,也看看效果怎么样。”   白氏这才完全在楚修面前展示出了那一丝小女儿情态,她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打开精美的盒子,盒子里是细白滑腻的粉末,和普通的脂粉看上去没什么区别。   楚修也对这神仙飞燕粉的效果没什么底,只说:“娘你只管用就是。一日三次,早中晚,敷在脸上、身上。”   白氏愣了一下,这会儿也知道他是为了帮助自己改善容貌身材争宠了,顿时红了一张脸,推了他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这种事都要管?!”   楚修也笑了一声:“儿子就等着娘亲容光绝世了。”   白氏也跃跃欲试,对着自己的儿子,她咬咬牙,也不含糊了,直接进自己的屋子去试了。连原先要等楚修吃完都没等完。   ——   凝碧院,已经到了夜间,凝碧院的灯火还没有熄灭。   楚天阔这两日又回任上去了,这几日都不在家。他不忙的时候,大约几天回来一次,忙的时候要十天半个月。楚劭也是挑了他爹楚天阔不在家的时候选择的动手。   凝碧院里,气氛有些紧张焦灼。   楚劭在屋里来回踱步:“娘,怎么办?!他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是啊,怎么会这样?!”   大夫人也有些搞不懂了,按理来说应该是万无一失。   楚修虽然懂一些功夫,但是对暗算肯定毫无经验,大夫人早起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提前排演了一番知晓楚修身死的婉转伤心哭泣的戏码,结果却完全没用上,不仅没用上,人还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可以说他们花了重金五千两银子,连人的头发丝都没有伤到。   差去望风的亲信一早就回来了,通报楚修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气定神闲地回来了。   楚云盼皱起秀眉:“是不是他们收了钱黑掉了,没有办事?”   “不可能!”楚劭讨厌妹妹挑战自己的权威,“怎么可能,他们都是专业的,上次我朋友有事托他们去办,就办的要多妥当有多妥当!”   “是啊,而且找他们的都是达官显贵,他们不敢得罪的,他们还要做这个生意!”大夫人有点重男轻女,此时也站在儿子这一边,替他说话解释。   “那怎么会这样?”楚云盼一贯心如止水、气定神闲,如今也有些急躁。因为这不是小事了,这是杀人越货的大事,她本来也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想到那人万无一失的回来了,这就让她们彻夜难眠了。   难怪今日一早,她右眼就一直在跳,心神不宁,原来是应在这里了。   那个瘟神,楚云盼抿紧薄唇。他本事太大了,这都没伤到他。   “那就是计划失败了,”楚云盼是最先能接受坏消息的人,“咱们也别问为什么、问他怎么做到的了,结果已然这样,是最坏的结果,那我们应该先接受最坏的结果,然后看看还能不能挽回一点什么。”   “娘,怎么办啊?”楚劭急得来回走动的越发频繁,看得楚云盼越发的烦躁。   “你能不能别走了?”楚云盼这会儿也有一点脾气了,心想自己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哥哥,要不是他的主意,事情也不会闹到如今这副田地。   但她到底没有将脾气发泄出去,她知晓现如今情绪不仅于事情于事无补,而且会让局势变得更加糟糕,只是声音温婉地提点了楚劭一声。   “你让我怎么能不走?”楚劭顿时慌了神,六神无主,语气讥讽,“女诸葛,你快想想办法!”   楚云盼当然知晓他是嘲讽她,但却似乎对这个称谓颇为受用。她彻底冷静下来,说道:“你没暴露自己吧?”   “我没那么蠢!当然没!我都是穿着黑衣行事的,而且他们也不可能和除了买家之外的人透露卖家的个人信息,不然的话他们的买卖就别想做了!”楚劭说道。   “那就好,我们暂时不用担心,他哪怕就是知道了,也没有任何证据。”楚云盼食不知味地喝了一口茶,压了压惊。纤纤玉手给大夫人也递去了一杯茶。   “是啊是啊。”大夫人接过楚云盼递过来的茶盏,也松了一口气,心说自己被楚劭带得实在是太激动了,眼下就算他命大回来了,又绝不可能有证据证明是她们干的,死无对证的事情。   他就是闹到了老爷面前,也是自取其辱,她这么一想一合计,眼下反而希望楚修主动闹到老爷面前了,这样自己还能因为被楚修诬赖在楚天阔面前博取收割一波同情,显得楚修有多么冤枉自己。   她抬眼看向楚云盼,显然是和楚云盼想到了一起。楚云盼唇边溢出一丝温柔的笑意,那笑却不达眼底,她又恢复了自己的从容做派,好整以暇地暇了一口茶,   才在楚劭急躁的眼神中,缓缓说道:“眼下咱们暂时失手,老爷也还有两天就回来了,咱们先别着急动手,如今已经打草惊蛇,他若是个能忍的,   必然忍着等咱们下次动手好抓到证据向老爷汇报,除此之外,他别无他法。只要咱们不动,就不会有任何把柄在他手上,他绝对不能拿我们怎么着。这个哑巴亏他只能自己吞下。”   “你说得对!”楚劭忽然面露喜意,“他告诉爹就是诬蔑我们!”“我怎么没想到!亏我还那么担心,现在看,局势也不算太坏嘛。”“他一个外室子,拿什么和我们争!”   大夫人有些不赞同,她莫名有些说不出来的心慌,也不知晓为什么,只以为是天冷又喝了点热茶,有些气促,说道:“此子不容小觑,咱们暂时奈何不了他了,还是谨慎收手,以待来日,咱们治不了他,有的是人能治他!他也太不把我钱家放在眼里了!”   “但是他的确是有几分本事,这次暗杀都能失败,咱们还是料敌从宽。”楚云盼说道。   “对了,姐姐,我还听说他带了一个家奴回来。那家奴据说还长得人模人样的。”楚劭没了压力,顺嘴说了一句。   楚云盼却嗅觉敏锐地皱了下眉头。心说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担心太多了。   “只是个家奴而已,能翻起什么天?这个家里,只要是家奴,就归我管。”大夫人嗤笑一声。楚修有本事,一个奴才,还能有他的本事? 第15章 第 15 章:半个太后冯氏   池清院里。楚修起了一大早,用完早膳,看着孤本上画的小人,拿着剑挽剑花比划。   他挽出的剑花歪歪扭扭,剑身磕磕绊绊擦过空气,剑穗缠上了手腕,他手忙脚乱地收剑,倒添了几分憨态。   楚修吃完秦周才吃,自然是比楚修慢一点,他刚吃完收拾好桌子,出来就看到楚修在院子里琢磨着剑法。   “你来了?”   楚修听见脚步声,没看秦周,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上的书,他要么不做,一旦做起一件事情,非常之认真,心无旁骛。   眼下楚天阔不在府里,他现在身份又尴尬,暂时出不得府筹谋,所以还不如在府上练一点本事。只是他一直不得要领,虽说天下武学,本出同根,   只要掌握了一门,其他武学也学起来比毫无根基的初学学徒要容易得太多,但是对楚修还是有不小难度的。他需要花上一些时间好好钻研。   秦周见他挽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会一点,要不要教主人?”   楚修这才想起来他到底是个古代的练家子,自己怎么忘了这一茬,他动作随性潇洒地扔了剑,也把书放在了一边,坐在大石头上,转头看向秦周:“你有什么要的?”   秦周有些腼腆,但是还是在楚修飒气不羁的言行举止里说了:“我也想主人教教我主人的本事。”   秦周是个武学狂魔,做这一行,不只是为了挣钱,也是因为热爱。   既然热爱武学,见到楚修用过的他从来没见过的骇人武学,又怎么会不心生炽热?   “那我们就教学相长了。”   楚修一笑,也不藏着掖着,如果发展下去,他还要建立自己的军队,这只是个开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闲的时候,能考虑的远一点,就考虑的远一点,反正也闲着没事。   “主人,我教你,你有非常好的武学基础,学起来很容易的,要领是这样的。”   秦周拉起楚修的手,带着他动,一点一点和楚修讲解,“学剑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剑是剑,人是人,第二个层次,剑不是剑,人也不是人,第三个层次,剑还是剑,人还是人。”   “那你是哪个层次?”楚修问道。   秦周如实说道:“我擅长暗杀,苦练的主要是这方面的准度,学剑是更好的提升,但是涉猎粗浅,只能带您入门,之后,您还要寻更好的老师,或者自行研究。”   楚修点点头,能入门已经很好了,他擅长赤手空拳,但是对上有武器的战斗,这是他目前的弱项。现代不允许短兵相接,但是他在古代完全没有这样的限制。   “你手把手教我、一个一个动作教我吧,基础最重要,我知道的,一招一式都要规范。”楚修又从屋子里找来一把残破的剑,扔给了秦周。   秦周点点头,前几天秦周先简单拆解剑招,等楚修学会了一些基本招式又逐渐适应了强度之后,开始学习将动作连贯起来。   他一开始还有些磕磕盼盼地刻意,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浑然天成、痕迹感逐渐消失。   随着学习的进行,秦周逐渐眼底闪过惊艳!   照这个学习速度,楚修在剑术上超过自己指日可待!   “主人,你简直是习武的天才!”   秦周没想到楚修的理解力这么强,什么概念他几乎只要说一遍楚修就懂了会了,然后还能上手练。练的时候还非常耐心,丝毫不讨厌重复,一招没练好就反反复复地练,直到彻底掌握了为止。   他还极其好斗,学会了一定要和秦周比试。学以致用,完全吃透。   “天才不天才的我不知道,努力是最简单的。”   楚修擦了一把额上的薄汗,秦周适时递来一方汗巾,楚修笑了一下接过,心说这个小弟收的可真够好的。   ——   两日后。楚天阔在任上空了下来。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府,而是收到了来自郑府的邀请,略一沉吟,选择了去郑府上做客。   十丈见方的舞场空荡荡铺着猩红毡毯,舞姬在场中跳舞。   舞姬怀里抱着琵琶,琴身描着缠枝莲纹,指尖还没碰弦,人先随着乐声动了。是西域传来的胡旋调,羯鼓敲得急促,筚篥声尖细又清亮。   舞姬踩着鼓点勾脚,足尖在毡毯上一点,旋即抬起,水袖便跟着荡出个弯月似的弧度。那双手抬起来时像蛇儿缠树,弯弯绕绕勾着人的眼。   舞到酣处,舞姬抱紧琵琶,脚跟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旋了起来。一圈,两圈,三圈……   场外宾客大声呼好,楚天阔也在此列。   郑府,是太监郑国忠的府邸。   在前朝,郑国忠是皇帝身边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首屈一指,也就是新帝登基了之后,提拔了身边人,郑国忠才屈居第二,但是也是因为先帝这样的举动,郑国忠和新帝势如水火。   他毕竟是差一点就能左右王朝继承人的第一太监。要不是江南玉皇嫂萧皇后的阻挠,如今在任上的新帝就不会是个秀丽美人,而是个稚龄孩童。   郑府的相邀,楚天阔本来是不欲去的,毕竟这时候新帝和郑国忠势如水火,他要是去了郑国忠府上,就等于站队郑国忠,楚天阔自己可没有这样的意思。   他不想离郑国忠太近,却也不想离郑国忠太远,毕竟郑国忠善于敛财,敛财本事通天。   这些年要是没有郑国忠陆陆续续的贿赂,他们府上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好。   这次来是因为上次皇帝堂而皇之、浩浩汤汤驾幸自己府邸,楚天阔怕郑国忠因此把自己归为皇帝党,这就是站在郑国忠对立面了,这种时候,楚天阔当然不会犯这样的错。   他于这个时候接受郑国忠的邀请,前往郑府,当然也不是投诚,只是向郑国忠隐晦的、间接的表示,自己不是皇帝党的人。   再说了,这宴席上大官权贵多的是,皇帝现在焦头烂额,一巴掌最先打死的,也是比他更做派更加夸张、毫不顾忌嘴脸的其他官员,而不是他。这么想着,楚天阔越发觉得佳肴顺口、美酒醇郁。   郑国忠财可通天,府上的什么都是一等一的好,据说他这个府邸,是先帝亲自赏赐给他的,原先可是亲王府邸,所以又大又宽敞,   花园占地足足有七八亩,比皇帝的御花园只小一半,楚天阔之前参观了一下,心底暗自和自己家府邸相比,顿时心下黯然,觉得差远了,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天差地别。   这次虽是郑国忠邀请,但是为避免结党营私的嫌疑,郑国忠本人并未出场,负责招呼宾客的是郑国忠的正妻冯氏。   冯氏也来头不小,绝不是区区一个太监正妻。   冯氏曾经是先帝的奶娘。先帝二十二岁驾崩,在此之前冯氏一直是先帝的身边人,先帝是吃冯氏的奶长大的。冯氏算先帝半个娘。   先帝重用宦官,郑国忠因为用得实在是顺手,是这个时候被抬举起来的,他向陛下求娶了冯氏,二人一个在前朝祸国殃民,一个在后宫耀武扬威。   郑国忠先前甚至能左右下任皇帝的人选,就是因为冯氏的影响力。   先帝母亲早亡,认冯氏做了半个妈。   是以虽然是一介妇人,在场的权贵、大官都对冯氏十分客气恭敬。楚天阔也不例外,见冯氏如见郑国忠。   他们一加一大于二。   “多谢诸位来参加老妪的宴会。”   冯氏年逾四十,已经显得有些老态,却还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却因为审美差了些,所以显得有些妖艳。   她身上都是最华贵时兴的料子,她穿了一身正红,衣袍的下摆迤逦地拖了很长出去,有下人在她身后替她打理,她头上插满了朱钗翠玉,一说起话来,满头的珠玉轻轻摇晃,富贵逼人。   颇有几分皇太后的气势,可惜新帝并不是她的乖儿子。不仅不是她的乖儿子,还公然和她对着干。   冯氏站起身,端起酒杯,对着在场诸位敬酒。   “冯妈妈客气了。”郑国忠党的几位连忙站起,对冯氏亲切地称呼为妈妈。朝冯氏回敬酒樽。   楚天阔因为不是郑党的人,所以第二批站起,但也是在冯氏站起的瞬间立马就端起了酒樽。他如今跟着第二批人也恭敬地朝冯氏敬酒,心中却有些鄙夷。   不过是个奶娘,靠着先帝上位,撑死了也只是个暴发户,和他们这些寒窗苦读十余年考取功名的仕子是截然不同的。   说实在话,郑党一直想把手伸进科举制上来的人选里,但是仕子清高高傲,不愿与太监为伍,精通权术的臣子,也只是不得罪郑党,却也不投靠郑党,这是朝堂之上靠读书起来的官僚的普遍态度。   楚天阔也不例外。   “老妪不胜酒力,让家中几位爱子陪你们喝,一定喝个尽兴!切莫客气!”   冯氏坐了下来,放下了酒樽,拿起了筷著,动作缓慢地吃起了面前摆着的口味绝佳的菜肴。   郑府厨子也是一等一的,丝毫不输皇宫大内。   几个郑国忠的儿子次第出来,坐到了诸位大官、权贵跟前,近距离陪酒。   那些义子都容貌奇伟,英姿不凡。有的虎背熊腰,目光如炬,顾盼间带着几分沙场磨砺出的悍气,有的风度翩翩,文气斐然,似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楚天阔跟前也坐了一位。   楚天阔心想,太监哪有什么儿子,不过是义子,可他目光落到这位义子身上,却有些迟钝。   这位义子宽肩窄腰,身材高大,模样也生得周正而方,身形魁梧,爆发力惊人,估计习武,像是个有将才的。   如今纡尊降贵替楚天阔斟酒,喝起酒来豪气云天,三杯下肚,一点都不迷糊,反倒眼射精光。   楚天阔一般应承着,一边心底暗暗有些羡慕。   这不是一个义子,这是足足十几个义子,都在场中陪各色人喝酒,郑党长盛不衰,和郑国忠喜欢收义子脱不了干系。   怎么一个太监的家族都能如此兴旺,自己一个正常人,有那么多儿子,却没一个提的上嘴、拿得出手的。   不对。现在有了。   有是有了,可是和自己完全不亲。   是个便宜儿子,是个外室子。   楚天阔唉声叹气。   “巡抚大人叹气什么?”郑国忠的义子声音粗犷,含笑说道。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楚天阔心情不佳,善解人意地出言。   “郑兄好福气,本官倒是没这么这么多这么好的儿子。”楚天阔又叹了口气,喝了一口酒。   “哈哈哈哈。”那个汉子豪爽笑了,也有些骄傲,“我爹收的义子都是杠杠的,没话说,我家这么繁荣兴盛,实在是因为我爹有远见,枝繁叶茂!”   楚天阔敷衍地应了两声,也不愿意太谄媚同宦党太亲近,毕竟虽然还有那么多行事比他还要过分的官僚顶着,但是他万一撞到枪口上,也是自己找死,所以如非必要,他都是两头扮演好好先生的角色。   他对新帝还是有忌惮的,毕竟他身份是正当的,饱受百姓期待,宦党却来路不正,为天下人所痛恨,名声实在是太臭了。   宴临散了,郑国忠的义子忽然指着场中的舞姬,说道:“明人不说暗话,楚老哥可喜欢?”   “舞姿甚美。”楚天阔太熟悉这种场景了,他先前也为此女子舞姿所迷,他也更是风月场中的常客,闻言略带含蓄地说道。   “那送给楚老哥可好?”   “不敢不敢。”   “楚老哥就收下吧,这也是父亲的一番心意,您能来参加咱们府上的筵席,咱们府上也是蓬荜生辉!”郑国忠的义子说什么都要楚天阔收下。   楚天阔也只是假意推辞,毕竟这舞姬实在是太过美丽,此等佳人不收入囊中,有愧于天,楚天阔推拒三次,郑国忠的义子坚持了三次,楚天阔心说可以了,面上依旧不显山不露水:“再却之不恭,本官就收下了,多谢。”   “区区一个舞姬而已,我爹府上多得是,楚老哥不用介怀。”郑国忠的义子见他收下,脸上笑意更浓,这就是表态绝对不会公然和宦党作对了。楚巡抚果然是个明白人。   “雨珂,还不快扶着楚巡抚回去!”郑国忠的义子对着场中已舞尽等着散场的舞姬说道。   那个身姿婀娜叫雨珂的立马脚步翩翩地过来,在郑国忠的义子暗示的眼神里,扶起楚天阔,亦步亦趋地跟着楚天阔回家。 第16章 第 16 章:确定人选   灯火通明的凝碧院里,大夫人直接摔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下来,伺候的丫鬟们都吓了一大跳。茶水在地摊上留下一滩难看的痕迹。   楚云盼掀帘进来,给伺候的丫鬟们使了个眼色,她们是跟前伺候的,最是机灵,见此都缓缓下去了。   “岂有此理!”大夫人一拍桌子,怄气不已。   “娘,不就是一个舞姬,府上被别家老爷塞得舞姬还少吗?”楚云盼拎起裙摆,施施然坐了下来。   “你看她那个贱样,这还没上了老爷的床,就一副老爷的人的样子!”大夫人又是一拍桌子,先前看到的那幅景象给她恶心坏了。   她的丈夫醉醺醺的被个舞姬牵着扶着回来,那个舞姬直往楚天阔身上蹭,举止亲昵,丝毫不顾及旁人看着。似乎就是要以这样的举动证明自己的身份。   “娘,爹虽然花心,但是这些年能抓住他的心的只有娘一个,”楚云盼安慰道,“这些也不过是图个几日新鲜,她也就这几日跋扈了,过些日子,就成为后院里默默无名、成日以泪洗面的一个了。”   这种事这些年发生的太多了,楚云盼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娘亲等着便是。”被楚云盼安慰着,大夫人这才好了些。   “还是云盼你好。什么样的男子配得上云盼。”   大夫人望着自己的爱女,抬手替自己的爱女理了理垂下的一丝秀发。   “女儿想嫁入皇室。”   楚云盼自从上次见过江南玉,就深深地被他的外貌所吸引。   她没想到一个男子,容貌可以如此出尘绝俗。京城第一美人配上京城第一美男子,喜上加喜,再好不过的事情。   大夫人目露不赞同,老爷的意思,他也给自己透露了许多:“眼下郑党同皇帝相争,胜负莫名,你爹的意思,是等二虎相争,结果出来了,如果是皇帝赢,再把你嫁入皇室……”   “那女儿期盼皇帝赢。”   楚云盼听母亲问起这个,也有了一丝小女儿情态,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姐,就算机关算尽,对男女之事也是不太通。   “情况不容乐观,你爹作壁上观,母亲知道你是个头脑清晰的,必然不会这个时候糊涂,以我女儿的才貌,如果真的是皇帝胜出,你就等着八抬大轿迎你吧,什么人能得皇帝欢心!”   楚云盼唇边溢出盈盈的温柔的笑意:“那女儿静候佳音。”   “若是皇帝赢了,我家就出了个皇妃了!”   大夫人这才心情好了许多,又是拍了拍楚云盼的手,又是摸了摸她如花的容颜,这才被楚云盼安抚着睡下。   楚云盼等大夫人睡下,自己到了窗前,望着窗外府上人来人往出神。   女子总是要嫁出去的。她眼下这个年岁,在这个她生她长的府上不会呆太久了。不是给了皇家,就是给了哪家达官显贵。   父亲有多么重视她的婚事她是知晓的,她也不过是个棋子,是他父亲事业平步青云上的一枚助力。   谁能帮到楚天阔,父亲就会让自己嫁给谁。   楚云盼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她不会在府上呆多久了,她已经年方十八,小一点的女子十六七岁就嫁人了,她已经稍微晚了些。正要准备婚事,却值国丧。耽误了。   嫁给谁好呢?   楚云盼通诗书,理时政,奶娘太后冯氏是她的榜样。   一个女子能做到权倾朝野、染指后宫,这是她未来的梦想。   虽说小皇帝容貌一骑绝尘,但是在为他的长相倾倒之下,还有那颗熊熊燃烧的野心。   为什么一个区区奶娘、貌若无颜的冯氏能做到,她如此漂亮如此有才华却做不到。   她甚至有一天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但是她不会和自己的父亲说起自己的野心,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但这是她半醒半梦之间浮起的最不为人知的渴望。她想做至高无上的人,甚至想做女帝。   窗子被楚云盼微微开启,露出楚云盼一双不安分的眼,屋外的冷气悄然渗入屋内,床榻上的大夫人翻了个身,贴身丫鬟贴心地给大夫人掖好被角,楚云盼关上窗,拉上帐幔,也遮盖住了自己的满腹心思。   ——   大夫人院里烛火依旧熄灭了,池清院里却还微微亮着。   楚修在被风吹得摇曳的烛火下看着孤本,一张略显冰冷白皙的脸在微橙黄的烛火的渲染下,多了几分暖意。他专注得看着,那双眼睛格外的漂亮,明亮璀璨,干干净净。   白氏盯着他入睡了之后才走的,事实上白氏前脚刚走,楚修后脚就爬起来了,此时不看,更待何时?难得有这样安逸的时候。   秦周原先静默地等在角落里,如今见屋外的风呼呼得和狼嚎似的吹进来,悄声替楚修把炭盆拿近,这炭实在是太差劲了,烧起来力度不够,又出烟,颇为呛人,还不够暖和。但聊胜于无。   “少爷,这屋子实在是太冷了。”秦周略显不忿地说道。   楚修闻言放下书:“那怎么办?谁叫我只是个外室子。”   “少爷,我跟踪过你,知晓你去过飞燕坊,一掷千金,虽然奴才不知道主子哪里来的钱,但是主子是有钱的。”   “而且主子一身的本事,怎会屈居如此陋室之中,这只不过是主子暂时自愿罢了。”   “你跟着我受苦了。”楚修说道。   他也不好在府上公然暴露出自己很有钱的样子。   秦周似乎是轻轻地笑了一下:“主子多虑了,秦周出身贫民,小时候冻得手上脚上都是冻疮,溃烂疼痛,几根手指都黏的分不开,粘在一起,   眼下还有炭,哪有这样的好事?楚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你是外室子,就算出于面子,也不会闹得太难看。”   “明天带你去辨认一下具体是谁,我可不想冤了谁。”楚修说道。   他当然心中有怀疑对象,无非就那几个,但是具体谁是主谋、谁是从犯,他还是要分辨一下的。为官者需得洞明世事,一目了然。   “好的,”秦周应声,这也是当务之急,他一想到府上有势力要杀楚修,就有些替他担心,“主子,如果找到了可疑人员,你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   秦周愣了一下,刚要劝说,看了眼楚修面沉如水的神色,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主子是在逗我了。”   就凭借楚修这么睚眦必报的性格,他怎么可能放过真正决意要杀害他的人呢?   楚修也跟着笑了一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   第二日一早,楚修起了个大早,难得地换了身红色的新衣袍。   他腰束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剑眉斜飞入鬓,眼眸狭长,唇色殷红,与红衣相映,俊美得近乎凌厉,站在那里,便如烈火熔金,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在铜镜前审视着自己的容颜。确定并无失礼之处,这才在白氏好奇的眼神里带着同样换好衣服打点好的秦周出去。   “这是去哪里啊?”白氏在身后问道。   “马上就回来。”楚修走在前头,头也没回,扬声说道。   “那好,娘在院子里等你!”   “好的!”   从池清院出来,楚修按着大脑里的地图,找到了凝碧院的位置。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凝碧院门口,略一抬头,是一块大匾额,匾额上的字迹遒劲舒展,应当是楚天阔的字迹。   这还是楚修进了府之后第一次拜见大夫人。   “少爷,您来这是?”   凝碧院外面侍立的丫鬟陡然看见这么一个俊俏的小郎君,还以为是什么外男,楚修自报家门,他们才知晓是那个外室子。一时心下颇为唏嘘。   心说长了这么一张脸,又武艺还算精湛,这怕是要飞黄腾达。   只是她们是夫人的人,不敢和楚修靠得太近。但是态度却好上了许多。殷勤地发问。   “楚修初来乍到,不懂礼数,如今由娘亲提点,这才知晓要拜见大夫人,还请大夫人海涵,也麻烦姑娘你帮我通传一下。”楚修作势抱拳鞠揖。   “好的好的。”凝碧院的丫鬟见他风度翩翩,暗自也起了一点心思,只是身份有异,不敢透露分毫,转头进了内屋。   凝碧院里,楚劭由大夫人身边的丫鬟伺候着穿衣,陡然听到进来的三等丫鬟的通传,吓了一大跳,浑身一抖,本来半披在他身上的衣袍都抖落到了地上:“放肆!你怎么伺候本少爷穿衣的!”   “贱蹄子,手上没个数!想什么呢?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大夫人扬手就给了那个给楚劭穿衣服的丫鬟一巴掌。那个丫鬟立马捂着脸跪下,“奴才错了,还请大夫人、大少爷恕罪!”   “滚下去!”楚劭怒道。   那丫鬟其实是被当做了出气筒,她委屈得眼眶发红,连声求饶,自己转头伏低做小地跑出去了。   大夫人握着茶盏的手也微微发紧,但是在面上没有显露分毫,而是扫了眼屋内一室伺候人的丫鬟:“你们都下去。”   等所有人都下去,楚劭才慌慌张张、声音颤抖地说道:“娘,怎么回事……他怎么公然来咱们这里了?他不会是知道是我们干的了吧?这可怎么办?完了完了,妹妹还不在这里,这可怎么是好?”   “怕什么?云盼不是说了,死无对证,他来也不过是试探一下,再说了,我是主母,我是嫡母,他来尽尽礼数不是很正常,你以后要经常看到他,你要学会平静!”   大夫人安抚地拍了拍自己不成器的儿子的肩膀。楚云盼在的时候,楚云盼顶事,楚云盼不在的时候,大夫人顶事。   大夫人暗中哀叹,什么时候自己的宝贝儿子才能顶事?   “娘,你说得对,就让他试探,反正也试探不出什么,他就是真的知晓是我们干的,又能把我们怎么着!”   楚劭哼了一声,他眼下也有了十分的底气,先不说他是蒙着面的,只有那个黑衣人知晓,退一万步,楚修非要怀疑他们,他也只能停留在怀疑的阶段。   “你是哥哥,你要摆出哥哥应有的架子,别怕他,你母亲和你妹妹都给你撑腰,你一个府上唯一的嫡子,你怕什么?你要发落他一个庶子,一个外室子,也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大夫人又给楚劭发了一颗定心丸。   楚劭才这么一想,对啊!自己是嫡子,府上唯一的矜贵无比的嫡子,楚修和自己的身份是天壤之别!   两人这么商量好了,大夫人才叫贴身丫鬟过来,她端坐在坐上,喝了一口热茶,才说道:“他倒是懂礼数了,让他进来。”   一个样貌俊秀的白面小生很快进来,风度翩翩。屋内的不少丫鬟都悄悄地瞧他。   楚劭眼见这些平日里同自己嬉笑的丫鬟如今移情别恋朝楚修暗送秋波,又望着那张扎眼的脸,一时妒意横生,暗暗咬牙。   这是楚修第一次见到楚劭。楚劭其实样貌生得不错,楚天阔的儿子没有丑的,只是可能因为纵欲或者身体不好的缘故,眼下有些乌青,体态也显得稍微有些落拓。这极大程度上败坏了楚劭的观感。让他沦为纨绔子弟。   楚劭眼里,他这个一鸣惊人的便宜弟弟一进来就站立在室内中央,恭恭敬敬地朝上首的大夫人和自己行礼。   “大夫人好,楚劭哥哥好!”   “谁是你哥哥——”   楚劭不忿至极,就要站起打断,大夫人适时按住了他的手,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是软刀子,那就要以软制之,礼尚往来,如果楚修这次拜访很是礼貌,他们要是失了礼数,传出去是要惹人笑话的。   秦周也跟了进去,他原先样貌不错,在平民百姓中算是出挑,只是落到豪门大户里,还是有些平凡,跟在楚修身后,颇为不起眼。并未惹起大夫人和楚劭的注意。 第17章 第 17 章:报复   从大夫人的凝碧院出来,楚修往池清院走。秦周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少爷,就是他。”秦周语气笃定地说道。   “你确定是他没错?”   楚修又问了一遍,他当然可以快刀斩乱麻,反正八九不离十,府上年轻的、声音稚嫩的、和他有仇的,不是楚劭是谁?   但是必要的程序还是要走的。他愿意先以礼相让,探上一探,防止真的误伤了谁。   但显然结果并没有丝毫变化。   “是他,我不会认错。”   秦周的性格这些天相处下来,楚修已经有了一些了解。他是个颇为靠谱的人。   楚修没说话。   秦周心道豪门大户的权利争斗实在是太血腥了,有些替楚修不忿,兀自说道:   “可要以牙还牙让我去杀了他?”   原先面无表情的楚修忽然笑了:   “不了不了,这样的话目标太明显,人家一下子就知道是我干的,到时候跟疯狗一样来咬我,我现在还不够强大,可应对不了,毕竟大夫人背后还有一个偌大的钱家。”   连楚天阔都在大夫人面前能屈能伸这么多年,他暂时忍让又怎么了。   秦周有些不爽:“那就这么放过他了?”   楚修噗嗤一声笑了:“我可没说这样的话。”   ——   第二日楚天阔一早就去上朝了,丝竹阁里,楚劭被丫鬟伺候的起来,丫鬟柔弱无骨的手摸过他的肩,他的背,楚劭邪笑了一下,一把抓住了那双不安分地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   “你个鬼灵精的,别勾你大爷了,昨晚还伺候得你不够舒服?”   他半倚靠在榻上,有些气喘,他现在一到早晨就有些累,懒于起床,颇为懈怠,总感觉浑身提不起劲,   他又年轻,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病,才不要看大夫,这点小毛病,也自然不会和自己的娘亲说,省得又是一顿干巴巴严肃的训话。   “少爷,”那个漂亮非常的丫鬟的手摸上了楚劭的腰,“少爷床上强劲,奴家还是知道的,奴家还要多谢少爷馈赠。”   她说得隐晦,楚劭却知晓她指得是什么,一时十分宠溺地捏了一下那个漂亮丫鬟的脸,“你啊,坏死了,难怪我最喜欢你。”   “少爷,什么时候奴家的肚子有消息了,少爷能不能给奴家一个名分?”   楚劭吓得一哆嗦:“什么消息不消息的,男欢女爱,谈养育后代做什么,扫兴!”   丫鬟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她已经没名没分跟着楚劭许久了,大夫人严厉,不允许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丫鬟勾引少爷,是以她虽然上了少爷的床,许多次,却还是没名没分。   老爷更是严苛,若是知晓家里唯一的嫡子不好好读书成日和她们这些丫鬟厮混,打死自己不说,肯定也要毒打楚劭一顿。   楚劭当然是怕死他睡贴身丫鬟的事情流露出去了,楚天阔事忙,经常没空管教他,所以他才能屡屡同贴身丫鬟鬼混。   楚天阔知道了,自己肯定就彻底完蛋了,眼下这个节点,他还没有娶正妻,怎么敢搞大丫鬟的肚子,到时候传出去多难听,被楚天阔知道了,怕是要自己的小命。   “少爷,你今日准备去哪里?”   楚劭才不会告诉贴身丫鬟,他的好兄弟今夜约了他一起上青楼,先不说他身边的丫鬟里有他母亲的眼线,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   事实上楚劭从很早起就养成了上青楼的习惯,只是家里都不知道,连大夫人和妹妹楚云盼也都不知道。   只以为他是晚上出去和朋友玩,所以才经常那么晚才回家。   楚劭想到最近的不愉快的事情,越发想去发泄一番。   好容易等到傍晚,他在大夫人那里用完晚膳,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匆匆离府了,脚底抹油一样,快得很,带着贼惺惺地兴奋。   今晚可是个好去处。   那边池清院里,秦周走进来汇报道:“少爷,他出门了。”秦周一早就蹲守在楚劭的丝竹院的屋檐上面,自然是看到了一场活春宫,当然也看到楚劭急匆匆地披了衣服出门。   楚修也换了一身衣裳,闻言从床榻上他娘不知道的包袱里翻出一件黑衣,这是秦周给他的,楚修弯唇一笑,说:“我们走。”   ——   京城有名的青楼满春院门口,花枝招展的妓女在门口挥舞着红色的绣帕招揽客人,走过的人能闻到一阵脂粉的香气和恶俗之气。   一位身形有些胖的红衣中年妇人也在门口招呼着姑娘们招揽大爷。那应该是满春院的老鸨黄姐。   黄姐打老远就从夜色里看到几位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一时面上大喜,这几位爷都出手极为阔绰,她们满春院又要添上几个新账了。   几个纨绔子弟之间嘻嘻哈哈地走到满春院门口,楚劭胆子小,怕自己上青楼的事情败落出去,自己穿了个带兜帽的灰色斗篷,遮掩住自己的脸。   “妈妈,我们又来了。”其中一位纨绔子弟说道。   “来得好,来得妙,几位爷里边请!”   几个妓女粘上了几位锦衣的年轻儿郎,却被他们嫌弃恶俗的推开,楚劭虽然用兜帽遮着脸,却积极得很,他在那几个纨绔子弟里也是家父官位最高的,直接自己发话了:   “闭月姑娘在不在?”   黄姐笑着说道:“在在在,等着爷呢。”   他一开口,老鸨熟悉他的声音,立马应声,这位爷一早迷上了他们这儿的闭月姑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而且一掷千金。   其实楚劭的父亲和母亲都管得很严,除非有什么要事,就怕他在外面学坏,给他的银子少得可怜。   但是楚劭总有本事,他不仅和自己身边的贴身丫鬟暗通款曲,也同大夫人身边的几个丫鬟私底下有往来,   所以她们都愿意私自偷大夫人的东西来接济楚劭,只盼望他什么时候能纳她们为通房。   大夫人出身豪门钱家,又是一家正妻,一件东西就价值不菲。   这种事情发生了许多次,大夫人因为宝物实在是多,到目前还没有发现这一点,所以楚劭可以在青楼一掷千金、风流非常。   “大爷这边请,你已经好些天没来了,闭月姑娘想死你了。”   满春院底下的大堂里坐满了客人,低等妓女要么坐在客人的腿上,要么身子几乎全部贴在客人身上,招呼着客人喝酒用膳,这里的酒水和饭菜菜肴都价格高昂不菲,是青楼的一笔主要的进账。   厉害的姑娘都不抛头露面,也只接待贵客,更是一夜春宵值千金。   老鸨带着楚劭上楼,走了一阵,到了一间屋子门口,手扒在门上,对着窗户纸内十分高兴地喊道:   “闭月姑娘,楚公子来了!”   老鸨还是知晓楚劭的真实身份的,毕竟他来过许多次,又和闭月姑娘几度春宵,老鸨一问闭月就知道。   一阵香风先至,随即一双柔荑玉手推开了门扉,一个身形轻柔,腰肢纤瘦,体重极轻的女子动作娴雅地推开了门扉,楚劭立马冲上去,拦腰把人抱起:“哎哟,宝贝儿,你可想死我了。”   女子满脸通红,嗔怪地捏了楚劭的手臂一下,却没有丝毫挣扎,她不好意思地看了老鸨一眼,老鸨哈哈大笑:“爷你们玩,老身就不打扰你们了。楚大爷玩得愉快。”   老鸨这个碍眼的走了,楚劭抱着闭月进去,转身就踢上了门,闭月轻拿玉手推着楚劭,欲拒还迎,楚劭动作极快地把人放到榻上,开始撕闭月的衣服。   他惯是个性急的人,少了一点风趣,是最庸俗的那种男子,只知晓那一件事。   对女子也除了上床以外提不起任何别的兴致,他甚至天真的以为,女人的存在就是为了满足男人的性欲。   “大爷,”闭月娇嗔,轻微挣扎,小手锤着楚劭的肩膀,楚劭越发激动,他被激起了征服欲,十分急色,拉开了闭月的腿。   ……   一阵狂风骤雨,闭月刚哼哼两声,刚有些舒服,身上的楚劭却忽然变了脸色,似乎面有难言之隐,憋屈非常,他浑身僵住了,一脸讪讪。   闭月也陡然睁开了眼,她最先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下嘀咕,楚大爷是越来越不行了,刚认识的时候,还有十分钟,后来减到七八分钟,现在五分钟都难,   空长了一张还算俊俏的脸,偏偏身子骨不行,什么时候能来一个厉害的男人,不要叫这件事成为纯为了钱的伪装交易。   但她面上还是装得饕满意足,这是女人天生擅长的事情,她鼓励着楚劭,脸上充满了崇拜和渴慕,自己心里都觉得自己恶心,   对楚劭也暗暗生出一丝鄙夷,年纪这么轻,身子骨就这样了,亏他还是大名鼎鼎的楚巡抚楚府上的唯一嫡子,就这样。   楚劭不忿,捏着自己的东西又来了一次,正发泄之间,忽然一道破风声朝二人袭来。   闭月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骤然听到声音,反应不及时,她睁眼看去,那居然是一支短箭!   她顿时吓了一大跳,浑身发抖,极其绵软,楚劭背对着那支箭,又一边行事一边骂骂咧咧,脏话连篇,弄出极大的动静,   所以根本没听到那声微小的破风声,闭月忽然捶打着楚劭,大叫:“大爷小心,有人袭击!”   楚劭却以为她是挣扎着勾引自己,哪里肯搭理她,闭月又大叫了一声,楚劭这才定神,陡然转头,吓了一大跳,腿都软了,差点尿在闭月身上,他瞬间绵软了,抬起的头低下了。   一股脑抱起了自己的头。   那支箭却仿佛根本不是要刺杀楚劭,只是擦楚劭的头发而过,钉在了不远处的墙上。   楚劭大惊,心说自己差点小命不保,他怕敌人一箭不成再来一箭,光着身子一股脑从床上像蛤蟆一样爬到地上,在闭月鄙夷又惊恐的眼神里直接抱着头爬进了床底下,两股战战,尿意越发强烈。   过了许久,都没再听到破风声,闭月在床上柔声叫楚劭上来,楚劭惊吓非常,说什么也不肯上来,过了好一会儿,闭月喊了好几次,楚劭才自觉丢脸地确认再三慢慢地爬出来。   “到底是谁!居然敢吓本少爷!”   望着闭月,楚劭脸色瞬间涨红了,因为自己的丑陋行径,大吼着遮掩,也为自己壮胆。   闭月却瞥见楚劭的……绵软地耷拉着。   她此时还不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和楚劭发生关系。再次以后,楚劭不是不想,而是再也不能了。   “本少爷一定叫他好看!” 第18章 第 18 章:进皇宫御前伺候   秦周从青楼回来,面上浮现淡淡的不辱使命的笑意,他刚踏进院子里,就看见楚修在门口练剑。   楚修手腕极稳,大手握剑,身姿矫健,动作灵活,每个把式都和书上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他灵活地挥舞着剑,对着不存在的敌人刺去,每剑都十分凶狠。可以想见如果对面是人,早已经血流满身,濒临死亡。   秦周越看越称奇,短短几日的功夫,他已经能人剑合一,如此顺畅,主人果然是练武的奇才。   当然这也不乏他一有空就练习的原因。主人又努力又有天分,这样的人万里无一。   楚修看到秦周过来,也停止了练剑,把剑放到了屋外的桌上,看向了秦周,秦周知晓他这样的眼神是在询问事情怎么样了,当即把满春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同楚修说了。   楚修面上也浮现了一丝笑意。   “主子,你这招太狠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秦周也忍不住窃笑。   “帮他戒色了,当初第一次见他,就知晓他沉醉于女色不能自拔,是以脚步虚浮,面色沉黑,”   楚修叹了口气,“女人销骨噬魂,厉害非常,人需得戒之。”   楚修是个很节制的人,这个年纪不可能不自我满足,但是他是个非常规律的人,一周两次,雷打不动。   秦周心说主人的嘴也实在是太毒了,这样的戒色,谁想要。   男人是经不起吓的,如果在做那事的时候被吓到了,极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举了。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楚修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让他有事情担心忙碌,就没空来折腾我了。”   楚劭很快就会发现这份惊喜。楚修又拿起剑,准备继续练剑,此时已经正值月上柳梢头,白氏从屋子里走出来,对着门口的二人喊道:“快来用膳了。”   秦周转头,陡然看到白夫人,愣了一下,僵在了原地。   白氏眼见秦周这样的表情,羞得满脸通红,低下了头。   楚修也跟着转头,看到了现如今的白氏,也愣了一下。   如今的白氏风韵犹存,她乌黑的秀发稍稍垂下一束,剩下的都在头上盘成了干净漂亮的发髻,她穿了一身颇显得飘逸的荆裙子,又朴素又简约,   头上为数不多地插着几根金钗,恰到好处,身材曲线优越,人也似乎因为自己现如今的样子自信了起来,气质舒展,身形挺拔。   她略有些不好意思,把玩着自己那一束垂下来的秀发,满满都是小女儿情态。   “儿子,你这什么眼神?”   楚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论审美白氏是没话说的,她原先是洑水上的琵琶女,烟花风月之地,又是顶级的花魁,审美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原先条件有限,现在他有钱了,白氏的美貌居然骤然恢复了七七八八。   看来神仙飞燕粉果然非同凡响,飞燕坊的店小二没有骗他。   秦周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干笑两声缓解尴尬,白夫人前些日子的模样他还清晰记得,   这两日他和主人盘算着报复楚劭,一直都在楚修的屋子里,已经好几日没见到白夫人了,却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原先并不多起眼的、有些懦弱的白夫人,却一转眼成了一位大美人。   “娘,爹一定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楚修笑着毫不吝啬的夸赞道。   他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却忽然划过一张更加倾国倾城的脸。   的确论相貌,就算是他如今气质非凡的娘亲,也没办法和那人比拟分毫。   白氏的脸更加红了:“胡说八道,还不快进来用膳!”   楚修应声,放下剑,和秦周一起进去了。   ——   丝竹阁,楚劭大惊失色。面色如土。   他怎么不行了?他怎么可能不行了。不不不,这绝对不可能,他之前都是夸下雄风!他是个英武的男子。   从满春院闭月那里回来,刚用完晚膳,早上嘴了一次他的丫鬟又缠了上来。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勾魂摄魄。   这个小妖精经常受到母亲责打,骂她狐狸精,每次都是自己忤逆着自己的母亲保下人。   她知晓自己是他唯一的依靠和筹码,所以伺候自己格外来劲。   “你丫的,又勾我,早上还不够,我那点东西都给你吃掉了。”   楚劭捏着丫鬟的下巴,口勿却疾风暴雨地落到了丫鬟的身上。   丫鬟往底下掏了掏,却只掏到一手柔软,她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不够吸引人,衣服拉的越发低,喘气的声音越来越娇滴滴地妩媚动人,可是楚劭依然是绵绵软软,雷打不动,   丫鬟心底浮上一丝恼怒沮丧,声音婉转带着一丝哭意:“是少爷腻味秋桃了吗?”   楚劭本来在臆想中自己已经起头了,听丫鬟这么一说,还怔了一下,低头扫了自己一眼,忽然慌神了。   他又对着丫鬟一阵猛亲,见不行又完全撕掉丫鬟的衣服,望着干净、曲线曼妙的丰满的身体,却忽然一点点变了脸色,从色中饿鬼逐渐变成了面色如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不不,这不是真的,不不不,自己今天只是累了!   楚劭忽然摔了茶盏,把桌子上摆的瓷器全部砸到地上,转头立马给了秋桃一巴掌:“滚!”   秋桃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瞬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落了下来,我见犹怜。   “是,少爷,秋桃马上滚!”   楚劭两股战战,腿发软发抖,六神无主,心中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声青天老爷,眼见秋桃出去了,忽然又颤抖着声音出声:“给我回来!”   秋桃肩膀颤抖得又回来了,立在原地抽泣。   楚劭却丝毫怜爱之心都没有了,满脸羞愤,狠狠地说道:“今日的事情,不允许告诉任何人!”   “是是是!”   秋桃心中委屈更甚,也六神无主了,本来自己就是靠身体和脸蛋吸引楚劭才能继续留在楚劭身边的,现在楚劭不举了,自己怎么办?   ——   皇宫大内。下午时分,明黄的砖瓦上还残留着新雪,让那颜色的俗气被中和掉了,雪后而寒,皇宫里十分冰冷。   来来去去的宫女太监都裹紧了衣服,缩头缩脑,肩膀蜷缩。   寒风凛冽地吹,即使是温暖的太阳也带不去这丝寒气,   又是一年冬天,后宫里有许多人都不好过。   皇帝的轿辇停在了坤宁宫门口。   金碧辉煌的坤宁宫内一切陈设却朴素非常,都是一些用旧了的瓷器,甚至有碎裂掉的重新喊工匠粘起来的,   帐幔是最朴素的颜色,料子也不是金丝的,是布的。布上还有缝缝补补的痕迹。   “嫂嫂何须自苦?”   屋子里,江南玉坐在萧皇后的对面,端着一杯坤宁宫里的太监端来的热茶碧螺春,低头喝了一口,“这茶也是去年的了,今年的朕给了你,你怎么不用?”   “换了钱打赏出去了,还请陛下多担待。”   先帝去世的时候只有二十二三岁,是以江南玉虽然喊萧皇后嫂嫂,但萧皇后也不过只有二十多岁的年纪,只比江南玉大四五岁。   但是尊卑有序,江南玉一直很敬重萧皇后。他知晓一到冬日,萧皇后就会让自己的人出宫去几条主干街道搭棚施粥,接济穷人。   萧皇后一贯做好事不留名。自己俭朴到寒酸,却全了他人。   “皇帝的后宫也缺些个人了,到时候我这坤宁宫我挪出去,给皇后住,皇帝已经登基几个月了,选秀的事情应该排上议程了,皇帝子嗣丰盈,江山才能千秋万代。”   萧皇后是个并不貌美的女子,高颧骨,下颌骨偏方,脸型方正,是有福之像,唇厚,为人厚道,眼睛鼻子并不起眼,   倒是对面的江南玉,实在是貌美如画。却有丝不祥之相。   江南玉闻言苦笑,他可不想自己的子嗣当亡国之君,江山有没有以后他还不知道,生下子女不是让他人凌辱?   更何况他刚登基,临危受命,忙于处理国事,哪里有空管后宫的事情?   江南玉说:“国库亏空,选秀的事情劳民伤财,还是先免了,等国家好一些,朕再选秀。”   萧皇后目露不赞同:“陛下也身边缺个人陪了,遇事有个人可以商量,总好过一个人扛着。”   江南玉含糊地应了几声,没多和萧皇后解释,萧皇后是个厚道妇人,但也仅限于后宫。   她是个能操持后宫的好手,却不是个前朝大臣。   “有什么事,可以同嫂嫂说,嫂嫂虽然帮不上你,也能宽慰你一二。”   萧皇后看着眼前越发瘦削的江南玉,眼里也噙着一丝心疼,“你看你这,又瘦了,先帝知道了要多心疼。”   “什么事别往心里去,别憋着,你要是嫌嫂嫂知道得少,可以同身边信得过的人说,唉,先帝骤然崩逝,没给你留几个亲信,什么都需要你自己去筹谋,南玉你也是苦。”   “南玉不苦。”江南玉笑意很浅淡地笑了一下。   他是个矜持的人,就算自己疲于奔命,于人前也不会叫半声苦,只是默默扛下了一切,用他过于瘦削的肩膀。   他是个忍耐力极强的人,也不怕吃苦,就怕吃苦没有任何的效果。   “唉,”萧皇后又叹了一声气,“我看到哪家好的,替你留意着,一定替你选一位能帮得上你的皇后。”   “那就多谢嫂嫂了。”   江南玉也没推辞,他又同萧皇后说了几句话,他不是话多的性子,和人在一起,一般都是别人说得多,他负责倾听。   夜色如潮水般漫过屋脊,将白日的喧嚣轻轻覆住,冷意悄然爬上人的肌肤,细细密密的,今夜无星无月,天光黯淡,   萧皇后看了眼天色说道:“陛下你早些回去吧,别吹了风,又得了寒症,这倒是我的罪过了。”   江南玉点点头,站起身,一群人立马迎了上去,一个声音尖细的太监说道:“陛下摆驾回宫!”   江南玉坐在轿辇上,白皙修长的手掀开了帘幕,他听着外头滴滴答答的雪化的声音,望着明黄屋檐上消融的新雪,心说一切都会好的。   他保证。   他保证他会竭尽所能。毕生所学,不能报效国家,不如死了算了。   ——   楚天阔终于回来了。   府上又是一通闹腾。楚天阔极其享受这种自己的存在感。   大夫人迎接了上来,楚天阔想起自己有些日子没见到楚修了,不知为何心下还有些想。   他忽略了大夫人满含期待的眼睛,在丫鬟的伺候下换上常服:“去白氏那里。”   大夫人愣了一下,面色僵了一下,随即又想到白氏的容颜和身材,心下嗤笑,去了又怎么样,去了才能幻灭,幻灭了才能知晓自己到底有多好。   她才不怕老爷去白氏那里,她就怕老爷不去白氏那里,对白氏的容貌还有一丝幻想。   眼下去了,必然连带着楚修也讨厌了。活该。   暂时治不了楚修,从他娘那里下手倒是个不错的决定。大夫人忽然福至心灵。   “恭送老爷。”   楚天阔换完常服,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大夫人在身后给朝楚天阔行了一礼。   等楚天阔彻底走没影了,这才缓缓站起,眼底有了一丝算计。   这边楚天阔走在去池清院的路上:“白氏容貌几何?”   他随口问亲信,楚天阔事忙的时候关注不到后院,事实上他对白氏没有任何印象,如果不是因为楚修,连带着爱屋及乌,他根本不会想到和楚修捆绑在一起的白氏。   他如今去白氏那里,更多的是想见见楚修,其实他也没想好怎么对楚修。怎么安排,他还在考虑。   “白氏普通。”亲信恭敬地说道。   楚天阔悄然皱了下眉,因为上次她欲拒还迎,本来起的几分心思也淡了些,神色稍少了点兴致,却还在去往白氏的路上,“   妇人年老了,如此这般,也算正常。”他说道。   “是的老爷,还是大夫人保养得好。”亲信说道。   大夫人是给楚天阔长脸,楚天阔这么想着,对大夫人钱氏更多了几分宠爱。   说话之间不知不觉就到了白氏的院落,白氏似乎是在等儿子,立在门口,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像个小麻雀一样,小跑着飞奔就往外面来,一下子撞到了楚天阔坚挺的怀里。   楚天阔有些讨厌她冒冒失失的,听说她容貌普通,下意识就要推开她,也的确做了一个推人的动作。   白氏被猛的一推,退后了一两步,好不容易才站定,抬头一看那人,猛地一惊,眼神里满是慌乱无措,脚步都有些不稳。   眼前个头不高、身材娇俏玲珑的女子一抬头,楚天阔愣住了。他本来有些不耐烦地厌恶,迟疑了那么几秒,下意识的脸上神色间多了几分包容和容忍,当然还有探究。   “你是谁?”   白氏的目光在楚天阔脸上犹疑,这些年楚天阔的长相变化很大,人也从一个白面书生成了一个长胡子的美男子,   但是眉眼间依稀能找到当年的样子,白氏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自己的丈夫楚天阔。   从到楚府至今,她还没有见过楚天阔。这是她二十年后和楚天阔第一次重逢见面。   认出是楚天阔后,白氏慌慌张张地行礼:“妾身白氏,参见老爷。”   楚天阔本来还在想这是哪家的女子,听她自报家门,忽然笑开了,原来是自己的妾室,   那就好,那就好。这么想完之后,又忽然暗暗震惊了,没想到白氏居然长得这么好,二十年过去了,还像十几岁的小姑娘。   看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估摸着府邸上的人都欺负白氏,所以才说白氏貌若无颜。楚天阔暗暗侧头看了自己的亲信一眼。   “老爷……老爷此次前来,所为何事?”白氏怯生生地说道。   “没事就不能前来看你吗?”   楚天阔笑说。他的声音里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和宠溺。   眼前的女子瞬间红了脸,嚅嗫着没说话。   “还不请我进去?”楚天阔声音洪亮如钟,沉郁醇厚。   “是是是,”白氏忽然醒转,“是妾身糊涂了,还请老爷原谅妾身。”   她终于微侧身离开了门口,让楚天阔进去。   楚天阔一进去,望了眼屋子里几乎空空如也的陈设,就猛地皱了一下眉。心说大夫人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老爷喝茶,妾身这里没有什么好茶,老爷是喝惯了好茶的人,还请老爷多担待。”   白氏像个小麻雀一样忙前忙后,又是拿茶壶,又是在柜子里拿茶盏,又是拿茶叶,又是手忙脚乱地泡茶,过了好一会儿才堪堪端了杯热茶上来。   这也不怪白氏,她没想到楚天阔会来得那么突然,不像上次那样喊人先通传知会了一下。   她越发窘迫,楚天阔看着她的情态,越发心动。   “大夫人也太过分了,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公事繁忙,你倒是个肯忍耐的,以后如果待遇不公,你直接喊人去我那里,我会替你主持公道的。”   “大夫人可能事忙,疏忽了,不打紧的,妾身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出来的,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眼下有了老爷,才能回到府上,过的日子已经比先前好多了。”白氏绞着手,在自己的粗布荆裙上擦了擦手。   楚天阔见她紧张,忽然一把拉过她的手,望着她那张脸,动情地说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你给我生了个好儿子。”   “儿孙自有儿孙福,事实上妾身也不知道修儿出落得这么好,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   “是老爷好,修儿继承了,像你,所以不用妾身操心。”   白氏的确觉得自己于楚修的教育无益,楚修能长成今天这幅样子,完全是楚修自己的努力。   “你想不想和我再有个孩子?”楚天阔忽然说道。   白氏愣了一下,忽然抬头。   楚天阔笑开,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在白氏的惊呼声中,瞬间把人打横抱起,前往了床上。   ……   云散雨收之际,白氏满脸羞意地趴在楚天阔宽广的胸口上,说道:“老爷打算怎么安顿修儿?”   “你想我怎么安顿他?”   “妾身没文化,妾身不知,”   白氏是个实诚的,楚天阔可以从她小鹿一般清澈的眼神中瞬间对她一目了然,这是他最喜欢的一类女人,不用去猜她的心思,也不用怕她背着自己有小动作,   他扫了眼屋内陈设,心想大夫人越发过分了,他压掉心底那份冷意,嘴上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不仅委屈了你,也委屈了修儿,是该好好安顿他了。”   爱子之心,人皆有之,白氏为自己的儿子讨要点东西,是很正常的,更何况楚天阔本就打算给,只是楚修还没主动来问他要。   “老爷有什么安排吗?”白氏柔声问道。   楚天阔拍了怕她的背,说道:“家族今年可以荫庇让子嗣当官,我想给他谋个一官半职,要么是从五品兵部员外郎,在兵部给我打下手,   要么是正五品带刀侍卫,进皇宫在御前伺候。具体如何,也要看他自己的意向,我是这么为他筹谋的。” 第19章 第 19 章:因为江南玉鬼迷心窍   夜半,更深露重。寒意更甚,池清院却一片春色。   池清院实在是太小太简陋,以至于楚修的住处离白氏的住处实在是太近了,那边的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却望着手中的孤本,无动于衷。   秦周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见楚修如此淡定,也不由好奇发问:“主子是怎么……”   “男欢女爱,人间常事,你年纪还小,大惊小怪。”   “主子做过?”秦周这些日子同楚修相处,已经和他混熟了,所以敢胡言乱语发问。   “没有,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就那么回事,没什么意思,你自己伺候自己爽吗?也就那样。”   楚修是个成年人,对这些毫不忌讳,他认为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不然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小孩是哪里来的。   秦周却更加不好意思了。他还未经人事,以前是个一门心思搞事业的人,现在听到那边的动静,心中浮现一两分期待。   楚修却冷静地不像一个正常人,他甚至边嗑瓜子边淡定看书,一点都没有被那边影响。仿佛充耳不闻。   “那什么真的就那样,不是话本,你也没有美人在怀。”楚修说道。   “真的吗?”秦周更加好奇了。   在未经人事的他面前,这件事神秘非常,让他充满了探究欲。   他不明白楚修明明自己没有经历过,怎么可以这么淡定,一点都不好奇。   他好像天生就自带贵气和气魄,有着宽大的胸怀和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本事。   这让秦周更加佩服。   秦周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了,而是学着像楚修那么淡定,他想到楚修的处境,发问道:“主子打算怎么做?”   楚修闻言放下了书:“这还得看我那便宜爹。”   “夫人一定能帮到你。”秦周笃定道,那边的气氛实在是太好了,而且男子皆好色,他不相信楚天阔不会为白氏所惑。   “我也觉得,”楚修说,“眼下就要看楚天阔的安排了。”   ——   凝碧院,大夫人坐在床榻上,一身睡衣,头发披散,她抚摸着楚天阔经常睡的地方,等得眼下略微有些酸涩,却依旧撑着不睡。   “夫人,天色太晚了,您还是休息吧。”   贴身丫鬟贴心地凑上来,小声同大夫人说道。   “不可能,老爷不可能在那边留宿的,一定是什么事情耽搁了。”大夫人从床榻上下来,却是打开了窗户,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进来,她却仿佛没有感受到。   贴身丫鬟瞬间急了,凑上前去说道:“夫人,这样别着凉了!”   她说着就要抢着给大夫人关上窗户,大夫人却伸手制止了,她眼睛望去的方向是很远很远处的池清院,那里还亮着烛火。一片灯火通明。   “老爷一定是被绊住了脚,怕脸面上过不去,在那边用个膳……我知道的,一定是这样。”   大夫人眺望着池清院,努力压住心里生起的妒意。老爷是绝对不可能同那个丑陋的女子上床的,老爷有多好色她是知道的,对上那一张脸,老爷一定是心生厌恶。   贴身丫鬟当然知晓老爷在白氏那里留宿的消息,因为这劲爆的消息早就很快从池清院开始往外扩散,没多久就传的人尽皆知。   眼下真的不知道的也只有大夫人了。她们也完全不敢告诉大夫人。   大夫人善妒,她们是知道的,如果谁先一步主动把这件事告诉大夫人,迎来的一定是毒打,谁愿意做汇报坏消息的乌鸦,都愿意做汇报好消息的黄鹂。   大夫人砰地一声关了窗,迈着小碎步疾步来到了铜镜前,半弯着腰,对着镜子摸着自己的脸:“翠柳,你说我是不是老了,丑了?”   “没有没有,大夫人容颜依旧,美貌端庄。”   大夫人望着铜镜里那张眼角已经有细纹的脸,一时有些神伤,神伤之后,是更加的愤怒。   那个贱蹄子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留住了老爷,但是她既然能留住老爷,一定是有几分本事,明早她肯定要派人去打探。   楚修无懈可击,她原先就准备对白氏下手,只是还没想到好的对策,如今白氏居然留住了楚天阔,越发惹得她新生忌惮。   自己难道都比不过一个白氏?明明曾经是老爷不要的人,什么时候居然能踩在自己脸上?   想到这,大夫人越发生气,转头就是给了翠柳一个眼神:“你明天派人去打探打探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定要弄明白情况,才好对白氏下手。   “是。”翠柳应声。   “明天把大小姐请来。”大夫人吩咐道。   “是。”   池清院的烛火熄灭了,楚天阔大概是睡了,彻底歇在了池清院,大夫人忍着满心的妒意,说道:“熄了烛台吧。”   翠柳闻言听话地去剪掉蜡烛里的芯。屋内一时黑了下来。   大夫人被翠柳扶着又到了榻前,她把双脚落到了床榻上,今夜怕是彻夜难眠。   ——   一大清早,大夫人在丫鬟们的伺候下洗漱完毕,早膳却是没动多少,几乎只是吃了几口,她正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喝着茶,外面丫鬟忽然进来通报:“夫人,白氏前来请安。”   大夫人闻言立马回神,猛地盖了下精美茶盏的茶盖,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几乎要碎裂的声响:“她昨夜留得老爷,今日一定是过来耀武扬威来了!”   楚云盼还没过来,楚天阔这个时辰一定是去上朝了,屋子里一时只剩下一个孤孤单单的大夫人。   “夫人昨晚一宿没睡,今日一定要好好休息。”翠柳有些担忧地说道。   “你是个好心的,”大夫人瞧了她一眼。   “夫人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把她晾在外面?”翠柳给大夫人出主意道。   “不了,请进来看看,我倒要瞧瞧,这人有什么本事可以留住老爷。”   凝碧院外,丫鬟、小厮们望着眉目生春的女子,一时诧异万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刚进府邸据说模样普普通通的白氏居然其实如此貌美,连楚天阔前几日带回来的年轻舞姬都不相上下。   大夫人更是难以望其项背。只是这话他们绝对不可能同大夫人说,只能在心里想想。   难怪能留住老爷这个老饕,原来是有些本事的,就这么一张脸,这样的身材,难怪老爷流连忘返,这白氏怕是要得宠了,池清院那边怕是要红红火火了。   丫鬟、小厮们心思各异,已经有丫鬟进去给大夫人通报了,白氏立在凝碧院门口,是楚天阔今晨走之前要她来凝碧院向大夫人请安的,毕竟她已经同楚天阔做了那样的事,楚天阔让她给白氏请安,也是认可她了,要收了她。   白氏心里不高兴是假的,但是对大夫人颇有惧怕,所以站得极其乖乖巧巧。   今晨楚修怎么也拦着她不让她去,说没规矩就没规矩,但是她不同意,胳膊拧不过大腿,她还是来到了凝碧院。   她想着自己尽礼数,大夫人不敢明着对自己做什么,这样才定了定心神。   去通报的丫鬟出来了,对着白氏的语气都温和讨好了起来,轻声说道:“大夫人喊你进去。”   白氏点点头,跟在丫鬟身后进去,大夫人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座上喝着茶,拿着叉子吃着丫鬟们一早剥好的柚子。   白氏一进去就瞧见一个格外精神、高高在上的妇人,一时心里有些发怵,低着头不敢看她。   大夫人正吃着,陡然见到一个神仙妃子进来,还以为这又是老爷什么时候从外面带来的女子,一时心下发妒,就要发问,结果却听见那人怯生生地说道:“妾身白氏参见夫人。”   大夫人愣了一下,手上叉子上的一片柚子掉了,她身体前倾,语气震惊:“你居然是白氏?!”   “是。”白氏也不知道大夫人怎么了,她不敢抬头,她是妾,大夫人是妻,她天生就低大夫人一头。   大夫人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心说原来是府上的下人骗了自己,白氏居然生得这样的好,难怪老爷昨日歇在了池清院。   白氏心里一条嫉妒的毒蛇不断吐着蛇信子,酸水苦水让她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花无百日红的道理她明白,只是她和白氏是差不多的年纪,白氏却生得这样好,自己居然没有白氏留得住男人。她是怎么做到的,一个流落在外没有银钱的外室,居然能……   但她随即想到自己把白氏安顿在了偏僻简陋的池清院,昨夜老爷居然不嫌弃主动睡在了池清院,顿时心叫不好,老爷叫白氏一大早来给自己请安,怕是也有震慑自己的意思,老爷居然是要给白氏撑腰!老爷此举是暗中表示对自己安排的不满,自己短了缺了白氏。   大夫人不说话,白氏心底越发没底,但还是恭恭敬敬侍立在那里,一言不发等着大夫人说话。   眼前趾高气昂的女子却突然变了脸色,她居然站起身,走到了白氏跟前,一把扶起了白氏:“妹妹生得这样好,难怪老爷流连忘返,我都吃醋了。”   “妾身不敢,妾身蒲柳之姿!”白氏立马说道。   “你是蒲柳之姿,那我是什么?”大夫人笑了一声,神情热络,“妹妹初来乍到,也是姐姐照顾不周了,你看这些下人,我一没空管他们就把你安顿在了那种地方,我也是今晨才知道,这几日实在是身子骨不好,你多见谅!”   白氏心下当然知晓大夫人是故意的,这只是个挽尊的说辞,所以没说话。   大夫人牵着她的手,把手腕上的一个纯金镯子褪下来,顺着拉过的白氏的手一点点拨了上去,白氏立马推拒,大夫人却一味坚持,笑声说道:“一点点见面礼,不成敬意,也向妹妹道歉,还望妹妹海涵。”   白氏却还是没说话,大夫人也不指望她说点什么,似乎以为白氏就是这么个不言不语的性子,她继续笑着说道:“我马上给你换个院子。”   “多谢夫人。”白氏这才开口说话。   “柳湘院是个好去处,离老爷的书房又近,我喊下人收拾一下,你过两天就搬进去吧。”   大夫人这么说着,心却在滴血,她已经笑得有些麻木了,却不得不笑,女子一身所系都在男子身上,更何况这些年楚天阔平步青云,她早已不能像当年那样轻易拿捏他,叫他听话。   “多谢夫人。”白氏说道。   ——   楚云盼姗姗来迟,一进了凝碧院,所有的丫鬟都向她行礼。楚云盼把所有的丫鬟都招呼下去了,一掀开帘幕就看见了愁眉苦脸的大夫人。   地上都是摔碎的瓷器,楚云盼一看就知道大夫人有多愤怒了,婉婉开口说道:“娘亲这是做什么,爹知道了又要责怪娘亲小心眼善妒。”   “你不知道她那个贱样!”大夫人见到楚云盼瞬间站了起来,“还有她那张脸,那个身材,一副骚样,这个年纪了都不安分,勾引男人,她哪里是个好的,我以前实在是太掉以轻心轻敌了!”   “娘,先前府上瞧见她的人不是说她长相普通吗?怎么这才半个多月,就变成今天这样了?”   白氏之前一直在池清院不出门,是以她们并不知晓白氏貌美,如今吸引得老爷留宿,晨起又送老爷出去,以至于府上不少人都瞧见她了。   “谁知道呢?”   “他们一定有鬼!”楚云盼一口咬死,她最是爱美之人,清楚其中的门道,“女儿曾经去过京城的飞燕坊,那里有一味飞燕粉,很是厉害。”   “飞燕粉?”大夫人疑惑地说道。   楚云盼说道:“女儿爱美,多方询问,所以才知晓飞燕粉的存在,只是女儿年轻,此物对生育有碍,所以不敢使用。”   楚云盼这张貌若天仙的脸不仅是先天生得好,还有后天她花了大价钱保养。是以她是飞燕坊的常客。当然知晓飞燕粉的存在。   楚云盼把飞燕粉的疗效告诉了大夫人。   “她竟是用了飞燕粉?”大夫人终于知晓答案了,一时有些舒心,难怪她短短数日就能变成这样。   “可惜飞燕粉价格昂贵,一千两一盒,却不知晓她是哪里来的钱?”楚云盼别有所指地提点大夫人。   大夫人怔了一下:“对啊,她哪来的钱?”一个破落户,刚来府上,又没有得到老爷的恩宠,她哪来的银钱买飞燕粉?   他们纳闷了。   “对了,哥哥呢?”   楚云盼忽然提到了楚劭,以前楚劭虽然和自己不亲,但是楚劭很是黏大夫人,几乎每日都要过来请安,同大夫人偷奸耍滑说一些让大夫人高兴的话。   “是啊,”大夫人这些日子为楚修的事情操心,也忽略了自己的儿子已经好几天没有过来了,如今被楚云盼提及,才想起来自己的宝贝儿子这几天宛如失踪了,一时也有些担心,“他是好些天没过来了。”   “他肯定是有情况,娘亲还是关照一下他。”自己哥哥什么尿性,楚云盼还是知晓的,楚劭以前一来就问大夫人要钱,如今却是连钱都不要了。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大夫人听她这么一说,立马站起:“我去瞧瞧他去!”   楚云盼扶着大夫人的手臂:“我也跟着娘亲一起去。”   ——   楚劭这些天急坏了,他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所有的丫鬟他都试了一遍,让她们都光了站在自己面前,可是还是没有一点成效,各种各样的把戏也试过了,用嘴的,用手的,用身子的,都不起任何作用。   他好像被那么一吓,彻底的丧失了功能。   楚劭急得嘴上都起泡起黄黄的结块的东西了,还有比这更急的事情吗?   还有比这更加重要的事情吗?   古人传宗接代的想法特别严重,他一想到自己以后都没有儿子女儿了,就一时怕极了,又讳疾忌医,这么丢脸的事情,根本不敢告诉母亲妹妹,也不敢叫大夫来。   大夫都是爹的人,一旦喊了大夫,爹就要知道了,知道了之后又要问怎么会变成这样,到时候查出来自己经常逛青楼,又是一顿毒打。   这些都还是好的,楚劭如今最怕的就是爹知道之后,自己沦为弃子,毕竟一个丧失生育能力的儿子,哪怕是嫡子,不能为楚家传宗接代,也是要被抛弃的!   他一时六神无主,没有人能帮到他。他这两日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母亲,他确定自己无论什么样子母亲都会爱自己。   但是他说不出口,更是羞愧万分连大夫人都不敢见了。这要他怎么开口?这是男子最最最羞耻的事情。   “劭儿,你在里面吗?丝竹阁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道清脆洪亮的女声,是大夫人的声音。   楚劭在屋里急得团团转,陡然听到大夫人的声音,嘴巴比脑子先行:“娘,你别进来,我有事,你回去吧!”   门外大夫人同楚云盼对视了一眼,立马意识到楚劭有事,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心和急切:“劭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别吓娘,有什么事情咱们一起分担!你妹妹也在这里,你快把门打开,不然的话我就叫小厮撞开了!”   楚劭陡然听到最后一句,吓了一大跳,生怕越多人在这里,越多人注意自己的异常,他又想见又想不见,但还是于是马上道:“别这样,别喊人……”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哥哥,我们进来了。”楚云盼是有楚劭屋子的钥匙的,她拉着着急心切的大夫人一起进去,回身小心翼翼、谨慎万分地关上门:“怎么了?”   大夫人一见到楚劭面如土色的神情,立马意识到自己儿子的不对劲,小碎步快步走到楚劭跟前,一把拉过了他的双手,仔细地上上下下审视他,甚至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儿子,你怎么了?怎么憔悴成这样?!”   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脸颊明显消瘦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往日的精气神全没了,只剩满身的疲惫。他头发乱糟糟的,胡茬也冒了出来,脸色苍白得像没见过阳光。   楚劭低着头,不敢看大夫人,楚云盼越发意识到不对劲:“楚劭,你有什么事,连我们都不敢说,你自己一个人怎么解决?说出来才是解决的第一步!”   楚劭被劝了,见妹妹和娘亲都是十分着急,心下一时冲动,就把事情同母亲和妹妹说了。   妹妹楚云盼顿时红了脸,但是也是一脸煞白。她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楚劭在楚天阔那里几乎没什么价值了,一个不举的嫡子,还比不过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庶子。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大夫人也吓坏了,“原先不是好好的吗?是不是那些个贱蹄子损害了你的身体?!”   “我早就该收拾她们了!”大夫人彻底慌了神,“儿子,云盼,这怎么办?”   楚劭懊恼不已,大闹道:“就是没办法了!试过好多次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说的话对大夫人无异于晴天霹雳,大夫人一时六神无主,两腿瘫软,瞬间坐到了地上。   “娘!”楚云盼快步过去扶过她,还是来不及,大夫人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一时没了主心骨,“不可能,一定不可能,老天爷不会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还是楚云盼冷静,可能是因为她骨子里是个薄情的人,所以可以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快速恢复,她沉吟道:   “当务之急是绝对不能让爹知道!到时候成了婚,只要堵住你夫人的嘴,孩子的问题也好解决,让你夫人装上一装,实际十个月之后从外面抱养一个孩子过来,这不就成了!反正绝对不能让爹知道!”   楚云盼知晓这意味着什么,她绝对不会看着自己唯一的哥哥楚劭失宠,因为这会牵连大夫人和自己,她原先只以为楚劭不争气,却没想到他能拖后腿到这种地步,一时心下厌烦更甚。   “你说得对,”楚劭又找回一点希望,又哭又笑道,“云盼,还是你有办法!我听你的,绝对不能让爹知道!”   大夫人眼泪哗哗地流:“这都是什么事啊,老天爷怎么会这么对我,这么对你?自从楚修进了咱们府上,咱们就没消停过!”   楚劭听到这个名字,忽然灵光一闪,大惊失色道:“娘,会不会是他害得我?!不然的话怎么解释那根突如其来的袖箭?”   楚云盼此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这是她少有的脸色阴沉,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她看向了大夫人:   “娘,极有可能是他干的!他吃了一个哑巴亏,所以也让我们吃一个哑巴亏!”   “只是不知晓是何人所做,实在是太阴险了!手法倒是像你雇佣的那个杀手,他居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用同样的方法治我们!”   大夫人暴怒道:“他好大的胆子!我和他不死不休!他什么事情不冲着我来,居然敢对劭儿动手!她真当我钱家是吃素的!”   “我这就联系父亲联系妹妹,保管要他好看!”   “娘,你一定要替我报仇!”楚劭哭哭啼啼地说道。他像倦鸟投林一般扑到了大夫人怀里。   大夫人连忙抱紧他,连连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娘一定亲自替你报仇!”   ——   池清院。白氏容光焕发,对上自己儿子打趣的眼神,脸有些红。   她刚要把昨夜从楚天阔那里听到的关于楚修的安排告诉楚修,在门口守着的路冲突然进来,看了眼楚修,也看了眼白氏,撇撇嘴说道:“夫人少爷,管家来了。”   白氏连忙说道:“让他进来。”   “别,晾着他,谁叫他先前狗眼看人低,对你不敬。”楚修手上把玩着两颗玄色转石,随口说道。   “好,我听你的。”   门外头管家吹着冷风,心底越发恨,也怪自己眼拙,没看出这个原先毫不起眼的白氏和一个外室子居然这么有本事,这才得罪了他们。   冷风呼呼得吹,灌入衣服,让他身上很快一点暖意都没有了,他不得已唤路冲为小哥哥,说道:   “赶紧请小祖宗让我进去吧,是老爷叫我来的,去晚了他怕是要被老爷责骂!”   路冲这才得意洋洋地笑了,谁叫他曾经对白夫人和少爷不敬!   路冲哼了一声,进去替管家又通传了一遍,管家眼巴巴地等着,路冲很快就又出来了:“少爷喊你进去。”   “多谢少爷多谢少爷。”管家连连称是,赶紧快步跟在路冲身后进去。   管家进来一看到白氏和楚修,就态度恭顺,看向楚修,讪笑一下,语气柔和地说道:“老爷有请。”   楚修点点头,这才慢悠悠地站起,“娘,我出去一趟。”   “好的好的,早点回来。”   一路上管家对楚修极尽讨好,他毕竟是楚天阔的身边人,应该是早就知晓了一点什么消息,   “少爷您慢点,少爷您小心脚下,少爷您冷不冷,啥也您该多穿点……”   楚修被他说的有些烦了,问道:“父亲找我有什么事吗?”   “好事好事,天大的好事,您去了就知道了,我要是同您说了,老爷肯定不高兴。”   楚修在管家的引路下到了楚天阔的书房,管家点头哈腰地说道:“少爷小心门槛!”   楚修迈过门槛,刚进门,楚天阔就站起来迎接他,管家心说府上真的要变天了,对待楚修的态度越发小心翼翼。   “你出去吧。”这句话是楚天阔对管家说的。管家应了一声,转头出去了,出去之前还替他们带上了门。   “儿子,这些日子为父太忙,冷落了你。”   “没有没有,儿子体谅父亲。儿子现在能见到父亲,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楚修装出一副孺慕之情的样子,他伏低做小,扶着楚天阔又坐下。   楚天阔也不推辞,对于他们这样的身份,在他的理解里面,他能站起迎接一下楚修,已经是极大的恩赐了。   楚天阔不会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对楚修点头哈腰,像是一坨烂泥。楚修高高在上,他伏低做小,以求他的庇护垂怜。   “父亲找儿子有什么事情吗?”楚修主动发问,无事不登三宝殿,楚天阔是这样的人。   “你可有志向?”楚天阔并不先和盘托出,反而发问道。   楚修似乎怔了一下,在楚天阔循循善诱的眼神里苦笑着说道:“说实在话,儿子没有,儿子只想守着母亲,孝顺父亲,了此残生……”   楚天阔轻轻摇了摇头:“我家儿子如此优秀,怎么能守着一个妇人?当建功立业才是。”   楚修似乎又了愣了一下,试探性地看了楚天阔一眼:“一切听从父亲安排。”   楚天阔心说他的确是个听话好拿捏的,虽然有不小的本事,这个年纪,居然一点轻狂都没有,又孝顺又好拿捏,实在是出色,心下不由地越发满意,这才说道:“父亲想为你谋个一官半职。”   楚修真的愣了一下,随机心头浮上一丝喜意,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自己想要的了。   “父亲,”心中这么想,嘴上却不是这么说的,“儿子无心做官,只想待在你们身边……”   楚天阔又摇了摇头:“你这样的性格,做官很合适,本来这机会是劭儿的,只是劭儿那样的性格,如果是做了官,怕是要给家里招惹祸端,所以父亲才一直没有用这个荫庇的名额,但是现在看你这样,父亲很是放心。”   楚修似乎是艰难考虑了一下,这才在楚天阔鼓励的眼神中说道:“父亲如果坚持,儿子想着完成父亲的心愿也是孝顺父亲,所以儿子愿意为父亲做这件事。”   楚天阔被他拍马屁说得服服帖帖的:“现在有个问题要问你。”   “父亲请说。”楚修过去立到了楚天阔身后,替他按了按肩膀。   楚天阔说道:“现在有两个职位,一个是兵部员外郎,从五品,一个是带刀侍卫,正五品。”   楚修心中咯噔了一下,员外郎的意思是名额之外的特招人员,一般都是捐大钱才能得到这么一个官职,上任于兵部。   带刀侍卫这是负责皇宫大内的安全。   “儿子不懂这二者的利弊。”楚修说道。   “父亲是兵部侍郎,你也知晓,你要是当兵部员外郎,可以给父亲打下手,父亲也好庇护你,在兵部必然无人敢欺负你。”   “带刀侍卫虽然品级稍高一点,但是父亲鞭长莫及,帮不上你,不过倒是有机会亲近皇上,说不定得了皇帝提携,平步青云。”   “那父亲希望我选哪个呢?”   楚天阔直说了:“员外郎。”   楚天阔当然更想有一个帮手,毕竟能不能得到皇帝的信赖是不确定的,但是有个出色的儿子在兵部帮衬自己,却是个极好的事情。而且这样也方便自己控制楚修。   楚修嘴上说着不知道,心里却和明镜似的。他如果选择员外郎,就是在楚天阔的控制之下,毕竟他要在楚天阔的眼皮子底下上班,但是这个官职非常容易中饱私囊,他可以很快捞钱富裕起来。   而选择带刀侍卫,这不是御前带刀侍卫,只是个普通的带刀侍卫而已,要值夜班,要接受培训,要巡视皇宫大内,没有员外郎那么自由,也不是很有油水,前途莫测,当然不用在楚天阔的眼皮子底下干活,楚天阔控制不了他。   楚修心底其实更加偏向员外郎,这是文官,带刀侍卫是武官。   他一时有些犹豫,楚天阔正在等待他的答案,楚修心说这个问题他要好好想一想,于是嘴上道:“父亲,儿子陡然知晓这个消息,儿子想好好想一想,也想问问娘亲。”   “不着急不着急,这是你的人生大事。你好好回去想一想,想好了给我答复就好。”   ——   回池清院的路上,楚修还在想这件事。说实在的,他对皇帝有没什么好感,楚修不是个莽撞的人,他是个极其能屈能伸的人,皇帝嗜杀成性,不好相与,不是宽仁的帝王,自己在他身边,一个说错话、做错事,怕是要给自己招祸。   自己离他远一点,在兵部,是个极好发展自己势力的事情。只可惜楚天阔的存在怕是会让自己束手束脚。   但是带刀侍卫也有带刀侍卫的好处,好处和坏处就是一体的。这离皇帝太近了,他有机会知道许多密辛,知晓江南玉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能获取消息,能监视皇帝……说不定能坐坐龙椅。他能够向江南玉飞速学习。他能够提前预知灾难。   所以是个非常困难的选择。   很快到了池清院,白氏又在倚门等待楚修回来,相处这么一段时间,说他没有对白氏产生一点感情,这是假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更何况白氏对自己那么好。   “娘亲,我们进去吧,以后别等我了。”楚修扶着白氏的手说道。   白氏摇摇头:“我等你回来我开心。”   “别冻坏了,这样爹会心疼的。”楚修说道。   白氏顿时红了一张脸:“你又提你爹。”   同白氏一起用膳的时候,楚修把楚天阔的话同白氏说了,白氏满眼的骄傲,说道:“我一早知道这件事,本来要同你说,结果管家直接叫你过去了,我就知道是这件事,娘反正不懂,也比较不出什么利害,所以想着还是你爹给你说比较好。”   “娘,儿子自己有主意,只是还有些犹豫。”他不是来向白氏寻求意见的,他知晓白氏不懂,他只是同白氏说道说道,也理清楚自己的思路。   两条路各有优劣。   “儿子,娘倒是觉得,带刀侍卫挺好的,你可以天天在皇帝面前晃!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了皇帝亲眼!”白氏兴奋地说道。   “你就不怕儿子被皇帝砍了头?”楚修打趣道。毕竟他想做的事情完全是和皇帝对着干的。他可想摸摸那个龙椅,也想超越那个天下第一人。   “那倒也是,其实只要你不出头,混吃等死,娘相信你不会招惹点什么的。”白氏说道。   楚修心说自己可不是混吃等死的人。有机会离王朝最高的掌权者这么近,这是他的一个机遇,也是他的莫大风险。而且在兵部有楚天阔罩着,肯定顺风顺水,在侍卫营里,可没这么容易,楚天阔那句话说得对,鞭长莫及,一切都要靠自己发育。   “儿子,你长大了,你自己做决定,”白氏含笑道,“你这样为娘早就笑醒了,还有什么要求的?你做什么决定,娘都支持你。”   楚修点点头。   用完膳,他回了自己的住处,那边已经来了消息,这两日他们就要搬到柳湘院。今夜楚天阔又来了池清院,显然他对白氏起了很大的兴趣。   那边活色生香,这边楚修依然在枯燥地看着书。秦周性子比较安静,在屋子里站着等着。   他忽然说道:“主子马上要飞黄腾达了,主子打算怎么选?”今日楚修和白氏用膳的时候,秦周也在。   “是你呢,你的话你怎么选?”楚修放下书,饶有兴致地反问秦周。   秦周愣了一下:“我肯定选员外郎。”   “为什么?”   “带刀侍卫太容易掉脑袋了。”   “我也这么想。”楚修当然知晓这一点,就是因为各有优劣,所以难以抉择。   “但是带刀侍卫也有带刀侍卫的好处。”   秦周沉吟片刻,忽然说道:“主子既然难选,不如想一想,有什么非选不可的道理。既然前路迷雾一片,不如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楚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挺有自己的道理的,他听到这一句话,大脑里霎时飞过江南玉的脸,这只是稍纵即逝的,但是楚修却忽然莫名其妙地同秦周说:“那我想当带刀侍卫。”   秦周也跟着愣了一下:“主子这么快就做决定了?”   楚修也觉得见鬼,但是鬼使神差这句话就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他才觉得这的确是自己的心意,理智告诉他选员外郎好一点,自己的想法却是带刀侍卫。   他也不是为难自己的人,既然搞不清楚,不如随它去,反正走一步看一步。   “谢谢你。”   “不用。”秦周为自己能对楚修有一点作用而感到高兴。 第20章 第 20 章:为你监视皇帝   第二日是休沐日。   楚修用一晚的时间考虑清楚,也暗暗咬牙,觉得自己糊涂,但是既然自己愿意糊涂,那就糊涂吧。   这么想着,他让路冲去知会了一下老爷,很快路冲就回来了:“老爷已经用完早膳,叫少爷过去。”   这样大的喜事,路冲知道后高兴坏了,先不说大户人家的家族子嗣众多,荫庇的名额却有限,自家少爷又是外室子,连正经府上的庶子都算不上,如今这样的好事居然摊上自家少爷了,路冲也跟着面上沾光!   需知楚修刚来府上不到一个月,就得到了荫庇的名额,大少爷都没有呢,更别说那些个眼巴巴看着的庶子们。   自家少爷直接越过了府上唯一的嫡子大少爷得到了这个荫庇的名额,马上就要进入皇城当官了!   白氏也欣喜非常,如今的问题只是去哪里,而不是能不能去,再怎么没想好,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不是烦恼,这是荣幸。   白氏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可以有一天当官,在她的设想里,楚修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就是她最大的期望了。   楚修三下五除二用完早膳,站起接过白氏递来的她亲手缝制的厚厚的外袍:“娘亲,我过去一下。”   “好的好的,你和你爹好好商量商量,切莫着急……”   楚修摇摇头:“我已经想好了。”   他心说自己真是糊涂,遇到人生这么重大的事情,居然完全靠直觉。   但是他才不会和白氏说,说了她又要担心。   楚天阔此去应该是要问他的心意,白氏闻言愣了一下,儿子怎么一夜之间就想明白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   “无论是员外郎还是带刀侍卫,娘都支持你,娘反正也不懂,分不出哪个好哪个坏,你最好还是听你爹的,他见多识广……”   楚修应了两声,心里却说他要选择的路和楚天阔原本设想期待的截然不同。   但是他没有和白氏说,而是穿上外袍,带着秦周一起出去。   半路上,在前边引路的路冲忽然低声道:“少爷,前面好像是大小姐。”   他是记得大小姐的相貌的,大小姐美若天仙,而且对他们这些下人也极其温柔。   所以他对大小姐的观感一直都很好。   楚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不欲多言,他是见过楚云盼的,对她没有什么好印象,而且蛇鼠一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楚劭和大夫人是那种德行,楚云盼又能好到哪里去?   只是她比他们都更加厉害善于伪装罢了。   “我们换条路。”楚修随意说道。   路冲愣了一下:“好的!”   他不懂少爷是怎么想的,但是少爷说的话准没错就对了,他现在无比盲目地相信少爷,无他,少爷实在是太厉害了,才来府上一个月不到,马上都要平步青云了!   楚修被路冲带着饶过山石,就要和楚云盼隔着一块巨石擦肩而过,那边楚云盼忽然轻声开口:“弟弟,请留步。”   楚修愣了一下,还以为她在叫别人,结果她自己叫贴身丫鬟待在原地,自己施施然过来了。   楚修懒得和她周旋,但也没办法,只好停下脚步,他有十足的证据证明那些事情是楚劭干的,但是对于楚云盼,她没留下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所以表面的和谐还是要伪装的。   “弟弟这是去爹书房?”楚云盼笑盈盈地说道。   她一笑起来,颇有一丝动人,若是没见过世面的男子,怕是要瞬间晃了神,心中小鹿乱跳。   楚修却是个见惯了美人的人,心说自己根本不吃这套,只很淡地“嗯”了一声。   “有什么要事吗?”楚云盼心下也存疑,发问道。   她在楚天阔身边有自己的眼线,楚天阔这两天连着召楚修过去谈话,不可能不引起她的警惕和关注。   “你有什么事吗?”   楚修不答,这种事,楚天阔当时是屏退下人同自己单独谈的。   事情没有办成之前,为了防止出现转折,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所以一般都不会透露出去。   更何况楚云盼是大夫人的女儿,楚劭的亲妹妹,她要是知道了,一定回同自己作对。   楚云盼听出了楚修声音里的那丝不耐烦,长袖中的手悄然握紧,这么些年还没有谁敢这么对自己说话,以这样的一个态度。   楚云盼从小养尊处优,她是从大夫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第二个孩子。   从小就由丫鬟下人捧着,自己又足够争气,读书写诗作画样样精通,连爹爹对自己都是好言好语,更别说外面那些追求者,却没想到家中区区一个外室子对自己居然是如此态度,一时有些不忿。   “弟弟,”楚云盼依旧维系着表面的温柔婉约,“我是来代母亲向你道歉的。”   “不用,”楚修故意装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大夫人对我和娘亲很好,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吗?”   楚云盼噎了一下。   “是没有,但是礼尚往来,白氏尊敬我母亲,我和娘亲当然也要尊敬你们。”   “这道理你知道就好,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太见外了。”   楚修笑了一声,“我有事,先走了,你和夫人说,我没往心上去,叫她也不要往心上去,都是自己人。”   楚云盼却心头浮上一丝恼意,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擅长伪装了,却没想到这个外室子更加的从容淡定,表面上一片和谐,其实话语中带刺,锋利无比,扎得人生疼,又偏偏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楚修说完就没有再等楚云盼,与楚云盼擦肩而过。   楚云盼望着他离去的潇洒背影,心说如果他不是自家的外室子,也许她和楚修的关系会很好,只是他现在的身份,注定是自己的仇人,为了母亲和哥哥,自己要拼尽一切,要让楚修好看。   只是眼下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爹爹到底在和楚修谈什么。楚云盼对着贴身丫鬟说道:“你在前面带路,我们去凝碧院找大夫人。”   ——   饮冰楼是楚天阔的书房。门口左右各挂着两幅字画,一幅是楚修上次见到的《鸟上青天图》,一副是《江南烟雨图》。   楚天阔擅长字画,他闲来无事就在书房画上个一幅,暗自欣赏。   一进了书房,楚天阔正坐在太师椅上,执着毛笔,在价格昂贵不菲的宣纸上写写画画。   楚修进来,他都因为太专注没有抬头。   秦周被楚修吩咐着在外面等候了,楚修见此情形,也第一时间把自己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楚天阔蘸着墨水,在宣纸上又落下一笔:“知书,你觉得这幅画如何?”   他已经画得七七八八了,能看出个大概来,知书是老爷的亲信,也是老爷的贴身书童,人如其名,通一点字画。   知书只是一个杂役,就是因为通一点字画,所以一点点被楚天阔抬举做了亲信。也算一个传奇人物。   “老爷这幅画,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画上是一叶扁舟,远处是崇山峻岭,郁郁葱葱,隐隐约约,云气缭绕,近处是一个披着蓑衣的老翁,偌大的江面只有这么一个破旧的小舟,天空下着小雪,冰面微微结冻。   老翁潇洒地躺在孤舟里,提着葫芦喝着酒,似乎心头也暖和了起来。   “好诗!”   楚天阔陡然听到这么一句,惊喜大叫,慢一拍注意到此人的声音不是知书,立马转头去看,结果看到了楚修的面容。   “怎么是你!我说你,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下,”楚天阔打完招呼,立马兴奋地说道,“你当真是出口成章,连诗书也通!此画父亲可否用你随口所说的诗句?”   “当然可以,儿子献丑了。”楚修说道。   “父亲此画,可是有终老南山的愿望?”楚修指着画上的老翁。   “你又知道了,”楚天阔脸上的笑意有了几分真切,似乎遇见了知音,他叹了口气,说道,“为官太累了,又不得不维系下去,偌大的家,一百余口,没了我不行,我也想终老南山,或者像范蠡一样,带着西施周游于西湖,从此不问世事……”   楚修当然知晓楚天阔这番话的虚伪,附庸风雅,文人画都是这样,表达自己的逸志淡泊,宁静致远,也只有过得太好的人才会想终老南山,譬如他,想的却是飞黄腾达。   不过楚天阔很快就该不这么想了,他会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因为他再也达不到了。他很快就要锒铛下狱,变成一个阶下囚,不知道那个时候,他还有没有终老南山的气度。   其实楚修选择当带刀侍卫,也有一个原因是他想知道楚天阔到底犯了什么事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他只有接近皇帝,才能无限接近事情的真相。   楚天阔倒了和自己没关系,但是自己的娘亲现如今却是他的一位后宅夫人,就算是为了白氏,他也得弄清楚楚天阔到底犯了什么罪,这才好提前防备。   如果事态真的紧急不可收拾,他还能带着他娘跑路。   “不说这些了,”楚天阔对楚修越发满意,他把楚修说的那两句诗题在画上,就把画放下了,眼神带着一分慈爱盯着楚修,说道,“你可考虑好了?考虑好了我上报上去,你应该过几日就能跟着我去兵部。”   “爹。”   楚修忽然笑了,他笑起来同楚天阔眉眼有几分相似,楚天阔望着他的表情,心中忽然浮现了自己少年时候的意气风发,   那时候他还立志要报效朝廷,报效国家,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也老了,下一辈已经起来了,   这个儿子是长得同年轻的自己最像的,这么想着,他对楚修的观感又好上两分,眼底有了真的几分孺慕之情。   “你说。”   “爹,我不想去兵部,我选择去当带刀侍卫。”   楚天阔的手碰了一下砚台,沾了一手的墨水。   楚修立马向他递过巾帕:“爹擦擦手!”   楚天阔却没管自己手的事情,而是表情凝重地看着楚修:“你别犯糊涂,带刀侍卫不是那么好当的……”   “爹,”楚修第一次抢白道,“爹……”   他低下头,似乎好半晌才坚定了自己的决定,仰起头带着两份骄傲地说道,“爹,我想为你监视皇帝。”   楚天阔愣了一下,慢吞吞地接过楚修递来的巾帕,一时眼底满是犹疑。   “爹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以后这样的话你不要说了,隔墙有耳,爹不一定能保得住你。”楚天阔不确定自己府上有没有东厂的眼线,在朝为官,他的心从没有一刻是完全在胸膛里的,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别人抓住了自己的把柄。   “爹,儿子想为你……”   楚天阔望着眼前这双过于干净清澈的眼睛,眼底的狐疑才一点点消失,他终于语重心长地把楚修拉到自己的身前,低声同他说道:“修儿,这不是开玩笑的,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爹,”楚修说道,   “儿子刚来这豪华气派的楚府,就觉得爹好累,这么大的家子都是由爹一个人在撑着,除此之外,族里其它人帮不上一点忙,儿子想为父亲尽孝,   “当今皇帝多疑嗜杀,儿子在跟前掌握皇帝的动向,能够第一时间向家里传回消息,也能保护住父亲,保护住偌大的楚府。”   楚天阔闻言心底有了一丝暖意,他暗叹了口气,无心插柳柳成荫,有心栽花花不开,要是楚劭有这番心思,他做梦也要笑醒了。   他对楚修还感到有几分陌生,如今也暗中劝自己,自己以后要多同自己这个儿子接触,也许未来偌大的楚府,将由这么一个惊才绝绝的少年撑起。   也许未来有一天,连楚劭都要看楚修的脸色过活。   自己总归是要老的,早点为自己以后安排,这是必要的事情。   楚天阔听了楚修这番话,也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无比正确。   他虽然这么想,嘴上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含混道:“这也太铤而走险了,万一你出什么事……”   楚修又抢白道:“儿子绝对不会连累家里!儿子若是被发现了,一定第一时间自尽,避免连累家里。”   楚天阔这才暗中松了口气:“修儿,爹不是这个意思,爹是担心你,躬亲卫里,没有爹的人,爹护不住你,什么事情都需要你自己去筹谋。”   “爹相信修儿吗?”   楚修目光灼灼,带着少年郎特有的意气风发,让楚天阔越发遥想当年。   据说当一个人总是在追忆过去的时候,他是真的开始老了,楚天阔也这么觉得。   “相信,我的修儿很优秀,但是躬亲卫里都是富家子弟,贵家子弟,修儿在其中,怕是不起眼,而且你一定要小心,躬亲卫里都是达官显贵的子弟,稍有不慎,就得罪了人,给家族招致祸端,也自身难保。”   楚天阔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满眼都是担心,心中的天平却在无声地倾斜。   如果说之前他觉得让楚修给自己当副手辅助自己,自己会更加轻松的话,现在楚修的话,让他心中的算盘偏向了正五品带刀侍卫。   “修儿知道,多谢父亲提点,修儿去了躬亲卫一定小心谨慎做人。”   “爹相信你,有任何事,都第一时间同爹联系,爹是你最大的靠山。”   楚修动容地点点头,心里却说,怕是真的出了什么事,第一时间同自己撇清干系。   楚天阔有自己的考虑,楚修如果真的在这个过程中出了一点什么事,皇家怪罪下来,自己也有说辞。   毕竟楚修只是个外室子,不是楚天阔一门心思教育出来的,他的所有行为举动都不代表楚府,只代表他个人。   既然有脱身的办法,自然是如今更倾向于让楚修去躬亲卫。   “那这件事就商量好了,爹给你上报上去,你这些日子好好陪陪白氏,日后进了宫,在御前伺候,怕是经常要值夜,难以回家。”   楚修点点头,“还请爹爹多多关照娘亲。”   楚天阔讪讪地笑了两下,他还以为楚修不懂他的笑意。事实上就算楚修不说,他也会经常去白氏那里,白氏实在是太动人了。但这话他不会同楚修说。   “你去了躬亲卫,等稳定了,爹就给你安排着找一门亲事,毕竟立业了,也要成家,以后别说你是外室子,你就是我楚天阔最疼爱的儿子。”   楚修满眼的感动,带着几分激动,几分小心翼翼,抱了一下楚天阔。   楚天阔心底有自己的计较,楚修的提议更加诱人,让他开始重新合计怎么利用楚修。但毫无疑问,他现在对自己的价值更大了。 第21章 第 21 章:爱会消失   从楚天阔的书房出来,楚修瞬间变了一副面容。   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他不清楚吗?楚修是没有父亲带大,自己肆意生长的,但是他现在想着,如果有楚天阔这样的父亲,还不如没有,不如当个孤儿。   若不是娘亲同楚天阔不可分割,他未必稀罕这个身份。   不过他到底还是捞到一点好处。   就先顶着这个身份吧,既来之,则安之。   日后有更好的机会,他一定会摆脱这个身份。谁愿意永远低人一头?   什么上阵父子兵,他只不过是楚天阔自以为的手下的一枚棋子。   但楚天阔又何尝不是自己的棋子?   他和楚天阔现在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这也是最稳妥的一种关系,超越以爱维系的关系。   那种关系多数时候太不稳定,充斥着情绪带来的波动,而利益是现实的,是硬生生的,往往是不容忽视的。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离不开楚天阔,但愿楚天阔能活着撑到他翅膀彻底硬了的时候。   这么想着,秦周迎面而来,跟上了楚修:“主子今日有什么打算?”   楚修略一沉吟,忽然道:“我带你出去玩吧?”   秦周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修说道:“来府上这么久,几乎被困在府上了,如今有机会,还不好好出去玩一趟?只是天冷,要多穿点衣服。”   秦周也闷,以前他虽然不是个爱闹的性子,但是到底无拘无束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如今跟着楚修,虽然自豪,但是自由度却大不如前了,如今楚修难得提议带自己出去,秦周自是高兴。   “好。”   ——   饮冰楼,楚修前脚刚走,后脚楚云盼就来了,她一推门进来,就看见自己的父亲郑重其事地把一幅画挂到了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楚天阔一听到开门的动静,就转过身,看到是楚云盼,立马满眼笑意:“是云盼啊,快来,看看爹新画的画。”   楚云盼迈着小碎步走近,抬头看着那幅画,惊叹出声。   事实上她太了解楚天阔的画艺了,自己的画艺在最初几年就是从楚天阔这里学习的,她现如今早就青出于蓝胜于蓝,看不上楚天阔画的画了,但是在言语上她从来没有透露一点这样的意思。   楚天阔被她夸得早就在画画这一块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一直以为自己画的比楚云盼好。   楚云盼陡然看到那句诗,愣了一下,她是通诗书的,画一般,这诗倒是极好,意境完美,清新典雅,她心说父亲什么时候能写出这般淡泊写意的诗了,   笑道:“父亲这两句诗甚好!提纲挈领,风韵独具,钓的不是鱼,而是满江的江雪,隽永而有新意,实在是上上成之作。”   楚天阔见她倍赞这两句诗,刚要说是楚修所做,到嘴边的话突然拐了一个弯:“这诗是父亲陡然想起的,也算是灵光一闪。”   “父亲这灵光一闪,倒是要成就一番佳句了,父亲应该让同僚听听,实在是好诗!父亲更上一层楼,云盼在此恭喜父亲了!”楚云盼对着楚天阔行了一礼。   楚天阔被夸得飘飘然,心说楚修果真有几分本事,心底却有了新的计较,如果他可以从楚修那里多借用一些诗过来,是否能在文人中崭露头角?   他之前一直朝堂上几个善于作诗的压一头,如今有了楚修,是否能一鸣惊人?   越想越觉得这个儿子价值非凡,他问道:“白氏和楚修可搬到柳湘院了?”   楚云盼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从楚天阔的嘴里听到楚修的名字。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以后她会经常、甚至越来越频繁的在自己的父亲嘴里听到这么一个原先无比陌生的名字。   楚云盼听见楚天阔问的是这件大夫人做的有愧的事情,斟酌语句,小心翼翼地说道:“已经搬过去了,大夫人还给他们添置了不少。”   这话的意思就是大夫人拿自己的嫁妆给白氏和楚修添置家具了,而不是动用了府上的钱,楚天阔闻言心下满意:“难为夫人了。”   这话一出,就是原谅大夫人先前对白氏和楚修的怠慢了。   “总是外室子外室子叫的也不够好听,再说已经回府了,就是府上的自己人,白氏也去拜见过夫人了,敬了茶,就算正式过了门,给她个姨娘的位份吧,毕竟和那些通房不一样,她给你爹生了个好儿子,从前既往不咎。以后谁在敢说白氏的出身,说楚修是外室子,一律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楚云盼越听心下越惊,这府上真的是要变天了。   自从楚修回来,她和大夫人就没过上好日子,如今哥哥楚劭不举的事情,还瞒着爹,爹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更是楚修和白氏的天下了!   楚云盼心中嫉妒的毒蛇暗暗吐着蛇信子,面上却笑得有几分天真,娇嗔道:“爹这么宠楚修弟弟,云盼可是要吃醋了!”   “哈哈哈你啊!”楚天阔亲昵地刮了刮楚云盼的鼻子,“爹最疼最爱的是你!”   “那就好,爹说话不许不算数!”   “那当然。”   “那爹爹能告诉我,爹爹这两日在同楚修弟弟合计什么吗?”   楚云盼带着满脸独属于女儿的亲昵的笑意,慢悠悠地说出了这么一番话,仿佛要多不经意有多不经意。   楚天阔也没当回事,没想到楚云盼在试探自己,他略一沉吟,是自己的女儿,都是一家人,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再说了,楚修过几日就要去躬亲卫报到了,这事儿也瞒不住,他就全同楚云盼说了。   楚云盼心下大惊,长袖中的手悄然紧握,不知不觉已经汗湿了手。   哥哥都没有的事情,楚修却有了……   这意味着什么?   他凭什么?   他才来府上一个月都不到!   爹爹的心不知不觉偏了,但是爹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   楚云盼望着一提到楚修满脸笑意的楚天阔,心下顿时一片冰凉。   那自己怎么办?那母亲怎么办?那现在不举不可告人的哥哥怎么办?   不行,她一定要加快速度了,她一定要对楚修动手!再这样下去,她们就全完了!   楚云盼用最快的速度回复镇定,十分冷静,却佯装发愣,然后恰似随口说道:   “这对楚修弟弟是好事啊,姐姐替他高兴,但是爹,他才回府一月,就让他去就职了,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应该好好让他歇息歇息才是,再说了,楚劭哥哥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怕是要怪爹偏心!”   她又娇嗔,一脸少女的天真无邪。   一提楚劭楚天阔就来气:“自己没本事,还敢怪我偏心?!他自己几斤几两,他不知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万一真的给我府上招致什么祸端,我打不死他!”   楚天阔当然想把这个机会给楚劭,但是楚劭能信得过吗?能胜任吗?到时候连累府上,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何尝不偏心楚劭,但是楚劭是怎么展示给他看的!这个儿子一无是处,自己就指望着他给自己传宗接代了,剩下的全部交给楚修!   楚天阔有自己的盘算,他再怎么满意楚修,毕竟同楚修相处时日实在短暂,比不过楚云盼和楚劭,他想着培养一个自己能控制操纵的楚修,到时候楚劭真的不行,还能靠楚修保下家主的位置。   但是他为楚劭操的这份心,楚劭不知道罢了。   “爹,躬亲卫藏龙卧虎,劭哥哥或许做不好,但是楚修弟弟怕是也难为!”楚云盼作势叹了一口气,“到时候怕也要连累家族!”   “你别劝我了,吾意已决,无需多言。”楚天阔对着楚云盼难得地有些不高兴了。   楚云盼不敢再说,怕惹得楚天阔怀疑自己的动机。连带着连累大夫人,心下却冰凉一片。   为什么自己劝不动父亲,难道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父亲为什么执意要楚修去任职?   楚修有什么好的?躬亲卫那是什么地方?都是达官显贵的子弟,楚修在楚府出彩,到了躬亲卫,怕是泯然众人……   楚云盼怀着满腹心思从饮冰楼出来了,回头望了眼饮冰楼的匾额。   父亲的心开始倾斜了,原来爱真的会消失,只有权力才是真的。 第22章 第 22 章:皇城,他来了   凝碧院,大夫人坐在座上,屏退众人,低声问贴身丫鬟翠柳:“出去问过了吗?这事有得治吗?”   她眼中含着几分希冀,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答案,一时心七上八下。难受非常。   翠柳说:“大夫说要具体看看病人才能知道!”   “我怎么可能让劭儿出去,万一透露出去,老爷知道了……”   大夫人紧张地绞着手,楚劭的情况一出,她这些日子吃不香睡不着,这是天大的事情啊!楚劭是自己唯一的儿子!   这天杀的,一定是楚修干的!他的水实在是太深了!大夫人现在自己都未察觉自己对楚修有了一丝惧怕。   他实在是太邪门了,什么招数都对他没用,反而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根本不像个十九岁的还未加冠的少年,倒像个成熟老辣的官场老油条。连老爷都被他哄得团团转!   看来自己的计划得快点提上议程了!   不然的话,自己的位置早晚要给白氏让去,楚劭的位置早晚要给楚修让去!等到那时候,就一切都晚了。   这边大夫人忖着头,焦虑不堪,那边楚云盼脚步娴雅地进来,“娘亲,我过来看你了。”   大夫人一见她来,还神色有异,瞬间叫身边人都下去了,有些慌张地问她:“怎么了?”   这些日子楚云盼来带来的都是坏消息,一件好事都没有。   所以她现在一看见楚云盼就害怕。自从楚修来到府上,她再也没听过一个好消息。   但这次显然也毫不例外,楚云盼把书房里发生的事情同大夫人说了,大夫人陡然瞪大眼睛:   “让他荫庇得官?!我说呢!难怪老爷这两日和他在书房合计什么,幸亏你问了!那可本来是劭儿的!”   “娘,我们真的得兵行险着了,再这样下去……”   楚云盼眼底飞快划过一丝狠戾,像寒夜闪过的刀光,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那抹冷厉裹着刺骨的寒意,转瞬便藏进了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和她以前温婉柔和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凑到大夫人耳畔,说了一番话。   大夫人踱步起来,显得稍有迟疑,似乎有点不敢去看楚云盼:“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些天也在谋划,你说得没错,可这样也太狠了!”   “无毒不丈夫!”楚云盼冷笑一声,“她是怎么对哥哥的,难道娘亲忘了吗?”   一说到楚劭,大夫人立马义愤填膺,   “你说得对,是娘糊涂了,连你都劝不动你父亲,你父亲也离奇地非要楚修去当带刀侍卫,这家再不管要变天了!”   “那我们就……”楚云盼继续凑到大夫人耳畔,说着自己的仔细谋划。   ——   楚修带着秦周上了越春茶楼。这是京城颇为有名的一家茶楼,据说茶清逸飘香,只要有钱,什么种类都有,茶点也口味极佳。   “哟,两位贵客,”店小二一见到楚修的装束,就知晓他出身名门,立马热络地迎接上去,“两位贵客上座!”   楚修点点头,被店小二引着去了二楼。   还在楼梯上的时候,就听到了二楼的说书声。   “据说那西门庆看上了武大郎的妻子潘金莲,住在潘金莲家对面的王婆看出了这位西门大官人的意思,从中收受贿赂,替西门大官人筹谋,这一天寒冬腊月,丑陋矮小的武大郎早早去了冷风凛冽的街上卖烧饼,西门庆在王婆的帮助下,悄悄溜进了武大郎家里,潘金莲一瞧见西门庆,脸就红了,二人一对上眼睛,立马干柴烈火……”   一群人听得入迷,不断叫好,店小二引着楚修和秦周去了窗边,“这边风景好。我给二位爷挑了个好位置。”   楚修明白他的意思,让秦周打赏了他几两银子,店小二面容带笑地离开了,过一会儿拿着写满了字的宣纸过来:“二位爷喝什么茶?”   “最普通的就好,上点拿手点心。”   楚修不懂茶,他比较喜欢喝白水,茶对他来说就是牛嚼牡丹,平白糟蹋了。   “好的好的,二位爷先做,茶和点心马上就上来。”   楚修摆摆手,店小二下去了,楚修从二楼眺望远方,不出意外看见了几十里外的皇城,无他,建筑实在是太高了。   还有几日就要进那里,楚修这会儿还觉得奇妙。   去就去吧,楚修又不是傻子,去了兵部当员外郎就是现代的带资进组,逍遥快活,但是去躬亲卫的话,那就是新手小白入残酷职场了。   自古以来皇家侍卫就是是非之地。   原因有很多,权贵子弟太多了。都是吃皇粮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也多。   总之什么人都有。   要想在其中混得好,没点本事是不可能的。   楚巡抚的官位其实不算小,但是在躬亲卫里,只能说中规中矩,里面不乏王爷亲王的子嗣后代,自己这身份进去,估计还垫底,毕竟他只是个庶子。   “少爷,你今日为什么出来?”秦周问道。   “没事就不能出来吗?”楚修笑了一下。   秦周说道:“没事少爷应该在家里看孤本。”   “你又知道了。”楚修笑了。   店小二上了茶点和茶,楚修呷了一口茶,说道:   “我想来打探一点消息,不过见他们在说西门庆和潘金莲,我想这大概是不能了,放心吃茶点吧,”   “主人想知道什么消息?”秦周也用了一块茶点。   那是玫瑰糕,口感绵密,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秦周有点喜欢,又吃了一块,在楚修打趣的眼神里,略微有点不好意思。   “关于躬亲卫,关于皇宫大内。”   楚修随便说了一点,事实上他只想丰富一点对大昼朝的认知。   马上就要去职场奋斗了,先做点背景调查还是必要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问老爷?”秦周说道。   “我也想,但是他嘴里说出来的,只是对他有利的,我怕他诳我。”   楚修清楚自己在楚天阔心里到底是什么,无非就是个棋子,谁会对棋子和盘托出。   他爹要是真的很干净,也就不会在不远的将来身死魂灭了。   “秦周一直在外,帮不到少爷了。”秦周说道。   “没事,就当出来玩了。”   楚修也不是一定要知道点什么,反正就是放松的心态,他已经太久没出来了,人毕竟是喜欢阳光、喜欢自由的动物,一旦憋着压抑太久,就容易得病。   “这位兄弟,你可说的是躬亲卫?”   楚修正同秦周说着话,忽然有个白衣小生端着白色茶盏过来了。   楚修注意到他先前坐在自己后面,他这会儿有点放松,再说了说的话也没什么重要的,所以并没有过于掩盖自己的声音。   “你是?”楚修说道。   “小生冒昧,小生知晓一点关于躬亲卫的消息。”   楚修忽然站起身,端起桌上的灰色茶盏,朝那位小生敬了一杯:“兄台若知晓一点,可愿详叙?”   那人哈哈笑了两声,声音颇为爽朗:“自是愿意,不然的话小生也不会过来了,小生眼见公子容貌仪表不凡,就知道肯定出身豪门大户,所以想要结交一番,不知兄台……”   “自是天公作美!”   秦周自己从座上下去了,把座位让给了这位主动上门的兄弟。   “怎么称呼?”楚修说道。   “小生裴羽尚。表字翼长,兄弟喊我翼长就好。”   那人白衣翩翩,看上去气度不凡。声音也干净清爽,楚修对他颇有两分见面分。   “不知兄台怎么称呼?”裴羽尚说道。   “你喊我宿初便是,小生未加冠,没有字。”楚修张口就来。   他当然没准备在个主动贴上来的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毕竟楚不是什么寻常的姓氏,姓楚的在京城估计就楚天阔一家是豪门大户。   他自报家门,等于是暴露了目标。他不想要不公平的交谈,他什么都裸了,对方还穿得好好的。   “兄台刚刚提起躬亲卫?”楚修开门见山,他们本身就是因为躬亲卫的消息才有交集。   “是的,家中有子弟在躬亲卫,所以了解一点,兄台呢,兄台为什么想了解躬亲卫?”裴羽尚说道。   “一样,家弟马上要去躬亲卫任职,甚是忐忑,所以想要先了解一番,是以小生才上了越春茶楼。却没想到这里在说西门庆和潘金莲的故事,若不是兄台,小生大约喝完茶就下去了。如今能遇上兄台,是小生的幸运。”   裴羽尚忽然变了点脸色:“你弟弟要去躬亲卫?”   “是的。”楚修说道。   “那里面乱得很,你喊他最好别去了,反正你家也是高门大户,犯不着去吃那个苦!”   裴羽尚看着显然对躬亲卫没有任何好感。   “怎么说?”楚修被勾起了一点好奇心,示意裴羽尚继续把话说下去。   “具体的涉及皇家,我也不好透露,只是你让他快些别去了,”裴羽尚显得有一丝着急,“你只管记得我的话便是,我绝对不是误人子弟,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活人进去,不死也要扒层皮!”   楚修心下戚戚焉,但是已经没退路了,他已经和楚天阔说过了,朝令夕改,无疑是自取厌恶,如今就是火山,刀山火海他也要去。   “那如果非去不可呢?”   “那就自求多福吧,”裴羽尚叹了口气。   楚修心里有数了:“多谢兄台。”   他知晓裴羽尚不能透露更多,而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站起朝裴羽尚行礼作揖,“家母在家等候,小生先行告退,有缘再会!”   “好的好的。”裴羽尚说道。   楚修一早就带着秦周出去了,白氏在屋子里做了一点绣活,又同丫鬟云鬟说了一会儿子话,见天色已黑,月亮已经爬上来,楚修还没回来,等得有些着急。   今日楚天阔外出巡视了,不可能到自己这里,所以她也没有准备任何。   “姨娘,您先睡吧,少爷年纪大了,自己有主意,您也不用过于操心他,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云鬟见白氏秀眉上染上一丝焦虑,温声出言宽慰道。   “也是,我是太黏他了,儿子大了不由娘,我这样他也束手束脚,他是马上要去宫里当侍卫的人,娘也该放手了。”   虽是这么说,白氏却深深叹了口气,那是这么多年自己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儿子,哪有那么容易就放手。   但是不容易也得放啊,不然孩子怎么高飞?只盼望他高飞之后,还能经常回头看上自己几眼,这样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   白氏知晓自己的本事,勾引男人不在话下,毕竟她从前就是干的这样的勾当。   但是至于其他,她完全不擅长,也根本帮不上楚修。   帮不上也不想拖后腿,她只能想着努力顾好自己,努力在楚天阔这里为自己的宝贝儿子筹谋。   “你也去睡吧,我这就睡了。”白氏说道。   “好的姨娘。”   白氏怀着心思,躺到了床榻之上,盖好被子,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这些天的际遇让她感到过于快速,无所适从。楚修带给她的实在是太多了。   睡不着就翻身起来,白氏在床头的包袱里翻出了楚修小时候用的拨浪鼓,摇了几声,悄然笑了,笑意温柔之至。   她就在拨浪鼓的声音中,悄然睡去,迷迷糊糊之间,却听见开门声,随即有个黑影摸了进来,眨眼间到了床榻边,那人一把抱住了她。   “老爷……”   白氏还以为楚天阔回来了,她实在是困,这些日子她一直都没睡好,要么思虑过重,要么整夜地伺候楚天阔,以至于她累得有些抬不起眼皮子,她就要艰难地撑起身子,转过身朝那人看去,那人却忽然出声:“小美人!你今晚是我的!”   白氏陡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她立马警醒,扯着自己的衣服站在床榻之上:“你是谁!”   微弱的烛火下,照出一张麻子脸,那人身材矮小而胖墩墩,脸上还有一道刀疤,看上去让人心里生出满满的恶寒。   他一下子扑上了床,白氏往后躲,偏瘦的脊背顶在冰冷的墙上,她没穿鞋,一步步往后退缩:“云鬟,云鬟!”她高声喊道。   “别喊了,人已经被我迷晕了。”   那人邪笑两声,看到了白氏眼底的绝望,越发兴奋,再次扑了上去,这次直接扑在了白氏的身上,他就要撕扯白氏的衣服。   白氏拼命拉着自己的衣裳,那人有些不耐烦了,给了白氏一耳光,白氏被这一巴掌扇蒙了,等她回过神的时候,那人已经欺身而上。   白氏从床头摸过一根金钗,忽然抵住了自己的脖颈:“士可杀,不可辱!”   她眼底蜿蜒的泪水流下,她不想死,她还没见到自己的儿子!她还没看着自己的儿子飞黄腾达,又怎么会死?   可是一个女人如果被人玷污了清白,楚天阔到时候肯定不会要她了,她是要浸猪笼的,到时候还要连累了楚修,倒不如死了算了……   她这么想着,万念俱灰,金钗已经戳破了她脖颈间的白皙肌肤,忽然之间,身上的人不动了,楚修拔出一把剑,直接结果了他。   “儿子!”白氏陡然看见那个丑男背后面色铁青的楚修,顿时激动地满脸都是泪水,“儿子你终于来了!”她一把抱住了楚修,楚修也一把抱住了她。   “没事没事,我回来了,都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只是没想到她们居然会如此低劣!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对你下死手!”   楚修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白氏心有余悸,眼底都是害怕,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你是说大夫人?”   “不然呢?”楚修的语气冷如冰霜,悄悄带着一丝杀意。这是他真的想杀了大夫人的时候。   “她居然这样对我!”白氏怒不可遏,“我什么都让着她,对她如此恭顺,她却想让人玷污我!”   “她是想先斩后奏。”   “到时候老爷就是怀疑是大夫人所为,也肯定不会再要你,他就是心里怪大夫人,事已至此,他不会为此赔上一个多年夫妻。”   楚修当然瞬间就想明白了大夫人和楚云盼的心思。不可谓不毒,他们这是兵行险着,自己稍微晚来一点……   楚修叹了口气,秦周关严门进来,自责道:“也是我的过失,我没有留下来保护夫人。”   “不怪你,不怪你们,只怪她太毒!居然容不下我!”白氏擦了擦眼泪,“儿子,娘给你拖后腿了,娘从前劝你的话,你都不要听,那些都不对,那些只能任人宰割,我不能叫你时时刻刻想着保护我,这样的话你根本没精力高飞,娘自己会坚强起来,娘已经没事了,你大可放手一搏,做你想做的事情!”   白氏从榻上起来,楚修把衣服披在白氏的身上。   白氏说道:“儿子你眼下打算怎么办?”   “娘,你先把衣服换上,我去处理尸体,你只管睡觉,其它一切由我。”   “好!”白氏擦干眼泪,楚修见她在绝境里爆发了难以想象的意志,一时也知道她不再需要自己安慰了,于是转头给了秦周一个眼神,让秦周和自己出去,秦周点头,转身和楚修一起出去。   “少爷,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估摸着一会儿老爷估计就要回来了,这场戏没了老爷不行。”   秦周也不是个傻的,如今眼见这种局势,自然知晓她们图谋什么。   “眼下我倒是要做一个奸诈小人了。”   楚修的脸阴沉无比,他原本俊俏的容颜在这样的神情下显得有几分吓人的阴郁,让人胆寒。   “主子尽管吩咐,秦周一定办到。”秦周抱拳说道。他现在有些同情楚修的处境了,一时一刻的松懈都不行。   “我自己去。”   ——   笔墨阁,楚云盼早早就歇下了,她这些日子为楚劭的事情放心,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了,如今累坏了,才堪堪睡下,睡得又沉又香。   半夜丫鬟进来,忽然大声尖叫。   “怎么了?”楚云盼累坏了,听见丫鬟的尖叫,也醒了几分。   “小姐,床上……床上……”   楚云盼一惊,陡然坐起,一转身,看到了一个恶形恶状的男子。她顿时惊恐万分。   “不许出声!”楚云盼电光火石间就冷静了下来,她发现人一动不动,伸手探了下那人的鼻息,顿时身形倒退。   居然死了!!   死了是怎么到自己床榻上的!   “小姐!”丫鬟吓坏了,这种事如果传出去,小姐的名声就完了。   忽然之间,外面传来了吵闹的动静,贴身丫鬟瞪大眼睛,急切得浑身发抖,勉强还记得压低声音:“小姐,这可怎么办是好?”   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名节于女子来说可是天大的事情!万一外面的人看到里面的情状,小姐就完了!   遭了,中暗算了!   楚云盼在听到外面的动静后瞬间就知晓发生了什么。   这次娘没有成功让雇来的此人玷污白氏,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让人先把人杀了,然后把尸体放到了自己的床榻上。   门外,楚修辩解说道:“我不知道大夫人什么意思,我自从回了府,就一直睡在我娘隔壁,没有听见我娘屋子里有任何动静!”   “大夫人好狠的心,为什么要污蔑我娘!”楚修说着激动得热泪盈眶。似乎替白氏委屈不值。   楚天阔面色铁青,他从大夫人那里听说白氏偷汉子,因为近日来宠爱白氏,所以第一时间就过来了,抱着抓人的心态让人冲进了白氏的住处,结果白氏好好地在床上睡觉,衣裳完整。见人进来,还睡得两眼惺忪,揉了揉眼睛。   这倒显得兴师动众的大夫人一行人尤其尴尬。   大夫人从最初的震惊后醒转,怒道:“她一定是把人藏起来了。”   白氏闻言瞬间满脸眼泪,哭得梨花带雨又动人无比:“大夫人为什么要冤枉我,妾身如果做了这样的事情,妾身愿意以死谢罪!”   “你可愿意让我搜?”   “但搜无妨!”   几个小厮翻箱倒柜搜了一圈,管家接到他们的通报,梗着脖子、哆哆嗦嗦地说道:“老爷,什么也没搜到。”   楚天阔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表情狐疑地看向大夫人。她今日实在是太反常了。   楚修适时说:“大夫人既然如此肯定贼人进来了,那还是在府上搜一搜好,别到时候唐突了谁!”   楚天阔觉得他说的有理,也要给大夫人找个台阶下:“那就搜吧。”   楚天阔最关心楚云盼,所以第一个搜的就是楚云盼的住处,结果管家让人一推门,就看到了有个恶形恶状的丑陋男子躺在楚云盼的床榻上。   “你!”楚天阔顿时气急攻心,大夫人也震惊无比,她连连出声呢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个贼子竟然敢夜闯小姐闺房!”   楚云盼知晓尸体来不及处理父亲已经看到了,幸好她在听见外面动静的时候第一时间拔起了墙上的剑,她冷静非常,声音郎朗地说道:“父亲,这个贼人要对女儿动手动脚,已经被女儿亲自用剑斩杀了!”   楚天阔闻言才松了一口气,这一幕虽然于女儿名节有损,但好歹人死了,说辞有了,而且他也不相信楚云盼会看上这么丑陋的男子,所以这一定是一起府上宅斗,楚天阔可疑地看了大夫人一眼,面色阴沉。   “你们谁都不许说出去,不然杖毙!”楚天阔说道。   一群下人虽然好奇,但是却不敢在楚天阔眼皮子底下看,楚修心道楚云盼果真有几分本事,临危不惧,临危不乱。   他不是个歹毒的人,但如果敌人比他歹毒,那么他一定是最歹毒的那个人。   他不会放过楚云盼的。他们不死不休。   “都散了吧。”楚天阔发话了。   一群人作鸟兽散,楚天阔是个人精,这会儿已经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定是大夫人先出手,要诬赖白氏,结果中间出了点问题,人跑到楚云盼床上去了。   至于这个问题,楚天阔悄然看向了一直在鸣不平的楚修身上。   这个儿子不是好惹的,睚眦必报,但是他没有证据,而且他现在需要楚修。   可是一边是女儿,一边是楚修……   楚天阔现在怀疑自己能否控制得住楚修。他实在是太厉害了。   ——   饮冰楼里,楚天阔犯难了,他坐在太师椅上揉着眉心,越揉越头疼,知书适时端了一杯热茶上来:“老爷休息一会儿吧。”   楚天阔抬头,见是他,说道:“我这家里一个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叫我怎么处理得好?”   这种问题知书回答地小心翼翼:“夫人也是在乎老爷,所以一时鬼迷心窍,白姨娘受委屈了,是需要老爷安抚一下,至于小姐,这种事还好只有府上的人知晓,绝对不会传出去的。”   楚天阔听他说,心底宽慰了几分,又想着楚云盼的第一次肯定还在,他先前看到了她手上的守宫砂,这才松了一口,若是白璧微瑕,到时候他怎么给她找夫婿?   是时候把云盼嫁出去了,留在府上乌烟瘴气,什么时候沦陷进去都不知道。   这一次她就受了老大罪。   在楚天阔心里,自己的女儿楚云盼要多干净有多干净,她听话聪慧,从小学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打心底为自己的这个女儿骄傲,绝对不允许她出半点差错。   可是眼下他也需要楚修,楚修的提议让他很是心动,他现在展现出几分能力,一方面让他怀疑,一方面却让他欣慰。   皇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如果楚修在府上都混不好,更别说去那种地方搏一搏了,这件事情到底是大夫人理亏,最后却落得楚云盼倒霉,这也是他没想到的。   楚修的个性……报复心太强了。   楚天阔又开始揉眉心了,还好楚修去了皇宫,楚修的娘白氏还在府上,自己只要拿捏了白氏,就不怕楚修不听话。这么看来,他还得对白氏好一点,这样楚修才能安心,才能好好为自己效劳服务。   这么想着,楚天阔对贴身亲信说道:“今晚还去白姨娘那里。”   ——   凝碧院里,大夫人抚摸着楚云盼的脸,脸上泪水纵横:“女儿你受委屈了,是娘沉不住气,把事情办砸了,还连累了你。”   楚云盼说不气是假的,但是气愤中还有不少无奈,摊上这样的母亲和弟弟,她还能怎么办,她按住大夫人在自己脸上的手,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说道:“这不是已经没事了吗?还好女儿反应得快,不然的话事情根本不敢想象。”   “女儿你实在是太聪明了,如今只是府上的人知晓,绝对不会传出去的,你放心就好,这点老爷肯定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这一点大夫人很确定,这种事传出去,不仅楚云盼嫁不出去了,整个楚府都要为此蒙羞。   “那你爹那里,我怎么办?”   大夫人也开始担忧自己的处境了,她刚才不是没看到楚天阔冰冷的眼神,他怀疑自己了,并且暗带浓浓的指责。这次比以往的每一次都严重,毕竟连累了大小姐,大小姐是楚天阔的心头宝。   楚天阔爱孩子胜过爱大夫人,毕竟他觉得孩子是自己的,大夫人确是别家的,哪怕她已经嫁过来这么多年,楚天阔依然不觉得大夫人是自家人。只有楚云盼和楚劭是流着他楚天阔的血的。   “爹已经起疑心了,娘亲切忌轻举妄动,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他是个明白人,肯定知晓是楚修算计我们,但是估计不会惩罚楚修。”   楚云盼叹了口气,如今今非昔比,楚修已经在府上基本站稳脚跟了,他在楚天阔心底有了一定的地位,不会轻而易举失宠了,这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无论楚天阔是因为什么原因如此包庇宠爱楚修,这都是不争的事实,他们必须要接受楚修和白氏一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给他们找不痛快,让他们难受。   大夫人听着楚云盼分析,这才知晓这次真的是楚修完胜了,她着急道:“那咱们暂时收手,他入职的事情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让他得了荫庇,从此飞黄腾达?”   楚云盼笑了一声:“哪有那么容易!娘亲忘了钱贵妃?”   一提到这个名字,大夫人突然一精神,对啊,她怎么忘了妹妹!   妹妹虽然现在年纪轻轻成了太妃,到底曾经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甚至可以同萧皇后争锋。   这么一说,楚修进了皇宫才是龙潭虎穴。   “我马上去找妹妹。”大夫人顿时吃了一记定心丸,还怕有人治不了楚修!   “先别着急,娘亲你听我把话说完,眼下既然阻止不了楚修进宫,不如从内部下手,给他设置重重障碍,这样一对比,倒也不需要制止他,到时候老爷远水救不了近火,楚修才是插翅难飞!”   楚云盼眼底闪过一丝狠意,太岁头上动土,楚修居然敢报复自己,楚云盼是个十分警惕的人,她极其擅长保护自己,任何人想动她一根汗毛,都要仔细掂量一下。   “你说得对,宫里我们的人也不少,到时候他吃不了兜着走,既然他傻了吧唧不选择当兵部员外郎,这就是给我们机会好好对他下手!看到时候谁护得住他!谁敢和当年的钱贵妃对着干!”大夫人万分笃定道。   妹妹是个有本事的,不像自己,混到如今居然被个妾、被个庶子踩在头上,如今的奶娘太后冯氏都要让她几分,到时候妹妹出手,才是楚修的末日!   ——   皇宫大内。秋月宫。   一位貌美性感的妇人坐在桌前,拿过贴身宫女递来的家族的纸条,略略扫了一眼,笑了一声,在贴身宫女疑惑的表情里说道:   “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是越发没用了!一点点小事,居然要求到我这里。”   贴身宫女适时地问道:“不知是何事?”   她是钱贵妃的亲信,这些年一直跟在钱贵妃身边,看着她从一个区区才人一步步走到了贵妃,所以钱氏相信她,什么事情都不瞒着她,和她一起交流。   “她让我‘关照’一下一个带刀侍卫,说是府上的庶子,对她蹬鼻子上脸,要我给她出出气。”   钱氏生得实在是貌美,胸脯丰满,腰肢纤细,个头虽然不高,但是也恰到好处,她最绝的是拿一头泼墨长发,又浓密又乌黑。   以前先帝宠爱她的时候,最喜欢抚摸她的如云长发。   虽然先帝已逝,她却和其他万念俱灰的妃嫔不一样,她还是每天让宫女给她梳头盘头做发髻,眼底的光亮一点都没熄灭,每天都打扮得好好的,散发着强烈的个人吸引力。   钱氏的五官和大夫人有些相像,但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妹妹,也相似不到哪里去,她更加漂亮,是那种明艳妩媚的美,所以之前缠得先帝屡屡召幸。宠冠六宫,让萧皇后面上难堪。   这是钱氏最骄傲的事情。   “我的事情还没人替我筹谋呢,这会儿子倒是来拜托起我来了,人果然自私,一遇到困难,想的都是自己,也不想想别人也水深火热!”钱氏嗤笑一声。   “那娘娘帮不帮?”贴身宫女轻声问道。   “帮,当然帮,”钱氏放下纸条,贴身宫女拿过烛台,钱氏玉手纤纤,她拿起纸条在烛火上烧掉,“她是嫡女,我是庶出,这些年爹娘都是偏心她,我要是不帮,她肯定要向爹娘告状,到时候又麻烦得很,举手之劳而已,捏死一个侍卫,我都做不到的话,那我横行六宫这么多年,实在是白做了。”   “你替我知会钱芸,让他好好关照这位楚巡抚家的庶子!”   钱氏对着铜镜把玩起自己的长发,望着镜中容颜依旧的自己,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美人依旧,却没有男人欣赏。但是她绝对不会这么轻易认命在后宫这么冷清的殿里孤独终老的。   早晚她会迎来自己新的辉煌,眼下只是暂时的蛰伏。   ——   皇宫的旨意下来了,今日是楚修报到的日子,池清院里一早就热闹非常。路冲忙前忙后给楚修收拾包袱,白氏替楚修整理着衣服,楚修无奈道:“好了好了。”   白氏却目露不赞同,她检查着衣服的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一丝褶皱,“你今日去,要给人留个好印象。”   楚修点点头,却没往心里去,因为遇到裴羽尚,他眼下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对这份自己犯傻选择的工作真的是一点期待都没有。   白氏又踮起脚尖替他理了理衣领:“这才像我的儿子,儿子一定能在躬亲卫里崭露头角。”   楚修心说在暴君江南玉手下能好好活着就已经算好的了,他知晓此去的困难,但他也不会说给白氏听,以防她担忧得晚上睡不着。   白氏这几日仿佛变了一个人,以前楚修用膳的时候瞧书,她每次都要说他,说读书也没什么用处,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这下反倒是自己求学心切,自己书不离手,让楚修让秦周教自己念书识字。   她好像瞬间长大了,从前还有些不符合年纪的天真爱幻想,眼下却经此等遭遇,骨子里脱胎换骨了,过去的认知破灭了,新的认知还在诞生,这个过程很痛苦,但是她已经大胆、十分有勇气地迈出了第一步。   楚修看在眼里,为她的变化感到欣慰,这样的话,早晚她可以独当一面。   自己不是超人,不能万事齐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道理他懂,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教会了白氏,她才能真正在楚府这种腌臜污秽的地方站稳脚跟。   “娘,我要去了,再不去要来不及了。”楚修无奈说道。   白氏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抬手摸了摸楚修的脸:“你一定要好好的。”   “娘,”楚修无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没带秦周,让他在这里保护你,你尽管放心。”   一旁的秦周也适时说话了:“我一定不辱使命,绝对不会让之前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少爷你放心去就好了,这里有我,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进去通知你。”   “那就好。”楚修可不希望自己埋头奋进的时候后方再出了问题。而且他是去干活当牛马的,不是去当主子的,不可能带一个伺候自己的下人去。   他转头看向皇城的地方,他来了。 第23章 第 23 章:你说我藐视皇室?   楚天阔在府邸门口等他,这次由楚天阔亲自带楚修去皇宫,与接应他的人交接。   楚修到了,楚天阔上下扫了眼他的行头,暗自点头,的确贵气而与众不同。   他其实心下也没底,不知晓自己的儿子在躬亲卫里面算不算出众,具体如何还要楚修自己去探路。   这是一条未知的路,前面等待楚修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能做的事情很少。   小厮先扶着楚天阔上了马车,楚修紧随其后,也上了马车,等二人坐稳,马车开始向皇宫行进,楚府所在的锦绣街本就繁华,但是他们现在要去更繁华的地方。那里承载了无数人的梦想。   车里,楚天阔坐在正中央,楚修坐在他的下手,楚天阔提点道:“去了切莫与人争执,凡事伏低做小,暗自忍耐,他们都是前辈,一定要让着他们,爹不求你闻达,只求你不给家里惹祸。”   “修儿知道了。”   过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停下来了,楚修掀起帘幕,看着眼前的朱红宫门,心说总有一天,这里会属于自己。   楚天阔也跟着下了车,宫门门口一个穿着锦衣的高大男子立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人,他一瞧见楚天阔,立马走过去,恭敬又谄媚地对楚天阔行礼:“楚巡抚,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来送我儿子。”楚天阔说道。   那个男子的目光落到了楚天阔身边的楚修身上,暗暗称奇,心道这小子模样长得倒是风流。   躬亲卫里长得这么好、这么小白脸的倒是没有过。   躬亲卫没有丑的,大昼朝招募躬亲卫,身高、体重、样貌都在考虑范围,审核筛查极其严格。   是以每个侍卫都颇为俊俏。但是长得像楚修这样的,却是凤毛麟角,万里无一。   “我是来接应他的,眼下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带他进去了,楚巡抚海涵。”   楚天阔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楚修,然后才看着楚修被那个高大男子带进去。   宫门关上了,楚修正式踏入了金碧辉煌的皇宫。楚修一脸谄媚:“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你喊我鲍越就好。”那个高大男子说道。   他对楚修的态度并不亲近,显然自己也是高门大户所出,无需对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尊敬。他的态度不咸不淡,公事公办。   “我先带你去你的住处。”   楚修点点头。   二人一路穿梭,路上不时有太监、侍卫向鲍越问好,他们的目光频频朝鲍越身边的楚修射来,里面满是惊艳和探究。   楚修伏低做小,亦步亦趋跟在鲍越身后,鲍越很快带着楚修去了值房。   值房是侍卫在宫里留宿的地方。   “这间是你的。”   说完鲍越就走了,显然并没有进一步招呼楚修的意思。   楚修礼貌地和人道别,等鲍越走了,才推门进去,陡然对上一双颇为无辜的鹿眼。两个人都愣住了。   “宿初???”床榻上那人最先跳起来,居然是裴羽尚。   楚修也惊了一下,他反手关上门,这才压低声音说道:“这怎么回事?”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扫了眼他睡的床铺,心里却瞬间跟明镜似的,“你是带刀侍卫??”   “……”裴羽尚站在自己的床榻之上,尴尬不已,支吾了半天,才讪笑说道,“我不是要骗你……”   “而且你也对我没说实话,”裴羽尚这才注意到楚修手上拿着带刀侍卫的锦衣,忽然吹了一声口哨,“原来你也是带刀侍卫啊,你还说你弟弟,原来是你本人。”   楚修也尴尬不已,面对面撒谎,结果直接碰上了。   还是裴羽尚先说话了,“不打不相识,我们也算是朋友了,请多关照。”   “你的名字是真的吗?”楚修摸了摸鼻子,尴尬地说道。   “当然是真的了,怎么了?”裴羽尚刚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不会连名字都是假的吧?!”   “……”楚修也有些无语了,不好意思地轻轻“嗯”了一声。   裴羽尚立马从床榻上跳下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楚修扫了眼屋内的陈设,算不上阔气,但是胜在干净,该有的都有,而且二人睡一间。   “放心,你是新人,我罩着你,我来这里很久了。”裴羽尚坐在床榻上,眼睛盯着楚修,“所以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楚修。”   “姓楚?”裴羽尚愣了一下,“楚巡抚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爹。”楚修说道。   “那你家室也算不错。”   “我是家中庶子。”楚修说道。   “你别拿我开玩笑了,庶子有这样的气度?庶子有这样的样貌?”裴羽尚满脸的不相信。   “那你呢?”楚修问道。   “我家父是三品大理寺少卿。”裴羽尚自报家门。声音有些怯意。   大理寺是三司之一,负责刑讯审讯,是一个非常很重要的官职,但是在躬亲卫里依旧有点不够看。   二人正还要说话,忽然有人一脚踹开了门,“小尚子,用膳的时辰了,还不快给我去拿饭菜!”   说话的人同样是一身躬亲卫的锦衣,表情显得有些跋扈。他大摇大摆地进来,一看见屋子里还有个人,愣了一下。   这人相貌实在是太好了。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语气有些警惕地说道:“你是谁?”   “在下楚修,家父楚巡抚。”   “哦,我倒以为是谁呢,原来只是楚巡抚的儿子。”   裴羽尚在楚修身边小声说:“他是恭亲王的幼子,你小心一点。”   “新来的呀?”恭亲王的幼子说道。   “是的。”楚修回复道。   “那你,今天就不劳烦小尚子了,你替我去。”   恭亲王的幼子笑了一下,似乎是有些忌惮此人的容貌,语气非常之趾高气昂。似乎要给楚修一个下马威,让他知晓躬亲卫跟谁姓。   不能有人越过自己,连长的比自己好看都不行。   “好。”楚修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楚躬亲卫里的水深,绝对不会轻举妄动。他按捺下,忍耐着,笑着说道。   “哟,你倒是个上路的,我就说不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怎么安排你和小尚子一窝,这可不是巧了吗?”   他语气阴阳怪气,别有所指,似乎裴羽尚在这个地方受尽了他的欺辱。   “我和裴羽尚的确很聊得来。”楚修欣然说道。   “那好那好,等你回来,你给我捶捶腿,捏捏肩,我昨晚值夜,也是累了。”恭亲王幼子说道。   裴羽尚有些不忿,向前一步,就要替楚修出头,楚修一把拉住他,给了他一个眼神制止他。   恭亲王幼子瞧见了裴羽尚迈出来的那一步:“你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   “他有些不懂规矩,还请大人海涵。”楚修朝恭亲王幼子作揖。   “你倒是个懂礼数的,”恭亲王幼子哼了一声,“还不快去拿!”   ——   出了值房,裴羽尚才一脸抱歉道:“连累你被他一起骂了。”   楚修摇摇头:“没有你,他也会这样对我的。”   毕竟新人,初来乍到,职场就是这样,老人喜欢好好“招呼”一下新人。   他来之前不是没料想过这样的结局。所以心平气和。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要紧的是慢慢摸清楚躬亲卫里的水深,不需要第一时间同恭亲王幼子争辩。   “难怪你不让我进躬亲卫。”楚修笑说。   “你还笑得出来!”裴羽尚也觉得自己在楚修面前丢人了,“我家室实在是太低了……”   “你是嫡子吗?”   “当然是,”裴羽尚诧异地说道,“不然的话,家族中子嗣那么多,怎么可能轮到我荫庇?”   “我是庶子。”   裴羽尚啊了一声:“天啊,你一个庶子得了荫庇?你家里是没有嫡子了吗?”   裴羽尚万分不敢相信,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大家子的儿子都要去争,他却没想到楚巡抚家里给了一个庶子。   “所以我比你好不到哪里去。”楚修说道。   “那倒是,”裴羽尚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过我这混得也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们都这样对你吗?”楚修说道。   “基本如此,”裴羽尚叹了口气,“也是我性子太懦弱了,但是反抗他们又怕给家族惹祸,我也才来没多久……”   “那现在不是有我了吗?放心,他们欺负你的情况会好些的,因为他们有个更适合被欺负的人选了。”楚修笑着安慰他。   “你和我真是难兄难弟。”裴羽尚又叹了口气,躬亲卫里最弱的两个人住一起了。   说话之间,眨眼楚修和裴羽尚就到了御膳房,御膳房很大,前头是给主子做吃食的,不起眼的后面才是给当值的侍卫宫女太监做饭的。   楚修经过前头的时候,扫了一眼,佳肴美酒,心说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但是肯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楚修拿了饭菜,一碗饭,几个大白馒头,两三个菜。一荤两素。比前头差远了,但是好歹也能吃饱。   宫里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哪怕是权贵子弟云集的躬亲卫,说到底也是奴才。   奴才就是奴才,和皇帝云泥之别。   走廊上,楚修和裴羽尚并肩走着,楚修忽然说道:“借你口水一用。”   裴羽尚愣了一下:“你要干嘛?”他还没有意会到楚修的意思。   楚修扫了眼手中的饭菜,暗中瞥了裴羽尚一眼。   “不不不,这不行的,他万一发现了……”   “裴羽尚,你要面对自己的恐惧,你想想,他怎么可能发现?”   古代又没有DNA检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罢了。   “也对,有道理,口水是透明的,根本看不出来。”裴羽尚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他二话不说从楚修手里结果饭菜,对着饭菜就吐了几口口水。然后晃了晃饭菜,把口水晃匀,从外表看上去,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怎么早点没想到这样的办法,幸亏有你!”裴羽尚大喜,“你可真是有你的,睚眦必报!”   楚修没说话。带着裴羽尚一起回去。   恭亲王幼子已经在他们的住处等着了,见他们二人回来,抖着小腿,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怎么去这么久?”   “去的时候那边还没做好,所以等了一下。”楚修说道。   “好好好,我懒得管你们,你们还不快点把饭菜弄过来?”恭亲王幼子说道。   裴羽尚率先抢过楚修手里的饭菜,要多恭敬有多恭敬地把饭菜端到他桌上。   “今天还有个肉,不错了,之前吃的是什么,都是猪食。”   恭亲王幼子本来想去家里吃的,但是又不高兴回去了,值了一夜太累了,想着御膳房给他们吃的饭菜虽然难吃,但也好过没有,随便扒拉两口,再睡会晚上回家吃佳肴、用美酒去。   楚修和裴羽尚站在一边。裴羽尚眼看着恭亲王幼子扒拉起饭,大口大口吃着,就激动地袖中的手攥紧,但是忍住了,一点都没暴露出来。   他转头去看了楚修一眼,楚修面无表情,甚至还透露出了对恭亲王幼子的几分恭顺。   裴羽尚心想,这个大兄弟也太会装了,自己要跟他学习。   恭亲王幼子很快用完了饭菜:“你们替我收拾吧,我回去睡觉了。”   他摸了摸肚子,大摇大摆地出去了。裴羽尚看着他出去,转头关上了房门,激动道:“你太厉害了!”   楚修心说,现代的一些厨子就是这样的,如果你在点菜的时候得罪了厨子,那么你很可能吃到带着厨子口水的饭菜,所以厨子是不能得罪的,给自己拿饭菜的人也是。可惜恭亲王幼子不明白这个道理。   ——   皇宫大内,眼下是用晚膳的时候了,宫女鱼贯而入,端进去的却不是精美昂贵的佳肴,而是几道清新小炒,配上一点果蔬。   她们恭恭敬敬地把菜肴摆在桌上,司空达见菜肴摆好了,这才进入内殿,望着在窗边读书的江南玉:“陛下,饭摆好了。”   “那出去吧。”   江南玉放下书。他一举一动都透露着矜贵,他腰杆挺拔,脖颈修长,动作不紧不慢。   他虽然没有接受过帝王的专业教导,却在仪态外表上一点都不输先帝。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少在外貌和气质上,不会有任何人敢对他不敬,更何况他嗜杀,底下的人就更怕他了。   就连楚天阔对上江南玉,也有点发怵,哪怕江南玉上次去其实没和楚天阔说什么,楚天阔依然打内心里就惧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诶。”   司空达应声,扶着江南玉的左手出去,江南玉坐到桌前,司空达先把饭菜都试了一下,确定无毒,这才恭敬地向江南玉递去一双筷子。   江南玉夹了一点菜到碟子里,随便用了用,细嚼慢咽,很是讲究。   “东厂的那边来报,说是楚巡抚于几日前去了郑府。”司空达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江南玉很轻很淡地“嗯”了一声:“他的意思朕明白,他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两边都不得罪。”   “但是朕最恨的就是这种墙头草!”   “谁强帮谁,哪有那么容易?如果没有过程的陪伴,想要在结尾坐收渔利,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他眼底,江南玉一双眼睛生得过于漂亮,是桃花眼,明明是寡淡禁欲的长相,偏偏生了一双过于勾魂摄魄的眼睛。这双眼睛的眼底这会儿透着一两分杀意。   江南玉实在是太忙了,楚巡抚如今又不是当务之急,是以司空达如今才汇报给江南玉。但是司空达还是从江南玉眼底瞧见了对楚天阔深深的厌恶。   “郑府最近有什么动向?”江南玉说道。   他当然明白自己的当务之急是解决郑国忠和冯氏,可是他仓促登基,手下皆非良臣。   性格稍微好一点的,不信任他,不可能为他所用,稍微差一点的,更不可能公然和郑国忠和冯氏叫板,没办法,冯氏和郑国忠给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   满朝臣子,江南玉却陷入了无人可用的窘迫之地。   “我大昼朝无人,才为外人如此欺辱!”江南玉哀叹道。   这也是一个王朝走到偏后期的悲哀,满朝的酒囊饭袋,无一人心系国家大事,大家似乎都知晓眼下国运不好了,想着的不是救国救难,而是自己怎么在王朝崩塌之前捞到足够多的油水。   “人人想着自保,可偌大的国家需要有人来救!”江南玉叹了口气,他恨不得天降大将,庇佑大昼。   “冯氏这些日子屡办酒宴,拉拢达官显贵。”司空达语气颤颤巍巍地说道。   财可通神的道理司空达懂,郑国忠和冯氏富可敌国,自然是拉拢了一批有一批的人。   毕竟只要什么都不做,只要不帮新帝,就能坐享其成,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   再说了,法不责众,真的新帝在这场拉锯中赢了,自己也不过是收受点贿赂,罪名不大。   先帝给江南玉留下的江山太残破了,国帑没钱,军队羸弱无力,朝臣心思各异,大厦将倾,这让一个肩膀削瘦的少年一时之间怎么扛得住?   大罗神仙都未必救得了江河日下的大昼朝,更何况江南玉是人,不是神。   而且他在解决郑国忠和冯氏的事情的时候,还要分神去处理天灾、处理西南起义、处理大寒外族屡屡犯境,他实在是有做不完的事情。   一人救国,实在是太理想主义了,可江南玉现在就是这样的处境,他是个光杆皇帝,没人愿意站出来为他出头。   没有人愿意相信大昼朝还有救,稍微有些智商、聪慧一点的朝臣都觉得大昼朝崩塌是早晚的事情,他们能看出趋势,却不愿意去拯救。   他们没有江南玉这样的信念,他们只想着苟活一日,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只想着囤积资源,在大难临头之前快速跑路。   所以职位成了他们敛财的最佳途径。   “若天赐一位名臣大将,朕愿意做任何事。”江南玉叹了一口气。   独木难支的道理,他现在体会的太过深刻了。   众人齐心,其利断金,家和万事兴,国家也是这样,国和万事兴,现在众人心思各异,各有各的算盘,国家怎么能治理的好?   ——   楚修初来乍到,自然不会一下子就让他值班巡逻。他没有任何规矩。   因为他长得太好了,又是庶子,前者令人嫉妒,后者令人不屑,所以没什么人愿意主动教授培训他。以至于这样的重任落到了裴羽尚身上。   院子里,裴羽尚说道:“对,胸膛挺起,腰腹收紧,下颌微抬,右手持刀,注意刀的角度,先走左脚,然后走右脚,要和前面的人步伐一致。保持两尺的距离……”   楚修在寒风里勤学苦练,这个时候不用功,到时候出了半点差错,都是可能掉脑袋的事情。   做带刀侍卫怎么了,人决不能好高骛远,有远大理想可以,但也要知道远大理想不一定能实现,事实上理想都是一步步实现的。   而且因为不可抗力的缘故,因为视野有限的缘故,最后得到的未必和最初期待的一样。   但哪又怎么样?毕竟他一步步走过。   做带刀侍卫就做最好的带刀侍卫,做马夫就做最好的马夫。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走到廊下,裴羽尚陡然见到那人,像是见了鬼,耗子见了猫,立马不喊了,快步走到楚修身边:“咱们快走。”   “诶?你们这是要去哪?”几个躬亲卫笑嘻嘻地说道。   “什么来头?”楚修稍微皱了一下眉头,低声问道。   裴羽尚凑到楚修耳边说道:“钱芸。”   “姓钱?”楚修怔了一下。   “钱贵妃的侄子。”裴羽尚解释道。   楚修噗嗤一声笑开,当今圣上后宫悬置,哪来的妃子,既然没有妃子,那么这位钱贵妃必然是先帝的妃嫔,都是一介太妃了,还喊钱贵妃,难道还想惑乱后宫?   “你不知道,他厉害得很……你千万别和他置气。”裴羽尚有些着急地劝他,惹不了,躲还不行吗?   “你知不知道我家主母姓钱。”楚修说道。   裴羽尚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所以你同他什么关系?”   “可能是仇人关系。”   “……”裴羽尚无语了,“那还不快跑!”他瞪大眼睛。   大户人家的腌臜他还是懂的,他虽然是一介嫡子,但是因为家里宠妾灭妻,所以自己母亲的地位摇摇欲坠,他太恨那些同自己母亲争宠的姬妾了。   但是他不会恨屋及乌,连带着讨厌所有妾生的儿子,所以他可以结交庶子楚修,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他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   他们说话间,已经耽搁了时间,钱芸带着一行人已经过来了,他被人簇拥着,看上去颇有气势,他走到楚修跟前。   那是个长相偏阴沉的人,气质有些颓靡,让人一看到就难以生出什么好感,怀疑此人心术不正又阴险,他颧骨太高了,下巴又尖,嘴唇又薄。他个头不高,在躬亲卫里都算矮的了。   钱芸听了姑母吩咐,倒是要先见一见这位让三姑母头疼的家中庶子,他大老远就瞧见这么一个俊俏男子,顿时心生妒意。   他最自卑的就是自己的长相,没有继承钱家的好相貌,身高也不高,在躬亲卫里算矮的算丑的。   “弟弟,你好。”钱芸说道。   钱芸是钱贵妃的侄子,自己是钱贵妃姐姐家里的儿子,钱芸又比自己大,按照辈分,的确该喊楚修弟弟。   “你好。”楚修客客气气地说道。   “你来躬亲卫,怎么没直接找我,这也太见外了吧。”钱芸作势叹了口气,好像是在怪楚修没有劳烦叨扰他。   “不了不了,小生出身寒微,怎么好让哥哥教导。”   楚修其实不知道大夫人钱氏的侄子在躬亲卫里,毕竟这样的消息没有任何人给自己透露。   再说了,就算他知道,他也绝对不会主动找钱芸,让钱芸教自己礼仪,那不是正中下怀?   但凡他一个什么地方故意教错了,到时候他露了点马脚,怕不是要惹人责罚?   “英雄不问出处,”钱芸目露不赞同,笑道,“咱们既然是妯娌姻亲,自然要多来往,这躬亲卫里卧虎藏龙,咱们自然要团结成一根绳,咱们都是一家的。”   楚修心说黄鼠狼给鸡拜年,嘴上却依然恭顺:“那就却之不恭了。”   等钱芸走了,身后不远处的裴羽尚才松了口气,他走到楚修身边:“你居然不怕他,你知道大家背后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毒蛇吗?”   “他真有那么毒?”楚修说道。   “你别看他笑嘻嘻的,背后阴人的时候多得是,”裴羽尚说道,“幸亏这次教你的是我,不然的话他从中作梗,让你不好好学,你就要出去了,出去还事小,就怕连累家里。”   这一招钱芸之前使过,排挤掉了另外一个颇为优秀的男子。是以裴羽尚记忆犹新。   “你怎么这么多仇人啊?”裴羽尚诧异。   “又不是我的错,是他们主动招惹我的。”楚修说道。   裴羽尚愣了一下,见他虽然高大,但是年纪轻轻:“你还是低调点吧,咱们没本事,就要学会夹着尾巴做人,我反正想开了,只要我活着,早晚熬死这些人!”   楚修没说话:“你继续教我吧。”   “好的好的。”   ——   很快楚修就学会了礼仪,今日是他值班巡逻的日子。   裴羽尚本来今日休息,因为怕楚修出点什么事,所以特地卑躬屈膝和别人调整了一下,改到和楚修同一天去值班巡逻。   快开春了,天气略微有些回暖,这些日子也没再下雪了,但是大半夜还是冰冷刺骨,裴羽尚缩了缩脖子,又伸长脖子,他是带刀侍卫,蜷缩着身子像什么话,太难看了!   裴羽尚跟在楚修后面,心说楚修也够高的,比自己还高半个头,因为对队伍整齐的要求,楚修这个身高几乎完全遮盖掉了自己的视线。   这会儿没人,他们俩又因为资历浅,不受人待见,落在队伍最后头,裴羽尚轻轻靠近楚修:“你冷不冷?”   “冷。”楚修虽然冷,却没有缩头缩脑,依旧身姿挺拔,气度非凡。   楚修望着近在眼前的混元殿,心说这也是够近的。   他离皇帝只有一个大殿的距离,只是皇帝被太监宫女舒舒服服地伺候着,自己却在外面巡逻吹西北风。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的很大,不过早晚有一天他会接受万人崇拜,和皇帝一样睡在殿里。   “你怕不怕皇帝?”楚修突然说道。   “当然怕!”裴羽尚惊道,“你知道他拖出去多少大臣了吗?!”   裴羽尚一听楚修提起这个,就想起了那些大臣被拖出去的绝命哀嚎——又是哭又是叫,叫冤枉,求神拜佛告爷爷奶奶。   凌迟处死的都有好几个。那可是一块肉一块肉割下来,随后才给人一个痛快。   裴羽尚一想到皇帝,就头皮发麻,还好皇帝在殿内,自己和楚修在殿外巡逻。   他和皇帝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楚修这才从皇帝的半个身边人嘴里知道传言非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历史再怎么写,他也要以怀疑的眼光去看待这一切。看来历史对江南玉的性子的描写没有错,他的确嗜杀。   前面的自顾自地走着,并未注意到后面二人的窃窃私语,楚修说道:“那你对皇帝是什么态度?”   “啊?”裴羽尚愣了一下,“我对皇帝是什么态度?你没说错吧,不是皇帝对我是什么态度?我敢对他有态度吗?我只要不犯错,他不杀了我,不连累我家,我就够谢天谢地的了。”   裴羽尚心说自己刚认识没多久的这位难兄难弟心也真够大的。   “你觉得他嗜杀对吗?”楚修说道。   “啊?”裴羽尚顿时大脑卡住了,“我不懂政治,我也不想懂,我只是个混饭吃的小小带刀侍卫,皇宫随便掉下来一块石头都能砸死多少个大官,我算什么?”   里面的门忽然开了,司空达出来,裴羽尚立马站好,右手握着刀,看上去十分敬业。   司空达扫了眼外面围着混元殿巡逻的带刀侍卫队伍,这才放心地替江南玉掩上殿门,转身出去了。   为首的带刀侍卫朝司空达点头哈腰,司空达招呼了下让他们好好巡逻,自己先回去睡觉了。   等司空达走了,裴羽尚才敢又凑上楚修:“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   “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司公公,司礼监秉笔太监。”裴羽尚小心翼翼地同楚修介绍着。   “这么晚了皇帝还没睡?”   楚修有点诧异,这都子时了,还有几个时辰,皇帝就要上朝了。   “陛下一直都睡得晚,”裴羽尚望着还亮着烛火的殿内,“他一般要子时三刻才睡,有时候估计是奏折太多,丑时才睡。”   那不是才睡三四个小时,楚修心说太夸张了,难怪历史上江南玉身体不好。   正说着话,楚修听到殿内传来一声咳嗽,那人似乎压抑着咳意,以至于声音闷闷的,楚修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心说这皇帝过得也不怎么样。   “陛下身体微恙?”楚修问裴羽尚,裴羽尚经常值班巡逻,知道的比他多多了。   裴羽尚点点头:“陛下的咳疾据说好些年了,反正我巡逻的夜晚他都是要咳几声的。”   楚修对江南玉更平添了几分好奇。   他在历史上的口碑实在是太差了,因为他杀了太多人,有许多历史学家都觉得他有精神疾病,多疑是被迫害妄想症,嗜杀是情绪暴虐躁郁。   过几年江南玉要选秀娶妻纳妾,历史上江南玉在自己自尽前,还把自己的所有妻妾都一并带走了。不是带她们离去,而是带她们离开这个世界。   他怕他们被攻破皇城的敌人百般羞辱,怕自己的妻妾成了敌人的俘虏性奴,所以狠心把她们全杀了。   这也是历史学家觉得江南玉有精神疾病的另一个佐证。   但如果不是呢?是不是江南玉的处境太糟糕了?楚修现在也分不清楚到底是真是假,是真是假还需要自己去探寻。   ——   值班房,楚修下夜去拿饭了,他一回来,就听到裴羽尚的惨叫声,楚修吓了一大跳,立马把饭菜顿到地上,疾步小跑,推开了房门。   恭亲王幼子坐在座上,两个侍卫正对裴羽尚拳打脚踢。   楚修一把揪住一个,那人下意识就要反抗挣扎,却不知晓揪住自己的人怎么力气这么大,自己轻而易举就被人拽开,还因为巨大的拉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楚修如法炮制,拽开了另外一个人,挡在了裴羽尚身前。   裴羽尚已经鼻青脸肿,俗话说打人不打脸,但是他们却都是对着裴羽尚的脸打的。   “你们为什么打他?”   “大爷我打他还要挑日子找理由?”   恭亲王幼子哼了一声。不是所有的王爷的孩子都长得俊俏,事实上恭亲王幼子长得又胖又油腻。   他这样的体型本来不能来当带刀侍卫,但是谁叫他是王爷的儿子呢?他似乎天生就代表着特权。谁敢不敢不让他进。   他年岁不大,所以格外嚣张跋扈,似乎要把躬亲卫弄成自己的一言堂。   “他居然敢对我不敬,在背后说我坏话!”恭亲王幼子说道。   “我没有!”裴羽尚为自己辩解。   “他如果背后说你,你怎么会知道?”楚修说道。   “谁跟你辩论?!我说他说了,他就是说了!他藐视皇室!”恭亲王幼子说道。   这罪名可就大了,裴羽尚吓了一大跳:“我没有!”他依旧稚嫩地辩解。   “你说他藐视皇室了?”楚修忽然说道。   “对啊?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恭亲王幼子哼了一声。   楚修又说了一遍:“你确定他一定藐视皇室了?”   “对啊,你也藐视皇室!”   恭亲王幼子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屡屡重复这句话,但是眼看着他庇佑裴羽尚,这就是公然和自己作对,哼笑一声说道,“你们是一伙的,你们今日逃不掉了!”   “你快走开!别被我连累,不就是打一顿……”   “是啊,他都习惯了,你何必如此?我反正不高兴了就拿他出气,反正他不敢告诉家里,就算告诉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得憋着,谁敢和我作对?”   恭亲王幼子把玩着桌上裴羽尚喜欢的小摆件,似乎把裴羽尚捏在了手里。   “你确定我也藐视皇室了?”楚修又问了一遍。   “那当然。”恭亲王幼子彻底烦了,搞不懂他在说什么,这么反复问有什么意义?   忽然之间,变故横生,眼前的俊美男子忽然对着桌子猛地一踹。   恭亲王幼子正坐在桌前,被隔着桌子这么一踢,下半身立马遭受到重击,他嚎叫出声,声音比之前拖出去的大臣还要惨烈!   恭亲王幼子弯腰捂住自己的下半身,忍着痛瞪大眼睛说道:“你居然敢这样对我?!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找死啊?!”   那跟着他欺负裴羽尚的几人都因为这变故愣住了,恭亲王幼子大怒喊道:“你们都是吃白饭的?!没看见他对我这样了!还不快上!!”   几人又都冲上去,却被楚修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一个个都瘫倒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疼,裴羽尚惊呆了,下巴大张,几乎可以塞下一个大馒头。   恭亲王幼子眼见情况不对,立马捂着裆部出去了,到门口还放狠话:“你完蛋了!你等着我汇报圣上!你藐视皇室!”   “你不是说我们藐视皇室?既然辩解不了,那我就做实这一点,不然不是太亏了,反正你总是要告状的。”楚修冷冷地说道。   恭亲王幼子愣住了:“你好大的胆子,你藐视皇室!你给我等着!你在这儿等死吧!”   他捂着裆部快步如飞地跑离了这里。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裴羽尚被吓得六神无主:“你干嘛要替我出头,他们就这样,我能怎么办?”   “你现在被我连累了,你知不知道藐视皇室的罪名有多大?”   裴羽尚现在彻底没办法了,人都打了,又不能回到事情发生之前,他承认这很爽,但是这也是一时之气啊。   忍一时一世平安,退一步海阔天空啊,这下是爽了,之后怎么办?丢了差事倒是还好,就怕小命不保啊!   楚修心说皇帝要是个不明是非的,那他也不用恭敬了,楚修说道:“我自有办法,你别管,你只管养伤。就算你没打他,他给你扣帽子,你也百口莫辩,人是我打的,和你没关系,锅我来背。”   “你真是好兄弟。”   裴羽尚叹了口气,心下微微有些感动,这些年还没有人会护着自己,娘亲自保都困难,爹更是眼里只有爱妾没有自己。   从来没有人会帮助自己,一切都得靠自己来,所以他才养成了这样的性格,却没想到有一天被认识没多久的人庇护了。   “我连累你了。” 第24章 第 24 章:再见江南玉   江南玉下了朝就回到了混元殿,混元殿内,恭亲王幼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陛下,他们太过分了,他们竟然敢藐视皇室!”   “你看他们把我打的,这些都是他们干的!”   恭亲王幼子露出了腹部被撞击留下的撞痕,江南玉有点嫌恶并不去看。   “陛下,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扬名在外的躬亲卫里面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再这样下去,他们一定要毁了躬亲卫。”   恭亲王是江南玉曾祖父的儿子,和江南玉不是一支,江南玉这一支只有先帝和江南玉,他最多算是江南玉的远亲,这些年尾大不掉。   江南玉最讨厌人哭哭啼啼,这让他烦躁不已,他摆摆手:“你先下去。”   “陛下!”   司空达见这东西越发没个人样,甩了下拂尘冷冷发话了:“还不快下去,这件事需要调查,杂家一定会弄清楚事情起末,同陛下好好汇报!”   “好好好,好好好。”那个猪头恭亲王幼子见得到了司公公的保证,立马下去了。走出混元殿,才擦干了眼泪,哼笑了一声,楚修和裴羽尚一定是完蛋了。   混元殿内,江南玉揉了揉眉心:“那个楚修是什么人?”   方才恭亲王幼子和他告状的时候,屡屡提到了这个名字,是以江南玉才从本就装满了奏折的脑袋里分出一点心神,听了听,也勉强记住了这个名字。   “姓楚的话,怕不是楚巡抚的儿子。”司空达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心说这次楚家人怕是要遭殃了,这罪名可太大了。这个叫楚修的初出茅庐的小子居然揍了皇室宗亲!   陛下正愁没有罪名发落楚家。   东厂那些查到的不算明明白白的证据,但是楚修打了恭亲王幼子确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你去调查调查吧,他本事倒是不小,胆子也颇大。”   江南玉一听到是楚天阔的儿子,心中就升起生理性的厌恶,蛇鼠一窝,楚天阔是那个德行,楚修能好到哪里去?   “陛下的意思?”   “秉公办理,他若是真揍了恭亲王的幼子,朕也不好包庇,更何况朕也不想包庇,都不是好东西。”   江南玉说道。   事实上他早就想对皇室宗室下手了,他们吃皇粮又不干正事,还嚣张跋扈损害皇家声誉。   恭亲王一脉到了这里,居然生出恭亲王幼子那么丑的男子,而且还是这样的秉性。   江南玉喜欢美丽的事物,尤其厌恶又丑又蠢的坏东西,偏偏恭亲王的幼子就是这副德行。   “是。”司空达心想,终于出了个事情对江南玉有利了。这不是能一石二鸟!   ——   等候是最令人着急的,裴羽尚坐立不安,苦笑道:“被到时候我们被抓到大理寺,由我爹审理。”   “放心,官员回避制度在,就算去了大理寺,审讯的也绝对不可能是你爹。”   “……”裴羽尚被他的毒舌无语了,心情也跟着好了一点,看着他气定神闲地坐在桌前看着书,诧异地说道,“你这心态也太好了吧,你难道不害怕吗?你不焦虑?等待太磨人了。”   “不焦虑,有什么好焦虑的,该来的总会来。”   楚修不回去灾难化任何事情的结果,坏就坏,好就好,他不会去迎接什么,只是活在当下,所以他永远从容。   “怎么办怎么办?”   裴羽尚反反复复拍着自己的手,似乎要想出个什么主意来,但是他的确不是最聪明的那一批人,想来想去,除了和恭亲王幼子赔礼道歉以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稍安勿躁。”楚修安抚道。   “你这个庶子为啥比我这个家中嫡子还淡定啊?”   裴羽尚有点看不懂楚修了,他原先以为楚修也是个不受宠的孩子,需要自己庇护,结果……   “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我知道。”嫡庶之分自古有之,传习千年,不是轻易就能抹掉的。   “说点好的吧,”裴羽尚要给自己转移注意力,“你也太能打了吧?那可是两个躬亲卫!”   “而且你那使的是什么功夫?我怎么从来没见过?爆发力惊人,杀伤力惊人啊!”   裴羽尚比划了一下,心中生出了一丝向往,但是这丝向往很快就破灭了,眼下自己的小命保不保得住还不好说,更别说有空余时间和楚修学习武术了!   外面终于传来了急急的脚步声,昨晚裴羽尚才和楚修介绍过司空达司公公,结果今日楚修就见到司公公本人了。   司公公身后跟着七八个太监,他皱巴巴的脸上敲不出任何神情,任何人都不可能在他脸上找到对错的根据。   裴羽尚望着这张脸,越发害怕,轻拉了拉楚修的衣袖,和楚修一起跪下:“参见司公公。”   “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聚众斗殴,而且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揍得是谁?”   司公公陡然看到楚修这么一张脸,心下也一惊,实在是太俊了,但他是这件事情的主谋,自己绝对不能徇私。   眼前这个俊美的男子忽然说道:“公公怎能听信一面之词?”   “什么意思?司公公说道。   男子抬眼,他的眼眸介于鹅眼和桃花眼之间,这会儿眼睛又清澈又透亮,带着少年气,让人瞬间对他颇有好感。   司公公心下警觉,这种好感会影响正确办案。是绝对不可取的。自己绝对不能以貌取人。   “我没有打江闽西。”这是恭亲王幼子的名字。   裴羽尚愣住了,满脸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楚修。   楚修说道:“公公可有证据证明是我和裴羽尚打的?”   司公公说道:“恭亲王幼子向皇帝告状了!”   “他说是我打的,又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打的,他们都是恭亲王幼子的人,当然是偏向江闽西!我说我没打,裴羽尚也能证明我没打。”   “是的,”裴羽尚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了,他也算是个机灵的,立马说道,“我们根本没有打人,我们就是在好好吃饭。”   “那他是谁打的?他的伤哪里来的?”   “那要问他去,我们怎么知道?”楚修说道。   “……”裴羽尚是彻底服楚修了,但是他说的又没错。   “指不定他被人打了,又因为和我们有仇怨,所以把这件事赖在我们身上!”楚修说道。   “除了你谁敢打他?!”司公公呵斥道。   “为什么我敢打他?我怎么敢藐视皇室宗亲?我只是家中区区一个庶子!而且背后还有偌大的家族,我还有疼爱我的娘亲,就为这些,我也不可能打他,还请公公明鉴!”   司公公要笑了,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满脸严肃刻板,一丝一毫的情绪都没泄露出来:   “既然事情说不清楚,杂家也拿不定主意,你就和杂家一起去见皇帝!”   楚修陡然瞪大了眼,心说不好,他可不想现在见皇帝,先不说他没有暗中搜集江南玉足够的信息,对他了如指掌,如今陡然相见,万一自己什么举动惹了江南玉厌恶,自己的前程……   他如今根本不知道江南玉的喜好!   但他瞧司公公的脸色,这一趟怕是躲不掉了,楚修叹了口气,当初选员外郎哪有那么多事情,自己果然是莫名其妙、鬼迷心窍。   “我陪你一起去,”裴羽尚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好。”楚修无奈点点头。   “走吧。”司公公让两个太监架住楚修,又让两个太监架住裴羽尚,俨然是把他们当成了罪犯。   ——   混元殿内,江南玉正为一副奏折头疼,就听见殿外的脚步声,司公公进来低声通传了一下:“陛下,人带到了。”   江南玉猛地皱了一下眉头:“怎么回事?你自己料理不清楚吗?”   司公公瞬间跪下了:“他说他没打江闽西。”   江南玉执在手上的笔顿了一下,在奏折上留下一个难看的黑点,江南玉放下奏折:“让人进来。”   楚修被两个太监拘着进来,低着头,不看江南玉。   他眼下根本不想这个时候在江南玉跟前混个脸熟,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被江南玉记住了绝对是个天大的坏事,他还想给江南玉留个好印象,好让自己飞黄腾达。   如非必要,他不会去见江南玉的,但是现在因为一些突发情况不得不见,楚修心中合计,自己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怎么不敢抬头?”江南玉的声音像是冬天的冰石,又冷又寒。还带着一丝甘冽。   “小的不敢直视天颜。”   “你之前胆子不是挺大的吗?居然敢打恭亲王幼子。”江南玉睥睨地看着眼前恭恭敬敬地跪着的男子。   司空达凑到江南玉耳边,把先前楚修同自己说的话又和江南玉说了一遍,江南玉稍抿了下唇,眼底有了丝疑惑。   陛下一抿唇,就是有些不高兴了,但他居然没第一时间发落楚修,江南玉声音沉了沉:   “如果朕非要说是你打的呢!如果朕是个昏君,非要听信江闽西的一面之词呢?”   “陛下英明,陛下必然会还小人一个清白。”   裴羽尚头皮发麻,吓得两股战战,皇帝的声音太具有杀伤力了,虽然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尖锐。   但是楚修的声音却很平静,仿佛他能顶得住这种高压,丝毫不惧皇帝的气势的逼迫。   这种沉默的拉锯进行了许久,江南玉似乎是忽然笑了一声:“不是他打的。”   楚修忽然愣了一下,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能顶得住皇家天威,说明他内心正义。”江南玉胡诌道。   “那恭亲王幼子那里……”   “恭亲王幼子自己打伤自己,构陷旁人,予以停职。此事无需多言。”江南玉摆摆手。   楚修愣了一下,不知不觉抬头看了眼江南玉。   他当然知道江南玉为什么这么说,比起发落一个毫无意义的楚巡抚的庶子,借机惩戒宗室,对宗室敲山震虎才是他更想要的。   江南玉聪明绝顶,这笔账不会算不清楚。   这也是自己底气的来源。   “放肆!”司空达瞬间下去,拿起拂尘就对着楚修打了一下。   “皇帝天颜,岂是你可以妄加窥探的!”   “陛下实在是英明,小的心生仰慕,好奇陛下的天颜,所以才贸然一观,小的必定此生难忘!”楚修说道。   他在心底暗怪自己鬼迷心窍,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居然于这个时候抬头看了江南玉一眼。这实在是太冒犯了。   江南玉正要怒斥他,陡然看到这么一张脸,也怔了一下。愣神的一两秒,他手中的笔搁到了桌上。   江南玉抿了抿唇。   司空达心惊肉跳,别这人刚保住的小命又要没了。   “出去领十大板。以儆效尤。”   司空达愣了一下,发落一个带刀侍卫,对江南玉太容易了,尤其江南玉杀大臣和砍瓜切菜一样容易,却对一个侍卫法外开恩了。   “是。”   楚修心下叫苦不迭,心说这都什么事儿,自己就是犯贱,非要抬头看那么一眼。   那可是皇帝,今天自己差点小命不保了。   楚修被人带出去了,裴羽尚还僵在原地,浑身发抖,没人招呼他出去。   江南玉心下厌烦,这是个蠢的,他摆摆手,司空达立马说道:“还不快滚?!”   裴羽尚立马如蒙大赦站起来,见自己忘了行礼,又立马跪下,对皇帝行了大礼,头磕得怦怦直响,终于在司空达公公不耐烦的呵斥中下去了。   裴羽尚一到外面,就看到楚修被两个带刀侍卫拉着躺上了冰冷的长板凳。   裴羽尚一时愧疚更甚,恨不得替楚修挡了这十板子,心说楚修为了他实在是付出了太多了,以后他一定唯楚修马首是瞻,楚修说往东,自己肯定不往西。   “小东西,你今天也是命大,只是十板子。”行刑的太监笑着说道。   “……”楚修瞬间对江南玉嗜杀成性的性子有一点了解了。   他心下哀叹出声,嘴上却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服软:“公公请打吧,劳烦公公了。”   “你倒是懂事,动手!”   一棍一棍落了下来,楚修闷哼出声,心说真他妈疼,这人太狠,嘴上却一句服软叫饶的话都没说。   这十板打的很结实,也打的很快,裴羽尚在边上红了眼。   十板子很快就打完了,裴羽尚立马冲过去拉起楚修。   “我背你。”   “没事,我还能走。”楚修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是人还是很精神的。   “不,我背你,你别牵动了伤口。”裴羽尚不由分说,把楚修背在了身上。   几个公公说道:“他们俩感情还挺好,在宫里有这样的兄弟,还挺让人羡慕的。”   “是啊是啊。”   裴羽尚背着楚修去了值班房,一路上无数人朝他们投来了目光,值班房其它人也都开了门,见楚修负伤,朝这边投去了幸灾乐祸的眼光。   江闽西果真厉害,皇室宗亲就是皇室宗亲,楚修这种官家庶子是绝对不能同皇室宗亲争锋的。   屋子里,裴羽尚就要给楚修上药,楚修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满脸拒绝:“我自己来。”伤口在屁股上太丢人了。   “你这个时候还要脸啊?咱们都是兄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裴羽尚也苦中作乐笑了。   楚修心说他打这十大板不怪别人,真的只怪自己,本来无事,自己非要抬个头瞧人家一眼,活该被打,那可是嗜杀成性的江南玉啊。   “你先处理自己的伤口吧,你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裴羽尚之前被江闽西打了,只是因为焦急地等候发落,所以不觉得疼,眼下经楚修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有多疼。   “那我去隔壁?”   “你真的不需要我吗?”   “不需要,谢谢!”楚修咬牙,硬气地说。   “好好好,那我出去,你真的,看个屁股怎么了?你还不好意思了。”裴羽尚笑了一下,莫名其妙心情还颇佳。   楚修趴在床上,艰难褪下裤子,心说江南玉也真够狠的,架子也真够大的。   总有一天,他会把江南玉打了,把这十板子还回去。楚修心里这么想,手上动作没歇,他轻嘶出声,忽然有了丝信念。   江南玉长得可真好啊,楚修感叹。自己都未必比得过他。男子见面,分外眼红。   看来以后自己在宫中更要小心翼翼。   ——   楚修因为被打了,这些日子都不需要值班巡逻。   裴羽尚见他一直待在值房不回去,就是趴着都双手交叠,枕着下巴看书,一时有些震惊他的好学,心说自己要是像楚修这样努力,怕是早就混出头了。   “你不回去是怕自己娘亲知道?”   先前楚修为他和江闽西吵架的时候,提到了他疼爱的母亲,是以裴羽尚知晓楚修和他的母亲关系不错。   楚修点点头,白氏那个性子,要是知晓他被打了,肯定以泪洗面。   “你这瞒不住的,你家里估计现在早就知道了,你还是回去看看吧。”   “你这得罪了恭亲王幼子,你的父亲肯定很生气。”裴羽尚说道。   楚修说道:“就算我不打他,他也会看我不顺眼,一个人觉得你有没有得罪他,是他自己的事情,不是你讨好巴结就能说了算,就好像你对江闽西态度一直很好,他却一有点不顺心就欺负你。”   “你说的有道理,”裴羽尚心说是这个道理,却还是忧心忡忡,“恭亲王不是那么好说话的,我虽然不了解恭亲王,但是现在的宗室都这样,八九不离十是个酒囊饭袋,酒囊饭袋官威最大,你眼下堂而皇之把人打了,他不会放过你们家的。”   “那我求之不得。”楚修忽然笑了一下。   给楚天阔找点麻烦,他求之不得,高兴极了。毕竟那是个便宜爹。   再说了,自己已经在皇宫当差了,楚天阔还能叫自己回去不成?那是皇家的事情了,已经不由楚天阔一人说了算了。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眼下鲤鱼跃龙门,楚天阔早就鞭长莫及了。   “你家真奇怪,”裴羽尚说,“不过随便你。”   楚修心里也觉得该回去一趟,心下叹了口气,白氏知道了肯定要哭得稀里哗啦的,他最受不了女人流眼泪。   白氏现在是他的软肋,他被楚天阔控制在手上。   这是最麻烦的事情,可是让白氏流落在外,他也不忍心,府上最起码好吃好喝伺候着。   关关难过关关过,回去一趟吧。   “那我先回家了。”楚修撑着榻忍着疼坐起来。   “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回去,我还能替你辩解几句。”裴羽尚说道。   “不用了,家里复杂,到时候又把你牵扯进来,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楚府是龙潭虎穴,躬亲卫又何尝不是。   社会就这样,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到处都是龙潭虎穴,可是困难是不能放弃的,一定要努力克服。   ——   楚府上,今日晨起,凝碧院就有客人造访。钱芸挑着楚天阔上朝的时辰去了楚府一趟。   凝碧院里,楚云盼坐着,钱芸朝大夫人行了一礼,楚云盼立马站起来同钱芸行了一礼,温温柔柔地喊道:“表哥。”   钱芸瞬间鬼迷心窍,楚云盼实在是出落得太好了,以至于他想求娶楚云盼。   他们这样的家族,姻亲关系极其紧密,你家的嫁给我,我家的嫁给你,也在不断加深联结。   只是表妹眼高于顶,自己又只是钱家一个远房养子的儿子,实在是配不上而已。   当然他今天不当值来一趟楚府不是为了看楚云盼的,而是有事情向大夫人汇报。   “不用多礼!”大夫人让贴身丫鬟给钱芸看茶,同时也让钱芸坐下。   钱芸也不客气,本来就是替大夫人办事,他坐到了大夫人下手,和楚云盼的位置齐平,说道:   “楚修在躬亲卫有个玩得好的朋友,叫裴羽尚,我在恭亲王幼子面前挑唆,结果他果然去打了裴羽尚,楚修替裴羽尚出头,如今已经被皇帝发落了。”   大夫人闻言大快人心,楚修被打的事情其实楚天阔早就知道了,但是他没有告诉在内宅的大夫人,她们消息闭塞,如果不是钱芸主动来这么一趟,她们也不会知道这么大快人心的消息。   “还是你能治住他!”   “他伤的挺重的,又怕家里责罚,所以一直在值房睡着,不敢回来。”   楚云盼陡然听见这个好消息,脸上温柔婉约的笑意更浓,这已经是她们这个月唯一一次听到这样的好消息了。   “他眼下得罪了恭亲王幼子,他一定和他没完,他最近肯定忙着解决这件事,没空再同你们斗了,你们尽管放宽心便是。”   “多谢表哥,如果不是表哥,我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楚云盼又施施然站起来,同钱芸行礼。   “使不得使不得!”钱芸立马也站起来,朝楚云盼一笑,眼见她脸上娇羞动人的神情,心下越发喜气洋洋,   “表妹放宽心,一切有你钱芸哥哥,他还太嫩,哪里斗得过我!”   “那之后就还请钱芸哥哥……”   她没有说下去,钱芸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放心,都是一家人,姑母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他眼下焦头烂额,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躬亲卫里的水我早就摸清楚了,能被我利用的人多得是,你们尽管看好了。”   “那么就放心了。”   “大可高枕无忧!”   大夫人脸上有了浓浓的笑意:“那你留下来用膳吧,让云盼好好伺候你,这件事如果不是你,我们还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我们该谢谢你才是。”   钱芸望了楚云盼一眼,心说如果不是云盼表妹实在是美若天仙,这种事钱贵妃吩咐到自己,他本来就和姑母大夫人不亲,阳奉阴违随便糊弄下就行。   可是他自从前几年见过一次楚云盼,就被迷得五迷三道,找不着北,眼下一听姑母大夫人和云盼表妹有求于自己,自然是眼巴巴贴过来,自愿又积极地向他们效命。   “不了不了,老爷快回来了,知晓我来通风报信,肯定又要责怪大夫人,”   钱芸心里是有数的,楚天阔眼下正在气头上,如果知道大夫人非要掺和进来,拉着自己问东问西,肯定烦躁不堪。   “还是你考虑周到。”大夫人说道。   忽然大夫人的贴身丫鬟走进来,凑到大夫人耳边说了一句话。   楚云盼用等待的眼神看着大夫人。   大夫人满脸喜意:“府上的人来报,楚修他回来了。”   “我们可要去看看他?”大夫人想着耀武扬威,一时颇为积极。   楚云盼思虑了一下,说道:“但去无妨。”   ——   柳湘院,楚修站在那里,他的伤已经好些了,眼前的白氏却满脸眼泪,反反复复盯着他的屁股瞧:   “我在内宅,不知道你被打了,不然的话肯定第一时间找老爷求情帮忙了……”   楚修被她盯着有点不自在,忍着不大的疼意说道:“娘,你放宽心,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你长这么大,我什么时候打过你!这种事你怎么能不告诉娘??”   白氏对着楚修上上下下审视了一下,见他其他要害地方没有受伤,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却还是揪着一样疼。   “就是怕你这样,所以我才不敢和你说。”   “皇帝也太狠了,这件事情明明是恭亲王幼子起的头,怎么最后被打的是你。”   白氏原先怕皇帝怕到了骨子里,如今见儿子被皇帝发落打成这样,也一时气急胡言乱语。   楚修能怎么解释,解释说不是因为恭亲王幼子,而是因为自己直视天颜所以才被打?   “娘这话不要被人听到,不然的话,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楚修提点道。   “娘知道,天家皇帝,万人之上,哪里是我一个区区妇人可以得罪的?”   白氏还是觉得皇帝太心狠残暴了,忽然拉过楚修的手:“我带你去找老爷,这差事咱们不做了!你就好好待在娘身边,娘照顾你!”   楚修摇摇头,进去容易出来难,这件事只能往前,不能后退,他向白氏陈述了利害,白氏目光黯然:“居然是这样,娘不知道。那怎么办?皇帝嗜杀成性,娘真的很担心你……”   在白氏的印象里,她已经看到了楚修人头不保的局面,这实在是太可怕了。难怪她这几日做噩梦,母子连心,原来是楚修被打了。   “伤口真的不疼?”   “不疼,你儿子年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楚修安慰道。   “那你爹那里你怎么办?他现在估计正在气头上,因为你得罪了恭亲王幼子。”   白氏眼下对楚天阔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她从最初的渴望爱情中恢复,楚天阔是对她意义非凡,但是放在儿子面前,还是完全不够看。   “等他回来,我去见见他。”   路冲突然跑了进来,满脸不忿。   “怎么了?”楚修转头看向他。   “大夫人来了,说是给你送点补品。”   白氏瞬间怒不可遏:“她居然还有脸来!黄鼠狼给鸡拜年,这件事还不知道有没有她的功劳!”   白氏怎么也想不到,大夫人为了折磨楚修,宁愿拿整个楚府做赌注,冒着楚府得罪恭亲王幼子的风险,也要给楚修一个下马威。   “娘,伸手不打笑脸人,你让她进来吧。”楚修说道。   白氏隐忍下来:“好,儿子既然想见,娘这就放人。” 第25章 第 25 章:给皇帝递刀   白氏跟着路冲出去接人了,很快大夫人就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丫鬟手里各自捧着一个红色礼盒。   “哎哟,”大夫人眼见躺在床上的楚修,顿时心情大好,但是面上没有透露出来一点,“怎么打成这样!”   楚修前面朝下,屁股朝天,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榻上,哎哟哎哟地叫唤不停。   大夫人原先以为楚修只是被打了,却年轻气盛,断然不会太严重,却没想到眼前人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一时之间差点喜上眉梢。   白氏也称奇,刚刚还站着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变成这样了。   她就要担心,还以为楚修在和自己装,对着自己是强撑,担心刚要上来。   那边秦周悄悄拉了一下白氏的衣袖,白氏愣了一下,瞬间明白秦周的意思,知道他在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夫人好。”楚修说道。   大夫人坐到了楚修床前:“躬亲卫真的不是人干的,你这才干了几天,就成这样了。”   她眼里满是嫡母对庶子的关怀和大度。   “给你带了一点补品过来,你好好吃,这里什么缺了短了,你就叫下人告诉我,我一定送到。”   “多谢大夫人。”楚修闷哼了一声,说道。   “那我就不久留耽误你休息了,其实你要是不这么硬气,哪里会吃这么多亏。”   楚修忽然抓住了大夫人的手,大夫人愣了一下。   楚修转头对白氏和秦周说道:“你们先下去,我有话要对大夫人说。”   白氏生怕自己不在这里,大夫人要对自家儿子不轨,第一时间还不肯下去。   还是秦周拉着她的衣袖带她下去了,白氏下去之前,还回过头不停地看楚修,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了大夫人和楚修,大夫人也瞬间不装了:“这就是你和我作对的下场。”   “楚修知道错了。”   “你现在服软,不觉得太晚了吗?”   大夫人万万没想到楚修居然有和自己和好的心思,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一想到自己暗中不举的儿子,就心疼非常,哪里肯原谅楚修。   “楚修不识好歹,年轻气盛,还请大夫人多担待,楚修以后一定唯大夫人马首是瞻,还请大夫人原谅楚修。”   大夫人心说不可能,又福至心灵,想着可以欺骗楚修,暗中更加狠毒地整他,于是面上忽然噙满了笑意,安抚地拍了拍楚修的肩膀:   “我也不是个小心眼的,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就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了,只是你眼下要面对你爹,你这坏了事,他这几日气愤得很,我也是才知道。”   “多谢母亲告知,等我伤稍微好些,我自会去拜见父亲,负荆请罪。”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那我就走了,没事的话,你同云盼多多来往。”大夫人站起身,“补品记得吃。”   “好的。”楚修应声。   大夫人转头出去了,一时之间屋子里只剩下了楚修,楚修等大门关上,又过了一会儿,这才活蹦乱跳地站了起来。   白氏眼见大夫人出了柳湘院,立马推门进来,“儿子,她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同她求和了。”   “她怎么说?”   “当然是安抚安抚。”   “娘,我饿了,你去给我弄点吃的可好,我想吃你做的桃花酥。”楚修忽然说道。   白氏立马道:“娘马上去!”   她转头就出去去柳湘院的小厨房了,原先的池清院什么也没有,现如今的柳湘院却应有尽有。   等屋子里只剩下了秦周,秦周才发问道:“主子此举可是为了让大夫人降低警惕?”   “你又知道了,我觉得躬亲卫里面背后有人暗算我,有怀疑对象,姓钱的钱芸。如今还是警惕些。”   秦周忽然说道:“我替你调查一下。”   “好的,我眼下身上有伤,出不去,还要多亏你了。”   ——   楚天阔下了朝回来,管家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得意洋洋进来。   楚修被打的消息一穿出来,他就和过年似的高兴,之前楚修在府上横行无忌,像个小魔王,结果去了躬亲卫就落得这样的结局,他怎么可能不快意?   当然他绝无可能在老爷面前展露出来一点,老爷最近可不高兴。   “老爷,楚修少爷回来了。”管家说道。   书房里,楚天阔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猛地搁下茶盏:“回来了还不过来?!”   管家说道:“据说伤的很重,我也没看到,老爷可要亲自去看看他?”   管家哪壶不开提哪壶,煽风点火道。   “他没来见我,我倒是主动去看他?!”楚天阔怒道。   需知楚天阔得罪的是他都惹不起的恭亲王,他才去几天啊,就把宗亲恭亲王得罪了。   以至于今日上朝,恭亲王直接给自己脸色看,场面一时极其难看。   楚天阔的为官之道一直都是谁也不得罪,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才去躬亲卫就给自己捅了个大篓子。   “你去叫他过来,竖着进不来,就横着让他进来!”   “是!”   管家领了命令,一边哼着歌,一边脚步充满了高兴地向柳湘院去,刚到柳湘院楚修的住处门口,就听到了屋内“哎哟哎哟”叫唤的声音,一时更加高兴,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快意了。   他假模假样地敲了敲门:“少爷,你在吗?”   “进来吧。”说话的人声音有气无力的。虚得很。   管家心说居然伤的这么重,别不中用了,他越发高兴,在门口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才进去,一见到楚修,假惺惺地表达惊讶和痛惜。   然后才在楚修疑惑的眼神中回复道:“老爷喊你过去。   楚修这才假模假样地起来,跟在管家身后慢慢地走,过了好一会儿才到楚天阔的书房,管家进去通报,内里楚天阔直接摔了茶盏:“让他进来!”   楚天阔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忍着抽他一巴掌的欲望:“你还有脸来!”   “爹,”楚修却临危不乱,“爹能否先把门关上?”   楚天阔愣了一下:“你现在还在意这个?”   “我有话跟父亲说。”他的声音忽然中气十足,陡然听见的楚天阔还愣了一下,他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自己过去把门关上,然后才克制着怒意说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爹,”楚修居然在楚天阔眼皮子底下直直地站了起来,“有人在躬亲卫里暗算我。”   “那又怎么样?”楚天阔说道,“爹也是被人暗算过来的!这点暗算你都处理不了,你怎么帮爹?你还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你居然得罪了恭亲王,你知不知道今天上朝,他对我是什么脸色?!”   楚修摇摇头:“爹,你糊涂了,眼下陛下新登基,勤政爱民,宗室尾大不掉,早就是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皇家哪有什么亲情,更何况恭亲王又是这么远的亲戚,俗话说,三代而断,恭亲王到陛下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这些年恭亲王嚣张跋扈,陛下对他的耐心早就耗尽了,只是愁没有一个理由发落他而已。”   楚天阔一时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楚修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满腹狐疑地说道:“你伤的不重?”   “只打了十大板。”   楚天阔愣了一下:“那你装什么装?”   “儿子想隐匿自己,卧薪尝胆。”   “你是说皇帝想处置恭亲王?”楚天阔又坐了下来。   他是个极其擅长权衡的人,如今听到楚修的分析,心下居然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   “所以你敢打恭亲王幼子?你是给皇帝递刀。”楚天阔分析地说道。   “是的。”   “你这也太铤而走险了!万一皇帝不站在你这边,你就真的连累家族了!”   楚天阔又站了起来,心有余悸。神色却好了不少。如果是这样……至少在皇帝那里,楚修这么一出是让他满意的。   “可是你这不是逼我站队吗?!我们为什么要帮皇帝!他能不能斗过郑国忠还不一定!”   “爹,我想要博取皇帝的信任,郑国忠那边还需要父亲代为周旋。”楚修忽然说道。   “你想脚踩两只船?”   楚天阔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万分狐疑地说道。   这太疯狂了。他之前两不沾,现在被楚修闹的,这会儿至少在别人眼里已经有点倾向于皇帝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的。”   “你还真是初出茅庐胆大包天!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无知无畏!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咱们怎么能卷入党争!”   党争有多危险,身在官场的楚天阔再知道不过。历史上多少大臣死于党争。   “爹,你现在不入局,早晚任人宰割!郑国忠的性格是什么样你知道,他赢了,他会清扫你这个墙头草,皇帝赢了,你也讨不到任何好处,皇帝还嗜杀!”   楚天阔想了一下,觉得楚修说的有几分道理,一时气也消了许多:“你是有远见的,不和妇人家的争锋。”   “大夫人再怎么也是自家的人。”   “你是说是大夫人指使?”   楚天阔忽然想起大夫人有个侄子在躬亲卫里,好几年前大夫人同自己说过一嘴。   楚天阔顿时怒气胆边生,心道她简直是糊涂至极!居然敢损害楚府的利益!她越发不听话了!   “那你准备靠近皇帝?”楚天阔问道。他一问出这句话就感到害怕。   “是的。”   “皇帝哪是那么容易亲近的!多少大臣死于他的手下。你又有什么特别的?”   “父亲尽管相信儿子。”   “我拿什么相信你?我不会拿楚府做赌注。”   “儿子现在也回不来,是要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当差的。”   “你敢威胁我??”楚天阔猛地站起,面色阴沉。   这话虽然说得难听,却也是真的,情况的确如此,楚天阔一时有些骑虎难下。   他想着楚修先前说的话,楚修这是要做双面奸细。   如果皇帝赢,他就把从自己这里得到的关于郑国忠的消息传递给皇帝,如果郑国忠赢,楚修就把从皇帝这里获得的消息传给郑国忠。   “父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楚修说道。   楚天阔心说事已至此,宗室已经得罪了,寻求个靠山也是难免的事。   他望着运筹帷幄、气定乾坤的楚修,心说他给家族的变动实在是太大了,“若真出了什么事,你是否愿意把家族摘出去?”   楚修大义凛然地说道:“楚修早就做好了身首异处的准备。”   ——   恭亲王府。   恭亲王府宅邸宽大,前面是种着各种奇花异草、安放着种种昂贵奇石的花园,后面是一间又一间的数不胜数的住处。   恭亲王府足足有七进,十分气派。它坐落在最繁华的锦绣街,离楚府不远。   任谁经过恭亲王府门前,都要为它的奢靡感到惊讶艳羡。   恭亲王府的书房里,恭亲王望着跪在地上的自己的嫡幼子,一时气不打一出来,差点拿了桌上的笔筒对着跪着的江闽西咋过去。   但他好歹还有最后一丝理智,这是自己平日里最宠爱的儿子,所以才让他养成了骄纵目中无人的个性,可是他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爹!皇帝怎么会让我停职??分明是楚修打得我!”   江闽西一个大男子在自己爹面前哭哭啼啼的,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只是打了一个从三品官的嫡子,就被皇帝革职查办。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一点,明明是自己被打,皇帝却听信一个二品官员的庶子的话,给自己停了职。   这无异于是晴天霹雳。   他是谁,他是恭亲王幼子,这么些年他都是横着走的,没有任何人敢触自己的眉头。   恭亲王其实没有楚天阔谨慎,楚天阔还知晓,如果自家的宝贝儿子不争气,绝对不会勉为其难地把他放到官场上去,这样肯定有朝一日会给自己家门找来祸端,也自身难保。   恭亲王的想法很简单,是宗室就应该、心安理得地受到荫庇。   因为他是皇室宗亲啊,还是现在皇帝的长辈,皇帝绝对不会对自己、对他们怎么样。   而且宠爱的儿子谋个一官半职,说出去也是面上有光的事情。   但是眼下发生的事让他的这种想法破灭了。破灭之后,对于一个年纪轻轻的皇帝的惧怕开始爬上来。   皇帝居然要动宗室!皇帝心里根本就没有自己这个叔叔!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发落自己的儿子!   “爹,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我长这么大,连爹你都从来没打过我!”   江闽西满眼不甘,一个大理寺少卿之子,活该被揍,楚修居然敢打他,还把他一行人打成这样,却只是被打了十板子。   皇帝的心已经偏到哪里去了。   “他是皇帝!你是什么意思,你让我怎么做主?”   恭亲王气不打一处来,这时候江闽西还想着报仇雪恨,他实在是给自己宠坏了!   “他是一朝天子!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恭亲王压低声音,“他杀了多少臣子你不知道吗?你今天能保住脑袋,都是皇帝给我家面子了,皇帝这是在敲山震虎!杀鸡儆猴给其他宗室看!”   恭亲王一想到那些身首异处和被痛苦残忍至极的凌迟处死的大臣,就后背有些发凉,语气有些哆嗦。   他们家已经几代都没有重要官职了,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闲官,刘备中山靖王之后,几代之后也沦落成了一介卖草鞋的草民。   自己家里和新帝差了四代,早就是远的不能再远的亲戚,若不是上一任皇帝仁慈平庸,也不会让自己家里的荣光维系到新帝朝。   历史上对宗亲下手的皇帝实在是太多了,因为他们光吃饭不干活,对国帑是一笔巨大的消耗,现如今国库空虚,皇帝没把他们都杀了充盈国库,都是好的了。   眼下陛下此举已经散发出了信息——这是一个赤裸裸的警告,先帝可以维系他们米虫蛀虫的生活,新帝已经不耐烦了。   如果他们再有过分的举动,别怪皇帝不客气,他可以杀朝臣,也可以杀宗亲,反正江南玉是个丝毫不在意自己名声的人。   “爹,”江闽西被吓了一大跳,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爹说的话是真的,他心中的不甘更甚,“爹,怎么可能?你可是皇室宗亲,皇帝是疯了吗?对自己的亲戚下手?”   “亲戚亲戚亲戚,你爹都是这么远的亲戚了,你呢??”   恭亲王望着雕栏玉砌、金碧辉煌的府邸,感到有些迷幻,他都害怕眼前的这一切有一天会成为一些泡影。   “那我被停职了,我怎么办?”江闽西说道。   新帝不耐烦到了个夸张的地步,连合理的、好听的理由都不愿意找,直接借机发落,江南玉性格如此,恣意妄为,尖锐刻薄,一点都不圆滑。   “这个哑巴亏你只能受着。”   “爹!你这叫我怎么甘心?”江闽西控诉道!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能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他以前想当然的认为自己身为皇室宗亲,皇帝是自己的靠山,却没想到新帝根本就没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不甘心也得甘心,他是谁?!他是皇帝!”   名不正则言不顺,至少在表面,皇帝发落谁都是他的自由。   “爹,”江闽西虽然是个糊涂的,但听多了也能说上一两句,“咱们干脆投了郑国忠算了!他们不是现在估计在筹谋换皇帝的事情吗?咱们也跟上,这样对郑党可是从龙之功!咱们肯定能在朝堂上谋取重要的官职,到时候新帝下来,还不是任人揉扁搓圆?”   “糊涂!这是那么好去做的事情吗?!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大事!”   恭亲王虽然第一时间呵斥了江闽西,心底却其实有丝松动。   反正郑国忠的党羽经常给自己送钱,比起皇帝对他们让人心寒的态度,郑国忠显得温暖友善。   这是皇帝逼自己的,既然皇帝先不要面子,那就别怪他们这些个宗亲也对皇帝这个远亲下手了!   “爹,你就任别人欺负你儿子?这可打的是咱们恭亲王府的脸!”   江闽西倒是不知道自己父亲在想什么,他一心想的就是报仇,皇帝的仇他不敢报,楚巡抚的儿子的仇,他怎么不敢?   “楚巡抚教子无方,我是要给他使点绊子了!”   自己的儿子皇帝可以欺辱,但是楚巡抚是万万不能的。   楚巡抚算什么,哪怕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只不过是个没有靠山的穷小子,靠妻子吃饭,混迹朝堂,是个灵活的万金油,谁也不沾,谁也不远。   楚天阔是个有野心但是又胆子小的人,所以他骨子里虽然渴望更大的富贵,却因为自己的小心谨慎,每每想要伸出交际的手,却又退缩了回去。   在他自己的想法里,自己这叫自保有余,前进不足,但是眼下是楚府的人主动找茬,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也就别怪他们不客气了!   区区朝臣,居然敢和宗室作对!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   ——   皇宫大内,混元殿内的香炉里燃着让人定心宁气的安神香,红罗炭烧着,殿内温暖如春,江南玉罕见地没有批奏折,而是立在窗前眺望远方。   “陛下在看什么?”   司空达端着一碗参汤过来,一进入殿内就瞧见陛下立在寒风凛冽的窗前,顿时有些心急,但是又不好直接忤逆江南玉,于是换了一种口气,小心翼翼地询问。   “在看民间万象。”江南玉语气淡淡地说道。   “陛下看不到的,这里太远了,陛下如果想出巡,杂家立马喊人安排!”司空达说着,还端着理气补血提神的参汤。   “出巡?乾隆皇帝六下江南,花了多少钱?”江南玉嗤笑一声。   “那微服私访呢?”司空达试探地说道。   “再说吧。”   江南玉也想去看看百姓的生活到底什么样的,他虽然知晓民间疾苦,却也没有真切的概念,毕竟他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又被拘束在皇宫里,看不到百姓真实的生活。   他倒是希望身边有个民间人,能时常同自己说说民间是什么样的,政策颁发下去,有没有渗透到最小的单位。   奏折上汇报出来的,是不是虚假数字、避重就轻,这些他都无从得知。他离得太远了。   司空达松了一口气,江南玉要出去,太难了,太危险了。万一出了点什么岔子,他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江南玉骨子里的残暴,底下人是有数的,但这样正常,皇帝天威,岂是区区宫女太监可以挑战的,皇帝就该说一不二,就该掷地有声。   “陛下,先把参汤喝了吧,一会儿要凉了。”司空达说道。   “不想喝,天天喝,也没什么作用。”   江南玉淡淡地说道。他的声音如果不是在怒气上,很浅很淡,像他的人一样,如果没有情绪的时候,也淡的如一道烟尘,飘飘似仙。   “喝了总比不喝好。”司空达规劝道。   江南玉还是摆摆手,司空达有些无奈了,也不敢再劝,事不过三,皇帝就这样,任由自己的身体病着,也不愿意让太医仔细看一看。   “不过陛下最近也有一件高兴事。”司空达把参汤放在一边桌上,又凑到江南玉跟前,想着方儿逗他开心。   江南玉没说话,也没笑,他是个极少笑的人,看上去沉默寡言。   “陛下发落了江闽西,宗室应该有所收敛?”司空达小心翼翼地说道。   “收敛?”江南玉嗤笑一声,“有些人怕是要变本加厉!”   江南玉不是傻子,他进退维谷,下手狠了,怕宗室投敌,不下手,怕宗室祸害百姓,是进亦忧,退亦忧。   朝堂的事情就这样,千头万绪,有时候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按着自己的心意办。   郑国忠同宗室一早就有勾结,是以才屹立不倒,他这些名义上的叔叔婶婶舅舅舅妈,嘴上喊自己喊得好听,心里的盘算,江南玉清楚得很。   “变本加厉的是本身就要找死的人,收敛的人是懂事的可以留下来的人。”   “要想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江南玉说道。   “眼下楚巡抚怕是不好受。”司空达笑了一声,说道。   “能给他们找点事做,总好比闲着想着怎么盘剥民脂民膏得好。”江南玉说道。   楚天阔这个人已经在自己的容忍边缘,他再过分一点,自己就会毫无顾忌地杀了他,反正他杀的朝臣也不少了。   江南玉熟读历史,乱世一定要严,治世一定要宽,眼下朝局这么乱,当然是越严越好,严到底下人颤颤巍巍,不敢贪婪。   “陛下说的是。” 第26章 第 26 章:未来的路   柳湘院,这些日子楚修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年轻果真是好,连伤口愈合地都比中老年人快得多。   他眼下坐下板凳一点都不疼了。只是屁股上还留下一些难看的伤疤,但是别人又看不见他的屁股,所以毫无影响。   偷得浮生半日闲,外面洪水滔天,还是府上的日子逍遥快活。   楚修知晓楚天阔是个万分谨慎的人,虽然自己这么劝他,但是要他真的迈出左右逢源这一步,这是不可能的,心动不代表行动。这违背这位楚巡抚一贯以来的交往哲学。   楚修虽然是个还算谨慎的人,但同时他也是个足够冲动的人。   在现代的时候,朋友总是觉得冲动不好,楚修却不这么认为,过于理性的人会错过很多的机会,因为很多机会的获取是需要冲动的。   爱情更是本身就是冲动。   当然冲动也有风险就是了,所以一个人最好的状态,是又能靠左脑理智运算,排查逻辑,在情况不甚明了的时候,又能用右脑循着感觉直觉走。   楚修不会和楚天阔说,楚天阔不到一年就要死了。   但是这一点显然证明了在这样的时局,楚天阔的处世哲学是有问题的。   事实上楚天阔想着的左右逢源,落到真正比他聪明的人那里,可能是奸邪难信。   一条路走到黑的死忠,未必会很惨。   但是想着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帮忙,那他存在的意义在哪里?于民无助,于帝无助,于奸无助,真出了什么事,谁会护着他?   秦周进来了,他这两日被楚修派去打探钱府的消息了,所以不在柳湘院。   因为和大夫人主动求和,大夫人眼下估计是过于高兴,暂时没对他们怎么样。   毕竟在他们眼里,楚修这一被皇帝重重发落,是几乎断了前程,又因为自己的不慎举动,让恭亲王恨上了老爷,老爷那里的宠爱也断了。   现在没人能站在楚修这边,没人能为楚修出头。天王老子都救不了楚修了,他几乎半废掉了。   还是钱芸厉害。雕虫小技,就让楚修摔得粉身碎骨,果然后宅里的这些争斗比不上朝堂的险恶,她们努力这么久都一无所获,钱芸稍稍出手,就已经大捷。   他可是得罪了皇帝!这是什么概念。   连差事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皇帝看不顺眼的人,死了都有可能。   在大夫人眼里,楚修现在一定是躲在屋子里哭。白氏也肯定成天以泪洗面。这么想着,他们心情无比舒畅,也就暂时想不起继续处理楚修了。   屋子里,楚修倚靠在榻上,扫着一本剑谱,学刀和学剑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会一些剑,学起刀法来也容易的多。他毕竟是带刀侍卫,不是带剑侍卫。   他见秦周进来,主动放下了手中的书:“怎么样了?”   “少爷说的钱芸,的确是钱府的人。”秦周说道。他这两日一直等待大夫人背后的钱府,守株待兔,的确看到楚修所描述的个子矮矮、略显丑陋的男子进去。   “据说大夫人的妹妹是当今钱太贵妃?”楚修喝了一口温温的茶水,说道。   “是的。”这点消息秦周还是知道的,随便问问府上的丫鬟小厮就知道,毕竟大夫人经常拿这件事出来显摆,谁有个曾经当贵妃的姐姐,不会出来显摆呢。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当初的钱贵妃有多炙手可热,如今新帝登基,她成了太妃,也比之前钱贵妃的身份差远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她在宫中的许多人脉还是有的。   “少爷,你的仇人实在是太多了。”秦周叹了口气。   不遭人妒是庸才,他当然知晓人的每一步晋升都充满了矛盾和阻碍,只是他没想到自家少爷走的路会这么艰难。   “不怕仇家多,就怕自身不够硬。”楚修宽慰道。   他现在摸不清楚钱贵妃的水深,不知晓她隶属于哪个党派,私底下同什么人往来,所以绝对不会轻举妄动。   钱贵妃绝非等闲之辈,不然也不会被先帝宠爱至此,让外面名声贤良淑德的萧皇后难堪相让,她是个祸国妖妃。   “宫中关系错综复杂,人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钱家是个大树,根深蒂固,大夫人的地位绝不是轻易可以动摇的。”楚修说道。   古人近亲结婚不是没有一定的道理,既可以加深联结,又能保证权力不会落入旁人之手。虽然这种方式在现代已经被淘汰了,但是在古人的概念里,这依然是一种极好的方式。   “少爷还需忍耐,少爷有什么打算吗?”秦周问道。   楚修现在讨厌上了皇帝,他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打他。   皇恩浩荡,就是皇帝赐他死,他也只能慨然就义,临死前还要高呼万岁,这才是一个合格朝臣、子民的修养。   但是楚修是个现代人,他在江南玉跟前下跪都觉得微微有些不爽,更别说为皇帝两肋插刀了。   他同楚天阔说的是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如今想接近郑党的人,这样的话,如果皇帝真的要杀他,他还能有个靠山,保住自己的小命。   眼下只有郑党能同皇帝作对。   楚修为了活,根本不介意当个奸臣,更何况泰山崩了,压死的都是大官,和他这个区区带刀侍卫有什么关系?   法不责众,难道皇帝还能把所有涉事人员全杀了?历史上朱元璋干过这样的事情,连坐了无数官员,但是除了朱元璋,历史上这么干的皇帝一只手都数的出来,太残暴了!   眼下只差个他和郑党投诚的机会。   楚修不会白日做梦,就算他同郑党示好,郑党也未必收了他,因为他简直是芝麻小官,他们手上大官云集,怎么会看上自己这点蚊子肉?   自己手上的筹码实在是太少了,所以他想拉着楚巡抚下水,自己的面子不够,楚天阔的面子还是够的。   “皇帝这次打了恭亲王幼子,皇帝怎会放过少爷?”秦周是身边人,还是知晓楚修没有被打得太狠的,那些对外面的都是他装出来的。   “因为我让他舒心了,给了他一把趁手的刀。”楚修说道。   “他不是放过我,他是不得不放过我。”   楚修现在不确定江南玉讨不讨厌自己的父亲,但是照楚巡抚不到几个月就被江南玉杀掉的事情来看,至少江南玉对楚天阔没有什么好感。   楚修心说总有一天,他会站着直视江南玉。   皇权压他,他就挑战皇权。古代的老百姓怕皇帝,觉得君权神授,皇帝和神明一样不容亵渎。   自己可不怕,自己是现代人,熟读历史,太清楚这些都是怎么回事了。无非是包装出来的政治演出。一个敢演,一个敢信,这不就成了吗?   江南玉这样对他,也别怪他狼子野心,他现在自保都有困难,更别说更上一层楼了。   楚修绝不是个愚忠的人,他甚至是个偏心的人,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别管那人的立场处境。   就好像裴羽尚对他好,给他过消息,他就愿意帮裴羽尚。   “那钱芸的话,少爷打算怎么办?”秦周有些担心地说道,他要在府上保护白夫人,又因为身份的缘故,无法进入皇宫,远水救不了近火。   “先等等吧,钱贵妃在宫里的势力还是太大了,眼下钱芸以为自己轻松料理了我,正高兴得意,钱贵妃得到消息,也不会让自己的人进一步对我下手,我需要人帮助,但是自己的势力还没有发展起来,既然远水救不了近火,那就近火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楚修说道。   “少爷以身涉险,一定要万分小心,”秦周说道,“不得已时,无所不用其极也是可以的。”   秦周只想楚修好好的,楚修是个可造之材,也的确是个可以跟随的人,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自己的难得的这份安宁就没有了。   楚修叹了口气,形势所逼,他也是真的来了才发现水会这么深,到处都是水,关系错综复杂,干掉一个又来一个,难怪连勤政如江南玉都解决不了,太复杂了!   历史上都只是一些细微的注脚,历史上真的写的部分,不足真实的十分之一!   现代人未必比古代人聪明。只是他们在争夺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楚修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从未因自己是现代人而骄傲过,现代人更代表的是一种三观和取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意义。 第27章 第 27 章:陌生小宫女   秋月宫,春天的脚步已经逼近,温度在一点点攀升,虽然速度极慢,但是日积月累,温度的上升也颇为可观。   冷还是冷的,只是没那么刺骨了,而且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连人的心情都高兴起来了。   钱贵妃走出了殿内,立在屋檐下,抬头望着晴好的天,感受着阳光的刺眼,心情说不出的舒畅。   自从先帝驾崩,她很少有这样心情不错的时候了,果然人会被天气所影响。   “贵妃,大夫人那边的报答送过来了。”钱贵妃的贴身宫女说道。   “她倒是还知晓规矩。”托人办事,哪怕是亲戚都是要送东西的。   毕竟血脉相连虽然很重要,但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也是很重要的。   利益关系很多时候比血缘关系来的更加紧密。虽然利益关系经常和血缘关系叠加在一起。   “我说她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么容易解决的一个庶子,居然让她废了那么大脑筋,难怪她当初能犯傻说什么也要嫁给楚天阔,这么多年的日子磋磨,她还是没长什么脑子。”   “不过听说大夫人生了个好女儿?”贴身宫女笑道,“据说是京城第一美人呢?刚及笄求娶的人都踏破了门槛,只是不知晓为何,到这年岁了还未婚配。”   “如今这时局,她那个爹,算盘打得响得很,等着把人送进宫呢。”   钱贵妃一听贴身宫女说她那个侄女楚云盼是京城第一美人就有些不高兴,毕竟这原先是她的名头。   她才二十三岁,就要在深宫中枯萎,这让她怎么不落寞,怎么不不甘?   “娘娘可会助她一臂之力?”贴身宫女问道。   “用不着我帮,皇帝连选秀都不选,皇帝残暴不仁是一回事,皇帝于后宫无心是另外一回事。”   钱贵妃想到皇帝那张夸张一点说如花似玉的脸,就有些心猿意马。   “听说萧皇后已经催了,但是皇帝拒绝了,说是国库空虚,无暇选秀。”贴身宫女说道。   她们在宫里到处都是人脉,当然在萧皇后的殿内也有自己的眼线。所以萧皇后同皇帝说的话,才有人汇报给钱贵妃。   “皇帝多疑,我都怕他像是曹操一般,睡觉的时候把侍寝的人给杀了。”钱贵妃摇摇头,“什么样的人才能睡在江南玉身边?”   别人怕皇帝,她可不怕,她曾经可是横行无忌的钱贵妃!让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钱贵妃!就算外头声名狼藉又怎么样?她这一辈子自己知道自己爽了就行!   “也是,”贴身宫女缩了缩脖子,“陛下清心寡欲,也好控制。”   她对政治一向敏感,能够轻易洞悉她人的想法,能够火中取栗,为自己谋取利益。是以才四五年都在深宫屹立不倒,可惜先帝死的早……   “真要选秀,到时候如花似玉的姑娘们都进来了……这宫才是真的深深几许了。”   钱贵妃叹了口气,她毕竟已经二十二三岁了,虽然没有凋谢,但是自认为已经比不得那些刚及笄的妙龄姑娘了。   “娘娘美貌依旧。”贴身宫女安慰地说道。   “本宫知道,只是这梳妆,却不知晓为谁了。”钱贵妃又叹了口气。   “女子要三从四德,本宫知晓,知晓却不甘心,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要守着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钱贵妃嗤笑一声,“姐姐就是个傻的,楚天阔那样的男子都看得起。皇帝厌恶楚天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我想着姐姐心胸狭窄又胆战心惊,所以没把消息传出去罢了。反正满朝臣子,也没几个皇帝不厌恶的。”   “娘娘受委屈了。”贴身宫女说道。   “唉,还好从前好的时候,留下了不少银钱,自己也争气,还有点用,所以在深宫里日子过得不错,不然的话……”   “是啊。”   ——   柳湘院。楚修正在陪白氏用膳,外头秦周忽然进来了,带着一点笑意说道:“少爷,大理寺少卿之子裴羽尚前来拜访。”   白氏还愣了一下:“这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楚修同白氏解释道。   他和裴羽尚结交的事情他之前和秦周说了,但是在白氏这里没有说。   “你在躬亲卫里结交了朋友?”白氏说道。   “是的。”楚修点点头。   白氏叮嘱说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一定要仔细筛选自己的朋友。”   “他是个好的,娘尽管放宽心。”楚修安抚地说道。   白氏这才点点头:“人家主动来拜访,肯定是找你的,你还不快去?”   楚修点点头,快速扒了两口饭,吃得差不多了就和秦周出去,白氏在背后直摇头地收拾残局。   被秦周一路引着到了府邸大门口,裴羽尚还立在寒风里,见到楚修,立马笑着走进去。   楚修说道:“你怎么不直接进来,外头太冷了。”   “你不是说别轻易到你家吗?我怕跟错下人,到时候惹麻烦,所以就在门口等你了。”   楚修心说他还挺小心,邀请他进来:“走吧,去我娘那里。”   “我也好看看你在府上的生活。”裴羽尚说道。   “就那样。”楚修说道。   二人一路经过前面的花园,到了后面的柳湘院,裴羽尚说道:“这院子不错啊。令堂看来挺得宠。”说到这他就心下有些黯淡,自己娘亲的住处还不如一个妾室。   楚修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你也该争一争了,不然谁都能骑到你头上。”   “是的,你说得对,”裴羽尚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回家,我爹居然没骂我。”   裴羽尚眼底有惊喜:“他也是个善于权衡的,觉得你是主犯,我是从犯,有什么事情还有你爹给我们家挡着呢。”   “……”楚修无语了。   裴羽尚说到这颇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我也跟他说了我在躬亲卫被打的事情,我爹也不是个软柿子,就算不为我,也为了家族的面子,正在气头上呢。”   “我爹正面和恭亲王叫板的本事怕是没有,但是背后阴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如果你们家需要帮忙,我们家也在此事上绝对不会含糊,毕竟都有共同的敌人。”   楚修点点头。   这就最好不过了,意外收获了大理寺少卿这个盟友,毕竟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都有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爹叫我别同你往来,但是我哪里肯,我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他很是震惊,他以前嫌我性子太绵软柔弱了,所以瞧不上我,现在见我还算有主见,对我也算高看了一眼。”   “恭喜你。”楚修说道。   “还不是因为你,你那天把江闽西打了,真的是震瞎了我的眼,外面人不知道你其实是因为直视天颜被惩罚了,以为你因为此事触怒了皇帝,所以躲着你,对你避之不及,我是知道怎么回事的,你一个庶子连江闽西都敢打,而且毫发无伤地出来,我又还有什么好怕的。”   “原来办法真的比困难多。”裴羽尚说道。   他的心情也开阔了许多,楚修的存在让他拓宽了自己的眼界,让他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果敢狠辣,智慧超绝。他以前简直是井底之蛙。   “以前我真的认为躲着就没事了,后来发现越躲事情越多,以前我想着,他们都是达官显贵,我惹不起,现在我知道了,鸡蛋碰石头,真惹毛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家虽然也不算光脚,但是总是没他们穿得鞋子多。”   “是啊,越是豪门大户,越是顾忌多。大象未必打得过蚂蚁,吸血虫多了,巨大如牛也会死。”楚修说道。   “不说这些了,你带我好好逛逛你府上,我给你带了点补品,不过我现在看你的样子,怕是不需要了。”裴羽尚说道。   眼前的楚修很是精神,而且似乎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神采,裴羽尚感觉他更加有斗志,更加有信念感了,这种强大的信念感让人想要追随他,虽然现在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侍卫,但是裴羽尚却莫名其妙为他所折服。   楚修应声,带着他继续逛,裴羽尚说道:“你现在伤好得差不多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江闽西被停职了,恭亲王里面也没人能欺负我们了,你不来我还有点寂寞呢。”   “过两日就去,”楚修说道,“我先安顿好我娘亲。”   “是的,我们去看看夫人吧。”裴羽尚说道。   楚修点点头,带着他进了柳湘院,白氏知晓楚修的朋友来了,有些紧张地攥着裙摆,一见楚修领着一个长相可爱讨喜的男人进来,立马出门迎接:“来了啊?”   楚修点点头,裴羽尚同白氏问好:“姨娘好。”   “好好好,是个好孩子。”白氏一见他就喜欢,意识到自己还堵着门口,忙让开,“快请进。”   “我给你们去小厨房弄点吃的去。”白氏招呼了裴羽尚坐下,又同他说了几句话,又怕自己耽误儿子同裴羽尚说话,就站起说道。   “娘。”楚修目露不赞同,要说的话他一路同裴羽尚已经说了,剩下的都是一些不打紧的闲话。   “你让我去吧,我看着你有这样的朋友,我高兴,小裴你以后多来咱们府上。咱们楚修实在是太孤独寂寞了。”   白氏高兴得不行,她对裴羽尚实在是太满意了,仪表不凡,风度翩翩。   “好的好的。”   白氏出去了,裴羽尚忽然叹了口气:“你娘和我娘是一样的,只是我娘过得没你娘好。”   楚修忽然说道:“你去买点神仙飞燕粉。”   “这是什么东西?”裴羽尚说道。   楚修和裴羽尚解释了一下,裴羽尚震惊地说道:“还有这种东西?”   “是啊,”楚修说道,“在你能够顶天立地之前,先让你娘给你撑起一片天地吧。早晚有一天,她会不再需要这些东西,靠儿子就可以过得逍遥快活。”   “你说得对!”裴羽尚忽然重燃斗志,跟着楚修就是这点好,他总是能有主意,总是能有办法,总是能激励到别人。   “那我等你回去啊!”   “好。”   ——   楚修一回到带刀侍卫的值房,就有一群人出来围观。   隐隐有讥笑声藏匿在其中。   楚修目不斜视,迈进了自己的住处,屋子里裴羽尚不忿地说道:“你猜怎么回事?”   “你说。”   “江闽西觉得丢人,明明是被停职了,结果他走之前非要和人说皇帝体恤他的伤,让他暂时回家修养了。所以大家都以为只有你受了责罚,现在都看不起你。”   “看不起就看不起,被人看得起是一件很危险很累的事情。”   楚修淡然自若,给自己理了理床铺,走之前因为受伤了太着急,所以没来得及整理。   “唉,你总有话说,而且无可反驳。”裴羽尚心里觉得楚修真奇怪,他有着超越这个年纪的阅历,成熟无比,可是又没有被世事搓扁揉圆,变得麻木不仁,他好像有颗少年之心,干净明亮。   “那是你辩才不好。”楚修说道。   “……你丫的,你也太嘴毒了。”   “一句话总能正着说,反着说。不信你可以学一学。”楚修胡诌道。   “是吗?”裴羽尚疑惑不已,裴羽尚说道,“对了,你今晚值夜。”   楚修整理床铺的手突然顿了一下。他现在不想靠近皇帝,想离他远远的,   真的见识过他的喜怒无常,楚修才知道头疼。历史上那个残暴不仁的永熙帝是真的。谁想在太岁眼皮子底下蹦跶?万一他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不就发落了自己?   裴羽尚瞧见他的神色:“我也帮不了你,这都是排好的,但是我可以陪你,你需要吗?”   “不用了。”真出了什么事儿,他也怕再连累裴羽尚,既然非得去,那他去就是了,伏低做小,在江南玉眼皮子底下装孙子。最最最重要的一点,千万不能再抬头看他了。。   “走吧,我请客,带你去御膳房吃一顿好的。”裴羽尚在楚修的眼神里骄傲得拍了拍胸脯。   御膳房后面可以自己加钱添置好一点的吃食的,但是价格不菲,毕竟宫人也要偷偷赚钱的,裴羽尚顿顿请当然请不起,但是请一顿还是可以的。   “也恭喜你痊愈归来。”裴羽尚说道。   “谢谢。”   “对了钱芸你打算怎么办?”   前两日在楚府,楚修带他在府上闲逛的时候,已经和他提到了躬亲卫里的钱芸和楚府大夫人之间的关系,为此裴羽尚深感楚修处境的不易。   “他不是那么好解决的,等等看看有什么机会吧。”楚修说道。   “好。”   ——   御膳房里人来人往,宫女太监瞧见裴羽尚和楚修,都笑着打招呼。不少宫女瞧见楚修,都是微微红了脸。   先帝朝将宫女赐给带刀侍卫的事情可不少。这些都是他们潜在的夫婿。   楚修也算是参观了一眼御膳房。做膳的厨子有男有女,都是三四十的年纪,衣着整洁,干干净净,有的刀工惊人,有的揉面团的力道不凡,有的善于做漂亮的样式,各有各的本事。   但这些都不是给他们吃的。楚修心里有数。除非皇帝额外赏赐,要想吃到这些,只有达官显贵。   一时心下有些自娱自乐地笑开。他和江南玉之间隔了不止一个世界。一个是带刀侍卫,一个是皇帝,什么都是最好的。   “走吧,我们去后面。”裴羽尚说道。   楚修点点头,跟着裴羽尚去了后面,后面的次等厨子正在做膳,见裴羽尚进来,笑道:“还没好,还要等一会儿。”   裴羽尚点点头,楚修说:“那我出去转转。”   来皇宫好几日了,还没逛过。   “好。那我在这里等着。”裴羽尚说道。   楚修刚出御膳房的门,在长廊上就看到了一个小宫女在偷吃。   长廊上四下无人,她悄悄打开食盒,左顾右盼,拿起一块杏仁酥就往嘴里塞。   她吞咽地非常着急,却满脸享受。   她陡然听见脚步声,立马回头,看到是个带刀侍卫,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你放心,”楚修也不想在宫里得罪什么人,马上说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真的?”那个宫女满脸狐疑地说道。她什么都写在脸上,让人非常好懂。   “是的。”   “那好。”那个宫女直直地朝楚修过来了,立在楚修跟前停下,楚修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你什么也没看见,对吧?”   “是。”楚修笑道。   他一笑起来,宫女瞬间眼睛都直了:“你怎么这么好看?怎么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侍卫?你是哪里的侍卫?”   “我在混元殿外当差。”楚修说道。   “那你不是努努力就能成为御前带刀侍卫了吗?!”宫女震惊地说道。   “有梦想。”   “你是哪里的宫女?”楚修问道。礼尚往来,宫女知晓了他的身份,他怎么能不知晓宫女的身份。   “我啊……”宫女讪讪地笑了两声,似乎不欲向楚修透露。   “那我就把你……”   “别别别,我说,你怎么能威胁我呢!”宫女义愤填膺,语气却有丝娇嗔。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楚修干净的双眼,心说还是信他吧,于是声音低低地说:“我是钱太贵妃身边的宫女。”   楚修眉头陡然一皱,幸好宫女低着头没瞧见。   “你在钱太贵妃那里当差?”   “是啊,但是是外面的杂役,我年纪小,哪里能混得好当什么大宫女啊!”宫女眼底带着一丝渴慕,说道。   “你有什么事可以来侍卫值房找我。”   “啊?真的吗?”宫女眼底瞬间泛起小星星,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认识了个模样天上有地下无的侍卫,人家居然还愿意帮助自己,和自己接触。   “你放心,你吃东西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楚修笑了一下,“不过你这少了几块糕点,你不怕被发现吗?”   宫女撇撇嘴:“她们又不会来御膳房,我把八块糕点吃得只剩六块,重新堆好,这么些天都没有人发现呢!”   “下次你想吃,你来找我们,我带你吃。”   “好啊!”宫女的两只可爱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了,“你说的,咱们拉钩,一言为定!”   楚修却没有和她拉钩,他一般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   她吐了吐舌头:“我得赶紧走了,不然又要挨骂了。你等着我找你。”   “好的。”楚修在身后朝她摆摆手。   宫女一溜烟就没影了,身边却忽然多了个人,裴羽尚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做好了,我一出来就看见你在调戏小宫女。”裴羽尚眼神揶揄,打趣道。   “你知道她是哪里的宫女吗?”楚修说道。   “哪里?”   “钱太贵妃宫里的。”   “啊???”裴羽尚惊了,“这么巧?”   “你想利用她?”   “对。”   “那也行,能被利用也是一种幸运。”   裴羽尚现在想开了,人需得有价值,不然的话任人宰割。   能够帮得上别人是一件特别自豪的事情。更何况楚修的人品还是极其有保证的,他为了自己连江闽西都敢打,就算利用一个宫女,也绝对不会给她带来损害。   “走吧,我们赶紧去吃,不然一会儿要凉了。”   “好的。” 第28章 第 28 章:“把脸给朕抬起来!”   临晚了,楚修就要去守夜,裴羽尚叮嘱道:“千万别睡着了。”   “请你吃顿好的,就是因为知晓你今晚要守夜,给你添点热气。”裴羽尚说道。   他一回忆起自己守夜的经历,就苦不堪言,时间无比煎熬,从天黑熬到天亮,眼皮子还得强睁着不能闭上。   “好的,我知道了。”   “我早上在这里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好。”   到了深夜,楚修在老带刀侍卫的安排下,去了混元殿外面。   “你可守好了,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可是杀头的重罪。”老侍卫按捺下那丝对楚修之前所作所为的震惊,说道。   “我知道了。”   “你不是个安分的,上回同恭亲王幼子的事情还在呢,你今夜要是再折腾出什么名堂,大罗神仙都保不了你!”   “放心,我一定安分守己。”楚修担保道。   老侍卫上下扫了他一眼,见他低着头伏低做小,没什么意思,有些意兴阑珊地离去了。   楚修只有立在混元殿外,才能和裴羽尚感同身受,实在是太冷了。   哪怕现在已经不是最寒冷的时候,风吹过来,他还是想骂娘,躬亲卫冬日的锦衣不太厚,他又不可能当差的时候裹得鼓鼓囊囊,那像什么话?   还不能动,甚至不能眨眼。   他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罪呢。   殿内江南玉一定很暖和。   楚修握着铁刀的手一片冰冷,热气都被刀吸走了。他的右手开始发僵,心说怎么还不天亮。   天生一轮满月,清辉洒在他的肩膀上。混元殿有了一丝能见度。楚修开始数着远处屋檐上瞌睡的鸟。一只两只三只,打发时间。   他看着两只鸟互相蹭蹭取暖,心说鸟都比他惬意。   真是要给他冻坏了。   殿内的人又咳嗽了两声,楚修心说江南玉身体也不怎么样。   说不定就算没有国破家亡,他也不是个长寿的皇帝。   楚修其实很想窥探江南玉的生活,这是活生生的历史啊,坐在殿内的是传奇人物。   御前带刀侍卫可以在殿内伺候,但是他只是个带刀侍卫,差两个字差了两个品级,御前带刀侍卫从三品,他现在只是正五品。   暮色越来越浓。   殿内传来了往门口走来的脚步声,楚修愣了一下,还以为是司公公。   随即一只雪白的靴子踏了出来,那人披着略带一点灰的白色貂裘,将自己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贵气非凡。   “看茶。”江南玉说道。   他又喊了一声,却没有宫女太监过来,怕是都偷懒睡觉去了。   毕竟江南玉批奏折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殿内伺候。   江南玉的目光落到了殿门口深深低着头的男子,忽然有些生气,抬脚就对着那男子踹了过去。   楚修猛地被踹了一下,堪堪站定:“……”   他不可思议地低头,望着自己躬亲卫锦衣上的一个大大的脚印。   “你耳朵聋了吗?这里还有别人?不赶紧替朕去叫人!”江南玉怒道。   “……”楚修反应极快,道,“小的马上去,陛下不吩咐,小的不敢去。”   “还不快滚?!”江南玉怒斥。   楚修立马低着头转过身,江南玉见他这副佝偻做派,猛地皱起眉头:“你躲什么?”   楚修愣了一下,又立在了原地。   “把脸给朕抬起来!”江南玉命令道。   “……”楚修彻底无语了,抬头看你你打我,不抬头看你你踢我,那你要我怎么办?!   他也是犯难了,他可不想被江南玉记住,可是……现在他还有选择吗?   他正犹豫,江南玉的玉手忽然捏上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楚修被他捏着,不得已抬头,江南玉微微身体前倾,貂裘上的毛长长的,沾染到了楚修的脸。   “是你?!”江南玉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楚修心道不好,江南玉果然记住自己了,他努力想着怎么脱身,江南玉已经一甩手放过了他的下巴。   “你去吧。”他淡淡地说道。似乎是面对一个无关紧要、毫不重要的一个侍卫。   楚修被他这种过于浅淡的语气给气到了,自己在他眼里的确是蝼蚁。   他深深感觉到了江南玉对自己的态度。   他记住了自己,但也只是很勉强的记住,而且显然不是什么好印象。   江南玉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他无比自私,无比自我,他也有这样对别人的资本,他是皇帝啊。天恩浩荡。   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奴才,都是心情不好可以随便踢一脚的存在。   楚修手中的手悄然握起,十板子之仇,这一脚之仇,早晚有一天他会全部都还给江南玉。   早晚有一天他也要打一顿江南玉,踹江南玉一脚。   “小的这就去!”楚修一脸卑躬屈膝,表情谄媚无比。   江南玉一看到这个表情就觉得厌恶。   “滚!”   楚修忍着怒意,立马转头小跑出去,背后江南玉关上了殿门,砰地一声,一切都隔绝在外。他又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皇帝,和楚修一个区区低等侍卫毫无关联。   楚修到了茶房,司公公正在那里极其困倦、眼皮打颤地盯着小太监学茶。   小太监拿着小秤砣称起一点茶叶,好好的校正,直到称出准确的重量。   他还有些不够娴熟,手晃晃悠悠的,茶叶分量太轻了,皇帝要求又细致苛刻,他是个老饕,多了少了哪怕微末的一点点,他都能尝出这一丝的不同,然后发落他们。   是以小太监学的要多认真有多认真,毕竟这和自己的小命息息相关,皇帝严苛,他们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当差,不求飞黄腾达,只求勉强自保。   什么人能得到皇帝的宠幸与眷顾啊?   至少这几个月他们是一点都没看到。   他们能看到的是一个个大臣被拖出去,能知道的就是江南玉甚至都不让人靠近自己。别说接近皇帝了,远远瞧一眼都可能身首异处。   “你仔细着点,现在好好学,以后就能好好伺候皇帝。”司空达忍着哈欠,随口说道。   小太监心说自己可没那本事在皇帝跟前得到宠幸,连从小陪着皇帝长大的司公公都噤若寒蝉,更何况是他们?   新帝嗜杀残忍的个性传出去,有害怕的,当然也有想要挑战难度的。   之前有个小太监,到处打听江南玉的喜好,努力锻炼自己完完全全符合江南玉的喜好,结果江南玉多疑,最讨厌别人窥探自己的隐私,那个太监百般巴结,结果被江南玉直接拖出去杀了。死状残忍。   不了解容易开罪他,了解了又会触怒他,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是以怎么伺候都不对。   没人敢碰江南玉一根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是现在的宫女太监的自我修养。   心里正抱怨着,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门口,茶房的门口进来一个容貌俊美的男子。他第一时间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一看他身上躬亲卫的锦衣,才知晓他是躬亲卫。   一个带刀侍卫而已,他跟着师父,达官显贵都见多了。是以没什么惊奇的。   司空达昏昏欲睡,小太监轻轻放下手中的秤砣,凑到司空达跟前,小声提点道:“师父,有人来了,怕是有什么要事。”   司空达头颠了一下,瞬间清醒了,他朝茶房门口看去,此时那人已经进来了。   司空达对这位仁兄还有一点印象,他虽然只是个区区带刀侍卫,但是他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浓墨重彩了,是以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太监中的最高位,也勉强记住了这位小带刀侍卫。   “怎么是你,有什么事吗?”司空达端着,颇有架子,见人来了,并没有从座上站起,而是头支着脑袋,侧目看着楚修。   “陛下叫看茶。”   司空达闻言陡然站起:“一定是那些贱蹄子!以为陛下不需要伺候全都下去了!”他顿时着急万分,转头命令小太监,“你,还不快泡茶?!”   “是是是。”小太监也瞬间精神了,猛地拿起小秤砣,就要称茶叶,忽然抬头朝楚修说道,“陛下要什么茶?”   “……”楚修望着小太监身前的大桌子上摆的足足有几十种的茶叶,瞬间整个人都呆掉了。   他哪知道茶叶有那么多品种?!他就算知道,谁会把喝茶这件事弄成这样??江南玉没说啊!   “陛下经常喝的那款茶,应该就是……”   “陛下每日喝的茶都不同。”司空达说道。司空达望着楚修,眼底忽然浮现一丝怜悯。   “你没问?”   楚修可不敢直言江南玉没说,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公最了解陛下,公公觉得呢?”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陛下的心思,不是我能窥探的。”   司空达当然知晓他是在甩锅,他是个人精,当然不会接这个话,自己承担责任。   “那……”楚修哭笑不得,这都什么事,他怎么就摊上了江南玉,他又不是江南玉肚子里的蛔虫,他怎么知晓江南玉现在想喝什么茶?   “你动作快一点,不然陛下也要责罚你。”   司空达因为他的无措感到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快意。   连小太监也开始有些幸灾乐祸。终于又有一个人体会到伺候陛下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那就随便来一种吧。”楚修说道。   司空达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显然并不准备帮他,无亲无故,凭什么帮人家?   “好,这是你说的。和我可没关系。”   小太监说着,就按照楚修的指示,随便拿了一种茶,放上小秤砣称了称,把茶叶放进了瓷白茶盏里,过去拿过炉上一直热着的热水,姿态优雅地倒入了瓷白茶盏。   顿时一阵茶香飘逸而出,扑鼻而来,连完全不懂茶的楚修都觉得这茶应当是喝在嘴里颇有余香。   但他现在可没心情品茶学茶,他开始思考怎么自己运气这么差,偏偏遇上了这样的事情,当然抱怨是毫无意义的,但是不抱怨他的心情又实在是难受。   在没有见到江南玉之前,他就已经知晓江南玉的难以伺候,但是真的亲身经历一下,他才知道这种难,到底有多难。谁能讨江南玉欢心?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吧!   怎么会有江南玉这样的皇帝!这皇帝不如自己来做,至少自己来做,手下人绝对不会这么战战兢兢。   先顾好眼前吧。   “好了吗?”楚修怕耽误久了江南玉也发怒,说道。   “陛下只喝第三道茶,前面两道他嫌脏,所以要等。”司空达作壁上观,解释道。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带刀侍卫有多大的本事,区区二品楚巡抚的庶子,居然敢得罪恭亲王幼子,至少是有点小聪明的。   只是不知晓这份小聪明能否保他今晚安然无恙?   楚修左等右等,等得心里拔凉,小太监终于弄好了。   “好了,你端过去吧。我是按照你的吩咐泡的,和我没关系。”小太监说道。   楚修点点头,这些经常在御前伺候的都是人精,哪里是他轻易可以甩锅的,他走上前,端上瓷白茶盏,一端上就觉得烫手想要摔掉,但他堪堪稳住了,忍着烫,转头出去了。   一路上,他心里骂骂咧咧,他长这么大还没伺候过任何人。眼下却是个快递小哥、跑腿小弟。   他当然知晓茶水不能撒出来,所以走得很稳,甚至有功夫看清楚那只瓷白茶盏,上面纹着画,是《仙鹤齐飞图》,仙鹤栩栩如生,头上还有一点红,它们舒展的身姿让它们独具仙气。   刚才在茶房,他就看见太监泡茶之前在柜台上抽出一个精美的檀木盒子,檀木盒子里放了足足有九只各不相同的美观茶盏,小太监也问了他,给陛下挑哪只用。   楚修哪里知道,也是随便选了一只。司空达在一边,神色不辩,楚修瞧不出一点暗示,司空达倒是有功夫和他解释:“陛下觉得喝茶要应景,茶盏的意蕴很重要。”   “……”楚修当时就无语了,这也太严苛变态了,难怪江南玉在历史上臭名昭著。这不是为难身边人吗?谁敢靠近他?   他眼下端着这个《仙鹤齐飞图》的茶盏,泡着这杯据说是云雾茶的茶,一阵快走,一滴都没撒出来,很快就到了混元殿的殿门口。   楚修咬咬牙,拈着嗓子说道:“陛下,茶好了……”   第一时间没有人应声,过了好两秒,才有人语气冷漠地说道:“进来。”   这是楚修第一次进入混元殿,但是他根本来不及细看。   江南玉端坐在案前,脊背直挺,一丝不苟,矜持又贵气。   他的背像一把出鞘的笔直的利剑,楚修心想,这么坐不累吗?为什么无人的地方还要这么讲究?做给谁看?   他实在是太奇怪了,楚修眼下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内心更加深处的浓浓的探究欲,他只想把自己眼前的难关过了。   江南玉似乎在看奏折,并没有抬头,声音清冷:“放案上。”   “是。”楚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过去,把装满茶水的茶盏轻轻地放到了江南玉案上的左边,又不贴着边沿容易掉下去,又不会离江南玉太近,他举动之间莫名会被烫到。   江南玉又看了几分钟奏折,忽然搁下奏折,端起了茶盏,他正要喝,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茶盏,低头望着茶盏上的纹路,又轻嗅了嗅茶的气味,眉头立马皱起。   楚修瞬间心道不好,事实上怎么可能好嘛!光茶就几十种,茶盏还有九种,甚至拿出来的都不是全部,他选对的概率,千分之一都不到嘛。   “这是你挑的?”江南玉冷冷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一边的男子身上。却没有上一次见他的那种惊艳,眼底凉凉的,眸光说不清道不明。   “是。”楚修知晓不能甩锅,只能硬着头皮上。   “为什么挑这个?”江南玉摩挲着茶盏。意味独具。   他开始审视眼前这张脸,的确是一张天工所造的脸,高挺的鼻梁,干净的一双眼,恰到好处的唇,齐齐的齿,毫无瑕疵的脸型,完美到不可思议。   身材挺拔高大,称得上是俊美无俦。   只心说人长得无可挑剔,做事倒是个笨手笨脚呆滞无能的。   白瞎了这么一张脸。连简单的看茶都不懂。   楚修拿不准江南玉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单膝跪下。   “你不懂茶?”江南玉说道。   “不懂。”   “你叫什么名字?”   “……”楚修说,“奴才楚修。”   “你姓楚?”江南玉说道。   “回陛下的话,是的。”   “楚巡抚和你是什么关系?”   楚修陡然从江南玉嘴里听到这么一个名字,顿时心下吓了一大跳,江南玉记住了楚巡抚,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能被江南玉记住的,又没干什么好事的,于国于社稷无功的,最后都成了死人!   但他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反正他不说江南玉也能瞬间查到,到时候就不是问话那么简单了,楚修咬咬牙说道:“他是我爹。”   “你是家中嫡子?”   “回陛下的话,奴才是庶出。”   “一介庶出,能得荫庇,你应该是比较优秀的那种?”江南玉说道。   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喝茶,一口都没有,只是端着茶盏,暗暗把玩,仿佛也在把玩拿捏着眼前这个假装颤颤巍巍的人。   “回陛下的话,不敢,只是略有本领。奴才去了躬亲卫,才知晓这世界有多大,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既然如此,”江南玉忽然迈开了雪白的靴子,端着已经不太烫的茶盏,缓步走到了楚修跟前,他们一个站着,一个跪着,江南玉俯视他,楚修低着头。   “抬头。”   楚修现在学会了听话,稍稍抬头,江南玉忽然捏过他的下颚。   楚修吓了一跳,那双手冰冰凉,却滑腻得很,指尖修长,掐着他的下颚,让他张着嘴,动弹不得。   楚修不明白他的意思,江南玉却忽然把茶水一点点倒进了他的唇齿里。   “好喝吗?”他蹲着身子问。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种莫名的口|交,这个想法瞬间出来的刹那,楚修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   其实挺好喝的。楚修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茶。   但是他瞧江南玉的神色,也知晓那个正确的答案是什么:“不好喝。”   “劳烦陛下动手了。奴才知道错了。谢陛下赏赐。”   “以后机灵点。”   江南玉喂完人,就要摔了瓷白茶盏,楚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忽然福至心灵,一把上前握住了江南玉的手。   江南玉猛地震惊,眼前的男子忽然谄媚一笑:“陛下不如连这个瓷白茶盏也赏赐给奴才。”   江南玉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眼前这个表情令他嫌恶的男子,蓦地从他手里接过茶盏。   “陛下恩赐,奴才必当报效。摔了可惜,不如让奴才天天看着,念着皇恩浩荡!”   楚修的声音清澈低沉,他那双干净的眼睛本身就具有极强的欺骗性。   他那双眼睛里眼下充满了对江南玉的孺慕向往之情,仿佛真的念着皇恩浩荡,满心都是感激。   “你留着吧。”江南玉对外喊了一声,叫了水。司空达早就候在外面了,闻言立马踹了一个宫女去准备水。   很快宫女太监鱼贯而入,江南玉在铜盆里洗了洗手,又接过宫女递过来的方巾,擦了擦手。全程楚修都握着那只茶盏,低着头跪在地上不说话。   等江南玉洗好了手,楚修才主动说道:“奴才先下去了。”   江南玉没答话,显然是厌了烦了,司空达瞧了眼陛下的神色,暗中给楚修使眼色。楚修会意,立马自行下去了。   背后江南玉正在宽衣解带。楚修没看到,径直出去了。   ——   楚修一回了值房,就半卧在榻上,把玩着那只瓷白茶盏,他的手修长漂亮,长指握着茶盏,大拇指捏着,仔细把玩。   一边的裴羽尚睁开惺忪的眼睛,陡然瞧见他手上的东西,愣了一下,凑近仔细看了看:“你哪来的这样的宝贝?”   “皇帝赏的。”   裴羽尚立马瞪大眼睛,满眼不可思议:“你不就去守了一次夜吗?怎么这样了?”陛下什么时候赏赐过别人东西?更何况是个区区带刀侍卫!   楚修没说话,笑了一下。这笑里颇为阴森狠毒。   今日之耻,他记下了。江南玉终有一天会后悔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   这就是勾践头上多年钓着的胆。是他的一个报仇的纪念品。等他报完仇,他就摔了这个茶盏。   楚修翻身,把茶盏放在了床头,这样自己每天就能看见,就能不忘记今天的耻辱。 第29章 第 29 章:认识郑经天   “怎么回事?”   裴羽尚凑过来说道,他眼下一点都不困了,心说自己怎么值夜的时候就没得到这种好东西,偏偏楚修第一次值夜就得到了赏赐,他总是与众不同。   楚修笑了一声,没说话,他是个情绪调节能力变态强的男子,这会儿已经把江南玉抛诸脑后。   江南玉看不起欺负他,他就看得起江南玉?自己做皇帝一定比江南玉要好太多了。他是个失败的皇帝。   这么想着,投靠郑国忠的想法越发强烈。他现在急需势力。   一个区区五品带刀侍卫已经不能满足他的现在如此强烈的欲望了。   一方面,大夫人、楚云盼、钱芸、钱太贵妃虎视眈眈,守着他的退路。   另一方面,他今日真的被江南玉的所作所为刺激到了,江南玉笑,他处境好,江南玉怒,自己就可以轻易被欺负践踏。   这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楚修能屈能伸是一回事,别人践踏自己是另外一回事。   总有一天他也要江南玉跪在他跟前,让他灌茶水。   那个时候就没有什么茶好不好喝,什么茶盏符不符合当时的意蕴,他要用最差的茶,灌入江南玉最娇贵的喉咙,让他体会一下他今日的感受。   楚修此时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越来越变态。   他难道不知道践踏别人的自尊心有多么的危险?   还是他以为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去报复他?   这么想着,心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越发强烈。   忍字头上一把刀,楚修算是意识到了,他的最终目标是皇帝,他要干掉江南玉。   这个目标实在是太远大了,需要他一步一步去走,但是他现在觉得自己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了。   他没有退路,他只能往前,往前也还有江南玉守着。前有虎,后有狼,就是自己现在真实的处境。   “我怎么看你好像心情不太好?”裴羽尚说道。   “没。”楚修面上没有透露分毫,他依旧从容淡定,优雅非常。   “我明天请你喝酒吧?反正不用当差。”裴羽尚有些担心地说道。   他是个觉察力非常敏锐的人,虽然楚修不说,但是他还是感受到了他今晚细微的变化,   他好像更加强势了,虽然楚修一直是个很强的人,但是他骨子里有一种绅士,一种优雅,可现在他却像个暴徒,一个匪盗,让人有一种官逼民反的错觉。   他好像有强烈的伸展头脚的欲望。他的内心里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他在很艰难地按捺着那股强大的力量。表面的云淡风轻,背后是极强的忍耐力。   “好。”   楚修最后只是极其风轻云淡地应了一声,有些事情着急不来,需要等机会,等契机,需要一步步小心筹谋。   但是眼前的路却更加清晰了,原先他还对皇帝有一丝的妄想,觉得说不定自己可以当皇帝党的人,现在是真的觉得,郑国忠是自己的好主子。跟着郑国忠才是自己想要的前途。   在情况不危急的情况下,楚修不吝啬于展示自己的绅士,但是在官逼民反的情况下,既然别人对他不客气,他也绝对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就看到时候江南玉受不受得起。是他逼自己的。   他原先也不想同奸臣为伍,现在却没有那么多顾虑了,反正江南玉也不是什么好人,跟谁还有什么区别?当然是哪里快意在哪里。   ——   柳湘院,楚修一回来,白氏就感觉楚修有些不一样了,如果说从前他还有一丝温柔绅士,那么现在他却气质里有了几分流氓痞气,白氏有些担忧地看着楚修。   楚修心说瞒不过自己的娘亲,因为她实在是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但他也不欲多说,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他一点都不玻璃心,自己心里想好了主意就行,说出来也是徒惹担心。   “是不是在躬亲卫里面遇到什么事了?”白氏说道。   “没,都是小打小闹,流氓一点好,不然的话容易被人欺负。”楚修说道。   “也是,”白氏说,“人就该脸皮厚一点,我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以前我就是脸皮太薄,才吃了二十年的苦,现在让我回想一下,我是真的很后悔,如果当初楚天阔不要我和你,我直接闹出去,他敢不要吗?我就是太为别人考虑,结果弄得自己和儿子这样的处境。”   白氏叹了口气,她眼下日子过得好了,头脑越发的清晰。   如果说她在最开始因为楚天阔的稀有对他充满了幻想的话,现在因为楚天阔经常过来,她也不觉得这个男人有她想象的那么好了。   不过如此。就是一直都得不到,所以才格外的想念,一旦得到了,那些仇恨就会细细密密地爬上来。   她原先还会为楚天阔找借口,是大夫人不允许,所以他才没有让自己和楚修过门。   是大夫人不允许,所以下人才没有通知楚天阔就把自己和才出生的楚修赶走了。   但是现在以她对楚天阔的观察,她越发开始觉得,当初那些事情就是楚天阔授意的。一个毫无价值的人,就该遭遇这样的事情。楚天阔太冷血无情了。   白氏替楚修宽衣,心下对他越发涌上心疼,自己实在是太弱了,很多事帮不到楚修,不然的话他在躬亲卫里也不会这么这么举步维艰。   “娘,”楚修忽然想起一事,貌似试探地说道,“如果有一天爹出事,你会怎么办?”楚修问道。   从江南玉口中,楚修感知到了他对楚巡抚的厌恶,这种厌恶是楚府即将面对灭顶之灾的预示,楚修根本分不清楚,离江南玉把楚府一锅端还要多久。   这种倒计时让他越发意识到他要努力,他在和时间赛跑。   白氏的手一顿:“怎么这么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世界上的许多事都有可能发生,已经有那么多朝臣妻离子散了,万一……”楚修语气小心翼翼。   白氏愣了一下:“你说下去,这里只有我们俩,你不需要顾忌太多。”   楚修这才说道:“万一爹有一天也丢了官职,甚至保不住性命,娘你自己打算怎么办?”   “你会嫌弃娘吗?”   “当然不会,我会尽己所能安顿好你。”   “那不就够了。”白氏忽然笑了。   楚修在这个温婉的笑里愣住了,他这些日子基本都在宫里,很少关注过白氏,却没想到这才半个多月,她变化居然这么大。   “那爹呢?”   “我们二十年是怎么过的,我就可以再过二十年。”   白氏走到床头,从床头打开一个小包袱,掏出了一个拨浪鼓,颇有些俏皮地轻摇了摇两下:“你看,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长大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离不开我。未来也许你会有你自己的妻儿。但是只要你愿意回头,娘都在这里,陪着你。”   “那爹呢?”   “眼下只不过是一场梦,梦要是有一天真醒了,我们也不会过不下去。他当初对我们有多无情,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对他有多么的无情。”白氏笑笑说。   她说出这句话,仿佛立下了某种对楚修的承诺,如果说现在鲜花集锦,烈火烹油的话,未来如果真的有一天,楚府凋敝,她也不是不能过苦日子的人,毕竟那些日子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只要修儿一切安好,她什么都愿意做。她可以为了修儿在楚天阔面前伪装,也可以为了修儿离开楚天阔。   如果说她之前内心还有一丝盼望和留恋,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意识到了,真实的楚天阔并不是她心里真正需要的人。   楚修暗中松了一口气,心底也有了一丝暖意。   ——   楚修晨起,今日是个颇为寒冷的天,京城的气候就是这样,冷几天,暖几天,要升温,也是反反复复地这么来,螺旋式上升。而不是一下笔直地上去了。   今日气温又回落了,楚修在白氏的叮嘱下不得已多穿了点,感觉自己棉登登的,行动起来有些臃肿,苦笑一声。   “娘,我出去了。”   “酒别喝太多,喝多了发酒疯。”   楚修心说自己酒品可好了,但是他没同白氏说,又招呼了两句就出去了。   他和裴羽尚约在了醉生酒铺。还没进去,就瞧见了挂在醉生酒铺门口的两面招摇的大旗帜,初春风大,旗帜呼呼地吹,左摇右摇。   醉生酒铺后面是一树竹林。绿叶长青。竹叶也在寒风的吹动下簌簌作响。颇有意蕴。   楚修心说环境不错,但想着挺远的。他原先以为裴羽尚约自己的地方会在京城里,结果这都去了城外。   虽然远,但是这个时间点酒铺里的人居然不少。楚修心说自己孤陋寡闻了。   “客官,有约吗?”店小二见他仪表不凡,又到了酒铺门口,主动迎接出来,说道。他的态度并不傲慢,也不谄媚,让人心生两分认可。   “有。”楚修报出裴羽尚的名字,店小二立马领了楚修前往酒铺的二楼。   裴羽尚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一见到他,立马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   楚修坐下,裴羽尚说道:“这里牛肉不错,你要不要来一点,光喝酒不行吧?”   “好。”楚修可没在古代酒铺吃过东西,所以一切都听裴羽尚的。   “那就两斤牛肉,你能喝酒吗?”裴羽尚说道。   “还行。”   “那就先上两坛。”裴羽尚说道。   “好嘞!”店小二领着命令下去了。   一时二楼这个位置只剩下了楚修和裴羽尚,楚修说道:“怎么这么远还有这么多人来?”楼上人少,但是楼下的人颇多,而且都不是普通老百姓,衣着都光鲜亮丽,怕是为了喝这么一口酒远道而来的京城内的客人。   “他们这儿的酒特别好,据说酿酒的是个达官显贵呢,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反正因为酒实在好喝,名声就逐渐传出去了,我也是别的朋友告诉我的,我之前来过一次,确实所言非虚。”   “而且你不觉得后面都是竹林,喝着酒,赏着竹子,很有意蕴吗?”裴羽尚笑了。   “……”楚修现在一听到“意蕴”这个词,就有点应激,但这是他的事情,和裴羽尚无关,是以他也没说。   店小二很快就把酒和牛肉上来了,楚修拿筷子尝了一口牛肉,确实不错,入口不柴,反而有一种奇特的香料的扑鼻香味,让人食欲大增。   “他家牛肉也是一绝。”裴羽尚说道。   他也尝了一筷子,颇为满足,拆开酒坛,先给楚修倒了一碗,然后才服务自己。   楚修拈着不大的酒碗,先是喝了一小口,感到唇齿间都是酒香,此酒颇为甘冽,入口辛辣刺激,又有一丝回甜,确实是他现代少喝过的好酒。   “怎么样?”裴羽尚哈哈笑了,“是不是很好喝?”   楚修没说话,却用动作表明了他的意见——他又倒了一碗。   裴羽尚哈哈大笑,很少有这样简单快乐的时光了,一个朋友,一起喝酒,一起诉平生。能遇到楚修是他的幸运。   两人一边吃牛肉一边喝酒,裴羽尚本来以为楚修的酒量还行是一般般的意思,反反复复给他倒酒,却没想到他倒了多少,楚修就喝了多少。   裴羽尚已经喝得有些迷糊了,两眼沉得不行,对面的人却依旧潇洒地坐着,甚至颇为惬意地两腿搭在了长板凳上,他又端起满满一碗,仰头一饮而尽,把酒碗搁在桌上。   裴羽尚大脑昏昏沉沉的,有点给楚修倒不动酒了,楚修劝道:“你别喝了,差不多了。”   “不行,你都还在喝,我怎么能……话说你这也太能喝了吧,我都以为自己是半个酒鬼比你厉害多了,没想到……”   “这位客官,咱们的酒怎么样?”店小二上来了。   裴羽尚说不动话了,楚修说道:“好酒。”   “那就好那就好。”店小二心满意足地笑了,却立在那里没有动,楚修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有什么事吗?”   “我家主人邀你们一叙。”   楚修陡然听闻此言,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按照裴羽尚先前的说法,此家的主人是个达官显贵,可是自己不过是个庶子,充其量不过是个五品带刀侍卫,裴羽尚比自己还差一点,谁想结交自己和裴羽尚?   心里虽然这么想,面上却带着好奇,欣然点点头,既然礼貌相邀,不去反而是错过机会。   无论如何,他现在攀附权贵的心极其强烈。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些淡泊的意思,现在因为江南玉,他真的是变得无所不用其极。   不然的话什么时候可以超越那么多人,成为至高无上的那个人?怎么超越江南玉?   “那就却之不恭了。”   “那他呢?”   “一并带过去吧。”店小二说,“我喊人背他过去。”   “好。”楚修说道。   另一个店小二背着醉醺醺的裴羽尚,前面一个店小二在引路,楚修跟着他,一行人从楼上下来,穿过茂密静雅的竹林。   那里是一间雅致闲淡的院子。   楚修没想到这位达官显贵的住处就在茂密竹林的后面,实在是清新,别具匠心。   任谁也想不到。外面吵吵闹闹,是充满吆喝声的酒铺,竹林外却是另外一个天地,安静非常。   店小二引着二位进去,态度颇为恭顺,楚修心想,自己和裴羽尚有什么值得别人对自己态度恭顺的地方吗?他越发谨慎。   穿过长廊,换了木屐进了屋内,屋里空无一人。裴羽尚也被放下了,放在了一旁的竹椅上,屋子里一切陈设都是竹子的。   店小二把裴羽尚放下后,就和另外一个领路的店小二走了。走之前还替他们把房门关上了。   楚修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这实在是太反常了,倒像是把他们锁在了这里。   楚修心说,什么人有心思对他们不轨?他们的仇人是不少,闹这么一出的,却是完全没有的。   正思索之际,忽然有一天从内帷里出来,他大着肚腩,身上毛发旺盛,人有些肥胖,但是气质却十分豪爽。   “在下不知阁下是何人?”楚修朝那人恭敬作揖,低头说道。   “无需多礼,来者是客,而且是我主动相邀。”那个胖子说道。   “你的朋友睡了吧?我们进去聊,别吵到他了。”郑经天说道。   “好。”   郑经天掀起内帷,引楚修进去,楚修低头,越过帷幕,二人进了最里间。   在此过程中,楚修一直打量四周,确定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这才暗中松了一口气。他们今日出来可没有带刀。真要出了什么事,一点防范的工具都没有。   “你不用那么小心,本官没有歹意。”郑经天说道。   “不知阁下是何人?”楚修又问了一遍。   “先喝点酒吧,小兄弟,我之前听我的属下说,你甚是能喝,喝了足足一坛都没有醉,是个豪爽男子!”   “多谢夸奖。”那人又给楚修倒了一碗酒。   楚修却没有喝,到如今还没有自报家门,实在是来者不善。   郑经天见他如此坚持:“本官怕是自报家门后,你怕是要走,本官原先想着,好好同你聊上一番,再自报家门,如今看,你倒是固执,这怕是不行了。”   楚修没说话。   郑经天说道:“我是当今郑国忠之子郑经天。”   楚修作势陡然站起。   郑经天却笑了:“你的朋友还在我手上,难道你不想和我聊一聊吗?”   楚修说道:“我不知晓阁下是何意,但是我不想卷入任何纷争!”   楚修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天公实在作美,他想什么,什么就来了。   眼下他正愁找不到巴结郑党人的办法,要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这屋外都是我的人,你如果不愿意坐下好好和我聊一聊,我就不确定你们是不是竖着出去了。”   郑经天说道。他望着眼前过于俊俏的男子,心中暗暗点头,模样是不错,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楚修这才慢吞吞坐下,只是目光一直朝内帷外面望去。   “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好好和我闲聊一番,我一定放你和你的朋友出去。”郑经天说道。   “不知在下对阁下有什么价值?”楚修开门见山,直言道。   郑经天哈哈笑了:“你倒是聪慧,这样也省了本官的唇舌,本官有求于你。”   郑经天忽然站起来,朝楚修作了一揖,看样子颇为礼贤下士。   楚修心说郑党的人的确有可圈可点的地方,他沉默了,郑经天说道:“你们是带刀侍卫?”   此话一出,楚修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了,难怪他如此兴师动众,就为了他和裴羽尚两个小小的带刀侍卫。   “我父亲在躬亲卫里的人都被皇帝清扫出去了,我听说皇帝羞辱杖责于你,你可愿意投靠我郑党?我必然保你飞黄腾达!”郑经天拍了拍楚修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楚修第一时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的不敢背叛皇帝!”   “你是真话还是欲拒还迎?”郑经天哈哈笑了,“你可能不知道咱们郑党到底有多强大!你只要加入,你会慢慢意识到的,你知道我父亲多有钱吗?你知道朝堂上有多少臣子是暗中跟着我父亲的吗?我们现在需要在躬亲卫里安插自己的眼线,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不然这样的好事也落不到你们头上!”   “小的不敢……”楚修似乎眼神闪烁,在思量着郑经天的话。   “你回去考虑考虑,我等候你的消息,你是个可造之材,怎能在皇帝跟前埋没了?等父亲扶植新的皇帝上位,你也有从龙之功啊!”   楚修似乎装出了一副被诱惑到的表情,只是因为惧怕还有狐疑,第一时间没有答应。   郑经天见他的神情,就知晓这件事八九不离十,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他道:“你放心,我爹礼贤下士,绝对不会这样对你,你不觉得正五品官太小了吗?只要你肯投靠我们郑党,封侯拜相只是早晚的事情。”   楚修心说他这大饼就画得有些太大了,不过职场新人都爱吃大饼,但是这话对自己没用,自己是个老油条,不过面上还是露出了一两分向往的神色。   “阁下所言……”   “我也不为难你,你先和你的朋友回去吧,我也不怕你把这番话告诉别人,这里都是我的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出去谁信?”   “皇帝现在根本不敢动我们郑党!”   “好。”   “我等你消息。”   “我怎么联络你?”楚修似乎紧赶慢赶地就说出来了。   郑经天笑了一下。   楚修似乎满脸都是不好意思。   郑经天说:“本官是当朝二品大员,工部侍郎。你只管托人往工部递个消息便是,以后就是我同你们联络。”   “那我怎样才能见到国忠大人和冯夫人?”楚修也不管不顾了,似乎被深深地诱惑了,直接口无遮拦地说道。   “你小子倒是知道的不少,不过你现在的身份,离得还远呢。”   郑经天心道他的自不量力,但是因为有求于他,也没说出口。   楚修又是一副着急忙慌渴求不已又近乡情怯矜持畏惧的神态,郑经天有些不耐烦。直接喊自己的人放人了。   等楚修走了,郑经天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说他好高骛远又求利心切,这样的人是最好控制的。 第30章 第 30 章:“样貌有余,秉性不足”   裴羽尚酒醒了,发现自己在自己家里,吓了一大跳,陡然坐起,看见了沉闷地坐在桌前喝水的楚修。   自从被江南玉羞辱之后,他连茶都不喝了,只喝水。   裴羽尚跌跌撞撞从床榻上爬下来:“我怎么在我自己家里??”   “我背你回来的。”楚修说道。   “完了完了,我爹肯定看见我喝酒了。”   裴羽尚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心说不好。   “你怎么也在我家里?”裴羽尚忽然意识到楚修和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自己的住处的桌子前。   “我想见你爹。”楚修说道。   “有什么事吗?”   楚修把裴羽尚醉后发生的事情同裴羽尚说了,裴羽尚满眼震惊:“堂堂郑党怎么会找到我们区区两个带刀侍卫?”   “可能是因为躬亲卫里实在是没有他们的人了吧?我们虽然官小,但是职责重,是负责守卫皇帝的。”   “不不不,不能这么干,这不是叛徒了吗?郑党那是什么脏东西,祸国殃民,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   裴羽尚一想到自己在外面听到的百姓有多痛恨郑党的消息,就头大。   “但是我们其实没有拒绝的权力,有人跟踪我们,才知晓我们去了醉生酒铺,如果去的不是醉生酒铺,也有他们的人就是了。”   “他们既然能准确的叫出我们的名字,就肯定是事先探查好了一切。”楚修理性地分析道。   “那怎么办?!区区郑党居然看上了我们俩只小虾米!”   裴羽尚害怕极了,论权势,郑党可以说是在朝堂只手遮天,可那是坏东西啊!   在裴羽尚的概念里,他一直都是个颇为正直的人,投靠郑党对他来说是极其不齿的行为!   “你怎么想?我们总不能投靠郑党吧?而且这不是你我俩个人的事情,你背后是二品大员楚巡抚,我背后是三品大理寺少卿,这牵连实在是太广了!万一皇郑党同皇帝相争输了,咱们就不是墙头草的事情了,是掉脑袋的事情!”   “可是我们眼下得罪了恭亲王幼子,你说如果我们投靠了郑党,郑党会不会庇佑我们?”   “你什么意思?”裴羽尚瞪大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楚修,“你疯了吗?”   楚修忽然在他眼里像极了一个赌徒,但是裴羽尚从最初的震惊之后醒转,居然觉得楚修说的有道理……   “可是……咱们总不能为了躲恭亲王,进入郑党吧,郑党易进难出啊!”   “权宜之计,有何不可?”楚修说道。   “你是艺高人大胆,我胆子小啊!”裴羽尚说话的时候下巴都在哆嗦,“幸亏你和郑经天谈的时候我睡着了,不然我肯定拖你后腿。”   “那你不是等于得罪了皇帝吗?”   “我们什么也不做也得罪了皇帝。”楚修语气冷冷地说。   裴羽尚彻底醒了,一点醉意都没有了:“你是得见见我爹,这件事我们了不算,我家里他说了算,你得和他好好谈谈。”   “那你呢,你什么意思?”   裴羽尚苦笑:“我有的选吗?那是郑党,我和你同进同出,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觉得你一定有办法不去,对不对?”   “是,有。”   裴羽尚满眼惊喜。   “但是我不想。”   “…………”   ——   养德居。   裴羽尚立在养德居门口,还两股战战,他虽然和自己爹的关系缓和一点了,但也只是一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爹的宠妾还在府上,自己的娘亲的性格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变的。   即使上次爹对自己刮目相看,那也只是暂时的,等他从新鲜感上下去,他就会意识到自己的儿子给自家惹了多大的麻烦。   他得罪了恭亲王。还迫使自家站队。   “我虽然和我爹不熟,但是我家本来是偏靠皇帝一点的。”裴羽尚立在养德居门口,悄悄地同身边的楚修说道。   他心下叫苦不迭,虽然他同父亲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但他毕竟在皇宫大内当差,爹也不是没叮嘱过自己,没和自己说过要注意的事情。   “那现在要偏靠郑党一点了。”楚修说道。   “真的没有别的可能了吗?”   裴羽尚要进父亲的书房还需要一点勇气。因为他要和父亲说的事情实在是太事关重大了。   “你觉得皇帝会主动庇佑你家吗?”以江南玉的个性,眼里容不得沙子,“你爹干净吗?”   “……”裴羽尚不敢说话了,他虽然不了解,但是现在根本就没有好官。   “我爹特别怕有一日轮到他。”   “我爹也怕!”   “那不就好了,与其惧怕,何不推翻?”楚修说道。   “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那郑党又是什么好东西?郑党荼害乡里,盘剥民脂民膏,结党营私,中饱私囊,你怎么能与这些老鼠臭虫为伍?”   裴羽尚有些为楚修的选择心痛,多么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啊,怎么能把自己的手弄脏呢。   “难道你也要替郑党办脏事吗??”   裴羽尚觉得楚修有点陌生,如果楚修真的去干了很多腌臜的事情,那他还是自己的朋友吗?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裴羽尚困扰住了。   “他们不是老鼠臭虫,他们只是豺狼虎豹。”楚修说道。   “这有什么区别?”   “你不要小看坏人,尤其是大坏人,他们的能力绝不逊色于最最最忠诚的忠臣,和他们在一起,能学到很多东西。”楚修说道。   “那你就心甘情愿干坏事?”   这还是裴羽尚过不了的关,自己虽然于社稷无功,但是至少也没有过,如果真的和楚修一起去了,那就是成奸臣了。   “道德只是资源的一种,如果到处都是奸臣,无路可走,非同流合污不可,那我选择放弃道德。”楚修语气淡淡地说道。   “饿死事大,名节是小。”   “你总有你的道理,你先同我爹谈谈吧,也许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裴羽尚叹了一口气,一边是最好的朋友,一边是自己心里的那关,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他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这样困难的选择。   楚巡抚家的庶子来府上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大理寺少卿裴责耳朵里。尤其是裴羽尚醉醺醺的回来,更是让他怒不可遏。   楚修在门口对着书房养德居喊道:“小生楚修拜访大理寺少卿!”   过了好一会儿,养德居都没有开门。   裴羽尚就要进去,楚修拉过他:“下马威而已。”大官怎么能没点架子。   “你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   正说着话,门终于从里面开了,出来的是裴责身边的亲信,他走到楚修跟前,藏住眼底的惊诧,说道:“老爷有请。”   事实上他也搞不懂老爷为什么要见这么一个给自家惹祸的楚巡抚庶子。   老爷毕竟是官,虽然在京城官位不够大,但是在地方绝对不算是小官,怎么说来拜见的是楚巡抚本人,老爷见了还算正常。   怎么现在连个区区小五品带刀侍卫都要见?太反常了。   裴羽尚提点了那人几句,那人点点头,但也显然没太把他的话放在耳朵里,他领着楚修进去,裴羽尚说:“爹没叫我吗?”   “老爷说少爷在门口等着。”   “好的。”   楚修进了书房养德居,心说这里同他爹的书房倒是有几分相像,只是多了些花花草草,少了点字画笔墨。看来裴少卿是个喜欢侍弄花草的人。   裴少卿此时的确正在给花草修剪枝丫,听到人进来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反而更加专注地侍弄花草。   “小生参见裴少卿。”   “有礼了。”裴少卿的声音很淡,一点热络都没有。   “本来我不欲见你,太纡尊降贵,但是听说你有话要说,又同翼长相识,关系颇好,这才答应一见。”裴责直接开门见山了。   “应该的,小生应当让父亲当说客,而不是自行前来,是晚辈失礼。”楚修说道。   “你倒是懂一点礼数。”   裴少卿放下了手中娇贵的蝴蝶兰,撩开衣服下摆,坐到了太师椅上。这才抬头去看那个年轻人。   一时有些愣住了。心说楚天阔这个老不死自己长得不错,连自家庶子都模样奇伟。   “你连累了我家,你知道吗?”裴责说道,“虽然你是为了保护我儿,但是你用的方法实在是太过激了,我其实知道你来找我说什么,但是我家比不得你家,我只想安然终老。”   “您不知晓。”   “我不知晓什么?”   “陛下曾经收到密折,控诉您的十大罪状。”   裴责陡然坐直,后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慢慢地又坐了回去,他嗤笑一声:“你别唬我,这种事你一个小小带刀侍卫怎么会知道?”   “但是您有罪,不是吗?”楚修说道。   “那你爹呢?你爹就干净?他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别想在我这里套什么话了,翼长年纪小,被你耍的团团转,我可不是糊涂人。”   “那您为什么要见我?”   “我话摆在这里,你爹愿意跟从郑党,我就跟了他。”   裴责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不友好地说道,“你先来劝我,而不是让你爹来劝我,说明你爹那里你也没说通,你爹都没说通,你以为我是傻的?”   “那恭亲王已经得罪了,你们准备怎么办?”   裴责听他还敢提这件事:“那不都是因为你!”   “虽然你是为了我儿子。”他也有些理亏……总不能叫人把自己唯一的嫡子给打死了……   “纠结是谁已经没有意义了不是吗?我们要面对眼前的局面。”   裴责竖起了耳朵。   楚修说道:“您难道指望裴羽尚去道个歉,就能轻易化解这件事吗?”   “您有对抗恭亲王的实力吗?逐个击破您不会不知道,真有什么事情,肯定是你们先,我家后。”楚修说道。   “你居然敢威胁我?!”裴责陡然站起,怒斥楚修。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方十九的年轻人如此咄咄逼人,辩才惊人。   对上裴责故意释放出来的气势,眼前的男子不卑不亢,丝毫没有被吓退,只是仿佛没事人一般立在那里,等候裴责的话。   “那我为什么不能投靠皇帝?”   “我也不拦着。”   裴责嗤笑一声,也不过如此。   “只是明日您身首异处的时候,不要后悔。”   裴责想到他说的十大罪状的话,眸光微闪,就算这件事是楚修编的,也戳中了他的心思。   他的确干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陛下能接受他吗?陛下会不会直接砍了他?   “你打算怎么自保?”   裴责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他语气已经弱了一点,本来就是为了吓楚修,看看能不能吓出一点什么东西,结果被楚修吓了一大跳。   他当然有投靠郑党的微末的意思,皇帝嗜杀不仁,郑党倒是屡屡偷来诱惑至极的橄榄枝,任谁心里逐渐都会有所倾斜。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楚修说道。   “以身犯险,死无全尸。”裴责说道。   楚修忽然笑了:“您敢和我赌一把吗?”   “赌什么?”裴责满眼警惕。   “如果我去了郑党可以安然无恙,您就加入。”楚修顿了顿,面上淡然自若,“我这是为您考虑,不是为我自己考虑。”   “你知道郑党有多厉害吗?!那里也是藏龙卧虎。”   “算什么东西,还请您拭目以待。”   裴责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了,开始说赶人的话:“要么你爹来劝我,要么你先去同郑党交接,不然的话,别怪我无情。下次我不会再见你了。”   大人物就是这样,每次出场都要掷地有声,声势浩大,绝不能轻易就见了谁,太掉价太没档次了。   “下次您会主动来找我的。”楚修说道。   裴责嗤笑出声:“竖子狂妄!”   楚修还是朝裴责行了一礼,转头就出去了。没有任何的留恋。   门外裴羽尚等着,见他出来,马上凑上前去:“怎么样,他有没有骂你?”   “骂了。”   “他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唬人的本事一等一,真做起事情来,胆小如鼠。”裴羽尚说道。   楚修把裴责的条件同裴羽尚说了,裴羽尚咬咬牙说:“我信你。”   楚修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一下,如果我出了点什么事,你会救我,皇帝不会,我在皇帝眼里算什么蝼蚁?”裴羽尚说道,“你说的有道理,眼下时局如此,若不肯同流合污,早晚被郑党清扫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手脏了还可以洗,没有手了,到哪里哭去?”   “再说了,也不是丝毫没有周旋的余地。个人的能力在其中可以得到充分的展现。”   楚修说道:“你自己好好想想,我不逼你,这是件大事。”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再说了,天塌了高个的先顶着,我个头矮。”   “不过你真的考虑好了吗?万一,我是说万一,某天陛下向你伸来橄榄枝,你怎么办?”   “他不会,我也不会答应。”楚修说道。   ——   饮冰楼,楚修把郑经天找自己和裴羽尚的事情和楚天阔说了。楚天阔本来在画画,如今也没有兴致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还不都是你惹的祸!”   “我倒认为是机会。”   “父亲真的不想更上一层楼?”   “万里晴空的盛世做不到,乌云蔽日的奸臣也好过大雪纷纷的凄凉。”   “我懂你的意思。”   楚天阔有些烦躁,眼下当务之急是解决恭亲王的威胁,但是为了解决一个威胁,靠近另外一个威胁,值得吗?   可是投靠皇帝似乎是个更加不可取的选择,毕竟自己坏事做尽,自家庶子楚修又开罪了皇帝。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啊。一旦投靠了郑党,如果最后不是郑党胜出,迎接自己的将是人头落地、牵连家族的局面。   “你让你爹做个遗臭万年的奸臣啊!”   “皇帝不仁,父亲这是拨乱反正!”楚修说道,“百年之后,史书上只会记载您的卧薪尝胆,从中斡旋。”   楚天阔也只好这么安慰自己了,楚天阔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年岁的增长之间把造福黎民百姓的愿望彻底抛弃了。   “其实父亲想一想,您同郑党的人有什么区别?”   “你!”楚天阔气急,以食指指着书房中央侍立的楚修。   “不就是面子上过不去吗?他们是阉人,您是仕子出身。”   “但是眼下他们纡尊降贵,主动给您伸来橄榄枝,至少态度上是摆好了的。”   “我只同意你加入郑党,我不可能,真出了事情,你把家族摘出去,”楚天阔已经退了一步,摇头说,“其它的不可能,你也别劝了。”   他站起身:“你先去探探水吧,家族里一百多口人,不能因为我的轻举妄动人头难保。”   “有父亲这句话就够了。”楚修说道。   他也没指望楚天阔能一下子答应,这就不是楚天阔了。   再说了,郑党什么水,其实自己也不够清楚,只能一步步靠近,越慢越好。   万一情况不对,自己还能撤出来,如果一下子进的太深,想撤出来可就难了。   他只是要投靠一方,未必是皇帝,也未必是郑党。   郑党虽然目前炙手可热,可是朝堂之上,又怎么可能只有郑党一个党羽?也许还有别的更好的选择。   “爹可清楚钱贵妃背后的人?”楚修突然问道。   “你爹我不太清楚,这要问大夫人。”   楚天阔虽然这么说,却悄悄别过一点眼睛,眼神闪烁,似乎要遮掩一点什么。   “她不会告诉儿子的。”   “宫中水太深,早知道你这个性子,我绝不会让你进宫!”   楚天阔说着就后悔不已。这才多少天啊,就招惹了这么大的祸。   “郑党枝繁叶茂,僧多粥少,你去了也讨不到什么好,你且去吧,爹给你一个机会。”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楚天阔仿佛已经看到了楚修的结局,但是没准呢,说不定有一线生机?   ——   夜晚的皇宫显得格外得寂静。宫女太监走过阴风飒飒的过道,都噤声不语。   江南玉把玩着蓝青茶盏,忽然说道:“上次是不是你明知道还故意为难他?”   司空达本来在一边替江南玉整理奏折,闻言手中的奏折差点掉了,心中吓了一大跳:“奴才也是想为陛下出一口恶气,他先前能言善辩,连陛下都敢戏弄,实在是内心里没有陛下!”   “胡言乱语,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江南玉是个泾渭分明的人,他不容许有任何的灰色地带,他的性格非常之顽固,他人根本改变不了分毫。   司空达额头渗汗:“陛下明察。”   没想到什么还是没瞒过陛下的眼睛,当初他明明可以帮楚修一把,却存了戏弄楚修的心思,让他在陛下面前出丑难堪。   “戏弄他就罢了,让朕喝不上茶才是你真正的过错!”   “是是是,奴才糊涂,陛下教训的是。”   司空达连连称是,忽然略带不经意地试探地说道,“陛下对他是何观感?”   江南玉脑中忽然划过那个男子的脸,抿了抿唇:“样貌有余,秉性不足。”   司空达瞬间明白那个“秉性不足”是什么意思了,是说他不够正派。   司空达其实一直想和江南玉说,真正不染纤尘的臣子是没有的,多多少少做一点坏事。   人年纪越大,把柄越多,没有把柄的,那是小孩子。   但是江南玉就是这么理想主义,容忍不了任何过错。   他看到白璧微瑕就难受,要的是一块完完整整、完美无暇的美玉。   他自己也人如其名,完美如玉。他的出发点是好的。   但是司空达松了一口气,陛下不是对此人印象颇佳就好,不然自己明明能帮却袖手旁观,一定是招惹楚修的记恨了。   “西南又在闹了。”江南玉叹了口气。刚三省下冰雹赈灾完,遥远的西南那边又开始起义,山河残破,满目疮痍。   “你看看这封郑国忠的奏折。”江南玉说道。   他把一本奏折扔给了司空达,司空达虽然经常帮助江南玉整理奏折,但是是真的只是整理,一点都不看。   只有江南玉默许,他才会恭恭敬敬地看上一眼,但也只是一眼,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多说。   司空达翻开那本奏折,扫了一眼,是郑国忠请辞的奏折。   “郑国忠这个月已经第二次上奏折请辞了。”江南玉说道。   “他想试探陛下的意思。”   “朕驳回了,这次也会驳回。但是朕真的想答应。”江南玉说道。   郑国忠无非是在试探江南玉的底线,根本不是真的想要请辞。   事实上郑党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更进一步。他们认为,   如果江南玉还在意表面的和谐,还忌惮郑党,暂时不想与郑党主动交锋,就一定会驳回,好言好语地安慰,江南玉驳回的此举是为了郑国忠放松警惕。   让郑国忠误以为自己并没有向他们开刀的意思。   “躬亲卫里的郑党人士清理出去了吗?”江南玉问道。   躬亲卫是皇帝亲军,如果出了什么岔子,会直接威胁到江南玉的安全。   “已经在排查了,之前的几个已经找了由头清理出去,就怕发展新的。”   “是啊,”江南玉冷笑一声,“我这个皇帝,又没钱又处处掣肘,哪里有人肯为我赴汤蹈火?”   “奴才会好好盯着的,不让郑党的手伸到躬亲卫里面。”   这是保护江南玉的最后一道屏障,绝对不容有失。事实上司空达一直在让东厂的人暗中盯着躬亲卫,逐一排查人选。 第31章 第 31 章:飘香梅花   从楚天阔的书房饮冰楼出来,楚修回了自家母亲的柳湘院小院。白氏为了陶冶情操,还是在院外种起了蔬菜,只是天冷,还只是刚入土的种子而已。   楚修心说,楚天阔甚至都未必能熬到这些蔬菜发芽成熟。   但是白氏有个寄托多多少少也是好的。是以楚修就没有制止。   “儿子,你回来了怎么不进来,外面太冷了!还不快进来。”   白氏在做着绣活,本身就时常往外面张望一眼。如今看到楚修在院外一排一排扫着她种的蔬菜,立马有些不好意思。   “你别看了,你天天在躬亲卫,娘闲来无事,所以找点事情干。”   楚修实在是太忙了,至多几日才回来一次,楚天阔也忙,不需要自己日日侍奉,这府上太寂寞孤单了,找点事情干不过是转移注意力,打发打发时间。   “娘亲有个爱好,儿子也放心了。”楚修说道。   “你是不是明日又要去值班巡逻了?”白氏说道。   “是的。”   白氏又替楚修整理衣服,楚修忽然侧目望她:“娘,如果有一天,你儿子变成了很坏的人,你怎么办?你会不爱我吗?”   白氏忽然笑了一声,压根没把这话当真:“你坏就坏,娘亲一定包庇你。”   “真的假的?”   “那当然啊,我儿子只要活着就好,做坏人就做坏人,这世道,你不坏娘亲还担心呢。”   这些日子楚天阔经常在白氏这里,他喜欢白氏的纯真,所以经常同她说一点朝野的动向。   白氏一开始一点都听不懂,听懂了也能知晓一二。眼下郑党势大,皇帝隐忍,满朝文武心思各异。   儿子在皇宫当差,她是进亦忧,退亦忧。   平步青云担心他惹起旁人注意,苟活于世担心他无能力保护好自己。   楚修心说他现在是郑党眼中的肥肉,偌大的郑党是绝对不允许旁人拒绝他的。他根本只能投靠。   “那我有一天成为了一个大奸臣怎么办?”   白氏忽然笑了,拧了楚修一下:“你做白日梦呢!”   她可没想到自家儿子能有这一天,楚修才去皇宫没多久就被皇帝所责罚了。   这让白氏误以为自家儿子在大神云集的躬亲卫里面并不出众,甚至是垫底的存在。   楚修笑了一下,没说话。   “如果要救别人就要牺牲自己,你怎么选?”   “你这些问题都太深奥了,娘亲不懂,但是娘亲只是知道,娘亲希望你好好的。”白氏说道,“你怎么能过得好,你怎么来,良心不安由娘亲来受着,娘亲为你求神拜佛。什么都冲着娘亲来。”   楚修望着白氏清澈的眼睛,心说这便宜娘倒也不错。他投靠郑党的心更加坚定了一些。   ——   今夜又是楚修值夜。值房里,裴羽尚说道:“他们都欺负你,自己不想去值夜,所以给你多排了一天。”   楚修也叹了口气,值过一次夜,他才知道到底有多辛苦,难怪大家都不愿意去。   “我刚来的时候也一样,明明不是我,还给我排,那个时候天还热,热得我一身汗,还不能动,那个汗水顺着额头留下来,流到嘴里,又咸又臭!”   “你觉得我们对郑党的价值在哪里?”楚修忽然说道。   裴羽尚本来坐在自己的床榻上喝茶,闻言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不就是汇报皇帝的信息动向吗?”楚修淡淡道说道。   “啊??你的意思是,”   “不靠近皇帝,哪来的消息?”   “你敢靠近皇帝??”   “怎么不敢。”   楚修心说,江南玉可比洪水猛兽,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是因为自己是个正五品小小带刀侍卫,人家堂堂正二品官才礼贤下士对自己和裴羽尚。   而是因为自己的官虽小,职责却大,能够监视皇帝,第一时间同郑党汇报皇帝的一切。   “你准备靠近皇帝?”   “你懂不懂投名状的规矩?”楚修说道。   “你的意思……?”裴羽尚不是傻的,事实上他很聪明,楚修一点就悟,“咱们如果真的要去找郑经天,还得递上一点皇帝的消息?”   “对啊。”楚修喝了一口水,说道。   “你说得对,”裴羽尚陷入了思忖,眨眼看向了楚修,“你这也太上道了吧!”   “我们现在跑不掉,有了上次的谈话,如果我们不帮郑党,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让我们身首异处。”   “你说得对,那你的意思……”   “见机行事。”楚修说道。   ——   到了深夜,司公公一从混元殿内出来,就看到了恭恭敬敬立在门口守夜的楚修。他心说自己一摊上楚修就被皇帝责骂,连带着对楚修也没什么好感。   “公公好。”楚修现在倒是机灵了许多。   “你倒是有礼。”司公公从上至下打量他,心说也不过就是长得好了点,却是个惹是生非、丝毫不安分的性格。   司公公就要走,那人忽然喊住自己:“司公公请留步。”   “你有什么事?”司公公停下脚步,睥睨地扫了楚修一眼。   “属下有事相求。”楚修说道。   “你且说。”   “楚修想司公公教楚修学茶。”楚修说道。   司空达哼地一声笑了,似乎在感叹他的自不量力:“我凭什么帮你,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笃定楚修给不了他任何想要的,自己已经位极人臣,什么东西不都是唾手可得?   一个小小带刀侍卫,倒是心比天高!就看是命比纸薄了!   “属下知晓躬亲卫里的郑党的人。”   眼前的男子忽然说道,司空达心下陡然一惊,大骇片刻。   面上却丝毫不显。   大殿门口除了楚修和司空达再无旁人,司空达左顾右盼,这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楚修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你知道,那你现在就告诉我,我一定叫皇帝赏赐于你。”   司空达又站直,一副高高在上、遥远不可亲近的表情。   楚修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司空达见骗不了楚修,一时对他有些恨得牙痒痒。妄谈政治,陛下知道了是杀头的重罪。   这回换楚修没说话了。   司空达一时居然摸不准他的心意,他顿时对这个小小带刀侍卫高看一眼,心说他也是个狠辣歹毒的,虽然年纪轻轻,却深谙官场上那些腌臜。   “你要怎么才肯说。”   “条件属下已经说了。”   “你这是要讨陛下欢心?”   “是的。”楚修直言不讳。   “学茶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而且你又是个侍卫,不是太监,陛下必然不会让你在御前伺候。”   事实上江南玉现在因为楚巡抚的原因很是讨厌楚修,这点司空达是知道的。   “属下深知因为自己先前的过失,陛下对属下没有好印象,属下日夜忧思,生怕保不住这一官半职,所以才求助于司公公。”   “你倒是聪明。”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万一你唬我,其实以公谋私,剪除与你不和的旁人。”   “属下会向司公公证明。”   “你居然敢同本公公讨价还价!”   “情非得已,属下处境艰难,不得已为之,还请公公海涵,楚修得了陛下亲眼,必然回报公公。”   “我不稀罕你的回报,本公公什么没有。”   司空达原以为楚修给不了自己任何想要的,却没想到在不远的将来,他一切想要的,楚修都轻而易举地给了。   但是眼下他没有那么远的眼界见识,识不出人的好坏,也只想独善其身,是以对楚修的态度很是傲慢。   “公公就当卖家父一个人情……”   司空达噗嗤一声笑了:“你爹的人情?他不人头落地就不错了!”   楚修握住刀柄的右手陡然一紧。   他只不过是在说话诈司空达,司空达被他先前的话带歪了,所以这一句话脱口而出。   司空达也是说完了才知晓自己的失言:“你什么都没听到。”   “公公教楚修学茶,楚修就什么都没听到。”   “楚修深知父亲为官多年,于社稷丝毫无功,但是楚修爱父亲,如果楚修不能为陛下做点什么,楚修于心不安。”   “熬不过你,我只教你一遍,学不会是你自己的事情,”司空达说道。   “多谢公公。”楚修佯装地满脸惊喜。   忍辱负重学茶怎么了。他能做的事情多得是。   “那你跟我来吧。我叫另外一个侍卫过来守夜。”   “是。”   ——   茶房里,司公公高坐着,楚修立在大桌前,面对自己的是几十种茶叶,司空达有心整他:“你自己先把这四十多种茶叶记熟了,我等会儿考你。”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楚修愣了一下,立马点头称是。   期间司空达稍稍睁开了眼睛,朝那个认真记忆的男子瞧了一眼,心说他鬼九九还挺多,但是哪里配和自己玩。   “时间到了,你没记住,那就结束了。”   “小的记住了。”   司空达愣了一下,心说怎么可能。   楚修记忆力惊人,是因为他自己有独特的记忆的方法,相似的绝对不会一起背诵,因为这样的话大脑会极其容易混淆,利用谐音,利用相关信息帮助记忆,这点楚修极其擅长。   司空达考了一下:“这是什么茶叶?”   “叶片卷曲,都濡茶。”   “这个呢?”   “细细长长,梵净翠峰。”   “这个呢?”   “这个不是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司空达顿时惊了,他居然真的全部记住了!这是怎么做到的,这还是人吗?   他记忆力实在是太过人了,比之皇帝都不输!真的有这样的天纵奇才?   司空达安慰自己,也只是在记忆力上有所过人之处,其他地方不过普普通通的一个带刀侍卫,他这下没话说了,只好继续教。   “陛下不喝寻常的水,只喝露水,而且是清晨寅时的露水,你要学会去收集。”   司空达其实就是换个方法想整他。毕竟寅时搜露水,这种天,实在是寒冷不堪,辛苦非常。   毕竟那可是露水,需要多少枝叶上的露水,才能凑齐一杯。更何况……   司空达说道:“你先去搜集一壶。”   “……”楚修愣住了,暗中扫了眼司空达的神色,心说这个老东西,折腾他没完没了了,跟在江南玉身边的果然都不好伺候!   但是他隐忍下了:“好的。”   他拿着壶出去了,司空达才神清气爽,他又闭上眼睛假寐。   外面的楚修拿着壶,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壶,心说自己真的想撒泡尿进去。   他想找个地方灌点喝水进去,但是又知晓以江南玉挑剔至极的舌头一定能品出其中的不同来,所以彻底认命。   御花园内,楚修半蹲着,对着每一根枝丫上的露水都小心翼翼地收集,他很快掌握了诀窍——   先捏住叶片两端,防止露水从两边泄露出去,然后依靠重力,让一滴滴露珠顺着重力滑落到壶里。   这是个精细活,稍微有点着急,就会让一滴滴露珠流失。   时间缓缓过去,楚修却觉得自己更加耐心了,这样的工作对自己来说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他非常锻炼人的忍耐能力,一切都静默了,心中只有这么一件简简单单又重复劳动的事情。   楚修感觉自己的五感都敏锐了起来,他能听见清晨寅时鸣虫的叫声,似乎能听到草木经过一个寒冬悄然生长的声音。   他心说这点事又怎么样,谁过来的路不都是充满了屈辱?   等到多年之后他回过头看,不过是他的一点点来时路而已。   而且没有这样的日积月累,哪来的最后位极人臣?   他这么自我安慰,甚至有点感谢司公公,他让自己感受到了凌晨寅时御花园的美好。   寒冬里百花凋零。   只有梅花盛开。幽然暗香。楚修蓦地就想到了江南玉。心说他和梅花倒是挺像。   楚修福至心灵,在壶里装了三分之二后,   开始收集梅花上的晶莹剔透的露水,很快就装满了一壶。   马上要到上朝的时间了,司公公打了个哈欠,就要站起来去混元殿,外面楚修忽然跑了进来。   “公公,我都收集好了。”他把手里拎着的壶放在了桌上。   司公公陡然一惊,这才一个时辰,他就收集了满满一壶?   这也太快了,司公公用可疑的眼神望着他,心里又在想,皇帝那个脾气,他不可能作假。   一时对他更加刮目相看。   “公公,陛下叫茶。”那边跑来了一个小太监。   “今天来不及教你怎么泡了,我自己来。”   司公公自己上手,楚修在一旁观看,很快一杯茶就泡好了,小太监小心翼翼地端着过去。   混元殿内,江南玉已经换好了朝服,坐在案前,端过小太监手里的玄黑茶盏,用杯盖撇去茶水的浮沫,轻呷了一口,闻到清新飘逸的梅花香,手悄然顿了一下。 第32章 第 32 章:侍奉茶水   工部值房,郑经天刚晨起,正在穿衣,他的亲信小太监突然蹑手蹑脚地跑进来,左顾右盼间门外无人,这才递了一张纸条给了郑经天。   是恭亲王递来的纸条。   郑经天扫了一眼,哈哈大笑。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我郑党又多一员大将!”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恭亲王愿意为国忠大人效忠,只求国忠大人一见。   “我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   小太监帮着郑经天快速穿上衣服。郑经天的衣服大得很,饶是如此大,依然遮不住他的大肚腩。   他身前系着粗粗的腰带,这才勉强遮掉了露在外面的地方。   郑经天漏夜离宫,回了郑府。在走廊上遇到了冯氏,冯氏叫住他:“你这么急急忙慌的,有什么事情吗?”   郑经天在点着烛火的灯笼下看清了冯氏的老脸,这才笑说道:“娘亲,恭亲王要投靠我们!”   冯氏一喜,“我这就去告诉老爷!”   “还劳烦母亲帮儿子通报。”   冯氏应了一声,进了屋子,屋子里,一个丫鬟正在用温软的唇帮郑国忠口,她根本不敢看那个残缺的地方,只觉得凹陷又令人害怕。   郑国忠舒服地哼哼了两声,眼见冯氏进来,就知晓有要事,瞬间踹了那个丫鬟一脚:“滚出去。”   屋子里的人都滚出去了,冯氏过去,替郑国忠穿上衣服,把恭亲王投靠的消息告诉郑国忠。   郑国忠生得居然有几份英俊,只是已经年迈,这份英俊转成了阴沉。他的颧骨很高,下巴偏尖,面白无须。他闻言并不是太高兴:“不就是个落魄宗室吗?”   “老爷,蚊子腿小也是肉。”冯氏安慰郑国忠。   “你说的也是,”郑国忠如今今非昔比,郑党早就大官云集,是以哪怕是一介亲王投靠,在他眼里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不过他们是有要求的。”冯氏说道。   郑国忠站起身,自己穿上了裤子,遮掩掉了残缺的下半身。这让他看上去和普通男人无益。   郑国忠不是因为贫穷被迫入宫的,他家境其实不错,他是为了飞黄腾达、平步青云自行进宫的。   他怀揣着一颗巨大的野心,不惜以身体残缺为代价,最后终成了一介祸国殃民的大太监。   “什么要求?他们如今堕落至此,还有空和本公公谈条件?”   “他们同楚巡抚和裴少卿结仇了,要我们对付这两家。”   “口气倒是不小!”郑国忠哼了一声,“楚巡抚我们还在拉拢,裴少卿官倒是不大……”   “楚巡抚也是个油滑的,两边都不得罪……我先前拉拢他,他还是不偏不倚。”   “这样的人,都是墙头草,可恨可恶,早晚有一天我全薅了它!”郑国忠说道。   在郑国忠眼里,他和皇帝孰强孰弱已经一目了然,可是这些个没眼力介的东西,却依旧不偏不倚,这是对他颜面的最大的亵渎。   他早晚要证明他的郑党到底有多强大。   “那您的意思?”   “裴少卿可以,楚巡抚,再掂量掂量,柿子挑软的捏,你们把消息传回去,就说我说的……”   郑经天忽然进来了,冯氏看了他一眼,郑经天径直走到了郑国忠跟前:“父亲,孩子最近拉拢了楚巡抚的儿子,虽然他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但是我想也是八九不离十。”   “哦?”郑国忠柳叶眼看向郑经天,“怎么一回事?”   郑经天把那天发生的事情都同郑国忠说了,郑国忠思忖片刻:   “他儿子倒是个好的,可以加以利用,他爹实在是恼人,不过他儿子既然这么上道的话,这事儿就暂且忍忍。”   “那恭亲王那边……”   “实在不行,你出面调解一下,你让恭亲王的儿子和楚巡抚的儿子来,这样的话也不算失了礼数,我就不出面了,都是小虾米,不值得我耗费这心思。”   “好的。父亲。”   ——   楚修下了夜,回到府上正打算睡觉,突然喊道:“秦周。”   秦周很快从外面进来:“少爷,怎么了?”   “你帮我跑趟腿,去城外醉生酒铺,就说我有要事要禀告大人。”   “好的。”秦周应下,转身出去了,没过一两个时辰,秦周就回来了。   他先是捻手捻脚进来,怕吵醒正在熟睡的楚修。   但是楚修睡得实在是浅,已经听闻了这浅浅的脚步声,他因为睡得实在是太少了,觉得身子有些重,撑着自己坐起来,看向了秦周。   秦周回话道:“那边喊少爷今日夜半子时于醉生酒铺相见。”   楚修点点头,又睡下了,等到了晚间,在白氏的催促下用了膳食,便佩刀前往醉生酒铺了。   郑经天一早在竹林后面的住处等待,门外都是他的人,天色黑沉,伸手不见五指,能见度极低,乌鸦低鸣。寒风凛冽,吹得人脸上发干。   “我是来见郑兄的。”楚修说道。   那人看了楚修一眼,似乎投靠他们大人的这种事情他们见得实在是太多了,他语气不咸不淡:“那我替你通报一声。”   “多谢。”   那人进去了,很快里面传来了声音:“让他进来。”   第二次进入这种地方了,楚修还是感慨此人的附庸风雅,和外貌完全不相符合的是他自己住处的陈设。   雅致独具,别有意趣。   什么都是竹子或者木头的,竹子做的桌子,竹子做的椅子,竹子做的床铺。   “怎么样,本官的手艺。”   “大人爱好广泛。”   “我是爱好广泛,酿酒也别具一格。”   “是的,小人喝过大人酿的酒,的确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你倒是会拍马屁!”郑经天哈哈大笑,开门见山说道,“你现在要见本大人,有何要事?”   “小人已经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了?”   楚修忽然一抱拳,向郑经天半跪:“小人愿意追随大人!”   “好好好,”郑经天立马上前扶起此人,“有你的效劳,咱们郑党如虎添翼。”   他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并不是太重视楚修,毕竟获取皇帝的消息哪有那么容易。   他只是个带刀侍卫,不是个御前带刀侍卫,能见到皇帝的次数虽然也有,但是没有在御前伺候的那么多。   “小人有一事禀告大人。”   “你说。”郑经天端起一碗自己酿造的酒,仰头饮尽,咂了一下嘴,似乎颇为享受。   楚修把江南玉喜欢的喝茶的方式同郑经天说了,郑经天愣了好半晌,忽然又热络无比地过来扶楚修:“你快起来!你这实在是太多礼了!!你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他对楚修瞬间热情了不少,这可是个绝无仅有的消息,有司空达这个老公公看着,御前实在是没有自己的人,不然他们也不会想着从皇帝亲军的一部分躬亲卫下手!   “你是个好的,也是个懂规矩的,居然带来这样的消息。”   郑经天一时喜上眉梢,只要他们掌握了皇帝的全部动向,了解皇帝的所有癖好,就可以预判皇帝的所有举动,提前进行针对,这样就可以悄无声息扳倒皇帝!   “小人举手之劳。还望大人提点。”楚修说道。   郑经天说道:“你快坐你快坐。”   “你有何求?”郑经天说道。   “小人和裴羽尚得罪了恭亲王,希望大人可以设法庇佑我家和裴少卿家。”   楚修直言不讳。既然已经交了投名状,也就是郑党的人了,没什么好忌讳的,不怕直接要求什么,就怕不提利益拐弯抹角。   郑经天早就料想他和裴羽尚要的是这个,但是这又和恭亲王要求的完全相反了,他没打算说实话,毕竟现在笼络一个能设法接近皇帝的人,价值很高。   可是恭亲王虽然势颓,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是一块不小的肥肉。   而且宗室在此之前都是偏向皇帝的,如果恭亲王起了个头,说不定其它宗室的立场也会有所摇摆,这样的话,价值也不可估计。   一时郑经天有些难办了。   楚修见他面色有异,心说莫不是恭亲王也求上了郑党?他倒不怕这个,眼下江南玉和恭亲王都是自己的敌人。   “你忠心待我,我也就和你说实话了,恭亲王也加入了郑党。”   楚修心说果然,面上却陡然站起,一副防御害怕的姿态:   “大人小的此次来冒昧了,以后必然不会打搅大人。”   他作势要走,被郑经天一把抓住了手臂。   “你先别着急,既然都是自己人,化干戈为玉帛是必要的,我可以在你们和恭亲王府二者中设法牵线,只要你们能握手言和,此后不是一起飞黄腾达?”郑经天说道。   楚修略一迟疑,面露喜意:“那就多谢郑兄了。”   心中却想,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只是如果郑经天从中斡旋调和,至少短期内恭亲王如果还要对自己下手,也会有所顾忌。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愿意就好,我肯定把这件事办好,你爹有你这样的儿子,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郑经天对楚修颇为赏识,心说他虽然好高骛远又求利心切,但到底是个有能力的。   “那小的就告退了,请郑兄一定保护住我家和裴家。”   “一定,一定。”郑经天摆摆手。   ——   夜半,江南玉好容易睡下了,半夜却还是咳了几声,司空达眼见他醒了,立马过来,半扶着他起身,在月色下瞧见了江南玉一张煞白的脸。   “哎哟,陛下,您真得看看大夫了。”   江南玉摆摆手,只说道:“你去倒杯茶来。”   他撑着身子坐起,倚靠在床榻上,司空达给他递来一个枕头,他脊背压在枕头上,微微侧躺。   司空达闻言立马去了一边桌上,那边有泡好的茶,司空达倒了一杯,端过来给江南玉,心说今日陛下喝的茶额外的多。   茶水是温热的,并不烫嘴,江南玉喝了一口,忽然说道:“今日是谁去采的露水?”   “怎么了陛下?”司空达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水有异常。   “你尝一口。”江南玉说道。   司空达立马去了桌前,拿出一个奴才用的简约茶盏,倒了一杯茶,自己尝了一口,忽然会意,神采奕奕。居然是扑鼻的梅花的香气。难怪江南玉爱不释口。   的确好闻,清冷甘冽。人也同梅花一般,傲骨铮铮。那种茶叶之外额外的梅花香,是江南玉今日格外偏爱此茶的缘故。   “梅花开了。”江南玉说道。   “陛下可要去见见。”   “朕已经从这杯茶里见到了,这是谁泡的?”江南玉又咳了一声,说道。   “……”司空达在考虑说与不说,说了陛下听到那人的名字估计觉得讨厌,万一生气了怎么办,不说的话,难道自己冒名顶替,可是陛下已然知晓这不是自己泡的了。   “是楚修泡的。”司空达斟酌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说真话。对江南玉说真话总好过欺骗他,江南玉非常讨厌别人骗他,骗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楚修?”   司空达以为他又忘记了楚修,就要出声提醒,江南玉摆摆手:“我记得他。”   “居然是他泡的。”江南玉想起他握上自己的手,抢过那个瓷白茶盏的事,就莫名有些气促,“他鬼九九倒是多。”   司空达笑开了:“无非是哄陛下开心。”   心里却说,这个楚修还真有几分本事,想法新意,敢于尝试。陛下这次喝到这味梅花茶,是真的很开心。陛下开心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啊。   “朕是不是对他太严苛了?”江南玉忽然说道。   “陛下怎么做都是对的。”   “不,朕是对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侍卫太严苛了。”江南玉反思自己说道。   司空达叹了口气。   其实江南玉对身边人很不错。   江南玉一登基,身边都是豺狼虎豹,除了自己,一个能信任的都没有。他有些应激,是以谁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   满朝文武一个忠心耿耿的都没有,这让他怎么去相信别人?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去相信别人是一件最最最困难的事情。   “陛下的意思?”   “你让他学着侍奉茶水吧。”江南玉说道。   司空达愣了一下,心说楚修这机会不就来了,但是也不是日日有梅花,再说了再好喝的茶,多喝几次就腻了。   人都是喜欢新鲜感的,到时候楚修又手足无措了。   他也只是勉强撞上了,这梅花露水泡的湄江翠片,在陛下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但是转头就忘是必然的,每天都数不清楚的事情等着江南玉去做。   “陛下是要抬举他?”   “可要奴才叫他到御前伺候?”   “别了,他是个惹是生非的,朕见了心烦,而且他那个爹。”   司空达会意,伺候江南玉喝了几口梅花茶,拿过灿金茶盏,给他掖好被角,等他又睡下,这才出去,传达命令出去了。   今日值夜的是裴羽尚,那日楚修公然殴打恭亲王嫡幼子的事情事发,裴羽尚是跟在楚修身后一起面圣的。   所以司空达对他有一点微末的印象,知晓他同楚修是一伙的。   “你,过来。”   裴羽尚昏昏欲睡,闻言浑身哆嗦了一下,他一转头,见是司公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会是自己偷懒被司公公注意到了吧,他在心下暗骂自己。   司公公见人还愣在原地不动,一时心道真是个蠢的,又喊了一声:“就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过来!”   裴羽尚这才颤颤巍巍地小跑过去:“公公。”   “你是楚修的好友?”司公公睥睨地扫了他一眼。   裴羽尚在这一声里差点要跪下,别是又是什么责罚:“楚修做错了什么,小的愿意替他承受责罚……”   司公公愣了一下,心说他俩感情倒是好,实在是难得,这才皇宫大内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是坏事,皇帝赏赐楚修到茶房侍奉茶水。”   裴羽尚愣了一下,陡然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这是真的吗?发话的是皇帝?奖励的是得罪了皇帝的楚修??他没听错吧。   司公公见自己说完话此人又愣住了,一时踹了他一脚,裴羽尚这才醒过神,见司空达面色不改,才知晓这件事是真的。   “你把消息带给他。要他到御前领旨谢恩。”   “是的是的,小人下夜了之后立马把消息带到!!”   裴羽尚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这对楚修来说是多么大的殊荣啊,说不定他能籍此机会一举跻身御前。   司空达有些羡慕他和楚修之间的友谊,朋友高升,自己未必高兴,甚至极有可能嫉妒,像裴羽尚这样真替自己兄弟高兴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司空达心说楚修还是有点本事的,自己之前是有些仗着年龄和身份倚老卖老了。至少他找朋友的眼光实在是不错。   ——   楚府。裴羽尚一下夜没有回值房睡觉,坐着轿子让轿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楚府拜访。他进了柳湘院,白氏忙活着招呼他,裴羽尚说道:   “不打紧不打紧,姨娘您好好休息,我有个消息通知楚修,通知完了我就回去睡觉了。”   “好的好的。”白氏虽然嘴上这么应着,自己还是换了一身荆裙,转头去小厨房给楚修和裴羽尚做吃的去了。   楚修一大早天蒙蒙亮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出来,“娘,怎么回事?”   他见到的却不是白氏,而是裴羽尚。   “你怎么来了?”楚修揉了揉眼睛。   “你身材不错嘛,什么时候娶妻了,妻子一定很喜欢。”   楚修低头看了眼自己,无奈笑了一声:“你来就为了和我说这个?”   “不不不,”裴羽尚瞬间高兴异常,“你知道吗?皇帝赏赐你了!”   “赏赐?”楚修愣了一下。   “是啊,让你去侍奉茶水!”裴羽尚说道。   “怎么会?”楚修一时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是那个残暴皇帝下的命令?自己歪打正着了?   “你这是什么反应?我还以为你会欣喜若狂。”裴羽尚说道。   “你忘了我们的处境?我刚去找了郑党的小头目。”楚修说道。   裴羽尚一拍脑袋:“哦,对!!”   他顿时害怕起来,一路走来给楚修通报好消息的喜悦顿时被浓浓的害怕所取代:“那怎么办?我的天啊!”   他们已经集体叛变了,结果皇帝突然杀回来一个回马枪。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楚修心想。   他是不会回头的,他也回不了头。眼下正好籍此机会亲近皇帝,给郑党汇报更多的消息。   “楚修,皇帝也对你示好了,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   “那可是皇帝啊!皇帝对你伸来了橄榄枝。”   “不需要我的时候让我当狗,需要我的时候又招招手,我有这么贱?”   “……那可是皇帝!”   裴羽尚眼里写满了对江南玉的向往之情,似乎自己已经叛变了。   要不是他知晓开弓没有回头箭的道理,他真的会立马扑上去跪舔皇帝。那可是皇帝!一国之君!   “那你就打算在郑党这条路上一路走到黑?”   “无论怎样我们都不亏,我为了保持自己在郑党的地位,需要不断给郑经天汇报皇帝的消息。”   “你不会于心不安吗?”   楚修忽然鬼使神差望了眼床头的位置,才发现自己不在值房。   那里摆放着一只被他保下来的瓷白茶盏。   那是他毕生难忘的耻辱。   他不是那么好哄的,世上也没有那么好的事情,很多事情都难以回头。   他回不去了,他也不想回去。与其跟个喜怒无常的人,不如在奸党逐渐当个人物。   但是心情却莫名好了不少,楚修说道:“你困不困,不困的话,我带你出去转转?”   “好啊,去哪里?”   “跟我走就是了。” 第33章 第 33 章:分割   直到楚修带着他去了一家二楼的茶铺,裴羽尚也没瞧出任何异常来。   “这家茶铺有什么不同的吗?”不就是桌子板凳、茶水,糕点,再加个说书人?   “你看这边。”楚修说道。   裴羽尚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家府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府邸上发生什么都一目了然。   他能看见府邸里面丫鬟小厮正在行走,甚至能看见一些细节,譬如说有些丫鬟同小厮嬉笑地说了几句话。   “这也太没隐私了吧?这是谁家的府邸啊。”   “钱府。”   裴羽尚愣了一下,猛地握住了茶盏:“你怎么找到这个好位置的。”   楚修心说他这几日常常出来,在钱府周围辗转,所以发现了这个好位置。   “钱芸好像今日不当差。”裴羽尚回忆了下排的差事。   “所以他应该在府上。”   “诶!钱芸他出来了!”   正聊着,裴羽尚忽然压低声音喊道。   楚修也朝裴羽尚指着的方向望去,那里钱芸似乎同门口的陪房说了几句,然后就笑着出去了。   “我们走。”   裴羽尚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在桌上放下二两碎银,拿起佩刀就跟着楚修下楼出去了。   “你以前干过跟踪人的勾当?”裴羽尚与楚修和钱芸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被他注意到,又不会跟丢。   他们都是御前侍卫,最起码懂一点武术,所以这个功夫对他们来说并不难做。   “我家有个奴才特别擅长。”楚修说道。   “这样啊,难怪你现学现卖。他这是要去哪?”   “不知道。”   裴羽尚和楚修眼看着钱芸七拐八拐,最后拐进了一家茶铺。   楚修攀爬着跳上房檐,回头拉了裴羽尚一把,裴羽尚还没做过这种蹲墙角的事情,一时有些新鲜。   茶铺二楼,楚云盼蒙着面纱,见钱芸来了,顿时透着面纱都能感受到她的温柔笑意。   “这是你家大小姐吧?京城第一美人?”裴羽尚悄悄地说。   “是。”   “他们怎么会私会?难道他们之间……”   “不可能,钱芸长这么丑,楚云盼一定瞧不上他……”裴羽尚自行否定了自己说的话。   “估计是有事相托。”楚修说道。   “有事相托为什么不请到府邸上。”   楚修心里也有着这样的疑问,那边钱芸直接握住了楚云盼的手。   茶铺里,二楼茶铺空无一人,只有钱芸和楚云盼,钱芸这才敢对楚云盼动手动脚。   但也只是摸了摸白皙滑腻的柔荑,握了握不盈一握的纤瘦手腕,但这也让钱芸知足了,他梦寐以求同楚云盼亲近。   “表妹,你有何事相求?”   “我想拜托你找姑母,表达我想进宫的意愿。”   “圣上既然不选秀,也该挑几位女子入宫,姑母位高权重,可以替云盼张罗此事。”   钱芸沉吟片刻:“表妹,那你我呢……”   “你知道我家刚得罪了恭亲王府,我想着如果能在宫中谋个位子,哪怕仅仅是才人,也能帮衬家里……”   “皇帝后宫空虚,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云盼毛遂自荐,还望姑母出手相助。姑母在深宫之中,也需要一个人去帮助。”   钱芸心说也是,钱太贵妃再怎么厉害,终究多了个“太”字,时过境迁之意,不比楚云盼娇花一朵,正值盛开。   他倒是丝毫不怀疑吹云盼只要在小选上露脸,必然雀屏中选,只是自己……   “表妹,这你将你我置于何地?”   “家族重要,其它的都是……”楚云盼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别过脸,似乎梨花带雨地哭泣。   钱芸瞬间心都软了:“都依你,都依你,我设法为你筹谋便是,眼下圣上不肯选秀,萧皇后也有替陛下小选之意,到时候……”   “那就多谢表哥了。”   钱芸又摸了摸楚云盼的手,心说自己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自己的相貌他是知晓的,也清楚自己根本配不上楚云盼,嘴上说着不舍的话,心中却想着如此大美人,能让自己摸一摸小手自己已经心满意足了。   楚云盼自己为自己筹谋的事情,才是他真正也渴望、赞许的事情,这样的话,他们两家才能更加强大。   楚修这边,他坐在屋檐之上,一只膝盖微曲,一条腿伸直,一只手撑着房檐上的砖瓦,貌似十分惬意。   “你家大小姐真的让人看不懂。”他们听不到,但看嘴唇的频繁动向,应该是“选秀”这个词。   “她想嫁给皇帝?”楚修倒是意外得很,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这个一直不肯出嫁的长姐,心中想的居然是皇帝。   “是啊,我也很惊讶,不过如果真选秀,她肯定中选,她这相貌,全京城都没有更好的了。”   “你家是真的厉害,出了你这样的第一美男,还出了她这样的第一美女。”   楚修心说皇帝要真选秀,他肯定要把楚云盼的事情搅黄了,不然的话,钱贵妃和钱芸的威胁还在,宫里又多一个楚云盼,这才是他更加头疼的事情。   “谁能拒绝楚云盼呢?”裴羽尚忽然说了一句。   “那你能吗?”楚修看向他。   “我之前肯定有仰慕啊,毕竟她名声在外,我就算盲从一下,也好奇这位第一美人啊,谁知道她居然私会表哥,还举止亲密,就知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你家到底什么情况,你投了郑党,你姐姐却想着进宫选秀,难道这是你爹的主意?”   楚修闻言眸光陡然一沉。很有可能,他爹习惯性左右逢源。一个儿子去了郑党,一个女儿去了后宫,这不是又平衡了吗?   儿子赢了,丢了女儿,女儿赢了,丢了儿子。   “你说的很对。”   “那你怎么办?”裴羽尚现在算是真实理解楚修的处境了,“你爹拿你当棋子啊。”   楚修眼底倏然闪过对楚天阔的杀意。原先他还想着保护一下楚家,现在他只想着保护好自己的娘亲就可以了。   从此时开始,他开始同楚天阔正式分割。反正他已经入了郑党,成了郑党的人,政治上已经有了明确的选择。他的目标从保护楚天阔,变成了保护自己和娘亲。   “你压力真大,你回去问问吧。”   “好。”   ——   书房饮冰楼里,楚云盼给楚天阔侍奉笔墨,楚天阔说道:“委屈你了。眼下时局困难,不得已求助于女儿。”   “爹,我是您的女儿,自该为您排忧解难,云盼也不小了,给了旁人,也不如给了宫里。”   “眼下时局未稳,本不该下场,但是你弟弟坏事,得罪了恭亲王,爹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女儿必然得到皇帝的宠爱!”   楚云盼眼里写满了势在必得。没有她石榴裙迷不倒的男子,有的话,肯定是那个男子有问题。   就算是皇帝,楚云盼也充满了自信。   天下至高无上的人配上京城第一美人,还有比这更加般配的事情吗?   “那就等你姑母设法为你筹谋了。”楚天阔说道。   “是的。”   “老爷,”管家突然跑了进来,“楚修少爷求见。”   楚天阔看了楚云盼一眼,楚云盼立马会意,躲到了屏风后面,楚天阔换了一张笑脸:“让他进来。”   管家带着楚修进去,楚天阔说道:“儿子你来了。”楚天阔其实既非郑党,也非皇帝党,他是钱党的人员。甚至可以说是钱党幕后真正负责决策的人。   “爹,你是不是要姐姐去参加选秀?”楚修开门见山。   楚天阔吓了一大跳:“没有的事!”   “爹,你别骗我了,我今日外出,碰见了钱芸。”楚修说道。   “你让我以身犯险,背后却捅我一刀,你难道不怕你的此举让我的处境更加危险吗?”楚修说道。   “爹也是有苦衷的!”   楚修已经不想听他的苦衷了,这人该死,皇帝杀得好。   “父亲,你总在权衡,其实世事没有那么多权衡利弊,无非是想做就做了,因为人看不清楚一步之外,思虑过多,最后作茧自缚!”   “父亲用不着你教训!”楚云盼站了出来。   “哦,原来姐姐在这里。”楚修说道。   “你自己给咱们家招惹了祸事,我现在只不过是在替你擦屁股,你有什么好指责父亲的?”   自己投靠郑党的事情,楚天阔不可能告诉楚云盼,毕竟这是家族政治机密。   楚修现在觉得自己不是什么楚府的庶子了,而是一个自由人,一个丝毫不用顾忌楚府利益的外人。   所以他有着心平气和,其实他现在的兴师问罪,也不过是装出来求一个确凿的结果的,毕竟茶铺一瞥,他并没有真的听清楚楚云盼同钱芸说了点什么。   但眼下已经是确凿的答案了。   “你是怕我进了宫,得了宠,你和白姨娘的位置就不保了。”楚云盼说道。   楚修心说她也真够得意的,她哪来的自信自己能得到江南玉那个变态的宠爱?   自己使尽千方百计,才勉强得了个侍奉茶水的差事,楚云盼真进了宫,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到时候才是真的拖累家族。   不过这已经和自己没关系了,或许楚天阔对楚云盼的期望太高了,所以意识不到他们的设想有多美妙。   自己在楚府没什么话语权,既然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也用不着他多言,只是要格外提醒娘亲,情况不对第一时间让秦周带白氏走。   楚修现在倒是期盼楚云盼去江南玉的后宫试试了,毕竟这份苦也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尝了。那时候楚云盼才知晓什么叫做后悔。   撕破脸就撕破脸,自己倒是一身轻松了。   只是自己郑党那边还要好好斡旋。楚云盼真去了后宫,压力肯定落到自己身上了。到时候他们说不定怀疑自己是皇帝党的人。   楚修没说话,耸耸肩出去了。   楚天阔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了一种出声挽留他的欲望,只是这种欲望很快被楚云盼伸出来的手按住了,楚云盼扶住了楚天阔。   楚天阔握着女儿的手,不知为何右眼跳得厉害,他有些气促,心想自己这样才是对的。   他不能拿着一家老小和楚修一起冒险,楚修只是个庶子,必要的时候可以舍弃,楚云盼出落得这么好,在皇帝那里势必有一席之地。   ——   第二日一早,楚修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练剑,他好些天没有练,已经有些生疏了。   人闲的时候还是得培养一个爱好,就算不闲,大脑不清醒的时候稍微把事情放放做做自己喜好的事情,也能让自己更加恢复。   有了昨日一出,楚修才知晓楚天阔无药可救,他改变不了分毫,他年纪太大了,不愿意改变,只想依靠自己陈旧的三观,他太自信了。   他没办法接受一个年轻人可以站得比自己高。   他认为自己绝对正确,他也想把平衡二次贯彻到底。   如果时局没有这么紧张,也许是对的,但是现在非此即彼的选择,如果都不加入,郑国忠首先不是什么好人,皇帝更是嗜杀成性。   在楚修的料想里,无论谁胜出,都不会放过这些追求平衡之道的墙头草,他们的性格已经决定了他们的选择。   而且当他选择让楚云盼入宫的时候,他也极大程度损害了自己的利益。   郑党的人知道了会怎么想自己?楚天阔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安危问题,他想的只是怎么去平衡一切。   楚修现在知晓楚天阔的立场了,难怪他不投靠郑党也不投靠皇帝党,他自大到自立门派,和钱贵妃、钱芸是一伙的。   他想火中取栗。   但是哪有那么容易?区区钱贵妃,同郑党比起来,还是有些不够看的。   他爹藏得太深了,一直瞒着自己。他是有点东西的,但是不多。他太固执了。   如果说楚修没有怨怼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选择让自己和白氏的处境更加糟糕。   但是怨怼之外还有一种淡然,他仿佛看着楚天阔一步一步求死心切。   难怪皇帝会下令发落了楚天阔,这样的人真的该死。   皇宫里的很多事,钱贵妃周旋的余地都很大,比起自己一个区区五品带刀侍卫,来的快捷迅速地多。   楚云盼入宫的事情,概率不小。   毕竟皇帝新登基,过了三月国丧,怎么能悬置后宫呢?   就算不选秀,招揽几个官家美人进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不知晓那些美人怀揣着一颗野心进去,对上江南玉那个变态本人,会否后悔莫及?   楚修现在清楚江南玉是什么样的人了,最好的美人皮,最心狠手辣的心肠。他是个蛇蝎。   事情更加复杂了,更加考验他的能力。所以他要做好最充分的准备。等待之后的疾风暴雨。   “儿子,起这么早?”白氏刚睡醒换上外衣,就听见了屋外的练剑声,她披着外衣走出来,就看到楚修在认真的练剑。   “娘,问你个问题。”楚修并没有放下手中的剑,而是一边练一边同白氏说话。   “你说。”白氏见楚修一脸凝重,自己也认真起来。   事实上她极其重视楚修说的话,甚至把它奉为圭臬   .   她知晓自己的儿子虽然小,但是这副躯体内却藏着莫大的力量,这种力量远远超越了她一个官家妾室.   是她不可以想象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发觉得自己的儿子天生龙凤。   这种感觉令她极为骄傲,有时候她甚至有种这根本不是她儿子的错觉。   “如果楚云盼进宫了怎么办?”   白氏愣了一下:“她要进宫?”   “对,大夫人现在估计高兴坏了,在为楚云盼张罗。”   “宫哪里是那么好进的,”白氏沉吟片刻,还是在楚修默许的眼神里不好意思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你要是个女儿家,娘绝对不会让你进宫。老爷不过是把她当个棋子,利用她而已。”   楚修心说连在他这里给他印象一贯不太聪明的白氏,都能轻易瞧出这其中的利害。   只是身在欲望之中的人被乌云蒙蔽,看不清楚罢了。   “眼下的这位皇帝嗜杀成性,那宫里哪里是人呆的。”白氏说道,“就算是她美人楚云盼,后宫佳丽三千,也不过尔尔,人都是会腻味的,就好像你娘,就已经腻味你爹了。”   白氏心中有说不出的后悔,她现在根本不想回来了。   可是人已经进了楚府,没办法成了一个要在后方默默等待他人临幸的妾室,她现在想着和楚修一起在庄子上自由自在的完全靠自己的一双手挣得一切的生活,觉得那种生活才是她现在所渴望的。   人总是在追忆自己失去的生活。   “那如果皇帝仁爱呢?”   “那也不许,”白氏有自己的看法,“勤政的皇帝没空去后宫,暴戾的皇帝自身难保,皇家没有好的,娘现在也后悔你去当什么皇帝跟前的带刀侍卫,还不如离他远远地当什么员外郎。”   楚修愕然,心说自己的这位母亲还真是大智若愚。   “那你希望楚云盼当祸国妖妃还是贤良淑德的皇后?”   “她只能当祸国妖妃,她那个性格就不是安分的,而且祸国妖妃太抬举他了,她以为自己艺高人胆大,她连皇帝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你千万别帮她,娘不允许,她们自己有自己的命,我们关上门过我们的,千万别出手相助。”   “……”楚修心说他娘的思想工作已经做成这样了,真的不用自己担心了,“那爹……”   楚修顿了顿,改口道:“那楚天阔……”   “我不是已经告诉你我的想法了吗?”白氏这会儿有些娇嗔。   楚修无奈地笑了一下,心说女人变起心来可真够快的。   “可惜了,你爹要是真的倒了,还没来得及给你找门好亲事。”   楚修心底划过一丝暖意,如果说楚天阔带给他的是彻骨的冰寒的话,他娘的话却让自己一贯平静淡然的心里划过一丝春意。   “那娘喜欢什么样的?”   “你喜欢就好,是要陪你过一辈子的人,又不是陪我,我必然先你离开,到时候还有她陪你。”   “这么一说,我要不要替你张罗张罗?”   白氏忽然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她觉得楚天阔这样的人早晚是要倒的,太精明算计了,惹人讨厌。   “……不了,”楚修叹了口气,心说已经聊到这里了,还是坦言道,“皇帝喊我去侍奉茶水。”   白氏愣了一下,陡然瞪大眼睛:“不许去!”她吓了一大跳,瞬间和热锅里的蚂蚱一样。   “他是皇帝!”楚修说道。   “也对,”白氏瞬间吓坏了,“那怎么办?我去找楚天阔去。”她现在也学会了对楚天阔直呼其名,只是在楚天阔面前才会亲昵地称呼他为老爷。   既然已经话说到了这份上,楚修又把自己去了郑党,结果楚云盼投靠皇帝的事情告诉了白氏。   白氏瞬间吓得脸色煞白,忽然抓住了楚修的手,颤颤巍巍地说道:“娘怎么能帮你,娘能做什么?”   楚修觉得自己到了这个份上有义务同白氏说清楚,毕竟这是一个重大的抉择,事关白氏的性命。   他当然可以让白氏蒙在鼓里,但是他考虑到白氏爱子心切,也许她本身是想知道的。   白氏看着楚修的眼神,倏然无力地松了楚修的手:“娘什么也做不了,是吗?”她泫然欲泣,一时万念俱灰。   “我长大了,告诉你只是想……”   “谢谢你告诉我。”白氏笑了,“你现在还没有媳妇儿,有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和娘说。娘一定会陪你到你不需要娘的那一天。”   楚修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因为先前觉得白氏是个便宜娘亲,所以理性更甚,情感欠缺,现在他才真的感受到一分他在现代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孤儿最擅长的是自立,而不是依赖,也许应对楚天阔那种冰冷至极是他所擅长的。   但是对上白氏的温暖,一冷一热的对比,这才让他有了一丝久违的热忱。他也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那你在皇帝那里一定要万分小心。”白氏说道。   “会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人越大胆子越小,你儿子不是这样的,娘你别把事情想的太坏,说不定我能得到皇帝的宠爱。”   “那就最好不过了。”白氏不懂政党之争,她不清楚投靠郑党意味着什么,她只能用她自己的方式去爱着自己的儿子。   ——   因为先前熬了一个白天陪楚修,裴羽尚好好睡了一觉,才把楚修给约出来。   菡萏酒铺里,楚修把回家盘问的结果和裴羽尚说了,裴羽尚心有戚戚:   “你这父亲比我父亲还糟糕多了啊,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我现在居然觉得我的父亲还可以。”   “你爹也好不到哪里去,趁早为自己打算吧。”   裴少卿的官职比自己的父亲要小,是以在历史上根本没有写到裴少卿的结局,裴家如何,楚修其实是不知道的。   但是他爹也不是什么好人,楚修经过上次的见面还是能确定的,人为自己筹谋是完全没错的。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娘可没你娘这么想得通,”裴羽尚叹了一口气,“我先前问人借了点钱买了神仙飞燕粉,确实有奇效,我现在闯了祸,在家里的日子还算好过,就是因为你出的主意,我娘现在又重新得到了我爹的宠爱……”   “但是就好像人饿久了,忽然吃到了大包子,管够,我都怀疑她把自己撑死了。”   “再等等吧,人总要从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慢慢清醒的。”   “那你有爱情吗?”裴羽尚苦中作乐,忽然笑了。   “没遇到。”楚修说道。   “遇到了你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她如果愿意这么为我,我也一定这么愿意为她,但是我绝对不热脸贴冷屁股。”   就譬如皇帝,皇帝对他不仁,他也对皇帝不义。   “我觉得我们这样发展下去,有一天我也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裴羽尚忽然说道,他真的现在有种信念感,这样发展下去,他真的愿意为楚修两肋插刀。   他很实诚,没有虚伪的说现在就可以,而是坦白是之后有这样的可能。   “……你别搞这样的暧昧。”   “暧昧吗?”   裴羽尚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推了他一把:   “你这不迷倒万千少女?只是你自己无心罢了,算了,不聊这些乱七八糟的了,最近糟心事太多,今朝有酒今朝醉,”   裴羽尚端起酒碗敬了楚修一杯,自己先干为敬。   楚修也回以一碗,一饮而尽,望着近在咫尺的皇城。   人就是这样,已经到了皇城,又觉得被困在这里了,人生好像是一个围城,进去了想出来。   也许有一天,他会以截然不同的身份踏出皇宫,那个时候就不是现在勉强有个轿子坐那么简单了。 第34章 第 34 章:你可愿做我义父的义子?   一早上起来,刚练了会儿剑,楚修就看着秦周进来。   “有事吗?”楚修一边擦着长剑,一边朝秦周走近。   秦周把袖口里的纸条递给了楚修,楚修接过,扫了一眼。   “邀楚修醉生酒铺一叙。”   没有落款,但是地方就已经证明是谁了,楚修想着裴羽尚应该也差不多同一时间收到了类似的纸条,抬头看向秦周:“我出去一趟,保护好我娘。”   “少爷,”秦周也不是个傻的,他只是人比较安静,但他伺候楚修和白氏起居,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然知晓少爷的处境越来越危险,更何况这次是如此隐秘的相邀,秦周怕楚修出点什么事:   “我陪你一起去吧,夫人这里大可放心。”   “也好,”楚修思忖了下,带着秦周一起出门了。   在去往醉生酒铺的半道上遇到了骑马的裴羽尚,裴羽尚直接从马上下来,牵着马和楚修一起走。   “你这马不错。”   连不是很懂马的楚修都能瞧出这匹马的优劣来,这匹马体型健美,身材高大,颜色发红,肌肉遒劲,骨骼挺拔,长得颇肥,扬着脖子,十分高傲。   “哈哈,你也认得出来?”裴羽尚说道,“这是我爹送我的礼物。”   “好多年了,那个时候我娘还没失宠。”   “那它岁数不小了吧?”楚修随口说道。   “嗯,”裴羽尚说道,“已经七八岁了。”   裴羽尚忽然福至心灵道:“你要不要骑一下?”   “我不会骑马。”楚修说道。   “那我教你啊,男人怎么能不会骑马?”   “我是个带刀侍卫,我又不是个将军。”   “那万一呢,谁说得准,谁还嫌本事少。”   “你说的有道理。”   “那你上去,我牵着你走。”   “好。”   裴羽尚扶着楚修,楚修抱着马身,蹬着脚蹬上去。   “坐稳了。身体前倾,微微放松。两腿分开,让马的脊椎两侧贴着屁股瓣。”   “……”楚修刚要牵着缰绳,那马似乎认生,又或者比较骄傲,看不起楚修,忽然怒极,前蹄离地,头颈高昂,扯着楚修就往前疾跑而去。   裴羽尚吓了一大跳,疾跑在后面追。   马的力气极大,楚修勒住缰绳的手都有些疼了,但是他很淡定。   他握紧缰绳,按照裴羽尚教授的经验,应对这匹马,任由马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到处横冲直撞,马故意带他去了极其狭窄的地方,似乎要两边的障碍物把他打下来,它在郁郁葱葱的竹林里到处穿梭。   身后的裴羽尚叫苦不迭,他追赶的上气不接下气,又实在是担心楚修,秦周也在追,而且居然跑的比裴羽尚这么一个练家子还快,裴羽尚愣住了,忽然灵光一闪:“你往这边,我往这边,我们把马堵住。”   秦周点点头,二人分头追。   身下的马匹已经在楚修的执着中逐渐精疲力竭,裴羽尚和秦周又分头追,很快前后拦住了这匹不听话的马。   楚修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苦笑一声。他如今经此一遭,已经有些自如,他从马上潇洒跳下。   裴羽尚不好意思地上前,刚要说抱歉的话,结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马居然缓步向前,凑到了楚修的身后,用马头轻轻蹭了蹭楚修的胳膊肘。   “……”裴羽尚瞪大眼睛,“不会吧!”   “什么不会?”   楚修又往前走了几步,那匹马却乖乖巧巧地跟在了楚修的身后,亦步亦趋,像个小媳妇似的。   “……”裴羽尚伤心了,“他好像要跟你,而不是跟我。”   “……”楚修连忙回头,“我不会夺人所爱的。”   “算了,”裴羽尚明明就站在自己的马跟前,眼见自己的马不跟自己,“送你得了,正好你缺一匹马。”   楚修愕然,正要说话,那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痛快的拍手声,楚修和裴羽尚闻声过去,见是郑经天,立马朝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好样的,让本官看到了一场马戏。”   “烈马配将军,小伙子,你倒是有几分本事。”郑经天已经挺着个大肚腩走过来了。立到楚修身边,拍了拍楚修的肩膀。   “连这样的马都愿意跟你,”   郑经天也有些奇了,动物是有感情的,他知道,但是亲眼所见,还是头一回,他心下越发高看楚修,心说他真的有几分本事。   “去我那里洗洗手,一手血。”   他也看到了楚修的执着,那样的情况,他都不急不慌,而是稳住自己的心神,等待马匹的力竭,他只要听人教授一遍,似乎就能轻易学会这件事情。   裴羽尚这才注意到楚修鲜血淋漓的手,愤愤地踹了一下自己的马。   “却之不恭。”楚修跟着郑经天进去,郑经天的属下替他们关好门。   楚修在铜盆里洗了洗手,等着血小板让伤口凝固。伤口不深,只是看上去唬人,其实都是皮肉伤。   郑经天坐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不知郑兄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我明日约了恭亲王,要为你们从中调解,但是我眼下……”郑经天叹了一口气,“怕是不愿了。”   楚修佯装着急,心下暗惊,能让郑经天临时变卦的,只能是楚云盼将要进宫一事了,只是这种消息,他们都能得知,他们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了。   “你有什么要坦白的吗?”   楚修立马和盘托出。   郑经天笑了,“你是向着我们郑党的是不是?”   “是。”楚修立马说道。   裴羽尚现学现卖:“我也是向着郑党的。”   “但是你爹不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是的,”楚修故意苦笑一声,“咱们家里只有我和我娘是向着郑党的。”   裴羽尚对自己的爹还是有感情的,所以没撇的这么清,只是适时地保持了沉默。   “但是我没办法阻止我爹。”   郑经天心下有些称奇:“你这父亲也是糊涂,我听说你曾经是外室子?”   楚修心说既然相邀,背调一定是做的好之又好,他当然有理由说服郑经天,他说道:“是的。他抛妻弃子二十年,楚修才进府三月。”   “所以你对你爹没什么感情?”郑经天恍然大悟。   “是的。”   “若是旁人这样看轻血脉,六亲不认,我定然是要杀了他的,可是你不一样,你和你爹是两码事。现在是你爹糊涂,不是你的错。”   郑经天这才暗自分辨清楚,他原先听眼线说楚家大小姐想要进宫,第一时间就想派杀手杀了楚修,还是被自己的夫人劝住了,才想着先问问清楚。没想到却是这般情状。   “你可愿认贼作父?”郑经天忽然笑了。   楚修愣了一下:“不知大人是何意?”   一边的裴羽尚如果不是在郑经天眼前,都要张大嘴巴了。   “我父亲义子最是多,你武艺高强,消息灵通,又对咱们郑党忠心耿耿。我父亲认你做义子也不是不可能。”   裴羽尚陡然看向了楚修,楚修面色不改:“楚修需要考虑一下。”   郑经天忽然哈哈大笑:“你倒是高傲。”心下却顿时起了几分杀意。   “非也,”楚修朝郑经天恭敬地作揖,“楚修要想一想自己配不配得上做国忠大人的义子。”   郑经天握刀的手悄然松了松:“你倒是个拎得清的,旁人听说这件事,兴高采烈,你倒是先想一想自己配不配。”   “楚修现在是不配的,但是楚修愿意为国忠大人效劳,等楚修真的为咱们郑党立下什么大的功绩,再请大人从中穿针引线。”   “好好好!”郑经天本身就是灵光一闪,眼下听到楚修对自己父亲满怀敬意的话,心下舒坦,却也不强求,想着现在的确不合适,“其实当父亲的义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楚巡抚家里子嗣众多,你身在其中,怕是也感受到,我父亲的义子更是多如牛毛,想要在其中混出名堂,难如登天。”   “不谈这些,都太远了。你眼下只要忠心耿耿为我们家办事即可。绝对不会少了你们的。”   “你可愿意为我们监视你爹?”   楚修立马半跪下:“自是愿意!”   裴羽尚心下一惊,他知晓自己不够聪明,郑经天又是个老油条,不如说实话,直接半跪下:“小的做不到,还请大人海涵。”   “自是不会为难你,你和他的情况不同,他心中毫无父子之情,你却是你父亲养大的。”郑经天说道。   郑党再怎么残酷,也知晓虎毒不食子的道理,如果一个人毫无人性愿意为了利益背叛自己的父亲,那他们绝对会考虑再三,就算是用,利益殆尽之后,也会亲自杀了他。   裴羽尚这才松了口气,汗流浃背。   “但是我愿意为郑党效力。”   “有这份心就好,只是他的确会为我们付出的更多,我们的回报也更多。”   郑经天说着,拍了拍手,门很快开了,两个漂亮侍女进来,各自端着一个盒子。   郑经天说道:“这都是赏赐给你们的。”   侍女先到了楚修跟前,楚修接过,然后是裴羽尚,裴羽尚也跟着接过。   郑经天见楚修并没有打开盒子,只是恭敬地两手端着盒子,心下称奇,心说他居然忍耐力不错,没有暴露出难看的暴发户嘴脸:“你不看看吗?”   “不礼貌。”   “也是,那你回去看看吧,不会少你的。”郑经天又从自己的腰上解下一块盘蛇玉佩,递给了楚修,“这是额外赏你的。”   楚修放下盒子,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盘蛇纯白玉佩。心说这东西怕是价值不菲,不过对财可通天的郑党来说,怕是九牛一毛。   “那楚修不客气了。”   郑经天暗自点点头,他要是不肯收,才是别有居心,眼下收了银票也收了玉佩,才是真心要为他们郑党效劳。   “裴羽尚也却之不恭。”   郑经天说:“明日辰时,涵义酒楼相见,届时恭亲王会到,你们多加小心。”   “是。”   ——   从醉生酒铺出来,裴羽尚才松了口气,后背都已经被汗湿了。那可是郑党的人,稍微说错点什么话做错点什么事,都是人头落地的事情。   “你这还真的是虎毒不食子啊。”裴羽尚吐槽道。   “幸好我是个外室子。”楚修说道。   “你现在可以靠卖你爹获取荣耀了。”裴羽尚称奇,这不是历史上吕布才干的事情吗?可是楚修又的确是个对好人极为忠贞的人,这种矛盾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让他的性格别具张力。   “谁背叛我,我就背叛谁。”   裴羽尚此时深深地理解他说的绝不热脸贴冷屁股是什么意思了,他狠起来连亲爹都可以背叛。   “你真的打算做郑国忠的义子?”裴羽尚有些弄不明白他的想法了。   “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你好狠。你真的好狠。”   “你怕我吗?”   “不怕!”裴羽尚忽然道,“我也要像你这样快意恩仇!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我怎会怕你,我爱你还来不及!”他现在真的觉得越春茶楼一瞥,是自己到目前为止最幸运的事情,他遇上了楚修!   在以后的漫长时光里,他会越发觉得自己当初的幸运。   “卖父求荣,监视皇帝,你这个名声……”   裴羽尚忍不住笑了。他懂楚修,但是不代表别人懂楚修。   楚修说道:“那又怎么样。”   “你总有你的道理。”裴羽尚还似懂非懂,毕竟他到现在还是一个因为匮乏渴望父爱的人。他和楚修的处境是不一样的。   “我爹还有救吗?”裴羽尚苦笑道。   “也许。”   “那你有什么办法试试他吗?”裴羽尚说道。   “明日见恭亲王,你可以让你爹一起过来。”   “他不一定肯……”   “不,他一定会。只要你同他说了。”   “好,”虽然不太明白楚修的意思,但是裴羽尚还是认同了,“那我今天试着去说服他,看他明明愿不愿意一起过来。”   ——   柳湘院里,白氏说道:“我愿意为你监视楚天阔。这件事情我能帮上忙,这也是我唯一能帮上你的事情。”   她为此感到无比骄傲,她终于有一件事情可以帮助到自己的儿子了,而且这还是个不小的、不简单的任务。   “你大可放心地卖你爹,你把楚云盼要进宫的事情告诉你娘,你娘才真的要多清醒有多清醒地意识到他对我们娘俩到底有多残忍!”   白氏一说到这个就心下觉得极度恶心,这些日子的温存怜爱全是假的。   楚天阔可以欺骗白氏,白氏就不可以欺骗楚天阔?   “……娘,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你放心,女人一旦狠毒起来,连男人都害怕。他看不起我是我最好的保护伞,他还以为我和刚入府那样纯情。”   “儿子,你尽管做你的坏人,娘也变坏了,世道不仁,我们自己要争气,自己要过得好。”   “人家觉得我好,是要鱼肉宰割我,人家觉得我不好,那又怎么样?只要我觉得我过得好就可以了。”白氏终于摆脱了名声的限制。   楚修望着越来越摆脱封建的白氏,心下叹了口气,自己又有不能割舍的存在了。   他把锦盒从包袱里拿出来:“这里面我看过了,是一万两银票,娘你先拿着。”   “不不不,你花钱的地方多,这么多钱给我一个妇人是用不掉的……而且万一老爷知道了,怕还要多想。”白氏连连推拒,身子往后退了退。   “儿子在宫里当差,不能时时照顾到娘亲,实在不行你把这钱给秦周,让他代为保管,你需要用的时候,直接喊他去跑腿。”   “那你怎么办?”   “儿子投靠了郑党,有钱的事情多的是,你大可放心。”不得不说,郑党虽然险恶,出手还是极其阔绰的,不像假装大方实际给了他一个根本不能卖的砚台的楚天阔。   “那行。”白氏眼见他再三坚持,这才软和下来,“那就给秦周代为保管。”   秦周也在屋内,陡然听闻此事,一时满心感动:“少爷就不怕我携款逃跑了?”   一万两不是个小数目了,这是要多大的信任才能把一万两交托给他啊。   “你放心,这些日子你怎么伺候我母亲我看在眼里,你即使真的带钱跑路了,我也不怪你,这是你应得的,更何况你绝对不会。”   “少爷……”秦周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信任自己,一时更加忠心耿耿,“秦周愿意毕生追随少爷!”   楚修把锦盒放到了秦周的手上,秦周双手接过,觉得自己肩膀上都是沉甸甸的责任。   “等少爷娶了妻子,秦周就把锦盒交给少夫人。”   “那是没影的事情。”楚修无奈地说了一句,这都哪跟哪,眼下局势都这样了,还娶妻??而且他也没遇见喜欢的。   “休息吧,不早了,对了,”楚修看向白氏,“我明日还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   “涵义酒楼。”   白氏也知晓自己帮不上忙的事情楚修不会喊自己去,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那你多加小心。”   ——   第二日一早,楚修用完早膳,对着越来越温暖的晨光把玩着手里的纹蛇玉佩。   他那天乍看了一下,还以为是蛇,如今仔细一看,这蛇有四条腿,应该是蟒。   大昼朝只有一品官和皇亲国戚才可以用蟒作为衣服上的装饰。连官居二品的楚巡抚楚天阔都不可以。   郑经天明面上是从二品工部侍郎,更是不可以。但是他却私下佩戴了盘蟒玉佩,其实是僭越。   皇帝用龙,诸侯和一品官用蟒。   规矩是这样的。但是郑经天却僭越了,他的心里根本没有皇帝。   郑党实在是嚣张跋扈。居然敢把这种东西随手送人,说明他们已经狂妄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楚修当然想的是暂且委身郑党,等到时机合适暗中发展独属于自己的势力。   现代的很多企业家也是这样,先在别的老板手下打工,暗中学会老板和公司的一切,然后再自主创业,郑党是他最好的金蝉脱壳的壳。   只是他要很长一段时间拜倒在郑党的石榴裙下了。   他现在觉得郑党也不错,出手极为阔绰,动不动就是一万两,就是不知晓那边裴羽尚拿了多少了。   古代生活什么不要钱,与其乞求楚天阔施舍,不如自己暗中积累财富,发展势力也是要巨额银票的,有备无患。   这点财富对楚修的野心来说杯水车薪。   等真的到了那一步,他需要的是按亿计算的一个银票面额数字。   但那些都太遥远了,想那么远没意义,想着今天的事情就好。   裴羽尚虽然把自己的爱马送给了楚修,但是楚修想着府上人多嘴杂,大夫人的眼线又遍布各处,到时候被人问东问西的自己也烦,所以暂时把马寄存在裴羽尚那里。   他今日出行乘了一顶小轿子。   楚修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小厮小跑着进入了大夫人的凝碧院。   楚云盼也在里面,因为好事将近,略有一丝喜上眉梢。   “夫人,楚修出去了。”   眼下府上的丫鬟小厮又开始看不起楚修少爷了,不知是不是那日楚修大闹老爷的饮冰楼书房,导致白氏和楚修又失了老爷宠爱,老爷已经好几日没有去看白氏了。   古代的女人就是这么悲哀,一身所系皆为男子,男子就是她的天,就是她的地,就是她一辈子的依靠。   只允许男子薄情背叛女子,却不允许女子薄情背叛男子,女子要是背叛了男人,可是要浸猪笼的!   男子背叛了女子,却是一个风流的甚至偏好的名声。   “娘,你不知道那天在书房发生了什么。”   “我们还没动手,他就自己激怒了父亲,活该,自找麻烦,这是他能阻止的了的吗?他也太托大了,以为自己是谁!钱贵妃是他可以抗衡的吗?”   大夫人嗤笑一声,自从钱芸和钱贵妃出手,他们的日子就过得要多好有多好。   这些日子楚修一点都没来麻烦他们,整日在自己母亲的院子里不知道捣鼓什么,他们也乐得清闲清净。   想着他估计是上次被皇帝责罚,彻底失了心性,一时居然有些感慨他的无能,他们只是让钱芸浅浅出手,楚修居然已经无法招架了,实在是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他那是嫉妒,”楚云盼如今心里高兴,一贯严密的嘴上也有了松动之意,“他没法见女儿进宫,怕影响他和白氏在府里的地位。”   “不过他这么一闹,已经提前让父亲讨厌起了他。他失了父亲的宠爱,还有什么?”楚云盼掩唇一笑,颇为迷人。   “是啊,女子最要紧的是父亲的宠爱,他眼下是彻底失宠了。”   “躬亲卫里又有钱芸表哥,府上又有我们,他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怕是暗地里难受呢!”楚云盼说道。   “姑母已经来消息了,说是会挑时候和皇帝说,不行的话就先和萧皇后说,让萧皇后去劝皇帝。”   钱贵妃这么一说,事情八字就有了一撇,楚云盼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重复钱贵妃当初在后宫的荣耀。   一时更加心切,不过她到底是个智商超绝的,就算心里急切,面上也只会在自己母亲这里展露一二,放到外面还是谦逊温婉的。   “是啊,到时候你去了宫里,我们母女俩怕是不能经常相见了。”大夫人叹了口气,又为女儿开心,又为女儿担忧。   “母亲,儿女情长气短,徐徐图之日长,一点蝇头小利,比不得大业。”楚云盼拍了拍大夫人的手安抚道。   她的眼里有野心在暗中熊熊燃烧,自己曾经幻想的一切都在慢慢一点点靠近,皇帝,权位,想要的一切一切,都随着日子慢慢逼近。 第35章 第 35 章:伪·辕门射戟   坤宁宫里。因为新帝登基没有妃子,所以后宫暂时由江南玉的皇嫂萧皇后统领。   萧皇后做着绣活,同自己的大宫女聊着天:   “前日柳太妃又嫌弃份例太少,跑到我这里闹,她们一个个的,只想着自己,也不想想眼下什么时局。国库空虚,就不能自己节衣缩食一点,舍小家,为大家。”   “娘娘仁慈,旁人却不这么想,您同陛下是一条心的。”大宫女说道。   先帝嫔妃甚多,如果不是萧皇后仁慈,她们还不知道要过得是什么日子。可谁也没记着萧皇后的好,只记得她节俭月例,冬日里降低使用的炭火的品质。   “这一个个的,都不是省心的,眼下还有我操持着,皇帝若是纳了妃子,我也该退位让贤,就是不知晓到时候又是什么光景。别一个个折腾起来,打搅皇帝处理政务。”   宫中太妃甚多,而且因为先帝驾崩的时候年纪太轻,才二十三岁,所以留下的太妃都年纪轻轻,小的十几岁,大的也就二十四五。   眼下还有萧皇后制裁着,就怕江南玉选秀后,后宫换了女主人,这些个先前被自己压抑住的人一个个都翻起浪来。   “娘娘,钱太贵妃求见。”另一个大宫女小跑了进来,神色晦暗地说道。   萧皇后刺绣的手一顿,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她来做什么?”   萧皇后同钱太贵妃斗了整整一个先帝朝,萧皇后贤良淑德,钱太贵妃妖艳无格,她们二人各执一词,斗了好几年。如今有了分明,萧皇后还是皇后,钱贵妃却成了钱太贵妃。   不过萧皇后是知晓钱贵妃的。她擅长权术,宫里到处都是她的眼线。   人各有所长,萧皇后就擅长笼络人心,以德服人,她们各自保持着自己截然不同的认知,分庭抗礼多年。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各自都过得不错,彼此都互相极为不认可。各自都不敢相信对方居然可以凭借着自己错漏百出的认知过得这么好。   “皇后娘娘,臣妾有事相求!”   外面传来了钱太贵妃娇滴滴的声音,让萧皇后一时恍惚自己还在先帝朝。   但她想起了先帝已逝,如今是先帝的弟弟在位,心中对钱贵妃越发不喜,都已经成了太妃,却还是这副拈花惹草的做派,不知道做给谁看,想要勾引谁。   “娘娘,她今日难得敬你,你要不见见?”身边的大宫女给萧皇后出主意了。钱太贵妃从来没求过萧皇后,她是个嘴巴极其硬的人,能自己抗下的绝不求人。眼下见了才是解气。   萧皇后沉吟片刻,终于还是有点心软:“你去叫她进来。”   “娘娘仁慈。”   钱太贵妃今日着装居然颇为素雅,没了先前的浓妆艳抹,她其实是美艳绝伦的长相,穿着一素雅,反而有些格格不入。   钱太贵妃最是爱美,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为此心下不虞,不过今日有求于人,自然是要低人一等。她想着如果楚云盼进宫后让自己失望,那就真不配自己来这一遭了。   钱太贵妃望着上首高坐的萧皇后,见她面色蜡黄、不施粉黛,心下暗嘲,难怪先帝虽然敬重这位皇后,去她宫里的日子却少的可怜。   不然的话萧皇后也不会没留下一子半女,最后让先帝的弟弟登基了。   不过萧皇后确有从龙之功,她是江南玉能登基的第一大功臣。   “你有何事?”萧皇后见她今日装束还算得体,语气也缓和了些。   “娘娘,陛下都登基这么长时间了,国丧三月也过,后宫是该添几位新人了。”   萧皇后一听就知道她话外的意思,肯定是要在皇帝的后宫里安插自己的人了。   可是现在抱有这样心思的可不止钱太贵妃一个,不少太妃都有这样的心思,只不过钱太贵妃最位高权重罢了。   “皇帝说不选,我能怎么办?”   “娘娘,”钱太贵妃也没坐下,而是罕见地站着同萧皇后说话,“皇帝无心,您难道不替他操办吗?”   萧皇后心说自己的确有这样的责任,心下微叹了口气。   “你坐吧。”   钱太贵妃这才坐下,又说道:“既然是不愿意选秀,在官家女子中选几个也是好的。”   “你有人选?”   “家族里楚云盼甚是符合。”   钱太贵妃一贯是有话说话,毕竟面对的是脑筋不转弯、倔得像头驴又无比正直的萧皇后,没必要和她拐弯抹角。   “京城第一美人?”   萧皇后虽然被江南玉拒绝了,但其实也在暗中替他物色人选,江南玉不想选,她不能不劝。这是她的职责所在。   “娘娘您也知道,您看我没有唬您。”   “楚巡抚同意?”   萧皇后意有所指,她不是个傻的,虽然不比钱贵妃擅长权术,但是更多的是看不起,不屑为之,而不是不会。   这违背她的认知,在萧皇后的理解里,玩弄权术的最后都会没有好下场,只有真诚待人才有好的结局,她为此一以贯彻,从来如此。   “楚巡抚这次同意了!”   钱太贵妃当然知晓她问的是什么意思,无非是问楚巡抚是否愿意投靠皇帝钱党里,钱太贵妃和楚天阔一个在后宫一个在前朝,也算互相照应。   “那好,”这对萧皇后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好消息,毕竟江南玉现在最缺的就是支持他的朝臣。   事实上她也有自己为江南玉的盘算和考虑,江南玉这个时候选秀,多纳些官家女子,可以获得她们背后家族的支撑。   可惜江南玉听不懂,他在这方面实在是太年轻,压根就没有开窍,比不得她们这些经历人事的妇人。   “娘娘也同意了?”钱太贵妃难得和萧皇后利益一致,所以才算准了自己一说萧皇后肯定会答应,毕竟二品官不是小官。楚云盼又出落得实在是好,名声在外。   萧皇后不介意楚云盼进入后宫之后钱太贵妃的势力会更加强大,甚至会更加压迫自己,她只想着这样的话江南玉的压力会轻一点。   “准了,但是要和其它几位官家小姐一起,由陛下择选。”   “那是当然。”   钱太贵妃虽然心下有些不快,但也知晓这不是自己只手遮天的时候了。   萧皇后肯松口让楚家人进去,已经是难得了。   但她有十成十的信心,江南玉一见到楚云盼必然被楚云盼所迷,那可是京城第一美人!   多少达官显贵家的子弟踏破门槛都没求娶到!   楚云盼若真进了后宫,自己才是如虎添翼,到时候早晚把萧皇后从皇嫂的宝座上掀下去!   “你回去吧,我会去劝陛下。”   萧皇后到底和钱太贵妃龃龉甚多,不愿意久见,觉得生理性厌恶,她呆这么一会儿,自己都有些肚子疼了,所以摆摆手开始赶客。   钱太贵妃当然看着萧皇后也讨厌,只是没有萧皇后这么直白不擅长伪装,她本来还欲说一点客气话,见萧皇后直言,自己也不装了,甚至没有朝萧皇后行礼,就自行出去了。   “娘娘,你看她那副做派。”大宫女不忿地说道。   “她又不是今天才这样。”   “她哪里像是个收心的!”   “也是,二十三岁的年纪,多好啊,就要守着这个深宫。”   “娘娘,您也才二十四岁。”   “我同她不一样!先帝没了,我还有江南玉要扶持,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   “娘娘胸怀大度,远见卓识。”   “你去请皇帝下朝过来。”萧皇后从一旁掏出一个红色的折子,折子上写了好些个官家小姐的名字。   她拿了朱笔,在上头添上了楚云盼的名字。   旁人可能还叫不动江南玉,萧皇后有请,江南玉下朝时候听闻,第一时间就叫人抬着轿辇过去了,一进门,门口大宫女养得喜庆的喜鹊叫了。   萧皇后笑着从里面出来:“陛下来了,喜鹊都知晓报喜了。”   “皇嫂。”   江南玉过去扶住了萧皇后的手,带着她进去:“眼下天虽然有了几分暖意,到底还是春寒料峭,皇嫂这穿得实在是太单薄了,你们都怎么做事的!”   江南玉就要斥责萧皇后身边的人,萧皇后按了下江南玉的手制止。   “她们提醒过我了,是我非要这样的,你不要责怪她们。”   江南玉这才没发落萧皇后身边伺候的下人。   “你也只有在我面前才会温柔许多。”萧皇后叹了口气,“当初遇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小少年,什么也不懂,一转眼长大了,成了皇帝,其实皇嫂有时候也会后悔,是否推你上去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   江南玉摇摇头:“没有的事情,皇嫂心胸里只有这个天下,何曾有过半分私欲?皇嫂要的不是这个权位,若是让皇嫂在天下和权位中取舍,皇嫂肯定选天下。”   萧皇后难得爽朗得哈哈大笑:“南玉懂我。”   “皇嫂有何要事?”   萧皇后坐到了上首,江南玉坐在了她的下首,萧皇后一开始还有些推拒,因为这不合规矩,奈何不了江南玉实在是太敬重她,所以最后就答应了,这样日子久了也习惯了。   萧皇后掏出一早放在桌上的折子:“这份折子请皇帝一看。”   江南玉太熟悉批奏折了,也没以为是什么要事,站起身从萧皇后手里接过折子,打开扫了一眼,却悄然皱起了眉头。   萧皇后难得察言观色,说道:“皇上,这不好再推拒了,您说不选秀,我也应下了,但是总也该选几位贴心的,这些都是我看着不错的官家小姐,您可愿意过些日子在御花园设宴见上一见?”   江南玉闭上折子,眼见萧皇后眼里的期待和固执,无奈地点点头:   “那就听皇嫂的,见一见吧。”   江南玉也想身边有个伴,遇事可以说点什么,他心里也有一丝期待。这是未尝情爱的少年郎独有的。他们渴望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   ——   楚修同郑经天约在了涵义酒楼。到了那日,楚修带着秦周出门,大老远瞧见了骑在另一匹马身上的裴羽尚,裴羽尚身后还跟着一个四人抬的轿子。   裴羽尚见到楚修,立马勒回缰绳,骑着马到了他跟前:“你说得对,我爹听说恭亲王亲临,自己果然吓得屁颠屁颠来了。”   楚修没说话,裴羽尚说道:“你可要为全礼数拜一下我爹?”   “如果我不想呢,你怎么办?”楚修忽然看向了裴羽尚。   “他是我爹,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裴羽尚正要表示一下自己的为难,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居然偏向楚修,一时被自己这个想法给吓坏了,一点都不敢和楚修说。   “怎么?”   “没……”   “我不会拜你爹的,只有他拜我的份。”   正说着,裴责主动从轿子上下来了,见到裴羽尚和楚修待在一起说话,和楚修擦肩而过的时候,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翼长,还不快跟上!”   “诶!”   裴羽尚应了一声。   楚修看着他,一脸不解。   裴羽尚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这才小跑地跟上裴责,却还不忘回头屡屡看向楚修。   “少爷,他对你是真的。”身后的秦周说道。   “我知道。”楚修说道。   二人也一起上了酒楼,既然是郑经天牵头设宴,他自然是来得最早的,如今已经到了,坐在酒楼一间宽敞的包厢里。   “这是京城最贵的一家酒楼。”郑经天说道,“全国各地的菜都有。这里的厨子可厉害了,什么菜都会做。老板也是心大,是个有野心的,最后才造就这家传奇酒楼。”   的确是一桌丰盛的菜肴,光是楚修认得出的就有东安子鸡、烤鸭、羊羹、羊方藏鱼、麻婆豆腐、荔枝肉……认不出的还有十样八样。   郑经天这次怕是破费了,不过郑党最不缺的就是钱。这点钱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坐坐坐,都别拘礼数,今日本就是个好日子。”郑经天哈哈地笑了两声,招呼着楚修和裴家一行人坐下,裴羽尚坐到了楚修身边。   “你怎么回事?”   “……”裴羽尚说道,“我怕我爹。”   “哦。”   裴羽尚一边坐得是自己的爹,一边坐得是楚修。   裴责心说楚修没规矩,自己坐在上首,让他一个长辈坐在下首,甚至自己的儿子都坐得比自己靠上首。   “对了,这位是你的……”   裴羽尚当然知晓这么坐不对,可是这次的主要人物是楚修,不是他爹裴责,他爹是自己要来的,所以也这么坐下了,坐下之后,还有些不自在,不过转头就忘记了。   他看向楚修身后的秦周。   上次和秦周分头追烈马,让他对这位一直跟着楚修的不太起眼男子颇有好感,也有几分好奇。   “他是我的主人。”秦周主动说了。   “你有这么好的奴才?”裴羽尚愣了一下。   “你羡慕?”   “嗯?”   “那你羡慕的地方多着呢。”   秦周被楚修夸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朝裴羽尚笑了一下。   裴羽尚正顶着他爹要吃了他的眼神同楚修说着话,忽然之间,听到了有一群人上楼的声音,店小二招呼:“欢迎恭亲王。”   裴责听到这个名字陡然站起,站起之后发现连自己的儿子都无动于衷的坐着,立马觉得有些丢脸,又要坐下。   却见郑经天也站了起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心说没太丢脸。   恭亲王一行人进来,楚修陡然皱了下眉头,这不像是来赴宴的,倒像是来找茬的。带的都是一些身材魁梧、精通武艺的人。   江闽西有自己的爹和这么几个高等护卫护着,这才有底气面对上楚修淡漠的眼睛。   江闽西一跟着恭亲王进来,就在后面瞪了一下楚修,那表情似乎要把楚修吃了。   郑经天招呼恭亲王落座:“恭亲王,这边请,座位一早给你留好了。”   “多谢多谢,郑兄有心了。”恭亲王明明比郑经天年纪大,却喊了一声兄,足以见他的谄媚。   楚修陡然皱了下眉,忽然站起。   郑经天有些摸不着头脑。   楚修却说:“他为什么坐我们上首?”   “小子,你挑事是吧?!”   恭亲王瞬间怒了,自己一介王爷,坐在一个区区五品带刀侍卫的上首,不是再应该不过的吗?   裴羽尚也反应过来,却第一时间不敢替楚修说话,自己的爹正疯狂朝自己使眼色叫自己闭嘴。   郑经天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楚修有这样的胆魄。   “分明是我们两家媾和,凭什么他坐我们上首?”   “那这顿饭可以不用吃了。”楚修淡淡道。   裴羽尚这才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按理来说是平等的,凭什么恭亲王坐在他们上首。   “我年纪比你大,我官位比你爹还高!”   “你听不懂人话,我不想和你说话。”   “你!”气氛一时剑拔弩张,恭亲王带来的那几个高等侍卫都瞬间拔剑,刀剑相向。   郑经天顿时有些头疼,他料到了双方关系不好,却没想到差劲到这种地步。   眼下恭亲王投靠,他们需要,楚修投靠,他们也需要,的确是分不出个胜负来,更何况最近楚修得了侍奉茶水的差事,价值更上一层楼……   他是真的可以近距离接近皇帝的人!   “好了好了,那请恭亲王对面坐下。”   “郑兄你……”   “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两位都给我个面子,不然的话……”   郑经天没说下去,恭亲王心下却顾忌更甚,郑经天是没自己官位高,但是他背后可是国忠大人和冯氏!   恭亲王哼了一声,不忿地坐到了楚修对面。   这是楚修第一次见恭亲王,他心说难怪能生出江闽西这样的儿子。   他的爹也好不到哪里去,有勇无谋,这种酒囊饭袋居然能忝居高位,大昼朝不灭亡,都是好的了。   恭亲王虽然坐下了,却是一肚子气,根本不正眼瞧对面的楚修,江闽西跟在恭亲王身后,坐到了恭亲王的下首,这么一来,直接低了楚修一头。   裴责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一整个过程沉默不语地用膳,食不知味。还不时朝裴羽尚投去暗示的眼光。   裴羽尚却当没看见,忤逆只有开始第一次难上加难,以后的每一次都越来越简单。   他从前一次不听裴责的话的时候都没有,现在却越来越叛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爹也不过如此。   据说发现自己的父亲不过如此的时候,就是一个人真正长大的时候,裴羽尚不知晓这句话对不对。   但他的确开始觉得裴责平庸,裴责甚至比不过楚修。楚修有一种让人追随的力量,但是裴责没有,裴责只会苟且,也会教他苟且度日。   但他现在好像逐渐知晓自己要什么了。   楚修心说这美酒佳肴实在是好,他专心用膳,仿佛丝毫没注意到对面气得吃不下饭的恭亲王和朝他磨牙霍霍的江闽西。   裴羽尚心说楚修心态可真够好的。郑经天心下也有点称奇,这个少年给他的意外之喜实在是太多了。   “你们二位,都是自己人,今日我来为你们二位调解,你们听过吕布辕门射戟的故事吗?”郑经天说道。   吕布当初为了调解袁术和刘备,在辕门这个地方举办了一次调解的宴会,把自己的武器方天画戟立在远处,说只要自己能够隔着这么远射中方天画戟戟中的空心处,袁术就要暂时放过刘备。   郑经天忽然提这个典故,楚修当然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恭亲王却不忿了:“郑兄,你是好意,但是这也太容易了。”   “那你要怎样?”郑经天擅长射箭,本想以此调和,却没想到恭亲王不肯,一时心下也有些不虞。   他实在是太不给自己面子了,不给自己面子,就是不给郑国忠和冯氏面子,一个瘦死的骆驼,居然敢和一只意气风发的老虎叫板!   “要我说,这箭由我来射,若是射中,他给我嗑三个响头,我就既往不咎……”   “你!”裴羽尚不忿地直接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然后他越发坚定自己的想法,他不想听他那个懦弱爹的看法了。   人就该快意恩仇!他要遵从自己的本心!   楚修还是淡然地坐着,似乎一点都没有被恭亲王的话羞辱到。   郑经天一时有些犯难,这个局面不是他想看到的。两边他都需要,两边他都不想开罪。可是现在气氛剑拔弩张,已经不是他轻易可以调解的了。   “好,”楚修忽然出声。   裴羽尚陡然回头看他,低声说道,“你别犯糊涂。”   楚修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那我也有个条件。”   恭亲王听说他应下,本以为他磕头磕定了,结果没想到楚修还有后话,但他算准了楚修今日这头非磕不可,于是哼笑一声:“你说。”   “我不会射箭,肯定射不中,但是我有个家奴,我让他射,如果射中,你也给我磕三个响头,如何?”   “你!”   江闽西忽然悄悄拉了拉恭亲王的衣角,看向楚修身后的家奴:“父亲,只是个家奴而已,你瞧他的家奴也不过如此,瘦瘦高高,模样一般,哪里能百步穿杨。”   需知辕门射戟,距离足足有二百米,而且戟的洞眼那么小,恭亲王自幼习武,才敢放下大话,一个区区家奴,哪里可以同自己比较??   一时心下有了盘算,嘴上松动道:“那好,我也应下了。”   郑经天心下叹了口气,心说今日是非比不可了。他也只好顺水推舟,带着众人下了酒楼,去了城外的一片旷野。   正值初春,百废待兴,旷野上的草还没长出来,地皮发黄,脚踩在上面软软的,旷野只有他们一行人。   视野开阔,谁输谁赢一看便知。   已经有两个郑家家奴拿着一方戟立在二百米外,楚修悄悄凑到秦周身边:“可以吗?”   “你放心,我只是射不中你,射中一个戟洞还是了然于胸的。”   “你们在说什么?”裴羽尚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楚修,那眼神仿佛在问,一介家奴可以吗?   恭亲王先射,他拉弓射箭,对准了戟洞,百步穿杨,箭嗖地出去了,一群人屏住呼吸,远处箭支擦了一下戟的边沿,但还是堪堪射中!   江闽西顿时喜上眉梢,这次楚修磕头是没跑了。   郑经天也一脸为难地暗自看向楚修,心说他还是太少年意气了。这下他保不了他了。   “你输定了!”江闽西咬牙切齿地对楚修说道。   自己被停职,自感万分丢人,这些日子都待在恭亲王府上,根本不敢出去,越想越恨,越恨越想报复,难得找到今天的机会,他一想到楚修和自己磕头,就高兴地想要宣告一方。   “你的快乐真无聊。”楚修说道。   “你这会儿还有功夫说硬话!”江闽西说道。他对自己爹的箭法极为自信,事实上他爹也的确射中了。这是多么给自己长脸的事情!   楚修没再搭理他,拍了拍秦周的肩膀,秦周会意,走上前来。   “我爹可以拉开八石大弓,他呢,这么瘦弱!”江闽西嗤笑一声。恭亲王颇有些重量,虽然比不过郑经天胖,但也有他三分之二。   “射箭比的是准头,不是重量。”秦周说道。   “呵,你一介家奴居然敢教训我?!”江闽西作势就要打他,却被楚修一脚踹开。   “你!”   “是你们的人先要动的手。”   郑经天有些头大:“别争了别争了!不是说要比射箭吗?结果马上出来了,再闹我要不高兴了!”   他现在发现了楚修也根本不是个省油的灯,可是他如果没点本事,自己也怕他给自己事情办砸了,怀揣着复杂又烦躁的心情,他看向了丝毫不起眼的秦周。   秦周拉开了三石长弓,对准了戟洞。   江闽西嗤笑出声,恭亲王坐在一边,也暗自有些自得。   却没想到箭支快速前进,带去一阵破风声,直直地、轻盈无比地射进了戟洞!   裴羽尚惊呆了,裴责也完全愣住了,郑经天也不可思议地看着秦周。   “不,这不可能!他肯定是作弊了!”江闽西从最初的震惊骇然中回过神,立马控诉道。   “你别输不起。”   裴羽尚也回过神来,喜上眉梢,立马反驳江闽西,他现在想明白了,瞻前顾后不如顺着自己的心意走,想说就说,就算说错了,自己心甘情愿地去给自己擦屁股也比在原地不动白白浪费时间的好。   恭亲王也在秦周射中戟洞的时候自发的站了起来。随即他一张老脸上染上了屈辱的神色。   楚修淡淡地笑了一下。   秦周撤回来,安安分分地走到了楚修身后站着:“不辱使命。”   “你给我长脸了。”   “是主子擅长发挥属下的长处。”   “你们要给我们磕头。”裴羽尚说道。   裴责吓坏了,一直躲在队伍的最后面,听到自家儿子嚣张的话语,心说家里真的变天了。   “你们也要给我们磕头。”   “那就互相磕。”楚修发话了。   “对。”裴羽尚说道。   他们磕三个可比不过恭亲王磕。   郑经天哈哈大笑,忽然发话了:“那就互相抵消,既往不咎,恭亲王,你说呢?”   明眼人都知晓恭亲王输了,输给了一介家奴,眼下当然是恭亲王更加吃亏,郑经天心说楚修这是卖了自己一个好,自己适时给恭亲王解围,恭亲王也会念着自己的几分好。   他心下越发高看起楚修来,楚修不仅自身有些本事,连身边都是卧虎藏龙,他一时有些难以估计这个少年的上限,他仿佛身形里隐藏着莫名的巨大的能量,他总能给他人一些意外。   “好,那就既往不咎,我们走!”恭亲王忍着怒意发话了。他以后想找楚修的麻烦,也要掂量掂量郑经天,这次输了就是输了。   “爹!”江闽西在身后跟着恭亲王,望着楚修的眼神全是恨意。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爹居然会输,一个区区家奴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他肯定一早就想好了这么算计我们!”江闽西怒道。   “你们还真输不起啊!”裴羽尚在身后嘲笑。   江闽西还要同裴羽尚吵架,恭亲王喊人把江闽西带走了。   郑经天眼见楚修还留下,“我请你们吃饭。”   “不了不了,”楚修知晓他肯定要问秦周的事情,他才不愿意秦周给别人,所以态度恭敬地拒绝了。   郑经天望着楚修带着秦周走,一时有些遗憾,这么好的人,却不是自己的。还好楚修是自己的,那秦周也就约等于自己的了。这么想着,他心里也有了几分安慰,看楚修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认可。   离了旷野,裴羽尚才走到秦周身边:“你卧虎藏龙啊!”   “上次一起追马,我就看出你一点不凡了。”   “楚修,你怎么藏这么多好东西,怎么好东西都去你那里了。”   “都是主人教育的好。”秦周对楚修态度极为恭敬。   “你们怎么认识的?”   秦周得了楚修的许可,同裴羽尚简单解释,裴羽尚瞪大眼睛:“这你都能心胸宽大用他?他可是原先要杀你的人。”   “主人胸有丘壑,非凡夫所比。”   “我爹呢?”正说着话,裴羽尚忽然发现自己把他爹给忘了。一时有些汗颜着急。   “在后面。”楚修说道。   “哦哦,那我去找趟我爹。”裴羽尚挠挠头,快步离开了。   这边裴责有些震惊事情的结果,一路上都没和裴羽尚说话,裴羽尚眼下也不知为何根本不怕他了。进了府邸,裴责才叫住裴羽尚。   裴羽尚回头,裴责忽然觉得这个儿子长大了,他虽然有自己的主意,却没有给家族带来祸端,反而和楚修一起解决了这场危机。   裴责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爱出头,也爱快意恩仇,只是受了太多的苦,最后把自己的一颗少年心也丢了。   他开始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美好的事物,美好的人。他开始觉得苟且才是对的。周围都是坏人,没有一个人值得。   裴责忽然在裴羽尚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初的影子,他一时有些羡慕,又有些说不清楚的嫉妒。自己没有的东西,在自己儿子身上焕发了光彩。   “你……”   “爹你要说什么,你要再让我和楚修分开,我要生气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裴责倏然叹了口气:“儿子,他绝非池中之物,我也看明白了,我后悔了。”年纪轻轻,身边已经能藏龙卧虎成这样,连自己儿子的心都被他一起带走了,当然证明了楚修的实力。   裴羽尚忽然愣了一下,这是这些年来,裴责第一次开口对自己表示认可。   “眼下恭亲王暂时不会对我们做什么了,做什么也有郑党挡着,帮忙调解。”裴责说道。他当然能看清楚局势,“你加入郑党我不反对,跟着他挺好的,”   “爹……”裴羽尚忽然有些松动,他看着裴责,突然觉得他老了。人老好像是一瞬间的事情。一下子就老了。老气横秋,退位让贤。   “你是嫡子,这个家早晚要交给你的。”裴责又叹了一口气,似乎今天发生的事情消除了一些他更深的自傲与固执。   “爹这些年糊涂,其实也是为了躲避面对自己的心,今日你做的很好,爹虽然不明白,却感觉这样是对的,我对不起你娘,一看见她,我就会想起当初快意恩仇的岁月。”   “所以这些年我见不了她,我知道她一如既往地爱我,我却不爱我自己。”裴责第一次向裴羽尚表达自己真实的看法。裴羽尚这才意识到问题到底在哪里。   裴责过去拍了拍裴羽尚的肩膀:“我家以后都试着听你的,但是你要给你爹一点时间去适应。”   裴羽尚忽然激动地抱住了裴责。“爹。” 第36章 第 36 章:他居然是个处男   楚天阔一回到府上,就听说了郑经天在涵义酒楼设宴、后来旷野辕门射戟的消息。   皇帝已经认可了官家小选的事情,自从上次楚修大闹书房之后,他对楚修彻底失望了,也没有任何寄托,他这些日子都在为楚云盼上下打点,方便她顺利入宫,顺利中选。   “老爷,楚修少爷赢了。”亲信说道。   “他居然会射箭?”   楚天阔一时弄不清楚自己陡然听闻此消息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似乎有一些愧疚,但是这丝浮光掠影的愧疚很快消失不见,以至于他忽视了这丝真实的感受。   “据说是他身边的一介家奴胜了恭亲王本人!”   亲信原本还有些看不起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同楚天阔争吵的楚修,眼下却见他顺利在调解中胜出,一时对楚修的观感也极其复杂。   恭亲王是什么人,在场那么多人,他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一言九鼎!他以后想明着对楚修出手,怕是难上加难!更何况还有个郑党从中斡旋!   本来把楚云盼送进宫是为了缓解楚府眼下得罪了恭亲王的危机,却没想到危机被楚修少爷轻易化解了。   但现在楚修越有能耐,楚天阔反而越头疼。   他眼底闪过一丝暗芒,这个儿子怕是不能要了,他此次又崭露头角,怕是和郑党交结日深,这就和他们钱党逐渐分道扬镳了。   楚天阔深谙政治的无情,政治会让身处政治旋涡里的每个人都成为冷酷无情的机器,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毫不例外。   他们心中只有盘算、合计、权衡,没有一丝一毫会影响结果的感情。   “他居然能化解危机。”楚天阔还是对这个过于优秀的儿子有些感叹,不过他和楚修之间已经有了不可弥合的伤口。楚修怕是眼下记恨自己。   楚天阔也不准备同楚修去道歉了,他是谁,他是楚天阔,是当朝二品巡抚,兼兵部侍郎,是钱党头脑,是一家之主,是楚修的父亲。   楚修那日大闹书房,自己还没追究楚修失礼的责任,就算真的能弥合,那也是楚修过来主动和自己道歉。   而且他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在政治上同自己分道扬镳。   可是这个儿子实在是太出色了。到底是楚修出色还是楚云盼出色?这个问题划过他盘根虬结的脑海的刹那,楚天阔一时有些恍惚,竟然分不清楚。   但他很快定下心神,安慰自己说肯定是楚云盼。楚云盼是他苦心孤诣培养了将近二十年的人,一个区区外室子,怎能同楚云盼相比?   楚云盼乍见已经足够惊艳,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短时爆发力惊人,拼长期的耐力也绝对不输,她绝不是开始美好、过程潦草的人,她是个开始美好、过程也足够温柔小意的人。   楚修毕竟是个外室子,就算现在短短几个月有太多让他惊讶的事情,但这毕竟才几个月,他的外室子身份注定了他的上限,他不可能是个长跑冠军,眼下估计已经强弩之末了。   他很快就会知道投靠郑党的坏处!   这么想着,楚天阔心中才好了一些。   对于多年毫无感情的楚天阔来说,意识到自己真实的被反反复复压抑的情绪和情感是个极其困难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在日后锒铛入狱的岁月里,才开始反思到这曾经是个他同楚修低头的最好的机会。   也许那个时候他服软了、道歉了,一切都还有救,或者就算楚修不原谅他,至少会给他留几分体面。   但是那个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老爷,其实还有一事,”亲信面色有些尴尬。他似乎靠敏锐的感知力意识到楚天阔的心情有些不好,也不想撞在枪口上,但是这也是自己的职责所在。   “什么事?”   “我听说,楚修少爷要被调去御前侍奉茶水了……”   亲信刚说完,楚天阔心绪不宁正在喝茶,手陡然一顿。   “确定吗?”   “确定,皇帝下的旨意,已经在宫门张榜了。老爷你这几日在外头巡视,没去上朝,所以不知道。”亲信说道。   楚天阔的手不知为何悄然握紧了茶盏。   “他倒是有本事的……”他今日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下楚修越有本事,他这个做爹的却越害怕。害怕他的不受控,害怕他的操作给家族带来不可磨灭的影响。   楚天阔甚至有一些后悔,后悔当初允许楚修和白氏进入府邸。   要不将他们都赶出去?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就挥之不去,反正是个外室子,反正和自己也没有任何的父子之情,反正现在也对他心生怨怼,那么多个反正,楚天阔越想越心动,越想越迟疑。   只要明面上划清界限,楚修出事的时候就一定连累不到自己,也连累不到家族。   “走,去见见白氏。”楚天阔忽然道。   “诶!”亲信应声,去了门口叫候着的管家给楚天阔引路。   楚天阔一路大步流星,到了柳湘院门后,脚步却稍微停了停。他换了一副温柔的面孔,这才迈步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白氏坐在桌前拿着白色绣帕擦眼泪,她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惹人心疼。   这些日子他与白氏相处,对白氏越来越满意,如果说一开始因为白氏和他不熟悉,还有些时候会犯自己忌讳,那么现在白氏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爱好上,楚天阔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要是没有楚修就好了。   “怎么了?”楚天阔过去保住白氏的肩膀。   “老爷,楚修对不起你,楚修这孩子实在是太任性了,居然敢大脑书房,对您不敬,是月娥教子无方,还请老爷责罚!”   “老爷这些日子都没来柳湘院了,月娥也不想活了,只求老爷给月娥一个痛快……”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楚天阔见她看到自己,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落下来,越发心疼,围着她越紧,“楚修是楚修,你是你,楚修犯错,和你有什么关系?”   “老爷,您是没怪我吗?”白氏漂亮的眼眶里萦纡着大大的透明的泪珠,还有一滴眼泪挂在眼角,我见犹怜,她似乎满眼都是楚天阔,楚天阔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楚天阔喜欢这样的眼神,他热爱施舍女人,所以他府上善于伪装乞求楚天阔施舍的女人才这么多。这样的眼神会极大程度扩大身为男性的自尊心。也激发男人的保护欲。   “当然没有,楚修该责罚,却碍不到你。”   楚天阔这么一说,心说是这个理,白氏还在自己手上,楚修再怎么也处处掣肘,自己还怕拿捏不了这个儿子?   一时有些割舍不下白氏,她实在是太温顺听话了。   这么想着,想把楚修和白氏赶出去的心思暂时淡了淡,白氏是个没脑子的,好拿捏,更何况如此听话温柔,以夫为天,如此懂自己,失了一个白氏,下一个可难找。   这些日子的温存不是假的。   “你且放宽心,我今晚就来看你。”楚天阔拍了拍白氏的手,白氏这才破涕为笑,擦干眼泪。却是半句都不敢提楚修。   “老爷此言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是的是的,”白氏低下头,面色绯红,有些不好意思,“是妾身小家子气了。”   “我还有公务,先行离去,你好好呆着等我,别哭了。”楚天阔好言好语地安慰道。   “好。老爷慢走。”他们又说了一会儿子话,白氏将楚天阔送到门口,朝他行礼送他走,等楚天阔走远,院子里只剩下自己,瞬间变了一副冷漠又阴毒的神色。   儿子说要监视楚天阔,这个任务自己一定完成。   她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实在是太了解楚天阔了。以前是不敢分析,不敢想,自己欺骗自己,一旦认清现实,她有太多可以分析楚天阔想法的例证了!   楚天阔想把楚修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么终有一天她也会反噬楚天阔,将楚天阔玩弄于股掌之中!那是自己的宝贝儿子!那是自己的命!为了楚修她什么都愿意做!   出了柳湘院,楚天阔才怀揣着白氏给他的美好情绪,同自己的亲信说道:“楚修现在去了御前,以后云盼进了宫也有个照应。他能多帮帮云盼。”   亲信连忙点头认可:“老爷一儿一女都出落得绝尘,老爷之福。”   楚天阔一时赶楚修出去的心思也淡了。心想着要不要哄一哄楚修。让他甘心为楚云盼铺路。   他还是自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他心底肯定是有自己这个父亲的。   这么想着,楚天阔说道:“喊少爷过来。”   ——   凝碧院。楚云盼正在替大夫人作画:“娘,女儿要是真进了宫,见你的时候怕是少了,所以女儿要多画几幅娘的画像,这样的话在宫里想到了娘亲,就可以看画像排解。”   “云盼,你是个有孝心的,你爹画了吗?”   “画了,只是他这些日子忙,我见他的时候也少,画的也少。”   大夫人一想到楚云盼要进宫,心就抽抽的疼,这个养了十八年的宝贝疙瘩,终于还是要给别人了。   但是她不敢流泪,这是楚云盼的喜事,也是楚云盼一直盼望的。   忽然一个人跑进来,楚云盼停下笔,回头扫了一眼,见是自己安插在楚天阔身边的亲信,于是将众人都屏退,只留下大夫人,说道:“有什么事?”   “楚修少爷要去御前侍奉茶水了。”亲信低着头说道。   楚云盼手中握着的笔差点掉了,她陡然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斟酌语句:“那老爷呢,老爷什么意思?”   “老爷说他想让楚修为大小姐铺路。”亲信把楚天阔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   楚云盼松了一口气,她一开始觉得不可能,后来又思忖片刻,觉得这件事略有一丝可行之处,眼下楚修势颓,上次又对自己母亲服软,说不定真有联合的可能性。   到时候自己可以通过楚修掌握皇帝的动向!   这么想着,楚云盼略带疑问地看向了大夫人。   大夫人让亲信下去了,这才说道:“此事也未尝不可。”   “那就暂且饶了他们,改日我去同楚修说一说,白氏那边就劳烦娘亲去松动松动了。”   “好。”   楚云盼又开始画大夫人,大夫人端坐,摆着一副笑脸,想着让楚云盼把自己画得更好些。   ——   今日是楚修正式进宫侍奉茶水的日子。   门外司空达叮嘱道:“怎么泡茶我已经全教给你了,没有一点藏私,你也都学会了,以后的前程怎样就看你自己了。”   他是有心为难楚修,奈何不了楚修实在是学习能力太强大,自己百般刁难,他都轻易化解。   到了最后,连司空达都笑了,觉得自己心胸狭窄,何必为难一个区区五品带刀侍卫。   “多谢公公提点,楚修以后必然报效公公。”   “你不怨我?”   “不怨,是楚修让公公被皇帝责骂在先,公公调教楚修,也是楚修的福气。”   “你倒是会说话,你进去吧,去问问陛下想喝什么茶。”司公公倒是不会觉得这么一个区区五品带刀侍卫能讨自己什么好,但是他说的话倒是让人心下有几分服帖,所以他也暗中小帮了楚修一把。   楚修推开殿门进去,还做了一番心理建树,面容恭顺,藏去心底的诸多对江南玉的厌恶。   江南玉正在批奏折,他端坐在案前,执起奏折,听见有人进来的脚步声,头也不抬,不耐烦地说道:“谁让你进来了?”   楚修说道:“陛下想喝什么茶?”   江南玉这才发现不是司空达,他缓缓抬头,容颜如雪:“是你?”   “陛下认得小的?”   “印象深刻。”江南玉呵呵地笑了一声。   “陛下让小的侍奉茶水,小的感激不尽!”楚修单膝跪地,朝江南玉抱拳。   江南玉莫名有些心情愉悦,“那梅花茶是你所泡?”   “是的。小的突发奇想,陛下饶恕。”   楚修跪在那里,看着他扔在地上的奏折,忽然有了一种自己也想批阅奏折的冲动。   他也想看看让江南玉愤怒地扔在地上的奏折是谁的。   他低眉顺眼,悄然抬起一点头,望着江南玉案前堆积的老高的和江南玉案底堆放的一大堆的奏折,心说皇帝真不是人当的,但是这么想的时候,心里有划过一丝期待。   这皇帝江南玉当得,自己就当不得了?他也没觉得江南玉怎么样。   “你在想什么?”江南玉皱眉说道。   楚修心下一惊,眼见被抓了个现行,谄媚地说道:“小的见陛下日理万机,心下心疼陛下,所以微微走神,还请陛下恕罪。”   江南玉最讨厌别人拍马屁,他最讨厌谄媚之人,清高之人最恨溜须拍马、跪舔无操之徒,他们觉得这样的人低自尊、黏人、毫无下限。   他一时皱起了眉头。   “你去泡杯君山毛尖。”   很快楚修就端着茶过来了,江南玉却沉迷于批奏折,根本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他也没有第一时间喝茶,似乎准备再看几本折子再歇一歇。   楚修就这么端着滚烫的茶水,感受着长指被热意逐渐点染侵犯,心中骂骂咧咧。   江南玉真不是人。他是个变态。但也只好乖乖巧巧端着茶水,而且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   楚修眼见江南玉在别人的折子上写小论文,差点笑出声,心说难怪他批不完,要自己批,肯定是“阅”、“朕知道了”,到了江南玉这里,是一篇一篇指摘别人过失的小论文,一写就上千字。   要不是江南玉实在是太残暴不仁、喜怒无常、逼良为娼,他倒是不介意教教江南玉怎么做皇帝。他这个皇帝做的实在是太初出茅庐了,像个小学生。   “你在看什么?”江南玉似乎又感受到了一道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一时抬起头,皱眉看他。他似乎脾气是真的不好,可是连皱起眉头的时候都是眉眼如画。   “……”又被抓了个现行,楚修张口就来,“看陛下辛苦,心中心疼。”   “你这张嘴,”江南玉刚要说让他滚出去,望着他一脸忧心忡忡,到嘴边的话忽然莫名其妙拐了个弯,淡声道,“茶放下,人出去吧。”   “陛下经常批奏折到深夜?”   “与你何干?”江南玉淡淡地抬起眼。   “这于身体无益。”   “是司空达要你来劝我的?”   “是的。”   “陛下如此爱喝茶,又深谙茶道,但是喝茶太多于身体无益,还影响睡眠。”楚修为了郑党,要在江南玉这里博取信任,所以装出十分关心江南玉的样子。   “啰嗦!”江南玉又皱起他好看的眉头。   “你父亲是楚巡抚?”江南玉随口问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居然有一点同这个带刀侍卫闲聊的趋势。   楚修心道不好,忽然说道:“家姐将于几日后在宫中参加小选。”   江南玉愣了一下,他当然知晓他说的这句话什么意思,这就是说楚巡抚把宝压在自己身上了。   “都是一身腌臜的人。”江南玉的表情里满满都是嫌弃。   “家姐生得异常貌美。”   楚修现在也说不清楚到底楚云盼是进宫还是不进宫对自己更好了。进宫和钱贵妃联合,但是进宫了又能被性格暴虐的江南玉磋磨一下,倒也是他愿意看到的了。   到时候她怎么想着跪舔江南玉都不知道,哪有空折腾自己,甚至要求自己给她汇报江南玉的消息。   “你觉得朕是以貌取人之人?”   楚修心说不好:“奴才没有这样的意思。”   “那你觉得是我猜忌多疑?”   “……”完了完了,又完了。   楚修正想着怎么答,江南玉玉手端起茶盏,撇了撇茶上的浮沫,轻喝了一口茶,淡淡的茶香茶韵飘逸在唇齿之间,不烫不冷,他顿时心情又好了一些。   “你怎么看朕小选?”   楚修愣了一下,这他可没职责说三道四,他知晓在江南玉跟前说什么都不对,此时一点都不想回答,但是江南玉好像偏要他回答,“你且说。恕你无罪。君无戏言。”   楚修这才敢说:“陛下充盈后宫,是万民之福。”   “朕不想要佳丽三千。”江南玉叹了口气。   “为何?”   “互相算计倾轧,还要算计朕,朕就是个她们争宠的工具。没完没了。”   “陛下是皇帝,自然要后宫佳丽三千的。”   “是,你说得对,所以我同意了。”江南玉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摆摆手让他下去了,“你姐姐我会多关照一下。”   “多谢陛下。”   从殿里出来,司空达等在外面,明明已经初春了,又下起了小雪,小雪随着时辰的推移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   楚修披着侍卫的黑色斗篷出来,檐上的烛火落到他脸上,司空达心下暗暗称奇,他的确是容貌奇伟。   难怪能得陛下一点青眼,陛下热爱美丽的事物,他这张脸实在是漂亮。唇红齿白,玉面小生。偏偏又是个聪慧的,以后怕是前途不可限量。   对他的态度也跟着好了些:“陛下有说什么吗?”   “陛下说不想选秀。”   司空达愣了一下,心说陛下一贯封闭心扉,如今却和一个小小带刀侍卫说了几句,倒是有些稀罕的事情了。   “你是楚巡抚的儿子?”   楚修心下哼笑一声,早就恩断义绝了,嘴上却没有告诉司空达:“是的。”   “我听萧皇后那边说,好像名单上有你姐姐?”   楚修感叹司空达消息之灵通:“家姐生得貌美。”   “比之你如何?”   楚修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司空达问完自己也愣住了,楚修是个男子,江南玉欣赏的就算是美丽的事物,那也只能是女子。   “见了就知道了,我也不知道。”楚修说道。   “也是,据说是京城第一美人,我瞧着你,怕是陛下之下,就是你了。”司空达也感叹他长了一副好相貌。   楚修可不想凭借自己的相貌获得点什么,相貌只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他有的是内涵,他这人最不缺的就是内涵。当然如果对方能因为自己的长相对自己产生哪怕一丝好感,那他也会享受容貌带给自己的便利。   “这边你守着吧,我去睡觉了,有事喊我。”司空达说道。   楚修叫住了司空达。   司空达也有些不耐烦了:“还有什么事吗?”   “陛下日日批奏折到深夜?”   “你倒是关心陛下。是的。”   “陛下不召幸妃子宫女吗?”   “从未有过。”   楚修愣了一下,乐了,这意思是什么意思,江南玉莫非还是个处男?   自己已经算禁欲规律的了,难道江南玉比自己还禁欲?一个皇帝自我抑制到了这种地步,的确罕见。   “多谢公公告知。” 第37章 第 37 章:侍奉更衣   从宫里下夜回府,楚修又看到了坐在自己母亲的柳湘院的院子里的裴羽尚。   “昨天下雪了,晚上冷不冷。”   “当然冷!”冷得楚修都说不出话来了,“你这把我家当你家了?”   “我好心过来,你还嫌烦是不是?”裴羽尚没好气地说道。   “你最近怎么样?”他俩已经好几天没见了。   “我可没空陪你啊,我要睡觉。”楚修是又冷又困。   “没事,我自己玩,我好奇你的家奴,我跟他学学射箭也好。”   楚修进了自己的屋子,裴羽尚也跟上:“你娘是真的好。”   “改天我也去见见你娘。”楚修打着哈欠说道。   “好啊好啊,我娘也会做好多好吃的。”裴羽尚一说这个就颇为自豪。   “对了,你知不知道陛下要小选了?”   “你在御前得知的吗?”   “陛下要小选不是很正常,我说点大逆不道的话,如果你是皇帝,你就不后宫佳丽三千?”   “那你呢,你会吗?”   “我肯定会啊。”   “这都是处男的想法。”   “什么叫处男?”   “男人最重要的是身体,身体不好,什么事情都做不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女人销魂蚀骨,需得戒之。”   “你当皇帝肯定是个好皇帝。”也就只有楚修和裴羽尚在的时候,他们才敢胡言乱语畅想未来。   “嗯,我也这么想。”   裴羽尚拍了他一下:“你真不要脸!”   “皇帝选了妃子,后宫可就热闹了。”   楚修一提到这个,就心说就照江南玉那种一步三咳的瘦美人他受得了吗?   他心头不知何时松动了一点,也许是昨夜江南玉虽然还是不屑、傲慢,但是却没有做一些实际令他讨厌的事情了,让他对他的处境多了一丝理解。   楚修心说自己还真够贱的,一相比较居然还觉得江南玉变好了。还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楚修一想到他批奏折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但楚修没有一丁点儿渡人的想法,更何况自己站在江南玉的对立面。   他想到皇帝选的妃子竟然还没皇帝好看,就觉得有点暴殄天物。江南玉的外貌是没话说的,比之楚云盼有过之无不及。   但他转念一想,这又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你找秦周玩去吧,我睡了。下午如果你还在,我带你去玩。”楚修说道。   “好啊。”秦周闻言过来,领着裴羽尚出去了,裴羽尚忽然想到什么,“你知道吗,因为你,我爹整个人都变了。”   “他肯定了我,他对我和盘托出他的想法,他打算要把这个家交给我。”   “那你身上的责任更重了。”楚修说道。   “我不是在戳你的伤心处……”   “我知道的。”   “你和你爹真的,一点弥合的可能都没有了吗?”   “只有他来求我,没有我来求他。”   ——   初春,偌大的御花园里还是只有梅花盛开,但是几位官家女子争奇斗艳。   楚修得了司空达的允许,也跑来凑热闹。他想知道皇帝选了哪些妃子,这样的话可以把消息传递给郑党。   楚修现在和其他几个带刀侍卫一起负责维系御花园的安全。同行的还有裴羽尚,自从楚修进入了御前侍奉茶水,他们在带刀侍卫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你姐姐真漂亮。”裴羽尚小声说道,他说完又嘀咕了一下,还没楚修长得好。   “陛下驾到!”   裴羽尚望着那个排场极大的走在最前面的男子,一时瞠目结舌,他以前虽然值夜,但是都没碰上过皇帝,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皇帝!   “皇帝这么……”   “是啊。”楚修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   那边楚云盼傲立群芳,接受着别人向她投去的羡慕嫉妒恨的表情,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   她今日穿了一袭丁香紫颜色的衣裙,是现在京城最时兴最昂贵的料子,御花园在暖棚里培养的搬出来的一些花朵开了,她在群花里傲视群雄,人比花娇。   其它官家小姐也是盛装出席,看上去就知晓暗中准备了多久。   江南玉被司空达扶着做到了上首,扫了眼底下三三两两的闺秀,皱了下眉头,似乎有些不耐,目光忽然落到了远处的楚修身上。   “楚修,皇帝在看你。”   楚修正在盯着场中的女子瞧辨认身份,闻言愣了一下。   江南玉只是略略一看,再望着场中的美人,顿觉寡淡无味。   “就这么些?”   “是的,陛下,都是最好的。”   “长得还不如我身边的一个侍卫。”江南玉说道。   “……”司空达说楚修那是天上有地下无的长相,但是也不能个个都和楚修比啊,只要不和楚修比,场中的这些美人还是漂亮的。   “楚修的姐姐也在。”司空达提醒道。   “在哪里?”   “那个就是。”司空达朝着楚云盼指过去。   江南玉略略看了一眼,还是觉得和楚修比差点意思,而且他不喜欢丁香色,他喜欢轻若芙蕖、淡若烟尘的颜色。谁没这点眼力介,穿了这么一身俗气的衣服。   “就她吧。”   “其她的呢?”   “都下去,庸脂俗粉。”江南玉满脸嫌弃。   ——   回了御书房,楚修看茶,江南玉认真打量起这个侍卫来,楚修把茶端进来,江南玉冰凉的手忽然摸上了楚修的脸。   楚修吓了一大跳,差点把茶盏给摔了,这是什么意思。   江南玉的手带着一些微凉,他的手很漂亮,指头修长,颜色白皙。抚摸过的时候,带去一阵细微的涟漪。   “那些庸脂俗粉长得还不如你好。”他的声音里带着许多可惜。似乎在可惜满园春色都比不过他这一个小小侍卫。   江南玉对下人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也没觉得这样有多暧昧有多不好。   “陛下抬举。”   “你姐姐不如你。”   “好歹陛下也把她收进宫了。”   “陛下今日可要过去?”   “你是敬事房的太监?”   “……”楚修说道,“陛下只选了一位美人,到底太少了,萧皇后怕是心生不满。”   “本就是糊弄。选了一位总好比没有。”江南玉语气似乎有些不赞许。   “朕今日乏了,你替朕宽衣解带。”   楚修的脸瞬间僵住了,两只手都有点发抖。这是什么,他没听错吧?他可不是太监。不对,他也是个男的。   “朕喜欢你这张脸。”江南玉拍了两下楚修的脸,“看着舒心。”   “你爹倒是个会生的。”   “还愣着干什么?”   楚修伸出去的大手都在颤抖,他从没伺候过别人脱衣服,更何况是皇帝,万一出了错,惹来责罚……   司空达一进去,就看到楚修在帮江南玉宽衣解带,他第一时间也没觉得有什么,都是男的,不过是个侍卫,不是个太监而已,陛下兴许是身边没人,所以才顺手叫了楚修宽衣解带。   江南玉自己摆成了一个大字,别说他现在是皇帝,就是他以前是王爷的时候,也从来没自己穿过衣服。   “你还愣着干什么?”   江南玉作势要踹楚修,楚修早已经习惯了,身体灵活一躲,在江南玉有些诧异的眼神中,半蹲下摸上了江南玉的腰带。   江南玉本来还要斥责他,眼见他开始给自己宽衣解带,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楚修一抽绳结,给他解下宽宽的腰带,江南玉的腰很纤细,他实在是太瘦了,腰带后面做了另外的固定,楚修解开那个用来固定的东西,解完腰带,又开始给江南玉褪去外袍。   他身上有一种冷香,让人清醒,楚修这会儿却有点迷糊,江南玉这张脸,这通身的气派实在是太令人迷糊了。乱花渐欲迷人眼……   “你在想什么?”江南玉皱眉,原先以为楚修是个机灵的,却没想到他在自己面前频频走神。   “陛下好香。”   “……”江南玉的手陡然一僵,面色骤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的有感而发,陛下见谅。”   楚修工工整整、规规矩矩替江南玉褪去外袍,携带着冷香的衣服在他鼻端,让他有了一丝蠢蠢欲动的烦躁。   他说不清楚那丝异样的感觉是什么,他只知晓他内心不安分。有一种躁动的感觉。   江南玉换上睡袍,进了内殿,楚修这才大松了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有些紧张。明明是个残暴帝王,偏偏生得一副好模样,这种矛盾让他别具张力。   江南玉进去了,司空达才过来,“你倒是好福气,这才多久就能侍奉陛下更衣了。”   “还多亏公公抬举。”   “那今晚就你在这儿守着吧,我就下去了,有什么事情叫我。”   “好的好的。”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了楚修,楚修拿着江南玉的衣服在手里好久都不觉得,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   连忙心感讨厌地走过去,把他的衣裳搭放在了江南玉的椅子上。谁愿意伺候别人,楚修的想法是现代人的。   这么走过去,他忽然看到了椅子前的案上摆的到处都是的奏折。   楚修不知道为何产生了一种想要看一看的冲动,江南玉进去了,外殿只有自己一人。   楚修这么想就这么做了,他轻手轻脚拿起一本奏折,扫了一眼。   是郑国忠的辞呈。这种套路楚修太清楚了,无非是为了试探江南玉的意思。   楚修刚放下奏折,那边内殿传来了脚步声,江南玉没睡,居然出来了!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江南玉的声音微冷。带着一丝隐秘的杀意。   “想替陛下整理一下奏折。”楚修的语气很淡然,仿佛之前根本没有偷看奏折,他骗起人来一套一套的,面不改色。   “用不着你整理,”江南玉眼里满是狐疑,却想着区区一个五品带刀侍卫也翻不起什么浪花,语气冷冷道,“这些都是司空达的事情。   “陛下为何日日熬到这么晚?”   “还不是他们写的奏折错漏百出!甚至有许多错字!”江南玉说道。   “陛下,天威难测,陛下无需让臣子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你在教我做事?”江南玉的脸冷得厉害,漆黑的双眸里满是杀意。   楚修心说自己多嘴。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希望陛下能睡个好觉。”楚修又回到了先前的谄媚和恭顺。   眼前的人褪去了白日的龙袍,在楚修一个成年男子面前显得极其脆弱,纤瘦、高挑、修长、衣衫单薄,楚修有一种感觉,自己这会儿就是掐死他,他都抵抗不了。   这种失衡,让他在江南玉跟前感受到了隐秘的快感。   他想要靠近江南玉,他感觉江南玉也没有最初最初那么不好相处了。他有一种魔力,吸引人去探究。   他身上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虽然不太清楚是什么,但他的确无比确定这是自己想要的。   而且他就是历史本身。楚修对他太好奇了。   清晨,楚修又在殿外守了一夜未睡,如今忍着打哈欠的欲望从殿内出来,迎面撞见了司空达。   “你在外面守了一夜?”   “是的。”   司空达对这个小小五品带刀侍卫的观感很复杂,陛下好像越来越宠幸他了,嘴上也偶尔会提起这个名字。   “昨夜陛下并未叫楚婕妤侍寝。”楚云盼封了婕妤。   司空达叹了口气,他还以为陛下从此会亲近女色,却没想到陛下甚至叫楚修进去侍奉都不愿意去见一见人比花娇的楚婕妤。   “你倒跟楚婕妤似的,不召幸楚婕妤,反而让你去侍奉,你得亏长了这么一张好脸。”   楚修又想到了江南玉抚摸自己脸颊的触感,一时有些魂牵梦萦。连司空达进去了都不知道。 第38章 第 38 章:皇帝心思难测   却说昨日下午,江南玉一回了宫,对小选一点兴致都没有,只觉得寡淡无聊,他换下外袍,又坐在案前批奏折,司空达很快小跑进来。   江南玉见他急急忙慌的,搁下笔,说道:“什么事?”   “萧皇后求见。”   江南玉立马站起:“快快有请。”   萧皇后由自己的大宫女扶着进来,扫了眼殿内侍奉的宫女太监,江南玉会意:“你们都下去。”   等侍奉的人都下去,萧皇后才一脸不满地说:“陛下怎么能就选一个?”   “这小选是妾身精心操办的。”   江南玉无奈苦笑:“皇嫂,真的没有朕喜欢的。”   “那也不能太由着自己性子来,他们背后都是豪门大族,陛下也不选几个帮帮自己。”   “他们都于国有害,早晚朕要杀了他们的。”   萧皇后一听这话就有些不满,但安慰自己,江南玉好歹还选了一个,“陛下对楚氏颇为满意?”   “谁?”江南玉愣了一下。   “……”萧皇后恼道,“您方才刚选的女子啊。”   “是她啊。”   江南玉已经记不清楚楚氏的长相了,他也是因为楚修多嘴提了一句,才有了一点印象,甚至极有可能是楚修提了一嘴,他才选了楚氏。   当然江南玉自己没那么清楚。他这下被萧皇后问起,才想起有这么一个人。   “你这样,让皇嫂怎么放心?身边一个陪伴、排忧解难的人都没有。”   萧皇后不计前嫌,别说是楚家的人,是钱贵妃力荐的人,只要皇帝喜欢,有人能为皇帝分忧,她都可以接受,无非是自己做一点退让,更加容忍钱贵妃。小不忍则乱大谋。   “皇嫂,有些事情需要缘分,急不得,朕这不是没遇到吗?”   “你别拿缘分来堵我的嘴,你自己不努力,哪来的感情?”   萧皇后一贯直来直去,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敢在江南玉眼皮子底下发脾气还不被江南玉责罚的人。   “朕真的没有喜欢的。”   “那就继续选,选到你找到喜欢的为止!”   “皇嫂!”   江南玉当然知晓她说的是气话,可气话里面也有几句真话,这次萧皇后是真的对江南玉的无心选秀有些不满了。   萧皇后也不想扫江南玉颜面,他现在毕竟是皇帝,自己该说的也说了,她见江南玉虽然出言宽慰,却没有丝毫松动的意思,心下暗暗长叹一口气,嘴上却松了松:“好歹你还选了个楚氏,你打算给楚氏一个什么位分?”   “才人吧。”   “未免太低!”萧皇后说道。   “那皇嫂的意思?”   萧皇后这才知晓江南玉对这个新选出来的楚氏有多么不上心。   “她可是京城第一美人,你怎么……”   “皇嫂,她还不如朕的一个侍奉茶水的侍卫长得好?”   “什么?!”萧皇后愣住了,自以为江南玉是为了不选秀糊弄自己,“有这样的人?”她满脸狐疑。   “下次叫来叫你见见就是了,你就知道朕所言非虚。”   “那这就是浪得虚名了。”   萧皇后心说以江南玉的性格,不至于撒谎哄自己,极有可能是真的,虽然她不是很相信,因为她见过貌美的楚氏,但姑且信了。   心说如果是这样,楚氏的确不值得稀罕了。   “那你看在她爹面子上,也该给她一个高一点的位份。”萧皇后为楚氏争取道,她真的心胸宽大到可以为仇人家的人奔走。只要是为了江南玉好。   “那皇嫂说呢?”   “给个婕妤吧。”江南玉也不知道婕妤是什么东西,反正能这会儿能打发皇嫂离去最好,于是他摆摆手:“都听你的。”   “陛下今夜一定要去楚婕妤那里。”   等萧皇后走了,司空达端着茶水进来,关上门,江南玉的神色才冷下来:“楚修的姐姐,是楚巡抚楚天阔的女儿。”   “朕早晚杀了她。”   司空达一缩脖子,心想那楚修呢,楚修也是楚巡抚的儿子,为什么陛下没说杀了楚修?   ——   长乐宫。楚云盼哭了一整夜,眼睛都哭肿了,陪嫁丫头安慰的话说尽了,也没办法。她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   楚云盼原先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入选,是天大的好事,这也是对她颜值的莫大认可,却没想到皇帝第一夜根本没有去她这里。   “娘娘,我在宫里打听过了,陛下一向清心寡欲,从来不召幸任何嫔妃。”陪嫁丫头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小声地说道。   “别人是别人,我是不一样的!”楚云盼推翻了满桌的佳肴。   桌上的菜肴早就冷得不能再冷,原先色泽鲜艳的,也黯淡了,原先冒着热气的,也开始凝固,原先摆放的形状喜人的,也塌塌垮垮,仿佛楚云盼的心。   江南玉放弃了所有其它的官家小姐,只选了自己一人,这等荣誉让她欣喜若狂。   当中选的香囊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么多官家女子嫉妒地发狂的眼神中向自己递过来的时候,楚云盼觉得她长这么大,从未有一刻如此高兴。   那种高兴差点让她喜形于色,那种高兴根本克制不住。她差点在皇帝面前失态。   坐在上首的皇帝神色很淡,容貌却逼人,让人倾慕不已,楚云盼喜欢强大的男人,而江南玉意味着一切。因为他是皇帝啊,所以楚云盼喜欢皇帝。   她原本皇帝选了自己还会多选几位,却没想到皇帝点了自己之后,就摆驾离去,甚至有官家小姐没忍住暗自哭泣。   她在那种失望的抽泣声中越发得意,感到无比飘飘然。   她楚云盼就是不一样的,她楚云盼就该得到最好的。连皇帝都对她青眼有加。   因为家室颇高,又是后宫第一位妃嫔,所以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封她为婕妤。   她却不知晓这是萧皇后为她奔走的结果。只更加自得。   自己现在是皇帝后宫里唯一的一位女人。整个后宫都是自己的天下!   怀着这样的心情,她一回到宫里就开始梳妆打扮,楚云盼的审美一贯得好,她也知晓男人喜欢新鲜感,所以褪去了那身丁香色的裙子,换上了另外一条宝蓝色的裙子。   头上在合适恰当的位置插着几根和衣裙颜色互为呼应的宝蓝色金钗,两侧的金步摇随着她轻微的挪动而轻轻晃动,让她的美色更上一层楼。   女为悦己者容,她在铜镜前越发欣赏自己的美貌,又叫陪嫁宫女去了御膳房,花了不少银子,让他们做上来一桌丰盛的吃食,结果皇帝根本没来!   从昨夜稍稍天黑、甚至才夕阳西下、日薄西山起,她就开始满心期待地等江南玉,结果等到日落中天,月亮高悬,还是没等到。   她在门口看了又看,终于有点体会娘亲曾经日日夜夜等待父亲的感受。   她反反复复问敬事房的小太监,敬事房那边的只给消息,说是皇帝还在批阅奏折,她就等,不停地等,等到红烛都烧干了,宫女太监都犯瞌睡了,   已经到了新的一天,皇帝还是没来,好像彻底忘了她这个人,分明点的时候只点了她,皇帝是喜欢她的!   皇帝不喜欢她为什么选她?皇帝不可能不喜欢自己,皇帝对她是有欣赏的!   明明这么多年她从未失策,没有任何一个男的不喜欢她,别管那些男无论眼界有多么的高,只要遇见自己,就会鬼迷心窍,神魂颠倒!   皇帝必然也是这样。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脚。可能是要务紧急,说不定是哪个御前的贱蹄子勾引皇帝!   对,有这个可能。要么是皇帝想来,但是操心政务,要么是皇帝和御前的人有暧昧。她一定要探查清楚。   楚云盼却不想想,如果来不了,真的如她所自信的那般,皇帝为什么不派人来通传一下。   ——   郑经天又在醉生酒铺后面的院子里邀请楚修。   楚修赶到,郑经天正坐在木椅上,拿着锉刀,在磨着一张桌子,似乎在制作一张心仪的竹子做的桌子。   “郑兄好闲情雅致。”   “打发打发时光罢了。”郑经天道,“凡事都有人伺候,你看我都胖成这样了。这怎么行。”   “郑兄是胖了。”   郑经天称奇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敢和我说真话。”   “料想郑兄也不是听不得真话的人。”楚修说道。   郑经天哈哈大笑,一点气恼的意思都没有:“你就不怕我愤怒之下杀了你?”   “如果郑兄是这等心胸,也就不会在国忠大人这么多义子之中屹立不倒了。”   “你知道就好。”郑经天被他的恭维的话说的心下有几分喜意,他不再磨桌子,从木椅上站起来,领着楚修进了内室。   他没有像上次那么客气,摆了一桌宴席,只是纡尊降贵给楚修倒了杯茶,楚修知道他的来意,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开门见山道:“陛下昨日子时三刻才睡。”   郑经天又问了问其它事宜,楚修一一汇报。   “陛下小选,这么多美人,怎么只选了你的长姐?”这是郑经天最想问的。   楚修当然知晓他对自己的家庭关系无比清楚,毕竟准备收买他用他之前肯定做了详细的背调。   “小的不知。”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楚云盼生得实在是貌美,陛下估计乱花渐欲迷人眼,被迷惑住了。”   楚修毕恭毕敬地说道,方才可以打趣,现在要多严肃有多严肃。   他当然知晓郑经天只是表面友善,能在偌大的郑党混出名堂,郑经天绝非表面上那么和善、礼贤下士。只是为了收买人心罢了。   只要情况有变,他立马会变一张冷漠至极、可怕至极的嘴脸。楚修太清楚这些人的尿性了。他看的历史实在是太多了。   不过他也在和这些人相处的时候不断学习。   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真的接触了,才会身临其境地感受到许多真实。如呼吸一般的真实。   “皇帝可有提到国忠大人?”   郑经天换了个话题,心想男子爱美人不是正常,楚云盼的确名声在外,皇帝只选了楚云盼,也说得过去。他并没有把此事同楚修第一时间联系上。   “小的看见国忠大人的折子上写了辞职的事情,陛下驳回了。”   “你居然能看到奏折?”   郑经天一惊,随即大喜。没有比这更加让郑经天今日惊喜了。那可是奏折机密,难道江南玉已经信任楚修到愿意让他看奏折了??   “小的是偷看的,不一定每次都能瞧见。”楚修说道。他不敢给郑经天过高的期待,这样的话万一做不到,白白惹人失望,会降低对方对自己的观感。   郑经天满腹狐疑,瞧着楚修恭顺的神情举止,最后还是轻声问道:“陛下可有说什么怨言?”   楚修本想说实话,话已经到嘴边,却忽然梗住了:“未曾。”   他甚至想再帮江南玉说几句话,好歹止住了,心中却深感不可思议。虽说现在江南玉不欺负自己了,可是当初的仇还在啊,自己为什么要帮仇人说话?就因为江南玉现在已经有些软和了?   楚修你真贱,还是江南玉那张脸实在是太迷惑人?   “你在发什么呆?”郑经天有些怀疑地看着他,“陛下真的没说什么?”   “小的未曾听闻。”他说的模棱两可——江南玉有没有他不知道,他只是没听到。   郑经天心下有了丝安慰,陛下还是顾忌他们郑党的,无论是演的还是真的,都暂时不会拿他们郑党开刀。   有了这样的认知,仿佛多了一颗定心丸,郑经天看向楚修:“你先回去吧,以后有事我会联络你。”   “好的。”   ——   楚修回了柳湘院。一进门,等在门口的白氏就跑了出来。   楚修说道:“娘,你以后不用等我了。”   “娘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娘不太做得到,你昨日在御前,皇帝可有为难你?”白氏说道。   楚修自然不会把自己之前在江南玉这里受的欺负告诉白氏,白惹她担心,“皇帝对我挺好的。”   “真的吗?”白氏满脸不相信。   “是的。”   楚修心里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对江南玉什么观感,反正肯定不想多管闲事,他还是那个傲慢高高在上的帝王,自己还是个小小的五品带刀侍卫。   他最初是为了获取消息才接近江南玉,现在这样的想法也没有改变,只是随着和江南玉逐渐熟悉,他发现这个帝王和他想的有一点不一样。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也知道的不太清楚,所以还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   “他为难你一定要说出来,虽然娘解决不了,但是娘也能安慰安慰你。”   “没事的娘,我很得心应手。”   楚修的确对江南玉有了一定的了解,更何况他现在对自己的态度有所变化,楚修不觉得跟在江南玉身边有生命危险了,甚至暗中觉得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   他能够为郑党获取更多和江南玉有关的信息。同时也能暗中窥伺江南玉,情况不对第一时间带自己真的关心的人避祸。   “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白氏从未见过皇帝,对皇帝充满了好奇,她暗中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楚修不仅见过皇帝,还在皇帝面前露了个脸,留下了不浅的印象,自己的儿子楚修就算是在躬亲卫里面也是出类拔萃的!   “……”楚修挤了半天,才说道,“外面传言所言非虚。”   “当真残暴无比?”   “……也有一丝不太一样。”   “哪不太一样?”   见白氏追问,楚修仔细地想了想,却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他无奈苦笑:“我也不知道。”   江南玉给他的感觉是他一直是个封闭心扉、闭门造车的人。   他不愿意同别人交流,他表现出来的时刻都是无比强势的。高高在上、傲慢、高不可攀,宛如天上的云朵。   清冷高寒,又喜怒无常。   但他的喜怒仔细观察又有一些道理。至少能看出一定的规律。   下午秦周走进来:“裴公子邀请少爷出去一见。”   他们又在越春茶楼见面。裴羽尚请楚修喝茶。“你还和上次一样,随便喝点?”   楚修鬼使神差地说道:“湄江翠片。”说完这个词,他自己都有丝他自己没有察觉到的心虚。   “这茶好贵,你就宰我吧。”裴羽尚笑着嗔了一声。   “你破费了。”   “没事,请你喝茶还是喝得起的。”   “那我也来一杯湄江翠片。”   茶很快上来了,清澈透明的滚烫的热水里面,茶叶卷曲飘逸,带来一阵淡淡的茶香,醇厚馥郁,又矛盾得浅淡清新。是上好的茶,但是再怎么好也比不过宫里,是今年新贡的最好的茶。   不过这茶楼里的也不算差了。   “你怎么现在喝茶这么讲究?”裴羽尚打趣道。   楚修愣了一下:“很讲究吗?”   “当然,你这才多久啊,变化太大了,上次喝茶只喝了最普通寻常的叫不上名字的茶叶,你这品味直线飙升啊。”裴羽尚说道。   “可能在御前看多了吧。”   “你现在是有眼界的人,陛下喜欢喝什么茶?”   “……”楚修说道,“你别问了。”江南玉在茶上的严苛简直不是人。太变态了。   “那好吧,我换个问题。”裴羽尚也不为难他,凑过去小声地说道,“皇帝对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对你好不好?还是如外面传言的那么残暴不仁?”   “……还好?”   楚修又不能说江南玉其实很喜欢对自己动手动脚,要么踢自己,要么摸自己的下巴,要么摸自己的脸,如果江南玉是个女的,他都怀疑江南玉对自己有生理性喜欢。   不然一个皇帝,怎么会轻易触碰一个区区五品带刀侍卫?   “还好?那也就是不太坏?”裴羽尚一时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   楚修也不知道怎么说,坏的时候也真的坏,好的时候他目前没见到。   只是可能因为自己因为了解江南玉后能自保了,所以才显得没那么坏,但其实还是非常难以伺候的,“他是个讲究人。”   “讲究?是皇帝也很正常啊,天下什么最好的不都仅着他?”裴羽尚抿了一口茶,说道。   楚修也呷了一口,仿佛感受了下皇帝喝的茶,就成为皇帝了。他现在有点梦想当皇帝了。   离江南玉越近,江南玉越对他没有任何威慑力,他已经不怕江南玉了,而且江南玉真的皇帝当的不怎么样。实在是太小学鸡了。   “是的。”裴羽尚说的没错。虽然眼下时局混乱,但是皇家的气派还是一如既往,真到了大厦将倾的那天,是什么光景就可以预想了。   但现在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旁人绝对不能与皇家想比拟。   实际上排场本身就是他人心中的恐惧、害怕、畏惧,没有排场,就没有等级制度,没有等级制度,就没有高下之分,没有这些,皇权靠什么来维系呢?   “听你说,皇帝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裴羽尚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那你有后悔吗?”   “后悔什么?”楚修说道。   “加入郑党啊。”裴羽尚的声音极轻,几乎难以听到。   “不后悔。”   “真的吗?”   “我非常坚定。”楚修说道。   “你真的不会后悔?这只是开始?万一你对皇帝有所改观,你这都已经投敌了,就难以回头了。”   说实话听楚修描述皇帝,裴羽尚没有心动是不可能的。   再怎么那也是流着皇家血脉的正统的皇帝,比郑党什么歪门邪道来的不是好太多了。   更何况裴家本身就是偏向皇帝一点的,如今是为了对抗恭亲王,自己才不得已加入郑党,但是如果真的有机会回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楚修说道。   “你不后悔就好。”裴羽尚安慰自己,楚修不后悔,他就不后悔。   “喝吧,再喝一口。”裴羽尚说道。   楚修将茶盏里的湄江翠片一饮而尽,心说皇帝喝得,自己就喝不得?   ——   楚府。络绎不绝的宾客踏进了楚府的大门。楚天阔穿着一身华贵锦衣,在门口笑脸迎接作揖。   “恭喜楚兄,令爱得以雀屏中选,而且是独一份的,实在是恭喜贺喜啊,楚兄日后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   “惭愧惭愧,没有的事情,里面请里面请。”   “你们家以后就指望令爱咯。”   “皇帝一定是对令爱极其满意。”   “是啊是啊,毕竟相传是京城第一美人啊。”   “这份宠爱是独一份的。”   一群人带来一阵又一阵的恭维声,他们都是当官的,官大官小都有,一听说皇帝小选选了楚巡抚的爱女,还只挑了她一个,立马见风使舵,跑过来恭贺,指望能攀上一点亲,留个好印象,以后好从中牟利。   楚天阔本身就颇为自傲,算准了楚云盼一定会中选,如今煊赫光景不过早就是板上钉钉,所以他显得淡然、附庸风雅得很,一点都没有因为高兴而失态,他从容的气魄越发令人佩服。   楚修一回到府上,就看到了这副大场面,裴羽尚也跟着一起来了,咋舌道:“果然这就是成为皇妃的热闹啊,你爹现在也算皇帝半个岳父了。这身份,啧啧,鲤鱼跃龙门啊。”   楚修昨日是在宫里的,当然听说了皇帝根本就没召幸楚云盼,心说恐怕这事宫外的楚天阔是没办法知道了。   不过楚修也是挺佩服江南玉的,这么美的大美人在他的后宫,他都能岿然不动。如果这不是江南玉的审美,那他的审美是什么样的?   “你在想什么?”   “皇帝昨夜并未召幸楚云盼。”   “啊?”裴羽尚惊了,“那可是京城第一美人。”   “谁知道呢。”楚修也不知道。   楚修和裴羽尚就往门口走,那边楚天阔一见到楚修,脸色立马冷了一些。   但顾虑到他身边是裴家的裴羽尚,今日裴家的人也来了,所以才带着一张淡笑的脸,迎接裴家的嫡子进去。   进了门,楚修在人堆里找到了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的白氏。   “娘。”   “小裴也来了?”   “是的是的,白姨娘好。”   白氏不喜欢热闹的场景,更何况这种热闹意味着自己儿子以后在宫中的日子越发艰难了,这么想着,她也有些不高兴呆在这里。   那边大夫人满面春风、满脸笑意地招呼着宾客用膳,座位极多,案上都摆着丰盛的菜肴,楚家的厨房还是不错的。   宾客们似乎都很满意,不过他们的注意力也不全都在饭菜上了,而是忙着和楚家攀关系。   “烈火烹油啊,”裴羽尚感叹道,“你家煊赫一时啊。”   “你也说了煊赫一时。”楚修说道。他心想,人死之前是有回光返照的,这怕是楚府最后的荣光了,不知道可以维系多久。   白氏叹了一口气,找了个僻静的没有多少人的地方,替楚修理了理衣服,说道:“以后你在宫里怕是越发艰难了,今日是楚云盼的好日子,却不是你的好日子啊……”   “你放心,你娘一定帮你监视你爹,他有任何动向,娘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白姨娘,你不用操心。”   裴羽尚把楚云盼根本没侍寝的事情告诉了白氏。白氏高兴之余,面上称奇,下意识说道:“皇帝连楚云盼都不喜欢,那他喜欢谁?” 第39章 第 39 章:皇帝生病了   楚修莫名又想到了那只摸在自己脸上的江南玉的手。   心下暗暗有些痒痒。这是一种完全说不出来的感受。以至于连楚修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   谜题的答案在江南玉身上,过几日刚好又是值夜。他要想办法更加接近江南玉。   “说实话,楚云盼还没有皇帝美。”裴羽尚悄声说道。   白氏瞪大眼睛,她从未见过皇帝:“果真如此?”   “当然,”裴羽尚向白氏描绘了一下皇帝的外貌,白氏想象不出来,但是听裴羽尚用的复杂华丽至极的形容词也知晓皇帝到底有多有多美了。   毕竟楚云盼就是一个标杆。   “那我家儿子和皇帝,谁更俊美一些?”白氏好奇地低声道。   楚修笑着说道:“你们无不无聊?”   裴羽尚陡然被问到这个问题,侧目瞧了瞧楚修的脸,又想了想那日见到的皇帝,一时居然有些比不出个高下,只说道:“不是一样的感觉,楚修是俊美,皇帝是美貌。”   白氏心里偷偷地想,她什么时候也能见到皇帝。   ——   又过了几日,又是楚修值夜的日子。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至少夜晚的风刮在楚修身上没那么刺骨了。楚修握着刀柄,侍立在混元殿门口。   他其实已经习惯值夜了。一开始还有抱怨,时间长了就习惯了,也没觉得时间有之前那么难熬了。   江南玉没有叫茶,是以楚修有点犯困地守在外面。江南玉批奏折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殿内,所以司空达之前也被赶出去了。   内里忽然“咚”地一声响,吵醒了外面本来有些瞌睡的楚修。   他原先还以为是江南玉撞掉了什么东西,没当回事,半天都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一时心提了起来,想着江南玉的傲慢,心说自己千万别多管闲事,他就要装作没听到,笔直地站立,又有些担心。   里面沉默一片。   楚修咬咬牙,转头进去,江南玉斜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楚修吓了一大跳,心说他要是出点什么事,自己肯定完蛋了,他快步走到江南玉跟前,任由他睡在冰冷的地面上,先轻轻喊了几声:“陛下?陛下你还好吗?”   司空达这会儿也进来了,陡然看到江南玉昏倒在地上,吓得头皮发麻,立马开始对外叫人。   外面的人还没进来,司空达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楚修:“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点把陛下抱到床上。”   “……”楚修愣住了,不想去执行,但是现在没办法,他只能牵起江南玉的手,把他的手挂到自己的脖颈之上。   另一只手拦腰把人抱起,江南玉很轻,甚至和一个女子差不多。他这样的动作并没有花费自己太大的力气。   江南玉的衣袍下摆垂在楚修的手上,楚修望着怀里的这张脸,心说真的是造物主的宠儿。   似乎是被人挪动,江南玉有些醒转,勾着楚修的脖颈的手也轻微地有了一点力气,他慢慢睁开眼睛,陡然对上楚修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愣住了,随即低头扫了眼自己,居然霎时绯红了脸:“放肆!”   楚修心说他也想把人丢下来,这不是没办法么。司空达还看着自己呢。   司空达指挥他把皇帝放到了床榻上,楚修照章办事,皇帝怒道:“你居然,你居然敢碰朕!”   楚修心说不敢也敢了。他也不想的,他早就想放任江南玉自己躺在地上,是司空达逼良为娼,非要他如此。   “你……”   “陛下注意身体,陛下发落小的,是小的的福气。”楚修这会儿也有些气恼,于是说话去堵江南玉的嘴。   “你先下去吧。”司空达见楚修气到了江南玉,怕他影响江南玉养病,立马呵斥道。   楚修如蒙大赦,立马转头就要走。   “让他留下!”江南玉说。   楚修见他红了脸,半倚靠在榻上,有些气促,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他真的是没长大,临危受命,其实内里还是个孩子。一个孩子要面对满朝的豺狼虎豹,难怪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他现在已经没那么怕江南玉了,甚至觉得他有几分可爱。   “陛下,微臣也是不得已。还请陛下见谅。”楚修跪在江南玉跟前,故意讽刺他地说道。   江南玉的脸更加红了。却没再说一句赶楚修走的话。   ——   外面,楚云盼穿着一袭颜色清雅的长裙,皇帝有恙,她绝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盛装出现。但即使是如今这般素净的模样,依旧是楚楚动人,而且多了几分我见犹怜。   她见司公公出来,立马笑脸相迎:“司公公,我听说陛下病了,特来照顾陛下。”   “我替你通报一声。”司公公瞧她的样貌,暗自惊叹,又有些看不起她,这种第一夜就失了宠爱的女子,可以想见她以后在宫里的凄惨处境。   但他也觉得陛下脾气诡谲,连这等貌美的女子都不喜欢,陛下能喜欢什么样的?   “好的好的,多谢公公。”楚云盼连忙说道。她已经没了最开始的骄傲,又恢复了一贯伪装的温婉动人。   内里太医云集,讨论着如何开药。   江南玉似乎是被楚修气醒了,面色煞白地躺在床上,楚修一时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出去吧,好像显得太冷漠了,一点都不关心皇帝,不出去的话,自己在这儿又有点多余。   楚修进退两难之际,司空达进来了,走到江南玉的床榻前:“陛下,楚婕妤求见。”   “谁?”   “……”楚修心想,原来他不只是对自己的名字记不住,也记不住别人的名字,这样他心下莫名就舒服了许多。   “您新纳的楚婕妤。”   江南玉皱眉:“她不好好在自己宫里待着,跑来这里添什么乱?”   “陛下不见?”   “不见。”江南玉丝毫没有犹豫,掷地有声。   司空达心说这位楚婕妤完了,又在想,换成任何一个女子,大概都和楚云盼一个结局,什么人才能得了陛下青眼?司空达出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陛下怎么可能不见我!一定是有哪个贱蹄子勾引皇帝!”   门外楚云盼在听到司公公的回答和之后,忽然站了起来。   “楚婕妤,进了宫,可不是在家里,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司空达眼下也有些不耐烦。心说她居然也是个不懂规矩的。   “公公,我错了,我也是一时气急,您能否再替云盼通报一声?”   楚云盼的声音里罕见地带着一丝乞求,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这样的侮辱,她在家里是掌上明珠,出了门也有无数的追求者,本来以为进宫是更上一层楼,却没想到皇帝压根不待见她。   她一时无法接受这样大的落差,这才知晓外面传的陛下喜怒无常、残暴不仁的传言是真的,只是自己先前实在是太自信。根本忽略了这点。楚云盼开始有些后悔了。   什么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还不会得到惩罚?   “皇帝一言九鼎,已然发话,您就别在这里为难我们了!”司空达对楚云盼越发厌烦。   楚云盼跪了下来:“陛下,求您见见臣妾,臣妾想侍奉陛下。”   殿内,江南玉撑着床榻坐起来:“谁在外面吵闹。”   楚修心说让江南玉治楚云盼可真是一招绝招。和江南玉相处,无异于老虎身上拔毛。   一位太监战战兢兢地回复道:“是楚婕妤。”   “赶下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江南玉看向又进来的司空达。   司空达立马会意,汗流浃背地出去了,心说楚云盼可真是个扫把星。   “娘娘再不肯走,我就要派人赶了,那个时候,杂家可就没那么尊敬娘娘了。”   楚云盼不得已站起,由自己的陪嫁宫女牵着,失魂落魄地走了,边走还边同自己的陪嫁宫女说:“不可能,一定是有人误我!”   “我不相信,我楚云盼怎么可能得不到皇帝的宠爱?   “我不相信,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不,这不是我的命运,这绝对不是……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楚云盼自己走了,江南玉耳根才清净,楚修不见了,他的目光在找楚修,眼见楚修躲在一旁偷懒:“你在干什么?”   楚修心说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还请陛下吩咐。”   司空达适时为他解围:“你去泡杯茶。”   楚修得令转头出去了,江南玉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是司空达把话说的太死了,他也就没说出来。   ——   秋月宫。楚云盼坐在下首戚戚艾艾地哭,她哭起来声音婉转动人,像唱曲一样。   眼泪萦纡在漂亮的眼眶里,大颗大颗的泪珠一滴滴滑过她倾国倾城的脸颊,挂在她的下颌线的位置,然后吧嗒吧嗒地落到她的衣裙上,湿润了她的胸口的位置。真叫一个我见犹怜。   钱贵妃坐在上首,看着她的相貌,心中暗暗升起一丝嫉妒。自己是好颜色,却没想到还有人比自己更是好颜色。   “你在本宫这哭有什么用?!还哭成这样,哭给谁看?你在皇帝面前哭啊!”   “娘娘,您替我做主啊,一定是有什么贱蹄子绊住了皇帝的脚……”   “你自己没本事,怪谁?!本宫已经能帮的都已经帮了。”   钱贵妃一见她哭就气不打一处来,为了楚云盼进宫的事情,她甚至还纡尊降贵地求到了萧皇后跟前。   本以为如虎添翼,却没想到楚云盼是个压根就不行的,皇帝第一夜就没去她那里,更何况是之后?   一想到为个废棋浪费了自己那么多心力,钱贵妃就越来越气。   “娘娘,云盼有哪里不好?”   钱贵妃上下扫了她一眼,心说皇帝也真是,没人能摸清楚皇帝的心思和口味。   楚云盼委屈、楚云盼觉得空虚那也是人之常情,毕竟钱贵妃之前也没料到是这样的结局,她还以为楚云盼十拿九稳。眼下的确是意外了。   这么想着,钱贵妃的态度也好了些:“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也帮你问问皇帝,也催一催萧皇后,让萧皇后帮帮你。”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眼下也只有娘娘能在新帝面前说上话!云盼不求皇帝偏宠,只求能陪伴在皇帝身侧!”   楚云盼激动地站起来朝钱贵妃行了一个大礼。以头抢地,深深地跪了下去。   钱贵妃心说再帮她一把,不行就当个弃子丢了,毕竟费了这么大功夫才把人弄进来,要是就这么放弃了,对自己实在是太亏了,不过又是多一事,心下也对楚云盼有了丝厌烦。   “你走吧。”她开始赶客,心说又要跑一趟,为此感到麻烦不已。   楚云盼连忙站起,擦擦眼泪,又朝钱贵妃行了一个半蹲的礼节,然后才离开,出了秋月宫,才擦干眼泪,眼底带着一丝狠意。   皇帝不仁,那就只能她自己去争取。不就是争宠?她楚云盼有的是本事!   她倒要看看是谁阻挡了自己的路!   遇山开山,遇水搭桥!她楚云盼没有干不掉的敌人!   她又重燃斗志。内里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   下了夜,楚修在值房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今日是裴羽尚值夜,所以裴羽尚也在屋里。裴羽尚望着楚修放在床头的瓷白茶盏:   “你这茶盏摆到什么时候?”   楚修这才把皇帝当初羞辱自己的事情同裴羽尚说了。   裴羽尚缩了缩脖子:“皇帝真残暴。”   “你也怎么受得了的。”   楚修心说自己当初真的是怎么忍得了的。不过现在皇帝好像比先前好多了……虽然他也没搞懂为什么皇帝会有如今这样的变化。   但是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楚修,外面有人找你。”   因为楚修在御前侍奉茶水的缘故,一些人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不屑到现在的略微有些谄媚巴结。   所以楚修有什么举手之劳的事情,他们都很愿意帮助。   楚修不爱搭理,别人怎么想他也随便他们,反正有些人变脸就跟翻书一样快,自己玩去。   如果把自己的价值建立在一些变化多端的事情上,那他的心境只能说忽上忽下,完全没个定性了。   楚修和裴羽尚说:“我出去一趟。”   值房外面是个小宫女,楚修不认识。   “有什么事吗?”楚修礼貌问道。   小宫女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才表达来意:“娘娘有请。”   “哪位娘娘?”   “您的长姐。”   楚修瞬间脸色冷漠了下来。他才不想去,他同楚云盼能有什么交集?   “娘娘知晓少爷未必肯去,”小宫女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才从袖口掏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悄悄塞给楚修,“还请少爷长乐宫一叙。”   楚修的身份是侍卫,进出皇宫还算容易,他收了银票,“那就请你带路了。”   一路走到后宫。楚修刚进入长乐宫的殿门,楚云盼就出来迎接了。一脸笑意。举止热络,甚至主动给楚修领路,纡尊降贵。   “别了,担待不起,我只是区区一个小侍卫,娘娘有事直接同我说便是。”进了屋子,楚修开门见山。   楚云盼也不装了,她屏退宫女太监,只留下自己一个信得过的陪嫁宫女,对着楚修就行了一个半跪礼:“还请弟弟帮我。”   “帮你?帮你什么?您是楚婕妤,我是小侍卫,应该是你帮我才对。”   “弟弟这说的是气话,之前是云盼年纪轻,多有得罪,还请弟弟恕罪,弟弟多担待云盼。我毕竟是你长姐,打断骨头连着亲,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脉。再说了,我们楚家也需要你的帮助,我进宫也是爹授意的,我们都有共同的目标,为了守护楚家……你也该帮我。”   楚修哼笑一声:“你想我怎么帮你?”   “你在御前,又侍奉茶水,肯定知晓陛下的一些爱好,我想投其所好,所以想问问你。”   “对不起,我不知道,”   “弟弟,你这是在说气话,我知道的,我们之前得罪你太深了。”楚云盼伏低做小,“你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如果我给你下跪你能原谅我,那我……”   楚修心说她为江南玉还真能牺牲这么大,能屈能伸,是个人才啊。   “你不是有钱贵妃帮助,求我作甚,你应该去求她。”   “钱贵妃也不了解皇帝的喜好啊,我求你帮帮我,我实在是找不到人帮我了。”   楚修掏出钱,扔在了楚云盼身上,“我帮不了你。”他们根本没有一样的目标,楚天阔根本是自己的仇人,只是这话他绝对不会同楚云盼说,但是他早晚搞倒楚天阔是一定的。   “那你收下,你什么时候能向陛下提一句我也好。”   楚修嗤笑一声:“陛下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我帮不了你,来见你是想告诉你,好自为之。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你……”楚修转头就走了,楚云盼在背后用怨毒的眼神看着他。   ——   楚修刚又回到值房,外面又有人来叫自己。   楚修心说今天事真多,实在是没完没了了。裴羽尚打趣说:“你可真是个大忙人啊。”   “你还说。”楚修又出去了。   楚修虽然因为他在御前侍奉茶水有人谄媚巴结,但也有值房的一些人同他关系并不好,毕竟他现在多了一个去御前侍奉茶水的职责,让人羡慕的同时,也惹起了不少人的嫉妒。   值房门外,小宫女有些不好意思进入这些全是大男人的地方,她似乎有些胆怯紧张,不停地来回踱步。   “怎么了?”楚修快步上前,是钱贵妃宫里的之前在御膳房偷吃的那个小宫女。   小宫女眼见楚修的神仙脸庞,似乎是有些害羞,第一时间不敢过去。   楚修自己已经大步流星走到她跟前,见她欲言又止,就知道她有话要说:“你跟我进值房吧。在外面说,人多眼杂。”   “好的好的。”小宫女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马跟在楚修身后和她进去。   “怎么了?”   他这么一问,才发现小宫女脸上有个巴掌印。   小宫女捋起袖子,楚修看着密密麻麻的伤口,一时嘶了一声。   “谁打的?”裴羽尚有些看不下去了,这简直不是人干的。   “钱贵妃?”楚修问道。   一听到这个名字,小宫女就浑身一哆嗦,但她还是在楚修满怀关心的眼神中说了:“是钱贵妃。”   “她为什么事情打你?”   “奴婢未曾做错任何事情,钱贵妃一不高兴身边的人舍不得打,就对杂役非打即骂……”   楚修想想,大约是楚云盼去找钱贵妃哭诉去了,钱贵妃费了那么大劲,却没得到一点什么,估计是心下气恼,这才拿小宫女出气。   “你叫什么名字?”楚修说道,他到现在还不知晓小宫女的名字。   “奴婢宜叶。”小宫女怯生生又害羞的说道。   “你坐下,我给你上药。”楚修说道。   “不不不,不了!”宜叶瞬间脸色更红了。   楚修不由分说,到了一边的包袱里找出一些常备的药物,里面就有金疮药。   裴羽尚此时也看得分明了,悄悄走到楚修身边,以小宫女听不到的声音说道:“你这是美男计啊。”   “擦个药怎么了,你要是被打了,我也给你擦。”   “你喜欢这个小宫女?”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楚修拿着金疮药又坐到了小宫女对面,他特意没有触碰小宫女的胳膊,只是悬浮着手给她擦药。   小宫女不时发出几声嘶的声音,却似乎对上楚修这张脸,连伤口都没那么疼了。   她没想到楚修这么有礼貌,一时心下好感更甚。   准备离去的时候,小宫女说:“你现在才是一个五品带刀侍卫,你可要我向钱贵妃引荐你?你这么优秀,她肯定会喜欢你的。”   “不了,我同钱贵妃有仇。”楚修开门见山。   宜叶陡然愣了一下,她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关系,楚修把自己家宅斗又涉及宫内的事情和宜叶说了,宜叶忽然眼神闪烁,“我知道一事,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   楚修一愣,   “钱贵妃和她的养侄子……”   “什么?   宜叶红了脸,低声说:“我之前打扫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屋内翻云覆雨。”   楚修陡然瞪大了眼睛。   ——   宜叶走了,楚修还停留在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里,说实话,到现在他还从来都没见过这名百闻不如一见的钱贵妃。只知晓她曾经的宠冠六宫。   但是宜叶也没必要同自己说假话,更何况是这样的事,乱说被人知道是要乱棍打死的。   钱芸是钱贵妃的侄子,虽然之前秦周打听清楚了钱芸只是钱府远方养子的儿子,但居然有这样的关系……   楚修一时有些接收无能。如果是表哥表妹的关系还好,但是直接大了一辈的,太……   从值房门口回来,裴羽尚见他有些走神:“怎么了?”   楚修也搞不懂要不要和裴羽尚说,这样的消息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   “你不想说就不说。”   楚修倒不是不想说,这是这件事实在是太腌臜了,他怕脏了怕裴羽尚的耳朵。   ——   第二日。   钱芸昨夜值夜,今晨刚回了值房,就有宫女前来,钱芸一出去,见是楚云盼的陪嫁宫女,一见他就想起了表妹的美貌,立马有些心猿意马。   他热络地凑上前,小声说道:“表妹可有何事?”   他在宫里因为是钱贵妃的侄子,钱贵妃在宫中安插的眼线都会悄悄给他汇报消息,以至于他对宫中的消息很灵通。   当然也知晓陛下没有召幸楚云盼的消息。他一方面为楚云盼惋惜,一方面却觉得,自己好像又有机会了,楚云盼可是完璧之身……   只是不知晓陛下是这一日没召见,还是以后都不准备召见了,他眼下可不敢同楚云盼真的发生点什么,万一之后皇帝发现了楚云盼的守宫砂没了,到时候自己才真的是杀头之罪。   不过鸡吃不上,喝口汤还是可以的,免费的便宜,该占不占,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钱芸这会儿也有点没搞懂皇帝,皇帝的喜好高深莫测,他居然连楚云盼这样的美人都能让她独守空房,这不是便宜自己?   这么想着,越发心猿意马。   “娘娘邀请钱公子宫内一叙。”楚云盼的贴身宫女说道。   钱芸立马连连说好。蹦跳地回了自己值房的住处,换了身干净华贵的衣服出来,然后跟着楚云盼的贴身宫女快步走了。   一进了长乐宫,就发现楚云盼在殿门口左顾右盼,拿着绣帕泫然欲泣,一看见他,眼泪立马掉下来了。真是我见犹怜。   钱芸瞬间觉得自己心口都疼了,忙小跑上前,关上了房门,一把拉过楚云盼的手:“表妹你受委屈了……”   楚云盼此时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还好有表哥……表哥,我真的好苦啊……”楚云盼一脸悲痛欲绝,仿佛被这几日羞辱得将要自尽,“我这不如死了算了,我爹要是知晓了,该有多丢人啊!”   “表妹,你爹在宫里,怎会知晓,你不用顾虑太多,再说了,只是第一夜第二夜,往后来日方长。”钱芸拉着楚云盼坐下,好言好语地宽慰道。   “表哥说的是,”楚云盼哭得好一点了,“就怕以后夜夜如此啊,深宫漫漫,岁月难熬,表妹我才十九岁啊……”   钱芸一听她这话,下身就有点蠢蠢欲动,但他好歹克制住了,这可是皇帝唯一纳进宫的女子,皇帝的心意又无从揣测,自己还是谨慎点为好。   “表哥能为你做点什么?”钱芸似乎为了克制欲望,着急忙慌地说道。   楚云盼听见了自己想要听见的话,顿时哭声小了:“就是怕表哥为难,表哥为云盼实在是牺牲太多了……”   “你说,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钱芸也绝不会后悔!”钱芸站起身,对天起誓。   楚云盼一把握住了钱芸对天起誓的三根手指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不忍心……”   “所以表妹尽管放心,说就是了。”   “好的好的。”   楚云盼心说,自己想要的终于能得到了。一时也不哭了,由着钱芸拉着自己的手,抽泣地同钱芸说了自己的想法。   “这怕是有点为难表哥……”钱芸虽然这么说,但是还是没放掉拉着的楚云盼的手,只是稍稍侧过头,好像陷入了沉吟和为难。   楚云盼忽然站起身,抱住了钱芸。   钱芸立马更加心猿意马,表妹从来没有对他做出这样的举动,以前最多是摸摸小手,他知晓自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是没想到今日终于吃到了!   钱芸在这个暧昧至极的拥抱里自尊心瞬间膨胀,立马说道:“我一定给你办成此事!”   “那就先多谢表哥了。”   钱芸头脑晕晕乎乎地出去了,背后望着他离去的楚云盼哪里有半分哭意。   男人对楚云盼来说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自己的身体也是。   似乎是钱芸的追捧让她找回了一点自信心,她经过这一番磋磨,显得更加从容优雅。眼下无论楚修是答不答应,对自己来说都是有益的。   ——   第二日,楚修因为晚上要和裴羽尚一起巡逻,所以早早来了值房。   “又是不能睡觉的一天。”裴羽尚叫苦连天。这带刀侍卫的活实在是太累了,什么时候能换一换就好了。漫漫无期啊。   “你就忍忍吧,来日方长。”   “我这身体遭不住啊,我一个晚上没睡,立马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你呢,你不觉得吗?”裴羽尚看着精神气极足的楚修,一时有些诧异。   “不觉得。”楚修身体很好。更何况他喜欢习武。   “你克制点。”   “……”裴羽尚没话说了,自己少年气盛,比不得楚修沉稳。经常手淫。这估计也是有影响的,可是不这么做,他又做不到。手淫总比乱淫好。   正胡言乱语地说着闲话,外面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是很轻地两下试探地轻敲,然后过了一会儿,又是两道重重的确定无疑的敲门声。   “我去开门。”裴羽尚从床铺上爬下去,走到了门口,拉开了门。   他一见门外是钱芸,瞬间脸色难看:“你来做什么?”   其实钱芸虽然是一个大男人,但是颇爱涂脂抹粉,或许是先天不足,所以导致了他格外的自卑,自尊心强烈,见不得别人说自己长得不好,为了掩盖这一点,他非常擅长给自己脸上化妆。   眼下他就化了不浅的妆,皮肤雪白,眉毛漆黑,唇红齿白。看上去还算过得去,但是毕竟不太自然。裴羽尚心下嗤笑一声,长得丑怎么了,非要跟个女人一样涂脂抹粉才让人看不起。   他们都是大男人,钱芸要是心胸宽广一点,说不定人缘还会好一点。   钱芸只是表面上看上去人际关系处的不错,因为他是钱贵妃的侄子,其实因为他心胸狭窄、过于敏感,别人经常得罪他,他又擅长暗地里报复人,给人穿小鞋,所以在带刀侍卫里面,真实的人缘其实挺差劲的。   一群人吹捧只是表面现象,毕竟谁也不想得罪钱贵妃的侄子。职场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   楚修立在屋内,透过门缝看到了钱芸,心说前两日才知晓钱芸的把柄,这会儿他就来了,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你有什么事吗?”裴羽尚又问了一遍。   钱芸心下感到有些屈辱,但还是做了一张笑脸:“先前多有得罪。来同你们道歉。”   楚修这会儿走了过来,稍稍推开裴羽尚,侧身立到了裴羽尚跟前,淡淡道:“没什么得罪的。”   钱芸当然知晓他这个意思是不原谅,毕竟是自己背后阴人,挑拨江闽西和楚修,其实只要自己嘴硬不认,楚修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现在为了自己的表妹……   “我同你道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还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   楚修心说,道歉有用,要警察做什么。别人可以道歉,他可以选择不原谅。   反正道歉就是轻飘飘的嘴上的那么一两句话而已,道歉太容易了,弥补却难上加难。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楚云盼和钱芸这种人暗地里太高傲,他们只以为自己放下自尊随便说两句毫无建树的话,别人就会对他们放下仇恨。重修于好。   有些错是不能犯的,一旦犯了,很多事情都回不去,只是他们不明白而已。毕竟他们都是养尊处优被人宠大的孩子。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都是侍卫。”   “你在御前,能不能帮帮楚云盼?”钱芸以为楚修的再三推拒是在冒犯自己,暗中的手悄然握紧。面上却还是一张笑脸。   他心说自己为表妹实在是牺牲太大了,一定要在表妹身上捞回来。   “不能。我已经和她说过了。”楚修觉得这种人很烦,脸太大了,无所不用其极,不知道知止的道理。他会觉得自己没错,错的是别人,所以竭尽全力、不择手段去试图改变别人。   “楚修,”钱芸忍无可忍,“你别不识抬举,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谁?你在得罪谁。”   “无非是钱贵妃。”楚修淡淡说道。   “你什么意思!你居然看不起钱贵妃。”   “我没有看不起,你们内心戏真多。”楚修有些无奈,天天被这些人烦真的挺讨厌的,像牛皮糖,不仅会主动贴上来,而且容易站在身上甩不掉。   “什么叫内心戏?”   “你不需要知道。”   “我会叫钱太贵妃来治你的。”   楚修暗中嗤笑一声,眼下到底谁治谁还不好说呢。自己手上可是有钱太贵妃和钱芸的把柄。这样也好,撕破脸了,就不用装了。 第40章 第 40 章:御前带刀侍卫   深夜,秋月宫。   一个宫女神色异常地守在殿门外,殿内不时传来一些支离破碎的言语,混合着一些急促的喘息声。宫女显得有些紧张,宜叶在秋月宫外面的院子里打扫,见守着殿门的宫女神色有异,眼神微微闪烁。   不仅钱贵妃对自己不好,连带着连她身边的现学现样,稍有不高兴,就对自己和其他杂役非打即骂。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自己好,自己心里是知道的,虽然她同楚修认识没多久,见了也统共两次,但是她知晓她在楚修那里,楚修是把她当人的。   背叛很自然的就发生了。   钱贵妃非常不擅长笼络人心,她知晓的只是给钱和玩弄权术的威胁。她会把一切都攥在手里,她对控制感有别样的需求。   可是人生很多时候就是失控的,比如说现在,她在殿内很快活,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殿外暗暗替楚修窥伺的宜叶。   秋月宫殿内,一切男欢女爱已经结束了,钱贵妃嫌弃钱芸长得丑,所以让他蒙了面,她们以前的每一次都是这样,也许就是这样的举动暗中戳痛了钱芸的自尊心,才让他如此在意自己的外貌。   钱芸撤下蒙着脸的衣服,恭恭敬敬从床上爬下来,半跪在钱贵妃的脚底下,钱贵妃胸大腰细腿长,肌肤滑腻,微微丰裕,散发着一种妖艳重欲的气味。惹来的都是好色淫荡之徒。   钱贵妃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她根本不在意身份,只在意自己有没有快活,能快活一天是一天。   她根本毫无顾忌,也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想自己,之前自己祸乱后宫的时候,朝野上下都骂成什么样了,她还是心安理得,每天想着怎么勾引皇帝,怎么消耗皇帝的身体,怎么打击异己。   钱贵妃由贴身宫女侍奉着穿上外袍,举动妖娆地从床榻上半下来,望着钱芸痴迷的眼神,心下越发舒坦,自己怎么可能比不过楚云盼?楚云盼还是少女,比起自己实在是太嫩了。   她难得有心情施舍钱芸,拍了拍钱芸的肩膀:“这次你做得很好。”   钱芸大喜,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最好的赞美。钱芸其实一开始也有些接受不了,但是钱贵妃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她有一种魔力,让人一看见她就联想到深深的沉沦的毫无顾忌的欲望。   他本就是好色之徒,钱贵妃也是个不安分的,两人一拍即合。   有些事情发生了一次,就会发生很多次。比如说他和钱贵妃。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很多次,只要钱贵妃让宫女去值房传召自己,他就会趁天黑找到接应自己为自己打开后宫之门的宫女或者太监,然后找到钱贵妃,然后……   钱贵妃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只有自家人才信得过。   “楚云盼实在是在是个不行的,亏我之前把她想的那么好。其实不过如此,京城第一美人实在是浪得虚名。”   钱芸心想,钱贵妃和楚云盼各有千秋,自己能为钱贵妃鞍前马后,又能偶尔尝一下表妹的鲜,实在是死了也值得了。   “娘娘,这才几日,你且放宽心,云盼有些本事,我是知晓的,我毕竟同她一起长大。”   “你就会为她说话。”   “她让我同楚修和解,她说她需要楚修。”   钱芸一说起这个就心生不忿。如果不是为了楚云盼,他怎么可能主动去求楚修,但没奈何楚云盼实在是太漂亮了!   “楚修?”钱贵妃愣了一下。   “就是之前云盼在楚府上,一直折腾大夫人和云盼的那位庶子。他现在在御前当差,有了个侍奉茶水的活计。不过不经常去。   ”一说起这个,钱芸心中就滋滋泛起嫉妒的毒液,什么好事都让楚修占了去,皇帝如此喜怒无常,居然能对楚修有些亲眼,他有什么好的,都比不过自己,自己才是最优秀的!   这种事应该轮到自己才对!   “难怪云盼要用他。”钱贵妃恍然,过了一会儿说,“那我们要同这个楚修缓和一下吗?毕竟他在御前,可以窥探陛下的消息。我们在御前可没有合适的眼线,司空达盯的实在是太紧了。”   钱芸闻言更觉得憋屈,钱贵妃从床榻上走下来,宫女已经备好了浴桶,钱芸站起身,牵着她走进浴桶,她满身都是暧昧的痕迹。   “娘娘,楚修他出言不逊,”   “不了,此事容后再说,我还没见过他,有机会我先见见他吧,楚云盼惯会给我惹麻烦,多一个敌人不如少一个敌人,如果能拉拢过来,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钱芸更觉憋屈,却丝毫不敢反驳钱贵妃,“一切都听娘娘的。”   ——   皇帝身体有恙,这两日都未曾上朝。   混元殿内,司空达喂着江南玉喝药,江南玉忽然问道:“楚修呢?”他已经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这几日不是他当值,所以他没来。”司空达心说自己更加频繁的在皇帝嘴里听到这个小小带刀侍卫的名字了。   他心下有些诧异楚修的本事,明明那天自己也在场,楚修甚至出言呛了陛下,陛下居然没有雷霆大怒惩处他,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地把他骂了一顿。   这在江南玉是极其不可思议的,因为他的身份,他想要处罚任何冒犯自己的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江南玉又是个藐视刑法,重用东厂的人,只要江南玉觉得人家有罪,根本不需要三司会省,立马就可以操办,把人带到诏狱鞭打一顿。   诏狱那地方可是暗无天日……   江南玉憋了三两天没问,这会儿终于还是脱口而出了。问完,脸色却有些阴沉:“天天喝这药,难喝死了!”   他说着就要打掉药碗,司空达一惊,立马侧身一躲,然后又凑了上前,跪在地上:“陛下,身体为重啊!”他操了老大的心,怎么能让江南玉不吃药?   江南玉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原先是誉王府的老奴,看着小王爷一点点从萝卜头长到了如今长身玉立的少年,怎么可能不心疼他。   但是他当皇帝的时日实在是太短了,朝廷又全是豺狼虎豹,江南玉就算已经用最大的精力去学习了,却还是有些招架无能。如果有个人能帮帮江南玉就好了。   “他人呢,叫他过来。”江南玉忽然道。   “谁?”这回换司空达愣住了。   江南玉咬牙切齿:“楚修。”   这个词在他的嘴里还有些陌生,念起来怪怪的,而且他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字,只是听别人叫他,知道一个音。   司空达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心说难道陛下想喝他泡的茶?   “那陛下把这药喝了,老奴就去找楚修。”   “你和我讨价还价?说不喝就不喝。”   “……”司空达无奈了,“那老奴去找楚修。”   楚修正在自己府上练剑打发时间,就听到了宫里的小太监传来的消息。   “劳烦你特地来一趟府上了。”   “没事没事,应该的,楚兄还是赶紧过去,慢了怕是陛下要责罚。”   “好的好的。”   楚修给他塞了点钱,反正自己现在手头还算宽裕,小太监立马喜笑颜开。   楚修跟着他乘坐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进了皇城,一路上狐疑不已,皇帝病了,跟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让皇帝病了,是皇帝自己把自己熬病了,楚修之前看江南玉的虚样就知道他早晚要病,只是现在病发作了而已。   难道陛下想让他泡茶喝?虽说自己还有一个侍奉茶水的差事,可这个差事其实不止自己一个人,好几个太监宫女都会,司空达也会,凭什么偏偏找自己,打扰自己休息?   这么胡思乱想着,很快就到了混元殿外,楚修理了理衣袍,司空达已经等在外面了,见他过来,立马小跑过来,态度热络:“陛下找你……”   “我去泡茶!”楚修说道。   “未必是泡茶,你先进去问问。”司空达说道。   楚修心说我不想进去,本来就是个残暴不仁的人,又是一个病人,万一心情不爽拿自己撒气怎么办?江南玉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他老喜欢踹人了。   “你快点,这一趟已经耽误很长了,陛下怕是要不耐烦了。”司空达催促道。   司空达越催,楚修越慢,越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居然还有他们求自己的时候。   不过他听这话就有点害怕,江南玉不耐烦,干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进去了。”不得已为之,楚修暗叹了口气,在司空达催促的眼神里,推开了混元殿的殿门。   一进去,就是一阵扑鼻刺鼻的药味,浓郁醇厚,让人有点作呕的欲望。   楚修心说难怪皇帝心情不好,闻着这味儿也难以高兴得起来。   司空达也跟在楚修身后进去了。   楚修看到了放在外面的药碗,司空达适时地说道:“陛下根本不肯吃药,说是太苦了,闻到这味儿就想吐。”   楚修心说这还真是小孩心性,自己的真实年龄足足大了江南玉有将近十岁。   一时有些不能理解他的举动。何苦为难自己?爱惜自己不是最起码的吗?良药苦口利于病啊!   “楚修来了吗?”内里江南玉忽然声音低低地、带着虚弱地问了一声。   楚修浑身一滞。掀起帷幕进去的手一顿,江南玉陡然看见他,想起自己问的那句话,瞬间脸红了,微侧过视线不去看他。   楚修心说他怎么生病了找自己,自己又不是太医,又不是药。但是瞧见江南玉那张脸,还是有点犯迷糊。   江南玉不会习惯自己了吧?那这对自己是好事还是坏事?自己还要向郑党汇报江南玉的消息吗?一时心情复杂。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自己也不知道啊?   江南玉见他傻站在那里根本不靠近自己,立马呵斥道:“你来做什么?!”   “……”楚修心说司空达让他来的,他也不想来的呀,但是已经来了,还能咋办,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陛下恕罪,那微臣马上就走……”   他作势就要出去,身后江南玉坐起身,因为着急咳了两声。   楚修忽然走不动路了,那边司空达也完全看不明白,只是觉得楚修和皇帝之间怪怪的,有种说不出的氛围。   他一时也没多想,这俩人怎么能放到一起,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一个是脚边的随意践踏的泥……   司空达忽然福至心灵,把药碗端给了楚修,低声说道,“要不你试试?”   “……”楚修望着那个碗,心说什么倒霉事都给自己碰上了,他在司空达疑惑的眼神中只能缓缓接过,端着装着难闻的药的碗,又掀开了帘幕进去了。   “你还敢进来?”   “微臣喂陛下吃药。”   “你放肆!”   楚修忽然笑了,他真的不怕江南玉了,他好像脱敏了,从最初被江南玉打,他就对江南玉有点应激,但是现在这毛病好像莫名其妙就好了。   他在江南玉这里好像又找到了自尊心,甚至看他病了还有一种隐秘的愉快,他越脆弱,自己越强大。   “你为什么不过来?”江南玉的声音冰冷如冰,却自己好不察觉地带着一丝初春雪化的春意。   楚修心说自己还真是进退两难,他在司空达愤怒的眼神中只要缓慢靠前,然后站到了江南玉床榻前。   江南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朕病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没有的事情!皇帝身体有恙,天下皆伤痛!”   “那你为什么不在御前侍奉,直接回家了。朕睡不着,你这几日应当很安逸?”   楚修心说这让自己怎么回答,自己的确很安逸,有些话说出来的确很尴尬,他刚要说点谄媚辩解的话,江南玉忽然说道:“闭嘴!”   “……”楚修闭嘴了,弯腰伺候江南玉吃药。   “陛下张嘴。”   他很少离江南玉这么近,这才看清楚江南玉的一切,生病让他格外的脆弱,脸色几乎透明,仿佛稍有一点外力的触碰,他就要碎了。   他真的人如其名,像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只是美玉不比石头,需要小心呵护。也需要有关爱、疼惜他的人。   楚修自觉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他可是皇帝,自己算什么?江南玉只要想,全天下的人都可以关心他、爱护他,独独自己,做不到啊。   身在敌营,不得已潜伏至今不说,他以什么身份爱护江南玉?   太可笑了,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在这个陌生的即将进入乱世的时代上下沉浮,他自保都困难,更何况是……   想这些做什么,毫无意义。他是个男人,江南玉也是。一时有些清醒。江南玉太小孩子气了。这不是拿他开涮闹着玩吗?   江南玉没有张嘴,而是冷冷地看着他。他抿着唇的时候,司空达是知晓他即将要发火了,他一时为楚修胆战心惊。   “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话吗?”   楚修心说,他原本想说的,但是江南玉让他闭嘴了。   他忽然觉得江南玉真的是个孩子,虽然他也搞不懂什么时候他和江南玉已经可以这样又陌生又熟悉的对话了,但他好像的确可能因为生病,在自己面前卸下了一点面具,暴露了一点脆弱。   “陛下想听什么?”   “算了。”江南玉摆摆手,有些厌烦了。   “陛下想听微臣的真实想法,还是想听谄媚之语?”   江南玉忽然看向他。   “……微臣觉得陛下美艳绝伦,但是不敢说。”   江南玉的脸霎时红了,就要怒斥楚修,忽然又是两声撕心裂肺的咳,欣赏自己的外貌,总好过将他视为豺狼虎豹洪水猛兽地好。   “陛下喝药。”   令楚修震惊又莫名的,江南玉居然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张开了嘴。   “……”楚修一直到喂完,都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态,他好像听到了冰河碎裂的声音,甚至有一种自己要完蛋了的错觉。   他真的要完蛋了,不对他为什么要完蛋?完了完了,真的可能要完蛋了。他是不是选错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种质疑只是一瞬间的,很快他又恢复成了一贯淡定自若的楚修。   司空达在身后张大了嘴巴。仿佛见了鬼。皇帝与这个小小带刀侍卫实在是太亲昵了。让他甚至有点误会。但他转念一想,陛下是男子,楚修也是男子,互相之间能有什么?   最多是陛下对楚修有一点赞赏。   “你转御前带刀侍卫吧。”江南玉忽然说道。   楚修猛地站起,差点把药碗摔了,不就喂个药???赏赐这么大???天啊。   江南玉什么时候这么仁慈了?早知道江南玉这么仁慈,他还投什么郑党啊???   他要是早学会了对人仁慈,哪会让这么多原先还在观望的人滑到了郑党那一边。   司空达也以为自己完全听错了。   直到看着江南玉一脸君无戏言的表情,才知晓这次是真的。楚修这次居然直接跨过了两个品级,从正五品直接到了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   楚修心说自己是不是趁人之危了。趁江南玉身体有恙,心态松动,趁虚而入,所以才获得这样的赏赐。他一时有点悔不当初,心想这可怎么办才好。   “你是太高兴了吗?”   “多谢陛下赏赐,微臣受宠若惊。”   “圣旨过几日下去,你先下去吧。”江南玉别过脸,不去看他。   “是。”   等楚修走了,江南玉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司空达心说,这真的要变天了,心下叫苦不迭,他之前还得罪了楚修!!!这下真的是连自己都要遭殃了。 第41章 第 41 章:我裂开了   从皇宫里出来,楚修的脑子里一直都是完了完了完了的巡回播放。   一直到回了府上,去了柳湘院,才遇到裴羽尚。   裴羽尚这几日跟住在他这里一样。楚天阔也习惯了楚修有这么一个黏人的朋友,再说了,裴家的官位也不算小,两家来往密一点,也是好事。   裴羽尚见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楚修一时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心魂,好不容易才从自己现在吵吵闹闹的脑子里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声音说道,“我升御前带刀侍卫了。”   “???我的天啊!!!”裴羽尚直接跳起来了,“你没搞错啊???侍卫晋升是正五品转从四品、从四品转正四,然后才是从三……啊??难道你去了一趟宫里,就跳跃了我未来十年都不一定走得到的路???”   “真的假的?我的天,是好消息啊,但是好得有点不真实。”   楚修心说,是太不真实了,江南玉好得太不够真实了,因为他以前给自己的印象太根深蒂固了,导致他根本不敢相信他今日的大的变化。   谁能想到对别人嗜杀成性的江南玉对自己居然从未有过的伸出了这么大的橄榄枝???   他也太大方了,本来小气至极的人忽然大方……   他甚至原先是要杀掉楚天阔的呀,他按理来说应该是恨自己的,因为自己怎么说都是楚天阔的儿子……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天啊,那他怎么办啊?他可怎么办啊???   楚修一时心思百转千回,他脑速极快,反复思考,都觉得自己要完蛋。   裴羽尚从最初的替他高兴中醒转,显然也意识到楚修面色难看是因为什么,楚修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裴羽尚还是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我也想知道!”楚修咬牙切齿道。   他现在开始有点怪江南玉,如果他早点示好,不就没那么多事情了吗?   毕竟谁想同奸党为伍???能做好人为什么要做坏人???   皇帝是正统,帮助皇帝名留青史啊,谁叫之前江南玉反复羞辱自己,他为了自己在这个纷繁混乱的时代过得好,都做好遗臭万年的准备了,结果江南玉忽然杀了一个回马枪???   楚修深吸一口气,坐到了桌前,拿过茶盏,正要喝一口茶盏里的东西,定睛一看是茶,立马丢掉了。   “有水吗?我喝点水。”   “……”裴羽尚说,“我去白姨娘那里拿一点。”   他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跑进来,带着一壶水。   楚修坐在桌前,喝了点已经冷掉的水,这才稍稍压了压惊。   裴羽尚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跟前:“咱们还回得去吗?”   “郑党那边不是那么好脱身的,脱身必然要掉一层皮,甚至掉脑袋……”   “我知道啊,但是你不是艺高人胆大吗?所以我才问你啊……”   “走不掉,肯定走不掉,我现在升了御前带刀侍卫,肯定更走不掉。而且他们还会怀疑我被皇帝收买,我以后的处境只会更难。”   “那怎么办???”裴羽尚第一时间的感觉是为楚修感到深深的担忧。   楚修咬牙说道:“实在不行就当双面奸细,谁对我好,我就帮谁。郑党对我好,我就卖皇帝!”   “那如果皇帝对你好呢……”裴羽尚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   楚修忽然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了,怎么一个对别人如此残暴不仁的人,到他这里忽然拐弯了,这让他怎么办,江南玉,我该拿你怎么办?   楚修开始问自己的心,却不知晓面上有一丝自己都不知晓的柔软。   “那你就对皇帝好,帮皇帝?把郑党卖了?”裴羽尚又小心翼翼地说。   这变动实在是太大了,天要塌了,又好像没塌,他不是很聪明的大脑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明白。   “……”   “那如果都对你很好你怎么办?”裴羽尚问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不至于。”   “永不相负是你的人生信条不是吗?”裴羽尚说道。   “是……”   “那你……”裴羽尚忽然哈哈笑道,“你真的完了。”   裴羽尚忽然有点爽,总是看楚修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淡然,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失态,让他仿佛感受到了楚修的真实活人感。以前太淡定了,太从容不迫了。   楚修叹了口气,第一次有自己拎不清楚的事情。   “我去见见我娘亲。”楚修说道。   “那我回家了,我现在和我爹关系挺好的,我爹也去见我娘了,把话也都说开了,他们现在关系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至少破冰了,那个宠妾估计内心都妒忌害怕极了。”   “嗯好。”   ——   裴羽尚前脚刚走,后脚白氏就端着参汤过来了。楚修无奈笑道:“娘,冬天进补,现在冬日已经快过去了,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喝起这个。”   “以前咱们喝不起,现在有了,自然要好好地喝,再说了,你老是值夜,身子寒,祛祛寒也是好的。”   楚修接过汤碗,温度刚刚好,应该是白氏放了一会儿凉了凉,他一饮而尽,白氏满意地笑了。   “娘,如果我有机会当个好人,你怎么看?”   楚修没有说具体的事情,但是白氏也不多问,她现在学会了,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再说了自己只是个深宅妇人,哪里比得过楚修在外面见多识广。   她不以自己短浅的见识对楚修指手画脚,只做自己对楚修力所能及的真的有帮助的事情。   朝政大事自己可能不懂,那就给他洗手作羹汤。这个自己还是会的,人没必要一定要在自己不擅长的地方发挥作用,这是适得其反,反而耽误自己的儿子了。   白氏沉吟片刻:“那当然是做好人好啦。如果不是世道不允许,谁愿意做坏人?”   楚修暗自叹了口气,是这个道理没错,可眼下想回头真的快比登天还难了,而且江南玉喜怒无常,这会儿高兴,宠着他,之后又对他怒了,贬了他又怎么办?   自己又不可能时时刻刻摸准江南玉的想法,自己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娘,”楚修忽然想明白了,他觉得根本没有必要想那么远,迷茫的时候先停一停,任由事情发展一段时间。   到时候自然会有一个答案,反正自己不动,世界也会转,围绕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会有新的举动、新的变化。   也许时机很快就到了,那个时候答案就能见分晓了。   他只知晓,他对江南玉伸来的橄榄枝有心动,但是这还不足以让他真的信任江南玉,更别提为他忠心耿耿的效劳。   楚修是个现代人,没有愚忠的想法,有的是自己的理智与权衡,他和江南玉根本没到那个他心甘情愿为其做点什么的地步。   可是郑党呢,再往下走……就进入的更深了,到时候再抽身,就更难上加难了。   一时左右为难。   白氏似乎也看出了楚修心情不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开心的时候做点自己开心的事情。”   楚修到底没有把自己荣升御前带刀侍卫的事情告诉白氏,提前开香槟,万一江南玉又反悔呢。是君无戏言,但是总有变数也是真的。 第42章 第 42 章:皇帝后悔了   京城赛马场,楚修第一次没有叫裴羽尚,自己出来玩。他想着最近自己实在是太紧绷了,既然遇到了暂时无解的事情,应该换换心情。   于是问了问秦周,秦周是京城人士,对京城哪里好玩很熟悉,就给他推荐了这家赛马场。   楚修一进去,门口的人就立马过来招呼他,他今日虽然是便衣出去,却因为气度不凡,依然被人瞧出非富即贵,是以门口的人对他很热络。   “客官可是来赌马的?”   “不来赌马来赛马场干什么?”楚修说道。   “那客官这边请。”   门口的人引着他到了偌大的场地内。   赛马场很大,足足有现代一个整操场那么大,场中的起跑线上此时正立着八匹马。颜色各异,身高各异,有白的,有黑的,有棕色的,有紫红的,也有高的,也有矮的。   赛马场边上搭的不大的棚子里聚满了人。楚修在现代也是很会玩的人,只是到了古代压力太大、时间太紧迫,导致他没空玩。   这会儿稍稍松了松,他也真的把所有的精力都注意到了赛马上。   棚子里开了盘,一群人围在盘上看着赔率,越来越多的人过来下注,楚修也过去,心想消费一点可以让自己重回好心情,于是掏出几十两放到了盘上,他随便压了一匹自己看着还算顺眼的马。   他一点都不懂赛马,现代也极少有赛马。他在现代基本上和马没什么交集。   只有到了古代,马才是壮劳力。马术才是不可不会的东西。   说起马,楚修忽然想自己买个宅子自立门户,那匹寄存在裴家的裴羽尚送给他的马还在那里,他都没空去骑。他是该锻炼锻炼自己的马术了。   走神了一会儿,盘已经停止押注了,楚修提前走开,在赛马场围栏外找了个好视野的地方,场中裁判一声令下,马身上骑马的人立即扬鞭策马,场外一阵催促叫好或者骂骂咧咧的声音。   楚修看的入神,忘掉了所有的事情,忽然有人戳了戳自己的肩膀。   楚修正双手懒散地搭在围栏上,稍稍侧目,见是张普通至极毫无记忆点的脸,疑惑地说道:“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压低声音:“我家主人邀请您一叙。”   楚修一听到这话就瞬间警觉头疼了起来,他现在局势已经够复杂难以推进了,他不想在遇到个什么达官显贵,又把自己卷入更深层次的争斗中去了。   他一个小小带刀侍卫都能遇到这么复杂难行的处境,可以想见往后走往前爬的每一步都难上加难。   连他想休息一下都不行吗?   “不了不了,我这次来是专心看马的,帮我问候对方。”楚修也不想得罪人家,他只是想暂时避祸。   那人又劝了两次,见楚修无动于衷,一时有些着急,似乎是害怕自己主人责罚。   楚修却不管他着不着急,又不熟,不是自己人,什么情绪状态同自己毫无关系,他绝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那人顺着楚修的目光看去,眼见他在专心看赛马,忽然说道:“如果我赌赢了,你就和我去,怎么样?”   楚修又回了下头,觉得还算有意思,略一思忖,心说八分之一,哪有那么巧,如果中了就是运气,那他不去也对不起运气了:“那好。”   “我赌白色的那匹马。”那人说道。   场中白色的那匹是个头最矮的,体型也不算丰健,是以押注它的人很少,楚修诧异地瞧了他一眼。   八匹马前仆后继,你来我往,白色的那匹遥遥落在后面。   楚修心说今日大概是不去了,他兴致有些散了,就要回去,场中几匹马临近终点,忽然场中那匹白马和发疯了一般开始狂奔,没一会儿就超越了其它四五匹马,最先冲过终点。   “……”楚修心说也许这是天意。   那人终于松了口气,面上略有喜意:“还请公子后台一叙。”   “走吧。”楚修那匹马拿了第四,他没赚几两银子,也不想拿了,直接跟着人走了。   后台端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模样非常不错,眉宇间藏着少年郎独有的意气风发和不羁狂妄。   他一身锦衣,腰间佩玉,又是一块盘蟒玉佩。楚修太熟悉了,郑经天也有这么一块,现在还在自己这里。   “不知阁下是……”   “吏部员外郎。”那人见到是楚修,才堪堪站起。他虽然年轻,显得略有些锋芒毕露,但是基本的礼数还是有的,甚至还算老辣娴熟。   “我还比你低半品。”那人说道。   “在下楚修。”   “甄纲。我同你年纪相仿,以兄弟相称可好?”甄纲说道。   楚修暗自皱了下眉头。   甄纲直言道:“我知道你在这里,是因为我派人跟踪了你,我有我的难处,还请兄弟莫要见怪。”   楚修见他也算是个爽快人,但到底被跟踪,有些不爽,第一时间并未说话。   甄纲继续说道:“我是国忠大人的义子,最小的义子。”   楚修瞬间眉头皱得更深,他心下苦笑,出来休息一下,结果又遇上个人物。   真是没完没了了。而且他现在不想同郑党的更多人接触。下一步怎么走,他还没想好。   “并未怪罪,楚修告辞。”   楚修一抱拳,转头欲走,甄纲在背后叫他:“你就不想更上一层楼吗?!”   楚修当然明白他说的是在郑党更上一层楼,毕竟有些东西只能皇帝名正言顺地给他,郑党毕竟是歪门邪道,只能用歪门邪道的方式给。   “我是国忠大人最宠爱的义子,我可以帮你!”   楚修心说已经黏着自己了,这少年看着又有些跋扈自矜,如果转身走了,他怕是要想办法整自己,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止步。   甄纲见他没说话,也不是个犹豫的:“只要你帮我对付郑经天,我就帮你!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楚修心里嗤笑,画大饼谁不会啊,郑国忠都未必敢说这话,这少年实在是有些张狂了。   “郑经天怎么得罪你了?”   “他同冯氏有一腿,所以才忝居高位!我是跟着国忠大人的。”   楚修心说郑党内部原来也不和睦。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你怕不怕杀人灭口?”甄纲笑了一下,“你现在已经知道这么多了,如果你不肯帮我,那……”   楚修最讨厌人威胁自己,但是又觉得甄纲略有些稚嫩:“告辞。”   “你真的敢……”   “你是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吗?”   “你走出去,就证明你是帮郑经天的,你要和我作对!你要和国忠大人作对。”   楚修心想,郑国忠一个太监,哪能满足冯氏,冯氏又是如狼似虎的年纪,有个姘头不是很正常,他们其实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公司合伙人,压根没有夫妻会做的事情。   眼下估计是皇帝还算隐忍,所以郑党的人太狂妄,自己窝里开始斗。这么看郑党也没想的那么好。那个时候投郑党是逼不得已。眼下看,还要多加斟酌。   一旦和平就会分化,但是一旦危急到了冯氏和郑国忠的利益,他们又会联合在一起,他们就是这样的复杂的关系。只是现在他们太安逸了而已。   “我不想加入这些争斗。”楚修说道。   “你已经加入了不是吗?”甄纲有种少年的执着与不放弃,“你能帮郑经天,为什么不能帮我?”   “你想我做什么?”   “你把告诉郑经天的消息都告诉我。同时我要你监视郑经天,告诉我他的一举一动。”   “你想怎么他?”   “不用你知道。”   楚修耸了耸肩,甄纲见他无懈可击,一时有些牙痒痒。   “你这种心性斗不过他的。”楚修实言道。   “用不着你管!”   楚修转头离开了,“你不说就当你是答应了!”   楚修没搭理他,头也没回,径直离去。   ——   醉生酒铺后面的宅院里。郑经天恭恭敬敬地给楚修倒了杯茶。   “多亏你和我汇报消息,郑党内的一些腌臜事,你也知道了。实在是羞愧汗颜。”   楚修心说能窝里斗无非是利益分配不均的问题,僧多粥少,不患寡而患不均,千古以来,能做到一碗水端平的人都是超人,鲜少有之。   而且人是不断变化的,自己变强了,待遇却没有变强,肯定会惹来人的不满。   “你为什么选择帮冯氏而不是国忠大人?”   郑经天本就高看楚修,眼下见他对自己如此忠心耿耿,这种消息,自己冒着风险第一时间和自己汇报,更是对他有了一两分感激之情。   “没什么为什么,我对你颇有好感。”楚修说道。   事实上他也很讨厌郑经天,尤其是在最开始他和裴羽尚被他带过来的时候,他威胁自己,楚修是个记仇的人。能威胁第一次,情况不对就会有第二次。   这人是毫无底线的。   俗话说,善始善终,没有一个好的开始,哪来一个好的结局?   郑经天心下略有些傲慢,自己是谁,哪里需要一个区区五品带刀侍卫的好感?但他嘴上也没说什么反驳的话。   “你跟着冯氏不会后悔的,冯氏想要更进一步,但是国忠大人却想着这样已经够好了。”郑经天终于把楚修当做自己人了。于是开始和他讲一讲郑党内的分立。   “当初让萧皇后暗中抱养孩子充当新帝的事情,你肯定不知道,这就是冯娘娘主导的,可惜萧皇后是个不识抬举的,非要扶现在的皇帝上位,国忠大人年岁大了,胆子小,想着当个党派头目就够了,冯娘娘一直很不满这一点。”   楚修了然,原来是为这个。“您看着很沉稳。”   郑经天哈哈大笑:“你是说我不像是想要更进一步的人吗?”   “对。”   “淡泊都是假象,因为要骗人,如果你告诉别人你自己野心勃勃,会惹来诸多的麻烦和打压,炼酒和竹艺,无非是欺骗人的手段。”   楚修心说,果然是个心机深沉、胸有丘壑之人,郑党内的确卧虎藏龙。   不过他也和郑经天学到了。自己毕竟初出茅庐,纸上谈兵,郑经天却是官场老油条,还在郑党内混到能跟甄纲争第一义子的地位,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哈哈,你跟着我不会吃亏的,到时候我就是第二个国忠大人,冯氏也会成为你的母亲。”郑经天终于对楚修表示了自己真实的诉求。   楚修这才恍然,一切都是郑经天的障眼法。   “本官很是高看你。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郑党应有尽有,国忠大人却小气,自己用最好的,舍不得给旁人。他老了,需要人顶替他。”   楚修朝郑经天抱拳,“不辱使命。”   “哈哈哈。”郑经天笑了两声,虽然这么说,却没太把他当回事,只是觉得自己多了个亲信而已,自己的亲信的确很多。   ——   从醉生酒铺出来,楚修买了两坛酒。   坐上马车,秦周说道:“少爷是回家?”   楚修说道:“去一趟裴府吧。”   裴羽尚一听说楚修居然主动来自己府上找自己了,就高兴不已,楚修的马车刚到裴羽尚的府第门口,裴羽尚已经在门口等待了。   楚修从马车上跳下来,裴羽尚看到他拿的两坛酒,说道:“这次终于是你请我了。”   他领着楚修进入府邸,周围看见他的丫鬟小厮都恭敬地对他行礼。   “你现在处境不错。”楚修说道。   “是啊,多亏了你,以前他们都对我傲慢得很,爱答不理。”   裴羽尚一想到先前,就叹息不已,这才多久,他就已经适应别人对他的新的态度了。人的适应性果然很强。一旦适应之后,他觉得这样太爽了,根本不想回头。   裴羽尚说道:“对了,我带你去见我娘亲吧,上次就说带你见,一直都忙没机会。”   “好。”   跟着裴羽尚去了楚仪院,一位美丽妇人正在门口张望,眼见裴羽尚回来,立马迎接了出来,又看到裴羽尚身边的俊美男子,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楚修心说天下的母亲都一个样。   “你是裴羽尚的朋友楚修吧?他经常提起你。没事就在我这里说你。”   “娘!”裴羽尚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都是好朋友,快进来坐,夏春,还不快去小厨房弄点吃食来。”夏春应该是裴夫人的贴身丫鬟。   楚修全了礼数,和裴羽尚一同进去,夏春很快端来好几样糕点,裴夫人亲自摆盘。把好吃的都放到了楚修跟前。   “娘,你偏心!这道分明是我最爱吃的。”   “你天天回来!人家是多久才来一次!”裴夫人白了裴羽尚一眼。   “楚修,”裴夫人叹了口气,“我特别感激你,一直都找不到机会表达,如果不是你,也不会有我们母子的今天。”   她一个大人,却对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说了这样的话,感情之情可想而知。   “娘,你说这个干嘛?”   “不用谢,他也帮了我很多。”   “不,还是要谢的,人不可以没有良知,不知晓感恩。”因为神仙飞燕粉的缘故,她和白氏一样容光绝世,裴责的回心转意,不可能没有神仙飞燕粉的缘故。男人都是好色的。   “不说这些,”楚修要的也不是人家的感谢,只不过是出于朋友之情,举手之劳帮助一下,“裴夫人,我带了点酒,我同裴羽尚到外面喝酒去了。”   “好的好的。你们玩。少喝点。”   “娘,知道了!”裴羽尚撇撇嘴。   楚修和裴羽尚出去,裴羽尚才凑上去,低声说道:“怎么样,你考虑得怎么样?”   他眼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让楚修觉得,是不是自己给他的安全感实在是太足了。让他这个时候还有功夫笑自己。   “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这是个大决定,别着急,事缓则圆。”   “我知道。”   “来一是请你喝酒,另外是告诉你一件事。”   楚修把自己偶遇甄纲和去找郑经天的事情和裴羽尚说了。裴羽尚一惊,他不太懂党派中的龃龉,楚修一一同他分析了,裴羽尚这才知晓。   “你怎么想?我不是很懂,这么看来郑党也不安稳?”   “你知道吗?没有安稳的人和事,人时时刻刻都在变化,要么无聊要么折腾。”   “他们的日子是过得太好了。”   陡然听到这句,楚修忽然想到了江南玉。比起郑党的安逸分裂,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似乎显得太苦了。夜夜批不完的奏折,差劲的病恹恹的身体。   “那你就这么卖了甄纲?”   “不然呢?”   “甄纲不会报复你吗?你难道指望郑经天保你?”   楚修一贯不爱指望别人,能自己解决的事情绝不把希望压在别人身上,更何况这个人是野心勃勃的郑经天。   “我在甄纲那里把郑经天也卖了就行。”   “你这样不怕他们什么时候联合在一起把你给搞了?”   “我还有皇帝。”楚修说道,“我还有退路。实在不行我就投敌。”   “你真是毫无节操。”   “节操能保命吗?”   “说得对。”   “唉,不谈了,喝酒喝酒。三杯两盏,忘了个稀巴烂。”   ——   今日楚修回了值房,圣旨还没下来。他还暂时是五品带刀侍卫。   三三两两的侍卫窝在一起说话玩乐,忽然司公公驾到,一群人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皇帝身边的大红人能主动来他们这些小侍卫的值房?   一群人立马过去对司公公点头哈腰,谄媚至极:“司公公怎么来了?”   司公公问一个小侍卫:“楚修在吗?”   被问及的那人一喜,其实压根都没听清楚司公公说了什么,只是立马道:“我去看看!”其实无论司公公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那人后知后觉,慢一步去了楚修的值房,敲了敲门。   楚修正在看画本,他觉得自己是因为休息太少所以脑子卡住了,这几天都变着方给自己找乐子。   京城中许多画本的确画的不错,故事情节跌宕起伏,人物细致丰富,听到敲门声,楚修放下画本,有些不耐烦地去开门。   “楚修,司公公找你!”说话的那人又羡慕楚修,想巴结楚修,又暗中新生嫉妒,楚修居然能让皇帝身边的大红人主动来找!这是什么样的殊荣。   司公公立在值房中央,楚修看到他,朝那个带话的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司公公,有事吗?是皇帝找我?”   “放宽心,皇帝没找你,是我找你。”司公公腆着老脸,略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楚修摸不着头脑,但也觉得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茶房说。”   “好。”   跟着司公公去了茶房,司公公居然纡尊降贵主动给楚修泡了杯茶,他是目前唯一知晓楚修高升的消息的人。   “皇帝可好些?”   “好些了,但是还需几日修养。”   “哦。”   楚修没多问,司公公心想,他好像不是很关心陛下。的确,陛下曾经打过他。说不定他记仇。   “公公有何要事?”   “没什么要事,”司公公暗自叹了口气,心说自己这把年纪还看走眼,难为自己丢人现眼来道歉,“我是来和你说声对不住的,之前多有傲慢,还请你见谅。”   楚修心说怎么最近一个个都找自己道歉,楚云盼是,钱芸是,司空达也是。   不过司空达与楚云盼和钱芸不是一回事,司空达虽然整过自己,折腾过自己,却也暗中相助了一两小把,所以功过相抵,楚修并不恨他。只能说是工作场合的一个上级而已。   “公公放心,我没放在心上。”   “你高升了之后,我们就经常相见了。”司空达说道。   楚修现在既不想离郑党太近,也不想离皇帝太近,他就想自己暂时抽离出来,考虑一下利弊得失。   “八字还没一撇呢。”楚修说道。   “君无戏言。”司空达说道。   楚修说道:“但愿。”   ——   混元殿内,司空达一进入,就发现江南玉躺在床榻上批奏折,他一张脸仍是有些煞白,气色仍是不好,一点都不红润。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在还是誉王的时候身子骨就比较弱,这几个月的折腾,让他病如山倒,一天两天养不过来。   “朕不批,谁批?”   司空达心想也是。皇帝一人,天下所系,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难坐了。   “对了,”江南玉悄然放下奏折,过了好一会才恰似毫不在意地说道,“楚修最近在干嘛?”   “他估计高兴坏了吧,最近听说他到处玩。”   江南玉的脸色微沉了沉:“朕生病了,他倒玩得开心。”   司空达本来是顺嘴,一说完发现自己说错了,这事可大可小,大了是不敬皇帝,小了那得看江南玉的心胸。   一阵漫长的沉默,司空达手心微微汗湿了。   “你说朕让他当御前侍卫,是不是错了?”江南玉忽然说道。   司空达愣了一下,心说原来楚修说得对,真的是八字没一撇,皇帝其实在司空达眼里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至少在之前是,只是这件事情上,皇帝好像第一次犹豫了。   “陛下何出此言?”   “越级晋封,他未必担得起。旁人也要说些闲话。打击旁人的心。”   司空达心说在自己的印象里,皇帝以前不考虑这么多的。他想做他就做了。   “陛下歇歇吧,奏折是万万不能批的,御膳房做了点吃食,我给您端过来。”司空达说道。   江南玉也觉得腹内空空,“那好。”   司空达扶着他起来,江南玉穿着单薄的衣袍,走出内殿,外殿宫女太监已经开始布膳。   一道道香气扑鼻的菜肴被摆上桌。却都不是什么稀罕菜,皇帝除了喝茶挑剔以外,其他的事情都还算节俭,虽然比不得萧皇后,也是比先帝好上太多了。   司空达看着这些寻常酒楼里都会卖的菜就心疼江南玉,一个皇帝,如何自苦到了这个地步?   因为皇帝有恙,所以御膳房送来的吃食都是清淡养身体的。干煸青菜、十全鸡汤、西湖瘦鱼羹……   司空达先试了毒,确定无毒之后,才拿起筷子替江南玉夹菜。   江南玉似乎不是很有胃口,吃得极少,他一贯沉默,司空达早就习惯了,而且他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是最在意规矩的人,司空达是知道他的,所以以前侍奉江南玉用膳的时候从来不说话。   但是今天和以往似乎有些不太一样,江南玉用了一半,忽然说道:“你说如果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心生好感,是什么样的?”   “啊?”司空达愣了一下,笑道,“陛下这是为难我了,我是阉人,哪里有过这种经历?”   “无妨,你见多识广,说说旁人家的也好。”   “那奴才好好想想,”司空达说道,“少女怀春,总是心思荡漾,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胡思乱想,朝朝暮暮,想见又不敢见,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为什么不敢靠近呢?”   “因为害怕幻想破碎啊,”司空达笑道,“男欢女爱之事,多半是幻想,一方扮演一个角色,另一方扮演另外一个角色,你骗我,我骗你,好的能骗一辈子,差的也就骗个年月。”   “少女为什么会怀春?”   司空达心说陛下眼下的问题实在是太怪了:“可能因为对方比较优秀?长相俊美,家室颇好,谦谦有礼,差事有面子……”   “你说论家室,普天之下,还有比朕更好的吗?”   “那是万万没有的!”司空达笑开。   “那会有人不喜欢朕吗?”   “当然不会!全天下的人都喜欢陛下!”   “当真如此?”江南玉罕见地唇边溢出了一点笑意,但很快又被冰冷取代。   “当真如此!天下谁敢不喜欢陛下,陛下就杀了他。”   “朕最近看了几首闺怨诗,所以有感而发。”江南玉轻咳了两声,心情莫名很好,表情也没那么多先前的严肃刻板,舒展了一些。   是啊,他是皇帝,他让别人怎么样,别人就得怎么样。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旁人要是让他不满意,他就把人砍了。谁也不能让自己吃亏!   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他让人往东,人就不敢往西。他的想法就是一切。居然有人对自己如此怠慢,一旦都不积极。简直是找死!   该死的楚修,他病了居然这么高兴。什么御前带刀侍卫。   “我眼下后悔了,楚修的确不适合当御前带刀侍卫。”   “陛下,可是君无戏言……”   “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司空达心说自己刚和楚修道歉完,却没想到江南玉杀了个回马枪,一时心情复杂,不过皇帝在问自己的话,自己也不能不答:   “那就找个由头说他又犯了错,责罚于他,这样的话功过相抵,他就可以原封不动了。”   “当然如果陛下实在是烦他,给他编个大一点的罪名让他彻底滚回家甚至掉脑袋也行。”司空达心说楚修对不住了,皇帝才是他绝对要效忠的对象。   “这是个好主意。”江南玉沉吟道。 第43章 第 43 章:“楚修,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   这日楚修正从值房出来,准备回家,迎面撞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宫女。   楚修目不斜视,正要走。那人忽然叫住了楚修。   “你有何事?”楚修说道。   那人陡然瞧见楚修的相貌,一时怔愣,过了一会儿脸都红了,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她看向值房的方向:“楚修在不在。”   “你找楚修什么事?”   “我家娘娘有请。”   “哪位娘娘,我带你去通报一下。”   那人脸上忽然划过一丝倨傲,似乎对自己的身份、自家娘娘的身份很是自豪:“钱贵妃。”   楚修陡然皱了下眉头。   “我就是楚修。”   “啊??”那宫女微微惊诧,随即脸更红了,她一对上长得过于好的就心跳加快、气促地说不上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羞答答地说道:“那你跟我走一趟吧。”   “好。”   楚修还没见过那个所谓的钱贵妃,他倒是也想见见这位曾经独宠后宫的钱贵妃是何等人。倒不是化干戈为玉帛,只是会想见一下,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   再说了他也好奇钱贵妃找自己做什么。   秋月宫。钱贵妃正梳妆完毕,在铜镜面前欣赏自己的美貌,她在每天都要在铜镜前欣赏许久自己的美貌,这点贴身宫女都知道。贴身宫女推门进来通报:“人到了。”   钱贵妃被两个宫女扶着,慢悠悠地踏出殿门,乍一看,没瞧见楚修,反倒是瞧见了一个容貌过于俊俏的男子。她愣了一下,随机脸上逐渐泛起热气。连眼神都热络了不少。   但她不可能纡尊降贵去问那个小郎君是何姓名,于是她摆摆手,给了身侧的贴身宫女一个眼色。   贴身宫女会意下去,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楚修,见过钱太贵妃。”楚修朝钱太贵妃作揖。也抬眼悄悄看了一眼钱贵妃。的确是无上美貌,娇艳欲滴。   钱太贵妃听到这个名讳,心下一惊,随即就有了些许防备,他居然是楚修,可惜了,他怎么会是楚修,唉,他要是不是楚修就好了。   眼前的男子站姿笔挺、肩宽腰窄,虽然年轻,有男子气概,而且气度平青云,一看就极为不凡。   钱贵妃心想,难怪自己的姐姐还有楚云盼在府上的时候都治不了他。是个有本事的。   她一瞬间脑子里划过无数个念头,陡然对上楚修偷看自己的视线,唇畔自发的浮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美色本来就是一种资源,是一种很强大的外露的资源,可以让看到的人瞬间心情愉快。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自己美貌,对方也俊俏,岂不是般配,对方看了她一眼,怕是眼下心中也和自己有一样的感叹和欣赏。   这么想着,那些仇,那些恨,好像忽然消失了。   钱贵妃的大脑忽然开窍了,得罪楚修的是和她关系其实不太好的她的姐姐,和一个不中用的侄女楚云盼,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是她们俩故意把自己扯进来的,自己又没有得罪楚修。   她眼下开始为叫钱芸去整楚修而感到后悔了。就是不知道他知不知晓这件事是自己从中作梗,连带着有没有恨上自己。   这怕是要问问的。   “小公子请。”钱贵妃的声音婉转如莺啼。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却之不恭。”   钱贵妃让开路,楚修跟在钱贵妃身后进去,身后贴身宫女替他们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有钱贵妃和楚修,钱贵妃坐下,楚修站着,钱贵妃当然知晓女子一定要端着,更何况自己是这样的身份:“你就是我姐姐家的庶子楚修?”   “是的,娘娘。”   “很好,很好,出落的很好。”   “多谢娘娘赞誉。”   “云盼之前求过你,你拒绝了,不是吗?”钱贵妃越瞧他越满意,从头到脚哪里都好,头发乌黑,身体康健。英姿挺拔。气冲云霄。   “是的娘娘。”楚修的态度不卑不亢。   “为什么拒绝?”   “他们得罪过我,得罪过我娘。我不是软柿子,他们几次三番都要捏我。”   “那就是她们的错?”   “对,楚修只想自保,却没想到她们屡屡相逼。”   钱贵妃心说他说的没错,就是这样,语气也缓和了些:“那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知道,娘娘是家中大夫人的妹妹。”   “那你恨我吗?”   “恨。”   钱贵妃哈哈大笑,心中越发喜欢他了:“你倒是实诚!”   她忽然眼眸流转,面上满是笑意,甚至有一丝羞怯,勾得人五迷三道,钱贵妃非常自己现在自己的表情有多么迷人:“那你现在看到我,你还恨我吗?”   楚修愣了一下,咀嚼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有些尴尬,但事已至此,只能顺着往下说,“不恨了。”   “哈哈哈,”钱贵妃笑起来颇为爽朗,她像是个无拘无束的塞外女子,“你是我家外甥,从前的事情不说了,都过去了,以后你多来瞧瞧姑母。”   “应当的。”楚修硬着头皮说,他是知晓钱贵妃同钱芸的腌臜事的,此事也彻底明白了钱贵妃的意思。   心下一时有些愕然,看来长得太好也有弊端,有时候自己无心,却会惹来一些花草主动沾上来。   “你和楚云盼的事情,你愿意让我从中调解,从此原谅楚云盼吗?”   “不愿。”楚修如实说道。   “你个孩子倒是实诚,”钱贵妃直接拉过了楚修的手,楚修心下一惊,任由她拉着,她的手心微微发烫,“姑母很是喜欢你,姑母在这深宫里,人人都是一百个心思,只有你,如此好懂,让人省下多少脑筋。”   “姑母辛苦。”   “那你钱芸表哥,你也不愿意原谅是吗?”   “是的。”   “那你恨我吗?”   “娘娘,”楚修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钱贵妃,“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恨你。”   “为什么。”   楚修状似不好意思,稍稍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钱贵妃忍住笑意,只觉得迷幻,眼前的男子实在是梦中情郎,哪里都好,比钱芸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拿钱芸和楚修相比,简直是在玷污楚修。   “那姑母替你教训他们可好?”   楚修半跪下:“多谢姑母。”   钱贵妃虽然被迷得五迷三道,着急心切,但到底顾忌这自己的身份,又想着他是侍卫,进宫极其容易,这一趟自己太着急,怕是会吓着他。   于是有些依依不舍地说道:“你以后一定多来瞧瞧姑母。有什么事和姑母说,姑母帮你解决。”   “好的,多谢姑母。”   出了殿内,走到外面的院子里,楚修才瞧见正被大宫女呵斥的宜叶,光明正大,自己也不好帮她,还得和她撇清关系,于是他只是略略看了她一眼。   宜叶却如蒙大赦,立马兴高采烈起来,连连对姑姑道歉,姑姑被她忽然的谄媚捧到了,笑骂:“你什么时候一直这么机灵就好了!算了,你去吧,今天不和你计较了!”   出了秋月宫,楚修才变了脸色。神情冷漠无比。迟来的深情比早贱,再说了他绝不可能和钱贵妃发生点什么。   楚修在感情方面是个极其理智的人,所以他母胎单身,他找不到对任何一个异性的冲动,没有一种冲动想要结交,没有一种冲动想要更进一步,更没有一种冲动想要和她共度一生。   楚修更不想过凑合的日子,他绝不将就,他觉得找不到就等待,老天不会对他怎么残忍,让他一辈子都单着,可是的确等了这些年,他都没有遇见那个让他心动的人。   楚修宁缺毋滥,他不喜欢钱贵妃,不仅是因为她和钱芸的腌臜事,也有她身份的缘故,足足大了一辈,楚修不是个迂腐的人,他同钱贵妃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他根本不到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地步。   他能感受到他生理上完全不喜欢钱贵妃,甚至有些厌恶。他不想同钱贵妃靠近,一靠近就有点胃不舒服。   所以钱贵妃对他的示好,对他来说还有点恶心,她可能本只想当个说客,最后却……   他不接受调停,但他翅膀还不够硬,他还要再等等。等到自己掀翻这讨厌的人事物的一天。   ——   楚修又回了趟家,已经初春了,万物复苏,焕发生机,外面的柳叶也稍稍发芽了,青草也泛着一点点翠绿,白氏种的菜有的也稍稍发了一点芽,让人看着内心宁静又有些细微的开心。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悠闲,大概是白氏种的菜给楚修的印象。那一瞬的感觉很美好很恬淡,可以让人忘掉很多烦恼。   白氏正同秦周争执,终于胜出,自己挑着水准备来浇灌她精心种植的菜,一挑着过来,就瞧见了蹲在那里在认真瞧着她的菜的楚修。   秦周也看到楚修了,无奈地说道:“小的努力过了。夫人执意如此。”   “是的,是我执意如此,你不要怪他。”白氏说道,“在府上能闲出病,所以我找点事情做,你不要担心我。我很开心。”   “还是注意身体。”   “我知道的。”   他静看着白氏浇菜,也不帮忙,任由她自己开心地忙活,等浇得差不多了,才低声说:   “对了,娘,你监视楚天阔怎么样了?”楚修说道。   一谈到这个,白氏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才朝他暗暗示意:“我们进去说。”   楚修点点头,跟着白氏进去,白氏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你爹和宫中的钱贵妃有一腿。”   “???”楚修突然瞪大眼睛。这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侍卫还有职责便利,钱芸和钱贵妃有一腿还算说得过去,楚天阔朝臣的身份是怎么做到的?白氏又是怎么知道的。   “娘,你……”   “我很确定,我没有胡说。”   “但这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钱贵妃还权倾朝野,后宫都是她的眼线,深夜想放个什么人进来,也容易。”   “那你怎么知道的?”   “老爷不防备我,有次我去他书房,他有事出去了,我翻了翻,我看到了他同钱氏的书信。”   楚修心说现代有这样的人的,拿性当投名状,入伙要先和自己发生关系,然后就是自己人了,这是真的裙带关系。   楚修不是个混乱的人,但是他见过很多性生活混乱的人,他不是不懂,他太懂太了解了,他只是自己不愿意而已。   “难怪他执意要对你如此狠心,又有恃无恐。”   “这事儿大夫人知道吗?”   “估计不知道。”白氏语气讽刺地说道,“她那个性子,知道了怎么会不闹出来?”   楚修心说楚天阔的确不是个能管得住他的裤带子的人,不然府上不会有这么多人了。   “娘现在和你爹接触都觉得恶心,心想自己当初一门心思逼你来府上真的是蠢……”白氏感叹了一声,“什么时候能过上那种,我们自己买个宅子,我照顾你,你好好办差事的生活……”   楚修愣了一下,心说白氏的想法倒是和自己一致,也许真的有那么一天。“娘,我也想过这样的生活。”   “我们会过上的,就是你没讨一个好媳妇。”   “人生钱财姻缘都不能强求,要巧求,缘分到了,机会到了,会有的。”楚修安慰她说道。   “那就让老天保佑了!”白氏双手合十,做了一个祈祷的动作。   ——   混元殿。江南玉的病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无论司空达怎么劝,他都执意要起来批奏折。是以他眼下披了件黑鼠皮的大氅在肩膀上,自己坐到了案前,开始翻看真的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已经有小半月没有时间仔细批阅奏折了,这里的奏折足足是之前一天的十五倍,有多少可想而知。   江南玉却没有任何怨言,从第一本开始,一本一本认真地看。   其实很多奏折都是废话连篇,官员们要么拍马屁,要么汇报一些无关轻重无关痛痒的为自己升官而发的奏折。   真实性有待考究,但以江南玉的身份,他每天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根本没空去真的了解体会民生,就算奏折上有那么多假消息,他也得看。因为这是他目前唯一了解外界的途径。   江南玉心想自己之前实在是糊涂了,山河破碎成这样,他还有功夫想自己的事情,他应该把全部的自己燃烧到治理国家上,哪怕殒命也在所不惜。   愚公移山、精卫填海是他要做的事情,江南玉有这样的执着。他会奋斗到最后一刻。虽然目前他还没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但是事情总是在不断发展的,也许到了某一刻,他就会茅塞顿开,在此之前,他只需要不断积累不断努力就好。   他已经不期待楚修了。那只是个丝毫不关心自己的过客。让他当个区区五品带刀侍卫已经够便宜他了。他还有个那样的爹。   人家对我不好,我干嘛要对人家好?他江南玉随便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任何人飞升。一身所系,天下仰慕,他何必在一个侍卫身上费神?渴慕他的恩宠的人宛若过江之鲫!   “看茶。”   ——   楚修在茶房偶遇了司公公,司公公看着他的眼神讳莫如深,似乎有些对不起他,又似乎有些鄙夷他。   似乎怪他错过了机会,得不偿失。若是换了旁人,陛下亲封,肯定要多积极有多积极,偏偏就这个楚修是个大脑少根筋的,对陛下好像有点避之不及。   司公公都不知晓他是怎么想的,只觉得他缺心眼。   楚修倒是觉得,也未必要当这个三品御前侍卫,眼下他当个五品带刀侍卫,既能消息灵通,又能不那么显眼,等他真成了三品御前侍卫,讨厌他的也就更多了。   再说了他还没想好自己到底怎么对待郑党和皇帝党,所以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的暧昧的、左右逢源的关系才是他需要的。   “你……”司公公替他叹了口气,皇帝的旨意他绝不可能提前告诉楚修,他原先是不怎么瞧得上楚修,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他真的发现他是个能人,一个能人,陛下马上要降罪于他,司空达这么想着,觉得有点可惜,暴殄天物。   但也只能想想,他到底是一个区区五品带刀侍卫,离江南玉的世界实在是太远了。   “公公有什么要说的吗?”楚修疑惑道。   “唉。”司空达只是为他又叹息了一声。说起来他们还有点师徒之谊,毕竟楚修看茶的本事是从他这里学的。这么聪慧过人的一个徒弟从哪里找?   “你是不是对伺候陛下过于冷淡了?”司空达说道。   “是我的活,我干,不是我的活,我不干,楚修并不求达官显贵,只求不要犯错。”楚修说道。   “现在像你这么想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会有的。”   那边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太监,对着茶房里就喊道:“陛下看茶。”   司空达蓦地想再给楚修一个机会,毕竟他是亲眼看见楚修是怎么亲近陛下的,陛下自登基五月来,除了自己和萧皇后,还从未有人能真的如此靠近他。   少一个亲信不如多一个亲信,只是他再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怎么也没想到,他这随手一帮,帮出了一段不忍直视的恋情。   “你去吧。”   楚修敏锐地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但是司空达到底没说,楚修泡茶的时候就在想,是不是御前带刀侍卫的事情有所悬念。   “去了同陛下好好说话。”司空达又叮嘱了一声。   楚修心下狐疑更甚,端着烧蓝茶盏出去,他泡了很多次茶,这会儿虽然水依旧是滚烫的,他却已经感觉不到烫了,他习惯了。   轻手轻脚进了混元殿的门,楚修望着人型高的奏折,和一堆庞大的奏折下瘦弱无助的江南玉就想笑,他想起自己的工作,于是出声说道:“陛下,茶来了。”   他看着那个少年闷头苦批,不得解脱,一时心中有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何苦呢?官员可以刁难皇帝,皇帝非要被人刁难吗?如果不是身在曹营,他倒是不介意帮一帮……不对,按照司空达的表情和言语的暗示,江南玉可能改主意了……   虽然他自己不那么想当御前带刀侍卫,他有自己的理由,怕这个时候太惹眼了,牵动很多方的利益,但是江南玉愿不愿意给、是不是君无戏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江南玉罕见地没同他说话,头也不抬。   楚修也不是个热脸贴冷屁股的,我试探过,你不和我说话,我也不会再主动和你说话。人和人是要讲礼尚往来的。   他兀自将茶水端到了江南玉的案前,江南玉批奏折的手一顿,却依旧头也不抬。眼睛却依旧瞧不见去在奏折上的字了,只是还固执地瞧着奏折上的字。   楚修就静静地立在那边。一言不发。他审视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好像太无情了。他总是砍杀别人,他眼里容不得沙子。可是世上哪有无暇美玉?   一件坏事都没做过的人,其实除了婴孩,根本不存在。可是他又想了想江南玉的年龄,他只有十七岁,自己十七岁的时候,还是个傻逼。   他却已经能做到这样。江南玉其实是优秀的,他只是太嫩了。可惜时间不等人。所以他要和时间赛跑。这么一想,心中又多了几分怜爱。   随即楚修又觉得这样不对,自己处境如此艰难,还替一个皇帝操心,简直是咸吃萝卜。人类的悲喜本就不相通。   “陛下休息会儿吧。”楚修还是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对江南玉的观感很复杂,但是要他轻易放弃对帝位的渴望,那是绝无可能的。   人家才不管你小不小,人家只管你干不干得好。自己对上江南玉是有年龄优势,但这也是没办法你必须要去接受的事情。   自己知晓江南玉小,天下人不会这么觉得,不会有任何同情他,怜悯他的心情。老百姓只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政府讨要。   楚修做完自己的差事就要出去,身后江南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要叫他,又开不了口,眼睛瞥见案上的茶水,忽然一下子打翻了茶水。   楚修一惊,立马回头,江南玉冷着脸:“你再去泡一杯。”   楚修心说这就是多事了,但也觉得一不小心打翻了很正常,于是又去茶房泡了一杯。热乎乎地给江南玉端上,“陛下小心烫。”   楚修在怜悯江南玉的同时,又陷入了深深的自厌中。你怜悯一个随时能让你掉脑袋的人,你连灭亡就不远了。但是他又无法克制这种自然的心情。他一时也陷入了极大的矛盾之中。   “陛下真的歇会儿吧,朝臣说的话没多少是重要的。”楚修还是有些想试探一下江南玉是不是真的变了,如果他真的对自己示好,他真的会考虑是不是要去皇帝党,至少做个双面奸细。   “真的吗?”江南玉忽然说道。   “当然,人说什么话,看动机就好了,说的话多半是废话。”楚修心说我不是在教你做事,但当他真的知晓他开始怜悯江南玉之后,他决心试探一下。给个机会总好比武断不是吗?   江南玉忽然不想批奏折了,这是他登基一来第一次想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于是他居然真的这么做了,这么做之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已经这么做了,已经从案上走下来了,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于是他似乎装出一副淡然自然的表情,缓步走进了内殿。   楚修停在了外殿,江南玉有些怒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进来。”   楚修不想和江南玉有太亲密的关系,于是说道:“奴才伺候不好陛下,奴才去叫司公公。”   “我叫你进来你就进来!你听不懂朕的话吗?!”江南玉怒斥。   楚修这才不得不进来,以为又是侍奉江南玉穿衣脱衣的差事,却莫名有些不想做。   上次这样对他的震撼太大了。他不想再感受一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你过来。”   江南玉坐到了龙床上。楚修低眉顺眼,却看着那张床,总有一天自己会睡在上面。   只是多年之后,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确是睡在上面了,却是以另外一种身份,还同一个人有那样一段关系。   “我说你过来你听不懂吗?为什么和你说话这么费劲?”   江南玉的脾气本就暴躁,甚至可以说是有点阴沉,喜怒无常,变幻莫测,让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似乎意识不到这样给人的感觉,他一贯如此。   “你过来。”江南玉又肯定地说了一遍。   楚修这才缓步过去,却立在了江南玉跟前,和他保持了楚河汉界一样的距离。   “你把朕当什么?洪水猛兽吗?”   “奴才不敢,陛下乃天神降世!”   “你蹲下。”   “……?”楚修愣了一下。听话蹲下。觉得这个姿势怪怪的。但又不好抗拒。江南玉如果不礼贤下士,他是绝对不会帮江南玉的!   他要的从来是平等关系或者自己为上别人为下的关系。绝对不要有人踩在自己头上!   江南玉忽然又摸过了楚修的脸,带去一阵浅浅的几乎觉察不到的涟漪,楚修心下一骇,嘴上讨饶道:“陛下,您别这样对微臣了……”   “为什么?”江南玉忽然弯腰,捧住了楚修的脸。   “……”楚修望着近在咫尺的脸,一时有些呼吸急促。   “你喜不喜欢我?”江南玉忽然笑了。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暧昧了,以至于楚修一时有些犯迷糊他说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答我!”江南玉极少笑,楚修从未见过他笑,他笑起来万物生春,冰雪消融。居然有点燃别人心情让人瞬间心头一空的感觉。   “陛下是天神,全天下的人都喜欢陛下!”楚修说道。   “我只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这重要吗?”   “你不喜欢我?”   “我……”楚修说不出那个词,他还捧着自己的脸。   他的脑袋晕晕乎乎的。他不知晓江南玉这会儿犯什么神经病。但是他在自己眼里就是个神经病。喜怒无常的神经病。   眼见江南玉的眼神逐渐冰冷下来,楚修无奈地委曲求全地说道:“我喜欢陛下……”说出来磕磕盼盼,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尴尬。太尴尬了。   江南玉却忽然笑得更加开心了,满满都是少年感,从未有过的爽朗的少年感。他总是很阴沉阴郁,让人猜不透心思。这会儿却仿佛一下子简单到了一张白纸。   “陛下……”楚修说完有些怔松。心说江南玉怎么了。他好像变了个人一样,骨子里都和之前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明媚简单、甚至有点……可爱。这个词出现的刹那,楚修心里吓了一大跳。   他正出神之间,江南玉已经捏上了他的下巴:“那你做朕的娈/童好不好?”   “………………”楚修陡然站起,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头脑风暴!   ???他听错了吧???   是同音吗?没搞错吧?   江南玉说什么?说让自己当什么?   楚修熟读历史,当然也看了许多野史,当然知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真的不是在羞辱自己?   娈童,那是被豪门大户豢养的供下半身取乐的美丽男子。江南玉居然主动对自己提起这个。   他疯了吧??还是自己疯了??   他脑子有病,他真的是神经病!   自己是男的,他也是男的!自己是个现代人!江南玉难道是弯的??还是他是个双性恋??他怎么会想法这么跳脱??上一秒还让自己做御前带刀侍卫,后一刻却让自己做他的……   “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朕从来没有找过娈童,你是第一个。”   “…………”楚修这下确定自己没听错了。   “朕会对你好的。”江南玉保证地说道。   “……陛下厚爱,微臣担当不起。微臣出去了。”楚修浑浑噩噩地转头欲走。   身后的江南玉忽然冷冷道:“你要是敢出这个门,朕就砍了你的头。朕什么时候主动找过娈童,你应该感恩戴德才是!你讨厌我?你不喜欢和我接触?你说是不是!”   “你回答我!”   “……微臣喜欢陛下。”   楚修已经麻木了。他必须这么说,不然真的是自己人头落地、身首异处、甚至牵连白氏和裴羽尚的事情,他努力这么久,要是轻易被江南玉砍了,那就太亏了!!!亏炸了!   他不知道江南玉哪根筋搭错了,他想和自己发生性关系??他这么想,他有强烈的性欲的需求,自己不这么想啊,而且那不就是现代的男鸭吗??   他能走正经路,干什么要当龙阳君的事情?自己可是个直男啊!   古代皇家是有一些皇帝同男子发生过关系,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江南玉也这样。   而且对象还是自己。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太雷人了,而且他是皇帝,他可以直白到露骨、直白到雷人地、毫无掩饰地表达自己那一刻的真实想法,甚至眼里还带着一丝天真,一丝无知,一丝好奇,一丝好玩,一丝探究欲,自己不行啊。   他已经二十六岁了,他太懂那件事是怎么回事了,和喜欢的人做才是做,和不喜欢的人……而且他和江南玉谁上谁下啊?万一是自己被睡,他的自尊心将会受到强烈的打击。皇恩浩荡啊!!!太浩荡了!!   “陛下,微臣是喜欢陛下,可是陛下微贱之躯,不配伺候陛下,微臣有心上人,还望陛下海涵。”   “你有心上人?”江南玉狐疑道。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开心了。   “那同我有何干?”   “……陛下,您还年纪小,强扭的瓜不甜。”   江南玉见他几次三番推拒,自己也完全没了兴致,他面上有些过不去,冷冷道:“算了,朕也是随口说说,你不愿意,朕也不是逼良为娼的人,只是你真的不想当御前带刀侍卫吗?”   “陛下,人有多大的本事,就吃多少饭,没那个金刚钻,不揽那个瓷器活。陛下如果需要,微臣可以帮陛下寻找。”   “你把朕当什么人了?!”江南玉说不出只中意楚修的脸的话了。   他到底年纪轻,脸皮薄,被人拒绝后,没勃然大怒已经不错了。他万万没想到楚修这么不识抬举。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男子有些心动的异样的感觉。   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连他自己都诧异无比。   这种感觉又美好又朦朦胧胧又令人烦躁,导致他连专心处理政务都不能,他想着楚修答应了,他将楚修收入后宫,自己就可以安心批奏折了,所以才直白直接地、丝毫不愿意等待的表达了。   他才不喜欢那种拉拉扯扯的你来我往的感情游戏。他哪有那个时间。   他才不会管楚修喜不喜欢他。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是皇帝啊。皇帝对任何人霸王硬上弓,人家也得受着。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君命如山,而且他这是在抬举楚修,他让他碰自己了,他甚至能让他上龙床,和自己亲密接触,他想着反正皇恩浩荡,他也不会拒绝,他也没有拒绝的能力。   却没想到他真的拒绝了,而且拒绝了好几次,一点都不给自己面子!他简直该死!自己早晚要弄死他!   他好像更加烦躁了。   但是他就是喜欢和楚修待在一起。他很想玩弄他。他很想叫他乖乖听话。   楚修当然知晓,江南玉这是拿御前带刀侍卫的奖励诱惑他,但他心说这个御前带刀侍卫不做也罢,牺牲太大。   再说了,江南玉之前欺负他的事情,他永远不会忘记,瓷白茶盏还放在床头,卧薪尝胆,怎么可能一下子完全成了江南玉的人?还是这种人?他是大男子,男子何患无妻?!   “陛下,微臣所图就是为陛下效忠!御前带刀侍卫还是带刀侍卫,都是浮云!都只是身外功名!”楚修半跪地说道。   “那如果朕让你连带刀侍卫都做不成呢?!”   江南玉脸上有了浓浓的热意,似乎为了自己表白失败而感到羞愧。这种羞愧让他用冰冷、高高在上、威胁来武装自己。   楚修心下一怒,那就是逼自己深深地进入郑党了,皇帝不仁,他就拉皇帝下马。   司空达一进来,就瞧见楚修跪着,皇帝在床榻上发火。   司空达心想皇帝大病初愈,不能发火,说道:“楚修,你是不是又惹陛下生气了?”   楚修心说,司空达救我!还好你来得及时!   “公公,小的恕罪。”楚修讨饶。   “朕没叫你,你怎么进来了!”   司空达一愣,随即立马跪下讨饶:“陛下,奴才错了,还请陛下饶恕!”   有旁人在这里,江南玉面上的热意更甚,也不好再为难楚修了。   “给朕滚出去。先停职,回家听旨。”   “是,多谢陛下。” 第44章 第 44 章:陛下思春   从混元殿出来,楚修还一直处在大脑风暴中。他为江南玉所说的话而感到浓浓的震惊。   皇帝就是这样的,皇帝的想法就是一切,所以他不用管对方的反应,只要自己高兴就好。   他可以对别人轻而易举对人求欢,别人却一点反驳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但是他不一样,他是个现代人,他是个有野心有自尊的现代人。   他准备回值房拿点东西然后回家,在值房里碰到了正在吃东西的裴羽尚。   “你要来点吗?”裴羽尚给楚修递去一盘桂花糕。   楚修现在没有任何心情吃东西,摆了摆手:“不了不了,你吃。”   裴羽尚见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面上奇了。   他还从未见过楚修这样,他在自己的印象里一直都是无比从容淡定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如今却暴露出了凡人的一面。   裴羽尚笑而问道:“你怎么了?”   楚修忽然停下脚步:“万一我做不成御前带刀侍卫怎么办?”   裴羽尚突然不笑了,本来懒懒散散地瘫在那里,一下子坐起:“怎么了?是有变故吗?不是君无戏言?”   楚修心说,这种事他怎么好和朋友开口??   他只能自己憋屈地受着,不是什么话都可以和朋友说的,更何况是如此又搞笑又令人无奈的话,他怎么和朋友说,皇帝要他当娈童?   楚修说道:“我被停职了。”他不仅做不成御前带刀侍卫了,他直接被停职了。   “啊???”裴羽尚脸色大变。陡然站起,“怎么会这样??不是君无戏言吗?”   他脸上写满了着急。   楚修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是暗中幸灾乐祸,而是真的为他流了一把汗。   他当然希望楚修高升,自己也能跟着沾光,就算沾不上也没关系,一起做带刀侍卫也挺好的,可是眼下楚修直接被停职了!   “我能帮的上你吗?”裴羽尚马上说。   楚修虽然偶尔也会插科打诨开玩笑,但是在这样重要的事情上绝对不会说谎话糊弄自己,裴羽尚越发着急。   “怎么会朝令夕改?君无戏言难道是假的?”   “是君无戏言,但是给你随便编个由头降罪于你也是真的。”楚修一说更加无奈了,“重要的不是话是怎么说的,而是对方有没有伤害你的动机。”   “你得罪皇帝了?”   楚修心说,他的确是得罪了皇帝,但是这种得罪是必然的,他根本无法接受江南玉的提议,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江南玉才不管他说的话让别人有多么的震惊,他只在意自己的喜厌。   说起来,江南玉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很早楚修就发现,江南玉喜欢对自己动手动脚。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会这样发展。实在是太雷人了。人总是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来接受或者理解一些事情,但是江南玉完全越过了这个阶段。   如果在现代,他叫做直球。   但是他这种直球是完全忽略事情发展规律的。他仿佛在最开始第一次见面就问对方,能不能和你睡觉一样的突兀冒犯、粗鲁恶俗。   但是他那张略有点不谙世事的美丽的脸庞,又矛盾地降低了那种粗鲁恶俗感,变得有些可爱愚蠢。   这种矛盾带来的巨大冲击让他一时无所适从,大脑里千头万绪,挤得满满的。几乎宕机。他现在也没缓过劲来。   江南玉是对他的身体有想法吗?他……   他怎么回事。   历史上可没说永熙帝是个弯的。但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喜好男风也是真的。他们引以为潮流。   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他觉得很正常,因为在历史看到了太多,屡见不鲜,可偏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最讨厌这种别人脑袋空空,自己头脑风暴的感觉。   仿佛江南玉只要轻飘飘说一句话,剩下的责任就是自己的了。反正他不管你怎么想,你自己的调节过程是你自己的,他只要最终的结果是你答应。   讨厌。什么人啊。自己什么运气啊。   “对,我得罪皇帝了。但是我没做错事。”   这么一说了之后,楚修还觉得自己有些委屈,太委屈了,自己什么也没做错,错的是江南玉,只是皇帝是没错的,所以错的就是自己。   江南玉根本一点都不懂谈情说爱,他只会在别人身上表达自己的需求。   可是一个皇帝有必要学会谈情说爱吗?楚修的脑海里又出现了这样的想法。他有时间谈情说爱吗?眼下这个局面,他霸王硬上弓也有道理?   “天啊,皇帝也太残暴不仁了吧!我之前还对他有好感!还劝你改邪归正,加入帝党,现在看来,当初是我错了……你是对的,你一直都是对的,幸亏你脚踩两只船,没有太靠近帝党,你的谨慎是对的。”   楚修叹了一口气:“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好是坏,探索下去,你才会知道更多的信息,然后按照更多的信息判断一个还算喜人的结果。”   但是现在这个结果糟透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见一趟郑经天。”   “好,需要我陪你吗?”   “不需要,那里不安全,我自己去。”   “那你有什么是我帮得上的吗?”   “有了我再叫你。”   ——   醉生酒铺竹林后面的院子里。郑经天已经不酿酒也不展示竹艺了,他开始饮酒和观看歌舞。   楚修到的时候,他正在屋子里观看一个美姬跳舞。   那美姬跳的是《霓裳羽衣曲》。   那美姬跳的是《霓裳羽衣曲》。乐声渐扬时,她足尖一点,人便旋了起来。一身华裳缀满细碎的白羽,随着腰肢的扭转簌簌轻颤,日光落在羽尖的金线纹路上,流金碎玉似的,晃得人移不开眼。   长袖被她挽在腕间,忽而一旋手,袖袂便如流云般舒展开,又忽而往回一带,整个人顺势往旁侧飘出半步,轻盈得像是要乘风而去。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她媚眼如丝,把长袖轻甩到了郑经天的手里,郑经天表情欲醉,一把接住那条不安分的水袖,哈哈大笑,满意又饱含色欲地看着美姬,美姬婉转一笑,若即若离。   “你来啦?是有什么消息汇报吗?”   “郑兄,我今日来,是想告诉您,我被停职了。”   “什么?!”郑经天手里握着的那条水袖松了,他有些不满地对舞姬道,“你下去!”   舞姬有些委屈,却也听话的下去了,毕竟他们有正事要谈。   “怎么回事?”   “我得罪了皇帝。”   楚修此时不是来求郑经天的,他是为了脱离郑党而来的。   说要投敌是气话,他其实仔细想过了,既然帝党是这个德行,郑党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天下又不是只有帝党和政党两条路。   比如说现在西南那边禹王薛天贵已经开始占山为王、和绿林好汉一起起义,他完全可以离开京城,去往西南,加入禹王薛天贵的队伍。   他只是要造皇帝的反,他现在迫切的要给那个暴虐的孩子一个教训。   “怎么回事?”郑经天看楚修的眼光瞬间变了,似乎在暗中重新衡量他的价值,一个被停职的带刀侍卫,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他没有别的其他途径可以接近皇帝,既然没有价值,那么……   楚修却没有解释,他恰恰不是进入帝党的太浅,他是进入的太深了,让江南玉有了不必要的误会。如果早知道事情会这么发展,他一定更加注意分寸,绝对不会让江南玉诞生一点这样荒唐荒诞的想法!   但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其实从江南玉第一次触碰自己的时候,自己就该意识到的。他也不触碰别人。甚至对触碰别人是充满嫌恶的表情和举动。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这是皇帝弃如敝屣的人,他们也不可能给他某个一官半职。   楚修当然不能说他想去西南,只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那你给我打个下手吧。可能无官,当我身边的亲信可好?”   “楚修已经不能再为郑党效劳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郑经天的眸光冷了,郑党易进难出,因为他已经知道关于郑党的许多秘密了,这时候是绝对不可能放他走的。要么横着出去,要么就继续为郑党效劳,以一个卑贱之躯。   “楚修价值低微,已经帮不上您了。”   “无妨,我不叫你的时候,你好好待在京城自己府上,我叫你的时候,你第一时间过来,有什么吩咐你的,你两肋插刀,在所不辞就好。”郑经天对他的态度也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眼里写满了失望和厌弃。   这几乎是颗价值低微的棋子了。   他也在这颗棋子面前展露了自己真实的面孔——冷血薄情、一日三变。   “好。”能达到这个效果已经让楚修暂时满意了,这样他不是退出郑党,而是被瞬间边缘化。   等到什么时候郑经天完全对自己放下警惕心,不让人盯着自己了,自己就可以偷偷去西南了,反正只要逃出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反正到时候他找个山头一扎,谁找的到他?   说不定他都不需要投靠禹王薛天贵,他直接自己据山起义就好。跟着别人当走狗哪里有自己来来得痛快?他可以复制禹王薛天贵的成功,甚至做的比他还要好上几倍!   何尝不是宏图大业?   这是江南玉你逼我的。楚修心底暗暗地想。   只是安顿娘亲又是个麻烦的事情。   楚天阔他已经完全不管了,但是白氏绝对不能不管。   从郑经天那里出来,郑经天在背后他看不见的地方对他啐了一口。似乎也有些愤怒,愤怒于这枚他花尽心思的棋子忽然丧失了价值,白白虚耗了自己好多次的努力。   “晦气。”他嘟哝了一声。   ——   楚修坐上了马车。马车又从城外驶向城内,外面是一片农田,有农民在地里劳作。   楚修心想,现在地主缙绅和农民之间的矛盾如此尖锐,地主一再盘剥,农民身背大山、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奋斗那么多年,连一块属于自己的田地都没有。   西南那边更加过分。   只要自己揭竿起义,会有无数的人源源不断地跟随。万事开头难,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和白氏一起从城外京郊的庄子里前往城内,也是这样的光景。只是那时候大雪纷飞,现在农田里已经插了稻子。小小禾苗长势喜人。   天色渐好、温度逐渐上来了,万物复苏,春天的气息已经到来了许久,可是楚修的心却有些晃荡、游移不定。   他又重新面对了人生新的选择。   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   意外先到来了,他要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脉络了。他需要一点时间,人拥有的越多,在调整航向的时候,就越困难。因为顾虑太多了。他现在有白氏,还有裴羽尚。   不知道自己停职会不会连累裴羽尚。   胡思乱想之际,已经回到了楚府。   他停职的消息还没传下来,但是他知晓一旦传下来,楚天阔、大夫人和府上的杂役对他肯定又是变脸大戏。人就这样,因为对方的价值不断更换自己的嘴脸。   楚修倒是一点都不在意这点,他可以趁自己表面价值低微丝毫不引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暗度陈仓,把白氏想办法搞出去。   高调有高调的好处,低调也有低调的好处。他先前不得已高调,是以很多事情都受到制约,现在自己没价值了,才能让人放松警惕。   他要借此机会暗中准备好逃跑。先把白氏搞出去,然后要携带的东西,盘缠,逃跑路线,怎么出城,上下打点疏通道路,怎么躲过郑党的追杀……怎么躲过东厂的视线,怎么藏好白氏。   一路上带不带白氏。裴羽尚要不要劝他一起。   有太多事情要他合计打算了。楚修有些头疼,都是江南玉给闹的!他心中对他越发多了恨意。   柳湘院内,白氏难得的没有出来迎接楚修,楚修进去,白氏正坐在桌前对着雪白的宣纸练字。她练得太专注了,楚修来了她都丝毫没察觉到。   楚修立到了白氏身后。看着她在宣纸上鬼画符,不由地笑了一声,原先紧绷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白氏是不识字的,但是她现在这个年岁却有了学习的欲望。这是好的变化,不是吗?   只是以后安逸的日子怕是没有了。乱世王者霸业,听着好听,背后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原先也考虑过温和解决问题,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暴力了。   楚修其实是个和平爱好者,他骨子里没有好战的血脉,他经常能感受到内心的宁静,而不是躁动不安、戾气满满。   只要别人不得罪他,他经常是绅士礼貌的,他没有在穿越之后,第一时间去西南加入薛天贵,而是选择了在京城中斡旋诸方,就可以看出他的性格。   但是如果条件不允许,改变性格也不是不可能。反正命运已经改变,再不调整自己的性格加以适应,对眼下这种局势的他来说,后果不堪设想。   “娘,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意外和明天,意外先来了,你怎么办?”   “儿子,你回来啦?”她沉吟片刻,笑说,“怎么突然考虑这样的问题?”   “娘,”楚修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她了,却不是当上御前带刀侍卫的好消息,“我被停职了,我得罪了皇帝。”   白氏执在手中的毛笔掉了,一撇难看的墨迹留在地上,几点漆黑染上了白氏雪白的衣裙。   “当真?”   “真的,而且皇帝可能降罪于我。到时候你怎么办,你愿意陪我颠沛流离,还是希望我找个能安顿的地方把你藏起来?”   白氏本来已经被惊得站起,闻言颓然地又坐到了椅子上。   她眼里还有一丝希望:“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吗?”   “伴君如伴虎。”楚修觉得是时候考虑未来的线路了,他以前还是太安逸了,他不喜欢暴力,也许在最开始不去楚府直接离开京城才是最对的选择。   他还是太不想去面对那个残破的河山了。血流成河、百姓民不聊生。   “也是,”白氏叹了口气,忽然转过身,握住了楚修的两只手,语重心长又有些哽咽地说道,“若是如此,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天无绝人之路,娘亲一定不会拖累你,你要是能把娘藏好,那就藏好,你要是做不到,娘亲大不了一抹脖子死了,也绝对不让你处处掣肘!你若是有想法,你就去做。如果牵挂会绊住你的脚,那么……”   楚修心中涌过暖流。   “娘,你儿子是有本事的,你放心,还到不了那一天。”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些天收拾收拾,”白氏抹掉眼泪,“咱们想办法悄悄离开。”   “好。”   ——   皇宫内。江南玉丝毫不知晓自己随意一言,让楚修几乎要跑路的事情。他陷入了浓浓的愤怒。   “这些个官员干什么吃的!天天跟朕哭穷!天天要钱,国帑也没钱,那钱到哪里去了??中饱私囊,克扣百姓,还不是他们做的!”   江南玉摔了奏折。   “这个又是溜须拍马之徒,还不是为了高升!都这个时局了,居然还想着自己,也不想想天下黎民百姓!”   “朕杀的人还是太少了!”   “朕要……”   司空达顶着莫大的压力端着一杯茶水进来,江南玉听到脚步声,忍着怒意往那边看去,下意识就要问楚修去哪了,一想自己发落了他,忽然有些怔然。   对啊,楚修被他停职了,他再也见不到他了。这么一想,江南玉心底忽然浮现出一丝他自己都毫未察觉的恐慌。   江南玉觉得心好像有些空,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仿佛丢了什么一样。   他明明认识楚修的时间那么短。   楚修明明只是个小小带刀侍卫,他哪来的勇气拒绝他?!是谁给他的自信??   他怎么能拒绝自己???   越想越心有不甘。   “朕不喝!朕以后都不喝茶了!”   “陛下,”司空达越发害怕,害怕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江南玉砍了脑袋。但他还是一梗脖子,走上前去,把茶水放到了江南玉的案上。   江南玉就要甩手打翻,眼看着司空达战战兢兢、汗流浃背,终究还是不忍,轻轻放下了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司空达也不知晓江南玉怎么了,只以为是楚修不懂规矩,深深触怒了江南玉。他也好奇,楚修干了什么事情,才能让江南玉这么生气。   江南玉虽然脾气一直很大,但是像今天这么发火,却是颇为罕见。   “陛下正在气头上,千万莫要随便发落旁人……”   “朕当然知道!朕没生气,谁跟你说朕生气了??”江南玉看向扔出去的几本奏折,“这些气坏了朕的该死的大臣!”   “……”司空达第一次有些摸不着头脑,以前陛下生气还有迹可循,现在是真的喜怒无常、复杂难懂、高深莫测了。   “今天这个杯子我不喜欢。你拿下去吧。”江南玉又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了下来。   “好的,奴才给陛下去换个杯子。”司空达用衣袖擦了下额上的汗,又重新端起茶盏,就要走。   身后江南玉半躺在座椅上,后背贴靠,两手架在两侧,努力压了压情绪:“你等等。”   司空达回头,看到江南玉的坐姿,一时有些愕然,陛下什么时候有这么霸道的坐姿?以前都是正襟危坐,脊背直挺,现在却好像多了一丝落拓的人气。少了冷冰冰的伪人感。   “陛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你过来。”   司空达端着茶水又过去,小心翼翼,低眉顺眼。   “你说男子求娶女子,女子不同意,男子该怎么办?”   “放弃。”   “朕绝无可能放弃!”江南玉脱口而出。   司空达吓坏了,心说难道陛下看上了哪家女子?上次也是这样,问他闺怨诗,问他男欢女爱。   “那就强抢民女。”   “……”江南玉仿佛被说中了心思,一时气也消了大半,甚至笑了起来,“真的假的?可以这样?”   “当然可以,陛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男子已经把女子得罪了呢?”   “陛下想让人回心转意?”   “对,”江南玉这会儿已经懒得遮掩了,本就是天下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又是皇帝,跟个太监有什么好遮掩的,谁敢说他?他直接把人砍了!他连最起码的粉饰都懒得做了。可爱又愚蠢。   “那就小心翼翼地安抚。”   江南玉心下一咯噔,心说人都已经被他赶走了。   “朕是太着急了是吗?”   “也许。”   “你叫楚修回来,朕后悔了。”朕愿意和他玩腻腻歪歪、你来我往、若即若离、拉拉扯扯的小游戏了。   “一个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应该对他耐心不是吗?”江南玉忽然笑了。好像福至心灵,什么都懂了。是他过分了,是他做错了,是他太着急,是他的方式不对。   “……”   司空达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和楚修有什么关系?   陛下怎么忽然思维这么飘逸跳脱?刚还在说自己喜欢的女子,怎么忽然就提到了他已经不放在眼里的楚修。   陛下的心思真的是一日三变,难以捉摸。   “你快叫他回来,朕后悔了,朕言而无信,朕有罪,朕错了。朕明日就要见到他,”江南玉顿了顿,“不,今晚,朕今晚就要见到他,”   江南玉又顿了顿:“不,朕马上就要见到他,对马上!”   “……”   司空达心说陛下大脑哪根筋搭错了,但是这话他可绝不敢出口,只是敢在心里想想罢了。   他心说陛下对楚修还真是别有青眼,连停职都能起复,而且这么快,这才几天啊?上次恭亲王幼子江闽西大闹,停职到现在还没复职呢……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奴才这就去叫楚修!那女子的事情……”   “不用你管!你不觉得你管的太宽了吗?!”江南玉怒斥。   司空达立马缩了缩脖子,“奴才马上去叫楚修!”   “滚!” 第45章 第 45 章:“楚修,你还喜欢我吗?”   楚修在屋子里收拾东西,他是个很干脆利落的人,所以房屋很整洁,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他又是个有备无患的人,所以条件允许后,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   衣服可以到时候再买,而且也肯定不能穿锦衣华服了,带着去没意思,还增大负担,只带点盘缠,带好水,带好沿途的干粮,剑也带上,可以防身……   明日要去疏通关口,打点上下……   他得拿到通关文牒、新的照身贴,照身贴是古代身份证。   他得去趟黑市,办个假身份证。   他得尽可能易容,改变自己的样貌,现在的样貌太起眼了。黑一点好,脏一点好,穿上农民的衣服。混在人群里。这样遇到打哈欠、磨洋工的城门守卫,他也好浑水摸鱼、顺利通关……   还有太多事情要去考虑了,裴羽尚那边要知会一下,让他和自己撇清干系自保,楚修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头疼,真头疼。   那边白氏也没睡,在收拾东西,白氏从前进入楚府之前,收拾了一大堆东西,眼下见儿子陷入了这样的困境,要和他悄悄跑路之际,居然也和楚修一样,只收拾了一点必要的东西。   她这些日子的变化可想而知。她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被楚修同化了许多事情。她也变得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了。她真的活成了一个勇敢的母亲。   “儿子,我们什么时候走?”白氏收拾的差不多了,走过来说道。   楚修说:“别着急,再给我两天,现在走太惹眼,但也不好说,先收拾好总没错,万一又有变数呢。”   “你说得对。”   “娘今晚先睡吧,有什么事情我去敲你的门。”   “好,你也早点睡。”   楚修点点头,白氏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楚修也关上了门,回到自己的房间,突然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楚修皱眉,推开门一看,原来是楚天阔一行人。   楚天阔极其讲究排场,喜欢摆官威,连在自己家里都不意外,所以他每次出行,跟着他的人都很多。   楚天阔很快走到了白氏的屋子门口:“月娥,我今日休沐日,来看你了。你怎么没出来迎接我?”   楚修有些为白氏担心,又不好过去,心想白氏肯定能应付,正还要观望一下,忽然又是一道更加嘈杂的声音。   管家跑的气都喘了:“老爷,宫里的司公公亲自来了!人已经冲进来了,说是要找楚修!”   楚天阔本来是找白月娥的,陡然听闻此消息,怒斥道:“怎么回事!司公公来了你怎么一点都没礼数?!你怎么不早点通知我!!”   管家叫苦不迭:“奴才也想啊,可是司公公根本不听奴才的话,也不愿意在客厅等,直接冲进来了!!”   管家半夜听见有人敲门,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开门,刚想骂骂咧咧,结果却看到了拿着拂尘搭在手上的高高在上的宫里的司公公。   他一惊,心下大骇,立马就跪下了,一脸谄媚的笑,邀请司公公去饮绿轩,自己去请老爷,结果司公公连一杯茶的功夫都不愿意等待,直接让他带路,冲进了楚家后院。   楚天阔还要斥责管家,身后司公公一行人已经到了,排场比楚天阔更大。足足有十几个人。   司公公走近柳湘院,楚天阔立马行礼,汗流浃背。这可是宫中最大的太监,深沉莫测。功夫比自己还深。   楚天阔怎么也想不到司公公居然破天荒来自己府上了。还是深夜。   “多有怠慢,还请公公恕罪。”   “无妨。”   “公公可有要事?”   “今日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楚修的。”   “可有何事?”   司公公暗自皱了下眉头,心说楚天阔问东问西是越发傲慢自以为是了,颐指气使、语气高高在上地说道:“陛下要提拔楚修做御前带刀侍卫。”   楚天阔本来半跪着,闻言陡然瞪大眼睛。一行人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管家更是嘴张得老大,一时被汗水浸湿了,面色如土。   司公公却没管这些心思各异的人,问了楚天阔,走到楚修的门前,心说楚修架子还挺大,但是架子大又有什么办法,皇帝说要见人,他怎么也得把人给皇帝弄去。   司公公有些嫉妒的想,照这个事态发展下去,也许有一天,楚修会踩在自己头上。到时候自己说不定还要仰仗楚修。这么想着,他叹了口气。他果然是个能人。   屋子里,楚修来回踱步。这个时候找他,是要赐死他吗?难道皇帝停他的职,还觉得不够解气??   “楚修,皇帝赐你当御前带刀侍卫,你回宫领旨谢恩!”   “……”楚修陡然愣住了,望了眼身后收拾的乱七八糟的包袱,眼见外面的人就要推门进来,立马把它藏到床底。   门外司空达等不及了,直接叫人开门,楚修正睡在床榻上。   司空达心说,你也真心够大的,被停职了还睡得着,他自己过去把楚修摇醒,楚修缓缓睁开眼,眼见是他,故意装出一幅睡眼朦胧的样子:“公公有什么要事吗?”   “路上跟你说,快跟我走,去晚了我们都有罪。”   “好的好的。”楚修利索得起身。   楚修跟着司空达走了。   楚天阔在身后恭送司公公一行人,表情变幻莫测。   ——   宫里,江南玉不住地问小太监:“楚修来了吗?”“司公公怎么还不回来。”到后来变成了愤怒,“这都什么时辰了,司空达居然还不回来,他是拿朕的圣旨当耳旁风了吗?!”“楚修也是,都是让人操心的,不省心的!”   “算了,朕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朕要学会对人耐心!”   江南玉忽然不想批奏折了。那么多又臭又长的毫无意义的东西。   真有什么大事,肯定上朝的时候就说了,或者急报、密折,写这玩意儿的没多少是正常人。他在寝殿内略显焦虑得踱步,对着外面左顾右盼。   等看见远处司空达一行人急急地过来,立马又坐回了案前。假模假样地开始批奏折。眼神却都不在奏折上,而是殿门外张望。   殿外,楚修不相信,以为这是江南玉玩弄自己的套路。他还嫌停职不够,要想方设法折腾自己。   他才不相信江南玉一晚上就能变好,能说出那种话的,本身大脑就不太正常。神经病不会几天就变成正常人。他说不定是放长线钓大鱼。   他还是想和自己睡觉。他根本不相信江南玉,信任是难以建立的,又是一瞬间就可以破碎的,碎无可碎。   他已经对江南玉没有任何指望了。他都已经准备逃跑了,也在暗中准备。他不是轻易就能欺骗的人,与其相信一个喜怒无常、残暴不仁、言而无信、戏弄属下的帝王,不如相信自己。   指望别人是永远不靠谱的。更何况他和江南玉本身就没有任何信任。   他才不喜欢江南玉。他讨厌他的天真无邪不谙世事、讨厌他的肆无忌惮。   人际交往中的很重要一点就是开始的小心翼翼,因为互相都不清楚彼此是什么样的人,所以轻微试探是可以的,慢慢靠近才是正确的。   毫无感情基础的两个人,一方却忽然提出了这样无礼荒诞的要求,要另外一方怎么接受?   “公公,小的真的成了御前带刀侍卫吗?”楚修不相信,又问了一遍。   司空达应了一声。   但眼下楚修根本不感激江南玉了。   但是谢恩还是要去的。他现在真的有点后悔自己当初没有一开始就选择占山为王,是以认识了江南玉这个神经病。也认识了郑党的几个神经病。   将要进殿,楚修暗中深吸一口气,努力给自己做着心理建树,而不是想着要把那个初出茅庐的、不谙情事的小子揍一遍。   本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脑子里都被以后的计划塞满了,如今又来到他本来以为除了以后攻破皇城才会再来的地方,闻到大殿内熟悉的沉水香,前几日的不堪回忆却又涌上心头,居然让他一时有点脸热。   这种虎狼一般的台词,江南玉是怎么用一种天真的眼神说出口的???他到底当初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做不到大人有大量,不和一个孩子计较,因为受损害的是自己。做好了心理建树,他才在司空达不断催促,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里艰难地迈进殿门。   迈进去之后,忽然想开了,居然松了一口气。反正自己已经盘算好了,眼下倒是忽然不怕江南玉了,只要今日能活着出去,来日就是江南玉的死期!!到时候自己一定不会放过他!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有一天自己必然也会让他尝尝自己的高高在上、自己的傲慢、自己的无礼,到时候他都得一一承受!   江南玉坐在上首,又在批奏折。楚修心下嗤笑一声,这么愚蠢的皇帝,教了两遍都听不明白,怎么指望他挽救这个几乎将要崩溃的帝国机器??   天方夜谭,为什么之前自己没看出来他这么糟糕???论治理朝政,他比自己差远了。自己一定能在乱世中混得好,亲手缔造一个盛世!   这么想着,他已经完全不怕江南玉了,他缓步进殿。   江南玉依旧无动于衷。   “陛下,楚修来领旨谢恩。”楚修半跪下。原先就不适应这一点,眼下这种不适感越发严重。   “你快起来。”   出人意料的,眼前这个帝王没有发火,而是笑意和善,甚至直接放下奏折,主动过来扶他:“你快起来。对不起,先前是朕错了,是朕糊涂了,你一定要原谅朕。”   楚修第一时间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江南玉这种突然变脸,更让他害怕,他更是不敢第一时间起来了。   “你不肯站起来就是不肯原谅朕!”“朕都已经和你道过歉了,你就原谅朕吧?”   “…………”楚修心中的气不知道怎么就散了一点,但有些东西是原则性的,有些话说出口就回不了头了。他这辈子都绝对不会忘记江南玉和他说的那句话。所以经年之后,他们再谈起当初,楚修打趣这点,江南玉每次都会脸红。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他已经逼良为娼至此。还想怎么样。   楚修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楚修从地上站起来了。   “你这两日在做什么?可有怪朕?”   鼻端浅浅的冷香传来,楚修又有一点迷糊。江南玉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明明是冰冷的味道,却让人脸上热乎。   楚修一开始怀疑他用什么香料,后来才发现他身上根本没有龙涎香或者沉水香或者别的什么香料的味道,那好像是他的体香。   这个发现让他对江南玉越发感到奇妙。   但这不足以弥补他的过错。   “岂敢,小的在家闭门思过。”楚修说道。   “不需要不需要,错的是朕,朕委屈你了,朕已经和你道过歉了,朕不会再说了,你原谅朕吧。”   楚修心说,你这是强迫我原谅你。原不原谅是他自己的事情。   “楚修没有记恨陛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你这么说,就是还在怪我!”江南玉有些焦急。就要愤怒地怒斥他,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对,于是堪堪忍住了。一时居然说不出话了。   “陛下,楚修不想当也不配当御前带刀侍卫。”   江南玉瞬间愤怒了:“你这是在拒绝朕!这是朕的圣旨!”   “陛下恕罪,”楚修又跪下了,“楚修并无任何野心,也不想平步青云,只想安度此生。外头风浪太大,小的很怕。”   “别怕,朕会庇佑你的。”   “……”楚修心说,江南玉,你如果庇佑得了我,也就不会年纪轻轻就自刎而去。一想到这点,楚修居然有些心惊。   他暗中打量着眼前这位活灵活现、举止表情生动的帝王,难以想象,那个悲剧的下场会是眼前这个可爱又愚蠢的少年的。   他一时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说不清道不明。于是在江南玉的眼皮子底下,就陷入了怔愣。   “你在想什么?”   “没有,楚修什么也没想。”楚修暗暗责怪自己。最近自己走神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   其实他倒希望江南玉对自己凶神恶煞一点,这样的服软……楚修心中自己有些自己丝毫没察觉到的害怕。   害怕自己会受不了。   江南玉什么时候对人服软过?   这个念头划过的刹那,楚修心底的那丝害怕越发扩大。   江南玉见自己费了半天唇舌,楚修还是一言不发,面沉如水。越发觉得委屈。他忍无可忍了。忽然拉过楚修的手。   楚修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抽手,又意识到他是帝王,于是又无奈地任由他拉着了。   “楚修,你还喜欢我吗?”少年的声音有些委屈。   “…………”楚修内心一颤。整个人大脑宕机了。   等他回过神,楚修一想,他什么时候喜欢过他。这人真自恋。 第46章 第 46 章:他第一次提到了“我”字   但是他第一次提到了我字。   这让楚修心尖微微一触动。以前都是冰冷的朕,现在却成了有一点微末的温度的我。   好像在那一瞬间,楚修和江南玉是平等的。   鳄鱼的眼泪。楚修在心里说。   他当然不认为人可以在一天之内就变好了,这肯定是江南玉的糖衣炮弹。背后他到底要对自己做什么,自己还完全不知道。   楚修是个偏理性的人,他喜欢理性地去分析一切事情,然后找出相对来说的最优解。   但是面对这样的感性的局面,他一时居然觉得自己束手无策,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   江南玉还握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带着一点微凉,指尖干净,因为他的靠近,楚修的鼻端都是那一阵令人迷糊的冷香。   江南玉说完,显然也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他太年轻,太着急了。   他长这么大锦衣玉食,从来没有什么东西他得不到,只要他想,那个东西很快就能放在他的案前。   也没有他得不到的人,因为他之前是王爷,现在更是天子。   所以他完全不懂、也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拒绝。这对他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也是一种全新的意外的感受。   眼前的俊俏男子虽然年轻,虽然看上去卑顺,但是江南玉现在有点知晓他骨子里很硬,居然是块完全不好啃的骨头。御前带刀侍卫都诱惑不了他。   这个认知让江南玉越发急躁。恨他不识抬举,恨他不从了自己,恨他疏远自己,甚至恨他根本不怕自己。对啊,他怎么会不怕自己?   谁都怕他,他可是那个外界传言嗜杀成性的皇帝!这个认知让江南玉感到很奇妙。   第一次有一个不怕自己的人出现。在此之前,连他身边的司空达都暗中怕自己。这他是知道的。   “陛下厚爱,楚修担当不起。”楚修说道。   他就要拨掉江南玉的手,江南玉在此之前却自己松掉了握着楚修的那只手。   他是皇帝,强扭的瓜不甜。现在他懂司空达说的放弃的道理了。也许他该放弃楚修。   人家不愿意,难道自己霸王硬上弓吗?他是皇帝,多丢人啊。对一个小小侍卫施舍,对方居然毫不犹豫地、几次三番的拒绝了。   于是在楚修眼里,他又见到了江南玉的变脸——他松了手,转身又坐回了上首,仿佛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帝王,和楚修之间隔了好几个世界。他的表情变得冰冷,高深莫测。   楚修的手腕上还留下了一丝残留的温度。   “朕该给你的还是会给你的,君无戏言,”江南玉现在想着好聚好散了,自己如果打压贬谪楚修,反而显得自己格外在意,他根本不在意楚修,只是一个见了没几面的陌生人而已。就算让他在御前又怎么样?   只要他想,全天下的女子、莫说男子,都愿意上他的龙床,他为什么要和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小侍卫较劲?   这么想着,江南玉也没觉得楚修对自己有多么特别了。他不愿意就算了,自己不撤掉他该有的封赏,也是对外宣誓,自己的心胸和气度。   他可以那么淡然冷漠地对自己,自己为什么不能这么对他。孩子气下去了,他又变回了那个高深莫测的嗜杀成性的帝王。他一下子把楚修推出了自己的世界。   楚修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明白他此举的意思,一时心里有些说不清楚的感受:“陛下……”   “无需多言,今天和前几日的话,你就当没听到,朕一言九鼎,赏你当御前带刀侍卫就当。再多言,朕砍了你!”   江南玉一时心头有些恹恹。也没什么兴致见到楚修了,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下去吧。”   楚修愣了一下,略微有些诧异。他什么时候好像转了一点性子,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等等。”江南玉忽然说道。   楚修还以为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江南玉说道:“封赏你的圣旨。”   楚修转过身。   江南玉因为实在是意兴阑珊,就要扔到地上,让楚修自己去捡,已经做了一个摔的动作,手却忽然停下了,悄悄把封赏楚修的圣旨放在了案上。   “你自己过来拿吧,拿完就滚。”   楚修没看懂那个细节,只是因为他的信守承诺感到哑然。他缓步走过去拿过江南玉案上的圣旨,忽然说道:“陛下为何不喊司公公帮你批?”   江南玉愣了下,抬头看他,神色似笑非笑的冷漠:“与你何干?”   楚修心说自己真是多嘴,正要离去,江南玉在背后叫住他,“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司公公才学精通,腹中渊博,能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楚修说完真的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就为一卷圣旨,他居然开始不受控地主动帮助江南玉!   江南玉嗤笑一声:“我信不过他。”   “谁都想害朕!”   楚修暗中皱了一下眉头,江南玉好像真的有点精神疾病,粗略来看,略有点焦虑症、轻躁狂和被迫害妄想症。   楚修知晓他的地位导致了有许多人要他的性命,但是这绝对不是全部。他的认知是有一点问题的。   ……可是这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楚修只是为自己知晓了历史的一点点真相而感到颇有价值。楚修这么安慰自己,离去的时候,却又看了一眼江南玉:“那陛下觉得什么样的人可以信任?”   “反正不是你!做好你的御前带刀侍卫,别管东管西。朕不需要你教导!”江南玉怒道。   楚修心下瞬间冷漠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果然他就说人不可能一天之内就好了。   在外面的司空达耳朵贴在窗户纸上,偷听着屋内的对话,他意识到了今天皇帝的反常,又好奇楚修和江南玉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没忍住开始偷听,越听越摸不着头脑,刚要停止这个动作,结果却听到了楚修在江南玉面前帮助自己说话,一时心情复杂。   自己刁难过他,也帮助过他,但是楚修还是选择了帮助他。   他何尝不知道陛下似乎是有些急躁的,有些偏执的,有些听不进人言的,有些过于苛刻的,但是他不敢说,可是楚修敢堂然皇之的说出来,得到的不是他臆想中的赐死,而仅仅是江南玉不耐烦或者愤怒的几句轻飘飘的责骂的话。   司空达一时对楚修生出了一两分感激之心,感激之情之外,还有几分浓浓的心惊,他越发确定,假以时日,楚修一定会超越自己在江南玉心中的地位,到时候自己真的要仰仗他!他无比确信!   这么想着,楚修一出来,司空达就凑上前:“是不是确凿无疑,我都说了,这个御前带刀侍卫非你不可。”   “多谢公公。”楚修也不想推拒了,更何况他也推拒不了,这可是圣旨。   而且他需要这道圣旨。楚修一时有些迷茫,前一刻他的目标还很清晰,现在他又退回去了,如果可以不颠沛流离、冒着极大风险隐姓埋名去西南,而是在皇宫做一个高高在上的三品御前带刀侍卫,他会怎么选?   圣旨放在手心里有点热,像是个烫手山芋。楚修一时又开始头疼了。江南玉江南玉,为什么你总是打乱我的安排,把我的人生搞得七零八落?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对我会有这样的能力?   何去何从又不得而知,楚修嘴上说道:“公公我回去了。”   “以后在御前好好伺候陛下,不要惹陛下生气了,你以后肯定平步青云。”   楚修心想,靠江南玉平步青云是自己想要的吗?   “之前多有得罪,和你再道一次歉。以后我们共事,有什么事情互相帮助,这几日这边我撑着,你好好把这个好消息待带回家,好好休息几天。”   “位置越高,责任越大,以后的路只会更难。你自己也好好想想清楚。”   楚修愣了一下,对司空达生出了一两分真心的感谢。   “多谢公公。”这是为数不多对自己释放过真实善意的人,虽然也有利益交换成分在里面,但是比起动不动就威胁他的郑经天、甄纲之流,却也要好上许多。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楚修暗地里摇摇头,江南玉杀了那么多人是真的。不是开玩笑的。虽然那些人都有罪,但是眼下时局紧张至此,他怎么能那么随心所欲,一点都不妥协,一点都不顾全大局,把这些人全砍了?   ……这么想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又不会去教江南玉。   江南玉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差的毫无天分的学生,他根本听不进去人话。   而且自己位卑,有什么资格去指摘别人。   自己真帮江南玉,江南玉好了,自己怎么办?人得学会藏私。楚修就是个很善于隐藏自己的人。   “你快点回去吧。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我也进去催陛下休息了,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要上朝了。”   楚修闻言,又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混元殿内,心想他还真能熬。   随他去。和自己无关。   这么想着,楚修头也没回地走了。 第47章 第 47 章:升作平妻   深夜离宫,回到白氏的柳湘院,楚天阔的亲信还守在门外,眼见楚修回来,恭恭敬敬又颤颤巍巍地主动走过来低声说道:“老爷和白姨娘睡下了。”   楚修原本想找娘亲聊几句,陡然听到这么一句。心下有些怅然。   楚天阔真烦人。   亲信当然知晓楚修现在是御前带刀侍卫了,事实上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府。   自家老爷汲汲营营这么多年才从二品,楚修才十九岁,就从三品了,离自家老爷居然只有一步之遥……这太夸张了!几乎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一个外室子,一个庶出,一个卑贱的姨娘之子,居然可以走到这个位置!!   那些得罪过楚修、暗中鄙夷楚修的人都慌了起来。   里头忽然亮起了灯,没过几秒,里面传来了楚天阔的声音:“是修儿回来了吗?”   亲信立马回复道:“是的。”   没过一分钟,楚天阔披着一件外袍就这么出来了,白氏也穿上了衣服,跟在楚天阔身后出来,望着楚修,眼里都是欣慰。   她知晓楚修升官从三品了,说明皇帝已经不记恨他了。自己的儿子区区十九岁,已经比他爹当年还要厉害了。   需知楚天阔当年这个岁数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屡考不中的举子!他却已经混到了御前!还得了陛下宠幸!她打心底为自己这么一个儿子而感到骄傲!   楚天阔眼尖,望见了楚修手中握着的圣旨,眼神晦暗地问道:“是圣旨下来了吗?”   “是的。”楚修当然知晓他在盘算什么。明明看到圣旨还要问一下确认一下,无情到了这种田地。   “修儿,爹想着你既然现在做到了御前带刀侍卫,也不能再有个姨娘的娘,爹想升你娘做平妻。”   白氏满眼诧异,楚修没说什么,这也是个好事。江南玉就是有瞬间改变别人对自己的态度的力量。   白氏却眼底丝毫没有欣喜,似乎早就将此事看淡了。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不过有好过没有,自己如果真当了平妻,也能更加帮助楚修,于是她装作满脸震惊欣喜地朝楚天阔行礼:“多谢老爷!”   “修儿,还不快谢过父亲。”   楚修也有些意兴阑珊,浅浅地甚至有些敷衍地朝楚天阔行了一礼。似乎有些在记恨责怪他先前对自己的冷漠无情。   “谢过父亲。”   楚天阔也知晓自己早就将自己这个儿子狠狠得罪了,眼下见他真情流露,这才松了一口气,还愿意在他面前展示真实的自己,说明还是家事,没闹到国事。   只要还是家事的范畴,他就可以从中斡旋,想办法让他回心转意。一个御前带刀侍卫的价值难以想象。爱女楚云盼以后都要仰仗楚修!   因为楚天阔出来了,他先前带来的那些守夜的人也都出来了,听着老爷的旨意,低眉顺眼时表情莫测。   白姨娘升了平妻!!!楚府又要变天了!!楚修到底有什么巨大的能耐,居然做了御前带刀侍卫!鸡犬升天啊!!   大夫人怎么办?以后楚府跟白姨娘姓还是跟大夫人姓?   大夫人知晓了这个消息会怎么样?   一时一群人心思各异。   楚修却懒得管别人想什么了,他有点累,给了娘亲一个眼神,见到白氏朝他暗暗点头之后,自己就自行进屋了,楚天阔也搂着白氏重新进入房间。   房间内。楚天阔在红木的雅致的桌前坐了下来,白氏举止温婉地给楚天阔倒了一杯茶,然后用如葱蒜一般雪白的手指端着茶盏供奉到了楚天阔面前,笑意盈盈地说道:“老爷喝茶。”   楚天阔望着她的脸,暗中叹了口气,接过她手中的茶,却没有喝,而是松开大手摸了摸她的脸:“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白氏心想,那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了,一个女人一旦不喜欢一个男人之后,祛魅之后,就会因为过于理性而能够将那个男人分析的清清楚楚。   楚天阔在她眼前就是这样的,逐渐一览无余。令人厌恶。   是以方才楚天阔要同她做那样的事情,她用自己来葵水的借口拒绝了。   她已经对楚天阔有生理性厌恶了。根本讨厌他的触碰,就比如说他现在呢喃地抚摸自己的脸,只会让自己感到无比的恶心。   如果不是为了楚修,她才不愿意再待在这个吃人的楚府。   “妾身也喜欢老爷。”白氏轻声说道。她压低声音之后,声音越发轻柔婉转。听在人心里痒痒的,又柔柔的。仿佛一只白皙滑腻的手划过心尖,悄悄轻点,带去一丝震颤的涟漪。   “升你做平妻,不仅是为了修儿以后的前程,也是因为我真的对你很满意,”楚天阔叹了口气,“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是我糊涂。”   他望着柔弱娇软的白氏,乌黑的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难言的愧疚,虽然这丝愧疚很快被他压下去藏得无影无踪了,但是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还是让敏锐至极的白氏捕捉到了。   她一时有些怔愣。心中划过一丝苦楚。酸楚的感觉的确不好受。   楚天阔,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我和楚修这么多年所受的那么多无休无止的苦吗?   为什么你那么高高在上,为什么你轻飘飘的说一句道歉就以为别人能原谅?   如果是以前的我,也许会感动到欣喜若狂,但是一切都迟了,一切都来不及了,一切也都回不了头了。   我对你现在只剩下了深深的厌恶。   那丝苦楚和酸楚很快消失了,无影无踪,随之消逝的,是白氏对楚天阔最后一丝爱意。   在不久之后,楚天阔锒铛入狱,看着过得极好的白氏和楚修,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这些年错失了什么。   他因为自己的混蛋错失了一个曾经真正爱自己的女人。   只是那时候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不委屈,都是应该的,修儿升了御前带刀侍卫,您可一定要为他大摆宴席!老爷不能偏心,不能比上次云盼中选来的小!”   “那当然,还有你的好事,和你一起办。双喜临门。明日一早我就去下请帖,过两日就是你和楚修的好日子!”   ——   一大清早,凝碧院就炸开了锅。   大夫人一觉起来就听到了姨娘白氏被老爷升作了平妻的消息。   “不,这不可能,一定是下人造谣胡闹!”大夫人摔了茶盏。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白氏才入府多久啊,几个月,半年都不到,就已经能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那个贱人凭什么同自己平起平坐?不就是生了一张狐媚的脸,自己也在女儿的帮助下用了神仙飞燕粉,为什么老爷却没有宠爱白氏那么宠爱自己???   老爷肯定被白氏下蛊了。对,一定是这样,她肯定使用了一些她不知道的腌臜手段,就好像她之前偷偷使用神仙飞燕粉来同自己争宠一样!   楚劭急得不行:“娘,您得学会接受现实,这是真的!外面都传疯了!你是府上最后一个知道的了。”   “楚修还升了御前带刀侍卫,圣旨都下来了,板上钉钉!”   楚劭一说这个心底就滋滋冒嫉妒的毒液,他嫉妒到疯狂、到着魔,凭什么自己才是楚府的唯一嫡子,获得如此殊荣的确是楚修?   “如果当初我爹让我受荫庇进宫去当御前带刀侍卫,今日高升的就是我了!!!”   楚劭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自以为错失了天赐良机,自以为换了自己也绝对可以。   他眼下只觉得楚修夺走了本来该属于他的一切。御前带刀侍卫啊,那是什么概念,十九岁的从三品,日后已经板上钉钉必然位极人臣,到时候连爹都要给他下跪行礼……   “娘,钱贵妃那边是怎么回事?钱芸表哥为什么也不再行动了?你难道就任由白氏踩在你头上,楚修踩在我头上吗??”   “我怎么知道!云盼又不在身边。”大夫人从最初的不可思议的不愿意相信的震惊开始转向慌乱,无比的慌乱和恐慌,以前还有智囊楚云盼。   现在楚云盼进宫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可是他们这边现在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了,楚劭哪里值得倚赖?   “娘会继续给妹妹写信,”大夫人眼里划过怨毒,“我们一定会搞倒白氏和楚修的!”   “好,那我也给妹妹写信,叫她从中作梗,想办法除掉楚修!”   “我妹妹现在可是宫中从三品的婕妤!是皇帝唯一的妃子,备受皇帝宠爱!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妹妹在皇帝心里重要,还是楚修他一个刚升上去的御前带刀侍卫侍卫重要!”   “对对对,”大夫人也有了主心骨,自从楚云盼进宫之后,楚云盼就越发成为大夫人的骄傲,“你快给你妹妹写信,我也写信催一下钱贵妃。 第48章 第 48 章:裴责的道歉   楚修还在府上有一茬没一茬看闲书,秦周忽然从外面走过来:“少爷,裴家公子过来了。”   楚修立马放下书,“我去接他。”   裴羽尚立在楚府门口,望着楚府的巨大匾额,心说果然是比自家气派,正胡思乱想等待之际,他打老远就看见了楚修。   楚修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裴羽尚跟前。   “哟,三品御前带刀侍卫,居然来主动迎接我?”裴羽尚哈哈大笑。   “别打趣我了,朋友是一辈子的。”楚修说道。   裴羽尚没有感动是假的,他以为楚修会端着,没想到他还是那么平易近人。   “跟我进去吧。”   “好的。”   “你怎么知道的消息?”   “我让我家有个小厮长期住在你府上了,可能你不知道,你这边有什么消息,他都第一时间传给我,所以我才知道的。”   “我是不是第一个给你贺喜的旁人?”   “是。”楚修笑道。   裴羽尚却瞧出了那笑意里的意兴阑珊,一时有些称奇:“你怎么回事,怎么跳级连升御前带刀侍卫都好像不是很高兴?”   “进去说。”   “好。”   “什么?这真的是皇帝吗?”听到楚修特意删掉一些的简洁描述,裴羽尚震惊不已。   “你都得罪皇帝了,皇帝怎么突然又践行诺言了?”   楚修说不出发生的那两件事。他有些烦躁。拿人恩惠,就要替人办事。小皇帝那个德行,自己未必想真的在他身边做事,他有些烦恼于皇帝极大程度地改变了他的处境。   眼下他真的成了江南玉的身边人,心却压根完全没收回来。   要是离他太近,以他喜怒无常的性格,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责罚停职呢?   再说了,万一他知晓自己投靠过郑党,自己还不知晓要怎么身首异处、还要连累白氏和裴羽尚呢。   “好”来得太快了,未必是好,他倒是希望一步步晋升。   “眼下你这平步青云,要惹来多少人嫉妒啊?”裴羽尚显然也想到了楚修未来的处境。一时也过了那阵高兴的劲,开始为他担忧。   “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升啖你的骨血……嫉妒就是这样的。”   “这倒无所谓,主要是……”   “主要是什么?”   楚修说不出来了,他不喜欢拿江南玉这么大恩惠,白氏的平妻身份是靠江南玉得来的,府上人对自己态度的截然不同的转变也是江南玉带来的。   楚天阔对自己的重视,甚至其它一些好的变化,都是江南玉带来的。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靠了江南玉,但是自己的确靠江南玉得到了许多好处。   “你说他这样对我,我需要报答他吗?”   “他不是欺负你,还打过你?甚至差点要了你的命,你真这么想?”裴羽尚有些分析不清楚了,“不过他这次也做得很对,对你特别好,可是你真的能原谅他吗?就像你说的,人不可能一天就变好了,你有心报答,他万一又喜怒无常了,你怎么办?人得先考虑自保,再考虑报效的事情吧。”   “而且我们真的有去帝党的资格吗?”裴羽尚想到他们郑党奸细的身份,就担忧不已。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哪天曝光了,迎来的将是他们的死期。   “我再考虑考虑,如果他又收回成命……”   楚修已经拿到圣旨了,虽然知晓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但居然还是希望江南玉收回成命。   他不想欠别人的,这种感觉很令人烦躁。江南玉还不如对他很坏,这样的话,他手起刀落,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不忍心。   但是他们现在的关系更加复杂化了。   现代的楚修虽然很擅长人情世故,但是却非常讨厌不确定的人情往来,因为什么时候要还,还多少,怎么还是不确定的。   万一自己得了好处,江南玉却想得寸进尺,到时候自己难道不就是因小失大了吗?那可是曾经想过要自己性命的人!谁也搞不清楚江南玉的真实想法。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件好事,你教我的,不用想太远,珍惜当下就好,”裴羽尚宽慰他地笑道,“你这么大的喜事,难道你们府上不办筵席吗?”   “我记得上次楚云盼进宫,你们家就摆了好大的筵席,好气派……”   “办。”   “你对你爹什么看法?”   “我想杀了他。”   “……”裴羽尚心说,他这兄弟也真够复杂的。   楚修越来越想杀了楚天阔了。他已经令他厌烦到了极点。也许不久的将来,自己就能将他推入火坑……平妻?谁稀罕??   “没事,你还有我疼你。”   “多谢了。”楚修白了他一眼。   “你想啊,现在至少,你是御前带刀侍卫,十九岁和我爹一样的品级了,那些以前不敬你的人现在估计都怕极了吧,还有钱芸,他知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嫉妒又害怕呢。”   “你现在终于有一定能力报复一些人了。”   楚修无奈道:“我刚和郑党撇清干系,如果他们知道了我升了御前带刀侍卫,我就更难走出去了。”   郑党的尿性,可以因为他停职对他的态度一落千丈,也可以因为他的越级晋升对他的态度热络非常。   “这倒是个问题,”裴羽尚哈哈大笑,“总归是为喜事烦恼,谁还嫌升职加薪不好啊?”   “只不过以后你的路怕是更难走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啊。”裴羽尚感慨。   他是丝毫没有平步青云的想法的,他知晓自己的能力不算顶尖,比起楚修差远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能按部就班一点点晋升就已经很好了,是以他虽然羡慕楚修,却一点都不嫉妒甚至恨他,因为他清楚地知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现在有一种与荣有焉、鸡犬升天的想法。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还不错。   “我现在有个御前带刀侍卫的朋友,说出去都倍儿有面子!”裴羽尚说道。   “我这御前带刀侍卫还不知道能干几天呢。”   “那就干一天是一天。”   楚修心说,的确想不通就暂时别想了。反正那些人会主动找上门。   ——   这日,楚天阔正在书房饮冰楼里欣赏自己从前画的那些字画,外面管家忽然通报:“老爷,大夫人来了。”   楚天阔皱了一下眉头,他本不欲这个时候见大夫人钱氏。   “让她回去吧,说我在忙公务。”楚天阔说道。   “好的。”   管家出来通报,大夫人立在门口,闻言戚戚艾艾地说道:“老爷不肯见我,妾身就不离去,老爷什么时候肯见我,我才……”   管家又把大夫人话带进去,楚天阔想着被下人看见了影响不好,这才不耐烦地摆摆手:“那你叫她进来吧。”   大夫人得了准许,自己进去。   看到了书房里背着手站立的楚天阔。   “你来做什么?”楚天阔皱眉,“没看见本官正在忙公务吗?”   大夫人一见到他,眼泪就下来了,立马哭诉道:“老爷,你曾经说过这辈子只有我一个夫人,如今却……”   楚天阔不敢看她:“我不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可有字据凭证?”   大夫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老爷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什么?!你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在忤逆我!”   “白氏那个贱人有什么好的,下贱出身,当过外室,您居然现在要让她当平妻!你把我的脸搁在哪里,你把宫里的爱女楚云盼搁在哪里?   “别一口一个贱人!她现在是府上的二夫人,此事吾意已决,休要多言!”楚天阔有些恼怒,心说她是越发糊涂了,居然敢跑过来同自己发脾气。   “老爷,”大夫人万万没想到楚天阔会这样无情,“老爷,妾身十六岁就跟你了,到如今已经二十一年了,在您的身边的日子比没出嫁的日子还长,您怎么能不顾及我们的夫妻情分?妾身跟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七品小官,那时候我家就是高门大户……”   “够了!不要再和我替从前了!时过境迁,人要活在现在!”楚天阔愤怒甩袖。这是他不愿意面对的过去,如今已经发达了,谁愿意有人屡屡提到自己不堪的过去。   “你怎么没生出一个三品御前带刀侍卫的儿子!”   “老爷!”大夫人满脸不可思议,去拉楚天阔的袖子,楚天阔一把将之甩开。   “管家,大夫人头脑不太清醒,你带她出去!”   管家得了命令进来,心下对大夫人的想法也带了一两分鄙夷,眼下白氏那边正红火,一相对比,大夫人这边却冷冷清清。   她不好好利用男人的愧疚感,反而公然来闹,果然大小姐不在家之后,大夫人越发昏聩了。   “大夫人请。”   钱氏忿忿离开。满脑子都是男子薄情,她有些失魂落魄,却不敢怪楚天阔,只怪白氏。   都是白氏那个贱蹄子勾引老爷!!楚修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得到了皇帝亲眼!   他们一个个都欺负自己,自己早晚会还回来的!   ——   三日后,楚府又大摆宴席。   一群楚天阔的同僚又在门口恭贺楚天阔,楚天阔又像之前那样笑意淡然、附庸风雅地迎接宾客。只是这次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迎接的不是大夫人了,而是楚修的母亲白氏。   “这位是楚兄新提上来的平妻吧?”   “是的。”   “白夫人的确与众不同、温柔娴雅。”   “谬赞了。”白氏说道。   似乎是因为不喜欢楚天阔了,也因为跟在楚天阔和楚修身边眼界广了,又或者遭遇的事件和变故太多了,导致她变得从容又镇定,对付这种大场面也毫不露怯,一点都没给楚天阔和楚修丢脸。   楚天阔扫了眼白氏,心下对她越发满意,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是个能干的?   大夫人近来大脑越发昏聩了,居然为了白氏提拔成平妻的事情同自己大闹一场,要不是因为云盼、钱贵妃都在宫里,都和大夫人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他早就惩罚大夫人了。   “楚修公子呢?”有人问道。眼里写满了热络,那人是四品官,说道,“我们可都等着看楚修公子呢,”   楚天阔当然知晓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这群老油条想提前结识楚修。   毕竟是个皇帝身边的从三品,比他们其中好多的老油条官位都高了,而且又在御前,清楚陛下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当今圣上又如此残暴,如果能认识楚修,博得楚修一丝好感,楚修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暗中帮他们一把。   这么一想,越来越多的人问及楚修,似乎催促要楚修出来,楚修一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别着急别着急,一会儿筵席,爱子会出现的,他这会儿忙着呢。”   楚修其实不忙,但是官位上去了,人要适当的学会摆架子,不然的话会有人蹬鼻子上脸完全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这是楚修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他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可以说是一屁股,不想再有这样拎不清高低的麻烦事了。   一群官僚也有些汗颜,想着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居然踩在自己头上,以后要自己对他主动作揖,就有点尴尬,但是尴尬归尴尬。   一些厚脸皮的想,比起尴尬,楚修实实在在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才是真的。   裴羽尚跟在裴责身后进来了,“楚伯,这是我们家带来的贺礼。”   “欢迎欢迎,你是楚修的好朋友,还带什么礼物。”   楚天阔是一直知晓裴羽尚是楚修的好朋友的,毕竟他一直来府上,管家也会和他通报。   但是他想着和一个从三品大理寺少卿家的儿子交际来往对自己府上也是件好事,毕竟谁嫌人脉多呢,所以对他的态度一直都很宽容。   “要的要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怎么能不懂礼数?”裴羽尚笑而说道。   他越发意气风发,丝毫没了之前的懦弱,楚天阔暗自点头,裴责也生了个好儿子,这个儿子以后培养成裴家的家主,裴家怕也是要风光了。   裴羽尚虽然装着一张笑脸同楚天说话,却暗中打量了一眼这个楚修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楚天阔,心下微微流露出一丝怜悯和鄙夷。   那些楚修和他说过的楚天阔对楚修做过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只是光看外表,他这个楚伯伯实在是礼贤下士啊!难怪如此具有迷惑性,这么多年在朝堂屹立不倒,官位比自己爹还高上不少。   只是裴羽尚无比确信,楚天阔是根本无法斗过楚修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父子阋于墙,谁愿意看到,还不是楚天阔自寻死路?   这么想着,裴羽尚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仿佛面对的是一个亲人,心下却无比知晓这不过就是一具站着的尸体。   “那我先进去找楚修了。”   “好的好的。”   “他是?”有同僚问道。   “他是裴大理寺少卿家的儿子,是犬子的好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一时那些年纪大的同僚一点都不在意面子,对裴羽尚的态度也热络了一点。   裴责带着裴羽尚和他们寒暄了几句,跟着裴羽尚进去。   裴羽尚过于轻车熟路地径直走到了现在白夫人的柳湘院。院子里的各种菜,菠菜、小白菜、豌豆、韭菜已经微微发芽了,一片新绿,看上去让人心情颇好。   楚修正在院子外练刀。刀和剑还是有点区别的,刀以劈砍为主,强调有力刚猛,突出爆发力。   剑法则以刺击为核心,搭配刺、挑,注重灵活精巧,细腻多变,对身法、步法和节奏控制要求更高。   楚修剑练得还算不错了,如今想锻炼一下自己的力量。更何况再怎么说,他也是带刀侍卫,不是带剑侍卫。   裴羽尚背着手看了一会儿,楚修才发现他,他之前太专注太认真了。   “送你的马放在我家里都要烂掉了,反正你现在已经够高调的了,也不介意再高调一点,什么时候把马接回来吧,要不然我自己什么时候来你府上玩,给你牵过来。”   楚修停了练习:“也行。”   他现在的确很高调,高调到他知道很快就要惹一屁股麻烦,但既然已经无法更改,还有什么好烦恼的呢,好好等着应对接下来的困难就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这个刀法学的也很快啊。”裴羽尚有些赞叹,楚修的刀法现在都比自己好了,可以想见他背后用了多少时间。   “本事多不压身。”楚修说道。   “我也要和你学习了。”裴羽尚被激励到了,一时有些压力,笑说,“如果我进步太慢,离你越来越远,你会不要我吗?”   “会。”楚修毫不犹豫地说。   “……”裴羽尚当然知晓他在开玩笑,“你真是,这张嘴太毒了。”   楚修也跟着笑了,相识于微,这样的朋友,以后飞黄腾达的时候是碰不到的。真心难求。易得无价宝,难得有心人。   “好了,你差不多要出去了。那边宾客我看着都进来的差不多了。”裴羽尚点点头。   楚修放下刀剑,“我进去换身衣服。”   “爹,你怎么在这儿?”裴羽尚一转头,发现裴责也在柳湘院门口,“你怎么不进来,你放心,我和楚修可熟了,眼下白夫人又不在这里,不需要避嫌。”   裴责眼神闪烁,等裴羽尚自行走过来,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儿子,你先回去吧,我有话同楚修说。”   裴羽尚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因为最近和裴责关系越来越好了,还是听话的:“那我先去吃席,您快点来。”   “好。”   楚修正在自己的屋子里换衣服,就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   “快好了,你再等我一下。”楚修以为是裴羽尚,说道。   “楚公子,我是裴责。”   楚修陡然打开了门,“裴叔叔好。”   裴责愣了一下,上次自己对楚修的态度有多傲慢自己是知道的,却没想到楚修如今高升,还不一报还一报。   他心下越发愧疚羞惭,“可以里面说吗?”   楚修问完好之后就没再向裴责示好了,闻言只是让开身子。   裴责自行进了屋,楚修在身后把房门关上。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上次是我冒犯了你,你我现在官品相当,以后都是同僚,我来和你道歉。”   裴责脸上又红又烫。上次少年因为自己的怠慢傲慢放狠话的时候,他还不以为然,心说二十年当时区区正五品小官楚修都未必追得上自己,却没想到仅仅几个月,他已经平步青云到了这种地步。   他说的话也变成了现实,有一天自己会来求楚修。   楚修笑了一下,毕竟是裴羽尚的父亲,而是裴羽尚现在同裴责关系越来越不错了,所以他心下宽容,嘴上也淡然说道:“无妨。”   裴责当然知晓这句无妨里到底有多少自家儿子裴羽尚的面子,一时更喜欢这个儿子了,对上楚修也越发羞惭,但是他一贯是个谨慎小心、善于观察的人。   他见眼前的少年丰神俊朗,越发觉得他踩在自己头上的那一天并不遥远,现在这个时候道歉,总好比人家已经飞升,遥远到自己看不到的时候,再热脸贴冷屁股道歉好。   那时候楚修再原谅他可就难了。之后没多久,裴责就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正确和大松了一口气。   “翼长是个好孩子,跟着你之后变得更加好了。”恭亲王都不能耐楚修何,更何况是恭亲王之下的人?其它人要捏楚修,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   楚修没说话,看着他。   “保护好翼长,我同意他跟着你。”   “好。”   “那我出去了。”   “我跟叔叔一起走吧。”   裴责愣了一下,感受到了楚修的原谅和善意,一时有些感动,那些挂不住的脸面也回来了:“好。” 第49章 第 49 章:郑党的阴谋   楚府门口,楚天阔和白氏迎接了太多的宾客,楚天阔眼神温柔地看向白氏:“你累不累,这可累坏了我。”   “不累,老爷累就休息一会儿。”   “快了快了。”楚天阔当然知晓自己不能休息,不然就是怠慢了礼数,门口宾客基本上进来了,还剩三三两两在外面。   楚天阔招呼最后几个进来,刚要松口气,喊管家关门,结果忽然有个意气风发的俊美少年骑着高头大马在官道上疾驰,差点撞到自己。   那人猛地一拉缰绳,马的两个前蹄跃然离地,然后慢慢落地,少年英气不凡,直接从马上跳下,声音雄赳赳:“叔叔,小生来恭贺贵府楚公子大喜。”   “你是何人?”楚天阔见此人衣着不凡,对他的态度也有了几分客气。却因为先前差点被撞,心下有些不爽。   “我没有楚修出名,”少年似乎并不在意敬语,“在下吏部五品员外郎。”   楚天阔心下一惊,朝堂上很多员外郎虽然看着官小,但是是不能怠慢的,因为他们很多都是富家子弟荫庇或者捐官上去的,非富即贵。   少年又说了一句,他更惊。   “在下乃国忠大人最小的义子。”   “快有请,快有请。”楚天阔连忙说道。   “楚叔叔,在下想同楚修结为兄弟,还麻烦楚叔叔代为穿针引线。”甄纲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来意。   “这是我带来的贺礼!”   楚天阔看着他身后马车里被人搬下来的足足两大箱的东西,一时心下骇然。郑党是财可通神,但是这么出手阔绰,还是他第一次见,比给自己的还多。   这少年诚意十足。   稍微捉紧一点的官家小姐的嫁妆都没这么多。   “好好好,这个得问楚修,我先带你进去。”楚天阔喊道,“管家,还不快喊人把东西抬进去?”   管家立马应声,心下更加叫苦不迭,自己真的是把楚修这位爷得罪得狠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乞求楚修的原谅,不然自己在楚府这个职位都怕是难以保住……   压轴的人进来了,楚府的下人关上大门,院子里高朋满座,喜声不断,楚天阔将少年引导高处的位置,其他人都有些不满。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国忠大人的义子。”   底下人瞬间安分了,国忠大人的义子代表的是郑国忠本人,郑国忠家里的坐在偏上首,是最适合不过的了,哪怕他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   他们一时也内心有些惊诧,郑国忠的人居然都来了……楚家如今太煊赫了。   “楚修呢?”一群人都笑着开始催促,他们也想见一见这位十九岁的御前带刀侍卫。   楚修和裴责一起千呼万唤始出来,楚天阔坐在上首,一见到楚修就满脸的风光和笑意:“儿子,上来坐父亲下首。”   他指了指楚天阔右手的位置,大昼朝以右为尊。这是楚天阔之下的第一个位置。   楚修也没拒绝,直接坐了过去。   一群人第一次见到楚少爷,心下骇然,没想到楚修居然长得这么好。丰神俊朗、有如天神。   “贵公子样貌英俊,有楚兄当年的风范!”有人站起来恭维道。   “难怪陛下青眼,确实非池中之物!”   “贵女身为皇妃,贵公子身为御前带刀侍卫,楚兄,你家祖坟要冒青烟了啊!”   “是啊是啊,什么好事都让楚兄家里占去了,我们看着眼热的。”   楚天阔更加哈哈大笑,从未有一刻如此得意过。爱女是皇帝唯一的宠爱非凡的妃子,爱子又刚高升御前带刀侍卫,楚天阔心想,自己经营的楚府只会越来越好。   白氏坐在楚天阔的左下首。望着那么多人夸赞楚修,心下越发为楚修而感到骄傲。这些都是楚修应得的,只有自己陪着楚修,才知晓楚修这一路走过来到底有多么不容易。   “白夫人温柔娴雅,楚兄娶了一位好妻子啊。”   “白夫人容光绝世,不减当年啊!”   “羡慕楚兄有这样的娇妻爱子!”   一群人又开始恭维楚修的母亲,希望因此能得到楚修的好感,一时连他们上次恭贺过的大夫人都忘了。完全抛诸脑后。   裴羽尚见楚修有些疲于应对,就知晓楚修有些烦这些人,但也没办法,人生要么麻烦要么寂寥。   楚修的目光从甄纲刚压轴进场就似有似无地落到他身上了。事实上一见到他来,楚修就暗地里皱起了眉头。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更何况自己还不清楚他的来意。   酒宴进行了一半,话题开始变了。   “楚兄,楚公子可有婚配?”   “是啊是啊,没婚配的话,我们给他介绍一个啊。”   “什么介绍,”有人哈哈大笑,戳穿了一群人的心思,“我就不装,我家有爱女,不知晓能否同楚公子一见?”   “那我也不装了,我家也有。”   “我家也有!!   大昼朝对是否加冠没那么严苛,不像女子及笄之礼那么严格,毕竟女子是要生孩子的,年纪不到,容易难产血崩,男子却十三四岁就有生育能力。足以见女子的艰辛。   楚天阔哈哈大笑,满面春光,看向右下首的楚修:“儿子,你说呢。”   楚修站起朝诸位官僚作揖:“楚修年纪尚小,无心娶妻。多谢诸位叔叔。”   “诶!早娶妻早生子!延续香火,传宗接代。”楚修心说自己可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又不是有皇位要继承。   “楚公子莫非是眼界比较高?”   “也是也是,十九岁的御前带刀侍卫,什么样的姑娘能配得上?”   一群人顿时有些偃旗息鼓,却不生气,因为楚修有骄傲的资本。当一个人足够强大的时候,嫉妒就会转化为敬畏。   十九岁的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漫长的历史上都找不出几位。   自己家姑娘未必配得上。   “那必然是美艳绝伦,娴静优雅,贤良淑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继续有人恭维道。   楚修已经听累了,裴羽尚也在下面听烦了,楚修正要告辞下去,那边甄纲忽然站了起来。   “楚兄请留步。”   楚修站定,面沉如水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甄纲笑说:“我今日来是带来一个好消息的,楚兄也给我一点时间,我是来锦上添花的。”   楚修做了一个你说的表情。   甄纲朝在场诸位敬了一杯,接受众人的回礼,吸引来所有人的目光,众星捧月。   然后才对着上首的楚修敬了一杯,说道:“以后我同楚修就是兄弟,谁欺负楚修,就是和国忠大人过不去。”   楚修陡然皱眉。他就知道没好事。   这个时候皇帝伸来了橄榄枝,自己高升的消息又传了出去,郑党非但没把他归为帝党,反而有同帝党争夺的意思!   郑党实在是无法无天。   谁是你兄弟?谁要做你兄弟?   裴羽尚也有些不忿,他付出了这么多才成为楚修的兄弟,甄纲凭什么轻飘飘丝毫不顾及别人观感的一句,就可以说自己以后是楚修的兄弟?   一时底下哗然,众人心思各异。这份礼添得实在是太大了。   “我义父想要收楚修为义子!”   又是一阵更大的哗然。郑国忠要收楚修,楚修又是皇帝亲自提拔的御前带刀侍卫,那他到底是帝党还是郑党?还是两党正在争夺的人物?   裴羽尚担忧地瞧了上首的楚修一眼。这局面怕是不好收场,而且这么多人在场都听到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楚修才博得一点皇帝的好感,要是被皇帝的东厂眼线知晓郑党争夺楚修、要楚修做义子的消息,皇帝又会怎么想?   会不会这个刚靠江南玉心情好捡来的御前带刀侍卫之职又没有了?   他们分明是把问题全部抛给了台风中的楚修。   楚修却仿佛身在安安静静的台风眼,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忧愁焦虑惊慌,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看向甄纲的眼神里却暗暗浮现了一丝厌恶和恨意。那一瞬间的眼神颇有一丝狠毒。   他们不是来锦上添花的,他们是来让楚修的处境雪上加霜的。   要么楚修被逼当义子,要么楚修就鸡飞蛋打,两边都不讨好,开罪帝党和郑党,一落千丈。   难怪他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非要在诸人都在的时候这么做。   楚修没说话,场中原先火热活络的气氛也逐渐凝固下来。   一时压根没人敢说话,甄纲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   依然站着,眼也不眨地目光灼灼地盯着楚修,仿佛非要他在众人面前给出答案,楚修一时极为下不来台。   楚天阔也意识到了问题,况且自己不是郑党也不是帝党,是独开一脉的钱党,这会儿也当然想自己的儿子投靠钱党,于是站起笑而解围道:“都喝都喝,今日是我儿的好日子!”   白氏也看出了甄纲同楚修之间的博弈和剑拔弩张的气氛,心下为楚修忧虑和不忿,自己儿子就不能过一天好日子吗?明明是他的好日子,又被人搅局!这个小孩子真的不懂事!   她也随楚天阔站起,温婉笑而朝诸人敬酒。   一群人这才松了口气,笑而回敬,场中的气氛才有所回升,但是绝大多数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想着这个十九岁御前带刀侍卫的处境,暗自咋舌,有些幸灾乐祸,有些连连叹息。   甄纲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挺直脊背、英姿勃发地坐下:“楚兄好好考虑清楚。不着急,事缓则圆。”   楚修很浅很淡很冷漠地“嗯”了一声,一群人这才完全松了口气,心思各异地喝着酒。   ——   裴羽尚又喝多了,在迎春花丛里晃晃悠悠,楚修过来,一把搀住他:“酒量不好就别喝这么多。”   裴羽尚听出是楚修低沉又悦耳的声音,这才说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多喝一点怎么了?”   “那个甄纲什么东西啊??我们认识了这么久,我才敢说你是我好兄弟,他一上来,和你说没说过话都不知道,就闹着一出。”裴羽尚不嫉妒是假的。   “哟,国忠大人义子,那又怎么样??阉人的后代,还真往自己脸上贴金!”   楚修笑了一声:“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你这么说还算够意思,”裴羽尚面露喜意,随即又有一些忧愁,   “以前现在的攀升速度,你以后会有很多厉害的朋友吧……”他叹息了一声,或许是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什么心事都说出来了。   “相识于微,永不相负。”楚修说道。   裴羽尚哈哈哈大笑:“拉钩。”   “你幼不幼稚啊!”   “陛下出尔反尔,你楚修可要一言九鼎!”   “必然的。”   裴羽尚找到楚府花园迎春花丛边上的座椅自发坐下了,被冷风这么一吹,这会儿也有些清醒,面色凝重道:   “那个甄纲不是好惹的,估计比郑经天还难缠。”   “我知道,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上次我去赛马场,他的属下来喊我。”   “找你干什么?”   “他和郑经天有仇,希望我投靠他,搞掉郑经天。”   裴羽尚又哈哈大笑:“这群阉人还窝里斗啊?”   “矛盾是必然的。”楚修说道。   裴羽尚听不懂这句,面色忧愁地看着楚修,“那你准备怎么办?”   “再看看吧。”   “国忠大人的义子啊!你能见到郑国忠!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郑国忠长什么样呢。”   “但是御前带刀侍卫又很香。可惜皇帝又喜怒无常,你这职位完全凭借皇帝一句话,说给你就给你,说撤掉就能撤掉……朝不保夕啊。”   “是啊,”楚修心想,他倒是愿意做历史上拥兵一方的吴三桂,远在东南,同朝廷分庭抗礼,朝廷的话也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   这完全靠的是自己的实力,而不是皇帝心情好了的一句话。   所以未来的路还很长。楚修自己也能感觉得到。   “你要是真成了国忠大人的义子,你就是真的进入郑党核心了。”   “你到底喜不喜欢皇帝?”   “不喜欢。”   “那你不打算跟着郑党推翻皇帝?”   “郑党里分为两派,一派是以郑经天和冯氏为首,想要推翻皇帝,再立新帝,甚至自行登基,是激进派”,   “另外一派是以郑国忠为首的保守派,甄纲就是郑国忠的人,想的是维护眼前的利益,但是不想背负更大的罪名和骂名。”   “原来如此,”裴羽尚这会儿彻底酒醒了,“那你真的要投郑党的话,你投哪派?今天郑经天可没来,来得是郑国忠的人。”   “冯氏估计在郑国忠面前还要避一头,不敢太张扬,所以郑国忠既然派了人过来,他们也就不敢明目张胆再派郑经天过来了。”   “郑国忠真的老了。心气没了。”   “党派之争,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那你是站在郑经天和冯氏那边?”   “我不知道。”楚修是真的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但是那个甄纲是真的令人讨厌。”   “都讨厌。”   裴羽尚陡然听到这么一句,哈哈大笑。   “要不咱们指望指望皇帝吧。”   “更讨厌。”   裴羽尚又哈哈大笑。   ——   深夜,皇宫大内,混元殿内,江南玉收到了东厂眼线递过来的纸条,一时面色莫测。   天逐渐变暖了,他的病也随着天气的变化一点点彻底好了。能有空处理朝政了。   事实上他在生病期间一直想要处理朝政,都被司空达不怕死的劝阻了。他又实在起不来,所以只能恹恹地接受现实。   司空达端着茶水过来,见江南玉仿佛克制着不低的怒意,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怎么了?”   江南玉把纸条递给了司空达,司空达接过,略略看了一眼,心下大骇。   “陛下,怎会如此?奸党也太明目张胆了!”司空达怎么也没想到建党已经嚣张、目中无人到了这副田地,江南玉刚刚封了楚修当三品御前带刀侍卫,奸党的人居然就敢公然抢人!   “朕不要的人,他们却想来争抢!”江南玉皱眉。   他其实搞不清楚楚修有什么好稀罕的,不过是个不识抬举、颇为平庸的人。自己只不过是施舍他这个位置,却没想到狗闻着味儿,一起都过去了。   “奸党公然拉拢,陛下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楚修给他们就是了,他若真的去了奸党,朕直接撤了他的职,他瞬间不就毫无价值万劫不复了?真不知道郑党是想害楚修还是想帮楚修。”江南玉嗤笑一声。   他在朝政上并不愚蠢,江南玉虽然只是个王爷,却也熟读史书,深谙帝王心术,他只是比较稚嫩,又因为刚登基不久,很多事情都没实践过,掌握不好度,再加上性格有一些比较严重的缺陷,才导致了他目前的局面,   但是他在显而易见的成长,显而易见地努力做好一个帝王。这也是他的理想,他有情爱,却永远是国事为重,国事在他心中的地位超越一切,重要程度难以想象。   “陛下,”司空达想着楚修帮过自己,咬咬牙,礼尚往来,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就没考虑过拉拢一下楚修?”   江南玉又嗤笑一声:“朕需要拉拢别人?尤其是他。他除了不识抬举之外,看不出有什么才华,无非就是会泡点茶,长得好看一点,哪里有名臣的样子?朕绝对对名臣礼贤下士,但绝不是对他。”   司空达心下略微有些不赞同,他年纪大,见多识广,阅历多,不比江南玉年纪小,眼光高,对人苛刻,是能瞧出楚修的许多不凡之处的,譬如说他学习能力很快、心胸宽广、不慕荣利、不为钱财权位所迷、小小年纪懂人情世故、善于忍耐……   而且他怀疑江南玉眼下嘴上这么说,是因为之前心中的一点气还没完全消掉,所以对楚修的衡量有一些迷雾,他表面上已经显得完全不在意了,其实内心还心有一点芥蒂。   但是他完全不敢说出来。和陛下说相反的意见是多半要受到责罚的。陛下除了自己英明神武之外,压根听不进别人的话。   出乎意料,江南玉见他神色有异,沉默不语,忽然踹了他一脚,极度不耐烦地说道:“有话就说,朕是那种听不进人言的人吗?朕想做个好皇帝。”   司空达愕然,江南玉真的有点变化……好像越来越好了。但是江南玉为什么有这样的变化,司空达却一点都没想明白。   “楚修现在正被人放在火上烤,陛下拉他一把,说不定他彻底就成了我们的人。”司空达说道,“奸党未必是想要他,也很有可能是要搅局,把他升御前带刀侍卫的事情搅黄。”   江南玉沉吟。他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可是为了区区一个楚修,自己就要纡尊降贵,值得吗?他配吗?他明明在几天前还只是一个小小带刀侍卫而已。   “陛下,我瞧出他还是有些能耐的,名臣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漫长岁月里磋磨出来的,你得给他时间和机会,就好像皇帝也是需要学习的。”   江南玉略一沉吟,稍稍坐下了,端起竹意茶盏,喝了一口茶。忽然皱起眉头。   难喝。   他心想,司空达泡茶的手艺已经比不过楚修了,自己已经喝惯了楚修泡的茶,现在嘴更刁了。   他至少泡茶是越来越没话说的了,至于帮助他治国理政,却完全是个未知数了。   一直有些怔然。他登基至今从来没信任过任何人。他学会的只是帝王的权术、帝王的冷漠、帝王的杀伐果断,但是他不会礼贤下士、不会从善如流、不会心胸宽广……更何况楚修值得吗?他才不想做亏本的买卖。   这是他完全没有涉及的领域,这让他感到有些陌生,以及有些……害怕。   因为这就意味着他要改变自己。   “陛下不是曾说,陛下愿意为了江山和乐做任何事情?”   司空达见他居然没有责罚或者最起码怒斥自己,觉得他越发好了,也越发胆大,“楚修是不是个可造之材,只有给他机会才能知道,将之拒在门外,万一真成了奸党的走狗,到时候不堪设想……”   “你这么高看他?”江南玉皱起了眉头,“你为什么这么高看他?”   司空达把之前他对楚修的观察同江南玉全说了。   “他居然是这样一个人?”江南玉有些诧异,楚修在别人眼里居然是这样的?那自己之前表露的要求是不是有些冒犯他了?   “陛下要学会用人。就算不是他,看走眼了,也不亏,也可以是别人。就拿他练练手也不为过。”   “可是朕嫌人脏。他是楚巡抚的儿子,能干净到哪里去?”   “陛下,人生就是虱子爬满了的袍子,哪有不脏的人?”   “你说的有道理,朕再考虑考虑。”江南玉摆摆手,显然是有些烦了,叫他出去。   从混元殿内出来,司空达还为江南玉的改变而感到不可思议。   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力量让一贯固执自闭的江南玉开始选择改变,但是这无疑是对天下黎民百姓都好的转变。他在努力做一个真正名载千秋的帝王。   司空达心想,楚修,这次我对得起你了,你帮我一把,我也拉你一把。礼尚往来,以后共事的时候还多的是。 第50章 第 50 章:“你能不能抱着我画画?”   萧皇后的坤宁宫里,萧皇后正在殿外修剪迎春花的花枝,贴身宫女笑说:“娘娘修剪得真好看。”   “治理宫务就像修理花枝,去掉难看的、会掠夺营养的,留下好的,美观的。”   “娘娘说的是。”   “皇上这些日子可有进后宫?”萧皇后说道。   “未曾。”   “从未?”   “是的。”   “苦了楚婕妤了。估计日日以泪洗面。”   “娘娘,皇帝怕是不喜欢楚婕妤。”   “也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喜欢便不喜欢,当初南玉怕是为了应付我,随手一点,根本没考虑太多,不就是在这深宫熬着吗?你看那么多太妃,以前不都是和我一样在深宫里熬着吗?多她一个楚婕妤又怎么样?等皇帝是她毕生的宿命。”   “娘娘可不是熬着,娘娘精通诗书,史书也博闻强识,娘娘胸有丘壑,娘娘才是治国理政的好手,谁说女子不如男?娘娘巾帼不让须眉。”宫女谄媚道。   “可惜了,我这等身份,到底同南玉有些尴尬,离得近了,也怕旁人说闲话,影响南玉的名声,要是有人能帮帮南玉就好了。他现在缺个左膀右臂。他又实在是个较真的。”   “娘娘,陛下年纪尚浅,较真也是正常的。”   “你说的是,可是时局不等人啊,他必须快速成长成一个合格的皇帝。”   “你看,人有四肢,不能只有躯干,一个好汉三个帮,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萧皇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江南玉太缺人帮他了。自己多少有点使不上力气,再说了,深宫妇人议论朝政,传出去又是一片骂声。   她也只能在背后试图帮江南玉几把。   “娘娘可要再替陛下选几位妃子?”   “楚巡抚要是得知他的女儿在宫中不仅无宠还整日以泪洗面,怕是怎么也不愿意投靠皇帝了,甚至会投敌,皇帝不进后宫,我能有什么办法?还是罢了,先等等吧,毕竟年纪小,不懂事。”   “总会有人教他的。”   “是啊,年纪到了,情窦初开,什么都好解决了。”萧皇后心说南玉是年纪太小了,身上还有未脱干净的稚气,可是一个皇帝,怎么允许身上存在稚气?   外面忽然有个小宫女跑进来:“娘娘,陛下驾到!”   萧皇后立马出门迎接,江南玉一行人浩浩汤汤地过来。   江南玉其实有些烦这样的排场,让他不得不时时刻刻表现出距离感。时时刻刻得装得像一个皇帝。连见自己最敬重的皇嫂都是如此。   “皇嫂。”江南玉见到萧皇后出来迎接,快步上前,萧皇后朝他行礼,江南玉就要伸手拉起她,萧皇后却没有牵上他的手,自行站起来了。   江南玉愣了一下,等走进去,又呼退了下人,才说道:“皇嫂,为何……”   “南玉,”萧皇后眼神慈爱地看着他,“你长大了,有些事情在人前要避嫌。”   江南玉又怔了一下:“是他们又胡说八道什么了吧?我同皇嫂清清白白,日月可鉴,有什么怕别人说的。”   “他们是暂时没说什么,但是人言可畏,也要小心提防才是。”   江南玉才不信这些:“他们爱说说,谁敢说,我就砍了谁!”   萧皇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同江南玉争执,只笑说:“皇帝来找我,是有何事?”   “皇嫂,南玉有一问。”   “你且说。”   “南玉得罪了一位朝臣,但是南玉现在想礼贤下士,还来得及吗?”   萧皇后陡然一惊,立马站起,站起之后,满脸喜意,自己之前怎么劝他都听不进去的话,怎么到这时候却忽然想通了?   “来得及来得及,这位不行就换一位。”萧皇后见他陷入了细细的思索,适时引导道,“先去试试,不行的话,还有整个朝堂等着陛下您。”   “皇嫂说的是,他也没什么稀罕的,只是朕想练练手而已。”   “陛下说得对。”   “不知是哪位朝臣?”   。“这就不同皇嫂说了。”江南玉忽然站起。   “南玉,你记住,大丈夫何患无臣!”萧皇后吐出这一句话,有丝毫不逊色于世间最厉害男子的气概!   “好的,我记住了,皇嫂,我会引以为戒!”   “那你回去吧,皇嫂等候你的佳音。”   “好。”   ——   出了春意满满、迎春初开的坤宁宫,江南玉回到了一贯冷冰冰的毫无装饰的没有种植任何植物的混元大殿。   这是阖宫最大的一座宫殿,却金碧辉煌之余一点人气都没有。寸草不生,干净到苛刻。   江南玉望着自己一贯住习惯的地方,再比一比皇嫂所在的坤宁宫,忽然觉得有些冷寂。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也没多想,径直跨进了大殿。   “陛下,可要处理政务?有不少人等待陛下接见。”   “先等等。”   江南玉为了方便,早就把自己原先的书房搬到了偌大的混元殿内,他第一次没有直接批奏折或者处理政务。   而是走到密密麻麻的书架前,从上头翻找着自己这些年读过的不计其数的史书——上面写满了自己的批注。有的书上的批注说不定都比正文的字数要多。   “陛下找什么,奴才帮你找?”   “不了,我自己来。”   江南玉博闻强识,记忆力惊人,他按照记忆找了基本和从善如流、礼贤下士有关的史书,拿了下来,轻轻扶着梯子边沿,缓步下来。   一整个动作仪态轻盈优雅,满满都是帝王之范。   “你叫他们进来吧。”   “好的。”   一个个朝臣进来,江南玉都端坐在上首,单手忖头,仔细聆听,偶尔抿唇,偶尔面沉如水,偶尔面无表情,却从来没有高兴的时候。   一群大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时偷看江南玉的神情,暗中汗流浃背。   短短几分钟的汇报,都会让他们整个人仿佛从水中浸湿了一般。   其实谁也不愿意来见江南玉,如果不是非要汇报,不得不来,谁也不愿意来。   为了皇权富贵,他们要付出的实在是太多了。别人只是羡慕他们官居几品,只有他们才知道背后的种种可怕的艰辛。   在江南玉杀了那么多大臣之后,有不少大臣都想辞职不干了,但是又怕辞职这件事本身触怒了喜怒无常、暴虐残忍的江南玉。   所以竟是连辞职都不敢了,这才闷着头干了下去,却整晚整晚的睡不着,生怕江南玉什么时候心情不好想到自己把自己也一起发落了。   他们都是有苦说不出。   好容易汇报完了,一群大臣如蒙大赦,都齐齐出去了。   “一群蠢货。”江南玉说道。   他智商过人,能够轻易在朝臣复杂遮掩的言语中意识到根源所在,能够清晰地窥见别人丑陋拙劣的动机,但也许也是他这个过于敏锐的特质导致了他的多疑,他的焦虑症,他的厌恶大臣,他身上一点缓和的钝感都没有,尖锐无比。   “陛下,他们已经是人中龙凤了。”司空达叹了口气,安慰道。   他当然知晓皇帝到底有多聪明,可是他有时候也想,会不会就是太聪明了,陛下才永远不得休息?他总是在处理事情。他根本不知道养生的道理。   “人中龙凤就这样?也太担不起这个词了,一群酒囊饭袋。”江南玉语气尖酸地骂道。   “陛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朕看会儿书,你别说话。”   “好的。”   司空达虽然是这么应下了,却还是有些诧异,这是陛下罕见地没有从一见公事干到另外一件公事的时候。他原本还以为江南玉会开始批阅奏折!   江南玉居然有休闲的时候了!   这难道不是一个极好的微小的变化了吗?   江南玉才不管司空达在想什么,他翻开史书,按照记忆清晰地找到那些和礼贤下士有关的地方。仔细审阅,也看了看自己曾经的批注“什么礼贤下士,此人根本并非名臣!心胸狭窄,好名图利!满嘴欺骗!自矜自傲!”   又或者:“此礼贤下士者虚伪、好粉饰、好名,其实并不是真的礼贤下士!”   江南玉用极短的时间很快就把这些例子浏览了一个遍,却都没找到符合他的楚修的例子。一时有些烦躁,直接把书扔地上了:“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陛下,”司空达一惊,忙捡起那书,握在手里,看着江南玉,等候他发落。   “礼贤下士好难,礼贤下士好难。”江南玉有些焦虑地嘟哝了两句。   司空达一时笑开,也只有自己在这里,江南玉才会暴露一两分稚气。   他小的时候其实特别可爱,非常爱撒娇,当了王爷也还好,虽然要时时刻刻端着,但是在背地里还是个可爱孩子,是真的坐上了帝王,伴随着一开始一群朝臣欺骗和轻视,才慢慢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算了,朕不看了,随便吧,反正朕也不是多稀罕他,之后就看他自己配不配了!”   “是是是,陛下能这么做,已经是给足他面子了,他要是这次还不识抬举,陛下一定把他砍了!”   “那当然!他要是敢投靠奸党,这脖颈上的脑子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   这日,裴羽尚来找楚修,说是京城开了家新的酒铺,人山人海,口碑很是不错,所以带他也去尝尝。   他们到了碧玉酒铺,店小二虽然不认识二位,一见二位衣着光鲜亮丽,门口虽然要排队,却依然直接越过人群,把二人带到了二楼雅座。   “特权真好。”等店小二走了,裴羽尚感慨道。   “我倒是不喜欢特权,我喜欢靠自己的本事一步步上来。”   “但是你现在走的是特权的路子,”裴羽尚说道,“皇帝一下子就让你踩过了多少人,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后嫉妒你嫉妒地发狂呢。”   “所以特权上来的最不安稳,下面的想拉你下来,上面的人瞧不起你。”店小二把热酒端上来了,给二位温酒,楚修停了停,没继续说下去,等人走了,才一边温酒一边继续说。   “况且我还搞不清楚皇帝如今是怎么想我的。我要不断地去揣摩他对我的想法、意思,这样太没安全感了。”   “你说得对,”裴羽尚代入一下,也能理解楚修的意思了。   “你说皇帝会不会不容分辨直接砍了你?”   “现在还没有下旨意,应当不会。不过谁知道呢。”   皇帝在他印象里是个颇为急躁的人,其实正常人也没几个能公正处理一件事情,都带着自己的偏见,更何况是杀人如麻的江南玉。   他不由分说,不给自己分辨的机会,一个心情不好,因为郑党昨日在楚家筵席上的举动,从而怀疑他是奸党,已经和奸党投诚,直接把自己杀了都有可能。   “那你怎么不跑?”裴羽尚低声道。   楚修苦笑:“现在怎么跑,跑不掉,那么高调,多少人盯着我,我往哪里跑?人家正愁摘不到我的把柄。”   “也是。”   酒热了,楚修端起,喝了一口,忽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不好喝吗?”裴羽尚也端起热水中的酒壶,倒了一杯在自己花里胡哨的酒盏中,喝了一口,瞬间也和楚修一样皱起了眉头。   裴羽尚虽然酒量不好,但是品酒的舌头很有一些东西。   这就分明掺了水,而且辣味很重,口感很直接浅薄,丝毫没有层次感,醇香馥郁更是一点都没有,绝对算不上好酒,甚至称得上低劣。   楚修从二楼往下看,看到那个排着的长队,说道:“我猜里面有不少都是托。”   “什么叫托?”   楚修解释了一下,裴羽尚恍然大悟:“对!不过还能这么玩!他这是欺骗客官啊!我们这么一喝不就露馅了吗?这是注水的酒!”   “我也是注水的人。”楚修无奈说道。这也戳中了自己的心事。   “这家酒铺浪得虚名,我不也浪得虚名嘛。”   “……你不一样,”裴羽尚想了半天,却找不到一点能反驳的话,“……好吧,你也是一样的。”   “被风口吹上来的人,幸运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很快就会跌的很惨。”   裴羽尚不太懂他说的某一两个词汇,但是也大概能知晓他在表达的意思,也不想和店小二争执酒水的问题了,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楚修的肩膀:“你要加倍努力了。”   “是啊。先看皇帝想不想砍我吧。”   “你这么摆烂?”   “其实这就好比天灾,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如果皇帝这个天灾非要降落,至少我问心无愧,我努力尽了。此事并非人力未尽,只是少了点天缘。”   “有道理。”裴羽尚也跟着有些惆怅。   “我终于意识到一个好皇帝的重要性了。”   “是吧。”楚修心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在古代世界成为了一个皇帝,他一定让冤屈得以申诉,让有德有才之人得以伸展手脚,让人虽然身处不公平却相信未来有一天公平一定会到来。让人不用忧心自己会朝不保夕。   江南玉这个小东西还差得太远了。   “别太悲观了,郑党此举,一方面是给我伸来橄榄枝,一方面也是离间计,离间我和皇帝,就看皇帝上不上这当了。”   “原来如此。”   在楚修的印象里,历史上的永熙帝很聪明,但是却偏见甚多,他能克服这些,不发落自己吗?唉,想不通,不想了。   ——   楚修在家摆烂歇完三天,第四天在府上等到了小太监的通传,要他进宫面圣,正式入职。   白氏已经成了平妻白夫人,本来应该再换一个更加宽敞气派的院落,但是她实在是舍不得自己种的那些已经发芽、欣欣向荣的菜,所以拒绝了楚天阔的提议,还和楚修住在柳湘院。   柳湘院里,白氏替楚修理着衣服。   “娘,你都是夫人了,还替我理衣服。”   “人靠衣装马靠鞍。娘无论成了什么,都帮你理,除非你有了妻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京兆描眉。”   楚修打了个哈哈揭过此事。   “娘现在真希望你能娶一位妻子。”   白氏说着就心疼自家儿子,自己毕竟能力有限,如果能娶一位达官显贵家的女子,也能在事业上帮到楚修。   楚修现在的处境更加如履薄冰,所以白氏的想法也略有改变,从以前期望一位贤良淑德的儿媳到了如今期望一个位高权重的儿媳。   “娘,我先走了。”   白氏朝他点头,楚修跟着那个来通传的小太监进宫。   马车颇为豪华,布料上乘,上面还纹有暗纹,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暗纹浮动,颇有一番情致。车内也非常宽敞,甚至可以坐下三个人。   马车非常稳,和楚修之前坐的劣质马车截然不同,楚修上来的时候就瞧见了那两匹高大又健美的、身高一致的马匹,怕是价值不菲。   楚修背靠着马车壁,翘着个二郎腿看着闲书,他是个极其乐观的人,前路漫漫,及时行乐。   “楚侍卫,已经到了。”   楚修放下书,塞进自己的腰侧,从马车上跳下来,已经到了宫门外,宫内马车不能进去,要自己走进去。   今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天空空旷,太阳灼灼。紫禁城在这样的晴好的天下显得更加美丽——金碧辉煌、微微耀眼。   鸟儿歇在高高的屋檐上,打理着羽毛,姿态舒展。人望见这一切,心情也会好起来。   楚修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皇宫时的野心勃勃,居然觉得自己的心态有所改变。真的到了更高的地方,反而觉得有所释然。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想得更多是提升自己,而不是满足自己的野心。   “楚侍卫,快些进去吧,皇帝等着呢。”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对楚修说道。   楚修点点头,跟着他快步进去。又一次踏入了混元殿内。   不谈这次郑党搅和出来的事情,如果说楚修对江南玉没有一丝投桃报李的想法,那是假的,他随随便便的一句话给了自己许多东西。   如果江南玉不中这反间计,情况合适,他帮江南玉一两把,也是可以的,也算还清了。这是最起码的人性。你来我往,已经超脱了纯粹的党派之争。   礼尚往来而已。   楚修现在想清楚了,纠结自己是郑党还是帝党毫无意义,谁对自己好,自己就投桃报李,谁对自己坏,自己也睚眦必报,他在想清楚的刹那,感觉浑身都很轻松。   不过现在想这么远没有意义,先解决眼前的困难吧,江南玉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态度呢。   他其实有些怕见江南玉,所以到了殿门口的时候,脚步微顿,想起之前的惊险刺激,一时心有余悸。生怕他又做出什么反常的、神经病的事情。   毕竟之前几次都实在是太令人震撼了。他好像每次遇到江南玉都讨不上什么好,他好像天克自己。   “楚侍卫,快些进去吧。”小太监在前面催促。   “是楚修来了吗?”殿内忽然传来了江南玉的声音。   “回陛下,是的。”   楚修听到这声,只好快步进去,江南玉第一次没有坐在案前批奏折,而是好像在画画——站立在案上雪白的宣纸前,拿着蘸了天然色彩的毛笔在宣纸上勾画。身姿迤逦风流,仪态万千。让人挪不开视线。   “陛下有何吩咐?”   “没吩咐不能找你吗?”江南玉头也不抬。   “那楚修就站在这里,陛下有什么吩咐,直接招呼楚修就好。”楚修声音淡然温柔地说道。   却打量着江南玉。   江南玉即使是轻弯着腰,身姿依然飘逸秀丽,他没了之前的病气,虽然面色依然不红润,但至少也不显得煞白了,他执笔的动作非常之优雅,似乎精于此道,气定神闲,从容非常。   胸有成竹,笔下乾坤。   这让楚修第一次见到了一个还算安静不是在发怒的皇帝。而且是一个不在工作而是在休闲的皇帝。这种感觉是新鲜而奇妙的,江南玉好像有一点变了,又好像没变,楚修也搞不懂他到底变了点什么,又是什么多样化的因素促使他去一点点开始改变自己。   江南玉这才抬头淡扫了他一眼,似乎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他就是要礼贤下士,也不是也绝对不用去舔别人,他是皇帝,皇帝最重要的就是摆架子让人觉得疏远害怕。皇权神授。   江南玉坐到了案前,望着眼前换了一身纹豹的锦衣的楚修,豹子在楚修的锦衣上栩栩如生,凶猛有力,仿佛下一刻就要撕咬罪恶妖邪。   这身衣服让他更加丰神俊朗、俊美无俦了,他好像成熟了一点,比之先前少了一分俊俏漂亮,多了一点沉稳娴熟的气质。   “这衣服不错。”江南玉淡淡评价道。   他长得确实真的很好。这却于治国理政无益。其它的优点他暂时完全没看出来。   这却要自己礼贤下士。   而且他什么时候礼贤下士过。怎么礼贤下士啊?   好复杂。他这两天看了点史书,在史书上反复找了找,也觉得这些都不适合他和楚修之间,他们的关系比较复杂。   再说,哪有皇帝在臣子面前说要对方做自己的娈童的呀。这怎么办才好。   江南玉暗中有些耳热自己当初的随心一举。他应该是得罪了楚修的。就是不知晓他讨不讨厌自己。   他不敢厌恶自己。   “多谢陛下谬赞。”   楚修立在混元殿外殿的正中央,皇帝坐在案前后,他刚好立在江南玉的正对面,四目相对,一时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升腾了起来。   “你可满意这个职位?”江南玉开始随意淡淡问话,暗中思忖着什么时候切入自己的真实目的比较合适。   “满意,多谢陛下,陛下帮了小人一大把,不知小人要怎么才能报答陛下?”   “不用不用,是你应该的,本就是朕言而无信。”   江南玉自认自己已经够态度谦逊了。史书上就是这样的,首先态度要足够的谦逊礼让,平易近人,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其次要恩威并施,恩要恩在对方真正的需求点上,威要能克制住臣子性格中的巨大缺陷。但是这好难啊,到底怎么做才好。   楚修愣住了。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你好好干你的御前带刀侍卫就好。”   楚修心下惊诧。江南玉不仅没中反间计,反而对自己甚为宽容,甚至跟自己道歉了!   楚修其实现在也分不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   他之前以为是站在混元殿内无声守候江南玉,说白了就是在殿内站岗,和以前的区别就是以前在殿外站岗,但现在看好像不完全是这样。   江南玉没有御前带刀侍卫,他防备别人,所以一贯都是自己一个人行事,最多带上一个老奴司空达,所以他也一时也不太具体地知道御前侍卫的职责。应当是守卫皇室。   历史上很多的官职都是的,听名字是一回事,具体的工作内容又是另外一回事,职责界限特别清晰的工作其实一般都是底层的工作,越往上越兼容,所以啥都要会一点。   楚修眼下也有点搞不清楚江南玉找他是干什么。   他眼见江南玉放下画,扫了眼奏折,说道:“陛下还打算批奏折?”   楚修主动发言,江南玉磕磕盼盼地说道:“朕上次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他说完都觉得这根本不像先前的自己了!旧的自己仿佛破碎了,新的却还没有形成,这种未知感让他有点害怕,于是在楚修眼里,他又恢复了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属下胡言乱语,还请陛下恕罪。”   江南玉端着,脊背直挺,十分矜持,看上去秀雅精致,用审视而高高在上的神情看着楚修。   楚修似乎察觉到他的变化,他习惯性跟着别人的变化调整自己,他是个适应性非常强的人,是以也摆低了一点自己的姿态。   “微臣上次口出狂言,还多亏陛下心胸宽广,不然的话,微臣早就身首异处了。”   “陛下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谄媚!”江南玉忽然骂道。   楚修一惊,他还以为江南玉想听自己说好听的废话,事实上对于奏折的事情,他已经多嘴提醒过两三次了,江南玉都没改。   这其实也算一种试探,去试探一下江南玉是不是个能听进去旁人的话的人,但显然,之前几次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陛下恕罪,那陛下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真心话。”   “陛下……”楚修硬着头皮说道,“真心话是陛下应该多休息,注意身体,有些不重要的事情让旁人来,比如说司公公。”   “有道理。”江南玉说道。   “楚修,你是不是原谅朕了?”   “不敢责怪陛下。”   “那就是没原谅,是吗?”   “岂敢,陛下英明神武。”   “虚伪。”江南玉有些不耐烦了。   “郑国忠想要收你做义子的事情,朕知道了。”江南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终于表明了自己的来意。这话楚修已经等很久了。   楚修心下一惊,他其实早就知道,今天越不过这件事。他只是有点好奇江南玉会怎么处理这件事。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就看江南玉有没有这么大的心胸。如果他真的心胸狭窄、昏聩无道,只要自己能隐忍、委曲求全保下一条性命,早晚是江南玉的死期!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江南玉看向了楚修,一时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这人毫不犹豫地拒绝过自己,自己能在帝业上得到此人的帮助吗?此人又真的帮得上他吗?   “陛下,小人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让小人往东,小人绝对不敢往西,小人的心里只有陛下。”   “奸党伸来橄榄枝,你是真的一点心动都没有吗?”江南玉嗤笑一声。   楚修这会儿被难住了,但他沉吟一会儿,还是在江南玉冰冷的眼神中,硬着头皮说道:“有。”   “你倒是实诚,没有在朕面前说假话。”江南玉说道。   “岂敢蒙骗陛下?”   眼前人虽然已经隐忍了,但依旧藏不住意气风发,他实在是在外表和气质上太吸引人去探究了,江南玉一时心说,当初也不怪自己,谁也没想到一个侍卫有什么能耐。   本来以为收他进后宫已经算抬举他了,却没想到还有今日。他怕是要偷着乐了。   江南玉没忍住,更加渴望触碰他了,但是他现在又要礼贤下士,于是他斟酌片刻,自然地说道:“你能不能抱着我画画?” 第51章 第 51 章:“椅子太硬了,所以要……”   ?   楚修惊呆了。怎么上一秒还在聊治国理政,下一秒就变成这样了??   这叫谁受得了。   他一时更加摸不清楚江南玉的意思。他明显是接近自己的意思还没有熄灭。   但是又好像多了点别的意思,但是别的意思是他完全没读懂的,江南玉实在是太高深莫测了。   但眼下楚修也根本没空去想那些剩下来的意思,他的大脑都被这句话塞满了。   “你是御前侍卫,是不是要满足朕的一切需求?”   “……是。”   “你要为朕鞍前马后,为朕两肋插刀,为朕洗手作羹汤,朕现在只是要你抱着我,还有比这更加简单的指令吗?”   “……”   “朕有话要对你说。你过来。”   楚修害怕他呵斥自己,可是他又被江南玉震惊的言语给炸懵了,一时进退维谷,根本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留在原地。   江南玉见他无动于衷,又想发怒,又想到拿他练手礼贤下士的事情,一时两个目的有些矛盾。   他想着明明可以不耽误啊,前朝楚修当自己的左膀右臂,后宫楚修是自己身边的娈/童。   他现在是彻底想通了,谁说御前带刀侍卫一定要是一板一眼的,反正他是自己封的,自己有什么需求对方都要满足。   “……微臣岂敢冒犯陛下。”   “朕要你抱你就抱!”江南玉刚愤怒地说完这句话,就有些后悔,于是他在楚修面前表现了诡异的大型变脸,很快又恢复了别扭的如沐春风的样子,“朕刚才失礼了,还请你多担待。”   “……”楚修彻底无语了,这会儿他好像有点明白过来江南玉的意思了,至少他应该不想立即发落自己。   他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他可能想要用自己。但是他让自己当娈童的心思又没有歇下去。于是就变成这副诡异的样子。   他真的……   眼前的少年心心念念的都是治国理政,所以他能礼贤下士、按捺自己的邪恶本性,自己在他拯救苍生的愿望前什么也不是,甚至只要自己拒绝,他能立马发落甚至赐死自己。   但是他又没有改掉自己皇帝随心所欲的习惯,他还以为自己可以随意命令他人做任何事。   他的脑回路其实没什么问题,帝王就是这样,可以随意强迫别人做别人不喜欢的事情,不需要掩饰。   但是自己是个现代人。   楚修一时哭笑不得。不抱吧,刚来的御前带刀侍卫没了,而且郑党干的事情无疑已经惹起了江南玉的巨大猜忌,说不定江南玉会又变脸直接要了自己的命。   抱吧,太奇怪了,他从未抱过人,还是男子。他有点被逼良为娼、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但是……比起掉脑袋,他好像觉得抱一下江南玉也没什么。现在保住性命是最重要的。   楚修在给自己做着心理建树,那边江南玉说道:“朕会对你好的。”   楚修搞不清楚他这句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说实话他绝对没那么忠心耿耿,他和江南玉有根本的矛盾,因为他想做皇帝,而江南玉就是皇帝。   自己想取而代之,这是自己的终极梦想。   他和江南玉早晚是敌人,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他一方面想要获取江南玉的消息,一方面又不欲太靠近,怕产生了一点人情世故,到时候下不了手。   “朕觉得你是可造之材,”江南玉继续磕磕盼盼地说道,“给你一个历练自己的机会,朕不会再撤你的职了,只要你不投靠郑党。”   虽然是这么想着,心里却想,一个被郑党盯上的人,一个不确定立场、立场随时可能动摇的人,他一定要派东厂暗中紧密监视。了解他的一举一动,这样自己才能完全放心。   但这和今天、和现在没什么关系。   “微臣岂敢。”   楚修慢吞吞走过去了,一时居然有些手足无措,怎么抱?公主抱?不至于吧,太夸张,搂着他?也很奇怪,那……   江南玉见他走过来,瞬间笑意粲然,终于暴露出这个年纪少年独有的邪恶、为所欲为。   “你坐在椅子上,我坐你身上,椅子太硬了,好难受。”   “…………”   楚修瞬间懵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   “你愣着干什么??”   “……”楚修被这声呵斥给骂醒了,自己根本不像上次还有拒绝的权力。   那行吧,随你便,反正当男鸭,要有男鸭的觉悟。   于是楚修坐到了那个椅子上,脑子里忽然想,有一天他一定要坐上龙椅,只是没多久后,楚修就无奈发现,虽然他坐上了龙椅,但是事与愿违,已经走到了他无法控制的走向上。   他两腿并拢,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当做人形坐垫。这实在是太夸张了。   江南玉坐到了他的腿上。表情淡然,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异样,又拿起了毛笔,蘸着颜色,在画卷上渲染。动作优雅,气度盎然。   他身上的冷香就在鼻端,楚修忽然觉得有些热,他怕江南玉坐不稳,又怕他坐得太稳。所以两个手在他腰间,想要扶他一把,又根本不敢碰他。   于是他开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落到了江南玉专心致志地画着的画上,他勾勒了万里江山,用寥寥几笔,江山如画。   远处的群山连绵不断,郁郁葱葱,流水静谧,汪洋一片,近处的诸多人家热闹非常,各自在做着与众不同的事情。劳劳碌碌,循环往复。   “可惜,朕没去过民间,不然的话,这画会更加栩栩如生。”江南玉稍稍有些叹息地说道。   “陛下想去民间?”   “是啊,只是没工夫,若是有人能告诉朕民间是什么样的就好了,政令出去,朕也怕丝毫不了解民情,反而适得其反。”   或许是他靠近了楚修,心情不错,他开始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楚修表露一下自己不那么重要的想法。   楚修心想,他其实是有强烈的欲望做一个好皇帝的,这似乎对他来说是目前最为重要、也是他最在意的一件事,   江南玉的志向应该是做个千古一帝,他很敬业,他太敬业了,可惜,历史上江南玉的下场极尽悲惨,也因此足够出名,比得上那些真正的千古一帝,譬如秦始皇、譬如唐太宗。   眼下江南玉破天荒没有责罚自己,就是为了投桃报李,他想在此上帮江南玉一把,这对自己是最容易的,无非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只是……这又与自己的愿望相违背,他想做皇帝,他教了江南玉,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不是给自己找难度吗?明明是精英模式,非要调到地狱模式。   于是他还是暗中在江南玉身后权衡片刻,还是选择了暂避锋芒,闭上嘴。再观察观察。   江南玉画完了,终于放下画笔,楚修为他的画艺感到震惊。   他发心是极好的,就算做不成个好皇帝,也该是历史上名列前茅的艺术家、画家,可惜永熙帝没留下什么墨宝。少年的确很擅长作画,下笔如有神。灵性非凡。意蕴独具。   自己不会画画,但是因为喜欢历史的缘故,曾经在博物馆欣赏过许多的画,江南玉在其中一骑绝尘,能超过他的寥寥无几。   江南玉忽然揽上了他的脖颈,楚修本来就在发呆头脑风暴,忽然被一双略显冰凉的手环住脖子,下意识就怕身上的人掉下去,于是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江南玉离自己更近了,美人在怀。   这么做之后,他后悔异常,却又不敢抽手了。只能这么抱着江南玉。   “你真的不喜欢我吗?”江南玉搂着他的脖子,叹了口气,似乎为那段本来可以有的露水情缘感到叹息。   他其实不爱楚修,也根本不懂什么叫爱,这个年纪的人,只知晓自己对对方的渴望,却完全弄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尤其是身份迥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层一层,隔着太多了。   况且楚修刚晋升改变了官职,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有新的变化。   江南玉清如清泉、玉石的声音就在楚修耳畔,呼吸悄悄喷洒在楚修的脸上。带去一阵浅浅的涟漪。   “微臣只想为陛下效鞍前马后。”   “罢了,朕不会为此责罚你了,你下去吧,郑党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不然的话,别怪朕不客气!”   “多谢陛下。”   楚修当然知晓江南玉一定会派人盯着自己,这是没跑的事情,他也没觉得有什么,设身处地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江南玉,自己的朝臣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自己也会这么做的。   所以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是不怨江南玉的。   江南玉自己下来了,楚修如蒙大赦。   江南玉心想,自己第一次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也不强求为难自己,再说了他觉得这样很别扭,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自己的新角色。   ——   从江南玉那里出来,楚修还骂骂咧咧,头脑昏昏沉沉的。   江南玉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怎么可以这么天真无邪又作恶多端??   他这么淡定,要是自己显得有些狂躁,多丢人。他简直是个疯子,是历史来惩罚自己的!   手上还是江南玉身上独有的滑腻柔和的触感。楚修的手微微发抖。他克制住那阵震颤,将手握着拳,浑浑噩噩地走向了值房。   去了之后,才想起自己的住处换了。楚修想着自己的东西还没收拾。于是踏进了值房。   裴羽尚不在,楚修简单收拾了下衣物,其实没什么要收拾的,他一向是个简约的人,他拿完衣服就要出去,忽然目光落到了床头的那个瓷白茶盏上。   楚修脚步不动了,脸上的恼怒也消了下去。   当日之耻,来日必报。再怎么天真蠢钝,江南玉也深深伤害过自己,不能因为他完全不懂,就轻易原谅他。如果这样,他会更加天真。   自己应该教他做人。   脸上冷了下去,心也冷了下去,楚修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他搓了搓手,想去洗把手,却又咬咬牙,直接抱着衣物出去了。   ——   “你当上御前带刀侍卫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皇帝没有为难你吧?”   “郑党这么搞,你没事吧,皇帝放过你了吗?”   “我看你好得很,皇帝难道明察秋毫没有责罚你吗?”   “楚修,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裴羽尚忽然叫了起来。他一来就同楚修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话,楚修却想木头人一样,肯定是完全没听进去。   楚修这才回神,心想裴羽尚说得对,这才第一天,就已经这样了,以后的日子……楚修头疼不已。怎样才能让江南玉放弃让自己做娈童的打算?   他会为此很执着吗?越拒绝越来劲?还是知难而退?   “皇帝可能想用我。”   楚修揣度着江南玉的意思,除了这一种可能,没有其他的可能了,他原本还以为江南玉会直接发落了自己,但是他居然给了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这对江南玉来说已经极其难得了。   “什么?!他什么时候变得居然礼贤下士了?”裴羽尚为此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的印象里,皇帝一直都是喜怒无常、对人残忍无情的,什么时候有这种稀罕事?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人教他了吧,反正这种变化对我们是一件还算不错的好事。”   “那你怎么办?难道投靠帝党?”裴羽尚笑了,楚修总有各种事情让他焦头烂额。他这个兄弟实在是能者多劳。   “左右逢源也未尝不可。不然的话郑党不会放了我的。如果我不答应皇帝,皇帝也绝对不会放了我的。”   “你就不怕皇帝或者郑党有一天知道?到时候你一个脖子都不够砍的。”   楚修心想,他现在对郑党已经已经有些厌恶到要超越自己的底线了。真的逼他逼到一定地步,他一定会把郑党一锅端。但是江南玉要是太过分,自己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多一条船,多一个选择。他可以用帝党的人制衡郑党,也可以用郑党的人制衡帝党。   “谁惹我我就让他万劫不复。”楚修说道。   “你教我的,不用去想太多,等事情自然有结果,慢慢脱落。”裴羽尚说道。   “是这个道理。”楚修叹了一口气,“皇帝也绝对不是好惹的,郑党现在这么干,皇帝怕是已经暗中派人盯着我了。”   楚修非常怀念自己当五品带刀侍卫的时候,那时候自己毫不起眼,没人关注,就算是投靠了郑党也就是边缘人物,都不配放到嘴上反复地去提,在皇帝面前也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地位越高,责任越大,盯着他的人也就越多,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方便。还要接受监察机构的反复暗中观察。他要更加警惕,想办法在其中火中取栗难上加难了。   其实楚修也想开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个香饽饽,这个关键时候,不仅皇帝肯定派人盯着他,自己身边肯定也有郑党的人,因为郑党也怕自己投靠皇帝。   蛇鼠一窝,都不是好鸟。江南玉这点心机还是有的。事实上他完全不了解江南玉。   裴羽尚应声。为楚修的处境叹了一口气。   “对了楚修,我可能快要成亲了。”裴羽尚忽然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楚修愣了一下:“谁?”   “户部侍郎家的千金,我同她是青梅竹马。”   “你还没跟我提过。”   “太熟了,板上钉钉。再说了我觉得说这个有点不好意思。”   “恭喜你,到时候我会去的。”   “你呢,你的姻缘呢?”裴羽尚打趣道。   楚修忽然想到了江南玉,江南玉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都觉得自己糊涂了。   “我不期待姻缘,我只想往上爬。”   “你是事业心重,不像我,举案齐眉也挺好的。”   “其实一边恋爱,一边搞事业也不矛盾。”裴羽尚笑道。   “怎么不矛盾?”   “精力是有限的。”   “你还年轻,精力旺盛,能兼顾得好。”   楚修摇摇头,没继续搭理他。   ——   郑国忠府邸。   瀚溪院,下人将特制的靶子挂在墙上,甄纲意兴阑珊,有一下没一下的对着墙壁上的靶子扔飞镖。他扔的很准,几乎个个刺中靶心。   力透靶心,似乎能在墙上留下飞镖的淡淡印记。   “主人。”一个长相温柔贤惠、娴静优雅的女子缓步走进来。她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银耳羹。   “你来了。”甄纲头也没回,继续投着飞镖,说道。   他是甄纲新纳的爱妾。颇为温柔小意,心思玲珑,深得甄纲的喜爱。少男少女,她又爱甄纲爱的死去活来,对甄纲忠心耿耿,非君不嫁,许诺死生相随,甄纲乐得有人愿意为他至此,是以甄纲什么事情都同她说一点。   “你看我扔的准不准?”   “准。”   “我爹呢?”   “国忠大人有秘事同吏部尚书详谈,今日出去了。”   “大人歇歇喝一点吧。”   甄纲终于放下手中的飞镖,走到了女子跟前。坐到了桌前。“我这个年岁,才混到吏部员外郎,是不是太差了?”   女子笑了:“大人说错了,大人才十九岁。旁人十九岁,还不知道在哪里。”   甄纲说:“可是楚修已经升到了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   “大人莫要着急,来日方长。”女子宽慰道。   甄纲有些不赞同,他显得有点烦躁,心想自己当初刚穿越过来就选择了当时风头无两的郑党是不是选错了,怎么一个古代人楚修选择了皇帝,高升的速度比自己还快。   自己现在虽然身为国忠大人的义子,别人还礼敬自己几分,但是到底还是个区区从五品官。   而且待在郑党其实并不快活,人多事多,勾心斗角,别人不会因为你十九岁而对你放宽标准饶过你,反而会因为你十九岁而轻视你欺负你。   “大人颇有手段,在郑府谁也不能让你吃亏,区区十九岁就成为了国忠大人的义子,未来无可限量,陛下早晚是强弩之末,到时候就是郑党的天下。”女子安抚道。   “但我现在想法有所改变。”甄纲拉过女子的手,把女子半搂在怀里,温香软玉在怀,他心里才好受些。   他在心里想,是否楚修这样左右逢源、两面三刀的人才是对的。自己忠心耿耿对郑党,一门心思为郑党奔波驱驰是不是错了,不然为什么一个古代人能比自己这个熟读历史的人选择的还要正确?   他当初也不是没有考虑过皇帝,只是他看过历史,他对那段历史实在是印象太深刻了,永熙帝最后会死。而且死得极为凄惨悲壮。   就因为这个印象,所以他最终选择了郑党,因为他不想帮助一个死人,和他一起死了。   而且他觉得眼下的时局是根本没法拯救的。最后一定是郑党郑国忠、禹王薛天贵和大寒皇帝萧忻依的天下!   区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做什么,无非是螳臂当车、愚公移山!   可眼下郑党僧多粥少,自己又在这儿仇敌甚多,皇帝党倒是因为皇帝之前残暴不仁,难以接近,是以没什么人,利益也多,去了之后怕是也能得到高位,绝对不会输过楚修,那这么说,自己是不是也要尽力去攀附皇帝?   说实话当楚修还是五品带刀侍卫的时候,他就知晓楚修一面在御前装模作样,一面在仇敌郑经天面前出卖皇帝江南玉的消息,只是那时候他还非常不起眼,自己也就没对此多有留意。   现在如果自己要做帝党奸细,出卖郑党,肯定会比楚修混得好,因为他知晓郑党太多事情了。   可是皇帝能接受他吗?自己要不要把楚修通敌的事情在皇帝面前卖掉,这样就可以顶替他现在的位置?   此事还需筹谋。   但是他是唯一的天命之子。他得到的一定会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没有任何人可以超越自己!最终不是郑国忠的天下、也不是薛天贵、萧忻依的天下,而是他甄纲的天下!皇位是他的。   这些愚蠢的古代人。   想不通就暂时不想了,甄纲牵着爱妾的手,在女子羞红的脸前,爽朗地笑了一声,拉她去了床榻之上。   ——   昨日萧皇后又不厌其烦地催促了江南玉一遍,是以今日江南玉下朝之后,略一沉吟,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破天荒有一次摆驾了长乐宫。   说实话,他已经完全将自己后宫还有位婕妤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要不是萧皇后屡屡提醒,他根本想不起来曾经还有这么一件事。   “陛下摆驾长乐宫!”太监声音尖细,高声喊道。   一行人浩浩汤汤去了长乐宫。   长乐宫里,婕妤楚氏过了一个月的守望日子,眼睛都哭得有些发肿了,她想到自己以后一览无余的日子,心下越发黯淡,不,那不会是她的生活!那绝不是她想要的人生!怎么会这样?   但就已经这样了……   在她的想象里,自己必然最起码成为新的钱贵妃,多加努力,甚至可以成为奶娘太后冯氏。   可是结果不仅事与愿违,而且是天差地别,她现在就是个完全不受宠的婕妤,阖宫上下都在背地里暗自嘲笑自己。   楚氏要面子,是以根本没有去书信和家里说了这种情况,更何况她心中对自己能够反败为胜深信不已。   眼下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她早晚会等到独属于自己的机会。   眼下机会就来了。   “娘娘!!娘娘!!大喜啊!!!”陪嫁宫女欣喜若狂地跑进来,差点摔了。她喜上眉梢道:“娘娘,皇帝摆驾过来了。”   “什么?!”楚云盼陡然站起,一扫先前的愁容,喜上眉梢,又立马有些慌张起来,“那我马上去梳妆。”   其实她虽然在深宫被磋磨,但是意志没有丝毫的衰减,每日都同钱贵妃一样把自己打扮得好好的,就是期望皇帝什么时候回头。   哪怕只是略略看了她一眼,都能被她所惊艳到,然后记住她,然后宠爱她,然后保证她的荣华富贵。   她是个善于把握机会、绝不会让机会错失的人。更何况……楚云盼眸光微闪。   “娘娘,您不用梳妆,您已经够美的了。”宫女赞美道。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了公公尖细的声音:“皇帝驾到!”   陪嫁宫女立马扶着婕妤楚氏,拉着她赶紧到了殿外门口跪下。   “恭迎皇帝!”   这么些时日没见,皇帝还是如初见一般容貌绝俗,气度不凡,让人倾慕迷恋。   楚云盼从来没喜欢过一个人,但是她曾经在楚府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江南玉,就喜欢上了江南玉。她爱他的身份,爱他的容貌,爱他的气质。   自以为满心的爱意也能换来爱意,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喜欢自己。别说不喜欢,楚云盼甚至怀疑江南玉根本是厌恶自己!不然也不会冷落自己这么久,当她根本不存在。   但是江南玉越是对她如此冷淡无视,她内心的爱意却越加翻腾,她想,一定是自己还不够好,一定是谁绊住了江南玉的脚。   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只要自己更加努力,江南玉一定会喜欢自己的,这个天下就绝对不会有不喜欢她楚云盼的人!   这个念头支撑了她走过了这个如履薄冰的一个月。   江南玉已经在这一个月中悄然变成了她的执念!   楚云盼爱江南玉之余,又对他矛盾地充满了恨意。她没以前那么天真,这一个月自己的痛苦都是这个人带来的。别人的嘲笑、挖苦,背地里的议论,都是江南玉带来的。   他心里一点都没有自己,不然的话,怎会明明后宫无人,都能一个月不来看自己?   再加上那些外面的传闻,楚云盼一时又有些怕江南玉。生怕自己在后宫一个做不好,就惹来了皇帝严厉的责罚,从而连累家族。   什么人才能让皇帝江南玉好脾气?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人!她楚云盼做不到的事情,根本没有人可以做到!   一时望着江南玉,百感交集,爱恨交织,又恐惧非常。   楚云盼行的礼很标准,挑不出一丝错误来,她在这次见到江南玉之前已经暗中训练过无数遍了,势必要把握好这次见面的每一个细节,可皇帝却压根没叫她起来,径直去了殿内。   他本就烦后宫,此时更加不耐烦,楚婕妤察言观色,立马叫宫女看茶。自己则站起来,挪着害羞的小步子到了江南玉跟前。   宫女很快端了茶水过来,皇帝端过,楚云盼的心忽然提了起来,但江南玉只是稍稍闻了一下,就把茶水放下了。   “陛下,怎么了?是茶不好么?”楚云盼的声音略有一丝颤抖,却被婉转如莺啼的表象所掩盖了。   “你这都是什么东西,是人喝的吗?”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皇帝心想,楚修这位姐姐,是真的完全没办法和楚修相比。差远了。天差地别,云泥之别。   “陛下终于来看臣妾了,臣妾欣喜不已。”楚云盼说着,拿起绣帕就要擦眼泪,她好像非常擅长哭泣,只要想哭,不需要情绪的酝酿,立马就能来眼泪。   “别哭哭啼啼,烦不烦?”   “你也得到了你想要的,搞得好像朕对不起你一样。”   “皇上,臣妾想要的是你啊!”   “臣妾也会想,陛下是否孤独,身边是否有人照顾,会不会冷了暖了哪里不舒服了,臣妾自己也寂寞。日日想您。”   “朕不需要。你在后宫安分守己即可。”   “没什么事朕回去了。”   “陛下?!”   楚云盼满脸不可思议。她心中暗暗其实也有自卑。自己长得其实还不如皇帝美。也难怪其他人都对自己五迷三道。   唯独皇帝对自己不仅无动于衷,而且冷漠非常。美貌是一种稀缺资源,但显然在江南玉这里不是。   江南玉说着就站起,准备离去,楚云盼在身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晦暗,等浩浩汤汤一行人走了,楚云盼才踢了一下那个宫女:“怎么办事的!”   “小的也不知道陛下对茶如此挑剔啊!娘娘不是有弟弟在御前当差吗?小的还以为娘娘摸清楚了陛下的喜好!”   “你还敢顶嘴!连你都敢欺负我??”楚云盼说着就给了她一耳光。   “还不滚出去!”陪嫁宫女非常有眼力介,闻言怒斥道。   等那个小宫女退下了,楚云盼才眼神闪烁、失魂落魄地说道:“他连茶都没有喝。”   那个茶盏内有乾坤,里面还有一个隔层,是她托钱芸找来带来的,她在里面装了催情药,皇帝只要喝上一口,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到时候后宫就是她的天下。   可是皇帝根本一口都没喝。 第52章 第 52 章:皇帝派人监视楚修   今夜天上无月,更不可能有月华,周围漆黑不见五指,街道上只有更夫,除此之外空无一人,冷风呼呼的吹,似乎要将春意都吹散,一行人提着火红火红的灯笼回了郑府。   前面是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的锦衣老人,后面跟着的居然是十多个侍卫。   郑国忠非常擅长保护自己,家里到处都是眼线侍卫,密不透风,一只苍蝇蚊子都飞不进来,飞进来第一时间他就会知晓。让人捏死它。   也是因为他的谨慎小心惜命,所以他这些年才虽然树大招风,却安然无恙,在保护自己上,他根本不吝啬任何金钱。   他也很擅长收买人心,对自己这些贴身侍卫极其大度。生怕谁有异心或者怨念,暗中背叛自己。   他出手也极其狠辣,谁真的背叛了自己,被自己发现,他会有最最最严酷的刑罚制裁他,而且是当着其它侍卫的面,这样的话,他们才会心中对自己有敬畏,丝毫不敢背叛。   这是两手抓。   郑府有私狱。   郑国忠从吏部尚书府上回来,也没问冯氏,自行去了住处,对亲信说道:“去叫杨姨娘过来。”   杨姨娘是他最近很宠爱的爱妾,是新任吏部尚书送给他的。说是扬州瘦马。   瘦马指得是牙婆从小购买一些苦命貌美女子,加以严苛至极的训练,直到长大后高价把人卖出。   这样的女子往往琴棋书画等等才艺至少通一门,又容貌生得美丽,身姿曲线曼妙,是达官显贵竞相购买的对象。   一个好的瘦马可以卖到几万两。   杨姨娘很快就过来了,关上房门,玉手替郑国忠宽衣解带,心中压抑着对郑国忠的厌恶和恶心,满脸笑意。   心中却戚戚艾艾,自己居然沦落到给一个太监做妾,他根本不能人事。自己难道这辈子就这么虚度了吗?都没有品尝过男子。   郑国忠还很变态,见不得她是个处女,这仿佛玷污了他的尊严,于是让自己的义子强奸了她……   搞得她现在残花败柳。又不得不守着妇道。   杨姨娘服侍着他,外面忽然传来了甄纲的声音,“爹,你回来啦?儿子有事找你。”   郑国忠说道:“那你先回去吧。”   杨姨娘如蒙大赦,缓步推门出去,看着门外的英武儿郎,心中略有钦慕,怎么强迫自己的不是儿子甄纲,而是一个彪悍魁梧的汉子?   “杨姨娘好。”甄纲和她问好,暗中眉来眼去一番。   “还不快进来!”   甄纲这才进去,关好门。   “你有何要事?”   “父亲真的要纳楚修当义子?”甄纲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这感受不好受,让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能力。楚修现在已经烈火烹油到连自己的义父都听说了他的名讳。   “皇帝什么时候提拔过人?他登基半年,要么贬谪,要么杀人,什么时候提拔过人?”郑国忠一边说一边披上外袍。   “楚修是第一个,这消息为父能不知道吗?”   “父亲就不怕他是帝党的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我们给楚修更大的利益,他有何不从?”   郑国忠嗤笑一声,他在这个位置上多年,对人性早就看清了,人在利益面前,可以变成任何他想要的形状。   有时候不是做不出,只是诱惑不够大而已。他见过太多人在利益面前放下他们原来引以为傲的一切,坚守本心、不受诱惑的人根本不存在。   “而且经天说了,他原先就是我们的人,给我们汇报过不少皇帝的消息,我们这里都有记录,如果他真的被皇帝拉拢过去,我们也可以轻易就毁了他。”   “再说了,他大概率是对我们忠心耿耿的,因为他也知晓,他脱离不了我们,他有把柄在我们手上。”   郑国忠一边穿衣服一边分析。   “可是……”   “不要可是了,纲儿,你是个好的,早晚鲤鱼跃龙门,我百年之后,这个位置也是你的,你只要耐心等待便是。虽然你才十九岁,但是你比郑经天那个畜生东西还要老练。他是比不过你的,到时候你不是一呼百应?”郑国忠笑着拍了拍甄纲的肩膀。   郑国忠非常满意这个爱子,说实话他遇到甄纲也是机缘巧合,他去寺庙进香拜佛,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少年在卖身葬父。   少年虽然穿着一身破布衣服,却难免面容之英气,他年纪不大,人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郑国忠一时有些不忍,从轿子上下来,问他怎么回事。   郑国忠一贯喜欢随手做点善事积累自己的福报。   “小子,你是死了爹吗?”   “是的,老爷要买小的吗?小的不贵,小的只要几两安葬我爹,小的愿意为老爷鞍前马后!”   郑国忠本来心想,一个卖身葬父的少年有什么本事,自己府上绝对不缺一个小厮。但是施舍他还是可以的,于是让下人掏出几两给他。在少年的感激扣头之声中,颇为自满地兀自坐上轿子离去了。   却没想到这个少年光着脚在身后追了上来,不停地大喊要为他效劳。   郑国忠也有些哭笑不得,想着带他回家做个小厮算了,后来真正打动他的,是他逐渐发现这个少年能文能武。   文能写字读书作诗,武能打得过他们家里的护院。   他动了想收此人为义子的想法,但心下仍对其有所怀疑,怀疑他是不是谁的人包装之后藏匿在自己身边打探自己的消息要从中对自己不利,不然如此家贫,怎么会如此优秀?   可是他的一番话让他彻底打消了对他的怀疑。也解释了他身上的一切。   “小人的父亲病了十余年,小人一直守在父亲身边,闲暇的时候就勤学苦练,所以才有今天。小人根本不敢想自己居然能有今天,能见到国忠大人,还能得到国忠大人的亲眼。”   “国忠大人,我爹姓甄,您姓郑,您想收我为义子,小人感激不尽,可是人不能忘本,小的宁愿不做大人的义子,也要保证我家的香火不断,还请大人成全。”   “你倒是个孝顺的。”十余年在病床前伺候自己的父亲,的确重于孝道,而且谁不想跟着他性郑?此人却忠贞不二,不愿意改姓,甚至为此愿意错过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且身为义父,谁不想要一个忠心耿耿的儿子?   所以他不仅没责罚他,还力排众议,把年仅十九岁的他收为义子。却不叫他改姓,也证明自己的仁义宽厚。   随着时间流逝,甄纲逐渐发展成最宠爱的义子。   “多谢义父。儿子希望义父长命百岁。”甄纲说道。   “我也这么想,但是有备无患。所以你就别吃楚修的醋了,父亲最爱的是你,他比不过你的,也越不过你去。父亲只是要用他。他对我们有帮助。”   “父亲!”甄纲嗔了一声。   “行了,儿子你出去吧,叫杨姨娘回来。”   “是。”   ——   白夫人的柳湘院,楚修一回来,就看到她的桌子上摆满了各色礼物。   白氏根本连挑挑拣拣的意思都懒得有,一见到楚修,才笑起来。   楚修笑道:“这些东西都哪里来的?”   “还不都是那些达官显贵的夫人送来的。”   白夫人身边的丫鬟云鬟兴奋地笑而说道:“连我都跟着沾光呢!!不少丫鬟小厮给我送东西,就是希望能攀上咱们夫人!还有不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要搬进来!”   “娘,你身边是缺不少人,眼下身份变了,排场很重要。”   “这道理你娘跟在你爹身边这么久,也算明白了,只是信不过的人放在身边,到底是个危险。”白氏叹了一口气,说道。   她其实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不喜欢身边有过多的人跟着。   这样让她觉得好不自在,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与空间,可是人的身份变了,有时候也不得不适应这些变化。   她是不在意那些下人看不起自己,但是她在意因为自己的疏忽其它人看不起楚修。她绝对不能为楚修丢哪怕一点脸,这才是白氏现在最在意的事情。   “也是,这个时候来的都不是忠心的,都是投机倒把。”楚修也不逼白氏,他只希望白氏能在楚府过得开心一点,他能力有余的情况下,希望白氏可以自由一点。   “少爷,你都不知道夫人现在有多么烈火烹油!”   “那些达官显贵的夫人都巴结夫人,都想和夫人来往。”云鬟说,“管家已经过来道过三回歉,次次都带着礼物来,他这些年不知道暗中揩了多少油水呢,送来的礼物一点都不比那些达官显贵送来的差。”   因为白氏丝毫没有兴趣,所以这些东西都是白氏信得过的陪伴她好些年的云鬟替她收着打点,云鬟兴奋地打开一盒又一盒的礼物展示给楚修看,有千年人参,有苏绣绸缎,有玉如意……都是价值不菲。看来那些达官显贵的夫人为了结交白氏,都下了狠心,钱包出血。   “多少人想通过夫人接近少爷,还有不少人送来想要同少爷结为姻亲的帖子!”云鬟眉眼里都是笑。   跟着少爷,他们在府上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少爷果然是福星转世!他们眼下的生活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府上哪个人不眼热不向往??   “儿子,娘都守住了,别人那里我不知道,我也不敢保证,但是我这条路,她们是绝对走不通的,你要做你自己喜欢的事,你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娘绝对不会给你增加哪怕一点负担。你要飞你就飞,娘亲不会扯着你,也不会逼你娶妻,逼你认识你不想认识的人。”   楚修心底暗中划过一丝暖流,“谢过母亲。”他真的朝白氏行了一礼,白氏越来越能独当一面了,这些日子他能看到也能感觉到白氏的变化。   楚修暗中扫了一眼云鬟,白氏立马会意,找了个由头叫云鬟下去,一时屋内只剩下楚修和白氏两个人。   “娘,如果出府安逸的平淡的日子和在府上步步小心的富贵日子,你选哪个?”   白氏毫不犹豫,脱口而出道:“当然是出府!”   她本就有这样的心思,是为了楚修才留在楚府的,她眼下执念已散,看着那些金银珠宝,只觉得厌烦,她以前当洑水上的琵琶女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这些世俗的东西,那时候多少人为了争她抢的头破血流,多的是人给她送这些。   “娘亲当真不后悔?”   “只要能不和你爹待在一起,什么样的生活我都愿意。”   楚修愕然,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讨厌楚天阔,连白氏都讨厌至此。   楚修心想,带白氏出去这件事要提上日程了。   ——   楚修今日要搬住处,他是先入职后搬住处。司空达让他有空的时候再搬,之前几日都没空,所以东西都在旧的值房,今天难得有空,于是就和裴羽尚一起去了旧的值房。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看着楚修踟蹰了一下,最后还是拿起了床头那个茶盏,一时心下称奇。   “你还是恨皇帝的对吗?”   “对。当然。”   “这仇你打算记一辈子?”   “不会,总有报复他的一天。到时候怨消恨解,我还记得他干什么,不是让他长脸吗?”   “你这种人真的不能得罪。”   裴羽尚帮着楚修搭把手,替他拎了一点东西。   出去的时候正好撞到钱芸出来。   背后其实还有一大群人围观。   钱芸的脸上写满了妒意,他怎么能不嫉妒,自己靠荫庇已经在躬亲卫里呆了三年了,就算背后还有钱贵妃这个关系,自己也没升半点,原地踏步,怎么楚修才来了半年都不到,却依旧高升至此?   自己和楚修之间的差距真的有这么大吗?   一群人早就等着了,眼见楚修出来,都走过来,起哄道:“楚侍卫,你高升了,以后可不能忘了我们!”   “是啊是啊,都是同僚。你是从我们这里出来的。”   “以后你有什么忙,千万来找我们,允许的话,还麻烦你在皇帝面前为我们多说几句好话。”   楚修没太搭理,他眼下的地位已经不需要去主动接低于自己的人的话了,更何况这其中有不少曾经是钱芸的走狗,暗中帮过钱芸。   楚修更是不愿意为这群溜须拍马、善于变脸之徒有什么多余的交集。   裴羽尚哼笑一声,帮楚修提着东西走了,背后一群人立马凑在一起,却瞬间换了一张尖酸的嘴脸。   “什么人啊,这么傲气,给谁看啊,比谁高贵啊?不就是走了狗屎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下来跟我们一起,甚至连回归带刀侍卫都做不到呢。”   “对啊对啊,瞧不起谁!就他这样可以,那我也可以当御前带刀侍卫,我只是运气不如他!我比他优秀多了。”   “钱大哥,你可要努力了!我们以你马首是瞻。”   江闽西倒了,钱芸是有收益的,之前江闽西是躬亲卫里出身最好的,躬亲卫里的人大多跟着他,眼下江闽西在家停职日久,皇帝一点起复他的意思都没有,这就便宜了钱芸,成为了躬亲卫里的老大。   钱芸眼神微微闪烁。透着一丝丝深入骨髓的怨毒。楚修,你不会一直这么好运的。他钱芸比楚修厉害多了,楚修只是会在御前溜须拍马而已。   陪着楚修来了新的住处,裴羽尚过来参观了一下,不断称奇:“这条件也太好了,只有你一个人住,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   因为他是御前带刀侍卫,要接受江南玉任意时候的传唤,所以新的值房在离混元殿不远的后面。屋子又大又干净,而且这间只有自己一个人居住。   “不知道你会不会想我,”裴羽尚替他高兴之余,还有些悄悄的自卑和惋惜,以后不能再同楚修住在一起了。   什么地位住什么样的住处,这样才不会让人看不起,他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友谊,劝楚修回退到之前的阶段。他高升了,应该用配的上自己的东西。他打心底为楚修感到高兴。   “对了,你现在具体的工作职责是什么?”   “……”被问到这个,楚修收拾新住处的手忽然一顿。若无其事地说道:“基本是站岗,有时候是泡茶。其它时候不听不问装傻充愣。”   “这样啊,那也比你带刀侍卫的时候舒服多了,至少不用值夜,值夜实在是太痛苦了。”裴羽尚一想到值夜就心有余悸,一晚上不睡觉。还好现在春天来了,晚上也没那么冷了,之前京城最冷的时候,他值夜都感觉自己下巴上都是冰碴子了。   “是的。”各人有各人的痛苦,更何况是如此私人的痛苦,楚修当然不会同裴羽尚言说。   “你眼下有什么打算?”裴羽尚说道。   “没什么打算,按兵不动,眼下身份变化,正是一群人紧盯着我指望我出错的时候,毕竟初来乍到,社会关系会重新洗牌调整,大家之后对我的稳定态度也要靠这段时间他们的试探结果来,郑党和皇帝此时更紧盯着我,我做点什么,无异于自掘坟墓。”   “也是,还是你精于算计。”裴羽尚见他是个有主意的,又想他一贯胸有成竹,也就不替他担心了。   “以后有什么事我帮得上忙,还是第一时间来找我。”   “好。”   “没事的时候和我说说御前的八卦。我也掌掌眼。”裴羽尚眼底充满了期待。   “好。”   帮助楚修重新收拾好,裴羽尚就自行离开了。楚修留下来,今晚睡在新的单人的值房。   以后同江南玉在一起的时间多得很,他回家的时间只会更少。   白天几乎日日在江南玉的混元殿,晚上则要睡在值房以防皇帝寻找,同日日上朝的楚天阔的生活越来越靠近。   ——   混元殿内。   “你可派人监视楚修?”江南玉被司空达伺候着褪去衣裳,他的常服通常是白底的。要么纹着竹子,要么纹着花鸟虫鱼虾。   总之是极其寡淡的颜色,但却因为他实在是容色逼人,所以看上去并不显得多寡淡。反而衬得他气质出尘,仙姿玉色。优雅绰约。风姿松立。   司空达说道:“派去了,陶丰宝是奴才的干儿子,原先在内务府当值,从五品,现在奴才派他去伺候楚修了,他是个靠谱的,东厂那边也派去了几位暗卫。”   因为司空达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厂公,所以这件事情归他管。   东厂是大昼朝的特务监察机构,负责刺探情报、监察百官、刑讯和审问。   “好。”江南玉揉揉眉心,忽然想到楚修,有点想他陪陪自己,可是他绝对不会、也不可能说出口。上次自己生病的事情他还记着呢,自己病恹恹地在床榻上起不来,楚修倒好,在外面寻开心。这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快活呢。烦恼是自己的。   “楚修呢?”   “他去收拾东西了,估计明天就能来。”   “我知道了。”江南玉没在多说什么,心里却隐隐有期待。因为这份期待,也更有了一丝力量去处理朝务。 第53章 第 53 章:宗室发难   第二日清晨。楚修天没亮就起来了。其实他不太清楚自己的职责范围,但显然,江南玉上朝的事情不用自己管,自己只需要江南玉下朝的时候在混元殿内等着就行。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刚推开门,就看见门口有个云雀补子的中年太监等着。他面白无须,个头不高,大约比楚修矮了一个头,看上去有些瘦小,长相也略微有些寒碜,龅牙,眯眯眼,酒糟鼻。一整个惨不忍睹。但是眸光却足够阴沉深沉。   楚修愣了一下:“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奴才,是司公公派来伺候您生活起居的。”   虽说这么说,心里却有极大的不忿,自己一个从五品的本来在内务府干的好好的中等太监,结果居然被司公公调过来伺候一个原先还只是正五品侍卫的少年!!   他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偶然得到了皇帝的垂青,却让在内务府深耕了多年的自己直接丢了工作,还要伺候他生活起居!这对他来说是极其耻辱的事情。   陶丰宝因为长相不佳,所以做到这个位置花了他几乎二十年的时间,他已经不年轻了,要不是后来偶然得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司空达的赏识,自己可能要一把年纪在底层太监的位置上干一辈子。所以他格外珍惜自己原先的差事。   现在却都化为泡影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跟着这么一个溜须拍马上去的侍卫能有什么前途啊??越想心下越黯然。   就当报恩吧,报司空达当初赏识之恩。不然还能怎么办,中层就是这样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以在底层太监那里颐指气使找存在感,又得给顶层太监当狗。   楚修了然。一边是伺候自己,一边是监视自己。   因为那日在楚府筵席上甄纲的一番高调操作,皇帝暂时信不过自己,这才是对的,皇帝要是信得过自己,就不是皇帝了,楚修也会怀疑江南玉的智商,这是最起码的操作。   更何况江南玉明面上手上有东厂和锦衣卫。只是给自己添麻烦了。   损害了自己的利益,毕竟谁也不喜欢被监视,但是目前也没办法,只能等江南玉逐渐信任他,放下警惕,这些人才会慢慢撤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还是要和这些监视自己的人共存。   楚修心说看年纪估计原先官品不算太低,又是司空达派来的人,不能得罪,但也不用过于警惕,看上去放松而欣然接受就好。   “那你就跟着我。”   “嗻。”   “你同御前司公公是什么关系?”楚修恰似随口问道。   “他是我义父。”   楚修了然,心说认干儿子这件事连司空达也不能免俗。但是太监想要有些人继承自己的家业,对自己嘘寒问暖,这么做也是正常的。更何况宫里的义父干儿子关系更多的也是为了扩大自己的权力。   司空达绝对没有表面看着的那么简单,毕竟他可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厂公。他好的时候可以很好,帮自己一把,坏的时候也可以很坏,说不定要是发现他是郑党奸细,能直接让自己下诏狱,对自己严刑拷打,毫不留情。   不想这些,楚修觉得有些好笑,司空达其实看着不大,估计六十来岁,眼前这位又不是年轻人,估计得四十多。这等年纪还能做人义子。   不过他想到郑国忠和郑经天就释然了。郑经天也差不多四十来岁,郑国忠也差不多六十来岁。   ——   混元殿内,萧青天立在下首,表情一脸忧心忡忡,他五官方正、下颌角几乎成一个直角,额头明朗方阔,长髯,面相颇为良善。   江南玉其实不喜欢内阁辅臣萧青天,甚至十分讨厌他。但他是萧皇后的父亲,所以爱屋及乌,虽然他喜欢给自己讲一些大道理,还不怕死敢直言劝诫,是个铮臣。   江南玉还是饶恕了他的性命,甚至保住了他内阁辅臣的地位。内阁辅臣在大昼朝是正二品官,却因为亲近皇帝,办理奏章,传达皇帝旨意,实际官位可以直奔一品。   江南玉在朝堂其实有自己的势力。一是以萧青天为首的一脉,除了萧青天,还有几十个官位大小不一的臣子,另一脉是宗室皇亲,因为和江南玉有血缘联系,他们许多都是站在江南玉这边的。   “陛下,您怎么能公然发落恭亲王幼子呢?您知不知道,当初如果不是宗室支持你,你怎么能登上这个帝位?”   “萧青天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江南玉坐在上首,摔了奏折,怒斥道。   “陛下就是不喜欢,臣也要说!”   “那些宗室心怀不轨,有的惦记朕的皇位,有的横行霸道,鱼肉乡里!尤其是恭亲王,养出那种欺男霸女的混账儿子,朕责罚他,朕怎么了?难道朕还要纡尊降贵去求他?!”   “陛下,您说的是没错,可是眼下什么时局?咱们能发落,你此举不怕寒了那些宗室的心?”   “萧青天,你迂腐糊涂!若是发落个酒囊饭袋,他们都能联想这么多,那他们本身也都是酒囊饭袋!”   “…………陛下,就算他们是酒囊饭袋,你也不能现在发落他们!”   “朕这个皇位来的名正言顺,万民归服!朕不要依靠这群酒囊饭袋!”江南玉骂人的时候气势十足,目光灼灼,连头铁的萧青天都有些害怕。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陛下……”   “你不要说了!你的脑袋还在你的头上真是个奇迹,你别以为你仗着萧皇后朕就不敢责罚你!砍了你朕还有所顾忌,把你打一顿,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把奏折捡回去,朕就当没看见。”   “陛下!您应该让恭亲王幼子官复原职!以让宗室安心!”   “滚,哪里来滚哪里去!”   江南玉今日刚下朝,就收到了萧青天的急奏,本以为是什么要事,却没想到只是这屁大点糟心的事情——居然炒冷饭提起了好些天之前的一件小事,还振振有词,一点都不肯退让,非要和自己吵起来,没大没小!   这日楚修在茶房泡完茶,就去了混元殿,刚好撞见了拿着奏折满脸不忿地出来的萧青天。   萧青天因为太过气愤,压根没看路,迎面直直地撞上了一人,他没看清那人,就连忙道:“对不住对不住,你没事吧?”   “没事。”楚修怕他跌了,单手扶住他。还好自己及时避开了,茶水没泼。   萧青天站定抬头朝那人看去,那人高大挺拔,英俊非凡。萧青天一时对他颇有好感,又看了眼他身上的纹豹,一时一惊,怎么看上去最多二十岁的少年都官至三品了?   他联想到外面的传言,忽然确定了少年的身份:“你就是陛下新纳的御前带刀侍卫?”   “是的。”   萧青天倒是不会因为楚修年纪过小而轻视他,心想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小本事,所以才让皇帝有些青眼有加,“多有得罪,怠慢了。”   “无妨,”   萧青天叹了口气,楚修说道:“您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萧青天正想着同他说也无益,刚要摆摆手,又想起他在御前说的上话,说不定可以一试,于是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道:“陛下之前发落了恭亲王幼子你知道吗?”   楚修愣了一下,心说这事儿不就是他闹出来的吗?   “怎么了?”   萧青天把自己的意见告诉了楚修,楚修又愣了一下,皱了下眉头,这不是巧了吗,正好遇到正主了。   “我希望你能帮我再在皇帝面前说说,他年纪小,眼里容不得沙子,在我们看来都不是事,但是在他那里他看不过去,陛下较真,年纪轻又脾气大,我们是知道的,但是我也是为了皇帝好,眼下郑党这么厉害,我们顶住压力已经很难了,陛下这个时候真的需要宗室帮助……”   “好,我帮你去说说。”   “多谢多谢!今日司公公不在,多亏你了。”萧青天虽然是这么说,却也不太指望楚修,毕竟以前他喊司公公帮忙传话,结果也少有更改,江南玉是个只相信自己的人。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萧青天又感谢了楚修一遍,才告辞离去,楚修进去了。   “司空达,你怎么才过来?!”江南玉本就在气头上,听见脚步声,带着不小的怒意说道。   他说完,见人没应声,这才从奏折中抬头,见是楚修,气焰忽然小了一点,但是语气还是有些不善:“你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陛下,微臣的职责到底是什么?微臣可以想进来就进来,想出去就出去吗?”楚修觉得自己有必要问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了。   “当然不可以。”   “那……”   “反正现在你给我在外殿站岗守着去。”江南玉有些烦朝务。   楚修如蒙大赦,毫不犹豫地去外殿站岗了,江南玉却又皱起眉头,一会儿低头看奏折,一会儿又稍稍抬头,终于还是忍无可忍:“……你给我进来。”   楚修不得已又进去。   楚修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尴尬,这种尴尬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尴尬以后要和江南玉天天接触,四目相对,互相展示自己毫无掩饰的、真真实实的生活状态。   这种细微的复杂的尴尬升腾上来之后,楚修也颇有些奇怪,有什么好尴尬的,不就是工作?   他想起萧青天的嘱托,想着自己这会儿反正也没什么事,于是斟酌语句、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微臣觉得张辅臣说的有一定的道理。”   “你也来当说客是不是?!”江南玉没想到他一个区区侍卫居然敢妄议朝政,一时怒意增加了一点。   楚修当然不想他误会,只是这件事与自己有关而已,所以他才问起,之前从江南玉根本不让司空达批奏折。   他就可以看出江南玉有多多疑谨慎,他不想在这个时候为议论朝政深深触了江南玉的禁忌:“陛下切莫误会,只是此事同小人有关,小人给陛下添了大麻烦,所以小人才问起。”   江南玉见他解释合理,这才稍稍好了一点,语气仍是含着怒意地说道:   “所以你想说什么?上次的事情朕完全是因为你闹事殴打江闽西,朕才责罚江闽西直接停了江闽西的职,难道你现在竟然忍得了,要来说和?说你居然大公无私原谅江闽西了,甚至希望他能官复原职?你还真委曲求全啊,但这是你的事情,你别指望朕会这么做!”   楚修立马抱拳,言之凿凿地说道:“陛下,江闽西欺负过微臣,微臣绝对不会想他官复原职!这也让广大曾经被他欺负过的躬亲卫侍卫们集体寒了心!”   “你知道就好,萧青天掉书袋,认死理,”江南玉单手支颐,深吸了一口气,自己也稍稍平静下来了,政务在他心里是一切,楚修只不过是他打发时间的乐子而已,他看了他一眼,单手向下,对楚修招招手,“你过来。”   楚修依言过去了。心中又有些后怕,生怕江南玉又提出什么一般人想不到的要求,幸好他这次在气头上,被政事完全转移了注意力,所以并没有同他拉拉扯扯。   江南玉像是妃子一样拉过他的大手。   江南玉虽然十指修长,但其实手很小,整整比楚修小了一圈,他以为是自己高高在上、施舍霸气地拉着楚修。   却根本意识不到其实是楚修拉着他。等他过了一段时间和楚修发生了一点什么时候,才完完全全意识到自己搞错了,一直都是楚修在占他的便宜。   这个动作略有一丝信任和依赖,让楚修有些怔愣。等他回过神时,江南玉已经开口了。   “这件事和你有关,你说你想朕怎么办?”江南玉这会儿已经很是心平气和了。   “……微臣不知。”   “朕让你说你就说。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自己的事自己怎么可能不关心。”江南玉又不傻,事关自己,怎么可能高高挂起,如果让人感觉不在意,那也只是一种伪装手段而已,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陛下消消气,”楚修说道,“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办。”   “算了算了,你也不是个聪明的,是朕糊涂了,一个侍卫而已,那么复杂艰涩的国家朝政朕和你说干什么,”   江南玉也有些烦楚修傻傻笨笨的了,他最讨厌的就是蠢笨之人,说起话来费劲儿,可是聪明人他又不敢用,怕他心眼子多,一肚子坏水,所以这是江南玉目前的一个困境。   但这些江南玉统统都不会和楚修说,他只是有些后悔自己之前居然听了司空达的话对楚修礼贤下士,他实在是只能也只配当个御前带刀侍卫,问他朝政是真的一窍不通!还不是得靠自己,没有人比自己聪明!   这毕竟不是风花雪月,是后宫宠幸妃子,而是枯燥又重要、千丝万缕的朝政,楚修一个刚刚提拔上来的御前带刀侍卫懂什么?他的路还远着呢。自己之前实在是糊涂了。   “你下去吧。”他今日没心情对楚修做点什么玩乐一下了,直接打发他出殿了。   楚修如蒙大赦,先松了手出去了。出去之后想,自己怎么可能在江南玉跟前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太聪明了惹他忌惮,不如笨笨一点,他眼下刚就职,连以后要交际来往的人都没清楚,当然是越谨慎小心越好。   等水摸清楚了,才是他有所动作的时候。先蛰伏,伺机窥探,机会来了再以雷霆万钧之势立即行动,杀别人一个措手不及。这才是正确的。 第54章 第 54 章:郑国忠的考验   楚修想清楚一切,也乐得不用上班服侍喜怒无常又喜欢接近自己的让自己当男鸭的江南玉,毕竟这实在是太损害自己作为男性的自尊心了。   他是个正常男人,喜欢的也是女人,眼下却要对着一个同为男人的人伏低做小,接受他对自己的把玩,这……   在旧值房找到正在用膳的裴羽尚,裴羽尚立马从床榻上爬下来,仿佛被他看到了自己居然躺在床榻上吃东西有些不好意思。   “你吃吗?我去膳房给你也拿点,难得你大驾光临,御前带刀侍卫。”   “不吃了。你好好吃,我在无所谓的。”   “好好好,”这样裴羽尚就不计较了,但还是没坐回榻上,坐在那里吃,见他神色有异,“是发生了点什么事吗?”   楚修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他简单说了一遍。   裴羽尚愣了一下,有点吃不下下去了:“江闽西居然还没消停,真是有本事啊,那你准备怎么办?”   “这件事和我有关,因我而起,如果不解决,会危害到我自身的利益。所以我绝对不能不管。”楚修说道。   也幸亏自己在御前,刚好撞到了萧青天,能知道这样的消息。不然的话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错过了解决问题的最佳时机。   萧青天能忽然上奏折,一定是洞悉了恭亲王一行人提前的一些举动。   毕竟内阁辅臣,再怎么迂腐,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肯定是恭亲王准备发难,不然的话萧青天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把当初的一件小事翻出来冒着惹怒皇帝、接受责罚的风险旧事重提。   恭亲王闹这些,无疑是为了搞自己,毕竟现在自己是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对他们有不小的威胁,毕竟他在皇帝面前进他们的谗言太容易了,就算是为了自保,他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裴羽尚说道:“这事儿也和我有关,和我脱不了干系,最初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和江闽西结下梁子,眼下事情是越闹越大了。”他暗暗有些愧疚。是因为自己,楚修才把自己牵扯进来的。   “没事,你要这样想,就算我当时没有为你出头,以他横行霸道的性格,也迟早欺负到当时初来乍到的我头上来。所以我早晚要动手打他的。”   “……”裴羽尚瞬间心情就好了。自己的兄弟永远沉着淡定,恭亲王都发难到了这种地步,他却依然岿然不动。自己一定要和他好好学习这样的心态。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等等吧,我准备先去一趟郑府,看看能不能见到郑国忠。”楚修忽然说道。   “你疯了??”裴羽尚陡然坐起来了,又瞬间怕隔墙有耳,压低声音,“你之前还说,司空达派自己的亲信盯着你,他手上又有东厂,保不准随便找几个暗卫伪装成普通老百姓跟踪你,你这个时候去郑府……”   “我不仅要去,我还要大摇大摆地去。”楚修笑了。   “啊?”   楚修凑到裴羽尚耳边说了自己的计划,裴羽尚忽然大喜:“这倒是个主意。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未必会让你现在的处境更差。”   “可是,”裴羽尚又皱起眉头,“你现在有合适的理由去吗?”   “甄纲不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我当然要给郑府回礼。”   “有道理,这个由头好,我准备准备陪你一起去吧。”   “好。”   ——   郑府。郑国忠因为新帝轮转上位,司空达空降,从原先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落到了现在的司礼监第二太监的位置。   他似乎是不服气司空达的空降,所以一直称病在家,屡上辞呈,但是江南玉一直没有允许。   这日,郑国忠正在练字,杨姨娘在身边,郑国忠把杨姨娘搂在怀里,一边揉捏着她饱满的胸,一边清心寡欲在雪白的宣纸上写写画画。   郑国忠就是一个极为矛盾的人,他有善良才华的一面,也有恶俗恐怖的一面。因为他太擅长变脸又人极其矛盾,能在不同的角色之间快速来回切换,所以是人都怕他,因为他太捉摸不透了。   杨姨娘哼哼唧唧,却其实并不舒服,因为郑国忠的力气很大,很疼,似乎要把她整个胸都摘下来。   郑国忠另外一只手却毫不耽误,笔势游蛇,龙飞凤舞,他写下了“万寿无疆”四个字。这也是郑国忠自己的愿望,他希望自己能活得久一点,所以他平时极其注重养生,每天都要喝处女的经血。   “老爷一定能万寿无疆。”杨姨娘笑着说。   “但愿如此,我一定能熬过司空达,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暴毙了!”   郑国忠虽然这么说,眼里却写满了阴狠。要不是东厂现在被司空达握在手里,他说不定早就找到机会暗杀了司空达,虽然就算他杀了司空达,皇帝也未必会把东厂还给自己,但那又怎么样?   因为他之前掌握东厂,又和锦衣卫交好,东厂和锦衣卫里面有的是自己的人。   东厂可以给司空达,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消受了,郑国忠微微扬起唇角。   郑经天忽然推门进来,一声通报都没有,郑国忠头也不抬。   他这个儿子,店大欺主,但是又用起来实在是趁手,他在府上担任太多的要务了,虽然他知晓郑经天和冯氏那个老妇的关系,但是冯氏给他就给他,谁稀罕。   只要郑经天不反叛,他还宁愿和他维系表面上的父慈子孝,因为一旦出手动他,对自己势必也是伤筋动骨。   眼下这个节骨眼动不得,皇帝还虎视眈眈,那个小子虽然年轻,但是还是有点东西的。只是还不够。能毁掉他们郑党,远远不够。   “爹。”   郑经天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眼底却越发浮现几分傲慢,郑国忠身形佝偻,显然是越发老了,说不定很快就不中用,到时候整个郑党、郑府都是自己的天下。   冯氏那个老女人,等自己真的掌握了郑党,一定把冯氏给踹了,那个女人实在是性欲太重、又非常善妒,明面上根本不让他同别人女人来往,所以他现在只能忍辱负重暗地里同一些女子暗通款曲,这也实在委屈了自己。   郑经天还记得,之前自己有个很喜欢的青楼女子,那个青楼女子颇为妖娆,善于勾引男人,自己对她很是迷恋,经常悄悄去她那里。   结果冯氏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直接派人杀到了青楼,把人直接暗杀掉了。还把那人的头颅放在了盒子里,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个疯女人!!   郑经天暗中对冯氏深恶痛绝!   “有什么事吗?”郑经天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书法,这才摆够架子,放下书法,慢悠悠抬头,眼神遥远、颇有距离地看着郑经天。   “爹,楚修来访。”郑经天说道。   “什么?”郑国忠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最近才出现在他的嘴里,却颇为难忘,谁叫他是皇帝半年来第一个提拔的大臣?皇帝刻薄寡恩,他是知晓的,什么时候对一个人有一点荣宠?是以他也想看看此人,知道这人到底有何本事可以让从来只贬不升的皇帝破例提拔了一下。   “他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了?”郑国忠略一侧头,陷入思忖,随即笑了起来。   “他倒是胆大,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越是光明正大,反而越让人相信他内心里并无丝毫龃龉。”   郑国忠第一时间就想通了关键所在,郑经天之前和自己汇报过楚修一直是郑党的人,在皇帝那边是奸细,多次出卖皇帝的消息给他们。   他本想着等楚修获得了皇帝的一定信任,身边的监视者解除了再同他见上一见,却没想到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竟是个有胆子的。   郑国忠哈哈大笑:“好,他敢来,我就敢见,我郑国忠可没带怕的!”   郑经天其实也摸不准楚修的来意,他是坐马车来的,带了不少礼物,通传的时候,他的马夫只说他家少爷是来感谢国忠大人的,但是有心人都知晓这只不过是个托词。   他具体的来意,谁也不知道。   “经天,你去刁难刁难他,我倒想看看,他有几分本事。”   郑经天笑了:“好。”   ——   “什么,楚修居然这个时候来了。”   另一头,甄纲从温香软玉的卧榻爬起,在小妾的服侍下快速套上衣袍。这会儿还早,楚修起了个大早就来了。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楚修?”小妾有些诧异,最近这个名字在甄纲嘴里出现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人比甄纲厉害,他是他见过的最最英俊、最能文善武的男子,能够跟着他,是自己一辈子的福分。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儿郎。   “我过去看看。”甄纲搞不清楚楚修的来意,只心想,楚修也胆子真够大的,公然深入敌营。   “妾身也能过去看看吗?”小妾对这个叫楚修的深感好奇,什么人可以引起一贯意气风发、目中无人的甄纲的如此注意?   “你要去也罢。”甄纲当然知晓郑国忠虽然想见楚修,但也想考一考他几斤几两。毕竟架子还是要摆的,谁叫他是曾经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厂公,如今的郑党领袖?   说不定楚修会出丑,到时候自己的爱妾也能瞧瞧,他根本不如自己!   他要是没通过考验,怕是根本就见不到郑国忠!   甄纲对郑国忠曾经考验自己的那段时光心有余悸,那时他刚穿越过来,想着郑党权势滔天,于是收买了一个将死之人,扮演他的儿子,在郑国忠的必经之路上卖身葬父,只求能进入郑府。   没想到郑国忠如此挑剔谨慎,反复盘查他的身份,幸好他事先给够了钱反复打点好了,这才没露馅。   去了郑府之后,他还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得到郑国忠的青眼,当上郑国忠的义子,却没想到郑国忠又是一番复杂至极的考验,那段时间甄纲真的是汗流浃背、如履薄冰,他知晓自己一做错,立马就会被当做垃圾一般遗弃。   郑国忠虽然义子众多,但是每个义子都是经过了他的仔细至极的筛选才认的,绝不是靠数目充场面!个个能文能武,文可祸国殃民,武可通敌叛国。   幸好他抗住了压力,最后也如愿成为了郑国忠的义子。而且还是他最为宠爱的义子。   楚修没那么容易见到郑国忠!   ——   “楚公子,咱们老爷不在家。”门口,郑府管家回话道。   楚修看了一眼裴羽尚,裴羽尚和楚修说道:“好嘛,来了却不在家,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回去吗?”   楚修却眼神闪烁,按照他得到的外面的消息,郑国忠如今称病在家,又能去哪里?是要考验他吗?   楚修从马车上跳下来:“不打紧,见贵府公子也可以。”   管家思忖了一下:“那也行。那楚公子、裴公子跟我过来。”管家引着楚修和裴羽尚进了郑府,身后楚修带来的两个小厮捧着两个大礼盒跟着一起进来,一份是楚修的,一份是裴羽尚的。   走到中庭,突然一个丫鬟端着一盆水撞了上来,楚修立马一把扶住那个丫鬟,那个丫鬟盈盈一抬头,楚修愣了一下,果真貌美。   一袭绯色长裙曳地,鬓边斜插一只金钗。她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妩媚,鼻梁秀挺,唇瓣饱满如樱桃。肌肤莹白似玉。   但也只是貌美而已,楚修喜欢欣赏美的事物,但是……江南玉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旁人真的是貌若无颜。连那里他都无动于衷,更何况是旁人。   “这位姐姐,你没事吧?”裴羽尚嘘寒问暖。   那位丫鬟却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楚修,似乎是为他的仪表所迷,脸上逐渐浮现出几分羞怯,声音娇娇滴滴的:“谢过这位公子,奴家冒失了。”   楚修见她站稳了,瞬间放下了她,那位丫鬟愣了一下,有些失落,自己闭月之姿,怎么到了这里,却不能让这样丰神俊朗的男子为自己驻足?以前从未有过失利,如今却……   “公子?”   女子在背后含着勾人的期待叫楚修,楚修却目不斜视,拉着裴羽尚一起跟在管家身后继续进去了。   管家笑道:“府上婢女冒失,还请楚公子、裴公子恕罪。”   “无妨无妨。”楚修说道。   裴羽尚也跟着说道。   管家带着裴羽尚和楚修左绕右绕,裴羽尚忽然皱眉,凑到楚修耳边低声道:“这不是去客厅的路吧?”   连裴羽尚都看出异常了,楚修却说,“无妨,跟着去就是了。”   管家解释道:“刚刚通传过公子了,公子有事,暂时过不来,所以让奴才先带二位去他的珍玩室去瞧瞧,打发打发时间。”   “原来如此。”裴羽尚说道。   很快到了一间偌大的屋子门口,管家拿起钥匙,打开了锁,裴羽尚瞬间差点惊掉了下巴,这里说是汉武帝金屋藏娇的地方都不为过,金碧辉煌,好东西应有尽有。   屋子里的墙壁都是用金子贴的,一块又一块的纯金,地上铺着的也是价值连城的汉白玉,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画作书法,桌上整齐地摆着各式各样的琉璃翡翠玉如意……   那边还堆满了一个又一个锦盒,锦盒里怕是送人用的昂贵礼物。   “这是老爷的金屋,老爷好奇古代的金屋藏娇的典故里的金屋是什么样的,所以就喊人等比例造了一个,财不露白,是以锁上了。只有贵客来的时候,才让其一见。”管家解释道。   他带着楚修参观,走到了那一幅一幅书法和画作面前:“这是汉朝刘歆的书法《草书序六艺为九种墨迹》的真迹,这是唐朝阎立本画作《步辇图》的真迹,这是北宋黄庭坚的书法《浣花溪图引卷》真迹。”   他暗中打量着楚修的神情,心下有些微微吃惊,连这等滔天富贵,也没在这个十九岁少年的身上留下半点表情的痕迹,他依旧是满面淡然,有礼有节,不卑不亢。   反观他身边的裴羽尚,就要差一点,眼中有惊异好奇,但是没有贪婪图利,也算是人中龙凤了,只是比楚公子还要差上不少。   楚修在管家的介绍下走过一幅又一幅画,心下对郑党的势力越发忌惮。实在是太有钱了。   说是把皇宫搬空了都不为过,江南玉都未必比郑党有钱。   这是实实在在的炫了一把富,给郑党长脸。太唬人了。   “二位先喝点茶,公子很快就来了。”管家出去了,给二人关上门,其实并未离去,用手指在窗户上戳了一个洞,把眼睛贴上去观看。   里面楚修和裴羽尚端坐着,裴羽尚正在和楚修吐槽的郑府的豪华,却根本没对任何东西动手动脚。   至于楚公子,更是目不斜视地低头饮着茶,气魄逼人。像是见惯了世面,这等荣华富贵都丝毫不放在眼里。   管家心下称奇,这才真的去叫郑经天。   郑经天很快就到了,管家打开门,郑经天一进门就立马朝楚修作揖:“久等了久等了,多有得罪,还请楚公子见谅。”   楚修当然知晓他说的是什么,上次自己被停职之后找过郑经天,那个时候他对自己的态度极为傲慢,几乎可以说和之前是天差地别。   郑经天也心下叫苦不迭,谁知道楚修前一秒被停职,后一刻就起复了??自己才在楚修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冷漠的嘴脸,结果楚修就立马飞黄腾达了!   看着眼前这个越发意气风发、英气迷人的少年,郑经天心下苦笑,仿佛一遇到楚修的事情就料不准了!只盼楚修能原谅,不计前嫌。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对郑党的价值可想而知!   不过他还好今日来了郑府,来拜见义父,说明他的心还是向着郑党的。   这么想着,郑经天也暗中松了一口气。可千万不能再把人得罪了!   楚修这次却没有再说无妨的话,只是镇定淡漠地站在那里,郑经天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心说他倒是记仇,不过敢在自己面前暴露自己真实的情绪,也说明不见外。这倒是个好事了。   自己堂堂从二品工部侍郎,却要和一个从三品的御前带刀侍卫道歉,确实让自己有些尴尬了,可谁叫自己做错了,楚修对他们目前又颇有价值呢!   “诸位,我刚刚得到消息,义父回府了,我带你们去见义父。”   “好。”楚修只是很淡地应了一声,似乎颇为高傲。   郑经天心下有亏,也任由他如此,暗自心说,下次自己绝对不能这样了!   管家又带着郑经天一行人去了,一直都是郑经天在前面引路,和楚修与裴羽尚讲解着府上的一切。   堪比御花园那么大的花园,到处奇珍异草,还有一些罕见珍兽……老虎,仙鹤,犀牛。   快到郑国忠的住处汗青阁,郑经天说道:“家父就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裴公子,我们去那边玩,我带你讲解一下,楚公子请。”   裴羽尚当然知晓自己不够格去见郑国忠,所以也不强求,只是用眼神看了一眼楚修,示意他要小心,楚修微微朝他点点头,郑经天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转头就带着裴羽尚走了。   楚修推门进去,忽然一个鹰爪袭来,楚修一惊,下意识就一把掐住那人手腕,一脚踢过去,和人殴打了起来。那人招式凌厉非常,爪爪都朝他的要害袭来。   楚修最近频繁练武,所以身体极为灵活,次次避开对自己要害的袭击,然后找准时机攻击对方,他拳脚生风,招招虎虎生威,越打越精力旺盛。   对面却逐渐势颓,似乎精力不济,又可能楚修精通几家,招式难以捉摸,很快就败下阵来。   楚修又是一击朝对方喉间命门而去,那人瞪大眼睛,刚要说话,楚修却忽然停下,直直朝屋子里的那老人跪了下去:“义父!”   郑国忠大惊:“你认出我了?”   “小的不认识国忠大人,但也很是仰慕国忠大人。小的猜有这般身手的必然是国忠大人。”   郑国忠望着眼前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一时哈哈大笑:“我这不是没比过你?你这是变着方夸自己呢。”   “国忠大人给小子放水。”   这么说着,楚修也暗暗心惊,心说郑国忠居然会武,而且丝毫不弱,这要是不知道的,贸然前来刺杀,一般的人说不定都直接被郑国忠击毙呢。   “年轻真是好啊。”郑国忠叹了一口气,也显然为他成全自己的颜面而感到惬意舒服,一时对他越发高看起来。   不贪财,不好色,不好收藏,没有什么喜好的弱点,适度高傲有架子。管家已经和他汇报过了。而且还武艺高强。   “难怪是御前带刀侍卫,果然不凡。”   “你可通文墨?”郑国忠丝毫不掩饰自己考验楚修价值的行为。   “通一点。”楚修如实说道。   “你写几个字看看。”   楚修也不犹豫,看到豪华气派的屋子里的桌上有一沓宣纸,大步流星走过去,拿起一张,才发现边上的毛笔都为他准备好了,不用他洗、理,郑国忠就是明明摆摆在这里等着考验自己的价值。   太唯利是图了。不浪费自己一点时间。   他心下越发吃惊。这郑府水实在是太深了,幸好自己来了一趟。不然的话之后怎么被阴的都不知道。   楚修执着毛笔,一时不知道写什么,想了想,忽然动笔,在一旁郑国忠窥探的眼神里写道:“万寿无疆”。   那四个字飘逸大气,笔笔连带,轻盈悠然,抑扬顿挫,字如其人,可以看出执笔者的心胸之宽广,心神之稳定,才智之聪明。   虽说比不上专门的书法家,但是比起一般人还是绰绰有余了。   楚修之前在现代是个历史教授,出于板书和社交人情世故的需要,也练过字,所以这点小事难不倒他。   郑国忠又在心里给他加了一条——通文墨。   是彻底对这个义子爱不释手了。   他哈哈大笑:“你和我倒是心意相通。”说不定是天赐良机,不然的话,为什么连写的字都一样。   “你为什么一来就叫我义父?”   郑国忠心下颇为受用,若是旁人如此明目张胆不要脸,他肯定会生气将人拒之门外,这人是楚修,不知为何,他格外的高兴。只是他面无表情,面上没有透露出来分毫。   “楚修一见国忠大人就觉得国忠大人面善亲切,是楚修的父亲!”   “哈哈,”郑国忠笑了两声,“那你自己的父亲怎么办?”   楚修和他解释了一番自己同他父亲的关系,郑国忠心下称奇,难道老天又要送自己一个如此优秀、让人望尘莫及的儿子?已经有一个甄纲了,又来一个楚修。   他同自己的父亲关系不亲,那不真好培养和自己的感情吗?   “哈哈,那我就收下你这个义子了!”郑国忠也不含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时候犹犹豫豫,就是在伤楚修的心,楚修还双膝跪着,郑国忠用苍老的双手一把扶起他,楚修随着他的举动慢慢站起来,对郑国忠一抱拳,目光灼灼,满是欣喜和信任。   “义父!”   “委屈你了,现在的时局,我不能公然认你,不然的话皇帝必然撤了你的职,但是你要知道,你是我郑国忠最爱的义子!”   “无妨,为义父效鞍前马后!”   “留下吃顿饭吧,也和你的朋友聚一聚。”郑国忠赶客了。   出了郑国忠的住处汗青阁,楚修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他当然知晓郑国忠的住处层层守卫,进来就能见到郑国忠完全只是表象,他要是当时真的把郑国忠给打伤了,那就真的完蛋了。   有的是侍卫对自己出手。 第55章 第 55 章:“楚修,你不会骗我,对吗?”   “怎么样?”楚修一进入筵席场地,裴羽尚就站起来走过来有些担忧地迎接他。   楚修眼看四下都是人,低声同裴羽尚说:“回去说。”   “好。”裴羽尚低声说道。   郑经天坐在上首,楚修在侍女的引导下做到了裴羽尚的上首,郑经天的右下首。   甄纲也在筵席上,就坐在楚修的正对面左下首,大昼朝以右为尊,因为楚修是客,所以他坐得比甄纲稍高一头。   甄纲却一改先前在楚府筵席上的装出来的热情冒失,罕见地没有和楚修说话,少了点之前的意气风发,多了丝阴沉阴郁。管家已经和自己汇报过消息了,楚修完成的很完美,义父亲自接见了他。   见他满面春光的出来,甄纲也就知晓郑国忠收了楚修当义子。   楚修比自己还小一点……   为什么他有的自己没有,自己有的,他也逐渐有了??   为什么他一个现代人居然会比不过一个古代人?   不,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暗中打量着楚修,论相貌,自己比楚修差不了多少,论文才武艺,总的来说,自己恐怕和他不遑多让,虽然自己武艺稍差,可能比不过楚修的御前带刀侍卫的身份。   但自己还会作诗,他在现代背了太多千古名句了,张口就来,挥笔写就,这也是郑国忠最喜爱自己的一点,自己擅长舞文弄墨。   自己不该输给楚修的……凭什么他能当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自己却还只是个从五品吏部员外郎??足足差了整整两个品阶。   筵席上,甄纲新纳的小妾坐在甄纲身边,替他缓缓斟酒。   “他是不是比我好多了?”   “大人,他是比你好。”   甄纲作势就要打翻酒盏,小妾一把握住甄纲的手:“但是小女子只爱大人一人。”   甄纲却满脑子都是她那句“他是比你好”,连一个小妾都知晓楚修比自己好!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小女子的“只爱一人”,他要的就是自己是最好的!她什么都不懂。   甄纲到底忍住了,楚修,这才开始,大器晚成。出名要趁早这句话是不对的,过早的被人瞧见,自己又没有足够的本事,早晚身首异处!!   因为郑国忠通知了楚修,所以郑经天也知晓了郑国忠收了楚修当义子的事情。虽然不能明着说,但是他也因为楚修身份的变化,屡屡朝楚修敬酒,估计还有先前小看他的歉意,一并在这酒里了。   楚修这时候也不端着了,也回敬郑经天,郑经天这才心说,他倒是懂分寸,适可而止,既不让人轻视小觑他,又不会让人真的下不来台。   以后就真的是兄弟了……   ——   从郑府出来,楚修才流了一把汗。龙潭虎穴。不容小觑。难怪江南玉暂时斗不过郑党。水太深了。   裴羽尚也知晓慎言的道理,他和楚修都上了马车,他才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楚修和他讲述乐一番,裴羽尚开始有点发抖。   “天啊,郑国忠也太可怕了吧?”   今日在郑府的一切所见所闻都把他给唬住了,让他深深知晓自己到底投靠了个什么。   以前他虽然也怕郑国忠怕到了骨子里,却没有一个多具体的概念,现在却有了,他是实打实的、真真地、真实具体的害怕郑国忠这个人!   “楚修,我现在理解你的处境了,皇帝和郑国忠比起来,还有点嫩啊!”   “江南玉的水也深,只是我没同他那么亲近罢了。”   楚修当然不会小瞧这个刚上位半年就可以稳住帝位的皇帝,他智商超绝,学什么都快得惊人,他只是性格有一些严重缺陷而已。   等他真的成长起来,前途不可限量。就看是郑党下手快,还是江南玉成长得快了。对这个结果,楚修估计不出来。   江南玉在他这里其实也戴着重重面具。他从来没有一刻卸下心房。接近他的任务比好好当郑国忠的义子不遑多让。   “那你真的要做郑国忠的义子?”裴羽尚开始为楚修的处境感到担忧。   “我别无选择。”   “那你现在真的是郑党核心了。却在御前当差……”   “你现在是偏靠郑党对吗?”   “暂时是这样。”   “以后呢?”   “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楚修无奈小笑道。   “那就不提了,”裴羽尚也在跟着楚修的日日夜夜里学会了乐观,“去我家喝酒吧。”   “好。”   ——   楚修前脚刚走,后脚甄纲就离席绕着长廊水榭去了郑国忠的住处。   郑国忠似乎因为同楚修大打出手一番有些乏了,正要休息,眼见甄纲打搅,心下有些烦,但想着毕竟是自己最爱的义子,还是接见了。   甄纲进了屋子,关掩上房门,开门见山:“父亲。你信得过他?”   甄纲眼里闪过嫉妒。他看着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满意的郑国忠,眼底的妒意更滋滋冒了上来。   “为什么信不过?”   “他在御前当差!他说不定是皇帝的人,来谋取我们的信任。”   “不,孩子,你看问题太浅了,”郑国忠笑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你好,你就对谁好,这是一般人,我们只要比皇帝对他更好,他就是我们的人,就这么简单。至于到底曾经是谁的人,不重要,皇帝眼里容不得沙子,所以输给我们,这个道理你要明白,你太年轻,还太小了,总以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甄纲心下一惊,事实上他刚穿过来的时候自以为自己是最厉害的,却在进入郑党之后,发现古代也是卧虎藏龙,古代人的智慧丝毫不输给现代人。   眼下郑国忠一番话又让自己心惊肉跳。   “孩子受教了。”甄纲抱拳。   “楚修那个孩子,实在是优秀,义父很是心动,你有条件的话,也多和他来往来往,跟他学习学习,你们要和睦友善,你们都是义父的好孩子。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是的,甄纲一定同楚修和睦友善。”说出这句话的刹那,甄纲眼里却闪过一丝怨毒。楚修,早晚我们等着瞧,想跟他争夺义父的宠爱,你也太嫩了,你现在连再公然来郑府都做不到,怎么和自己争??   出来的时候,走了没多少步,遇到等待自己、迎接自己的小妾。甄纲还记得她的那句“你不如楚修”,哼了一声,压根没搭理她,就转身离去了。   小妾在背后看着他离去的英挺背影,眼底暗自浮现落寞。   夫君脑子里只有宏图霸业,根本没有儿女情长。   ——   恭亲王府,恭亲王在门口迎来送往。   “那恭亲王放心就好,我们回去一定就上折子请求陛下让爱子官复原职!”   “是啊是啊,都是宗室,都是亲戚,陛下这么做实在是令人寒心,让我们担心自己儿子的官职什么时候也被撤了!而且皇帝还提拔了那个打您爱子的男子做了御前带刀侍卫,这世界上哪有这样的事情?”   “是啊是啊,陛下的意思不就是让这么一个男子踩着咱们一群宗室的脸摩擦了吗?陛下根本没把我们一群人放在眼里!亏我们之前还支持他登基继位,谁想他居然翻脸不认人。”   这几天恭亲王就一直在邀请宗亲,一位一位地邀请,有时候邀来好几位,一起喝茶谈话,不停示弱诉苦,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绝大多数宗室基本都在他的穿针引线下团结起来了。   江闽西虽然被停职了,却还一直关注着楚修的一切动向。没办法,他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虽然有郑党在其中调停,但是他父亲到底是个王爷,对一个阉人的党羽的依赖性根本就没有那么强。他背后还有强大的宗室力量。   郑党眼下因为楚修高升要巴结楚修,肯定不会帮自己,但靠宗室肯定可以。   本来他们还忌惮郑党的面子,不敢轻举妄动,却没想到自己儿子被停职到今都没有复职,打人的却已经官至三品,一时对皇帝的怨念越发深切。   现如今,他们就算是在郑党那边也有道理可以说,也不算驳了他们的面子。   前些日子在楚府上设宴发生的事情,他们也知道了,没办法,那日看到听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虽然恭亲王本人没有去,但是也不乏有心人把消息传到了他的耳朵——郑党居然打破他和楚修之间的平衡,公然向楚修示好,郑国忠这个老糊涂居然要收楚修为义子!   这就是彻底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他们既然已经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自己也不该把郑党放在眼里。从前的调停承诺都作废,他们也绝对不容许这个欺负过江闽西的少年平步青云!怎么也要拉他下来陪江闽西一起!哪怕他是皇帝跟前受皇帝宠爱的人!   皇帝能登上他这个帝位,他们功不可没!   还好他是宗室,还能倚靠诸多亲戚!   这些皇亲国戚有的是钱,有的是权。不乏身居高位,钟鸣鼎食,又同自己利益一致,非常好劝,一劝一个准。   除了有几家没有来,其它的都是热络得很。恭亲王自从在楚修那里吃到憋屈之后,就没遇到这么舒爽的时候了。一呼百应,令他飘然欲醉。   楚修,你给我等着,你的好日子开始倒计时了!儿子的仇,我的仇,我会一并报给你,就看你到时候有没有能力消受了。   那么多宗室一起发难,看你怎么办?   ——   混元殿内,锦衣卫正在汇报消息,坐在上首案前的江南玉神色高深莫测、不可捉摸、玄之又玄。   “陛下,楚修于今日辰时一刻到了郑府,到了申时三刻才离开,郑府里的探子汇报说他参加了筵席,其它的一概不知。”大殿中央的锦衣卫说道。   司空达闻言暗中汗流浃背。楚修啊楚修,你可别糊涂啊。你犯糊涂你可别连累我啊,毕竟你可是我保荐上去的,陛下还没对你真的礼贤下士,你就敢……   你是疯了吧?   事实上他根本料不到这个时候楚修居然敢顶着皇帝的压力跑到郑府去谢恩。   但是他这么做,又显得光明正大,身正不怕影子斜,干干净净,好像一点都和郑党没关系。一点都没被郑党伸来的橄榄枝所打动。   司空达暗中瞧了一眼江南玉的神色。面沉如水,略有阴沉,其它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却因为这样更加令人害怕。   江南玉十七岁的年纪只要他自己愿意,就能轻易让一个中年大臣汗流浃背,这也是他的本事,至少在皇威上,他是一点不缺,甚至绰绰有余。   “你出去吧。”江南玉最终语气淡淡地说道。   锦衣卫如蒙大赦,转头出去了。   江南玉说道:“司空达,你也出去。”   司空达应了一声,也随后出去了。   替皇帝关上殿门,司空达在殿门口候着,还频频朝内殿看去。   一时有些摸不清楚皇帝在混元殿内干什么,什么心情。正游移不定、心慌气促之际,打老远就瞧见了楚修。   楚修大步流星、神色含喜,意气风发。   司空达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咬咬牙,手指向下,朝楚修招手:“楚修,你过来。”   楚修左顾右盼,眼见门口只有一个司公公,并没有人多眼杂,这才快步走过去。   司空达见他神色如常,甚至有些诧异,自己却实在是忍不住了,一把拉过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地说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公公所问何事?”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司空达见他神色淡然,气定乾坤,一时恨得牙痒痒,明明自己这么慌,楚修却这么淡定,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个时候怎么敢去郑府的??”   “人家送我厚礼,我去感谢一下人家,不是很正常吗?”楚修甚至显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上去无辜单纯极了。   “你见到郑国忠了?”   楚修听他这样问就知晓皇帝的探子还没深入到郑国忠的住处,于是顺嘴说道:“没有。”   心下暗暗拿司空达和郑国忠比了一下,还是觉得司空达这个空降的才当了几个月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和郑国忠比起来有点嫩。   但是心比郑国忠好一点。但估计也好不太多。只是他丑陋的那一面自己还没见到而已。   “没见到。”   司空达见他神色镇定,自然无比,心下这才半信半疑,他凑到楚修耳边,低声道,   “你自己去同陛下解释吧。陛下估计为你的事心情有一点不好。你自己干的事情你自己担待!”   “这件事情我会等陛下有空,亲自和陛下解释,只要陛下愿意听,但我对陛下忠心耿耿,一片真心照明月。”   “你知不知道古往今来有多少臣子死在站队问题上??”司空达咬牙切齿,他当然希望楚修是个好的,不然他自己也跟着难辞其咎,他现在心下有些叫苦不迭。自己当初怎么会给陛下出主意,让陛下给楚修一个机会呢?他这行事也太大胆了,根本不怕旁人的嘴!   “我知道。所以我绝对不会在这件事情上犯迷糊。”   站队问题到底有多关键和严重,楚修还是知晓的。站队就是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而且表明之后难以轻易更改,轻易更改,可能两边都得罪了。   一边被背叛,一边信不过。站队的对象,要是自己看好的一方。赌他们能赢。但是这个世界上又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风险是一定存在的。站队问题的本质是投资问题。   楚修现在的立场是脚踩两只船,而且因为郑国忠的重用,稍微偏靠郑党一点,这其实是很危险的立场。但他也是没有办法。   “你敢保证?你敢保证你真的对陛下一心一意??”   “我敢保证。”楚修语气斩钉截铁、笃定万分地说道。   “你敢对天起誓吗?”   “楚修一片真心照明月。”   去你妈的照明月。司空达在心底暗骂,“你进去吧,陛下应该在忙,等他有空,也愿意听你说,你最好好好同陛下解释一下。”   “好。”   “多谢公公,你这个时候还在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司空达叹了一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儿,他是越发看不透眼前这个少年了。   混元殿内,江南玉正在批奏折,虽说奏折里有许多废话,但是有用的也也不少。只是从其中挑出可圈可点的奏折是个技术活。   楚修安静地等着,垂立在下首。   足足一个时辰,江南玉都没有抬头看他,而是时而皱眉,时而微怒,却没有高兴的时候。   楚修虽然低眉顺眼,但还是在暗中窥伺江南玉。   心说的确进入了这个乱世的前奏,江山满目疮痍,的确没有任何一件可以让江南玉开心的政事。这么想着,他对这个少年又多了一丝怜悯。   这丝怜悯出现的刹那,连楚修自己都笑了,人家这会儿把自己足足晾了俩小时,自己却在体会他?   终于江南玉抬起头,也发现了楚修,他似乎准备休息一下,放下奏折,声音淡淡,冷漠非常:“你今日去了郑府?”   “是的陛下。”   江南玉沉默了一会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听了楚修一番无辜纯粹的解释和表忠心,江南玉却是冷冷地勾起了唇角。   他又陷入了沉默。大殿内一时死一样的寂静。气氛密不透风、让人感觉极其压抑沉闷。   “你过来。”江南玉突然说道。   楚修有点害怕,第一时间不敢过去。怕他又对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他自己都有心理阴影了!   “过来,你听不懂人话吗?!”江南玉怒斥。   楚修不得已只能缓步过去。心中却有想着从前的一桩桩离谱至极的事情。他和江南玉有太多江南玉自己不觉得、但是他觉得的尴尬时刻了。   这种尴尬仿佛刻到了他的骨子里,导致他一看到江南玉就会浮现那些令人耳朵一热的记忆。   上次实在是太夸张了。他真的不懂,他什么也不懂,他以后会懂的,不知道他以后知道了会不会后悔。这么想着,楚修忽然心情有些愉悦。   江南玉的玉手忽然揽上了楚修的脖颈。楚修一惊。   江南玉比楚修矮半个头,但他也不需要踮脚尖,只需要稍稍提高手臂就可以做出这个动作,楚修稍稍低头,江南玉稍稍抬头,四目相对,一时异样的氛围在二人之间升腾开。   “你这么信得过朕?就不怕朕猜忌你?”   楚修心想,让江南玉完全相信是不可能的,他是历史上少有的疑心病之最,他真的有精神病,他几乎不相信任何人,让他选择去完全相信一个人,比杀了他还难。   “陛下英明神武,断然不会。”   “那朕就是猜忌你呢,怎么办?”   “一片真心照明月,楚修会向陛下证明。”楚修义正言辞、言之凿凿地说道。   距离陡然拉近,江南玉说道:“楚修,你不会骗我,对吗?”他的声音清如清泉,有玉石流走之声,带着一丝疑惑,和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四目相对,江南玉看着楚修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的确很漂亮。介于鹅眼和桃花眼之间,睫毛长长,敛去底下一切情绪。让他看上去仿佛表面的那么纯净纯粹、忠心无二。   但他面对的是历史上少有的猜忌心这么重的皇帝。   楚修听到这么一句话,心头一动。让他不骗人是不可能的,江南玉又什么时候信得过自己?   真心未必能换来真心,更何况江南玉给自己的可不是什么真心。那是鳄鱼的脆弱。   果然,江南玉忽然笑了,微凉的手又抚摸上了楚修的脸颊,先是下巴,然后顺着往上是面庞,那张脸的确太符合自己的心意。哪哪都长在自己喜欢的点上。太完美无瑕了。   他仿佛多么深情的人,在勾勒爱人的脸庞轮廓,其实却满满是占有欲和死死拿捏他的感觉,他声音冷如冰霜,他凑到楚修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你要骗我,我就杀了你,还杀了你全家,杀了你的父母,你的好朋友,毁掉你在意的一切人和事……”   楚修心下一惊,立马退了一步,跪下说道:“属下承受不起。”   江南玉忽然笑了,“你知道就好。”   “那就好。”他穿着龙袍,又坐到了案前,高高在上、高不可攀。似乎是楚修的许诺让他心情好了不少,又或者是自己的位置带给自己的权力让他感到安全。他可以轻易支配别人的人生,要任何一个背叛他的人去死。   这个意识让他更加不在意楚修。他不过是个御前带刀侍卫,翻不起什么浪,自己也不是真的多么需要他,他除了长得好和会泡茶,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吗?   自己是皇帝,没有人能骗得了自己。   ——   从皇宫出来,和等在马车里的裴羽尚凑到一起,裴羽尚心惊肉跳地说道:“怎么样,皇帝有说什么吗?”   楚修第一时间没说话。   小东西,年纪轻轻,就知道威胁人。你知不知道狗急了真的会跳墙?那你是真没见过,他应该好好教这个小东西做人。   楚修虽然在现代为人师表是个教授,但是其实非常善于骗人。因为他是个孤儿,如果不善于骗人的话,根本无法顺利活到成年。   没有父母庇佑的日子对他来说太过残忍,他能看到最最最丑陋的不加掩饰的人性。他又长得漂亮,对他动手动脚的人实在是太多。骗人是他的强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要他不骗人,你凭什么?就凭你脑子里天天想着让我当娈童?你想靠近我,又不是我想靠近你。   动不动说喜欢,其实一点都不是喜欢,哪有一丝一毫的喜欢?是小孩子的无理取闹。他把自己当个玩具,抢来抢去。一不符合自己的心意就变脸。   他真的一点都不懂,他什么都不懂。哥哥教你做人。你会好起来的,孩子。   他是一定要承担这样的后果的。反复在自己的自尊心上碾压,总有一天自己也会这么对他。   “他相不相信我的真心不重要,他能不能拿捏我才是最重要的。我得给他这样的安全感,而且,”楚修苦笑,“我现在的确被他拿捏在手里。”   就算是为了母亲,为了裴羽尚,他也不能公然和江南玉撕破脸。他暂时还没有同江南玉叫板的实力。   但是郑党那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是洪水猛兽。万一自己出了点事,他们肯定会把自己一脚踢开。   真暴露了一点身份,谁出手更加狠辣,那可不好说,都是豺狼虎豹。   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些妄图拿捏他的人拿捏在手中。   让他们感受一下什么叫心惊肉跳,什么叫逃无可逃。   “你哪来的真心,楚修,郑国忠的义子。”裴羽尚笑出了声。   “……”   “皇帝到底对你是什么情况?”裴羽尚问道。   “他对你很是宠爱,破格提拔你,给你这样高的位置,但是他又威胁你。拿你的家人朋友做要挟……”   “……”楚修叹了一口气,他能怎么说,那些都是无比不堪的、尴尬的回忆,现在是当初楚府筵席上甄纲的出现把水搅浑了。郑国忠果然老辣厉害。   只是甄纲所为,不知是自己的意思居多,还是郑国忠要求的居多。反正的确让自己左右为难。   反正他绝对不会放过甄纲,就好像他也绝对不会放过郑国忠一样。   他不会因为郑国忠的示好而真的感激郑国忠,他看上去像个很友善的老人,其实骨子里坏到了极致,当初甄纲的所作所为,就算是甄纲自己想这么做,肯定也得到了郑国忠的同意,不然的话他没有这个权力。   看上去好像是他接纳了自己,可是自己的困境分明是郑国忠一手造成的!只是因为这一口义子的身份实在是太甜蜜,导致人容易忘记最初的最初,到底是谁害得自己。   这是鱼饵而已。为的是吃鱼。   吃自己,吃江南玉。   他是要为郑党做点什么的。郑党根本不养闲人,从郑国忠唯利是图,一分一秒多余的时间都不愿意留给别人就可以知道!   现在只是他实力暗弱,暂时蛰伏而已。   楚修一时有些头疼。   “不跟你说了,我回趟家,我已经好些天没回家了。”   “好。”   “处理不来就来找我,我和你一起想想办法。”   “好。” 第56章 第 56 章:的确是郑府都说不出来话   楚修前脚刚出郑府的门,后脚郑府就把先前那个端水撞到楚修的、容貌闭月的丫鬟送到了楚府上。   她生得貌美,一点都不怕人,在楚府众小厮和丫鬟的审视中,袅娜少女羞,一笑百媚生。颇有点韵味。   众小厮和丫鬟一听是郑府送的,就心下了然,这他们太有经验了,老爷经常出门在外,府上收了不少别人送的舞姬、歌妓、苦命女子,了然之余还有打趣骇然,没想到楚修少爷小小年纪也这般好色。   楚修还没回来,楚修少爷带了个女人回家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柳湘院里,白氏直接摔了个茶盏。   “放肆!”白氏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楚修当初也和自己表明过自己的志向——他只想娶一位夫人。眼下却忽然有个女人过来,还打着楚修的名义,这不是在抹黑她的宝贝儿子吗?   云鬟在外面打探消息回来,眼见白氏发火,立马凑上前去:“夫人千万别伤了手。”   白氏已经悄然变了,从原先的胆小怯懦变得如今颇有威严,连身边人都有些害怕。   “她这还不过来,在外面抛头露面给谁看?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根本不是个省油的灯。”   “夫人,咱们再等等,少爷一会儿就回来了。”   “你让她过来。”白氏忽然说道。   “好。”   那边顾锦芝还在展示自己的美貌,无形中宣扬自己的身份,这边云鬟已经冷着脸跑过来,白氏最近新升了夫人,又颇有威严,所以导致其它人看到她的贴身丫鬟,就缩了缩脖子,本来还在看戏欣赏顾锦芝的美貌,顿时作鸟兽散,消息却是都传了出去。   顾锦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看着怒气冲冲的云鬟,笑道:“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云鬟冷冷地说道:“夫人找你。”   顾锦芝瞬间吓了一跳,立马怯懦了许多,没有之前那么硬气,柔声道:“那奴家立马跟姐姐过去。”   云鬟心想谁是你姐姐,但也没说出口,领着顾锦芝就往柳湘院过去。一路上顾锦芝都内心忐忑不已。   白氏眼见一个妖娆的女人进来,内心瞬间升满不喜。不是个安分人,眼睛一进来就暗中东张西望,打量来打量去。似乎非常会看人下菜碟。想着弄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和自己斗。   “你跪下。”白氏冷冷地说道。   顾锦芝愣了一下,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在白氏冷漠的眼神中慢慢跪下,心中却想,早晚报复你:“奴家参见二夫人。”   “你同他们说你是少爷带回来的填房?”   “是他们这么以为的,奴家可没有这么说。”   “你还辩解!如果不是你在那里花枝招展,人家怎么会误解?”白氏现在能言善辩,非常之厉害。   “奴家……”   “别在我这里装可怜,你要真的一心为少爷,凭什么初来乍到破坏少爷的名声?我们少爷还没娶妻,这消息如果传出去,谁敢嫁少爷?”   白氏端坐,饶是怒气满满,仍是压一压怒气,喝了一口茶,颇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顾锦芝有些怕了,她也没想到楚修的母亲这么厉害,一时柔柔弱弱地开始哭泣。   楚修一进来就见到这场面,他看都没看顾锦芝一眼,给了白氏一个眼神,白氏立马会意,冷冷地对顾锦芝说:“你下去。”   顾锦芝这才如蒙大赦,她以为是楚修救了自己,看楚修的眼神里充满了钦慕和爱意,楚修却看都没看顾锦芝一眼,云鬟领着顾锦芝下去,临下去前,白氏又给了云鬟一个眼神,云鬟会意,绝对不让顾锦芝靠近屋子,防止她听到他们的谈话。   “儿子,这怎么回事?这都什么人啊?!”   楚修说道:“应是郑府送来的观察我日常的眼线。”   白氏瞬间握紧了茶盏:“欺人太甚!都不管你接不接受!直接塞进来!你知不知道这个女的……”   “不行,这个女人不能留在你身边,娘亲得给你解决,不然什么时候给你下点药,或者在郑府那边诋毁你,你都吃不了兜着走。”白氏一瞬间闪过无数的念头,忽然笑了。   楚修也愣住了,他好些天没回来了,没想到白氏已经变得如此独当一面。   “娘有办法了。”   “娘?”楚修有些诧异。   “你等着,娘给你处理掉她。又让郑府完全没话说。”   ——   三日后,是楚天阔的休沐日,楚天阔一早就叫管家通知白氏自己晚上要去她那里。   白氏得了消息,坐在上首,眼神闪烁地看了眼云鬟:“都准备好了?”   “是的,她才来府上,不知道水深,万万想不到我们会这样做。”云鬟眼神笃定地说道。   “那就好。”   楚天阔一回来,就直奔白氏的柳湘院,一进来,白氏就含笑地迎接了上来。   楚天阔说道:“听说修儿最近收了个女子?”   “没有的事,是那女子不安分,到处乱说,其实就是个郑府送过来的丫鬟。”   “这样啊,”楚天阔笑了,这事儿他太了解是怎么回事了,他接收过太多这样的礼物,“这样会不会委屈人家了?”   “那修儿还没成亲,怎么能收个通房呢?到时候人家怎么想修儿,还亏我替他把把关掌掌眼,不然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老爷喝茶。”云鬟端上来茶水,白氏接过,递到了楚天阔跟前,楚天阔笑着一饮而尽,就要拉着白氏进去,白氏忽然说道:“妾身去出虚恭。”   “去吧去吧。”   立到门外,云鬟已经在了,白氏用楚天阔听不见的声音冷声道:“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云鬟快速低声答复。   这边楚天阔喝了茶水就有点困,等了会儿白氏,他都没过来,他想着自己先休息一会儿,就倚靠在榻上自行先休息了。半夜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一只柔柔的手臂抚摸上了自己的身体,还以为是白氏回来了,大笑着把她抱进怀里。   衣衫渐褪,楚天阔这才察觉好像不是白氏,但是他转念一想,说不定是哪个爬床的丫鬟,于是就笑纳了。   这种场景他太熟悉了,他后院里好几位姨娘都是曾经爬床的丫鬟。   他进入了那人的身体,外面忽然传来了吵闹声。楚天阔听见白氏的哭声,瞬间醒了,外头烛火通明摇曳,楚天阔看清楚了身上的人,还没觉得怎么了,问白氏,“这是你新纳的丫鬟?”   白氏却忿忿地看了他一眼,用绣帕捂着脸转身出去了,楚天阔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云鬟脸色难看,适时提醒道:“这位是少爷带回来的丫鬟……”   楚天阔猛地站起来了,床榻上的女子缓缓醒转,突然发现自己身上不着寸缕,她有些慌了,但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同楚修发生了关系,顿时兴高采烈,后一秒才意识到屋子里有好多人。而且没有楚修。   楚修根本不在。   同样衣衫不整地是个顾锦芝没见过的中年男子。虽然样貌也还算俊朗,但是毕竟年迈,比起楚修还是差远了。楚修貌若天神!   楚天阔愣住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感觉丢人现眼,顿时冷声道:“是她勾引我!!”   顾锦芝陡然瞪大眼睛,什么??难道和她发生关系的不是楚修,而是……   怎么会这样??   顾锦芝的天都塌了。   门外白氏忍住笑声,刚过来的楚修瞬间无语了。   “…………”白氏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云鬟也朝楚修眨巴眨巴眼。似乎在暗示这里面也有自己的功劳。   “你是谁??你强奸我!!”   白氏还在门外抽泣,屋子里都是白氏身边的丫鬟小厮,楚天阔听到此言,上去就给了顾锦芝一个耳光,眼神瞪大像铜铃,恨不得把顾锦芝给吃了:“我是楚修的父亲!”   “???”顾锦芝瞬间意识到了他的身份,捂着肿痛的脸立马跪下,“奴家冒犯楚巡抚,还望楚巡抚恕罪!!”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不是楚修,是楚天阔!!她来之前当然弄清楚了楚府的关系!   她晚上用完晚膳就人事不省了,等她醒过来就……   不对,一定是有人害她!!   对,顾锦芝刚要喊,屋外白氏的抽泣声更大,楚天阔瞬间慌了神,“你给我滚!!”   顾锦芝立马慌了,眼下事已至此,郑府她回不去,楚修肯定不要她,不如攀上楚天阔做个姨娘……不然的话她真的是完了。   这么想着,她立马梨花带雨地开始哭泣:“老爷,是奴家仰慕老爷,一时鬼迷心窍,还望老爷恕罪。”   见她把锅自己背下了,楚天阔这才神色好看些,这样的话至少说出去不是老子抢了儿子的女人,他打眼瞧着这女子的确生得妩媚多姿,一时气又消了一点,“当个通房吧,还不快滚下去??”   顾锦芝这才松了一口气,被几个心思各异的小厮丫鬟带着下去了。   可以想见明天传出去会是怎样的光景。   楚天阔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本来是为了哄白氏,陡然瞧见楚修,立马老脸一红,却没想到楚修非常善解人意,立马说道:“爹,您尽管笑纳,儿子没有碰过那个女人。”   “……”楚天阔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话可以说了,一甩袖忿忿地走了。   走之前还怒斥一群人:“谁敢说出去,别怪本官不客气!”   “是!”   等楚天阔一行人走了,白氏才冷眼坐下,气定神闲地喝着茶:“娘帮你解决掉了。”   “……”的确是郑府都说不出来话。 第57章 第 57 章:江南玉是个疯子   皇宫里,收到暗卫来通报消息的时候,江南玉正被萧青天连上十道的内容一模一样的奏折气得面色铁青。   “陛下,据楚府的下人说,楚修新收了个女人,据说是郑府送的。”   江南玉正陷在萧青天的操作的愤怒之中,闻言没太在意,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好心情,心中划过一丝异样,语气淡淡地同一边的司空达说道:“让楚修明天过来。”   “好的。”   司空达却心想,男子好色,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陛下连这件事都要派几个人盯着?楚修也不过是个御前带刀侍卫,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后院,很正常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可能陛下很是不放心这个新提拔上来的人吧,而且他又收了个郑府的女人。   可能关键在郑府。   第二日楚修领了命令丑时就起床了,楚府到宫里有一段不近的路途,足足要行驶半个时辰,他在马车上直打哈欠,暗中对江南玉的不满又多了一分。   自从当上御前侍卫之后,他的生活就开始极其不规律,毕竟谁叫江南玉是个熬夜冠军,他自己不睡,也不让别人睡,这不,说是下朝要见到楚修。   楚修却不知晓是为何事。最近自己可没得罪江南玉,他自己已经装得够谨小慎微、委曲求全了,就是怕什么时候惹了江南玉不高兴,江南玉又发落了自己。   不过没事也可能找他站岗就是了。那人脸色一天三变,谁知道他又怎么了。   不想了,先睡会儿。   楚修在宽敞豪华的马车里眯了一会儿。   马车只能到宫门外,内城需要自己走,楚修怕耽误时间,小跑进去,一路东绕西绕,轻车熟路。   他到了混元殿外,天色还黑,东方蒙蒙亮,混元殿外守着几个不算陌生但是没多眼熟的小太监和宫女。   昏昏欲睡的宫女们陡然瞧见楚修,困意瞬间消散了,面色有些红,不敢直视楚修的眼神。   楚侍卫来到御前,是她们的福分,除了皇帝,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俊美的男人,更何况御前宫女配御前侍卫,本就是心照不宣的暗规则。说不定什么时候皇帝心情好,就把自己许配给楚侍卫了。   这么想着,对楚修愈发热络喜欢。   楚修问了一个小太监:“司公公在不在?”   “不在。司公公去东厂了。”   楚修点点头,司空达现在是东厂厂公,肯定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他越发好奇江南玉找他做什么,但是司空达不在,也没有可以问询的人,于是他也迫不得已只能进殿,等着独自面对江南玉。   江南玉下朝的浩浩汤汤一行人很快就回来了,在最前面的江南玉最先抬脚迈入殿内,随后小宫女和小太监鱼贯而入,进去伺候江南玉更衣。   楚修垂首侍立在一边,给江南玉让开位置,用眼睛的余光瞧着他身上的那件五爪龙袍。   金龙栩栩如生、威仪万千、高不可攀,江南玉容色逼人,穿白色衣裳的时候淡雅素净、矜持矜贵,穿龙袍的时候,因为神色淡漠、甚至可以说是阴沉,格外的有距离感。   他真的像是一个皇帝。不对,他就是一个皇帝。虽然年轻,却不显浮躁,也不会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衣服。他早就成了一个旁人不敢小觑的帝王。   只是他实在是太瘦了,龙袍显得并不贴身,有些大,袖子也有些长。   换衣服在沉默中进行,江南玉似乎一直很沉默,缄默寡言,却不觉得尴尬。宫女和太监也尽量把动静弄到最小,防止吵到正在闭目养神的江南玉。   等他换好雪白的常服,他才缓步走上上首,已经是明媚春日了,他的常服不算厚,他更加显得轻盈绰约。   江南玉理了理自己案上的奏折,头也不抬,声音淡淡,仿佛楚修对他来说毫不重要,“听说郑府给你送了一个女人?”他在楚修面前丝毫不掩饰自己派人监视他的事实。   楚修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同自己说话,没想到居然为的是这件小事。一时居然有些摸不准江南玉的意思。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小人……”   “你知不知道郑府给你送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小人无法推拒。”   “是,你是没有资格推拒。”楚修宁愿接受一个郑府送的女人都不愿意从了他,自己在他眼底到底有多……   江南玉的眼神一时遥远又高深莫测。   “你把衣服脱了。”   “???”这回换楚修愣住了,“陛下,你听我解释。”   “你把衣服脱了。”   楚修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他还是听话的脱掉了纹豹外袍。露出来的身形肩宽腰窄,挺拔英姿。   楚修不知道为什么想哄哄他:“陛下,楚修真知道错了,但是以楚修的身份,楚修不敢得罪郑府。所以楚修收下了,但是楚修没有……”说完又开始后悔,自己解释个什么,本来就没有什么,这解释和求饶似的……   江南玉忽然从墙壁上拔下一把灿金匕首,楚修顿时吓坏了。他这是要干嘛?不会因为这点事把自己给杀了吧?   江南玉走过来,握住楚修的手,楚修不敢抽手,正狐疑之间,江南玉微微翘起唇角,忽然拿起匕首就在楚修的左手手臂上划了一道。   楚修吃痛,瞪大眼睛:“陛下?”   他立马跪了下来,“小人真的错了,真的知错了。”   江南玉却瞬间心里有点舒坦,他丢了匕首,冷声道,“记住这道伤疤,就算朕没有睡你,你也只能是朕的,朕不允许任何人碰你。谁要是敢碰你,朕就把你凌迟处死。这只是一刀。以后还有千万刀。记住这次的疼痛。”   楚修心下骂骂咧咧:“小人不敢了,小人不敢了。”   “下去吧。”   江南玉也没说包扎伤口的事情,仿佛命令完别人,就让别人自己去料理残忍的后事了。疼不疼都和自己无关。自己要怎么样,别人都得受着。   从混元殿出来,楚修的手还在流血,司空达这会儿过来了,一见他没穿纹豹外袍,吓了一跳:“你又被陛下停职了?”   “没有。”他倒是希望停职了,江南玉是什么疯狗??他发什么疯?他把自己当什么?性奴??他们又没有发生什么!凭什么自己为他守身如玉???难道自己一辈子不结婚???   他简直是个变态,是个精神病!   郑府的眼线,他能怎么办?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啊??再说了,他娘已经给他处理掉了!   “你这手臂怎么了?”司空达慢一拍注意到了楚修手臂上还在滋滋冒血的、足足有十厘米长的狰狞伤口,又是吓了一跳。   “我找人帮你去治伤。”   不用了,楚修暂时不想呆在这里了,待在这里指不定江南玉又看他不爽又把他叫进去又让他挨一刀,什么都不确定,什么都保不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回去处理。”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平静了。   “好好好,陛下那边我给你说一声。”   “多谢公公。”   司空达很快出来:“陛下大发慈悲允许了,你回去吧。”   楚修一路按着伤口的上端,是以没流太多血,他想着回家怕母亲担心,于是让马夫改道去了裴府。   裴羽尚听说他半夜来了,立马从被窝里爬起来,提着灯笼揉着眼睛出来,结果就看到一个脸色阴沉、手臂在冒血的男子。   “你怎么了??”裴羽尚吓了一大跳。   “皇帝把我划了一刀。”楚修的声音里透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我靠??”裴羽尚吓傻了,“你做错什么事了?”   “……”楚修解释不了,也不想解释,他心说,江南玉真的是精神病。再说了,什么叫不许别人碰他?自己又不是江南玉的。他把自己当什么?   越想越气,这都什么事儿?   “你疼不疼,我马上叫人来给你治伤!”   裴羽尚找小厮要多快有多快地拿了药箱,自己坐在花园里的石桌石椅上替楚修处理。   先是勒住伤口上部,防止流血过多。   然后是清洗,裴羽尚用纱布沾着热水,一点点替楚修擦拭伤口。   楚修忍着疼,不断嘶地出声。他又不是关羽,刮骨疗毒还淡然自若,他就是个凡人!   擦拭完是上药,那个金疮药一撒上他的伤口,楚修瞬间剧痛地叫了起来。叫完越发得恨江南玉,都是他,现在所有的痛苦都是拜他所赐!!他在现代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受过这种伤??   早晚他要在江南玉手上划这么一刀,早晚他要报复江南玉!仇恨仿佛让他没那么疼了,裴羽尚听着他的痛呼,手都在发抖。   “你忍着点啊,你别叫,叫的我害怕,这么大一口子,这得多疼啊,皇帝太变态了,要不你辞职吧……”   “我给你吹吹……”   “别,整那啥干什么?!恶不恶心。”   “你还嫌弃我!!”   伤口总算处理完了。裹上厚厚的纱布,伤口还在不断渗血,但已经好一些了。楚修望着那道深深的狰狞的细长的伤口,心说肯定要留疤了。这估计就是江南玉想看到的。他是个刽子手!伤害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还笑!!   而且自己根本没办法推拒!连他伤害自己都没办法推拒!   “他这下手也太狠了吧,你这活果然不是人干的。”裴羽尚看着都心惊肉跳。心想皇帝实在是太变态了。   总算处理好了,裴羽尚这才松了一口气,松了一口气之后,又开始怪他:“你为什么在宫里第一时间不处理?你不怕这道疤让你手废了?”   “不至于。”楚修哼哼两声。他知道的,虽然冒血冒得厉害,但是应该没伤到骨头。但是万一呢?江南玉真的是个疯子。他要离他远一点。   “你……”裴羽尚说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啊?”   “我为什么要离开,”楚修忽然多了点斗志,“我要飞黄腾达。”江南玉居然公然伤害他!这才现代要入刑的!!他是个杀人犯!!自己居然靠一个心理扭曲、嗜血成性的变态这么近!   他没和裴羽尚说,自己想当皇帝,但是现在他这样的欲望格外的强烈。他要杀了江南玉。他早晚有一天要杀了江南玉!   “你有斗志就好,你回家歇着吧,皇帝那里找不到温暖,你就来找我。”   “谢谢你啊。”楚修阴阳怪气地说道。   裴羽尚笑了。 第58章 第 58 章:他亲了江南玉   混元殿内。   把楚修划了之后,江南玉忽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那是他下意识的举动,以至于连他自己一时半会儿都有些想不明白。他神色莫测,立在那里孤零零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地上沾满楚修的鲜血的匕首,忽然笑了。   楚修是他的。即使拒绝了他,也是他的。   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得罪自己。   他神色从容地对着外面叫道:“看茶。”   司空达很快端着茶进来了,看到殿内中央那把匕首,吓得心惊肉跳,倒不是怕江南玉把自己也划了,只是为楚修感到的疼痛而发怵。   应该很疼吧,他却忍着连一声叫唤都没有。   “陛下,楚修这是……”   见是司空达,江南玉还有兴致同他说几句话,他又坐回了上首,只淡淡道,“他不听话,所以朕惩罚了他。”   “陛下,不知是为何事?”   江南玉冷了脸:“司空达,你管的越来越多了!”   司空达瞬间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心下却思绪万千。   他现在好像终于意识到陛下和楚修之间有点他捉摸不透的什么了,似乎陛下有一点在意楚修。他们之间相处的时候,经常避着自己。但他又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搞不明白还不敢问。   “陛下……”   “把匕首带出去。”   司空达领命,走过去捡起匕首就要出去,江南玉忽然又叫住他,不知为何开口道:“留下吧。”   司空达更加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依言放下了匕首。   江南玉从司空达手里接过匕首,拿了司空达递过来的一方巾帕擦了擦上头的血,心中突然划过一丝愧疚,这丝愧疚出现的刹那,江南玉心说这是楚修应得的,谁叫他不听话。不乖巧就要接受惩罚。   砍了就砍了,他江南玉又不是承受不起。他是皇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想对楚修怎么样,楚修都得受着!   ——   楚修在裴府上养了养,期间一直躲着白氏。因为裴责曾经和楚修道过歉,所以他和楚修的关系很好,自己儿子能和御前带刀侍卫来往,他当然喜闻乐见,所以非常高兴楚修能在裴府上养着。   因为年轻,又精通多门武艺,楚修实在是身体太好,所以伤口第二天就结痂了,也没有发炎,没几天就不那么疼了,只是活动起来还有些受影响,还好是左手,不然吃起饭、做起任何事来都有些影响。   楚修这些天在裴府越想越气,越气越忍着。他原先以为江南玉只是小孩子心性,年纪太小,对他还有一丝轻视和怜悯,如今才意识到作为帝王他到底有多冷酷无情、有多狠心残忍,他可以面不改色的在一个不听话的臣子手臂上划一刀,甚至都不听对方解释!   楚修这会儿真的有点想去西南投靠禹王薛天贵了。但他转念一想,虽然薛天贵远在西南,甚至这个时间点还只是占山为王,还没有走上农民起义的道路,但是一旦他走上,朝野上不可能没有他的细作。   他想帮助薛天贵,只要等着就好,等朝中奸细遍布,找到加入并且为之效劳即可,现在去西南,目标太明显,估计没到西南皇帝和郑党的人就把他杀了,薛天贵也保不住他。毕竟他现在也只是个山贼土匪而已。   他只要等到时间节点走到薛天贵揭竿起义的那一刻就好了。眼下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这几个月,再怎么他都得忍下去,熬下去。   他现在真的后悔当这什么劳什子的御前带刀侍卫了,最恐怖残忍的就是江南玉,比起江南玉,连郑国忠之流都显得可爱多了。   裴羽尚端着桃花糕过来,这是这个季节独有的。软糯弹牙间,溢出丝丝甘甜,却又甜而不腻,带着阵阵桃花香气,层次分明,口感丰富。一口糕点入口中,千般愁绪尽消融。   有了楚修这么一个在御前当侍卫的人,值房里的人都很愿意和裴羽尚换班调班,为的是巴结楚修,所以裴羽尚能换出调出很多时间照顾楚修。   他把一叠桃花糕摆到了楚修的桌上,楚修正在看《资治通鉴》,最近他越发觉得自己要增进自己了,年级和自己差不多的,江南玉已经让他应对起来吃力无比,年纪比自己大的,有年龄优势,见多识广,自己更是要加以防备,所以一有空就在做提升自己的事情。   现在练武是暂时不能了,看书还是可以的。   “你这个也太卷了。”“卷”这个字的意思是楚修教他的。裴羽尚现在灵活运用。语言的学习就是如此,口头传授很重要。   “没办法,生活所迫。”楚修叹了一口气,谁也不知道他会卷入权力的漩涡之中,最初他只是想照顾好白氏,好好自保,结果一步步踏进了黑暗,现在他也算在权力漩涡的中间,甚至可以说是龙卷风的核心地带,只有实力才是可以让自己岿然不动的倚赖,其它一切都是虚的。   目前一路走来,遇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和他有仇的多如牛毛,对他有恩的也有一些。他如果再不努力,真的要落后了。   “其实你很厉害,楚修,”裴羽尚跟着坐下,叹了口气,“你只是年纪比较小。”   “但是别人不会因为你年纪小而放过你。”楚修也放下书,吃了一块裴府上的桃花糕,他有点想念白氏做得吃食了,白氏现在做的一手好菜。   有时候他想,白氏居然也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了,她从一个被保护者悄然蜕变成了一个保护他人的人。   “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吧,别压力太大。”裴羽尚宽慰道。   楚修说,他等得起,时间线等不起啊,他不快速成长起来,到时候留给自己的选择更加的少,现在还可以艰难维系,努力寻找平衡,在缝隙中求生存,自己不努力,以后连缝隙都没得钻。   “江闽西和恭亲王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我昨天去值房,听给我汇报消息的侍卫说,江闽西私下和他吹牛,说你完蛋了,他爹已经联合了诸多宗室,就等着挑个时候给你发难呢。”   “又不是所有宗室都加入了。任何时候都总有几个有脑子的。”   “你什么意思?”   “走吧,去端亲王家。”   “我靠,你早有打算啊?”   “不算,去看看,探探口风而已。礼物从你家拿了。”   “行。”   ——   江南玉在殿内踱步,萧青天又上了二十道一模一样的奏折,气得他七窍生烟。   “朕今天不回他,他是打算明天上三十道吗?!”江南玉怒摔奏折,他很少有这么狂躁的时候,又想杀了一个人,又得忍着。从来没一个人能这么治得了自己。   “他们就算联合在一起又怎么样?”   “楚修,楚修呢?这件事都是他惹出来的。”   “回陛下,奴才这就去找楚修。”   楚修已经歇了有小半个月了,司空达也猜他好得差不多了,他出了混元殿的殿门,踹了一个小太监,让他去找楚修。   楚修在裴府上思忖着以后的路,突然听见小太监来找,立马到了门口。   小太监本来先去了楚府,没找到人,问了人才知道楚修在裴府,这又赶到了裴府,这会儿时间都耽误了,一想着回去怕是要受责罚,就两股战战,见楚修出来,马上凑到跟前:“楚大人快陪我走一趟吧。”   “好。”   裴羽尚在身后暗暗心惊,拉过他一把,说道:“你小心一点。”别又被砍了。   “我知道。”   虽然这么说,跟着小太监过去的时候,还是暗暗心惊。江南玉啊江南玉,我该用什么心情和面貌去面对你,纱布已经取下了,疤痕却还在,他避免不了见江南玉,江南玉却一点都不愧疚,敢明目张胆地见自己。   他都怕见了江南玉,想要磨刀霍霍向他,他都怕自己藏不住自己的恨意。   可是江南玉却丝毫不怕见他。   一相对比,楚修也觉得没什么好怕江南玉的了,不然的话太窝囊太没男子气概了。   司空达在殿门外一见他,就凑上来问道:“你伤好点了吗?”   楚修向他展示了一下,纱布揭去了,留下一道结痂的正在努力愈合的难看的伤疤。他的手臂修长惹眼,皮肤也还算白皙,整体的美感却被这道疤给破坏了。司空达一时有些唏嘘,好像白璧微瑕一样有些感叹。   半月没见,楚修的气质又沉淀了一点下来,司空达说不出他哪里变了,又好像变了许多,他摆摆手,也不高兴想了:“你快进去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混元殿内,江南玉扔了奏折,气呼呼地坐在上首,陡然见到进来的楚修,心里纳闷,他好像有些变化。但是又说不清道不明。江南玉一时辨析不清楚。   楚修不去看江南玉,垂首侍立在外面。江南玉忽然起了一点好奇心,招手让他过来:“楚修,你过来。”   楚修心想,你是把我当哈巴狗吗?但他又不得不过去,江南玉拉过他的手。楚修吓了一大跳,怕他又划自己一刀,他都应激了,就要抽手,江南玉冰凉的指尖忽然抚摸上了那道伤口,“像一条蜈蚣。又像一道绳结。又像一个糖果。”   江南玉,你真是个恶魔。楚修心想。有人对着他划出来的伤口这么高兴。江南玉,你真的是个神经病,历史上的帝居然真的是个神经病。历史不骗我。   “陛下,”楚修就要抽手,江南玉死死不放,“疼不疼?”他仿佛终于有心情有时间过问一下宠物的心理状态了。   “不疼。”   “你在撒谎。”   那你叫我怎么回答?   “陛下……若没什么事,微臣下去了。”   江南玉却忽然低头,伸出灵巧的细小的舌尖,猫咪一般从上至下轻舔了一下那道伤口,伤口还没有好全,带去一丝异样的感受,楚修陡然瞪大眼睛,心头划过一丝异样的涟漪,江南玉特别爱干净,他有洁癖。   他甚至都不让人触碰,嫌恶别人脏,但是他却做出了这样变态的事情。   他舔得很小心翼翼,似乎怕弄疼了他,楚修却心想,你在事后十五天终于意识到别人也会疼,你可真厉害。你现在是闲的蛋疼吃饱了没事干,突然想起自己了。   楚修忽然有一种冲动,一种躁动,想要惩罚他,惩罚他对他做的一切过分的行为,自己一直都如此克制退让,是不是一直都错了,是不是自己应该吓他一下,这样才能让他知难而退。他根本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他好像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忽然扯过站在阶上的江南玉的肩膀,在江南玉浓厚的怔愣中,将之陡然拉近,仰头吻了上去。   “……?”江南玉彻底呆住了。   他退后一步,差点跌在地上,满面赤红,楚修忽然心情很好。这半个月来的坏心情一扫而空。他终于知道了。他终于知道了!!兔子逼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是人呢?   “放肆!!!”江南玉有些六神无主了,他退后了一步,案上的奏折都被他打掉了。   他的玉手按在背后的案上,似乎这样的动作可以为他找到一丝久违的安全感。能够让他重新找到身为帝王的尊严。   “你给朕滚!!有多远滚多远!!不然朕杀了你,对,朕要杀了你!”他拔起墙上挂着的刀,就要挥刀砍楚修,楚修有了上次的经验,早就习惯了,一个侧身闪过,根本没搭理江南玉,直接跑出去了。   跑出去之后,心想,他妈的什么劳什子的人忍让,去你妈的。   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个现代人了,他都快忘了自己骨子里到底有多流氓痞气了。自己本就是在社会上混迹长大的,连当老师都只不过是表面为人师表,私底下里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该死的,他不想忍了。忍耐的结果就是江南玉的得寸进尺,他居然能把自己砍了!!!   既然忍耐没有结果,那就无需再忍,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怎么做都是错,不如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怎么爽怎么来!   这也是个分界线,让他意识到了先前的自己不对,自己之前实在是太憋屈了,太委屈自己了,自以为委屈可以求全,换来的却是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得寸进尺,可是谁想得到,他能在太岁头上动土,能忤逆江南玉啊???忤逆皇帝,可是他今天真的做到了。   他忤逆了皇帝,忤逆了天下第一人。   爽。   哈哈哈哈哈。   司空达一来,就看到了在殿门外大笑出声的楚修。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眼泪。司空达还从来没见过有个人可以在冷冰冰、死气沉沉的混元殿外笑得如此鲜活热烈,一时有些被他晃了眼。他实在是太俊美了,连阉人都觉得他吸引人、令人挪不开视线。   楚修见是司空达来了,这才又恢复了镇定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他面沉如水,仿佛自己有多无辜存在,对一切一概不知。一切都和他毫无关系。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怎么了?”   “没什么,刚刚有个小太监和我讲了个笑话,我听了很是开心。”楚修说道。   “原来如此。”司空达半信半疑,“那我进去了,你在外面守着。”   “好。”   司空达进了内殿,才逐渐嗅到一丝不对劲的气味,皇帝脸微微发红,坐在案上有些颓唐地、双眼无神地出神。他很少有这样出神的时刻,他要么是在忙,要么是在忙的路上。忙里偷闲的时刻几乎没有。   他抱着一推奏折,在奏折里显得格外瘦弱,却又有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可是这会儿他却少了寡淡沉默,嘴唇有些发红,容色鲜活,他低敛着眉毛,仿佛有些委屈。   又仿佛有浓浓的怒气。他似乎被风暴、厄运席卷了,带来的后果是想要大开杀戒,把自己讨厌的人都杀光。那种杀意极其凌厉外泄,让人恐惧害怕。   司空达还好,他已经习惯了喜爱杀戮的江南玉,心中却是暗中无比诧异,以为自己看错了。江南玉的这种情绪太复杂了,以至于人精司空达也第一时间无法辨认,陛下从未这样过。这他很确定,陛下从小到大,都没有像今天这样过。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完全不知道。   司空达的大脑此时还没能把蛛丝马迹联系在一起,在不久的将来,当他知晓楚修和江南玉之间发生了什么时候,他对自己曾经的迟钝后悔莫及,这样说不定他还来得及制止江南玉和楚修的关系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去发展。   江南玉见他来了,用最快的速度恢复神情,声音还有一丝颤抖,他不敢相信有人可以挑战他,他不敢相信有一天有人可以未经允许主动对他做点什么,简直是……简直是无法无天,简直是不怕死,简直是不要命了,简直是……简直是混蛋!!!“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冷如冰霜。   “东厂那边的事情,小的料理好了,所以小的过来。”司空达放低声音,伏低做小。   “如果一个人冒犯了朕,朕是不是该杀了他?”江南玉忽然冷声问道。   司空达愣了一下,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谁敢冒犯陛下???”   江南玉沉默了。   司空达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算了,滚!!给朕滚!!都给朕滚!!”江南玉把桌上所有的奏折都呼在地上。   司空达吓坏了,立马倒着跑出去,跑出去后,在殿门外忍笑的楚修跟前,抹了把汗,说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可能今天陛下心情不好。”   “也是。”   “那你要不要进去安抚安抚?我是不行了。”司空达已经被江南玉给赶出来了。   “不了不了。”楚修心想,江南玉见到他,怕是今晚都睡不着了。 第59章 第 59 章:江南玉吃了哑巴亏   江南玉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种哑巴亏,说不出口,从他出生起,就是锦衣玉食,丫鬟小厮伺候,从他出生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敢冒犯他。   大家都对他毕恭毕敬、颤颤巍巍,连比他大了足足四十多岁的司空达都对他噤若寒蝉。   没人让他吃瘪,没人敢忤逆他,没人敢触他霉头,他的一切想法都可以得到实现,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就是天,自己的想法就是一切,登上帝位之后,尤其如此。   更多人对他颤颤巍巍、噤若寒蝉,更多人从骨子里怕他,全天下的人尊敬他,他的命令就是圣旨,就是天意,君权神授,他就是神明,他自己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当他最初为色所迷,问楚修愿不愿意当他的娈童的时候,他本以为楚修应该感恩戴德,谢天谢地,却没想到这个看上去谄媚怯懦的带刀侍卫,居然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那是他过往的认知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缝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好像有人可以忤逆自己,有人可以逆着自己的意思来,有人可以不满足自己的需求,那个时候他的感觉是很新鲜很奇妙。   好像遇到了一个很好玩的东西,像是孩子发现了蚂蚁,猫咪发现了羽毛。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不高兴的时候轻易地玩弄蚂蚁,扯拉羽毛,所以他玩得很开心,玩的很尽兴,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都可以抽身离开。   却没想到今天他被蚂蚁咬了,被羽毛扇了。   他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像是孩子被蚂蚁咬了之后的疼痛大哭,像是猫咪被逗猫的玩具吓到之后的惊悚应激。他感到很害怕,似乎再想下去,自己的世界都要颠覆。   根深蒂固的三观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他拼命地想把它堵上,夜里,江南玉辗转反侧,他第一时间意识不到的是那是个吻,只能意识到他被冒犯了。   他脑子里满满都是自己被冒犯的场景回放。有人居然敢冒犯自己。   不是承受着自己的雨露君恩,而是……   怎么可以有人这样……!   江南玉一时咬牙切齿。想要发落楚修,却不知为何心底居然有丝害怕。   这丝害怕让江南玉晦暗幽微的心底更加害怕。他不是害怕害怕本身,而是害怕自己害怕的情绪。   这人身上到底有什么能量,为什么他敢这么做。   江南玉聪慧绝顶,以前能轻易地洞悉他人的动机的想法,如今他却看不透猜不破一个区区御前带刀侍卫的想法。   那这个皇帝他怎么做???   他要发落这个御前侍卫,他要赶走楚修,可是……   这不是证明自己怕了吗?   江南玉又翻了一个身,已经初春了,又穿着睡袍,燥得很,他有点贪凉,半边身子都露在纹着五爪金龙的被子外面。   他睡不着,想个合理的主意发落楚修。他一定要楚修生不如死!没有任何人可以冒犯他!因为他是皇帝!!!他一定要用楚修最在意的事情惩罚他,他要毁掉楚修的一切!!   可是睡不着本身让他觉得更加害怕。他凭什么睡不着,他明日还要上早朝。   于是他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件小事,他现在最重要的是睡着,楚修又不会跑,他只是一个低贱卑微的侍卫,自己什么时候想发落他都可以。   他一定会找到一个合适的不会暴露自己的害怕的安排。   他又翻了个身。   ——   从皇宫出来,楚修心情大好,裴羽尚来接他,见他满面春光,一时有些打趣:“怎么了,遇到梦中情人了?”   “那没有。”楚修笑道。   “那你笑什么?这么开心。”   楚修心下也有些感到奇妙,奇妙于江南玉的反应,他的反应实在是让自己太开心太痛快了。他来古代半年来这么些天,这是他笑得最爽朗最天真无邪的一天。   他第一次在江南玉那里感受到害怕。他居然会害怕!   他到底只是个孩子。他不知道做很多事情的后果。   希望他这次投鼠忌器,以后不要再对他动手动脚的了,这样自己的目的也完全达到了。   他真的该长点记性,不该自己一个人应激,也要江南玉感受一下应激是什么感觉。   让他以后看到自己就害怕。   至于其他的,他已经不管不顾了。上次江南玉砍了他一刀,让他意识到了在这样一个残暴不仁的帝王面前,哪怕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自己都可能死,那就破罐子破摔了,到底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想到那些江南玉打掉在地的奏折,楚修就微微扬起唇角。   “我可能当不了御前带刀侍卫了。”他说。   裴羽尚愣了一下:“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吗?”   “陛下应该会发落我。我有很大概率会掉脑袋。”楚修说道。   “啊???”裴羽尚吓了一大跳。   “算了,狗日的皇权,我躺平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去吧。我忍不了了。”   楚修不接受暴力和人身伤害,如果说之前他还愿意忍着,到了江南玉动手这个地步,他真的忍不了了。士   可杀不可辱。他也是有气性的,不是个乌龟王八,之前江南玉就反复在他的底线上摩擦,但是那个时候他想着还能忍一忍,现在真的忍不了了。   他开始后悔以前为什么要忍,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该强调自由平等。一步错,步步错,一开始退让,就无休无止,直到让到了江南玉砍了自己。   也许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教帝王做人,没人敢说他们的错误,自己又不是萧青天,有萧皇后这个靠山,自己什么也没有,人微言轻,有什么资格教人做人,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但是江南玉就是不对,就是做错了。   死了就死了,楚修现在反而想开了。反正他不亏,就算他成了历史上无名无姓的一具骸骨,他也值了。这辈子真值了,他忤逆过皇帝!   这么想着,他越发觉得内里气性舒展,这么些日子的憋屈一扫而空,“走,我们去喝酒。”   “好啊。”   到了菡萏酒铺。酒喝了一半,楚修的仆人秦周忽然走过来,避开酒铺里的其它人,悄悄在桌下递给楚修一张纸条。楚修在裴羽尚疑惑的眼神里看了眼纸条上的字,笑了笑,把纸条还给了楚修。   秦周等待着楚修的处置,楚修却摆摆手,在裴羽尚好奇的眼神中,根本没处理纸条的事情,笑说:“我们继续喝。”秦周领命缄默又忠诚地下去了。   “怎么回事?”裴羽尚伸头过来问。   楚修没说话,只招呼裴羽尚继续喝酒,正是春天,气候温暖,他喝酒的时候,捋起了自己的衣袖,白皙的手臂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裴羽尚笑说:“其实这道疤好像让你更有了点男人的魅力了。”   楚修在他的印象里因为年纪小,总是过于漂亮了。对,就是漂亮,太干净太纯粹了,没有世事沾染磋磨的痕迹,但是他现在有了,他的身上有了一道一辈子都不会消褪的疤痕。   人其实见不得别人干净无瑕的,因为有遗憾、龃龉的人生才是真实的人的写照,就好像疤痕的遗憾,这种遗憾会让人更加真实,更加可亲可近。以前的楚修太过完美,现在他的身上却有了生活的痕迹。   楚修哼笑一声,没搭理他,酒喝了一半,他忽然说道:“你知道哪里有美人吗?”   裴羽尚陡然听到他问这个,惊诧道:“你小子不会想开荤了吧?”   楚修没搭理他,只表明自己的诉求:“得倾国倾城。”   “那你上青楼去看看吧。”   “好,我们今晚就上青楼。”   “你不怕你爹知道了骂你?”裴羽尚摸摸鼻子,自己有点不敢去,父亲裴责知道了肯定要自己好看!   “你怕你就不去,我自己去。”   “也是,反正你是个没爹的人。那我大发慈悲,陪你去吧。”裴羽尚也咬咬牙,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青楼呢!当然要去见见世面掌掌眼。   楚修心想,如果江南玉不杀了自己,那自己为自己筹谋还有意义,如果他要杀了自己,最后的时光,找点乐子也挺好的。 第60章 第 60 章:“我喜欢能抱着我叫我楚修哥哥的。”   锦春院。这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家青楼。   据说花魁弯月姑娘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仙姿玉色,美若天仙,而且才艺精湛,精通绘画弹琴作诗跳舞,但是能得之一见的人少之又少。   越得不到越想得到,越看不到越是好奇,想要一窥芳容,人就是这么犯贱,于是闻风而来者不计其数。   楚修从锦春院的后门进,那边候着龟公,龟公见他珠光宝气,满身神韵,有如天神,立马笑脸迎了上去:“贵客二楼请。”   这是青楼心照不宣的规矩,贵客如果不想在青楼里抛头露面暴露身份,一般都是直接从后门进,直接上二楼包厢。   楚修把打赏的影子给了龟公,龟公见他一出手就是五百两,脸上笑意更甚,举动更加热络,“客官这边请。”   二楼包厢没有像别的青楼那么艳俗,用的是高饱和的大红配绿,而是用了低饱和的让人感觉视觉颇为舒服的淡粉、淡蓝。屋内的装修也还算雅致,家具很简单,一张红木桌子,一张红木床榻,伴上几盆放在高脚台上的绿植。   春天的绿植尤其多,楚修粗略地看了一眼,一盆白玉兰,一盆柑桔,配得上屋内的装饰,清新雅致。   “这还不错啊。”裴羽尚啧了一声,评价道。   龟公侍立在一边,面上笑出了褶子:“两位公子要点谁?”   “你们这里最美的姑娘。”楚修说道。   “那你怕是见不着。”龟公忽然笑道。   “是银子不够吗?”   “不完全是钱的事情,弯月姑娘只接受自己心仪的贵客。”   “那我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她不心仪我?”楚修说道。   龟公的目光中在楚修脸上和身上犹疑,心说这还真不一定,他问道:“贵人是?您放心,小人人品有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   楚修站起朝龟公作揖:“在下楚修,家父从二品京畿楚巡抚,本人是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   龟公一惊,心说这身份可不兴冒认,楚修适时递过一块腰牌,“麻烦你将腰牌带去给弯月姑娘瞧瞧。”   龟公看着纯金腰牌上的字,吓了一大跳。就要带着过去。   “等等。”楚修忽然掀开衣袍下摆坐下,拿起毛笔就写就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朝粉黛无颜色。”   “还麻烦你把这句诗也带给弯月姑娘。”   锦绣阁。这是锦春院最好的一间屋子,位于整栋青楼的最高处,也是花魁的住处。   锦春院的女子身份越高,住的地方越高,似乎象征着人类的金字塔,也鼓励姑娘们努力往上攀升。   屋子里,有个千娇百媚、冰肌玉骨的姑娘坐在铜镜前梳妆,她穿着一身淡粉的裙子,妆容淡雅中透着一丝娇羞迷人,清透中透着一丝娇媚勾人。既不寡淡无趣,令人摇头离开,又不会失于艳俗露骨,让高档次的贵人鄙夷远离。   她给自己插上了一支木兰簪,然后才头也不回地说道:“怎么了?”   龟公在身后点头哈腰:“娘子,有贵客到。”   弯月不以为然:“贵客,能有多贵?”她什么男子没见过?有钱的、有权的,富甲一方的是她的裙下臣,官居一品的也是她的囊中物,还有什么贵客能叫自己心动?   弯月最近深感无聊,诸人争相给她递拜帖,她却一个想见的都没有。   她已经过了单纯为了钱迎客的阶段,她不缺钱了,早就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她现在追求的是更高级的意趣,她想找一些妙人,有趣的人,哪怕没钱,她也愿意同他一度风流。   龟公将腰牌递上,弯月看了一眼,就没意思地放在了桌上:“不就是区区从三品吗?”她见过的大官数不胜数,一品二品的都有好几位,哪里瞧得上一个从三品??   龟公这次摇摇头:“娘子,此人丰神俊朗,俊美非凡,而且照奴看,估计才二十来岁,年轻有为啊,家室甚高,父亲是从二品京畿巡抚!”   “什么?”弯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龟公,满脸狐疑,“你不会是妈妈骗我接客来的吧?”   “奴所言不敢有假,哪里敢欺瞒姑娘。”龟公说道。   “也是,”弯月对着龟公轻轻一指,一笑之间百媚生。   弯月已经有些心动,龟公突然想起楚修叫他递上的诗句,立马从袖口中掏出,呈上递给了弯月。   弯月扫了一眼,掩唇笑出了声,却是满眼满心的心动,声音婉转如莺啼地念出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朝粉黛无颜色。”   龟公不识字,但是懂音,听弯月念出来,也大概知晓什么意思,一时心下惊骇,这人倒是会拍弯月姑娘的马屁,而且连他都知晓是绝顶好诗!   “他倒是说得好,我倒要见见,看他到底有多丰神俊朗,他夸我,倒是会夸。”弯月露出一点小女子心态,她终于施施然站起,由龟公带着下去去了二楼包厢。   二楼包厢里,楚修把玩着窗户边沿的白玉兰,裴羽尚在一边显得紧张极了,不停地抖腿,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又坐下,来回踱步,他见楚修一直在玩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都不害怕吗?”   “怕什么,女子又不是洪水猛兽。”   “你怎么像是经常来这种地方啊!”裴羽尚紧张得脸都红了,一想到要见到青楼女子,就慌张得不行。   “都是我的好姐姐。”楚修笑道。   “你……”   楚修现在也是破罐子破摔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哪怕明日死了,他也无所谓了,及时行乐才是真的,而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他似乎有一丝赌气。   不是不允许他碰任何人吗?他偏要去这风月之地。   那人对他的约束已经全部都不灵了。   “哟,谁说我是你的好姐姐?”弯月在外面就听到了这么一句,她笑着推门进来,一进门没瞧见坐在包厢中央的裴羽尚,反而一眼就瞧见了立在角落里赏花的丰神俊朗的楚修。   弯月登时愣住了。   楚修转过身。   一时四目相对。   裴羽尚忽然意识到什么了:“我先走了。”他本就想开溜了。再待着这里是坏楚修的好事了。   楚修笑说:“姑娘请坐。”   “你是楚公子?”弯月拿着一方绣帕掩了半边面孔,纤纤玉手暴露在外面,恰似不盈一握。   “是的。”   “楚公子好诗,弯月佩服。”一遇到心仪的男子,弯月就有些局促了,她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她这些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男人心动过,只是逢场作戏,心中暗骂。如今却遇见这么一个干净爽朗的男子,一时有些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弯月盈盈坐下了。楚修同她浅浅寒暄了几句,也没有别的兴致,直接开门见山:“楚修有一事相求。”   弯月听了之后,震惊道:“奴家可不敢!”   楚修掏出五万两的银票,拍在了弯月的桌上,弯月忽然冷嗤一声,这人把自己当什么人了,她多少银子没见过,她要是真的图银子,来一个见一个不就是了?   “你以为钱能打动我的心?”   楚修这会儿有些头疼了,钱打动不了,那……   “那什么可以打动姑娘。”   弯月眼眸流转,忽然笑道:“要不公子陪我一夜吧,我不要这五万两。还答应你要做的事情。”   楚修苦笑:“姑娘还是拿着这五万两吧。”   “你竟是不愿?”   “我非良人,不可托付。”楚修说道。他现在的处境,谁跟了他谁倒霉,皇帝还没发落他呢,但他知晓非死即伤。这种情况还和谁在一起,这不是拖人下水吗?再说了,他也不喜欢弯月。   “若我非要如此呢?”   弯月有些嗔了,她难得这么较真。这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遇到一个没有为她美色所迷的男子,她怎么能放弃?她一时有些暗中怀疑自己,自己长得如此倾国倾城,却居然还没有这男子生得好。天公作美,巧夺天工啊!   “姑娘自有他人相爱,但并非楚修。”楚修站起朝弯月作揖。   “那你愿意陪我写诗吗?”弯月退而求其次,温水煮青蛙,一上来坦诚相见太冒犯,倒不如一步一步来……   “搂着我,拉着我的手,教我写诗,我也答应你。”弯月坐在那里,抬起眼眸,眼里亮晶晶的。   手臂上的疤痕微微刺痛,楚修原本要答应的嘴忽然拐了个弯:“姑娘,怕是……”他一脸为难的表情。   “这你也拒绝??你是有妻儿吗?”弯月妒了。   “并无。”   “那你……”   “算了,本姑娘心情好,难得遇到你这么忠诚的,帮你一把就是。只是我要十万两。”弯月也不是个厚脸皮的,就算再喜欢,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也不会再继续坚持下去了。   “行。”楚修淡然。   等很多年后,弯月才懂“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道理。   ——   几日后,江南玉上朝。   金銮殿金碧辉煌,江南玉高高在上地坐在多级台阶之上的龙椅之上,接受着底下诸多整齐的朝臣的仰望。他一贯如此,习惯了高不可攀、生人勿进的姿态,他是皇帝,这是正常的,如果是个人都可以接近皇帝,近则不逊,远则怨,一定会有人起了轻浮亵玩的心思,而皇帝最重要的就是等级制度,就是遥远可敬的距离感。   而这一直都是江南玉的长项,他习惯如此。他似乎骨子里就是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这是他的天赋,他因为猜忌多疑又或者天性使然离群索居,信不过任何人,身边只有一个老公公,甚至连老公公在身边伺候他都经常心下发怵。   没人能知道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越不知道,越害怕好奇,谁都好奇这个新登基半年的帝王的一切。   今日不同往日,底下几位领头的宗室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楚修此人好勇斗狠,欺负同僚,不把广大宗室放在眼里,您如果就此放过他,甚至提拔他……”   “陛下,我等虽不敢自居从龙之功,但到底是血脉亲戚,您不为恭亲王考虑,也得为宗室的颜面考虑啊!”   “是啊是啊,陛下,江闽西虽然有错,但也已经醒悟认错了,也受罚了,这都停职三月了,您应该起复他。”   恭亲王在一遍洋洋得意,没有说任何话。毕竟他得把自己摘出去,这时候毛遂自荐,太丢人了。还不如借其它宗室之口表达出自己的诉求。这些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实在是没面子。   其它朝臣都低着脑袋,一是因为怕江南玉,不敢直视顶头上首的江南玉,二是绝对不想多管闲事。这么多宗室都出面了,谁敢发言说一句话,无疑是得罪了诸多厉害的宗室。   “楚巡抚,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楚天阔在队列里,一时有些汗流浃背,低低地应了一声,汗流浃背之余,又暗暗无比怪罪楚修!如果不是楚修,自己怎么会得罪这么多的宗室?平时一位都开罪不起,如今却一下子得罪了好几位!   上首的江南玉正在走神,有一茬没一茬地搭理几位宗室。   以往会让他愤怒的场景,这会儿却让他充耳不闻,淡定非常,以至于底下的宗室越吵越害怕。皇帝也不吭声,不愤怒也不骂人也不责罚人,这是什么意思,这怎么好?一群宗室立马内心发怵,声音也没一开始坚定了。   江南玉忽然想把楚修置于火燎上烤,这件事因楚修而起,自己不会再因为想让楚修做自己的娈童而对他加以庇佑了,于是他摆摆手,不厌其烦地说道:“那就明日,朕让楚修过来,你们同他自行分辨。”   他说完奇异地在想,自己为什么以前要挡在楚修面前?这不是太傻了吗?他都拒绝自己了,自己还替他把他自己的锅背下了。   江南玉,你之前怎么没意识到?   宗室愣了一下,心下大喜,他们一群人,有这么多张嘴,楚修怎么可能辩得过他们?再说楚修又只是个从三品,朝堂上多的是首屈一指的大官,能压死他的人数不胜数,让他在大官云集的朝堂丢个大脸,也算报仇雪恨!   在一阵沸反盈天中下了朝,江南玉回到了他冷冰冰的毫无人气的混元殿。   锦衣卫汇报道:“楚修上了青楼锦春院。”   江南玉心想楚修上青楼就上青楼,一个敢冒犯天威的人,上不上青楼与自己有何干系?他已经懒得管楚修了,他摆摆手,神色冷淡至极,厌恶至极,直接叫暗卫下去了。   然后又叫人回来:“以后不用关注楚修了。”楚修已经不值得了,他是个将死之人。   “是。”锦衣卫退下了。   江南玉心想自己最终还是觉得自己要战胜自己的恐惧,而且他也想弄清楚楚修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怕自己,他仿佛是疯了,不然他找不到其他任何的理由,全天下的人都怕自己,带着这一点探究欲,和一点他自己都不自知的和自己较劲要战胜恐惧的欲望,   他于是招呼司空达:“你去将楚修喊进来。”他原先后来喊这个名字极其顺溜,如今却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原先还算热络,这会儿却藏着深深的冷淡。   “是。”   楚修被传唤,一时也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的心境,但他的确是不怕江南玉了,而且是再也不怕了,好像心理的那一关过了之后,就轻舟已过万重山了,他回不去之前的心态,也完全不想回去,这点他是知晓的,他搞不清楚江南玉现在什么状态,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有多高兴,这个念头让他很是愉快。   “你怎么上青楼了?”司空达出来,对着迎面走来的他低声询问。   楚修胡言乱语,这会儿根本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了:“小人好色。”   “……”   司空达摆摆手,让楚修进去了,楚修一进去,就瞧见了在太师椅上忖头休息、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江南玉。他斜倚在太师椅上,霸气非凡。   江南玉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根本不拿正眼瞧楚修,那份冷漠,像是锋利的刀刃,又像凛冽的寒冬,他仿佛除了朝政事物一切都不在乎,一切都不值得他放在眼里。   他终于眼神极淡地看向大殿中央、下首的楚修,像是想审视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咬了自己。   他根本没问楚修上青楼的事情。他已经意兴阑珊不关注了。这个人实在是令自己厌烦。   大殿内一时气氛压抑又沉闷,带着隐晦的死寂。仿佛是暴雨之前的宁静,下一秒就要电闪雷鸣,雨水如注。来人要迎接自己的疾风暴雨,承受自己的滔天怒火。接受自己的扭曲,满足自己隐秘的爽感和欲望。   江南玉想着怎么狠狠发落楚修。他绝对不想在此人面前露怯,不然下次还有人冒犯自己,他要把这次当做教训和经验,反思自己作为帝王的失误在哪里,怎么会让人敢冒犯自己。   但如果千刀万剐但是此人哈哈大笑虽死无憾,那这惩罚有什么意思?反而是便宜了他,让他得以爽快速死了,他要用他真正害怕的去惩罚他、去折磨他、去让他接受烟熏火燎、让他痛苦非常。可是他怕什么呢?   一时有些犯难。其实他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他这个小侍卫。皇帝怎么需要去了解别人呢?从来都是别人揣摩自己的心思。   “属下冒犯天威,罪该万死。”   “陛下准备怎么责罚微臣?”他虽然是这么说,语气里却透着一丝愉悦。   这让江南玉更加烦躁了。   江南玉看着那张脸。楚修装出一副耳提面命、谨小慎微的样子,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态。   这次江南玉破天荒没有主动对楚修动手动脚了,而是和他保持着遥远的距离。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愿不愿意做朕的娈童?你要是愿意,朕就恕你无罪。不然的话,朕就会下旨狠狠惩罚你,惩罚你的家人。”   “江南玉,你这样不对。”   江南玉倏然瞪大眼睛,居然有人敢对自己直呼其名,他的脸阴沉至极,陡然站起,白皙的手指赫然指着楚修,怒不可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居然有人敢喊自己的名字!从小到大,除了父亲和母亲还有兄长萧皇后,他就没听过任何一个旁人叫自己的名字!他怎么敢??一个小小御前带刀侍卫怎么敢???谁给他的勇气???他就不怕死吗?   楚修此时已经有些视死如归,他不再向从前那样低眉顺眼,而是抬起头,直视江南玉,目光灼灼,脸上却有写满了对江南玉的不在意:“你从来只会威胁,你根本不懂得收买人心。”   江南玉嗤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可笑至极的话:“你值得朕收买??”   “为什么不?”   “你只是一个小侍卫!你有什么资格……”   “陛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你在教我做事??”   “对,我在教你做事,”楚修抬起头,那张脸上爆发出了惊人的气魄,一时居然比江南玉还要唬人,“我真的可以教你怎么做一个好帝王,只要你对我不动手动脚。”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解决办法?”江南玉又嗤笑了一声。心说楚修是真的疯了,他彻底疯了,除了他疯了,江南玉一时想不到其它任何的可能性来解释楚修在自己面前的所作所为。   而且他是最聪明的,根本没人可以同他比拟。他实在没瞧出这个侍卫有什么特别之处,现在又多了一条屡次冒犯天颜。真是罪该万死!千刀万剐都难以消他心中之恨。可是他好像连千刀万剐都不怕,那他怕什么呢?   “你为什么不愿意当我的娈童?”   “因为我有我独立的人格。”   “什么叫独立的人格?”这是江南玉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他眼里闪过茫然。   楚修却没有答复。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楚修已经不怕死了:“我喜欢能抱着我叫我楚修哥哥的。”   “……”江南玉忽然有点莫名其妙的脸红,“你滚下去吧。”   “陛下不发落我了?”   江南玉有些头疼他的狗急跳墙,一个人一旦什么都不怕之后,发落他好像显得毫无意思。   没趣极了,只有一个人对痛苦的反应极为剧烈才能满足他内心嗜血的强烈欲望,楚修的表现让江南玉更加烦躁了。他想着他总会找到楚修的弱点的,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他多活几天又怎么样。 第61章 第 61 章:宫刑   从混元殿出来,楚修心想,自己真成了山鲁佐德,童话故事《一千零一夜》里的妙龄少女,要伺候一位残暴不仁的帝王山鲁亚尔,每天和帝王讲故事。   每次都只讲一半,把剩下的一半留到明天,靠这样续命,结果整整讲了一千零一夜,最后帝王改变了残暴不仁的本性,爱上了这位少女,封这位少女为皇后。   以前他不懂这个故事,只当童话来看,现在他对此深有体会。   江南玉和山鲁亚尔不谋而合,简直是山鲁亚尔的翻版。自己却不是那个少女,童话故事毕竟只是童话故事。现实还是很残忍残酷的。   从混元殿出来,他就遇到了在不远处等待的裴羽尚,裴羽尚的脸上写满了担心,低声说道:“你还好吗?”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的兄弟怎么了,却能感受到他的身心愉快,他的神色也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好像以前一直都压抑着自己的天性,所以人显得有些阴沉多思,现在虽然也经常露出阴沉的表情,却是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格外吸引人却又生人勿进的光芒,让人丝毫不敢小觑。   他好像舒展开来了,以前叶片卷曲,像是个缩起来的含羞草,如今不知何时悄然摊开,对这个世界似乎充满了信任,义薄云天,气概当世,胸中自有丘壑,眼中自有光亮。   他好像不再忍耐了,他开始一点点收割,开始招揽自己想要的一切。这样的楚修真的很迷人,更加迷人了,如果说之前他还前有狼后有虎反复思虑的话,现在他的想法单一成了——如果我还活着,这狼和虎都绝对不会有任何好结果。他满心都是报复,目标明确且单一,这样的人能爆发出极大的力量。   “我还好。”皇帝暂时没有发落他,能活一天是一天。他现在要想办法给江南玉提供价值。   之前他还想,自己无路可走了,现在却好像有一条很傻逼的路。   他想以现代人的方式慢慢改造江南玉那个变态。   既然过去的老路走不通了,那么这条试图改变江南玉的道路只会更加艰辛,伴随着无数江南玉发怒想要杀了他杀了他家人朋友的时刻。   楚修心说,自己还真是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就以江南玉的先天秉性,想要改变他难如登天,更何况他是一个帝王,在古代人以及帝王的眼里,帝王是绝对没有错的。错的只能是臣民。谁敢说帝王错了,就是找死。连累九族,但是他现在无路可走,摆在他眼前的好像只有这一条乌漆嘛黑的看不见头的道路。   说真的,他以前也没这个胆子,毕竟江南玉给他的观感锋利的似一把刀刃,似乎只要靠近他就会被割得鲜血淋漓,谁想靠近他??疯了才会靠近他。现在真的是破罐子破摔了。   其实楚修一点都没有助人情结,他也知晓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的道理,他知晓改变别人有多困难,比改变自己难上一万倍,可是现在他好像除此之外无路可走。   道路是黑暗的,但是真的是能活一天是一天。咱们就硬碰硬,看谁怕谁。他已经怕了这么久,有了深深的逆反心理。他不相信江南玉不害怕他,只是可能他极其善于伪装。   “你说一个人可以改变吗?”   “我也不知道。”裴羽尚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也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感到迷茫。他感到自己力量的低微,能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影响小之又小,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如果不是他遇到了楚修,他还不知道人还可以这样活,楚修让他开始坚信一点东西。   “我也不知道。”   楚修叹了一口气,世界已经开始给他让路,既然还有路可走,为什么不试一试?反正真的走不下去了,最后发现是条死路,自己到时候再破罐子破摔也不迟。   他要忤逆帝王啊?反反复复地忤逆江南玉,想想这条路就知道到底有多疯狂,他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黔驴技穷到这种地步。   但事实如此,既然自己没错,不需要改变,那需要改变的就是江南玉。   ——   江南玉又回到了书架前,寻找到一本名叫做《古代酷刑》的书籍。   司空达扶着椅子,江南玉缓步从椅子上一步步走下来,优雅绰约,闲适懒散。   司空达第一时间有些称奇,最近陛下的娱乐活动好像比之前多了不少,会发呆,会看书,会画画。   这是极好的变化!他好像学会休息了,而不是整日被看不完的奏折所烦,每日都沉浸在其中,搞得自己阴沉又暴躁。   许多大臣都像个臭虫,只会给人带来不高兴。   司空达心想,人力想要和天力想比拟是不靠谱的,江南玉就是这么理想主义的人,他想靠自己的肩膀、一双手,做到人做不到的事情,比如说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   其实就算很多奏折没看又怎么样?司空达其实不太能理解江南玉的政治理想,他觉得先帝昏聩好色,也过得很好啊,江南玉干嘛要为难自己,就算他做了一个昏君又怎么样?臣民就算都知道,也不敢造作到皇帝面前来。   司空达对江南玉暴露了一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溺爱,他其实根本不希望江南玉成为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他只希望江南玉健康快乐。但是这最基础的愿望,对江南玉来说却是最难实现的。   司空达也不知晓江南玉暴躁的性子和他羸弱的身体有没有直接的联系。他总是每日晨起胃有些不适,他总是腰背轻度疼痛,需要自己给他按摩,他总是咳嗽,咳疾没完没了。   司空达发呆完之后,这才看了眼江南玉手上的书,看到书名吓了一跳,后背发凉。   江南玉却仿佛看的津津有味,他反复翻看,江南玉看书其实很快,一目十行还不漏掉任何信息,但是这次他看得要多慢有多慢,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再看,有些地方甚至还要看两三遍。   “司空达,诏狱现在有什么刑罚?”江南玉忽然抬头说道。   司空达愣了一下,但这的确是自己的差事范围,于是他还是依言说道:“墨刑,鞭刑,烙刑……”   墨就是在脸上赐字。烙就是拿一块滚烫的铁在人身上烫下一个难看的焦糊的印记,会有滋滋的烤肉味,而且伤口会腐烂生疮,反反复复流脓,痛苦不堪。   “不行,太轻。”   司空达心下一惊,心说陛下这是要责罚谁,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那就剥皮、腰斩、车裂、俱五刑、凌迟、缢首、烹煮……”   江南玉暗自摇摇头。   “一个人连凌迟都不怕,朕怎么治他?”江南玉扫了眼司空达,淡淡地说道。   司空达又是一惊,心想居然有这样的人?   “有什么羞辱人让人无比痛苦,又生不如死的吗?”   “奴才不知,是男人女人?”司空达小心翼翼地发问。   “男人。”江南玉合上了书。   “那就宫刑?”司空达试探地说道。   江南玉忽然精神一振,对,他可以把楚修给阉了,和司空达一起做公公。他要让楚修长命百岁,让他日日感受身体的残缺,生不如死。   “你干得不错,有赏。”江南玉的心情彻底好了起来,直接丢了那本《古代酷刑》,兴高采烈地进内殿画画去了。   司空达却不知晓自己哪里干的不错,值得江南玉赏赐。他只是心想,陛下难得心情愉快。   其实江南玉就是做个暴君,自己也会对他忠心耿耿的,而且暴君多逍遥自在,不会像现在这样自苦。   ——   楚修丝毫不知道自己下身一凉,这日深夜,他正同裴羽尚在在锦春院,这些日子他已经能基本分辨出哪些是盯梢自己的东厂锦衣卫了,那些看上去不太像的反而可能是,无论年纪衣着高矮胖瘦,他甚至发现锦衣卫里面有十余岁小孩子。怕是年纪极小的时候就接受训练。   大昼朝的锦衣卫并不是整齐划一的帅哥,因为要藏匿自己,跟踪大臣,又要不被人发现,所以年龄跨度极大。楚修到底是个习武的,反侦察能力很强,暗中盯梢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也能基本弄清楚。   锦春院的二楼包厢里,楚修低声说道:“锦衣卫撤出去了。”   裴羽尚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楚修是怎么发现的,但还是满脸喜意:“那你不是自由了?”   “是的。”   因为时间还没到,楚修随口说道:“我真的深感自己武艺不够用。”   “你还不够用,那我怎么办?”裴羽尚吐槽说道。   “是真的。”   “那你想学点什么?”之前楚修在裴府上的时候,有空就练习骑马,是以现在马术精湛。   “射箭,拉弓射箭,你会吗?”   “那我不会,你可能要自己学。”   楚修心想,自己可以问问秦周,技多不压身。   他丝毫没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个古代人了。   隔壁包厢突然有了响动。楚修和裴羽尚瞬间回神。   那边包厢门口,江闽西将要推门的手指都在发抖,天知道,之前拒绝了她没有十次也有七八次的弯月姑娘居然同意见自己了!这是何等令人震惊又美妙无比的消息。   自己最近可以说是意气风发,虽说没有官复原职,但是却不远了,楚修过两日就要上朝同那么多张嘴分辨,哪里说得过??他的御前带刀侍卫的位置怕是不保了!   这么想着,本来就已经暗戳戳地够开心了,却没想到自己心仪了许久的弯月姑娘会突然接纳自己。   江闽西做好了心理建树,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急色,正了正衣襟,这才推门进去。   包厢里,弯月姑娘笑意盈盈地坐在雅致的红木桌前,她一看到形容丑陋肥大的江闽西,就在心里想,这十万两实在是难赚。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那人,钱也拿了,人家又位高权重、家里还有地位,怎么也不能反悔了。   于是她站起身,朝江闽西施施然行礼:“小女子有礼了!”   “不用不用,”江闽西忙弓着腰,朝弯月伸出咸猪手,就要扶她起来。   弯月不着痕迹地躲过江闽西的手,自己起来了,“小王爷坐。”   “你总算肯见我了,我都想死你了,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好看,要是知道,肯定再递无数次拜帖!”江闽西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府上虽然女子众多,却没有一个同弯月这么闭月羞花、倾国倾城。   弯月心中有些浅淡的惆怅,要是楚修对自己这么热络就好了,配上他那样的一张脸,肯定不显得油腻、惹人嫌恶,她越发没了伺候此人的心思。   一整个交流的过程,虽然手都没让人碰到,却迷得人五迷三道,差点口水直流。   “小王爷,奴家害羞,今日乏了,您先回去吧……”弯月朝江闽西甩了甩绣帕。   江闽西虽然下腹发热,但是到底知晓这位绝不是轻易可以冒犯的寻常青楼女子,于是他略有不甘但是还是不得不站起:“那我就告辞了,下次再来看你!”   “好,奴家欢迎小王爷!”   隔壁包厢,弯月所在的包厢发生的一切都落在了楚修和裴羽尚的耳朵里,裴羽尚惊了:“你这是要做什么?”   楚修笑了一笑,没说话。   ——   因为江南玉解除了楚修的监视,所以楚修坐着马车去了郑府。   这是他自半个多月前见郑国忠后,第二次去找郑国忠。   这次见到郑国忠很容易,郑国忠在私人后院摆了个小型宴席,甄纲也在。   甄纲发话道:“不知送给楚公子的那位丫鬟怎么样了?”他们这些日子都没收到那位丫鬟传回来的消息,仿佛石沉大海,陷入了漫长的缄默,他们一时也搞不懂发生了什么,所以楚修来了才直接问楚修。   楚修面上有难言之隐。   郑国忠察言观色:“无妨,你且说。”   楚修这才站起朝郑国忠作揖:“那位丫鬟爱慕我父亲,同我父亲……”   “什么?!”甄纲陡然站起,又在郑国忠安抚的眼神中坐下。   郑国忠说道:“皇帝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楚修把皇帝的生活起居都和郑国忠汇报了一遍,郑国忠很是满意,笑容更甚,竟是朝楚修敬了一杯酒:“有你吾不用愁已。”   甄纲也跟着一起敬酒,却在郑国忠看不到的地方眼神微微闪烁。   乐声骤起时,场中缓缓踱出个女子。她双臂软得似无骨,身子轻如云絮,踩着节拍旋开舞步,步步都像踩在了人心尖上。   风卷着旋律漫过,她便随那调子飘起来,连周遭的空气都似醉了,缠在她衣袂边不肯散去。抬手、旋身、折腰,每一个动作都和着乐声的呼吸,分毫不差。腕间银钏叮咚作响,振落的细碎声响里,她美得像朵刚出水的白莲。   忽而眉峰一蹙,眼底便漫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颤;忽而笑靥绽开,梨涡里盛着的喜乐,竟让满场的光都亮了几分。她就这般将百般心绪揉进舞姿里,看得人挪不开眼。   这一刻,她是振翅飞旋的天鹅,是展屏起舞的孔雀,那婀娜身段里,藏着说不尽的高贵与风情。   郑国忠、甄纲都愣住了。   等一舞闭了,郑国忠才道:“这是?”   楚修站起又是朝郑国忠一作揖,说道:“上次义父相赠美人,这次换小子寻来舞姬给义父助兴。”   “你竟然请得了弯月姑娘?”   郑经天一笑,他当然是见过场面的。弯月姑娘连他都不见。   “也对,弟弟你剑眉星目,怎比得过我貌丑肥胖?”   音乐停了,弯月姑娘犹抱琵琶半遮面,郑国忠哈哈大笑,竟然离席拉她过来,坐到了自己的身边。   弯月姑娘知道他是太监,所以也不慌,不然的话她绝无可能瞧上这么一位老人。她的眼里只有楚修,再次见楚修,他还是一如既往,淡然自若,有一种客观的抽离感。他也没看自己,只是低头喝酒,弯月有些小小的失落,手上却不停地替郑国忠敬酒,这种场合她太熟悉了,她伺候着郑国忠一杯一杯地饮酒,郑国忠也喝多了,搂着她,问她这,问她那,有趣得很。   等差不多了,楚修才站起:“那儿子就回去了。”   郑国忠对怀里的弯月发话:“你就留下吧。”   郑经天脸色一变,走到上首,凑到郑国忠耳边说了几句话,郑国忠抿了抿唇,虽是有些舍不得,却还是说道:“你跟着楚修走吧。”   原来这个女子牵涉如此之广,那就没必要为了她得罪那么多人。虽然实在是倾国倾城。   郑国忠有些不舍,却还是割爱了。一切朝事为重。   楚修带着弯月回去,马车上,楚修坐在一边,弯月坐在另一边,楚河汉界,楚修似乎丝毫没有为她的美色所迷,她苦笑着说道:“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迷惑楚公子?”   楚修笑说:“没有的事。”   “楚公子以后的娇妻一定很幸福。”   “我也这么觉得。”楚修说道。   “奴家很是羡慕她。”   “你也会寻到你的所爱的。”   “楚公子当真对弯月一点……”   “慎言。”   弯月放弃了,他在这个问题上就像是铜墙铁壁,一点能够渗透的缝隙都没有。她以为持之以恒可以解决问题,却没想到楚修将她推得更远。她自诩倾城之貌,根本想象不到有任何人能比自己还貌美,一时有些自卑失望,原来自己这样都有男人不爱她吗?   ——   第二日,锦春院的另一间包厢。江闽西和前日一般一进来,就瞧见了坐在红木桌前哭哭啼啼的弯月姑娘。   江闽西愣了一下,瞬间心疼了,空空如也得大脑里只剩下了弯月,他瞬间走上前一把从身后抱住她:“怎么了?!!”   弯月姑娘却只摇摇头,别过脸拿着绣帕缄默地擦着珍珠一般的眼泪,一言不发。   江闽西更加心疼:“是谁欺负你了吗?我一定替你找回场子!你只管说,谁我都不怕!”   弯月依旧摇摇头,似乎有难言之隐。   “你说啊,”江闽西着急了,他现在谁都不怕,那么多宗室站在他们这边,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强大,连皇帝都要为他们处处掣肘,更何况是旁人??   “我一定替你报仇!”   “是郑府!”弯月终于说出来了。说出来的刹那,离开座椅,躲到了玉兰花的跟前,啜泣不已。   江闽西吓了一大跳,压低声音说道,“你别胡说。”   “前两日我受邀去了郑府跳舞,结果郑府的几位爷不把妾身当人,玩弄妾身!妾身……妾身不如死了算了!!”   江闽西瞬间怒气冲天,“岂有此理!!”   玉兰花旁边的弯月回头看向江闽西,眼里都是柔情和隐藏的委屈:“那是郑府,小王爷你千万别同之相争。”   江闽西被她这么一瞧,瞬间志得意满,心胸膨胀,张口就道:“我家根本不怕郑府!你真的找对人了,全天下除了皇帝,只有我们家不怕郑府!”   “是吗?小王爷你这么厉害?”弯月哭声小了,却是满眼狐疑。似乎并不太相信。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江闽西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心胸膨胀,骄傲自满,他窝囊了这几个月,终于要迎来自己的扬眉吐气!!如今千钧一发,   他也搞不清楚宗室是什么,以为就是亲戚,亲戚就是一切,更以为一群宗室的力量就是自己的,所以格外的自大傲慢、目中无人。   “小王爷,奴家太感谢你了,奴家都不知晓怎么感激你。”弯月忍着恶心扑到了江闽西的怀里,抚摸着江闽西膨胀的心口。   江闽西望着她如花似玉的脸,顿时觉得通体舒畅:“你放心就好!我肯定替你报仇!!你只管等着就好。”   “妾身爱慕小王爷……”   “你受了委屈,你好好休息。你等着看便好,”江闽西志得意满,“等我为你报仇之际……”   弯月面色羞红:“那就是弯月从了小王爷之际。”   江闽西哈哈大笑:“好!”   ——   郑府。   甄纲脚步匆匆,快步走向郑国忠的住处汗青阁。   “爹,恭亲王的儿子江闽西天天在家辱骂我们,还请了巫师做了小人,扎我们的小人。”   “他想对我们有动作。”   因为最近恭亲王府闹得声势很大,郑党不确定事情的发展走向,所以郑党派了不少人暗中监视恭亲王,也收买了恭亲王府不少下人。   “岂有此理!”郑国忠正在练字,闻言直接摔了笔,“就他那一个窝囊废,能干什么?!”   恭亲王他们都没太放在眼里,更何况是恭亲王蠢钝至极的儿子??   他们郑党什么时候敢有人辱骂?这不是在自己脸上撒尿吗?更何况是扎小人!!   郑国忠年纪大了,最受不得这种阴邪玩意,在他的想法里,这是让自己夭寿的!他们居然敢,他们怎么敢??   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们是疯了吗?   外面突然传来了另外一道脚步声,甄纲噤声,很快管家就跑过来了,说道:“老爷,楚修拜访。”   郑国忠这才稍稍消了点怒气,脸上浮上一丝喜意:“速速让他进来!”   等楚修也到了郑国忠的住处,楚修忽然朝郑国忠跪下,满面愁容:“还请义父救我!”   “你说,你说,怎么回事?”虽然这么说,但是郑国忠还未等他具体开口,就已经知道他所求何事了。   “儿子还在从五品带刀侍卫的时候,因为他公然殴打欺负儿子的朋友,所以对恭亲王大打出手,得罪了恭亲王幼子江闽西,结果恭亲王目无王法,目中无人,这次居然想要儿子的性命!”   恭亲王这次闹出这么大的声势逼迫江南玉逼迫自己,当然不是仅仅要自己撤职那么简单!他最终想要是自己的命!他想让江南玉意识到,如果不从重发落了自己,宗室就会倒戈相向!   “儿子自知自己无能,只有这份差事能帮到义父,若是丢了这份差事,怕是……”   “你说的有道理。”郑国忠陷入了沉吟。   “可是宗室的力量也确实庞大。”甄纲眼见郑国忠对楚修的态度,眼底暗暗闪过一丝嫉妒,适时发言道。   楚修闻言,眼底划过一丝暗芒,甄纲,总有一天我会都还给你的,这一日不会太远了。   郑国忠又陷入了沉吟。的确,虽然他们郑党不怕宗室,但是也的确不想得罪宗室,更何况是联合起来的宗室。他们力量庞大,而且根深蒂固,和朝堂上许多朝臣都有严重的牵扯。靠姻亲关系维持着自己无可动摇的地位。   但是他也不是很看得起那群宗室。   对靠自己的本事上位的郑国忠来说,那群酒囊饭袋仅仅靠着自己的出身,还可以有这么大脸让自己经常避让,实在是令人不爽。   更何况当初冯氏出的主意,想让幼子继位,也是这群宗室出来阻拦了他们的计划。   新仇旧恨。本就关系紧张,更何况是现在……   楚修的价值又很高?可是得罪宗室那群酒囊饭袋和保下楚修,哪个更加值得呢?郑国忠一时有些算不清楚。   一想到自己儿子甄纲先前汇报的话,郑国忠心里的天平忽然偏了。   甄纲心道不好,自己汇报的东西居然歪打正着帮了楚修!!!他怎么运气这么好,走了什么狗屎运!!不……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你放心,这件事义父会为你筹谋的,你回去好好休息,放宽心,义父很喜欢你。”   “多谢义父救命之恩!”楚修鹅眼里写满了感激之情,似乎为郑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郑国忠望着这双眼睛,略有一丝满意。   等楚修走了,甄纲才藏住眼底的不甘和忿恨,恰似自然正常关切地说道:“义父真的要帮楚修?”   “恭亲王欺人太甚!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得罪我们!这件事我们要是当不知道憋着,就真的是龟孙了!”   “你放心,义父也绝对不会轻举妄动,我会让经天在朝堂上见风使舵,如果宗室一边倒,那我们就沉默不语,那也就对不起楚修了,得罪太多宗室,眼下这个时局,对皇帝来说可是个好消息。”   甄纲这才放心,眼下除了郑国忠,没人能救得了楚修!!郑国忠不一定出手,那么还有谁能救楚修?? 第62章 第 62 章:“臣附议!”   第二日,楚修跟着江南玉上了朝。这是楚修第一次看到朝堂上的江南玉,一身龙袍,带着不容置喙、不怒自威的霸气。气场摄人,一言不发的时候,周遭的空气都像是凝了几分。   他下颌线绷得紧,眼神沉得像淬了冰,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明明没说话,却让人不敢轻易抬头与他对视,透着一股说一不二、与生俱来的强势。   恭亲王看到跟在皇帝銮仪队后过来的楚修,表情一时恨不得把他吃了。   自己儿子每日都在自己面前念叨楚修,吵闹着要自己给他报复楚修,不然的话就绝食,就闹着要上吊,恭亲王就这么一个嫡子,是以把他当宝贝疙瘩疼爱,哪里受得了他这样,简直是在他心口上划刀子。是以自己太恨楚修了,恨他平步青云,恨他居然敢踩着他们恭亲王府上去,恨他根本就没把他们这些宗室放在眼里。   “楚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恭亲王说道。   楚修看了眼楚天阔,楚天阔位于人群中,低着头,一言不发。接收到楚修投来的视线,头却低得更加深了。仿佛急于同他撇清任何关系,从而保住自己的权位。楚修其实对楚天阔没有一丝一毫的期待,也能料准楚天阔对自己的态度,他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而已。   恭亲王气势逼人,楚修却淡然自若,眼里不起任何波澜。   “我没什么话要说的。”   恭亲王瞬间大笑,“你连辩驳都不敢了吗?!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就这点本事,你敢欺负我儿子,踩到我脸上来,踩到这么多宗室脸上来???”   楚修却脸上没有半分情绪起伏,仿佛朝堂的喧嚣都与他无关,面若平湖。   他越这样,恭亲王越来气,他凭什么不说话,他是藐视自己吗?这个关头了,他还敢藐视自己?   “你要是这时候求饶认错,我还能放你一马!”   “楚修无罪。”楚修淡淡道。   一群大臣心想,这个陛下新升上去的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要完蛋了,曾经参加过楚家筵席的大臣都心下后悔不已,谁知道他掉下来那么快,果然才不配位,必有殃灾!   上首的江南玉神情淡漠、甚至藏着几分对楚修的厌恶,在龙椅上霸气地忖着头,似乎想要看他怎么重重遭殃。   就在这时,容貌颇为英俊的端亲王忽然出列。   几位就要乘胜追击的宗室都愣了一下,端亲王拿着玉笏,有礼有节,矜持端庄,对着上首的江南玉就是恭敬一弯腰行礼:“陛下,微臣也认为,楚修无罪。”   江南玉就是一惊。端亲王怎么会帮楚修说话。   一时场中热络、剑拔弩张的气氛沉默凝滞了。一群宗室瞪大了眼睛,都有些呆了。   上首坐山观虎斗的江南玉换了个姿势,换了一边,心下狐疑,望着这个曾经同自己争夺过帝位的皇叔,心底满是猜忌,他想着不妨听一听,于是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说下去。   端亲王说道:“陛下一言九鼎,惩罚江闽西自有陛下的道理,更何况是江闽西主动打人在先,楚修不过是为了自保,这才同江闽西大打出手,防卫自身,若是这样都要被责罚,传出去天下臣民怎么想?”   恭亲王瞬间怒了:“端亲王你!!!”   一群宗室瞬间交头接耳,互相暗中看看,眼神中游移不定。一边是恭亲王,比端亲王低一头,但是另外一边却是同皇帝争过帝位、得罪过皇帝的端亲王,也不是能多巴结顺从的对象,不然陛下的脸往哪里搁,但他毕竟是皇帝的叔叔……   “这是恭亲王一家的事情,诸位何必要管闲事、被别人当枪使?皇帝责罚了江闽西一人,依然保了恭亲王一家的富贵,怎么落到你们眼里就成了打压宗室?皇帝可有降低你们的待遇?并未,诸位还是心胸太过狭窄了!”端亲王说道。   一群宗室愣住了,心下有些松动,连端亲王都帮楚修说话了,而且他说的有道理,明明是恭亲王一家的事情,怎么就闹到了他们集体的事情,可是端亲王怎么会帮助皇帝解围?怎么会帮楚修解围?   人群总是不理智的,涉及到自身的利益,即使是这些人精老头也不例外,个个上头。他们这会儿被端亲王一顿呵斥,有些品出味儿来了,端亲王说的没错……的确是不是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站队掺和进来呢,明明水这么深……   他们现在有些想同恭亲王撇清干系了,反正不帮他自己没坏处,帮了他自己也没好处……何必呢???还要招人记恨,虽说他们一点都不怕楚巡抚和楚修。但是……少一个仇人总比多一个仇人好啊?谁嫌自己仇人少啊??   恭亲王见一群老头不说话了:“你们什么意思?咱们都说好了,你们怎么能不信守承诺?”   郑经天忽然出列:“臣附议。”   顿时满朝哗然。连萧青天都震惊了。这是郑党的重要头目。   现在朝堂上是个人都知晓郑党和帝党势不两立,却怎么也没想到郑党居然会和帝党联合起来打压宗室!!!   一时原先摇摆的众人瞬间知道该站哪边了,立马齐齐出列:“臣附议。”“臣附议。”“臣附议!”   郑经天当然有自己的考量,虽然他和冯氏才是一边的,但是涉及到整个郑党的利益,他就瞬间和郑国忠一个立场了,今日如果情况一边倒,他们就彻底放弃楚修,毕竟一群宗室、皇亲国戚凑在一起的力量有多强大,他们还是有所了解的,但是没想到居然冒出来一个宗室大头端亲王公然为楚修说话!   端亲王在宗室里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既然局面不是一边倒,又有人先一步站队,因为和宗室的新仇旧恨,他反而瞬间知道怎么选了。   反正打压宗室对江南玉也没什么好处,毕竟里面许多都是曾经江南玉的支持者,这等于是自损一部分势力,帮助宗室对他们郑党也没什么好处,毕竟他们又脸大又基本看不起不投靠,虽然会得罪一部分宗室,但是和江南玉无非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个五五开的局面,他们受得起!   是该给宗室一个下马威,一个教训了,他们郑党也绝对不是好欺负的!   恭亲王瞪大眼睛:“……你们!!!”   “你们好大的……”   “恭亲王,你好大的胆子!!!”江南玉忽然发话了。他话音不高,却字字像敲在铁板上,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听的人心里不由得一震。瞬间让全场的人都心慌了!   他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恭亲王一愣,自己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瞬间跪下了。   “煽动宗室,挑拨离间,满足私欲,胡乱揣测,胡言乱语,言行无忌,不敬皇帝……”江南玉一把摔了那些恭亲王和宗室上的一堆逼迫他的奏折。   他发起怒来,戾气逼人。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凝固,连呼吸都带着寒意。那双平日里情绪浅淡的眼睛,此刻满是阴鸷,仿佛下一秒就要择人而噬。压得人头丝毫抬不起来。   一群宗室瞬间吓坏了,齐齐跪下。   这事也有自己一份!   都是恭亲王闹的!他连累了他们!!他们现在后悔莫及!怎么就被恭亲王煽动了呢,他们暗中看着最前面跪着的恭亲王,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你们都各自领罚,闭门思过,待遇降一级。”江南玉摆摆手,也是有些乏了。司空达适时过来,扶过他的手。   “下朝!”   出了朝堂,一群朝臣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走着汉白玉的台阶下去了,微微偷看那边楚修的眼神里都写满了震惊和骇然。   小小年纪,居然有如此成就!实在是令人惊骇,简直可以说是惊世骇俗。   他们今日一早上朝前就已经得知了恭亲王要向楚修发难的消息,本以为这个惊才绝绝的少年必然殒命身死,烟消云散,却没想到最后受到惩罚的居然是恭亲王和一众宗室!   一时对他也更加刮目相看起来。   看来他虽然是年纪小,本事却是实打实的。   那边端亲王正在下去,楚修快步走到他身边,叫他:“端亲王请留步。”   端亲王见是他,丝毫不避讳自己和楚修的关系,和他一起从汉白玉的台阶上走下去,引起了更多人的目光。   一群人心下嘶了一声。难道楚修攀上了端亲王??这才让端亲王冒得得罪一群宗室的风险在朝堂上为他说话?他有什么本事,居然能让和皇帝有仇的端亲王对他刮目相看?   但他脚踩两只船,左右逢源,难道不怕引起皇帝的猜忌吗?   楚修却不管其它朝臣的眼光,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他,   楚天阔投来的目光极为复杂,本来他见楚修出来,想要同楚修说话,一起回家,却没想到楚修直接和他擦肩而过,导致他伸出去的手立马收回了,刚提起的语调,立马闭嘴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这个便宜儿子这么厉害了,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同自己已经形同陌路了。   还好是自己的儿子,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如果是政敌,得罪了对方,自己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这么想着,楚天阔这才暗暗松口气。   他看着楚修公然走向端亲王,眼神更加复杂。是不是自己错了,自己从最开始就该重点培养这个儿子,和他发展好感情?   不,还有楚云盼。他还有在后宫中备受宠爱的楚云盼。   这么想着,楚天阔的心里才好受了一些。   楚修却不知道楚天阔那一瞬间的心思有多么的复杂,他只望着端亲王:“多谢端亲王。”   “不用,”端亲王摆摆手,笑说,“我也是在帮我自己。”   “我想过了,缱绻比什么都重要。”   “祝端亲王有情人终成眷属。”楚修由衷感叹道。缱   绻是端亲王的爱人。扪心自问,他绝对做不到,他这辈子都放弃不了权位,因为没有力量就没有生活的保障,就给不了另一半她想要的一切。他绝不会让自己除了爱情一无所有。爱情是锦上添花,钱财权位是雪中送炭。所以端亲王这样的人他佩服,但是他不会活成端亲王。   如果缱绻是自己的女人,如果自己足够有力量,就不会让她那么多年都只是一个妾。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不够强。打铁还需自身硬。   当然这些话楚修绝对不会同端亲王说。   “你是个有本事的。”端亲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谬赞。”   “夸你你就受着。以后你帮的上我的时候多得是。”端亲王笑了。眼里有自己的权衡和考量,他们这些朝堂上的人,绝对没有那么天真的感情,满眼都是算计和利益,只是他对楚修多了一分欣赏,但是仅仅是欣赏,是绝对不足以让自己冒着得罪那么多宗室的风险出手帮助楚修的。   当然是因为他现在的职位可能给自己带来巨大的利益。   于是楚修也不客气了,“那就互相帮助了。”   “好。”   端亲王想着缱绻在家里等着他,和楚修简单道了个别,就先行离去了,他有这样的权位,对楚修有这样的态度,已经算是礼贤下士了。   ——   却说几日前。   端亲王是先帝的叔叔,先先帝的亲弟弟,因为和先帝的血缘关系太近了,所以算是宗室里的大头、隆重人物。   不像恭亲王都快出了五服。   据说当初先帝骤然驾崩的时候,就有一批人支持端亲王登基,但是最后还是没拗过萧皇后的势力,所以最后还是江南玉胜出了。   民间传说,他可以说是曾经差点登上帝位的王爷。   “你这公然去拜访端亲王,皇帝知道了又要怎么想?”   楚修心想,这次是没事的:“此事因我而起,我设法为自己筹谋,他知道了也不会多想的。我要是这个时候不折腾点什么,他反而觉得诧异了。”   楚修现在已经能心平气和地谈到江南玉了,他只需要客观地面对他人的伤害,破除执念,寻求报复而已。   江南玉都如此不在意他,如果他过于在意江南玉的一切,显得自己太廉价了。   楚修一行人到门外的时候,端亲王正在院中弹琴,是一首《玄默》,琴声悠扬,清心寡欲,曲意隽永,指法细腻,哲理深邃,耐人寻味,淡泊致远。   自从江南玉登基之后,他就日日弹琴作乐,不思政事。怕也是避祸,毕竟曾经是和江南玉一起争夺帝位的人,如果这个时候不展现地清心寡欲一点,东厂或者锦衣卫的眼线知道了向皇帝汇报,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当今皇帝多疑成性,他是知晓的。   自己未必没有和江南玉一争高下的能力,只是眼下局势复杂,他暂时不愿意入局而已。   “王爷,”一个盘着乌黑头发的优雅女子飘然而至,她容貌清雅,身材婀娜,衣裙翩跹,“王爷,外面有人来报,说是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楚修前来拜访。”   琴声停了,女子腰间别着一管玉萧,怕是经常同端亲王合奏。端亲王把人拉到身前,“别管他,就当没看到,我们来合奏。”   女子摇摇头,温柔笑道:“王爷不打算见他?”   “这个时候来,肯定是为恭亲王那个蠢货的事情奔走。”端王无奈道说道。   “我见他,就是和恭亲王作对,他已经集结了不少宗室,人多力量大,到时候又是一番唇舌,再说了,本王又从来和他没有任何交情,他父亲的官职又不够格,还是不见得好。”因为女子发问,所以端亲王很认真地回答了。   端亲王是长情之人,他到目前为止,只有缱绻这一个红颜知己,因为父亲不允许,所以他忤逆自己的父亲,将近四十岁了还没有娶妻,这也是当初他没有上位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他没有后代!   但是如果当初支持江南玉的部分宗室知晓江南玉也不进后宫的话,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后悔。   “是这样。”缱绻说道,她最是灵慧,“而且他在御前,要是被皇帝知道了他主动来拜见我们,又要猜疑你主动与御前人士来往想要谋取消息了。”   缱绻叹了一口气,端亲王太难了,之前是一群宗室拥立他上位,如今争夺失败,既然是输家,自然也要愿赌服输,伏低做小。他们可不想这个时候得罪皇帝。   “让他回去吧,语气客气一点。”   没过多久,管家却又回来了:“他让奴才给王爷带话,王爷就不想帮一把皇帝吗?”   端亲王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心说他倒是消息灵通,弄清楚自己和皇帝之间暗中的龃龉。   缱绻眼底闪过担忧,扫了眼端亲王,“王爷若是不想见,便回了。”   端亲王摆摆手,管家又走了,过了一会儿又进来,笑着说道,“她说拜见缱绻姑娘。给缱绻姑娘带了飞燕坊的厚礼。”   缱绻噗嗤一声笑了,端亲王也是满脸无奈:“他居然想要走你的路子,他真的是我们这里什么情况都打探清楚了。”   “王爷若是不想见就不见,奴家也不是一点飞燕坊的礼物就能诱惑得了的。”   端亲王也笑开:“回了他,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要说。毕竟光靠他家和他自己的面子,这可远远不够。”   “他说他带了伯牙名琴,想送给亲王。”   端亲王瞬间站起,满面愕然,看向缱绻。   缱绻笑开:“王爷想见就见,无非是派人去恭亲王那里撇清干系安抚一下。”   端亲王沉吟片刻:“你去叫他进来。”   ——   进了端王府,这里装修雅致,每一处都暗含了建造者的匠心独运,雅致中不失个性,造型独特的椅子,桌面上的精致纹路,墙上挂着的花鸟虫鱼,屋檐上高高挂起的红灯笼,花园里的陡峭奇石,专人栽植的造型怪奇的迎客松……展现出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历史感,独有韵味。   裴羽尚满心担忧,低声说道:“你没带伯牙名琴,这不是骗端亲王吗?”   楚修没说话,笑了一下。端亲王其实是他一直很好奇的一个人物,在历史上他的结局并不算好,因为和江南玉争夺过帝位,很快就被江南玉给发落了。下了大狱,囚禁终身。江南玉虽然从来不发落没有真的犯过错的朝臣,但是对威胁到自己帝位的人选却是破例徇私了。   历史上的端亲王后来狗急跳墙,也闹出过一些不小的事端,甚至派人暗杀江南玉,给江南玉带去了不小的麻烦,让他的帝王路多了不少坎坷。只是最后失败了……他没有野心是假,技不如人也是真。   “王爷,小人并没有带伯牙名琴。”楚修一见到端亲王,就说道。   “本王知道。”端亲王说道。   裴羽尚愕然。   楚修心想,端亲王其实想见他,只是差个由头罢了,现在如果见了不满意,还可以对恭亲王有个说辞——是他骗自己有伯牙名琴自己才见的。反正有办法把自己摘出去。   “伯牙名琴早就失传了,你要有,本王天价都给你买回来。说吧,你要什么?”   “王爷知道,小人就不废话了。”   “那你能给本王什么?”   “王爷可怕被囚禁?”   “放肆!”一旁的缱绻瞬间变了脸色,怒斥道。   “江南玉想要囚禁端亲王!”   端亲王忽然哈哈大笑:“你直呼其名,就不怕本王告诉皇帝?你这番话,可以让你身首异处了!”   “奴才的脑袋没有端亲王的脑袋重要。”   端亲王脸色微变:“本王怎么知道你不是胡言乱语?又没有证据的事情。”   “你想投靠本王?”   “手下败将,何以投靠?”   端亲王握着太师椅站起,面色阴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端亲王一直不认为自己是在能力上输给了江南玉,要不是萧皇后力保,坐上这个位置的真的未必是江南玉,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郑党已经和帝党联合了,准备对恭亲王下手!”   端亲王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郑党和帝党势如水火,怎么可能联合,再说了,皇帝可能需要打压宗室,但是自己身为利益连带着受损的一方,为什么要帮江南玉呢?帮他不就是让自己离那个位置更加遥远了吗……   可是不帮,万一他说的是真的……   他毕竟是御前带刀侍卫,他的话的确有几分可信度。   可是帮皇帝,真的可以让皇帝对自己网开一面吗?自己还没同江南玉争一争,就要伏低做小、委屈求全、主动示好到这种地步吗?   “恭亲王得罪过郑党,只是王爷处在深院、不问世事,不知道罢了,只要利益一致,有何不可联合?利合则聚,利尽则散。”   端亲王忽然了然了,这是有道理的,以恭亲王和江闽西的性格,得罪了郑党也不足为奇,既然郑党和帝党利益一致,联合是大有可能的。   政治就是如此,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利益冲突就是敌人,就好比他和江南玉,但是利益相合,就是朋友,就好比他如果他现在帮了江南玉。   但是江南玉真的会信守承诺放过自己吗?   “本王凭什么相信你?”端亲王当然明白自己一旦出头,有多少宗室会跟着自己跑,到时候恭亲王那边的势力必然锐减至少一半。   “王爷只管等着,必有后报。”   端亲王当然知晓他说的后报指得是什么:“你在威胁我!”   “小的等得起,无非是这个御前带刀侍卫不当了,王爷红颜在身,自己愿受其苦,也要拉着缱绻姑娘一起吗?”   “你放肆!!”   端亲王怒得往前走了一步,缱绻是他的软肋,任何人提起缱绻,拿缱绻威胁他,都不得好死!!   “王爷长情之人,世上往往并无双全法,不负皇位不负卿,如果一定要在皇位和爱妾之间选择,王爷会怎么选?王爷自己想想清楚。”楚修话已至此,转头离去。裴羽尚放下飞燕坊的厚礼。也跟着楚修一起离去,心中却想,楚修真他妈的帅,可以大骂端亲王。   等楚修走了,端亲王还陷入了怅然,缱绻过来抚摸他的脊背:“王爷,妾身死不足惜,但是……”   端亲王抿了抿唇:“无需多言,本王知道怎么选。”   ——   楚修其实是对端亲王的结局有所感慨的。那样一个惊才绝绝的人最后落得个锒铛入狱、囚禁终身的下场,换了谁都得唏嘘几句,但是楚修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是江南玉,自己也会这么做。   无毒不丈夫。与其放着他在暗地里发展,不如直接送进去。比起自己日日担忧睡不着,不如让对方睡不着。冒着一点骂名,就可以天天安睡,这样的好事到哪里找?   他也算帮了端亲王一把,虽然端亲王可能不知道,其实楚修有时候也会疑惑,历史到底可不可以改变,他当然是积极的那一派,只要条件改变了,结果就会改变,而且他现在经历的就是这样。   他的母亲白氏在历史上连一个注脚都没有,自己却改变了白氏本来的命运。   “你怎么敢的?”裴羽尚上了马车还心有余悸。楚修实在是太了解政治了。消息灵通。他都不知道这些消息他都是从哪里来的。他好像也没打探什么,就可以轻易拿捏端亲王。简直是可以通神。   楚修心想,自己不过就是凭借一点现代的经验罢了,楚修只明白一个道理,作弊必然有惩罚。只是惩罚他暂时还没有看见。他想,总有一天他会看见的。   他为此而暗暗忧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神明,这个世界的主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让自己伸展头角,拳打脚踢的,他绝不会这么以为。   事实上他就觉得江南玉就未必输给自己。他太聪明了。   胜负还是个未知之数。 第63章 第 63 章:发落庄上   裴羽尚在内城门口等着楚修,他已经听出来的父亲裴责说了今日朝堂发生的事情了,一见到楚修出来,立马过去骄傲地拍了下他的肩膀:“你也太厉害了吧!!”   他没想到楚修这么神,他原先以为楚修只是个武夫。没想到他在政治上也有一套一套的。居然可以玩转多方如豺狼虎豹的势力,在多方势力中斡旋游走,从中牟利。   这次操作简直是行云流水,结果是渔翁得利。不仅保下了自己,更是让自己的威望更上一层楼,以后旁人若是想要欺负他,还要掂量掂量自己和恭亲王比一比怎么样呢。   “端亲王人真好。”裴羽尚说道。他没想到他们居然能遇到端亲王这样的人。   楚修却摇摇头:“人对一个人长情,不代表人对每个人都长情。他这样的位份,最会的就是伪装,毕竟新帝登基半年,他已经装清心寡欲半年了。”楚修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端亲王是什么好人,能够在历史上屡屡给江南玉使绊子的王爷,能是什么好鸟?   他只是现在权衡利弊,觉得帮自己对他更加有利罢了,若是他觉得自己的价值不足以他出手的时候,今天将会是另外一种惨淡残酷的结局。   “你心机真深啊。”同楚修一起走出内城,裴羽尚感慨道。   楚修笑了一下:“你会怕我吗?”   裴羽尚笑了:“怎么会?你越厉害我越跟着沾光,鸡犬升天!”眼下因为楚修的高升,自己在躬亲卫里面的待遇不要太好,别说没人敢欺负他,他都有小弟了!   更何况今日这么一出弄出来,楚修肯定是更上一层楼!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你的缱绻。”裴羽尚美滋滋地说道。   “不,你不是。”   “……靠,你让我开心一下都不行吗?”裴羽尚骂道。   楚修笑了一声,快步走了,裴羽尚立马去追。   ——   混元殿内,司空达现在还满脸不可思议。楚修当时在朝堂上要多云淡风轻有多云淡风轻,全程前前后后压根几乎没说过几句话。他就这么静默、胸有成竹地、冷眼旁观地看着一切朝自己无比心仪的方向去发展。   今日朝堂上的发展,连司空达都惊呆了。他万万想不到一个皇帝不准备再管的弃子可以被端亲王和郑党相帮,瞬间反败为胜。   “端亲王出手,可能是向朕示好,朕知道。”   “那郑党呢?”江南玉的眼底渐渐浮现许多猜忌,压的人喘不过气。   他的确帮了江南玉,宗室尾大不掉,废了国库不少银钱,如今趁机一并发落了宗室,有理有据,既不招他们恨,也为国库省下了不少银子,楚修的确是狠狠帮了江南玉一把。   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一个区区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是怎么能在凶险莫测、变幻多端的朝堂翻云覆雨、火中取栗的?   他是怎么做到自己几乎一言不发就扭转了战局的?他凭什么?就凭自己是个初出茅庐的官僚?他是怎么对抗的那么多宗室还丝毫不示弱、一点都不害怕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让一群宗室吃瘪?齐齐跌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   这是偶然还是必然?   他居然逃过了一群宗室的发难,反而让一群宗室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是莫大的运气还是他其实藏着自己尚未发现的本事?端亲王突然帮楚修说话,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刚巧因为他想向自己示好撞上了,还是楚修瞒着自己做了什么?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他是怎么撬动端亲王这么大一个宗室的呢?   而且……他居然同端亲王攀上了关系。他是怎么敢和端亲王来往的?   江南玉眼底划过一丝猜忌。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同和自己争夺过帝位的端亲王来往。他是不怕死吗?他已经不怕死到了这种地步?他真的是疯了。从上次他冒犯天威,江南玉就知道他是个疯子。眼下更是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居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同端亲王往来!   他还是个御前带刀侍卫。先不想这个。   如果端亲王还好解释,那郑党呢?郑党又是怎么一回事?郑党如此反常,居然破天荒头一回和自己联手,为了共同的利益打压宗室,这在以前完全是不可能的,他想都不敢想,他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居然还有和郑党联合的可能,这一切其中到底有没有楚修的手笔?   一个区区二十岁的御前带刀侍卫,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吗?他肯定是歪打正着,撞上了恭亲王和江闽西得罪了郑党。   当然也有另外一个可能。   莫非他同郑党……眼底的猜忌一时更甚。   他眸底沉得像积了三天的乌云,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   周身漫着的寒气,像冬日里没化开的霜,让人下意识想退避三尺。你猜不透他此刻是喜是怒,只瞧着他眼尾那点晦暗,像藏着一场没掀起来的风暴,明明静得可怕,却偏生让人觉得,下一刻就会有惊雷炸开。   他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唇角抿成一道线,那股子凉薄,比结了冰的湖面还要冷几分。   自己根本就不了解楚修。自己压根就没看得起过楚修。他这次实在是让自己太意外了。这人如果真有点本事,不,不可能,但如果真的……那是不是自己以前这么对他,错了呢……   “宫刑先缓缓吧。”江南玉一切以朝事为重,带着一肚子困惑,暂时压下心底所有的猜忌,“明日让他过来。”   ——   楚修的伤疤好得差不多了,他同裴羽尚说道:“我回趟家。”他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回楚府了,白氏不知道怎么样了,再不回去白氏都要担心他了,他在裴府的这段时间,白氏好多次都派人来想接他回去,都被他推辞了。   手上的伤已经基本好了,平日里衣服也遮着,瞧不见,楚修这才放心回家了。   “好。”   回了楚府,一进家门,白氏就得到了消息,走到半路,楚修就遇到了迫不及待出来寻他的白氏,白氏已经大半个月没见到自己的儿子了,一时高兴万分,思念翻涌,楚修也小跑过去:“娘。”   “你总算回来了,你这个孩子要娘急死了,朋友再好,娘就有这么糟糕吗?”白氏这半个月过得心神不宁的,一见到楚修就定心了。   楚修心说这还不是怪江南玉。如果不是江南玉砍了自己一刀,自己何至于此?都怪江南玉。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楚修少爷!”管家一脸谄媚,脸都笑出褶子了,汇报道,“老爷喊你去一趟书房。”   楚修皱了一下眉头。白氏拉他到一边:“毕竟目前还是你爹,你去一趟吧。”   楚修心想也是,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不交代一点,到时候万一楚天阔给自己使绊子,那就得不偿失了。再说了,他也想了解了解钱党。总有一日,他会叫钱党覆灭!   “好。”   饮冰楼里,楚天阔来回踱步,不知道以何面目面对现在的楚修,他实在是太耀眼了,耀眼得都不像自己的儿子了,他不仅能在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的位置站稳脚跟,而且能出奇制胜!他面对的可是庞大的宗室!   这次他都以为他要死定了,却没想到局势瞬间逆转,楚修不仅安然无恙,还在朝堂上立下了一点威信!反倒是宗室得到了皇帝的惩罚,吃不了兜着走。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是碰巧撞上了?   无论是运气还是本事,运气也是一种本事,他现在更加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了,自己却没什么手段牵扯住他、束缚住他。   他现在在御前,一边为皇帝效劳,一边还和端亲王有联系,一直和帝党有仇的郑党也出手相帮,什么时候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楚修已经变成这样了?   他结识了自己都结识不到的人!他……难道这个儿子真的是天神降世?福运风流?不然怎么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令人叹为观止的一切?   正思绪烦乱着,管家敲了敲书房的门,“老爷,楚修少爷到了。”   外头,楚修站在门口,第一时间没推门进去,而是看着饮冰楼的三个字的匾额,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太讽刺了。   下一秒,门从里面开了,居然是楚天阔亲自出来迎接楚修。   管家心里也是骇然不已。楚修少爷不知何时起,已经有了这样的待遇,因为在宫中的大小姐的缄默,白氏的势头也逐渐超过了大夫人,这个楚府已经逐渐成为了白氏和楚修的天下。   下人们现在都挤破了脑袋想往柳湘院去,可是白氏甚是严格,精挑细选,还要经过层层考验。   就是如此,想去的人依旧前仆后继。   “儿子,你来了。”   楚修没搭理他,直接迈步进去了,管家心下更是骇然,楚修少爷何时已经快要能踩在老爷的头上了?可是他这么想的时候,却觉得楚修少爷这么做自然无比。   管家在身后替他们父子俩关上了门。   “楚修,这次是爹不对。”   “你每次都不对。”楚修根本没搭理还站着的楚天阔,自己吊儿郎当地寻了个位置坐下,斜倚在椅背上,动作懒洋洋的,神情也充满了松弛懒散,似乎楚天阔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   楚天阔被他的举止神态和说的话给瞬间激怒了:“我是你爹!”   “我知道。我真的后悔你是我爹。”楚修稍稍坐正了。   “你别以为你翅膀硬了!!”   “我是翅膀硬了啊,你还能对我怎么样?”楚修嗤笑了一声,世界上最冷情的父亲莫过于楚天阔了。   儿子遇到事情,父亲躲得比什么都快,局势略有反转,又立马凑上来,摆父亲的架子,让他原谅,逼迫他做点什么事情。   楚天阔一时哑然,他的心里不知不觉浮上了一丝恐慌,但是他丝毫没有察觉,或者在那一瞬间察觉之后,进行了否认,眼前的年轻男子无比陌生,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吸引人的光芒,意气风发、少年风流,让他一个中年人甚至想要点头哈腰:“你毕竟是楚家的人。你就算飞出去,也该照顾一下楚家。”   楚天阔的态度略有服软,楚修却知晓,他是因为家族的利益才这么说。如果不是觉得自己有价值,那么下场就是一脚踹到一边。楚天阔,你最终沦为那样的下场,真的是你咎由自取。   “爹,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放肆!!”   “你的心里或许有我娘,却绝对没有我,我已经累了,不期待了,放弃了,已经完全不在乎你怎么想了,或许曾经回到府上的时候,我对您还有期待。但是现在,我连失望都懒得失望了。”楚修语气淡淡地说道。   “你这么说不怕我冷落你娘?”   楚修嗤笑一声,这不是正中下怀?白氏都是想要离开楚府的人了,这个时候楚天阔冷落她,甚至把她发落出去,自己就可以在楚府覆灭之前带着白氏顺利离开了。   于是他想着得更加激怒楚天阔:“你发落不了我娘,你心里有她。”   “那我发落了呢?!”楚天阔此时想要同楚修博弈,赌他到底是为了娘亲委曲求全,还是翅膀彻底硬了连白氏都毫不在乎了。   “你不敢。因为你这么做了,你就彻底把我得罪了。”   面前的儿子嗤笑一声,满是胸有成竹和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傲慢。   “来人!”楚天阔怒不可遏,从来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的亲生儿子可以顶撞自己到这种地步,管家第一时间没进来,他又大喝一声,“来人!!”   管家这才快步进来:“老爷,有什么吩咐吗?”   “把白夫人送到庄上。”   楚天阔最近很是宠爱顾锦芝,所以去白氏那里的时间少了不少,感情也淡了不少。所以这么做,虽然心底划过一丝微末可怜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舍,但还是在愤怒下这么做了。   “也把楚修带到庄上,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回来!”楚天阔讥笑一声,“楚修,你毕竟是我的儿子,孝道摆在跟前,你要是敢对我们家不利,全天下人都能把你用唾沫星子淹死!”   楚修心想,这就是楚天阔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地方了,孝道、名声根本不能束缚自己一点儿。   “你和白氏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回来!”楚天阔发话了,又感觉找到了强烈的掌控感,这种掌控感让他无比心安,自己还是楚家的掌权人,是钱党的两个领袖之一。没有人可以忤逆自己,忤逆自己的下场是极其恐怖的!楚修还太嫩了,才有了一点小成就就敢和自己翻脸!他倒要看看,他们吃不吃得了庄子上的苦。   别到时候回过头来求饶。   一个区区从三品,居然敢在当了这么多年从二品的自己面前托大傲慢、胡言乱语,惩罚他们是应该的。   管家心下大骇。老爷这是同楚修撕破脸皮了吗?他原先还以为楚修少爷要一步升天了,却没想到这个时候又遇冷了,还连累了白夫人,自己之前还向白夫人投诚了。   “滚出去。”楚天阔恶狠狠地说。   “爹,告诉你一个秘密。”楚修忽然眉宇间噙着一丝邪恶地说道。   楚天阔眼底有疑惑,但还是在暴怒之中,一点都不愿意听他说。   楚修却凑到了楚天阔耳畔,邪恶低语。   楚天阔陡然瞪大眼睛。 第64章 第 64 章:“楚修,你好厉害”   大夫人的凝碧院,楚劭最近要成婚了,是钱府的小姐,是他的表妹。亲上加亲,喜上加喜。婚期定在十日后的黄道吉日,楚府上下这段时间都在为楚劭少爷的婚事忙上忙下。   大夫人身边没了楚云盼,在府上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但好歹还有这个在老爷心中颇有地位的嫡子楚劭,所以也没落魄到哪里去。   至少在楚劭的婚事上,楚天阔还是很关心的。楚府张灯结彩,红色的漂亮的窗花剪纸也贴上了窗棂,楚劭的住处也换上了红色的纱幔帷账,屋内陈设都带上了喜庆的红丝带。一应家具摆设都在置办装点之中。   凝碧院,楚劭要成婚了,脸上却一丝一毫的喜意都没有,反而如丧考妣。   这些日子他已经哀莫大于心死了,“娘,马上要成婚了,我怎么办?”这不是要露馅了吗?到时候她的夫人就知晓他是个不行的。可是到了年纪不娶妻,也会让人怀疑,再说了这门亲事是老爷安排的,他怎么好拒绝?   “没事,”大夫人也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压下了气促和紧张,“是我们钱家的人,到时候就是知道了,也绝对不会说出去,你放心即可。”心中却是丝毫没有为那位侄女的幸福未来考虑过哪怕一星半点。在她的认知里,自己的儿子什么样子都值得配最好的姑娘。   “那我万一不能传宗接代了怎么办?”楚劭苦着脸。   “你不是还有液体吗?怎么就不行了,没试过别说不行,塞进去试一试,万一呢?”大夫人现在也有侥幸心理。楚劭要是没个一子半女,自己可怎么活??   “儿子这小半年都找了无数丫鬟试过了,一个怀孕的都没有……”楚劭眼底的光亮也渐渐消失,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么一天,“万一成婚日久,却没有孩子,到时候爹……”   楚云盼去宫里了,他们在府上的待遇早就大不如前,自己又是个不成器的,唯一对楚家的作用就是传宗接代,如今却……楚劭愤怒甩袖,自怨自艾不已。   他本来还指望最先生下一个孙子,这样可以重得楚天阔的宠爱,如今这个想法也泡汤了。   管家突然跑进来,对大夫人笑出了一脸褶子:“大夫人,奴才有事汇报。”   楚劭立马正色起来,装作什么也没说,坐到一边。   大夫人望着他,心下暗暗嗤笑:“哟,这不是朱管家吗?什么风把你吹来我这冷落的凝碧院了?”自从她一定程度失势之后,朱管家除了必要的一些事情,再也没主动来过她这凝碧院,一直在对柳湘院的白氏示好。   管家额上流汗:“小的糊涂,大夫人多担待。”   大夫人哼了一声,没搭理他:“有什么事吗?”   管家心下暗骂大夫人,嘴上却谄媚非常:“白夫人马上要被老爷送到庄上去了!楚修少爷也跟着去!”   白氏陡然站起,楚劭也赫然一震,和白氏对视一眼,满眼都是惊喜,惊喜万分。   “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你快同我说说。”   “是楚修少爷说错了话,得罪了老爷,所以老爷把白氏和楚修少爷一并发落了。”管家想着大夫人的春天怕是要来了,态度更加点头哈腰。   “原来如此!”   白氏又和楚劭对视一眼,原来自己的好运真的要来了吗?他们已经倒霉了半年了。   管家出去了,大夫人兴高采烈地笑道:“这楚府还是我的天下!”却没想到在不久的将来楚府集体覆灭的时候,自己会又哭又癫狂地抱怨楚天阔拉着自己一起死,那个时候她才知晓白氏当初是和楚修一起避祸出去。   “是的是的,娘亲是最厉害的!眼下双喜临门,是我们的好日子啊!”楚劭激动道。   “姐姐进宫这么久,要是肚子有动静就好了,她已经三个月没来书信了,我都有些想她了。”   “会有的会有的!”大夫人一时志得意满。   ——   柳湘院,白氏和楚修正在收拾东西,白氏立在门口,看着满园已经基本能吃的绿油油的、生机盎然的她辛苦种出来的菜,面上略微有一点愁容。   “娘亲可是舍不得这些?”   “是啊,”白氏说道,“但是娘亲没后悔,娘亲现在有个机会可以出去,娘亲高兴极了,这世间上的道理就是如此,哪有十全十美?”   “是的,总有一些要舍弃的。”   她说着就回屋快手快脚地收拾东西去了,一边收拾包袱一边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没让你爹给你说门好亲事,楚劭都要成婚了。你也就比楚劭小一岁,要是找个门当户对的丫头就好了。”   楚修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江南玉的身影。   自己居然亲了江南玉。他也后知后觉,自己做了点什么。   “怎么了?在想什么?”   楚修摆摆手,笑说:“没什么。”   二人由秦周、路冲、云鬟拎着大包小包,踏过门槛出去的时候,一群丫鬟小厮都在背后看,窃窃私语,偶尔能闻见几声讥笑之声。   楚修少爷曾经再怎么厉害,位居从三品,在从二品的老爷面前也多少有些不够看。如今得罪了老爷,被严重发落至此也是活该。   楚天阔并未来送白氏。   白氏心下松了一口气,不然又要演戏,她望着门外的方向,眼底闪烁的都是期待和憧憬。自从上了楚府,她就一次门都没出过,如果不是楚修带她走,这样的情况可能要维系一辈子。   白氏正要走,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哟,妹妹这是要走了。”   楚修一听到这道声音就皱了下眉头,大夫人。   白氏却早就能妥善应对她人的任何羞辱了:“是的。”   “以后怕是回不来了。姐姐会在府上想妹妹的。”大夫人娇笑着说道。看到自己的一号仇敌和她的宝贝儿子灰溜溜地去偏僻寒冷的庄子上,还有比这更加令她高兴的事情吗?   楚修笑了:“楚劭大婚,还没恭喜。”   大夫人脸色就是一变,她当然知晓楚修眼下如此是楚修搞的,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你别嘴硬,你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楚修又笑了一声,却再也没有搭理她。   秦周扶着白氏上了马车,楚修自己跳上马车。   马车一路往城外行驶,期间白氏回头看哪怕一眼都没有。而是满眼期待地瞧着马车驶往的地方看去。如今已经是五月了,田埂边的秧田里,挨挨挤挤插满了新苗,青嫩的秆子齐刷刷立着,绿得晃眼,指尖轻轻一碰,仿佛真能掐出一汪水来。风掠过田垄时,带着泥土的潮腥气,秧叶簌簌地响,整片秧田便漾开了层层翡翠色的浪,连风都被染得发绿。   白氏还记得半年多前,自己是这么一路从庄子上回到了楚府,那个时候对楚府满是期待。   眼下离开的时候,却毫无留恋,最在乎的在身边,其他都是浮云,都是身外物。   “娘亲,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遇见楚天阔,才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幸好生下你,这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   “你这辈子还长着呢,别过早的这样说。”楚修说道。   “也是。”   到了庄上,一群被提前通知消息前来等候的楚府百姓,本来还在叽叽喳喳暗中议论纷纷,对这两位被发落到庄上的人讥笑不已,却见到一位珠光宝气的夫人和一位丰神俊朗的少年,一时也有些不敢怠慢。   白氏命令云鬟和路冲收拾东西,她像个勤劳的小蜜蜂,指挥这,指挥那,务必要把寒酸贫穷的住处装点的生机盎然、欣欣向荣,他同一旁的楚修说道:“那个时候一门心思想回楚府,永远活在未来,耽误了二十年现在的欢愉时光,其实什么样的生活都可以过,都可以过得精彩,过得热烈。”   “是啊。”   “你歇着吧,等着看娘装点好一切,保管不比你在楚府差。”对此白氏还是非常有信心的,她已经在烈火烹油的楚府培养了高级的眼光,同时也实操的管理过一段时间的家务,所以做这些事情也是得心应手。   “好,那我去找秦周。”楚修正好也有事情找秦周。他之前在裴府躲了半个月,已经很久都没见秦周了。而且因为宫中差事繁忙,他已经很久没和秦周交过心了。   楚修在屋外找到秦周的时候,秦周正在一板一眼的练武,楚修说道:“好久不见。”   秦周停下来,恭敬地对楚修行了一礼:“是啊,少爷,好久不见。”秦周笑道。   “跟着来庄上,苦不苦?”   “不苦,少爷起复也不过是少爷一念之间的事情,老爷斗不过你。”秦周太清楚不过楚修的实力了,虽然他不明白楚修为什么要兵行此棋,但是他也不问,他就是盲目地相信楚修,相信楚修可以解决眼前的困顿。他已经跟着楚修走过太多的路了,他对楚修有这样的信心。   “秦周,你教我练射箭吧。”   秦周愣了一下,说道:“好的。”眼中浮现一丝自豪,能够教授主子,这是他的福气。   楚修花了一段时间精心射箭,在秦周这个好老师的教学下,箭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   萧青天正在下首兴高采烈地汇报国库因为皇帝把宗室齐齐贬谪能省下多少钱,皇帝带着审视、沉默不言、面无表情地听着,过后居然唇畔间极其罕见地浮现了一丝笑意,虽然稍纵即逝,但还是昙花一现。   “陛下壮举,此举狠狠打压了宗室,是微臣错了,陛下还是有办法的。”   萧青天也为自己之前出格的、反反复复冒犯江南玉的作为而感到汗颜羞惭,居然是自己迂腐了,皇帝可以把这件事料理的这么妥当,自己实在是太小瞧皇帝了。   以后朝政大事,自己还是不要这么固执了。自己太自以为是了,只是谁能想到,当时朝堂上事情的发展让他惊呆了,谁都想不到居然是这样的发展、这样的结局,连当了好些年内阁辅臣的萧青天都诧异不已。   “陛下,楚修来了。”司空达端着茶水进来,眼见萧青天在,转头就要出去。   听到这个名字,江南玉的眼睛里忽然写满了猜忌。   “那微臣下去了。”萧青天说道。   萧青天经过楚修的刹那,同楚修轻轻道了一声谢。如果不是楚修,也就不会有现在这样大好的局面。宗室被打压,国库支出变小,自诩从龙之功,气焰嚣张了半年的宗室终于有所收敛。   楚修朝他暗暗点点头,萧青天出去了。心中还在赞叹,果然是个惊才绝绝的少年,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自己力有余力,一定要多多提携此少年!   “陛下,属下来自白。”楚修望着上首的江南玉,最先发话了。他的确要来江南玉这里解释清楚,不然麻烦可就大了。他虽然现在一点都不怕江南玉,但是能活的好好的,干嘛要主动找死呢?   江南玉没说话,似乎在等着他的下文。   “属下的确拜访了端亲王,端亲王对陛下忠心耿耿,立马就出手相帮了。”   江南玉心下讥笑,他才不相信端亲王,披着羊皮的狼罢了,但他的确拍马屁拍得自己很是熨帖,自己暂时放端亲王一马还是可以的。只是要加大东厂和锦衣卫的盯梢人士。他这位皇叔,成天扮演清心寡欲,真的清心寡欲,当初怎么非要同自己争?人精罢了。聪慧过人,惹人厌恶。   “郑党那边,小的听说郑党同恭亲王有仇,所以加以利用,歪打正着。”   “有仇?”   “什么仇?”   “我看是你从中挑拨离间吧?”   楚修心下暗惊,没想到江南玉如此火眼金睛,不敢再欺骗江南玉:“是的,小人用了美人计。”   “郑党会为这点事帮你一把,郑经天什么时候人这么好了?”江南玉忽然从案上走了下来。   “楚修,你还记得朕同你说过的话吗?”   “不知陛下……”   “你不会骗朕对吗?”   “没有!”楚修斩钉截铁,面不改色,“微臣一片真心照明月!”   江南玉见他如此笃定,言之凿凿,眼中的猜忌才稍稍散去了一点。也许真的是歪打正着。毕竟碰到运气是人时而有的事情。他应当不是郑党的人。不然郑党怎么敢明目张胆地帮他?   “你知不知道朕本来想要对你施以宫刑?”江南玉语气淡淡,语气里带着一丝愉悦。这个刑罚才能真正羞辱到楚修,连凌迟处死都对他没用。谁叫他反复冒犯天威??   楚修顿时吓了一大跳。这比杀了他还羞辱他!!宫刑……他以后还怎么做男人?   江南玉忽然缓步走下来,双手捧着楚修的脸,趁他还未反应,忽然微侧头,闭上眼,轻轻地吻了上去。   楚修瞪大眼睛,一个后撤步,江南玉捧着他脸的手却更加用力气,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楚修只能僵在那里,任由他亲吻自己。   江南玉似乎压根不会接吻,他试探地贴靠上了楚修的嘴唇,小鸡啄米一般,一个个浅浅地吻,仿佛一只猫咪在探索新的有趣的事情,玩的不亦乐乎。   楚修整个心尖都被胀满了,一时立在那里无动于衷。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态。嘴唇上微痒的触感仿佛让他的心尖也微微痒了起来,有一些东西在升腾燃烧。   “楚修,我可以伸舌头吗?”   “是这么亲吗?你可以教教我吗?”他说着又试探地啄了两下,似乎苦于没有找到门道,反复轻扣门扉,却无人响应,眼底也划过一丝委屈着急。   楚修愣住了,如果到这个时候还能忍住,他简直不是正常人,他忽然抬起大手,抱住江南玉的后脑勺,反客为主,低头深吻了一下江南玉,那个吻带着冲动,嚣张无比,似乎要将江南玉整个人撞开撞碎,莽撞非常,仿佛在宣誓自己的主权,展示自己的强大、力量。   江南玉一愣,忽然粲然笑了,带着一丝着急和急切,他从来没有在楚修面前这样笑过,笑靥如花,一笑倾城,“我喜欢你亲我。你快亲我。”   楚修又愣了一下,整个人都疯了,忽然更深地朝江南玉吻去,江南玉唇齿大张,似乎对他充满了信任和鼓励,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展示过哪怕一星半点的信任,只有在此时才会表现出鳄鱼的信任和鼓励,他任由楚修摆布,攻城略地,掠夺呼吸,不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他真是个天赋绝顶的好学生,学什么都又快又好,他从最开始的笨拙撩人到了掌握一点技巧,逐渐开始学会了配合,但还是楚修更加用力。吻的又深又狠。占据每一寸领土,分毫不让。   江南玉的唇角逐渐流下了透明的涎水,他觉得有些恶心,双手轻推楚修的胸前,稍稍推开了,在楚修漆黑如墨、如狼似虎般凶残的眼眸里,拿起手就擦了擦嘴角,却忽然笑了,粲然若少年:“楚修,你好厉害。”   “…………”楚修这会儿人也后知后觉自己真的疯了,自己真的病得不轻,自己到底在干嘛。他怎么会亲了江南玉,虽然是江南玉主动招惹自己的,他立在那里,望着江南玉的眼神却带着锁定猎物的狠戾,仿佛下山的猛虎、觅食的恶狼,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掠夺感,仿佛江南玉是一块美味的肉,他要叼着这块肉细细品尝。   占有欲在眼中铺陈渲染开,楚修后知后觉,他好像一直在忽视和压抑自己对江南玉的观感。他好像……他也非常渴望同江南玉触碰。   “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微臣……”   “不喜欢说假话。”   “微臣不敢。”   “不敢就是喜欢。”   楚修的心里忽然乱了,他喜欢江南玉?怎么会?怎么可能?也许自己真的是对江南玉有一丝好感。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他真的觉得自己疯了。自己是个男人。主动去回应了一个男人。   “微臣出去了。”   “好,这件事我不怪你了,下次你惹我生气了,你就亲亲我,我就既往不咎了。”   “…………”楚修真的下去了,他要好好想一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真的很喜欢你亲我,楚修。”江南玉在背后像个孩子一般地笑了。   楚修心想,你可真是个无法无天、把别人的世界轻易搅得天翻地覆的恶魔。 第65章 扣扣3548977597 里番bg高h.动漫合集25一个月 2026 父女合集230p38💰 第 65 章:钱贵妃的求见   江南玉有自己的考虑,如果楚修真的是个人才,靠自己留住他未尝不可。   虽然楚修屡次冒犯过自己,自己甚至前一秒还想对他施以宫刑,让他千刀万剐,让他痛不欲生,让他残缺终生,让他记得自己的过错,在日后的岁月里日日反刍,知晓自己不该冒犯天颜,反复攻击皇帝的权威。   他得知道错了。但是他现在就是不知错。这才是最重要、最令他恼怒的。   楚修一直不后悔,他根本不怕自己。   这是他绝对不愿意见到的。   江南玉之前绞尽脑汁在想的,就是怎么真的让楚修痛苦。从而获得强大的自我愉悦感。但很显然,他暂时失败了。他没有找到楚修的弱点所在。但是他没有放弃这一点。   他只是一晌贪欢,他喜欢同楚修接吻。他好喜欢和楚修接吻。   但是楚修爆发出了一些本事。这些本事让他有细微的心动,他似乎找到了一个可能未来能帮助自己一点,日日夜夜治国理政、处理朝务、为他效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辞的臣子。对江南玉来说,一切朝政为重,为了朝政做一定的让步,是绝对可以的。   他想要深深利用楚修,榨干楚修的每一滴的可能的价值。让他当自己的狗。让他乖乖听话,让他为自己驱驰效劳,既然他怎么都不愿意做自己的娈童,那他要让他无娈童之名,有娈童之实。江南玉才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他想看看楚修的下限在哪里。   宫刑暂且免了。他还要和楚修接吻。   虽然他的脑子也没想明白这二者有什么必然联系。但是他就是这么觉得,然后这么做了。   虽然楚修现在还只是个胚胎,但是他已经小帮助了自己,这是不是某种预示呢?是不是神明显灵了,看百姓过得太辛苦,所以让上天降下这么一个有金玉之质的人?是不是自己还是太抬举他了?   司空达一进来,就看见江南玉在笑,他彻底愣住了,江南玉笑起来眉目生春,他实在是长得太倾国倾城、绝世无双了,一笑起来那些寡淡阴郁都消退了,只剩下了少年的至纯至性。极为动人,似乎能让人相信他说的一切话,笃定他不会做任何恶事,虽然他可能嘴上都是欺骗,底下是恶贯满盈。   他一笑起来太具有诈骗性了,会让人暂时忘记了他是帝王。只当他是个仙姿玉色的闲散的毫无心机的矜贵王爷。   “陛下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朕不开心。”但是这丝笑意溜走得太快,江南玉很快就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阴沉冷淡、不怒自威、霸气强势,他眨眼就把楚修忘在脑后,拿起一本奏折就认真看了起来。那些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娱乐。虽然他现在很喜欢这个娱乐项目。   “陛下歇歇吧,今日已经忙了一天了。”司空达把茶水端到了江南玉的案上。有些为江南玉的身体感到操劳,他实在是太虚弱了,很多事情不能承受,比如说辛苦至极的连日工作,比如说持续不断地发怒,比如说日日夜不能寐,这些都让他的身体每况日下,他开心的时候实在是屈指可数,要是谁能让陛下开心一点就好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他的身体都会好很多。   “别说话,朕在忙。”江南玉皱眉,冷冷地说道。   司空达叹了口气,还是下去了,心想可能是人不对,自己这半年怎么劝都没用。   ——   江南玉,你真是个恶魔。   从混元殿出来,楚修就恢复了清醒,一时有些懊恼。他当然不是为江南玉,而是为自己的冲动而感到懊悔。   其实情事没了冲动一概不是,但是那是可以冲动的人吗?   现在他的江南玉的关系更扯不清楚了,从前只是江南玉亵玩他,对他施暴,现在他怎么变成了从犯??   楚修无奈笑了。暗暗狠狠地骂自己。   自己在江南玉面前缺乏力量,他所有的倚仗不过是自己的胆大。他想要强大起来,强大到有一天江南玉会忌惮他,会对他投鼠忌器,甚至强大到有一天江南玉要摇尾乞怜、低三下四。   他绝对不会忘记他和江南玉之间的那么多仇恨。   江南玉是个恶魔。一个坏蛋。一个刽子手。他还砍了自己一刀。他永远不会忘记!   回了值房,楚修望着床头放着的那个杯盏,这才心头稍稍平静下来。江南玉,你从来不懂尊重人。   在他眼里他就是一条走狗。但是他一不高兴,又丢在一边,弃如敝屣。皇帝没有守身如玉一说,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只要他想,他可以要多荒淫有多荒淫,所以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和自己接吻。想亲就亲了。   他还是居高临下、高高在上,用施舍、强迫的姿态对别人。   在改变自己恶劣的性格上,江南玉真的是个屡教不改、资质极差的人。   而且他那张嘴,还不知道亲过多少人。   有句话叫善始善终,他和江南玉却在最开始就充满了屈辱。鞭打、灌水。他都记得。   眼下更是扯不清楚了。孽缘,真的是孽缘。但是自己怎么会失控?   楚修饶不过自己,愤愤地打了一套拳发泄了一下。还是觉得那阵躁动没有压下去。他想对江南玉施暴,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他整个人都如释重负。   他终于知道自己想对江南玉做什么了。他想在江南玉身上发泄。发泄自己的不满。自己所受的一切他带来的委屈,他想将他撕得粉碎,支离破碎,他想咬他,咬死他,像是饿狼叼着猎物的纤细脖颈反复撕咬,他想虐待江南玉,对,他想虐待江南玉,来对得起曾经被他弄得七零八落、残破不已的自己。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楚修心想,自己也被江南玉带变态了。自己也成了精神病。   他以前虽说算不上多光伟正,但也多是自保,极少时候会主动害人,现在却对人有了施暴的强烈欲望。他好像也变成了一个变态。一个有着狂烈的阴暗念头的变态。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江南玉不就是比自己会投胎,这个皇帝位置自己来做,肯定比他做得好。   但是楚修没意识到的是,江南玉已经有所成长。他变得更加强大了,让人不容忽视。自己想要登上那个位置的难度加大了。   裴羽尚一巡逻完毕在楚修的值房找到楚修,就看见楚修在拿着那个瓷白茶盏把玩来把玩去,仿佛想要把它靠强劲无比的指力强行捏碎。楚修现在有多门武艺傍身,身体又非常之康健,如果他想的话,这点力量还是有的。   “怎么样,你不是说你学射箭?”裴羽尚说道。   “正在学。”   “你这学这么多武艺用不着,不觉得可惜吗?”   “我倒是希望这辈子都用不着,这样的话至少证明我过得挺安逸的。学就是为了不用。”楚修说道。   “你总有你的哲理,”裴羽尚嘿嘿一笑,“说不定你以后可以当个大将军呢!”他开始漫无边际地设想,“做梦还是想做就可以做的。”   到时候弓马骑射,楚修样样精通,剑术刀法,兼而有之,不是太帅了吗?他现在一身本事,无人欣赏,实在是自己都替他扼腕叹息。   “其实你做个文官也挺好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摆弄政治,纵横捭阖……”裴羽尚又开始设想别的,越这么想越觉得楚修其实做个文官也挺好的,他擅长政治,火中取栗。   楚修白了他一眼。却也一时有些迷茫自己未来的发展。   眼下已经是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了,再往下发展下去,难道一直在侍卫这条赛道走下去?还是说有机会的话,中途换个赛道?   可是自己要去干什么呢?什么职业需要自己?   而且他已经二十岁官至从三品,没有外力影响的话,一般来说不会轻易高升了,因为已经很夸张了,再往前挤一挤,更难服众,仇人更多,这让那些在朝堂上熬资历的怎么想?   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楚修习惯性不想太远,下一步都不知道呢,更何况是遥远的以后?   “听说你搬出楚府了?”说到这个,裴羽尚眼底闪过许多担忧。   “是啊。”楚修欣然道。   “你爹太狠心了吧?”   “他不是我爹。”楚修的声音冷如冰霜。   “搬出去也好,天天和楚天阔待在一起,我也觉得恶心,你们说不定因祸得福呢?”裴羽尚心想,要是自己有楚天阔这么一个爹,怕是也要和楚修一起走上弑父的道路了。实在是太恶心了,一桩桩一件件,毫无人味,让人怀疑他是什么畜生变的。虎毒尚且不食子,楚天阔比老虎还毒。   “那你接下去准备怎么办?”   楚修没说话。接下来,有机会的,就要对楚天阔动手了。他好日子实在是过得太久了。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楚府覆灭的那一天了。   ——   白氏和楚修走后,楚天阔在书房里绘画,边绘画边出神。一会儿脑子里划过白氏,一会儿脑子里闪过楚修说的话。   他怎么会知道?是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是不是他干的?   不,绝对不可能是真的。他的劭儿好得很,虽然年纪轻好色了点,但是不至于……绝对不至于……   对,不可能,他要去问问清楚。   如果真的是楚修干的……   不,他绝不希望事情是这样的。他就这么一个嫡子,指望他传宗接代,他怎么能……   这么想着,楚天阔的脑海里乱糟糟的,他放下画得乱七八糟的画作,推门走到门口,对着管家说道:“去凝碧院。”   凝碧院,大夫人听到楚天阔要来的消息,高兴异常,楚天阔已经好久没来自己这里了。自己虽然也用了飞燕粉,但还是比不过之前白氏那个贱人,如今又多了个妩媚多姿的顾锦芝,自己这边一时更加落寞,但现在不一样了,白氏被赶走了,楚府又回到了自己的天下,眼下居然连老爷也过来了,双喜临门。   钱氏对着镜子梳妆,她已经两鬓有些白发,这是飞燕粉不能逆转的,白氏虽然也不小了,但是还是比钱氏小几岁,是以头发还算乌黑。   钱氏虽已届中年,然面容白皙细腻,不见太多岁月痕迹,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角虽有了细细的鱼尾纹,却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钱氏追忆着自己的花样年华,二十余年前,她也是这么笑的,这二十余年真的一晃而过,快得她都觉得恍惚,有些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当初名动京城的妙龄少女。来了楚府之后,她每年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天天待在后院,为府务所操劳,连头发都白了一些。   她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外面的世界了,她也自己毫无知觉地其实害怕外面的世界,在府里这是她的天下,这里有她最熟悉的一切,但是出去了……出去了,外面早就已经沧海桑田,到处都是新的妙龄少女。   一批又一批,一茬又一茬,没完没了,令人生厌。   她已经不知不觉成了毫无生命力的金丝雀,只能待在牢笼中,等待着别人的投喂。   金丝雀痛恨野猫,而白氏就是那只越来越有生命力的野猫,她从前就是在外拼搏的生活,短暂地在楚府呆了一段时间,骨子里的野性和对自由的向往让她浑身难受。   但是金丝雀不觉得野猫过得幸福。她会暗自狂喜,狂喜她失去了主人的投喂。狂喜她将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她以为女人离开了男人不能活,至少她自己就是这样的。   楚天阔进来了,大夫人还是二十多年如一日地去迎接他,二十多年如一日地给他褪下外袍。   今日的楚天阔格外的沉默,仿佛压抑着什么,他的脸绷得像一张拉紧的弓,眉峰死死蹙着,大夫人其实这么多年了都不太了解楚天阔,所以第一时间根本分辨不出楚天阔的情绪,她只是安守本分,做着自己认为自己该做的,当然也包括陷害妾室,打胎流产,打压庶子……   可能是因为她爱他,所以她一直都没办法看到楚天阔真正的样子。   “锦红,我问你……”楚天阔难以启齿。   “你说。”大夫人还有些不明所以。   “劭儿是不是……”   “什么?”   “是不是不能生养?”   大夫人陡然瞪大了眼睛,搭在楚天阔肩膀上替他褪衣服的手陡然一滞,楚天阔的外袍直接掉在了地上。   “怎么会?”她强颜欢笑,脸都感觉绷紧了,“老爷从哪里听到的这些东西,肯定是那些贱蹄子胡说八道!没有的事情,咱们的劭儿好好的,马上就要成亲生子了。”   “当真?”   “当真。”   “你把劭儿叫过来吧,”楚天阔根本不相信大夫人,他太懂这个女人了,他二十多年如一日的把这个女人攥在手心里,狠狠地拿捏她。所以他第一时间就嗅到了大夫人语气中的不对劲。他连藏都不会藏。   现实总是要面对的。   “老爷……”大夫人彻底慌了,还要说点什么。   楚天阔的脸色却阴沉得吓人:“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说你去把劭儿叫过来!”   他也不指望大夫人了,“管家!!去把劭儿叫过来!”   管家进来领命就出去了,很快不明所以的楚劭就跟着管家进来了,见到楚天阔,还笑着说道:“爹……”   楚天阔摆摆手,叫管家出去了,一时屋子里只剩下了大夫人和楚劭。   楚天阔对大夫人说道:“你也回避一下。”   大夫人立在原地不肯走,楚劭到这会儿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结果楚天阔对大夫人大喝:“出去!”   大夫人这才不得不离开了,心中却宛如死灰。   楚天阔让楚劭脱了裤子,楚劭在那瞬间终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这么做,而是扑通一下跪了下来:“爹……你会不会不要我,我可以好的,我只是暂时……我是楚修害的!”   “我知道你是楚修害的,他已经和我说了!”   楚天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楚劭这么一说,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件事是真的,他唯一的嫡子真的不能帮他们家族传宗接代!!!那楚劭这个废物存在的意义还有什么??   楚天阔已经在心底开始物色新的家主的人选了,原先最合适的其实是楚修,虽然他害了楚劭,但是只要楚修是有能力的,他就算知晓是他害了楚劭,因为楚修的能力,他也会最终把偌大的楚府交给楚修打理,但现在楚修也被他发落到庄子上去了……   他一时有些后悔。   那那些庶子呢?有没有谁能光大楚府?   因为大夫人善妒,所以那些庶子都养得歪七扭八,没几个能看的。   楚天阔最在意的就是楚府的光大,这是他毕生的心血所在。眼下楚劭是彻底废了,不中用了,楚天阔的心思一时开始活络起来……还好他还年轻,他还来得及培养一位新的继承人,至于楚劭……那些本来就不多的感情,瞬间烟消云散了。   “爹……”楚劭察言观色,他一早就知道他爹的无情,他因为纨绔被打害怕楚天阔到了骨子里,眼下瞧他神色冷漠,一时吓得屁滚尿流,“儿子会好的!儿子在努力,儿子马上要成婚了,爹……爹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我,我是你爱了二十一年的儿子啊!”   楚天阔摆摆手,他有些累了,楚修这个丧门星,都是他闹的!他连自己的手足兄弟都陷害!看来他要命庄子上的人好好招呼招呼他们了。   眼下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他和楚修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以后根本就不是一家人了……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楚天阔一把甩开楚劭的手走了,楚劭在地上哭天动地,其实大夫人一早就听到楚劭的哭声了,只是碍于楚天阔的威严,根本不敢出来靠近,等楚天阔走了,她才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把抱住了在地上嚎哭的楚劭,“儿子啊,我们怎么这么命苦啊?!都是楚修害的,我一定要叫姐姐对他下死手!!我再写信催促一下妹妹!!”   她眸里一片死灰,似乎杀了楚修成了她新的执念,能够带来源源不断的力量。   “娘,你一定要替我杀了楚修!!!我绝对不允许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要他也不举,不对,我要他直接变成太监,连命根子都没有!!!”楚劭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楚修。   “好好好,娘马上给钱贵妃写信!!!”大夫人有了斗志,立马跌跌撞撞地爬起。   ——   秋月宫。殿外原本嫩黄的、生机勃勃的迎春花已经有些凋谢。枝头的花瓣蔫蔫地蜷着,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像撒了一地碎金。带着几分春日将阑的怅然。   殿内,钱贵妃坐在上首,根本不拿正眼瞧楚云盼。这个没用的东西,进宫三四个月了,见到皇帝的次数屈指可数,皇帝也从未留宿,她到现在居然守宫砂还在。   “姑母,母亲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钱贵妃嗯了一声,脑子里却在想楚修的惊世容颜。她从未见过那样英俊的男子,肩宽腰窄、挺拔高大,俊美无俦,先帝貌丑,她对先帝有生理性厌恶,只是因为身份的缘故,不得已每天笑脸迎人。   钱贵妃心想,自己为什么要帮自己愚蠢的姐姐和这个一点用都没有的侄女?和楚修双宿双飞不是更好?他上次对自己也表达了一丝亲近的意思,和楚修有仇的是钱锦红和楚云盼,又不是自己。   自己之前被钱锦红和楚云盼的花言巧语所蛊惑,所以才让钱芸对楚修下手,但现在看,他们之间本来毫无仇怨,自己为什么要被钱锦红和楚云盼当枪使?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冷淡至极地应了几声。   “娘娘准备怎么做?”楚云盼伏低做小,暗自隐忍,她当然看出了钱贵妃眼中对自己的鄙夷和不屑一顾,但是她已经在深宫的这些日子被弥深的痛苦磋磨习惯了,伤疤已经长好了茧子,不疼了,而且她也知晓怎么去应对了,这三四月给她带来的成长比她在楚府几年还多。没有恩宠,也没有孩子,她想在深宫中过得好,无异于如履薄冰,随时可能掉进深渊。   但是她的斗志丝毫没有消减。她还是自信满满的楚云盼,皇帝不欣赏自己,那她就孤芳自赏。她是最好的,她一直都坚信这一点。没有人比她楚云盼更好。   “这就无需你过问了,你的心思还是花在皇帝身上,实在不行,用一点小手段也是可以的,皇帝年轻,未经人事,你可得教教他。”   “姑母,我对皇帝一无所知,也根本没有消息来源。”   “你放心,这我会帮你的,宫中有我的眼线。”或许是不打算处置楚修,钱贵妃对楚云盼略有一丝愧疚,所以开始真的想要帮她一把。在此之前她都是将自己的势力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但是这几个月,楚云盼日日来这里给自己请安奉茶,她也是看在眼里,即使知道她是有所求,也略有些过意不去,所以眼下终于松口,答应暴露自己的真实势力给楚云盼。   楚云盼惊喜,忙起身给上首的钱贵妃行礼:“那就先多谢娘娘了!”   她一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就斗志昂扬、野心勃勃,她楚云盼绝对不会一辈子困在深宫里,只要让她把握住机会,到时候后宫里那么多欺负她、背后暗自嘲笑她的人都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他们要迎接的是自己的怒火!谁叫他们得罪她!   “你下去吧,我乏了。”钱贵妃摆摆手,赶客了,脑子里却都在想楚修迷人的容颜,等楚云盼告辞离开,钱贵妃忽然对身边的大宫女说道:“你去找御前带刀侍卫楚修,让他有空过来后宫一趟,就说他的姑母想见见他。”   “好的。” 第66章 第 66 章:他把江南玉打横抱起……   夜晚,郑府歌声靡靡,郑国忠大摆宴席。   锦衣卫的领头人指挥使桑荣发大人坐在郑国忠的下首。他是漏夜前来的,无人知晓,又更是锦衣卫的头目,锦衣卫的人都归他管,所以没有锦衣卫敢跟踪他。   甄纲站起:“伯父,小子敬你一杯。”他当然想和桑荣发攀上关系,这是郑党最大的秘密,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桑荣发是郑党的最重要的头目之一。   郑国忠年轻的时候,曾经出手帮助过那个时候为人打压、身处低谷的桑荣发,就是这么顺手的缘分,让桑荣发在二十年前就加入了郑党,他和郑国忠虽差了十几岁,如今却以兄弟相称,交情匪浅。郑国忠是桑荣发的靠山,桑荣发是郑国忠监视朝野的眼睛。   如果不是桑荣发,郑国忠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能得到那么多朝野上下的消息,提前排除异己,同时招揽对郑党有意思的年轻人。   “这位是兄长爱子吧?”桑荣发笑道,为避人耳目,他已经很久没公然来郑府了,都是私下通过锦衣卫同郑国忠直接联络,是以没见过郑国忠新收的义子甄纲。   “是的,他是我极爱的一位义子。”郑国忠不知为何,没有用最爱,而是用了极爱。   甄纲显然也是听出了这一个词的微妙的区别,一时端酒的手一顿,但是他很快就将这一阵心悸暗暗揭过,面上云淡风轻:“是的,小子得蒙义父宠爱,才有今天。”心中却满是对楚修的恨意,眼下楚修在朝堂上出了极大的风头,这件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原本知晓恭亲王要对楚修发难的时候,他还以为楚修死定了,却没想到他死里逃生。   本来郑国忠还在迟疑,也吩咐了义子郑经天见机行事。   甄纲算准了局面肯定是一边倒,毕竟谁能以一人之力对抗那么多总是?却没想到端亲王居然忽然出手了!!!楚修居然攀上了第一宗室端亲王!!!甄纲眼下不觉得楚修是走了狗屎运了,一个人能走运一次,次次走运,说明他其实是隐藏了极大的实力。   这才是让甄纲现在最为忌惮的,真的有人可以和自己有一较高下之力。   因为此事,他也看清了楚修的真实实力,男子都有争心,他也不例外,他一个现代人,怎么能争都不争,就说自己输给了一个古代人楚修???   他和楚修势不两立,有我没他。   早晚他会踩在楚修头上。   “你什么官职?”桑荣发随口问道。这个少年意气风发、虽然有些急躁,但一看就是个好胚子。面白如玉,风度翩翩。谈笑之间,锋芒毕露。他一时也有些羡慕郑国忠居然有这么一个绝好的义子,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有甄纲这么好的年轻小子了!   一说起这个,甄纲的面色就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在下吏部员外郎。”   “你这个年纪也可以了,”他笑道,“但你知道吗,最近有个小子风头正盛,叫楚修,他十九岁,已经官至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了,而且前几日还在朝堂上出尽风头,沉默之间,让宗室受了皇帝惩罚!”   郑国忠忽然哈哈大笑。   “郑兄笑什么?”桑荣发奇了,郑国忠一直比较深沉内敛,极少有这么放声大笑的时候。   郑国忠走到桑荣发身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脸上写满了自豪与骄傲。   桑荣发瞪大眼睛,立马对着抚摸着自己下巴的郑国忠作揖:“郑兄眼光绝尘,再得义子,小的羡慕不已!!贵公子人中龙凤,惊才绝绝,郑党如虎添翼!”   甄纲悄无声息陡然握紧了酒樽。楚修,又是你。我们没完,他眼神闪烁,也许是时候暗中加入帝党脚踩两只船了,楚修可以做到,为什么自己做不到?他想要升一升官,自己武艺也还算可以,说不定自己也可以做御前带刀侍卫……   “哈哈哈,”郑国忠又笑了两声,似乎心情极其愉悦。谁能拒绝这样的恭维呢,郑国忠倒了这个年纪,就希望别人羡慕他子孙众多,个个成才。   “那贵公子怎么在御前……”   “他和我们汇报了所有皇帝的消息。”   锦衣卫很少能见到江南玉,更何况还有死对头东厂的人在暗中保护江南玉,他们如果动作太大,会暴露自身,所以他们其实也不是很了解江南玉。   “难怪。”这句话就是说,楚修其实是郑党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了。这么个绝无仅有的少年,居然也是郑党人士,郑党现在的确烈火烹油!   “那今日来,郑兄所为何事?”   “楚修是个好孩子,皇帝也不是个礼贤下士、善于收买人心、招揽势力的人,但是为防万一,他鬼迷心窍,还请你盯着他,对他多加看管。情况不对,立马……”郑国忠没说下去,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底都是阴狠。   桑荣发对郑国忠行了一礼:“我知道了。”   ——   今日楚修在殿外当差站岗,忽然有大宫女来叫:“楚侍卫,咱们娘娘邀请您秋月宫一叙。”   楚修愣了一下,他当然知晓秋月宫的是哪位娘娘,钱贵妃。   他眼下还没有和钱贵妃撕破脸皮的实力,钱贵妃的势力他到现在还没有摸清楚,他需要谨慎对待。   于是他斟酌道:“好的。”他同司空达说了一声,得到应允之后,跟着大宫女一起去了。一路上还在想,钱贵妃找自己什么事情。   秋月宫,钱贵妃起了个大早,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她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外搭,内搭白色中衣,下身是一条红色的半身裙,裙上的织金花纹在阳光下闪耀,尽显富贵之气。   她虽已步入中年,然风韵犹存。那白皙的面庞上,一双杏仁眼顾盼神飞,眼角的细纹非但未减其美,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琼鼻秀挺,唇若樱桃,微微上扬的嘴角似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修来了吗?”   “楚修来了吗?”   “楚修有没有来?”短短一个时辰内,她已经问了三遍,颇有些少女心态。她还记得自己未出阁的时候,多少人踏破门槛为了求娶自己,那时候自己每天都骄傲自矜,笑意盈盈,眼下却仿佛回到了当年,楚修很快就要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了!   到时候自己肯定是他最爱的女人。也是他品尝过的最有味道的女人。他这个年纪,毛头小子,懂什么!他会懂的,自己会教教他。   “娘娘,楚侍卫来了。”大宫女故作矜持地走进来通传。   钱贵妃也故作矜持,坐在上首,等待着楚修进来。   “承蒙娘娘厚爱,楚修才能安然无恙。”楚修一进来,就对着钱贵妃作揖道。   “无妨无妨,都是一家人,说那么见外的话做什么?”钱贵妃立马说道。说完才略觉得后悔,自己是不是表现的太急躁、太急不可耐了?自己年纪摆在这里,应该足够端庄大气、雍容华贵才对。   “不知娘娘找楚修所为何事?”   “先坐下先坐下,喝口茶。走过来怕是急了累了。”钱贵妃招呼着大宫女上茶。   楚修也没推辞,坐到了钱贵妃下首,大宫女端上茶水,楚修喝了一口,钱贵妃脸上笑意更甚。   钱贵妃招呼大宫女带着所有其它宫女下去,大殿里一时只剩下了楚修和钱贵妃两个人。   “修儿觉得姑母今日的衣裳好看吗?”钱贵妃忽然走了下来。   “好看。”楚修却没细瞧,非礼勿视。   “你都没拿正眼瞧我。”钱贵妃不满地抱怨道,同时也为自己的魅力感到略微有一丝失望,失望之余,又想要更加卖力博取楚修的眼球,争夺他的喜欢。   “美若天仙。”楚修只好敷衍地回答道。   “修儿可有婚配?”钱贵妃说道。   “并无。”   “你爹这个年纪还不给你找?”   “修儿无心于此。”这么说着,脑子里却忽然闪过江南玉的脸。他可是皇帝,还是个男人……   “听云盼说,你和你娘最近被发落到庄子上去了?”   “是的,因为我得罪了父亲。”   “需要我从中调停吗?”   “多谢姑母,但是……楚修乡野村夫,只配待在庄子上。”   “怎么会!修儿丰神俊朗,姑母就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少年郎。”   楚修站起,“姑母谬赞了。”   他忽然感觉自己头有些晕,同时还伴随着一阵燥热,他皱了下眉头,暗自看了眼喝了一口的茶盏,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心道了一声不好。   “修儿有事,先行告辞了!”   “别走啊!”钱贵妃娇笑出声,拉着楚修的手,就搭上了自己水蛇般的腰,楚修瞬间清醒了,“姑母,修儿不明白你的意思?”   “还不明白吗?你被我下了药,这里只有姑母是解药……”   “姑母!”楚修这会儿还有功夫佯装,面上大骇,“这怎么可以,你我……”   “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就是有,又怎么样?姑母又不会再要一个孩子……”   “不行,不可以……”   钱贵妃就要捧着他的脸,楚修心说没办法,只能一把把她甩开,他越来越燥热了,钱贵妃扑过来要抱他,楚修一个闪身避过,甚至踢了钱贵妃一下,彻底和钱贵妃拉开距离,转头如避蛇蝎快步跑走了。   钱贵妃讶然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又慌又乱,他会不会跑到御前胡说八道??自己已经做到了这份上,他却什么也没做……她还以为楚修也喜欢自己……   一时眼底划过浓浓的杀意。不行,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泄露出去,不然的话,自己的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这是自己的重大把柄,楚修,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了!!!   天色渐晚,楚修紧握着腰间的刀,一个人缄默地走在宫道上,他要找解药,他要去找裴羽尚,结果半路上忽然遇到司空达:“陛下找你。”   “我去不了。”   司空达第一时间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拉过他的手:“你跟我走!陛下的旨意岂容你推辞??”   他说着就牵过楚修往混元殿走。楚修只好跟着他去,他又不好说钱贵妃对自己下药了,不然的话,事情的后果不堪设想,至少现在是他无法承受的,他眼下脑子里一片混沌,头脑昏昏沉沉的,脸上发烫,脚步虚浮,内里一阵热气不断翻腾往上。   混元殿内,这么晚了,江南玉还是没有睡觉,他在处理朝务,写下明日要在朝堂上宣读的圣旨。   “你来了。”楚修进来,他头也不抬,似乎朝务才是他的一切,自己只是休闲的小玩具送到了。这会儿还没工夫玩。   江南玉已经不知何时有了自己的娱乐活动。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司空达也意识不到而已。   楚修想要找个由头离开:“陛下,微臣身体不适,可否……”   “不可以。”江南玉依旧没抬头,他写完圣旨,才叫司空达:“你出去。”   司空达愣了一下,皇帝和楚修说话,为什么要避讳自己?   但是皇帝已经下了命令,司空达不得不出去。   楚修忍得有些难受:“陛下,微臣身体不适。”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我说你在这里,你必须在这里。”江南玉冷冷地说道。他才不管楚修什么心情,身体怎么样,自己要他在这里,他就必须在这里。自己是皇帝,他必须听自己的。不然的话就是又冒犯天威。   “你上次不是说要教我?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江南玉说道。他已经不知何时同楚修说话用了好多“我”字,而不是“朕”字,只是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今日教不了,微臣真的……”   江南玉冷着脸,表情阴沉地走下来:“你敢忤逆朕?!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他的手捏上了楚修的脸,非常之用力,似乎要带给他疼痛,让他清醒一点,知道自己在拒绝谁。   楚修有些忍无可忍了,忽然拉着江南玉,低头开始亲他。   江南玉笑了一声:“谁叫你亲我了,没大没小。”语气里却都是喜欢。他喜欢楚修亲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这样的仪式感。   这次却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欲念很少,这次却多了许多欲望。   楚修吻到一半,忽然清醒了,他一把推开江南玉:“微臣冒犯陛下,微臣下去泼个透心凉去。”   “你别走啊,我还要。”江南玉笑了,带着坏心眼。   楚修心说,你他妈真是疯子。他已经忍得很难受了,江南玉却拿微凉的手伸过来拉他。   楚修心说这样下去不行,万一他把江南玉睡了,这事儿可就大了,自己的脑袋肯定要没了,母亲、裴羽尚都得完蛋。   他是皇帝,他肯定是上面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自己是个男人。   “微臣……”   就这么耽搁的一会儿功夫,楚修又抱住了江南玉的脸。   “你怎么这么矛盾,你想抱我你就抱我。”   “我……”   “你居然敢在朕面前不用敬语!”   楚修忽然将江南玉打横抱起,去了龙床。   ——   江南玉瞪大了眼睛,他似乎也有点意识到不对劲了:“你放肆!!!你给朕放下。”   “你居然敢上朕的龙床!!来人啊,给朕……”   楚修最后一丝理智心说真的要完了,“陛下,我被人下了药。”   江南玉忽然一愣:“你没事吧。”   说出口自己又是一愣,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楚修说完就彻底疯了,江南玉像个小媳妇儿一样坐在床上,上半身后仰,楚修握着他的脚踝,倾身而上,低头去吻他,江南玉这会儿已经怕死了,根本不想他亲自己了,楚修却忽然掰开了他的腿,江南玉吓了一跳:“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毫不犹豫就扇了楚修一耳光。   “啪”地一声,楚修瞬间又有一分清醒,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吐露道:“陛下快走,还有,别碰我!!!”   江南玉又要给他一耳光,楚修说道,“也别打我,你越打我我越想……”   就这么愣神的功夫,江南玉已经从床上下来,他跌跌撞撞的跑出去,正好撞到听到动静立马慌张赶来的司空达,“陛下陛下,怎么了怎么了?”   “楚修疯了,你叫人给他泼一盆冷水。”   江南玉这辈子都没那么生气过,他气昏了头,一时也失态无比,直接自己指挥御前太监们端水过来,对着楚修泼去。   楚修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他终于坐在龙床上呼出一口气。还好没发生点什么。   江南玉招呼人都下去,语气恨不得杀了楚修:“解药。给他解药。朕倒要看看他想说什么!”   司空达这才意识到什么,立马去了太医院,期间楚修都忍着,直到解药拿来。   “谁?是谁?”江南玉狐疑。   “钱贵妃。”楚修知道这件事瞒不住。   “她不是你姑母吗??”   楚修将钱芸同钱贵妃的事情和盘托出,暗中苦笑,自己真是着了道,谁也想不到钱贵妃满脑子都是乱伦……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也会……   “这个贱人!!朕马上发落了她!!!都是她害的朕!!”   “陛下,不可!钱贵妃在后宫的势力根深蒂固,万一她狗急跳墙,到时候什么都有可能,陛下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来人,”江南玉问清楚了,自觉没有再留下楚修的必要,“楚修冒犯天颜,打下诏狱!任何人不得求情!”   ——   庄子上。这两日秦周帮着她开垦了几块荒地,白氏这会儿正和秦周一起在播种,外面裴羽尚忽然跑了过来。   他神色大变,面色如土,白氏一见,就立马知道出事了。   裴羽尚虽然算不上个稳重性子,但绝不是个跳脱靠不住的人,他这会儿前来,自己没事,那就肯定是自己的宝贝儿子楚修出事了,而且还是如此严重的表情,事情很可能……白氏握住锄头的手都在发抖,嘴唇也跟着颤抖起来,但她竭尽全力保持冷静:“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修儿出事了!”   “是的是的,他……”裴羽尚说出口都觉得有些不忍,但是还是必须得说,说了才可能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去救楚修,于是他咬咬牙说道,“楚修被打下大狱了。”   白氏直接直挺挺地晕了过去,幸好秦周接住了她。   屋子里,白氏已经悄然醒转,眼泪夺眶而出,但她还是强忍住了没有哭哭啼啼,而是一把握住了自己儿子最好的朋友裴羽尚的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修儿做错了什么吗?还是皇帝不高兴,又和上次一样直接发落了他?”   “我也不知道,”裴羽尚干着急,“我在宫内当差,就听那边说楚修被拖走了!其他的一概不知!”他今夜值夜,刚好在混元殿外巡逻,是以刚好看见了楚修被拖出去。   他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立马和人调了班,漏夜离宫,来庄子上找白氏和秦周。   “不行,我要回楚府。”   “白婶,没用的!楚天阔只会撇清干系!”裴羽尚这会儿成了主心骨。   “对,他绝对不会救修儿的,那怎么办??”白氏六神无主。   裴羽尚试探地说道:“要不您去求求陛下??”他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当然知晓当今皇帝残忍嗜杀,绝不心软。可是万一呢?除了这个办法,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对,你说得对,你带我去皇宫外城。我要求见陛下。”   ——   牢狱里,楚修蹲在那里。脸上也只剩下了苦笑。他之前还多次言之凿凿地说让楚天阔下大牢,结果是自己先下了大牢。龙床是上过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一个场景。   不是死而无憾,而是太遗憾了。遗憾没靠自己的本事正儿八经地睡在龙床上。而且因为这趟意外,以后怕是都没有机会了。   楚修啊,你到底做了点什么啊??楚修扶额,有些无法面对自己。他已经很努力在克制了,都怪江南玉,他这个疯狗为什么要触碰自己??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才让事情发展成了这副田地。   这次真的要死了,他差点把江南玉给睡了。那可是皇帝。   他到现在还记得江南玉脸上的惊恐,自己也吓坏了,他是个男人啊……他也不懂怎么睡男人。男人和男人之间怎么能……   自己真的是饥不择食了,这还不如钱贵妃呢。   楚修开始满心后悔。这命还有机会保住吗?估计他都见不到明天的光亮!说不定江南玉今晚就让人悄无声息地处死自己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他还有那么远大的理想,还有那么多想要去做的事情,他还没见过永熙年间的大好风光。   ——   江南玉满脑子都是楚修拉开自己的腿的那个动作,他越发气得七窍生烟,他就算再不懂,这会儿也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了。   他居然想睡自己!!自己是皇帝!!!就算要睡,也是自己睡楚修,一个小小侍卫,胆大包天!!!该死!!!   他这会儿已经不管什么能不能让楚修感到真实的痛苦了,只想让他速死以消心头之恨。   司空达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他当然知晓楚修被下了药之后大概对陛下做了点什么,不然的话陛下也不可能这么生气。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生气的陛下!!   雷霆之怒啊。帝王之怒,雷霆万钧,毁天灭地。他心说楚修是真的要完蛋了,死透了,死绝了。完全没戏了。   “明日斩立决。”江南玉摆摆手,他已经毫无心思去处理政务了,但他也睡不着,更不想去龙床上,一去就想到方才的每个画面。   “是。”司空达心下一惊,心说楚修啊楚修,你也真是倒霉。   ——   诏狱的甬道窄得像条吞人的缝,一眼望不到头。两侧囚室的铁栏爬满暗褐色的锈,铁链拖过青石板的哐当声,一声叠着一声,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发疼。偶尔有几声压抑的咳嗽从囚室深处漏出来,刚飘到半空,就被冷得刺骨的风掐断了。   墙壁上的血渍早凝成了黑褐色的痂,铁栏的缝隙里还卡着些碎裂的布丝,一看就是有人曾拼命抓挠过。那股阴寒混着铁锈和霉味的气,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连指尖都冻得发僵。抬头望,头顶的天光细得像条线,吝啬地漏下一点,却连半分暖意都透不进来——这地方,是连阳光都嫌弃的囚笼。   “小兄弟,你犯了什么罪啊?”   “听说你之前是御前带刀侍卫啊。”   “我跟你说,我之前也是四品官,我在这儿都关了两年了。”   楚修没空搭理闲着没事干同他搭话的几人,他眼下脑筋急转,飞速想着可能的解决办法。   他一点睡意都没有,诏狱开了一方小小的天窗,能隐约看见外面的月亮,月亮在缓缓下去,太阳在一点点升起,清晨的阳光像刚睡醒的样子,柔柔地拨开薄雾。   楚修却见不到这样的美景,也见不到今日的太阳。   忽然一个狱卒穿过甬道朝这边走来,带去一阵令人心悸的脚步声。很快那个狱卒就出现在了楚修眼前。那狱卒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看着就透着几分凶煞,手里的棍子被攥得发亮,眼神扫过囚犯时,像鹰隼盯猎物般狠戾。   他随意地端着一盘饭,让人怀疑饭都要洒出来了,他毫不在意这点,走到楚修跟前,“啪”地一声很随意地顿下了饭,有几粒米撒了出来,地上铺满了灰尘,饭也仿佛沾染了肮脏的灰尘。   那里摆着一方黑漆托盘,里头盛着一碗白米饭,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卧在饭上,旁边搁着一碟青菜、一尾蒸鱼,还有一壶温热的黄酒。   “行了,你要死了。这是断头饭。”这便是断头饭的标配,哪怕是穷凶极恶的死囚,官府也会给这最后一餐的体面。   “什么,你才来一天!”   “对啊对啊,怎么这就要死了,我还以为遇到一个能说话的新兄弟呢。”   “是啊。”   楚修手一滞,暗中苦笑,果然如此。江南玉想让自己速死。换了自己是皇帝,谁要睡自己,自己也会这么做的。而且会做的比他更狠更绝,眼下江南玉只是要自己的命而已。   “行了,吃吧,午时三刻,死刑。”狱卒说完就傲慢又麻木地离开了。仿佛那已经是个死人。丰神俊朗的少年将要迎来自己的死期。英魂归地狱。   甬道门口,还是方才那个值夜的狱卒,他忽然神色谄媚:“司公公,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楚修。”   “麻烦你了。”   “好的好的,我马上带你去见。”   他点头哈腰地迎着司空达进来,司空达一进来,就见到楚修蹲在地上,在考虑要不要吃断头饭。   楚修听见人的脚步声,微微抬头,见是司空达:“陛下又有什么吩咐,是换我凌迟处死了吗?”   “你这张嘴!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司空达见他饶是如此,脸上脏兮兮的,依旧俊美无俦、俊俏非凡,一时心下感慨,可惜了,这么英俊、这么有能力的少年,就要死在这里了,可是自己已经帮不了他了,他这次的罪过可是大了!   “我救不了你。”   “我知道。”   “我来送送你。”   “你不是来喂我毒酒的吧?”   “你……”司空达笑了,他这张嘴还是这样。连到死都有几分幽默。   “楚修啊,你也是,千不该万不该……”   楚修这会儿在合计,如果自己真的要死,差点把江南玉给睡了到底亏不亏。好像挺亏的,又好像……   他咬咬牙,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   “公公,请你把这个带给陛下。”他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递给了司空达。   他倒是不怕司空达偷看,他不敢,毕竟这是写给陛下的。   “我就最后帮你这个忙。”司空达叹了一口气,说道。 第67章 第 67 章:我愿意做你的娈童   楚府,楚劭听到楚修下大狱的消息,一拍大腿,高兴得跳起来:“姑母这效率也太高了吧,这才去信,他就下大狱了!!”   “是啊是啊,”大夫人也是喜形于色、兴高采烈,心说自己的时代终于来了,白氏和楚修贬去了庄子上,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眼下却来了另外一件更好的好事,这会儿白氏还不知道要怎么以泪洗面呢,她那么宠爱楚修,所以一想到这,她就越发高兴。   “我要楚修比我更惨!!”   “他明日就要断头了。”大夫人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次是皇帝下的旨意,楚修死定了。再无可能翻盘,他们终于能心安理得的睡一个好觉了!这些日子,她天天夜不能寐,做梦都想手刃了白氏和楚修,却没想到梦想有一天竟然实现了,而且还这么快!   “我一定要好好感谢钱贵妃,我这就去给她备厚礼去。”大夫人彻底为这个消息睡不着了,想着忙活一下找找睡意。   楚劭想着自己反正也睡不着,说道:“娘,我陪你一起去!”   ——   楚天阔的书房里,楚天阔陡然听闻此消息,第一时间想到了白氏。   其实是楚修连累了白氏,白氏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离开白氏的时间越长,他越怀念白氏的好。白氏的温柔、白氏的娇羞、白氏的大度……眼下她估计……但是谁叫她生了这么一个儿子??他活该!!!   楚天阔不仅没有一点感情,反而觉得十分解气,他的眼里划过一丝忌惮,楚修不死,对他们来说也是个麻烦,一个不听话的棋子,必然成为一枚弃子,眼下他死了,自己也心安了。   就是可怜了白氏,有机会的话,自己把她接回来吧。没了楚修,他和白氏之间也没有什么根本的矛盾,相反,他还很喜欢很钟意白氏,她比大夫人好太多了。   ——   混元殿内,江南玉依然有些气急败坏。他难得这么躁郁,一会儿踱步,一会儿走来走去,一会儿摔奏折,甚至摔起了混元殿内的花瓶摆设。   地上是一地的碎片。   “陛下,楚修的母亲求见。”司空达硬着头皮说道。   “不见。”   “她是怎么进来的??”   “据说是楚修的好友带她来的内城门口。消息是楚修的好友递上来的。”   “他们倒是兄弟情深!”江南玉嗤笑一声。   “她说一定要见到陛下,不然绝不回去。”   “她敢威胁朕???”江南玉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让他们回去,不然一起砍了!”   江南玉摆摆手,看着司空达就烦,脑子里全是楚修冒犯自己的画面。   他心想这个人绝对不能留了,不然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冒犯自己!该杀,罪该万死!速死真的是便宜他了!他并不准备收回成命,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觉得这么做的正确。   自己之前就是对他太好了,等什么等,从他第一次冒犯自己开始,他就该杀了楚修,居然等到了现在,等到他一点点越发得寸进尺!!   还好现在还来得及修正自己的错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楚修,你真的该死。   “陛下,她求您放过楚修……”   江南玉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那也是个疼爱自己的但是过早离世的母亲,如果是自己出事的话,她肯定也会为自己这样做,一时有些怔然,但依旧怒火滔天:“不可能!”   过了一会儿,司空达又进来了。   江南玉已经不想听司空达说话了,烦不胜烦道:“尸体回归家人。这是朕能给的最大的恩典!不要再来汇报了!”   内城城门口,深夜的风吹在身上,已经是春天了,明明不冷,却让白氏和裴羽尚彻骨冰寒。   白氏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她握住裴羽尚的双手:“小裴,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裴羽尚咬咬牙:“白婶,你先回去,我去找郑府。那里你去不了,你在家安心等候。”   “好好好。”白氏因为跟在楚天阔身边日久,当然知晓所谓的郑府指得是郑党郑国忠的府邸,她自己不够格去郑府,去了反而适得其反,所以她也没要求,她还是智慧的,她仿佛又找回了自己的主心骨。   裴羽尚叹了一口气,白氏估计整宿都等在这里睡不着了,但也没别的办法了。   郑府的热闹,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丝竹管弦混着宾客的笑闹声,吵吵嚷嚷地飘过街衢,勾得路人忍不住多望两眼。   宴厅里早坐满了人,酒盏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的光,酒香裹着蜜饯的甜、瓜果的清,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歌姬们踩着拍子旋着步子,裙裾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香风,琵琶弦子拨得叮咚响,调子脆生生的,听得人心头发痒。   仆役们端着玉盘珍馐,脚步匆匆地穿堂过院,托盘里的烤鹅油光锃亮,糕点上的糖霜还泛着光。宾客们有的围在一处高谈阔论,声浪压过了丝竹;有的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笑,眉眼间都是笑意,回廊那头,几个孩童举着红灯笼你追我赶,银铃似的笑声滚过青石板,惊飞了檐角的几只麻雀。   裴羽尚一到郑府就遇到了这样的景象,郑国忠应该在接待客人,管家一见他,眼神躲闪:“裴公子,老爷说了不见你。”显然是已经知晓楚修得罪了皇帝明日行刑的消息。但是却将之弃如敝屣,明明前一秒还亲近地叫他义子。   裴羽尚没想到郑府的嘴脸变得这么快,一时心下不忿,怒不可遏,但他还是按捺住了,对上一脸鄙夷的管家,声音里藏着几分乞求:“能不能让我见上国忠大人一面,就一面,小的想要当面同他说……”   “呸,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见国忠大人。”   裴羽尚眼底一片黯然灰暗,是啊,上次他同楚修一起来,郑国忠都懒得见他一眼,更何况是现在这个危急的局势和情况?楚修果然说得对,难怪他那么痛恨郑党,之前他还有所松懈,觉得郑党还挺好,眼下楚修一落难,才看清楚郑党的真实嘴脸。   裴羽尚暗中咬牙切齿,忍住流泪的冲动,楚修,如果你真的出了事,我毕生都会竭尽全力为你报仇!为你除掉郑党!他们今日瞧不起我,来日必然后悔,摇尾乞怜,惊恐求饶!   裴羽尚就要走,大门突然从里面开了,是甄纲出来了,裴羽尚之前参加过筵席,认得他。   裴羽尚的眼里又重燃希望,他又冲回门口:“甄公子!我有事相求!”   “我们很熟吗?”甄纲意气风发,佯装一脸诧异地笑了一声。楚修落难,他从未这样高兴过,府上的筵席是他牵头办的,请了不少官僚,明着是叙旧来往,其实只有他心里自己知道,是为了庆贺楚修的死亡。没有比这更加让自己快意的了,自己还没出手,楚修就已经把自己作死了!他果然不能与自己相比,自己之前居然如此忌惮他,简直是胆子太小,看走了眼!   “甄公子,求求你……”   甄纲端着一碗白饭:“里面在摆宴席,我怕你没吃饭,送你吃点白饭。”   他说着并没有将饭递给裴羽尚,而是仿佛嫌弃裴羽尚脏似的,将饭先端给了管家,由管家一脸鄙夷地送到了裴羽尚的手里。   裴羽尚不傻,当然知晓他的话外音,他在嘲笑自己毫无用处,自己腆着脸上门求郑府,这是完全吃白饭的行为。   裴羽尚怒不可遏,但也知晓这是拯救楚修的关键时机,绝对不能同甄纲争吵上,浪费哪怕任何一分一秒,于是他忍辱负重,接过那碗饭:“告辞!”   转身走进浓浓的黑夜里。   ——   刑场就设在菜市口最热闹的地段,卖猪肉的案板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旁边的菜摊摆着水灵灵的青菜,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着镣铐的哗啦声,硬生生把生死扯进了烟火人间。   三尺断头台搭在摊贩中间,台角还蹭着半片掉落的白菜叶,刀刃上的寒光映着旁边果摊的红苹果,风一吹,血腥味混着葱姜蒜的辛辣气扑面而来,荒诞得让人头皮发麻。   刑场中央立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桩,地上的泥土混着陈年的血渍,凝成了暗褐色的硬块,风一吹,卷起的灰尘里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围观的百姓挤在菜担子和肉案子之间,有人踮着脚看热闹,有人还在低头挑着萝卜,刽子手磨刀的霍霍声,竟盖不过隔壁豆腐摊的叫卖,生与死,就在这市井喧嚣里撞了个满怀。热闹的菜市口,一半是烟火,一半是炼狱。   大夫人、楚劭、楚天阔、裴羽尚、白氏都来看了。连不少低品级的官僚都过来看了。楚修以区区十九岁的年纪当上了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有许多人都暗中不满这件事,这些低级官僚没有上朝的资格,所以对当日楚修对阵恭亲王反败为胜的事情不是很了解,所以对他没有什么恐惧敬畏之心。   他们眼下过来,也是抱着看戏看热闹、舒爽心态的心理。   毕竟天才的陨落要比天才的升起更让人感到安全感,他们其中有些人已经熬到了中年,却还是在一个比较低的、为人践踏的岗位上,拿着稀薄的薪水,为了五斗米而奔走,在家被妻儿颐指气使地责骂,出门在外还要容忍上峰的得寸进尺。   他们见不得楚修这样风光无两的少年郎。   楚修还没推上来,白氏已经在台下泣不成声,裴羽尚和秦周扶着她,他们昨日已经尽力求过了,做了他们所能做到的一切,裴羽尚第一次深刻感觉到了皇权社会下的深深的悲哀,百姓看似自由,其实生命完全在一个人的一念之间。   他终于后知后觉为什么楚修如此痛恨皇帝。因为他心中此时此刻也开始痛恨皇帝了。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们面对的敌人实在是太强大了,只手遮天、不可一世。   但是楚修那句话说的对——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江南玉不就是投胎比他们好吗?   裴羽尚从未有过这么一刻同楚修这么共鸣过,他开始理解楚修的一切立场和一切作为。他是对的,如果说在此之前,他还有所天真的话,那么现在他完全和楚修立场一致了。但已经晚了,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时间渐渐流走,太阳逐渐到了中天,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楚修终于被狱卒牵着、戴着镣铐缓步走上了行刑台。他出现的刹那,白氏就对着他嘶吼尖叫。“儿子!!!娘帮不了你,娘对不起你!你要是死了,娘陪你一起死!”   “楚修,我一定替你报仇!!”裴羽尚又是心疼又是极尽慌张,暗暗对那些人、甚至皇帝咬牙切齿,总有一天他会为楚修手刃他们!!!他裴羽尚一定能做到!他毕竟是个男儿,更在努力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所以他强迫自己不流泪,他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他要竭毕生之力替楚修报仇!哭哭啼啼是小孩作为!   “怎么还不开始啊?”   “他是谁啊?”   “哟,马上要死了,看好戏咯!”   人群愚昧,带着细碎的议论声和讥笑声,满脸期待。   监斩官的公案摆在高台上,案上放着朱笔和令牌,两侧的兵丁手持长枪,甲胄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一个个眼神锐利如鹰,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刽子手一身皂衣,面无表情地立在断头台前,手里的鬼头刀磨得锃亮,刀刃上泛着冷幽幽的光,那股子戾气,连风都绕着走。   正午时分,楚修被带到断头台前,脖颈塞进了口子里,白氏昏厥了过去,楚天阔甚至唇角浮现了一丝笑意,大夫人和楚劭更是欣喜若狂。   裴羽尚却睁大着眼睛,强迫自己铭记这一画面!   忽然场外一阵急急的马蹄声,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因为速度太快,刚刚勒住缰绳的时候,马的前蹄直接离地了,他拿出纯金的灵牌,高举过头顶,对着监斩官出示,高声大喊:“刀下留人!”   监斩官眼见钦差到了,立马走出自己的座位,快步下来朝他行礼,“还不快把犯人放下!”   楚修的头又被放出来了,他站直身体,立在场中央。一身灰扑扑的囚服沾着尘土,下摆还蹭了块暗褐色的渍痕,却半点没掩住他的身段——宽肩窄腰,脊背挺得笔直,倒比寻常锦衣华服时,更添了几分落难公子的清俊。下颌线依旧锋利,鬓边几缕凌乱的发丝垂下来,被风拂得微动,那股子桀骜的劲儿,竟比发丝还撩人。   他写的是——陛下,我愿意做你的娈童。   第九十八章狗洞能钻   刑场上变故横生,大夫人和楚劭的笑僵在脸上,楚天阔也开始变得冷眼旁观,裴羽尚扶着悠悠醒转的白氏,眼底却闪过狂喜!   楚修没事!!   谢谢老天爷,谢谢福星庇佑!!一定是老天看到了他的冤屈,所以下令特赦!太好了,楚修没事,太好了,太好了……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反复循环这句话。   “犯人我们带走了。”钦差大人说道。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桑荣发,是紧急被陛下叫来前往刑场救人的,还好提前赶到,不然的话,肯定免不了严重的责罚。   “好的好的。恭送指挥使大人。”   监斩官特别有眼力介,锦衣卫指挥使掌握一整个锦衣卫,人也非常正派善良,楚修落到指挥使大人手里,必然是能保住性命,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好运,能够让陛下回心转意特赦于他!!   监斩官是刑部的,官品不小,从三品,那天楚修和恭亲王对峙的时候,他当然也在朝堂上,当然认得这个过于出色的少年,本来心中还有些嫉妒,心想将他处死了以后也少个人踩在自己头上,却没想到变故横生,他居然被救下了,一时有些感慨他运气真好,心下忿忿。但再忿忿也无可奈何,陛下的旨意,他一个区区监斩官有什么能力阻挠,更何况来的是名声极好的桑荣发!足以见陛下之重视。   楚修被带着去了桑荣发的身后,桑荣发的马最快,此时他身后的几个锦衣卫也骑马赶来,桑荣发命令一个锦衣卫从马上下来,把马让给了楚修,自己说道:“你会骑马吗?”   “会的。”楚修淡淡道。   “行。”   桑荣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这小子可真福大命大!他当然知晓楚修是郑党的人,上次郑国忠在筵席上告知他了,他既然是郑党的人,也就是自己这边的人,所以皇帝突然收回成命,让他救下楚修,他也喜闻乐见,是以最快速度快马加鞭赶来。还好把人救下来了。此人能死里逃生,一定是有他们不知道的本事,估计在陛下心中也有不小的地位,不然的话,陛下一诺千金,也不会自改前言。他以后对郑党的价值难以估计。   桑荣发暗中打量着这个现在略显清俊的少年。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的力量,总能反败为胜,轻易扭转战局。这次也是。他实在是太耀眼了,未来的高度可以想象。   自己有机会一定要和他多来往,搞好关系。情况合适,提携他一把,帮他一把也是可以的。   虽然心下心思飞转,众目睽睽,他同楚修没有任何的语言交际,楚修带着镣铐上了马,跟在桑荣发的马身后骑马进宫。   桑荣发见他马术精湛不已,更是暗暗点头,那日他见郑国忠的义子甄纲,已经觉得是人中龙凤,无人可以相提并论了,如今却又出了个更加耀眼的少年楚修,实在是周瑜诸葛亮,卧龙凤雏!   一行人很快就赶到了宫里。   江南玉见他到了,头也不抬,只是命令人替楚修褪下肮脏灰暗的囚服和血迹斑斑不知道多少人用过的锁链,让人抬了个装满干净热水的浴桶进来,让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伺候着楚修沐浴更衣。   楚修又重新换上御前侍卫的三品纹豹官袍,还心有余悸。   等洗好了,伺候的人全下去了,期间认真批完一堆奏折、完全目不斜视的皇帝江南玉这才从上首缓步走到楚修跟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楚修心尖上。他穿着一身龙袍,压迫感十足。随着他的走动,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仿佛要腾云而起,他周身萦绕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眼底藏着的,是睥睨天下的天威。   他摸了摸楚修的脸,语气却依然带着帝王的高高在上和骄傲,似乎是楚修不识抬举、反复挑战至高无上的皇权,现在终于肯服软求得自己庇佑,自己也终于愿意施舍于他,他叹了一口气:“你早点想明白,也不用受这罪了。”   他哪里知道楚修忽然想开了,一时愤怒消了不少,虽说没有全消,但最起码现在不想要楚修的性命了。   自己要求了这么久,一直在寻这个,希望他能做好自己的思想工作想通,却几次三番被拒绝,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怒火?眼下楚修事到临头,终于松口了。也算是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也不是不能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楚修别过脸,不去看他,他绝对不会原谅江南玉。那件事,当时那种情况,他和江南玉之间,怎么能全怪自己?如果不是江南玉屡屡出格相邀,又是要亲又是要抱,他怎么会……江南玉至少有一半的责任。可是他却把责任全部归咎到自己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就因为他是皇帝,他是永远不会犯错的、天威赫赫的、旁人莫敢仰视的、力量感十足的皇帝。   当时的情况,只要是个正常男人,都大概率做的比自己过分多了,对于自己的极强忍耐力,他还是很自信的。他已经很克制了,他已经尽力了。还让自己怎么办?   江南玉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倾国倾城的脸上透着一丝孩子般的欣喜。他眼下也不觉得那些特别特别冒犯了,反而觉得那是同他的娈童楚修的一些还算勉强能解释的通的亲密举动。虽然有些过分,但是以自己这样高高在上的身份,也未必不能容忍一些。   他既然同意了,早晚是要上龙床的。那他还那么那么介意做什么?早晚都是自己的榻上臣。   “你是朕的娈童,朕对你破例,之前的那些,朕暂且按下不表,暂时给你个机会,以后你乖乖听话。”江南玉有些磕磕盼盼地说道,他尤其不擅长许诺,如今却破天荒地对他新获得的娈童楚修许诺。   楚修心说你真是毁了,情急之计,之后怎么应对还是个未知数。   “以后你也不用去后宫了,就在御前伺候朕。”江南玉像是面对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一样,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展露着自己别扭的、诈骗性质的、因为他的同意而感到愉悦所产生的一丝鳄鱼般的善意。   在江南玉的概念里,他读过太多史书,史书上豢养娈童的皇帝虽说算不上数不胜数,但是也绝不在少数。   人在最高处,什么都试过了,好吃的吃过了,好玩的玩过了,好不容易来了一件新鲜事物,怎么可能不好好玩一玩?所以他特别能接受楚修是个男人,他丝毫不在意楚修的性别。他也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看法。谁敢说什么,简直是找死。一个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你怎么不说话,不相信朕?以后后宫的恩宠,你是独一份的,你要什么,朕会酌情给你。你如果不满意娈童的身份,朕也可以给你个位份,只要你好好伺候朕,替朕纾解欲望。”   “…………”楚修心念疾闪,这本来就是他的缓兵之计,他当然绝对不可能真的给江南玉做娈童,那简直是奇耻大辱,男儿志在四方,岂能久居人下?楚修望着江南玉的瘦胳膊细腿,心想他能做什么,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连楚修自己都想骂自己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微臣什么也不求,只求能跟在陛下身边,继续当御前带刀侍卫,保护陛下。”楚修说道。   “那怎么行,当侍卫太累了,你要伺候朕,替朕纾解欲望,哪里能顾得过来?”   楚修一听到那六个字,就恨得咬牙切齿,但是江南玉就是这么面不改色、甚至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说出来了。皇帝就是这样,脑回路清奇又自然,他根本不需要掩饰自己的任何需求,因为他一旦有了任何需求,都有人前仆后继的上前去满足。有的是愿意当他娈童的人,但是这个人绝对不是自己!有的是愿意跪舔他的人,但是这绝不是自己想要的!有的是因为他的一句话慨然赴死的人,但是这和自己毫无关系!   纾解你个大头鬼。江南玉你怎么这么好色??楚修心底暗自怒了,仿佛有一团火苗悄然在心尖升起,随着江南玉羞辱人的一举一动,一点点扩大,早晚有燎原让江南玉自毁的一天。   “好了,今日朕同你说的话也够多了,你也不可能一天就转变,你好好回去想想,朕给你点时间。”江南玉安抚性质地拍了拍楚修的脸,让楚修下去了。   楚修记住了那个动作:“陛下,微臣害羞,能否别告诉旁人?”   江南玉笑了,此时格外的大方:“那就如你所愿。”江南玉一时觉得自己还算是个有点耐心的男人。为此他感到一股淡淡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在心间升腾。   ——   楚修从宫里出来,心下骂骂咧咧,一出内城门,就在门口遇到了一直等在这里的裴羽尚。   裴羽尚被这一连贯的事情吓得心惊肉跳,魂飞魄散,到现在半条魂都没回到身上,他在内城门口守了一夜,等着楚修,终于看到完好无损、身穿御前带刀侍卫的纹豹服饰的楚修。   他终于大松了一口气,仿佛从鬼门关见到了故人,他大喊楚修的名字,要多快有多快地跑过去,一把狠狠地抱住了楚修,这时候他才终于哭了出来:“你知不知道,我真的以为你要死了!!!”   “皇帝不肯放过你!郑党更是无情,将你一脚踹开!!我真的是后悔自己之前不努力自己太弱小了,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竟然一点都帮不了你,楚修,你要是死了……那我会痛苦一辈子的!”   楚修心下浮现浓浓的暖流,他安抚性质地拍了拍裴羽尚的背,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温柔,他无奈笑道,“好了好了,宫门口这么多人看着,像什么样,我不是已经没事了吗?你放心。”   “我就知道你有办法!你这真的是要吓死我,吓死你娘!你这小子,真想揍你!”   “我也是情急之计,”楚修当然不会解释自己现在做了江南玉的娈童,这太丢人了,但是他当时在那个环境无论怎么苦思冥想,都觉得好像只有这一条路,韩信受胯下之辱,之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成大事者应该龙门可跳,狗洞也钻,只要能活下去,他什么都愿意做。所以情急之下,他选择了走这条路。   他也不知道等待在自己前面的是什么。但是他只能暂时顺着这条道走下去。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怎么会放过你?”裴羽尚松开了楚修,一路同楚修快步出宫,问道。   “唉,只是暂时的,前路迷茫啊。”楚修叹了一口气。他总不可能真的做江南玉的娈童。他是个男子,他喜欢的……他喜欢的真的是女子吗?楚修忽然有些迷茫了,为什么江南玉亲自己,自己也会情动不已?   难道自己其实是好男色的?难道自己真的对江南玉有一丝好感?至少生理上自己是喜欢江南玉的?可那自己成什么人了??自己要的明明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认知忽然让楚修吓了一大跳。二十六年来的固有认知开始有了一条裂缝。他一时有些无法深想,便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了。   娈童,难道他真的要成为江南玉纾解自己欲望的工具?男子和男子之间怎么……?史书上可没教这些。   江南玉怎么这么变态,心理扭曲,精神不正常,怎么什么都玩。他难道精于此道?他居然在现代意义上是个弯的。就算他长得倾国倾城,也不能恃靓行凶啊!   而且自己并不是不能抵御他的美貌。江南玉,你何德何能,长得这么……江南玉对他越高高在上,他心底的那团火焰越升的高。总有一天,他要让江南玉惊慌失措、惊恐万分。   “你快回去见见你娘吧,她都要被你吓疯了。”裴羽尚说道。   “这就去。多谢你替我照顾我娘。”   “你还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第68章 第 68 章:“楚修,你是死的吗?”   庄子上,白氏倚着门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了和裴羽尚一起回来的楚修,她一整天都没睡觉也没用一点膳,如今形容憔悴不已。   走过来的是个有人气的活人,不是具冷冰冰的尸体。天知道皇帝让人传回消息说尸体还给他们的时候,她到底有多痛苦。   她万万想不到皇帝居然会如此残暴,难怪之前自己的儿子一直对他颇有微词、印象极其恶劣。以前她隔得太远,也没有能力见到皇帝,现在真的极其机缘巧合了解到一点,才知晓所言非虚,都是真的!   “儿子。”眼见楚修和裴羽尚过来,白氏冲出去,一把扑出去,抱住了楚修。“臭孩子,你要吓死娘啊!你真出了事,你让娘怎么活?”她喜极而泣,高兴得直流眼泪。   楚修双手握住白氏的肩膀:“娘,我没事,让你非常担心了。”他叹了一口气,儿行千里母担忧,是这样的,所以以后他更要爱护自身,千万别让白氏再担心成这样。   他心底燃烧着对钱党浓浓的恨意。此事如果不是钱贵妃对自己下药,也就不会一波三折弄成这样,最开始是钱氏闹的!!!他一定要报复钱氏。   这件事也让他看清楚了楚天阔的邪恶,他居然甚至希望自己死。   那么自己就要摧毁他在意的一切,这一天不远了。   “你真的要吓死我了。”白氏呢喃道,她到现在都心有余悸,怕这一切都只是个梦,楚修其实已经……回来的是他的魂魄。   楚修躯体带来的温暖让她加强了他真的回来的感受,她才一点点安定下来。   “儿子,你一定要追求钱财和地位,我现在终于知道这些的重要性了,人可以没有爱,不可能没有力量,不然的话根本无法在这样的世道下活下来,只要你能好好生存,你变成什么样娘亲都接受,皇帝就比你有力量,但是娘看好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有一天……”   她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心惊,他们这些黎明百姓,有什么资格和皇帝相争?那可是皇帝!!至高无上的、她到现在一面都没见过的皇帝!她居然在想让楚修报复皇帝的事情!   “娘,你别操心了,你就好好在庄子上呆着,儿子现在忙,可能顾及不到你,但是儿子一有空,就过来看你。”楚修说道。   “好。”   患难见真情,患难也见冷漠,也是这件事,让白氏真正意识到楚天阔的冷漠无情。他居然可怖到了希望自己的儿子死!这个认知让白氏觉得自己同楚天阔相处的每一天都格外的恶心。恶心得她想吐。   这个人总是在一步步刷新自己的下限,让她看到人性之恶,一点点改变她的三观和认知,让她越来越有韧性,也越来越……坏。   白氏眼底微微闪烁,她会替自己的儿子报复楚天阔的。   这件事就不要让楚修知道了。他已经有太多操心的事情,有些事情自己可以完成……楚天阔该死!千刀万剐都难以消她心头之恨。她太了解楚天阔了!   她清晰的知道楚天阔的弱点。她会让楚天阔后悔他的所作所为!   ——   楚修在庄子上待了一天,陪白氏吃了顿饭,又安抚着她睡下,这才同裴羽尚走到了院子里。   这里没有酒,他们只能喝点水。但有这样重要的好朋友在这里,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裴羽尚端起糙手的茶盏,一点不嫌弃,喝了一口:“郑党那边你准备怎么办?他们实在是欺人太甚!”   “我现在的实力还不够对郑党下手,他们水太深了,没摸清楚前,贸然动手,万一被阴,事态不可想象。”楚修沉吟片刻,仔细分析地说道。   “也是,我在气头上冒失了,他们花费了几十年才成长成今天这样的毒瘤,岂是你我能轻易撼动的。”   “尾大不掉,什么事物一旦庞大了,必然漏洞百出,我们可以在其中牟利!”楚修说道,“但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是搞倒钱氏。”   “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被抓进去的?”裴羽尚说道。   楚修知晓这件事瞒下去对他们无益,于是言简意赅地说道:“钱贵妃给我下了春药,我在御前失仪了,所以皇帝才发落了我。”   “原来如此!那冤有头债有主,的确……是得找钱贵妃的麻烦。”   裴羽尚苦恼了:“可是钱贵妃在后宫的势力根深蒂固,我们该怎么办呢?”   他终于明白楚修面对的都是一个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了,为什么他的好兄弟每走一步都这么艰辛,是人人如此,向上攀升的路风雨不断,还是只有他的好兄弟是地狱模式?裴羽尚忽然有一天想为楚修也遮风挡雨,他忽然说道,“我会帮你的。”   “钱贵妃那边我可能帮不上忙,但是钱芸那边,因为你高升,我在躬亲卫里面目前的地位未必比不过他,先从剪除她的羽翼开始。”   “是的,但是也得先摸清楚她的势力范围,不然的话一旦我们一击失败,她开始反扑,事情不堪设想,而且钱贵妃就算死了,不代表钱党就散了,残余势力会整合,推出新的领袖,我们要的是一整个钱党,而不是一个钱贵妃。”   裴羽尚因为他的思维缜密而叹为观止:“你也太有野心有理想了吧……”谁能想到区区一个少年,居然敢正面对抗一整个钱党?   “我怀疑楚天阔也是钱党。”他有太多理由怀疑楚天阔的隐忍和蛰伏了,左右逢源的政治主张,同钱贵妃的姻亲关系,极大的野心……钱党到底要做什么呢?他一直都想不明白。   ——   深夜。桑荣发急急去了秋月宫。因为锦衣卫都在他的手下,所以锦衣卫都替他打掩护,他在后宫可以说是横行无忌,畅通无阻,没有任何人能拦的了他,也没有任何人能制止他!   秋月宫里,钱贵妃已经化好了妆,也换上了新的华贵的衣裙,在外殿门口等待桑荣发。   桑荣发一出现在秋月宫的殿门门口,一早守候在殿门外的钱贵妃的大宫女就打开殿门,带着他进去,钱贵妃一把抱住了桑荣发。这是她在前朝的靠山。比楚天阔厉害多了。   “你终于来了,我被人欺负了。”钱贵妃声音娇滴滴又饱含委屈。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失手的时刻,明明有那么多男子为他所迷……可楚修忽然不仅推开她,还踹了她一脚!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他该死!千刀万剐!   而且他现在知道了,他又在御前,保不定胡言乱语。到时候万一萧皇后和皇帝发落了自己……   她心神不宁,所以给锦衣卫指挥使桑荣发递了纸条,他果然是爱自己的,漏夜就来找自己了。   内殿里,一阵喘息的声响,终于结束了,钱贵妃温顺地趴在桑荣发的大腿上,桑荣发因为多年习武,在此事上颇为擅长,很能满足自己。这原先是除了楚修以外,她最喜欢的一个男子,可惜,楚修不识抬举。   钱贵妃开始哭泣,桑荣发已经做完了,所以有些烦她,老女人,一把年纪了还不安分。但他面上却还是一片深情,拍了拍钱贵妃的背,语气温柔地说道:“怎么了?”   这个女人虽然已经比不得十几岁的小姑娘了,但是媚还是媚的,反正他桑荣发也不是睡不起,睡就睡了,无非是吃饱之余关照她一下,她自诩横行后宫的钱贵妃,在他隐藏的郑党人士面前,其实什么都不是。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但是他乐意让钱贵妃做这样有力量的美梦,不然的话自己也不能占她便宜了。   “你知道楚修吗?”钱贵妃说道。她一提到这个名字就恨得牙痒痒,本来还有些许慌张,因为桑荣发的准时到来,顿时好了不少。桑荣发是自己的裙下之臣,他会为自己出气的,他是自己的狗,任自己驱驰,楚修根本不知道这一点,桑荣发才是钱党的核心人物,楚天阔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她给了楚天阔自己很厉害的错觉而已,楚天阔在桑荣发的面前什么也不是。   听到这个名字,桑荣发愣了一下,不动声色道:“为什么这么说?他怎么了?”   装不认识是不可能的,那天上朝,楚修智斗恭亲王的时候自己也在,他语气极尽自然,没有透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秘密,情绪准确无比。楚修这小子对他来说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对着一个异性,钱贵妃当然不好说是自己下药失败,于是只说:“他反复冒犯我。”   桑荣发悄然皱了一下眉头,楚修眼下这种情况都能没事,足以证明他在皇帝心底有一点地位,这就无形中证明了他的价值——一个能左右向来杀伐果断杀人如麻的皇帝的决定的男子,这对他们郑党的价值不可限量,到底是钱贵妃更加重要,还是楚修更加重要,一时居然不好说了。   “你是我们这边的人,你得帮我。”   “他不是你侄子吗?”桑荣发含糊地应声道。心中却想,睡就睡了,让他办事,总得有更高的价值让他觉得这么做值得。   “楚修是帝党的人,必然对我们钱党不利。”钱贵妃说道。   桑荣发心里嗤笑出声,那她是不知道,楚修其实是他们郑党的人,而且还是他兄弟郑国忠的义子!可是钱党的势力又很诱人。   在外,又有愚蠢的楚天阔给他当挡箭牌,在内,又有美艳的钱贵妃不时伺候自己……   “我给你生个孩子怎么样?”钱贵妃忽然说道。   桑荣发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只要你能除掉萧皇后,我就愿意为你这样。”钱贵妃忽然说道。只要萧皇后死了,后宫就是她钱氏的天下,到时候谁敢对外说自己怀孕了?   皇帝无心后宫,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势力在后宫。   桑荣发支吾了一声,能够和钱贵妃有个孩子,对他来说是个极其有男人自尊心的事情。   钱贵妃也有自己的考量,她年纪不轻了,她绝无可能这辈子孤寡终老,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她一定会有一个孩子,和楚天阔生是不可能的,那个蠢货,那也就只能和桑荣发。   眼下桑荣发这个蠢货要是愿意为自己驱驰,未尝不可,一方面是自己真的想要,另外一方面,也是现在事出紧急,万一桑荣发不帮自己,甚至弃车保帅,自己就要一人承担可能的全部的后果。   “好,我再考虑考虑。”虽然这么说,但是他心底的天平已经有所倾斜,郑国忠是对自己有恩,但是自己也有自己的利益,反正他掌握着全部的锦衣卫,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暗杀掉楚修,连郑国忠都不知道是自己干的。   一百章从犯   萧皇后处。一群小太监和小宫女络绎不绝地搬着一堆东西进去。这是皇帝吩咐的。   萧皇后和江南玉一起出来,萧皇后苦笑着说道:“陛下,您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皇嫂不喜欢这些,哪里需要你搬去便是。”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哪怕是皇帝送她东西,不喜欢她也会秉公直说。   “皇嫂,你就受着吧,不然看你如此清贫自苦,南玉也不好意思了。”江南玉温声劝说道。她这个皇嫂就这样,殿内的东西缝缝补补又一年,瓷器都裂掉了、绸缎都拉丝了,她也不换,“这让旁人瞧见了,是要小觑你的。”   “谁敢!”萧皇后一说出这句话,双目赫赫,威严至极。他们萧家最不缺的就是威严,俗话说,问心无愧,问心无愧之后才有赫赫威严!她萧静曦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丑事脏事!她像莲花一样干净。   “你收着吧,也是南玉的一片孝心,皇嫂莫要辜负。”江南玉说道。   “那也好,”总归要给江南玉一个台阶下,“但是如果你哪里短了,你一定要跟皇嫂说,这些个太妃都是要这要那丝毫不为大局考虑的,节衣缩食还是可以的。”   “我明白。”虽然这么说,但是江南玉也不可能真的让萧皇后做这样的事情。   他试探地说道:“钱太贵妃最近可安分?”   萧皇后忽然将他又拉进去,笑了:“你怎么忽然有心思关注后宫的事情了?这是好事啊。”   “怕你无法制衡她。”江南玉说道。   “你放心,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她那点本事,我还是知道的。”   萧皇后其实有些自大,就好像萧青天一样,因为是兄妹,他们的性格有非常多的相似之处,之前萧青天可以因为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反复让江南玉下不来台,萧皇后其实也是这样的人,她过于笃定自己的能力,其实意识不到自己观察世界的视角有所缺陷,有许多地方藏污纳垢,她自己看不到。因为她自己过于干净,所以她往往意识不到这个世界上有诸多污秽存在。   她出身豪族,书香门第,越郡萧氏,名满天下。   “嗯,”江南玉含糊地应了一声,“你管好她,朕还有政务要处理,先回去了。”   “陛下,你已经好久没进后宫了。”萧皇后叹了一口气,又要劝,这次皇帝的反应却不太一样。   他似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虽然这笑意稍纵即逝,却还是让萧皇后感到极其不可思议:“你放心,朕身边已经有人了。”   “真的吗??”萧皇后震惊不已,喜悦非常,“只要是陛下喜欢的,那就好。但一定不可花枝招展和钱贵妃一样。”   “朕知道。”   “那皇嫂就等着看陛下带她过来了。”   江南玉又含糊地应了一声,和她告别,转身回混元殿了,在半道上,他两手搭在龙辇两边,坐在龙辇里,神色冷如冰霜,对着下首的司空达说道:“你去将楚修叫过来。”   ——   楚修一进来,就见到了神色冰冷的江南玉。江南玉姿势霸气地坐在龙椅上,也没站起迎他,依然岿然不动地坐在那里。当初事态紧急,所以他当机立断把人救下了,现在有大量的时间回头反刍,他才意识到,楚修到底犯了多大的错,他又给自己出了个多大的难题。   他这会儿已经彻底从气头上下去了。   “朕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江南玉冷冷地说道,“又不是朕亲眼所见,万一是你和钱贵妃有仇,想要构陷钱贵妃,朕若是不明察,不是污了钱贵妃?”   “陛下,”楚修当然知晓必有此问,所以之前才根本不欲说,如果不是后来冒犯了江南玉,他才不会在自己实力如此弱小的时候将此事告知江南玉,眼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钱贵妃是在下的姑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正常情况下,小的为何要构陷姑母?”   “你继续说。”   “小的自知不能证明,也有可能是我自己吞食了春药,构陷钱贵妃,但是孰是孰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钱贵妃可能对陛下不利,这才是陛下要防范的,微臣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   江南玉思忖片刻,很轻地“嗯”了一声。   只是这如果是真的,他居然要自己隐忍,自己一个皇帝,忍郑党就够了,还要忍一个区区太贵妃钱氏?他是不是太小觑自己了。这要是真的,她居然敢秽乱后宫,乱伦无忌,对御前带刀侍卫下药。一桩桩,一件件,都够她死一万次了!!   殿内并无旁人,“如果是真的,你为什么说不能发落钱贵妃?”   “陛下,是可以发落,但是毫无证据,怎么堵住悠悠众口?而且她毕竟是太妃,比陛下还要高一级,是陛下的长辈!轻易发落,对陛下的名声不利,而且万一真的是她,她这般做,斩草要除根,钱氏的势力在后宫根深蒂固,只除去钱氏,无非是让她的势力又落入旁人之手!到时候危害陛下!”   “朕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也不在意有没有证据。”江南玉嗤笑一声,“但是你最后一点说的还挺有道理。”   “如果是真的,你想让朕连根拔起?”江南玉满脸狐疑。却有自己的考量,他最讨厌的就是结党营私。   “是,可以以钱贵妃为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摸下去。”楚修当然不能说楚天阔极有可能是钱党人士,自己说出来,以江南玉多疑的个性,一定会怀疑上自己,到时候无比麻烦。   只能让他自己去查。   “你倒是有几分本事,”其实江南玉对楚修的说法还是有些意外的,这证明他不完全是个傻的,他还是有基本的政治素养的,江南玉的眼里多了一丝对他的欣赏,“你就能忍得了?她害你上刑场。”   江南玉眼底浮现了一丝对楚修的猜忌。他居然如此能忍,这样的人放在自己的身边,如果有一天对自己不利,那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结局?   “只要对陛下有益,微臣就忍得了。”楚修一抱拳,半跪下说道。他当然知晓江南玉多疑,自己别想着对钱贵妃下手,结果过度暴露自身,惹江南玉猜忌,引火烧身。这是他一定要注意的,他既要适当暴露自己的能力,又要把江南玉的猜忌之心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   毕竟他高兴的时候可以让自己做娈童,不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再次把自己打下诏狱……   “你倒是个好的。”江南玉走下来,“不谈这些,朕很生气,谁都不想忍耐,那朕就暂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今天带给朕什么好玩的了?”   楚修愕然,他明明是来汇报事情的,怎么会……   “微臣……”   江南玉有些不满:“你要记得,你是来哄朕高兴的,其它的朕不傻,你一说,朕也能明白一些利害,那个时候只是在气头上罢了。朕认同你说的话。”   “陛下……”楚修想跑,不然的话他就有娈童之实了!!!但是他知晓自己跑不了,他甚至不敢动,江南玉又捧着他的脸,主动吻了上来。   这次换楚修成了被动的人,他明明个子比自己矮,身体比自己瘦弱,但是他根本意识不到。   意识不到到底谁在占谁的便宜。江南玉仿佛已经学会了接吻的技巧,他滚烫的鼻息喷洒在楚修的脸上,他微侧头,并没有闭眼睛,时而深吻,时而游离,用冰冷的手勾勒着楚修的下颌线清晰的轮廓,给楚修带去一阵细微的发痒的涟漪。   “你是死的吗?”   楚修好绝望,江南玉却忽然双手用力,把他推到了殿门上,他们本来就在外殿,楚修一个趔趄,差点摔一跤,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江南玉已经又吻了上来,楚修觉得自己像个害羞的小媳妇儿,他也想做点什么,但是他不敢,所以他只能被动承受,这个观点让他心下愤怒不已,那个火苗仿佛被风吹了一下,火势更加热烈。   “你为什么不回应我?”楚修真的叹了一口气,实在是无奈了。他真的成了娈童,耻辱,奇耻大辱。   “你是不是其实不愿意,但就是为了活,所以欺瞒朕?”江南玉放下了他,冷冷地说道。他实在是太聪明了,稍有不慎,就会轻易洞悉别人的动机,然后生出猜忌之心,他实在是太灵性了。   “小的……小的需要适应一下。”楚修的背抵着殿门,感觉像是被人逼到了小小的角落里,这种认知让他心下更加愤怒。但是他到底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江南玉不笨,自己就是笨的?眼下江南玉怎么激他、怀疑他,他都只能装聋作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懈可击。   似乎是他的回答打消了江南玉的一些猜忌,江南玉忽然露出了自己的脖颈,“吻我。”   楚修愣了一下,或许是那里有最脆弱的咽喉,自己实在是太想咬死江南玉了,所以他二话不说,吻上了他的脖颈,他像条狗,迟到了自己心仪的骨头,他开始发疯,发疯的撕咬,发泄着自己的一肚子火气。   爱的事情在他脑子里全都消失不见了,好像只剩下了欲念,楚修啊楚修,你也有今天,楚修的脑子里深深地划过这一句话,你的人品被狗吃了,你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梦想也被狗吃了,你真的被江南玉反复勾引了,你真的成了个可耻的从犯。你到底喜不喜欢男人已经不重要了,至少你喜欢江南玉的身体。   耳边是江南玉的喘息声,这极大程度刺激了楚修,他抱上江南玉,刚要做点什么,门突然从外面推开了。楚修瞬间清醒松手。江南玉差点摔在地上。   楚修退到了一边,低着头保持沉默,江南玉堪堪站稳,人也有些恍惚。   进来的是司空达,他一进来就觉得殿内气氛不太对,但是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太对,他只知晓陛下看他的眼神极为深邃莫测、里面透着一股阴寒阴鸷之气,似乎又有什么事情让他心情不好了。   司空达瞬间汗流浃背:“陛下,萧青天大人求见。”   江南玉瞬间恢复到了处理政务的心态,政务对他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他给了楚修一个眼神,让楚修自行下去,楚修会意领命,如释重负,转头低眉顺眼地出去了。   殿内,萧青天一板一眼地汇报道:“微臣听说,恭亲王在家怨言颇多,陛下应当妥善处理,防止生变。”至于具体是什么变,萧青天也知道,江南玉知道。   “忍忍吧,宗室已经动过一回了。再动,怕是要集体生变。”江南玉不耐烦地说道。   萧青天一愣,陛下什么时候这么善于隐忍了,他之前分明是,脚痛砍脚、头痛砍头的性格,你有问题就把你砍了,根本不管根深蒂固的问题。   “你下去吧。”   却是再没了兴致。   “你去把楚修叫进来。”   楚修进去,江南玉却仿佛忘了先前激烈的一切,“你不是说可以教朕?朕觉得你说的话对朕有用。”   “微臣不敢,微臣当时情急,胡言乱语,陛下英明神武,哪里是小的可以教授的?”   “你知道就好。下去吧。下次希望你能给朕找点乐子。”   “…………”楚修没说是,直接下去了。   江南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暗自深沉。聪明至此,进退得宜,不可不防。于是他叫来司空达:“多加人手监视楚修。”   他还是信不过楚修,他不需要楚修证明自己的忠心,因为他只相信自己的力量,既然自己有能力派人盯着他,干嘛还要他反反复复证明自己的忠心?无非是高兴罢了,他听着楚修说对他忠心耿耿的话,他高兴罢了。找个乐子,那么认真做什么。   “是。”司空达心想,楚修又引起了皇帝的怀疑。 第69章 第 69 章:甄纲的告密   “楚修。”楚修一出去,就遇到了锦衣卫指挥使桑荣发。桑荣发居然主动给他打招呼,脸上满是笑意。他已经被钱贵妃说动了,能和钱氏有个孩子,的确是个能让男性欲望极其膨胀的事情。他看着楚修,笑意更甚。他第一步要博取楚修的信任。   楚修愣了一下,见是他,朝他抱拳作揖:“多谢指挥使上次刑场救我。”   “是你自己有福报,我只不过是受君之托,忠君之事。”桑荣发摆摆手。一时心下也有些对这个少年称奇,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实在是太大起大落、太戏剧性、太风生水起了。   “楚修可否借一步说话?”桑荣发说道。   “当然可以。”楚修心下对桑荣发抱着防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虽然他还看不出桑荣发找自己的动机,但是看不出不意味着没有,不是吗?自己可没什么价值让这位从二品的锦衣卫指挥使纡尊降贵,主动和自己攀谈说话。   桑荣发把他拉到一边,忽然低声笑说:“我和郑国忠是兄弟。”   楚修愣了一下,眼底瞬间划过忌惮、猜忌、恨意、阴险、阴狠诸多情绪,最后抬起头来的时候,还是一脸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惊讶,立马对他热络起来,他低声道:“原来是义父的人。”   桑荣发瞬间就对他的心机有数了,还是只不过是个少年,就是有些本事,在自己面前也实在是不够看的,既然已经决定对楚修下手,眼下又见他轻易信任旁人,桑荣发瞬间也知晓了这件事的难度非常之小,于是也有些大意,但是已经不愿意和楚修多说话了,“陛下喊我,我先进去了。”   “好的。”   等桑荣发进去了,楚修才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郑党水这么深,连锦衣卫的头头都是郑党的人,不过他想了想,在司空达还没有坐上东厂厂公的时候,这个位置原本是属于郑国忠的,大昼朝,锦衣卫和东厂平起平坐,他们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也不是不可能,甚至可能性很大。   不过桑荣发对郑国忠有多忠心,那就不知道了。   官场上打磨许久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但是他一定要小心桑荣发。   ——   郑府。   甄纲双目发红,一把抓起案上的青釉花瓶,狠狠掼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白瓷的碎片混着瓶里未干的清水和残花,溅得满地都是,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穿这满地狼藉。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次楚修居然又死里逃生。他到底和皇帝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一贯杀人不眨眼的皇帝会独独对他几次三番更改君命?   这次都上刑场了,却还没死成,他实在是太福大命大了。   甄纲其实和楚修没有特别大的仇怨,他只是有些嫉妒他,也怕他抢了自己在郑国忠心里、在郑党的地位,所以才屡屡对他明里或者暗中出手,但是一次次的期待,一次次的希望落空,让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越轨,自己已经开始走上一条其实毫无道理的不归路。最初只是一点点小嫉妒、小忌惮,现在只要楚修过得好,他就浑身难受。   小妾容兰不仅容貌美,还兼具优雅的气质与出众的才华,气质如兰花般高雅,才华如同仙人般出众。容兰在一边看着他,欲言又止,“您别伤了手。”   甄纲还记得他说的自己不如楚修的话,陡然听到她的声音,忍无可忍,上去就给了她一耳光:“贱人,我哪里不如楚修?!”   “大人,比不比得过楚修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就算暂时落于人后,又不会怎么样!只要您不做错事,他又不能杀了你,您无论什么样,容兰都会爱你的!”   容兰哭着叫嚣道,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爱人眼里从来都只有事业,没有自己!高下真的有那么好重要吗?比道德还要重要?为什么他们男人的胜负欲、权力欲会有这么强?为什么不珍惜自己已经拥有的?   “你不明白,你真是个蠢货,你一点都不明白!”甄纲在自己的屋子、别人完全看不到的地方发完疯,彻底冷静下来了,同她一个愚昧无知的妇人说话有什么意思,他要赶紧采取行动了,经此一事,郑党肯定更加看重他了。到时候郑党怕是没了自己的位置!   他绝不容许自己被取代,任何想要取代自己的人都不得好死!谁都无法和他甄纲斗,因为他甄纲是个现代人!他有着先天独到的一切,旁人都是自己的陪衬而已。   而且皇帝和他想的不一样,他对楚修几次三番网开一面,证明皇帝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嗜杀,这也是自己想要左右逢源的根据之一,既然楚修都可以做到,自己为什么做不到?不应该,也不可能。自己的能力只会比楚修更强。   ——   日悬中天,郑国忠和郑经天相与步于中庭,一前一后,郑国忠在前,郑经天在后,宛如一对深情的孺慕的的父子。虽然这只是表面的假象,但最起码表面的假象也需要维系好……成年人的世界从来不撕破脸皮,除非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毕竟体面还是要的,而且不撕破脸皮,以后有用得着对方的地方,也可以去找对方。   二人闲聊了几句,郑经天恰似随口说道:“经天,楚修这次的事情,你怎么看?”   皇帝猜忌心重,郑国忠又何尝不是?甚至他的猜忌心比皇帝还要重,郑国忠这个年岁,经历的风风雨雨实在是太多了,见惯了人性的丑恶,所以除非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位不得不与人打交道,正常时候,他只和自己饲养的猎犬在一起。动物不会说话,人是会的,一说话,就会生出无数事端,纷纷扰扰,无休无止。   郑国忠为什么不愿意拉皇帝下台,只想保住郑党现在的荣华富贵,就是因为他看透了,玩腻了,觉得大可不必,也不想如此了,因为他知晓这条路一旦选择,要么成功,他一个阉人又不能做皇帝,要么失败,所有人都要陪葬,得不偿失。   但是这个道理郑经天和冯氏不懂。可能是因为郑经天还年轻,可能是因为冯氏想要做皇太后。他们是有根本分歧的,但是到底是一家人——虽然可能是表面的一家人。   “父亲,楚修不可不防,他已经不知不觉在陛下心中有了如此地位,难免不为此心动,暗投帝党,连都送上刑场了,结果还能保下来,实在是太奇迹了。”   “为父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郑国忠叹了一口气,人心是最难测的,这些年他深有体会,尔虞我诈,算计来算计去,斤斤计较,睚眦必报,“但是他也的确对我们更加有益了。”   有司空达护着,连桑荣发的手都伸不到江南玉身边,更何况是自己,现在有个皇帝居然难得有一丝信任的楚修出现了,万一他们猜忌心过重,过早动手,冤了楚修,那不是得不偿失?   “甄纲这小子得罪了裴家那个小子,你知道吗?”郑国忠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了。老态龙钟。他其实这辈子已经很值了,到这个年岁还勤于练武。他其实是个极其自律的人。   “我知道,我听管家说了。唉,甄纲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了,我们只是说不见,他倒好,直接羞辱了人家,父亲,我是见过裴羽尚的,他俩经常同进同出,关系好的不行,眼下就怕楚修新生芥蒂……”   “甄纲这小子,初看惊艳,随着日子久了,反倒觉得他其实比不过楚修了……有时候竟然也会犯糊涂。这次是真的大大开罪了人家。”郑国忠也是后来才听管家汇报的,管家可以是甄纲的人,但更是郑国忠的人,当汇报还是不汇报有矛盾的时候,肯定是郑国忠排在前面。   “那您准备怎么办?”   “他要是官复原职,我们就送份厚礼过去,这次就别让甄纲去了,免得让楚修以为我们像上次那样不怀好意,你亲自去吧。”郑国忠有些烦恼,心说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操心这操心那,没一个省心的,其实最省心的……反而是楚修。   他自己就可以平步青云,而且丝毫不损害到郑党的利益。   可惜是他们自己信不过过于耀眼的楚修,这样的人不控制在手里,难保生变,到时候结果可能是他们郑党承受不起的。郑国忠一点都不低看楚修,郑国忠也有自己年轻的时候被人欺负,暗自忍耐着,过了好些年才报复那人的经历,他太懂仇恨的力量了。   “好,父亲。”郑经天叹了一口气,谁也想不到当初那个在自己手下不起眼的少年会有让郑国忠都主动为他操心事情的今天。他实在是攀升的太快了,他的人生到目前为止太过传奇。   “大人,甄纲求见。”管家忽然跑过来,说道。他当然记得那天甄纲公然羞辱裴羽尚的事情,他眼下自己也有些心慌,因为这事儿自己也有一份,但是他也是想不到一个死囚能瞬间被赦免啊!这是谁都不敢想的事情吧?这真的不怪自己,怪就怪那个叫楚修的本事太大!甄纲技不如人!眼下自己和甄纲都尴尬。他心底也暗自对甄纲有了不少的埋怨,都是他连累了自己。   郑国忠心里到底是有这个非常出色的义子的,他同郑经天说道:“你回去吧,我让他过来。”   “好的父亲。”郑经天离开了,甄纲大步流星地进来,对着郑国忠就单膝跪地,“父亲,小子狗眼看人低,得罪了裴羽尚,也得罪了楚修,小的给义父认错!”   郑国忠心中的猜忌稍微淡了一点,但是语气还是有些冷漠:“你知道就好,你可以明哲保身,袖手旁观,但是你绝对不能落井下石,记住这句话,前者最多只是让人感叹你的冷漠无情,后者却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报复!”郑国忠还是想教导一下自己这个最近让他有些不满的义子的。   “儿子受教了,儿子鲁莽,年轻气盛,还请父亲恕罪。”   “罢了,事情已经发生了,纠结也没什么意思,倒伤了你我父子感情,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郑国忠一向很平易近人,对待身边的人一贯用我,而不是本官、为父等等。   “父亲,儿子苦思冥想,觉得楚修还是可能信不过,儿子也想做和楚修一样的事情,谋取皇帝的信任,实际为郑党效劳。也能监视楚修。”甄纲忍着一阵心惊肉跳说道。   果然,此言一出,郑国忠看甄纲的眼神格外的深沉,他凝视了甄纲许久,见他面不改色、一脸忠心耿耿,心中的猜忌却丝毫没有消失:“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儿子不服楚修,儿子不比楚修差,儿子要和楚修一较高下!儿子想做父亲最宠爱的儿子!”甄纲适时地暴露出了少年的稚气和不忿。期望能够瞒骗过郑国忠老辣的眼睛。他在郑国忠身边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对这个老人有一定的了解,越了解越害怕,越了解越心惊,但是这种害怕心惊都比不过自己的欲望。   郑国忠心想,有个人牵制楚修倒是个不错的决定,这样他们也会前仆后继争相为自己效劳,但他第一时间没有说:“你可知道皇帝不是好接近的?”   “楚修能做到,儿子也能做到!”甄纲坚定无比地说道。他太看不起楚修了,根本没把楚修当人。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楚修,他的鼻孔一直都是朝着天的,透露出惊人的傲慢和无知。   “小心计议,试试倒也无妨,只是别把自己作进去,”郑国忠心说儿孙自有儿孙命,再说了他也不止甄纲这么一个儿子,其它儿子也非常出色,自己又何苦拦着他?让他历练历练也好。   再说了,楚修信不过,甄纲就信得过?   这个世界上郑国忠除了自己谁都不相信,因为除了自己谁都信不过。   一个信不过的人去牵制另外一个信不过的人,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决定……这么想着,郑国忠摆摆手:“你自己合计去吧,我累了,有事别连累家族。”   “小子明白!”甄纲得了允许,欣喜道。   今夜的月亮圆得像一枚刚打磨好的玉盘,悬在墨色的天上,连一丝瑕疵都没有,透着淡淡的、清冷的光。   容兰抱着衣服,守在门口望夫石一般等待着夫君回来,甄纲走回来的时候,颇为志得意满,他一改之前的阴沉阴郁,大笑着牵过容兰的手,拉着她进去,大手小心翼翼地摸过容兰脸上的伤痕,容兰躲了一下,有些嚅嗫怯弱。   “夫君……”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打你,我那个时候正在气头上。”   甄纲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他到底不是畜生,容兰对自己到底有多忠心耿耿、无微不至,他是知道的,在事业和感情没有冲突的时候,他吃饱了撑着不喜欢一边纵横捭阖一边美人在怀,只是一旦事业和感情有冲突,他会立马毫不犹豫地选择事业,甚至为此损坏感情。   或许是容兰的姿态太过低微,她是小门小户的女子,但也算良家,当初冬至街角陡然一瞥,少年英气锐利,她是对甄纲是一见钟情,回去就像是丢了魂一样,茶饭不思,几乎要殒命,还是自己的爹心疼自己,百般寻找打听,终于得知此人是郑府的人,于是在此人出府的时候找到机会,跪在这人跟前,求他收了小女,甄纲原先看不起民女,是老头把自己的女儿带过来之后,他见他姿容貌美、优雅才气才答应的。   所以这导致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失衡的,容兰愿意为这个少年付出一切,这个少年却只是一边在她年轻的身体上发泄欲望,一边享受着她无微不至的照料,一边料准了无论怎么冷落虐待她,她都不会走。   他的眼里根本没有她!   “夫君。”听到甄纲的道歉,容兰的眼里又闪过了光亮,她就是那么容易原谅甄纲,因为甄纲是她的命,是她的一切。   “下次不要再说楚修比我好这种话,”或许是郑国忠答应了,甄纲现在的心情极好,仿佛看见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未来,连带着对容兰的语气也多了几分宽容和虚假的温柔,“我很快会像你、向义父证明,我比楚修要强一万倍!”   容兰欲言又止,但是这次她没再说出反驳的话了。   或许是因为容兰比较灵性,她总感觉楚修要比甄纲强,她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甄纲同楚修作对一定会没有好下场。   这只是臆想,这毫无根据……容兰这么安慰自己。   ——   楚修当然不知道甄纲那里发生的事情,他这会儿坐在裴羽尚家里,有些头疼前路。   他现在是官复原职了,那以后呢?难道自己要一辈子待在江南玉身边?一辈子当个毫无倚仗的御前带刀侍卫?一辈子靠江南玉的脸色过活?这绝不是自己想要的。这些无异于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江南玉给不了自己所有想要的,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裴羽尚端着一壶茶水过来:“喝吧,比不过宫里。”自从白氏和楚修去了庄上之后,为了方便,楚修经常来裴府。   “我想谋取一些东西,”楚修说道,“我不想做江南玉的走狗,我想让自己的才能和才华得到发挥,你觉得可能吗?”   楚修有些苦笑。他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建功立业,而不是天天和江南玉待在一起。他不想只为江南玉一人效劳,他想为天下人效劳。   “皇帝现在这样,不好说。你刚刚避免了牢狱之灾,休息一段时间吧,调整调整心态,越着急越不能着急,万一没想清楚,以你现在的位置,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裴羽尚经过了楚修的大起大落,也变得成熟了起来。他肉眼可见地逐渐成长成了一个有担当、有计谋的男子。   “那你呢,你有什么想法?”楚修不想谈自己了,自己身上的事情实在是太复杂了,一想到就头疼,千丝万缕暂时理不清楚。他也暂时不想理了,走一步算一步。   “我现在也想建功立业,”裴羽尚叹了一口气,如果说之前他的理想是混吃等死的话,经历过求告无门之后,他才知晓一个人自身的实力到底有多么的重要,   “我现在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虽然我没什么特别的才能,但是我可以学,我可以培养,我也想做一点什么。”他真的有了些许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我们是一样的。”楚修忽然笑了,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加幸运的事情吗?也许天公作美,他可以和裴羽尚有很漫长的友谊。   “我不是马上要娶妻,还陪你上青楼了吗?”裴羽尚白了他一眼,“人家现在知道了,又哭又闹。都怪你。”   楚修笑了,他这个兄弟真的是什么龙潭虎穴都敢陪他去。   “虽然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下次肯定不去了,可惜,男儿若志在四方,女人怕是要独守空房。不负事业不负卿,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啊?”裴羽尚叹了一口气。他是爱自己的青梅竹马的,他们有深厚的感情基础,而且互相钦慕,可是现在他有了新的变化,也知晓以后同她在一起的时光怕是不多,所以格外珍惜。   “怜取眼前人。”楚修说道。   “那你呢?”裴羽尚说道。   楚修忽然脑子里闪过江南玉的脸,他苦笑了一下,自己和江南玉真的是扯不清楚了。   楚修回了庄子上,看着白氏又在田地里忙活,秦周在一边帮忙,白氏见楚修回来了,也不避讳秦周,说道:“你爹给我来书信了,问我认错了没有,认错了就可以回去。”   “那你怎么想?”   “我不回去。”白氏斩钉截铁地说道,但她眨眨眼,“但是我不回去,不代表他不可以过来,是个官场上的男人都有终老南山的欲望,我也让他体验一把。”   “娘,你自己想清楚就是,你的事情我不过问。”楚修当然知晓白氏早就不是当初的白氏了,烈火烹油里走一遭,受人冷落里走一遭,一冷一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自己有主意就是。”   ——   混元殿外,甄纲立在殿外,因为他官职实在是太低了,所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到混元殿。   混元殿比他想的还要大。高大的殿宇拔地而起,仿佛要冲破云霄。   抬头望去,屋顶高耸入云,让人不禁感叹自己的渺小。   殿内的空间极为宽敞,巨大的梁柱支撑着高高的天花板,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甄纲忽然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古人的强大,现代人的渺小,古人科技如此落后,居然也能修建如此壮丽豪大的宫殿……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就转瞬忘记了。   甄纲因为自己现代人的身份,对大昼朝的一切都没有敬畏之心,甚至对皇帝也毫无敬畏之心,他最终的目标是要当上皇帝。所以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绊住自己的脚步。   他现在投靠皇帝,也是为了有一天可以杀了皇帝。   想到即将见到皇帝,甄纲心里有了一丝好奇和探究。江南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以前只在别人的嘴里听说过他,如今却是自己第一次要见到他……   混元殿内,江南玉正在处理朝务,他总有处理不完的朝务,他正襟危坐,御笔在宣纸上勾勾画画,反复斟酌推敲。根本没注意到外界的一切。他是个极其认真的帝王,也不忌惮袒露自己的认真,他绝对不会装出一副玩世不恭实际很在意的样子。他是个特别真实的人。   “陛下,从五品吏部员外郎求见。”司空达走进来,说道。   “这么小的官,也配见朕?”江南玉正在处理朝务琐事,闻言不耐烦地说道。他平时要务繁忙,就算要见朝臣,见得也都是当朝最起码三品以上,一个从五品,连上朝都不能,有什么可见的?见了也说不出什么有建树的东西,他道行浅着呢,需要好好去修炼。   “他说他有重要的事情相告!和楚修有关。”司空达说道。   他说完就心想,估计是来者不善,他心想,楚修啊楚修,怎么这么多人惦记你?是因为你骤然爬的太高了吗?所以那么多人看你不顺眼。你也是真不容易啊,可惜,你今日不当值,不知道这件事情,就不知道这件事情对你影响有多大了。   江南玉手一顿,没说话,处理完手上的奏折,才慢慢地说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这是甄纲第一次直视天颜,他没想到皇帝居然这么……昳丽风流,他穿着一身勾勒着墨竹的白袍,人也如墨竹般疏朗,仿佛月下谪仙,他的神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甚至是厌烦厌倦,使得他更加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陌上人如玉,公子世风流,但是他这样的气质之余,还有帝王的高高在上和睥睨天下,   仿佛纵横之气填满胸臆,使他让人丝毫不敢轻视,更不敢亵玩。他干净如美玉,毫无瑕疵,仿佛哪怕一点的灰尘都是对他的最大亵渎。   甄纲第一次看呆了。眼前的男子,实在是清冷出尘。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昳丽风流,倾国倾城。让人……怦然心动。甄纲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在他的印象里,皇帝应该是个丑老头,虽然他知晓皇帝年轻,也在外界听说过皇帝容貌尚佳,但是百闻不如一见,一见才知道有多震撼!   甄纲的心思悄然变了一点,如果说他之前投靠江南玉的想法一是从中牟利,二是想要打压楚修的话,现在他又对江南玉多了一丝真实的好奇、向往和渴望。他想做他的知己,兄弟……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连甄纲都感觉震惊无比。但是皇帝并没有给他思索的时间。   “放肆!”   又是一个敢于直视天颜的人。“拖下去打三十大板。”江南玉说道。   甄纲陡然瞪大眼睛:“陛下……”司空达心想,陛下刚认识楚修的时候,楚修也直视天颜,但只被打了十大板,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眼前的男子皎皎如玉树临风,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英气锐气,眼底自信无比,但是比之楚修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楚修这小子最近越来越俊美了,而且多了份成熟和娴熟的气质,他和甄纲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眼前的男子太锋锐了,给人的感觉不太友好,他有点嫩,一些细微的东西写在脸上。   甄纲万万没想到自己才见到皇帝就被发落去打三十大板,他开始求饶,江南玉却郎心似铁,甚至连讥笑都懒得讥笑,直接摆摆手,让人将他拖出去了。   殿外是甄纲的惨叫声,三十大板,就算他再年轻,身体再好,也足足可以让他在家卧床躺上个至少半个月。   三十大板落下,他只觉得臀上皮肉像是被烈火炙烤,又似被钝刀反复切割,他趴在冰冷的板凳上,浑身发颤,连呻吟都带着哭腔,只觉得那地方早已不是自己的皮肉。   好不容易打完了,甄纲的心气和傲气瞬间少了大半,他还记得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如果只是被打了,就这么回去了,实在是太亏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所以他要坚持下来,他一定要坚持下来!   这样的信念鼓舞了他,甄纲说:“微臣错了,微臣求见陛下。”   司空达在一边有些意外于他的执着,心说这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厉害少年:“你有什么要说的?你可以先告诉本公公。”一个区区从五品,还冒犯过天颜的小官,再次面圣,未免玷污了江南玉的眼睛。   没人扶,甄纲却自己从冰冷的板凳上站起来,咬咬牙道:“此事只能由微臣汇报给陛下。”他执意如此,司空达也不坚持,只心说,他居然有些看不起自己。但他也到底没多说,他见他尚且能忍,“那本公公给你再进去通报一下。”   江南玉也有些意外,又让他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才不厌其烦地让司空达去叫他进来。   甄纲再次看着江南玉,只敢低眉顺眼,心下叫苦不迭,他现在知晓楚修伺候江南玉有多困难了,也终于清楚了楚修能在江南玉身边完好无损甚至步步高升地呆那么久到底有多厉害了。   江南玉的一系列操作让他对楚修的本事有了实际的概念,越接近,越了解,越害怕……同时心中的火焰也燃烧的越发高,楚修……你能做到,我只会做的比你更好!我只是现在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会做给你看的!江南玉,早晚你是我的胯下之臣!   甄纲因为来古代的时间比楚修长,又在藏污纳垢的郑府,所以见惯了男子和男子之间的那事,也渐渐被同化了,所以在他的观念里,男子也是可以睡的。   江南玉的操作深深地激起了他作为男子的自尊心和征服欲。还有比让一个皇帝臣服更自尊心膨胀的事情吗?他开始发呆,江南玉当然不知道这个除了长得还算看得过去的男子到底在想什么,他只是不厌其烦。   还是司空达拿拂尘甩了他一下,出神的甄纲这才醒悟过来,马上对着江南玉双膝跪地:“陛下,楚侍卫是郑党人士!”他掷地有声,言之凿凿,措辞恳切,仿佛字字透着真心,满眼都是对江南玉的忠心耿耿。   江南玉握住龙椅把手的手陡然一紧。但他随即嗤笑出声:“是朕提拔了他,你心生嫉妒,所以来朕这里进他的谗言?”   甄纲心下一惊,江南玉实在是太过聪明!!!原来皇帝是不那么容易欺骗的!   “陛下,微臣之心,日月可鉴,楚修在您身边,是为了对您不利!”   江南玉换了个姿势坐着,这才开始正眼瞧眼前这人:“如果真如你所说,你能得到这样的消息,应该是因为你也是郑党人士吧?”   甄纲心下又是一惊:“小的暗中潜伏在郑党之中,谋取郑党的信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陛下效鞍前马后,替陛下汇报郑党的消息……小的忠心,日月可表。”   江南玉“哦”了一声,似乎对他的话表示浓浓的质疑。   万一此人是背弃郑党之人呢?   甄纲已经被打了三十大板了,本就是拖着严重手上的身体跪在地上汇报,见到皇帝脸上一闪而过的杀意,顿时心惊肉跳,绝境之中的求生欲望瞬间让他灵机大动:“陛下,你就不想知道楚修的秘密吗?!”   江南玉:“不想。”心中却想,这人揣度圣意,实在是该死。   甄纲已经不管不顾了,兀自说了下去,似乎只有说下去,才能保命:“楚修在是从五品带刀侍卫的时候就是郑党人士,跟郑党的郑经天汇报过多次陛下的消息。”   司空达心下骇然,这要是真的,楚修一定完蛋了,他才从诏狱出来,这人竟然是想要楚修的性命!什么仇什么怨?还是过于利欲熏心,渴望功成名就?心下百转千回,是人都是偏心的,在甄纲和楚修之间,司空达肯定是偏向楚修的,因为已经有了一定时间的感情积累,但是在威胁到江南玉的性命的事情和楚修的性命之间,他肯定毫不犹豫选择江南玉。   所以他此时庆幸此人前来了。   江南玉面无表情。   “朕知道了,来人,这等不忠不义、背弃旧主之徒,赐死!”   甄纲又是大惊:“陛下,您把小人留在身边,小人可以监视楚修!!”甄纲的小命在江南玉几个念头里已经将死好几次了,他现在对自己的贸然前来后悔莫及。他太小觑江南玉了!   江南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你先下去吧。”   甄纲如蒙大赦,碰碰地向江南玉磕了两个头,这才被司空达带着出去。   司空达也不管甄纲疼不疼,能不能行走得了路,展现了实打实的冷漠,直接打发他自己走了,甄纲一瘸一拐忍着剧痛往外走,眼底闪过的都是恨意,铺天盖地的恨意。   司空达又进去了,大气不敢喘一下,江南玉笑了一声:“你怎么看?”   司空达说道:“一切以陛下的安危为重。”楚修在江南玉的安危面前不值一提!   “我知道了。” 第70章 第 70 章:楚修他不一样   又是一日深夜,乌鸦似乎被月光惊了,“哑哑”地嘶叫起来,那声音粗嘎刺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秋月宫内,钱贵妃承了乾坤雨露,惬意地侧躺在榻上,纱幔后她玉体横陈,一片雪白,她这个姿势,尽显她的妩媚妖娆,她用一束发尖发尾清拨桑荣发的胸膛,让桑荣发原本已经安歇的火苗又悄然升腾了起来。   他们又回归了喘息和嬉笑,终于事情又结束之后,桑荣发才无奈地说道:“你别闹了。”   桑荣发也搞不清楚自己对钱贵妃的心意,他只知晓自己与她私通已经有好几年了。先帝在的时候,已经这样了,更何况是先帝走后?   她更是没了人管束,这女人妖艳无比,不是任何男人可以制得住的,桑荣发一开始以为他对钱贵妃只是肉欲的喜欢,只是时间长了,人又不是畜生,多少会有些感情,更何况现在钱贵妃和他说她想和自己有个孩子……   那可是曾经横行无忌的钱贵妃!那可是先帝的妃嫔,现在的太妃!一想到这,他就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于是他们又进入了新的一轮的沉浸,桑荣发心说她可真是个欲望的妖怪,可以轻易挑起别人的欲望,任何男人都抵御不了钱贵妃的魅惑。不然就是这个男人有问题。   他终于无奈笑道:“不来了不来了,你要将我掏空了。”   “本宫还没满足呢。”钱贵妃娇嗔道,不过她也的确不继续了,毕竟她还有事相求。   桑荣发抱着她,也开始说正事:“我见过楚修了。”他开门见山道。   “怎么样?”   “模样一等一,其它的,小子还是太嫩了。”桑荣发并不太把楚修放在眼里。   自己在这个职位上已经十几年了,吃过的盐比楚修吃过的饭还多,走过的桥比楚修走过的路还多,自己还是郑党头目,又是钱党领袖,在多重身份中轻易变换,区区一个楚修,怎么可能玩得过自己?自己不就是稍稍动动手的事情?   “陛下最近没发怒吧?”钱贵妃试探道。   “这我不知道,皇帝身边有司空达那个阉人保着,不让近身,咱们锦衣卫都做不到探听陛下的消息。”   “如果我真的出了事,你会护着我吗?”   “那当然。”   钱贵妃稍稍安心,心想或许楚修根本就不敢告诉皇帝,毕竟他不想得罪钱党,而且自己同他有姻亲关系,他的父亲是楚天阔,他虽然同楚天阔的关系不好,但是再怎么也不可能背离孝道背叛楚天阔,不然他会被千夫所指的!   所以他极有可能忍下了,并没有告到皇帝那里。   再说了,他一个区区侍卫,自己一个受人尊敬的太妃,就算他告到皇帝那里,皇帝会相信他吗?说不定以为他胡言乱语,直接把他抓下去了。   这么越想心越回到了肚子里,反正不是皇帝亲眼所见,就凭楚修的一面之词,谁相信啊??到时候自己辩驳的余地多得是。   就指望他脑袋清醒一点,拎得清楚一点,自己吃了这个哑巴亏,而不是不自量力和自己作对。   偌大的钱党,岂是他一个区区侍卫可以对抗的?   ——   楚天阔一来,就看到了白氏在农田里辛苦耕作。她挽着袖口立在田埂上,裤脚沾着湿软的泥点,春天是播种的季节,她播种的时候,腕间的银镯子叮当作响。   日头微微晒红了她的脸颊,额角的碎发被汗粘住,可抬眼一笑时,比田埂边开得最盛的野雏菊还要干净。她转头看到楚天阔,眉眼弯弯,比月光还要柔和几分。   楚天阔忽然就有了一瞬的心动。他就喜欢这样毫无心机的女子,而且他还以为白氏去了庄上势必日日以泪洗面,却没想到她自己播种得有模有样,显然经过了漫长的练习。   她居然一点都不想自己,这个念头让楚天阔暗暗出现了征服欲。他喜欢不在意自己的女子,这让自己男人的欲望膨胀,但他同时又喜欢在意自己的女子,这让自己觉得舒服惬意,现在的白氏刚好处于这两者之间,所以格外的迷人。   “天阔,你来了?”白氏擦擦脸上的泥,走了过来。她围着农家的头巾,却难掩迷人的容颜。而且因为布衣荆裙的穿着,格外的有风味。让一贯在内宅的楚天阔颇有新鲜感。   她的语气极为自然,好像一点都不责怪楚天阔的决定,她好像非常有生命力的小草,在哪里都可以顽强的生存,不像家里的精致的花花草草,要最精细的人去仔细打理,才能堪堪苟活。   楚天阔一见到她,就感觉到了浑身四肢百骸里的一种舒适感:“楚修呢?”虽是这么问,却一点都没原谅楚修。他和楚修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积怨已久,到现在已经无可化解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忙着呢。”白氏似乎不愿意多提。楚天阔这个时候也觉得这个话题扫兴,所以就也没多问。   二人保持一阵沉默,楚天阔居然最先说道:“我进屋去看看吧?”   “好。”白氏在荆裙上揩了揩手,领着楚天阔去了农田不远处的住处。   推开用桑木做门轴的木门,走进茅草屋,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地面是夯实的土地,摆放着几张用原木制成的桌椅,桌上放着几本竹简。墙角处有一个土灶,灶台上放着一些简单的炊具。屋顶上偶尔会有阳光透过茅草的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中可以看到灰尘在飞舞。   但是胜在光线明亮,能由人照看的地方都干干净净。而且别有生机。   推开屋门,仿佛踏入了一个隐秘的绿野仙踪。书架上攀着绿色的藤蔓,如绿色的瀑布般垂下,窗台边摆满了各色花盆,植物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娇艳的雏菊探出头来,与窗外的阳光嬉戏。   整个屋子弥漫着植物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让人仿佛置身于森林深处,静谧而又充满生机。   楚天阔一时心底划过一丝异样的情愫。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没有任何压力,没人在侧,可以像当年二十岁的时候那样,勤学苦读……那个时候父亲母亲还在,他侍奉双亲,心思单纯,热烈灿烂……   一时有些恍惚。对白氏更多了一份真心的喜爱。他有些情动,就要在屋子里同白氏来一场,白氏笑笑拒绝了。“老爷,妾身以后怕是都不能伺候老爷了。”   “如何?”楚天阔难得的没有生气。   白氏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尴尬地笑笑:“您要是愿意来,您就来看看妾身。”   “你可愿意跟我回去?”   “楚修毕竟是我的儿子,养不教母之过。”白氏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说了。   “你在其中甚是为难,我知道的,”楚天阔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我当初气头上,连你也一起发落了,现在看来……”   “老爷,没什么可后悔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还小,我得陪着他,但是……”   楚天阔眼底闪过一丝惊喜:“你是愿意我来看你的吗?”   白氏又尴尬地笑了笑,过了好一会儿才语气慢慢地说道:“妾身欢喜。”   “那就好,那就好。”楚天阔不知为何对她有了一丝自己都完全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   甄纲一瘸一拐走到郑府门口,门房瞬间大惊,快步跑上来:“少爷,您怎么了?!”他一把扶住甄纲,甄纲这才舒了一口气,却又觉得丢人,“你谁也不许告诉!”说完又有些怅然,他这样回来,肯定不止一个人看到了,哪里瞒得住啊?就算是表面不议论,私底下肯定也好奇探究。   劣等人就这样,八卦嘴碎,口无遮拦。   丢死人了,真的是太丢人了,甄纲被门房扶着慢吞吞地走进了郑府的门,都不敢对上下人投来的好奇震惊的眼神,他好容易亦步亦趋地回到住处,容兰看到脸色煞白、气血虚弱的甄纲,吓了一大跳,立马快跑过来,因为跑得太快,差点要跌倒。   “谢谢廖门房!”容兰从廖门房手里接过甄纲,甄纲还别扭地不想去碰她的手臂,似乎因为自己太痛,把气撒在了容兰身上,“你为什么不去门口等我,让我被那么多人耻笑。”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容兰又是担心又是心疼,眼泪巴拉巴拉地掉,口不择言,扶着受了重伤的甄纲就往里面走,甄纲半趴在她身上,他又高又大,身体很重很沉,容兰的娇躯差点要被压垮。但是她还是咬咬牙挺着,扶着甄纲一步一步跌跌撞撞走进了屋里。   关上房门,一直隐忍按捺的甄纲才大哭出声,“疼死我了,容兰,你帮我吹吹。”他好疼,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疼过!以前在现代,哪有人敢打自己,这是人身伤害!是要坐牢的!   万恶的古代,万恶的皇权,万恶的皇帝……可一想到皇帝的那张脸,他又泄气了。泄气之后,又开始怪楚修,都怪楚修,如果不是他走到了那一步,自己也不用与他相争。   说实话,这会儿甄纲已经对江南玉心中充满了害怕,可是他就是这样的人,越是害怕越要面对,越是害怕越要撞南墙,越是害怕越要前仆后继,身死陨灭在所不惜!   他想靠近江南玉,他太想靠近江南玉了!他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江南玉对自己爆发了惊人的吸引力,或许是因为这种渴望太过强烈了,以至于容兰给他上药的时候他都没觉得有多疼。   “爹知道了肯定又要觉得我不如楚修!”这么一说,就牵动了伤口,甄纲嘶了一声出声。   “我不会放弃的!容兰,”甄纲满眼天真地看向荣兰,“我是最好的,是不是?我可以克服现在的难关,是不是?”   “是的。一定可以。”容兰安抚他,心里却在暗暗替他担忧,自己劝不了甄纲,只能祝福他,只能想办法竭尽全力帮助他,她现在终于知晓楚修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了,甄纲第一次亲眼见江南玉就被打了三十大板,之后呢?   他真的要走这条路吗?他真的比得过楚修吗?   容兰的心里充满了不确定。   郑府的另一头,练武场,演武场青砖被日头晒得发烫,刀剑相击的脆响仿佛连阳光都震荡了。数十道身影纵跃腾挪,拳风猎猎。   这些都是郑国忠的义子。   “你们听说了吗?甄纲被打了!”   “我听门房说了!说是打的好重!整个屁股都肿了!”   “太解气了,来府上最晚,最得宠爱,平日里就会对我们背后耍阴招!现在也遇到治他的人了,苍天饶过谁!”   “是啊是啊,看他估计是一个月都起不来了,彻底消腾了。”   郑国忠一来,就看到几个义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他当然知晓他们在说什么,门房已经和他汇报过了,他立马呵斥道:“都是兄弟,兄弟受难怎么能幸灾乐祸?!该集体反思。”   “是。”几个义子连连称是,低着头接受郑国忠训话。郑国忠教育了几句,让他们接着练了,自己却手背在身后叹了一口气。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江南玉打甄纲,他当然知晓甄纲是表现的有多拙劣了。   原来楚修这么厉害,楚修现在已经在江南玉心底有了一丝位置。这到底有多不容易,之前他完全没概念,现在甄纲一被打,他立马知道了,知道了自己还是低估了楚修的本事和楚修的价值。   “管家,带路,我去看看甄纲少爷。”   “是!”   屋子里,甄纲腹部向下趴在床榻上,听到开门声,正要骂出去的容兰,眼见是背着手的郑国忠,到嘴边的话停住了,马上试图坐起身,强颜欢笑地说道:“爹。你来看我了。”心下却自卑地想,他一定是来看自己笑话的!他一定是心下现在越发觉得自己不如楚修了!   于是他着急忙慌地说道:“爹,我只是这一次有些大意,但是我还是活着回来了,皇帝没想杀我,说明我还有很大的机会。他想要用我。”他想着江南玉其实对自己还挺不错的,只是打了三十大板。   而且皇帝留下了他,是不是证明他要用自己?自己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楚修你给我等着。   他已经在皇帝的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之后的所作所为,只要让皇帝心里的这颗种子疯涨就可以!楚修跌落云端的日子指日可待。   郑国忠也不想多说什么,他其实对甄纲是真的有一点微乎其微的感情的,这对他这样历经沧桑的老人来说已经极为不容易了,可惜甄纲意识不到,他以为郑国忠对自己满心都是利用。   “你执意如此,爹也不好劝你,走一步看一步吧。这条路很难走。”   “独木难支,我和楚修可以相互照应。”甄纲说着欺骗人的假话,“而且如果他有异心,儿子能第一时间了结他为郑党清理门户。”甄纲是这样想的,只要踩掉楚修,成为江南玉心中排名第一、哪怕只有一点一丝信任的人,自己就能又得到江南玉又得到荣华富贵了。   其实他丝毫没意识到,他现在已经拥有的够多了,拥有郑国忠的宠爱,拥有他人的尊敬,拥有这个年纪首屈一指的荣华富贵。他只是想要更多,他心底的欲望像个无底洞,悄悄将他一点一点吞噬。   “好,”郑国忠没再多说什么。“那爹出去了。”郑国忠本来坐在甄纲的床前,想替甄纲看看伤口,如今也没了兴致,站起身就出去了,替甄纲掩盖上了门。   深夜,桑荣发接到郑国忠的纸条,漏夜前来,郑国忠对他冷冷地说道:“甄纲如果有异变,和楚修一样,杀无赦!”   ——   楚修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这些日子他在庄上练箭。   “哇,你这箭术也太准了吧,百步穿杨指日可待啊!”裴羽尚坐在一边的田垄上,叼着一根稻草,有一茬没一茬地说道。   “勤能补拙。”楚修说道。   “哪里拙了??你要是拙,那我是啥,别人是啥?楚修,你要记得你是从三品会的五花八门的御前带刀侍卫啊!你现在的能力,能气死多少人啊!又是剑又是刀又是马术又是箭术……你早晚要成为一个超人。”这个词也是楚修教他的,裴羽尚经常从楚修嘴里学到一些新鲜词汇,他都不知道这些词汇他都是哪里来的。   “我从今晚起又要去御前值班了。”   “唉,多加小心,几次起起落落,是个人都受不了,也就是你,我是佩服你,帝心莫测啊。”   “所以还是要靠自己。”   皇宫里,今夜楚修值班,他一进来,就感觉司空达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似乎多了冷漠,少了原先的一些温和照顾。他以前虽说和司空达关系也没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但到底是至少能互相利用,眼下他却仿佛高高在上,不屑与自己交流。   可能是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他越发小心翼翼:“公公,我去泡茶。”   心中却在寻思,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不会他刚出牢狱,又遇到什么新的灾难了吧?就不能让他消停一会儿吗?   楚修去泡了茶,刚要端进混元殿,司空达却居高临下从他手里接过茶:“陛下今日不喝茶。”   心中却是把楚修在茶水中动手脚。自从听到甄纲的言语之后,对楚修没有猜忌之心是绝对不可能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真的是郑党的人,待在江南玉身边不可设想!   但是皇帝的心思他却完全捉摸不透,明明已经被人举报了,皇帝非但没有关押核实,谨慎远离,反而反常至极地叫他来值班。越来越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了。   楚修进去的时候,江南玉居然没有在处理朝务,而是站在那里,甚至看到他,唇角带着一丝鳄鱼般的邪恶笑意。楚修却为这笑意愣了一下,心尖一动。   “陛下。”楚修朝他行礼。   “楚修,你会做饭吗?”   楚修愣了一下,如实说道:“……我不太会。”他是真的不太会。这是他自己的盲点了。谁知道江南玉忽然要考验自己这个。   “你去御膳房吧,朕跟你一起去。”   楚修有些头大,一时弄不清楚他的意思,但皇帝都下命令了,自己还能怎么办?于是他跟在江南玉身后,摆驾御膳房,江南玉舒舒服服坐在八抬大轿里,自己跟在队伍后面。   到了御膳房,一群人齐齐向江南玉行礼,江南玉烦不胜烦,把人都赶走了。一时御膳房只剩下了楚修和江南玉两个人。   楚修自己是真的只会一点,硬着头皮说道:“陛下想吃什么?”   “……你会吗?”   “不会。”   “那你问我有意思吗?”   “也是。”楚修自嘲地笑了一声,开始忙活,他真的只会做一些炒青菜,炒鸡蛋,炒肉片。他以前在现代自己也不做饭,多是外卖或者出去吃,一个人实在是不高兴做饭,做了吃不完,吃不完要么第二人吃剩菜,要么浪费倒掉,总之很麻烦。   江南玉看着他做的菜,有些嫌弃。但到底没说什么,楚修来来往往在御膳房忙碌着。   江南玉内心里的躁动忽然有了一瞬的安宁,虽然下一秒是潜藏着的狰狞。   楚修正忙着,忽然一双手抱住了他的腰,楚修愣了一下,心头一动,没转头,只觉得江南玉个头小小的,像个孩子一样抱着他,两手交握,搭在他腰间的身前。没有欲望,只有一个大大的充斥着一些依赖的拥抱。   这样的感觉让楚修有些沉迷。江南玉很少有这样静谧可人的时候,他不是张牙舞爪、就是高高在上,再不然就是欲望丛生。   虽然楚修知道完全是假的。这是虚情假意,惺惺作态。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挚珍贵的真感情。   他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楚修没说话,江南玉也没说话,过了许久,似乎居然是江南玉最先忍不住了,他道:“楚修,你不会骗我是吗?”他说得很慢,语气里带着一丝漫长的耐人寻味,但是夹杂在其他不知名的情绪中,让人根本丝毫辨认不出来。   “是的,我永远是陛下的。”楚修表忠心道。他已经习惯性表忠心了,但是其实说这话的心里没有江南玉。   “楚修,你要是骗我,你玩不过我的。”江南玉的声音有些邪恶。是楚修暂时读不懂的邪恶。   “是的,陛下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所以微臣岂敢欺瞒陛下?”楚修欺骗江南玉已经成了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了。他知晓江南玉喜欢这种真假难定的诺言,尤其是自己的。虽然他也不知道这背后是怎样的心理。但是这么做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亏损。   “你知道就好。”   楚修做好了,江南玉心说,真难看,看着就很难吃,于是他说道:“朕命令为朕去学,朕要吃你做的东西。”他不由心想,自己的娈童怎么能不会做饭呢?他应该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躺得了龙榻,干得了侍卫。   ——   从御膳房出来,楚修还在回味那个拥抱。这让他心里的一个角落充斥着一点柔软。江南玉好像没那么冷冰冰了,多了一丝人气,这让他有那么一瞬间忽略了他是帝王,以为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但随即楚修就暗骂自己,以前的一桩桩一件件变态的事情都浮上心头,楚修啊楚修,你可千万别好了伤疤忘了疼,他那是鳄鱼的天真,谁知道他今天吃错了什么药,谁知道他下一秒是什么样的?不确定,江南玉喜怒无常,一切都是未知数。楚修让自己清醒。和江南玉呆的时间越久,他越容易被他甜美的表象所迷惑。他实在是太倾国倾城了。   那些事情。   打他十板子、灌他喝茶水、屡屡对他动手动脚、还刺他一刀,又是把他打下诏狱,还喜怒无常,还残暴不仁,还屡屡威胁自己……   楚修,你不能忘记这些。你不能只看到他表面倾国倾城的一张脸,忽略了底下那么多深刻的仇怨。他是你的仇人,是你的一切的痛苦的根源。你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楚修慢慢走回了原先从五品侍卫的时候呆的逼仄值房,去了才发现值房门口放满了植物,植物一片欣欣向荣。   “楚侍卫,你回来啦?”   “我请你吃饭啊,你大人有大量,赏个脸呗!”   “是啊是啊,我们从前都是兄弟,活络一下正常的。”一群人把楚修围住,裴羽尚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走出来,大哥大似的豪放喊道:“你们都下去吧!”   一人嘿嘿一笑:“大哥发话了,那我们就下去了!楚侍卫,有空一起吃饭啊!”他们还在不断招呼,实力就是这样,可以让曾经有些仇怨的人对你变脸,立马笑脸相迎,仿佛从前什么龃龉都没发生过。   进了屋子,楚修才打量着屋内幡然一新的桌椅板凳、陈设装饰:“你这可以啊。外面的植物是拿来的?”   “他们送给我的,他们替我照看。”   “你现在过得不错啊。”楚修已经好些天没来过这里了。   “那不,有你这样的朋友,他们当然敬重我。”一说起这个,裴羽尚就面上美滋滋的,“都是倚仗你。”   楚修笑笑。   “不过我可不图你任何东西,我当初认识你的时候,谁知道你有一天会走这么高?”   “那些利益不利益的,和我没关系,我就希望你健康快乐。”   “煽情了。”   裴羽尚哈哈大笑,换了个话题:“皇帝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还好。”   楚修其实对江南玉没有任何期待。他已经摸清楚一点江南玉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的确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好皇帝,至少是个很努力的皇帝。他丝毫没意识到因为自己的缘故,江南玉的成长速度惊人。他已经逐渐成为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皇帝。   如果他真的可以去做一个好皇帝,那自己还想做皇帝吗?这个问题在脑海里出现的刹那,楚修有些怔然,但他随即暗自嗤笑了一声,靠人不如靠己,与其让别人攒着自己的性命,随时准备处死自己,不如让自己主宰着别人的人生,自己只会比江南玉做得更好,道德是可以牺牲的一种资源,尤其是在这种时局不稳的乱世前奏。   ——   混元殿内,案头一盏油灯还亮着。灯油如豆,昏黄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摇曳,将窗纸上的竹影投得忽明忽暗。案上的宣纸被映出一片暖黄。   过了之前那个小插曲,江南玉果然又翻脸眨眼把楚修忘得一干二净去处理朝务了,他一贯如此,也的确有如此的本钱,可以为了工作瞬间把小玩具丢下,好像从来没真正上心过,只是自己需要了才找楚修,从来不管楚修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司空达磨磨蹭蹭走进来,他心想,江南玉是不是对楚修太好了,至少表面上和他接触的太多了?有时候司空达都在想,江南玉同楚修都要比同自己还要亲密了,至少他在的时候,除了要事,江南玉不会屏退旁人,但是楚修在的时候,江南玉会屏退掉所有人,包括自己。   江南玉一直有和楚修的独处时刻,而且这样的时刻非常之多。   这让司空达嫉妒之余,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已经隐秘的嗅出一丝特别的气味,只是暂时大脑还模模糊糊的,不能将之很好的辨认。皇帝这会儿已经将重要奏折批的差不多了,他正好逮到空隙,立马端着茶水进来,“陛下歇歇,喝口茶。”   江南玉今日心情还算不错,接过放在案上的茶水,嗅了一下,忍着厌恶,喝了一口,心说还是不如楚修。   司空达端完茶水却没有走,江南玉说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司空达斟酌语句,说道:“陛下,您是不是对楚侍卫太好了?”   “有吗?”江南玉愣了一下,心情似乎颇为愉快。他有拿捏楚修的本事,所以他一点都不怕,不就是被人告状了吗?他又不是个不明事理的皇帝。其实江南玉丝毫没意识到,他的疑心病已经比之前好上一点了,至少对楚修,他有一丝莫名的安全感,……和他绝不敢相信的信任。   “你想说什么?”   被这么一问,司空达瞬间后背发凉,江南玉太擅长洞悉别人的动机了,对他来说,撒谎是最容易被识别的,什么人才能在江南玉眼皮子底下撒谎而不被发现?至少自己做不到,于是司空达立马说道:“小的有些嫉妒楚修。”   江南玉笑了,话语隐晦:“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朕的亲信,他……”江南玉没说下去。   司空达却又嗅到了一丝他暂时不懂的耐人寻味,但是他不敢继续探究下去了,江南玉绝不是个会被轻易套话的人,他的嘴巴特别严,而且再继续问下去,有窥探圣意的嫌疑,容易触怒江南玉,这是自己绝对不愿意见到的。 第71章 第 71 章:“陛下,微臣教你……”   第二日,东方的天际最先褪去墨色,洇开一片极淡的鱼肚白,像宣纸上晕染开的一滴清水。   星子一颗颗敛去光芒,月亮也淡成了天边一抹朦胧的银痕。   楚修坐上了回家的马车,他正被极大的困意席卷,一恍神间,骤然没察觉马车周围几道暗影已悄然逼近。   一人足尖踮地,脚步轻得像一片飘飞的落叶,手中短匕寒光一闪,直刺他后心——刀刃划破空气的微响,让楚修第一时间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条件反射。   颈后也泛起寒意,冰冷的刀锋将要抵住了他的脊椎。   马夫大惊,根本不敢继续行驶,跌跌撞撞求饶逃跑了,楚修快如闪电似的抽刀,纵身跳下马车,和几人殴打起来。   他的刀路刁钻得很,明明看着是劈向胸口,刀锋却陡然一转,划向对方持剑的手腕。对方慌忙回剑格挡,他却收刀旋身,脚后跟着地一旋,刀背狠狠砸在对方膝盖后侧,那人踉跄着跪倒在地,兵器被他一脚踢飞。   眼见他反应极快,又是几人冲上前去,单挑不如围殴,为首的人一挥手,其它七八名便如狼似虎、凶猛无比地扑上去。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各显神通。   擒贼先擒王,楚修与为首的那人交战,其它几人不时在边上偷袭,逼得他不得不分心,但他倚仗自己过人的刀法,一边对抗他们的首领,一边躲避其它人的围剿,终于,以少敌多,他还是有些应接不暇,被在胸口划了一刀。   那人见楚修受伤,似乎有些兴奋,就这一秒的瞬间,楚修长刀出鞘的寒光只一闪,对面的人便僵在原地。直到脖颈处渗出一线血珠,那人手中的钢刀才“哐当”落地,其它人见此情况,立马四散逃去,楚修一把抓住还有最后一口气的那人,“到底是谁?”   那人却吐出一口毒血,倒地死了。   楚修用大手捏开他的下巴,原来是服毒前来,被抓后为了防止吐露消息,先行自杀。   楚修改到去了裴府,裴羽尚一快速出来,就看到了面色凝重的楚修,楚修为防止他人注意,已经用布巾遮盖掉了自己的伤口。这会儿才向裴羽尚露出来。   “你怎么回事?!皇帝又砍你了?!”   “这次是有人偷袭,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应该是接受过严密的训练,幸好我刀法还算不错,又没有在马车里睡着,不然的话,不堪设想。”楚修在终于浮现的淡淡的日色里迈进了裴羽尚的院子。   “怎么会?你又得罪什么人了?”裴羽尚有些心疼他,又怕别人知晓楚修的隐私伤情,赶忙自己去拿了药箱,“我帮你擦吧?”   “不了,上次年纪小,没受过伤,不懂事,以后有这样的事情,都我自己来,我抗得过。”   楚修接过药箱,自己拆下用来按着止血的布巾,自己拿清水清洗,自己忍着痛上药,自己又包扎好,全程行云流水,没吭一声。   “……你变化好大。”裴羽尚对他有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敬意,不知不觉间,楚修已经成长成为一个真正成熟稳重的男子了。早晚有一日必成大器。   “我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但是我有怀疑对象。他们整齐划一的路数和高超的武艺,很像有组织的杀手。”楚修说道,“我得罪的大人物就那么几个,恭亲王、楚天阔、钱贵妃,郑党的人没必要杀我,我对他们有价值。”   “也对,恭亲王有这个实力,楚天阔不知道他恨没恨你到这个地步,钱贵妃之前给你下春药,怕你在皇帝面前告状,先下手为强也有可能。”   “不说这个,不过攻击我的这群人他们这次失手,应该短期内不会再下手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楚修想了想:“再等等,等一个时机。”   ——   “一群饭桶,废物。这么多人去了,都敌不过一个楚修,我养你们何用?!”   锦衣卫的衙门里,没有半分人情可言。上至指挥使,下至校尉力士,等级像一把刻刀,在每个人脸上刻出或倨傲或恭顺的纹路。   锦衣卫的衙门就是一口烧得通红的大鼎,人人都是鼎里的铜水,看似熔成一片,稍有不慎,便会被熬煮成一滩废渣,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指挥使息怒!这次是孟盟的指挥失误,我们才没有得胜归来!”孟盟是那个死去的锦衣卫。   “就会甩锅!”   桑荣发嗤笑一声,但心念疾闪,眼眸闪烁,心说自己还是低估了楚修的本事,居然去了将近十人都没有杀掉楚修。   自己还是太小瞧楚修了,他看着年纪小,却没想到隐藏的这么深   !这次自己折戟沉沙,自己也有责任,自己的安排是有问题的。早知如此,他会派更多人,眼下楚修已经发现了,下次动手就不容易了,桑荣发又鞭笞抽打了几人一会儿泄愤,然后才拉着战战兢兢地他们站起来,“小惩大诫,你们都回去吧。”   桑荣发深谙不能不惩罚的道理,不然的话他们会骄傲,颐指气使,逐渐不把他放在眼里,但是又知道惩罚过度会引起逆反心理,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到时候自己什么时候在睡梦中被自己这些武艺高强的下属割掉脑袋都不知道!   夜空像块浸了墨的粗布,连一丝星子的亮都透不出来。桑荣发又悄悄溜进了秋月宫。   秋月宫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带去一丝隐秘灰暗的气氛,钱贵妃和桑荣发两人立在紫檀木屏风后,身影被投在墙上,像两尊沉默的鬼影。一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另一人表情震惊讶然。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裹着两人的身影,连呼吸都带着密谋的腥气。   钱贵妃听到桑荣发的话,吓了一跳:“什么??他居然逃脱了??他的武艺什么时候这么精湛了?他不是只是个御前带刀侍卫吗?这都比得过一个小将军了吧?”   钱贵妃是深谙桑荣发手下的武艺的,七八个锦衣卫都没打过楚修,还让人跑了,这是什么概念?楚修早晚必成大器。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钱贵妃越发忌惮。   “他藏得太深了!”钱贵妃说道,“他怎么甘心只做一个御前带刀侍卫。你这次小瞧人家了,你没有办好我要的事情。”   钱贵妃有些愤怒,心想桑荣发也是个饭桶,日子过得太好了,心气就容易高,就容易瞧不起别人。   她当然知晓这次失利之后,桑荣发短期内是不能再动用锦衣卫的力量去暗杀楚修了,于是她心想,求人不如求己,反正她绝对不能放过楚修,楚修在御前呆的时间越长,越对自己不利,钱贵妃是个喜欢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人,她不想自己头上悬着一把剑,不想把一切寄托在别人对自己的仁慈上。   桑荣发自知理亏,就要抱着她哄她,她却一把避开了桑荣发的触碰,现实又利益至上:“这次我自己来吧,要你们配合的时候……”   桑荣发自知有愧:“这次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   江南玉正在批奏折,司空达适时地端上了一杯茶,江南玉闻着那杯湄江翠片,沉默片刻,问道:“楚修呢?”   “陛下,”司空达欲言又止,还是咬咬牙说了,“空穴来风,势必有因,楚侍卫居心叵测,不得不防……陛下还是少见为妙。”   他其实不懂江南玉为什么不发落楚修,把风险扼杀在摇篮里,万一楚修真的是郑党的人,对江南玉来说,放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毫无疑问是个定时炸弹。   “要你多嘴。”江南玉说道。   司空达心想,这才多久啊,夏天还没到,他才在御前干了几个月啊,就已经完成了他十几年的陪伴才达到的高度。   这么想着,他越发觉得楚修居心不良,怀着别样的目的接近江南玉,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劝道:“陛下,此人……”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通传,说是桑荣发深夜来求见陛下。   桑荣发是锦衣卫指挥使,官居从二品,江南玉又没睡,于是他披着外袍,坐到上首,淡淡道:“让他进来。”   桑荣发抱拳,对着江南玉就跪了下来:“深夜拜见,打搅皇帝,微臣恕罪!”   江南玉有些不耐烦:“有什么事情吗?”   “陛下,锦衣卫来报,楚修深夜去往郑府!消息对陛下危险,所以微臣深夜来报!”   江南玉的眼神一瞬间高深莫测、捉摸不透起来。   大殿里陷入了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江南玉才说道:“好的,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桑荣发走后,江南玉神色莫测地说道:“让楚修进来。”   楚修一赶到皇宫,就看到了站在混元殿门口态度对他冷漠非常的司空达,司空达眼神睥睨地看着他:“皇帝在里面,你进去吧。”   这么说着,却和楚修一起进去了,似乎是防着楚修狗急跳墙对江南玉不利。   有外人在,江南玉并没有对楚修动手动脚,说道:“有人说你去了郑府。”他没有说是谁。   楚修忽然扯开衣襟,露出那条还在渗血的刀伤:“小人昨日卯时出宫,遇到不明人士刺杀,虽然堪堪捡回一条性命,但是还是受了伤。”   江南玉一惊,但他到底是皇帝,丝毫没有表现出关心,语气冷冷:“何人所为?”   “小人今日并没有去郑府,而是在府上养伤,皇帝可以过问微臣的家人。”   “那为什么有人说你去了郑府?”   “他想要诬陷小人!陛下坐拥朝政,忙不胜忙,小人卑微,不值得陛下关注,他们算准了如此,所以污蔑小人!小人没有去郑府,小人的忠心,日月可鉴!而且微臣知晓锦衣卫无处不在,监视百官,又怎么会主动去郑府呢?锦衣卫会为我证明!还请陛下询问锦衣卫!”   “那万一是你自己弄伤自己,编织出一套谎言,其实去了郑府呢?你的家人自然是向着你,说的话不可信。”江南玉忖头道。   “小人百口莫辩,只希望陛下防备微臣,多加人手看管微臣,以防止微臣对陛下不利!”楚修言之凿凿地说道。却心下知晓了,是锦衣卫向江南玉汇报的。   “陛下的安危是最要紧的,小人受一点委屈不打紧。”   殿内陷入了沉默,丹陛之上的龙纹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阶下那人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掌心里全是冷汗,阶上的目光却像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梁上,连呼吸都带着凝滞的重量。   终于,江南玉还是发话了:“司空达,你下去。”   司空达愣了一下,欲言又止,但看了看皇帝不容置喙的表情,还是选择相信皇帝,自行下去了。但又怕生变,楚修狗急跳墙,提着心,耳朵几乎要贴到殿门上。   “你受伤了?”   江南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他又走下来,想对楚修伸手,又似乎有些不敢,楚修有些应激,稍稍往后退了退。他这样的举动极大程度刺激到了江南玉,他阴沉着脸:“你很讨厌朕?”   “陛下,你不该相信微臣,微臣万一真的是郑党的人,后果不堪设想。”楚修面不改色地说道,仿佛他忠心耿耿,一心为了陛下,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是这样,越看上去大公无私,越可能底下藏污纳垢。   江南玉忽然拉过了他的手,缓缓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你要真的是郑党的人,你会杀了朕吗?”   他的胸口也是冷冰冰的,楚修早就发现了,估计是他身体有恙,导致他哪怕都快夏天了,体温还比正常人低一截,他整个人都是冷的,这个动作却有了一丝暖意。   “微臣不是。”他差点顺嘴就要说不会。这才意识到语言的漏洞。   “朕这么好,朕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舍得杀了朕?”   “陛下,微臣教你,与其把赌注放在别人喜不喜欢你身上,不如把他死死攥在手里,拿捏他,控制他,让他根本不敢生出异心。”   江南玉的手忽然又搭到了楚修的肩膀上,这次却没有亲他,而是四目相对,异样的气氛在二人之间升腾开来。   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楚修下意识有些不敢直视江南玉过于漂亮的桃花眼,他明明是冷淡的长相,偏偏长了一双弧度勾人的桃花眼,但他逼着自己和江南玉对视,自己的眼神清澈无比。   江南玉歪头啄了一下楚修的嘴唇,楚修心头一动。   “我现在已经拿捏你了,你就算是郑党的狗,你也会为我效劳的。”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笃定和使坏。语气里的坏水几乎要溢出来。   楚修觉得有些晕乎。   从混元殿内出来,楚修还摸了下唇,等他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时候,他忽然心想,楚修你真的要完蛋了。他有些走神,丝毫没意识到一边司空达骇然的神情。   楚修走后,司空达又被叫进去,江南玉把玩着一本奏折,罕见地没有在忙朝务,司空达掩盖掉所有的异色,一进去就急急进言:“陛下,锦衣卫不会冤枉楚修的,那可是锦衣卫,他真的去了郑府!”   司空达关心则乱,满脑子都是江南玉的安危。   江南玉却沉默了一会儿,才别有耐人寻味地开口道:“那万一是锦衣卫有问题呢?”   司空达愣了一下,立马跪下:“陛下……”   他吓了一大跳,想着这个可能,后背顿时冒上一股寒意,但是这阵寒意过后,他越发心惊,陛下宁愿怀疑锦衣卫,都不愿意怀疑楚修,楚修到底对江南玉多重要啊。   “这个小的不知,小的失察,还请陛下恕罪!”   “但是即使如此,万一锦衣卫没问题,楚修就是心腹大患,这种情况,陛下应该宁杀错,无放过!”   江南玉虽然杀人如麻,但其实从来没有错杀过哪怕一个人,他都是调查清楚再杀,但是他的确是头痛砍头,脚痛砍脚的性格。   江南玉走了下来,叹了一口气,把司空达扶起来,他当然知晓司空达是为自己好:“这件事朕自有主张,无需多言。” 第72章 第 72 章:钱贵妃的毒计   宫里的值房里,这间值房小而干净,除了一张榆木桌、两把木椅,再无多余摆设。桌上只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和几本摊开的簿册,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素净得透着股清寒。   而这居然就是第一太监、东厂督公的住处。   司空达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他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洞,他看到皇帝似乎、好像、应该、可能、大概亲楚修了……   怎么会这样???皇帝和楚修……难怪一直避退自己。原来是这样的关系!楚修是江南玉的娈童!!难怪他能一路高升,难怪皇帝能屡屡对他破戒!!!   他居然不知何时爬上了江南玉的床,自己还没看出来!!!他居然是这等淫邪勾引皇帝之人!!司空达一时痛心疾首。   把皇帝骗的鬼迷心窍,居然可以在明明如此怀疑他是郑党人士的情况下,和他独处,以前谨慎至极、有八百个心眼子的江南玉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皇帝自己知不知道?还是他自己陷进去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肯定是楚修为了权位财富勾引皇帝,皇帝才十七岁!哪里懂什么!就说楚修长了那么一张脸不是安分的!!!   自己一定要想办法制止他们!   深夜的天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连风都歇了,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司空达叫来了自己的义子陶丰宝。   他之前在楚修身边伺候楚修的生活起居,一直默默无闻,非常之不起眼。楚修虽然对他还算尊敬,但是绝不靠近,一直防着。不让他接近自己他最核心的地带。   “义父。”陶丰宝实在是长得太丑了,以至于司空达本来想把他调到御前,但是又怕他太丑了丑到皇帝,所以一直都不敢这么做。   他这个义子实在是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一直得不到高升,自己也是有些心疼,但是有些时候还是会被他丑到,他就像历史上的庞统,曹操知道他的才华,却还是忍不住生理性的厌恶。   陶丰宝显得很安静,明明这个年纪,估计是因为操劳过度,背已经有了一些佝偻。他做出一番耳提面命的姿态,等待着司空达的命令。   “给我盯紧楚修!”皇帝不管,只能自己来管了!他绝对不能让楚修带坏江南玉!江南玉是个孩子!是个干净纯粹的宝宝!   “是!   ——   又过了几天。   钱贵妃他在廊下踱来踱去,脚步又急又乱,鞋底碾得青石板咯咯作响。时不时抬眼望向巷口,眉头拧成一个结,手心里的汗把袖角都浸湿了,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桑荣发终于到了,他握着钱贵妃的手,拉着她进去,钱贵妃为他这样的举动感到心底有一丝温暖,不过随即她就完全忽视了这样的感受。   钱贵妃是个非常擅长勾起别人欲望和满足自己欲望的人,但是她其实意识不到自己丝毫不擅长人类的复杂的感情。   她意识不到人虽然有时候是欲望的动物,但绝对不是时时刻刻都是欲望的动物。   桑荣发把她拽到屋里:“以后别在门口等我。怕你吹风,也怕你被发现。”   “你放心,后宫一半都是我的眼线,萧皇后那个蠢货不会发现的。她自以为高枕无忧,其实她身边许多人都是我的眼线,皇帝要真的要我的命,我的手虽然伸不到皇帝身边,派我的人直接杀了萧皇后让皇帝痛苦还是可以的!”   这是钱贵妃的自信,不然的话,她这些年暗中都在忙活什么?一个人日积月累的提升是极其恐怖的。   “事情怎么样了?”   她习惯性掌握主导权,主动发问道。她总是这样,喜欢把一切攥在自己的手心里,她不相信所有人,只相信自己,她对高高在上上瘾。   哪怕是面对桑荣发,也都是一种毫不在意的姿态,哪怕他是鼎鼎大名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她这样的看不起所有男人的特质,让所有男人几乎都对她有着蓬勃的征服欲,但也仅仅是征服欲,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感情。   “皇帝并没有发落楚修。”桑荣发皱眉道。事实上他也有极大的吃惊。   又是一次意外至极的失利的行动!他们真的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不是他们太小觑楚修了。   “不应该啊,皇帝疑心病那么重,现在郑党和帝党矛盾冲突那么大,锦衣卫又是负责盯梢的,如果汇报了楚修去了郑府,皇帝怎么会不信呢??”   钱贵妃本来以为这次楚修死定了,毕竟这个时候郑党在帝党面前就是最大的忌讳,却没想到皇帝沉默地仿佛根本没听到这件事一般。这太反常了!!   皇帝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思?皇帝居然相信楚修?可能吗?面对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存在,皇帝居然还把他放在身边???   连钱贵妃想想都觉得这不可思议。一贯嗜杀的皇帝独独对楚修如此宽容!   “皇帝……”   “皇帝也并没有调离或者贬谪楚修……”   钱贵妃在深宫,前朝的事情只能由桑荣发告知,所以消息有滞后性。   桑荣发一说,钱贵妃眉头紧锁,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这人身上有太多自己意外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皇帝什么时候转了性子?还是说……楚修的本事实在是太大了,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皇帝,暂时把这件事情压下了?可能吗?   “就算没有,皇帝心底肯定也种下了怀疑的火苗。”   钱贵妃嗤笑一声,强迫自己冷静,笃定地分析道,楚修就是大罗神仙,也阻止不了人类的劣根性,怀疑一旦种下,只会疯狂生长。   只要他们再使把力气,皇帝肯定会发落了楚修!就算不是赐死,只要贬谪不在御前,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决不允许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活在皇帝跟前!这无疑是个定时炸弹!到时候楚修从高处摔下来,自己再派人悄无声息地结果了他,就是万无一失了!   “但是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楚修和郑党进一步来往引起皇帝的怀疑呢?”钱贵妃呢喃道。   一次污蔑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三人成虎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人心的信任是经不起考验的,如果短暂的经得起,那是因为能让他猜忌的事件还不够大。钱贵妃非常善于把握人性的恶意。就好像萧皇后非常擅长把握人性的善意一样。   桑荣发忽然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是钱贵妃没看到。钱贵妃倏然不想想了,拉着桑荣发的手走进内殿,说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想不通的放一放,无心插柳柳成荫,老天不会对我太差的,所有困难都会迎刃而解,你陪我睡觉吧,我想死你了,你好些天没满足过我了。”   桑荣发被迷得不要不要的,和她又鬼混在一起,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桑荣发抱着怀里的女人,忽然有了一丝难得的温情。   他已经对楚修出手了,现在和钱贵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也怕楚修这么聪明厉害,早晚会发现是他干的,也有些怕。   所以自己也想尽可能在楚修发育起来之前处理掉他,毕竟他现在实在是太令人忌惮了,他居然有让一个多疑帝王暂时不杀他的能力!   这太可怕了,这潜力可想而知。让他在发育下去,最后倒霉的肯定是他们!   钱贵妃又用一缕秀发挑拨着桑荣发,桑荣发其实还算英俊,只是比起楚修差远了,但是在男人里,他身体很好,格外的好,这和钱贵妃非常的匹配。   要不然她虽然偷吃,也不会这么喜欢这个情人。对他甚至可以说是……情有独钟。   可惜他太忙了,陪自己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不然的话,她也不至于找钱芸那种垃圾货色!说起来,她已经好久没见到钱芸了……   “你知道我有个侄子钱芸吗?”钱贵妃忽然说道。她终于想起了钱芸这个蠢货。   “如果这些天暂时对楚修下不了手,我们可以先对裴羽尚下手,剪除其羽翼,使其痛苦。”钱贵妃说道,“钱芸和裴羽尚现在都在侍卫营,到时候让钱芸见机行事……”   钱贵妃凑到桑荣发耳边说了几句话。桑荣发思忖片刻:“这个计划可行。就是可能会暴露钱芸。”   “放心,死个侄子而已,又不是你死了,我才不会伤心。”   “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不会。”钱贵妃毫不客气地说道。她无法想象桑荣发真的一语成谶之后,自己到底有多崩溃。   但这个时候,她还不屑于表达自己的情感,甚至她根本都意识不到自己的情感,她在这方面是个极其糊涂的糊涂人。   糊涂到一辈子都没真正理解过到底谁真的把她当个人。等她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失去了。   桑荣发心说果然如此,于是松了一口气,那自己这么对她也不算错,那就不帮她进一步陷害楚修了。   反正楚修也暂时没本事查到自己身上来,自己何苦要继续趟这一趟浑水呢?   钱贵妃要是倒了,自己还有郑党,自己要是跟着她一起倒了,才是得不偿失,世界上的美女何其多,他桑荣发要什么样的找不到?   无非就是图她一口新鲜,还指望日日吃不成?再美的美女,日日吃也成了桌上的饭米粒。   于是他装聋作哑,仿佛什么也不知道,对她的计划表示赞成,又拉着她做了几次。在一阵嬉笑中,有一种迷醉的又莫名不知足有所遗憾的快乐。   ——   裴府,楚修的新伤好了一点,没那么疼了,伤口边缘渐渐收干,结出一层暗红的痂,像一块粗糙的琥珀,牢牢封住底下新生的皮肉,碰一下还有点发紧的疼。摸上去凹凸不平,带着点结痂时特有的痒意。   “你说你原来像块璞玉,这会儿身上都两道伤了,我有些微妙的遗憾。遗憾你的残缺。”花园里,裴羽尚看着他又给自己上好药,感叹道。   他碰了一下楚修的酒壶,自己先干为敬。他们总是喜欢一起喝酒,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楚修话很少,但是他善于倾听,裴羽尚叽叽喳喳,谈天说地,他们是很合拍的朋友。   “这都是生活给我的勋章。”   “你不会以后满身是伤吧?”裴羽尚说道。   “怎么可能?”楚修耸耸肩笑了。   “我真怕你哪天把你自己作死了,你这个真的是高危职业。”裴羽尚说道。   楚修的差事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这才半年不到,就已经两道伤口了,时间长了,不敢想象。   “你就不相信我能逐渐站稳脚跟胜任吗?”楚修笑笑。   他是对自己很自信的,人到了一个新环境,总有一个适应期,还有和各种人博弈高低的时期,等他料理好了这一切,就真的在御前站稳脚跟了,站稳脚跟,就是下一步……他的眼界远不止于此。   他的未来只会更加精彩。他绝不会把自己困在皇宫一方天地里。   楚修忽然开始追忆当初稚嫩的自己,那时候自己进入皇城都觉得万般困难,现在见皇帝和喝水吃饭一样简单,不都是一步步站稳脚跟过来的吗?以后自己只会走得更高,更远,看更加壮美的风景。   “你要是真把自己作死了,我怎么办?”裴羽尚苦笑道,他没办法接受失去,他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朋友在自己的生命中逐渐占据了越发重要的位置,如果楚修真的死了,自己的人生至少少了三分之一的意义。另外三分之一是父母,还有三分之一是爱人。   “我会努力不把自己作死的。”楚修喝了一口酒。   裴羽尚忽然笑着打趣说:“那万一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难言的自卑。   楚修对他很重要,但是他对楚修呢?楚修的世界很丰富,他有更显贵的工作,他有如此爱他愿意为他做一切的母亲……他有郑党义子的隐藏华丽身份,他……   “会。”楚修坦诚道,“所以我会保护你的。”楚修并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所以他的话止步于此。   但是裴羽尚却很感动,“但是我会努力成长为一个不需要你保护的人。”   这才是他的梦想,他不想成为楚修的拖累,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吗?要同频共振,要亦步亦趋。   “会的。”楚修祝福道。一切尽在不言中。   ——   田垄像被泼了一汪浓得化不开的绿墨,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稻苗儿挨挨挤挤地立着,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带着泥土的腥气扑过来。   晨雾漫过田垄,把成片的绿晕染成一幅淡墨画。稻叶上挂着水珠,雾气里的绿是软的,像浸了水的绿纱,风一吹,雾丝卷着绿意飘过来,连远处的茅屋都裹在这朦胧的翠色里。   清晨,白氏和楚天阔一起走在田垄上,望着这独有的风光。   “这些天我越发觉得委屈你了,你真的不想和我回去吗?你真的不是在和我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楚天阔他身上套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短衫,布面粗糙得能摸到棉线的纹路,领口袖口缝得严严实实的,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人眉眼间多了几分踏实的烟火气。   这衣服是白氏给楚天阔做的,是楚天阔第一次在白氏面前展现如此接地气的一面。   “老爷,您这就是贬低我了,我不想回去,那里纷纷扰扰,我太累了,斗争无休无止,”白氏眼里划过不解,“我们这样不好吗?君子之交淡如水,你要是不想嫌弃,我就是你的朋友,你要是嫌弃,那我也无所谓。我自逍遥自在。”   白氏笑了,她明明这个年纪了,笑起来却依然温柔动人,温柔之余,还多了一丝自由自在的特殊魅力,格外的吸引人,让人挪不开视线。   “白氏……”   “楚天阔,我叫白月娥。不是你的白氏。以后你都别这么喊我了。”白月娥笃定地说道。   楚天阔一惊,这是他第一次从白月娥嘴里听到她清晰地喊出自己的名字,却意外地并不觉得冒犯,现在如果别人指名道姓的喊自己,自己肯定会怒斥对方,甚至责罚对方,可是对白氏……这却是个例外,   而且那个词出现的刹那,让人一瞬间格外的心悸,心动……沉迷。仿佛荣辱偕忘,白云苍狗,美不胜收。   “你再这样喊我一遍好不好?”楚天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楚天阔,我以后都会这样喊你,你的名字其实很好听,就好像今天,天高云阔!何必让自己拘束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紫禁城太小,旷野太大!”   白月娥抬头望着大大的蓝天,说出的话不知不觉中有了一丝女中豪杰的气味,这种丝毫不输给男子的气概,让一贯看不起女性的楚天阔对她有了一丝敬畏之情。   “受教了。”楚天阔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出现的刹那,就一发不可收拾。   ——   楚府,大夫人的凝碧院里,走进正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红木雕花圆桌,周围摆放着八把红木椅子,椅子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搭配着柔软的绸缎坐垫。厅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绘有一幅美人图,大夫人的椅子上铺着一张虎皮,尽显奢华。   这是极其富丽堂皇的装修,衬托出主人的高贵身份,却也困住了主人。让人沉迷于名利钱财的枷锁,终身无法解脱。   大夫人在清点世家夫人送来的精美礼物,她喜欢和这些贵妇在一起,虽然勾心斗角、互相攀比,但是这会让她格外清晰自己的身份,毕竟和谁玩在一起,就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吗?自己是高贵的,是优雅的,是旁人难以亵玩的。   “娘,爹今日不在,我去问了管家,管家闭口不谈。”楚劭说道。   大夫人清点礼物的手一顿,最近老爷休沐日经常不在家,问他他就说外面有事,大夫人很是怀疑,但是又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毕竟后宅妇人想要出府难如登天。   大夫人用她一般化的智力反复思索了一下,忽然大惊又大妒道:“他不会去找贱人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顿时内心毒蛇翻涌,贱人是她后来给白氏起的独属于白氏的名字,她当时一有空就给白氏扎小人,却没扎出什么效果,人家反而蒸蒸日上了,但是后来却被老爷贬去了庄子上,她还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此人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却没想到……   楚劭用更加不聪明的脑袋思索了一下:“极有可能!我刚父亲的马车这几次都是出城去的!”   大夫人心里更加笃定:“她可真是个有本事的!到这种境地,还能勾引地老爷时时去看她,不行,我一定要阻止她!我要让她好看!这楚府现在是你娘的天下,她既然已经出去了,就别想回来!”   大夫人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已经让一个外室进入府邸给自己添了无数麻烦了,她绝对不允许白氏第二次进来。   其实白氏根本一点都不想回到楚府,但是大夫人却站在自己的立场丝毫不这么想,她也永远只仇视女人,不仇视另一个罪魁祸首男人。   她自己在意的东西其实在白氏那里一文不值,但是人总是从自己的角度思考问题,总觉得对自己有意义的就对别人有意义。   至少大夫人丝毫没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当后来许多事情发生后,白氏才开始意识到,自己输得彻底,她完完全全输给了新生的白氏……   ——   环采阁,二楼雅间被红灯笼映得暖昧,檀木圆桌旁围坐着七八位朝臣,蟒袍玉带还未及换下,就被脂粉香、酒香缠得松了几分襟扣。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琉璃盏里的琥珀色酒液晃着光,歌姬们抱着琵琶坐在角落,指尖拨出的靡靡之音,却盖不住席间暗流涌动的算计和勾心斗角。   “桑指挥使平步青云,在下佩服,还望桑指挥使有空提携一二。”   “是啊是啊,我们这一批同侪里面,就你混的最好了,一路高升……在下羡慕不已啊。”羡慕其实就是另一种嫉妒,只是人一贯只会说羡慕,不会说自己嫉妒。   “桑大哥,我家里最近新买了几个舞姬,您要是不嫌弃……”   听着一群不如自己的朝臣恭维自己,桑荣发却在走神,脑海里不住地闪过钱贵妃的画面。   一会儿是香艳无比的画面,他揽着美人纤细的腰,女子的指尖调在他的胸口游走,声音娇滴滴的,带着调笑,一会儿却是她虽然丰满却略显孤单的身影。   她好像一直都很孤单,先帝在的时候孤单,先帝不懂她,只把她当做嬉戏的工具,对她极尽宠爱,却从来没走进她的心里,先帝死了更孤单,一个人独守深宫。   可自己对钱贵妃又算什么呢?不过是个情夫。   而且未必是她唯一的情夫,这个女人欲望太强了,她根本没有感情,没有心,她整个人都是强势硬气的,她根本就没有柔弱依赖男人的一面,她会的只是挑起男人的欲望,而不是保护欲,更不是爱情。   桑荣发喝了一口酒,嗤笑一声,心笑自己真是无聊,继续加入了虚伪至极的宴会,他喜欢这种虚伪,虚伪有一种让人感觉满面春风的力量,他当然知晓这些人别有所图不是真心的,但是那又怎么样,人生难得糊涂,一定要句句真心句句说真话吗?这样很累的。他喜欢别人吹捧他,这让自己很舒服。   ——   钱芸这些日子过得很痛苦,侍卫营里的人虽然表面还对自己和善恭维,但其实心不少都跑到裴羽尚那里去了,溜须拍马,极尽谄媚的姿态。走了一个楚修,本以为自己在侍卫营一家独大,却没想到又来了一个裴羽尚。   楚修踩在自己头上也就算了,裴羽尚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连一个裴羽尚都能踩在自己头上了!而且裴羽尚还公然和他作对,拉人一起排挤他!就为了给楚修报仇!   一见到自己就说歪曲难听的话,挖苦自己,让自己难堪下不来台,还花了重金让御膳房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故意把自己的饭做难吃!夜晚吵闹不已不让自己睡觉。   钱芸这些天的精神状态极其堪忧。   姑母也不找自己了,钱芸也有些慌。   他不是钱家的嫡出,他是钱家的远房支系,爹更是远房养子,自己的一身荣宠都系在钱贵妃对他的态度上,是以一旦钱贵妃很久没派人来找他,仿佛遗忘了他,他就感到自己逐渐失去价值,被人丢在一边。   他太害怕被人丢下了,自己的父亲年轻的时候搞大了母亲的肚子,不得已在爷爷的痛斥指责下娶了母亲,但是却一点都不爱自己的母亲,更实在母亲生下自己没几年,在自己几岁的时候跟着一个青楼女子跑了,这么多年都没回家。   自己是母亲一人拉扯大的,见惯了世人冷眼和丑陋至极的嘴脸,他太了解人性之恶了,所以他竭尽全力努力,送礼嘴甜讨人喜欢,挤破了头往在京城的钱家挤,又在一种钱家子孙中挤,这才受了荫庇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从五品侍卫。   当初钱贵妃对他表示出那种意思,他也觉得有些恶心,但是随即他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机会,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他太害怕自己再次跌落的感受了,所以他同意了,靠这样的方式维系自己的权贵。权贵对自己来说就是一切。他也的确短暂得到过。   但是最近姑母已经很久没有派人来找自己了……   她是不是已经将自己遗忘?她是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新欢?这种被抛弃的可能让他太痛苦了,仿佛又回到了父亲走的那一天,他扇了母亲一耳光,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他的出生就是最大的错误,母亲倒在地上,他在母亲的哭声中走得那么决绝,根本没有回一下头,他就沉默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丝毫没有制止的能力……   他现在又有了被抛弃的感觉。   被这些侍卫抛弃,被姑母抛弃,被更好的职位抛弃……   他本来以为已经是个不小的成就了,却没想到遇到了楚修……   甚至现在还遇到了借楚修的威势狐假虎威的裴羽尚!   为什么楚修高升了,自己没有?自己明明已经够努力了!自己好努力好努力,自己好累好累。   正平躺在床榻上胡思乱想,外头忽然传来了一个侍卫热络的喊话声:“钱哥,钱贵妃的人来找你!”   一时外面的人都暗暗凑在一起,“钱贵妃怎么又来找钱芸了?”   “不会是又突然想起他了吧?”   “那我们之前算不算得罪他了啊?”   “那怎么办?”   钱芸猛地从床上爬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志得意满,生怕机会又溜走,快步走到门口,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打开了房门,顿时觉得这些日子胸口积压的污浊之气一扫而空!姑母又找自己了!   他接受着一群人的仰望,去了秋月宫。出来之后,脑子里却满是姑母的计划。他心想,自己一定要执行好姑母的计划,这是自己的机会! 第73章 第 73 章:裴羽尚的垂死挣扎   今日楚修值了一夜班,从御前回来,去了原先的值房找裴羽尚。到的时候,裴羽尚正在用早膳,一看到楚修就从床上爬下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吃点?”   “好啊。”他守了一夜,站了一夜,胃壁贴在一起,肚子里传来一阵发慌的空落感。   楚修坐到了裴羽尚的对面,自己原先的那张床,心中还有些怀念当初和裴羽尚一起的日子,他接过裴羽尚递来的一碗杂粮粥,就要吃一口,对面吃得欢的裴羽尚忽然口吐鲜血。   他喉咙一阵腥甜翻涌,猛地咳出一口血,温热的液体溅在衣襟上,瞬间晕开一朵暗红的花,带着铁锈般的气息。   胸口剧痛袭来,他忍不住弓下身子,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溅在地上,凝成一滩刺目的红,嘴角还挂着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   眨眼的功夫,他连带着肺腑都像被掏空了一般,疼得浑身发颤。   楚修吓了一大跳,大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臂,防止他摔倒,他飞速扫了眼桌上吃了一半已经全部打翻的餐点,心中前所未有的慌乱,外表却镇定自若,“我带你去找太医!”   “好。”   裴羽尚这会儿再傻,也知道自己被下毒了,一时心里又茫然又好恨,楚修把他背在身上,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出去。   一群好事的侍卫看到,作势要来问,钱芸也装做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假模假样地表示担心地问了一两句,楚修的心神却全在救裴羽尚身上,他同钱芸擦肩而过,转瞬就出了值房。   太医院的位置在楚修的印象里清晰无比,一到了太医院,太医院的庭院里很乱,药香混着焦灼的气息飘满半空。太医们捧着医箱奔走,脚步声、诊脉时的低语、药童抓药的哗啦声,搅成一片嘈杂,连廊下的铜铃都被撞得叮当作响。   许多太医官品太低,没上过朝,认不出楚修:“你是?”   “先救我的朋友。”   楚修从腰间掏下一块纯金腰牌,丢给了一个药童,轻手轻脚将裴羽尚放到长凳上。裴羽尚这会儿已经有些昏迷了,但还是强撑着,拉住楚修的手呢喃地说:“为什么我从未害人,却落得这样的结局?”   楚修的脸阴沉得可怕:“你还没死,你撑着!”   药童接过那块纯金腰牌,向自己的老师展示,自己的老师这才意识到楚修的身份,他是那个皇帝亲封的闻名不如见面的唯一的御前带刀侍卫!   不少太医的品级都没有楚修高。   “还请你们先救我的朋友。”楚修说道。   一个太医就要过来救,后堂突然出来了一个人,他约莫四十来岁,眉眼间积着化不开的阴翳,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沟壑,藏着数不清的算计。   看人时眼神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冷意,仿佛能透过皮肉,看穿人心底,嘴角永远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半点笑意都欠奉。   “院判大人!”几个太医纷纷向他行礼。   卞院判一见到这人口吐鲜血,就叫了几个太医到跟前,小声道:“装模作样救一下,别真救。”   年轻的太医可能不懂,但是他不可能不懂,前朝斗争、后宫斗争太过残酷激烈,总要有牺牲品,这人如果他们救了,到时候背后害人的人找上他们,自己的妻儿老小、自己的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背后的人绝对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存在!   楚修一见到这院判的面相就知道情况不好,裴羽尚已经彻底晕过去了,楚修转头就跑,一时有些迷茫,他跑出去干什么呢?为什么他不待在太医院试图叫醒那些装睡的人?他为什么会跑出去,他想……   脑子里忽然闪过江南玉的脸。他迷茫地跑到了混元殿门口,因为要防止皇帝突然生病,所以太医院离混元殿实在是近,一直到出现在混元殿门口,楚修才心想,你怎么敢来找江南玉的,他肯定很忙,一个小侍卫的死活与他何干?他肯定没空接见自己……   这些负面的念头很快消失了,他得为裴羽尚试一试。   内殿里,江南玉忙得焦头烂额,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司空达看着在一边担忧不已,但是又不敢出言相劝,忽然之间,江南玉摔了一本奏折:“恭亲王居然还不死心!”他暴怒不已,正要骂人,外头忽然跑进一个小太监:“陛下,楚侍卫求见!”   江南玉的怒气停滞了一瞬,随即不耐烦地说道:“不见!”   过了一会儿,小太监又跑进来:“楚侍卫说有要事求见!”   “没见朕忙着呢吗?他一个小侍卫能有什么呢要事??”江南玉怒不可遏,就要把不识抬举、屡屡通报打断他思考的小太监狠狠踹走,外面楚修直接跪下朝里面大喊:“陛下,楚修有事求见!”   江南玉本来燃烧的更加高的怒火忽然又停滞了一瞬,他沉吟几秒,不耐烦至极地看向司空达:“你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他有多要紧的事要和朕汇报!!不然朕肯定剜了他!”   楚修没想到自己居然进去了,一路被沉默不语的司空达引进去,楚修直直跪下:“求陛下救小的的朋友。”   “你朋友怎么了?”   楚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的说了一下,江南玉的怒火忽然停滞了,他立马说道:“司空达,那群狗日的太医院的东西,又犯病了,还不快跟他一起过去!”   楚修愣了一下,怔然站起,快步跟在司空达身后,无知无觉回头看了江南玉一眼,江南玉又开始忙奏折了,根本没回头看他一眼。   从混元殿出来,自从上次之后,司空达就对他的态度极其冷漠,这次也不例外,全程没同他搭话,但是走路的速度却很快,二人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太医院,太医院院判一看到司空达,又看到他边上阴沉着脸的楚修,瞬间吓了个魂飞魄散。   “皇帝有令,竭尽全力救治!否则身首异处!”司空达冷冷说道。   一群太医立马对着原先无人问津的裴羽尚围了上去,态度要多热络有多热络。   楚修在外面焦急等待,司空达睥睨地扫了他一眼,心底哼了一声。自己也就是见人死了可怜,所以才帮一把,不是他真的想帮楚修。他和楚修没完,早晚自己会搞倒楚修,楚修是绝对玩不过自己的。   全程司空达都没和楚修说话,楚修第一次学会了来回踱步。   屋子里,裴羽尚已经昏迷不醒,嘴里却还在振振有词,说得都是同一句话:“为什么我从没害过人,却是这样的结局?”   他裴羽尚一生简单,却不顺遂,坎坷颇多,偶遇楚修,再得爱妻,父慈子孝,母亲疼爱……   他还有那么多舍不得的人,他不想死啊……为什么那些人想要自己的命?自己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总是有人招惹楚修,招惹自己?他们什么也没做错啊,他们只是想自保而已?   为什么人心如此之恶?为什么人心不能窥视?明明他和楚修的内心都无比光明亮堂!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好人那么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越想越恨,越恨就越有一股劲清醒过来,他终于有咳出一大口血,短暂清醒了一下,又陷入了黑暗的深渊。   他不想死,他想变坏,他要报复那群伤害过自己的人!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都是假的!如果他还能活着,他一定会让他们付出血一样的代价!   他还是不够强,他还是太弱小了!但是他已经引起了旁人的忌惮,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对自己下手!自己到底是拦了谁的路???知道了又如何,如果他不死,以后谁挡了他和楚修的路,他都会一刀劈开,毫不留情!   楚修在屋外踱步,忽然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有些事情自己能做的做尽了,剩下的一半,要靠对方。剩下的就看裴羽尚自己愿不愿意醒过来了。   一直从天亮等到天黑,裴羽尚还在反复挣扎,一群太医还在竭力救治,楚修又站了一个白天,却浑然不觉,他叹了一口气,心说苍天到底有没有眼睛。这个答案大概是没有的。他以后楚修不靠天不靠地,只靠自己!天地庇佑,不如自己争气!裴羽尚,你自己争气点啊。楚修在外头叹了一口气。   他一时有些恍惚,他已经太习惯裴羽尚的陪伴了,他们之间太合拍,几乎没有矛盾,导致他分给裴羽尚的时间很少,总是自己有烦恼的时候才会来找他,现在他想一想,自己实在是太自私了。   终于,天亮之际,裴羽尚醒了过来,一群太医松了一大口气,这要是治不好,自己就要完蛋了!!可是楚修是怎么叫得动司空达的???那可是皇帝身边最亲信的人,那可是东厂厂公!!   顿时一群人心下叫苦不迭,这次肯定是把楚修给得罪狠了,到时候对方在御前进自己一些谗言,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这么想着,一群人对视一眼,立马跑出来,对着楚修点头哈腰:“楚侍卫,您多担待,我们狗眼看人低,我们有罪!”   “是啊是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们吧,我们下次不敢了,您下次有什么病痛,都来太医院……”   “说什么呢!!”   “哦哦,我说错话了,对不住,对不住!”   楚修却没搭理任何人,直接从围着他的一群人身边侧身出去,快步进了屋内。屋内裴羽尚已经醒过来了,但还是脸色惨白,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半点血色都没有,连唇瓣都泛着青灰,一脸死气沉沉。显然是这次受伤极大程度亏了元气,短时间内估计是养不回来了,但总归一条命保住了。   “楚修,到底是谁害我。”   楚修没说话:“你好好养着,别多想。”   “你去哪里?”他见楚修转头出去,撑着身体喊道。   “你好生歇着,我马上回来。”   侍卫营,钱芸前所未有的高兴,裴羽尚中毒了,肯定小命不保,自己完成了姑母给自己的任务!!他下的是砒霜,那么大剂量,神仙难救!   而且他姑母和他说了,太医院有姑母的人,所以他尽可放心,太医院肯定见死不救!   裴羽尚死了,侍卫营就是自己的天下,自己现在重得姑母宠爱,一切都在蒸蒸日上。楚修,你失去了裴羽尚,现在应该很痛苦吧,他是你的小弟,是你的狗腿,你终于也尝到了痛苦的滋味,你之前实在是太得意了,目中无人,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自己可不是愚蠢的被人当枪使的江闽西,自己比江闽西可聪明多了!自己智力超绝,善于谋略!   这一步是裴羽尚,下一步是楚修,楚修,你等着死吧!   正兴奋地胡思乱想之际,外头突然有人叫自己:“钱芸大哥,楚修来找你!我们拦不住,他一路过来了。”   钱芸重得钱贵妃召见,侍卫营一群人立马变了嘴脸,对钱芸极尽热情,毕竟钱贵妃在后宫可以说是占据半壁江山,楚修虽然是御前带刀侍卫,但毕竟资历太低,根基尚浅。   而且他们看到裴羽尚吐血了,吐那么多血,而且吐出来的血乌黑,肯定是中了剧毒,估计现在性命不保,那这个侍卫营之后肯定是钱芸的天下,他们肯定又要开始讨好钱芸。   钱芸一点都不怕楚修,自己下毒的时候,根本没人看见,哪有什么证据?楚修就算是怀疑是他干的,也只能停留在怀疑的阶段。   于是钱芸自己走到门边,打开了大门,等待楚修的到来。   楚修转瞬之间已经来到了他跟前,钱芸刚要假笑地和他说话,楚修忽然拔刀,一刀封喉。   钱芸到死都没明白,既然没有证据,那就以力破局,对待小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使用暴力!   一群侍卫惊骇大叫,显然也没想到楚修居然敢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钱芸居然被杀了,那不是完全得罪钱贵妃了吗?明明他自己都是钱贵妃的姻亲!这不是窝里斗了吗???而且这么多目击证人,他却把钱芸给杀了,他不要命了吗???他这次肯定死定了。   “你们放心,我会去陛下跟前自首。”楚修冷冷地看着这群人。他现在想明白了,反正自己早就和钱贵妃撕破脸皮了,何必再让着她?让着她非但没有好结局,反而裴羽尚差点死了,那他就不惮于真正出手。   和钱芸是辩不通的,他太阴险了。直接杀了他省事,不杀夜长梦多。   楚修虽然是个重利益的人,但他同时又矛盾地是个重感情的人,裴羽尚和他刀山火海走过来,他怎么可能弃他于不顾,怎么可能放任钱芸这个威胁继续待在裴羽尚身边?都已经下毒要杀他了,一次不成,下次只会更狠。   楚修杀人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锦衣卫指挥使桑荣发和东厂厂公司空达很快就赶了过来,桑荣发愣了一下,心说这下楚修死定了,公然杀人,罪无可恕!至少肯定会下大狱,下了大狱就对他们没有任何威胁了!   司空达也愣了一下,他从听到消息起,就暗怪楚修真是个来事的人。一天都不消停不安分,自从他调到了御前……   桑荣发志得意满,暴露了一点真实的嘴脸,怒斥道:“何人竟然敢在皇宫行凶?杀的还是我大昼官员!本官马上带你去见皇帝!听候皇帝发落,你们这些目击的,都跟我走!指认罪犯!”   楚修忽然皱眉看了他一眼,他是大公无私,撇清干系,还是……   自从上次锦衣卫状告他去郑府,他就怀疑锦衣卫里面有钱贵妃的人,现在看……   他正发呆,桑荣发呵斥道:“你居然毫无悔过之意!”   楚修嗤笑一声:“我是杀了人,但是我有证据!他先对人下毒!”   一群侍卫顿时纷纷啊了一声,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真的不好说。   “我自会去陛下那里分辨,陛下明察秋毫!岂用你一个小小指挥使颐指气使?你能代表皇帝吗???案子查都没查,你就笃定我行凶,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处决罪犯?这是你的职业素养吗??”   桑荣发一时被骂得哑口无言,司空达怔了一下,心说楚修还真是个有本事的,临危不乱,亲手杀了人、被那么多人看见了,还能如此淡定。   “不管怎么说,带走!”桑荣发说道。司空达也没什么异议。 第74章 第 74 章:他亵渎了陛下   混元殿内,大殿深处,三足鎏金香炉里的龙涎香静静燃烧,青烟似一缕极细的银丝,笔直地向上腾起,到了殿顶才缓缓散开。   香气清冽而厚重,不似寻常熏香那般甜腻,带着几分沉水的冷意,丝丝缕缕地漫过丹陛,绕着龙椅的蟠龙纹。殿内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有那缕青烟袅袅婷婷,将整座大殿衬得愈发肃穆,连檐角的鎏金铜铃,都似被这香气浸得敛了声响。   殿内一时只剩下了楚修和江南玉两个人,之前锦衣卫指挥使桑荣发义正言辞地汇报了侍卫营里发生的情况,然后被江南玉叫出去了,连带着司空达也被叫出去了。   明黄蟒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殿内烛火下熠熠生辉,金线绣就的龙纹仿佛要挣脱衣料,腾空而起。   他目光扫过阶下立着的楚修的时候,不怒自威,那眼神沉如渊渟,带着生杀予夺的凛冽,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殿内的寂静,仿佛全是被他周身的威势压出来的。   他周身的气息却冷得像冰,他一沉默,时间变得极其难熬。他的唇抿成了一条刻板的直线。冷意在蔓延,杀意也在蔓延。   以往都是楚修自白,都是楚修主动说话,这次楚修却顶住了他的威压。其实他根本不怕江南玉,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次是江南玉先开口了,声音带着冰碴子,冷如冰霜,几乎要用眼神将之处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是朕给了你横行无忌的胆子了么?你都敢公然杀人,祸乱宫廷了!!”   他终于不再克制,又或者是因为克制压抑,怒火更上一层楼,此时暴怒不已,他一生气起来,目光如两道冷箭射向阶下的楚修,周身的气压骤然低得吓人,连殿外的风声都似被冻住。   “陛下,楚修没错。”不知为何,楚修纠结的不是钱芸的死,而是江南玉对自己的态度。   江南玉不笨,当然能从上次他让自己救他的朋友联想到他今日杀人的作为是为了什么,他心底不知不觉爬上一丝自己都不知道的嫉妒。   “你是为了你朋友?”   “他杀人,该死。”   “你没有证据!”江南玉怒斥道。   他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楚修太好了,以至于他现在无法无天,他要的是忠臣,绝对不是个祸乱宫廷的奸臣!   而他现在已经有了这样的迹象,他居然敢公然杀人!而且毫无悔过之意!   江南玉一时眼里的杀意更甚,就算他喜欢和楚修接触,那也只是朝堂之外,一旦耽搁自己治国理政,自己绝不会饶恕他!!   江南玉正要发落处死他,一直忍耐、忍了好几个月的楚修终于对这个皇帝忍无可忍了,他忽然大步流星走上台阶,和江南玉平起平坐,在江南玉震惊暴怒的眼神中,一把把江南玉抱了起来。   殿内只有二人,江南玉骇然,怒斥道:“你在做什么??!”   他开始挣扎,却转瞬又觉得挣扎显得自己很害怕很丢人,于是又稍稍停止了挣扎的幅度,楚修才不管他的矛盾,直接抱着他掀开了内殿的灿金珠帘幕,在一阵龙涎香的沉稳气息中,抱着江南玉去了龙床上。   他扯掉了江南玉身上令他讨厌了太久的龙袍,将龙袍撕到一边,狠狠地扔在了地上,江南玉彻底被他毫无掩饰、不再掩藏的气势给一时吓坏了,“你要干什么?!”   他衣衫不整,不断后退,正要叫人,楚修已经用大手捂住了江南玉的嘴巴,凑到他耳畔,语气第一次万分邪恶、一肚子坏水地、解气无比说道:“宝贝儿,我现在杀了你你都没办法,你怕不怕我?我刚杀完人,刀还热乎呢。”   江南玉被他捂着嘴,完全说不出话,支吾了两声,却在这时候也丝毫没丢了身为帝王的体面,他保持着沉默,用如刀一般的眼神剜着楚修,似乎要将他凌迟处死,他的眼光像潮水般漫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修的眼神却像寒潭一般深不见底,这是江南玉第一次看见他除了清澈无比、忠心耿耿以外的其他眼神……   他一直都在骗自己,他一直都在伪装。   江南玉的眼神更冷了,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过来,杀意仿佛有了实质,带着生杀予夺的威压,江南玉知晓挣扎无用,看似平静,却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狠戾,让人不敢与他对视分毫。   楚修却用一种慵懒懒散地眼神看着他,丝毫没了对帝王的敬畏,江南玉终于知晓,他的低眉顺眼全是假的,他的忠心耿耿全是谎言!他一直在骗自己。   楚修褪下了江南玉的ku子。在江南玉惊恐万分的眼神中,抓住了他的脆弱命脉。忽然笑道,“你也不怎么样吗?”   江南玉瞬间觉得羞辱万分,他眼下终于恐惧和羞耻胜过了面上一贯训练出来的平静,万一楚修要把他阉了怎么办?他现在是个疯狗!   “别怕,哥哥伺候你。”楚修倾身,抱着他的后脑勺,亲了他一口。   或许是这个吻安抚了江南玉,或许是他手上的动作安抚了江南玉,他的背开始弓了起来,整个人像是一条卷曲蜷缩起来的小兔子。   他似乎从来不这样做,导致他不仅是过于生疏,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经验,他只觉得被异样的感觉控制了,楚修的手很热,他的身体很冷,一冷一热的刺激,让他大脑皮层麻得厉害,楚修又吻了上来,这个吻带着浓重的yu念,似乎要将他吞没。   江南玉第一次意识到了,楚修居然这么强……强得可怕。   他不伪装的时候,令自己觉得高大害怕,打心眼里害怕。   他记住了这样的感觉,眼底暗暗藏着复仇的浓重的火焰,下一秒却又被奇异的感觉打散,他开始很慌张,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他从未有过,他感到了身体的失控,感到了人生的失控,他感觉一切都不受控了,可是楚修又在亲他,抱着他的后脑勺。   一切开始失控,他的眼睛忽然闪过一道白光,楚修愣了一下,“你真的不怎么样?”   他感觉江南玉要哭了,下意识的有些开始停止自己的混账行为,江南玉如此暴怒,他想着自己反正要死了,不欺负一把皇帝实在是太亏了,这会儿他爽了,从床上下来,江南玉就要骂他,楚修很烦,于是他又亲了上去,堵住了他的嘴。   江南玉怕他再碰自己,忽然像个小鹌鹑一样不说话了,楚修抱着人出去,忽然不知道放哪里了,于是他就一直抱着,有点尴尬。   他抱出来,又抱进去,把他地上的裤子给捡起来,又坐上了龙椅,过了把瘾,然后抱着江南玉,像抱孩子一样帮江南玉把裤子穿上。   他穿了好几次都没穿上,一时笑了,越笑笑声越大,外头司空达听到殿内的动静,贴在殿门上问道:“陛下……”   楚修终于把江南玉安排好了,开始一点点收拾残局,忽略了身后在那里,脸色阴沉的可怕的江南玉。   江南玉第一次真的认识了楚修。以这种他这辈子都不会忘掉的方式。这在以后很长时间里,都是他一段根本不愿意提及的记忆。   楚修把证据都毁了,这才跑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南玉跟前,他不怕江南玉叫,因为他算准了他不会,自己没收拾干净前,他怎么敢叫?   说自己被臣子非礼了吗?这种人江南玉丢不起,他现在理得清楚江南玉的小九九了,他就是这么好面子又虚荣的人,不然怎么能被人抓住把柄呢?   楚修倾身,脸凑到他跟前:“陛下,你爱不爱我?”楚修忽然有了点耐心。这是他自己都完全意想不到的。   江南玉忽然抬头,眼神几乎要杀了他。   “你不爱我,对不对?”这话实在是有些暧昧,尤其是在他们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以后。楚修语气里有些遗憾,“我也不爱你。”说完之后楚修彻底爽了,他搞明白了,他喜欢江南玉。玛德,自己居然喜欢一个男人。   江南玉的手忽然松了一下。他忽然开始哭。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很委屈。他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他开始擦,越擦越多。他开始嚎啕大哭。他好难过好难过。   楚修心想,他终于报仇雪恨了。新仇旧恨一起报掉了。他羞辱了江南玉。完成了自己的华丽转身。虽然自己可能马上要死了。   江南玉从来没爱过自己,自己干嘛告诉他。死了就死了,一辈子都不告诉他。反正人他也玩了,死而无憾。   他记得江南玉对他做的每一件事情,他特别记仇。   但是江南玉的眼泪还是让他有一秒不自知的慌乱。   他也曾感叹过江南玉的无情,江南玉眼里从来只有江山社稷。这人根本不懂爱,这人根本不懂尊重,这人只有欲望,这次估计是被欲望吓退了。再也不敢了。他真的想给他一个教训,能温和待人,不要羞辱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得留着我,锦衣卫有问题,我帮你揪出来是谁,你不是要名臣吗?我就是啊!”   楚修笑了,虚情假意地替他擦了擦眼泪,其实他看见江南玉哭他特别爽,特别上瘾,虽然他也不知道他哭什么。但是反正他哭了。   “你不是要打击郑党吗?你有那么多仇人,我帮你啊,你知不知道,西南农民起义,北面大寒帝国,大昼很快就要完蛋了?”   “你别不信啊,你自己是皇帝,你自己知道,我真有这本事,我不骗你,你不是最在意工作嘛?那你受点屈辱怎么了,你要让我做皇帝,我保管做的比你还好。”   “江南玉,你可以用我,不要操我。这是很关键的区别,我今天反正坏事儿也干了,你我也骂了,我不吐不快,跟你说完,你接受得了就接受,你接受不了你就把我砍了,反正我也不亏。”   “你楚修哥哥特别厉害,英明神武,保管不会让你失望的。”楚修开始臭美,他展示了下自己的肌肉,自己的身高,自己的颜值,然后又哀叹一声,“才华是展示不出来的,你得给我机会。”   “宝宝,你真的总是买椟还珠,我好好一个珠玉,被你摧残成这样。”楚修叹了一口气。   江南玉自己把眼泪擦掉了,他这会儿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了,觉得自己这样太丢人现眼了,一点都不像个皇帝,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他将所有的屈辱都压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说道:   “朕记住你的话了,朕会留着你。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朕会留你到不需要你的一天。你最好这么钓着我,你最好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不然的话……”   江南玉也知道把他砍了没什么意思了,他也不怕,他现在也觉得楚修对他做的混账事也无所谓了,只要他能对国家好,自己有什么忍不了的?他现在好像真的展现了自己的几分本事。   他把那些屈辱转头就忘记了,觉得有些莫名的心灰意冷,他觉得自己好冷,冷得刺骨,楚修的真心话,他一点都不爱自己,他有些倦了,   “朕睡一会儿。你出去吧。今天的事情,朕就说你把证据给我了,的确是钱芸给裴羽尚下毒,你杀人是朕允许的,就地正法。”   江南玉智力过人,当然知晓这种事情怎么处理。   其实很多事,就是皇帝信不信的区别。皇帝信了,证据可以编,谁敢质疑皇帝,皇帝不信,你有证据都可以被销毁掉。江南玉是个英明神武的皇帝。一眼就看破了解决问题的方式。   楚修莫名有点心疼他,但是忍住了,他和江南玉之间的纠葛已经不能用爱欲纠缠、恨意交织来形容了,比之更加复杂。他不会轻易原谅一个伤害过自己的人,就好像江南玉不会原谅他现在这一出一样。   但是人为什么要这么在乎情爱呢?彼此做最好的同事不好吗? 第75章 第 75 章:江南玉的误会   桑荣发在殿外,心底暗喜,没想到一个钱芸能带来这么大的收益,他死了真的不亏。还是钱贵妃有计谋,一出手就搞定了,楚修怕是要无比悲伤,他悲伤不悲伤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这次肯定小命不保。他公然杀人,人证物证具在!   司空达也等在外面,期间桑荣发还同司空达和善搭话,他长相英俊硬挺,正派非常,让人一看就颇有信任。桑荣发套着司空达的话,却什么也没套出来。   正等待着,内里楚修忽然出来了,司空达愣了一下,下意识有些担心他,随即这一丝担心就被抹去了,他的神情漠视无比,带着一丝厌恶。   桑荣发冷笑出声:“楚侍卫,你完了。”   “不好意思,还没完。”楚修说道。   桑荣发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他说的话,楚修把皇帝的口谕宣告出去,司空达心说,就知道会这样!   桑荣发跪下听旨,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什么???皇帝居然又为楚修遮掩!上次汇报他是郑党人士,皇帝没有责罚他,这次他公然杀人,皇帝还是……   怎么会这样???自己又失手了?他到底有什么本事,可以屡屡逃过一次比一次剧烈的灾难?真的是自己技不如人吗?   还是说第一次只是捕风捉影,陛下的疑心还不够,第二次是没威胁到皇帝的切身利益,所以皇帝袖手旁观了?   那这样的话……   带着一肚子心思,桑荣发走了,深夜时分,月色被浓云裹得严严实实,街巷里的青石板泛着冷幽幽的光,桑荣发又去了秋月宫,烛火摇曳,一瞬间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但也只有一瞬。   殿外扫地的宜叶看到,将之记在心里。   灯下,桑荣发汗颜地把消息汇报给了钱贵妃,钱贵妃满脸震惊:“什么?!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废了一个侄子,他怎么能安然无恙呢?”   说钱贵妃对钱芸一点感情都没有,是假的,只是钱贵妃自己感觉不到罢了,事实上钱芸被楚修杀了之后,她感到了一阵空虚无力,但是她却搞不清楚原因是什么。   “他居然敢动手杀人!而且皇帝还为他遮掩!他和皇帝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钱贵妃越发笃定。又失手了,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却还是没把楚修弄死,甚至还赔了夫人……   “裴羽尚呢?裴羽尚死了吗?”   桑荣发更加汗颜:“……没死。”   “什么?!他怎么没死?我已经和太医院院判打好招呼了!他居然敢救人?还是什么人不长眼居然敢从我手下救人??”   钱贵妃更加震怒失望。该死的一个都没死,反倒自己的好侄子钱芸死了,他们亏大发了!   楚修到底有什么本事,次次危险,次次平安?难道和他作对真的错了吗?   这个念头划过钱贵妃脑海的刹那,钱贵妃立马否定了。   没错,她钱贵妃不会错,敌人的成功只会让他们下次的安排更加紧密,一定是自己还有疏漏,还做得不够好!   “桑荣发,你还有招吗?我折损了一枚很重要的棋子……”   钱贵妃还在为钱芸惋惜,桑荣发心头一动,忽然脱口而出:“你不是说他死了无所谓吗?难道你心疼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别问我这个问题,我难受。”钱贵妃一生气就发火,就把问题推出去。桑荣发却仿佛受到了一点鼓舞:“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我说了……”钱贵妃到嘴边的话忽然说不出去了,或许是今日钱芸的猝死开始让她思考自己心底一直以来被忽视的一些细微的情绪,她说不出太狠的话了,她面色居然有些颓然,桑荣发感受到她的一丝脆弱和受挫,心下惊讶非常。   原来她也会脆弱,原来她也是有感情的……那么……   嘴巴比脑子更快,桑荣发说道:“我可能还有一个办法。”他说完自己都后悔,但是钱贵妃已经精神一振看过来了。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   太医院里,屋子里,药香袅袅。两名身着青布医官服的太医守在裴羽尚榻边,一人捻着银针,指尖稳如磐石,正凝神替榻上人施针。   另一人捧着刚煎好的药汤,用银匙轻轻搅着,待药温恰好,才俯身低声道:“该服药了。”   旁边的小药童捧着干净的帕子候着,见榻上人蹙眉,便连忙上前替他拭去额角的薄汗。一旁的案几上,脉案、纸笔早已备妥,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妥帖的照拂。   裴羽尚已经醒了,只是虚弱异常,他见楚修来了,礼貌地招呼太医退下,然后自己在楚修的搀扶中勉为其难地坐起来:“多亏了你,他们能对我这么好,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楚修忽然心想,江南玉还是做了一件好事的。虽然只有一件。他开始有一些愧疚。但也只是一丝。瑜不掩瑕。   江南玉几乎全是瑕。对他的好少得可怜。人都是矛盾复杂的,对你好又对你坏,完全的坏人是少见的,完全的好人也少见,就好像司空达现在对他很冷漠很不屑一顾,但是之前他还帮过自己小两把。   所以他对江南玉的观感很复杂。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复杂。但是裴羽尚的命的确是江南玉救下的。   楚修叹了一口气,混账完了,头脑清醒了,是做的有点过分。江南玉会原谅吗?自己什么时候需要乞求他原谅了?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呢?他又什么时候和自己道过歉?算了,不想了,一笔烂账。纯属自寻烦恼。   “我这条小命捡回来了。”裴羽尚这会儿还心有余悸,他满眼都是恨意,“我现在想明白了,这肯定是钱芸干的,除了他,我在侍卫营没有别的人和我有这么大的仇恨,我出去之后我一定找机会杀了他!”   楚修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裴羽尚有些诧异,诧异于他的叹气。   楚修心想,这两桩事情,他的确是欠了江南玉的,一是裴羽尚的性命,二是自己杀人的事情,都是江南玉摆平的。   也许自己真的要对他好一点,一想到他哭的场面,他这会儿就有点心疼,那时候又在气头上,又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憋屈太久,很多事情就没太过脑子,他不会真把人伤了吧?   可是江南玉伤自己的时候就少了吗?哪次正眼瞧过他?自己是喜欢江南玉了,他也不是个尴尬人,不会说自己不承认,但是江南玉喜欢他吗?开什么国际玩笑。   人会对玩具产生喜欢吗?不可能。他是江南玉想玩就玩想丢就丢的玩具。   这个认知太根深蒂固地刻在他的骨子里了,因为半年以来,江南玉都是这么对自己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反复亵玩,不管他愿不愿意,屡屡越界,生病了也不尊重他……   唉,他混蛋,好了吧。他又不是不敢认。认了又怎么样?他是个老混蛋,江南玉就是个小混蛋。   都不是好人,谁比谁干净了?你伤我,我伤你,人和人不就是报复来报复去吗?   这么想着,反而想开了,想开了反而笑了,笑着笑着就摸了摸鼻子,随口说道:“我把钱芸给杀了。”   裴羽尚浑身一抖:“你没开玩笑吧??!”   他差点惊得跳起来,但是虚弱至极的身体实在是不允许。不然的话他肯定跳到房顶上。   “真的。”   裴羽尚花了好大时间才接受了这一点:“那你怎么活着的?”   “……”楚修这会儿不想听人问他和江南玉的事情了,江南玉,我楚修欠你,两回,我会好好为你办差事的,恩是恩,过是过,一码归一码,他楚修不是不认、算不清楚的人。   ”不说这些,你好好养伤。”   “楚修,我真的好恨,我也想变得更强了,不然反复为人欺辱。我现在有特别强大的内在的动力。”裴羽尚说道。   “楚修,你有下一步想做的事情吗?等我好起来,你一定要带上我。”裴羽尚说道。   楚修见四下无人,声音低沉:“我想做将军。”   裴羽尚愣了一下:“你打算从侍卫转到将军?”   “恩,哪怕是从一个新兵蛋子做起,我也愿意,西南在打仗,马上北边也要打仗,出身行伍,马上要吃香了,时势造英雄,时势马上就要来了。”楚修说道。   这些日子他已经想通了,他不想待在江南玉身边做狗,他想发展自己的宏图霸业。男儿志在天下四方,岂能为皇宫囚牢所困?   他想出去。他想去到更大的旷野,更厉害的战场,去考验自己,去锻炼自己的能力。哪里有阻碍他就去哪里,哪里有困难他就去哪里。他觉得这样很爽。   但是这会儿他一想到自己要走,江南玉的脸就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又怎么样?   江南玉不需要自己保护。自己也保护不了他。那是怎样一个乱世啊……难以想象。他一个皇帝尚且不能自保,更何况是自己?   “那我也想转士兵!”裴羽尚因为说得太急,咳了几声,“我也想去战场上历练!我也不想待在皇宫了,为那么一点破东西勾心斗角,搞得自己的命都快没了,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心系天下苍生了,时局都那么惨了,还在为了那点鸡毛蒜皮的利益勾心斗角。”   楚修莫名有些怔然,因为江南玉的突然退却感到怔然。他又让自己重新认识了一回他,在他心里事业高于一切。所以他可以为了事业忍受一切。   但是这个认知又随即让他嫉妒不已。   江南玉,你心里从来只有天下苍生。那我呢?我算什么?   “可是皇帝会愿意吗?”   “他现在应该会。”楚修没有多说,“我还有事,我回一趟家,有空我来看你。”   “好。”   ——   旷野上,夕阳把西天染成一片温软的橘红,晚风掠过田垄,掀起层层绿浪似的麦芒,沙沙的声响像大地在低声絮语。   白月娥和楚天阔就坐在田埂上,身后是青黄相间的庄稼,身前是蜿蜒向远处的土路,路尽头的炊烟正袅袅升起,与天边的云霞缠在一起。   他们都没说话,只并肩望着远处的落日缓缓沉下去。白月娥忽然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随意地拨弄着脚边的狗尾巴草,草穗上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田埂边的蟋蟀开始断断续续地鸣唱,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麦秆的清香,连风掠过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偶尔有晚归的雀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响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也没能打破这份安然的静谧。   他们就那样坐着,仿佛融进了这幅暮色里的田园画卷,连时间都跟着慢了下来,只剩下晚风、麦浪,和彼此间不言不语的松弛。   楚天阔感觉自己的心头前所未有的平静,这种感觉太久违了,名利场吞噬人,在此之前,他的心头经常充斥着躁郁、不安、惶恐、愤怒……但是这段时间,偶尔来看白月娥,他感到很平静,很宁静很快乐。   仿佛这就是稳稳的、简单的幸福。   他们不做爱,他们真的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白月娥像是清水一般干净纯粹,纤尘不染。是他心中的神女。也是他渴慕的女子的样子。他太想带她回家了,可惜她不愿意。   但是他没有放弃。   这段时间楚修都忙得没回来过,所以根本没有人打搅他们,他们的感情突飞猛进,已经成了至交好友。   “月娥,你真的不跟我回去吗?”   “不了。”   这段时间她已经推拒过太多次了,楚天阔丝毫不奇怪,他咬咬牙,终于把自己之前心头的盘算说出口:“你愿不愿意当我的亲信?最亲密的亲信?”   白月娥似乎是愣了一下。   楚天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白月娥拒绝过自己太多次,导致他对她实在是信任无比,于是他继续说道:   “你不是不想困在府上那一片小天地吗?以后我不限制你,我也不和你睡觉,但是我想你陪着我,我出去也会带着你,我带你去见外面的世界,所以你跟我回去吧,做我的亲信。”   白月娥第一时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向往,却冷静地说:“老爷,修儿现在和你的关系不好,我夹在中间,身份尴尬,你不要信我。”   楚天阔笑了:“你都说这样的话了,我还有什么不信的?再说了,他毕竟是我的儿子,虽然决裂了,但也不会真对我出手的。这你放心就好。我们过我们的。”   “是吗?”白月娥眼底划过一丝狰狞,她又推拒了几次,这才欣然接受。却少了娇羞,多了几份本该如此的理所当然。   楚天阔顿时觉得她配得上,她漂亮智慧自由冷静淡定淡泊……这样的女人是自己的梦中情人。   “那你今天就和我回去吧?”   “下次吧,”白月娥知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热络引起怀疑,“我要和修儿说一声。”   “好。”楚天阔也不强求,心说,白月娥还是爱他的。只是用另外一种方式去陪伴他……   ——   暮春的日头已带上了几分暑气,庄稼却还没到开镰的日子,青黄相间的麦芒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带着几分焦灼的意味。远处的村舍上空,炊烟袅袅升起。   楚修一回来,望着那道炊烟,就感到内心很平静,他太忙,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白月娥穿着荆裙,一出来在井里面接水,就看到了慢步走过来的楚修,她顿时顿住了,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倚在门边等待,而是非常自然地继续忙自己手里的活,等楚修自己进来了,才一遍烧水,一边在土灶上住房,一边随口说:   “你忙就忙好了,娘能照顾好自己,只是多留意一下女孩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个好人家了。”   楚修忽然又想到了江南玉,这些日子江南玉在他脑海里出现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唉,孽缘。他是喜欢江南玉,但也只是他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罢了。   “娘,我今日都在你这儿,不出去了,外面的世界好累。让我歇歇。”   楚修自己找了个坐坐下了,屋内的陈设非常之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他坐到了一个粗糙的木桌跟前,坐着一张粗糙的木椅。   “你在皇宫里见惯了好的,在这里是委屈你了。”   “说什么话呢,金碧辉煌不如家人安在。”楚修叹了一口气,是白月娥真的给了他家的感觉。   他原先是个孤儿,根本无父无母。没有人保护自己,没有人会照顾自己,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是白月娥让他有一种淡淡的家的归属感,不是在漂泊,不需要反复骗人。   “对了,有个事情告诉你。”白月娥给楚修端上水,让他先喝着,把有些脏了的手往衣裙上揩了揩,“我要和楚天阔回去了。”   楚修一惊,陡然站起,但是又觉得白月娥不是会再犯糊涂的性格了,于是他又坐下了:“娘,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有数就好,儿子不方便问。”   “恩。”白月娥也不多说,楚修已经够烦的了,有些事情她帮楚修解决就好,自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儿子,任何人都不能伤害楚修,不然的话……   白月娥眼底划过一丝狰狞。   她已经彻底从白兔蜕变成了野狼。   ——   这日,楚修刚回到御前,就收到了一张纸条。他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去了御膳房后面无人的长廊里。在那里遇到了宜叶。   宜叶好久没看到楚修了,他已经从侍卫营的一个小小侍卫变成了今天的御前带刀侍卫,宜叶望着他的目光里满是钦慕。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楚修说道。   宜叶是个聪明的,当然知晓机会不等人:“钱贵妃前两日夜会一人,我不知道是谁。我看到了他的影子一晃而过。”   “有没有可能是宫女?”楚修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   “应该不是,身形很是高大。”宜叶说道。   “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大一把。”楚修说道。心下却诧异无比,钱芸已经死了,钱贵妃在后宫还有情夫?那到底是谁?   楚修正要走,宜叶忽然鼓起勇气说道:“楚侍卫……”   楚修愣了一下,暂时留步,宜叶忽然从袖口掏出一个香囊,红着脸递给了楚修,“虽然我知道你现在是御前带刀侍卫了,你不一定看得上,但这是送给你的……”   她递过去之后,转身就要跑,楚修叫她回来:“宜叶!”   宜叶红着脸回头:“楚侍卫……”   “这我不能要。”   宜叶愣了一下,脸上的热意冷了下来。   楚修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宫女送侍卫香囊,无非是……   楚修唉了一声,这笔烂账。   他说道:“我有喜欢的人了。不能收你的香囊。”   宜叶哭了起来,楚修没伸手去安慰她,他是个极其有边界感的人,他可以和江南玉吵翻天,那都是他和江南玉的事情,是他和他喜欢的人的事情。   但是他绝不会因为自己心情不好去勾搭别人,也不会对别人分享一丝多余的同情心。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同情的,他应该让宜叶死心才对。   她抽泣起来:“她应该很好吧?比我好……”   “……他不一定很好。但是我犯贱。你挺好的,但是不是我想要的好,你会遇到真正爱你的人。”楚修直言不讳道。   “恩……”宜叶揩揩眼泪,却还是有些不舍。   “以后没事不要来找我了,需要我帮忙可以。”   “好……”   ——   混元殿内,江南玉罕见地有些走神,目光在奏折上缓慢逡巡,却没看进去几个字。   “你得留着我,锦衣卫有问题,我帮你揪出来是谁,你不是要名臣吗?我就是啊!   “你不是要打击郑党吗?你有那么多仇人,我帮你啊,你知不知道,西南农民起义,北面大寒帝国,大昼很快就要完蛋了?”   “你别不信啊,你自己是皇帝,你自己知道,我真有这本事,我不骗你,你不是最在意工作嘛?”   “江南玉,你可以用我,不要操我。这是很关键的区别,我今天反正事儿也干了,人也骂了,我不吐不快,跟你说完,你接受得了就接受,你接受不了你就把我砍了,反正我也不亏。”   “你楚修哥哥特别厉害,英明神武,保管不会让你失望的。”楚修开始臭美,他展示了下自己的肌肉,自己的身高,自己的颜值,然后又哀叹一声,“才华是展示不出来的,你得给我机会。”   “宝宝,你真的总是买椟还珠,我好好一个珠玉,被你摧残成这样。”楚修叹了一口气。   江南玉现在在想,楚修真的有他说的那么厉害吗?是自己之前一直有眼无珠,没发现他这么厉害,还是楚修为了活不得已吊着自己?   他倒是无所谓楚修的冒犯了,那些再怎么都只是床榻之事,他再怎么生气,在朝政要务面前,一切都得让步,朝政是最首要的,只要他真的能帮到自己,那些事情都可以暂且搁置。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楚。   这么想着,却有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灰意冷。原来他说真心话的时候是完全不喜欢自己的。   心中有了一丝酸楚。   但他随即转头就忘了这样的感受,脑子里都在思考楚修的条件。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想对楚修礼贤下士的阶段,原来那个时候,就可能要对楚修这样吗?   如果真如他所说,自己要不要给他一个试炼的机会?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猜忌也开始在江南玉弯弯的桃花眼里浓重浮现。   原先他对楚修是郑党人士的身份半信半疑,不得不说,因为他娈童的身份,自己并不完全客观,对他有一点感情偏向。   现在江南玉后悔莫及。皇帝就应该大公无私,这样才不会影响自己的判断,自己太小觑楚修了,他太会隐藏了。   他真的是郑党人士。这件事情的可能性不小,因为他非常善于伪装。   而且空穴来风,势必有因,一个人说他是郑党,他还不信,那个从五品的不知道叫什么的小官说了他是,桑荣发的属下锦衣卫说他也是,还有他那次在明明有锦衣卫的盯梢的情况下公然回礼郑府,当初看言之凿凿,现在……   他万一和自己玩的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把戏呢。   他原本就已经冷如冰霜的目光瞬间沉了下去,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眼底的猜忌像野草般疯长,将那一丝残存的信任啃噬得干干净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里却半点温度都没有。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可是……自己还要给他机会吗?   如果说,自己之前还有自信,就算楚修真的是郑党人士,自己也能把他拉拢过来,现在看……江南玉忽然有些自卑。他对自己那么坏,他不会的。   而且他虽然知道官场上那些左右逢源的把戏,因为他看的史书实在是太多了,但是他对此深恶痛绝,他觉得做人就该立场坚定,干干净净,像萧青天一样。   如果他真的想办法用钱财名利把楚修诱惑过来了,这样的酒色财气之徒,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名臣吗?而且这违背自己一贯的行事风格,他从前对此不屑一顾。   江南玉心里打了大大的疑问。   正忖头想着,司空达双手捧着描金云龙纹茶盘进来,盘上两只白釉青花茶盏袅袅冒着热气,茶雾混着龙涎香的清冽散开。司空达一见到正在发呆的江南玉,就有些狐疑。   那日在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江南玉会衣衫不整地出来,不会是楚修又使了什么奇淫巧技哄陛下开心为自己牟利了吧???他非常怀疑这一点。   楚修现在在他眼里乌漆嘛黑,他万万想不到一个堂堂八尺男儿,居然会为了功名利禄甘心勾引年纪轻轻的皇帝!所以之前好几次有这样的迹象,他才让楚修逃脱了,现在看,人真的不可以貌相,海水真的不可以斗量!如果不是自己的失察,也不会让楚修趁虚而入!   自己一定要毁掉楚修和皇帝的关系!皇帝不能再和楚修这样下去了!后宫有楚婕妤尚且不睡,居然睡了楚婕妤的弟弟……这传出去,这可怎么是好?实在是太败坏皇帝的名声了!   而且皇帝年纪小,这样的事情太耗损他的阳气了,他本就身体不好,怎么承受得起这样的事情?   想起自己义子陶丰宝和自己汇报的话,司空达轻手轻脚走过去,不打扰江南玉,把茶盘放在了江南玉堆满了奏折的案上,江南玉并没有侧头去看他,见他一直站在那里不动,这才回过一点神:“有事吗?”   “陛下,属下有事情汇报!”司空达忽然跪了下来。楚修,这你就别怪我了,谁叫你玷污小皇帝?   “你说。”   “楚修和宫里的宫女有染!”   江南玉争端起茶盏喝茶,闻言握住茶盏的手陡然一捏,滚烫的茶水泄了一点出来,江南玉直接把茶盏丢了,白釉青花茶盏掼在地上,炸裂开来,滚烫的茶水泄了一地,留下蜿蜒难看的痕迹,渗进了他脚底下的四合如意天华锦纹栽绒毯里。   “陛下小心。”   “你说。”江南玉表现得极其平静。仿佛事不关己,他总是能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平静的心态,他虽然年纪轻轻,却依旧基本做到了波澜不惊。哪怕只是装的。   “奴才的义子陶丰宝会一点功夫,一直跟踪楚侍卫,发现楚侍卫去了御膳房,在御膳房后面无人的长廊上私会一个宫女。那宫女生得娇俏憨态,颇为貌美。”   “继续说。”   “奴才的义子陶丰宝看了一会儿,眼见那宫女满面羞红地双手呈递了一个小巧玲珑的蓝色香囊给了楚侍卫。”   江南玉抿了抿唇,语气依旧平静,却是暴风雨的前奏:“继续说。他收了吗?”最后这句话很轻,轻飘飘的,带着一丝难言的耐人寻味和痛意。   司空达咬咬牙,心说楚修你可别怪我,这是他第一次在江南玉面前撒谎,或许是他觉得自己这是为了江南玉好,他忍着汗流浃背,义正言辞地说道:“收了。”   皇帝沉默了,眼底的汹涌情绪被长睫掩去,整个人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握着龙椅的指尖都暗中攥得泛白。   “我知道了,这和朕有什么关系?”江南玉嗤笑一声,倾身捏住了司空达的下巴,“司空达,你现在越来越八卦了,怎么,你是猜忌朕同楚侍卫有点什么?不然的话,朕什么时候让你盯梢这种事情了?”   司空达一惊,心说陛下实在是智商超绝,连连扣头:“陛下,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你不敢?你这个东厂厂公是作腻了是吧?居然敢欺瞒朕骑到朕的头上来!”   江南玉也说不清楚是因为司空达算计自己而生气,还是因为楚修收小宫女的香囊而生气了。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小的鬼迷心窍,但是小的……”司空达咬咬牙,因为自己的正义性终于有了一丝底气,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江南玉,“陛下,小的的确那日在殿外听闻了一点陛下和楚侍卫……”   “他是朕的娈童。”江南玉欣然说道,似乎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他是皇帝,他的一切需求都是正当的,需要他人去极致的满足。   司空达听到这个词,心下骇然,果然如此!幸亏自己明察秋毫!在事情还没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阻断了这一切,楚修,你可别怪我,江南玉是我的命!   “陛下,楚修如此不忠不义之徒,陛下岂可……”   江南玉摆摆手,脸色显得有些麻木:“我同他断了,所以他找小宫女,也是正常的,侍卫配宫女,他要是来找朕,朕给他们赐婚也未尝不可。”   “只要陛下远离甚至发落楚修,小的以后再也不打探这些事情了。小的也是为陛下好。”   “你忠心耿耿,朕是知道的,下次有话直接说,别暗自揣度圣意,司空达,你给朕记好了!”   “是,小的知错。”   司空达以为江南玉要处理奏折,事情也做了,目的也达到了,他就要出去,江南玉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忍无可忍,恰似毫不在意地说道:“那个小宫女叫什么名字,哪个宫的?”   司空达以为陛下是不够相信自己,自己已经查清楚了,于是说道:“钱贵妃宫里的,叫宜叶。”   “我知道了。”江南玉很轻地“嗯”了一声,忽然有些累了,“你下去吧。”他摆摆手,又拿起了一本奏折,逼着自己看下去。   楚修啊楚修,你对我这样,转头又去勾搭小宫女,朕倒是希望你真的有点本事,不然的话,不忠不义,朕一定杀了你。   你就自求多福吧。 第76章 第 76 章:提拔甄纲   “夫君,吃药了。”   容兰端着黑漆托盘缓步进来,托盘上的白瓷药碗袅袅地冒着热气,药香混着蜜饯的甜香漫开。她走得极稳,裙摆擦过地面,只发出极轻的窸窣声,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走近时,她微微俯身,声音柔得像春水:“公子,药熬好了,趁热喝吧。”说着便伸手要去扶人,指尖还带着托盘里的温度。   “嗯。”甄纲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颇为享受着容兰对自己无微不至的伺候。容兰总是悄无声息地把一切事情做好,丝毫不用人担心,自己可以丝毫不付出,就享受着她的一切。   甄纲这几日在家里一边养伤一边等着,实在是因为年轻,伤好得太快,他由容兰给她轻手轻脚地擦拭着身体,脑子里却不住闪过皇帝的脸。   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微收,唇瓣抿成淡色的线,眼底像盛着化不开的寒潭,不见半分波澜。他像与这俗世隔着一层薄雾,周身的气息冷冽如冰,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清冷出尘、一尘不染,宛如月下谪仙,误入这红尘喧嚣。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连仙人都没办法和他比拟。他发落自己,非但没让甄纲恨上皇帝,反而让甄纲对皇帝的征服欲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还有比征服这样的一个男人更让人心潮澎湃的事情吗?!!   “容兰,想念一个人怎么办?”   甄纲丝毫不在意正在伺候自己的容兰的感受,随口问道。他太想江南玉了,自己已经半个月没见到江南玉了,上次江南玉留自己一条小命,应该是自己的话还是让他有所权衡,幸好自己算准了拉楚修下马,对江南玉还算有一点价值,不然的话,上次真的是要死了。   现在想起来,甄纲依然觉得头皮发麻,这半个月,他躺在床上,一边想江南玉,一边自己拼命学习,从前以为自己是现代人,没人比得过自己,经常懒怠懈怠,从未有一刻如此后悔自己没把握之前那足足一年的时间。   他来大昼已经一年有余了,自以为成了郑国忠疼爱的义子已经是极大的成就了,却没想到遇到了楚修,遇到了江南玉,这让他逐渐加深了自己就算是天命之子也要非常努力的念头。   他不允许任何人超越自己,最好的一定最后都是自己,就好比江南玉,他是故意对自己冷淡,他喜欢自己,只是因为皇帝的身份放不下身段,他需要自己去攻略征服……   在甄纲这个现代人眼里,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有一种嬉戏的抽离的玩游戏的态度。他觉得除了自己的其它人都是npc,只有自己是所有人最终一定会围绕的主角。   只要自己想要什么,自己努力,最后自己一定会得到什么。比如说他现在强烈地渴望获得江南玉。获得江南玉的渴望甚至可以比拟他成为皇帝、雄霸天下的渴望。   甄纲这些日子为了防止帝党的调查,已经和容兰搬出去单独买了一间府邸居住,郑党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件事完成的极其简单。   这座府邸布局精巧,遵循着中轴线对称的原则,亭台楼阁、廊坊水榭错落有致。前庭、中庭、后院层次分明。   既有着开阔的空间感,又不乏曲径通幽之处,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画卷,每一处转折都蕴含着匠心,给人以和谐、宁静之美。   容兰本来以为这是甄纲同自己双宿双飞的写照,她终于过上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生活,却没想到陡然听到甄纲伤人无比的话。   她手中给甄纲擦拭身体的巾帕差点重新掉回铜盆里。   容兰敛去眼底的委屈、果然如此的笃定神情,在容兰的想法里,她觉得自己的夫君早晚会移情别恋,这个观念根深蒂固,她一直觉得自己身份卑微配不上甄纲。   所以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她才觉得好像没那么难以接受,只是和自己脑子里预演了许多次的事情惊人的重叠了而已。   “……夫君思念谁?”   “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甄纲丝毫没意识到同容兰这个人说这样的话有什么不对,仿佛自己的一切想法对方都可以承受,在他的眼里容兰一直都是耐受的,非常善于忍耐,老实巴交、极其好欺负。   容兰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祝愿夫君早日抱得美人归。”   甄纲哈哈大笑:“你别哭啊。你哭了我好开心。”在甄纲的想法里,男子三妻四妾是最正常的,自己以后是要做皇帝的,更是后宫佳丽三千,到时候江南玉是皇后,容兰怎么也给她个贵人当当。   “都是一家人。别客气。你会担待她的,对吗?”甄纲说道。   “会。”容兰拼命做出一个笑脸,又开始默默地替甄纲擦拭身体。   外面的小厮忽然跑进来,因为搬家比较急,他们还没来得及找管家,甄纲见小厮冒冒失失的,一时有些生气,他这些日子的火正愁没地方发泄:“干什么吃的!”   “少爷,皇宫来报。小太监在客厅了。”   甄纲一惊,立马甩开容兰的手,从榻上坐起,用最快的速度去了前厅。那里一个小太监已经等着了,一见到甄纲,就满面笑意,脸色极尽谄媚:“您是御前带刀侍卫甄纲大人吗?”   甄纲第一时间以为他说错了,有些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官职,“我是从五品吏部员外郎……”   “那就没错了,甄侍卫。”   甄纲后知后觉,忽然意识到什么,满脸惊喜,喜形于色:“是皇帝叫我去当御前带刀侍卫了吗??”   “是的是的!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我是来传旨的,你这府邸真的是让我一顿好找!”   “抱歉抱歉,”甄纲狂喜,还好他到底知晓成年人要不喜形于色,他勉强按捺了收不住的嘴角,心底却因为这份按捺更加狂喜躁动,天啊,他就说他甄纲是独一无二的,是最优秀的!   他就说他此番兵行险着是有收获的,现在不就来了吗?旁人不懂就算了,自己是最最最确定的。   江南玉,你肯定是喜欢我!   我来了,我马上就来了。   楚修,我现在同你平起平坐!!!很快我就要超越你了!!   皇帝对我青眼有加,你算什么???   一贯嗜杀残忍、对人刻薄的皇帝居然会恩待自己,这是怎样的殊荣和幸运啊???   “公公留下来用膳吧!我叫他们伺候着。”   “不了不了,还要回去汇报,在此先恭喜大人了。”小太监心想,以后楚侍卫不再是御前独一无二的侍卫了,果然一家独大是暂时的,百花齐放才是一种常态。   这位甄大人也从从五品一下子跳到了从三品,实在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实在是不可小觑啊。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自己绝对不能怠慢了。   或许是楚修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太久,他们已经习惯了,又或者是甄纲的越级高升让他们感到新鲜,所以他们的心开始暂时偏向甄纲。   ——   这辆马车的形制颇为精巧,车身线条流畅利落,宛如一头敛了锋芒的青骢,静立之时也透着蓄势而动的劲道。   车厢四角微微向上翘起,檐角弧度轻盈,恰似春燕掠水时展翼的姿态,灵动又不失雅致。车轮高大厚实。   辐条疏密有致,轮毂边缘錾着一圈缠枝莲纹,浅淡的刻痕与车身素净的木色相映成趣,不显张扬,反倒衬出几分古拙温润的韵味。   白月娥收拾了几条洗得发白的荆裙,带了一点银子,堪堪装下这些物事,她系好绳结,提在手里,掂了掂,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行囊如此轻便,倒也合了她现在随性而行的心意,俗世的冗杂,本就不该多带。   她收拾好细软,被楚天阔牵着踏上了马车,坐在雅致却尽显不凡的马车里,明明一身素衣,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蓝裙。   乌发用一根素银簪绾成简单的圆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那不经意的模样,比京城里那些描红画翠的女子,还要耐看几分。独具气韵,大气飒然,丝毫不敢让人小觑。   楚天阔换上了常服,眉眼间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沉稳,锦袍的光泽与他周身的气度相融,不怒自威,尽显世家权臣的华贵风范。却和白月娥有些格格不入。   画风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温馨地待在同一辆马车里,楚天阔拉着白月娥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在想什么?”   “在想大夫人,在想府上的人,我这次回去,不知道她们又怎么看我,怎么对我。”白月娥故意叹了一口气,说道。   楚天阔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会保护你的!从前是我没保护好你,而且此次我们相敬如宾,礼尚往来,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你回去也是做我的贤内助,为我的事业奔走,他们不懂,他们理解不了我们的特殊。”   楚天阔打心眼里觉得他们是特殊的,是不容于世俗的。   楚天阔还记得自己年少的时候,心高气傲,又才华出众,于是被众人排挤,有人造谣他抹黑他的名声,有人践踏他落井下石,有人反复暗算他在他升官的道路上布下重重阻碍,这些年他是学会了很多伪装圆滑之道,但不意味着当初那个心高气傲的少年不在了。   只是藏起来了,如今这个少年却被自由自在的白月娥勾了出来。他让自己开始渴求一份远远超乎世俗想象的爱情。而这份爱情又如此的安全,丝毫不会影响自己的事业,因为白月娥如此痴迷的爱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楚修呢,你和他说好了吗?”楚天阔问道。   “说了。”白月娥又叹了一口气,“他只是同意我回来,自己是万万不肯回来的。”   白月娥也不掩饰,她这会儿不会为了讨好楚天阔违着良心说楚修会服软求饶,也没必要,因为楚修现在有了和楚天阔叫板的实力。   再说了这反而听上去像是假话,容易勾起一贯敏锐的楚天阔的疑心。   “我也没叫他回来。”楚天阔嗤笑一声说道,“他这样的性子不适合待在府上,而且我也容不下他,你知道吗?他前些日子在皇宫杀人了。”   白月娥一惊,她不知道,楚修根本就没和她说!这居然还是从楚天阔嘴里知道的。养儿九十九,长忧一百岁,她瞬间担心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杀人!而且是在皇宫……   “而且杀的是钱家的钱芸。”楚天阔哼了一声,虽然钱芸和他没什么交集,但因为大夫人的关系,到底名义上也是他的侄子,“他居然敢对亲戚下手!他简直是横行无忌。”   “那陛下是怎么处理的……”   “这就奇怪了,陛下居然饶恕了他。说辞我也听说了,旁人不明事理,我肯定知道钱芸是无辜的,他居然荒唐至此!大夫人对他再不好,他怎么能拿大夫人的侄子泄愤??”   楚天阔自以为自己是钱党的领袖,钱贵妃不会瞒着自己让钱芸擅自行动暗害楚修,其实钱贵妃根本压根没把楚天阔当回事,再说了,楚修那个时候毕竟是楚天阔还算看好的儿子,自己要是为了帮助大夫人暗中派钱芸对楚修下手,万一被楚天阔知道了,容易内部闹矛盾。   所以楚天阔是不知道钱芸对楚修做了什么的,他只是以为是出于大夫人和楚修的仇恨,楚修以公谋私,杀了大夫人的侄子钱芸泄愤。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衅。楚修简直是无法无天,那自己也和楚修有仇,难不成有一天他还能弑父不成???   白月娥大松了一口气,掩去眼底的异样神色,自从经历了楚修下大狱,她的心脏已经够强大了,她眼下负责报警的杏仁核已经关闭,大脑皮层开始快速运转。   楚修没告诉她,而且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眼前,说明肯定是没事了,楚天阔的一番话也佐证了这一点,这臭小子!下次自己见到他,一定要骂他!这种事情都不告诉她!而且他行事也实在是太妄为了!   白月娥虽然不懂政治,楚修也很多事情没告诉自己,但是她无比笃定,自己的儿子绝对不会主动加害别人,除非是报仇雪恨。所以肯定是这个叫钱芸的主动招惹楚修,这才自寻死路。   而且他姓钱,肯定是大夫人钱氏的党羽!死了拉倒,死了活该,死了好!   但白月娥还是有劫后余生的幸运。幸运之后还有浓浓的担忧。自己儿子公然做了这样的事情,要不是皇帝仁慈,他不是完蛋了??   皇帝……仁慈?   白月娥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在她的印象和在楚修的描述里,皇帝一贯都是喜怒无常、残忍嗜杀的,如今却……   “你在想什么?”楚天阔皱了一下眉头。   “老爷,要不我们今天不回去了吧,修儿的事情……”   “他自己随他去,要不是有你在,”楚天阔不敢说一些过分的话,防止白月娥又不愿意跟他回去了,但是眼底却藏着对楚修的杀意。要不是楚修现在飞得太高,自己暂时没能力这样做,一个对钱党有威胁的政敌,倒不如……   其实他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早就被钱党排除在外了。   “回去,”白月娥越这么说,楚天阔越对他信任,“你是你,楚修是楚修,你是明事理的,你不一样。”楚天阔没说的是,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政治复杂至深、变幻莫测,白月娥连入门都远着呢。回楚府无非是伺候伺候自己生活起居。   白月娥没说话,楚天阔强迫地拉着她的手,防止她自己不愿意先行下了马车,白月娥装出一副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样子,跟着楚天阔一起穿越青黄不接的麦田,慢慢回到了楚府。 第77章 第 77 章:白月娥的荣光   凝碧院里新开垦出来的一小片田地里,一些蔬菜的幼苗叶片水灵灵的,沾着晶莹的水珠,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据说嫉妒会让人无意识地模仿对方的行为,以此来取代对方,在自己真正重要的人心里重新获得独一无二的地位。白月娥不在府上了,钱锦红还是模仿了白月娥,也种起了菜。并且还以为只有自己这样。   “娘!”楚劭急急忙慌地跑进来,他这些日子彻底在楚天阔那里失了宠,又被新娶的钱氏女嫌弃,早就心理扭曲了,对楚修恨入骨髓。   只是丝毫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报复他而已,他惟一的安慰就是每个月宫里的钱贵妃都会回信,说正在对楚修下手而已,这已经成了他每个月的精神寄托,和鸦片一样。   收到信就欣喜若狂,没收到就望眼欲穿,他早就被折腾地不成人样,眼下乌黑,头发落拓,身形瘦削。   钱锦红还做着楚劭能重新雄起重得老爷宠爱的美梦,所以一直在暗中给他寻找各种各样的大夫,楚劭也痴迷着魔一般的配合,和饿死鬼投胎一样,但是都毫无效果。他越在意,表现越不尽如人意。到现在和太监都没什么区别了。   钱锦红一看到自己的儿子就心疼不已。楚修在宫里公然杀人的事情她已经通过老爷听说了,她万万没想到楚修居然敢杀她的侄子!这是对钱家最大的挑衅!   钱锦红愤怒之余,还隐隐有一丝她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害怕,楚修今天可以杀了她的侄子,明天就可以杀了她。但是她转念又想,她的妹妹钱贵妃势力庞大,岂是区区一个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可以撼动的?   再说了,家里还有从二品的老爷钳制,自己又是楚修的主母,他要是敢动自己,外面不知道怎么戳他的脊梁骨!量他也绝对不敢!   可是他是怎么做到杀了人还安然无恙的?这个念头让钱锦红更加害怕。但她一贯是个目中无人的倚老卖老的人,又一贯装睡,所以她根本意识不到楚修的强大。就算意识到了,也绝对不愿意去承认,以为只要不承认,就绝无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劭儿,怎么了?”钱锦红快步走出来。如今楚劭虽然彻底失宠了,但白月娥到底走了,府上只剩下自己一位夫人,所以府上的下人都对自己还算敬重,虽然不比当年,但也比白月娥在的时候好太多了。   楚劭眼神闪烁,把钱锦红拉进屋,这才咬牙切齿又惊慌失措地说道:“白氏那个贱人回来了,如今已经到门口了!”   以前都是他躲着楚天阔,自从他不行了之后,他对楚天阔越来越热络,楚天阔一回来,他就在钱锦红的教授下上赶着迎上去,希望以此可以挽回一点楚天阔的宠爱。   虽然没什么效果,但多少有一个心理寄托,所以最近楚劭对楚天阔的行踪极为了解。他听说楚天阔回来了,第一时间去门口守着等待,却看到自己的爹亲密无间地扶着原先已经被赶到庄子上的白氏下来。   “什么??”钱锦红大惊,骇然变色,在从楚劭绝望又愤怒的脸上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立在原地停滞了几秒。   忽然癫狂起来,在楚劭震惊的眼神中快步跑出去,对着自己辛辛苦苦种植的幼苗就是一阵狂躁无情的踩踏,仿佛自己践踏的是白氏,又带着一丝心虚,大约是毁了这些,白氏就不会看到,不会知道,不会知道自己暗中到底有多羡慕她。   “娘!”楚劭跑了出去,就看到了显得十分癫狂的大夫人,“您这样没用的!您得想想办法!白氏那个贱人回来了!而且是爹亲自去接她的!”白氏上次回来的时候,是管家一脸鄙夷地接她回来的,这次回来,却是老爷不远几十里亲自去接她的……地位可想而知。   钱锦红把所有的幼苗都踩踏死了,才卸了一口气,卸了一口气之后,又为自己感到浓浓的悲哀,他们好像越来越厉害了,自己这边越来越无助、无能为力,只能次次求助于钱贵妃了。   但是他们却不知道,钱贵妃此时也在为害楚修而焦头烂额、甚至可以说快要黔驴技穷,她只以为只有自己的日子不好过,却没想到人人的日子都不好过,钱锦红华贵衣服袖子里的手攥得死紧,感受到巨大的痛意,才振作起来,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白月娥的骨肉地说道,“我们去看看!”   下人们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你知道吗?白氏回来了!”   “什么???她不是被发落去庄子上了吗??我还以为她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楚修少爷不是在宫里杀人了吗???老爷怎么对白氏还是情有独钟念念不忘???”   “她也太有本事了吧??这种情况还能回来???”   “那府里不是又要变天了吗??大夫人怕是又要失势了。”   “这位白姨娘起初实在是不起眼,却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我们去门口偷看看!”   府里的下人一传十十传百,因为消息太震撼,所以很快整个府上下都知道了,一时都在感叹白氏的可怖手腕。这和武则天回到皇宫有什么区别?楚修少爷在宫里的所作所为非但没影响白氏,白氏反而凭借自己杀回了楚府。   人来人往的府邸门口,楚天阔立在马车旁,长臂微伸,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一丝一毫地犹疑,稳稳牵住白月娥的手,拉着她下来。   白氏动作优雅缓慢,带着贵妇人的气定神闲,缓缓掀开纹金的质感柔软的帘幕,被楚天阔牵着,下来的脚步轻盈无比,一抬头,满是惊人风韵。连楚府上头龙飞凤舞的牌匾都压不住她的高傲姿态。   钱锦红一出来,就看到了这一幅极为刺眼的画面。   下人们看看因为日日夜夜操心楚劭而明明衣着华丽却难掩形容憔悴的大夫人,又暗中瞧了瞧白氏,心下自然有了比较,难怪老爷这都要自改前言接白氏回来。是自己也心里有了高下。曾经的白姨娘,现在实在是太牛了!!!大夫人在她面前,都卑微如蝼蚁。   他们的心底划过这个念头之后,感到无比的震惊,大家都噤声了,没人敢说话,瞧着白氏的眼光却饱含敬佩和向往,热络非常。   大夫人忍不住了,穿越人群上前:“白姨娘,你还有脸回来。”白氏走的时候是被废掉夫人之位的,所以现在大夫人这样的称呼也有一定道理。她还以为白月娥是在同自己后宅相争,却怎么也没法想到白月娥已经跳入了下一个阶段,对大夫人降维碾压了。   “你怎么说话呢?!”一旁的楚天阔怒斥道。   “老爷,我没说错!她是儿子犯错被发落到庄上的,走之前还废掉了夫人之位,我没想到她不静心思过,居然暗中勾引你,还有脸回来,她儿子刚在皇宫公然杀掉了你的侄子,难道你要不管不顾吗?!”   大夫人因为一连串的打击已经有点泼妇似的不要脸了,门口人来人往,眼神诧异地看过来,这也是大夫人的目的,她希望通过道德压力逼白月娥走。但她显然失败了,郎心似铁。   楚天阔丢不起这个人,他扯着钱锦红进了楚府府邸,当着众人的面就给了她一耳光。   钱锦红满脸不可思议,私下打她和当着众人的面打她是截然不同的意思,这是要她在下人面前都抬不起头。   “我看你是越来越疯癫了!”   “老爷,不是我疯了,是你疯了!你居然让一个儿子是个杀人犯的女人回到楚府,我们楚府早晚要完!”大夫人吼叫道。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对楚天阔百依百顺。她根本接受不了白月娥回来的事实!!她嫉妒地抓狂,嫉妒地要疯掉了!她感觉内里有一团火在烧,要把她整个人都烧干净,烧得连骨灰都不剩下。   “大夫人精神有恙,还不快带下去?!”   “老爷,妾身忠言逆耳啊!!!楚家早晚毁于楚修和白氏!!!”大夫人被拖了下去,惨叫声不绝于耳,楚天阔这个时候却被白氏迷得五迷三道,完全听不进去,白氏淡然自若地立在那里,仿佛大夫人的仇恨怨毒、下人们的震惊骇然都和她无关,她就这么干干净净、遗世独立。   楚天阔最喜欢的就是她的这一点,干净洁白、纤尘不染,他因为大夫人的提醒产生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失了,心中只剩下笃定。他和白月娥是真爱。真爱是有阻力的,而钱锦红就是那个阻力。   白月娥爱他,爱他爱的要死要活,现在只是换一个方式去爱他,所以她绝对不会害自己!   一群下人面面相觑……白氏太恐怖了。回来的第一天就给了大夫人这么大的一个下马威……以后,哪里还有大夫人的好日子啊?楚劭少爷现在又彻底失了宠……一群人仿佛对大夫人之后的生活一眼望到底,却丝毫没有同情,有的都是幸灾乐祸。   钱锦红除了对楚天阔和自己的两个子女掏心掏肺的好以外,在府上人缘极差,她刻薄计较,喜欢算计,又极其善妒,在笼络人心这一方面尤为差劲,所以墙倒众人推,一时居然没有一个是真的心疼她的。可见人心之正负。   白月娥被楚天阔珍爱地搀着,在下人们仰望的眼神里,被带着去了楚天阔的书房饮冰楼,楚天阔对管家吩咐:“你在书房边上收拾个最近的院子出来,让白月娥住。”   “那白夫人的位份是?”管家有点不明白老爷的意思,但称呼的改变,已经暗中开始拍白月娥的马屁。白月娥却无动于衷,这个管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上次来楚府的时候,他对自己如何颐指气使,自己可没忘掉。   白月娥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同她的儿子挺像,都特别记仇。   “她就跟在我身边,当我的亲信。照顾我生活起居。你们和以前一样喊她白夫人就好。”   楚天阔其实在来之前就已经和白月娥商量过无数次位份的事情,说自己后悔,要让她重回夫人之位,但是白月娥已经当过一回了,早就不稀罕了,又觉得再当一回夫人太晦气了,所以极为淡泊的拒绝了,这也是楚天阔敢带着她回来的原因,一个不慕荣利、公平正义的人留在自己身边当自己的亲信,最好不过!   她虽然不要,但是自己不能不给,他这话还是等于让白月娥重回夫人之位了,只是他知晓这次白月娥不会再接受就是了。   管家心下骇然,这是什么意思?白氏居然已经不稀罕后宅夫人之位,已经成了前厅老爷的亲信了???这大夫人完全没法比啊!!!一个可以和老爷出入家门抛头露面的女子,这意味着什么???老爷已经鬼迷心窍到这种地步了吗??   管家心里闪过的是,大夫人的话。   “老爷,不是我疯了,是你疯了!你居然让一个儿子是个杀人犯的女人回到楚府,我们楚府早晚要完!”   “老爷,妾身忠言逆耳啊!!!楚家早晚毁于楚修和白氏!!!”   楚修在皇宫公然杀人,皇帝包庇,白氏的儿子有问题,楚天阔也公然包庇,他们俩到底有什么样的通天本事???   那自己不是把这两个都得罪深了吗???   管家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就后背发凉,等楚天阔忙于事务温言好语地安抚完白月娥走了,立马扑通一声跪在了白月娥跟前,抱着白月娥的腿:“白夫人,我错了!小的之前鬼迷心窍,狗眼看人低,小的错了,白夫人怎么惩罚小的小的都受着!只求您别赶我出府,我家里还有一家老小等着我的工钱养着……”   出乎意料地,白亲信并没有责罚他,反而是微笑着用双手把他扶起来了:“别说这些见外的话,那些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以后……”   管家愣了一下,大喜,他是个人精,立马会意道:“以后我一定唯白夫人马首是瞻!!!白夫人让我往东,我肯定不往西!”   管家心说自己足够了解楚天阔,却完全不了解这个面前笑意温柔、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白月娥,现在楚天阔都可以得罪,因为他不是很离得开自己,但是白夫人绝对不能得罪!!!为了讨好白夫人,违抗楚天阔他都愿意做。   ——   初夏的风拂过田垄,吹得新抽的麦穗沙沙作响。两个男子并肩走在田埂上,一人穿着一身白袍,风度翩翩,手里摇着把蒲扇,另一人一身玄衣,裤脚卷到膝盖,鞋底沾了些泥土。他们步子不快,偶尔停下脚步,弯腰拔起一株杂草,眉眼间都是松弛的笑意。田埂边的野花簌簌落着,沾了他们的衣角,也浑然不觉。   “白姨回去了吧?”裴羽尚说道,他偏爱白袍,私底下经常穿白色的衣服,他白色的衣服非常之多,但是他审美又很一般,丝毫没有绘画艺术超绝的江南玉挑选起来美丽。江南玉穿白袍是一绝,行走间衣袂翩跹,带着几分飘逸出尘的气韵。还带着几分凌厉的美感,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清冽又夺目。   楚修则偏爱黑衣,因为他觉得挑选衣服很麻烦,他是个极其干脆利落、直达目的人,无关的事情他不是很关注,因为不想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尤其是装饰自己,他在这方面显得尤为粗糙,但其实他不装饰却比非常喜欢装点自己的裴羽尚还要漂亮十分,根本不是一个级别。所以人比人,真的气死人。   “是的。”楚修说道。   裴羽尚依然脸色不太好,显得有些气血虚弱,但已经比前些日子好太多了,他在几天前就已经从太医院出来了,毕竟一直麻烦人家不太好,自己在宫里的职位又不太高。   他在家里养了几天,今天正式来看楚修。却得知了白姨回楚府的消息。在府上必然是轰动一时。裴羽尚想想都觉得爽。他们家讨厌的大夫人肯定这会儿嫉妒到抓狂。   楚修的娘是要比自己的娘厉害一些的,不过所处的环境也不一样,自己家里最多就是他爹之前有个宠妾,楚天阔可不一样,楚天阔后院里的女人多如牛毛,而且大夫人还是钱贵妃的姐姐,轻易难以撼动。   所以白氏在这的环境的磋磨下,比自己的娘厉害,也是应该的,不然的话根本无法在那样残酷的环境里生活下来。   裴羽尚打心底为白姨高兴。   他们继续在田垄上走着。   “你真的打算去军营?”裴羽尚说道。   他这个好兄弟不是一拍脑袋一个说法的人,他是个深思熟虑的人,一件事但凡从他嘴里说出来,不说是八九不离十,而是百分百、十成十。只是他是好奇楚修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虑的,又具体准备怎么做。   “是。”楚修说出这个字倒是很斩钉截铁,但是说完后,脑子里却浮现了江南玉的脸庞。江南玉,如果我真的去了,便要离你而去了。   他要去的军营在城外,负责守卫京城,他现在暂时去不了异地的军营,因为京城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了结,而且他也想到城外羽麾军手下练练手,为之后的乱世从戎做准备。   楚修不仅是个政治爱好者,也是个军事爱好者,熟读兵法十余卷,古今上下的兵法基本上都看过,再艰涩难懂也啃过,所以比起一般人有一定的基础,他相信只要自己勤学苦练,学会当个新兵、当个小将军应当是用不了多久。   只是江南玉……   一想到他,自己的去意好像并不昂扬了,楚修啊楚修,他又不爱你,你何苦呢?而且自己永远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事业上的决定,他是个男人,没有事业他保护不好任何人。他不会为了迷醉的快乐而放任自己在意的人任人宰割,尤其在乱世的前奏,他一定要占据足够高的地位,有足够的话语权和号召力。 第78章 第 78 章:楚修的眼泪   甄纲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两排佩剑的家丁,马蹄踏过长街,溅起一地尘土。   他身上的锦袍用金线绣着流云纹,腰间的玉佩晃来晃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勒着马缰,慢悠悠地走,目光轻蔑地扫过街边的百姓,嘴角噙着一抹倨傲的笑,那大摇大摆的模样,像是在昭告全城。   刚得了圣上的圣旨,他喊人捧在手里,大摇大摆地穿街过巷。   身后跟着的仆从一路吆喝开道,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非但不收敛,反而让人把圣旨举得更高点,故意让阳光照在圣旨上,透出耀眼的光,每走几步便停下,对着围观的人展示自己这份殊荣。   楚修和裴羽尚坐在进宫的马车里,一掀开光滑挺括、柔软干净的马车帘幕,就看到了这般景象。去宫里的官道这是一条,这条路上京城遇到官僚很常见。   “你看他那个得意的样子,他得到什么圣旨了?”裴羽尚不忿地说道,甄纲之前给楚修带来多少麻烦他还是知道的,而且之前楚修下诏狱,自己去郑府求过他,那个时候他还公然羞辱了自己,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裴羽尚看着得意洋洋的甄纲,就咬牙切齿,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甄纲和自己官位相同,平起平坐,背后还有郑党撑腰,自己早就找机会收拾他了。   或许是他们掀起了帘幕,甄纲骑在高头大马上,居然瞧见了他们,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停止了往前进,反而牵着马走到了马车窗帷边,低着头对马车里的二人说道:“你们好啊。”   “有事吗?”楚修淡淡说道,同在郑府共事,暂时不方便撕破脸皮,至少表面上的体面是有必要的,可以作为社交润滑剂,防止看到人性的丑陋狰狞,恶心到自己。   “楚修,你知道吗?我去领旨谢恩了,皇帝封我当御前带刀侍卫!”   甄纲一想到楚修的真实脸色,就浑身舒爽,他已经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所以才要热热烈烈的庆祝一下,他一定要告诉所有人,江南玉喜欢他甄纲!!!   不然的话,他怎么会调自己去他身边?这就是他喜欢自己的佐证!自己很快就可以接近皇帝,很快就可以睡皇帝了。   到时候自己在郑党和帝党间左右逢源、来回游走,从中牟利,还有比这更加潇洒快意、令人眼红的事情吗?   他甄纲年仅二十岁就已经官至从三品了!楚修也不过是自己的垫脚石,等他真的在御前站稳了脚跟,那时候就可以真的完全取楚修而代之了!只要有自己在,一定毫无楚修的生存空间!   他有一种强烈的衣锦还乡的兴高采烈。   楚修忽然没了同甄纲敷衍的兴致,他大手一把放下帘幕,对着外头的马夫说道:“进宫!”   裴羽尚心下无比愤恨,见楚修脸色更是不好,他极少见楚修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所以一路上跟着他都没说话。等楚修快到混元殿了,裴羽尚才说道:“你冷静点。”   “我知道。你先回去,我之后找你。”   “好。”裴羽尚莫名有些担忧,心里觉得光是甄纲高升不值得楚修这么低气压,他一直都是个极为淡定、对功名利禄看的很清的人,虽然有人以后和自己在御前平起平坐,谁都会心里不舒服。但也犯不着这么大动肝火。一定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司空达立在混元殿外伺候,就看到了脸色阴沉、怒气冲冲的楚修。   想到自己做的事情,他暗中有些愧疚,但是愧疚归愧疚,他却一点都不后悔,人活这么大岁数,怎么可能一件愧疚的事情都没做过?   若是因为一点愧疚误了大事,才是得不偿失,而楚修就是那个失,江南玉就是那个得,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带坏小皇帝!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这么想着,或许是心里有愧,让他有点自我感觉不舒服,连带着投射出去报复在楚修身上,他对楚修的态度越发冷淡高傲:“你这么着急忙慌的是来干什么?陛下可没传召你!”   “你让开。”楚修语气冷冷地说道。他不敢相信,江南玉居然提拔了甄纲。一定是有什么原因。他要知道,他要马上知道,他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你也太没大没小了!”司空达怒斥。   楚修一言不发,直接拨开了司空达,大步流星迈进殿内,司空达恼火地在身后追。但奈何不了楚修实在是走得太快了,等他追上去的时候,楚修已经走入了混元殿中央。   江南玉依然在处理朝务,他站起身走动的时候极少,基本一整天都在坐着,他正皱眉思忖,陡然听见人的脚步声,还以为是司空达,刚要骂人,一抬头,见是楚修,到嘴边的骂人的话突然停止了。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复杂的感受在心底翻涌。那双眸子寒得像腊月里的冰,没有半分温度。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似要凝结,他见到楚修的举动,眼底却漫开一层霜雪,尖锐又冰冷。   “你越发没规矩了!!”他怒斥道。   “陛下,你为什么要提拔甄纲?”   “这是朕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楚修心想,他以为他只能也只会有自己一个御前带刀侍卫,其实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自己对他来说是个工具人,甄纲何尝不是?   甄纲是郑党的人,江南玉知不知道?知道的话,还用他,是要拉拢郑党人士吗?可是这个人为什么是甄纲不能是自己?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楚修只觉得内心酸楚,前所未有的嫉妒,嫉妒甄纲。痛恨江南玉。   他觉得自己的愧疚都是无稽之谈,他忽然觉得有些委屈,有些憋屈,有些难受,心抽了一下得疼,他忽然跪下:“陛下,您已经有新的御前带刀侍卫了,您也不需要我了,我想调离。”   江南玉握着龙椅的手陡然握紧,语气却轻飘飘的:“你想去哪里?”   “微臣还算有一身武艺,请命去城外军营,征战沙场,为陛下继续效犬马之劳。”他说出口的刹那,明明是自己早有计划,却还是觉得心里凉凉的。   “你是气话?”   “我不是,”楚修说道,“陛下不是要考验微臣?微臣其实早就不想做这个御前带刀侍卫了,这是为皇帝一人效劳,微臣想为天下万民效劳。”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不自觉的尖酸刻薄,似乎在嘲讽江南玉眼里从来都只有江山,没有他。   他绝对不会热脸贴冷屁股,既然他已经有了甄纲,新欢在,他绝对不会再做这个御前带刀侍卫,而且这也是他一早的计划,早晚会实现的,只是他一拖再拖,没有和江南玉言说罢了。现在终于是时候了……   “好,好一个为天下万民效劳!”江南玉忽然心抽痛了一下,他原来不想为自己一人效劳,不想做自己一人的御前带刀侍卫,可现在的确有另外一个人了……   “朕就允许你,你一定要做一番事业给朕看到!”   “臣领命!”   ——   从皇宫出来,楚修还有点失魂落魄。江南玉,你简直不是人。我对你这么好,你这样对我。我把你当宝,你把我当草芥。   楚修感到有些恶心,一想到甄纲的得意,他就觉得好委屈,一想到自己被取而代之,自己不再是唯一的御前带刀侍卫,他就好恶心好恶心。   可是他转念一想,皇恩浩荡,自古如此,尤其是御前带刀侍卫这种皇帝身边的人,从来都是皇帝想封就封,毫无自己的价值,自己的不可取代性,半点不由人。   顿时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去城外军营历练的想法。他要实实在在的实力,要扎实的根基,要有一天任何人都不能将他连根拔起,连江南玉都不能。   眼下他连想到这个名字都不愿意了,都觉得恶心,他去了裴府,第一次有些不耐烦地直接拍了拍裴府的门,“裴羽尚,陪我喝酒。”   门房愣了一下,楚修来的次数不少,因为他是御前带刀侍卫,所以他对他的态度极其谄媚:“我这就去帮大人叫少爷。”   “别喊我大人!”楚修怒斥道。   门房又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了,忙赶进去去叫少爷。   裴羽尚正在娘亲那里用膳,闻言立马丢下饭碗,在娘亲宠溺又无奈的眼神中随着门房赶过来,楚修正抱臂背对着他,坐在他家大门口前的台阶上,脸色阴沉至极。   裴羽尚第一次在这个从来斗志昂扬、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楚修身上看到了一丝颓废,他大惊:“你怎么了?”   “没事,小事,不打紧,你陪我去喝酒吧。”楚修见他来了,站起身说道。   “好!”   “你估计在吃饭,打扰你娘了。”   “没事没事,这会儿你更重要。”   “我要喝醉生酒铺的酒。”楚修是骑马过来的,于是裴羽尚也从马房牵了一匹马过来。他们边骑边说。   “你疯了啊?那是郑党的……”   “皇帝又不知道。走,陪我去。”   “好好好,陪你去。”裴羽尚无奈。几乎所有时候都是楚修担待自己,极少有自己担待楚修的时候,所以他为此很是珍惜。   楚修骑着那匹裴羽尚送给他的赤红大马,和裴羽尚一起在官道上策马崩腾,扬起一阵恼人的尘土,朝着城外旷野疾奔而去。   夕阳染红了天际,马蹄敲击着青石板,发出“嘚嘚嘚”的脆响,快得像是要飞起来。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吹得他的发带向后翻飞,楚修仰头大笑,快意尽洒,骏马奔腾间,路边的树木飞一般向后倒退,转眼便将尘世喧嚣抛在身后。   楚修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自由,久违的自由,军营在城外,他以后进宫的日子怕是会少了大半。正好他现在也不想见到江南玉了,他再也不想见到江南玉了。   他还记得就在大半年前,他拼命地想往皇宫挤,现在却拼命地想出皇宫,他忽然在这一阵扑面而来的自由和快意里想开了,既然感情已经给了他结局,bad ending。   那他自然不用再束手束脚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困住他……可是他想被困住怎么办?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楚修嗤笑出声。他不配。   楚修,你有点出息,男儿志在四方,岂能郁郁久居于人下?   这么骑着,忽然眼泪出来了,裴羽尚回头,就瞧见他留下了一滴泪,“你咋了?”   “风太大,迷了眼睛。”楚修说道。   “那就好,你别吓我。”今日楚修太反常了。   到了醉生酒铺,店小二对楚修和裴羽尚很是眼熟,眼底略有深意,似乎在问楚修和裴羽尚是否要代为引荐郑经天,楚修却根本没搭理他,和裴羽尚一起席间,把酒言欢。   “哪里的酒都比不过醉生酒铺。”裴羽尚微微仰头,浅呷一口琥珀色的佳酿。酒液入喉,醇厚绵长,他闭着眼品了片刻,再睁眼时,感慨道。   “那是,只是不好过来喝。”楚修说道。   “郑经天还是有点东西的。”裴羽尚认可道。   “你怎么了?”裴羽尚欲言又止。   “我开心,我开心死了。”   “说来我听听。”   “皇帝同意我去军营了。”   “真的吗,那你能不能帮我也求个恩典?在皇宫内当侍卫太憋屈了。我也想自由自在。”   楚修抓起桌上的酒坛,仰头便灌,辛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灼人的烈意。只一口,便将大半碗酒饮尽。   他抹了把唇角的酒渍,喉结滚动间,发出一声畅快的喟叹,眉眼间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口烈酒涤荡干净。   颇有种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的爽快。   他本就生得俊美无俦,这般快意侠客的举动,让他吸引来了席间许多其他人的目光,一群人为他的容貌和不羁潇洒的气度暗暗赞叹,一时一个人都不敢上去攀谈结交。   裴羽尚被他这种喝酒的方式吓了一大跳:“你真的没事吧?你别这样喝,你别吓我,这样喝会醉,而且伤胃。”   楚修没搭理他,继续喝,一边喝一边说:“军营可不自由自在,那里更复杂,矛盾更尖锐,人事物更多……”   “那又怎么样,有你在,我安全感很足。”裴羽尚这会儿却是敷衍了,一直担忧地看着楚修。   “你少喝点,你刚好了点,我自便。”   楚修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   裴羽尚吓坏了:“你别这样喝,”   “没事,我高兴,我要庆祝一下,这样的感觉不常有,以后我就是天地间自由自在无牵无挂的人了。”   二人喝完了酒,裴羽尚骑在自己的马上,把楚修放在马上,让他半趴在马上,自己单手牵着楚修的马往城内走,满眼无奈和担忧。   他没想到楚修酒量这么好,他足足喝了两坛,他也没想到楚修酒品这么差,居然喝醉了,裴羽尚觉得很不可思议,这还是自己第一次担待楚修。   楚修在一阵晃晃悠悠的颠簸中吐了,吐完了忽然有点清醒,他倏然像吃了熊心豹子胆:“裴羽尚,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裴羽尚从马上跳下来,凑到他嘴边。   “我是皇帝的娈童。”   “……????”裴羽尚两腿一软,直接从马上半摔了下来。   “你别胡说八道,你现在喝多了,你不清醒!!!这话是能乱说吗??”   “我楚修睡过皇帝!!!”楚修大喊了一声,裴羽尚吓坏了,彻底下马去捂他的嘴,还好四下旷野无人,除了他并没有任何人听到。   “但是我被他一脚踹开了。”楚修哈哈大笑,“他果然就是这样的人,有用的时候招招手,你就得屁颠屁颠过去,没用的时候一脚踹开,连给你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你……”裴羽尚现在也有点相信他的话了,不然的话怎么解释皇帝发话救自己?怎么解释楚修杀了人皇帝都加以包庇?   “……你还好吗?”   “我就疯这一晚,我明天就好了,你放心。”   楚修开始为自己的胡言乱语感到后悔,这本来是他和江南玉两个人的秘密,现在有第三个人知道了。但是知道就知道吧,自己憋着太难受了,明天他的世界就没有江南玉了。   他的世界会有兵、会有战马、会有武器……会有那些自己曾经向往的一切。 第79章 第 79 章:重新振作   楚修在裴府醒来,这宅子黛瓦灰墙,质朴中透着雅致。朱红的梁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花鸟图案,栩栩如生。   屋内,窗棂是镂空的木格,糊着洁白的窗纸,阳光透过,洒在案头的青花瓷瓶上,瓶中插着几株早熟的百合花,暗香浮动,为屋子增添了几分清幽的雅韵。裴府的装饰只能说一般,也符合裴少卿的品级。低调沉稳,丝毫不越界。   “你还好吗?楚修。”   楚修已经和没事人一样,一下子从床榻上爬起来,还带着宿醉的闷闷的头疼。他揉了揉疼痛欲裂的脑袋,开始后悔昨晚的一切行为。楚修啊楚修,原来你也有这么不冷静的时候。   这也是楚修第一次更深的认识自己。他还以为自己是个情绪管理达人,现在看……   楚修有些自责,自责自己的不自律。又觉得江南玉实在不值得自己这样,为此更加有点自暴自弃。但也只是一瞬,一瞬就好了,他又恢复成了那个成熟稳重、毫无情绪的楚修。   裴羽尚说道:“实在不行,你娶妻吧?反正你年纪也到了,你把这些都忘掉,人虽然逃避可耻,但是有时候逃避未尝不是一种……”   楚修脑子里划过江南玉的脸,心说真的是一见皇帝误终身。越发委屈,哼笑一声:“算了,自己都顾不好,结什么婚?我怕我硬不起来。”   “……”裴羽尚没忍住笑了,“你这张嘴,”他是真的好了。他果然自愈力惊人。   “甄纲你打算怎么办?”   “他现在是郑党派来的套取皇帝信息的奸细还是被拉拢去了帝党都不好说,我和他仇怨太多了,跟他待在一起,麻烦事会特别多。”   “御前不是有你吗?难道郑党信不过你?”裴羽尚皱眉,眼底暗暗闪过冷意,郑党实在是欺人太甚!   “两人牵制总好过一家独大,如果只有我一个,他们就得求着我,如果有两个人,就是我们争相求着郑党。”   “皇帝知道甄纲是郑党人士吗?”   “估计知道一点。”   “皇帝什么时候开始拉拢郑党人士了?”   一说起这个,楚修心底就泛起嫉妒的火焰,但他将之淡然压下,只说不值得,面上毫无表情:“随他去吧,这对他来说是个好事,他终于知道有些事情一根直脑筋走不通,得弯着来。”   “那你呢?你现在算什么?帝党还是郑党?”   “……唉。”楚修叹了一口气,“我也说不清楚。”   眼下他和江南玉这种情况,他不愿意也不可能去帝党,但他也甩不开郑党。郑党其实也挺好的,楚修心想。甄纲背弃郑党,自己就去郑党,甄纲还是郑党,自己……   唉。   “我不想去帝党了。”   “楚修,你别意气用事,感情是感情,事业是事业,保命第一,别糊涂。有些事,能忍则忍。”   “我知道,你说得对。”   “你想不想有一天能摆脱某个党派,成为干干净净的而不是左右逢源的人?”裴羽尚感慨,那个时候是逼不得已,真加入了党争,才知晓有多复杂。   “我也想,可是你知道吗?当你信不过一个人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中立或者左右逢源,因为当一个人暴露自己的缺点的时候,你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选择,我也想有一天可以彻底相信某个人,把真心交出去,因为左右逢源的日子太费脑子也太内耗了,对天下苍生无功,但是我还没遇到这样的人,郑国忠和……都不够好。他们都有自身非常可怕的缺点。”   “郑国忠的缺点是什么?”   “他寡信。”   “皇帝呢?”   “刻薄。”   “总有一天,我会不是郑党也不是帝党,我会是楚党!朝堂上大半的人都是我楚修的人!皇帝也要受我钳制!”楚修说道。到时候江南玉,我怎么对你,你都得受着!!   或许是有了新的目标,楚修很快又恢复了斗志。轻舟已过万重山。昨日再痛苦,已经是今日了,他绝对不会将昨天的痛苦留到今日。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他难过超过一天,浪费时间就是他对自己人生最大的辜负。   江南玉,我会报复你的,你给我等着。就在不远的将来。   ——   今日是甄纲入职的第一天,面前的甄纲穿上了纹豹官袍,殿外的司空达上下打量着甄纲,心说比楚修难看不少,应当没什么本事勾引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进去吧,皇帝这会儿有空,你去拜见一下皇帝,听皇帝的安排。”   “是。”甄纲喜形于色,马上就能见到江南玉了。他太渴望见到江南玉了。他这些日子勤学苦读,就是为了能在江南玉身边崭露头角!他眼下满眼满心都是在想怎么能做帝党的人。皇权富贵对他来说极为重要,可是江南玉对他来说也极为重要。   他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了,一见南玉误终身。他只是见过皇帝一面,就已经这样了,旁人见多了,怎么抵挡得住?这么想的,越发有些鬼迷心窍。连带着举动都有些不自然了。   甄纲一抬头,见江南玉坐在案前发呆,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进来。   江南玉很长时间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目光望着远处窗外的流云,眉头微紧,平日里尖锐清冷的眉眼,此刻添了几分茫然和烦躁。他没动,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雅致。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唇边没什么表情,却偏偏带着一种安静的张力。这般发呆的模样,竟比他在朝堂时的锋芒毕露,更让人暗中移不开眼。   甄纲有了上次的教训,再也不敢直视天颜,暗中看呆了,心下垂涎不已,面上却一派恭顺,他等的有些着急,自己先说话道:“陛下,司空达大人让我进来伺候……”   江南玉满脑子都是司空达的话,“他收了。”   “是个娇憨的宫女。模样貌美。”   有朕貌美吗??!   顿时怒从中来,看着眼前丝毫不如楚修的容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江南玉不是个会按捺怒火的人,脸色冷如冰霜,声音挂着冰碴子:“别在这碍眼,去泡杯茶过来。”   甄纲被吓了一下,如今江南玉的喜怒无常在他眼里也是可爱,他激动领命,小跑着去了茶房,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司空达眼底的怜悯。   甄纲去了茶房才发现有那么多种茶叶,一时呆掉了。心想皇帝估计也不挑剔,随便泡一种就好,泡茶不是很简单吗?热水加茶叶。他在现代就是这么泡的,于是他开始大胆地操作起来,丝毫没注意到茶房小太监眼底划过的怜悯之色。   甄纲也不爱同人交际,他一贯自大,也不爱问人,他泡好茶之后,自以为非常不错,把茶水端出去,又进了混元殿的殿门。   混元殿内,江南玉看着那杯不长眼的茶,瞬间毫不留情地打翻掉,双目仿佛能簇出火:“你连泡茶都不会吗?!!还敢到御前伺候!司空达没教你吗??”   滚烫的茶水泼在地面上,像是甄纲碎裂的心。甄纲心中忽然多了一丝扭曲的征服欲,江南玉,你现在对我这样坏,总有一天我会报复你的,我会将我在你这里受到的所有屈辱都还给你。   你也太不把人当人了。他甄纲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刚见到就打了他三十大板,现在入职第一天,就泼了他用心泡的茶水。   不就是茶水吗?都一个样,有什么区别?他是故意找茬。   江南玉不可遏制地想到楚修。脑子里盘悬着他说过的话,楚修啊楚修,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江南玉什么时候这样对过别人?你这样对我,你又一脚把我踹开……他是皇帝!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手心忽然有点冷,脾气越发难测:“滚下去!学不好不用到御前伺候了!”却丝毫没说让甄纲贬官的话。   楚修啊楚修,你要去城外军营了,我才不留恋你,你要是真有点本事,这对江山来说也是个好事,朕该给你历练的机会。至于其他的,江南玉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想了,一闭上眼,脑子里都是楚修冒犯自己的场景。   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御前侍卫在这里,你回不来,你想回来,朕也绝对不会允许了。   而且他不愿意承认的一点是,他已经开始有一点了解楚修了,他莫名有一种预感,楚修不会再回来了……   ——   城外的军营扎在城外一片开阔的平野上,田形扎营,立在高处往下看,灰褐色的营帐连绵数里,像一群蛰伏的巨兽,透着肃杀之气。   营门前立着两排手持长枪的卫兵,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的佩剑悬得笔直,目光锐利如鹰,往来巡逻的军士步伐铿锵,甲胄碰撞声此起彼伏,连风掠过营旗,都带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凛冽。   练兵场上,将士们的呐喊声震彻云霄,长枪挥舞间银光闪烁,马蹄踏过尘土飞扬,处处都透着军营独有的森严与锐气。   裴羽尚和楚修走进军营,被负责接待的京都主簿热络的迎进去,迎到了他的帐篷,韦主簿望着楚修的腰牌,心说实在是个大官,自己才正九品芝麻小官,这人自己惹不起:   “两位大人来此所为何事?是否要小的代为去找大人?但是大人这会儿未必在此,可能练兵去了,多有冒犯,还请二人担待。”   “我们想在这里看看,可以吗?”人敬自己一分,自己也敬人一分,楚修的态度还算不错。   主簿面有难色:“只能在外面,里面怕是去不了。”   “我知道的,我们就在外面逛逛。”   “那可以,我带二位大人逛逛吧。”对于这个差使落到自己头上,韦主簿有些受宠若惊,在军营里像他这样的主簿多得是。今天自己是撞大运了,一出营就遇见了这二位大人。   楚修和裴羽尚跟在韦主簿身后,裴羽尚轻声说道:“原来我也成大人了。”   “你毕竟是皇宫里的,大概相当于军营的负责协助指挥使管理卫内兵员、屯田和城防事务的从五品留守卫指挥佥事。”   “那你呢,你的官职在军营里大概有什么位置?”   “虚职小将军吧。”   裴羽尚就是精神一震:“这么高?”   “我已经做够虚职了,御前带刀侍卫就是虚职,给我一个正七品的军营实职,都比从三五品的虚职要好。”   楚修太了解虚职是怎么回事了,无固定兵权、无实际职掌,仅作身份象征、俸禄依托或人事过渡。是养老岗位,但是他还没到养老的年纪。他有一颗灼热的建功立业的心,或许是想要证明江南玉的决定是错的,这颗心越发炽热。   而且虚职里关系户特别多。甚至一些高品级,譬如说二品将军里面都有挂名关系户。他们多是宗室,吃着军饷不做事。某种意义上是蛀虫。说白了就是吉祥物。   “原来如此。”听了楚修的一番解释和介绍,裴羽尚才有所了解。一路上裴羽尚又听楚修介绍了一点别的。心说楚修还真是博览群书,博闻强识,连军事上都懂这么多。不比他一片空白。   “那皇帝打算给你什么官?”   一想到江南玉,一阵苦涩就泛上心头,楚修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没问,不知道,他看着给吧。”又想着以江南玉现在对自己的讨厌程度,怕是不会给自己什么好位置。   无所谓了,没有好位置就自己抢,好位置不是等出来的,是抢出来的,楚修不相信以自己的本事和努力在区区一个城外军营混不出头。   在历史上,京都城外军营一般来说只有两万人左右,但这也是一个复杂至极的小社会,两万人,相当于现代二十所学校那么多人。所以扎的营寨才连绵数里,围绕皇城连成一片。   楚修逛了逛,对即将要去的地方有了一定的了解。做到心里有数,这样的话,骤然来到,也不会觉得陌生,难以融入。 第80章 第 80 章:他是爱上楚修了吗?云麾将军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江南玉虽然已经给了准信,但毕竟圣旨还没下来,估计是忘了,不可能是没想好,毕竟自己对他无关紧要。楚修对自己在江南玉心里的位置还是有点数的。他绝不高看自己。省得自取其辱。所以他没和任何人说起。   所以在江南玉圣旨没下来的这些天,楚修依然要去御前值班。   裴羽尚的值房里,裴羽尚欲言又止:“你和皇帝……”   “你别问了。”   “是真的啊?”   “楚婕妤不是你姐吗?”   “……”   “你这算啥?”   楚修若无其事地说道:“他拿我当娈童。”   裴羽尚一惊,下意识就要叫出声,楚修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裴羽尚瞪大眼睛朝他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好了,不会失控了,楚修这才放下他的手。   “你一个堂堂八尺男儿,又多么技艺在身,皇帝不好好用你,拿你当娈童?难怪你当初都上刑场了还能下来!”裴羽尚觉得万分暴殄天物地说道。   只有他这种身边人才知晓楚修有多么厉害,他现在终于知晓皇帝有多么没眼光了,这样的人称得上是名臣预备役,居然之被拿来做娈童!这不是……不是侮辱人吗?   他怎么也想不到楚修居然是下面的。   “上次我说过了,我们没睡过,你别多想。”   楚修解释道。他现在不想在别人嘴里和江南玉放在一起,既然断了,就要断的干干净净,他这人特别讨厌藕断丝连的关系,不清爽,半只脚在过去,半只脚在现在,耽误现在做事。   人应该完全活在现在,再说了,他楚修这么好,是江南玉没眼光,他以后……   唉,说不出来这样的话。随便吧。这已经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了。时间会磨平一切,他就是太闲了,所以才想东想西。等他真的去了复杂至极的军营,就没空想这些了。   更何况钱贵妃还虎视眈眈,他又仇家众多,他实在是没空想这些。   “那就好那就好,”裴羽尚说道,“我真没想到你长得好还有这样的烦恼。”他以前总是羡慕楚修比自己漂亮,现在不羡慕了。红颜薄命,蓝颜也薄命,因为惦记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就算他什么也不干,就要应对无数他人主动招惹带来的烦恼。   “那你今夜要去值班?”   “对。”一说起这个,楚修就打心底有些厌恶抗拒,一想到甄纲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他就觉得恶心。   他以前有多无视甄纲,现在就有多在意甄纲,他承认自己的在意,因为不承认就是压抑情绪,而情绪压抑,一定会带来不良的后果,他承认自己的一切情绪,并且加以处理,因为这样才会有一个持续的好心态。   “你还愿意见皇帝……”   “我拒绝不了,忍忍吧,马上就走了,得罪了他,说不定他心情不好又被发落了。”楚修说道。   “也是,你啥时候有空,帮我也求个恩典,我和你一起走。”   “好。”   “好兄弟一辈子。”裴羽尚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会陪你一辈子的,我要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楚修笑笑,感觉心头一阵暖流涌过,连江南玉带来的冷意都暂时消退了,“会的。”   ——   混元殿内。   “看茶。”江南玉正披着奏折,皱眉说道。   他喝茶上瘾,批奏折的时候没茶是一点精力都没有,但他一想到新的御前带刀侍卫泡的茶,又摆摆手,烦不胜烦。   废物。他真的招了一个废物进来。而且他的本意是让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人监视楚修,却没想到楚修现在准备去军营。   “陛下,今晚楚修来了。”司空达说道。   江南玉放下奏折的手一顿,语气忽然有些轻飘飘的:“哦。”说不清楚是愉悦还是厌恶。带着隐藏的漫不经心。似乎他来就他来,和自己毫无关系。   殿外,甄纲守夜,他没想到守夜会这么累,他之前是文职,现在一晚上都要站着。   楚修过来了,看到了站得腰酸背痛的甄纲,甄纲主动凑上来搭话,脸上写满了志得意满,低声说道:   “楚修,当初我们在郑党共事,没想到今日一起在帝党共事。”   “我对郑党忠心耿耿,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我也是。”   “我们都是御前带刀侍卫,以后就是好兄弟,同进同出,互相照拂。”   楚修忽然觉得很刺耳。但是他已经调整好自己了,不会在为这件事而伤心了,于是他虚伪至极地笑了笑,没应话。   甄纲本来也不是真的要和他做朋友做兄弟,在甄纲眼里,没有任何人配做他甄纲的朋友,他只是为了刺痛楚修而已,他知晓楚修现在肯定心在滴血,所以在他以为的哪里痛的地方使劲儿戳。   但见楚修反响平平,甚至颇为懒散,一时感觉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有些难受。因而升起了一点不忿。楚修,你高傲不了多久了,你仇人这么多,杀了钱芸钱贵妃你也得罪了,等他在御前站稳脚跟,博得江南玉的宠爱,到时候他就开始正式对楚修下手。   混元殿内。   铜铸的三足香炉里,一截沉香静静燃着,青烟细若游丝,袅袅娜娜地升起,在半空凝成一缕极淡的云气,缓缓散开。香气不烈,是清冽的木质香混着一点蜜意,可人的心里这会儿却一点都不甜。   “你叫个能泡茶的进来。”   “是。”   司空达出来后,望着不争气的甄纲,暗自叹了口气,智商也比楚修差一截,的确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虽然是制止了楚修和江南玉在一起,但是也给江南玉不可避免的添了不少麻烦。   他眼下当然知晓为了避免死灰复燃,应当让陛下少见楚修为妙。可是这里能泡茶的……不就楚修一个吗?   司空达唉了一声,心说不就泡杯茶,能怎么着,于是招招手让楚修过来,楚修已经意识到司空达对自己态度的变化,所以自己也对他态度不是很热络:“有事吗公公?”   “皇帝喊你去泡茶。”   “我也去。”甄纲妒意横生地说道。   楚修也懒得制止他,甄纲在茶房,眼看着楚修立于案前,不知怎么的在众多茶叶中挑选出一种茶叶,指尖捻起茶荷里的茶叶,手腕轻扬,碧色的茶芽便簌簌落入白瓷盖碗,分量分毫不差。   提壶注水时,水流细如银丝,贴着碗壁旋着圈儿淌下,茶叶在温水里簌簌舒展,他却不慌不忙,手腕一转便收了壶,盖碗落定,行云流水似的。   待得片刻,他揭盖、注水、刮沫、出汤,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茶汤如琥珀般倾入公道杯,茶香随着水汽漫开来,连指尖都沾着几分清润。   甄纲一时才知晓自己到底有多拙劣。一相比较,越发嫉妒难耐,楚修,你可以我也可以,我一定会做的比你还好的!我只是还不够努力!   楚修的举动大大刺痛了甄纲的自尊心。他现在为了得到江南玉愿意做任何事情!他已经在短短两次和江南玉的见面中不知不觉鬼迷心窍到了这种地步!   楚修根本没搭理甄纲,端着茶水就又回了混元殿外。甄纲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自己漏了什么细节。   “公公,你帮我端进去吧。”楚修说道。   司空达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的愧疚感更甚。但他现在也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你真的不进去?”   “陛下不想见我,不去招人嫌了。”楚修有些心灰意冷地说道,他心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结束啊。   甄纲眼神闪烁,适时上前:“那我去吧公公。”   司空达想了想:“也好。”   甄纲端着茶水就进去了,内殿里,江南玉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楚修来了,装模作样看了一会儿奏折,眼底含着一丝期待抬头,却看见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他瞬间失望了,攥着龙椅的手微微发白。   原来他都不愿意见自己了吗?   “你来做什么?”   “小的来送茶,陛下喝茶。”   江南玉闻着那茶香,心头微动,心说也不是只有楚修会泡茶,楚修,我不是非你不可。   江南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是你泡的?”   甄纲一秒都没犹豫:“是的。”   江南玉忽然拿着茶盏砸向了他,甄纲本来还在暗自高兴,躲闪不及,额头直接被砸破了。   “欺瞒圣上,滚出去!自己去领罚!”   司空达在殿外听到江南玉的怒斥,吓了一跳,立马拖着拂尘跑进去,楚修在殿外,听到他生气的熟悉的声音,一时有些恍然,恍然之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楚修,你不是个喜欢藕断丝连的人,不要这样,江南玉的事情已经和你无关了,好的坏的都和你无关了,你要学会切割,虽然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是你一定能很好地完成。   这段还待在御前的时间,自己可以好好完成这个过程。到时候他就真的全都忘记江南玉了。   “楚修,进来收拾一下。”司空达在里面喊道。   楚修无奈,他不想见江南玉了,他立在殿外无动于衷。   “楚修,你是傻的吗?进来把碎片清理一下。”“楚修!”   楚修无奈,不得已进去,却没有抬头,看都没看那个龙靴的主人一眼。   他低着头,捡起地上摔碎的米黄色的茶盏的碎片。一片一片的捡,越捡越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越觉得如芒在背,但是越是如此,他越装出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或许是他这样刺痛了江南玉,江南玉立在原地,脸色沉得像淬了冰的铁,眉眼间不见半分暖意。   下颌线绷得笔直,唇瓣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连颊边的肌肤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司空达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楚修捡完,想着进来都进来了,干脆直接趁今天问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走,不然下回还要见江南玉,于是他立在原地不动。   司空达呵斥:“还不出去?傻站在这里干什么?”   江南玉眼里划过一丝喜意,依旧冷声地对司空达说道:“你出去。”   司空达哑然,还要说话,但是瞧见江南玉的脸色,丝毫不敢说了,自行出去了,心说见一面应当不至于。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楚修说道:“陛下,微臣想来问问,微臣什么时候可以去军营。微臣想早日为陛下报效。”   江南玉心里一空。   “你过来。”   楚修不得已过去。   江南玉的手架到了他的脖子上,呼吸相闻间,那只手就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满是说不清的暧昧。   楚修说道:“陛下,你我之间……还是不要这样为好。”我都已经是你一脚踹开的人了,又何苦忽然想起来,继续亵玩他?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   “楚修,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微臣不敢冒犯天颜。”   “你真的要离我而去?”   楚修愣了一下,心下嗤笑一声,是他要自己离他而去的。他却反客为主,开始责怪自己。不过怎么样都无所谓了,随便他吧,反正自己不要这个名声,谁甩了谁,真的无所谓。江南玉,我也甩了你。   “微臣心系国家。”楚修只道。   “你可以再亲亲我吗?”   楚修后撤步退开了:“陛下,人最忌讳的就是一个扯不清楚。扯不清楚大家都痛苦。”   “痛苦?你心里是有我的不是吗?”不知道为什么听楚修说他自己痛苦,江南玉有一种莫名的高兴,非常之高兴。他太邪恶了。   “陛下,微臣想求一个恩典。”   “你说。”   “微臣有一个朋友,就是上次陛下出手相救的那个,他也想跟着微臣一起去军营,还请陛下……”   江南玉的脸彻底冷了下来。他眼底只有他的朋友。   江南玉的手又搭上了楚修的脖颈,细手轻偎香暗度,指尖微拢意缠绵。暧昧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漾开,楚修无奈了,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江南玉。   “你抬头。”江南玉冷冷地说道。   “是朕不够貌美吗?”   楚修心底一颤。心说他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江南玉见楚修还是不抬头看自己,眼里闪过一丝扭曲,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心好痛,好难受。   楚修太想离开这里了,江南玉却忽然踮脚吻上了他的唇,这个吻你带着一点试探,苦涩不已。小心翼翼,带着几分笨拙的试探,像捧着易碎的琉璃,生怕重一点,就会打破这满室的温柔。   他好像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没想象中那么简单好玩,从最开始的嬉闹亵玩,到现在的陷进去,江南玉真的发现自己好像陷进去了,楚修对自己来说,好像……很重要。   重要到需要自己小心翼翼,他可是皇帝!他怎么会……他怎么会沦落至此,他什么时候用这种方式乞求他留下?   楚修不张嘴,甚至不拿正眼瞧他,江南玉却锲而不舍,他还是不太会接吻,又或者是有些六神无主,所以导致他这次发挥非常失常,或许是接吻本身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复杂情绪,楚修似乎感受到了一丝虚伪的爱意,这极大程度刺激了他的自尊心,楚修忍无可忍,反客为主,深深地吻了下去,带着一种撕咬。   他攥着他的手腕将人抵在墙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不等他反应,便低头狠狠吻下去。唇齿相撞带着血腥味,没有半分温柔缱绻,只有近乎啃噬的力道,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种种复杂情绪,全都揉碎在这一个吻里。他的呼吸滚烫又急促,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吻得又凶又狠。   江南玉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什么他都准备走了,你还要反反复复招惹我?我不想再陷进去了,我好不容易才抽身出来。那天为你酒醉的日子,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江南玉唇瓣被狠狠咬破,细密的血珠瞬间渗出来,沿着唇角往下淌,染红了下巴。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着殷红的血,伤口被唾液一浸,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楚修忽然高兴地笑了,他就是属狗的,他是疯狗,他爽了,他又报复了江南玉。他现在要彻底告别江南玉了。   江南玉也好高兴,他嘴上好疼,但是好像心里没那么疼了,是这样,楚修想着发泄完了算了,反正他现在也丝毫不怕江南玉,不就是欺负他吗?   他太想欺负他了,于是他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又吻了上去,鲜血的味道在唇齿之间弥漫,楚修越吻越深,似乎要将这个人彻底占有。   强大的直冲天灵感的占有欲在作祟,他太想在江南玉身上留下一点什么了,而不是轻飘飘的过去了,了然无痕。   还是楚修最先清醒过来,他忽然停了下来,退到老远处,距离感又复原了,他们又恢复了高低关系。“陛下,微臣冒犯,先出去了。陛下考虑好了,随时安排微臣,微臣所求,还请陛下答应。”   江南玉坐在地上,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心又冷了半截,楚修,你把我当什么?为什么他心好痛,为什么他一个皇帝有一天也会因为爱而卑微。   爱?   难道自己爱上楚修了吗?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江南玉愣住了。愣住之后,他忘记了去叫楚修,自尊也不允许他去叫,他已经心灰意冷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写圣旨,正要给他一个很低的位置,想想楚修说的话,觉得他说得对,——“人最忌讳的就是扯不清楚,扯不清楚大家都痛苦。”   那自己何必如此小肚鸡肠,该走的不必留,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自己是皇帝,他要是真有几分本事,让他好好发挥便是。   于是他思忖几秒,在书籍上查阅了一下军营里的官职,在圣旨上写下:“从三品云麾将军。” 第81章 第 81 章:显得有些落寞   ——楚修从混元殿出来,恨不得杀了自己。他到底在干什么???人不是最忌讳扯不清楚、藕断丝连吗?为什么他要亲江南玉???自己的颜面往哪里摆?自己的心往哪里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都是要走的人了,现在这么失态,他有愧于自己!他简直是……简直是不知廉耻!毫无下限!   他喜欢江南玉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江南玉不喜欢他是江南玉的事情。他只是依然一如既往地亵玩自己,自己却……动了真情。   楚修叹了一口气,他真的该走了,走得越远越好,理智上隔离做不到,那就物理上隔离,防止死灰复燃。这个吻又要让自己花好几天消化……自己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有些事情比他大脑运转发生的还要快???   “公公,我先回去了。”   司空达进去,就看到了唇角破裂带血的江南玉,司空达心下骇然,顿时恨不得把楚修千刀万剐,他一个没盯紧,居然又让这个小子得逞了,而且这是龙体破损!!!   “陛下……楚修该死!”   “他以后都和朕没关系了。”   “你把这个圣旨带给他。”   江南玉把已经写完的圣旨丢给了司空达,司空达慌乱地接过,试探道说道:“陛下准备怎么发落楚修?”   江南玉已经没什么心情说话了,他好疼,嘴上和心上一样疼,他任由嘴角的鲜血因着重力细细流下,抬手拭去唇角渗出的血珠,指腹上霎时沾了一点殷红。眉眼本就锋利如刃,此刻那点血色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眼底的戾气未散,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枝红梅,美得凌厉又逼人。   “你自己看吧。”江南玉摆摆手,似乎是为了逃避,开始把自己又沉浸在无休无止地批奏折之中。似乎觉得这样就可以忘记一切,江南玉心里不住的对自己说,朝政是最重要的,楚修根本比不过朝政重要。自己是鬼迷心窍了,自己会好的。他眼下就要走了,眼不见为净。   “那您的伤?”司空达小心翼翼、极其轻声地说道,“可要叫太医院过来瞧瞧?”他心下一时恨不得将楚修千刀万剐,这一切越发佐证了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的正确性,楚修居然不知不觉已经冒犯天颜到了这种地步!!!   皇帝的身体从不是私有的血肉之躯,而是江山的象征。龙体发肤,分毫皆系国运,哪怕只是指尖擦破一点皮,太医院都要全员跪诊,御药房要连夜熬制安神汤药,连伺候的太监宫女都要战战兢兢地领罚——只因“龙体无损”,是天下安定的兆头。   他居然将皇帝的嘴咬成这个样子!!!   见司空达提起这个,江南玉在在心底细细密密蔓延的痛楚之中,又感受到一丝隐秘的甜蜜,至少他不讨厌自己,他还愿意亲自己,不是吗?他主动回应了,还回应得这么剧烈……但他随即又意冷下来,江南玉,你已经卑微到这种地步吗?   从来只有别人揣测自己的心意,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去揣测别人的心意了?那还只是一个御前带刀侍卫……   哦,现在不是了。   “不了,”江南玉摆摆手,有些不耐烦了。但或许是有司空达陪着说话,他已经能稍稍转移注意力了。   “那明日早朝,大臣们也会瞧见的,到时候怎么解释?”   “朕要跟他们解释??”江南玉怒斥。   “陛下龙体不能见血,到时候他们肯定齐齐问候,担惊受怕。”司空达担忧地说道。皇帝的身体就是江山的国运,是大昼的未来,朝臣见了肯定是大惊要问的。   “那就让他们担心受怕去!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做主!”江南玉好喜欢和楚修接触,他想要更深的接触,来抵消内心的空虚和莫大的烦躁,他不知何时对楚修有着一种不自知的越来越大的占有欲,他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可以将楚修完全占有。这种渴望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孤独。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受,还是在母亲去世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撇下了,好孤独好孤独,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   司空达叹了一口气,心说陛下莫不是动情了?楚修真的该死,长着那样一张脸,反复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诱惑皇帝。   司空达领命,不敢在这儿再打扰江南玉,只是出去了一趟,过了没一会儿又进了混元殿,悄悄地把从太医院那里拿来的玉肌止血膏放在了江南玉的案上。   “可要老奴替陛下擦?”司空达无比关切心疼地问道。   “不了,朕自己来吧。”江南玉有些不好意思,但他没说。   “你出去吧。”   司空达只好不情不愿地默默地出去了,心里不住地宽慰自己。   也许自己应该给皇帝一些时间。圣旨他已经看过了,他不得不承认,看到圣旨内容的刹那,他彻底松了一口气,楚修也是个头脑清醒的,居然自己知难而退,选择主动离去,去城外军营历练,不枉相识一场。   混元殿内,沾染了一身淡淡的苦中回甜的沉香气息的江南玉,出神地拿起那盒药膏,微微旋转打开,修长白皙的手指沾了一点,轻轻敷在唇上,脑子里却全都是楚修撕咬他的场景。   ——   楚修快步出了内城门,骑着裴羽尚送他的高头大马,一路疾奔往裴羽尚家里去。   他的娘亲白月娥回了楚府,不在庄子上了,所以他也不用出城回楚府,这些日子下了夜都是去裴府上住着。   唇齿间略有腥甜的气息,江南玉的血莫名很甜,很勾人,会撩起人嗜血的欲望,会让人抓狂,会让人不受控……楚修一路疾驰,被迎面的淡淡的热浪吹过,已经冷静许多了,他骑在马上,微微有些出神。   江南玉,你疼不疼啊。我好像又干了一件混账事。可是你没事总勾我做什么?是你先把我一脚踹开的呀。是你先提拔了甄纲,……可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挽留自己?   人生哪有那么多可以后悔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最难买的就是后悔药。他真的不想回头了,他在这段已经略有点变质的关系里已经开始有点心力交瘁,他好像不知道他和江南玉会怎么发展了,历史上写了那么多东西,政治、军事、文化……却没有教人怎么恋爱,他也丝毫看不透自己和江南玉的命运。   人生不是只有相遇,还有离散。体面的告别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弄到各自都心烦意乱?   感受着策马奔腾的自由,楚修只知道的是,他不会停留在过去那段屈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关系里了。这已经不是自己想要的了,或者自己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他承认,当江南玉愿意放下身段和他平视,一个坐着、一个微蹲着接吻,他有一瞬间的心动,心脏狂跳。或许是那阵狂跳让他害怕,让他制止了自己继续发展下去,他不知道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样,他只知道这会让一切局面都失控,楚修,你长这么大,第一次怕了。   楚修,你是个胆小鬼,是个逃兵。   但是这次他不得不逃了,眼下局势那么危险,绝对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拎得清,江南玉只会比自己更加拎得清。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会有任何情爱,这也是他一贯在江南玉身上看到的——前一秒可以同自己暧昧,后一秒立马把自己抛诸脑后,开始处理朝务。   以后自己只会同江南玉学习。   进了裴府,裴羽尚一早就获得消息,在门口等着,一见到楚修,见他腰悬佩刀,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缰绳一扯,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间,他挺直脊背立在马背上,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眉眼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之处,自有一股慑人的英气,马蹄踏过尘土飞扬,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熬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好像终于快到纵横天下的时候了!他为自己有这么一个意气风发的朋友而感到深深的骄傲!   楚修从马上下来,由着裴家的门房牵着那匹叫做朱雀的马进去,自己和裴羽尚一道踏进裴府的大门。   “我去向陛下求圣旨了,提到了你。”楚修没提他和江南玉后面发生的那些事情,只提了与裴羽尚和自己的事业有关的事情,他们一路走一路说。   “是吗?陛下怎么说?”裴羽尚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这种等待的感觉最是磨人,但其实人生多得是等待。   “我也不知道,等着吧,估计圣旨很快就下来了。”江南玉的性格楚修不知不觉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他是个不容冒犯的人,自己这么冲地和他表达,也是为了激怒他,让他快点安排自己离开。   物理隔离不可耻,而是非常有效的操作。   他在现代的时候看到过这么一句话,分手之后不要千万不要去见前任,因为你既然第一次会对对方心动,就还会第二次重新找到感觉,重新爱上对方。只要他彻底远离了江南玉,这种异样的不受控的令人烦躁的感觉就不会再浮上心头。   看不到江南玉,就仿佛不会触动那个机关。   “你是什么心情?”裴羽尚有些焦虑,随口和楚修搭话道。   楚修忽然想到了江南玉的那个吻。江南玉,你要是哪怕有那么一丁点喜欢我,也许我们都不会闹成这样。可是他楚修什么时候这么卑微了?为爱卑微是他非常瞧不起的事情。他可以为爱冲动,但绝不会为爱卑微,乞求别人去怜爱自己。   爱是求不来的,爱就在那里,没有就没有。   也许他是舍不得这个玩具的离开吧。以后他没得玩了。   甄纲或许就是他的新玩具。新娈童,不然他没事突然提拔甄纲做什么。   他腻自己了。   我也腻他了。   “我带你去见我娘吧,你们好久没见了。”裴羽尚说道。   “好。”   裴羽尚母亲的院子里,窗台上的茉莉开得正好,清甜的香气漫在屋里,混着案头兰花的幽淡冷香,丝丝缕缕缠在一起。墙角的月季泄出几分艳暖的香,又被架上金银花的微苦回甘压下去,满室的香不浓不烈,却让人一呼吸,都觉得沁人心脾。   尤诗倚正拿着剪刀在细细打理这些花,就听见了外头的脚步声。   她同裴责有一样的爱好,裴责也喜欢打理花朵。他们其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年少时候互相钦慕互相陪伴,只是中间裴责开始堕落,他们才逐渐分道扬镳,但是现在,他们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了。   “你父亲那个宠妾……”   “我娘也是个软性子,给了她不少银钱,送她出府了。我爹也遣散了后院里其它三四个女人,现在家里就我娘一个了。”裴羽尚笑着说道。   “我还没正式见过你妻子。”楚修说道。   上次裴羽尚成亲,楚修来了,还送了厚礼,只是当时新娘子罩着红盖头,自己也没瞧见,只知晓弟妹身材高挑、仪态娴雅。   “我喊她过来?”裴羽尚说道。   “好。可惜我今天没带礼物。”   “那么见外做什么?”   “娘,楚修来了。”   “好的,楚大人坐。”楚修虽然只有二十岁,但是官职已经比他们家的老爷裴责还要高一级了,所以尤诗倚对他很是恭敬客气。   楚修也不客气,自行找了个院子里的石凳坐下,裴羽尚去请他的妻子了,楚修出神地看着尤诗倚修剪花草。   “会不会很无聊?”   “不会,尤姨,这让人很安静。”   “尤姨,你说破镜可以重圆吗?”楚修望着她,忽然说道。   尤姨温柔笑笑:“不能。因为有道痕迹在。我和裴少卿相处的时候还是会膈应,我和他是一对怨侣。我知道我心有芥蒂,但是我还是愿意和他这么过一辈子。”   楚修心说是了,他的答案也是这样。破镜是不可以重圆的。   “楚大人,你是遇到心仪的女子了吗?”尤诗倚说道。   “未必是女子。”   尤诗倚一惊,但她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很快就接受了:“那又如何?只要喜欢即可。”   “裴羽尚有你这样的母亲,应当很开心。”   “我是这些年看开了,什么都没有自己开心重要,小裴要是喜欢男人,我也会赞同他的。”   “破镜是不可以重圆的,但是不是所有事情都是破镜,如果是小打小闹的误会,不要闹大了就好。还是有回头的余地的。”尤诗倚觉得自己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想法。   “娘,秋喜来来了。”秋喜来是裴羽尚妻子的名字,据说她是那年秋天的第一天生的,又姓秋,所以父亲给他她了这样的名字。   “娘……”女子娇憨可人,看上去在家里颇为得宠,所以秀眉间都是不恼人的盛气凌人,也只有有人宠爱的人才会保持这种暴躁和娇嗔。   “这位就是楚大人吧,妾身有礼了,妾身的丈夫多亏楚大人照拂……”她双臂微屈,右手覆于左手之上,腰身缓缓弯折,发髻上的点翠步摇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垂眸颔首时,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礼毕起身,身姿依旧挺拔,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贵女的端庄娴雅。   裴羽尚没把自己死里逃生的事情告诉秋喜来,他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在太医院呆到基本看不出来才回家。   “无妨。应当的,你夫君也为我做了很多。”   “还是要谢的。”   “行了行了,你少说几句,装什么装,温温柔柔是你吗?你怎么和我说话恶声恶气的?”   “……”秋喜来暗自拧了一把裴羽尚。   楚修笑笑:“你们很配。”   他忽然感受到一种油然而生的孤独。但是他不会因为孤独去做任何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孤独就让他孤独去。楚修因为是个孤儿,和孤独的关系太亲密无间了,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料理自己的孤独,不让孤独发展扩散下去。   他说道:“我去练会儿剑。”   马上就要去军营了,平时也烧香,临时抱佛脚。还是有点用的。   “好的,我等会儿就来。”这会儿裴羽尚也知晓了努力的重要性。没有努力就保护不了自己在意的人,就会被别人见人下菜碟,这些日子一病一求人的经历让他也成长了不少。实力才是硬道理。 第82章 第 82 章:让他知难而退   初夏的风不再带着春末的凉,裹着一层温温的潮气扑过来,吹在人身上,带着点黏黏的软,热浪是浅浅的,不像盛夏那般灼人,却也悄悄漫进衣领,惹得人鼻尖沁出细汗。   今日又是甄纲值夜。甄纲对值夜叫苦不迭,那是倦意像潮水般涌上来,脖颈僵硬得转不动,腰间的佩刀硌得胯骨生疼。   露水打湿了发髻,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汗渍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天快亮时,东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他才敢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指尖却早已麻木。   他以前在郑府好日子过惯了,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苦楚。   司空达也在外面,他打了个哈欠,忍着困意,心说夏天真的来了,离混元殿不远的蝉叫的实在是难听。明日是要叫小太监去逮掉了,不然的话怕是要吵到江南玉。   甄纲凑上去:“司公公,陛下的嘴怎么破了?”他也是今日江南玉下朝的时候才瞧见的。他的唇角破了一小块,微微结痂的地方泛着一点暗红,让他有了一丝狼狈的艳。   司空达一听到这个就来气,但这是密辛,他绝对不会告诉一个初来乍到的甚至可能之前是郑党人士的甄纲,只敷衍道:“磕着了。”   今日早朝的时候,朝臣就在为这个吵闹不已,争吵不休,为首的就是萧皇后的哥哥萧青天,反复揪着不放,问东问西,一定要问出个结果来,把陛下气的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周身的空气像是凝住了,透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意。   但也情有可原,毕竟龙体破损是大事,江南玉千娇玉贵,从来都是被身边的任何人小心翼翼地伺候,身体又瘦弱不堪,朝臣不管朝政格外关注这种事,也是正常。   他们是正常对皇帝表示关心。这也是他们分内的令江南玉烦不胜烦的职责所在。   甄纲恍然,也没多想,他这会儿丝毫没意识到楚修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想不出别的缘由,信以为真。信以为真之余,又有些心疼。   心疼之余,又有些变态的想要亲一亲江南玉的欲望,但是这丝欲望冒出来的刹那,就被他脑海里的江南玉吓回去了。   额头上的伤还没好,三十大板、泼了他的茶水,砸他的头,一桩桩一件件,他能亲到江南玉遥遥无期。   不过江南玉无心楚婕妤,说不定还是初吻。这么想着,甄纲忽然又膨胀了。   “楚修这些天这么没来?”甄纲说道。   “他被我调去御花园了。”司空达解释道。   甄纲闻言愣了一下,心中窃喜,果然自己来了,楚修的地位大不如前,司公公在他和楚修之间,明明更加喜欢自己。   他以后会更加努力排挤楚修,不就是比自己会泡茶吗?这是可以靠努力取而代之的!到时候自己就在江南玉眼里拥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楚修马上要去军营了。”   司空达或许是因为愧疚无处发泄,开始和这个自己不是太看的上眼的新御前带刀侍卫搭话。   其实甄纲已经够优秀了,学茶也很快,但是比起楚修,总是差了一截。珠玉在前,再看甄纲,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甄纲愣了一下,吓了一大跳:“什么???他不当这个御前带刀侍卫了???”   那自己拼了命地挤进来还有什么意义?最初不就是为了同楚修一较高下吗?却没想到楚修已经有了下一步……   甄纲瞬间有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楚修,为什么你总是走在我前面???   你到底有什么本事,为什么我拼命得到的,总是是你不要的???   为什么???   甄纲一下子嫉妒得眼红,心里觉得这个自己被打了三十大板好不容易换来的御前带刀侍卫也没那么香了。但是他却没有那个魄力去军营,他武艺并不比文才好,而且他……他舍不得江南玉。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太迷恋江南玉了,他太想呆在江南玉身边守护江南玉了。   而且楚修去军营又怎么样?军营那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兵痞甚多,势力交织,丝毫不比朝堂简单,他以为会一点武艺就能在军营崭露头角???带兵打仗和守卫巡逻是天差地别的两码事。   这么想着,甄纲心里好受多了。   “他什么官职?”   “从三品云麾将军。”司空达说道。反正圣旨已经送出去了,板上钉钉的事情,和人说了也没什么。   “平级调任?”甄纲说道。   “是的。”   甄纲心里又好受了些,也没升官,从三品,和自己平起平坐而已,而且自己在皇宫大内,楚修只是在城外军营,一相比较,天差地别,怎么会有人放着皇帝身边的御前带刀侍卫不做,跑去做什么又累又苦的云麾将军?   楚修,你的选择根本比不过我。   ——   楚修下夜又在裴府上又住了两天,期间一直在练剑读书。   他现在的剑术已经非常精湛了,一般的剑客都打不过他。   用裴羽尚的话来说,他真的完成了初学者到资深者的华丽蜕变,真正成了一个武学上的绝高手。   因为换了一个小太监,小太监一通好找,终于在裴府找到了楚修,裴羽尚尽主人之仪,在前厅招待了小太监,他已经不知何时可以代表裴家独当一面了。   楚修也跟着出来了,看到了一个檀木雕刻莲花纹的托盘上摆着一卷圣旨。   “你是楚大人吧?”小太监语气例行公事地说道。   “是的。”楚修说道。   明黄的绫锦圣旨铺展开来,织金的云龙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首尾两端的祥云图案细密精致,边缘还绣着缠枝莲纹。   墨色的字迹由朱砂勾勒边框,落笔遒劲有力,是皇帝亲笔,每一个字都透着皇权的威仪,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楚修,裴羽尚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昊天之眷命,抚四海之黎元,赖文臣以修治,仗武将以安邦。尔御前带刀侍卫楚修,性资沉毅,才兼文武。   近察西南蠢动,百姓流离,烽燧告警。朕心忧忡,思得良将。尔素有韬略。特命尔即日卸任御前带刀侍卫之职,调任京都云麾将军。   尔其整饬部伍,严明军纪,抚循士卒,以安民生;若有玩忽职守,国法森严,亦难宽宥。   毋负朕望。   钦此。”   后面加了一句裴羽尚的发落,和楚修料想的差不多,从五品京都留守卫指挥佥事。主要负责屯田和防务。   楚修跪地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圣旨,小太监对楚修的态度略有些冷淡,他原先是炙手可热的御前带刀侍卫,如今被调离御前,虽然是平级调任,但是在小太监眼里,依然是明平实降。   人各有志,小太监当然不知道这是楚修渴慕已久的。   “那奴才先回去了。”小太监宣完旨意就要走,裴羽尚招呼他留下用膳喝茶,小太监拒绝了,笑着告辞,转头离去了。   小太监一走,裴羽尚立马兴奋地跳起来,“天啊!我也走出皇宫了!!!终于不用待在那个破值房了。”   “你很快就要待在臭气熏天的军营里了。”   “……”裴羽尚控诉道,“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吗?”   楚修笑了笑:“你真的不后悔?”心里却有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怅然地想。   江南玉,你为什么让我平级调任,我还以为你会贬我的官,可是你让我平级调任,是否又证明了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这么想着,心底嫉妒的毒蛇又开始吐出蛇信子。   江南玉心里只有天下苍生,对楚修来说其实是个天大的好事,可现在面对这一点,他却……   楚修,你别犯糊涂。   “我不后悔!我要和秋喜来说一声。”   “她听了未必高兴,内城到你家毕竟近一点,真去了军营,你还负责屯田,估计忙得没空回家。”楚修说道。   屯田是指政府组织军民开垦荒地、耕种土地,以获取军粮、充实国库、巩固边防。   负责京都屯田,说白了就是监督京都军民闲时种地。   “是啊,”这么一说,裴羽尚就苦着脸,但是还是要汇报给妻子,“那也不得不说,但我估计要被打一顿了。”   “你自求多福。”   “楚修,你调任云麾将军,到底有没有赌气的成分?”裴羽尚小心翼翼地问道。自从得知了楚修和皇帝的关系之后,他大为骇然,没想到楚修有一天居然能和天下第一人……   “而且云麾将军是干什么的?”   “虚职,吉祥物一个,没啥具体工作内容,打酱油划水都可以,但是只要去了军营,只要自己想,随时可以转正干实事。”   有才能的人到哪里都能得到发挥。这楚修倒是不愁,第一步得混进军营,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谈。   ——   楚府上上下下的下人最近惊呆了。白夫人回来之后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住在后院,反而在老爷的书房边上新开辟了一个大院子,随老爷同吃同住,甚至陪老爷出门接客。   这是什么概念???这已经完全超过夫人的范畴了!!!在他们的观念里,女子一直都是待在后方的,什么时候能这么公然抛头露面,而且还是老爷允许的!女子什么时候能做到这种地步??连大夫人都难以望其项背!!   老爷这是有多信任他,又有多肯定她的能力,才将她宠爱到这种地步?   屋子里,白月娥冷冷地坐在上首,端着一杯冻顶乌龙茶,冻顶乌龙茶成品茶条紧结,呈半球状,色泽墨绿油润,边缘隐隐透着金黄色,部分茶叶表面带有灰白点,如同青蛙皮的纹理,形态优美。   茶汤清澈透亮,色泽金黄,偏琥珀色,仿佛琥珀般晶莹剔透,给人一种清新悦目的视觉享受。   香气馥郁持久,兼具清新典雅的花香与甜美的焦糖香,带有成熟的果香,香气层次丰富,高远且悠长,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回甘强烈且持久,带有明显的焙火韵味,让人回味无穷。   白月娥被楚修带着也学会了品茶,而且随着日子的进展技艺越发深厚。   她这会儿像个贵妇人一般,她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一身织金牡丹纹的褙子衬得身姿雍容,她垂眸抿了一口,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温柔娴雅,如果眼底没透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薄凉的话。   管家跪在下首,面色如土:“白夫人,您饶了我吧!!!饶了小的的妻女!!!求求你,求求你……”   他原以为上次自己和白月娥表面上表忠心,白月娥已经原谅他了,却没想到白月娥在鬼市上雇了两个杀手,直接绑架了他的妻女,他根本不敢去汇报老爷,生怕妻女被撕票。   他虽然油滑善变,但是极其宠爱妻女,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这么一个老婆。   “不好意思,嘴上说的我不相信,只有切实的厉害在这里,我才能听你一字半句。”   白月娥又呷了一口茶,感受着唇齿间的清香醇郁,语气淡淡又喊着薄凉的说道。   “小的唯白夫人马首是瞻,只要白夫人饶过小的妻女,就是杀了老爷,小的也愿意这么去做!!!还请白夫人高抬贵手!小的之前错了,真的错了,不该看不起您和楚修少爷!!!不该屡屡在老爷面前告状从中作梗,小的真的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和小的的妻女吧!!!”   白月娥有些满意地笑了,招招手让他过来,管家不敢站起来,膝行地过去,离得白月娥越近,浑身越瑟瑟发抖。   对白月娥的恐惧似乎慢慢浸入了骨子里,他怎么也想不到外表不染纤尘、干干净净、温温柔柔的白姨娘私底下的嘴脸如此可怖,轻易就能拿捏人的命脉。   “有一件事,让你去办,办好了,我一定放了你的妻女。”白月娥缓缓地说道。   她眼底有着一丝报仇雪恨的快意。任何欺负过她儿子和她的人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早晚有清算的一天!现在不就来了吗?她不会放过每一个曾经欺辱过她们母子的人!!   管家连连扣头,根本没问,惊慌失措道:“白夫人要我做什么都行!!!”   白月娥微倾身,满身都是优雅,管家贴耳过去听,白月娥低语。   管家听了浑身一颤,过后又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小的一定不辱使命!!!白夫人就等着吧,一定照顾好我的妻女!!!”   “好,我说到做到,我也是做母亲的人,你要是真把事情办好了,我绝不为难你,我们之间的仇怨也一笔勾销。”白月娥适时地透露了一点软意,用来拉拢人心。   “好好好!!”管家连连应声。   ——   同一时间,楚修不知道白月娥回府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又和裴羽尚去了军营。这次负责接待的不是当初随便偶遇的正九品的韦主簿了,而是正规的符合礼仪的正六品参军。   沈参军暗中打量着这位即将到任的楚大人,心说果然仪表不凡,可惜年纪太小了,才双十年华,这个年纪的他还什么都不懂呢,这人怕是进了军营要剥一层皮。   据说他之前是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突然被调任至此,怕是失了皇帝的宠幸。   “楚大人,这边还要准备几天,劳烦您在原先的岗位多待几天交接一下了。”   他的态度略有一丝冷淡。心说这人怕是呆不长久,资历太浅了,军营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尤其是他直接平级调任,又年纪这么小,怕是难以服众。   那些从新兵蛋子一路爬上来的人,怎么能服一个区区二十岁的少年?难上加难,这都算说轻了,几乎可以说不可能。   到时候被赶走了,自己待不下去了,才是尴尬。   所以用不着对他太热络。   沈参军已经能预见楚修的结局了。   “好的,我知道了。”楚修应声。   这边的确还要准备几天,为他准备住处,为他分配职责,为他准备新的文书等等,都需要时间。   他今日来也只是再来熟悉一下,上次被拦在外面是因为调任的圣旨还没下来,这次倒是可以进去逛逛了。   城外军营的上将军和大将军因为品级比楚修高,一个正二品,一个从二品,根本不可能纡尊降贵来迎接楚修,只能等着楚修正式入职之后主动前去拜见。   两位实职的正三品的将军也不会来拜见楚修,所以听到消息前来的又在军营的只有两三位和楚修处境差不多的平级或者比他低一点的将军。   皇帝的圣旨已经通知到了军营里,是以除了小士卒没权限也不必知道,其它有点官位的基本都知道了。   “怎么会有人放着御前带刀侍卫不做,来军营当个什么云麾将军??”   营帐帐内的青铜烛台上插着数支牛油烛,烛火跳得极稳,映着满墙的舆图,连图上细密的山川河脉都清晰可见,一位将军坐在灯下说道。   他的幕僚说道:“估计是贬谪过来的,为了面子上好看,说是调任。”   谁都知晓当然是皇宫大内的职位比城外军营的好,他们这里的人挤破头往宫里调,结果居然有人放着好好的御前带刀侍卫不当,来军营受苦受累。   这里每天五更天天不亮就要听着梆子声起床,他们作为将军,又要操练骑兵,又要教导步兵弓弩手。   要教授士兵学习徒手搏杀,练习譬如角抵、手搏,又要注重力量训练,还要士兵锻炼对阵型的熟悉度,除此之外还有处理不完的内务和士兵矛盾。   毕竟御前带刀侍卫只为皇帝一人负责,一个将军,哪怕是个小将军,手下都是少说上千人。他要为上千人负责。绝不是开玩笑的。责任重于泰山。   能够统御上千人尚且困难,更何况是那些传说中的统御上万、甚至几十万的兵神???   那些都离他们太遥远了,其实他们每人管辖几百上千人已经累无可累,无暇分心了。   “西南那边在打仗,朝廷无兵,我们是京都最后一道防线,指不定什么时候会驰援西南打仗,他这个时候过来,又武艺不精,又不懂兵法,当个什么将军,不怕掉脑袋吗?”   “谁知道呢?据说他年纪轻,才二十岁,一腔报国情怀,实际并无能力吧。”   “幸亏是个虚职,不然的话这么多兵交给他,那不是完蛋了?”   幕僚眼神闪烁地说道:“将军可以架空他,不让他真正接触士兵,就当养个闲人,反正也吃不了多少军饷,我们可以一起将他排挤走,省得他来这儿不干事情又指手画脚。”   “你说得对。”将军自有自己的考虑,他当然不会和幕僚全盘托出,他只道,“我们这里是这样,其它那几个营帐的将军同僚还不知道在想什么呢?不过也不值得太费心就是了。”   “左也不可能对这小子示好的,军营里凭的都是真本事,就算他以前是御前带刀侍卫,该不管用,也丝毫不管用。都是一群粗中有细的粗人,五大三粗,高大魁梧,谁听他的?”   “再说了,他也只是个从三品,在这里还不够看的,您就是从二品,还有正二品在这里呢。他无非就是个皇帝新调任过来的虚职小将军,说白了还是您的下属呢,必然要听您指挥的,否则您可以直接将他砍了,至少能送回皇宫发落。”   因为城外军营离皇宫有不短的一段距离,所以他们并不太知晓楚修在皇宫里赫赫有名的事迹。以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御前带刀侍卫。   “那就好。我们得让他知难而退。”将军笑了一下,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   ——   因为军营那边还要准备交接工作,所以楚修还要在御前待最后几天,他这几日被司空达调离御前,负责在御花园巡逻了,所以他人对自己的态度都冷淡了一些。   他倒是乐得清闲,久违得能赏花观露,来回走动活动身体,不用一晚上一动不动地站着,那种身体逐渐麻木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尤其是时间,极其难熬,那时候他一上夜,就开始在脑海里推演剑法或者刀法,一晚上可以想到滚瓜烂熟。也算是利用时间了。   正走着神,檐角的石榴花刚绽出几点艳红,空气里带着点栀子花的甜香。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连蝉鸣都带着几分慵懒的调子,一声长一声短,漫过蔷薇,这才惊觉,初夏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了脚。   几个小太监踩在另一个小太监的肩膀上,用一根竹竿在打落吵闹的鸣蝉,怕是御花园的蝉惊扰了不远处混元殿里的皇帝。   楚修忍着瞌睡赏了一会儿花,心说夏天居然快到了,夏天的花居然还挺多,果然是比较热的季节,自己来异世已经三个季度了。果然时间过得很快。   江南玉放着满园花色,天天坐得住,他几乎朝堂和混元殿两点一线,除此之外,几乎从来没去过别的地方。御花园对他来说纯属摆设,花匠每天精心栽培,皇帝根本没空赏花。   连混元殿内都没什么夏意花色,常年阴沉沉的,江南玉心情一贯不好,每天日复一日,毫无新鲜感,还累得要死,怕是好不起来。   差不多到点了,楚修准备回去睡觉,正在繁花似锦的御花园里穿梭准备出内城回家,迎面桑荣发走了过来。   桑荣发其实是极为正派的长相,他生得一副方正脸膛,眉眼周正,鼻梁挺直,唇角总是闭着,带着几分沉稳的气度。   目光清亮,看人时坦荡平和,不躲不闪,透着一股磊落劲儿,让人见了便觉心生信赖。   楚修和他擦肩而过,也没准备打招呼,桑荣发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楚修皱了下眉头:“有事吗?”   “那天我是迫不得已,故意和你撇清干系。”桑荣发解释道,“我怕你误会,所以今天特地来找你。”   “你放心,我没误会,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派你来查我杀人的事情,你要是不表现的义正言辞一点,容易被人看出你我之间的关系。”楚修说道。   “你没误会就好,”桑荣发松了一口气,“什么时候一起去郑府聚一聚?反正锦衣卫是我的人,绝对不会向皇帝汇报的。”   “锦衣卫都是你的人?”楚修忽然说道。   桑荣发脸上的笑容一滞:“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修开门见山,低声说道:“之前皇帝怀疑我是郑党的人,估计就是锦衣卫和皇帝汇报了我暗中前往郑府的假消息。”   桑荣发一惊:“是这样吗??难道我管辖的锦衣卫里面有内鬼???很有可能,你有仇家吗?”   “我得罪过钱贵妃。”   “那就是了!钱贵妃在后宫占据半壁江山,前朝和后宫密不可分,估计前朝也有她的势力。肯定是我的锦衣卫里面有她的人,她想办法害你!”   “那就请桑指挥使暗中发落了那个向皇帝汇报消息的锦衣卫了。”   “一定!你我都是郑党人士,互相照拂是应该的,什么时候去一趟郑府?”   “下次约,最近有点事,忙完了一定通知你。”   “好好好。”   ——   楚云盼已经很久没见到皇帝了。她从寒风凛冽的冬天等到暖阳温柔的春天,再从璀璨春光等到了如今的暑意初夏。温度在渐渐攀升,她的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已经彻底不期待皇帝的驾临了,她从妄图猴子捞月,到现在只会低头数米粒,完成了心态上的巨大转变。   现在只想着怎么在深宫好好活下去,其它的一切都在这个目标前不重要了,没有这个,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开始拼命讨好钱贵妃,暗中又屡屡向萧皇后示好。   她发现萧皇后真的是个不错的人,哪怕自己是钱贵妃的侄女,她依然一视同仁,若知道宫里下人给她的东西短了缺了,还会主动叫人给她送到宫里。已经很久没有人给过她这样的温暖了。   这半年,她对江南玉已经从最初浓烈的爱转化成了浓烈的恨,她痛恨他的无情,却忘了最初是自己挤破脑袋要往宫里去,她只是没有达成自己的预期。   所以把仇恨全都转移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这样自己就会好受许多。仇恨的火焰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越烧越旺,以至于现在要她杀了江南玉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那人长了一张出尘绝俗的脸,却对自己冷漠至极。   所有不爱自己的人都该死。   “楚婕妤,娘娘让你去秋月宫一叙。”忽然有个衣着华贵的宫女走进来,都不拿正眼瞧楚云盼,对着楚云盼就颐指气使道。   这些被冷落的日子,楚云盼还是竭力维系着美貌,她的心思这会儿已经完全不在皇帝身上了,她开始试图在宫里寻找新的靠山,凭借自己的美貌。   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   钱芸表哥被楚修亲手杀了的事情钱贵妃前段时间通知过自己了,楚云盼只记得自己刚听到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恶寒,全身仿佛浸入了冬天最冷的冰水里,半天喘不过一口气。   钱芸得罪过楚修,自己也得罪过楚修,甚至比钱芸得罪的还要深,楚修可以公然杀了一个从五品的带刀侍卫,安然无恙,那她杀自己这个从四品的婕妤怕也是并不多难的事情。   所以她为自己寻找新的男性靠山的想法越发强烈。   秋月宫的当然是钱贵妃,楚云盼跟在钱贵妃的贴身宫女身后,望着有两丈高的宫墙,墙内的飞檐翘角只露出一角,衬得这宫墙像一道天堑,将外头的烟火气尽数隔开,只留一片沉沉的肃穆。   这里的天,也只是四方的小小一块的天,这里完全束缚住了自己。   她不住回想起自己的少女时光,那时候她想出去玩就出去玩,自由自在。   谁也不知道进宫是这样的生活,不然的话,她死都不会进宫,她会找个最爱自己的嫁了,生几个孩子,平安顺遂的过一辈子。   不过这样想毫无意思,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落寞可笑,楚云盼也不是个心性不坚韧的人,她懂无论现在多么残酷她都只能活在现在,因为只有现在是真实的。   她能够面对眼前的悲惨现状。这也是她强大的地方。她像是一个猎豹,隐藏在被人遗忘的角落,伺机而动。   “娘娘,楚婕妤来了。”   “让她进来。”钱贵妃正在镜前梳妆,雕花梨木梳妆台前,一面硕大的菱花铜镜熠熠生辉,妇人轻抬皓腕,拿起一支羊毫蘸取口脂,那羊毫的毫毛细腻柔软,宛如妇人的发丝一般。   她面前的妆奁里,摆满了各种精美的胭脂水粉,玉制的粉盒、金镶宝石的胭脂罐,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散发着奢华的气息。   她随后轻敷胭脂,双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如同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再轻点朱唇,那一抹红唇犹如滴血的玫瑰,为她增添了几分妩媚与风情。   楚云盼望着钱贵妃妆奁里的各种各样的珠宝,就嫉妒不已,自己也喜欢打扮自己,只是实在是囊中羞涩。   她进宫小半年,已经小半年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了,更别提娘家的补贴,根本没拿到手里,有时候楚云盼都怀疑是钱贵妃暗中克扣了。   因为自己在宫中是没有人脉的,所以母亲如果要递东西,几乎只能通过钱贵妃的手,钱贵妃每次给她钱,都只给几百两。用来维系每日生活都够呛。   曾几何时……她也有满满几妆奁的珠宝啊。   “娘娘,您近日好像丰腴了些。”楚云盼笑着说道,“容色越发盛光好看了。”   钱贵妃愣了一下,正要轻哼一声说嘴甜,其实她不喜欢楚云盼,谁喜欢一个比较年轻漂亮的女人呢?哪怕是自己的姻亲。更何况楚云盼根本不得宠,她来了自己都嫌晦气。   但是她实在是太无聊了,就好像楚云盼也实在是太孤单了。她只是需要个人在白天陪伴自己。哪怕是陪自己说说话也好,能让自己真实的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怀孕的妇人都没娘娘容光焕发。”楚云盼笑说。   钱贵妃陡然一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越发丰腴的腰围,脸色忽然大变,但那也只有一瞬,下一秒她就遮掩住了,幸亏她背对着楚云盼,楚云盼没瞧见她神色的变化。   “今日身体忽然有些不爽,你先回去吧……”钱贵妃随便找了个由头,让楚云盼回去了。   楚云盼习惯了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生活,但是眼底依然划过一丝怨毒,总有一天,她楚云盼一定会被众星捧月、被众人所仰望。   她不相信老天会对她如此残忍,既然没有直接受了她,那就必然有属于她自己的机会。 第83章 第 83 章:江南玉准备临幸小宫女   秋月宫里,楚云盼前脚刚走,后脚钱贵妃的贴身宫女就悄悄去了太医院,指名道姓将一位姓伏的伏太医请了过来。   老太医身着藏青素袍,须发皆白,眼底却闪烁着精明,似乎世俗不已,还没厌透宫廷的纷纷扰扰、勾心斗角、带着血的残酷争斗。   他捧着明黄丝帕垫在贵妃腕间,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寸关尺三处。   他双目微阖,眉头微蹙,指尖细细感知脉象的浮沉缓急,殿内静得只闻铜炉里檀香燃烧的轻响。   老太医忽然浑身震颤起来,他松了手,不声不响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钱贵妃跟前,他是钱贵妃在太医院的另外一个亲信。多年收受钱贵妃银钱的资助。与钱贵妃来往颇深。   “你只管说。本宫承受得住。”钱贵妃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这么说,其实看老太医的举动,心里也基本有了数,她也开始浑身颤抖,极致的害怕交织着极度的狂喜。   那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圆滑顺畅,似玉珠滚过青石板,不疾不徐,却又灵动得很。似春蚕吐丝般绵密流畅,又像细雨打在荷叶上,轻盈而有韵致   老太医的嘴都在哆嗦:“……娘娘脉象饱满而不浮散。龙胎很是健康。”   钱贵妃手一抖,桌上的青胚茶盏直接掉在了地上,炸裂开来,碎成了一地鸡毛。   “你敢说出去,本宫一定……”   “娘娘,小的不敢!小的只求娘娘饶恕小的的家人!小的一定为娘娘效犬马之劳,小的这么些年都是娘娘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小的可以帮娘娘悄无声息把孩子打了……”   “谁说本宫要打胎?”钱贵妃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能揣度本宫心意了?”   老太医吓得差点尿出来,这是什么意思,不打掉,难道要生下来???   先帝已经去了大半年了,这孩子……怎么也算不到先帝头上去……   老太医噤声了,似乎为自己知道这样的宫闱密辛而感到恐惧至极。   “你先下去吧,”   钱贵妃从自己的妆奁里拿出两件价值不菲的珠宝,一样纯金梅花簪,一样羊脂玉玉佩,递给了老太医。   老太医眼底闪过亮芒,快速接过,连连道谢,却多了一丝胆气。   “以后本宫的龙胎就由你来照看,其他的本宫自有办法,无需你多管,你只闭口不谈,做你自己的事情,等本宫的孩儿呱呱落地,自然少不了你的。”   “是是是。”老太医拿着那两件奖赏,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   深夜,桑荣发又被叫去了秋月宫,还有些不耐烦,最近他见钱贵妃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导致他哪怕是常年练武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这个女人,索取无度,实在是天生就是勾男人阳气的。   但他虽然不耐烦,莫名其妙还是来了,明明他和钱贵妃在钱党平起平坐,他当然有拒绝的权力,可是这个时候他嘴硬,不知道罢了。   这日和以往比起来有些反常,钱贵妃并没有在巷道门口等他,桑荣发心说钱贵妃是越发高傲了,心下略有些不满,但还是在钱贵妃的贴身宫女的引路下,悄悄迈进了秋月宫的殿门。   “你都不出来等我。”   钱贵妃这会儿依然坐在雕花梨木梳妆台前,只是没有再梳妆,而是微低着头,神情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居然不知不觉有了一个生命。   钱贵妃还以为自己不会生,因为跟了先帝四五年,她的肚子也没有半点动静,上次说要给桑荣发生孩子只不过是骗他为自己做事,却没想到这居然灵验了,她真的有了个孩子……   “你今日见我,怎么连梳妆都不梳了?”桑荣发立在她身后,见她居然素面朝天,略有些不满,不满之余,又有些别样的情绪。   他和钱贵妃暗中在一起这么久,一次见钱贵妃不美的时候都没有,她总是盛装浓抹,从未像今天这般素面朝天。   据说盛装浓抹是因为不信任,也不自信自己的容貌,她今日没有化妆,的确暴露出了脸上的一些瑕疵,比如说略有几颗的雀斑,比如说额头上的一颗痘痘,比如说下巴处的一出小小的凹陷。   但是这画面莫名像是自己的妻子,信任自己的暴露出自己最丑一面的妻子……   桑荣发心底有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软化。   “桑荣发,我告诉你,我怀孕了。”   桑荣发忽然跪下了。等他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他依然站不起来,他吓得两腿发软,两股战战,几乎要尿出来。   “真的假的?你别吓我!”桑荣发要哭了。   “真的,我骗你做什么?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们赶紧去打掉,你在太医院不是有人吗???”   “打掉?”钱贵妃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我以为你会男人一点,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想这个孩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打掉的,我就是死,我也绝对不会让人伤害我的孩儿半点。”   钱贵妃不会忘记在先帝身边时的漫长求子岁月,那时候太难熬了,每天都在喝汤药,每天都在请太医诊脉,明明自己是荣宠最多的,可是自己的肚子一直都没有半点动静,她知晓其他的妃子肯定在背后笑她。   “你疯了,疯女人,这个孩子你不能要!!!我们都会死的!!先帝已经去世大半年了,你怎么也不能把这个孩子算在先帝头上!!!你这肚子大起来,你怎么办?我怎么办?它必须死!!!”   “桑荣发,我看错了你,我今夜就不该喊你过来!!!你一点都没有身为男人的担当!”   “那你要怎么做?你难道不害怕吗?”   “我怕啊,我怕死了,所以我要好好保护他,他既然选择了我,哪怕是在这个时候,也就说明这是最好的安排。”   “这是孽缘!”   “不是!桑荣发,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你说。”   “我们可以杀了萧皇后,可以弑君,杀了萧皇后,后宫就是我的天下,我到时候分娩,孩子的去向,谁都不敢说,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最好连皇帝也杀了……”   “你疯了???”桑荣发一直跪在地上没起来,他这会儿站起来了,“我不陪你疯,我做不到,我只是个从二品锦衣卫指挥使,我自己还有一屁股烂事,还有一堆仇家,你为孩子考虑,你为我考虑过吗??”   “我们可以投靠郑党,投靠冯氏。冯氏不是想篡位吗?我可以帮她。”   “你不许走,你走了,我们的孩子怎么办?我们有个孩子。”   “我那是戏言!!!”   “你敢出了这个门,我们就同归于尽,我立马向皇帝自首我们之间的奸情,桑荣发,你以为我钱贵妃是好欺负的,是能随便睡的?”   “你最好乖乖听话。”她最擅长威胁人,可以轻易抓住人的命脉。   桑荣发走不动路了,钱贵妃忽然从梳妆台下去,拉着桑荣发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肚皮。   那里虽然现在还极为平坦,但是很快就会鼓起小小的弧度,一个小小生命在那里生根发芽。那是属于钱贵妃和桑荣发的孩子。   “你真的要杀了它吗?这是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为了他,我们博一把又怎么样?”   “我们第一个要杀的是楚修。”   “然后是萧皇后,然后是皇帝,我们一步步来,但是我等得了,肚子等不了,我们的动作得快一点。”   “桑荣发,我真的爱你。”   桑荣发叹了一口气,软硬兼施,他真的跑不掉了。   ——   萧皇后这几日都在忙着替那些宫里的太妃准备过夏的份例和冰块,她算得两眼昏花,一点也不少,一点也不多,清清楚楚。   她一贯是这样的人,不克扣,也不多给,公平公正,所以大家虽然对她没期待,但也对她很是信任。   江南玉到的时候,就看见她在对着账目,“皇嫂。歇歇吧,别忙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做人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公平,公平了之后,人家才会信你,人家一信你,很多隐患自然而然地就消除了。人性向善,自然循善而居。”   萧皇后非常喜欢掉书袋讲道理,这一点和萧青天非常相似,江南玉有些无奈,他今日在朝堂上已经听了一大堆大道理,但是在萧皇后这里还是忍了。   “南玉,你这都登基大半年了,还有两个月都是你十八岁生日了,你却连后宫一次都没去过,这怎么行?”   江南玉更加无奈,满脑子却都是楚修和他种种亲密无间的举动,他也开始有些迷茫,是不是该找一些女人了?   楚修去意已决,自己也留不住他,也更放不下面子去留。再说了,明明是他有错,是他勾搭小宫女。还接受了人家的香囊。   香囊定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去看看楚婕妤吧。”   “你要是实在是不喜欢她,正好是今年了,我们再选秀,或者我给你送几个调教好的宫女。”   “我试试吧。”他是皇帝,难道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他可以轻而易举坐拥后宫佳丽三千,只要他想的话。到处是女人愿意讨好自己,匍匐在自己脚下,卑微如蝼蚁,使劲浑身解数取悦自己。   萧皇后一喜:“我今晚就叫人把人送过去。”   “对了,你知道钱太贵妃这两日经常找太医过去问诊吗?”   “不知道,是病了吗?”江南玉随口说道。   “可能吧,我问过给她诊断的太医了,说是脾胃积食,痰湿壅滞。吃几副汤药就好。”   “我知道了。”   ——   今夜月色透亮,泼在紫禁城的金砖墁道上,绽成一地粼粼的银,混元殿西暖阁外的回廊下,四个身着暗蓝贴里的小太监,正敛声屏气地抬着一架素色云纹软轿,轿杆压得微弯,却连一丝吱呀声都不曾泄出。   三更梆子敲过第三响,紫禁城的夜静得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乾清宫西偏门的角灯,被风晃得明明灭灭,四个矮身小太监,正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抬着一卷裹得紧实的猩红锦被。   锦被是用上好的云锦织的,滚着一圈暗金线的龙纹边,被角掖得严丝合缝,只在颠簸间,隐约透出里头蜷着的人影轮廓。   锦被里混着一丝女子鬓边的脂粉气,袅袅地飘进鼻端。   行到暖阁门口,早有司空达候着,手里捏着一方绣龙的明黄手帕。他朝四人递了个噤声的眼色,为首的小太监忙点头,和同伴齐齐矮身,将锦被轻轻往地上一放。   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明黄的帐幔垂着,烛火跳动。   江南玉江南玉正躺在龙床上看奏折,望着地上那锦被,闻着鼻端的那丝略显刺鼻的脂粉气,忽然觉得有些恶心,说道:“你们直接给我放下面。”   四个小太监愣了一下,没觉得有任何奇怪的,皇帝的任何要求他们都要执行,更何况这个女子实在是好运,居然有机会侍奉皇帝!!   他们在司空达的指挥下,直接把锦被放在了地上。   江南玉摆摆手,几人躬身退到门外,脊背绷得笔直,直到暖阁的门“吱呀”一声合上,将满室的龙涎香气与烛火都关在里头,才敢悄悄松口气。他们太害怕皇帝了。这也是因为这是敬事房的人第一次见到皇帝。   一时只有廊下的角灯,还在风里晃着,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叫什么名字?”江南玉将奏折放到枕边,从龙床上坐起,掀开纹着龙纹的薄薄帐幔,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问着躺在地上的宫女。   “奴婢云袖,是萧皇后派来伺候陛下的。”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因为紧张似乎声线带着一丝颤抖。   她害羞的透出一点脑袋。   江南玉心说她长得实在是丑陋。江南玉本就眼光高,更何况萧皇后喜欢面目方正阔气的女子,厌恶娇艳欲滴的女子,所以送来的女子长相也的确寒碜。   云袖说着就从锦被里伸出两只光裸的手,一脸害羞地就要伸手要替江南玉宽衣解带,江南玉却忽然避开了那双手。他想起了楚修的触碰。好像只有楚修可以碰自己。   可是自己明明是皇帝,楚修又不忠不义,难道自己还要为他守身如玉不成?   这么想着,他又强忍着不耐烦,以一个霸气的姿势坐在那里:“你叫什么名字?”   “……”云袖愣住了,“奴婢,奴婢云袖。”她还以为自己没说过,其实是真的说过一遍了。   “你从锦被里出来。”江南玉说道。   云袖又愣了一下,红着脸一点点从锦被里钻出,江南玉打眼瞧着,却在想楚修,他好想楚修,他逼迫自己不要想,可是却越来越想了,好想好想,想楚修碰他,楚修亲他,楚修和他睡觉……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江南玉吓了一大跳。   “算了算了,你别出来了,你下去吧,你明日就回皇嫂那里。”   这一日,江南玉做梦梦到了楚修。   ——   楚修依旧在御花园值夜,昨日御花园的花还在他这里显得很好看,今日他就有些腻味了,这也无怪乎,因为他记忆力惊人,每一个细节都不会忘记,所以今日的御花园和昨日的在他眼里,除了花开或者凋谢的程度略有不同以外,整体瞧上去其实是差不多的。   楚修不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但也因为他记忆力超群的这个特质,导致了他的确是个容易腻味的人,再美好的事物,看过一遍就已经娴熟于心了。   经过的小太监在说话:“你听说了吗?昨日陛下召幸了小宫女。”   “我听说了,说是萧皇后操办的。”   楚修忽然一把抓住了那人,脸色阴沉得厉害:“你说什么?”   “楚大人,您怎么在这里?”因为他在御前伺候,还是有不少宫女太监认识他的。一时对他颇为敬畏。楚修的世界离他们太遥远了。是他们口中   一直以来的八卦人物之一。   “你刚刚说什么?”那语气里簇着碎冰,字字句句都带着寒气。   “我们什么也没说。”几个小太监和小宫女吓得缩头缩脑。   “皇帝召幸了宫女?”   “对……”既然被逮了个现形,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了,他们连连求饶,“楚大人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我们计较,我们胡言乱语要是被司公公知道了,不仅要被打一顿,这差事怕是也要没了。”   “陛下睡了?”   “……没呢,说是昨夜就给送出来了,人家倒也不哭不闹,毕竟这是皇帝,普通人能见陛下一回都够谢天谢地了,再说了陛下完璧归赵,其实就算睡了再送回去又怎么样呢?这整个皇宫都是皇帝的。陛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楚修松了一口气,松完这一口气又在想,江南玉睡不睡,和他有什么关系?心情却莫名好了一点。   想起了自己逗江南玉玩的时候江南玉的表现,他实在是太弱了。就这样还想亵玩他。谁欺负谁,谁占谁便宜还真不好说。 第84章 第 84 章:楚云盼的愚蠢决定   今日是萧皇后的寿辰,饶是萧皇后已经百般拒绝,和江南玉约法三章了,为了突出江南玉对萧皇后的敬重,江南玉还是大摆宴席。   正厅里排开数十张八仙桌,鎏金酒盏映着明烛,琥珀色的酒浆晃出细碎的光。   山珍海味流水般端上来,驼峰、熊掌、炙全羊层层叠叠码在盘中,丝竹管弦声绕着梁木打转,觥筹交错间,满室都是酒香与笑语。   萧皇后心中一边温暖之余,又一边愧疚不已。   她招待着宾客,宾客都是达官显贵,因为江南玉重视萧皇后,萧皇后的亲哥哥又是内阁辅臣,所以这些达官显贵对萧皇后的态度也是热络非常,不停地恭维,换着方的拍着马屁,却因为前朝和后宫的间隔,不太了解萧皇后的性格,其实都是马屁排在了马屁股上,非但没有讨好萧皇后,反而在最讨厌溜须拍马之徒的萧皇后这里留下了一个坏印象。   江南玉坐在上首,虽然没有主动和群臣敬酒,但是已经愿意接受一点群臣的主动示好了,会稍稍抬起酒杯,不一定喝,但是表示自己知道了。——虽然眸底藏着一丝厌恶。   萧皇后屡屡回头朝上首的皇帝看,心底暗暗惊讶,南玉真的有所变化,他以前眼里要多容不得沙子有多容不得沙子,眼下却好像和光同尘了一点,这么想着,一贯也公正不阿厌恶社交的萧皇后也加入了回敬宾客的行列。   这对皇帝来说无疑是个好变化。他开始不以非黑即白的视角去观察群臣,而是意识到了因为人性的复杂性,成年人的人生只有灰色地带,任何事情的处理都是极其复杂的,需要灵活变通的。   他开始委屈一点自己的本性,以成就大业,他开始学会了一点妥协,至少表面上别弄得太难看。   萧皇后忽然发现,江南玉已经很久没有砍大臣的头了……虽说也没有提拔谁,但是这无疑是个好变化,之前虽然萧皇后和萧青天也公正不阿,但也都觉得江南玉嗜杀是不对的,哪怕那些大臣有罪。   庭下的朝臣眼见皇帝态度的变化,都暗自惊讶不已,惊讶之余,多了一丝安全感,多了一丝安全感之余,又对皇帝多了一丝信任。   萧皇后不知道这些变化是哪里来的,但显然江南玉在朝一个更加称职优秀的皇帝去努力。   楚婕妤也在席中,却无人关注,郑经天坐在楚婕妤对面,眼神发痴地望着坐在对面的楚云盼。   她的容貌宛如一幅精美的画卷,眉眼如画,弯弯的柳叶眉下,是一双妩媚动人的眸子,顾盼之间,流光溢彩,宛如其名。   鼻梁挺直而小巧,嘴唇如樱桃般红润娇嫩,微微上扬的嘴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魅人。皮肤白皙细腻,如同羊脂玉般温润光泽,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让人忍不住想要触摸。   她的头发乌黑亮丽,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随意地挽起几缕,用一支玉簪固定,显得格外优雅。   她的身姿婀娜多姿,步态轻盈,微风拂过,裙摆飘动,更增添了几分灵动之美,让人不禁为之倾倒。   郑经天是知晓楚婕妤不得宠的,却没想到一个不得宠的妃子有这般容色,脸上丝毫不见颓唐之态,反倒大方娴雅。   郑经天一贯好色,家里豢养的舞姬美人实在是像是天上的繁星,数不胜数,他也有这样的财力,养得起,但是他又是个极其喜新厌旧的人,还喜欢处女,基本上许多美人都是睡过一次就丢。   正发痴之间,楚婕妤忽然悄然抬起了一点眼眸,似乎是回望了自己一眼,那一眼,魅惑横生,像是一只千年的狐狸精,勾得郑经天顿时心痒难耐,郎有情妾有意,郑经天忽然觉得席间其它人都消声了,眼前只剩下了楚婕妤。   楚婕妤忽然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妾身为萧皇后准备了一舞。以贺萧皇后寿辰。”   萧皇后回头看了江南玉一眼,江南玉摆摆手,示意她继续。   琵琶声起,初时低回如私语,渐渐便高扬如裂帛,而后又婉转如莺啼。   她的舞姿轻盈曼妙,身轻似燕,身体软如云絮,双臂柔若无骨,步步生莲花般的舞姿,如花间飞舞的蝴蝶,如潺潺的流水,让人如饮佳酿,醉得无法自抑。她开始舞动起来,那柔软的腰肢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灵活地扭动着。   她的脚步轻盈而敏捷,如同在云端漫步。长长的秀发随着舞动在空中飞扬,脸上带着自信而迷人的微笑,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传递着舞蹈的情感与魅力,仿佛将整个舞台都变成了她展示美丽的世界。   珠缨旋转星宿摇,花蔓抖擞龙蛇动,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楚云盼回眸的时候,几次若有若无地扫了郑经天一眼,郑经天越发内心膨胀,如痴如醉。   江南玉却在走神,脑子里楚修的影子挥之不去。他有些烦了,自行离席,楚云盼眼底划过一丝落寞,落寞之后是浓浓的恨意,越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院中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叶尖坠着的露水偶尔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惊起一声细碎的响。   蝉鸣早歇了,只有墙角的蛐蛐,一声接一声地吟哦,衬得这夏夜愈发静了。月光浸着凉,泼在窗棂上,落得满纸银霜。   郑经天靠着自己在后宫的眼线的指引,一路悄悄走进了后宫,来到了楚婕妤的宫殿门口。   宫门紧闭,门口空无一人。   郑经天笑了,他吃得个酒足饭饱,心情更是好上加好:“不想我来的话,那我就走了。”   宫殿门忽然从里面开了,那人还是一身舞衣,立在月下,宛如仙女,“小女子不知大人是谁。”她盈盈一笑,笑里却都是魅惑。   “哦,你不知道本官是谁啊?那本官可得和你介绍一下,郑国忠是我义父,我是当朝正二品工部侍郎。”   楚云盼忽然笑了,望着膀大腰圆、丑陋不堪的郑经天,眼底却划过一丝厌恶。厌恶之余,对江南玉的恨意更如滔滔烈火,似乎要将自己灼烧干净。如果不是江南玉……   “我可以进去吗?”郑经天哈哈大笑,眼底划过势在必得,旁人或许不敢睡楚婕妤,普天之下,最敢干这件事的,怕是就是自己了,又有人脉眼线,又有足够的地位……他是郑国忠的义子,郑党可以和帝党分庭抗礼,他没带怕的。   再说了,楚婕妤实在貌美。他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难怪她在深闺的时候就有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他郑经天什么时候有这样的福气了。   仙女没说话,却满面羞红。   郑经天知晓这件事要男子主动,于是他又哈哈大笑,主动拉过楚婕妤的手,肥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在她的娇嗔惊呼中,把她打横抱起,急色不已,快步在她的贴身宫女的引路下,带她去了内殿里。   内殿女子喘声连连,缠得人骨头都酥了,婉转如莺啼的时断时续,低时如莺雀啄蕊,高时似弦上轻颤,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一张软绵的网,将满室的静谧都缠得变了味。 第85章 第 85 章:互相表白   郑府,廊下的小厮丫鬟们鱼贯而入,双手稳稳端着托盘。红木托盘上,青瓷碟盏盛着精致的佳肴,琥珀色的美酒在银壶里晃出细碎的光,香气随着他们的脚步漫开,飘满了整个厅堂。   丫鬟们踩着细碎的步子,鬓边的银簪轻轻晃动,手中的漆盘里,清蒸鲈鱼卧在碧色的菜叶上,桂花酿的甜香勾得人舌尖发馋。   水晶糕莹白如玉,酸梅汤盛在冰碗里,透着丝丝凉意,她们屈膝将托盘搁在桌上,笑意盈盈。   郑经天笑着说道:“楚大人,还没恭喜你调任。”圣旨已经张贴摆放在内城门口的告示栏处了,所以只要上朝的官僚基本都知道了,更何况是消息灵通的郑经天。   “不敢不敢,多谢郑兄。”   “你为什么放着御前带刀侍卫不当,跑去当云麾将军了?是有志向于行伍吗?这倒是真的,西南那边这时候还在打仗,国家也缺报效的人才。”   对于打仗一事,郑党和帝党没有太大的矛盾,除了郑党想捞国难财以外,郑党也不希望西南那群匪徒打到京城来,到时候自己的荣华富贵怕是要变成一场镜花水月。   所以他们没有对楚修调任的事情加以阻拦,而是顺其自然。   “是的,而且御前有甄纲了,也不太用得着我。”   “这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是他自己挤破了头要去的,和国忠大人和冯夫人可没关系,他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郑经天也不喜欢甄纲,毕竟说起来自己也是郑国忠的义子,同为义子,资源是有限的,人的欲望又是无限的,总有资源争抢的时候,关系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不如一直和自己不争不抢的楚修。   楚修当然知道他是官话:“小的没放在心上。”   “反正你也有了新的去处,也不用和他共事了,他那个性子……”郑经天也不好公然吐槽国忠大人的另外一个义子,只是暗示自己也是站在楚修这一边的。   桑荣发哈哈笑了,说道:“你们俩顾着说话,怕是把我都忘了吧!”   “这倒是,桑兄切莫见怪。”郑经天也哈哈大笑,敬了桑荣发一杯酒。   桑荣发站起身,朝楚修举杯:“上次多有冒犯得罪,还请楚弟原谅。”   楚修也站了起来:“应该的,是我的话,我也会这么做。”   ——   混元殿内,司空达大气不敢出一下。殿内的空气像被冻住的铁块,沉得压在人胸口。司空达敛声屏气,呼吸放得极轻,生怕一口浊气吐出来,就会撞碎这满室的凝滞。   但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陛下,楚修真的是郑党人士。东厂的番子亲眼见他去了郑府。”   东厂都是司空达的人,司空达这半年主要精力除了伺候江南玉以外,就在清扫东厂里别的势力的眼线,这次派去的几个番子,又都是司空达的亲信,带回来的消息再准确不过。   几个时辰前,锦衣卫指挥使桑荣发来汇报,说是楚修又去了一次郑府。   司空达立马派了自己东厂的番子前去调查。结果情况属实。他们看到楚修出了郑府,上了自家的马车。   江南玉沉默了,他垂着眼,指尖捻着茶盏的边缘,半天没出声。殿内的烛火跳了又跳,映着他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块冷玉,连一丝松动的意味都没有。   “你去叫他过来。”楚修啊,楚修,你瞒我瞒得好苦啊。   江南玉开始有些自卑,他已经试探过楚修好多次了,楚修给出的答案都把自己骗过去了。他实在是太擅长骗人了,从他上次暴露自己的真实面孔的时候,他就该知道了。   自己还是感情用事了,一个帝王最忌讳的就是这样。   自己是时候了却这段情了,楚修不该活着。这么想着,江南玉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了。   一时感觉自己的世界都失去了一点颜色。但是会好起来的,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填补楚修离去带来的空白。他是皇帝,要什么得不到?   只要他想,天下最好玩最有趣的东西会朝他纷至杳来。这就是做皇帝的好处。   漏夜沉沉,更鼓敲过三更,月光被浓云裹着,只漏下几缕昏淡的光,洒在空荡荡的长街上,连树影都静得发僵。   楚修被小太监一路带着进宫,身上还沾染着酒气,他是从郑府直接出来的,在回家路上就被小太监找到了,说让他去面圣。   他想着先回家换身衣服,却没想到小太监执意让他现在就去,于是他也没办法,只能带着一身酒气前往皇宫。   只见那辆马车缓缓驶来,两匹毛色纯正的骏马昂首嘶鸣,拉着一辆装饰雅致的车厢。   车厢顶部覆盖着灰色的锦缎,边缘缀着淡淡流苏。   车帘是用细腻的丝绸制成,上面绣着豹子的图案,整体给人一种雍容华贵、气势不凡的感觉。他已经不知不觉能用上这样还算华贵雅致的马车了。   到了混元殿外,楚修扫了一眼司空达不屑一顾的表情,自己大步流星迈进了殿。   “楚修,你可知罪?”江南玉的声音很平静,和以往的饱含怒气截然不同,他似乎有一丝疲倦,他感受到了一种从内心油然升起的疲惫。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让人怀疑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不知。”楚修信誓旦旦地说道。他没有行礼,他已经没有规矩到这个地步了。   他望着好些天没见到的江南玉,一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今日在郑府贪杯喝多了,不知道有没有江南玉的原因。   “东厂的番子亲眼看见你去了郑府。”   江南玉走回案前,淡声说道,一个人如果还愤怒,可能还说明在意,但是如果当一个人已经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的时候,其实已经说明他绝望了。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他已经在暗中有了分明。   “是,微臣去了。”   江南玉愣了一下,已经丝毫不起波澜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自己毫未察觉的涟漪,“你为什么要去?”   “陛下,桑荣发是钱党人士。钱贵妃的人。”楚修掷地有声。   江南玉一惊:“你有证据吗?”   “你要证据吗?要的话,我没有。”   “我信你。”江南玉这话脱口而出。   “你是故意引蛇出洞?”   “微臣之前有怀疑的对象,这次终于能确定是桑荣发。”   “我怎么知道你不在骗我?”   “陛下愿意相信就相信,不愿意相信,也多加以防备,微臣马上就要走了,顾及不到皇宫诸事。甄纲是郑党人。陛下一定要派司公公多加看管,防止生变。”   “你关心我?”   “微臣在尽本分。”   “好一个本分!”   “你留下来陪朕用膳吧。”   楚修心说你姑且忍一忍,明天就走了,于是他静默了一会儿,说道:“好。”   侍女们端上菜,御膳桌上不见半点荤腥,只摆着四碟一汤。   青瓷碟里,一碟清炒豆苗翠色欲滴,一碟凉拌秋葵淋了几滴香油,一碟蒸山药绵软白净,还有一碟腌渍的脆瓜爽口解腻。   瓦罐里炖着的菌菇汤,飘着几朵香菇,汤色清亮,配着一碗软糯的白米饭,便是天子的一餐。楚修有些哑然,哑然江南玉居然吃这么素。   “陛下上座,小的另外找一桌……”   “你坐过来。”   楚修愣了一下,慢一拍看了江南玉一眼,江南玉不耐烦地说道:“哪那么多事?”   楚修这才慢慢走过去,坐到了江南玉下首。   在一边试毒的小太监是之前给楚修传旨的小太监,一时满心惊讶骇然。陛下居然和朝臣共坐一桌吃饭,这是多么大的殊荣啊???自己之前没得罪楚修吧???   他还以为楚大人明调实贬呢……现在看竟是错了吗???   席间,楚修一直沉默不语,仿佛之前暧昧的点点滴滴都没发生过。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了,身份、地位、党派、工作……岂是一顿饭可以跨越的。   越想越理智,江南玉并非良配,早点断了,对他对江南玉都好。   何苦找阻力这么大的对象,找个身份差不多,地位相近,没有明确党派倾向的,不是比选择江南玉要好太多了。   江南玉忽然在桌下勾了勾他的小指,楚修心头一跳,默默抽手。   江南玉神色一黯淡。   “楚修,你真不喜欢我?”   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说我了。   或许是氛围太好,或许是楚修有点醉意,他静默不语地吃了一口菜,笑了笑,低着头说道:“这重要吗?”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江南玉又脱口而出道,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把一些不合适的东西摆在了天下苍生之前。   楚修就要喝酒,江南玉忽然一个冲动,按下了他的手。   楚修一惊,赫然意识到了点什么,但他随即笑意更深。“陛下居然不让微臣喝酒?”   “楚修,你回答我好不好?”   楚修忽然吃了熊心豹子胆,忽然摸上了江南玉的脸,说道:“宝宝,如果我真是郑党人士,你准备怎么办?”说完就有些后悔,后悔之后又笑了。笑自己真傻。   “你别喝了,这酒有毒。”   “你不想杀我了?”   “朕可以容忍……也可以容忍你。”江南玉别过脸说,”我没骗你,这个答案我不想知道了。你一辈子都别告诉我。你亲亲我,我真不和你计较了。”   江南玉觉得自己真的疯了,但是嘴巴已经比大脑快得说了一些他不敢想象的东西。   “江南玉,你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我?”   “什么叫喜欢?”   楚修的眼神淡了淡:“算了,你个笨蛋,我不会再亲你了。”到这时候还不明白,这叫什么呀。江南玉真是个笨蛋,他把好多事情都搞砸了。   “来,楚修哥哥抱你去睡觉。”他站起来,揉了揉有些发涨的脑袋,在江南玉震惊愕然的眼神中,一把将他抱起,这次江南玉没有挣扎,反倒是抱紧了他的脖颈,心口贴在一起,别样的温暖。   楚修把他放在床上。   “楚修,你睡我吧,趁我今晚还迷糊,我明早起了我肯定后悔,人就是这样的,冲动完了,明天我就可以好好收拾残局了,明早说不定我就不想杀你了,我怕我到时候控制不住我自己。”   “你放心,我俩账还没算清楚,谁想亵玩你,江南玉,我想和你谈个恋爱。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咱们重新开始,你个笨蛋。”   楚修把人放在床上,自己就要离开,江南玉忽然又抓住了他的手,“你别走。”   “你是人吗?我也很困,我下了夜又跑去喝酒,我不陪你,我累了。你自己睡。”   “我不要,你陪我睡。”   “那我睡地上?”楚修认命了,就要去找床被子来。   “你睡我边上吧。”   “…………”楚修差点摔一跤,“你真的疯了,江南玉,你干了一个皇帝绝对不该干的事情。我要是你,我肯定毫不犹豫砍了我自己。”   “我也这么想,但是管他呢,明日愁来明日愁,是不是?今晚我不后悔,我真的不后悔。”   “楚修,要不你真的和我睡觉吧。”   “……不可能。我们不是一样的想法。你在逃避现实,江南玉。等你哪天天天都不后悔了,你楚修哥哥再陪你玩。我活的很清醒。靠本事长这颗脑袋。”   “那你陪陪我,你别走,你之前走了我好难过。”   “你会难过吗,楚修。”   “我不难过。”   江南玉神色一黯淡,“哦。”   “骗你的。”   江南玉笑了,往里面挪了挪,楚修说道:“我很臭。”但是他不想洗澡了,谁知道他脱了衣服会发生点什么。   “是,你挺臭的。”   “……”   “算了,今晚真的无所谓了。明天早上你记得逃跑。”   “哈哈哈好。”楚修和衣睡下,睡在外面,心想自己真的睡上了龙床。   他们本来有点尴尬,背对着睡,睡着睡着,楚修忽然感觉到江南玉像个树袋熊一样抱住了自己。   楚修有些无奈,任由他抱着,却前所未有地安心。 第86章 第 86 章:那你以后的幸福不是没了   第二天一早,楚修起了个大早,眼见江南玉还在睡,轻手轻脚爬起来,去端了一盆水洗了洗脸,司空达已经彻底绝望了。江南玉和楚修这次直接呆了一整晚。这是什么概念!!!   “司公公,你好。”他心情颇好,连最近对他十分冒犯的司空达都不想和他计较了。他只觉得内心涌过一丝暖意。好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   司空达在昨晚有无数次想要冲进去,但都绝望地停住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万一触怒了皇帝,自己脑袋被砍了,楚修还没被自己搞下去,到时候皇帝和他岂不是双宿双飞?   这么想着,他带着极强的屈辱和憋屈,忍耐住了。也没有在楚修面前暴露自身。   “我洗个澡。麻烦公公你叫人给我弄点水。”   司空达心想楚修果然是娈童。不然怎么叫水的不是皇帝是他。   但他想着事已至此,再愤怒也无济于事,于是他哼了一声,“好。”   四个小太监低眉顺眼,两人一组,用檀木杠子抬着一只偌大的梨花木浴桶。   桶沿描着缠枝莲纹,里头注满了温热的水,水面热气袅袅地漫出来,氤氲了半条回廊。   他们步子迈得又稳又轻,金砖地上只听得见轻微的木杠吱呀声,生怕晃洒了桶里的水。他们稳稳地将浴桶抬到外殿的屏风后。   楚修脱了衣裳,把自己浸入了热水里,感受着郁气一扫而空的胸腔,唇边浮上一缕笑意。   就算江南玉醒了又变脸了,那昨晚至少是真实的。他把身上仔细擦了擦,确定身上没有酒味了,这才从水里出来。   他接过那件暗绣莲纹的玄色锦衣,抖开时衣料簌簌作响。   穿妥帖后拢了拢宽袖,玄色底子上的金线隐在阴影里,不动时沉稳内敛,一动便光华流转,与他腰间的玉带相得益彰。   司空达心想,他长得是真好。难怪皇帝流连忘返。这等妖孽,早晚祸国殃民。这么一想,越发磨刀霍霍。   ——   江南玉在龙床上清醒了,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内心里有了浓浓的自责。   他真的后悔了。   他作为一个皇帝,居然有那么一刻把个人的情感放到了国家大事之前,他为自己的失职感到深深的忏悔。   这毫无疑问是不对的,这是危险的。   昨晚他就应该毒死楚修,这是最安全的,因为他现在已经展露了自己的真实的一面,强大又陌生,深不可测,让这样的敌党人士继续留着,对国家来说都是个祸害。   自己怎么就……   江南玉心底无比后悔。   党派绝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党派本身就是一道天堑,而且谁知道楚修没有背着自己私底下里做过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如果真是这样,自己会……会毫不犹豫地砍了他。不然这样对不起天下万民。   也许自己真的应该杀了他。   他怎么能因为一己私欲,放任一个可能祸国殃民的人活着呢?   正胡思乱想,神色变幻莫测之际,外殿突然一阵脚步声,那人步子迈得不大,落脚却极稳,鞋底碾过金丝花卉地毯,不疾不徐,像寺里的暮鼓,敲得人心头发沉,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沉稳。   江南玉坐了起来,一看到楚修,他的眼里杀意如暗潮般汹涌。   来人气质越发沉稳,甚至可以说有一点锋芒毕露,但却丝毫不让人轻视,仿佛他本就如此。   他终于等到时机,不再收敛自己的所有锋芒,整个人耀眼非常。锋芒如出鞘的利剑,亮得刺眼,雷厉风行,动如雷霆。   这个人真的不能留,江南玉会一点观气,这人留着,如果心术不正,早晚天下大害。   他昨晚千不该万不该……幸好他还来得及补救……   江南玉就要重新发落楚修,楚修已经坐到了床前,看到他的神色,心下有数,淡淡地笑了一下:“怎了,后悔了?”   “是的,我后悔了。”   听到这句话,楚修心里也没什么异样的感受,觉得稀松平常,也松了一口气,这才是江南玉。   但是他不后悔昨晚拒绝江南玉的提议,因为如果他真的睡了江南玉,今日的情势只会更加复杂,难以处理,再说了那个节点上,自己的确没有兴致睡他。   睡一个什么也不懂,刚明白一点自己的心意的人,他做不来,他不想把本来有一点微末可能的关系搞砸了。   江南玉还没在男朋友和娈童之间切换正常,自己那个时候睡了他,还满足了他让自己做娈童的愿望,再说了人的大脑哪是一天就切换的过来的。   他脑子里还有那么多错误的观念,他们之间还有那么多没解决的矛盾,更何况自己也不是他的男朋友。   他知道江南玉醒了肯定后悔,不然就不是江南玉了。   “其实我为你这样有点骄傲。”楚修说道。   江南玉愣了一下,眼底的杀意停滞了一下:“为什么?”   “宝宝,先爱己,后爱人,人要自私一点。”   江南玉听到那个称呼,悄悄红了一点耳朵:“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现在都知道昨晚说的都是戏言了,江南玉眼底的浓浓猜忌还是没有散去,他看着楚修的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那点猜忌像细密的蛛网,悄悄缠上眉梢,连眼神都变得迟疑起来。   他的目光里已多了几分掂量,那点猜忌在眼底打转,像暗夜里的萤火,明明灭灭。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别杀我,也别让自己轻易后悔,我会让你逐渐感觉到安全、可以信赖的,你相信我。”楚修忽然握住了江南玉的手。   “而且,我和你还有好多账要算,你楚修哥哥也不贱,也绝对不会跪舔人,到时候你欠我的,我也要一并清算。”   江南玉心说我是皇帝,我欠你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感觉心底划过一丝暖流,那根绷得死死的神经好像松了一点。   “人要圆滑一点,不能一根脑筋,你没法相信我,我知道,但我站在我自己的视角,自己清楚知道,砍了我对你没什么好处,只有坏处。”   “我证明不了自己的真心。更何况我对你也未必有多少真心。这都是实话。我不想骗你了,虽然骗你很容易,但是我选择真诚。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我不确定我最后会不会和你在一起,但是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清楚地知道我爱过你。”   “想好了就起来吧,你还是你的皇帝,我还是我的云麾将军,我还是会敬重你,但你也别不把我当人了。”   或许是楚修并没有急于冒进,并没有得意忘形,并没有觉得他从此就拿捏了自己,或许是他的话虽然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江南玉内心的躁动阴郁也被压了压,他感受到了一阵平静。   “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信任不是一天培养出来的,你得看我做的事情,同样,我也要考验考验你。”   楚修很想摸摸江南玉的脸,但是忍住了。他不想在现在把本来已经干净一点的关系搞得又复杂了。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一点可能性,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嗯,好,”江南玉思忖了许久,终于还是在理智上也找到了安全感和留下楚修的必要性,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要他的情感和理智不打架,他还是很愿意和楚修待在一起的,也愿意他活着……   “那我可以亲亲你吗?”   “……”楚修笑了,他就是这样的脑筋,前一秒还想杀了你,后一秒危机解除,又像一个单细胞草履虫,换到另一根直脑筋,随意又旁若无人的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欲望。   “不可以。”楚修说道。   “这是皇命。”江南玉眼底微微发冷,似乎略有一些不满,脾气又上来了,“你要抗旨不尊吗?”   “别拿这一套吓唬我,现在你用得着我。”   楚修心说,早晚哪怕自己是个无用之人,江南玉也不会想杀了自己,也会很爱自己,他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去扭转江南玉这根坏脑筋,   “我们现在是干干净净的君臣关系,你尊敬我,我给你办事,你不是最在意你的天下苍生了吗?礼贤下士会不会?”   “会。”   江南玉欣然点头,眼底还藏着狐疑。   似乎对楚修的能力表示质疑。他这么质疑是有道理的,因为楚修已经藏太久了,而且他也完全不知道这大半年楚修背着他做的事情。   “那你怎么样才能亲我?”江南玉叹了一口气,他忍得有些难受。   “……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楚修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我给你机会。”江南玉从床榻上爬了起来,似乎因为今天看到楚修但是又没亲吻的楚修,一整天的心情都有些沉郁。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楚修的存在,虽然可能画风不是那么的美观,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欲望。   “现在不是确定了桑荣发是钱党,微臣有个主意去解决他们。”楚修抱拳说道。   对这点江南玉并没有什么异议,毕竟他又不是傻的。到这个时候还不明白前因后果,他就不是皇帝了。   “楚修,我问你,”江南玉立在楚修身后,“你是不是郑党。”   楚修知道他昨晚说不想知道只是自暴自弃而已,他也知晓天亮了江南玉一定会清醒:“是。”   江南玉系着睡衣腰带的手一顿。   眼底一时划过无比复杂的情绪——因为自己的受骗而感到的危机感,原来自己如此羸弱,能轻易被身边的一个小小侍卫欺骗。他一直都在骗自己,他也的确如他所说,对自己没有多少真心。   这个认知让江南玉难过极了。   从来到处都是人把自己的真心捧给他,独独楚修,一直将自己的真心保护在最最最隐秘的角落里。哪怕自己的皇帝,他都如此吝啬。   还有猜忌。自己真的要留一个郑党人士在身边吗?他怎么确定楚修没有继续在骗他?他能骗自己那么久,万一骗自己更久……不如杀了他一劳永逸。   “你又起杀心了对不对?”   “对。”   “以后你起杀心了你就告诉我。我让你安心。”   “怎么安心?   这个念头会伴随着江南玉许久,楚修也知道,要消除他的疑虑绝对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做到的。   楚修凑到了江南玉的耳边:“如果你不愿意相信,桑荣发和钱贵妃是钱党,我们可以安排一场……”   江南玉听了他的计划,沉吟片刻,嗯了一声,忽然凑近,拉过了楚修的腰带,耐人寻味的眸光从他的腰腹辗转到了他英俊的脸上,最终和他对视到一起,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楚修,你要是敢骗我,我一定把你阉了。”   楚修笑了一声,那有一天你的幸福不是没了。   但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第87章 第 87 章:钱党和郑党的合并   桑荣发昨晚在司空达面前状告了楚修之后,就趁着深夜悄悄溜进了后宫的秋月宫。   他满心高兴,这次楚修必然死定了。   关于钱贵妃的计划,他从最初的惊恐万分到了现在,开始有了一丝松动。或许自己和钱贵妃是足够强大的。搏一搏未尝不可。自己可以在郑党和钱党之间反复横跳,早就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至于钱贵妃,她在后宫占据半壁江山,同萧皇后比一比,未尝不可。胜负本来是伯仲之间,现在有了自己的加入,胜算应该更大才是。   “楚修和我去了郑府。”桑荣发不敢触碰钱贵妃,心道她实在是个疯女人,但是自己赶鸭子上架,也不得不如此,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和钱贵妃有个孩子,他还暂时接受不了这一点。但是他没办法打掉这个孩子,这是他非常清楚的。   他对钱贵妃逼迫自己还心有芥蒂,如今只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为她效劳而已。桑荣发这么对自己说。他不会爱上钱贵妃,因为钱贵妃根本没有心,桑荣发已经三十多,他早就娶妻了,也有了几个孩子,所以他对孩子的期待远远不如钱贵妃。   他更多的是逼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有选择,他还是愿意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锦衣卫指挥使,所以他在郑党中其实是偏向郑国忠的,只是现在没办法,靠向了以郑经天和冯氏为首的这一方。   但是他心中还是有所抗拒,人的转变不是一天也不是一瞬间的,他安慰自己,自己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那楚修不是死定了?”钱贵妃说道。   她依旧在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爱不释手,她太爱这个孩子了,她心想,父亲是谁其实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只要是自己的孩子就好。她这么安慰自己。   对桑荣发的失望是不言而喻的,他上次说的话彻底伤了自己的心。   她没想到他居然完全不想要这个孩子。其实她没意识到,自己对桑荣发是有情绪的,她只是因为桑荣发的话失望了,所以才将全部的爱转移注射到了孩子身上。   “是的,我们只要听候发落就是。”   钱贵妃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是怎么能公然骗楚修去郑府的?”她忽然警觉起来,回过头,猛地站起身,捂着小腹,和桑荣发保持遥远的距离。   桑荣发叹了一口气,红颜催人醉,要不是他当初上头,要帮钱贵妃,自己的真实底牌也不会暴露。   桑荣发立在那里没说话。   殿内便静了下来。那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说不清是尴尬,还是藏着别的心思,只叫人各自揣度,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那片刻的沉默,像一幅留白的画,里头藏着千言万语,却偏生不点破,叫对面的人猜不透,也摸不准。   烛火跳了跳,映着两人相对的身影。   终于,还是钱贵妃忍着眼里的恐惧最先发话了:“你是郑党人士是不是?”   桑荣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自己一旦铤而走险这么做了之后,绝对瞒不住聪明的钱贵妃,他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却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我是。”   钱贵妃忽然搬起凳子就对着他迎面砸了下去,桑荣发很奇异地没有去躲,而是任由钱贵妃对着自己发泄,她被这话激得双目圆睁,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   胳膊一抡,那凳子带着风声砸过去,正撞在那人的肩上、腹部、腰上、腿上,但是钱贵妃到底是个女流,力气不大,又或者她实在是舍不得,所以桑荣发只是被打得出了点淤青发肿,却没有破皮也没有内伤。   桑荣发忽然一把握住了钱贵妃的手:“你别打了,我是什么党派重要吗?如果我不是郑党人士我这次怎么骗过楚修怎么帮你?你冷静冷静。”   不知为何,钱贵妃发了疯似的打他反而让他心底有了一丝温暖,难道钱贵妃是在意自己的,难道钱贵妃是爱自己的?   这个认知让他再看向钱贵妃的腹部的时候,眼神柔软了一丝。   “你骗我多久了?”   钱贵妃终于发泄完了,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眼里的红丝慢慢褪去,方才那股子焚心烧肺的火气,竟像是随着这几砸消退了大半。   消退之后,望着桑荣发略显诚挚的眼神,心底隐隐开始有了几丝她压根不愿意承认的心疼,但是她没有说,以她的迟钝,她甚至完全意识不到。   “你也没问我。”桑荣发说道,“我的确是钱党人士,钱党也一直和郑党没什么矛盾。”桑荣发解释道。   他为自己强烈的对着钱贵妃的解释欲而感到惊奇。也许自己也是爱她的?   那这个孩子……这是他和钱贵妃的孩子。他桑荣发又要当爹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一个……一个心爱的女人。   桑荣发不爱自己的妻子,也不爱自己的几位妾室,和她们在一起只是为了满足基本的欲望和传宗接代的需求,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孩子有所期待和激动。   可他知晓这个孩子要生下来,他们要付出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他天生命途多舛。他能几乎要了他爹娘的命……   他的心底还是有太多的犹豫。他做不到为了孩子牺牲自己。就好像他爱钱贵妃,但是他更爱自己。钱贵妃显然也是这样的人。   如果真的到了他落难的时候,钱贵妃和他一定是大难临头各自飞,钱贵妃甚至会反咬自己一口,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卸在自己身上……一定是这样,对,一定是这样。   这么想着,桑荣发的心里就好受了许多。   “我为你牺牲太大了,钱锦月。”这是桑荣发第一次直呼其名。男人也许就是这样,付出的越多越爱一个女人。他为钱锦月和这个孩子付出的实在是太多了。以后要付出多少,还遥遥无期。   “桑荣发,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陪陪我好不好,你陪我走下去。”   钱贵妃早就丢了凳子,她忽然冲到了桑荣发跟前,像个柔弱女子抱着自己的夫君一般,抱紧了他,或许是怀孕让她的激素水平有所变化,她开始变得喜怒无常、开始变得细腻。   开始能感受到一些人与人之间的微妙情绪,这种变化对她来说太难得了,她以前那样迟钝,满脑子只有欲望,也认为人和人之间唯一维系关系的方式就是欲望。   但是她为此感到害怕,她急需人安慰自己。   她只能模糊至极地感受到她需要什么填满自己内心新出现的空虚和空洞。   桑荣发知晓她只是出于寂寞、害怕和对郑党权势的渴望,所以才这么说,但是他还是在这句话里感受到了温暖。   从来大开大合、怒目而视的钱贵妃,忽然换了小鸟依人的姿态,鬓发披散,素衣单薄,脸色似乎被这几日的操劳担忧消耗的有些苍白,显得有些柔柔弱弱。   这是桑荣发第二次见到她的这一面。   这个孩子的出现把他们原来的情人关系搅得一团乱,也让他们的生活从此天翻地覆。   “我爱你,你帮帮我,我钱贵妃愿意投靠郑党,你和郑党郑国忠还是冯氏表达一下,我钱贵妃愿意屈居人下,只求他们庇佑!我所有的势力都可以归为郑党!”   钱贵妃现在一门心思只想保住这个孩子,为了这个孩子愿意做任何事。   桑荣发叹了一口气,郑党又是什么好呆的地方?不然自己脚踩两只船又是为什么,不就是怕过度深的绑定到时候陷入烂泥走不出来吗?   站队问题是个非常致命的问题。但是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如此了。   “以后就没有钱党,只有郑党了。”桑荣发说出了他们的决定。   “我钱贵妃不后悔。”钱贵妃表示赞同。   心下却对自己势力的覆灭感受到一丝不舍,但是桑荣发已经暴露了自己的真实底牌,如果他们不统一战线,到时候说不定反目成仇,这是她现在最害怕看到的。   她第一次选择了退让,或许是害怕失去孩子,也或许是害怕失去……   那个名字她现在还没意识到。   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第88章 第 88 章:我和你聊聊我的感情问题吧   楚修又被打进了诏狱。   诏狱的甬道还是狭窄而漫长,两侧的囚室铁栏锈迹斑斑,只有铁链拖地的哐当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一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墙壁上的血渍早已发黑,铁栏上还留着挣扎的痕迹,每一处都透着令人胆寒的阴森,仿佛连阳光都照不进这里。   这里好像几千年都一成不变。   这次他却嘴里叼了根草,悠闲不已,和上次的心态截然不同。   隔壁间的老人蜷缩在墙角,满头花白的乱发黏着血污与尘土,结成一缕缕黑褐色的毡片。破烂的短衫被划得千疮百孔,布条下的皮肉翻卷着,暗红的血痂与泥灰糊在一起,看不清原本的肤色。   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指缝里塞满了黑泥,浑浊的眼珠半睁着,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小兄弟,你怎么又过来了?”   上次楚修出事,就被关在这一间,这次又关在同一间里了。   “没事,进诏狱如喝水。”楚修笑笑,也感到有些无聊,站起身,缓步走到了牢狱栅栏边,离那个老人近了一点。他现在似乎有同老人攀谈的欲望。   “你是什么罪啊?”   “结党营私。”   “我也是。先帝在的时候,我就进来了,进来好多年了。”   “我怕是这辈子都出不去了。”老人叹了一口气,似乎可以从他花白的混着血迹的乱发下看到一张曾经精明、叱咤风云的脸。   “听他们说你是御前带刀侍卫?”   “现在不是了。”   “估计明天就处决了。”   “那你肯定是犯下了非常大的罪过。”老人说道。   “是的,我和你聊聊我的感情问题吧,”楚修说道,“我有点心仪的人,最近也和我表白了。他也有点喜欢我。”   “……”   “我还挺高兴的,又不高兴,我不是很满足,又同时非常忌讳,我比他还小心,还谨慎,我怕我一颗真心错付,又怕机会稍纵即逝我就这么错过了。”   “我好像爱他,但是又不够爱,但你说我不爱他,也是假的,我楚修从来没为人冲动到这种地步,我就是为了他暴露了自己结党营私的事情,然后被皇帝发落到这里了。”   “……小兄弟,你明天都要死了,和我这个老头子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我和你絮叨絮叨啊,我无聊啊。打发打发时间。”   “你不想珍惜你生命的最后一刻吗?”   楚修笑笑,“你说他爱我爱的要死要活的一天,我会不会也这样?”   “……你是在秀吗?”老人有点受不了了,怎么会有人进了诏狱心态这么好啊!!!   ——   白月娥这些日子坐卧都和楚天阔在一起,这一日,楚天阔去京畿一带巡视了,短期内回不来。   夜深人静,月色浸着窗纸,屋里的烛火早已燃尽。夜色越发沉寂。   万籁俱寂,连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的声响都听得分明。天地间只剩下墨色的夜,和几颗疏疏落落的星子,悬在黛色的天幕上。   子时已过,宅院深处静得能听见露水凝在草叶上的轻响。窗棂上的月影渐渐西斜,与这深夜的静谧融在了一处。   一身黑衣的两个人轻手轻脚来到了楚天阔的书房饮冰楼门口,点点月色照出他们的容颜。   一个是面容黝黑,颧骨略高,眼窝凹陷,下颌蓄着一撮修剪得齐整的山羊胡,鬓角已染了星点白霜。   一个面容温婉,眉眼间透着一股宁静与柔和。肤色白皙细腻,苹果肌下方的轮廓线清晰,让她的面容始终带着含蓄的笑意。她的嘴唇是温润的舟形唇,唇峰柔和,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令人如沐春风。   但是管家却对这个看上去柔弱的女子内心充满了恐惧。   管家缩着脖子贴在墙角,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忙掏出一串黄铜钥匙,借着微弱的月光,抖着手往锁孔里插。   试了两三把才对上,指尖攥着锁柄轻轻一拧,“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他立刻推开门缝,猫着腰溜了进去,然后点头哈腰邀请那个站的笔直、面不改色的淡雅女人进来。   白月娥一进来,管家反手攥住门板,指尖贴着门缝缓缓往里带,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   直到门板与门框轻轻相贴,他才松了手,连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都被压得微不可闻。   “白夫人,老爷书房里的东西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这得你自己找,我帮你把风。”管家如实说道。   他跟在老爷楚天阔身边日久,说一点都不知道是假,但是说知道的很多也是假,他现在一点都不敢欺瞒白月娥。   因为白月娥现在实在是太聪明了,实话实说是对聪明人最好的回答,这才不会激怒他,以至于她让人撕票。   人最怕的就是有弱点,而妻女就是管家唯一也是最致命的弱点,为此他愿意为了妻女做任何事情。哪怕是背叛老爷……哪怕是……   “嗯,我知道了,您帮我守着。”   书房中,书桌为紫檀木材料做成,纹理细腻,色泽沉稳。桌上摆放着精美的文房四宝,毛笔笔锋尖锐齐圆,宣纸洁白细腻,砚台造型古朴,墨锭乌黑发亮。   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经史子集,有些还配有锦盒,用以保护珍贵的书籍。墙上挂有楚天阔自己的书法和画作,增添了浓厚的文化氛围。   此外,书架上还摆放着一些古玩器物,有的是青铜器、瓷器、玉器,估计是楚天阔空闲时候用来把玩欣赏的。   白月娥左找右找,都没找到,一时有些急躁,但是楚天阔这会儿绝对不可能回来,于是她轻手轻脚地继续翻找,不发出任何一点声响,她让自己保持耐心,注意物品的回归原位,保证分毫不差,之后楚天阔回来也发现不了。   终于,她误触了一个青铜器,因为屋子里安静地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所以她听见了一丝细微的异常的挪动了什么事物的声响。   白月娥把目光落到那个四四方方的饕餮纹的青铜器上,那件青铜器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排书架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造型方正,线条粗犷豪放。   白月娥试着掰了一下那个青铜器,一阵沉重的闷响声,楚天阔墙上的一副字画忽然掉在了地上,露出了背后的一间密室。   管家一惊。没想到老爷的秘密竟然隐藏得这么深!!!他一时害怕极了,但也只能守在这里,白月娥给了他一个眼神,自己进入了密室,   书画后的密室低矮逼仄,人站在里面须得微微低头。墙壁由整块的巨石拼接而成,缝隙处用铁水浇铸,密不透风。室内只摆着一个简陋的木架,木架上却有几本本子。   白月娥看了看,笑了起来。   ——   大夫人这些日子有些身子不爽。   起初只是晨起时指尖发木,她只当是夜里受了寒,未曾在意。可日子久了,那股木意竟顺着四肢往上爬,白日里总觉神思倦怠,握笔时手腕发沉,连视物都渐渐蒙了一层薄雾。到后来,不过是走几步回廊,便觉心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找大夫来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楚劭被喊了过来,一见到大夫人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明明是夏日,却裹着厚厚的锦毯。她眼窝深深陷下去,眼下泛着青黑,连睁眼都透着几分费力,就心疼不已。   “娘,你怎么样了?”   大夫人叹了一口气:“唉,我怕是老了,人好像是一瞬间就老了。”   可惜她还没干掉白月娥和楚修。她太想楚修和白月娥死了,钱贵妃昨夜给她来了急报,说楚修必然这几天。她高兴坏了,脸上才重新焕发了神采。   “大夫人,白夫人求见!”贴身丫鬟走进来说道。   这些日子,连她的贴身丫鬟对她的态度都有所转变,冷淡了不少,人心就是这样,时时刻刻在流动,好像什么也抓不住。   现在府上不知道多少人在巴结白月娥,她当然想起来同白月娥竞争,把自己失去的都抢回来,可是自己的身体实在是不允许,她心说自己也许是真的老了。   还好妹妹争气。   大夫人其实早就知道楚云盼在宫里不得宠了,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哪怕是宫里钱贵妃来了好几次信,言语轻蔑地提到楚婕妤现在的处境,她也根本直接几次三番地略过了那几行让她其实心惊肉跳的字。   似乎只要不看,就没有发生。   她一贯习惯掩耳盗铃,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痛不痒地活下去,不然的话就要面对剧痛。   也就是最近身体不好,她才能一点点面对现实,她太想楚云盼了,她开始后悔,后悔把楚云盼送进宫,也开始恨皇帝,恨皇帝有眼无珠,毫无眼光。   她不明白自己女儿那么优秀天上有地下无的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她有太多的不甘心了。   “你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说什么,估计再过几天,甚至几小时,楚修身死的消息就要传回来了。到时候她还高兴不高兴得起来!”   她借着这股争气,从椅子上挣起身,胸腔里闷痛得厉害。   白月娥走进凝碧院,看着凝碧院外头的一块荒地,心下了然,管家已经告诉她,钱锦红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也种了一地蔬菜,对于钱锦红对自己的心思,白月娥瞬间一目了然,她随着对她态度热络的丫鬟进了内院。   进来的人一袭月白衫裙衬得她身姿纤柔,素手轻拢鬓边碎发,动作温婉得如同临水照花。静坐时便如一株幽兰,安安静静立在那里,连呼吸都似带着柔和的韵致,旁人纵是心有烦躁,见了她这模样,也会不自觉地放轻了声气。   大夫人一想到自己身上不爽,白月娥却容光焕发,就气不打一处来。   “贱人,”她现在也不装了,但她现在也学聪明了,绝对不会在消息没传回来之前和白月娥透露以防生变,于是她说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你有什么事吗?”   “大夫人,我来看看你。”   “你莫不是来求和的?”   “你想多了。”白月娥也不装了。明明是温婉的长相,说的话却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她已经不知不觉有了极强的威严和震慑力。   “你何苦与我相争?”大夫人没有招呼白月娥,白月娥却自行坐下了。   “我何苦???”大夫人第一次和白月娥坐在一起,她满肚子委屈和愤怒,“是你们要回来的!!!你们待在庄子上不好吗???是你勾引我家老爷生下的你的儿子!!!你们都是扫把星!!!你们来了,我的日子就越发糟糕了。”   “你如果不害我,我们绝对不会害你!”白月娥她垂着眼,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半分起伏,字句砸下来都带着寒气,听得人脊背发凉。   “呵呵,”大夫人笑了两声,“资源是有限的,你可以不争,我不能不争,再说了,我凭什么信你一面之词???我不会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别人的仁慈上!”   白月娥说道:“你说的没有错,我也学会了。”   “哈哈哈,”大夫人笑了,“你最终还是认同了我。既然已经上了屠宰场、竞技场,谁都跑不了,谁都要遵守规则。输了是技不如人,赢了才风光体面。”   “你是来乞求我的仁慈的,你滚吧,事已至此,哪有回头的余地?”因为钱贵妃的急报,大夫人心下越发笃定自信。   白月娥也笑了,笑起来眉目生春,温婉动人,那笑里却带着股子渗人的阴冷:“是的,你说得对,事已至此,哪有回头的余地。”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大夫人有些纳闷。   白月娥说:“我只是有些舍不得你。来看看你。”   大夫人越发纳闷了。   白月娥说完却自行告辞了。   到了门口,对管家说道:“贿赂好那些进来的大夫。”   “夫人放心,小的每个都是自行接待。”   “剂量下的更大一点。”   “好。”管家暗地里汗流浃背,白夫人已经彻底变成了阴险狠辣、丝毫不比男人逊色的女人,他无比怀疑,别说一个大夫人,现在连老爷都斗不过他。 第89章 第 89 章:捉奸在床   桑荣发一直陪着钱贵妃,一直等到那边自己的眼线传来消息:“楚修又被打进诏狱了。”   钱贵妃和桑荣发对视一眼,满眼都是欣喜。   天已经快亮了,桑荣发说道:“事已至此,他死定了,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先回去了。明晚来找你。”   “好。”钱贵妃将他送到门口。   第二日,眼线又过来了:“听说今夜诏狱抬出来一具尸体。我们的人找机会上去看了看,是楚修没错。”   钱贵妃陡然站起,兴高采烈地抱住了桑荣发:“你看,我们是可以的。”   她丝毫没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么亲密,桑荣发无奈地回抱住她,心底却多了几分安心,看来他们是足够强大的。   桑荣发其实一直都算个挺自信的人,只是前段时间和楚修拉拉扯扯,怎么也没搞掉他,打消了他们的一点积极性。   现在一个敌人倒下了,这个事实促使了他的自信心回归了,他开始不住地安慰自己,他们是可以的,既然可以解决楚修,也就可以解决萧皇后,甚至是……   外头,盯梢眼线正要将新的消息汇报出去,结果却被两个黑衣人一把抓住,宫外一时灯火通明,屋子里的桑荣发和钱贵妃却浑然不觉。   他们彻底放下了警惕。   钱贵妃因为怀孕了,身体激素变化,欲望更加强烈,楚修身死的消息更极大程度提升了她的兴致,她指尖轻轻勾住桑荣发的腰带,   仰头望他时,眼波流转如春水,声音软得发腻,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缠磨,桑荣发无奈地笑了:“你啊。”却还是满足了她,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   二人正做的起兴,忽然两个带刀侍卫踹门,钱贵妃大惊失色,立马开始找衣服,桑荣发也意识到了,大惊失色地朝门外看。   那最前面的是面色铁青的皇帝和萧皇后,身后立着几乎所有的朝臣。   “是她勾引我!!!”桑荣发立马大叫。   “是他玷污我!!!”钱贵妃也叫了起来。   到这个时候,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有朝臣都看见了,怎么会这样,自己的眼线为什么没通知自己???   二人大惊失色,却忽然瞧见了慢慢走到江南玉身边的楚修。   “你不是死了吗???”   二人对视一眼,忽然从对方的眼里意识到了什么,“你算计我???”   “陛下,是他算计我们!!!我们的是冤枉的!!!”   钱贵妃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慌忙去拉滑落的衣襟,却偏生手忙脚乱,连衣带都缠在了手腕上。   她发髻早已松垮,钗环滚落枕畔。最后只能瘫坐在床沿,垂着头,肩膀止不住地发抖,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带下去。”   这话从江南玉的齿间挤出来,冷冽如霜,没有半分起伏,带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几分。   “还不把这个贱人带下去??”   萧皇后原本还算平和的眉眼此刻利得像淬了霜的刀,红唇气得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瞪着眼前人,连鬓边的珠钗都震得微微晃动。   “皇上,我们冤枉啊!是楚修算计我们!!!”   “楚修,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经过楚修的时候,钱贵妃叫声凄厉,宛如从地狱来的恶鬼,恶狠狠地盯着楚修,恨不得生啖楚修的骨肉,对他恨之入骨。   楚修稍稍挪开了一点步伐,似乎为这个女人感到深深的恶心,连一点衣袂的边角都不愿意让她触碰道:“现在没有好下场的是你。”   钱贵妃和桑荣发被带下去了,声音凄惨。   大臣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朝服的衣领。他们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脊背发凉,胆战心惊。   占据后宫半壁江山的钱贵妃居然就这么倒了……谁能想到啊。   还带了一个从二品的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的头头也倒了。   这次板上钉钉,不是皇帝冤枉他们,男欢女爱的事情,如果不是自愿,谁还能勉强他们啊?这是捉奸在床啊,这么多人证,谁还能有半句疑问?   ——   “岂有此理!!!”   深夜紧急上朝,满朝文武都来了,皇帝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玉如意,脸色沉得像泼了墨的乌云,周身的气压低得叫人喘不过气,连侍立的太监都绷紧了脊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一群人汗流浃背,如芒在背地站立,心中却想,还好自己不是这次事件的正主,皇帝发怒也不是针对自己的。幸好幸好,不然自己根本无法面对这样的皇帝,连看一眼都害怕!   萧皇后破天荒头一回也来了朝堂,江南玉对上萧皇后的时候,怒气还算压了一点,让小太监搬了一张凳子放在自己的左下首,让萧皇后坐下。   朝堂上顿时陷入了一阵漫长的耐人寻味的沉默。   楚天阔最先出列:“陛下!钱太贵妃秽乱宫闱,其罪当诛,还请陛下发落!!!”   其它朝臣愣了一下,心说一贯老油条、闷葫芦楚天阔怎么第一个跑出来当这个出头鸟了,但这也的确是他们一致的意思。   于是其它朝臣顿时纷纷执着笏板,朝江南玉下跪,“陛下息怒,龙体为重,钱太贵妃秽乱宫闱,其罪当诛,还请陛下发落!!!”   大殿上其它几个钱党人士跪在金砖上,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冒出来,顺着脊梁沟往下滑,浸透了朝服的夹层。   连额前的碎发都黏在了皮肤上,手心攥得满是冷汗,指尖都在发颤,生怕跟着受到牵连。他们做贼心虚,生怕皇帝点自己的名。   “钱贵妃打下诏狱,下朝。”   ——   混元殿内,皇帝沉着脸一言不发,阶下的司空达垂首躬身,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生怕一丝声响触怒了龙颜。   “没想到这些都是钱党人士!”皇帝摔了一本名册,这是从钱贵妃的住处搜出来的。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陛下龙体为重!!!”司空达就要去摸皇帝重重拍在桌上的手。   “楚修呢?叫他进来。”   楚修本来就候在殿外,司空达叫他进去,看他的眼神里有一丝诧异。这件事他全程旁观,是知晓来龙去脉的。   这件事楚修参与程度极重,几乎可以说是一手筹谋了这件事,陛下更多的是配合,却没想到结果如此出人意料地好……   他莫非真有几分本事???   楚修大步流星进殿,江南玉神色莫名:“你知不知道,如果今日没抓到人,等待你的是什么后果?”   “微臣知道。”楚修朝江南玉一抱拳。   “微臣假死,算准了他们必然懈怠,必然轻易出入后宫亲自汇报消息,所以让陛下这个时候召集群臣,前往后宫捉奸。”   “其实何必多此一举,朕直接杀了他们不就好了?”   “陛下,您要在意自己的名声。”   江南与嗤笑一声:“那只会束缚自己,我只要自己知道自己是个好皇帝就可以了,别人怎么想,与我无关。难道我逢人就要解释一下,我是个好皇帝?夏虫不可语冰。”   “陛下,您要在意自己的名声。人有的时候不得不虚伪,因为这样会有更好的效果。”   江南玉有些烦躁:“你在教我做事?”   “是的,我们目的是一致的不是吗?陛下天纵英才,心胸宽容,怎么会接受不了臣子的秉忠直谏?”   “你在给我扣高帽子。”江南玉声音微冷,似乎厌恶自己被楚修拿捏,但是他还是把楚修的话听进去了,他也不是个不承认事实的人,“现在的确局面更好。”   “你做的不错。”他欣然夸赞道。   同时心底对楚修有了不小的惊讶。这人的确擅长计谋。自己以前怎么没看出来,难道之前拿他当娈童真的是狠狠羞辱了他?   他在自己身边那么久都没有焕发过度的光芒,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昏聩,才让他丝毫没有施展自己的余地?这么想着,江南玉按在案边的手忽然握紧。   他想做个好皇帝。   “朕愿意听你说的话,只要有道理,你以后尽管说。”   江南玉望着眼前越发神采奕奕的少年,心想,自己绝对不能不如他。他能骗自己一回,也就能骗自己两回,下一次,自己绝对不会上当受骗了。   “那微臣就不吐不快了,陛下以后莫要自己一人呆着了,太危险,应当让司公公盘查好的宫女太监守在殿内。陛下龙体为重。”   “朕不喜欢那些人看着!”江南玉皱眉说道,他一向孤僻,不喜旁人亲近,尤其讨厌自己在做事情的时候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也一贯如此。   “陛下龙体为重。”楚修又说了一遍,“陛下上次晕倒的事情,微臣还记得。”   江南玉耳朵又是一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朕听你的。”   说完又想,江南玉你可真听话。可他又的确又没有反驳的理由。   “这件事你办的很好,你想要什么?”江南玉说道,“金钱、地位……”   “微臣什么也不要,如果微臣真的要的话,还请陛下先别结果钱贵妃,暂时在诏狱里留她一命。”   “为何?”   “钱党人士现在人心惶惶,说不定自知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肯定寻求下家接盘,如果钱贵妃过早殒命,会打草惊蛇,狗急跳墙,可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那你说,朕怎么处理这群钱党人士?”江南玉指了指那叠名册。   “烧了。”   曹操有次打下敌营,在敌营里发现自己账下的许多将领都暗自于敌营来往,他非但没有发落这么多人,而是直接一把火烧了直接那些证据,以安臣心。既往不咎,换来朝臣的忠心相待。   “烧了?”江南玉诧异。   楚修把其中的原委道明,江南玉皱眉:“朕做不到,一起砍了省事,不然的话,就像你说的,这群结党营私的朝臣肯定会寻找下家。”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张望,观察陛下对钱党的态度,以考查自己是否要加入帝党,如今擒贼先擒王,钱党已经不足为虑,反倒是郑党,陛下要多加小心。我们最终的目标是干倒郑国忠,而不是区区一个钱党,这只是一块小肉而已。”   江南玉忽然脸色骤变,大殿里陷入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得刺耳。阶下楚修垂着头。   一边的司空达连呼吸都凝成了细线。   明黄御座上的人影沉默着,周身的寒意像潮水般漫开,压得人胸口发闷。   江南玉的眼神锋利如刀,阶下的人的腰板却没有弯曲半分。   过了不知道多久,江南玉忽然耐人寻味地说道:“你可是郑党人士,怎么会想对郑党下手?是因为投靠了朕,怕他们报复你?”   “对。”楚修毫不犹豫地说道,“微臣既然已经投靠了陛下,陛下就有义务保护微臣免受郑党责难,毕竟钱党远非郑党可比,不然的话陛下也不会登基大半年还没有料理掉钱郑党,如今钱党事发,以郑党的智商,很快就能意思到楚修的投靠,不如先下手为强。”   江南玉听到那句保护微臣,自己唇角什么时候泛起一丝笑意都不知道。   “微臣不怕担背弃旧主的骂名,但微臣也知晓,此举会更严重的让陛下猜忌微臣,微臣只求陛下让东厂盯紧微臣,但是千万要警惕锦衣卫。”   “桑荣发虽倒,锦衣卫里必然势力格局发生变化,重组是一种必然,这时候不如让司公公介入,直接个个盘查锦衣卫的底细,收编干净的锦衣卫,去除桑荣发的余党。”   司空达被点名,陡然一惊,一惊之余,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他居然维护了自己的利益,谁不愿意自己的势力扩大呢?他这是极大程度帮了自己一把,卖了自己一个人情!!!   而且他条理清晰,句句分明,原来楚修藏这么深!!!   但他随即眼里划过浓浓的忌惮。   这人为陛下所用还好,就怕心怀鬼胎,到时候反咬陛下一口!!!此子不得不防!!!   江南玉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分析,悄然抿了抿唇。   “司空达,你下去。”他淡声道。   司空达想着今日陛下大约不会临幸楚修,毕竟有钱贵妃这么重要的事情在这里,于是他还算安心地自行下去了。   “楚修,揣测圣意,何罪?”   “死罪。”楚修跪下道。   大殿内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江南玉一步一步从阶上走了下来,拉住了楚修的手,楚修叹了一口气,美人计是他现在最怕的。   他也没抽手,毕竟也不算太过火,自己也的确有心思和他谈一场恋爱。“怎么了?”他的语气软化了一点,没有刚才的公事公办了。   “你这么对郑党,让朕怀疑,你有一天也会这么对朕。”   “陛下如果对微臣不好,微臣一定会背叛陛下的。”楚修苦笑,什么时候自己都对江南玉说实话了。这实在是不高明,太愚蠢了,自己应该继续骗他才是。   “你是个枭雄,”江南玉评价道,“你不完全是个忠臣。”   他叹了一口气,这样的臣子是他以前从来没驾驭过的,这样的人以前如果自己发现了,一定会杀了他,因为他的存在就是个巨大的变数,可是……   是自己太弱小吗?所以害怕别人的强大?   江南玉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   说实话听楚修刚才那一段分析,他心惊之余,又有些自卑。原来自己有那么多欠考虑的地方,楚修却都想到了。   楚修似乎感知到了一点他的情绪,“陛下,你还小。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学习。”   楚修说完又叹了一口气,你教他做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谁知道江南玉会不会在自己教会他之后过河拆桥,山鲁佐德如果第一天就把故事的结尾告诉了暴君皇帝,她肯定第一晚就死了。   但愿江南玉学习自己的速度比不过自己提升的速度,江南玉对自己的猜忌跑不过对自己的爱意。也只能这么希望了。但这需要双方的共同努力。   “楚修,你到底是谁的人?”江南玉眼底划过一丝迷茫。   “现在是陛下的人。”   江南玉忽然弯唇一笑,哪怕知晓他是虚情假意居多,却也有一丝高兴。   “好,记住你的说的话,朕会保护好你。但是……”   “微臣不希望发生那些但是。也请陛下遵守你我之间的合约。陛下礼贤下士,微臣就忠心耿耿。”   “那如果我不礼贤下士呢,你会杀了我?”   “先奸后杀。”   “…………”江南玉的脸瞬间爆红了,怒斥道,“放肆!!!给朕滚出去!!!” 第90章 第 90 章:“我对他有点感觉”   从混元殿出来,楚修笑了一声,抬头望着天上冰冷的月亮。   他当然知晓自己与江南玉之间的鸿沟,身份、地位、过去的冤仇、自己现代人的身份……隔着太多太多了。   再说了这又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对方会怎么想,怎么做是完全不确定的,他只能竭尽所能,守护这一丝可能性,但至于结果怎么样,他不在乎。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有点想念小裴。   钱党式微,自己的一个劲敌落网,他终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他想找裴羽尚喝酒、谈天说地。他想和裴羽尚分享自己的喜悦。   这是江南玉和他还做不到的事情。但是裴羽尚可以。这就是朋友的力量。   于是他这么想就这么做了,他从皇宫策马,翻身上马,指尖猛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他俯身贴住马背,马鞭凌空一甩,便策马朝着官道尽头疾驰而去,衣袂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感受到四肢百骸的一种舒爽的感觉。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钱党压在自己身上太久了。   可惜,楚天阔这个老贼太油滑,这次没料理掉他。他撇清干系撇的太快了。   看来还得下次找机会。眼下就要防止钱党余孽重新以楚天阔为首。   还是有许多事情要去干的。   烈马嘶鸣,停在了裴府门口,裴羽尚家的门房对楚大人实在是太熟悉了,立马笑脸相迎,一边引着楚修进去,一边去喊人请自家少爷了。   裴羽尚今夜没和秋喜来睡在一起,而是在书房用功读书,所以被人通知楚修前来的时候,也是一喜,毫无阻碍,直接快步出去了。   “今日怎么有空找我?”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谁都想不到当初茶铺一瞥,会发展出这么一段真挚的友谊,有时候真的是天公作美。   “找你喝酒,有酒吗?”   “有,要多少有多少,之前在醉生酒铺订了几十坛回家,都给你备着呢,为此我还被秋喜来骂了一顿。”裴羽尚笑道。   “好。”   他们坐到了裴府的花园里,夏季鲜花盛开,芳香扑鼻,争奇斗艳,美不胜收,楚修的额上也出了一点薄汗,裴羽尚把酒放在了一盆冰块里凉一凉,又连夜通知小厨房去备几个菜。   丫鬟把几道清爽菜肴端上桌,清炒芦笋吃起来口感脆嫩,每一口都能听到食材在齿间发出的清脆声响,仿佛能感受到芦笋在田野中蓬勃生长的生机,清爽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   冰酒入喉的刹那,一股清冽的甜香漫过舌尖,冰凉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含了一捧碎冰融成的蜜,暑气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楚修感到更加畅快:“你知道吗?钱贵妃和桑荣发被抓了。”   “什么?!”裴羽尚就是一惊,哪里想到这一晚有这么大的变故。   “通奸,所有朝臣都看见了。”   “天啊!!!”   裴羽尚直接站了起来,随即面露喜色,“那不是大好的事情???钱贵妃终于倒了!!!我好高兴啊,比甄纲死了还高兴,钱芸之前得了钱贵妃授意,差点把我毒死!我到现在还没养回来。”   楚修把来龙去脉和裴羽尚说了,裴羽尚一时满心满眼都是对楚修的佩服,他嘶了一声:   “你可真牛啊……”他为有这样一个有通天能耐的朋友而感到深深的骄傲与自豪。若不是相识于微,以他现在的官职,他根本没有机会认识楚修。   他随即仰天看着月亮:“真好啊,钱贵妃倒了。”   “其实不能高兴的那么早,因为这件事和我密不可分,宫里的眼线这会儿估计已经把消息汇报给郑国忠了。”   裴羽尚陡然皱眉:“你的意思是……”   “他肯定怀疑我,我得看能不能打消他的怀疑。如果不行,那我就和郑党决裂了。”   “啊?那怎么办?”   楚修才不会相信江南玉“我会保护你的”的承诺,他们没有任何信任基础,满满都是互相猜忌,求人不如求己。   再说了,如果他真的要和江南玉好,他才不能接受自己是弱势的那一个,乞求别人低头,不如自己努力抬起头。   人生不是拖拽他人,而是自己争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这次是不是帮了皇帝?”裴羽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说道,“虽然也是在帮我们自己,但是……你好像也帮了皇帝。”   “……是。”   裴羽尚又不傻,他只是不太懂政治而已,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非常懂的,他坏笑道,“你和皇帝怎么一回事?”   一说这个楚修就不困了,他笑了一声:“他也喜欢我。”   裴羽尚差点摔了:“真的假的???他没骗你吧?”   楚修的唇边不自觉地浮现了一丝笑意:“我想他也这么怀疑我。”   “你们俩真的是……”   “你真的是……好男色?”裴羽尚有些欲言又止。   “不吧,”楚修说道,“我好像只对他有一点感觉。”   “……这么坦率的吗?你都不避讳一下?”   “和你避讳点什么?”再说他也想说,现在他分享欲很旺盛。   只要江南玉不触及他的核心利益,和他没有根本分歧,他还是很愿意展示自己对江南玉的那一点爱意的。   ——   楚府后门停着几辆朴素至极的、非常不起眼的马车。几个惊慌失措的朝臣从马车上下来,在管家的引领下快步前往楚天阔的书房。   一路上他们都两股战战,他们今夜上了晚朝之后,出了皇宫就直奔楚府,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楚天阔的书房饮冰楼门口,白月娥穿着一身素白长裙,正提着纹花灯笼,缓步朝楚天阔的书房走去,动作娴雅雍容,步步生莲。   裙摆曳地时,裙上绣的缠枝莲仿佛活了过来。   每一步落得缓而稳,像踩在无形的花瓣上,裙裾微动,连廊下的穿堂风都似染上了几分柔婉。   她瞧见几位大人,似乎是愣了一下,提着灯笼迎了上去:“几位大人是有什么事吗?我家老爷正在休息。”   “这位是?”   “白夫人,老爷的亲信,你们尽管放心即可。”管家说道,“你们有什么事情和她说,她会进去汇报给老爷的。”   “好好好。”   几个人着急忙慌地和白夫人说了,“我们想见见天阔兄,现在钱贵妃完了,桑荣发完了,我们愿意唯他马首是瞻,只要他能想办法保住我们,皇帝嗜杀,明天说不定我们就人头落地了,今晚他在朝堂上撇清干系,我知道他大概是不想管我们了,但是我们且来求求……还请白夫人代为通报一声。”   “好好好。”   白月娥眼底闪烁,“几位先在外面等等,我同老爷进去说说。”   “好好好。”   白月娥动作轻盈,推门进去,楚天阔正坐在案前,浑身冰冷。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从指尖到心口,一股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冷得他牙关都忍不住打颤,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冰碴儿似的凉。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怎么了?”见她推门进来,楚天阔好半晌才回过神。   “钱贵妃就这么倒了,桑荣发就这么倒了……”   “老爷,您没事吧?应该波及不到你?”   “对,波及不到我,因为从来都是钱贵妃联系我,我从来不主动联系钱贵妃,这些年我一直自保为主,所以在钱贵妃那里肯定没有我和她私自往来的证据……”   这也是楚天阔唯一现在还能安心地坐在这里的凭据了。   “那老爷担心什么?老爷高枕无忧矣,老爷筹谋多年,心性非凡人所能比,有勇有谋,善于忍耐,眼下就算是钱贵妃倒了,也波及不到老爷,老爷大可放心。”   “对,我还在朝堂上和钱贵妃撇清干系了,皇帝怎么也怀疑不到我头上去……”   这么说着,楚天阔不知为何心底还是有好大一块不安和恐惧,他一把抱住了白月娥,白月娥心想,这是你最后一次抱我了,她毫无留恋,笑意完美:   “那老爷大可放心,老爷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上早朝,老爷一定要在皇帝面前表现得大公无私。”   “你进来是有事吗?”   “没事,就见老爷好像状态有点不对,来安慰安慰老爷。”白月娥语气温柔地说道。   “还好有你,我还有你……你是老天赐给我的。”   楚天阔抱她抱得越发紧,这样的动作真的给他找到了巨大的真实的安全感。他像个树袋熊一样,脆弱无比地抱着一个看上去柔弱弱弱的女人。   白月娥轻轻地拍了拍楚天阔的背,“那老爷先准备准备歇下吧,我去给你叫点水。”   “好。”   楚天阔不知为何更加心神不宁了,他只能安慰自己,这是兔死狗烹的悲哀感,但是自己明哲保身存活下来了。   过几天等钱贵妃的事情料理完毕,他就彻底没事了,这几天他一定要表现得和往常一模一样,丝毫不能被人看出端倪。   几个大臣眼见白月娥出来了,立马围了上去:“楚兄怎么说?”   白月娥一脸抱歉:“他说他累了,今日要歇下了——”   白月娥话音未落,几人已经满脸愤恨:“他居然准备不管我们了!!!那也就别怪我们狠心了!!!”   几人甩袖就走,大约是去找新的下家了。 第91章 第 91 章:“你是朕的玫瑰,还是心口的刺?”   第二天一早,一群丫鬟小厮惊愕地看着门口英俊无俦的男子。   他立在廊下,日光落于他眉眼间,端的是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如裁,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容色带着几分刀锋般的锐利。   这般容貌,纵是丹青圣手也难描摹一二,当真英俊无俦,叫人见之忘俗。   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衣袂翻飞,顾盼之际,自有一股桀骜之气,世间难寻第二个这般人物。   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难掩锋芒。这般容貌,俊得张扬,俊得夺目,当真是英俊,叫周遭的景致都失了颜色。   丫鬟小厮都在窃窃私语。   “楚少爷……”   “楚少爷怎么回来了……”   “天啊,他怎么越长越好了。”   “他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   “他不是被发配到庄子上了吗?老爷也没说让他回来,也没说要见他……”   门房快步跑出来,因为他被贬到庄子上的事情,对他态度有些冷淡,表情为难道:“少爷,您怕是不能进去,老爷说了……”   “谁说我的儿子不能进来!!!”   楚修刚到门口,白月娥就从管家那里得到消息了,这会儿一身蓝紫色淡雅长裙,优雅从容地出来,任何人都不敢小觑。   门房瞬间大惊,立马朝白月娥行礼:“小的错了,小的错了,还请夫人责罚。”   白月娥冷冷地说道:“掌嘴。”   管家立马去行刑了,白月娥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楚修的手就往里面走,一群丫鬟小厮瞠目结舌。   白月娥压根不管别人怎么看。   “娘……你这也太威风了吧。”   楚修已经很久没见到自己的娘亲了,还有些担心他在府上过得不好,现在看,怕是多虑了。   她好得很,比他想的要好太多了。   “娘就这点本事了,只能在内宅里和人斗上一斗,不比你,在朝堂与豺狼虎豹相争。”   白月娥说着叹了一口气,自家儿子的本事自己也知道,但是知道了却不可能不操心,或许做母亲的就是这样吧。一遍希望他飞,一边又怕他摔。   一颗心总悬在半山腰,日日不得消停。   “你今日怎么来找我了?忙完了?”   “没给你添麻烦吧?”   “我见到你高兴。”白月娥说。   楚修说道:“钱贵妃和桑荣发倒了。”   白月娥陡然一惊:“怎么回事?”   “通奸被抓,皇帝和萧皇后都看见了。”   白月娥大喜:“那你不是松一大口气?”   楚修倒不想说出郑党的变化让白月娥担心,只是含糊地应了两声,语气略有可惜地说道:“可惜了,楚天阔给他跑了。”   “跑什么?”   “他太油滑了,皇帝那里估计没有他私通钱贵妃的证据。”   江南玉信不过他,没有让他看名单。但是瞧楚天阔在朝堂上镇定的样子,怕是心里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白月娥大喜:“我这里有啊,好多啊!!!”   楚修一愣:“有什么??”   “是没有私通钱贵妃,但是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一个不少啊。他保留了好多别人的把柄,却也暴露了自身……”   “他太想把别人握在手上了,却害了自己。”   “……你哪来的?”   “不然我回来做什么?我都恶心死他了。我在他书房找到的。你要的话都给你,你快点让楚府覆灭。要不这样,你让我去面圣吧。”白月娥忽然说道,“你可能不太了解楚天阔,但是我了解啊,民妇可以陈述清楚。”   “也行……”楚修无语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还说楚天阔倒不了,这么看……   他娘实在是太厉害了。   “你要最后见见他吗?”白月娥忽然说道。   “见一下吧。”   饮冰楼,过了昨晚那个劲儿,楚天阔已经好多了,人就怕半夜想事,越想越害怕,天亮了对任何事的恐惧都能少几分。   他看不进去公务,所以在写字。   管家进来通报:“老爷,楚修少爷回来了,说要见你。”   白月娥也立在一边,神情略显忧虑地看着他:“老爷,是妾身放他进来的……”   楚天阔一皱眉,正要拒绝,看着白月娥,忽然就有些心软:“……你让他进来吧。”   他真的是有些累了,官场上的纷纷扰扰让他感到异常的疲倦。   白月娥的温暖让他干涸的心底划过浓浓的暖流,就算是为了白月娥,他这会儿也愿意见一见楚修了。   楚修被管家带进去,楚天阔不知晓他的来意,但是管家和白月娥都自行退下了,楚天阔冷着脸,似乎要端出架子,丝毫不抬头看楚修,只是顾着写字。   楚修走过去,楚天阔还没来得及叫放肆,楚修已经念出来了:“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你很喜欢这句诗?”   “与你何干?”   “楚天阔,钱贵妃倒了。”   “我知道。”楚天阔冷冷地站起来,“你是回来笑话我的吗?我劝你顾及一点你娘,不然的话她夹在中间难受。”这是他第一次为了白月娥服软。   “钱贵妃倒了,我还在,你一个区区从三品,有什么资格跑来笑话我?”   “你真的想要终老南山?”楚修说道。   “与你何干?”楚天阔语气更加冰冷,这个儿子实在是太没规矩了!!!自己以后要好好教训他!!   “怕是不能了。”楚修忽然笑了。   ——   楚修骑马进宫,他最近爱上了骑马,有一种自由的感觉,比起坐马车,更符合少年意气。   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颠簸,胸腔里的郁气仿佛被风卷走,只余下满心的畅快与自由,连视线都变得开阔起来。胸中翻涌着驰骋山河的豪情。   他的天地好像越来越宽广辽阔了。从一个不受宠的巡抚外室子,到今日钱贵妃倒台,他已经走出去太远太远了。   以后他的世界只会越来越大,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很快他就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了!   他还是想当皇帝。他想治国理政、造福天下。这种梦想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强烈。   他和江南玉之间还是有许多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不想了,人生得得意须尽欢,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在内城门前下马,经过御花园,随手摘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插在了胸口。   他第一次有了闲情逸致,不是在读书练武学习,而是真心玩耍。他第一次有了暂时休息的时间。   江南玉正在批奏折,外面的惊人夏色和他毫无关系,他一贯沉闷至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政朝务。他有点想楚修,问了司空达一遍,知晓楚修不在,就没问了。   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楚修根本没管司空达的阻拦,直接进去了,司空达在背后怒斥:“你也太没规矩了。”   楚修也有点想见江南玉,虽然只有一晚上没见,但是就是想见。   “陛下,微臣有要事奏报。”   “你说,”江南玉微微抬起头,不再像以前那样头也不抬地和楚修说话,他现在显得平和了许多,情绪也不像之前那么剧烈了。   对待楚修的眼光,甚至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你的提议我还在考虑,你说得对,钱贵妃的事情还是先放放。”   “陛下,微臣有东西呈递。”   楚修从袖口掏出一本册子,司空达下来接过,呈到江南玉的手里,江南玉顺手接过,扫了一眼,面色阴沉。像罩上了一层化不开的乌云,眉峰紧拧。   他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那点猜忌藏在瞳仁深处,像沉在水底的石子,看着不显,却沉甸甸地压着,叫对面的人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   仿佛要将人从里到外打量个通透。   他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那点猜忌混在他平静的目光里,像一粒硌人的沙子,纵是表情耐人寻味,也叫人觉得隔了一层。   “你知道你在呈递什么吗?”   楚修抱拳:“微臣知道,这是微臣父亲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证据。”   那句话落地后,殿内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长到连香炉里的青烟都凝住了似的,袅袅升了半尺,便静滞在半空。   司空达垂着头,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的丝线,缠得人喘不过气。   他心里觉得楚修疯了,儿子怎么能状告老子???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一辈子的!!!家里再怎么闹,也不能闹到外面,更何况是直接捅到了皇帝这里!!!   这不是要楚天阔死吗???天啊,这人太狠毒了!!!不可不杀!!!   江南玉眼底的杀意又在翻涌,他第一时间没说话,有些茫然,茫然于自己的沉默,这种不忠不义弑父之人,怎么能再留在身边。   可是为什么自己并没有站起来暴怒地发落他?为什么自己沉默了?   也许……自己只是想听听他的解释。   “微臣没什么要解释的,微臣就是想他死。他死了我就高兴了。”楚修扬声道。   司空达顿时吓坏了,几乎要给他吓跪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儿子想亲生父亲死???而且他不只是想,他是直接这么做了???   “你一直在搜集你父亲的证据?”江南玉语气里情绪莫名。   “是我娘搜集的,我忙着处理钱贵妃的事情,没空管家里。”   “…………”   司空达彻底无语了,怎么会有如此心狠手辣的一位女子,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对母子实在是太狠毒了!!!   司空达这么想着,越发担心江南玉。   江南玉嗤笑一声。扔了那本册子:“你考虑清楚,一旦朕发落了,你的名声……”   “我考虑清楚了。”这次楚修却没有半点犹疑。不就是弑父的罪名,自己要做的是枭雄,又不是背不起。   “你不是让朕在意自己的名声?”江南玉的语气说不出的耐人寻味,“你怎么无所谓自己的名声。”   “微臣只是臣子,臣子只要尽臣子的本分即可。”   “你还真是大义灭亲啊?”江南玉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楚修跟前,忽然捏住了楚修的下巴,楚修有点讨厌他这个举动,就要挣脱,江南玉却手上力道渐大:“什么时候你对朕也大义灭亲啊?”   “皇帝永远是圣君。”   “那如果朕不是呢?”   “微臣不想说。”   “司空达,你出去。”   司空达现在知道自己有时候有多多余了,于是他又满怀不忿地出去了,却只呆在外殿,小心翼翼地听着里面的动静,生怕楚修干出弑君的行为。   “那你也是我的亲。”   “江南玉,”楚修福至心灵,忽然从胸口掏出一朵玫瑰,“你该去看看外面的风景了。”   江南玉愣了一下,忽然有一秒的心动,呼吸错乱,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伸手,抿了抿唇,接过那朵玫瑰,恍然道,“开得这么好了吗?”   “你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想去江南。”   江南玉脱口而出之后,有一点后悔,自己的喜好是不该和别人表露的。因为他是皇帝。不怒自威的皇帝。如果没了神秘感,也就没了惧怕。   他在书上看到过对江南风光的描写。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   描写江南美景的诗词实在是太多了,多如牛毛,数都数不清楚。   他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向往。   大昼朝的都城在北边,风沙走石,雄浑壮阔,兼具豪迈与苍茫之感,自带一股粗粝的凌厉感。   “江南玉,别把自己困在混元殿,人生有趣的事情特别多。”   “那我奏折批不完怎么办?”   “让司空达批,你应该学着去相信别人。”   江南玉眼底划过一丝茫然:“真的可以这样吗?”   他从未尝试过去相信任何人,因为相信别人意味着风险,皇帝世人都羡慕,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才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跌入万丈深渊。   皇帝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人,甚至连面前的这个人,都不再隐藏自己的狼子野心。   “反正总会被背叛的,不如对背叛习以为常。当你不再害怕背叛,这个世界上的人,就不想背叛你了。”楚修说道。   江南玉忽然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朵玫瑰,他为楚修这番说辞给蛊惑了:“玫瑰很美,却带着刺。”   楚修“嗯”了一声,忽然有些纳闷。   “你说你是朕的玫瑰,还是朕心口的刺呢?”   楚修忽然哈哈大笑:“微臣走了。” 第92章 第 92 章:钱贵妃和桑荣发的最后一搏   诏狱的甬道狭窄而漫长,两侧的囚室铁栏锈迹斑斑,只有铁链拖地的哐当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一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墙壁上的血渍早已发黑,铁栏上还留着挣扎的痕迹,每一处都透着令人胆寒的阴森,仿佛连阳光都照不进这里。   这里仿佛一万年都一成不变。   钱锦月和桑荣发被关在隔壁两间。高高的栅栏阻拦在两人之间。   钱锦月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揣了只扑腾的野雀,连脖颈间的青筋都隐隐绽出,喘息声粗重得吓人:“都怪你!!!你的眼线怎么回事!!!”   “你还怪我???那你的眼线呢???”   桑荣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一双眸子瞪得通红,像是燃着两簇火,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这怒意灼得发烫。   “你这个时候还能说出撇清关系的话?钱锦月,因为你,我们都完了!”   桑荣发瘫坐在冰冷的石砖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双目空洞地望着诏狱头顶四四方方的一片天,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先前的怒意、不甘,此刻尽数化作一片死寂的灰,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闷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疼,只余下蚀骨的绝望,一寸寸啃噬着五脏六腑。   他再也出不去了,他甚至都不一定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说不定今晚迎接自己的就将是严刑拷打……   诏狱根本不是人呆的,烙刑,拶指之刑,钉指钉的酷刑,站笼之刑,刷洗之刑……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他太了解了,因为以往都是他冷血无情地这么面对犯人……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落到这里。   钱贵妃一双往日里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像蒙尘的古井,连泪水都流干了。   指尖抠进青砖的缝隙里,指甲断裂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满心的希冀与执念,尽数化作灰烬,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裹住,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   “什么叫因为我???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你同我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说???”   “钱锦月,我早劝你把孩子打了!!!都是你害得我!!!我还没享受够荣华富贵,我家里还有孩子,还有妻妾……他们现在全完了,和太妃通奸,这样的罪名,他们男丁最起码流放,女子怕是要没入教坊司!”   桑荣发无助地哭了起来,他脊背猛地垮下去,双手撑着冰冷的墙壁,指节泛白,喉间先是溢出几声压抑的呜咽,随后便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泪混着鼻涕滚落,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满是无能为力的狼狈。   钱贵妃眼中的光亮也在缓缓消失,但她依然在控诉桑荣发:   “就你有家人吗??我就没有吗??我偌大的钱家都要因我而蒙羞,我钱家估计也基业难保!!!”   她眼泪便汹涌而出。   她顾不得体面,双手捂着脸蹲下身,哭声从指缝里钻出来,起初是细碎的抽噎,渐渐变成压抑的啜泣,肩膀抖得厉害,连脊背都弯成了一团。   一贯骄傲、嚣张了好几年的钱贵妃,终于崩溃,泣不成声。   “我们为什么要和楚修作对啊??”   “这还不是怪你??我和楚修无冤无仇,都是你一步步带着我走进深渊的。”   两个人都在哭,成年人的崩溃只在一瞬间。   一个曾经是高高在上的铁血无情的冷眼看着犯人惨叫的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是嚣张跋扈纵横后宫多年的贵妃。   还是钱贵妃最先止住了哭泣:“我们是完了,但是我们还有楚云盼。”   她擦了擦眼泪,语气倔强:“我要是倒了,她是我的侄女,她也必然完蛋。”   “她是个聪明的,一定能整合我在后宫的势力,取我而代之,彻底成为我。”   “钱家的势力没有覆灭,只是换了一个领导者。她的母亲也是我钱家的人,她不可能不想办法保住她的母亲。”   “那我呢?那我有什么?”   “桑荣发,你把你在锦衣卫里的势力也过给楚云盼,我们现在彻底完了,我们得留下一个希望。他们也需要寻找一个新的去处。”   “狡兔死,走狗烹,我们倒了,他们的日子也好不了,司空达对你的势力垂涎欲滴,与其等他把你的人都清理出去,不如我们……”   钱贵妃越说越觉得有希望,“桑荣发,我们还有最后一个机会,诏狱里有你的人,你赶紧让他给楚云盼传递消息!!!”   桑荣发忽然站起来,眼底也有了一丝希望:“你说得对!!” 第93章 第 93 章:萧皇后的震慑   深宫的深夜,静得能听见宫漏滴水的声响。月华透过窗棂,洒下一地碎银,廊下的宫灯昏黄摇曳,照着飞檐上的铜铃,纹丝不动。一声又一声的蝉鸣声惹人厌烦。   楚云盼的面前跪了一地的人。“我们唯楚婕妤马首是瞻!!!”   楚云盼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想不到自己还有今天。   今夜钱贵妃在后宫里的人都因为桑荣发手下的通风报信来自己这里了,一贯对自己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钱贵妃,终于一无所有,还不得不把自己经营了多年的一切拱手相让,钱贵妃大约现在难受至极,但也没办法。   楚云盼心想,居然有一天,钱贵妃会来求她。太爽了!!!   “婕妤准备怎么做?”楚云盼的贴身宫女说道。   “当然得救,不然的话我母亲和我也要跟着遭殃……”但是借给她她自此以后还不还,就是她的事情了,事成,她钱家飞黄腾达,煊赫至顶,事败,也连累不到她,都是钱贵妃和桑荣发干的。   楚云盼端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鸦青发髻松松挽着,斜簪一支羊脂玉簪,素色襦裙曳在金砖地面,纹丝不动。   手中捏着一串母亲送的菩提子,指尖轻轻摩挲,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时,波澜不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娴雅从容,气势迫人,叫人丝毫不敢小觑。   “听我排兵布将。”   ——   深宫的夜,静得反常。宫漏滴答,敲碎了长信宫的沉寂,檐角的铜铃纹丝不动,连往日里聒噪的蝉,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声不吭。   月华透过窗棂,洒在明黄的龙椅上,泛着冷硬的光。殿外的侍卫换岗时,脚步压得极低。   楚云盼宫里的烛火亮了一夜,烛芯噼啪爆着火星,映着她案上摊开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字迹,墨汁未干,晕开一团深色的渍。   阶下的青苔浸着夜露,滑腻得像毒蛇的信子,缠得人喘不过气。   坤宁宫里,萧皇后萧碧霞感到一阵锐痛就猛地从太阳穴炸开。头风又发作了。   萧碧霞一直都有头风病。太医说是长期熬夜、思虑过度、久病体虚,但是萧碧霞还是不见改。   偌大的后宫,哪怕全是太妃,管理起来的工作量也太恐怖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额角,指腹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穴位,指节泛白。眉头狠狠蹙起,“兰香,扶本宫起来。”   兰香是萧碧霞的贴身大宫女。   她是御前捧剑的宫女,一身鸦青素袍,裙摆裁得利落,行走时裙摆扫过金砖地面,不见半分拖沓。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出鞘的长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带着薄茧。   抬眼时,眸光清亮锐利,不似其他宫女那般垂眸敛目,反而带着几分凛然的锐气,自有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   兰香扶着萧碧霞起来,“娘娘,您实在是太操劳过度了!”她心疼不已。   “我不忙,就得皇帝忙,皇帝已经忙成那样了,身体比我还要差,本宫不忙,他怎么办?”   萧碧霞叹了一口气,外头忽然传来兵刃相击的铿锵声、宫人惊惶的哭喊声,瞬间灌满了坤宁宫的宫道。   火把的光焰染红了半边天,映着宫墙上攀爬的血手印,也映着那些黑衣蒙面人的身影——   他们踩着散落的宫灯碎片,长刀劈开紧闭的殿门,寒光闪过,便是一片血肉横飞。   睡梦中被惊醒的人们披头散发地奔逃,却被横刀拦住去路。   忠心的侍卫拼死抵抗,却寡不敌众,一个个倒在血泊里,染红了金砖地面。   往日里庄严肃穆的宫阙,此刻成了人间炼狱,喊杀声、哀嚎声,混着殿宇燃烧的噼啪声,震得整座皇城都在颤抖。   萧碧霞大惊,立马从床上站起,拔剑出去。   “谁人敢放肆?!!”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殿外瞬间鸦雀无声,连烛火都颤了颤。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仪,压得人脊背发紧,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僭越。   萧碧霞眼看着面前危机至极的局面:   “我萧碧霞的为人,你们信得过,你们中很多人,都是我宫里的人,钱贵妃有人在我身边,我一直都知道,甚至我还知道是谁。澹月、姜嫣,不是吗?”   萧碧霞看向了两个蒙面的身形窈窕的明显是女子的黑衣人。   “其它的我就不点名了,为什么不说,也不剔除你们,是觉得你们也不容易,你们在这深宫中,如果不寻找一方靠山,生活怕也是很艰难。”   “我对你们怎么样,你们觉得呢……”   一群人略微有些迟疑。   “你们只要放下屠刀,我萧碧霞既往不咎,你们现在就可以蒙面离去。我萧碧霞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如果有想改邪归正的,我萧碧霞也欢迎。”   “陛下并没有说会处理钱党余孽,你们为什么不愿意等一等陛下?钱贵妃倒了,难道你们要陪她一起死?”   “还不一定谁输谁赢呢!!!”有人怒斥道。   萧碧霞大惊,心道南玉必然有难,那边的情况怕不是比自己这里更加危急。   兰香会武,而且武艺还算高超,她给兰香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离去,去帮助皇帝,兰香却不肯走。她还在同一人打斗,拔剑和那人缠斗不止。   “那你们就和我等着,皇帝赢了,你们无恙,皇帝输了,你们不杀我,我也不会苟活于世。你们看呢?”   一群人面面相觑。   他们听钱贵妃命令的时候,还有着下意识的服从,听楚云盼调遣的时候,也觉得这件事有的盘算,可现在被正气凛然的萧碧霞一喝,居然心气散了大半。   “你们想要背负弑后的骂名吗?”   一群人停滞了下来。 第94章 第 94 章:宫变   另一头,宫墙根的暗影里,厮杀声骤然炸开。锦衣卫的衣服猩红似血,与东厂的番子的皂色短打撞在一处,瞬间搅乱了深夜的死寂。   刀出鞘时带着破风的锐响,寒光劈开夜色,直劈番子面门。   番子们也不含糊,短刃反握在掌心,专挑甲胄缝隙狠刺,招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拳脚相击的闷响、刀刃入肉的噗嗤声、痛骂声混着濒死的惨嚎,在青砖地上炸开。   有人被踹得撞在宫墙上,喉头涌上腥甜,血沫溅在猩红衣服上。   有人死死箍住对手的脖颈,滚在地上扭打,指甲抠进对方皮肉里。   情况万分危急,楚修手提着刀,刀尖淌着血珠,宫变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来。   刀光剑影里,他双目赤红,吼声震得耳膜发疼。   一刀劈开面前一人的肩胛,鲜血喷溅在那人的衣服上,与猩红的袍料融成一片。   脚下的金砖早已被血浸透,滑腻得站不稳脚跟,他却不管不顾,踩着满地尸身往前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刀刃砍得卷了边,手臂震得发麻,可他硬是凭着一股狠劲,在密不透风的包围里,生生劈开一道口子,血路尽头,是那扇虚掩的宫门。   东厂的最后几个番子保护着江南玉撤退。   江南玉依旧临危不乱,散发着独属于皇帝的威压,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他当上这个皇帝,早就做好了身首异处的准备。   他根本不怕死,在这个基础上,任何事都不能让他慌乱,他凝神、气定神闲地指挥。   还是有几个锦衣卫杀进重围,被皇帝身前最后几个番子格挡住了。   本来东厂的番子和锦衣卫大概是伯仲之间,但是或许是因为穷途末路,他们格外的有血性,杀意不止,滔滔不绝,一人就要挥刀向江南玉砍去,刀光在月下一闪,那刀忽然被直直劈断!!   那人还没明白过来,已经被楚修一刀封喉杀了。   江南玉愣了一下。   “你傻啊???”楚修一把拉过江南玉的手。   眼见刺杀不成,又有几个锦衣卫上前,楚修一刀结果一个,江南玉在楚修身后。   背后有人偷袭江南玉,楚修身前的敌人太多了,他一个转身,又把江南玉扯过来,替他挡了一下。   手臂忽然被划了一道,皮肉应声外翻,露出底下惨白的骨茬,鲜血混着温热的皮肉碎屑,“哗”地一下涌出来,   顺着腰侧往下淌,很快浸透了纹豹衣袍的布料,在衣服上晕出大片刺目的红。   他闷哼一声,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牙没倒下,抬手按住伤口,指缝里立刻被血灌满,滚烫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青砖上,溅出一朵朵细碎的血花。   “楚修!!”江南玉瞪大了眼睛。   楚修忍着疼,带着江南玉跑了出去,或许是皇帝跑了,锦衣卫自觉大势已去,气势大不如前,身后的番子在司空达的指挥下,开始密切反扑。   “你没事吧?”江南玉替外楚修捂住伤口。“走,我们去太医院。”   “我不疼,我还好。”   “你真不疼?”   “我真的还好。”   江南玉第一次没有坐轿辇,人早就跑光了。他牵着楚修的另一条手臂就往太医院的方向小跑。   “你现在关心我?”   江南玉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楚修还有闲工夫笑:“那你之前砍我一刀?”   “……”   江南玉没敢回头了,本来沉郁到了极点的心情却好了一点。   心说这人这张嘴,早晚作死自己。   到了太医院,院判一急急忙忙过来,江南玉刚要吩咐他给楚修治伤,楚修左手挥刀,一刀把院判给砍了。   江南玉吓了一大跳:“你这是??”   “他是钱贵妃的人。”楚修说道,“你信我吗?”   “我不知道。”江南玉看着他汩汩冒血的手臂上的狰狞伤痕,一时有些焦虑,目光找不到聚焦的点,他冷声道,“换个太医。”   太医眼看着院判都死了,一时吓傻了,但是圣旨不可违逆,立马又有一个老太医上前。   老御医跪在锦垫上,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手里捏着一柄细长的银针,指尖稳得不见半分颤抖。   他先拿烈酒淋过伤者外翻的伤口,听得对方疼得闷哼出声,在江南玉要吃人的眼神中,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楚大人忍一忍。”   “没事,你尽管弄。”   银针快如闪电般刺入伤口四周的穴位,手法又快又准,不过片刻,便将汩汩往外涌的血势止住。   随后他取过金疮药,用竹片挑了厚厚一层,小心翼翼地敷在皮肉翻卷处,指尖避开露出来的骨茬。   末了,他扯过干净的白绫,一圈圈缠紧伤口,每缠一圈,都要伸手按一按,确认松紧适度,忙完这一切,才在皇帝的摄人威压中,抹着额头的汗说道:“再来晚了手怕是要废了。”   江南玉一惊,没想到他这么疼。   楚修也吓了一跳。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这么抗疼了。   “手要修养一段时间。”   老太医去拿药了:“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我要是少了只手,你的快乐就没有了。”   “什么快乐?”   “……”江南玉忽然想到上次楚修冒犯自己的行为,脸瞬间红了。   “我技术不错吧,多年手!淫。”   “……”江南玉别过了脸,没去看他,心情却好了一点,好了一点之后,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在逗自己开心,却也不好再问他的伤了,毕竟已经心领了他的意思了。   “唉,这事儿怪我,我想到可能会出事,却没想到必然出事。本以为放一马不会那么快狗急跳墙,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们的实力。”   “不用自责,我的势力太弱了,穷寇莫追的道理,我懂的,你做的没错,唯一的关键就在于,帝党的势力太弱了,我才登基大半年……”   “你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我们躲在这里别出去,我怕郑党冯氏的人得到消息,也加入……”   江南玉忽然有些自责,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个皇帝是不是做的特别差劲?”   楚修用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摸了摸他的脸:“没有。”   他忽然想到了历史上这个少年的惨死,他已经尽力了,用尽了他能用的一切,却还是没能逃过命运。   如果说什么时候让他不相信人的努力,不相信天命,在历史上看到这个努力至极的少年的时候,有那么一瞬。   “一网打尽了很好,你要这样想,本来揪出这些人还很难,现在他们自己暴露了。”   “你不用安慰我。”江南玉目光灼灼,“只要我熬过今晚,我以后会更加努力的。”   楚修笑了,心底越发高看江南玉一眼,这个少年小小的身体里总是能爆发巨大的力量:“其实你这么辛苦,可以考虑换个方向?”   “什么意思?”   “培植亲信吧,和郑党一样。固守一方是不行的。你得学会信任人,哪怕会被背叛。”   “楚修,”江南玉眼底划过一丝茫然,“你会背叛我吗?”   楚修说不出我不会的话,他不是个愚忠的人,“短暂的信任,长久的怀疑,是没错的。你得学会用人,你得学会分权,你得学会休息……”   “我好好想想你说的话。”   江南玉一时之间不可能放下自己的那么多习惯。但是他已经开始选择去听楚修说的话。   楚修陪了他一夜,见他累睡着了,替他拨了拨脸上的一缕秀发。   等他睡着了,他才出去,站在太医院外面,疼得两眼发白。   玛德,装男人真累。   ——   “陛下!!!”   天边终于撕开一道口子,一点鱼肚白挣扎着漫过宫墙的轮廓,将檐角染成了淡淡的青灰。   厮杀声不知何时歇了,只剩下满地的兵器碎片与暗红的血渍,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空寂的宫道,地面被第一缕晨光镀上了一层微弱的金。   天,终究是亮了,可这亮,却带着一股子洗不干净的血腥味,透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司空达到处寻找江南玉,终于在太医院看到了累睡着的江南玉,他早就熬了好几天,体力不支。楚修在一边也睡着了,司空达一时如释重负,终于找着了。   皇帝没事。   现在全宫上下最安逸的两个人就在这里了。   司空达仔细打量着江南玉,确定他毫发无损,一根汗毛都没掉,这才大松一口气。   来的所有人都一身狼狈,有的浑身染血,有的甲胄破裂,有的头发削落……   一时偌大的太医院只有江南玉一人不染纤尘,清冷干净。他依旧是那个干干净净、高高在上的皇帝。仿佛任何妖孽贼子都不能伤他半分。   “陛下!!!”   他当然希望江南玉能多睡会儿,但他也知晓这个时候得江南玉出来主持大局,所以他再不忍心,也把江南玉喊醒了。   江南玉悠悠醒转,眼见是司空达,眼底睡醒之后的几秒的茫然可爱瞬间消失,又恢复了清冷冷淡:“怎么样了?”   “全部击杀。”   “萧皇后也遇到了袭击。”   江南玉忽然握紧了桌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颤抖地说道:“皇嫂可有事情?”   “并无,萧皇后正气凛然,靠一人震慑住了全后宫的钱贵妃势力!!!女中豪杰,名不虚传!”   锦衣卫是专业的,后宫的那些反叛的太监和宫女毕竟是业余的,所以难度不是一个层次。   “陛下打算怎么处理那些后宫反叛势力?”楚修这会儿也醒了,插话道。   楚修和江南玉对视一眼,有了同样的想法。   “走,我们回宫。” 第95章 扣扣3548977597 里番bg高h.动漫合集25一个月 2026 总攻主攻合集6500p打包75 第 95 章:钱贵妃和桑荣发的末路   甄纲急急跑回了郑府。他在宫变的第一时间就找地方躲了起来,所以安然无恙。   甄纲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幸运感,太恐怖了……宫廷斗争太可怕了。这让他有一种自己根本不是天命之子的错觉,仿佛是个人过来找到自己,自己就随便被砍死了。   “义父。”   郑国忠和冯氏隔岸观火观望了一夜,宫变的第一时间,他们就得知了消息,冯氏想要加入,被郑国忠拦住了。   “天赐良机!为何不进???桑荣发之前和我通过气,说钱氏想要加入郑党,眼下郑党和钱党合围,皇帝必死无疑。”   “我不想背负弑君的骂名,再说了,皇帝也不是一点势力都没有,让他们先自相残杀,等到皇帝无人,也是一样的。”   “你就想你的挟天子以令诸侯!为什么不敢更进一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难道你一个太监就做不出皇帝吗???”   但是郑府的私军兵权还是在郑国忠手里的,这也是郑国忠最核心的势力。根本没有落到郑经天和冯氏手里。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蠢妇,眼下只是皇宫乱了,我的私军要是暴露了,要是皇帝因为什么原因没死,我们就完了!!!”   郑国忠恨不得扇冯氏一耳光,但是止住了,眼下冯氏已经势大,是自己不得不要重视甚至如鲠在喉的一个人。   要不是因为同是郑党,危急的时候凑在一起,他早就暗中对冯氏下手了。   “你只知道进进进。”郑国忠被她催得烦躁不已。   “就好像你只知道退退退吗?”   冯氏讥笑出声。她这个丈夫她这两年是越发瞧不上了,他们又过不了性生活,当初郑国忠向先帝求娶冯氏的时候,也是看中了冯氏的势力。   说白了就是合伙人。只是他们现在意见出现了明显的分歧。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冯氏冷冷地对郑国忠说,“以后你都会后悔今夜没有抓住这个机会的。”   “我不会后悔,天下人需要皇帝,而不是需要我一个太监,你根本无法想象如果我真的当上皇帝,八路诸侯齐齐讨伐,天下共讨之是什么样的局面!”   ——   朝堂上。江南玉立在上首,依然稳稳地穿着龙袍。   阶下的人员心思各异。昨晚不少臣子都后半夜都听说了皇宫的消息,却没有一人前往皇宫支援。   “你们都当朕死了?”   “微臣不敢!!!”所有朝臣都跪下了。   “太妃钱氏,秽乱后宫,结党营私,直接造反,谋害皇帝,凌迟处死,锦衣卫指挥使,造反谋害皇帝,宫刑,凌迟处死!”   “后宫叛变者,俱杀之!”   “锦衣卫叛变者,俱杀之!”   “陛下圣明!”   回了混元殿,江南玉还风尘仆仆。楚修正无聊,翻阅着江南玉架子上的书籍,听到江南玉进来的脚步声,动作也没停止。   江南玉看着他翻阅自己的东西,神情一滞,眼底略微有些阴暗,但到底没出声制止。   他看着楚修缠得厚厚绷带的手,心想,也许……也许……自己真的应该开始尝试去信任一个人了。   “朕处理完了,萧皇后太正义,那些人不得不除。”   “陛下圣明。”   “楚修,人要怎么去信任一个人?”   “我也不知道。”楚修苦笑。   “……”   “因为我也谁都不信,只相信自己。”   “我也一样。”江南玉叹了一口气。也许这就是聪明人共同的悲哀。让聪明人学会信任别人,是一个特别困难的事情。   “你回去歇着吧,这里现在不需要你了。”   “好。”   楚修就要走,江南玉若无其事地说道:“宫里的花开了。”   “微臣会来瞧陛下的。”   “……”   他唇边悄悄浮现了一丝笑意。   ——   从混元殿出来,楚修却没有回去,而是去了楚云盼的宫里。   楚云盼听到宫变失败的消息,瘫坐在梨花木椅上,背脊塌得厉害,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眼泪,却连擦都忘了擦。   宫变的喊杀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她望着殿外漫天的火光,眼神空茫得没有一丝焦点,连贴身宫女上前禀报,都没能让她回过神来。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败了……居然败了……一个都没回来。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她楚云盼的第一次实操失败了。她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做到最好了,是敌人太强吗?   “娘娘,楚修来了。”贴身宫女进来道,她早就成了在楚云盼的欺骗式的恩威并施下成了楚云盼的亲信,当然知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时眼里闪过惊慌。   楚云盼陡然从椅子上坐起,嘴里反复喊着“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慌得没了章法。   楚修怎么来了,楚修这个时候找自己做什么?   她已经完了,自己是钱贵妃的侄女,钱贵妃和桑荣发叛变,自己肯定要受到连累,自己的母亲……怕也是性命难保,整个母亲的娘家,偌大的钱家,怕也是要倒了……   一想到这些,楚云盼就浑身脱力。不,这不是她的命运,这不是她母亲的命运……这不是钱家的命运……   怎么可以这样!!!   母亲不可以死。   自己进宫之后都没再见过她!   “楚修,求求你,饶我一命。”听到来人脚步沉稳地迈进殿,楚云盼立马跪下,一下子抱住了楚修的腿。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砖上,发出闷响,却顾不上疼。   双手抖得厉害,死死抱住他的腿,脸颊贴着他染了尘土的衣摆,发髻散乱,珠钗滚落一地。   她仰着头,泪水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求你……求你饶过我……”身子止不住地发颤,抱得那样紧,仿佛那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钱贵妃的事情和我毫无关系,我只是因为是他的侄女,受她牵连……我们毕竟是姐弟,你不能不管我。”   “希望这件事和你毫无关系。”楚修淡淡说道。   “陛下会怎么发落你,我不知道。”   “只要能让我活着……我什么都愿意做。楚修,对不起,是姐姐错了,求求你饶恕我。我给你磕头,你不喊停我就不停。”   楚云盼咚咚地开始给楚修扣头。,“咚”的一声闷响,磕得又急又重。发髻早散了,散乱的发丝糊在汗湿的额角,她却顾不上拂开,只是一下接一下地磕,额头很快撞出一片青紫。   泪水混着地上的尘土,在脸颊上冲出两道痕迹,嘴里反复念叨着“求你开恩”,每磕一下,声音就抖得更厉害几分。   楚修却无动于衷。   他发落不了楚云盼,这是江南玉的事情。不过他后宫有个女人,实在是膈应。   “江南玉睡过你吗?”   “没有,没有……”   楚修忽然心情好了一点,“你自求多福吧。”   ——   他又去了诏狱。   锦衣卫一个都没来解救自己,说明宫变失败了。   桑荣发目光掠过那片狼藉晦暗的甬道,眼底最后一点星火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他赌上了全族的性命,赌上了自己的一切,终究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钱贵妃也虚脱地瘫在一边,完了,全都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她捂着小腹,开始流泪,越哭声音越大,逐渐嚎啕大哭。   “你别哭了。”桑荣发苦笑,“我没想到最后陪着我的是你。”   “这个孩子是来收我们的命的。”   “桑荣发。都怪你太弱了。”隔着栅栏,钱贵妃用她的拳头拍打着桑荣发的胸口。她越拍越无力,越拍越颓唐,越拍越精疲力竭。   “桑荣发,”她唇有些干裂,“我爱你。”   桑荣发忽然看向她。   “我也爱过你。”他苦笑。   “我们都完了。”   “人不能有爱情,有爱情就会完蛋。”   甬道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楚修立在二人跟前,钱贵妃给他磕头:“楚修,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大罗神仙,还有办法救我是不是?我不能死!”   “我们之间本来没什么仇怨的,都怪我,给你下药,其实这也是一件小事,是我自己闹大了,我怀疑你告诉了皇帝……”   “但是我们也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我可以陪你睡觉,只要你愿意,只要让我有一口气活着就可以。做妓女还是做什么,我都不在乎!”   “钱贵妃,我听伏太医说你怀孕了。”伏太医见他挥刀砍了院判之后,就立马和盘托出了。   “你知道了……?”   “你们一家三口要在地底下重聚了。”   “你好狠的心!!!” 第96章 第 96 章:楚家的末路   这几日都在清算宫变。江南玉忙得不可开交。朝臣们也忙得不可开交。终于清算完毕了,锦衣卫死了大半,番子也死了一半,可以说惨烈来形容。   这场宫变以江南玉的惨胜告终。   第二日一早,朝堂上,江南玉说道:“楚天阔出列。”   江南玉向楚天阔扔出一本账本。   楚天阔脸色大变。   “楚天阔,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下诏狱。”   “微臣冤枉啊,陛下,微臣冤枉!!”   “陛下明察!是诬陷!”   他嘶吼着,脖颈青筋暴起,双脚在地上乱蹬,却被侍卫死死按住膝弯,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拖曳的声响刺耳,朝服下摆被扯出一道大口子,露出内里汗湿的中衣。   他望着阶上冷然端坐的帝王,又扫过两旁噤声的文武,眼神从暴怒转为绝望,最终像一袋沉渣,被拖拽着出了大殿,只留下一路凌乱的鞋印与断续的咒骂。   混元殿内,宫道上的兵刃已被收起,只留淡淡的血腥气萦绕。   偏殿的铜炉里,沉香还在缓缓燃烧,宫变后沉香的安静气息,是肃杀后的沉淀与克制——甜润中藏着清冽,醇厚里裹着死寂,用无形的香韵抚平混乱,却又衬得周遭更显空寂。   血腥味被盖下去,仿佛那个令人震惊的夜晚并不存在,一切都恢复如常。   只留下一群劫后余生的人还不住的心惊肉跳。   楚修在内殿里逛着,江南玉一走进来,就看见了他吊着一只胳膊,东张西望。   似乎要侵占自己的领地。这里本属于天子禁地,他这一步,何止是越了君臣的界,更是踩在了龙鳞之上。似乎要将自己染上真龙天子的气息,和他的生活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你想好了,楚天阔已经发落了。”江南玉快步走上上首,坐了下来。   “微臣还有后悔的余地吗?”楚修笑笑。他不后悔,甚至非常高兴。   “你……”江南玉欲言又止。   “陛下想说什么?”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他可以毫不在意地背负弑父的骂名,他知不知道这一点会让他以后的路有多难走?   他瞳孔微微缩着,视线像两把冰冷的钩子,一下下剐着对方的脸,仿佛要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找出撒谎的破绽。   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眼底的光忽明忽暗,藏着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连空气都跟着变得滞涩。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有没有继续对自己撒谎,他到底是哪边的,自己到底要不要留他……   可他又救了自己,看着他手臂上的伤,江南玉眼底的冷意悄然散了一两分。   这是苦肉计吗?用来博取自己的信任。   “陛下,你所见便是我。”楚修说道。   “你为什么救我?”   “您是陛下,微臣救您是应该的。”楚修说道。   “假话。”   “微臣舍不得这刀子砍在你手上。”楚修笑了。   江南玉忽然走了下来,拉过楚修的另一只手,楚修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做什么,江南玉撩去他的衣袖,望着之前那条自己砍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的难看疤痕。   楚修记得上次他帮自己舔了舔,怕他这次又乱搞,就要抽手,江南玉忽然转身拔刀,楚修又是吓了一跳,“陛下!”   江南玉忽然对着自己的左手砍去,楚修受伤了来不及制止他,顷刻间江南玉已经皮肉外翻,划开一道不浅的口子,血渗出来,很快就凝在了皮肉上。   他低头瞥了一眼,随手用衣袖擦去血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丢了刀,眼底的狠劲半分没减。   楚修吓了一跳:“你这是何苦???”   他快步上前,替江南玉按住了伤口的上侧,就要叫太医。   江南玉拨掉他的手:“我还给你。”   “你道个歉不就完事儿了,我没和你计较,你这人太冲动,太倔强,你何苦用这种方式还我?”   “再说了,这是守身如玉疤,难道你还为我守身如玉吗?”   “……你闭嘴。”   “你就说朕是被乱贼砍的,与你无关,不然的话朝臣肯定又要说什么龙体破损云云的话,烦不胜烦,你去给朕找太医吧。”   从混元殿出去,楚修的衣袍上还沾着龙涎香的气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叫什么事儿啊!!!   ——   楚府,往日煊赫一时的龙飞凤舞、惹经过的人艳羡的匾额被摘下,丫鬟和小厮都被遣散了,一个个抱着自己的包袱留恋不舍地走出楚府的门。   楚修立在白月娥身边,望着他们一个个不甘又唏嘘地出去。他们又要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了。楚府是待不下去了,偌大的楚府,一夜之间就这么没了。   裴羽尚望着这家破人亡、遣散下人的败落的场景,感叹道:“没想到居然还不到一年。”   楚府败落得太快了,一夜之间从煊赫鼎盛到了无人问津,避之不及,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让裴羽尚有一种,幸好自己爹改邪归正了,不然的话,这样的结局早晚会落在自己家里的如释重负感。   江南玉本来准备杀了楚天阔,但是楚修觉得留他一条命,让他待在永无天日的诏狱更让他痛苦,所以他认同了楚修的方案。   “我谢谢你,楚修,我真的谢谢你,那会儿如果不是你劝我爹,早晚我家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你爹有救,楚天阔无药可救。”   “你发现了吗?皇帝好像变了,不然的话照我爹以前做的那些破事儿,他估计也被发落了,皇帝好像……仁慈了起来。”裴羽尚说道。   这样的变化无疑是好的,让臣下更加安心。   有些人想要改邪归正,譬如裴责,都夜夜担忧,生怕没有这样的机会。   三人在府里走着,楚修随口说道:“娘,你有什么打算?”   “你呢?”白月娥看向了楚修。   “我想在京城买栋宅子给你住,就我们俩。”忽然想到江南玉,“以后有媳妇儿了,就我们三。”   “可以。这就是我想要的。”   几个番子踏进了楚府,看到楚修,朝他一行礼,“楚大人。”   “有事吗?”   “我们来带钱锦红走,顺便查封楚府。劳烦楚大人受罪了。”   “无妨,你们干你们的,我们就在这里逛逛。”楚修说道。   “是,楚大人。”   几个番子抱拳离去,却边走边在背后议论纷纷:“你知道吗?是楚大人大义灭亲,把他父亲的犯罪证据递给了皇帝!!”   “这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不会有人戳脊梁骨骂他吗??”   “而且楚府倒了对他有什么好处,楚天阔好歹之前是从二品巡抚,一个家族的,难道内部斗成了这样???”   “是啊,我也这么想,一加一大于二,这么一来,楚大人的势力不也削弱了吗?”   “幸好他救了皇帝,不然的话说不定还要受连累。楚大人平步青云有望啊,咱们可千万不能得罪了他。”   凝碧院,钱锦红瘫坐在地上,连动一动脚趾的力气都没有。   双目空洞地望着院子顶上的富贵花纹,眼泪早已流干,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仿佛灵魂被抽空,只余一具残破的躯壳,在满地狼藉里,无声地沉坠。   完了,就这么完了,一夜之间。   她还以为楚修死定了,却没想到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楚修安然无恙,自己的妹妹钱贵妃却倒了。   云盼怎么办???楚劭怎么办???   真的要像圣旨发落的那样,楚劭刺配充军,云盼打入冷宫,自己没入教坊司吗……   不,这不是她钱家的结局,这不是她钱锦红的结局。   怎么会这样……   屋子里一片狼藉,府门被封的消息传开时,后院早已乱作一团。   往日里低眉顺眼的丫鬟小厮,此刻都红了眼,撬的撬妆奁,翻的翻箱笼。   绣着云纹的锦缎被扯得七零八落,金簪玉镯被胡乱塞进衣袖,连案上的银锭都被人抢着往怀里揣。   有人慌不择路,撞倒了花架,瓷瓶摔得粉碎,却没人顾得上理会,只听见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木箱碰撞的哐当声,混着压低的咒骂与窃喜,将偌大的府邸搅得乌烟瘴气。   值钱的物件被搜刮一空,连挂在廊下的腊肉、窖里的米粮都没放过。   暮色沉沉时,空荡荡的庭院里只剩风吹过的呜咽,那些曾趋奉奔走的身影,早已带着赃物,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等官兵踏进后院时,只余下满地狼藉,那些偷得财物的下人,早已趁着混乱溜得无影无踪。   一夜之间,这座昔日煊赫的府邸就被掏空了,只留下被翻得底朝天的屋子,和散落一地的不值钱的零碎,透着刺骨的凉薄。   几个官兵一进来,就看到这般凋敝景象,一时心里也有些唏嘘,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官场就是这样,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钱锦红,跟我们走吧。”   钱锦红忽然眼底有了一丝神韵:“不!!!我家老爷没有罪!!!是他的儿子和他的一个贱人陷害的!!!我家老爷这么多年清清白白,清廉为民!!!还请陛下明察!!!”   “明察个屁,自己家的账本都扔到皇帝桌上了,你别不见棺材不掉泪,本来见你之前是富家夫人,还想给你几分颜面,你这么说,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来人,带走!”   两名官兵大步冲上来,一左一右攥住她的胳膊,指节扣得死紧,勒得钱锦红骨头生疼。   她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句辩解,就被硬生生往前拖拽,脚步踉跄着,几次险些栽倒在地。   华贵的衣摆被扯得翻卷起来,发髻歪歪斜斜地晃着,朱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溅上泥污。   官兵嘴里骂骂咧咧地催促,拽着她的力道越来越狠,将他裹挟在一片混乱的脚步声里,往府门外拖去。   她尖叫着想要挣脱,却被一名粗壮的官兵反手扣住手腕,另一个人拽着她的后领,像拖牲口似的往外扯。裙摆被石阶剐出一道大口子,露出的小腿磕在砖石上,疼得她眼泪直流。她拼命踢蹬着双腿,却只换来官兵更不耐烦的呵斥。   她一被扯出来,就看到了楚修和白月娥。   “是你,是你们!!!怎么会有人弑父啊???”   “楚修,你不得好死!”   “求求你,楚修,”   她转瞬却又变了脸孔,脊背佝偻得像一截枯木,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   哭声不是嚎啕,而是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一声比一声嘶哑,像是被生生扯断的布帛。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在下巴汇成冰冷的水线,滴落在衣襟上。   她想喊,想骂,最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哭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疼——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抓住的东西了。   “白月娥,我求求你,我错了,我真的不该和你争,我真的错了,上次来你是想给我机会对吗?你现在救救我好吗?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对你出手,我不该逼良为娼,我不该把你逼上绝路,这都是我自食恶果……”   “现在你不觉得太晚了吗?”白月娥容色镇定,看她的眼神仿佛看一堆垃圾,避之不及。   “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楚修!白月娥,你们不得好死!!!我诅咒你们,我诅咒你们!!!”   “娘……”楚劭也被人拖了出来,双手擦过粗粝的地面,鲜血淋漓,头发蓬乱如乞丐。   他怎么也想不到楚府会在一夜之间败落,他前一刻还在担心自己的不举问题,后一刻却要担心自己怎么保住自己小命的问题。   这不是一个层面上的担忧。   他不敢相信一夜之间发生的一切,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导致人根本没有接受的时间,他们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需要一点时间反刍,慢慢感受绝望一点点的降临。只是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罢了。   他们会用自己的往后余生来忏悔,手下败将,以后再也不足为道。   钱锦红一看到楚劭,顿时眼泪像断了线,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自己与楚修和白月娥相争,却连累了一切……一切都没有了,一切在一夜之间都覆灭了。   他们被慌慌张张地拽过门槛,推搡着塞进了停在巷口的囚车,接受旁人的讥笑和谩骂。甚至有人向他们砸鸡蛋和菜叶子。   “狗官!”   “狗官的妻子。”   “不知道盘剥了多少民脂民膏。”   “楚大人大义灭亲!”   最后的最后,楚劭和钱锦红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同楚修和白月娥相争。   如果最初……最初没有把两个自求自保的人逼到这个地步,也许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裴羽尚感慨道。   一下午的功夫,楚府已经彻底空了,人去楼空,繁华仿佛一场镜花水月。富贵就是这样,逝如烟云。   “娘,我感觉钱锦红状态好像不对。”走在路上,楚修低声对白月娥说道。   “我之前给她下了慢性毒。”   “……”他娘什么时候变这么狠毒了。   裴羽尚和楚修最后坐在楚府的花园里,裴羽尚说:“你想去看看楚天阔吗?”   “会。”   “你之后准备干什么?”   楚修想到江南玉,没说话。军营还是要去的。郑党的事情……更是一地乱麻。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个下午,他和裴羽尚聊了很多。   “从此你再也不是楚巡抚的儿子,你是你楚修,从三品云麾将军。”   裴羽尚打心底为楚修自豪,他终于摆脱了父亲,在一堆腐烂的肉里长出了全新的骨血。   “借你吉言。”   ——   混元殿内,江南玉烦躁不已地批着奏折,扫了一旁的司空达一眼,司空达会意,以为他要喝茶,立马就要下去去茶房了,江南玉说道:“回来。”   声音淡淡的,没有怒气也没有冰冷,平和镇静。   他好像经过宫变一事,自己也有了全新的骨血,从里到外脱胎换骨,变得更加成熟……虽然他依旧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但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在逼着他快速成长。   司空达暗自心疼不已,这段时间陛下有多忙他是看在眼里,有太多人要杀,有太多人要抓,有太多人要发落,又要见这个官,又要见那个官,混元殿内一整天人来人往,陛下又是几个晚上没睡好了。这怎么行,这样下去身体怎么熬得住。   司空达暗自直摇头,但是又实在是没有话劝,皇帝一人,天下所系,皇帝如果不干,那谁来干呢?   “司空达。”这次江南玉有些欲言又止。   “陛下有何吩咐?”   江南玉有些羞于启齿,过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说道:“以后……以后奏折你先帮我批吧。”   司空达一惊,立马跪下了,汗流浃背,还以为是江南玉试探自己:“陛下,小的绝无反心,陛下日理万机,小的……”   江南玉苦笑:“朕说的都是真的。”   “陛下,小的不敢,小的何德何能,再说了,小的才能有限,连管一个东厂都吃力万分,更何况现在还要收编锦衣卫……”   他说的也是实话,虽然他的确不想干这个掉脑袋的事情。但司空达也已经应接不暇了。他也超负荷了。   江南玉一时有些犯难,他不再强求司空达,心想,那只能他自己来批了。   他忽然想到楚修:“御花园的花开了,你去搬几盆进来吧。”   司空达一惊,随即满脸喜意,陛下终于知道玩乐了!!!这是多么好的改变啊。   楚修一进来,就看到了那几盆开的正好的荷花。那盆中的荷花亭亭玉立,粉色的花瓣如粉雕玉琢一般,娇嫩柔美。   花蕊呈黄色,点缀其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荷叶碧绿宽大,宛如一把把绿伞,衬托着荷花,尽显夏日的清新与高洁。   楚修心想,江南玉在他的心里就和荷花一样高洁。不了解他的时候,觉得他嗜杀残忍,逐渐了解他之后,才发现他有一颗稚子之心,那颗心晶莹剔透,不染纤尘,能在关键时候爆发出惊人的巨大的能量,他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耀眼夺目了。   “你的伤好些了吗?”楚修说道。   江南玉一见到楚修,心情就很好:“不疼了。”   “真不疼假不疼?”楚修说道。   他现在知晓江南玉善于忍耐抗疼了,有些羞愧于他当时第一次受伤居然在裴羽尚那里大呼小叫。谁都有不成熟的时候。   “再怎么受伤,也比不过你。”江南玉正在批奏折。   或许是太忙了,头也没抬。他实在是没有时间应付楚修了。   他感觉自己最后一点精力都要被榨干了,案上的热茶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散尽,只余一点残温。他捏着一本奏折,指尖泛白,指腹却连翻动的力气都没有。龙椅的扶手被攥出几道浅浅的印子,他的眉峰紧锁,连蹙眉都觉得费力。   窗外的蝉鸣聒噪,衬得殿内更显死寂,他望着那堆还未批复的奏折,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连挺直腰杆的帝王威仪,都快被这漫漫长夜的疲惫磨碎了。   楚修上前,一把扯过他手里的奏扔掉:“不是说了让你叫司公公批吗?!你需要休息。”   “放肆!!!”江南玉瞬间怒了,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那是积威已久的帝王之怒,他根本不容许旁人触碰奏折,更不允许如此放肆直接打掉奏折的举动!这是对天威的冒犯,这是对密辛的窥探……   “朕是不是太宠爱你了?”江南玉冷冷地说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楚修太好了。   是的,自己最近总是对他展现温和的一面,让他自己都快忘记了自己的獠牙。   “司公公呢?”   楚修就要去找司空达,江南玉见他不搭理自己,有气没地方出,又怪自己居然不发落楚修。   江南玉啊,你不争气啊,早晚他会踩在你头上的,他现在已经无法无天了。   这么想着,江南玉咬咬牙,就准备发落楚修,楚修已经拽着司空达过来了,司空达再次表明自己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楚修说道:“要不东厂厂公我来干。”   “……你不是太监啊!!!”   “我开个玩笑,”楚修有些心疼江南玉,但他也不好说别的话,“让萧青天来干吧。他不是内阁辅臣吗?”   “萧青天脾气太倔了,自我倾向太大,让他筛选奏折,天下要大乱的。”   “算了,司空达,你出去吧。”   司空达望着浪子野心的楚修,心下忌惮更甚。早晚有一天自己会搞倒他。现在需要暗自蛰伏。   “陛下,我要去军营了。”   江南玉一惊:“你不是伤还没好吗?”   “我反正是个虚职,也不用练兵什么的,我先过去看看,适应一下。”   江南玉心底忽然有丝说不出的堵得慌,他眼见楚修面上毫无留恋的神色,稍稍把自己的心收了一点回来:“那好。”   楚修转头就走,江南玉忽然在背后叫住他:“回来。”   “微臣会回来看你的。微臣想见到你。”   “微臣想带我娘去一趟诏狱。”   “准。最多半个时辰。”江南玉摆摆手让他下去了,等他真下去,又有点烦躁地看了眼他的背影。 第97章 第 97 章:楚天阔的末路   诏狱的甬道狭窄而漫长,两侧的囚室铁栏锈迹斑斑,只有铁链拖地的哐当声。   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一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墙壁上的血渍早已发黑,铁栏上还留着挣扎的痕迹,每一处都透着令人胆寒的阴森,仿佛连阳光都照不进这里。   这里一亿年都仿佛一成不变。   楚天阔被铁链锁在墙根,囚衣烂得只剩几片布条,黏在身上的血污与汗渍早已发黑发硬,散着一股酸腐的馊味。   头发纠结成一团乱麻,沾着青苔与尘土,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半只眼泡红肿,眼角结着干硬的眵目糊。   赤着的双脚踩在泥泞里,脚趾缝里塞满黑泥,脚踝被铁链磨出的伤口溃烂流脓,与地上的污秽黏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丝毫不见当初的英俊硬挺,明明前两日他还穿着华服,喝着美酒,抱着美人。   边上的是同样的一个头发脏乱、满身黑污的老人。那是当初和楚修对话的老人。   他哈哈大笑:“楚天阔,你也有今天,当初是你害得我!!!”   当年他同楚天阔是同侪,是同一批中进士的人选,他把楚天阔当最好的朋友,以为将心比心,楚天阔也会这么对自己。   却没想到楚天阔嫉妒自己出身比他好,比他有才华,得到当时的主考官赏识,位列状元,即将平步青云,暗中和人构陷自己,说自己结党营私、贪污受贿。   当时的先帝昏聩,考虑都没考虑,就让人把他打下了诏狱,主审的官僚被楚天阔贿赂了,闭口不言,甚至从重发落了自己。   这一呆就是十年。暗无天日。毫不见光。   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就是他要看着楚天阔有一日倒了,他日日夜夜都在诅咒楚天阔。没想到真的诅咒成功,有大仇得报的一天。   楚修一进来,就听到了这么一番对话。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罕见地穿了一身白色锦袍,指尖轻捻着一枚玉扳指,缓步走下诏狱的台阶。   台阶的青灰砖石照出他惊人的容颜,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衣摆拂过阶面,连一点褶皱都未曾惊起。   眉宇间舒展平和,不见半分波澜,目光淡淡扫过阶下躬身待命的狱卒,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不是走在森严可怖的诏狱,而是漫步在自家的庭院。   “小伙子,你又来啦?你当初这么快走出诏狱,老朽我实在是太震惊了!!!”   “你长得可真好啊,你原来真的没撒谎,你真的是御前带刀侍卫。”   “你是怎么做到官复原职的?”   “都是你害得我!!!”   被绑在刑架上的楚天阔忽然发出一声暴喝。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攥得发白,胸腔里的怒火轰然炸开。   一声咆哮冲破喉咙,声音粗嘎嘶哑,带着破竹般的力道,震得诏狱内的烛火都剧烈摇晃,火星簌簌掉落。   他的脖颈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青蛇,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瞪着阶下之人,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那股滔天的怒意,几乎要掀翻整座诏狱。   老人就是一惊,陡然看向那个慢条斯理、淡定从容的男子。   “我是你爹,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老人瞬间瞪大了眼睛,话脱口而出:“你是楚天阔的儿子???”   “对对对,你也姓楚……”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你弄进来的???不是吧???少年,你……”   楚修没说话。   楚天阔还在发泄着自己的愤怒,却在看到楚修身后的那个同样干干净净的女子之后,沉默了。   怒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开始哭,先是极其克制的,然后是崩溃的泄出一点声响的。他不敢去看白月娥。   她立在廊下,一身月白襦裙,裙摆垂坠如流云,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乌发松松挽成一个髻,只簪了支莹白的玉簪,素面朝天,眉眼干净得像初春的新雪。   风拂过,带起她鬓边的碎发,却不见半分尘屑沾身,周身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清清淡淡的,叫人不敢轻易靠近,生怕扰了这份洁净。   “月娥,你怎么来了?”   “天阔。我来陪你。”   “你别进这里。”   “我现在配不上你了。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吧。”楚天阔不敢去看她。对真爱,他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根本不想被白月娥记住。   楚修嗤笑一声。   老人还在喋喋不休,两眼发光。似乎看到了一场家庭闹剧。   他哈哈大笑:“楚天阔,你也有今天,小伙子,别人可能怀疑你弑父,残暴不仁,我是知道他是什么东西的,你肯定是逼不得已,你做的好,做得对!”   白月娥忽然变了一副嘴脸:“你好恶心。”   楚天阔一惊,猛地抬头,嘴唇干裂流血:“……你说什么?”   “我说你好恶心,你现在好恶心,恶心死了。”白月娥掩唇轻笑。   “白月娥……”   楚天阔猛地意识到什么,朝着白月娥的方向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像是困兽的咆哮,嘶哑、暴戾,带着无尽的怨愤。   震得牢顶的尘土簌簌往下掉。他的头发散乱飞舞,双目圆睁,眼眶都裂出了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怒意,听得人头皮发麻。   白月娥却岿然不动,她脸上的温和柔软全都消失不见了,她终于到了褪下面具的那一天,“楚天阔,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是我收的,不是楚修收的。”   楚天阔近乎癫狂,开始嘶吼,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白月娥,对啊!!!如果不是白月娥在自己身边,自己的账本怎么会被发现拿走捅到皇帝那里去?   是她,都是她!!!   楚天阔终于咆哮累了,眼睛癫狂发红:“你……从来没爱过我是吗?”   “是。”白月娥毫不留情,掷地有声。   楚天阔忽然仰天长啸:“哈哈哈,报应,都是报应!!!你说得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都是报应!!!我咎由自取,都是报应!!!” 第98章 第 98 章:“有一天,会有别的事物会比天下苍生对你来说更加重要吗”   从诏狱里出来,楚修又准备进混元殿,门口的司空达拦住了他的去路:“陛下已经睡了。”   楚修望着殿内已经熄灭的烛火:“我不吵他,我进去看看。”   “……行。”司空达叹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应该想办法报复楚修,可是一旦知晓江南玉看到楚修之后心情会好一点,他就有点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那你千万别吵到陛下。”   “我知道。”   楚修轻手轻脚迈进外殿,又掀开龙纹雕莲花帷幕,轻手轻脚走进内殿。   江南玉侧身卧在龙床上,外袍早已褪去,只着一件月白中衣,发丝松松散在枕上,几缕垂落在光洁的额角。   呼吸轻得像拂过窗棂的风,胸膛微微起伏,带着匀净的节奏,连睫毛都安静地覆着眼睑,长而密的影子投在眼下,柔和了平日里冰冷无情的轮廓。   窗外蝉鸣聒噪,殿内却静得只余他浅浅的鼻息,像一汪被月光抚平的湖水,不起半点波澜。   楚修的心底忽然划过一丝柔软,他又轻手轻脚走到龙床前,本来要说的话没有了。   他悄悄地从锦被下掏出江南玉的左手,掀开月白中衣的一角,看了一眼,见他伤口处理得很好,已经不流血了,松了一口气。   江南玉或许是身体不好,伤口还没有结痂,只是隔着一层危险的薄膜,血才没有渗出来。   楚修忽然很想教他练武。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哪有时间啊。   再说了,他也未必喜欢,就以这人的牛脾气,只要他不想,自己绝对没办法逼他做任何事情。   楚修就要走,江南玉忽然睁开眼睛,眼底的睡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   “你醒了?是不是我吵醒你了。”楚修有些自责。心说他睡得实在是太浅。又怪自己动静太大。   “你关心我?”   这么说就是感受到自己看他手了,楚修无奈:“陛下继续睡,我走了。”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江南玉就要坐起,被楚修按下了。他刚要说放肆,楚修说道:“我在诏狱遇到一位老人,很可能是楚天阔之前害过的。”   江南玉一听就明白了:“你想我为他翻案?”   “对,”他顿了顿,不知为何加了一句,“如果你忙的过来的话。”   江南玉毫不犹豫地说好,楚修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想,江南玉真的是个好皇帝。他绝不是宁错杀、无放过的人,他真的是个好皇帝,只是自己之前看错了他。   “我走了。”楚修说道。   江南玉的手忽然攀上了他的脖颈,楚修在上,江南玉在下,江南玉仿佛轻挂在他身上,这个姿势暧昧至极,又含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和挽留。   “你别勾我。”楚修无奈叹气,不敢去看江南玉的脸,那张脸太魅惑了,倾国倾城。楚修一直怀疑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简直是天仙下凡。   眉宇间清逸仙气,骨相绝尘脱俗,瞳仁清亮得像盛着九天的月华,鼻梁挺直,唇色淡粉如樱。   下颌的线条流畅得像是名家笔下最精妙的勾勒。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玉白,被烛光一照,竟像是要融进光里去。   周身不见半分烟火气,倒像是月中仙君,叫人望一眼,便觉心头发颤,不敢高声语,唯恐惊扰了这凡尘难寻的容色。   他未笑时,自带三分疏离的清冷,这般容色,该是栖于瑶台月下,而非沾染人间尘土。   昏黄的烛光打在他脸上,竟为他带去了一两分暖意。   “楚修,”他见楚修根本不敢看自己,忽然笑了出来,一笑时,眼底似有星光洒落,越发熠熠生辉,“亲我好不好?”   楚修真的怕自己忍不住,于是他退下了,“微臣不敢。”   “你是不敢还是不愿?”江南玉在他身后坐了起来。   “微臣……”   “你对着我会硬吗?”   “……”楚修很久都没说出话来,最后落荒而逃,背后江南玉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   郑府。往日一般高朋满座、筵席歌舞的郑府,罕见地有些沉寂。   郑经天和甄纲此时在郑国忠的书房汗青阁。郑国忠正在写书法,甄纲说道:“爹,你这个时候还有功夫写书法,钱党一夜之间覆灭了。”   郑国忠皱了下眉头,没说话。   郑经天轻声劝甄纲:“别打扰爹写字。”   甄纲只能忿忿地立在一边。   郑国忠终于把最后一笔写就,内心里的一丝不安才彻底压了下去。他做到红木雕花太师椅上,让下人端了一杯西湖龙井上来,自己干喝了一口,才道:“急急忙慌地做什么,钱党倒了,又不是我郑党倒了。”   “爹,”郑经天说道,“楚修八九不离十叛变了,现在是帝党的人,他之前诈死,帮皇帝骗过钱贵妃和桑荣发,这次又于叛乱之中救下了皇帝,甄纲都看到了,他甚至为了皇帝大义灭亲,杀了自己的父亲。”   “是啊是啊,”甄纲没好意思说自己当时躲了起来,只说,“那个时候我也在与人厮杀,假意保护皇帝,结果就看到楚修杀进了里面,救出了皇帝。”虽然这么说,但是甄纲眼底却划过浓浓的嫉妒。   为什么救了皇帝的是楚修不是自己,为什么楚修的武艺居然如此高超???那么多人都没杀了他,只是砍伤了他的一条手臂。自己和他的差距真的有这么大吗?   楚修不能留了,楚修在一天,自己的光芒就会被遮盖一天。   “是,楚修可能叛变了。”郑国忠说道。   甄纲心里一喜,这就是要举郑党之力杀了楚修了。楚修……你给我等着。江南玉是我的,至高无上的地位也是我的。   郑经天却没像甄纲那么年轻愚蠢,他毕竟有多年的为官经验,他迟疑道:“那爹的意思是?”   郑国忠把甄纲招呼下去了,才凑到郑经天耳边,说了几句。   郑经天愣了一下,跪下说道:“父亲英明。”   ——   楚修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和裴羽尚一起立于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前。   牙行的人丝毫不敢怠慢这位贵客,介绍道:   “这宅子原先的主人是一位富商,后来南下经商去了,京城里的宅子就卖掉了。二位可以仔细看看,这里应有尽有,又大又宽敞。花园也很漂亮。”   “我们看看。”楚修没听他吹的一顿天花乱坠,自己和裴羽尚踏进了大门。   门前的石狮威武,门楣上的匾额虽蒙着尘,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工细作。   他抬脚跨过门槛,和裴羽尚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地扫过前院的假山池沼、中院的厅堂厢房,连后院的柴房、水井都未曾放过。   这是要长期住的地方了,他娘也上年纪了,老是搬家不好,最好一次性到位。   “这宅子不错啊。”逛了一整圈下来,等牙行的人不在,裴羽尚同楚修悄悄地说,被牙行的人听到了,肯定又要坐地加价。   “是的,还不错。”虽然是小了点,但住的也人少。   “就这家吧。”楚修说道。   他们这两日已经逛了好几处宅子了,就这家最好,其他的要么小了点,要么凋敝了点,要么偏远了一点。   这家位置也好,安静又不偏僻,稍稍走一走,那边就是集市,让白月娥安安静静地养老正好。   牙行的人随行的仆从捧着厚厚的地契与田产文书,楚修仔细翻了两页,每个字都干了,确认无误后,便将印章重重盖在契书上,沉声道:   “余下的银两,着人送到牙行。”   话音落时,已是这座宅院的新主。   牙行的人笑得嘴都要歪了,这宅子已经放在他们手里很久了,因为品质很高,价格昂贵,一直找不到买家,“大爷财大气粗!”   事实上他们就没见过这么英俊的人。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剑眉斜飞入鬓,眸光锐利如鹰隼,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棱角分明,透着一股凛然的英气。   唇边常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间,腕间的护腕擦过下颌,那线条利落得像他腰间的佩剑,叫人望之便觉心生敬佩,又忍不住心跳漏拍。   连男子看了怕是都要心动不已。   这人肯定是达官显贵,身份贵不可言。   “对了,”楚修忽然慢一拍说道,“你们还有宅子吗?”   裴羽尚愣住了:“你不是买了一间吗?”   楚修没说话。   牙行的人哪里嫌卖得少的,立马兴高采烈,差点手舞足蹈道:“有有有,要多少有多少,大爷要什么样的???”这要是一天能卖出去两间,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这人也太有钱了吧!   楚修描绘了一下,牙行的人立马重新带他上马车看去了。   裴羽尚说:“你真有钱啊。我也去。”   楚修摸了摸鼻子:“你别去了,我自己去。”   裴羽尚从马车上被赶下来:“你也太不是人了吧,楚畜生。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连你最好的朋友你都要瞒着。哼,下次有事我也不告诉你!”   ——   楚修买了宅子,牙行又提供了一条招揽龙丫鬟小厮的服务。所以没两天,楚修已经彻底住上了新的府邸。   庭院中的青石板路被擦拭得光亮如新,没有一丝灰尘,阳光洒下,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倒影,院中的花草树木错落有致。   走进屋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明窗净几。   窗户玻璃通透如镜,让窗外的景色清晰地映入室内。家具摆放整齐有序,桌面光洁。   厨房内,锅碗瓢盆摆放得井井有条,灶台洁净光滑,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就连墙角、柜顶等平时容易被忽视的地方,也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蜘蛛网或灰尘堆积。   这家牙行过来的小厮丫鬟还是足够给力的。   白月娥和楚修此时站在门口,眼见着两个小厮爬上梯子,踩着梯子正在挂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清新飘逸的两个字“楚府”。   裴羽尚送完礼,让人把自己的礼物抬进去,笑着说道:“一个楚府倒了,新的楚府又起来了。”谁不想自立门户呢,区区二十岁就已经能做到这样,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裴羽尚比楚修还大两岁,也还和自己老爹挤在一起呢。   “改明儿我也买个宅子,和你做邻居。”裴羽尚说道,“不过我要攒攒钱。”   外头忽然传来了马的嘶鸣声,裴羽尚一回头,眼见坐在马上的甄纲,顿时袖中的手攥紧了,他还记得之前的楚府办宴席,甄纲带着厚礼公然过来,直接给楚修扣上了郑党的帽子。   这次新府落成,他又过来,肯定没好事。   不过他已经不似上次那般意气风发,连骑马都小心翼翼,谨慎非常,生怕撞到人。似乎是生活已经磨平了他的一些自以为是,他开始变得阴郁沉闷。   “有事吗?”楚修淡淡道。   甄纲努力牵扯出一个笑容,心说这个差事怎么落到了自己的头上,郑经天一定是想羞辱自己,但既然是义父的吩咐,他也不可能不做,于是他从马上下来。   裴羽尚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两个仆人从马车上搬下一块巨大的红木质地的匾额,甄纲小声说道:“这是义父亲自写就,送给你的。”   楚修一惊,瞬间领会了郑国忠的意思,一时心下只觉得复杂,情况更加扑朔迷离了,自己还没去找郑国忠,还没想好和郑国忠说点什么,郑国忠已经主动表态了。   “让他们挂上去吧。”楚修说道。   于是那两个小厮又从梯子上下来,带下了楚修自己写的两个字,从甄纲的两个仆人手中接过那个更大更阔气字迹更加狷狂不羁的“楚府”二字的匾额,在众目睽睽之下挂到了府邸朱门正中央。   一边白月娥眼见上次刁难自己儿子的那个少年又来了,担忧地拉了拉楚修的衣角。   楚修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门口好事的一群人望着那块过于漂亮精致的匾额,一时心中羡慕不已。   裴羽尚心想,这块匾额比之前楚天阔的“楚府”二字匾额还要阔气。   而且这是郑国忠亲笔……   其中的分量。   甄纲不忿地送完礼物就自行走了,楚修叫下人给门口看热闹的人发了点喜糖,然后就叫人关上了大门,白月娥、裴羽尚、楚修三人刚进了大门,裴羽尚就说道:“又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   “郑国忠心眼也太大了吧,这个时候还不放弃你……我都以为你们要剑拔弩张了,结果他这个时候送礼了,还是这么一份大礼,他这是什么意思?”   白月娥不懂这些,也担忧地看向楚修。   “他现在是认可我帝党的身份了,但是还是想和我交好。”楚修快步往前走,走到了会客厅没有丫鬟和小厮的地方。   “什么意思?”   “他在威胁我。先礼后兵的道理你懂吗?”   “我懂。”   “我要是乖乖听话,他就不扯这层遮羞布了,最后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他的乖儿子,但是如果我不听,那么他就要对我动手了。”   白月娥攥紧了手。   “那你什么意思?”   “挂上就是道歉,不挂挂自己的就是自立门户。”   “可是你现在帮了皇帝这么多,就算你想回头,郑党也不会相信你的……”   “所以才说是最后一层遮羞布。”   “我已经感受到狰狞了。”   “郑国忠太老辣了,他知道没有无法撬动的人,要么诱惑不够大,要么威胁不够大。他现在是明着让我做两面派,他不管我是不是帝党了,只要我能给郑党带来价值,他就用我。就这么简单。”   “那你怎么办,你难道又要出卖皇帝?”   “我不喜欢被人逼迫的关系,但我的确暂时不想和郑党撕破脸皮,皇帝需要时间发育,整合,收归。”   “你什么时候一心向皇帝了?”   “……”对啊,他什么时候一心向皇帝了?   “而且他知道皇帝猜忌我,也想害我一把。”   “那你怎么做?”   “我得去趟郑府。”   ——   皇宫大内,今日酷暑,日头毒得像淬了火的烙铁,悬在头顶纹丝不动,把穹庐烤成了一口密不透风的铜钟。   地上的沙石烫得能烙熟面饼,脚底板踏上去,隔着千层底的布鞋都能觉出一点灼痛。   江南玉望着瓷白水盆荷花微微出神,开得真好啊,宛如睡美人一般恬静。花瓣上的纹理清晰可见,细腻如丝,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清新脱俗,亭亭玉立。恰似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佳人,尽显柔美与娇艳。   他忽然有了一丝出去玩的冲动。   其实江南玉再怎么勤奋,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旁人在这个年纪,尤其又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肯定玩得昏天黑地,他却整日不得不待在混元殿,不得不处理没完没了的朝政事务。   江南玉为那一秒出现的玩乐之心而感到自责。   他想到了楚修,最近……他对自己还挺好的。可是这是真的好吗?还是他不惜代价的骗取自己的信任?他江南玉真的不知道怎么去相信一个人,楚修的身份又实在是太过复杂。   一个投靠过郑党、在自己身边蛰伏了半年的人,真的值得信赖吗?   他到底有多少张面孔。   “司空达。”江南玉招招手让外殿侍立的司空达过来,司空达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怎么了?”   “你说怎么才能信任一个人?”江南玉说道。   他觉得除非他杀了楚修,他成了死人,不然只要楚修活着,自己就绝无可能相信他,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只有死人才不会行动,不会造孽,不会背叛自己。   活人的变数太多了,又是这样有能耐的活人,又是这样的污点对象,可是他竟然自己毫未察觉地生出了一丝愧疚之情,既然要杀他,又为何撩他?   司空达为这个问题感到一惊:“陛下,你谁都不要相信,谁都有可能害你,连小的都不要相信,人心不可直视,不可窥探。把一切攥在自己手里是最安全的。”   “朕原先也这么想,”江南玉顿了顿,第一次有了坦诚自己想法的欲望,“可是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忠心呢?”他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奴才是个阉人,没有后代,父母也死光了,家族里也无人,无依无靠,最在意的就是陛下,所以陛下可以信任老奴,因为老奴愿意为了陛下死,但是旁人不一样,人心里的欲望太大了,有家族,有父母,有妻子,有钱财、有名利、有女人……陛下未必被排在最先。这样的人就不可以信赖。”   江南玉忽然想到了楚修于那么多人中杀出重围,就为了救自己。   那个时候他是为了自己而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的吧?还是他在演戏?   真的有人可以演到这种地步吗?   苦肉计?   把自己搞那么一道狰狞的疤?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有那么一秒对自己有真心过吗?   他只是……只是忽然想去信任一个人。   江南玉心头微动。   “那朕怎么样才能完全信任一个人?”   “永远不要,除非那个人把你排在第一位,事事以你为先,愿意为你去死。”司空达郑重其事地去叮嘱江南玉,他为江南玉想要去信任一个人的想法感到担忧。   “那为什么皇嫂可以轻易震慑那么多人?”江南玉有些不解,“这是信任的力量吧?人心里也不只有权术,就好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忠心,最开始的最开始……”   司空达哑然,最开始的最开始,那个时候江南玉还只是个孩提,是皇帝亲封的誉王,自己被分配到誉王府。   江南玉实在是太可爱了,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两汪春水,睫毛细软得像蝶翼,一眨一眨间,总带着点懵懂的好奇。   瞧见新鲜物事时,眼珠子便滴溜溜转,嘴角先弯出个浅浅的笑,憨得人心尖都化了。他小时候一点都不像男孩,像个漂亮精致的女孩。看得人心都化了。   因为年纪的差距,又因为太监的身份,他暗暗把江南玉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疼,这一陪就是十几年。十几年一晃而过,少年也长大了,但是这种亲情却刻在了骨子里。   只是他一贯自卑,觉得他把一个皇帝当自己的儿子,太侮辱皇帝了,所以从来不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   司空达还是羞于启齿,他只是一声不吭地立在那里,陪着自己心底的那个小小清冷少年。   他已经不知不觉成了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仪万千的、万民跪拜的令他都时常觉得恐惧的皇帝。   天威难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江南玉一定是个圣主明君,堪比秦皇汉武,他只是还需要成长,他一定会千古留名,流芳百世。   江南玉想不明白了。   “陛下,什么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   “天下苍生。”   “那其次呢?”   江南玉脑海里忽然闪过了楚修的脸。他没有说话。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这么重要了吗?   司空达好像已经知道那个答案了,他心底暗自叹了一口气,什么孽缘,陛下居然对一个娈童动了真心。   “陛下,有一天,会有别的事物会比天下苍生对你来说更加重要吗?”   江南玉刚要不假思索地回答,忽然被问住了。他感到一阵愤怒,一阵对自己的愤怒,指责,厌恶,那个一晃而过的可能的答案让他从未有那么一刻想要杀了自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朕绝对不会。”他有些掩耳盗铃地说道。 第99章 第 99 章:傀儡皇帝   郑府,楚修一到了郑府门口,就被迎了进去,一进门,就见到了亲自相迎的郑国忠。   府上诸人都暗中震惊无比,国忠大人什么时候亲自迎接过谁??   甄纲立在远处的廊下,看着这边的情形,眼底晦暗不明,嫉妒像是毒蛇在吐着蛇信子,毒液逐渐积满了他的胸腔,郑国忠什么时候对自己这样?   明明自己也是御前带刀侍卫,丝毫不比楚修差,明明自己也能获取江南玉的消息。   但是自从楚修回来之后,江南玉的确已经好久没召见自己了,司空达甚至把他调去了御花园巡逻值班,让他惹人耻笑。   楚修心说,这是鸿门宴啊。   “儿子,多日不见,甚是想念。”郑国忠笑说。他宛如树皮般的老脸上都写满了真挚,说起来,郑国忠虽然骂名在外,但是他的眼眸却很干净,仿佛稚子,只要他想,他能让人轻易感觉到真诚。   “儿子也甚是想念义父,义父主动前来,儿子愧疚不已。”   “应该的,你是义父最宠爱的儿子。”二人虚伪至极地寒暄了一番,郑国忠命人备席,等待的过程中,郑国忠把楚修叫去了花园散步。   二人相与步于中庭,郑国忠在后,让楚修在前。   楚修越发头疼,这张牌是感情牌。   “楚修,人有时候会犯错,但是爹是你永远的靠山,无论你犯什么错,只要你回回头,爹就在这里。”   “义父,你何苦呢?”   “何苦?”   楚修没说话,但是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全新的立场。   郑国忠愣了一下,原以为还要虚伪至极地客套一下,说点好听的,却没想到他直接开门见山了。   这是一张真诚牌。   这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接了,于是他亦步亦趋跟在楚修身后,过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道:“是爹哪里做的不够好吗?还是皇帝做的太好了。”   “爹,”楚修也叹了一口气,“我是皇帝的娈童。”   “……”郑国忠满眼震惊,指着楚修,“你同……你同他……”   “对。”楚修说道,“我对他动了真感情。”   郑国忠一时呆住了,完全说不出话来,楚修没有框骗自己,他太确定了,对于郑国忠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真诚牌。   这的确是自己给不了他的……怎么都不可能给他的……   “那你为什么还来我府上?”他没说的那半句,楚修也知道,无非是“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爹,楚修是个重感情之人,很多事情逼不得已,当初投靠郑党,也是被恭亲王逼迫,走投无路,不然的话,只想做一介平民,楚修总是被外界推着走,其实自己没什么野心,也没什么志向。”   郑国忠还停留在娈童的事情给他带来的巨大的震惊里面,一时之间又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所以你的来意是……”   “既已委身他人,还求爹成全。”   “你竟是要和我断了?”郑国忠眼底划过一丝晦暗。眼底都是仿佛能剜出人心窝里的算计。   他眼皮下的黑影随着眼睑的颤动微微晃动,瞳仁里映着檐角灯笼上挂着的烛火,却不见半分光亮,反而像两团燃尽的灰烬。   他抬眼瞥了楚修一眼,那目光黏腻又阴冷,像毒蛇吐着信子,在人身上一寸寸舔过,叫人后背发寒。   “还请义父成全。”这次楚修却没有跪下。   “你就不怕出不了郑府的门?”   这就是威胁牌了。   “爹,我可以帮你除掉冯氏。”楚修忽然说道,“只要不涉及皇帝,其它的我其实愿意为您效劳。”   郑国忠一愣,望着他真诚的面孔,忽然陷入了沉思,对于郑国忠这样的老辣之人,坦诚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一旦坦诚,才能分析楚修的处境,才能理解他身上发生的很多事,才能消解许多猜忌。   他嗤笑一声:“你是想挑拨离间,让我们自相残杀?你还是在帮皇帝,楚修。”   他已经不知不觉记住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已经非常之重要了,值得他为楚修耗费如此大的心思。   楚修第一次来府上的时候,费尽心机才见到郑国忠一面,见了不到一刻,就被赶走了,和眼下郑国忠亲自相接的待遇截然不同。   “皇帝不足为惧,这场宫变,东厂番子死了大半,锦衣卫也几乎死光了,剩下的就算还有,皇帝也不敢用,怕还有钱党余孽,后宫也乱成了一团,他现在只剩下了以萧青天为首的几人。”   “你的意思是?”他没想到连如此密辛的消息楚修都和自己说。   “我讨厌冯氏,因为冯氏想要取而代之,但是爹你不一样,你最多只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你不会威胁到江南玉的性命。”   “你想我留他一条命?”   郑国忠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如今钱党虽然输的一败涂地,但是江南玉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的确是自己更进一步的时机。   自己可以入主朝堂,架空江南玉,让他成为自己的傀儡。   “对。”   “你这么爱他?”   “小子糊涂。”   “罢了,他那副模样。你爱他也是应当。”   郑国忠想到皇帝的相貌,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事实上他这些天就在考虑是否要趁机掌控整个朝堂,因为这太符合自己的期待了。   他郑国忠只想郑氏子嗣不绝,郑氏煊赫鼎盛,郑氏绵延千秋万代。   他和皇帝这会儿已经没有什么根本的冲突了。   这一点郑国忠忽然恍然,他衷心地朝楚修作了一揖,“若非你今日告知,爹还在糊涂当中。”   “的确,冯氏不得不除,她会打乱我的计划,既然郑党已经有了入主朝堂的本事,等爹掌控一切,爹再来同你商议除掉冯氏的事情。   这段时间请你照顾好皇帝,并且和皇帝表示我并无伤害皇帝之心。”   “多谢爹成全。”   “留下用膳吧。”   “不了,呆久了他又要怀疑我。”   “那你去吧。”   楚修转身走了,管家引他出去,等楚修和管家走后,甄纲忽然从中庭的一间离得极近的院子里出来。   “爹,楚修的话不可尽信。”甄纲眼里划过浓浓的嫉妒,这场鸿门宴,又被楚修轻易化解掉了。他居然安然无恙地走了!   “不,他说的都是真的。”郑国忠摇摇头。   “爹,你真的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   甄纲眼里划过一丝窃喜。   如果真的如此,那他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果然脚踩两只船是对的,他可以从中牟利!   “如果能兵不血刃达成这一点,天下人会让我的名声好听一些,这就是你爹想要的。”   郑国忠觉得自己的机会真的来了。   至于达成之后,怎么整江南玉,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先温和手段上去,才是最重要的。钳制萧青天,控制江南玉为数不多的势力。   ——   楚修从郑府出来,叹了一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只是江南玉这个头,昂得实在是太高了,自己狗洞可钻,江南玉怕是钻不了,怎么劝说江南玉,怕是一个致命的事情。   一想到要劝江南玉,楚修就觉得头疼不已,他去了一趟裴府,裴责亲自来接,似乎是因为楚天阔的身死,让他意识到这个少年当初到底帮了自己多少,也意识到了他的本事和在皇帝那里的影响力。   “裴叔,您过礼了。”   “应该的应该的,小裴在府上,我带你去找他。”裴责一路给楚修引路,“爱子的新差事也是你帮忙找的,感激不尽。”   “也不知道对他来说是好是坏。”楚修说道。   “他自己执意如此,爹看着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高兴。”裴责说道。   楚修很快到了裴羽尚的院落。秋喜来正被裴羽尚抱着练武,楚修心想,有一天他也想这么教江南玉。   裴羽尚一见到楚修,立马丢了剑,看了眼秋喜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在你面前献丑了。”   “秋喜来,你知道我兄弟武艺有多高超吗?那么多人,杀进皇宫,救出皇帝!他早晚可与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   他越发为认识楚修而感到自豪了,自己也在努力缩短自己与楚修的差距……虽然差距越来越大了。但他至少努力过。   “你看看你,人家多厉害,”秋喜来朝楚修行礼,灵动的眉眼忽然闪烁了一下,福至心灵地说道,“我有个妹妹,楚兄好像还未娶妻,可要见见……”   裴羽尚就要制止秋喜来,裴责也觉得可以好事成双,楚修笑笑:“我有喜欢的人了。”   秋喜来“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娶她回家啊,也让咱们沾沾喜气,我们肯定给你送一份大礼!”秋喜来笑道。   裴羽尚又要制止秋喜来。   楚修心想,娶江南玉回家……天啊,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加困难的事情吗?   “好了好了,我话太多了,你们聊,爹,我们也走吧。”秋喜来搀过裴责的手,带着裴责一起离开了。   一时花园里只剩下了楚修和裴羽尚。   “她胡言乱语,你把皇帝娶回家……”裴羽尚嘶了一声,没有比这更困难的事情了,这么看来,连斗郑党都未必有这件事情困难。   “陪我走走。”楚修说道。   “你说。”裴羽尚和他相处太久了,已经知道他可能要和自己说点什么了。   “什么??”“我们低估了钱党的势力,现在不得不如此了,帝党实在是太弱了。”   “皇帝不可能答应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楚修的想法,能屈能伸是他的一个核心特质,他太容易接受这种提议了,但是他知道这么劝说江南玉的困难程度。   “也不怪你,谁能事事都料准呢,你也还需要成长,是敌人太厉害了。   你们能剿灭钱党已经很好了,你们之前和钱党的矛盾根本不可调和,留着他们未尝不是个比郑党更加威胁大的祸患,至少郑国忠一点都不想皇帝死。”   “就是怕皇帝的处境不好啊。”裴羽尚说道。   “你愿不愿意当御前带刀侍卫?”   “啊???”   “我不是去当屯田,当从五品京都留守卫指挥佥事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甄纲得有人盯着,我也怕郑国忠委屈江南玉。”   “那你呢,你不能不走了吗?你当这个御前带刀侍卫,不去什么军营了……”   “我有我自己的盘算,”楚修说道,“你愿不愿意。”   “你问过皇帝了吗?”   “没。”   “这事儿你能决定吗?”   “能。”   “你这么有本事?”   楚修苦笑,这个时候不能也只能说能,不然怎么办?让友人担心吗?   江南玉,我为你筹谋这么多做什么?   “那你一个人去军营?”   “是的。”   “好吧,我愿意,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我先进宫了。”   “好。”   ——   站在混元殿外,楚修还没想好怎么说,和裴羽尚答应的时候,他很斩钉截铁,但那也只是自己劝说自己而已。   自己在江南玉心里的分量自己知道,不过如此。   再说了,江南玉的性格这些日子他也有了一点了解,他虽然现在和光同尘了一点,但是离能接受这种屈辱条约,还远得很。   司空达见他第一次立在殿门口立了这么久都没进去,哼了一声,心说他以前怎么这么没规矩,天天根本都不管不顾、目中无人地冲进去,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你怎么了?”司空达又有些担忧。   “唉,司公公,你同我一道进去吧。”楚修说道。   司空达狐疑,却还是同楚修一起进去了。江南玉又在批奏折,眼见楚修进来了,眼底还划过了一丝欣喜。他压抑住这丝欣喜,不怒自威,“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司空达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我让司空达出去。”   “不了,有事和你说。”   楚修现在对上他干净纯澈的眼眸,觉得自己要说的话太过残忍。   但是他一贯是个残忍的人,其实他也不愿意当这个传递坏消息的人,因为他要第一时间承受江南玉的滔天怒火。但是这个人不是自己,也没人能当了。   楚修,你真的是个傻逼。   “你说。”江南玉也意识到了气氛有一点不对,他一贯是个矜持冷淡的人,第一时间回到了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面色平和,准备认真听取臣下要说的话。   他的确是变了许多,没有那么高高在上、居高临下了,甚至有一些平易近人,但是这丝平静,却让他比从前经常暴怒的样子更加可怖,因为能让他生气的事情越来越少了。   “我去郑府了。”楚修开门见山。   江南玉抿了抿唇,眼底冷了冷:“说。”   “我和郑国忠提议,让他入主朝堂——”   江南玉原本端坐着听人回话,指尖还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闻言骤然抬眼,瞳仁猛地收缩,眼底的温和平静瞬间碎得片甲不留,只剩下灼人的怒火。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顺着脖颈蜿蜒而上,像一条条狰狞的青蛇。   他嘴角狠狠抿成一条直线。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的眸子,火光熊熊,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烧得发烫,叫人不敢直视。   他死死盯着眼前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是怒极攻心的狠戾。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他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凳腿,带得木凳“吱呀”一声歪倒在地,满室的华贵雅致,瞬间被这股戾气搅得支离破碎。   他一把攥住对方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撑破衣袖,他双目圆睁,咬牙切齿,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你再说一遍?”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猛地一脚踹翻身边的花架,瓷瓶落地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殿宇里格外刺耳。   “我说,”楚修却不卑不亢,也没有被他吓到,声音淡淡的,“我和郑国忠提议,让他入主朝堂。”   他又说了一遍,身边的司空达早就吓坏了,跪在地上,头闷在地面,连声说着“陛下息怒”。   江南玉忽然拿着砚台就对着楚修的砸了过去,砚台砸在楚修的额头上,流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我恨你。”江南玉的语气却从最初的暴怒决堤变成了极致的冷静,“朕宁愿死,也绝不做人傀儡。”   楚修并没有抬手抹去额上的血迹,叹了一口气,语气温柔:“陛下,来日方长……”   “朕不要什么来日!!!皇帝至高无上,怎能受此屈辱???”   他掀翻了桌面上的所有奏折,然后第一次有些颓唐地坐在了龙椅上。那上面金龙盘绕,栩栩如生。   “陛下……”   “你给朕住嘴,朕不想听你说,你给朕滚出去!!!”   “陛下……”楚修的语气极为平静,“之前恭亲王苦苦相逼,楚修不得已委身郑党,郑党人士百般羞辱,后来为了躲避郑党,楚修不得已又投身帝党,在其中反复横跳。”   “也受过陛下几次羞辱,陛下现在就又在羞辱微臣,微臣一片忠心,日月可表,我们现在武力上打不过郑党,只能让郑国忠温和入主朝堂,你只是不批奏折,不上朝,其它的一切照旧……”   “楚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陛下,人这一生,这一辈子,从来不被人羞辱一次,我想是没有这样的事情的,连天王老子都做不到,您的位置太高了,我知道。”   “所以接受这样的事情对您来说更加困难,您不在意我,我也知道,但是如果对你来说天下万民更加重要,为了他们,你得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万事皆有可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郑国忠有他自身的局限性,冯氏不够聪明,太过激进,你还有机会。”   司空达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但他这会儿细细地听,又觉得楚修说的有道理。   “我可以不管你,因为我们之间也没什么,但是我还是做了这个传递恶事的人,你打我骂我,可以,但是你再这样对我,我就不管你了,我也会寒心。”   “你出去吧。”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摔东西,只是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   烛火的光映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能看见他下颌的肌肉在微微抽搐,眼底翻涌的怒意被他死死压着。只消轻轻一碰,便会轰然决堤。   “好。”楚修也不逗留,他也有些心寒。   “哦,对了,”楚修还要说,司空达在地上拉了拉楚修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楚修却还是道,“您要是考虑好了,让裴羽尚当御前带刀侍卫。”   这会儿江南玉已经没空去问楚修要去哪里了。   “滚!”   楚修转头就走了,毫无留恋。   ——   内殿里,殿内的沉默漫长得像一潭死水,连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只余下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敲得人脊背发紧,仿佛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冒犯。   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司空达低着头,那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江南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司空达试探地站了起来,咬咬牙,心说楚修可以做到,自己也不想要这颗脑袋了:“陛下,楚大人说得对……”   “连你也要同朕作对吗?”   江南玉忽然表现出了一丝脆弱。   “陛下……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楚侍卫说的没错,楚大人为您筹谋,他的身份特殊性,证明了这件不讨好甚至要掉脑袋的事情只能他去说。”   “他是为了保下您,他是为了您,他的心思在你这儿。”   “我知道。”江南玉痛苦低头,“父辈辛苦这么多年得来的基业,到了我这里,居然要拱手让给一个太监吗?你这叫我怎么接受?”   司空达哑然了,他心想,江南玉他是不够格劝的,也许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又想,也许他需要给江南玉一点时间。 第100章 第 100 章:“那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出了混元殿的门,司空达望着空无一人的殿门口,心说楚修也是个脾气大的,居然不留在外面,他还以为楚修会留下,结果他也赌气直接走了。   他现在有些怀疑,自己当初那么排挤楚修到底对不对了,这件事让他彻底对楚修改观,楚修真的……真的好像在一心为皇帝。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司空达也搞不清楚了。搞不清楚就不搞了。   他一刻不停地守在混元殿门口,这样皇帝有任何吩咐,或者有任何情绪,他都可以第一时间去应对。   ——   从混元殿出来,楚修第一次没去裴府,他去了他新买的院落。   白月娥又在种菜,眼见他额上的血迹,吓了一大跳,他额上的血虽然已经干涸,却留下了难看的蜿蜒的痕迹,像是他和江南玉之间的裂痕。   “你怎么弄的???皇帝又打你了是不是???”白月娥立马丢下锄头,拽着楚修就往屋里走,拿起干净的绣帕就给他擦拭血迹。   “云鬟,还不快去请大夫。”   楚修按住了白月娥的手:“不用了。”   “怎么不用。”   “真的不用了。”楚修的气压也有点低。他一言不发地坐着,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周身却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却觉出一股刺骨的冷意,无形的戾气在他的身体周遭。   白月娥也不勉强了,自己拿了药箱过来,动作轻柔地替他上药。   “娘,好心当作驴肝肺怎么办?”   “那就别付出了。”白月娥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也知道道理是什么样的。   “是这样。”楚修恍然,这道理是个人都知道,他也是个有脾气的人。   他眼下不想想江南玉的苦衷了,江南玉苦,自己就不苦了。为什么别人要体会他的苦。   “儿子,到底是谁?”   “皇帝,”楚修哀叹了一声,忽然嗤笑一声,“我傻逼,我傻的不要不要的。”玛德,真贱啊,楚修。你好贱啊。   楚修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下贱。喜欢比不过尊严。尊严大过天。   可是这么想的时候,又忽然有些怅然,对江南玉来说,尊严也大过天吧。   还在想他。你有病。   “你别当那什么官了,你和我离开京城吧。皇帝不是个好东西,他老是打你。”白月娥当机立断。   “唉,”楚修第一次有点逃避,“你让我在家歇两天。”   ——   江南玉这夜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楚修的话。简直是胡言乱语,简直是一派胡言!简直是疯了!   他是皇帝,让一个太监入主朝堂,祖宗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到了他这里,居然要通过这种方式维系……   耻辱,简直是耻辱!没有比这更加耻辱的事情了。   而且他凭什么擅作主张,他都没有问过自己的意见。自己是皇帝,凭什么要听他的???   他什么时候能代替自己发号施令,甚至命令自己了???   这天下都是他的,他什么时候能安排自己的人生了???   为什么他在做这样的决定的时候,可以毫不让自己参与???   他未免太自傲了,目中无人,无法无天,他江南玉是不可理喻之人吗?   他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江山的皇帝可以不是他,但是江山绝不能败在他手上!   他宁死不屈!   不然他就是死了,他也无颜去面对列祖列宗!   司空达一端着热水进来,就瞧见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的江南玉。   他暗中叹了一口气,对于古人来说,接受这样的事情,比杀了他还难,士可杀不可辱,尤其江南玉还是皇帝。   “陛下,喝点水吧。”司空达把水端了过去。   “你若是是来劝朕的,那你不用说了,你出去吧。”江南玉冷冷地说道。   “陛下,”司空达说道,“这件事楚大人如果不是瞒着你自行去做的话,到陛下这里绝无可能。”   “所以他就可以先斩后奏???”   “陛下,将在外,还军令有所不受。他也是为你好。至少他给你提供了一条路,陛下是死战到底还是灵活机变,小的都支持陛下,只是现在多了一条路而已。”   “朕绝对不会走这条路。”   这么说的时候,他的怒气却消了一点,也是,只是多了一条路,选择的权力依然在自己的手上,楚修根本管不了自己。   这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这么想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过激了。   “明日摆驾坤宁宫。”   ——   “陛下怎么来了?”   “皇嫂,有人提议要让郑国忠入主朝堂。”江南玉的怒气还没有全消,冷冷地说道。   萧皇后手里的茶盏直接摔了,她急急忙忙地跪在地上:“陛下息怒!!!”   “皇嫂有什么要说的吗?”   萧皇后沉吟片刻:“陛下,您若是来寻求认同的,您在妾身这里寻不到,妾身赞同此举!”   萧皇后也是个说话不会拐弯的,有什么说什么,而且说话极其难听。   “什么叫寻求认同?”这是江南玉第一次同萧皇后发火了,“皇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皇后不是傻的,她简直是女中豪杰,当然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陛下,勾践卧薪尝胆,你为了这天下,忍一忍又有何妨?历史上翻天的傀儡皇帝,也不是没有!”   “你也这么觉得?”江南玉有些怅然了。   “楚大人一心为陛下,陛下明察!”   江南玉急急回去了,他看着人来人往、欢声笑语的御花园,看着那一张张普通老百姓的脸,忽然沉默了。   “叫楚修过来。”   “楚大人说他不去。”   “叫他过来!”   “楚大人说他不去。”   “他还让我请他三次不成?”江南玉怒了,就要摔东西,这会儿想起了自己拿砚台砸了楚修,忽然有一点心虚,手上的东西就放下来了。   他来回踱步,忽然咬咬牙,指着门外就道:“再去请一次!”   新落成的楚府上,楚修无奈,心情却好了一点。   “楚大人,您别犟了……再这样下去,小的要掉脑袋了。”   谁知道楚大人敢拒绝皇帝的命令两次啊!!!再拒绝一次,自己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楚修不想为难他,“我跟你走。”   小太监大喜,立马带着他进宫。   那辆马车缓缓驶出,车身以名贵的檀木打造,纹理细腻,色泽深沉而温润,泛着淡淡的光泽。   车辕之上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图案,线条流畅自然,仿佛云朵在风中舒展。   车篷四角装饰着淡雅的流苏,随着马车的行进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车厢的门窗皆以镂空雕花装饰,图案有梅兰竹菊等君子之花,亦有祥龙瑞凤等吉祥之物,工艺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楚修从马车上跳下来。跟着小太监进宫,故意走得很慢。   江南玉还是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你还有脸过来。你知不知道你昨天说了什么?朕可以杀了你!你居然背着朕勾结郑党!你居然命令朕!这个皇帝你来当好不好???”   江南玉陈述着楚修的罪状。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楚修笑了,眼底也有一丝冷意。他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人根本无可救药。   他转头就要走,江南玉怒斥:“放肆!!!”   “陛下,微臣已经放肆很多回了!”楚修冷冷地说道,“也不差这一回。”   什么时候起,他忤逆江南玉已经成了一种常态,而江南玉居然也容忍他忤逆自己,这个念头出现在江南玉的脑海里的刹那,江南玉忍无可忍:“朕实在是太过宠爱你!”   “是微臣太过宠爱陛下!”   楚修也忍无可忍了,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他好心当驴肝肺,他就知道自己就算苦口婆心同江南玉说了,也是这样的结局。   自己就不该主动为他做这样的事情。简直是犯贱,   楚修,你贱死了,你就是喜欢他,也不能碾在自己的自尊上,谁敢在他的自尊心上摩擦,他一定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你放肆!!!”江南玉拿起砚台。   “你又要砸我一次吗?”楚修嗤笑出声。   他额上的伤还没好,江南玉望着那道钝器所伤的一片淤青,那伤紫中带青,青里透黄,最中间还泛着点乌红,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伤处微微隆起,与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刺眼的对比,连皮肉都透着一股子滞重的疼。   他忽然就有一点心虚,握住砚台的手又顿在了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不砸了??”楚修骂骂咧咧,他也忍不住了,“我拿你当宝,你拿我当什么?你打我几回了???江南玉,你是皇帝也不能这样!我不喜欢你了,谁爱喜欢喜欢!我他妈不贱!你自己随便吧,我去军营了,你要是为了天下苍生,我劝你别撤我职。”   “楚修!”江南玉怒斥,“你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回来了!”   “我他妈不回来就不回来!”楚修也破功了。他所有的修养都在这一刻崩盘,他太生气了,生气江南玉的无知、高高在上、幼稚、稚嫩,没受过苦。这些对于他这种孤儿来说,算什么啊。   他楚修不就是一路能屈能伸过来的?当初是,现在也是。这他太习以为常了,他知道江南玉知道了肯定会发火,却没想到他会打人啊。这是什么好习惯吗??   在现代是要抓起来的!   就因为他是皇帝他就可以为所欲为???那这个皇帝不如自己来做。   “楚修,”江南玉忽然脱口而出,“你别走。”等他说完,他恨不得自咬舌头,他僵僵地愣在那里,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楚修脚步一滞。   江南玉忽然从阶上走下,从身后抱住了楚修。   楚修拨开他的手,江南玉却抱得很紧:“你别走好不好,你陪陪我,我真的做不到,我做不到。”   似乎是他透露了一点脆弱,楚修终于有些无奈了,却有点走不动路,他心里对自己咬牙切齿,楚修,你不中用啊。你为情所困啊!!!成大事者,怎么能这样婆婆妈妈???   楚修又无情地去拨江南玉的手,江南玉却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他,不让他动弹,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楚修,我不知道怎么做傀儡,他会羞辱我吗?”   “他羞不羞辱你关我屁事?”楚修心说自己还真多管闲事。或许真得让郑国忠好好教育一下江南玉。   人的性子有时候是需要磋磨的。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开始把他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了。   但是自己呢?自己也很累啊,他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扛起一点什么?   他还是太小了。   和比自己年纪小这么多的人谈恋爱真累。   越想越寒心。又去拨江南玉的手,江南玉忽然踮起脚尖,咬了他的背一口。   楚修吃痛,不可思议地回头:“你他妈又家暴我!!!”   “你敢走我就叫人打你!”   “……江南玉,”楚修脸色阴沉,“我摊上你我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背上还隐隐作痛,他是一点都没留情,下了狠嘴。背上还有淡淡的齿痕,连衣袍都被他咬破了。   “你是属狗的吗?”楚修脱了外袍,他有点忍不住了,把人抱起就扔上了床,对着他的屁股就一顿打。   “…………”江南玉满脸涨红,“我一定杀了你!!!”   “你不是家暴我吗?不允许我家暴你,”越说越委屈,江南玉家暴自己是真家暴,自己家暴他还得收着点力气。   “你打了我十大板,我可还记着呢。”   楚修打完见他挣扎,整个人忽然笑了。笑自己傻逼,自己都快二十六岁了,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这儿玩过家家狗咬狗。   “你还走不走?”   “我走。”   “你真走?”江南玉跪在龙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楚修叹了一口气,楚修,你被人吃得死死的。你没发现吗?   “你陪陪我,我是皇帝,我没遇上过这样的事情,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遇上这样的事情。”   楚修又暗自叹了一口气,历史上的江南玉在之后要受得全都是屈辱,数不胜数的屈辱……   这还只是个开始而已。而自己根本不想扭转他的命运了。太累了。和驴说话,沟通不清楚。   或许是年纪比他大许多,想着他以后的结局,对他多了一丝怜爱。   怜爱之余,还有一丝爱莫能助,或许他真的应该去尊重他人命运。自己也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   心下有些黯然,江南玉忽然坐到了他的怀里。衣袂交叠在一起,暧昧非常。   “楚修哥哥,我真的很害怕,”他换了一副语气和嘴脸,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脆弱,“你不在我身边,我怎么办?”   “你要学会自立,我经历许多事情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也很孤独。”楚修又叹了一口气。   “我先走了,”他心想,自己真的该退出这场闹剧了,江南玉不是他能摆平的。自有治他的人。让郑国忠来吧。   江南玉在身后叫他:“那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楚修停住了脚步。   ——   江南玉穿着月白中衣,在楚修的注视下,最后一次坐到了上首,他拿起一支狼毫毛笔,自己在砚台里一点点磨着墨,砚台的一角还沾着楚修额上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慢,似乎这样的举动对他来说很沉重,需要细细思量。   楚修也没催他,这是对江南玉来说万分艰难的一步。他又一次有了一点自己不愿意承认的耐心。   江南玉敛了眉眼,端坐于案前,手肘轻抵着桌面,执墨的手稳得不见一丝晃动。   腰间的佩玉随着动作轻轻擦过桌角,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却浑不在意,目光只落在墨锭与砚面接触的地方,睫羽轻颤。   窗外蝉鸣聒噪,他却像听不见一般,垂着眼,神情逐渐冷静下来,淡得像是一汪静水。   墨锭在砚台中缓缓旋转,磨出的墨汁浓黑透亮,他的呼吸都跟着那动作的节奏放得又轻又缓,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是全然的投入。指腹按着墨锭,力道均匀,一下一下,动作不疾不徐。   月光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砚台里渐浓的墨色。   时光都在此刻慢了下来。   楚修在江南玉看不到的地方又叹了一口气。拿他怎么办才好。近了怕他亵玩自己,远了……   江南玉终于在红木雕花柜子里翻出一卷圣旨,修长的手微颤,在圣旨上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君临四海,夙夜孜孜,惟念兆民福祉、社稷安固。今因身体不适,将暂离朝政。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一时失序,兹择元良,托付重器。司礼监太监郑国忠,明达之识成于典学。昔年躬历庶务,裁决允当,宽严得宜,已显监抚之能;平日敬慎持身,亲贤纳谏,深谙治道,足堪社稷之托。   着郑国忠即于监国,总摄内外政务。凡军国机务、百官黜陟、刑狱断谳,皆由郑国忠裁夺施行,事毕奏闻行在。边警军机、王府急务,许便宜行事,随即驰报。六科每月具奏庶务处置情形,赏罚黜陟一一列明,不得隐匿。   朕特简文武重臣等辅弼郑国忠,诸司百官须恪遵约束,禀承郑国忠令旨行事,不得推诿敷衍。郑国忠监国期间,宜虚怀纳谏,明辨是非,慎守弘纲,康理庶务。言当者,虽刍荛之言亦当采纳;言不当者,虽王公之议不可轻从。务使朝纲整肃,民生安堵,内外晏然,以副朕付托之重。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江南玉写完,就将圣旨丢给了楚修。楚修接过圣旨,心说你又不是为我写的。   “你满意了?”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楚修愣了一下,心想他接受能力倒是不错,不过那也哄不好自己了,他要真的学会怎么去做一个更强大的皇帝,而自己只能起辅助作用。   “陛下好好同郑国忠周旋,他会教会你很多东西。”   “朕知道。”江南玉已经极为平静,他已经接受了现实,并觉得这也只不过是自己人生的某个阶段而已。   他脑海里划过的都是那一张张淳朴、不谙政治的脸,百姓的脸孔应该也是这样吧,他们会希望自己活下来的吧?   不然的话,自己如果倒了,郑国忠谁来斗?   自己如果这个时候死了,皇位必然引起新的争端,到时候诸多宗室王爷、冯氏,又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现在只是把权力交出去而已。交出去,就有收回来的一天。   他这会儿已经完全想通了,其实他太过聪慧,智商超绝,他只是先前掩耳盗铃,不愿意知道罢了。   因为知道了要克服自己的恐惧。但他现在莫名不怕了。   或许是因为他看见了楚修眼底的失望。   “楚修,去军营吧。我不需要你陪我了。我一个人也可以。”   楚修心说他这个时候倒是想通了,但是他就算没想通,自己也不会犯贱再多说了,他自己想通了倒是最好。   如果他是个弱女子,自己也许能保护他一辈子,但是他偏偏是天下第一人皇帝,他得学会自己站立,他得学会自己去面对许多疾风暴雨。他需要变得更加强大。   眼下他的忽然平静,反而让自己高看他一眼了。   背上还隐隐作痛,楚修咬咬牙,心说自己还待着这里简直是给他脸了。   他转头就走,这次江南玉并没有挽留,他眉眼淡淡的,眼底却摄出一股巨大的能量。   郑国忠,我不会输给你的。   ——   “父亲,你准备怎么对楚修?”   郑府里,郑国忠也有些紧张,他没有在写字,反而是在看着场中的歌舞。   女子启唇时,郑国忠心里的喧嚣便静了大半。嗓音清冽如山涧清泉,淌过耳畔时,带着松间明月的凉意。   转调处又婉转得像缠枝海棠,丝丝缕缕绕着梁木,连殿角的铜铃都似被这声音浸软了,叮铃作响的节奏都慢了几分。   唱到动情处,尾音微微颤着,像衔着一滴未落的泪,听得人心尖都跟着发颤。   楚修的话还萦绕在他的耳边,这实在是太诱人了。这就是自己毕生的梦想,居然在此刻实现了,而且兵不血刃,毫无损耗。   他要做的只是等,等楚修劝说江南玉成功,或者失败,失败之后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韪坐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位置。   他当然希望楚修成功,不然的话,肯定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眼下楚修倒是自己的福星了。   “让他去军营,他不能再和皇帝待在一起了,”郑国忠说道,“要是成功了,朝臣都知晓是他劝的,朕为了不让朝臣寒心,也不能伤他性命,但是城外军营里有咱们的人,咱们可以暗中给他使绊子,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郑国忠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过河拆桥,也是三十六计的一计。   只是现在他不得不留下楚修的性命,不然的话朝臣可能会对自己群起而攻之。因为太失人心了。   甄纲陡然听到这个安排,虽然有些不满,但也足够高兴了,他朝郑国忠略一抱拳:“那就先恭喜义父了。”   心里却在想,自己是御前带刀侍卫,等郑国忠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己羞辱江南玉不是指日可待?   ——   江南玉颁下圣旨,朝臣哗然,天下哗然。一时人心惶惶,蠢蠢欲动。   楚修今日正式要去军营,他已经拖了很久了,他手上的伤虽然还没好全,但是已经不需要吊着了,手也可以自然垂下。   他这会儿立在内城门外,就要策马走,回头望了一眼皇城,忽然叹了一口气,骑马进了皇城。   身后的小太监满眼不可思议:“楚大人,内城不可骑马!!!”   楚修在混元殿外下马,司空达想要呵斥他,想着楚修为江南玉做的事情,忽然说不出口了,他哀了一声,摆摆手让楚修进去,今日之后,这混元殿就是困住江南玉的一方天地了。   郑国忠的人正在前来,准备接管混元殿。到时候自己虽然有东厂的番子保护江南玉,到底不如从前。   内殿里气氛凝滞,甚至略有点死寂,宫女太监都戚戚艾艾的,甚至有的都要哭出来,觉得陛下大势已去,再也不复当年。   “哭什么哭??朕又不是死了。”江南玉心烦意乱,直接叫司空达把所有宫女太监都赶出去了。   “陛下,楚修……”司空达还没说完,楚修已经进殿了。   江南玉望着他,呼吸一滞,到嘴边的骂人的话忽然没了,二人对视一眼,江南玉最先别过脸。   “你还来做什么?”   “陛下,我来看你笑话。”   江南玉忽然嗤笑一声:“你放心,别人越觉得我不能怎么样,我越觉得我能怎么样,我的人生不由别人的嘴来定义,我江南玉从来不怕别人的嘴!”   “那就好。”楚修略略有些放心,“微臣以后怕是见不到陛下了。”   “见不到也好,不然一地狼藉。”   江南玉说不下去了。他不怕,他可以预见自己的生活,他为此也觉得实在是没什么,只是楚修问起的时候,他却有一秒的脆弱。   楚修心里也哀叹一声,忽然从腰下解下一块玉佩,递给了江南玉。   “你送我?朕什么好东西没有?天下万民在,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江南玉嗤笑一声。   “不要拉倒。”楚修笑了。   江南玉忽然扯过那条玉佩,扣在了自己桌上:“你给我滚。”   “遇事就跑的混账东西!”   楚修弯唇一笑。这是他喜欢的江南玉。   “那臣跑了。” 第101章 第 101 章:守身如玉疤   城外军营的主帅大帐里,上将军正在和自己的幕僚、几位小将军饮酒作乐。   几个军妓正在跳舞,她们迈着轻盈的步伐开始舞动。   身姿曼妙如风中柳枝,柔软的腰肢灵活扭动,双臂挥舞间,仿佛带着丝丝柔情。她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眼神中却隐隐透露出一丝无奈与哀伤。   “来,过来,坐到本将军身边。”   上将军对着最中央跳得最好的军妓招手,那位军妓立马停止了跳舞,笑意盈盈地坐到了上将军的身边,动作轻柔地替他斟酒。   “本将军今日高兴,义父刚封了监国,代理朝政,这天下已然是我郑氏的天下。”上将军哈哈大笑。   “是啊是啊,将军也平步青云啊。”   “监国大人雄才大略,必有今日!”   “将军跟对了人啊!!”幕僚齐齐恭维道。   “今日楚修来咱们营,义父叫本将军给楚修一个下马威,你们谁去?”   他看向了几位虚职将军。   这里除了楚修的虚职以外,还有四五位和他差不多的虚职将军。都是郑党人士,或者近期投靠了郑党。   郑党一时气焰嚣张,煊赫到了顶点。   几个将军面面相觑,忽然有一人颇为骄傲地昂起了头:“臣愿往!”   他是新投靠郑党的,迫切的想为郑党建立一点功勋。   再说了他武艺精湛,旁人莫能比。   楚修虽然之前是御前带刀侍卫,但是和军营里的将军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楚修和刘参军一起进来。刘参军是负责接待的幕僚,他眼下眼底晦暗。楚修却没有注意到。   楚修被刘参军带着去往大帐拜见上将军,一位穿着甲胄的魁梧将军从大帐里出来。   他宽肩宽背,臂膀粗得像老槐树的枝干,袖口被肌肉绷得鼓起,露出的手腕上青筋虬结,看着便知是一身能扛鼎的蛮力。   楚修看了眼他身上的甲胄上的豹子纹路,心说他和自己是一个品级,所以也没有行礼。   “我来拜见上将军。”   “上将军有事,见不了你。”   楚修朝传来轻歌声音的大帐看去。   尚新路却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拍了一下楚修的肩膀,手劲极大:“楚修,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鼎鼎大名啊!”   楚修心说,来者不善。   “你初来乍到,正好我这会儿没事,你和我比个武吧?也让士兵们认识认识你。”尚新路哈哈大笑,说道。   心中却在想,这小子势必完了。   遇上自己,算他倒霉。   自己虽然是虚职,但是因为常年跟在上将军跟前,唯他马首是瞻,其实手里有一定的兵权。在军中也有一定的威望。   刘参军眼神闪烁,讪笑道:“尚将军,楚将军初来乍到,又左手受伤,胜之不武,还是别了吧。”   楚修皱了下眉,暗中朝他看了一眼。   “无妨无妨,当将军的受点伤不是正常吗?再说了,我瞧他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小比助兴,我绝对不伤他!”尚新路豪爽笑道。   “怎么样?楚修?”尚新路自来熟地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楚修的肩膀,楚修有些反感。   刘参军还要说话,楚修一把扯住他,“行。”   比武场上,楚修和尚新路各自站在一边。底下围满了闲时看热闹的士兵。   一圈又一圈,里三层外三层。前排的士兵被挤得前胸贴后背,却依旧伸长了脖子,眼睛死死黏在台上的身影上。   晚来的只能扒着前面人的肩头,踮着脚尖往台上望。甚至在远处不住地往上跳,只为了瞧台上一眼。   “听说今日楚将军来了。”   “是原先是御前带刀侍卫的那个吗?”   “你也知道?”   “鼎鼎大名啊!!!”   “来了来了。”   来人身着玄色劲装,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苍松劲柏,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凛然之气。   宽肩窄腰,脊背挺直得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哪怕只是负手而立,也叫人不敢小觑。   一身银甲衬得他面如冠玉,墨发高束于金冠之中,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微扬。   他立于比武场上,目光扫过场下的士兵,身姿英挺,气势如虹,仿佛千军万马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身披银色纹豹甲胄,却难掩周身的英气。   身形颀长,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抬眸时,眉峰如剑,眼底的锐利与坦荡,将那份英挺之气展露无遗。   练武场外围观的士兵都震惊极了,窃窃私语。   “新来的楚将军长得这么好吗???”   “长得好有屁用,能打仗吗???”   “听说他之前是御前带刀侍卫。”   “守卫和带兵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连我都知道!”   “他肯定要输,尚将军可是练家子,本事一等一。”   练武场武器架上满满当当地陈列着各类武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应有尽有,仿佛是一个小型的兵器库。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听说楚将军善用刀?你不是之前是御前带刀侍卫吗?”尚新路说道。   尚新路说着就拿了一把刀,底下的士兵哗然,这是非常不给面子了,要用楚将军最擅长的东西治他!一时起哄声接连不断。   “尚将军加油!给他一个下马威!”   “给他一个下马威!!!”   一时呐喊声此起彼伏,尚新路也被带着更加激情热血起来,一时志得意满,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小子落到他手上,怕是站着进来,躺着出去了。   看他以后怎么在军中建立威信,毕竟威信这种东西,建立起来困难无比,扫地起来一瞬间的事情。   楚修没说话,走到练武场边沿,在众目睽睽之下挑了一把软剑。   “你看不起我???”尚新路的脸色阴沉下来。   “听说你善用刀,可会使剑?”那位将军哈哈大笑,眼里满是轻蔑。   楚修没说话。   刘参军做裁判,他扫了眼楚将军,心中暗自着急,但也没办法,只能挥舞下红色旗帜,表示比试正式开始。   楚修右手虚握,腰间长剑便似有了灵性,铮然出鞘。剑光乍起,如秋水横空,映得周遭都染上一层冷冽的银辉。   他足尖一点,身形掠起,长剑挽出一朵浑圆的剑花,起势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叫人不敢直视。   他手腕轻旋,长剑便如游龙般穿梭于周身,时而劈砍如猛虎下山,势大力沉,剑风扫过,地上的落叶被卷得漫天飞舞。   时而点刺如灵蛇吐信,迅捷刁钻,剑尖堪堪擦过木桩,只留下一个细如针孔的印记。   腾挪、跳跃、转身,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却又丝毫不显凌乱。   剑招忽快忽慢,快时如惊雷掣电,只见剑光闪烁,难辨人影;慢时如闲云漫步,剑尖缓缓划过,带着几分悠然自得。   他踏罡步斗,足尖在青石板上踏出细碎的声响,与剑刃破空的锐响交织在一起。   忽而长剑横扫,带起一道凌厉的弧线。   尚新路没想到他这么厉害,他望着自己甲胄上的几道深深的痕迹,一时怒不可遏。   他的硬刀被楚修的软剑克的死死的,他只用了一只手,就让自己毫无胜算,动弹不得。甚至节节败退,丢人现眼。   底下人皆惊,山呼海啸,喝彩声连绵不绝,尚新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满脸不忿,忽然从阴影里窜出,像一道猝然劈下的惊雷。   手中的长刀带着破风的锐响,直劈对方后心,刀风扫过,带起地上的尘土,呛得人鼻腔发疼。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手腕翻转间,刀光已织成一道密网,不给对方半点呼救的余地。   刀刃擦着对方的肩胛划过,只带起一道浅浅的血痕。   楚修回神,一剑朝尚新路的命门刺去,剑停在了尚新路脆弱无比的脖颈处。楚修收剑而立,气息平稳如初。   剑意渐收,又似将剑意藏入了骨血。   围观之人屏息良久,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他却只是淡笑一声,衣袂翻飞,依旧是那副英挺模样。   底下士兵喝彩声连绵不绝,比武场下的士兵们霎时炸开了锅。   粗粝的呐喊声浪掀翻了半片天,连营垒外的飞鸟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尚新路脸色极为难看。   他的脖颈还被楚修的利剑指着,他冷冷道:“你不放下剑,是要杀害同僚吗?”   楚修说:“希望你下次还这么偷袭我。”   底下忽然一阵喝倒彩,士兵们也看不起这种明着打不赢背后偷袭的行为,尚新路越发愤恨,看着楚修的眼神里隐约藏着杀意。   “行了行了,点到为止,尚将军输了,楚将军赢了,来我帐下喝酒。”   上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远处的台下,如今快步走过来,士兵们齐齐让出了一条道,恭敬无比地朝他行礼。   上将军出来打圆场,楚修知晓这不是对尚新路动手的时候,冷着脸收了剑,尚新路这才松了一口气。心底却恨上了楚修。眼底的毒蛇嘶嘶吐着蛇信子。   楚修,你初来乍到,就锋芒毕露,你马上就会后悔了,我整你的方法多得是。   楚修扫了上将军一眼,他分明是在包庇尚新路。他的眼里悄然闪过一丝冷意。   他已经到了不需要伪装自己的情绪的地步,所以也并没有说点什么,自行走了。   背后尚新路朝他啐了一口,上将军看他如此不给自己面子,也脸色有些冷。   ——   营帐里,楚修正在喝茶,自己在城外军营的住处刘参军早就给自己安排好了,只是自己被钱党和郑党的事情耽误了,一直都没过来。   这会儿他在刘参军的指引下回了自己的营帐。   营帐比上将军和大将军的营帐小了足足三分之二,但也比十人一帐的士兵要好上太多。   至少有地盘能容得下人唱歌跳舞。   虽然不算大,但也还算干净。   显然刘参军收拾是用了心的。   “楚将军,那是上将军,你应该给他几分薄面。别和他闹僵了。”刘参军欲言又止。   “你为什么帮我?”楚修坐在那里,气定神闲地喝着茶,开门见山道。   刘参军走出营帐,眼见外头无人窃听,才说道:“我是帝党在城外军营的人。”   听到“帝党”两个字,楚修忽然想到了江南玉,他有些恍然,原来他暗中安排了人帮自己吗?   那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严苛了?可是他是皇帝,自己对他不严格,别人就会下狠手。   唉。   一时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思。   “上将军是不是郑党的人?”   “是。”   楚修喝茶的手一顿,皱了下眉头,这就有些麻烦了,上将军正二品,是城外军营的老大,老大都是郑党的人,难度可想而知。   “那大将军呢,我听说还有一位大将军,他是郑党人士吗?”楚修说道。   大昼朝的大将军比上将军低半品,从二品,算是城外军营的二把手。   “不是,但是现在估计是了,”刘参军苦笑,“现在郑恶贼监国,人心所向,原本中立的估计都投向了郑党。”   楚修恍然:“是这样。”   “这么听你说,大将军也不是什么好人?”说完自己都笑了,这世道,永熙年间,哪来的什么好人啊,好人凤毛麟角。   坏人才能活得逍遥快活,好人艰难维系,大部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乱世活得越好的越坏。这个大将军显然过得很不错。   “晚上喝酒,怕是鸿门宴,大人一定要小心。”刘参军说道。   “我知道。”但他也得去,他得见见那些“大人物”。   ——   混元殿内,郑国忠跪在江南玉的脚下。双膝跪地,两手贴地,额头贴地,腰背微微拱起,跪得很标准,跪地不起。   “陛下委托,小的不敢。”郑国忠扬声道。   “规矩朕懂,三辞三请,朕会全你礼数的。”江南玉温声说道。   “多谢陛下。”郑国忠毫不客气地说道。   “还求郑监国留朕一条性命了。”江南玉眉峰都透着一股子疏离的傲气。   “陛下这是说什么话!微臣岂敢起来!”这么说,却稍稍抬起一点头,悄然观察了一下江南玉的神情。   见他略有傲气和厌世之色,心下暗嗤,到底是个小子。之前能和自己斗,怕是萧青天和萧皇后在背后出主意,再加上楚修这个间谍在其中帮忙……   江南玉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却半点暖意都无,倒像是带着几分嘲弄:   “朕真没想到有一天,会要落到乞求一个太监的地步。”江南玉嗤笑一声。   郑国忠闻言暗暗攥紧了手,心中却快意无比,一个皇帝也有求他的一天。   “小的必然好好待陛下,陛下身体有恙,好好在混元殿养病,小的会让人好好伺候陛下的。”这就是要安插眼线了,江南玉摆摆手,“罢了,都听你的。”   等郑国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满意站起出去,江南玉才和司空达嗤笑,说了一声:“小人得志。”   “是啊,你看他那副嘴脸。”司空达接话道。   “朕早晚会翻盘的。”江南玉说道。   郑国忠耳朵贴在窗棂上,手指悄然在薄薄的窗户纸上扣了一个洞,听到司空达和江南玉的对话,心底又是暗嗤一声,心机尚且浅薄,难怪输给自己。   原先以为他能把钱党吃下,有几分本事,现在看,也只是有几分,破绽还是很多的,拿捏起来难度不大。   等郑国忠彻底走了,殿内司空达在外殿靠门边的地方转了一大圈,确定没人偷听,这才道:“陛下英明。”   江南玉眼底划过一丝冷意,神色间半分傲意也无。   “欲要使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天欲取之,必先予之。他有什么要求,朕都会满足的。眼下只有苦肉计,加以示弱,以松敌心了。”   他忽然想到了楚修,楚修,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外头,郑国忠找到了在殿外看守的甄纲,因为原先的锦衣卫指挥使桑荣发死了,自己在皇宫的全部的锦衣卫眼线都没了,所以他得派新的人去看守皇帝。   这还需要一点时间去安排。   “甄纲,看紧皇帝,不允许他去见萧皇后,也不允许萧青天前来拜见他!”   既然这是他的两只臂膀,那自己就要先断其臂膀!使其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是!”甄纲领了差事,兴奋不已。   ——   夜间,士兵的营帐内。营帐挺大,可以容下八到十人。   地上的草席被碾得扁平,枕边散落着几枚铜钱和半块干硬的麦饼。每个人的铠甲都卸在身侧,甲片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旁边摆着个豁口的水壶,壶嘴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热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影子晃来晃去,映着士兵们横七竖八的睡姿,鼾声此起彼伏。   有一两个因为太热没睡的,扇着扇子。   “这天也太热了!”   “这日子是人过的吗?该死的上将军,自己美酒佳肴美人在怀!”   “是啊是啊。”   “别吵了别吵了!”   “你们听说了吗?新来的楚将军打赢了尚将军!”   “什么?”一说起这个,另外几人就不困了,他们揉揉眼睛,擦掉满头的汗,窸窸窣窣地爬起来,在巡逻士兵靠近的时候噤声,等他们走后,又聚到一起。   “怎么可能?尚将军武艺那么高强!”   “是啊是啊。”   “我没骗你们,今日你们去练习了,刚好我休息,一号练武场那边,尚将军和楚将军比武,尚将军输给初来乍到的楚将军了!!!”   “是这样吗???这个新来的楚将军这么厉害?”   “而且他长得特别帅!!!帅的绝无仅有,一点都不魁梧,一点都不五大三粗,简直可以说是白面小生!”   “哪有什么劲儿??”   “不然尚将军是怎么输的???”   “有道理!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   中军大营。   音乐响起,军妓们轻盈地舞动起来,脚步虽有些慌乱,但很快就跟上了节奏。水袖在空中挥舞,如弱柳扶风,身姿摇曳,似风中落花。   她们的舞蹈没有宫廷舞的华丽优雅,却多了几分质朴与坚韧。   坐在大帐内的几位将军,目光紧紧地盯着舞台,脸上露出难得的放松神情,偶尔发出几声喝彩,打破了军营中往日的沉闷。   她们的舞姿虽然比不得外头的,但是也不差,聊胜于无。   “楚将军,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你手臂还受着伤,我怎么好让你参加比武呢。”   上将军身形魁梧得像堵厚重的石墙,肩背宽阔得能遮住大半窗棂的光。   中年发福的迹象半点没有,反倒是肌肉虬结,将玄色甲胄撑得紧绷绷的。   眉眼沉在阴影里,眼窝深陷,眼底有化不开的阴郁,人显得有些阴鸷。   堂上烛火跳跃,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魁梧的身躯占了大半个座位,臂膀粗得能抵上旁人的腰身,指节凸起的大手随意搭在膝头,骨节泛着青白。   “你这还比赢了,你这也太厉害了。来,尚将军,”上将军看向自己下首满脸不忿的尚新路,他因为是武将,缺少城府,喜怒形于色,丝毫比不得上将军,“还不快起身敬他一杯酒??”   尚新路不得已起身,一脸不忿地朝楚将军的方向随便挥舞了下酒樽,然后一饮而尽,砰地一声就坐下了,敬了和没敬一样,反而更惹人厌恶了。   “楚将军有何志向?”   “愿横刀策马,为国报效。”   “那给你带一千兵可好?不然也是闲来无事。”上将军说道。   刘参军说道:“楚将军身体负伤,又专业不通,怕是需要一定时间学习。”   楚修摆摆手:“无妨。”   尚新路心底嗤笑,楚修未免太高傲!   练兵带兵是他想的那样吗???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管一千人的吃喝拉撒睡,还要调和士兵之间的矛盾。   他到现在都完不成、做不好,经常被上将军责骂。楚修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哪里做得好?   “既然如此,明日就……”   “多谢上将军。”   “你初来乍到,我也没什么礼物,不如这个军妓就送你吧?我瞧她已经给你抛过好几回媚眼了,怕是对你有意啊,不过楚将军这副长相,是个女子怕是都要心动的呀。楚将军是否婚配?”   “并无。”   “那更是不用顾忌太多了,那我就下令——”   楚修站了起来:“多谢上将军厚爱,楚修已有心上人……”   “没事没事,她又不知道,你在军中,她哪里知道?”上将军有些诧异于他的钟情,不以为意道。   楚修想着那道守身如玉疤,哀了一声。   他又拒绝了一次,刘参军见他这般,也开口帮他拒绝。 第102章 第 102 章:爱若珍宝   江南玉翻来覆去,脑子里都在想楚修,最近他不用批奏折了,一下子闲下来,本来以为能看看书,能休闲休闲,却没想到一停下来满脑子都是楚修。   他穿着月白中衣,走下龙床,缓步走到外殿案前,那里桌上扣着一块品相只能说是上乘的玉佩。   江南玉眼光极高,挑剔不已,还不爱俗物。   平日里内侍捧着满匣的奇珍异宝上前,金翠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只淡淡扫了一眼,眉峰都没动一下,甚至连瞧都不瞧一眼,就让人收下去了。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那眼神里的轻蔑,像在看一堆不值钱的瓦砾,分明是见惯了世间顶好的东西,寻常珍宝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献上的宝剑,他却负手立在一旁,连伸手碰的兴致都没有。便缓缓移开目光,眼底的淡漠像一层冰,仿佛这般的利器,他早已见过百千柄。   价值连城的玉佩,水头足得像一汪春水,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玉佩表面,轻嗤一声:“这等货色,也配称作上品?”   画师呈上一幅费尽心血画的山水图,笔法精妙,意境悠远,满座宾客都赞不绝口。   他却只扫了一眼,便摇了摇头,指尖点在画轴的一处留白:“墨色太浮,少了三分韵味。”   傲气不已,却也有傲气的资本。   皇帝虽然穷,但也只是皇帝的烦恼,皇帝层面上的穷,其实国库里什么稀世珍宝没有?   内务府里好的料子堆积如山,绫罗绸缎、狐裘貂绒,哪一样不是世间罕有,他的眼光,早就被这些极致的好物养得刁钻无比。   他的审美绝无仅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块玉佩若是放在以前,他连碰都不会碰一下,如今却拎了起来,转着它瞧了两眼。   楚修,你个混账东西,自己避祸跑了,留我一人应对这种局面。   他不相信自己斗不过郑国忠,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学习。朕不靠你朕也可以。你也太小觑朕,太高看自己了。   谁撇下自己不能过?   自立的心思一时更加强烈,江南玉又把玉佩扔桌上了。   “司空达,如果殿外换了人,开始收买他们。”天底下财帛权位不易其心的有几个?他以前只是不屑拉拢,但是现在和楚修较劲,很多事情就都干得出来了。   司空达愣了一下,面上有几分喜意,陛下的变化太喜人了:“奴才这就暗中去做。”   他们只是暂时势弱,而不是毫无势力。   他们现在虽然人少,但是至少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个敌对势力混在里面。   ——   第二天一早,   五更天的梆子声刚响过三遍,营地里的号角便刺破了晨雾。帐帘被猛地掀开,睡眼惺忪的士兵们被慌忙从草席上爬起来。   有人脚滑踩在同伴的铠甲上,摔了个趔趄;有人摸黑套着衣甲,把衣襟都穿反了,引来一阵低低的笑骂。   兵器碰撞的脆响、匆忙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掬起一捧冷水往脸上泼,便拎着长枪往校场跑。   头盔扣在头上还晃悠着,嘴里叼着半块冷硬的麦饼,就跟着人流往帐外冲。   没人敢放慢脚步——迟到的鞭子,那可是太疼了。   上将军立在上首,左下首是大将军,其次是两位实职将军,然后是两三位到场的虚职将军。   楚修也立在后面。   几个士兵互相看看,他们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   他们的目光不住地往立在台上最后面的男子脸上瞥。   他的脸是天生的棱角分明,眉骨凸起,一双眼嵌在眼窝里,眼尾微微上挑。   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斧凿,绷紧时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朗,连笑起来,唇角的弧度都带着几分锐气。   颧骨不算高,却恰到好处地撑起整张脸的轮廓,没有半分软塌之感。   眉峰斜飞入鬓,像两道墨画的剑锋,鼻尖带着一点锋利的弧度,下巴方正,透着一股子韧劲。这般骨相,天生就带着硬挺的英气。   如果他们这个时候能说话,大概会交头接耳讨论新来的楚将军的外貌。还有他昨日的早就传遍整个两万人军营的胜绩。   上将军让参将拿着名册清点人数,一排一排地点,足足点了有一个时辰:“这一千人以后归楚将军统领!”   一群人震惊了,哀叹出声,被一个新来的将军统领,这无疑是下放了,哪个士兵不想跟个好头头?跟着一个自己都是新来的的将军,怎么混出头???   “你们好,我是楚修。”   台上楚修走出来。   “欢迎楚将军。”一群人心思各异,嘴上还是很乖的。   ——   “你们怎么跟了楚将军,他能不能让你们吃饱都成问题,军营里什么不要抢?他还是个虚职,哪来的实权啊。”   “是啊,上将军和大将军我是不想了,我什么时候能轮上当两位实职将军的手下的士兵啊……”   “楚将军实在是太年轻了,虽然武艺不错,但是其它的怕是不行。”   营帐内,刘参军说道:“大人,士兵好像心思比较涣散。”   “没事,我会料理他们的。”   刘参军点点头,心里也对楚修怀疑不已,他一个二十岁的将军,却要管一千人,这实在是太难了。   ——   内城城门,楚修一路疾驰,到了内城门外下马,郑国忠的人前来阻止,“楚大人,现在皇宫是监国大人管辖,您还是莫要进去的好。”   “放肆!”楚修怒斥,“监国大人是我义父!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指手画脚???”   他气势逼人,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   明明两人相隔数步,那看门之人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涨红的脸慢慢褪去血色,到最后竟连半句狠话都不敢说,只悻悻地站在那里。   他有些怕了,楚修的确是监国大人的义子,再说了,只是甄纲让人盯着不让楚修进去,监国大人自己可没说这样的话。   “再拦着我小心我手里的剑!”楚修说道。   那人立马告饶,心说自己只要说是楚修硬闯进来的,到时候也不至于追责自己,于是他立马让开了路,楚修疾驰进去。   那人快步向混元殿走去,准备向甄纲通风报信。   混元殿门口,甄纲正在巡逻裴羽尚看到楚修,眼中惊喜:“你怎么来了???”   甄纲怒斥:“谁叫你来了!现在是义父监国!义父让我命令你不许来!”   “义父又不在这里,我哪知道是不是你假公济私???”   楚修缰绳轻勒,战马缓步停下,他单手扶着鞍桥,微微俯身,长腿一跨便落了地。   衣袍下摆扫过马腹的鬃毛,带起一点细碎的绒毛,落地时脚步沉稳,连衣角都没乱几分,眉宇间透着一股军人的利落。   “你……”   裴羽尚和楚修对视一眼,裴羽尚先对甄纲出手,   两柄长刀相撞,迸出的火星燎得人眉头发烫。甄纲横刀格挡,腕间青筋暴起,对方的刀刃却如毒蛇吐信,贴着他的刀身滑下,直劈咽喉。   他猛地侧身,刀锋擦着肩甲划过,带起一串火星,旋即反手一刀,刀风裹挟着怒气,直劈对方心口。   两人刀刀往要害招呼,没有半分花架子,刀光霍霍间,只听见金属碰撞的脆响和粗重的喘息,脚下的泥土被踏得飞溅,每一招都是生死相搏。   裴羽尚这些日子勤学苦练,乍然偷袭甄纲,居然和甄纲打了个五五开。   一群人就要围攻上来,楚修呵斥:“我也是义父的义子,谁敢动我??”   一群人顿时面面相觑,攻势瞬减。   就这么一个空子,楚修直接迈进了殿内。   江南玉难得不用批奏折,落得个清闲,正在画画。   画上的人的眉是两道墨画的剑锋,斜斜飞入鬓角,眉峰凸起处带着几分凛然的煞气。   眼窝深邃,瞳仁黑沉如墨,眼尾微微上挑,却半点不含柔情,只透着久经杀伐的冷冽。眸光扫过之处,竟比刀刃还要慑人,叫人不敢与之对视。   他身着一袭玄袍,身姿挺拔如松,那玄袍似墨染夜空,深沉而静谧,将他衬托得犹如暗夜中的神祇,周身散发着神秘而冷峻的气息。   袍摆随风轻扬,似有淡淡暗影流动,更添几分莫测高深。   背后是金戈铁马,枕戈待旦,残阳落日,孤烟袅袅。   等待的时候最是无聊,楚修又不在,所以可以尽情地想他,他正画得入神,倾注着一丝爱意,外头忽然传来吵闹声。   司空达和江南玉对视一眼,还以为郑国忠又来假惺惺了,却没想到下一秒,楚修忽然出现了。   江南玉第一时间还以为看错了,下一秒,这人忽然在司空达的注视之下大步流星走上阶上,抱着他的头,对着他的额头吻了一下。   “??!”江南玉震惊,陡然看向一边的司空达。   “…………”司空达也呆住了,“奴才,老奴下去了!!!”他转头就走,一点都不敢往下看了。   “你现在怎么连人都不避讳了!”江南玉呵斥道。   “来不及避讳了。”   “你找我有事?你怎么进来的?”额头上还是温软的触感,江南玉有些不好意思。   “闯进来的。”   “你疯了?”   “没疯,想你想疯了。”   江南玉忽然笑了。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陡然把画卷起,楚修却已经注意到了,忽然二话不说抽过他手里的画,一把展开。   “你在画我?”   “不是你。”   “是吗?”楚修说道,“不是我?”   “对,”江南玉自己都笑了,耳朵微红,被人逮了个现行,实在是太尴尬了。   “我有这么帅吗?”楚修愣住了,心底却划过一丝暖流,“这我收走了,当着我面这么说我,背后却偷偷想我。”楚修因为去军营,连日来有些阴郁的心情也好了一点。   “谁想你了,你不是走得很坚定吗?”   楚修一点都不见外,直接把卷轴塞进了衣襟里,“郑国忠有没有为难你?”   “还好,就是派人盯着我。”   “他要面子,不敢对你动手的。”   “我知道。”   “楚修,你为什么不亲我嘴。”   “江南玉,”楚修忽然站起,从袖口掏出一个瓷白茶盏,面色凝重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江南玉愣了一下。   “你果然不记得了。”楚修笑笑,神色却有些淡。少了之前的疯狂和热络。   天知道他在军营这些天到底有多憋得慌,他已经尽力让自己不要去想江南玉了,可是……   或许是憋久了,爆发起来尤为可怖。他开始惊讶,原来他对自己已经这么重要了吗?   楚修抽了一张椅子过来,兀自坐下。江南玉立在身边。   “你还记得我俩第一次见面,你干了什么吗?”   “我打了你?”江南玉说。   “不对,具体来说,那还不是第一次见,”楚修忽然想到更早的事情,   “那个时候我还是楚府外室子,你来过楚天阔的家里一趟,我在人群最后面,你给了我一个……睥睨至极的眼神。”   “是吗?”江南玉有些不记得了,“我没想到那个时候就见过你。”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你有任何交集。”楚修笑笑,这是他的真实想法,那个时候江南玉离他实在是太过遥远了,一个是天上的月亮,一个是地上的泥巴。   “那后来,我打了你,上次你也打了我……”江南玉说起这个,就又羞又恼。   “对,”楚修笑了,“后面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你说。”   “你不记得了是吗?”   楚修忽然捏住了江南玉的下巴,“还是你不愿意记得?”   江南玉忽然知道这个瓷白茶盏的来路了,他哑然,“你这么记仇啊???”他想起来了,之前他灌过楚修喝茶水,不知道用的是不是就是这个茶盏。   “是,我超级记仇,”楚修欣然道,“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江南玉没说话,“你想做什么?也灌我喝一杯?”   “对,你敢吗?”   “我敢。你来吧,你有的我都有。”   楚修忽然想到他手上的那道疤,江南玉还会为自己守身如玉?这个念头令他有点疯狂。   楚修忽然不想灌他了,楚修啊,你不争气啊,当初说得好好的,全都要报仇回来,结果人家是真的整你,你却轻描淡写。   一会儿又想,自己是不是太计较了,他年纪小,让让他也无妨。   一会儿又想,他这家暴的毛病还没改,自己就已经退缩了,以后别变本加厉。   他愣神的档口,江南玉已经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拉过楚修的手,二话不说塞进了楚修的手里,拽着楚修的手就往自己的嘴里灌。   楚修吓了一大跳,就要抽手,拉扯之间,一点茶水灌进了江南玉的嘴,剩下的全部泼在了他的水墨月白的袍子上。   “好了好了,”楚修替他擦了擦嘴角,“我逗你玩儿呢,你那么较真干什么?脏不脏,这东西我都摆了八百年了。进来的时候还没洗。”   “楚修,我都还给你了,我们之间我还差你什么,我一并还给你。”江南玉忽然有一种迫切的把自己欠他的东西都还给他的冲动。   “我好像拿砚台砸过你的头,我还咬过你,你还替我扛了一刀……”江南玉说着就要拿起砚台。   楚修被他的举动给逗笑了:“算了,你欠你楚修哥哥的你还不清了,你拿你下半辈子还吧。”   “那你可以……”   楚修忽然站起,吻了上来。   这个吻蜻蜓点水,毫无欲望,带着一丝嘉奖,一丝久别重逢的欣喜,小心翼翼,爱若珍宝。   江南玉似乎也感知到了他的情绪,他感觉心里暖暖的,虽然有些欲求不满,但也没有加深这个友好至极的吻,有些细微的感觉在他们之间生根发芽。 第103章 第 103 章:治理兵痞   郑国忠匆匆赶来,面色铁青,楚修从殿内出来,就看到了匆匆赶来的郑国忠。   “你不是去军营了,谁让你过来了?”言下之意,皇宫已经是他的天下,楚修未经允许,擅自闯入,是犯了他的大忌讳。   “义父,我说了,江南玉喜欢我,你不是想抓住他的把柄吗?我就是他最大的把柄,你不让他见我,你不让我见他,你怎么拿捏我们二人?”   郑国忠一愣,眼神闪烁,他没想到这一层,他其实说的没错……   楚修对江南玉傻子都知道是真的,江南玉……   “皇帝真的喜欢你?”   “皇帝不喜欢我喜欢谁,有谁比我更优秀吗?”   郑国忠被他逗笑了,心说也是,自己这个义子实在是太优秀了,要是他没有魂被江南玉勾走就好了。   他和江南玉的确般配。   “你想要什么?”明人不说暗话,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还不如直接坦诚相见。郑国忠也喜欢这种和楚修的交流方式,一点都不费劲,都是阳谋。   “我想见江南玉,我想经常见他,我想天天和他待在一起。”   “不可能,谁知道你们在密谋什么?”   “那我偶尔见他一面可以吗?”   “得有人盯着。”郑国忠说道。   “多谢义父。”楚修由衷地感谢郑国忠。   郑国忠叹了一声,要是他这个义子对自己忠心耿耿就好了,天底下都没有这么有潜力的男子了。   “借一步说话。”郑国忠双手背在身后,主动说道。   他这些日子已经完全掌控了朝堂,以萧青天为首的帝党也只能隐忍不发。   郑国忠也不好暗下杀手,毕竟他们的名声实在是太好了,在百姓那里颇有威望。   和裴羽尚打了个六四开的甄纲眼看着郑国忠亲自来找楚修,亲自带楚修走,眼底的嫉妒疯狂翻涌。   混元殿内,江南玉贴着门边,听着楚修说的话,唇边溢出一丝笑意。   御书房里,郑国忠说道:“你不是说要帮我斗倒冯氏?你有什么办法吗?”   “义父,你就不怕帝党反扑?”   “帝党不足为虑,”郑国忠太喜欢和他的说话方式了,聪明人交流就是这样,有什么需求就说需求,能满足就满足,满足不了还可以退一步协商,“她现在和郑经天太蠢蠢欲动了。”   郑国忠其实让自己的人看守江南玉,某种意义上也在保护江南玉,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冯氏进宫把江南玉给杀了。   那就是真的冒天下之大不韪了,他还没有这样的勇气。   眼下皇帝在,帝党只能隐忍,百姓虽然看他不爽,但到底皇帝是个吉祥物,这又是皇帝下的圣旨,谁也不好说什么,宗室、地方官僚就算有心造反,取他而代之,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用温和方式解决问题,要的就是名正言顺。   所以没有完全收拢全局,掌握整个天下之前,他都不会对江南玉太差。   “陛下,您可以用反间计。”楚修说道。   “你喊我什么?”郑国忠一笑。   “我什么也没喊。”   “唉,你是最懂我心意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做皇帝,因为我太清醒了,但是被人这么喊一把,还是很过瘾的,哈哈哈,你要是不喜欢皇帝,你真的是我的接班人。”   郑国忠毫不掩饰自己对楚修的喜爱,他实在是太优秀了,可以在自己和江南玉之间轻易游走,做最好的润滑。   他的政治才华实在是太杰出了。   以前他还拿楚修和他的爱子甄纲比较,眼下越来越觉得差距巨大了。   “人只要超过两个,反间计就一定能使用,尤其是冯氏和郑经天,一旦利益不均,必然自相残杀,到时候义父可以从中牟利。”   “郑党中有太多人需要清除了。”楚修说道。   “你也知道,”郑国忠又叹了一口气,“唉,你什么都知道。”   人一多,心就乱,心一乱,队伍就难带,郑党里跟着冯氏和郑经天的可不少。至少得有五分之二。   “我想皇帝给冯氏和郑经天加官进爵。让冯氏入主后宫,让郑经天成为我的接班人。你去当我的说客吧。”郑国忠终于表明了自己的实际来意。   “你放心,只要你们对我有用,我不会削减你们的任何待遇,毕竟我也要靠对皇帝的礼贤下士来获取群臣的尊重。”郑国忠保证道。   楚修这次没说道谢的话。他已经不需要卑躬屈膝地和人道谢了。   ——   “加官进爵可以,只是皇嫂那边……”   楚修陡然听到了江南玉的话,愣了一下,心说他接受能力居然这么强,明明前几天还拿砚台砸自己,现在已经可以跳过情绪阶段,直接思考问题怎么解决了。   “你可能不知道皇嫂,她那个性格,怕是接受这样的事情有些困难。而且我也怕冯氏入主后宫之后同萧皇后作对。”   “我去和她说吧。”   江南玉已经越来越平静了,这种平静之下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只是他隐藏得很好,旁人根本发现不了一点。   那平静的眉眼底下,藏着能掀翻整盘棋局的雷霆之力。这看似不争的平静里,藏着能覆海移山的算计与能量。   他实在是学习能力、适应能力太强大了,短短几天,转变惊人。   楚修一时有些哑然,以为自己还要安慰他,现在看来,实在是有些多余。   “那我……”楚修也不好多呆,他就要说走,江南玉也没有留他,只是在他走到门边的时候,说道:“楚修。”   “嗯?”楚修心头一动。   “我不想离你太远。”   ——   萧皇后自从江南玉暂居幕后之后,就闭门不出了。明明眸底已翻涌着滔天怒火,却硬是咬着牙,将那股戾气压在眼底深处,连眉峰都只是微微颤动,未曾泄露出半分失态。   她盯着殿内文过饰非的奸佞的画像,唇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喉间滚动着未说出口的斥骂,周身的气压低得叫人不敢靠近。   她恨不得生啖郑国忠的骨肉,替江南玉报羞辱之仇。   外面围满了郑国忠的人,她只能选择闭殿不出,暗自隐忍,韬光养晦。   “皇嫂。”江南玉坐着龙辇,明黄的龙辇碾过青石板路,车轮滚过的声响沉稳如雷。   皇帝端坐于辇中,玄色龙袍上绣着的金线五爪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龙角直指苍穹,似要破空而去。   他脊背挺直如松,面容隐在明黄的纱帘之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目光垂落时,似能将沿途的万千宫阙、俯首的臣民都纳入眼底,周身漫着的威仪,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被司空达牵着从龙辇上缓步下来,江南玉轻扣门扉,那两声轻敲,带着一丝耐人寻味。   内殿里萧皇后听到江南玉的清冷声音,立马把挂在墙上的奸佞的画像给收了,然后亲自到门口去迎接江南玉。   “南玉,你怎么来了?”   她一转头,看到了江南玉身边的郑国忠。   “问萧皇后安。”郑国忠冲萧皇后行了一礼。   “你倒是礼数周全。”萧皇后哼了一声,怒斥郑国忠,“狗贼!”   郑国忠听她骂自己,反而松了一口气,喜怒形于色,难成大器。   他忽然有点后悔来这一趟了,看样子江南玉能够摆平萧皇后,他之前只是不太放心江南玉同萧皇后密谋,现在看,大概也没什么。   他让人盯着,自己还有无数的事物要去处理,自己走了,众目睽睽之下,萧皇后打量着江南玉,确定他毫发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南玉你受苦了。”   “皇嫂你受苦了。”江南玉说道。   “皇嫂不苦。”萧皇后拉着江南玉进殿,“你来是有什么要事要说吗?”   “冯氏要入主后宫。”   萧皇后哼了一声:“让给她便是!”   入主后宫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管理后宫妃嫔,而是要将后宫的那么多宫女太监都收归囊中。那是一股极其庞大的势力。   “皇嫂既然想得开,南玉这一趟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江南玉站起,在拉过萧皇后的手的刹那,塞了一张纸条给萧皇后。   萧皇后神色如常,送江南玉出去,话中别有意味,“皇嫂会按照南玉说的去做的。”   ——   回到军营,天蒙蒙亮,帐外的更鼓声刚落最后一响,楚修掀帘而入。风尘仆仆,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帐内守夜的亲兵正要行礼,被他抬手按住,指尖带着夜露的湿意。   “练兵,都叫他们到练武场集合,迟到者杖责!”   他眉头微蹙,开口时带着几分冷冽的威严,声音里似裹着冰碴,却又沉稳有力。   明明没有疾言厉色,可那股子上位者的威压,顺着话音漫开,竟让亲兵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楚将军年纪轻轻,居然已经有这等威压。   一群士兵昏昏欲睡地赶到练武场,楚将军还没到,他们凑在一起:“二十岁的将军操练我们,怕是要闹笑话的。”   “我们得给他点颜色看看,把他吓得屁滚尿流!”   “对啊对啊,打架和带兵可不是一回事。”   楚修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审视着这浩浩汤汤铺满一片的一千人。   “你们先练给我看看。”   一时底下嗤笑一阵,没有一个人动,个个都看好戏地看着楚修。   刘参军就要骂人,楚修沉吟片刻,忽然指着一人道:“你,就是你,你来练。”   那人也抱臂吊儿郎当地看着楚修,楚修忽然从墙上的武器架上拔过一把刀,对着那人就掷去,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应声倒地,血流成河,人就这么死了。   顿时所有人都哗然了。   “他违反军纪,本将军杀之,你们有意见吗???”   一群士兵顿时愤怒非常,有人将长枪狠狠顿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   有人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如虬龙。   更有人扯开嗓子怒骂,粗粝的吼声混着铠甲碰撞的脆响,掀得营旗猎猎作响。一张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眼底燃着熊熊怒火。   楚修却视若无睹,气定神闲地坐在上首。   “给我练,练给我看看。”   “将军,你是能把我们都杀了不成吗???”   有几个胆小的想跟着练,却被其它人呵斥住了,在军营里有个隐秘的规矩,谁敢违背大部队,肯定会被排挤,暗中殴打。   “是,我是不能把你们都杀了。”楚修欣然道。   牵头的胆大的那人顿时嗤笑出声,越发志得意满。   “练习者,今晚加肉。”   刘参军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楚修,这哪里来的肉???   “楚将军,您这要是欺骗他们,到时候哗变起来,不可想象。”   “谁说我欺骗他们了?”   刘参军说不出话了,一千人,一千张嘴,就算每人一小块肉,那也几十斤不止。   一群人瞬间又哗然了。   他们在军营里吃的基本都是麦饼,用未精细研磨的麦粉加水揉制,蒸或烤至半熟,坚硬耐存,啃起来费牙,常常又冷又硬。   最多配点咸菜、酱菜、腌萝卜,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有一口肉吃。   所以他们才如此痛恨美酒佳肴、莺歌燕舞的其它几位将军。   “你怕不是骗我们?”   “几十斤肉,本将军还请得起!”楚修说道。   那人表情讪讪,一想到肉的味道,就口中冒出涎水。一群人互相看看,眼神闪烁,居然都为了一块肉乖乖地练了起来。   他们其实也是真的的害怕,毕竟虽然法不责众,但是万一自己就是那个被杀死的出头鸟呢?   校场的黄土被烈日晒得发烫,数千杆长枪齐刷刷扬起,枪尖的红缨连成一片火海。   “喝!”的一声爆喝震彻云霄。   士兵们拧腰发力,长枪刺出时带着破风的锐响,枪杆震颤,红缨翻飞,仿佛有千百条火蛇在半空游走。收枪时枪尖点地,溅起细碎的尘土。   楚修却直直摇头,不行,这批兵的素质实在是太差了。有的软绵绵无力,有的随意比划两下子浑水摸鱼,有的姿势不标准,动作丝毫不整齐划一,而且武术落后,招式落后。   这也难怪,他们是京都守军,别的地方的士兵可能经常要征战,但是京都的士兵都非常懒散,因为如果有人能打到京都,这就证明已经很夸张了。大昼几乎要完了。   所以他们过了好些年的懒散生活。   晚间,一群士兵又凑在一起。   “他说有肉,我到要看看到底有没有。”   “是啊是啊,别是骗我们的,他一个月俸禄才多少,自己补贴给我们,自己钱包也出血,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   “我们可不管,他要是欺骗我们,我们今晚就闹,赶他走!”   “对!”   到了饭点,一群人翘首以待,顿时失望不已,还是又冷又硬的半熟麦饼。   “走,我们去他营帐!!!”   “对!!他说话不算数,他欺骗我们!”   “我们要他付出代价!”   忽然一阵惊人的肉香传来。   一群人面面相觑,闻着味儿过去了,那里大铁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滚着,油星子浮在汤面,泛着诱人的金黄。   肉块是肥瘦相间的猪肉,炖得软烂,用筷子一戳就能分开,混着萝卜块、土豆块,吸饱了肉汤的鲜味儿。   汤头熬得浓白,撒上一把粗盐和葱花,热气蒸腾间,香得能勾得人肚子咕咕叫,连营门口的猎犬都蹲在锅边,馋得直摇尾巴。   一群人顿时分泌出许多的涎水来。   刘参军说道:“这是楚将军请你们的!”   几口大锅边上摆放着许多只碗,一群士兵怕去晚了直接没有了,前仆后继你挤我我挤你地冲上去。   矮个子的被高个子的撞得踉跄,干脆伸手拽住前面人的腰带,嘴里嚷嚷着“让让!老子先到的!”。   前排的被挤得直骂娘,却死死护着碗沿,生怕被后面的人撞翻了即将到手的肉汤。锅边的尘土被踩得飞扬,混着肉汤的热气,竟透着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烟火气。   后面的人嘴里不住念叨着“快些快些!老子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汤里没什么精致的配料,只有几块姜片去腥,肉块切得大块,炖得皮开肉绽,咬一口,肉汁混着肉汤的鲜味儿在嘴里散开。   士兵们捧着粗瓷碗,蹲在地上呼噜噜地喝,连碗底的肉汤都要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他们的眼眸都亮亮的。   一人兴高采烈,冲进楚修的营帐,对着他就粗鲁地说道:“你还算条汉子!”   楚修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第二日,或许是他们吃了肉汤,精神气也足了不少,看楚修的眼神也友善了不少。   “来,继续练。”   一群人却又嗤笑出声。没一个动。   “楚将军,今晚还有肉汤吗?”   “有啊。”   “那我们马上练。”   一群人又哼哧哼哧地练起来。   到了晚上,却没等到肉汤。顿时哗然。   一群人怒不可遏,就要冲进楚修的营帐,却又端着碗出来了。   “楚将军说了,什么时候给肉吃纯看心情,让我们好好练,他高兴了总不会少我们的!”   “让我也喝一口。”   “不让!有本事你自己冲进去要,我这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的!”   “那我可不敢。”   第二日一早,楚修又立在上首,“本将军初来乍到,缺几位亲兵,当上亲兵,日日有肉吃。”   一群人顿时面面相觑,几个人立马拿起武器就开始练,剩下的人震惊不已,“你怎么能背叛我们!!!”   顿时前仆后继地拿起武器开始练。   刘参军在背后震惊极了。心说楚大人居然能制服这一群兵痞。 第104章 第 104 章:“老婆,借我点钱。”   郑经天近来很是得意。   郑国忠颁布了旨意,让自己做他的接班人,这就相当于把他立为太子了。   他现在在朝堂的位置举重若轻。   郑国忠下来就是自己了,不少和自己政见相合、想要更进一步的大臣都投靠了自己。   冯氏据说接管了后宫势力,他们现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夜安殿内,殿内烛火煌煌,舞姬着一身杏色舞裙立于中央,指尖捻着一支白玉笛,唇瓣轻启,歌声清婉如莺啼,绕着梁木久久不散。   笛声渐转悠扬,她旋身起舞,广袖舒卷如云霞漫展,腰肢软得似春水拂柳,步步生莲间,裙裾上绣的缠枝莲仿佛活了过来,随着舞步绽出细碎的光。   郑国忠脑子里却想的是当初楚云盼的一舞,那可以称得上是绝色动人。   自从见过楚云盼之后,任何女人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了,之前是没能力经常进后宫,后来钱党倒了,萧皇后整个接管了后宫,楚云盼又被打入了冷宫,自己更是没办法去找她了。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啊!   萧皇后退居幕后,冯氏的人接管了后宫,冯氏的人就是自己的人!他想要进后宫易如反掌!   这么想着,越发不耐烦地朝舞姬摆摆手,打发她下去了,他要去找楚云盼。   ——   冷宫里。   冷宫的墙垣早被风雨剥蚀得斑驳,朱红漆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青灰的砖石,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高墙上的窗棂被钉死,只留几道窄缝,连日光都透不进几分,终年只有阴湿的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絮,在空荡荡的殿宇里打着旋。   殿内的梁柱生了霉,黑褐色的霉斑爬满了房梁,与蛛网缠作一团,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腐朽的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楚云盼素片朝天,不施粉黛,头上连个素银簪子都没有,一身荆裙,却依旧打扮得干干净净,秀美动人。   她已经在这里呆了快一个月了,暗无天日!吃的是馊的,也没个人和自己说话,白天还要干活。   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但是她还是扛下来了。   靠着对楚修的一腔恨意扛了下来。   虽然她好像完全看不见希望,但是她还可以欺骗自己她还有希望。她绝对不会放弃的,命运绝对不会对自己那么残忍。   母亲已经打入教坊司了,父亲不知道是否还活着,偌大的钱家就这么倒了,她好像一夜之间什么也没有了……   最初进来的时候,她每天都放声哭泣,嚎啕大哭,随着日子的积淀,随着眼泪的流干,她的心性越发坚定。   报仇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世人皆辱她,她依然能笑意如初。这是她楚云盼的骄傲。   今夜月色很美,泼了满院的清辉,连院角的梧桐叶都被镀上了一层银边。   抬头望去,一轮皓月悬在墨色的天幕上,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翳,清冽的光漫过屋脊,淌过墙头,落在地上,竟似铺了一地的碎银,踩上去都怕惊碎了这满地的温柔。   楚云盼却无心欣赏。   明明是大热的天,冷宫里却很冷。   突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楚云盼一惊,下意识瑟缩到角落里,过了一会儿,门忽然开了,一个肥胖臃肿的胖子进来。   楚云盼见到他,瞬间大喜,她一秒切换到演戏状态,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流了下来。   “官人!”她像是倦鸟投林,急急从脏兮兮的床榻上下来,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小鸟依人地扑进郑经天的怀里。   郑经天见她虽在冷宫,却干干净净,在月色下瞧着她绝色的容颜,一时心下邪火更甚。   “本官来找你了,本官还惦记着你。”   “官人心里有奴家,奴家就心满意足了。”   郑经天哈哈大笑,没再说多余的话,就地取材,把她抱上了床榻。   事情了了之后,郑经天心满意足得很,楚云盼实在是太会伺候人了,无论是嘴巴还是身体,都柔软轻盈。   她做的很卖力,伺候得他浑身舒爽,飘飘欲仙,这么一个绝色美人这样对自己,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啊!   皇帝还真的不懂欣赏。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这会儿他有功夫慰问楚云盼了。   “都是她们见我长得漂亮打的。”   “唉,人心就是这样,嫉妒是魔鬼。”   “官人,奴家不求别的,只是冷宫太过寂寞,你要时常来见奴家。”   “你不说我也会经常来的,我喜欢你得很,”郑经天志得意满,炫耀道,“而且你知道吗,现在外面是我们郑党的天下,皇帝退居幕后,父亲封了我当接班人……”   楚云盼一愣,她在冷宫消息实在是太滞后了,没想到一转眼自己的机会已经来了。   “我不会放任你在这里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就这一两天。你好好待着等我,我会吩咐好他们的。绝对不会再让你有苦吃。”   他们又开始新的一轮欢愉。   楚云盼眼底闪过怨毒。楚修,这次你跑不掉了。   ——   “什么???”夜安殿里,郑经天听到亲信的回报,怒不可遏。他猛地拍案而起,袍角被劲风掀得翻飞,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   喉间滚着一声压抑的怒吼,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震得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戾气,周遭的空气都似被这怒火点燃,烫得人不敢靠近。   “陛下快去救楚婕妤吧,晚了怕是要打死了。”亲信担忧地说道。   他在私底下里已经喊郑经天喊陛下了。   “爱妃受伤,朕怎么可以不去??”   郑经天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冷宫,一进门,就听到了楚云盼宛若莺啼的哭泣声,那声音听得都叫人心疼不已,带着呻吟,忍着巨大的疼痛。   冯氏立在一边:“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这个贱蹄子!到了冷宫还不安分,居然敢勾引郑经天!”   冯氏抱臂,眼见郑经天从殿门口进来,气势却一点都没弱下来,反而更强了。   “你派人跟踪我?”   “不然怎么知晓你和皇帝的楚婕妤都搞了起来?”冯氏冷嘲热讽、阴阳怪气道。   “这个女人还真有本事啊!估计想着东山再起,可惜,后宫早就是我的天下了,连萧皇后都闭门不出,你倒好,在我眼皮子底下挑衅我!!!”   “给我继续打!!!”   打人的两个小太监见郑大人来了,一时也有些僵住了,一边是冯氏,一边是郑经天,打还是不打,打还是不打都得罪了另一方,一时两股战战,吓得浑身发抖……   “没用的东西!我自己来!”冯氏蹲下身子,揪起楚云盼的衣襟,对着她就是两耳光。   “贱人!”   楚云盼眼底簇着怒火,那双平日里盈着水光的杏眼,竟似淬了火一般,眼底炸开的怒火,灼得人不敢直视。   那火气不是外放的嘶吼,而是凝在瞳仁深处的烈焰,烧得眼白都泛起淡淡的红,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似被这目光烫得发紧。   “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你还准备报复我???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和我冯氏斗???”   她就要继续打她,郑经天忍无可忍,一把把她推搡在地,揪着她的衣襟,恶狠狠地给了她两耳光。   然后丢下被打蒙了的冯氏,自己快步走到楚云盼跟前,扶着楚云盼起来。   “给我抱出冷宫。”   “郑经天,你居然……”   冯氏在身后捂着脸站起,目光似两把淬了冰的刀,直刺郑经天,连声音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   “你给我等着!”   冯氏在下人面前丢了脸,一时觉得难堪不已,愤而甩袖离开了。   ——   夜安殿里,郑经天叫了几个太医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楚云盼放在干干净净的床上,下人给她递了一杯水,楚云盼喝着水,戚戚艾艾地哭了起来。   “你别哭啊,你哭了我这心揪得疼。”郑经天说道。   “官人对云盼太好了,这次没有官人,云盼死定了!”楚云盼的眼泪掉进了青花茶盏里,一滴又一滴,柔柔弱弱,美丽动人,极易勾起男人的保护欲。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放任你不管的,冯氏太过分了,她也不看看我现在是谁,居然敢公然打我的人!你放心,我会给你找场子的,也让那个贱女人知道,我到底有多厉害!”   这么说着,郑经天其实虚情假意居多,他想的是冯氏手里的后宫势力,为什么自己不能接管冯氏的后宫势力,让她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等自己接管了冯氏的后宫势力,到时候就是选妃选秀后宫佳丽三千都不在话下。   一时眼神闪烁,夺权的心思格外强烈。   ——   楚修又骑马进了内宫,这次毫无阻拦,甄纲在门口愤恨地看着。   一群人在殿内侍奉。楚修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江南玉忽然说道:“你放心,都是我的人了。”   “你收买了他们?”   “对。”   楚修松了一口气,心说江南玉这个直肠子居然知道拐弯了。这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你找我有事吗?”江南玉虽然这么说,却希望他只是想来见见自己。   “有事,等会儿说,你喊他们去外殿。”   江南玉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轻声喊他们去外殿了,一时内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楚修忽然吻了上去,那吻越吻越深,   带着独属于楚修的气息,凌厉又锋锐,江南玉被动承受,他觉得很舒服,楚修吻了一会儿,才放过了江南玉,忽然说道:“江南玉,皇位对你来说重要吗?”   江南玉一愣。   “重要。”   “那如果有一天天下苍生和皇位有矛盾,你选哪个?”   江南玉愣住了。“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苍生离不开我。”他忽然说道。   “那如果有一天有比你更有才能的人出世呢?   江南玉忽然松掉了楚修的手。站了起来。望着窗外的繁星出神。   “那我可能会杀了他。”江南玉说道,“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能比我更加适合做皇帝。”   “那如果……他对苍生更有利呢?”楚修说道。   “那我……”江南玉叹了一口气,“我可能会退位让贤吧。”   楚修一惊,心里忽然拔凉拔凉的,他这话一出,自己这辈子都当不成皇帝了。   “你找我有事吗?”   “借我点钱。”   “…………”江南玉震惊地看着他,“你才送我一块质地一般的玉佩,你就问我借钱?”他满眼不可思议。   “对,”楚修硬着头皮说,“借我点。”   “你要多少?”江南玉说道。   楚修报了个数,江南玉脸色阴沉下来:“你拿去做什么?”他现在也急需用钱,到处都需要他花钱打点。   “不能说。”   “江南玉,你信不信我?”   “楚修,”江南玉忽然卡壳了,“”他居然……居然开始去信任一个人了。这种变化让他感到恐惧。难道亲密接触真的会攻破人的心理防线?他什么时候让楚修趁虚而入了?   “信我就借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放高利贷都可以。”楚修说道。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说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第105章 扣扣3548977597 里番bg高h.动漫合集25一个月 2026 双性合集6500p65元 女攻合集4000p55 第 105 章:楚云盼的复出   军营里,一群士兵凑在一起,议论纷纷:“你们听说了吗?楚将军手下的兵居然有肉吃!而且已经好几天了!”   “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的人遇到我们还炫耀呢!!!真不要脸!气死我了。”   “楚将军哪来的钱?”   “哪里知道呢?估计是以前在御前当带刀侍卫的时候贪污的吧,但是人家也是真有钱啊,这还真没话说,有钱就是大爷。”   “我都羡慕死了,跟着上将军屁股后面,结果连口肉都没得吃,他倒好,莺歌燕舞,美酒佳肴,我怀疑我们的工钱都被他克扣了!”   “是啊是啊,要是能去楚将军手下就好了,我也想吃口肉。”   “我也想我也想。”   “我有个主意,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吃到肉。”   晚间,一群楚修手下的士兵认真练了一天,听刘参军说今晚真的有肉吃,顿时脸红红的,兴高采烈,就差手舞足蹈了。   他们现在在军中其它士兵那里骄傲得不行,毕竟其他士兵只有逢年过节才有肉吃,自己却只要好好练习,隔三差五就有肉吃!!!   士兵的快乐就这么简单淳朴。   他们太骄傲了,面上有光,和别人吹嘘的时候都滔滔不绝。仔仔细细、慢慢悠悠地描述那肉的香气,让人仿佛能闻到,能吃到嘴里,惹得旁人流了不少哈喇子。   刘参军让几个士兵搬着几个大铁锅出来了。   一群人现在被调教好了,学会了排队,端着碗一个接一个眼巴巴地排着队,闻着扑鼻的肉香,心想跟着楚将军真好。楚将军现在在他们心里就等于肉。   刘参军让伙头兵才打了两个人的肉汤,忽然黑暗里冲出来一大群人,刘参军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敌袭。   结果一群穿着甲胄的士兵拿着武器冲刺过来,对着他们一群因为吃饭赤手空拳的士兵就威胁道,“放下肉汤,不然的话别怪我们不客气!!!”   刘参军见到这架势也吓到了,心想丢了肉汤事小,死了人事大,连忙道:“诸位不要着急,我们马上给你!!!”   一群自己这边的士兵顿时气得眼睛都红了,眼白上的血丝根根暴起,像蛛网似的蔓延开来。   他们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手青筋突突直跳,若不是刘参军拦着,怕是要立刻冲上去,将那些人戳个窟窿。   “你们瞪我们做什么??找打???”一群拿着枪的士兵怒斥道。   这群士兵都是没文化的大老粗,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怒不形于色,有些还冲动急躁,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刘参军拉过一个要冲上去骂人的士兵,挡在自己这群士兵面前:“你们拿去吧。”   那群士兵得意地朝这边的士兵啐了一大口,顿时唾沫横飞。   那群楚修这边的兵顿时气得眼睛红得滴血,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一双发红的眼死死盯着城门方向,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随时要扑出去撕咬。   “让你们炫耀,活该!!!”   几口大铁锅被抢走了,楚修的兵望着这一幕,只感到了无能为力的愤怒。   这一晚,楚修正在帐篷里看兵书,忽然一群士兵冲了进来,他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哗变了,就要出去看看,一群人七嘴八舌表达了半天,终于表达清楚了。   “谁抢你们的??”   “……”一群人面面相觑。   楚修面色冷如冰霜,居然敢欺负他的人。   “我们也不知道是谁的兵,但是只要我们见了他们,肯定能认得出来!”   “将军,你一定要为我们报仇!!!”一群人实在是太恨了,眼看着到嘴边的肉被偷走,还被狠狠羞辱了一番,这群大老粗一时都气急败坏。   “好了好了,你们都下去,别打扰将军休息,这件事我们商议一下,最晚明天,肯定给你们一个答复。”刘参军进来,他知晓这群人七嘴八舌是讲不明白的,再聊下去怕是要直接抄家伙过去打人了,只能先做安抚。   楚修也同意刘参军的处理方法。   一群人虽然满脸不忿,但还是出去了,“楚将军,你明日一定要给我们一个答复!!!”   帐篷里,楚修噗嗤一声笑了,这不是天公作美,给他机会吗?他正愁怎么锻炼士兵的凝聚力,这不是现在有了共同的敌人吗???   ——   第二天一早,楚修来到了练武场,自己的兵一个都没来,他有些无奈,猜也能知道大概是去干什么了。   果然,迟了半小时,他们终于一群人呼啦啦一起到了,一人怒气冲冲地站出来,说道:“楚将军!是上将军的人!”   “您一定要为我们找场子!!!”   楚修一脸为难:“那可是上将军的人,你们要不忍忍??”   一群人顿时满脸不可思议,“楚将军,你太怂了!!!”   “这叫能屈能伸,你们一千人,打上将军七八千,你们能干什么?你们一个个嫌命长找死?”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不行,不能算了,不行,楚将军,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刘参军昨晚还说你今早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谁知道就是这样的答复??”   “那你们说怎么办?”楚修说道。   一群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们实在是不是很聪明,这么多人一时半会儿都想不出一个主意。   “要不这样,你们跟着我练,把武艺学出来之后,再把人打了,怎么样?先忍辱负重,然后再快意恩仇。”   楚修蹲在练武场边上,望着自己这群原先懒懒散散、现在颇有动力的士兵。   “好!!!”   校场的日头正毒,晒得人脊背发烫,他们却攥着长枪,一招一式练得丝毫不含糊。   扎枪时腰背绷得笔直,枪尖稳得能钉住飘落的草叶。   收枪时手腕翻转利落,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额角的汗珠子滚进眼里,刺得生疼。   他也只是抬手用袖子胡乱一抹,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枪尖,像是要把这杆枪的魂都练进骨子里。   手掌被刀把磨得发烫,虎口隐隐作痛,他却咬着牙,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个招式,连呼吸都跟着动作调整得沉稳有序,眼底满是专注,竟没留意到身后站着的楚将军,正暗暗点头。   刘参军愕然不已,望着楚将军,差点就要“这这这”了。楚修处理军营矛盾是有一套的。   ——   楚修又进宫了。   “你知道吗?萧皇后在后宫的人说,冯氏和郑经天闹起来了。”他一进来,江南玉就和楚修说道。   他这些日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了不少兵书,这会儿放下了兵书,同楚修说道。   楚修知道这一殿内如今都是他的人,但依旧有点尴尬,“怎么回事?”   “说是为了楚婕妤。”江南玉眼底划过一丝冷意,任谁给自己戴了顶绿帽子,感觉都不会好受。   “废妃楚氏和郑经天搞在了一起。”   “…………”楚修满眼不可思议,这不是天公作美吗??难道自己衰了快一年,终于要好起来了吗??   他还正愁怎么离间冯氏和郑经天,没想到他这个便宜姐姐倒是在其中狠狠地帮了自己一把。   “现在郑经天估计是贪图冯氏的势力了,冯氏估计也惦记着郑经天在前朝的势力,毕竟冯氏的目标是做皇帝。”江南玉分析道。   “你真聪明。”楚修夸赞道。   江南玉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们现在隐忍不发,坐山观虎斗就好了。”   现在局面对他们十分有利。可是江南玉依然有犯愁的事情,就算冯氏和郑经天自相残杀,还有一个郑国忠在呢。   郑国忠怎么料理?   “别想了,先等等吧,蛰伏一段时间,”   楚修抱着江南玉就把他抵在了墙上,就要伺候江南玉玩,江南玉忽然笑了一下,玉手摸上了楚修下袍。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楚修眸底顿时深了。   “要不要我帮你。”   “你这也要还给我吗?”楚修笑了。   “是啊,还给你。”   江南玉靠近了一点,他最近估计是要凝神安气,点的是沉香,身上的淡淡沉香气息很好闻,不浓不烈,却清冽得叫人心安,心安之余,还勾起一丝隐秘的躁动。   楚修深吻了上去,他没有脱衣服,他等会儿还要走,江南玉的手在乱摸,感受到手里触感的变化,脸色微红,却忽然觉得有些好玩。   他还没见过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男人的东西,摸到手里,却忽然觉得,它好像比自己要膨胀不少。   江南玉忽然心下有些自卑,转头松了手。   “…………”江南玉,我真是欠你的。“你……”楚修这会儿也清醒了,“我出去一趟。”   他自己找地方解决了,叹了一口气。没忍住笑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你以后别给我点火,”楚修说道,“你是人吗?做点人干的事情。”   “我……”江南玉哑然,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可以这么大,他心思有异,嘴上什么也没说,立得离他远远的。   楚修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不跟你玩了,我先走了,你下次还这样,我……”   他说不出什么骚话了。   他转头就要出去,又倒了回来:“保护好自己。”说完连自己都觉得犯贱,楚修,你他妈真贱啊。   ——   江南玉有点惆怅。忖头坐在案前。他找了本春宫图看了起来。最近实在是太闲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总要干点什么打发时间。   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   他扔了书,神色冷淡,自己这怎么睡楚修啊。个头没他高,身材没他健壮,连……   这怎么好意思?   ——   冯氏很恼火,她这会儿被个鼻梁挺直,唇线温润的美男子伺候着,这才好了一点。   她身上泛着红晕,从最高兴的状态下来,被宫女伺候着穿衣服,那个美男子说道:“奴家先下去了,太后。”   “奴家会想念太后的。”   “这个男子是她从京城小倌坊找的,一直瞒着郑经天,颇为喜爱,如今郑经天公然和废妃楚氏在一起了,自己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男子下去,冯氏才叫来自己的亲信。   “郑大人这些天一直和废妃楚氏待在一起,连朝堂都不太去了。“   “那个狐媚子。”冯氏怒骂。   “郑大人还说要给废妃楚氏一个位份!”亲信说道。   冯氏在后宫的势力无处不在,所以就算是郑经天已经够加以防范了,还是无孔不入。说的话还是泄露了出去。   “这个楚氏,野心真大,这是要取我而代之吗???”   “太后息怒!!!”亲信跪地,颤颤巍巍地说道。   “郑经天如此薄情寡义,也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她早就对郑经天手里的朝堂势力垂涎欲滴,正愁没有借口发难。   楚云盼反倒是帮了自己一把。自己现在有由头对郑经天发难了,毕竟是郑经天先打算对自己动手。   自己要是坐以待毙,就不是冯氏了!!   她和郑经天在一起好几年了,当然知晓郑经天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好像郑经天也知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一样,他肯定也垂涎自己在后宫的势力,自己得先下手为强!   不然的话到时候自己的势力说不定会被他给了楚云盼那个贱人!   ——   夜安殿,寝殿的穹顶绘着百鸟朝凤图,金粉勾勒的羽翼栩栩如生,四壁皆覆着西域进贡的云锦壁毯,织着沧海明月、仙山琼阁的纹样,触手光滑如丝。   床榻是紫檀木所制,铺着三层驼绒软垫,盖的锦被以金线绣满并蒂莲,四角垂着珍珠串成的流苏。   帐幔用的是鲛绡纱,薄如蝉翼,却价值千金,帐外焚着的龙涎香,青烟袅袅,一缕便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生计。   楚云盼早就换上了一身堪比贵妃的华丽行头,依偎在正在看朝务的郑经天身边:“官人,奴家好害怕。”   “怕什么,有我保护你。”郑经天抬起头,抱着她,笑着说道。   “可妾身到底毫无势力,万一官人什么时候不在,奴家岂不是要落到冯氏的手里?”   郑经天沉吟片刻,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那你想怎么样??”   “奴家反正也是陛下的人了,奴家原先的身份,除了跟着官人,别无退路,还请官人抬举奴家,让奴家在后宫有一点自己的势力。”   “你想取冯氏而代之?”郑经天哈哈大笑。心中却在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能性。   楚云盼这些日子的确爆发了惊人的智慧,她聪慧果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书也很通,才华不输冯氏那个贱女人,的确可以称得上是自己的左膀右臂。   楚云盼没继续说下去,而是服服贴贴地替郑经天揉着肩膀,专心地伺候他。 第106章 第 106 章:你是上面的……?   军营里,中军大帐里,军妓穿着一身猩红的舞衣,像血染的颜色,旋身时,衣袂翻飞,竟像是扑进了刀光剑影里。   她的舞步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看得将军高声叫好,却没人看见,她足尖的血,正一滴一滴,落在猩红的毡毯上,晕开一朵朵暗花。   “楚将军,听说你最近让你让你手下的兵吃了不少的肉?”   楚修没说话。   “楚将军!”上将军说道。   楚修还是没说话。   上将军拍案:“放肆!你没听见我在说话吗??”正在跳舞的军妓被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上将军烦不胜烦,直接把人赶下去了。   “你为什么要让你的兵抢我的兵的肉???”楚修赫然战起。   “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的兵了???我说这是你的士兵污蔑!我的兵我自己这边的参军都记得好好的,按时点卯,按时睡觉……”   “你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放肆!”上将军直接站了起来,“军法伺候。”   ——   “你们听说了吗??上将军罚了楚将军!”   “什么原因啊???”   “听说是楚将军为我们找场子,惹怒了上将军,上将军给他上了鞭刑。”   “这楚将军也不是很聪明啊!”   “但是够义气!”   一群士兵眼底的愤怒在翻涌:“不行,我们得过去看看!!!”   “对对对,事情的起因是我们,怎么能让楚将军受罚呢??”   “是啊是啊,我们得给楚将军去找场子去!!!我们也不是好欺负好惹的!”   一群士兵冲进了中军大营,上将军吓了一跳:“你们要干什么??”   上将军的参军还在鞭笞楚将军,长鞭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在他玄色劲装上,“啪”的一声脆响。   衣料应声裂开,露出底下的皮肉。一鞭落下,便是一道血痕,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渗出来,顺着脊背蜿蜒而下,染红了腰间的玉带。   他身子猛地一颤,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痛呼,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珠滚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楚将军!”一群人顿时红了眼。   “你们都给我下去。”   “楚将军……”   “滚!”   但还是晚了,上将军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你们反了天了!!!来人,都给我打!!!”   一群士兵立马围了上来,把几十人团团围住,两人抓一人,把人高傲的头颅按下,拿起鞭子就是一顿毒打,一时中军大帐外面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痛呼声。   ——   那几十个被鞭打的士兵趴在草席上,后背的鞭痕红肿交错,渗着血丝的布条粘在皮肉上,稍一动弹就是钻心的疼。   他们蜷着身子,牙关咬得发酸,却还是忍不住疼得“哎哟”一声低哼出来。汗珠子顺着额角滚进鬓发里,后背的伤处火辣辣地灼着。   他只能侧着身子轻轻蹭着被褥,每蹭一下,都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细碎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在帐子里飘着,听得人心头发紧。   “天杀的上将军!明明是他的人偷我们的东西,他居然包庇!楚将军自掏腰包,一片好心,弄成这样!!!”   “是啊,好疼!!!狗官!!!盘剥我们算了,现在还居然倒打一耙打我们!”   “好疼好疼……我感觉背后都烂了。”   几个士兵低低地哭了起来。   “别哭了别哭了,丢不丢人,楚将军来看你们了。”   “什么?楚将军自己不也受伤了吗?而且比我们还重!”   一群人顿时跳起来,身上的伤仿佛也不疼了。   楚修掀帘幕进来,看了眼士兵的居住环境,皱了下眉头,士兵们见他进来,顿时非常不好意思:“楚将军,这里太乱了,而且什么都没有,您因为我们受了伤,您还是快些回营帐歇着吧。”   “没事,你们也为我受了伤,我来看看你们,”他让刘参军拿出一堆金疮药。   一群人顿时心下涌过一丝暖流,只有楚将军是把他们当人的,这么昂贵的金疮药,平日里他们哪里用得起,一点皮肉伤,都是自己扛着扛好的。   他们望着他后背的隐隐约约的鞭伤。虽然他已经换了干净衣袍,但是一道又一道血痕还是纵横交错,鲜血还在缓缓渗出,顺着脊背的弧度往下淌,在腰侧积成一小滩暗红的血渍。那些鞭痕粗细不一,看着触目惊心。   自己的伤顿时好像不疼了:“楚将军,是我们没用!”   “让你受委屈了。”   “不过你这也实在是不聪明,你没事顶撞上将军干什么?你只是个从三品虚职将军啊!”一群人抱怨道。   楚修笑了,“我也一介武夫,你们多担待。”   因为他适时暴露了一点小缺陷,反而拉近了士兵同自己的距离,士兵心想,自己对楚将军还是有用的,楚将军需要他们……   “那我先回去了,你们有什么不舒服直接来营帐找我,这些日子不用去练兵了,我的话,你们歇着吧。”   “好。”一群人顿时觉得心下更暖。   ——   等楚修回了营帐,才又换了一身衣服。他垂着眼,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一声不吭,连眉眼都没皱一下,仿佛后背交织的鞭伤,疼的是别人的血肉。   “将军,你这招苦肉计真是绝。”刘参军虽然这么夸,但望着楚修身后的鞭伤,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这要多狠的心,才能对自己下手??   楚修想着上将军,眼底却划过一丝冷意。   ——   深夜。冯氏的钦安殿,另一个容色艳丽、颇为风流的男子伺候冯氏更衣沐浴,外面忽然传来了兵甲之声。   几个黑衣人提刀快步潜入钦安殿,就要朝冯氏的住处摸去,冯氏耳朵灵敏,立马警钟大作,守护自己的暗卫立马出来,和几个黑衣人纠缠打斗在一起。   那个男子被吓坏了,连连后退,冯氏踹了他一脚,心说没用的东西,自己被几个侍卫掩护着撤退。   钦安殿内。   “岂有此理!”冯氏以掌拍桌,怒不可遏。   她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青瓷碎片溅了满地。   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庞涨得紫红,眼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将人吞噬,她虚空指着那人,字字如惊雷:“我看他是活腻了!居然敢派人暗杀我!!!”   “你们准备好了。”   ——   混元殿,楚修又在甄纲不忿地眼神中闯了进来。   江南玉其时正在笑,一见他来了,却没有迎接上去,反而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和忌惮。   楚修也不懂他对自己怎么忽然冷淡了,但他绝不热脸贴冷屁股,只当他是又犯病了,自己兀自坐到一边,喝了一口茶。   江南玉说道:“我派番子去暗杀冯氏了。”   楚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反间计?”   “对,”江南玉却没走下来,“这下他们大概要狗咬狗了,我只是加一把火。”   楚修心想,江南玉可真聪明啊。   “那我走了。”   “你在军营怎么样?”   “还好啊。”   “你……真的好意思放任我不管?”   “你不是挺厉害的么?”   “你过来。”   楚修无奈,转身过去,江南玉忽然说道:“你让我看看你背上被我咬的伤口。”   “…………”楚修脸色瞬变,若无其事地说道,“没事,已经好了。”   “让我看看。”   “真没事。”   江南玉不信,一把扯过他后背处的衣袍,楚修吃痛,差点嘶出声,虽然忍住了,但是江南玉第一时间还是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二话不说,玉手摸上了楚修的脊背。   楚修无奈了:“你别碰我,真的疼。”   “谁打的你?”江南玉眼眸一片冰冷,像是万年不化的寒潭,半点波澜都无。那寒意浸着骨血,连周遭的空气,都似被冻得凝滞。   楚修只能自己欺负,除了自己谁也不能打楚修。   “郑国忠的属下,城外军营的上将军。”   “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江南玉拍案怒斥。   “你混的这么差啊?”   “是啊,”楚修笑了,“什么时候还得你罩我。”   “那你干嘛不继续当御前带刀侍卫?”   “别问了。”   江南玉忽然抱住了楚修,把他当个孩子哄。   楚修觉得有点不对劲,自己比江南玉还高不少。这个姿势实在是有点尴尬,自己还得屈着身子,这样他才能抱的舒服一点。   楚修蹲累了,忽然好像意识到点什么,脸色略微有些阴沉:“江南玉,你上面的下面的?”   “什么上面的下面……”江南玉忽然放开了手,离他远远的。脸色难看至极。   “你不会想睡我吧?”江南玉震惊了。   “…………”楚修无语了,“难道你看我的样子觉得我是被睡的那个???”   “你走吧,你赶紧走,你赶紧滚,对,你给朕赶紧滚。”   “江南玉就你那……”楚修差点笑了,“我真不打击你,算了,我嘲笑你,对,我嘲笑你。”   江南玉面色通红,双目瞪大,怒斥道:“你给朕滚!!!有多远滚多远!!!”   他突然前所未有的自卑,人和人为什么差距那么大,天公为什么不作美。是因为自己太瘦了吗?自己是不是要开始练习武艺,开始增肥。   ——   从混元殿出来,楚修还有点火气,他遇到了司空达,司空达望着他,表情极为复杂。他现在知道楚修对江南玉是真心的了,江南玉也对楚修动了真情,他们是真的在……谈情说爱。   那自己之前从中作梗到底对不对?自己是不是妨碍了楚修和江南玉。   可是不从中作梗,难道要祝福他们吗?   ——   楚修又回了军营。   “你们知道吗?楚将军因为我们被打了。”   “我也听说了。”   “他还忍着伤亲自来看我们,还给我们送了金疮药。”   “楚将军是不太聪明啊。”   “对啊,需要我们帮扶提点,他没了我们他怎么办啊!”   “楚将军人真好啊。”   “我好气,上将军真不是人,什么时候能把这仇给报了啊!”   “气什么啊,你在做梦,那可是上将军!正二品!你这辈子都报不了这个仇,只能忍着!”   “气煞我也!狗官!”   “楚将军来了。”   楚修望着那几十个负伤还前来的士兵,眼底称奇,故意皱眉道:“你们来做什么?不是让你们歇着吗?”   “楚将军!我们想练习!我们太弱了,所以才让你被欺负!让我们自己被欺负!我们想要强大起来!”   “好样的!”楚修说道,“你们都是我带的兵,一定是最优秀最好的兵!”   一群人顿时志得意满,骄傲非凡,他们已经有了浓重的归属感,因为要面对强大至极的敌人,所以凝聚力前所未有的强大。   楚修今日观看兵书、武书,加上自己的一点练武经验,改进了拳法,向士兵们展示。   校场上尘土飞扬,他双拳交替,或劈或砸,或崩或钻,每一招都带着千钧之力。   拳风扫过之处,连旁边观战的士兵都觉脸颊生疼。一套拳法使完,他面不改色,只是吐了一口浊气,气定神闲,从容无比。   一群人看着练武场上帅气的楚修,心想自己学会了这套拳,军妓们应该很喜欢自己!   “我们要练!!”   “我们会好好练!!!”   刘参军已经学会了,在台上带着底下的士兵练着一招一式,楚修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脑子里还是江南玉的事情。   难道他们一辈子没性生活了吗?虽说楚修也不是个纵欲的人,但是情到深处,这不是很自然的吗?   可是换位思考站在江南玉的角度想想,他是皇帝,他要是被睡的那个,估计天崩地裂。   那怎么办?楚修笑了。这都什么事儿啊。不想了,随便吧,现在这样也挺好,以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就江南玉那种自己随手就能抱起来的人,他能干什么呀?   ——   “上将军,楚修的兵越来越厉害了!”幕僚眼神闪烁地说道。   “我也知道了。”上将军眼底晦暗一片,他当然知晓这些日子楚修的士兵到底有多努力。   他们几乎除了几个小时的睡觉时间,其它时候都在练武场上自愿自发的练武,没日没夜,叫人害怕。   “上将军准备怎么办?”   阎铎海说不羡慕不垂涎是假的,毕竟谁不喜欢强力的士兵呢?   自己手下的兵都懒洋洋的,让他们练习一会儿都是懒驴上磨屎尿多,他以为自己的练兵技术已经够高超了,却没想到楚修这才来了短短一个月,带的兵这么厉害。   他心想,肯定是因为自己手下的兵多,所以才难以管理,楚修再怎么,也只是带了一千人而已。   “要不这样,我给他换一千人。把他的那批收给我们。”阎铎海说道。   他太满意楚修练的那群士兵了,上次他去看了一眼,整齐划一,招招力道很足,而且拳法独特,杀伤力怕是惊人。   “也行,”幕僚笑说,“量他也不敢说什么。”   ——   “什么,我们被调去上将军那里了,”   “这不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天啊,我居然可以被调去上将军那里。”   “那楚将军对不起了,当上将军的兵,那日子肯定很好。”   “有点对不起楚将军。”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走吧走吧。”   一群士兵在换营房。两队人错身而过时,各自都很兴奋。   “我们居然要去楚将军那里了。”   “那里有肉吃!!!”   “对啊对啊,阎铎海又抠搜又克扣军粮,我们都快饿死了,而且他手下那么多人,太难混出头了。”   “听说楚将军超级有钱,日日连肉都不断的。”   ——   营帐内,刘参军有些着急,“楚将军,您费尽心思练了一个月的兵,被阎铎海这么抢走了,你都不慌吗?”   楚修端坐案前,指尖慢条斯理地磨着墨锭。墨汁顺着砚台边缘缓缓晕开,他抬眸瞥了一眼帐外纷乱的光影,眼底不见半分波澜,提笔落字时,笔锋依旧稳如磐石,仿佛帐外的士兵交谈声,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风声。   “抢走了就抢走了,是我的不用留,留下的也不是我的,军法第一重要的是军心,其它一切都是虚的,人心所向,不留而留,人心不在自己这里,留了也没留。”   刘参军脸上露出一丝喜意。   ——   楚修如法炮制,又用了几招计谋,让新来的一千人也服服帖帖。   ——   宫里面,郑国忠一早带着江南玉去了郑府。   “陛下,郑党内部动乱,为防宫变的时候伤了您,您先在寒舍住下。”   “无妨,监国大人自行去忙。我在这里反正也没什么事,看看书,在你花园里逛一逛。”江南玉温声说道。   这些日子郑国忠有处理不完的朝务,又要密切观察郑经天和冯氏的动向,所以忙得焦头烂额,再加上江南玉的确在他眼里不足为惧,所以他并没有分太多的心思给江南玉。   “那微臣去了。”   他给屋内的其他人使了个眼色:“照顾好陛下。”其实是要他们盯紧江南玉。   江南玉有些无奈,好不容易买通了混元殿的太监宫女,现在又去了郑府,都是郑国忠的人,不过既然冯氏要和郑经天决斗了,自己就耐心等待,蛰伏一段时间吧。   楚修一到,就被拦在了郑府外面,他一脚踹开一个,进了屋子找到了江南玉。   江南玉其时正在看《三十六计》,一见他来,莫名有些心虚,心虚之余,却是满满的期待。   楚修见屋子里一堆人,就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他坐到江南玉对面,江南玉刚要说话,楚修忽然吻了上去,江南玉愣了一下,又羞又恼,就要推开他,楚修说道:“郑国忠知道,我和他说了。”   “……”江南玉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推开他,“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喜欢你啊,我以为你知道,”江南玉心想,他的确知道一点,他只是想再听一遍。   “所以他们看着就看着,有什么所谓。”   “你还和别人说了吗?”   “…………”楚修忽然卡壳了,“这个。”他摸了摸鼻子,“还有我朋友,裴羽尚你知道吗?”   “我知道。”江南玉忽然心底有了一丝嫉妒。   “还有别人吗?”   “我妈那里我还没说,”楚修顿了顿,“你需要吗?”   “你真的觉得我们能一直在一起?”江南玉忽然说道。   “怎么,”楚修忽然眸光淡了淡,“你不这么认为?你把我楚修当什么人了,我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对待一个人,我不是随便的人,我也不贱,我谈就是认真的谈。”   “我……”江南玉忽然有些高兴,他是楚修的第一个……   “我只是……”   “你不是很自信我们的关系是不是?”楚修说道。   “我……”江南玉觉得自己有必要坦诚这一点,“是的。”   “我不是你的娈童,你是我的男朋友。”楚修语重心长地说道。   “什么叫男朋友?”   “大概就是……想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楚修笑道。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太尴尬了,好直白。但是不直白一点又怕江南玉听不懂。反正说都说了,他就是这么个想法。   江南玉忽然耳朵一红,出神地心想,自己真的能和楚修过一辈子吗?   ——   郑经天倒在了血泊里。   他的头被人割断了,他双目圆睁,喉间尚有余腥气溢出,嘴角甚至还凝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愕。   而那具失去头颅的身躯,还兀自僵直地立了片刻,才轰然倒地,颈间的血窟窿突突地往外涌着血,很快便在身下积成一滩血泊,红得刺目。   他到死都不明白,这个自己冷落了许久的舞姬怎么会忽然抽刀砍向自己。   冯氏走进来,“你做的不错。”   郑经天最大的弱点就是好色,最后也死在了好色上。   “你做的不错。”   “多谢太后,多谢太后。”   “杀了吧。”冯氏说道。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为你做事!!!”她话音未落,被一刀封喉了。   外面的门忽然开了,一群甲兵冲进来:“贱妇冯氏,谋害亲子,关押大牢!”郑国忠立在那里,冷声说道。   冯氏满眼不可思议,忽然意识到什么:“这一切都是你谋划的对不对???是你使计让我杀了郑经天!!!那天刺杀我的人是你派来的是不是???”   “疯妇,给我拿下!”   出动的是郑国忠豢养在自己府邸之下的私军,他们把冯氏押回了郑府,拜见皇帝。   “还请陛下下令,处决冯氏。”   很快,一卷圣旨扔了出来,郑国忠接过。   此时宫里已经乱了起来,郑国忠剩下的私军的铁甲摩擦声混着宫女的尖叫,在宫道上炸开。   叛军手持长刀,踹开各宫的朱漆大门,寒光闪过,满地都是滚落的金簪玉饰与挣扎的宫娥。   所到之处,见人就砍,不分贵贱,片甲不存,所有的宫女和太监都被屠杀干净。   远处的钟磬声被厮杀声淹没,红墙之内,血光漫过青石板,染红了阶前的百花。   夜安殿内,楚云盼发髻散乱,跌坐在地,看着涌进来的兵甲,指尖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不,她又一次失败了。   天亮了,宫门前的石狮被染成了血色,御花园的锦鲤池里,漂满了尸体与残肢,池水被染成暗红,昔日用来赏荷的九曲回廊,此刻成了乱兵的屠宰场。   晨曦微露时,宫闱里终于静了下来,只余下乌鸦在墙头聒噪,啄食着地上的血肉。   ——   萧皇后叹了一口气,她的殿内此时藏了不少人。此时都听着外头的宛如炼狱的惨叫声,浑身发抖,几乎要吓尿了。   一群人跪地:“娘娘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愿一生追随娘娘!”   “为娘娘效鞍前马后!” 第107章 第 107 章:黄袍加身   冯氏罪名得当,被立即处决了,郑经天被冯氏杀了,郑党属于冯氏一派的朝堂上的势力要么立马见风使舵倒向了郑国忠这边,要么直接被郑国忠以雷霆之势清扫出朝堂。   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一时血流成河。   郑府内却是一片岁月静好,江南玉望着窗外的初秋景色,初秋的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般,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尘。   云是淡淡的,像扯碎的棉絮,慢悠悠地飘在天际。风掠过树梢,带着几分凉意,吹得道旁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泛黄的叶子挣脱枝头,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地响。   空气里混着桂子的甜香,清清爽爽的,吸一口,连肺腑都透着舒服。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庭院的石榴树被果子压得低低的,裂开的果壳里,玛瑙般的籽儿挤挤挨挨,颗颗饱满剔透。   枣树上挂满了红玛瑙似的枣子,风一吹便簌簌掉落,捡一颗放进嘴里,又脆又甜。   江南玉拿着一颗石榴,楚修替他剥着,他很耐心,瓷白盘子里的石榴籽一点点多起来,每颗都晶莹无比,微微菱形,不时捏破一个,溅得一手汁水。   弄完了之后,他把一盘石榴籽推给了江南玉。   江南玉拿起一颗放在嘴巴里,感受着汁水在唇齿间绽放,心底也划过一丝甜意。   他的眉毛上浮上一丝担忧:“现在郑国忠一家独大了。我没想到他还有私军。”   “你就不能开心点吗?烦心那么多事情干什么。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的。”   “现在断其臂膀,下一步就是郑国忠,”江南玉依然没办法放松下来,“我得想想怎么对付他。”   ——   军营里,一群上将军手下的士兵互相凑在一起暗自叫苦连天。   “我后悔死了,来这儿之后,我就没吃过肉。”   “是啊是啊,谁知道阎铎海手下这么寒碜!!!”   “还是楚将军手下好啊,现在想想,楚将军人这么好,我们怎么能弃他而去呢?”   “我现在感觉好愧疚啊。”   “我也是,我就是鬼迷心窍,一时被诱惑住了,以为没走过的路更好,却不知道曾经拥有的已经是最好的了。”   “我们想办法回去吧。”   “回去也不知道楚将军收不收呢!”   “那我们总得试试吧,我们得和他道歉,不行,我们得为他做点什么。”   “你们想吃肉吗?”一群人各自找到了自己同营帐的士兵,他们现在在自己营帐的地位很高,谁叫他们武艺精湛呢?   一群人听到肉,顿时都起来了,眼底发着光,“我们一起投靠楚将军怎么样?”   ……   阎铎海又故技重施,想要夺走楚修新练的这一千精兵,却没想到这一千人知晓上一千人现在的处境,一个个都固执地立在练武场下。   “楚将军,我们不走,我们要跟着你,只有你才是对我们最好的!你让我们有肉吃!!!”   “是的,只有你才把我们当人!”   “放肆!他是上将军,我只是个虚职从三品小将军,你们在胡言乱语!”   “你们赶紧走吧!”   “我们不走!!!”   “你们必须走!不然的话我就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了!!!我怎么能忤逆自己的上级!!!”   “为什么不能???”士兵们面面相觑,忽然一人高声喊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阎铎海不仁!!!岂配当这个上将军???”   “我们要拥立楚将军当上将军!”   “对对对,我们要拥立楚将军当上将军。”   “你们这一千人能做什么??”楚修嗤笑一声。   忽然一群人拿着武器全部冲过来,这一千人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自己的话招来了杀身之祸,却没想到那些源源不断地跑过来的士兵喊声震天:“我们要拥立楚将军!”   “我们要拥立楚将军!”   “我们要拥立楚将军!”   之前那一千人跑了过来,齐齐对着楚修跪下:“楚将军,我们鬼迷心窍,我们对不起你!!!”   “我们对不起你,我们只能把兄弟们都带过来投靠你!”   “你们放心,楚将军虽然不聪明,但是出手阔绰,言而有信,说到做到,欠你们的肉一定会还给你们的!”   “我们相信!!”   “楚将军,我们不吃肉了,你带我们哗变吧!以后我们跟着你,天天有酒有肉有美女!”   “我们哗变吧!”   “对对对,我们哗变吧!反正现在宫里闹成了一锅粥,我们这个时候哗变,也没人有空管得了我们!”   楚修还没来得及说,一群人已经拿着武器奔向了中军大营,“我们去杀了阎铎海!”   “对,我们去杀了阎铎海!”   “我们去杀了狗日的阎铎海!狗官!!!他的死期到了!!!”   一群士兵倾巢而出,眨眼间练武场上就没人了,刘参军和楚修站在一起,心说楚修真的是兵神。   “楚将军,这是你的托吧……”   楚修笑了。   阎铎海的营帐,义父郑国忠最近送了两个宫内的舞姬过来,她一袭绯色舞裙立于中央,裙摆金线绣的缠枝莲纹,在光影里似要绽出花来。   乐声起时,她足尖轻点金砖,旋身间广袖舒卷如云霞漫空,腰间玉带勾着的珍珠流苏,随着舞步划出细碎银光。   舞至酣处,她仰面折腰,裙裾散开如盛放的牡丹,发间金步摇撞出清响,与丝竹之声缠作一团。   抬眸时,眼波流转,眉梢眼角皆是风情,竟让烛火都似失了几分颜色。   舞艺精湛之高超,军妓毫不能比。   几个他手下的虚职将军也如痴如醉,忽然外面响动震天,阎铎海还以为是敌袭,吓得魂飞魄散,立马出去查看,结果被进来的士兵一刀捅死。   其它的几个虚职将军因为在享受歌舞,武器根本不在身边,虽然靠着拳脚打死了几个士兵,但是耐不住人实在是太多了,很快就被乱拳打死。   一群人快意恩仇,舒爽无比,哈哈大笑,互相拍肩拍掌。   楚修快步赶道:“你们这是犯事了!等宫里的旨意下来,我们都完了!”   “楚将军,你胆子太小了!!”   “是啊,楚将军,你胆子太小了。”   “我们杀进皇宫吧!!!”   “郑国忠有两万私军!”   “我们也是两万,我们未必会输!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搏一搏,美酒吃肉大美女!再说了,不趁乱杀进去,到时候没机会了!”   “是啊,楚将军,良机不可辜负!!!”   “愿拥立楚将军为王!!!”   “黄袍加身!!!”   “拥立楚将军!”   一群人把旗帜披在了楚修身上,楚修无奈的说道:“那我们杀进宫去吧。”   ……   刘参军拿着写着“楚”字的帅旗,帅旗在漫天晚霞中猎猎飞舞,玄色旗面绣着烫金的猛虎图腾,虎目圆睁,獠牙毕露,被风扯得笔直,旗角翻飞间,似要挣脱旗杆的束缚,腾空而去。   旗杆深深我握在刘参军手里,任凭狂风呼啸,依旧稳如泰山,旗面上的“帅”字遒劲雄浑,在日光下闪着冷光,映得周遭士兵的铠甲都似镀了一层金。   郑国忠的亲信大呼不好:“陛下,外面有五万士兵前来!!!”   “哪来的五万,是两万!!!”   “那些都是他们散布的谣言!!!”   “还请陛下赶紧应对!!!”   郑国忠刚杀完后宫几乎所有的宫女太监,自己的人也死了不少,私军也累了,还在休息,还没有整军调整,一切都在最差的状态。   “还不快整军!!!”郑国忠站上了内城城门。   “所到之处,百姓秋毫无犯,违令者斩!!!”楚修说道。   “楚将军万岁!”   “楚将军万岁!”   “楚将军万岁!”   几个亲兵打头阵,现在就算心思不齐的人也不敢不齐了,毕竟大势已去,大势现在已经归向了楚修,再不混在里面,必有一死!   楚修骑在高头大马上,在城墙上看到了郑国忠。   他一身玄色铠甲,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马鞍旁悬着的长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骏马踏着碎步,四蹄翻飞间扬起阵阵尘土,他脊背挺得笔直,一手勒紧缰绳,一手按在刀柄上,猎猎朔风掀起他的披风,衣袂翻飞如墨色流云。   目光扫过列阵的将士,锐利如鹰隼,胯下的马儿似通人性,仰头发出一声长嘶,声震四野。   郑国忠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几乎要冲破皮肉。双拳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双目圆睁,眼底赤红一片,像是燃着两簇野火,死死盯着前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间滚着压抑的咆哮,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都灼得发烫。   “楚修,居然是你!!!”   “不然呢,义父?”楚修轻描淡写道。   “你别高兴的太早,我们还不一定输!!!”   “给我杀!”楚修面色冷酷无情,挥旗砍去。   他自己跳下了马,轻描淡写地杀了一个对面的一个参将。士气顿时暴增。   “击杀逆贼!朕重重有赏!!!”   身后忽然传来了江南玉的声音,楚修心说接他来真对。   一群人望着一身龙袍的皇帝,他身着明黄织金龙袍,十二章纹绣于袍身,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图案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繁复却不失威严。   九条五爪金龙盘旋于襟袖之间,龙头昂首,龙须飘动,似要破空而去。   腰间系着玉带,镶着羊脂白玉,玉钩金带扣紧扣,更衬得他身姿挺拔。   冕旒垂落,十二串白玉珠晃悠悠地悬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余下满身的帝王威仪,叫人不敢直视。   一群人见到皇帝,瞬间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他们不是叛军,他们是正义之师!!!他们是击杀逆贼的正义之师!!!   “给我冲!”楚修说道。   攻城车在撞击城门,一群人拿着云梯,开始源源不断地往城墙上攀爬,内里的守军拿着弓箭,却心中怯意更甚,皇帝在外面!   那可是皇帝!!   自己是叛军!他们都是乱臣贼子。   “放下屠刀,朕既往不咎!否则杀无赦!”   “击杀乱贼者,取下乱贼首级者,封从三品将军!击杀人数,论功行赏!!!”江南玉高声道。   顿时里面的私军面面相觑。   “不,别听他的,你们要的,我也能给!”郑国忠彻底慌了,“他给你们的,我也能给!”   “我拿我萧皇后的名声做担保,你们只要放下屠刀,饶你们不死!!!”萧皇后带着一群自己庇佑的宫女太监出来。   她头戴九龙四凤冠,冠身以累丝工艺攒成,金龙昂首欲飞,凤鸟展翅相和,每一片羽翼都嵌着细碎的东珠,流光溢彩。   点翠的凤凰眼尾缀着赤金流苏,随着她的移步轻轻摇曳,却丝毫不乱,衬得她面容端庄,眉眼间尽是曾经中宫的威仪。   冠顶的大东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与她身上的翟衣相映,满城,皆敛声屏气,俯身行礼。   一群人被震慑之余,攻城的人越战越勇,等他们回过神的刹那,已经有不少士兵上了城墙,郑国忠惊慌失措,开始逃跑。   他完全不懂行兵打仗最忌讳的就是丧失士气,私军们一看主帅跑了,立马哗变!   他们自己打开了城门,朝着郑国忠追杀出去,几个主将齐齐对着江南玉的龙辇跪了下来:“微臣有罪!!!”   “既往不咎!给我杀!”江南玉面沉如水,声音冷如冰霜,透着帝王的霸气和威仪。他身上的金线绣的龙纹似要腾云而起。   身后将士们的呐喊声震彻云霄。   楚修胯下的骏马昂首嘶鸣,他却稳坐马背,目光如炬,俯瞰着城门芸芸众生,那股子睥睨天下的霸气,竟让敌军阵脚隐隐晃动。   二人相携,并排站立着,一个英俊硬挺,一个容色沉静无双。   楚修说道:“我去见见郑国忠。”   郑国忠被人按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钻心。   玄色锦袍被揉得皱巴巴的,沾满了污泥与草屑,发冠滚落一旁,乌发糊在汗湿的脸颊上,狼狈不堪。他拼命挣扎,却只换来更重的按压,胸口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呼吸都带着泥土的腥气,往日里的傲气与威严,此刻荡然无存。   “义父。”   “求求你,饶我一命,我毕竟没有伤害皇帝,也没有伤害你。”   “那是你想伤害我,但是没这个本事。”楚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容许任何人威胁江南玉。”   “楚修,你好狠的心!”   “国贼郑国忠,押下去!”   “楚修,你三姓家奴!!!你弑父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我后悔没第一时间杀了你!!!我没听冯氏的话是我第一错,我放过你是第二错,我放过江南玉是第三错!我输了我不冤,与人无尤!!!哈哈哈哈哈,天要亡我郑国忠!!!” 第108章 第 108 章:禹王薛天贵,异族萧忻依   “你们听说了吗?”茶楼里,一群书生围在一起,“楚将军带着城外军营二万忠军杀进皇城清理乱贼,郑国忠如今已经被拿下了。”   “郑国忠不是他的义父吗?”   “楚将军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又杀了自己的义父!!!”   “他是正当的好吗??如果没有他的维护,皇帝怎么再次入主皇宫???”   “终于拨乱反正,楚将军太厉害了!   “你听到了吗,那天士兵居然山呼万岁!!!”   “楚将军别自己的脑袋被皇帝砍了。”   江南玉最近忙的不可开交,他要清洗朝堂上的乱党,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他有些惆怅的想,朝堂上杀完了郑党真的是几乎要没人了。   后宫之前也被郑党火拼杀光了,整个内城居然一时之间空空如也。   “陛下,微臣提议科举!”   “陛下,先让下级的的官员升迁上来吧,不然的话朝堂真的无人了。”   混元殿内,底下围了以萧青天为首的几位内阁辅臣。   “你们看着去办吧,”他伏在案前,手臂撑着沉重的头颅。烛火摇曳,映得他眼下的青黑愈发浓重,睫毛耷拉着,连眨眼的力气都似被抽干。   指尖还捏着未写完的奏折,墨汁早已干涸,笔杆在指间微微发颤,呼吸浅得像一缕游丝,仿佛只要再添一丝疲惫,便会直直栽倒下去。   萧青天没有眼力介,还要再说话,其它几个辅臣眼见江南玉神色,立马把萧青天给拉下去了。   司空达望着楚修,心中忽然愧疚不已,他现在知道楚修到底有多真心了,原来他那个时候他以为是避祸离江南玉而去其实是去军营发育了……自己真的完全误会了他……他实在是太厉害了……老贼郑国忠居然败在他手上……   “司空达,你下去吧。”   楚修见他一走,立马把江南玉打横抱起放在龙床上,“别批了,你睡会儿。”   “你陪我聊会儿。”江南玉摆摆手,“我有事问你。”   “你说,说完就睡。”   “好。”   江南玉神色间忽然有了一丝耐人寻味,似笑非笑:“你之前问我,如果有更有才能的人出世,朕会不会退位让贤?”   “…………”楚修就要走,江南玉忽然拉住了他的手,“你想做皇帝?”   “之前这么想过。”楚修坦言道。   “现在还想吗?我听你的兵山呼万岁。”   “怎么,你要让给我啊?”楚修笑了,“还是杀了我。”   “楚修,”江南玉翻了个身,朝里面睡了,“朕累了,你帮朕批奏折去吧。”   楚修一惊,“你别犯糊涂,我是真想做皇帝。”   “那你去啊。”江南玉笑了,“我真的累了,你让我休息休息。帮我批完,不批完不许睡觉。”   楚修深深地看了江南玉一眼,忽然把他扒拉出来,跪在床前,他已经很久没跪过江南玉了:“你信我?”   “嗯,”江南玉忽然温柔地笑了,微凉的手摸过楚修略带胡茬的下巴,“我信你。”   “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但是我和你经历了许多,我现在相信你了。”他淡淡道。   “你睡吧,我帮你批。让我过把皇帝瘾,我这辈子都给你当忠臣。”   “好。”   ——   甄纲在楚修的兵攻破内城的时候,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就从后门抄小路跑了。   郑党倒了,郑党一夜之间什么也没有了。他作为曾经的郑党人士,如果再不跑,只有死路一条。   他能去哪里呢……   甄纲第一次迷茫了,西南到冬季就农民起义了,北边大寒……   他眸光忽然一闪。   对,他可以去北边。   甄纲孤独的马一路向北。   ——   室内檀香袅袅,楚修披着奏折,眼下也有点乌青,他现在终于知道批奏折有多累了,难怪江南玉能病成那样。   他有些怅然,这个冬天,西南就要起义了,大寒还要犯境……眼下皇宫内局势这么乱,不知道事情会不会提前。   郑国忠是死了,但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皇宫都空了。   他心底隐隐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楚修出去,找到殿外正在巡逻的裴羽尚。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裴羽尚都不敢相信这居然是楚修做出来的事情,他的兄弟带着两万兵马杀回皇城电光火石间把郑国忠给杀了!   “楚修,你也太厉害了!”裴羽尚由衷说道,他太骄傲了。骄傲到无以复加。他的楚修已经不知不觉成了今天这副百姓爱戴的样子!   却见他神色不太好:“怎么了?”   楚修将心底的阴影挥去,心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忽然凑到裴羽尚耳边,“这件事只能拜托你了。”   “你的兵不一定听我的。”   “放心,我有军令在。你尽管去做。”   “好。”虽然不明白楚修为什么要这么命令自己,但是楚修的做法永远是正确的。这已经成为了裴羽尚的某种信念。   ——   不少下级官员被调了上来,江南玉又重新举办了科举,非常勉为其难地将朝堂的一些职位填满。   但是新来的官员背景如何还需要调查,工作能力也需要培养,进入新岗位,又要重新适应,可以说是百废待兴。   “陛下!!!”这日萧青天忽然急急地跑进混元殿。   “越发没规矩了!”江南玉斥道。   “陛下,”萧青天拿着一本红色奏折,“西南急报,农民起义军已经打到邳城了!”   楚修正在喝茶,手里的茶盏摔了。   “奏折留下,你下去。”   “是!”   那本红色奏折被放到了案上,江南玉玉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手指微微颤抖。   各地百姓望风而降,禹王薛天贵连破数城,眨眼间从西南的旮旯子里打到了中部地区。   因为先帝的政令,驿站的荒废,这份急奏到现在才送到江南玉的案头,这会儿沿途地区的百姓怕是血流漂杵,民不聊生。   楚修快步上前,握住了江南玉略显冰冷的手。“有我在。”   江南玉怒斥:“这群昏官,地方那么多兵马,居然一个能抵挡的都没有!!!”   “说不定直接跑了,再不然隔岸观火,带着士兵观望,随时准备反叛,”楚修太了解永熙年间的官僚是个什么鬼样子了,趁机发国难财的远远比忠心救国的要多的多,甚至可以说,后者几乎没有。   “眼下京城兵力空虚,驰援西南怕是不可能……”   “微臣愿往!”楚修忽然朝江南玉跪下说道。   “愿往?你要去西南?”江南玉站起,眼底划过一丝不舍,但是舍小家为大家,他的不舍也只是一瞬间的,他一想到百姓流离失所,外界宛如炼狱,就心慌气促,自责无比,都是他的错,都是他没做好。   “你已经尽力了,不要自责,不要把所有东西都背在自己身上。”   楚修心想,他想扭转江南玉的命运,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江南玉的人生也背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绝对不会看着那个少年屈辱自杀,血溅皇城。   “你带四万兵走吧。”   “那你呢???”楚修震惊,“京城不能没有兵马。”   “四万兵马守不住什么的,你不可能光杆司令去,此事无需多言,我主意已定,”   江南玉一想到楚修面对的可能是十万,甚至是几十万兵马,就眼前微微发黑,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命运吗?难道自己努力了将近一年,也毫无建树吗?   “江南玉,这不是你的命,你要记住,人不能认命,”楚修握紧他的手,没把自己的一腔爱意说出口,“老天不垂怜你的时候,你要学会自己垂怜你自己。”   ——   刚解决完钱党,又解决完郑党,结果西南又闹起来了。起义军势如破竹,短短数日已经打到中南地区。   楚修不能再等了,他的兵还没练好,但也只能半路赶鸭子上架。   起义军肯定是往大昼国都来的,自己如果没有拦截好,让禹王薛天贵的人攻破皇城……   不,那绝对不是江南玉的命运!   如果那是,自己也一定要为他逆天改命!   走之前,楚修找到了司空达,司空达欲言又止,终于觉得这个时候说点那么鸡毛蒜皮的小事简直是在侮辱楚修,于是他沉默了,听着楚修的吩咐。   楚修掏出一个锦囊,对着月色微微出神,心想,他楚修从来不信神,但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神的话,希望神明可以帮江南玉一把。   那个惊才绝绝的少年不该死。   人出生不是为了死的,虽然大家都会死。但是人是为了美好的生活而活着的。   他把锦囊交到了司空达手里:“别告诉江南玉,如果……有任何意外,打开这个锦囊。”   司空达会意,他这次绝对不会擅作主张行事,打破这位绝世无双的将军的计划。   这边茶房里楚修和司空达私相授受完,就去了江南玉的殿内,江南玉把狼毫毛笔递到了楚修手里,楚修愣了一下。   江南玉说:“你马上要挂帅西征了,自己想要什么职位自己写。”   “你给我写吧。”   “那我随便写?”   “能服众一点。”   “我知道。”   “那就正二品上将军吧。”   “好。”楚修摸了摸他的头。   “楚修,”楚修就要走了,江南玉忽然跑到门口,“你如果回来,我给你封王。”   “如果我回不来呢?”   “那我也会做个好皇帝,但是终身不娶。”江南玉说道。   “好。”   楚修忽然拔刀,割下了自己的一束头发,递给了江南玉,江南玉好像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己也接过他手里的刀,砍下自己的一缕秀发,他把那束头发同楚修的头发轻系在一起,手指微微颤抖。   递给了楚修。   楚修郑重其事地将之放在心口的位置的衣襟里。   结发为夫夫,恩爱两不疑。   “我走了。”   “楚修,你回不来我……”他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这是楚修第二次见江南玉哭,上一次是欺负他,这一次……唉,楚修感受到了一种浓浓的剧烈的心动和强烈的归属感。   也许在这一秒,他终于完完全全成了一个古代人。   楚修抱住了他。   月色渐渐下去,太阳悄悄升起。   楚修真的要走了,他郑重其事地在江南玉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我把裴羽尚留给你,想我了就找他聊聊天,他会陪着你的。”楚修说道。   “好。”   ——   九月初七,上将军楚修挂帅西征,帝在长亭外给楚修送别。   金銮殿上,他一身银甲,腰悬佩剑,跪受天子亲赐的帅印。明黄的圣旨展开,字字铿锵,“挂帅西征,荡平贼寇。”八个字震得满殿肃然。   楚修双手高捧帅印,起身时脊背挺直如松,声如洪钟:“臣,定不负圣恩,不破贼寇终不还!”   殿外早已列好西征大军,赤色帅旗迎风舒展,“镇西”二字龙飞凤舞,日光下,刀枪剑戟寒光凛冽,四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天子亲送至城门,御酒斟满金樽,楚修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淌下,溅湿铠甲,却添了几分豪迈。   楚修接过那杆玄色帅旗,他将其狠狠插在帅车之上,旗面绣着的猛虎图腾,在风里张牙舞爪,似要随大军一同踏破西边。   身后,亲兵牵来一匹江南玉送楚修的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楚修翻身上马,马鞭凌空一甩,脆响过后,大军便如潮水般向西涌去,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他连夜点兵,星夜兼程,临行前,他立于高台之上,望着台下整装待发的将士,抬手一指西边天际:   “那里,是我大昼的疆土,谁敢来犯,便叫他有来无回!”   话音落,帅旗升起,夜风卷着旗角,猎猎作响。   他临危受命,眼底透着不屈的锋芒。他一身戎装,立于中军帐前,目光扫过一脸自豪的将士,沉声道:   “帅旗不倒,军心便不散!今日,我楚某挂帅西征,必为阵亡袍泽报仇,必守我万里河山!”   他拔剑出鞘,剑光映着他坚毅的眉眼,将士们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山呼海啸般的“必胜”之声,响彻军营。   身后的大军,甲胄鲜明,步伐整齐,马蹄踏碎黄沙,扬起的尘埃里,藏着雷霆万钧的气势,这一路西行,必将是旌旗所指,所向披靡。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决绝,这一去,要么马革裹尸还,要么扬眉凯旋归,他的身后,是家国万里,是江南玉,身前,是万丈黄沙与不灭的战意。   大军行进了足足有几百里。   禹王薛天贵帐下,禹王得知了楚将军挂帅西征的事情,和一众属下在一起商议。   “听说楚将军年纪轻轻,已经官至正二品。”   “听说他们的队伍有二十万士兵。”   “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们应该再往前行进一个城池,就能遭遇他们了。”   “我们先观察观察。”   薛天贵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他个头不高,从前是驿站的官吏,自从先帝下旨废弃驿站之后,他就失业了,没了生计,老婆孩子又是那么多张嘴要吃饭,于是他就开始造反   西南的百姓早就忍不了贪官污吏、地方豪强的层层盘剥,亲亲苦苦一年都在为地主打工,自己到头来差点喝西北风,政治无比黑暗,百姓民不聊生。   所以禹王薛天贵一揭竿起义,顿时一呼百应。   数不胜数的流民贫民涌向禹王薛天贵的队伍,短短几十日,他已经从最初的一两千人壮大到了现在的十万。   是实数。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以指数级的速度增长着。   ——   “楚上将军,邳城就在前面,他们围住了邳城。”   楚修一路上畅通无阻,驰援中南,但是百姓并不欢迎他们,只能说因为害怕,并没有加以阻拦。沿途的官僚虽然是让道,但是却一个兵都不肯借。   所以走的时候是四万人,到辕城的时候也是四万人。   中军大营,一盏油灯燃得正旺,灯芯爆出几点火星,映得帐内明明灭灭。   楚修卸了铠甲,只着一身玄色中衣,盘膝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兵书。   烛火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帐幕上,宛如一尊蓄势待发的猛虎。   他眉头微蹙,目光紧锁着书页上的兵戈阵法,指腹磨过粗糙的纸页,眼底渐渐凝起沉沉的锋芒。   帐外传来巡夜兵士的脚步声,他却浑然不觉,只沉浸在那卷兵书里,仿佛已置身于千军万马的战场,胸中自有沟壑万千。   刘参军说道:“这一路走来粮食不多了,将军与民秋毫无犯,这……”   刘参军眼神闪烁,历史上以战养战,以杀养杀的事情多的是,粮食不多的情况下,有的是抢劫百姓,杀戮百姓以获取财宝的事情。   但是这一路楚修都没有这样做。   “我知道了。”   “将军,薛天贵就在前面邳城。”   楚上将军忽然招招手让刘参军过来,刘参军凑到他唇畔,楚上将军对着他的耳侧说了几句话,刘参军大惊,直直跪下:“不可,绝对不可!!!”   “正常交锋,百姓不站在我这边,说不定什么时候连夜打开城门迎接薛天贵都有可能,如今只能兵行险着。”楚修的眸光平和得像一潭深水,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冷静。   自己粮草不多,拖下去无疑是自取灭亡。   “这些日子,你就说我在谋划。”   ——   薛天贵在哨塔上拿着望远镜瞧着对面的辕城,辕城里安安静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死气沉沉。   “我们在辕城的内奸说了,好多辕城的百姓愿意投靠我们,只是怕被楚上将军的兵马杀头,所以才暂时忍耐住了。”幕僚一脸喜意地汇报道。   “本该如此,本王是天命之子,时势造英雄,一切都会归为我有!这天下都是本王的,已打到中南,离京都还有十个城,已经拿下了十七城,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   禹王薛天贵志得意满,眼中是睥睨、纵横天下的威仪。   “我早晚要生擒江南玉这个狗贼!是他害的老百姓民不聊生!我要拿他祭旗,奠定我的无上威望!”   禹王薛天贵眼底都是功成在握,意气飞扬。连眉梢都扬着藏不住的得意,仿佛这万里河山,早已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江南玉只是他的囊中之物。   仿佛京都就在眼前,龙袍、皇位在想他招手。   忽然有参将上来:“王爷,抓获一名奸细。”   “走,带本王去看看。”   一个英俊的男子被五花大绑,放在粗粝、尘土飞扬的地面上。   他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目深邃锐利,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笔直,薄唇线条利落,下颌线棱角分明,透着久经沙场的硬朗之气。   玄色劲装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夺目,叫人不敢直视。   但他这会儿却跪在那里。虽然是跪着,依然不卑不亢,沉默不语,一言不发,气度逼人。   禹王薛天贵一出来,农民兵就山呼万岁。   “你是谁?”   “他是楚上将军的斥候。”   斥候指得是侦察兵。   “骑着马在邳城外东张西望来回巡逻,打算探听消息,被我们的人抓获了。”几个亲兵满脸讨赏。   禹王薛天贵望着这人的容貌身材,暗自称奇,他从未见过有生得这般好的男子,一时也起了惜才之心,他大步流星走到楚修跟前,“你知道被抓的结局是什么吗?”   “死。”楚修言简意赅,梗着脖颈,乌发沾着尘土与血污,凌乱地贴在颊边,可那双眸子依旧锐利如鹰,瞳仁里燃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嘴角破了,渗着血丝,他却偏要扬着下巴,目光冷冷扫过周遭嘲弄的脸,眉宇间的傲气半点未减,仿佛他不是阶下囚,而是个号令千军的将军。   “你不怕死?”禹王薛天贵心下称奇。   “又有何惧?”他脸上不见半分惧色。   玄色战袍被扯得破烂,沾满了泥污,却依旧遮不住他一身的桀骜。   他抬眼望向高座上的胜者,眼底没有求饶,只有不屑与轻蔑,唇角甚至还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股子傲气,似要穿透这囚笼,直刺人心。   禹王薛天贵心下越发称奇:“没想到楚军中还有这等英雄。”   薛天贵哈哈大笑:“还不快给我松绑!”   男子状似一愣,亲兵们也一愣,还是遵从命令,给楚修松绑。   “我禹王薛天贵岂是心胸狭窄之人,我瞧你有几分本事,你给我做亲兵吧?”   “你信得过我?”楚修满脸狐疑。   “哈哈哈,本王相信自己收买人心的能力。你只要敢当,本王就敢用你。”禹王薛天贵说道。   “多谢王爷!”楚修也不客气,似乎为禹王薛天贵的气度所折服,跪在他面前,双手抱拳。   禹王薛天贵双手背在身后,眼里都是睥睨天下的霸气。   士兵们愣了愣,都山呼万岁!跟着这样心胸宽广的王爷,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的!   ——   北边。北边寒风猎猎,卷着漫天黄沙,呼啸着掠过旷野。   风势急得像出鞘的刀,刮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吹得旌旗噼啪作响,旗角翻飞间,几乎要被撕裂。远处的胡杨林被风扯得乱晃,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塞外的狼嚎,听得人心头发紧。   风过之处,卷起地上的积雪,碎玉般砸在帐篷上,簌簌作响。   守营的兵士裹紧了铠甲,却依旧挡不住那股子寒意,连呼出的白气,都被风瞬间吹散,只余下满耳的风声,在北边的夜空里肆虐。   营帐连绵不断,帅旗在风中、雪中呼呼作响,透着凛然的气势。风裹着边关的狼烟味,扑在将士们的脸上,他们握着手中的兵刃,甲胄上的霜花被风吹得簌簌掉落,眼底却燃着不灭的战意。   中军大营烛火摇曳,萧忻依正在灯火下读兵书,忽然听得亲兵来报:“王爷,抓获一名奸细。”   萧忻依皱眉:“让他进来。”   甄纲被人五花大绑地进来,一见到上首英俊的男子,就立马跪下求饶。   男子面如雕刻般深邃,眉峰凌厉,眸光沉黑如墨,看人时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   颧骨线条利落。身披银甲时,阳光洒在甲胄上,映得他肤色愈发小麦。带着几分异域的凌厉。   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眸光锐利如刀,看人时带着几分审视与轻蔑。   唇瓣削薄,抿起时带着几分冷意,下颌处一道浅浅的疤痕,非但不损容貌,反而添了几分野性的俊朗。   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弯刀,行走时步履沉稳,周身的气场,更衬得他容貌出众。   “你是奸细???”   “我不是奸细!!!小的是从大昼京都跑出来的!”   “说。”萧忻依眼里划过一丝狐疑。   “钱党、郑党同皇帝相争,朝臣几乎死了一半,后宫全部的人几乎都死光了,如今西南禹王薛天贵起义,张王爷势必入主中原,所以小的先行前来投靠!”   “皇城所有兵力都前往西南平定叛乱了,眼下皇城空虚,王爷可以带兵急速行军,连破七城,攻占京都!”   萧忻依一愣,没没想到自己的野心被这人轻易点破,他亲自从案前走下来,扶起甄纲:“快快起来,本王就缺你这样的左膀右臂。” 第109章 第 109 章:三擒薛天贵   “郗麟,你可会射箭?”   邳城的狩猎场,禹王薛天贵骑在高头大马上,勒着缰绳,意气风发,身后跟着楚修,他这些日子越发喜欢郗麟了了,这人缄默寡言,却忠心耿耿,手脚也干净,不慕荣利,做事也麻利。   “一般般。”楚修说道。   “和我们一起比一比吧?”   几个亲兵望着楚修,都有些不服,他才来多久啊,居然就得到了禹王薛天贵的一点偏爱。无非就是比自己长得好,武艺怕是不精。   自己一定要借这个机会好好展示身手,以获得禹王薛天贵的宠爱。   几人策马奔腾,疾驰在狩猎场上,猎场之上,秋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几骑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马蹄踏碎枯黄的草甸,溅起漫天尘土,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轮,鬃毛被风扯得向后飘扬。   为首的男子一个男子身穿劲装,俯身贴在马背,手中长弓挽成满月,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奔逃的猎物;身后几人亦是策马扬鞭,衣袍翻飞如展翼的鹏鸟,吆喝声与马蹄声交织,在空旷的猎场上激荡出烈烈豪情。   楚修抬手摘下背上长弓,指尖勾住箭羽,手腕轻旋,利箭便稳稳搭上弓弦。只听“嗡”的一声鸣响。   他沉腰拉弓,臂弯青筋微绽,弓弦如满月,目光如炬,死死锁住百丈外仓皇奔逃的孤狼。指尖倏然松开,羽箭破空而去,带着锐啸划破风势,只听一声哀鸣,狼身应声倒地,箭羽正中眉心。   “好!!!”禹王薛天贵惊呼出声。   之后楚修又张弓搭箭,射杀了一只熊,一只鹿。   一群人满载而归,几个亲兵满眼不忿。没想到郗麟箭术这么厉害!!!简直是箭无虚发!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居然只是一个斥候。   被抢了风头,一群人很是不爽。   回了营帐,禹王薛天贵置酒请客,楚修见居然没有歌舞,问道:“将军不喜歌舞?”   “欸?百姓流离失所,我怎么好意思载歌载舞,喝口酒就不错了。”   楚修有些意外。   “郗麟坐,今日炖的熊肉和狼肉,都是你猎杀的。”他举杯,对着众参将亲兵说道,“你们可要感激郗麟!”   “我封你当参将吧!以后跟着我带兵打仗!”   楚修离席,单膝跪地:“多谢王爷!!!”他满眼诚挚,目光灼灼,似乎忠心耿耿。   夜深人静,楚修溜出自己的营帐,避开巡逻的士兵,在营帐外转了一圈。   “谁?”巡逻的士兵耳朵灵敏。   楚修屏气,躲过士兵。   士兵走过去,见是一只黑猫,笑了:“妈的,你这东西吓死我了。”   等士兵又走过去,楚修才从草垛之后出来,继续在营内闲逛。   深夜,禹王薛天贵在中军大营里睡得正香,一群亲兵在帐外守卫,忽然一道黑影持刀劈砍过来,一人来不及反应,被砍下一条手臂。   昏昏欲睡的另外几人立马惊醒。   “王爷!!敌袭!!!”   迎面扑来的亲兵还未看清招式,便被他反手一刀劈中肩胛,鲜血喷溅而出。楚修毫不迟疑,旋身横扫,刀光如一道雪亮的弧,扫过周遭亲兵的腰腹,惨叫声此起彼伏。   脚下踩着血泊,他踏前一步,长刀高举,那股子悍然之气,似要将天地都劈开。   他冲进中军大营,和穿着睡衣的禹王薛天贵打了起来。   楚修一身玄色劲装,手中长刀如一道墨色流光,直劈而下。刀锋划破空气,带着锐啸,逼得持戟的禹王薛天贵不得不横戟格挡。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持戟者借力旋身,双戟一勾一挑,左戟格开长刀攻势,右戟直刺对方心口,招招狠辣。   出席旋身急退,长刀反手横扫,刀风卷着地上尘土,逼得双戟攻势一滞,随即他踏前一步,刀光如练,直斩对方下盘,两人缠斗在一处,刀鸣戟响,震得周遭簌簌发抖。   终于楚修找准机会,一刀朝薛天贵的脆弱的脖颈刺去,抵住了他的命门,薛天贵僵在那里。   “郗麟,居然是你。”   他眼底没有丝毫的恐惧,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咯咯作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双眸子霎时赤红如血,眼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将人灼伤。   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周身气压骤降,站在他面前的人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你是奸细?”   “你要什么?”   他没有求饶,依旧傲气非凡。   楚修心中对他多了几丝敬佩,长刀换了一个方向,横着抵着禹王薛天贵的脖颈,楚修站在禹王薛天贵的身后,钳制着他往帐外走去。   帐外一群赶来的亲兵和士兵见此情状都急红了眼,喉间溢出野兽般的低吼,额角青筋暴起,攥剑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   身后几名亲兵亦是双目圆睁,红着眼眶就要往前冲,眼底的焦急与暴怒交织,恨不能立刻杀出血路,将主帅夺回。   “郗麟,居然是你!你果然是奸细!!!”   “我就说你箭法怎么会这么厉害,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小小斥候!”   “你放过大王,好处不会少你的!”   “住口,无需求饶。”   “薛天贵,你跟我走。”   楚修抵着他的身体,一点点朝营帐门外走去,一群双目血红的亲兵和士兵亦步亦趋,拿着冷光熠熠的武器指着他。   楚修却临危不惧,眼若深潭,眼里都是深不可测。   “我要马。给我马。”   “给他!”   立马有人牵了一匹马过来。   他这会儿已经到了营帐门外,忽然侧身上马,松了抵在薛天贵脖颈的手,仰天长笑,策马走了:“薛天贵,你要记得,你欠我郗麟一条命!”   薛天贵震惊不已,望着那个离去的英挺的背影,满眼满心都是震撼。   ——   “将军!!!”刘参军一见楚修大步流星进账,就松了一大口气,一整颗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他要是出了事,自己怎么和皇帝交代?   “怎么样?”   “我放过了薛天贵。”   “为什么???”   楚修把情状说了,刘参军不解道:“上将军,您明明有机会杀了他……”   “杀了他会内乱,到时候又推出一个王来,百姓民不聊生,据我观察,薛天贵这人不坏,或许可以收编。”   “收编???”刘参军满眼不可思议。   但是楚修一贯是奇迹缔造者,一贯擅长以弱胜强、以少敌多,反败为胜,所以他没有说出质疑的话来。   “我放了他,他欠我一条命。”   他立于营帐烛火之下,目光灼灼,如鹰隼锁定猎物,锐利的视线令人心惊。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似有火焰在眼底燃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威仪万千,无人敢与他对视。   “上将军……”刘参军满眼异彩。这个二十岁的青年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上将军风尘仆仆,赶紧休息,明日……”   “来人,点卯,整军夜袭!”楚修用最快的速度穿上甲胄,抱着头盔出去了。   ——   薛天贵还停留在郗麟给他带来的巨大的震惊中,一群参将亲兵都围在薛天贵的营帐,生怕郗麟去而复返,外头守卫空虚,薛天贵忽然听得外面火光一片。   “敌袭!!!”   夜黑风高,敌军借着夜色的掩护,绕到营寨后方的薄弱处。他们卸了马蹄上的裹布,战马无声疾奔,哨兵厉声示警,却被一支冷箭穿喉,营内的梆子声仓促响起,却已迟了——敌军如饿狼般扑入营寨,刀光剑影里,血花四溅。   前锋的敢死队手持短刃,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岗哨,随即打开寨门。   大队敌军涌入,逢人便砍,营帐被点燃,火光中,睡眼惺忪的将士来不及披甲,便倒在了血泊之中,惨叫声与兵器的铿锵声,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营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火把如繁星般亮起,映红了半边天际。   敌军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睡梦中的将士被惊醒,仓促间操起兵器,营帐外已是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箭矢如雨点般射进营帐,帐顶的油灯被一箭射穿。   深夜的敌袭,来得猝不及防。   敌军的骑兵冲破营门,铁蹄踏过之处,尽是残肢断臂,深夜的营寨,成了人间炼狱,唯有厮杀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久久回荡。   郗麟于万军从中,双腿夹住汗血宝马,竟然直接从马匹上站起,张弓搭箭,对着跑出来的薛天贵就是迎面射去。   他百发百中,箭擦薛天贵的脖颈而去,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一箭射中薛天贵的肩膀,薛天贵吃痛,却丝毫没有惊慌,他知道邳城是守不住了,掩护自己的士兵撤退。   “郗麟!又是你!”   “什么郗麟!这是我们楚上将军!”刘参军冷笑说道。   薛天贵听到这个名字,瞪大了眼睛:“你是楚修???”   “是。”楚修气定神闲,淡淡道,“薛天贵,你欠我两条命了,还不快滚???”   “郗麟,你给我等着,不对,楚修,你给我等着!!!我会回来报复你的!!!”   薛天贵带着自己的人马撤退。   一时这边的中军大营都空了,刘参军在一处仓库里发现了几千石粮食,一时兴奋不已。   “上将军,快过来看,好多粮食!!!”   一群士兵也知道了,顿时挥舞着武器,他们知晓短期内他们有充足的粮食可以吃了!!!   ——   “上将军简直用兵如神!”   “是啊是啊!!!薛天贵一路势如破竹,居然到了我们楚上将军这里节节败退!!连邳城都直接丢了!!!”   “跟着上将军有肉吃,有数不胜数的粮食!!!”   “他太厉害了!我们以少敌多,以巧破力!”   “别高兴的太早,薛天贵的主力兵马可没有折损,这是急袭,投机取巧,又不是正面对战!正面对战我们还是完全的劣势!” 第110章 第 110 章:大昼城破,江南玉差点自刎   大寒士兵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因为驿站荒废,等江南玉消息的时候,大寒士兵已经打到了隔壁城。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五更的梆子声敲得漫不经心,紫宸殿外的青石阶上,霜华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像覆了雪。   往日里,卯时未至,文武百官便已按品阶列队,玉带撞着朝珠叮当作响,咳嗽声、低语声混着内侍的唱喏声,能闹热半个皇城。   今日却不同。   殿角的铜鹤香炉里,檀香燃得只剩一截灰烬,袅袅青烟孤零零地飘着,散在冰冷的殿宇里。阶下空荡荡的,只立着几个捧着拂尘的内侍,冻得缩着脖子,眼神茫然地望着朱红宫墙。   本该站满朝臣的位置,只稀稀拉拉立了三四人,都是须发斑白的老臣,袍角沾着霜气,垂着头,连交头接耳都不敢。   值殿太监捏着嗓子唱喏:“百官入朝——”   声音撞在殿柱上,空荡荡地弹回来,惊飞了檐角的几只寒鸦。   御座上的帝王,龙袍未换,眼底凝着血丝,目光扫过阶下寥落的人影,指尖攥着那份八百里加急的败报,指节泛白。半晌,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都怕了?都躲着?”   无人应声。   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卷着阶下的霜雪,扑在那几个帝党老臣的脸上,凉得刺骨。他们肩头微微颤抖,却依旧低着头,仿佛这样,就能躲开这满殿的仓皇与死寂。   宣政殿的朝鼓,敲了三通,鼓点沉得像砸在人心上,却迟迟等不来上朝的队伍。   殿内,只有萧青天和几位帝党臣子,站在丹陛之下。萧青天的朝笏攥得发潮,胡须抖个不停;其它几人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绝望。   “陛下,”司空达颤巍巍地开口,“百官……怕是都已携家眷出逃了。”   帝王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朝堂,殿外的风呼啸着,卷着远处隐约的喊杀声。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朕的朝堂,朕的臣子,到头来,竟只剩几人么?”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侍卫踉跄着奔进来,跪地高呼:“陛下!叛军已至城外!”   丹陛之下,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惨白了脸色。阶下的空旷,此刻竟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这破败的朝堂,这倾覆的江山,牢牢罩住。   ——   大寒铁骑兵临城下。今日下雪了,永熙二年的第一场雪。   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起初只是星子般的碎雪,簌簌地飘在帐幕上,没过多久,就成了鹅毛大雪,漫天漫地的白,大寒的旌旗在猎猎寒风中骄傲飘扬。   朔风裹着雪沫子,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戍卒们裹着质量优良的棉甲,呼出的白气刚飘出唇齿,就被寒风冻成了霜,凝在胡须上、眉梢上,结成一层白花花的冰碴子。   脚下的积雪没过脚踝,踩下去咯吱作响,寒气顺着靴底往上钻,直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枪尖上凝着的雪,早已冻成了冰棱子。远处的旷野白茫茫一片,连狼烟都被风雪压得透不出气,天地间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响,冷得像要把这世间的一切生机,都冻僵在这片雪地里。   宫墙内的红墙白雪,看着是极美的景致,可那些守夜的内侍,却早已冻得牙关打颤,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们脸上的寒霜,竟比那宫墙的雪还要冷几分。   兵临城下,所有来不及跑的人脸上都死气沉沉。   一群人哭声震天,城内混乱无比,百姓四处逃窜。   江南玉立在城墙之上,麻木地看着大寒的铁骑攻破城门,万箭齐发,百姓应声倒地,无数人身死命殒。   顿时一片血流成河。   司空达在城门上找到了他:“陛下快走!!!”   “还能去哪里???”所有的兵都已经被楚修带走了。   “陛下,这里太危险了。”   “我要记得我人生的最后一幕。”   “朕非亡国之君,臣乃亡国之臣!”他笑了,眼底都是一望无际的悲凉。这就是他江南玉的命运吗?原来努力到极致,到头来也不够如此。   天命不在我。   “江南玉,乖乖投降,饶你不死!”   底下坐在汗血宝马上的男子面如雕刻般深邃,眉峰凌厉,眸光沉黑如墨,看人时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   颧骨线条利落。身披银甲时,阳光洒在甲胄上,映得他肤色愈发小麦。带着几分异域的凌厉。   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眸光锐利如刀,看人时带着几分审视与轻蔑。唇瓣削薄,抿起时带着几分冷意,下颌处一道浅浅的疤痕,非但不损容貌,反而添了几分野性的俊朗。   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弯刀,行走时步履沉稳,周身的气场,更衬得他容貌出众。   “受降???”江南玉嗤笑,眼底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宁殉国,决不投降!!!”   司空达瞬间红了眼,心底那点支撑着他的火苗,快要被这彻骨的滔天的寒意浇灭了。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灰烬,绝望如寒潭,将他整个人溺了进去。   江南玉声音嘶哑得如同困兽悲鸣,他提着结着冰霜的剑,那双眼红得吓人,像是淬了血的琉璃,映着漫天风雪,也映着他此生最后的决绝。   他就要拔剑自刎,美人倾国倾城,立在城头,头发凌乱,一身白衣染血,衣袂翩跹,雪落了他满头。   这一幕实在是太凄美,底下的所有大寒铁骑都屏住了呼吸。   司空达目眦欲裂:“陛下!!!”   剑已经划破了他脖颈处的肌肤,司空达忽然说道:“陛下,你还记得楚修吗???”   江南玉的手停了停,楚修……是啊,楚修。   楚修,我不能陪你了,我今生今世都不能陪你了。   说好了一辈子,我还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   司空达立马把一个锦囊从袖口掏出来,万分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是楚上将军临走之前留给老奴的,让遇到危机情况献给陛下。”   江南玉握着剑,他半信半疑地接过那个锦囊,雪落到了那个锦囊上,化成雪水,留下淡淡的水迹。   “江南玉,我不知道有没有意外,我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龙门能跳,狗洞能钻,你还记得吗?你曾经拿砚台砸过我的头,现在我允许你第二次砸我的头,逃吧,来西南找我。皇宫混元殿底下有我让士兵挖的地道,直通我在城外早就买的一处小宅子。”   “我等你来见我。”   “我爱你。”   江南玉拿着那张纸条,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司空达也看到了上面的字。一时眼底划过浓浓的希望。   “陛下,我们走吧!”   江南玉一滴眼泪流了下来,楚修,我不想死了,我知道我该死,该以身殉国,但是想到你,我不想死了。我是个懦夫,我想回到你的身边。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中几乎死光了的百姓,看了眼外面冰冷的铁骑,眼底闪过浓浓的滔天的恨意。   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江南玉在裴羽尚的带领下找到了那条楚修说的密道的入口,裴羽尚领着江南玉下去,将一件斗篷披在了江南玉的身上。   江南玉一路沉默不语,三人走在密道里,密道狭长幽秘,带着一股呛人的泥土味。两侧的石壁凹凸不平,渗着冰凉的水珠,抬手摸去,满手都是湿滑的青苔。   密道深埋在地底,头顶的土层厚得听不见半点地面的声响,只有水滴落在石洼里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通道忽宽忽窄,时而需要弯腰匍匐,时而又要踮脚前行。   火把的光芒被浓重的湿气压得昏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的距离。脚下的石阶早已松动,踩上去咯吱作响,稍不留神便会打滑。通道的尽头透着微弱的光。   裴羽尚带着江南玉去了楚修城外的一处宅子,那个时候楚修买宅子,给自己的母亲买了一套,还在城外买了一套小房子。那个时候裴羽尚不懂,现在他才知道,那个时候他就居安思危,考虑到了今天这样的局面。   他简直是来救江南玉的神明。天不亡江南玉!   “你就是裴羽尚吧,”江南玉记住了裴羽尚的名字。   “是的,陛下跟我走。”   “以后我不是什么陛下了,你直呼其名吧。”江南玉淡淡道。他的声音很淡,像是随时要破灭。   裴羽尚指挥着下人搬着楚修一早准备好的东西上马车……粮食、衣物、钱财,江南玉、司空达也去帮忙,很快三人上了马车,江南玉最后朝皇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耐人寻味,裹挟着亡国的恨意。   ——   楚修帐下,他得到大寒来犯,京都城破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皇帝以身殉国。拔剑自刎。”   他看着急报上刺目的八个字,忽然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他抬手想去摸腰间的佩剑,指尖却抖得厉害,连剑柄都握不住。心底那股支撑了自己的执念,轰然崩塌,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   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连恨都觉得无力。寒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他缓缓闭上眼,任由冰冷的绝望将自己彻底吞没。   残阳如血,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缓缓向前倾身,任由冰冷的恐惧,漫过心头最后一寸暖意。   他还是没有改变历史。历史的车轮如此无情。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刘参军红着眼睛,绝望像蚀骨的毒药,顺着伤口钻进四肢百骸,让他连呼吸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冷风呼啸而过,吹得里面的热血一点点凉透。绝望像漫天飞雪,落满了他的发梢,也落满了他荒芜的心头。他连魂魄都散了。   眼底的猩红一点点漫上来,像极寒天气里骤然裂开的血纹冰面。   那红,不是泪,是硬生生憋出来的腥气。眉峰拧成死结,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红丝爬满眼白,连瞳仁都浸成了暗赤色。   他一声咆哮,眼底的红像淬了毒的火,烧着滔天恨意,也烧着无路可退的决绝。   “将军……”   楚修忽然蹲了下来,无力地哭了。   这是他到异世界第一次哭。   起初只是压抑的呜咽,到后来竟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双肩剧烈颤抖,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与尘土,淌出两道污浊的沟壑。   那双曾燃着万丈锋芒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绝望的碎光,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喉间溢出的哭嚎,像濒死的困兽在哀嚎。   江南玉,不是说好了过一辈子吗?   你骗我。   那我打仗还有什么意义。   刘参军眼底的光亮微微熄灭,他颓唐万分地倚靠在墙壁上,仿佛人已经死了。   下雪了,军营里一片叫骂声,在文人墨客眼里,这场雪是美的,大地银装素裹,宛如仙境。   在士兵眼里,刺骨的寒风让他们心头的最后一点热意都吹散了。   北地的寒风卷着碎雪,刀子似的刮在兵士脸上,他们裹紧了单薄的铠甲,却依旧挡不住那股子寒意。甲胄上结了层薄冰,冻得铠甲贴着皮肉,像是穿了一身冰壳。兵士们缩着脖子,牙齿咯咯打颤,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每挪动一步,都能听见铠甲碰撞的脆响,混着压抑的哆嗦声,在旷野里格外清晰。   营地里的篝火早被冻得只剩火星。兵士们抱着长枪,蹲在营帐的背风处,浑身冻得发紫,嘴唇乌青。朔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他的眉毛睫毛上都凝了白霜,呼出的白气刚飘出唇边,便被寒风冻成细碎的冰晶。连话都说不连贯。   “你们听到哭声了吗?”   “好像有。”   一会儿刘参军出来了:“不好意思,我哭了。”   几个亲兵这才点点头,慰问了他一下。刘参军望着远处现在薛天贵所在的金门,他们现在已经进入了邳城。   还有打下去的意义吗?皇帝都没了。 第111章 第 111 章:楚云盼的最后一次机会   第二日一早,楚修却仿佛没收到那起奏报。   他负手立在廊下,玄色衣袍被风扯得笔直,眉眼间不见半分暖意。剑眉斜飞入鬓,压着一双沉如寒潭的眸子,看人时目光锐利如冰刃,只淡淡一扫,便叫人无端生出寒意。   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被冻成了冰碴,连落雪落在他肩头,都似要凝滞住。   连眉峰都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凌厉。   明明一句话也没说,周遭的喧嚣却像是被无形的寒气冻结,亲兵士兵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周身的气场,就像隆冬时节的冰湖,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能将人冻透的寒意。   “今日大雪,宜作战,本上将军打头阵,你们跟上,破釜沉舟,就在此着,我们一定得胜归来,迎接皇帝!”   “赏赐百千强!”   “赏赐百千强!”   “赏赐百千强!”   楚修的大军和薛天贵的大军在金门对峙。   薛天贵的农民军装备极差,有人扯了块染血的粗麻布,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义”字裹在头上,被刺骨寒风一吹,边角簌簌地掉渣。   手里的家伙什更是五花八门:壮年汉子们大多扛着豁了口的锄头、锈得快看不出原样的柴刀,有几个胆大的,举着从县尉府里抢来的断矛,矛尖上还沾着黑褐色的血渍。   半大的少年们则攥着削尖的竹竿,竹节上的毛刺都没来得及刮掉,握在手里硌得生疼;更有甚者,怀里揣着几块磨得锋利的石头,权当武器。   身上的衣裳更是破烂不堪,有的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有的干脆裹着麻袋片,裤脚卷到膝盖,露出黝黑干瘦的小腿。脚下的鞋子,不是草鞋磨穿了底,就是赤着脚,踩在初春还带着冰碴的泥地里,冻得直打颤。   可就算这样,当领头的汉子振臂高呼“反了这吃人的世道”时,数百人还是齐齐举起手里的家伙,吼声震得树梢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   “楚修,你哪有二十万!我们在城内的奸细说了,你最多只有五万。”   薛天贵立在阵前,一身玄铁铠甲裹着不高的身躯,甲片相扣,冷光湛湛。胸前的护心镜磨得锃亮,映着天边残阳,也映着他眉眼间的风霜。   肩甲上刻着狰狞的兽首,历经百战,早已被血色浸成暗褐色,边缘却依旧锋利如刀。腰间束着狮蛮带,悬挂的佩剑剑穗被风吹得翻飞,与甲胄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少废话。”   阵前的铁骑里,忽然冲出一骑。马上的将军一身玄铁铠甲,面如寒霜,手中一杆簇着冰棱的长刀,刀尖凝着寒光。他策马疾驰,马蹄踏碎烟尘,如一道黑色闪电,径直撞向敌军大阵。   “拦住他!”敌将厉声嘶吼,麾下亲兵蜂拥而上,刀枪剑戟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将军却毫无惧色,长刀横扫,刀尖挑飞数名亲兵,血花溅在玄甲上,红得刺眼。他胯下战马通人性,长嘶一声,腾跃而起,竟直接跃过敌军的刀阵。   敌将大惊失色,慌忙拔剑格挡,却见那柄长刀如毒蛇吐信,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几百人的敢死队和楚修一起重逢,直接杀红了眼。   三百人如饿虎扑食般撞出城去。敌军的箭雨密密麻麻地射来,有人中箭倒地,却连哼都不哼一声,挣扎着爬起来,依旧往前冲。   砍刀劈进血肉的闷响此起彼伏,他们的眼睛,起初还带着几分决绝,可当刀锋一次次砍进敌兵的身体,当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那双眼便渐渐被血色浸透。   红,是眼底翻涌的红,是溅在脸上的血染红的红。他们杀得忘了痛,忘了生死,只知道挥刀,再挥刀。有人断了胳膊,就用牙齿咬着敌军的喉咙;有人没了兵器,就抱着敌兵,同归于尽。   他们的眸子红得吓人,像两团燃着的火,映着漫天烟火,映着满地尸骸。万军之中,这三百人的队伍像一道血色的洪流,所过之处,敌军闻风丧胆,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身后的几万士兵霎时红了眼。   阵后的士兵们看得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攥得青筋暴起。起初只是胸口发闷,血气一股股往上涌,到后来,只觉得眼眶烧得发烫,再睁眼时,那双平日里还带着几分疲惫的眸子,竟红得像要滴血。   红丝爬满眼白,瞳仁里燃着熊熊怒火,映着同胞的惨状,映着敌军的狞笑。有人忍不住低吼出声,手里的刀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若不是将军的军令还在,他们怕是早已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将那些敌军碎尸万段。   薛天贵见对方敢死队骑兵势如破竹,大惊失色,连忙带着自己的士兵后撤。   楚修却像疯了一般,砍刀横扫,血花四溅。他踏着尸骸,迎着刀光剑影,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离帅旗不过三丈时,他纵身跃起,浑身的力气都凝聚在右臂,砍刀带着破风之势,狠狠劈向旗杆!   “咔嚓——”   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旗杆应声断裂。那面绣着狼头的帅旗,晃了晃,轰然坠地,被奔涌的人潮瞬间踏碎。   霎时,敌军阵脚大乱。那士卒拄着砍刀,站在断旗之上,浑身浴血,眼底燃着熊熊怒火,竟比那坠落的帅旗还要慑人。   十万人绵延数里,后面的人根本看不到前面什么情况,只忽然知道帅旗倒了,以为是前面打输了,顿时开始四散逃跑。   “给我冲!!!”楚修喊道。   四万人瞬间士气大增,拿着武器一拥而上,   金戈交击的脆响,战马悲嘶的哀鸣,将士嘶吼的怒喝,瞬间交织成一片炼狱般的喧嚣。长枪刺入血肉的闷响,刀锋劈开铠甲的锐声,混着骨裂的脆响,在耳边炸开。   有人被长矛挑飞,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弧线;有人被战马踏翻在地,转瞬就被乱军踩成肉泥;有人砍断了敌人的手臂,自己的脖颈却被另一柄弯刀划破,鲜血喷溅,染红了漫天黄沙。   残肢断臂散落得到处都是,折断的兵器插在泥土里,淌着暗红的血。风卷着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活着的人杀红了眼,只顾着挥刀、挺枪,分不清敌我,辨不明方向,只凭着一股悍劲,在尸山血海里厮杀。   夕阳坠下西山,残阳将旷野染成一片赤红。厮杀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重伤者的呻吟,和风吹过尸骸的呜咽。   刘参军红着眼,绝望地说道:“将军,我们赢了……”   可是皇帝已经不在了。   “停了,别打了。”   薛天贵大惊失色,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从惨白转为灰败,最后竟面色如土,毫无半分生气。   那双往日里炯炯有神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瘫软在女墙上,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薛天贵,你是条汉子,你可愿同我结拜为兄弟,一起杀回京都?”   “皇城被攻破,皇帝身死,你我都是大昼子民,相煎何太急???”   “大寒来犯,你我应当摒弃前嫌,共御外敌!!!”   薛天贵眼底忽然闪过光亮。   他僵在原地,眼眶猛地发烫,原本死寂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光。那点光,起初微弱如萤火,而后竟越燃越旺,驱散了漫天飞雪带来的刺骨寒意。他指节发白,唇角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楚修,我欠你三条命,我愿意!”   ——   大寒的铁骑杀进了大昼的皇宫。   一名女子发髻散乱,金钗玉簪早已在乱兵劫掠时遗失,仅剩下一根麻绳勉强束着头发,发丝间沾着尘土与草屑,纠结成一团。   身上的绫罗长裙被划得破烂不堪,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满是树枝刮出的血痕与泥土渍,原本绣着缠枝莲纹的裙摆,如今沾满了泥泞,被踩得辨不出原色。   她赤着脚,脚底被碎石子划破,渗出血珠,混着泥土结成暗红的痂。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发霉的麦饼,那是她从乱葬岗旁捡来的,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路过残破的茶寮时,几个流民见她眉眼间尚存几分昔日风华,竟围上来拉扯。她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护着怀里的麦饼,像只被猎捕的幼兽,狼狈地蜷缩在墙角,任由那些粗鄙的手在她身上乱摸,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滚落,冲出道道蜿蜒的痕迹。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分贵女的模样?不过是乱世里,一只任人宰割的蝼蚁。   亲兵打头阵,几个士兵就要亵玩女子,萧忻依的马匹悠悠出现,他眼见这女子一身狼藉,却身材窈窕,淡声说道:“抬起头来。”   女子抬起头。   萧忻依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望着这个剑眉入鬓的英俊男子,他眸光锐利如鹰隼,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锋芒。轮廓分明的脸庞,是刀削斧凿般的硬朗线条,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透着几分桀骜不驯。   下颌线利落流畅,带着一层淡淡的胡茬,更添几分铁血男儿的阳刚之气。一身戎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纵是满身风尘,也难掩那份震慑人心的英武俊朗。   女子眼底闪过无数复杂的神色,有惊喜,有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奴家楚云盼。”她的声音娇滴滴的。   男人哈哈大笑,直接把楚云盼抱上了马。 第112章 第 112 章:重逢   江南玉的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快到邳城了,他一声一声地咳嗽,声音轻而碎,咳得急了,他微微弯下腰,帕子掩住唇瓣,肩头轻轻颤动。   几缕墨发垂落,遮住了他苍白的面容,只看得见紧蹙的眉峰,和咳过后泛红的眼角。待气息稍平,他抬眸时,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陛下咳疾又犯了。”司空达担忧地说道。   “哪有那么娇贵。”江南玉摆摆手。   裴羽尚眼底也有了一丝担忧。真的和江南玉接触,他才知晓外界的残忍嗜杀的传言都是假的,他是个非常沉静安静之人。经常在发呆。   江南玉的目光往前看了看,前面就到邳城了,楚修,我还有什么面目来见你。   但是我却那么想见你。   也许想见你的念头,让我有了活下去的信念。谢谢虽然不在我身边,你这一路却都无形中在支撑着我。   江南玉手心里握着楚修留给他的玉佩和香囊。   ——   “将军,”营帐内,刘参军看着一身血污、伤痕累累的楚修,“你这又是何苦?”   “他虽然不在了,他的梦想我却要帮他实现,他做不了这个皇帝,那就我做这个皇帝。”   “如果他活着,他一定会很欣慰现在的局面。”楚修是从尸山血海杀回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背上横亘着一道三寸长的刀疤,疤痕翻着狰狞的肉色。   左臂缠着浸血的布条,布条下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方才被敌军长矛刺穿的新创,深可见骨。右腿的甲片脱落了大半,露出一片青紫交加的瘀伤。   他每走一步,都疼得浑身发颤,却依旧挺直着脊梁。浑身的伤痕,纵横交错,旧疤叠着新伤,像是刻满了沙场的勋章,也刻满了半生的铁血风霜。   一道细细的血痕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衬得那张硬挺的脸,多了几分浴血的凌厉。   腰间有一道剑伤,是为了护着亲兵,替他挡下的致命一击,伤口深且长,此刻还在渗着血,浸湿了束腰的狮蛮带。   战马早已力竭倒地,他拄着长枪站在旷野上,浑身伤痕累累,新伤旧疤层层叠叠,却依旧像一杆不肯弯折的长枪,傲立在漫天风沙里。   “将军……”   信念支撑着楚修,楚修又回到了案前,拿起一本兵书看了起来,似乎这样可以逃避江南玉死亡的事实。   ——   “将军,外面抓获三名奸细。”一个亲兵跑进来。   “走,去看看。”楚修放下兵书。   江南玉被抓着按在地上,五花大绑,手腕和脚踝处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血珠顺着绳结往下滴,染红了洁白的衣料。   他被两名狱卒粗暴地按跪在雪地里,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不肯弯下分毫。   绳结死死扣住肩胛骨,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他依旧梗着脖颈,冷睨着众人。   楚修一出来,就见到了这副场景。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立在那里,浑身颤抖,眼底都是近乡情怯,他怕眼前的这一幕是镜花水月。手伸出去了,又缩回来了,满眼煞红,血色在眼底飞速笼罩,铺天盖地。   他忽然掉下一滴泪,那么多人看着,他马上别过头,擦掉了那滴泪。   “楚修,你个混账东西,你还不赶紧把我放开!”江南玉怒斥。   然后他破涕为笑,忽然倦鸟投林一般,扑到江南玉跟前,一把抱住了他。   所有士兵都震惊了!!!!!   什么情况???   上将军抱了一个奸细!!!!!   天啊天啊。太不可思议了。他们见到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家面面相觑   楚修抱紧了他,江南玉见他浑身是血,从最初见他的狂喜,到浑身发抖,只用了几秒的时间。   他嘴唇干裂,声音抖如筛糠:“……你还好吗?”   “你好不好?”   “我很好,楚修,我很好,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也很好。”   “你真的没事?”   “我真的没事,不然和你说话的是谁?”   “你真的没事???”   “我真的……你废不废话啊。”   楚修背部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雪还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血珠,滴落在尘土里。   左臂被长矛刺穿,伤口外翻着,白森森的骨茬隐约可见,他却用半截长刀撑着身子,不肯倒下。右臂的甲片被劈飞,几道刀伤深嵌在皮肉里,血浸透了衣袖,黏腻地贴在胳膊上。   翻卷的皮肉沾着沙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发颤。左肩被箭矢洞穿,箭簇虽已拔去,却留下一个黑黢黢的血窟窿,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江南玉整个手都在发抖,如果自己来晚一点,是不是就见不到楚修了。   “你不是答应我……”   “你也答应我……”   楚修忽然站了起来,连日来的绝望一扫而空,他忍着眼泪,笑着在江南玉周围转了一圈,嘲道:“哟,这是谁啊,这么俊,还被当成奸细抓到我军中了,我军中好多军妓,你怕不怕?”   “楚修,你个混蛋!!!”   裴羽尚却笑了,司空达也跟着笑了。   ——   江南玉被松绑了,亲兵和士兵们眼看着他被带进了中军大帐,面面相觑。   楚上将军威严,治军严整,绝不徇私,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好了。   一进了中军大帐,楚修就吻了上来,江南玉眼见屋内还有旁人,挣扎了两下,摸到楚修背后一手血,忽然僵在原地不动了,裴羽尚和司空达立马转头出去了,楚修深吻了上来,江南玉开始回应,他开始哭,他不受控地开始哭,浑身抖如筛糠。   “楚修,国破了,我不是皇帝了。”   “我还苟活于世,实在是无颜见你。”   “没事,别说话,让我亲一会儿。”楚修的吻很温柔,却又带着一股狠劲,似乎要让江南玉融进自己的骨血里。鼻尖相抵,呼吸交织,他的吻里有浓烈的占有,也有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捧着易碎的琉璃。   他又掉了一滴泪,别过头擦过。他已经在这些日子的地狱磨炼下,早就学会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爱人江南玉还在这里。   一吻既罢,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江南玉,幸好你回来了,不然我就要造反称帝了。”   “那又怎么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做这个皇帝,我高兴。你会杀回去的,对吗?”   “嗯,我本来是这么计划的。”   “楚修,你再亲我一会儿吧,我好害怕。”   “怕什么?”   “怕你死了。”   “我也怕。怕死了。”   他们又开始彼此接吻,在一方温暖如春的中军营帐,在外头因为打了胜仗此起彼伏的叫声中,悄悄接吻。   ——   “楚修,”楚修褪去了染血的甲胄和衣袍,期间一声不吭,只是脊背猛地绷紧,指节攥得发白。   血顺着伤口汩汩往外涌,浸透了玄甲,滴落在脚下的黄沙里,晕开暗红的印记,疼得他眼前发黑,浑身的冷汗浸透了内衬,可他咬着牙,硬是将到了嘴边的痛呼声咽了回去。   他抬眼,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江南玉替他脱衣服,看着他裸露的触目惊心的上半身,又要哭,楚修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别哭了,哭得我心肝儿疼,你再这样我叫别人来弄呢,这不是没死吗?”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本来他是要用计谋的,但是听说江南玉死了,他也疯了,所以就变成了猛战……伤成这样,结果却不亏,值了。   “楚修,你什么时候睡我,我好想你睡我,我好怕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就要么你死了,要么我死了。”   江南玉一边替他清洗伤口,一边胡言乱语地说道。他已经高兴地说不出话来了,一时百感交集,头脑晕乎乎的。理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有什么说什么。在信任的人面前就是这样的。   “……”楚修没好气地说道,“现在没力气,不过……”他忽然坏笑地把江南玉抱在怀里,“你现在在我这里,我要对你酱酱酿酿,你也没办法逃跑,你要是逃跑,我就喊人把你抓回来,我就喊人把你五花大绑扔到我床上。”   江南玉又羞又恼,却有点高兴,高兴极了。他心想,他就想楚修对他这样。他好想和楚修睡觉。似乎这样可以驱散他心底的担忧。眼前的一切都好不真实。好的不真实。   太不真实了。太不真实了。以至于他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嘶,手下轻点,你怎么伺候人的。”楚修抱怨道。   江南玉立马开始认真起来,他从来没伺候过人,但是他聪慧过人,他仔仔细细替楚修处理伤口,替他上药,替他包扎。   他耐心无比,似乎要把全部的爱意倾注在自己的手上。   楚修心里暖暖的,他把江南玉夹在两腿之间:“跟你说个好事儿。”   “你说。”   “薛天贵要和我结拜了,我们很快就可以带着他的农民军杀回皇城了。” 第113章 第 113 章:你们的死期到了!   金门桃园。   薛天贵一见楚修来了,就哈哈大笑。刚要说话,目光落到他身边仙姿佚貌的男子身上,顿时看直了眼。   男子眉如远山,瞳仁漆黑如墨,却盛着漫天星河的清辉,望之便教人沉溺。   鼻梁秀挺,唇瓣似噙着三分笑意,七分疏朗。他抬手拂去肩头落雪时,指尖纤长如玉,动作轻缓如流云舒展,竟让周遭的青松寒梅都失了颜色。   风过处,衣袂猎猎,他遗世独立的模样,竟不似凡尘俗世的公子,倒像是误落人间的天宫谪仙,自带一身清冷出尘的气韵,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只敢远观。   “喂,你干什么?这是我爱人。”   江南玉瞪大眼睛,瞬间红了脸,没想到他居然会直言不讳。   “你……原来楚上将军好男色啊!”   “我不好男色,我只好他。”   江南玉脸更红了,心里却暖暖的。   “是小弟冒犯,是小弟冒犯!!!”薛天贵连忙道歉。   “哥哥打算怎么结拜??”   薛天贵明明已经三十多岁了,却喊楚修哥哥,姿态是摆正了。   “让他当见证人,我们结拜。”   “他一个无名之辈。”   “谁说他是无名之辈???你就得意高兴着吧。他贵不可言。”楚修说道。   “行行行,哥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江南玉立在上首。   十里雪花,落了三人满身。两边无数亲兵士兵见证着这一场面。   园里摆着乌牛白马的祭礼,案上供着青香烛火,酒盏里盛着烈酒,映着天边流云。   二人意气相投,皆有匡扶社稷之志。江南玉抬手替二位斟满三碗烈酒,薛天贵先朗声道:“今日我薛天贵与楚修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薛天贵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兄长为尊,弟为其翼,共赴生死!”   轮到楚修了,楚修忽然说道:“我还有个朋友,我们三个一起结拜吧。”   “可以可以。”   裴羽尚忽然红了眼睛。别过脸,让风雪吹掉自己的眼泪,让自己别太丢人。   楚修朝裴羽尚伸手,裴羽尚退了两步:“我不配,你们……”   “谁敢说你不配!你不配还有谁配???”   “好了,小兄弟你别害臊不好意思了,楚上将军既然抬举你,肯定你有你的本事,快来吧快来吧。”薛天贵也是胸怀宽广之人,马上说道。   裴羽尚这才不好意思地出列。   言罢,三人刺破指尖,将鲜血滴入酒中。酒液染成殷红,映着白白大雪。他们举杯齐眉,一饮而尽,酒入喉中,烈气直冲肺腑,却烫得一腔热血沸沸扬扬。   三人喝完酒,将酒碗往案上一磕,震得桌上烛火摇曳。   饮罢,三人对天再拜。大雪簌簌落下,沾在他们的发间肩头,像是天地为证,山河为盟。   从此之后,桃园三结义的名号,便随着那漫天飞落的雪花,传遍了金门,也掀开了一段乱世英雄的传奇序章。   ——   “你听说了吗?皇帝死了,”同楚修和楚修的爱人一起走回营帐,薛天贵说道,“我现在是被你拨乱反正了,你是个好人,不是狗官,大昼有你这样的上将军,是大昼之福。”   “我是有雄霸天下的野心,但现在也自知技不如人,甘心屈居第二,听从兄弟差遣!”   楚修也不客气,乱世能者居之。   “就是现在少了个做主的人,不然的话,我愿意接受招安,也能给起义军混个好名声。”   江南玉浑身一震。   “那你对着我爱人拜吧,你跟他说。”   “跟他说有什么意思?他又不是皇帝。”   “……”   “你怎么看皇帝?”   “残忍嗜杀。”   “你怎么看我爱人?”   “他性格沉静,缄默寡言,气质清冷……”   “你为什么总是把你爱人和皇帝联系在一起???”薛天贵恼了。他有点不明白自己在说皇帝,为什么楚修总往他身边一直面沉如水、沉默寡言的爱人身上扯。   “你以后就知道了。”   “你对他好一点。”   “楚修,你这……”   楚修笑笑。   营帐内,江南玉坐在一边,周身似笼着一层薄薄的寒霜,连暖风拂过,都像是被他的清冷逼退了三分,教人只敢远观,不敢轻易上前攀谈。   他的一举一动之间都透着教养和威严。凤眸微阖时,眼底似藏着万顷深渊,不怒自威。   之前他一直都在藏匿自己的皇帝气息。他已经很努力了,但是因为太养尊处优,与生俱来,所以他生怕被薛天贵发现。   眼下不是好的时机,被薛天贵知晓自己是皇帝,难保不起一点反心,而且也会多很多麻烦事。   这些日子他就装做一个普通人待在楚修身边。这是现在最好不过的了。   江南玉皱眉道:“薛天贵果然不坏。”他也暗中观察了薛天贵的为人,的确如楚修所说,心思纯澈,知错能改,爽朗大方,心胸宽广。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生活所迫,必然是一名骁勇善战的将军。是他江南玉有眼无珠,放任这样优秀的人流落在外。这是他江南玉的过失。   一路过来,他亲眼见了百姓到底过得是怎样的一种炼狱般的生活,才知晓自己的努力不过是杯水车薪,大昼朝已经从骨子里烂透了,绝不是他一年可以逆转的,他需要用自己一生来拯救这个王朝。   他对此也非常有理想。他江南玉一定可以做好。   大寒铁骑不过是趁虚而入,只要给他江南玉足够的时间,萧忻依斗不过他江南玉的。   他只是太年轻。   “楚修,我不会输给萧忻依的。”他眼里爆发出了惊人的光亮。   他已经不知不觉重燃斗志。江山社稷,永远在他心里,黎民百姓,永远是他心中所系,他小小的身躯,总是能爆发惊人的力量。   他极有韧性,无论被压成什么样子,只要还活着,就有惊人的反弹能力。   任何人可以杀了他,却不能催折他的骨头。他永远是那个骄傲、不可一世、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帝王。那个智商超绝、不怒自威的帝王。   ——   “楚修,你称帝吧。”“我们现在需要一个靶子。”江南玉冷静地说道。“称帝会让你更加有威望,我没有武艺在身,招摇过市,如果死了,军心涣散,溃不成军!”江南玉说道。   楚修哀叹:“江南玉,你这是在把我往火上烤啊。”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现在百姓陆陆续续知晓大寒攻破了皇城,你称帝,杀回去,民心所向。还有薛天贵帮扶。在他们眼里皇帝已经死了,我也没有后代,宗室除了端亲王不足为虑,这是称帝的绝好时机。你不是想过把皇帝瘾吗?我现在想开了,我们俩谁是皇帝无所谓,甚至未来如果有更加厉害的能人出世,我们把皇位让给他,大昼千疮百孔,需要人去拯救。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现在只有你有这样的实力。你如果称帝晚了,全国人心散了,到时候造反的人大片大片地出来,到时候才是民不聊生。”   “我们是正义之师,名正则言顺。”   “好,我听你的。”楚修无奈,还是过了把皇帝瘾不是吗?这是他曾经的终极梦想。   ——   黄沙漫卷的军寨前,筑起一座简陋的高台,台上悬着一面血红大旗,旗上绣着斗大的“楚”字,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台下,数万将士卸甲不卸刃,环立四周,铁甲铿锵,目光灼灼地望着高台之上。案上没有太牢玉帛,只有三碗烈酒,一捧黄土——黄土取自这片他们浴血守护的疆土,烈酒是军中珍藏的佳酿。   他一身玄色战袍,未曾更换衮冕,肩头还沾着未干的血渍,难掩一身铁血锋芒。身后跟着心腹将领,皆是浴血奋战的功臣。   礼官是军中老儒,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苍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有楚将军,扫平乱世,安定一方,将士归心,百姓拥戴,今日登基为帝,国号大楚!”   他上前一步,抓起案上的黄土,攥在掌心,黄土从指缝滑落,落在脚下的沙场。而后端起烈酒,朗声高呼:“某本一介武夫,蒙诸位兄弟不弃,今日称帝!他日定当率尔等,扫清六合,荡平大寒,还天下一个太平!若负此言,天诛地灭!”   言罢,他将烈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淌下,滴落在战袍上。身后将领齐齐举杯,高呼:“誓死追随陛下!”吼声震彻旷野,惊得天边雁阵四散。   他掷掉酒碗,碗碎于地,清脆声响里,高台之下,数万将士山呼万岁。   没有宫阙巍峨,没有冕旒堂皇,这场草莽登基的仪式,却比任何盛典都要震撼——只因这帝位,是用铁血与忠勇,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   “你听说了吗?楚上将军称帝了!列功行赏!”   “薛天贵也成了楚帝手下的王爷!!!薛天贵被招安了!!”   “眼下外患当前,二人合力,杀回京都,实在是忠臣良将!!!”   “是啊,大寒实在是欺人太甚,当我大昼无人吗???楚上将军年方二十,真乃战神兵神!!天佑我大昼!天佑我百姓!”   “是啊,楚帝万岁,楚帝万岁,楚帝万万岁!!!”   一路上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老百姓都上来赠送吃食衣服,“楚皇帝,您一定要打败大寒啊!”   “是啊是啊,您一定要拯救我们,听说大寒屠城,铁骑很快就要横扫到我们这里了……您一定要保护我们啊!!!”   “您的大军一定可以所向披靡!!!”   江南玉坐着轿辇,从轿辇上下来,威仪万千,这些日子薛天贵已经看出江南玉的不凡之处了,他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王气,霸气非凡。   绝非凡俗之人。气势逼人迫人,让他都觉得如芒在背。   楚修和江南玉和薛天贵一起慰问了百姓,这样平易近人的消息传出去,越来越多的百姓自发加入了楚修的队伍,兵力从原先的十四万开始了指数级增长,沿途正在隔岸观火、作壁上观的官兵也见势大望风而降,纷纷加入了楚修的队伍。   一时之间,楚修的兵力暴涨到后来的三十万。甚至更多。   ——   北边边境的中军营帐。   室内温暖如春,萧忻依正在看兵书,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帐壁上。   他身披一件玄色软甲,未卸头盔,鬓边还沾着未拭去的沙尘。案上摊开一卷泛黄的《孙子兵法》,竹简上的字迹因常年翻阅,边角已然磨损。他执起一枚竹简,指尖拂过刻痕深刻的兵策,目光沉凝如墨。   眉头微蹙,似在揣摩其中深意,喉结轻轻滚动,低声念出几句兵法要诀,声音低沉而有力。帐外传来巡夜兵士的脚步声。   他头也未抬,只抬手将滑落的一缕墨发拨至耳后,眸光依旧专注,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唯有案上的兵书,藏着破敌制胜的乾坤。   烛火跳跃,映得他侧脸轮廓硬朗如削,眼底盛着的,是沙场征伐的谋略,亦是平定天下入主中原的野心。   掀帘进来的女子身着一袭猩红镶金边的异域袍子,袍角绣着缠枝莲纹与展翅的雄鹰,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端着中原的梅花酥进来,把雕花托盘放在了萧忻依的案上,萧忻依眼见她,放下了兵书,把人拥在怀里。   “云盼,你怎么来了?”   “大王看书久了,累了,云盼给你送点吃食。”   “等本王回去,一定封你为王妃。”萧忻依说道。   “云盼不求名分,只求能够常伴在大王左右。”   萧忻依眼底划过一丝担忧:“你知道吗?原先的楚上将军称帝了,还和薛天贵结盟,大军就在三城之外,不日就要抵达城下了。”   “大王兵多将广,有何可惧?”   他们足足有五十万的兵力。而且都是精兵良将,装备精良,还都配备了战马,岂是楚修的杂牌军可以抵挡的?   “听说你是楚帝的姐姐?”   “是的,”楚云盼说道,“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还请大王一定同云盼报此仇!”   萧忻依把她抱到怀里:“本王一定不辜负你所托。你放心便好。”   楚云盼心底划过一丝暖意。   当初,就在自己在诏狱里等待死亡的时候,萧忻依却如天神降世,救了好不容易靠美色和狱卒睡觉被放出来的她。   他丝毫不嫌弃自己并非完璧之身。   因为他的温柔和宠爱,一贯聪明的自己却随着时间的缓慢流逝,开始慢慢对萧忻依敞开心扉……   她开始说了自己和郑经天的第一次,开始说了她诱惑狱卒……她好傻。   她以为自己会得到厌弃,却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这个男人的心疼。   他理解自己的不容易,他说:“韩信受胯下之辱,才成就一番王业,你为了活,怎么都是对的,世道对你不仁,你如此有韧性,令本王刮目相看。”   那个时候楚云盼哭了,哭得好伤心,又哭得好开心。终于有一个人能理解自己、包容自己……能接受自己的丑陋。   她楚云盼受尽欺凌,后来的半生都在挣扎沉浮,却终于找到了庇护自己的港湾。   他那么强大,他是大寒的王,他说要封自己为王妃。   那时候她多么高兴啊,高兴得掉出了眼泪。她楚云盼也有今天!楚修,江南玉,你们的死期到了! 第114章 第 114 章:楚修你为什么不和我睡觉?   甄纲这些日子在皇城里很快活,郑国忠死了,还好自己熟知历史,知晓历史上最后的赢家是萧忻依。   楚修就算是称帝又怎么样?   历史上根本就没有楚修这个人的半点名姓,禹王薛天贵更是萧忻依的手下败将,他现在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了,但是跟着真的天命之子,自己也肯定会飞黄腾达的。   而且如果逮着机会,他可以杀了萧忻依,自立为帝,如果没遇到,自己也可以做一个功臣良将,加官进爵!   容兰端着茶水进来,就眼见甄纲左右拥抱的场景。   他斜倚在铺着锦缎软垫的榻上,一身月白锦袍松松垮垮,领口大开,露出白皙的脖颈。左手揽着一位娇俏的美人,指尖把玩着她鬓边的珍珠钗;右臂圈着另一个柔媚的女子,任由她将酒杯凑到唇边。   美人儿们巧笑嫣然,一个喂他吃晶莹的葡萄,一个在他耳边软语呢喃。他唇角噙着慵懒的笑意,眉眼间满是放浪形骸的恣意,目光扫过怀中佳人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榻边的舞姬旋着裙摆,绫罗翻飞,他却连眼尾都未曾抬一下,只低头在怀中美人的额间印下一个轻佻的吻,惹得美人娇嗔着捶打他的胸膛。   满室的脂粉香混着酒香,衬得他愈发像个沉溺温柔乡的纨绔,浑不在意窗外的风云变幻。   容兰眼底划过一丝悲哀,虽然现在大寒皇帝薛天贵赢了,甄纲也跟着飞黄腾达,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她过于灵气敏感,还是她多虑了,她总是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感觉让她吃不下睡不着。她已经几次三番暗示甄纲要戒骄戒躁了,但是甄纲却越发放浪形骸。   “你来做什么?”   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容兰强颜欢笑:“来给你送点吃的。是我亲手做的。是梅花酥。梅花开了,希望你闻到梅花香气,仿佛能看到梅花。”她真的觉得自己好贱好贱,看着这一幕,她的心好痛好痛。   “谁要你的梅花酥!我是没有吃的吗?没事儿别来烦我,该在哪里呆着在哪里待着。”   几个姬妾讥笑出声。   “甄纲,”容兰还想再争取一下,“希望你能听进去我说的话,我是……”在几个姬妾的讥笑声中,她艰难地说道,“我是爱你的,我是为你好……”   “我缺你那点爱吗???”他觉得实在是扫兴,拿着一个茶盏就朝容兰砸去。   容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茶盏就这么不偏不倚砸在她光洁的额心。   “砰”的一声脆响,茶盏碎裂,滚烫的茶水溅在脸上,灼得她猛地一颤。紧接着,尖锐的瓷片划破皮肉,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眉心往下淌。   先是渗进眉间的花钿,将那点嫣红染得越发刺目,再蜿蜒着流过眼角、鼻梁,滴落在她月白的宫装裙摆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指尖颤抖着抚上额头,触到的却是翻卷的皮肉与黏腻的血。   疼意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耳旁的丝竹声、惊呼声都变得模糊,唯有额角突突的跳痛,清晰得像是要将她的头骨劈开。   她心想,甄纲,我不知道能帮你多久了。陪着你好累。   她就这么立在那里,尴尴尬尬,显得那么多余,即使是这样对她,她都没有走。   正在玩乐的甄纲望着她额角绽开触目惊心的血花,不知为何有些心虚,还有一丝他毫无察觉的内心的刺痛。   但他很快就在容兰麻木的注视下开启了新一轮的更加疯狂的玩乐。   ——   楚修和江南玉坐在马车里。江南玉正在看《三十六计》,一边看一边和楚修说。   “我最喜欢的是李代桃僵,我听说你之前在军营,潜入了薛天贵的营帐,为了防止自己营帐的人发现主帅不在了,就用了李代桃僵,让刘参军放了穿着你衣服的草人在案前。”   “你也太聪明了。”江南玉由衷道,“我以前对你不起,也是后来才一点点知道你的才华,”“楚修,”江南玉有点不好意思,“你是惊世之人,你是老天派来救我的。”   楚修也在看兵书,只不过看的是《六韬》,他看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他笑了:“南玉,你是天生的皇帝,你只是太小了。你让我很惊讶,你经常让我感到惊讶,在我以为你无可救药的时候,你又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世事将你压得越弯,你反弹的越高。”   江南玉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喜欢和楚修一起看书,没有暧昧,也没有温情,有的是互相在政治和军事上的一些共同的观点的认可。   这种认可来自两个从政者最根本的认知,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越聊,越觉得他们是一路人,他们的很多想法是相似甚至是相同的。   他们之间这段时间竟然又培养出了新的情感……友情。   以至于他们可以用这样平和的语气去夸赞对方的优点。   “其实我以前总认为,情侣就是情侣,朋友就是朋友,现在我不这样想了,”楚帝说道,“就算我不爱你,我也欣赏你。我也愿意和你共事。”   “我也是。”江南玉显得很从容,被朋友欣赏是一种很美妙的事情。以前的他太孤独了,他看过太多的史书,自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和自己灵魂有共鸣的人,却没想到能够遇到楚帝。   一个同样配得上做皇帝的人。   “那话怎么说来着,”楚修忽然笑了,把江南玉搂在怀里,“一山不容二虎,除非是对夫夫。”   江南玉红了脸。   他感到一阵独属于朋友的温柔和包容,认可和理解,支持和信任。   “等我们打败了萧忻依,你和我睡觉好不好?”江南玉是个反差极大的人,他长了一张清冷出尘、威仪万千的脸,偏偏说出的话总是直白到让人无法招架。   楚修有些觉得他执迷不悟,他在这方面实在是太执着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睡觉?”   “……”楚修无奈,书是看不下去了,“江南玉,”他郑重其事地说道,“第一,我伤没好,第二,我怕唐突你。”   “不唐突不唐突。”   “…………”楚修心想,你也是真不客气啊,他们之间有太多事情没去解决了。   他想找个干干净净的地方,把江南玉给睡了。   他们一路颠簸,还那么多人跟着,总不能车震吧。这是江南玉的第一次,也是他的第一次。但是这话他不会和江南玉说。现在能和他一起看看书,已经不错了。他已经很满足了。   “江南玉,你可真浪啊?”楚修笑着感叹。   “楚修,你说我们会赢吗?”   “输了死一起,不亏,赢了血赚,我就是改变历史的人了。”楚修说道。他放下书,望着简陋的车顶,叹了一口气。历史啊历史……   历史真的可以改变吗?他不知道啊,他马上要面对的是真的天命之子,他、江南玉,都不过是历史上的尘埃、悲剧。   两颗尘埃、悲剧,可以打得过那个历史上的天命吗???   那可是下个王朝的正统皇帝。那么有才华,那么有才干,精通兵法,武艺高强。据说还相貌英俊。   他打心底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自卑。这丝自卑其实来自于江南玉,如果是从前的他,他根本不会在意自我形象,但是有了江南玉之后,他会觉得……如果自己不够优秀,不够好,配不上江南玉。不配拥有江南玉。   “你不会后悔这辈子没睡过我吗?”   “又来。”楚修又笑了。   “后悔,肯定很后悔,但是我觉得我不会输。”他漆黑如墨的眼眸里迸射出了惊人的光芒,那光里燃着熊熊的战意,淬着大不了玉石俱焚的狠戾,有着铮铮骨气,那光里已经没有少年人的青涩,只有青年运筹帷幄的沉稳与锐意。   “你在路上错过了自己的十八岁生日,等我们赢的那天,我给你补办。”楚修说道。   江南玉似乎被他感染了,冷静无比地说:“我们一定会赢。”   ——   两军在邺城相逢。   城内的百姓纷纷冒死暗中过来通传消息,说是官僚已经全部投降,萧忻依不在,在的是手下的一员大将。   城内,异域长相的一位将军在酒席上嗤笑道:“他就算有三十万兵马又怎么样,都是农民军,有的连武器都没有,能干什么?”   “我虽然只有七万骑兵,但是都是装备最精良的骑兵,以一敌十都绰绰有余!”   “将军说得对,我们明日就打头阵,杀他那些农民军一个血肉横飞!!!血流成河!!!”   第二日一早,大寒铁骑兵临城下,楚军却闭门不出。   他们在外面叫了一天,里面都毫无动静。   “将军,他们固收城池,加固城防,怕是要避战不出!!!”   “他三十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食,没多少日就要饿死了!!我们只要等着便好。”张将军嗤笑。龟缩算什么英雄好汉,他还以为这位鼎鼎大名的楚帝到底多有本事呢?结果还没交战就怕了。   这样下去不是自取灭亡???   等了好些日子,远方哨塔上的人说道:“将军,城内已经尸横遍野了!!!”“将军,他们为了吃的自相残杀了!!!”“将军,城内乱了,自己打起来了!!!”“将军,城内饿死了好多人!”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城内歪歪倒倒躺了无数尸体,层层叠叠,竟连下脚的地方都寻不到。甲胄破碎的兵士蜷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染血的兵刃;战马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卧着,肚腹被划开,肠肚流了一地;折断的旌旗、碎裂的兵器、散落的箭簇,混着尸体铺了满野。   张将军大喜,心说楚修也不过如此:“好,急速行军,攻城!!!”   骑兵从战马上下来,拿上步兵的武器。   刹那间,号角长鸣,无数云梯如林莽般竖起,披甲的士卒扛着云梯往前冲,盾牌手结成盾阵,死死护住身后的同伴。城上滚木礌石如暴雨倾泻而下,砸在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不时有士卒被砸中,惨叫着从云梯上滚落,摔在城下的血泊里。   弓箭手藏身于阵后,箭雨如蝗,直射城头,压得守军抬不起头。几名敢死队扛着撞车,嘶吼着冲向城门,粗壮的撞木狠狠撞在城门上,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城门木屑飞溅。   城头上,守军拼死抵抗,热油顺着城垛泼下,遇火便燃,城下霎时腾起一片火海,惨叫声此起彼伏。可攻城的士卒红了眼,前仆后继地往上冲,有人踩着同伴的尸体攀上云梯,刚露出半个脑袋,便被守军的长矛刺穿胸膛,鲜血溅在青灰色的城砖上,洇出一朵朵狰狞的花。   大寒将军眼见楚军不堪一击,志得意满,立马说道:“攻城!!!”   最先爬上城头的士卒嘶吼着砍倒守军的旗帜,将己方的战旗插上了城头。   “破城了!”   震天的欢呼声响彻旷野,攻城的士卒如潮水般涌入城门,城内的厮杀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夕阳的余晖里,满城尽是血色。   忽然之间,城内万箭齐发,那些躺着的士兵,齐齐起来了,马蹄堪堪要踏过那些“尸身”时,地上的兵士突然齐齐睁眼,手腕翻处,淬了毒的短刃直刺马腹!   战马吃痛长嘶,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那些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兵士,瞬间翻身跃起,刀光如雪,直取敌军后颈。   方才的惨叫、吐血,不过是兵士们咬破藏在舌下的血囊,演的一场逼真好戏。   顿时无数大寒铁骑被躺在地上的兵士杀死。   邺城成了炼狱。   楚帝从内里气定神闲地出来,兵不血刃,那双已经看过许多沙场血火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分波澜:“今晚吃马肉!!!”   山呼海啸。   厮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震天动地的欢呼。幸存的兵士们扔掉手中的兵刃,有的高举着头盔,有的攥着染血的军旗,在满是残垣断壁的城里手舞足蹈。   有人兴奋得原地打转,甲胄上的铜环撞得叮当作响;有人互相搂抱着,捶打着对方的脊背,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还有年轻的小兵,跳上残破的石墩,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高喊:“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血污糊住了眉眼,却挡不住眼里的光,连日的疲惫与厮杀的恐惧,都在这手舞足蹈的狂欢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百姓也山呼海啸。   “楚帝万岁万万岁万万岁!!!”“楚帝万岁万岁万万岁!!!”“楚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人高举着自家仅存的麦饼,往兵士手里塞。这些日子他们都是靠着城内百姓的接济才艰难活下来的。他们已经忍太久,憋太久了!   “楚修,你太厉害了,出奇制胜!”火光前,江南玉的眼眸亮亮的,带着一丝少年气。他毕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眼底如今盛着光的鲜活。   他罕见地放下了皇帝的身份和架子,和光同尘,和百姓一起,和士兵一起,感受着简简单单、直接爽快的快乐。   火堆上架着半扇马肉,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进火里,腾起阵阵火星,混着肉香漫在冷冽的风里。   兵士们围坐成一圈,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盛着熬得浓稠的马肉汤。有人用匕首割下一块烤得焦香的马肉,囫囵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笑得眉眼发亮;有人端着碗,边喝边念叨着方才拼杀的凶险,说到激昂处,碗沿磕碰着牙齿,发出清脆的响。   将军割下一块最嫩的肉,递给身旁断了胳膊的小兵,哑声笑道:“吃,吃饱了,明日接着干。”小兵眼眶泛红,低头啃着肉,嘴里呜呜囔囔,不知是哭是笑。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黧黑粗糙的脸,只埋头吃肉喝汤,让滚烫的肉香,暖一暖这寒夜。   江南玉和他们一起坐着吃马肉,忽然觉得有一种荒谬无比的岁月静好的感觉,乱世奔波流离,他跟在楚修身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   吾心安处是吾乡…… 第115章 第 115 章:连破七城   “大汗,张将军七万兵马全军覆没!”小将军唇齿颤抖地汇报道。   “可恶,他居然敢轻敌大意!”萧忻依摔了茶盏,但他很快坐定下来,头也未抬,笔尖依旧行云流水,墨字落在竹简上,力透纸背。   待写完最后一字,才缓缓搁笔,抬手拭去指尖墨渍,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慌什么?只是输了一城,胜败乃兵家常事!楚帝倒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下一城陂城可不容易打。我们等着看。”   楚云盼侍奉在他身侧,不知为何,心底浮上一丝不祥的预感。   ——   楚修一行到了陂城,因为打了胜仗,士气高涨,闻风而来,聚来的人越来也多了。   楚帝立于山巅,望着山下的敌军大营,沉声道:“开闸!”   亲兵挥旗,早已被掘开的上游水坝轰然崩塌,春讯积蓄数日的河水如雷霆万钧,如狂龙出渊,很快漫过护城堤,水头高过数丈,顺着凿开的河道,咆哮着直冲敌军营地。   敌军猝不及防,营帐被大水浸泡,很快便塌了半边。睡梦中的敌军被巨响惊醒,刚冲出营帐,便被迎面扑来的大水掀翻在地。   浊浪卷着巨石、断木,狠狠撞进营帐,翻涌着冲进帐篷,将桌椅、兵器、粮草卷得七零八落。敌军的阵型也被冲烂了,帐篷被冲得支离破碎,战马嘶鸣着被洪水卷走,兵士们在水中挣扎哭喊,却只能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撞在岸边的岩石上,溅起一片血色。   滔天黄水裹挟着泥沙与枯枝,如脱缰的野马,顺着地势奔涌而下。那水势极猛,水头高达数丈,所过之处,庄稼被冲得连根拔起,芦苇荡瞬间被吞没。   敌军前锋的铁骑刚冲到半路,便被迎面而来的洪水撞得人仰马翻。   骑兵们掉进水里,铠甲沉得像铅块,拽着他们往水底坠。有人拼命挣扎,抓住一截断木,却被后续的浪头拍翻,转瞬便没了踪影。   侥幸没被冲走的兵士,瘫在高地上,望着漫过脚踝的黄水,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兵器早已不知去向。   水面漂浮着敌军的残甲与断木,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兵士们惊慌失措地往高处逃,却被四处漫溢的水拦住去路。水中漂浮着锅碗瓢盆,还有被淹死的战马,血腥味混着泥水的腥气,弥漫在空气里。   城内的楚军站在城头,望着城外一片泽国,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城外的敌军,只能在水中挣扎,眼睁睁看着这场由水酿成的败局。   刘参军驾着战船,楚修顺流而下,刀枪在雨幕中闪着寒光。楚修呐喊:“降者免死!”   水中的敌军早已失了斗志,纷纷弃械投降。   江南玉立于战船之上,望着四下汪洋,麾下将士或溺或降,尸骸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   窦将军最终寡不敌众,被生擒时,他兀自怒目圆睁,骂声不绝。   雨势渐歇,夕阳刺破云层,照在泛滥的水流之上。   楚修与江南玉立于船头,披风猎猎作响,望着满目狼藉的战场,眼底无半分波澜——此一战,水淹寒军,威震华夏。   ——   杉城。   敌军被诱入狭窄的山谷,谷口被巨石堵死,退路全无。   将军一声令下,谷顶的兵士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柴草推了下去。火油落在敌军身上,瞬间浸湿了衣甲,紧接着,无数火把掷下,山谷里“腾”地燃起大火。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谷内的温度骤然升高。敌军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只能在火海里乱冲乱撞,却被两侧陡峭的山壁挡住去路。   有人被烧得焦头烂额,滚在地上哀嚎;有人抱着兵器,蜷缩在角落,眼睁睁看着火苗逼近。谷顶的兵士们还在往下扔着滚木礌石,砸得敌军哭爹喊娘。   待到火势渐弱,山谷里已是一片狼藉,焦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再也寻不到半点敌军的嚣张气焰。   两侧山壁陡峭如削,谷道狭窄得仅容两骑并行。敌军被诱入谷中,正焦躁地冲撞着谷口的乱石堵截,全然不知头顶已布下天罗地网。   将军立在谷顶的崖边,长刀凌空劈下:“放火!”   霎时,无数浸满火油的柴草捆如暴雨般砸落,紧接着,数十支火箭拖着赤红尾焰射向谷底。“轰”的一声爆响,火苗腾地窜起数尺高,夜风卷着火星,瞬间舔舐遍了谷中每一寸草木。   火借风势,越烧越烈,谷内的温度陡然飙升。浓烟滚滚,呛得敌军连声咳嗽,涕泪横流。   他们被烈火逼得挤作一团,战马嘶鸣着扬蹄乱撞,却逃不出这狭长的炼狱。   有人被烧着了衣甲,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却被慌乱的人群踩踏,转瞬便没了声息;有人疯了似的扑向山壁,想要攀爬逃生,却被烧得滚烫的岩石烫得缩回手,绝望地哀嚎。   谷顶的兵士们还在往下倾泻火油,火舌窜得更高,几乎要舔到崖边的草木。烈焰吞噬着谷内的空气,浓烟遮蔽了天光,只余下一片赤红的火海,以及火海中撕心裂肺的哭嚎。   待到火势渐弱,谷中已是一片死寂。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兵器烧得扭曲变形,连山石都被烧得发黑,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臭,再也寻不到半分敌军的踪迹。   ——   婄城。   暮色沉暗,官道两旁的密林里,数百轻骑偃旗息鼓,马蹄裹着麻布,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为首的校尉眸光如鹰,死死盯着远处——那是敌军的运粮队,数十辆粮车绵延数里,护卫的兵士扛着长枪,昏昏欲睡地走在车旁。   “放!”   一声令下,密林里骤然射出数支火箭,精准地落在粮车的油布上。火苗腾地窜起,夜风一卷,瞬间燃成一片火海。粮车旁的护卫惊得魂飞魄散,刚要拔刀,林中的轻骑已呼啸杀出,马刀在暮色里闪着寒芒,专砍护卫的马腿与手腕。   惨叫声此起彼伏,粮车被大火烧得噼啪作响,麦粒混着火焰簌簌滚落。轻骑们砍倒护卫,又将未燃的粮车掀翻在地,长刀劈碎木桶,任由粟米洒得满地都是。不过半个时辰,绵延数里的粮队便成了一片焦土,轻骑们却已策马远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火光中哭嚎的残兵。   ——   到了莓城,敌军已经输怕了,坚守不出。   “轰——”   一声巨响震彻四野,敌军中军帐轰然塌陷,泥土混着梁柱砸落,帐内的将领亲兵来不及反应,便被埋入地底。营寨里顿时大乱,哭喊声、惊叫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城门大开,守军将士如猛虎般冲杀而出。而地道里的兵士也纷纷破土而出,从敌军背后挥刀砍杀。腹背受敌的敌军乱作一团,哪里还顾得上抵抗,只顾着抱头鼠窜。   兵士们二话不说,将一桶桶火油顺着洞口倒了下去。   火油遇着地道里的空气,瞬间弥漫开去。守将点燃一支火把,掷入洞口。“轰”的一声,烈焰顺着地道窜出,地道里顿时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没过多久,便有浑身是火的敌军从地道里滚爬出来,在地上哀嚎打滚。守将冷笑一声,挥手道:“放箭!”箭雨落下,将那些侥幸逃出的敌军尽数射杀。   江南玉立于城头,望着脚下的地道入口,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这不见刀光的地道战,竟比沙场厮杀更见奇效。   ——   越往后敌方越以防守为主。   楚军围城。   三日后,援军果然浩荡而来,旌旗上“寒”字迎风招展。领兵的偏将救人心切,不顾地形险峻,挥军直冲峡谷。   待敌军前锋尽数入谷,楚帝一声令下,山壁上的滚木礌石如暴雨倾泻,瞬间将峡谷两端堵死。紧接着,密林中箭雨破空,专射敌军马腿与阵脚。   谷内的援军顿时大乱,前不能进,后不能退,战马嘶鸣着冲撞,兵士们挤作一团,自相践踏。伏兵趁机冲杀而下,刀光如雪,直取敌军将领首级。   惨叫声震彻峡谷,鲜血染红了青石路面。不过半日,援军便全军覆没,尸骸堵塞了峡道。将军命人割下敌军将领的头颅,高悬于竹竿之上,送往城外敌营。   城内敌军主帅重镇守将登城远望,只见援军方向火光冲天,心知援军已败,顿时心如死灰。   那支盼了数日的援军,终究是埋骨在了风沙里。他扶着断墙,指尖冰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心口空荡荡的,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连痛都觉不出了。   当援军覆灭的狼烟升起在天际,他猛地踉跄一步,扶住城垛的指节泛白。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他望着那片染血的旷野,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随后漫上来的,是比寒冬更彻骨的死寂。   曾经燃在眼底的那点希冀,此刻尽数化为飞灰,心湖落了千斤寒石,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援军主将望着乱作一团的营地,心知军心已不可用,长叹一声,下令拔营退兵,引兵退去。   城外楚军见援军败退,士气大振,攻城之势更烈。唯有楚帝立于城头,望着援军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断援之策,攻心为上。   ——   皇城之前的最后一城。   残阳染得遍地血色。   将军立马阵前,玄铁铠甲上溅着血污,长刀拄地,刀尖的血珠顺着冷芒缓缓滴落。   寒军主将望着麾下残兵——或伤或降,早已没了半分战意,又瞥了眼高悬于竿头的援军将领首级,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   他忽然抬手,将手中的佩剑狠狠掷在地上,长剑“呛啷”一声,没入泥土寸许。   “我降!”   三个字喑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震得周遭死寂的空气微微发颤。   话音未落,他抬手解下盔缨,重重扔在地上,又褪下身上的铠甲,任由沉重的甲片砸在地上,发出闷响。身后的亲兵见状,也纷纷丢下兵器,跪倒在地。   “开城门!”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满城的死寂。守城门的兵士浑身一颤,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咬牙推开了沉重的城门。   吊桥缓缓放下,发出吱呀的声响。敌军主将脱去铠甲,只着一身素色战袍,缓步走下城楼,穿过跪了一地的兵士,走到城外大军的阵前。   敌军主将深吸一口气,朝着楚修和江南玉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行至马前,他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尘埃里,头颅低垂,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末将……愿献麾下军,俯首归降!”   将兵符与印信高高举起。   话音,他身后的兵士们,也纷纷丢下了手中的兵器。 第116章 第 116 章:“楚修是现代人?”   楚修连破七城,兵临皇城城下。   ——   两军对峙。这一日没有下雪。   春信至,桃花开。   粉雪堆枝,香风拂面,   一眼望去,便是半溪云色,满目温柔。   萧忻依已经被连日来的失败打击的眼下乌青。   墨色染透的加急战报,一封接一封被亲兵抖着手呈到案上,锦盒封漆裂了,火漆印被汗湿得模糊,连带着那些字,都像是浸了血。   将军端坐帅帐正中,玄色战袍上的金线已被灯火烧得发暗,目光落在摊开的第一封战报上。墨迹洇开,像是在宣纸上晕开的一滩血。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将那页纸推到一旁。   第二封。   第三封,第四封……案上的纸越堆越高,每一页都写着败绩,写着折损,写着“求援”。亲兵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只听见将军的呼吸声,沉得像擂鼓,一声,又一声,敲在人的心上。   烛火噼啪一响,爆出个灯花。将军终于动了,他伸手,将那叠战报拢到一起,指尖拂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眼底翻涌着怒和痛,是压到极致的隐忍,他忽然抬手,将整叠战报按在案上,指骨泛白,哑声吩咐:“备马,我去前营。”   春天的桃花,也不美了。   这些天居然一场胜仗都没有。   兵力折损了大半。   楚军却如流水,滔滔不绝。   楚修玄色骑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段,他立在汗血宝马上,腰间玉带束得紧实,墨色披风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剑眉斜飞入鬓,眼底沉敛着几分久经沙场的冷冽,只微微抬眸,便似有千军万马的气势凝在眉宇间。   缰绳松松握在掌心,胯下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却稳如松岳,连衣摆上绣的金线麒麟,都在日光里泛着凛凛的光。   江南玉骑了一匹雪蹄乌骓马,冷静又威严地在他的身边。这一路来有他的计谋,也有楚修的计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萧忻依,你束手就擒,饶你大军不死!不然你屠我城池,我必报之!!!”楚帝怒斥道。   江帝也说道:“犯我大昼者,虽远必诛!”   萧忻依嗤笑一声:“你们也高兴得太早了吧。”萧忻依也红了眼,他已经兵马不多了。   “楚修,你还认得这个人吗?”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铁钳似的手扣着女子的胳膊,粗手粗脚地扭着女子的胳膊,麻绳深深勒进腕间的皮肉,渗出血丝她身上的素色衣裳早被扯得歪斜,几缕青丝黏在颊边。   步子被拽得踉跄,纤细的脚踝在罗袜里隐隐泛红,每走一步,都似要耗尽全身力气。她垂着眼,长长的睫羽颤得厉害,唇瓣咬得发白,却连一声低呼都不曾溢出,唯有被攥紧的指尖,掐出了深深的红痕。   楚修一见到那人,立马握紧了腰间的剑,脸色阴沉。   他骑在马上,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漫天飞落的桃花冻住。剑眉狠狠拧着,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戾气,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下颌的青筋隐隐跳动。方才还带着三分威仪的面庞,此刻沉得像淬了冰的玄铁,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透着几分慑人的寒意。   指节泛着青黑,连呼吸都带着沉沉的怒意,吓得身旁的亲兵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是白月娥。   “你不是会挖地道吗?挖到城外,萧皇后跑了,但是你很不幸,我抓到了你的娘。”   楚军哗然。   “我不是他的娘!!!”白月娥忽然叫了起来,“我不认识他!他是想要动摇军心!!!”   亲兵抬脚便往女子膝弯狠狠踹去。她本就被钳着胳膊,身子晃得像株弱柳,这一脚来得又快又狠,膝头骤然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沙地上。   素色衣裳磕出几道破口。她疼得蜷缩起身子,指尖抠进地面的纹路里,唇角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眶霎时红了,却死死咬着唇,一滴眼泪都没流。   楚修握紧了腰间的刀,眼前一阵发黑,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化成实质,冻得人大气不敢出一下,他攥紧的刀柄咯咯作响,指节泛着青黑,强压着心口的戾气和滔天怒火。   江南玉冷如冰霜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楚修混沌的意识,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我不认识她。”他强忍着痛心,语气淡漠无比地说道。   白月娥听到这一句,满眼的骄傲,那是她的少年郎啊,终于长大了,成了连大寒皇帝都讳莫如深、夜不能寐的存在。   她当初艰难无比地生下楚修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她多么骄傲啊。她骄傲死了,她就是死了,也是笑着死的。那是她的儿子!那是她的宝贝儿子!!!如果娘亲能用……换你平安,换你入主中原,换天下河清海晏,她死而无憾!!!   白月娥忽然暴起,从亲兵手里抢过剑,就要抹脖子,楚修忍住了,手上青筋暴起,一条条青筋宛如虬龙,似乎要从他的肢体里腾飞出来。   萧忻依也是一惊,白月娥不能死,白月娥死了,这场战役……   终于,白月娥手中的剑被打掉了。白月娥又被按在了地上,脸贴着粗粝的地面,肩胛被一只铁腕死死压住,半边脸颊贴在冷硬的泥地上,连呼吸都带着土腥气,四肢百骸都像是被钉死,动弹不得分毫。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抠进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尽管胸口被按得发闷,脊梁却依旧绷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铁枪,哪怕整个人都被钉在地上,眼底的火光也没熄灭。   “楚修,人家说你是三姓家奴,果真如此,连自己的亲娘都能如此狠心的对待。”   “滥杀无辜百姓,你要怎么样?”江南玉冷声道。   “这样吧,楚帝,你让你身边的男子来换白月娥,怎么样?”   白月娥吼道:“我不换!我就是死,我也绝对不过亡国奴!!!”   江南玉忽然下马,楚修红着眼睛,一把拽住他,江南玉说:“你信我吗?”   “我信。”   “我也信你。”   “你不能去。”   “我相信你。”   “楚修,我相信你!!!”   他说着就一步步走向了对面,赤手空拳,毫无倚仗,步履坚定。   押解的兵士齐齐松了手,两人踉跄着朝各自阵营走去。   脚下的黄沙被踩出深浅不一的坑洼,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两军的弓弩手早已引弓待发,箭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只要一方稍有异动,便是箭雨穿心的下场。   萧忻依笑了。   白月娥流下了眼泪。她还是拖累了楚修。   江南玉快到寒军阵前,白月娥也一点点过来。   萧忻依就要让亲兵抓住江南玉,忽然两根箭破风袭来!!!   楚修一次性搭了两根箭,他手中牛角弓被拉得如满月般,两箭在半道分岔,竟然精准地各自射中敌军一个亲兵。   在烈日照耀下闪着寒光。收弓时,铠甲上的铜环叮当作响,他眉峰微挑,眼底淬着沙场磨砺出的冷锐,于他而言,箭无虚发,不过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两个亲兵应声倒地,楚修策马急袭,胯下的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玄色闪电破开混战的人潮。马蹄踏过滚烫的血污,溅起数尺高的猩红。   他一手控缰,一手擎着长刀,长刀寒芒闪过,挑飞迎面扑来的敌兵。马速未减分毫,及至江南玉身侧,他俯身探臂,铁腕精准扣住江南玉的后领,猛地将人提上马背。战马顺势人立而起,一声长鸣,驮着两人绝尘而去,只留满地敌兵望着扬起的烟尘,瞠目结舌。   白月娥也被其它的骑兵亲兵带上马。   萧忻依的脸色阴沉得厉害。“给我冲!!!楚修,你还没赢!!!我大寒铁骑,岂是你可以想象的!”   却没想到对面鸣金收兵了。骑兵在掩护步兵撤退,他们本就是一行骑兵打头阵,大部队根本没到。   江南玉坐在楚修身后,悄然抱紧了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全。   ——   楚军如潮水般退却,速度之快,令人惊讶,大寒铁骑居然都追不上。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事先加以训练过。   “楚修,你丢不丢脸???你居然临阵脱逃。”   对面的士兵也开始嘲讽。   “激将法!”楚修嗤笑,“我们退!”   大寒铁骑继续追,眼看就要追至隘口。胯下战马忽然一声悲鸣,前蹄猛地陷落——竟是踩中了敌军布下的连环陷阱!   马身重重往下坠,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掀翻出去,重重摔在布满尖刺的陷阱边缘,玄铁铠甲被划开一道裂口,刺骨的疼顺着脊骨蔓延开来。   数箭矢如蝗雨般射来。大寒铁骑抬手格挡,箭簇钉在臂甲上,震得他们虎口发麻。抬眼望去,方才溃逃的敌兵竟已折返,将陷阱团团围住,刀光剑影里,   “陷阱!!!有陷阱!!!快撤!!!”大寒铁骑死的死,伤的伤,顿时惊慌失措地惊呼。   ——   后面几日。   朔风猎猎卷过,大寒几万铁骑旌旗如黑。   楚修立在城头,望着漫山遍野的敌骑,眸色沉定。“敌进我退!”他一声令下,城头旌旗翻转。守军弃了关外三道烽火台,尽数退入关后丘陵密林中。   大寒铁骑主帅见楚修不战而退,仰天大笑:“南人怯战!”当即挥师直入,却只见空关一座,粮草营帐皆被烧得干干净净,只余满地灰烬。   一点都没给大寒铁骑留下。   大军扎营关下,萧忻依正欲休整三日再挥师南下,营外忽然响起连绵的号角。“敌驻我扰!”   楚修的轻骑分作十队,昼伏夜出,轮番袭扰。白日里,一队轻骑佯攻东门,引得敌军主力驰援,另一队却绕到西门,射火箭烧了三座草料营,深夜里,更有骑士潜至营外,敲锣打鼓、放冷箭,专挑巡夜的斥候下手。   这般日夜不休的袭扰,不过五日,大寒铁骑便已锐气尽失。将士们枕戈待旦,白日不敢卸甲,夜里不敢深眠,连饮马都要派百人护卫。萧忻依怒不可遏,数次派兵追击,却次次被楚修的轻骑牵着鼻子跑,追得紧了,楚军便遁入密林,待敌军折返,又有小队杀出,扰得人不得安宁。   第七日清晨,萧忻依望着帐下将士布满血丝的眼,听着营中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心知军心已疲。他正欲下令拔营北撤,营外忽然鼓声震天。   “敌疲我打!”楚修的大旗从密林深处竖起,五千轻骑分三路杀出,左路断敌粮道,右路截敌退路,中路则以强弓硬弩开路,直冲敌军主营。   楚军将士以一当十,喊杀声震彻山谷。大寒铁骑疲敝不堪,根本无法抵抗这样的猛攻,阵型瞬间溃散,士兵丢盔弃甲,争相奔逃,萧忻依被亲卫护着,杀出一条血路,朝着北境仓皇逃窜。   “敌退我追!”楚修长剑出鞘,直指北逃的敌骑。轻骑将士策马扬鞭,衔尾疾追。   追出三十余里,沿途尽是大寒铁骑的尸体与丢弃的军械。直到追至皇城,见敌军残部已逃入城内,楚修方才勒住缰绳,缓缓收剑。   此役,楚修以五千轻骑大破三万大寒铁骑,凭的正是那十六字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江南玉吃惊地看着这一切,楚修的骑兵的战术,很快就搅合地对面无力招架。   对面也鸣金收兵了。最后的力量也消耗了一部分。   ——   营帐里,一众将士嚎呼呐喊,自从跟了楚帝和江帝他们就再也没吃过哪怕一次败仗!这实在是太解气了,他们几乎是战神!   哪有无往不利的军队,历史上也没有。可这样的奇迹却发生在了楚修和江南玉身上。   他们为自己有这样的领袖而感到深深的自豪。   “陛下,您的战术实在是太厉害了!丝毫不在乎对方的激将法,既保住了自己的有生力量,把军队损耗降到了最低,又搞得敌人精疲力竭,乘胜追击的时候实在是太爽了。”   “是啊是啊,您这是什么战术,我们怎么从来没见过?我们熟读兵书,也没见过这样的战术!”   “对啊对啊,实在是太厉害了,还请二位陛下教授!”几个将军都是战术迷,这下被楚帝的战术所勾引到了,纷纷都要学习。   这个时代其实是有忠臣的,只是乌云蔽日实在是太厉害,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为了活,都苟且于世,混迹在污浊之中,如今江南玉和楚修弃浊扬清,他们自然纷纷都站出来了。   江南玉暗中扫了楚修一眼。   楚修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好的好的。”   等他们都下去了,江南玉吃惊地看着楚修,眼底闪过一丝陌生,却没有害怕。   “楚修,你瞒着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江南玉熟读兵法,倒背如流,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术。   楚修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瞒不过江南玉。江南玉实在是太聪慧过人了。   “楚修,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江南玉不知为何有些恐慌,这些日子他和楚修在一起,楚修的嘴里经常会蹦出一些他没听过的陌生词汇,现在又展示了陌生的无往不胜的战斗技巧,这让他心底细细密密地爬上了一层阴霾,这层阴霾像一只无形的手,几乎要将他吞噬。   “伟大领袖著名伟人。”楚修说道。   “这是谁?”   “一个……我以后会和你解释的。”楚修想,也许有一天,自己会真的和江南玉透露自己是现代人的事实。   但是这会儿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也不是好的解释的时机,他把江南玉搂入怀中:“那是一个特别伟大的人,是我的师父。你可能没见过他,你等等我好不好,给我一点时间,总有一天我会和你说清楚他的一切。”   江南玉心底的那丝阴霾下去了一点,他被楚修抱着,感受到一阵心安,只要他在就好了,其他的事情,他觉得时机合适了,自然会和自己说,他既然没有说,一定是暂时有自己的难处:“好。”   楚修抱着他,也感受到一阵心安,他心想,江南玉,我害怕告诉你,我好害怕告诉你,你能接受吗?你能接受我来自另外一个星球吗?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反应?   楚修又一次在爱面前表现了一种不安和脆弱。   ——   甄纲在大寒铁骑之后看到楚修的打法的时候就吓坏了,他浑身颤如抖筛,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袍,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地发颤。   那分明是……分明是现代伟人的打法。   难道,难道楚修是……是现代人???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他整个人瞬间明白了一切。   楚修是现代人!!!   楚修居然是现代人,难怪!难怪!!!他和自己一样是现代人!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命之子!!!这个世界的外乡人有两个,一个是自己,一个是楚修!!   楚修才是那个天命之子!   这个念头已经不让甄纲感到挫败了,他现在深深地这么以为。   当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实力靠的很近的时候,也许他还有一较高下之心,当一个人离另外一个人过于遥远的时候,他却是连一丝一毫的攀比之心都升不起了。   现在面对着连破的江帝和楚帝,他只有一种跪伏感。   难怪他能够在郑党和帝党间来回游走,左右逢源,难怪他能得到郑国忠的信任,难怪他能颠覆钱党,难怪他能劝说郑国忠采用温和手段对待皇帝,难怪他能带着叛军杀回京城,难怪他能打的五十万大寒铁骑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是现代人!!!   他拥有和自己一样的视野、见识,自己却……   楚修却成了皇帝……   甄纲浑浑噩噩、跌跌撞撞地回了营帐。   容兰已经得知了萧忻依战败的消息,她在甄纲营帐内等待甄纲。   甄纲第一次像个无助的孩子蹲下,抱着头在那里低低地哭泣,容兰过去,用自己温软的身体包裹住了他:“甄纲,你还有我,无论你怎么样,你都还有我,无论你遭遇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容兰……”甄纲在哭泣的间隙抬头看向容兰。   荣华富贵啊,他要的荣华富贵。   甄纲找到了桌上喝了一半的美酒,仰头咕噜咕噜灌下,感受着喉间的辣意和辛辣的味道,被呛出眼泪,这才在眼泪横飞中,感受着血液一点点冰冷下来。   他终于知道了……他该怎么办? 第117章 第 117 章:楚云盼的死   萧忻依的营帐内。   王妃楚云盼大惊失色。从第一封战败报告传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有这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了。   之后是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第七封,连绵不断。   这一两个月的战斗中,萧忻依一次都没赢过楚修。   她没想到在楚修那样劣势的情况下,他居然能打赢萧忻依。   他简直是个战神。   她和楚修之间的仇怨实在是太深了,从楚府第一次相见,到后来斗智斗勇,到进宫之后的羞辱,到城破之后对她命运的颠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楚修,楚修是她人生不幸的开始。   现在难道也要用同样的不幸终结自己的人生吗?   “爱妃。”萧忻依抱着头盔进来了,他脸上写满了隐忍,混合着浓浓的痛和恨意,大寒铁骑死了大半,只剩下了最后的十几万,他为了入主中原,花了几辈人的心血,如今就要在他手里葬送了吗?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有点无力,可是无力之后,他又面色如铁,强撑着自己保持镇定,他是大寒的王啊!他是大寒子民的一切!   他背后还有大寒这么多的子民。   他手上还有那么多等待自己发号施令的部队。   他绝对不能倒下。   一旦他真的倒下,以自己屠了皇城的行为,楚帝和江帝一定会保护自己的臣民。到时候……才真的是人间炼狱。   他萧忻依才是这个世界的王者,是天命之子。眼下一定还有机会。没有无懈可击的人。他还没彻底输掉。   他绝对不会认输的!他会为祖国奋战到最后一刻!   “陛下。”   楚云盼小鸟依人地扑进了萧忻依的怀里,眼里流露出对萧忻依的依赖和恋慕。   看着一封一封的失败战报被递到萧忻依的案上,她又开始一点点绝望。   那种过去过于熟悉的失败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在她即将胜利的时候,楚修和江南玉杀出来,将她原本高起的人生又踩得宛如烂泥……   败了,又败了。   五十万乌云盖顶、连绵不绝的大寒骑兵,经过短短几个月,已经死到只剩现在的十几万……   楚修的队伍却越来越庞大,达到了现在惊人的六十万。是实数,他们的内奸已经探听到了确切的数字。   而这个数字还在急速膨胀。   她眼中的神明,却败给了当初一个毫不起眼的外室子。败给了自己的弟弟。   和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仇人……   上天给了她三次机会,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大,更强,第一次是钱贵妃倒台,母亲和家族都死了,她差点取钱贵妃而代之,   第二次是攀上郑经天,她自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取冯氏而代之,杀了萧皇后,统一后宫,却没想到自己被打入诏狱,不见天日,死期将至,   第三次,大寒攻破皇城,她买通狱卒从诏狱里逃了出来,逃难的时候遇到了萧忻依。萧忻依爱她、宠她、尊她、怜她……她漂泊半生,终于找到了自己毕生的依靠。   她开始觉得心安,她被碾碎了无数次的自尊心开始回归。   大寒的子民都很尊敬她……   她开始有了自己曾经渴望的一切……嫁给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男人,和他举案齐眉,琴瑟和谐,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洗手作羹汤。   可现在……这一切又将要没了。   在萧忻依的怀里,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萧忻依叹了一口气,缓缓搂住了她。到这个时候他还在强撑,他不能倒下,自己的臣民需要自己,自己的女人也需要自己。他曾经也是战神啊……   他曾经也无往不利,他曾经也是别人的梦魇,有那么多对手曾经在他前面倒下,在他面前求饶,希望可以苟活于世,他只是遇到了楚修……   楚修是他的毕生之敌……   “云盼,我们不会输。我们还有机会。”   萧忻依说着这样稳定军心的话,自己心里却充满了不确定。他是即使不确定最后的答案,萧忻依也绝不会因此而放弃希望。他一定会战死到最后一刻,为国捐躯。那才不枉此生。   萧忻依生来并不是天生的王者,因为他父亲手下的孩子实在是太多了,他是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所以他有大昼人所说的坚忍不拔之志。在他的想法里,没有意志力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有的话,就再给他多一点时间……用时间换取力量。   可是楚修的攻势实在是太猛了。根本不给自己任何重新整军的时间和机会。   他们甚至来不及摸清楚他们的招式,他们的招式就又变了。   来不及学习,之前的已经被弃用……楚帝仿佛又层出不穷的套路和手段。让萧忻依第一次感受到了王不见王的压力。从前的他多么不可一世啊,自以为他大寒铁骑早晚会踏平虚弱的大昼的国土,却没想到……   萧忻依温柔地抚摸着楚云盼的发顶。没注意到楚云盼眸光的闪烁。   不,她楚云盼要活着,她楚云盼才不会死,才不会陪着萧忻依死,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她这短短的一生,老天给了她三次机会,肯定会有第四次机会。   ——   “楚修,大寒王妃楚云盼求见。”江南玉带着消息进来。   楚修愣了一下,连日来的征战,已经让他眉宇间有了不少疲惫之色,眼底覆着一层散不去的青黑,连抬手揉眉心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无力。   他也在强撑着。这场旷日持久的战斗,让双方都有些精疲力竭,楚修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务,饶是有江南玉和他两个人一起处理,两个人却依然连阖眼的时候都没有多少。   “她是怎么来求见的?”   “带了几个铁骑,在阵前叫你。”江南玉说道。   “哦。”   “你先见见你这位姐姐吗?”   “江南玉,”楚修把他搂到怀里,“你想见见你这位妃子吗?”   “……”江南玉笑了,“你这个时候还跟我打趣,我没睡过她。”   “我知道,我后来问过司空达。”   “你见吗?”   “见一下吧。虽然知道都是废话,但是和她纠缠了也这么久了,临到了,也做个告别。”   “好。”   江南玉陪着他立到了城墙上,看到了城墙之下的楚云盼。   “楚帝,求你饶过我,饶过萧忻依,我毕竟是你姐姐。”   大军哗然。没人知晓大寒王妃居然是楚修的姐姐。   “楚云盼,”楚修笑了,“你不了解萧忻依,他宁愿死,也不会投降的,你这样说,你回去是要挨揍的。”   “我不能死,我得活着,我们血浓于水不是吗?一家人哪有那么多的仇怨,为什么你就看不起我过上一点好日子?”   “楚云盼,是你们先招惹的我们,我楚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至于你落得这样的结局,是因为你太贪心了,你总是自不量力,你太骄傲了,人需量力而行,野心太大,能力配不上,就会遇到你这样的人生。”楚修淡淡道。   “可是我也是天命之女不是吗?老天给了我三次机会,也会给我第四次,不是吗?”   “人生没有那么多机会的,因为我不觉得老天仁慈,有些机会错过了就错过了,你本来可以安度余生,是你自己非要折腾,如果你不是非要进宫,不是非要宫变,不是非要为了报复我,投靠外族,叛国,你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楚云盼美眸里都是恨意:“我们一点讲和的余地都没有了吗?我什么也不要,我只想你留我一条活路。”她依稀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她就求过楚修两次。这是第三次了……无休无止……太羞辱人了。但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现在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活着的希望,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抓住。   “毕竟我是你的姐姐,你要背负弑姐的骂名吗?”   楚修哈哈大笑:“我连爹都敢杀,更何况是你这么一个不知道哪门子的姐姐?”   大军哈哈大笑。都在嘲弄天真的楚云盼。   “是啊,我们楚帝连不仁不义的爹都杀了,还怕你一个叛国的大寒王妃?”士卒们在嘲笑楚云盼。   楚云盼脸色变了又变,眼底却渐渐浮上绝望。   “我们走。”   一行铁骑转头离去。   ——   回了萧忻依的营帐,萧忻依正在灯下看兵书,眉宇间拢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眉梢微垂,侧脸的线条都显得有些松弛。眉骨处泛着淡淡的青影,眼神沉滞,连蹙一下眉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他已经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中快耗干了。神也会疲倦,更何况他除了自己谁也信不过。他没办法像对面一样,两个人共理朝事。   他一见到楚云盼,却陡然下来,对着她的脸就是你一耳光。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动摇军心!我是爱你,但是我更爱我的部队,我的子民!你怎么能让我被大军耻笑???”   “大汗!”   “我看错了你!!!”萧忻依还算隐忍克制,语气冰冷地说道,“现在想想,你不过是楚修所说的叛国之人,你本来是大昼人,却贪图富贵,和我在一起,还和甄纲一起卖掉了他娘所在的消息,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你会卖掉我?你现在就有异心了,出去却不过是丢人现眼。”   楚云盼眼神闪烁,心不知为何抽痛了一下,辩解道:“大汗,我这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   “是为了你自己吧?到这个时候你还死不悔改,还要辩解!”萧忻依目光犀利,里面撺着怒火。饶是这个时候,他依然没有对楚云盼下狠手。他太喜欢这个女人了。她聪慧温柔,那些过去的美好时光都不是假的。   “你想离我而去?”萧忻依冷笑一声。   “我们还没有输!”   望着他眼下的乌青,楚云盼的心忽然有点细细密密的疼,只是她却不明白这丝疼意的所在。好疼好疼。   “大汗,我错了,我们应该奋战到底。”她就要伸手去摸萧忻依的脸,萧忻依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忿忿地甩开,眼底是遮掩不了的疲惫和孤独,“你下去吧。”他转过身。不再去给楚云盼任何一个眼神。   他现在有些羡慕楚帝了,他当然知晓他身边那个仙姿佚貌的男子是隐藏着的江帝,楚帝有江帝陪,自己身边,原本自己以为会陪自己到最后的楚云盼,却……   不值一提。   自己曾经给她的那个眼神都是对自己最大的侮辱。也许当初就不该在万军从中就她于水火。   稍稍劣势,她就为了苟活于世,急于背叛自己。   “大汗!”楚云盼急了,前所未有的心痛。她的心好痛好痛。痛得无以复加。   “下去!”   萧忻依再也不愿意看楚云盼哪怕一眼。   却最终还是没要她的命。这一点都不符合萧忻依的性格。他很难受,却还是忿忿地放她回去。   “大汗,我不走!你听我解释,我后悔了!我是爱你的,我一定会陪你到最后一刻,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楚云盼哭得梨花带雨,婉转如莺啼。声音里满是戚艾,这个时候,似乎对萧忻依的愧疚感居然超越了对自己的生死的担忧和恐惧……只是楚云盼暂时不明白。   “来人,给我拖下去!”萧忻依冷冷地说道。他开始不受控地羡慕楚帝和江帝。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一个帝王可以和另外一个帝王如此相亲相爱?这在萧忻依眼里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不算计,不倾轧,还能合力共同御敌,他们之间,一个人的智慧就已经够恐怖的了,更何况是两个智慧超绝的人……   楚云盼浑浑噩噩地出去了,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难受。她美目里满是空洞之色,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人一瞬间抽干了。   萧忻依,萧忻依,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后悔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该怎么挽回??她还能做什么?对,她一定还可以做点什么!   老天爷一定会原谅她的。   ——   决战那日,风雪压得很低。   楚修勒马立于阵前。连日不眠,眼底的青黑还没散去,握缰绳的手却纹丝不动。身后旌旗翻涌,遮天蔽日。   北岸,大寒铁骑列阵如墨。   十几万人马,如今只剩这些了。萧忻依在中军眺望对岸,嘴唇抿成一条线。身后那面残破的寒字旗,在风里拧得像一团皱纸。   鼓声先动。   大寒铁骑压了过来。马蹄踏碎冻土。轰鸣。江面的薄冰在震,裂缝爬出去。   他们还是那套老打法——锥阵冲锋,雷霆一击。   楚军右翼弩箭齐发,前排骑兵纷纷坠马。后面的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雪泥飞溅,势头不减。   盾阵硬接了第一波冲击。   木盾碎裂,马骨断裂,人吼马嘶混成一片。盾墙被撞开几个口子,后面立刻有人补上。短矛从盾缝里捅出来,专挑马眼睛和骑兵咽喉。   萧忻依在远处看着,手指攥紧了缰绳。他的精锐正在被一口一口咬碎。   两翼包抄的号令刚传下去,楚军左翼轻骑已经杀到。不硬拼,绕到侧翼放箭、砍马腿,包抄阵型被撕得粉碎。大寒骑兵的重甲在缠斗中成了累赘,转个身都费劲,被楚军长戟兵一步步逼到江边浅滩。   打到天黑,雪越下越大。   萧忻依听见身后传来溃散的声音——不知是谁先跑的,然后像雪崩一样,所有人都开始逃。他回头望去,楚军的预备队正从后方包抄上来,火把照亮了半个夜空。   他忽然觉得很安静。   那些喊杀、兵器碰撞、战马嘶鸣,都像隔了一层水。他只看见自己的旗帜倒在雪地里,被楚军的青灰色旗盖住。   “大汗,走!”   亲卫拽着他的马缰绳往后撤。萧忻依最后看了一眼战场——雪地里散落着玄色甲胄,半截埋在雪里。他的士兵,他的大寒铁骑。   他拨马回身。   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至。   不,是三支。三箭连珠,后箭钉进前箭箭尾,合成一束,直奔他后心。   萧忻依听见了。那声音太熟悉——他在战场上听了一辈子箭矢破风的声音。但来不及躲。   “陛下!”   楚云盼从队伍后面扑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扑。她的身体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箭已经扎进了肩胛,穿透素衣,血涌出来,溅湿了他的衣襟。   “噗”的一声轻响,箭簇穿透素色布衣,深深扎进肩胛。   鲜血霎时涌出来,染红了她的后背,也溅湿了他的衣襟。   “爱妃!!!”萧忻依抱住她,双目赤红。   血花在她身前绽开,她华贵的衣襟上鲜红一片。   她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倒下,只垂眸望着他,眼底噙着泪,嘴角却漾开一抹微弱的笑。   “爱妃!!!你怎么样???你活着,你一定活着,我带你回去!!!”萧忻依第一次在人前落泪了,他抱着楚云盼逐渐冰冷的身体,感受到了浓浓的对她死亡的恐惧。他双手都在发抖,声音颤得不行。   “我楚云盼这一辈子都没爱过人,只爱自己,也想着背你而去,但是现在……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其实好傻,一点都不值得,但我不后悔,我楚云盼纵横一生,就这么死了,实在是心有不甘。但是我爱你。也许爱真的可以战胜欲望。大汗原谅我。”   楚云盼摸了摸萧忻依英俊的脸,手无力的垂下,“大汗,逃离,你还有机会。”   楚云盼逐渐闭上的眼里划过的都是自己年轻绚烂的一生。   出生就备受宠爱,智商超绝,学什么都速度快得惊人,没几年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神童之名也传了出去,一直都是父母、是全族的骄傲。   及笄之后,喜欢她的男子踏破了他家的门槛,她被封为京城第一美人,一时风头无两。   连皇宫里的萧皇后都听说过她的名号。   后来……她的人生悲剧却开始了。   她先喜欢上了江南玉。自以为以自己的美貌和智慧,一定能博得江南玉的宠爱。她那么自信,那么高兴,那么志得意满地进宫。   可是现实是一盆冰冷的水泼过来,江南玉丝毫不喜欢她。不仅不喜欢她,还万般冷落她,整整一年,她只见过江南玉一回,还只是坐下连茶水都没喝,就这么走了,万般羞辱她的走了。   她开始被后宫的人百般欺凌,那是一段她根本完全不敢回忆的生活。宫女看不起她,太监背后议论她,钱贵妃鄙视她……她在后宫成了一个尴尬的隐形人。   但是她却丝毫没有泯灭希望。她一直在等待。   后来……钱贵妃危险,她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可以杀了萧皇后和皇帝,一统后宫,甚至在朝堂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却因为楚修从中作梗,失败了。   她跪在地上,头砰砰地磕,屈辱的感觉从未有那么强烈的浮上自己的心头,她那时候只为了留下自己一条命。   她那么那么恨楚修,恨得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后来更加不堪入目,为了自保,为了出冷宫,为了权力和地位,她使尽手段,攀上了又丑又胖的郑经天。   她的第一次给了这么一个丑陋恶心的胖子。   那一晚她觉得好疼,心拔凉拔凉的,郑经天在她身上抽搐,恶心的双手在她身上游走,她从未有一刻那么恨江南玉,恨不得生啖他的骨肉。   如果不是江南玉,自己也不会要走这一步……   都是他,他是万恶之源,他是自己一切羞辱的开始。   再后来……郑经天也死了,自己又败了。   败无可败,冯氏和郑经天自相残杀,楚修带着兵马杀回皇城,郑国忠被抓,打下诏狱,接受审判,偌大的原来气焰嚣张、烈火烹油、煊赫鼎盛的郑党,一夜之间就这么覆灭了……   再后来……是她和萧忻依的传奇邂逅。   她这一生多么传奇啊。   但是传奇也有谢幕的时候,因为遇到了另外两个更厉害的传奇。   技不如人罢了。   她楚云盼技不如人啊。哈哈哈哈。   楚云盼死之前,满眼都是不甘和恨意,是对萧忻依的爱慕、留恋和愧疚。她到死都没想到,自己会为萧忻依死。自己会死于爱情。   楚修,江南玉……如果再有来生,愿不要同你们为敌……   也许从最开始,从她见楚修第一眼,见江南玉的第一眼,那个时候如果自己心怀善念,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   萧忻依,下辈子我不会再背叛你了。   我不知道我是无路可走才爱你,还是爱而不自知,爱你不知不觉超过了生命。   机关算尽,作茧自缚。 第118章 第 118 章:死于小人之手   萧忻依浑浑噩噩、十分悲痛地回到营帐。   道心不可破,萧忻依哪怕接到了那么多战败的奏报,依然坚毅不拔,此刻望着空空如也的大帐,却一时有些恍惚。   “大汗,如果我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她立在案前,拈起一方酥皮,指尖抹了玫瑰酱上去。竹帘外的杏花落了几片在案板上,她没留意,只盯着蒸笼里渐渐鼓起来的海棠酥,嘴角微微翘着。   他爱吃这个。每次她做,他都等不及凉透就要伸手抓,烫得嘶嘶吸气,还要逞强说“不烫”。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案上搁着刚碾好的桂花糖。她挽起袖子,把糖霜细细筛在刚出炉的桃酥上。炉火暖烘烘的,烤得人脸颊发烫,她抬手拢了拢鬓发,指尖碰到那枚珠花,凉丝丝的。   铜炉上的小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豆沙熬得稠了。她拿勺子慢慢搅着,水汽蒙上来,模糊了眉眼。等豆沙晾到温手,才裹进酥饼里,一个褶一个褶地捏过去,捏得很慢,也不急。   萧忻依从背后抱住她的时候,她正捏到最后一个。他下巴搁在她肩上,也没说话。锅里还冒着热气,案上的酥饼排得整整齐齐,窗外杏花还在落。   她没回头,只是手上停了停,又继续捏完了那个褶。   ……   “大汗,云盼擅作掌上舞,只是从来无人欣赏,从前云盼是江帝的妃嫔,江帝却极少有光顾,从未见云盼起舞,云盼也从未对任何人跳这个掌上舞,眼下云盼要跳给心爱之人。”   他摊开手掌,她足尖轻轻一点就站了上来。罗裙旋开,像朵忽然绽开的花。她找到平衡后,冲他眨了眨眼,才慢慢舒展手臂,腰肢软软地弯下去。鬓边那串珠花簌簌地颤,她抿着嘴,不敢笑出声,怕岔了气。   他托着她,纹丝不动。   她在他掌心里转了个圈,裙摆扫过他手腕。长袖扬起来,在半空顿了一顿,才缓缓落下。她低头看他一眼,嘴角翘着,像是觉得好玩。   红毡铺地,她其实用不着他托这么稳。脚心踩着他掌心,热乎乎的,旋身的时候玉佩撞出一串响。袖子翻飞,她故意把动作放慢了半拍,看他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脚尖,生怕她掉下来似的。   鼓点又密了些。她纵身一跃,稳稳落回他掌心,轻得像片叶子。水袖甩出去,足尖点一下,旋开,再点一下,又旋开。她看见他额角沁了汗,想笑,又忍住了,只在他拇指上轻轻踩了一脚。   他没动,手掌反而又托高了些。   一舞闭了,连素来什么舞没见过的萧忻依都看呆了。他大笑着把楚云盼搂入怀中。“朕得到你,是朕的幸运。”   ……   “大汗,有你的日子里,我才觉得这件事不是折磨人,而是心心相印。”云散雨收之际,楚云盼笑着抱住了他,依偎在他身边。   “云盼想陪你一辈子,陪你到你嫌弃我老了,我就离去,你知道钩弋夫人的故事吗?钩弋夫人死之前,怎么也不愿意让汉武帝见到自己的病容,因为这样就会爱意消退。”   “我也会和钩弋夫人做一样的决定。到时候你肯定遍寻我而不遇。我要让你为我满世界着急。”   “朕不允许你走。咱们老了也要做一对怨侣。”萧忻依哈哈大笑。   楚云盼的唇边也溢出一丝笑意。   大汗……那个时候,我怎么愿意离开你啊……都是骗你的。   可是她楚云盼最在意自己的容貌,怎么能忍受自己的老去啊?   ……   太多太多了。   萧忻依倏然一滴眼泪掉了下来,他立马抹掉那滴眼泪,眨眼不得不把楚云盼抛诸脑后,冷冷地对着外面说道:“整军备战!”   ——   甄纲六神无主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他僵在原地,双手空落落的,连手指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方才那一幕幕,撞得他太阳穴突突跳,脚下像是踩了团棉花,虚浮得站不稳,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地面,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脊背塌着,肩颈松垮得不成样子。有人在他耳边喊他,一声比一声急,他却只是茫然地转头,嘴唇动了动,半天也没挤出一个字。   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无力,不知道什么碎了,都碎得捡不起来。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上冰冷的案角,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双手撑在案上,指节泛白,却撑不起半分力道,肩膀微微颤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灰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底气。   他摔了个狗吃屎。被人尖叫地扶起来。   “甄纲,甄纲!!!甄纲,我还在,我还在陪你!!!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甄纲打翻了容兰递来的热茶,滚烫的茶水溅在袍角,他却毫无知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缓缓滑坐在地,背靠冰冷的帐柱,仰头望着天,风雪从帐外灌进来,吹得他脸颊生疼,可他眼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抓不住。   他开始抱头痛哭。   不,一切都完了,萧忻依马上就要彻底输给楚修了……那可是整整六十万大军。他们怎么抵挡。   “甄纲……”容兰蹲了下来,这些日子默默无闻地跟着甄纲南征北讨,风吹日晒,让她原本细嫩的肌肤也逐渐开始变得粗糙,这才让她之前彻底失了宠爱,容兰握住了甄纲冰凉一片的手,“甄纲,你还有我……”   甄纲一把甩开她的手:“贱人,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你一直说我不如楚修,一直说我们会输,肯定是被你反复念叨的,厄运才会降临!!!”   他双目赤红,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烧穿皮肉,根本顾不上什么章法,抬脚便狠狠踹在她小腹上。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帐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嘴里的血沫混着未说完的话,全呛了出来。他还不解气,两步跨过去,抬脚又要往她心口碾,被身旁最后几个亲兵死死抱住腰,才勉强挣停,喉间嘶吼着,字字都淬着毒。   她就是被打成这样,依然吐着血沫说道:“甄纲,你还有我……我爱你啊……王图霸业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那是我的一切。”   甄纲那句戳心的话刚落,容兰就一脸惨白。   一切,对啊,那是他的一切,那自己又算什么?   他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被怒火灼烧的疯狂,抬脚又往她肋下踹去,闷响一声,听得帐内亲兵浑身发颤。   “爱我的人很多,在意我的人很多,我的机会很多,你算什么?你个扫把星!”   甄纲出去,想去找那些之前左拥右抱的女子寻求安慰,却发现她们早就全部跑光了,人去楼空……一个都没剩下,一个都没剩下……她们明明口口声声说爱自己!!!大难临头各自飞,大难临头各自飞,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甄纲眼里满是绝望之色。又被抛弃了,又被人丢下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会真正爱自己,都是苟图富贵之人!   哈哈哈哈。   他甄纲要死了,他甄纲一个现代人,居然败给了那么多古代人……   那这场穿越的意义在哪里?就是为了见证自己的失败吗??   哈哈哈哈,老天待他何其薄幸!   甄纲无力地抱头蹲下,过了一会儿,眼底忽然闪过亮光。   不,他还有机会,他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   萧忻依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帅帐外的空地上,本该整肃列队的兵士们三三两两歪坐着,甲胄丢在一旁,兵刃胡乱倚着营帐柱。   有人瘫在草垛上唉声叹气,有人抱着酒囊往嘴里灌,连巡营参将尉走过,也只换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应和,再没人肯抬头站直脊梁。   几个兵士围坐着,手里的干粮啃了一半便扔在地上。   有人低声骂着连日的败仗,有人偷偷抹着眼角想家,帐帘被风掀开,灌进一股寒气,竟无一人起身去掩,只听得满帐都是压抑的、绝望的叹息。   营中流言像野草般疯长,有人说粮草早已断绝,有人说援军被敌军截杀,更有人说将军要弃营而逃。   兵士们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惶惶不安,连操练的号角吹响,也迟迟不见有人列队,只看见人影攒动,乱得像一锅粥。   满营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慌乱。   再没人记得“临阵脱逃者斩”的铁律。   萧忻依望着这一切,心说真的完了,都完了。   他萧忻依纵横半生,却输给了两个少年郎。   “整军备战!”   帅帐前的校场,萧忻依一身玄甲,手持佩剑,剑尖直指那几个聚众聒噪的逃兵。   方才还在哭嚎着要回家的兵士,被他一脚踹翻在地,佩剑出鞘的寒光映着他铁青的脸:“临阵脱逃者,军法处置!”   话音落,那几个兵士已被亲兵拖下去,校场上瞬间死寂,连风掠过甲胄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他又命人抬出仅存的粮草,分与兵士:“今日整顿军纪,明日随我破敌,生死与共!”台下兵士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嘶吼。   眼下已经无路可退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破釜沉舟!殊死一搏,不破大昼终不还!!!”   “从今日起,我们无粮可炊,无退路可走!唯有破敌,方能活下去!”   老兵们望着酒碗里的血,红了眼眶,纷纷跪倒在地,高呼“誓死追随将军!”   “生路,在敌军的尸首堆里。想活,便跟我杀出去!”   萧忻依命人砸毁了所有的锅,兵士们看着满地的碎锅残片,终于明白,这一战,要么胜,要么死。   身后的兵士们像是被点燃了血性,呐喊着紧随其后,明知是死,也无人再惧。   萧忻依提着染血的头盔,一步步走下点将台,目光扫过惶惶不安的兵士:“走!”   ——   最后一场厮杀开始进行。   ——   残阳如血,将天际晕染成一片赤褐。两军阵前的黄沙早已浸透腥气,萧忻依一身玄甲,甲胄缝隙间凝着的暗红血渍,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楚修的战马踏起漫天烟尘,玄甲在残阳下撞出刺骨寒芒。他猛地扯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震耳嘶鸣划破死寂,长刀出鞘的脆响紧随其后,刀尖直指敌阵深处。   “随我杀——”喉间爆发出的怒吼尚未消散,他已策马狂奔,亲兵铁骑紧随其后,铁蹄踏碎满地血污,径直冲入刀光剑影的厮杀场。   萧忻依拍马迎上,两匹战马轰然相撞,血污与黄沙飞溅冲天。   甲叶交击的铿锵声震得人耳膜生疼,楚修横刀劈出,刀风裹挟着凛冽杀气直逼面门,萧忻依旋身避过,反手一矛刺向其肋下空门。   矛尖擦过玄甲带起一串火星,错马瞬间,二人同时抬脚狠踹对方马腹。战马长嘶人立,二人借势跃起,兵刃在半空相撞,金鸣裂帛,眼底皆是不死不休的狠厉。   长刀如龙出海,直取萧忻依心口。   萧忻依侧身闪避,脖颈仍被刀锋划开一道血痕,剧痛钻心。   他反手将长矛砸向楚修头颅,对方矮身躲过。   萧忻依手中长矛舞得惊鸿掠影,频频点向楚修周身大穴;楚修则挥刀成网,密不透风地挡下所有攻势。楚修足尖点地,身形拔起三丈,长刀自上而下劈落,势如雷霆;萧忻依不退反进,逼得对方收势回防。二人一攻一守,一轻一重,身影在阵前化作两道残影,兵刃相击的脆响此起彼伏。四周兵士竟都忘了厮杀,怔怔望着这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   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劈得地面碎石飞溅。萧忻依身形瘦削,却灵动如狸猫,在对方的刀光中穿梭,瞅准其收刀的间隙,枪尖直刺肩胛。   不料楚修长刀反抽,正中他后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却愈发狠厉,不退反进,长矛缠住长刀,二人同时发力,竟硬生生夺下那柄长刀,新一轮生死搏杀再度展开。   最终两人的兵刃尽数断裂。   萧忻依攥着半截断矛,楚修握着一块带刃的刀片,在尸山血海里继续滚打。   断矛刺向对方小腹,甲片便划向对方手腕,血珠飞溅,糊满了两人的脸与甲胄。萧忻依死死箍住楚修脖颈,楚修则抬脚狠踹他的软肋,两人滚作一团,身下的血渍漫过脚踝,依旧嘶吼缠斗,眼底燃着同归于尽的火光。   终于,楚修手中的断刀刺穿了萧忻依的肩膀。   萧忻依猛地后撤,身后残兵不足千人,却个个目眦欲裂,兵刃攥得发白。断壁残垣间堆满尸首,敌军的号角第三次吹响,震得残兵们耳膜发疼。   萧忻依抹去脸上的血污,挥起帅旗,话音未落,敌军铁骑已如潮水般涌来。   兵士们相视一眼,纷纷举起缺了口的兵刃,迎着漫天箭雨冲去,没有一人回头。   萧忻依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凄厉。“将士们,”   他猛地转身,眼底燃着最后的火光,“随我杀出去,黄泉路上,我与诸君为伴!”兵士们齐声应和,声音嘶哑却铿锵。他们举着钝刃,走向那注定惨烈的结局。   乌鸦在枯枝上聒噪,像是为这场战事唱着挽歌。   萧忻依迎着箭锋,嘶吼着冲入敌群,残兵们紧随其后,刀枪碰撞的脆响,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后的绝唱。   他左肩中箭,箭羽兀自颤动。   他强撑着站起,手中长矛如龙蛇狂舞,他矛尖挑翻迎面而来的敌兵,血珠顺着枪杆滴落。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嘶吼着踏过尸骸,所过之处,敌军纷纷避让。   长矛横扫,撂倒一片,反手一刺,洞穿敌将咽喉,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敌阵中劈开一道血色通路,身后亲兵紧随,杀声震彻四野。   敌军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萧忻依不退反进,长矛出鞘,寒光凛冽。   他迎着刀锋冲上前,左手格开刺来的武器,右手长矛顺势劈下。血雾漫开,他踏过滚烫的血污,刀光起落间,惨叫连连。   他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所到之处,敌军望风披靡。   身后数十名残兵紧紧跟随,每一步都踏在血泊里,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箭雨如蝗,他肩头再中一箭,咬牙折断箭杆。   瞅准敌军阵型薄弱处,一声怒吼后率先冲去,长矛已坏,便用刀柄砸;手臂被刺伤,便侧身用肩头撞。   他像一头负伤的猛兽,带着残部左冲右突,血溅满身。   他每一步都浸透着悍勇与决绝。“撤!!!”一声嘶吼划破战场,最终仅有数十人成功突围。   绝境余生,萧忻依心中却只剩悲凉。他仰天长笑,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怨毒:“天要亡我萧忻依!!既生瑜,何生亮?!老天何薄于我!!!”   可转瞬之间,求生的念头愈发强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还有机会,只要活着,就有机会!这一生,他都将用来报复楚修!   一行十余人,包括甄纲在内,朝着北边急奔。   楚修立在江南玉身边,江南玉悄悄拉着他的手,似乎先前的那场巅峰对决让他心有余悸,楚修身上又多了几条血痕,但是阵前他们绝对不会暴露出一丝一毫的对痛楚的惧怕。   江南玉无声地给着楚修力量,楚修也笑意温柔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自己没事。   “给我追!”   楚修指挥亲兵道。   ——   桃花纷纷。却包含罪恶和鲜血。鲜血染红了漫天桃花。   漫天含血的桃花飘零而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萧忻依就在这场桃花雨中向北边疾驰。   战马已经精疲力竭,是一个将军把自己的战马让给了萧忻依。   “大汗,我们这是去哪里?”身后骑着马跟随萧忻依的甄纲忽然快马加鞭,来到了萧忻依的背后。   萧忻依忍着浑身的剧烈疼痛,说道:“回大寒!只要我萧忻依不死——”   寒光闪过,萧忻依那颗高贵的头颅骤然落地。   剩下十人皆悸,大哭之。   “我要杀了你!!!你怎么敢弑君!!!”   “我是寒军奸细!我和楚帝有过命的交情,他给我派发的任务就是杀了萧忻依!你们要是敢跟我回去,一定大富大贵!”   几人面面相觑……   “我们只要带着萧忻依的人头去找楚帝,一定能加官进爵!”甄纲高喊着,其实心里也没底。   但显然,这次他很幸运。这几个都是图利、贪生怕死之徒。   几人合计了一下,眼神闪烁:“好!”   甄纲提着萧忻依血淋淋的人头。   一代王者萧忻依,就这么死在了一个小人之手。   其实他用他的那刻,就该知道有一天他会反噬自己。   ——   黄沙漫天。   楚修和江南玉正派人去追萧忻依和剩下来的十余人,却没想到他们纷纷折返。   十余骑犹犹豫豫,但最后还是来到了楚军阵前。只是估计是被如乌云一般的楚军给吓怕了,马腿都在颤抖。   甄纲站在马上,两股战战,在阵前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楚帝,萧忻依被我杀了!”   他朝楚修和江南玉挥舞着手里萧忻依的人头。   江南玉和楚修对视了一眼。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我早知道他是小人,却没想到他直接杀了萧忻依。”江南玉眼里有些惋惜,“萧忻依一代英豪,居然落得这样的结局。”   说他对萧忻依没有欣赏是假的,萧忻依骁勇善战,兵法奇绝,心性坚毅,宁死不屈,本来他跑了,自己还有些担忧,怕他过几年卷土重来,却没想到直接死于小人之手。   “这个甄纲也有几分本事。”江南玉评价道。   “是啊,”楚修也有点意外,“我不懂他为什么不赌一赌和萧忻依一起逃走,而是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选择信任我——”   “楚修,”那边甄纲高声喊道,“我不欲与你为敌,你我都是现代人,相煎何太急???你已经是皇帝了,应有尽有,求你留我一条命!!!我们才是一起的人!!我们之前都弄错了!!!”   江南玉吃惊地看着楚修,现代人?什么意思?   楚军听到这么一段话,也都愣住了。   楚修神色莫测,过了好一会儿才在江南玉诧异又饱含害怕的眼神中,镇定自如地摆摆手,对着甄纲笑道:“放他过来。”   他这会儿没有时间和江南玉解释。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内心里的恐惧开始一点点扩大。面上倒是越发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甄纲被这股阵仗吓得两股战战,连忙从马上下来,膝行到了楚帝跟前,跪到了楚修跟前,“楚帝,我真的是现代人,你那个是伟大领袖著名伟人的打法。”   楚军看到了的确是萧忻依的人头,立马忘记了先前那句诡异的现代人是什么意思。   楚军呼声震天,沉寂的战场骤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兵士们抛却手中的断刀残矛,互相捶打着对方的肩头,玄甲上的血污混着黄沙,也掩不住眼底的狂喜。有人将头盔高高抛向空中,有人扯着嗓子唱起军歌,粗犷的调子在旷野上回荡,连风都带着几分畅快。   楚修眼底更加讳莫如深,白月娥忽然道:“抓起来。”   几个亲兵愣了一下,立马把人抓了。   “关押起来。”   “不,你不能关我!!!你不能关我!!!楚修,我是你的战友啊!!!我们才是朋友!!!”   两名膀大腰圆的士兵如拎小鸡般架住他的胳膊,铁钳似的手指嵌进他的皮肉,他踉跄着挣扎,喉咙里挤出几声嘶哑的怒骂,最终还是被硬生生拖了下去,鞋履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第119章 第 119 章:桃花开了   大战终于结束了。   萧忻依也是一个英雄,楚修和江南玉给了他最后的体面,为他收尸,尸体装在棺材里,被带回皇城。   大营里。江南玉用干净无比的手替楚修擦掉脸上的血污,眼里满满都是心疼。这是最后一战了,他的少年终于功成名就。   楚修握住了他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的手沾染任何鲜血。”   “楚修,你做到了。”江南玉虽然出谋划策,智商超绝,却并未主动杀过一人。   “楚修,什么是现代人。”   “江南玉,你给我一点时间。”   一说到这个话题,楚修的眼神就有些闪躲。他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一点,只是还不是现在,他还没考虑好要怎么说。   “好。”   江南玉对楚修满满都是信任。他虽然眼底有恐惧,但是对楚修的爱意在这个时候已经远远超过了对他身上的一直以来都存在的陌生感的害怕。   他现在想明白了很多事,楚修应该是某种外族人。和萧忻依一样。   “我相信你是好的,我们之间经历了太多事情了。”江南玉摸了摸楚修的脸。   “哪怕你也是潜入大昼的外族人,奸细,那你……”江南玉笑了一下,“最终也肯定是被我打动了,我有这样的自信。楚修,你是爱我的,所以你是什么人其实不重要,因为就像你很久之前和我说的那样,谁对你好,你就对谁好,你现在是我的人。”   江南玉笑意温柔,微凉的指尖轻轻刮过他的鬓发,像风吹过湖面时,漾开的一圈极淡的涟漪,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慢了半拍。   楚修内心里忽然有了几分安定,悄悄抱住了江南玉:“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嗯,好,我相信你。我会一万次,一亿次的相信你。”江南玉抱紧了他。   楚修心底涌上一阵浓浓的暖流。   ——   地牢里,甄纲眼底都是恐惧。   楚修为什么会派人把自己抓了,是要考验自己吗?信不过自己?   对,一定是这样。   他一定会来盘问自己,到时候自己只要好好表现就好。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历史为什么会改变,结局那么悲惨的江南玉,为什么最终和楚修一样会成为胜利的人????   不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历史,那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而自己还不知道这个问题在哪里。   楚修改变了历史,改变了江南玉的命运,江南玉智谋超绝,他已经不知不觉从当初那个多疑嗜杀的帝王成为了现在令人恐惧的样子……不对,这一切都不对,历史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甄纲无力地蹲下,开始哭泣。   为什么改变历史的不是自己,为什么自己已经好努力好努力了,最后还是差点成为了炮灰??   自己真的和楚帝的差距有这么大吗?他已经称帝了,自己却成为了阶下囚……   他好像什么也没有了。   那群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女子全都跑了……他什么也没有了,他什么也没有了,他什么也没有了……   楚修会怎么处置自己?   他应该会放过自己吧?自己可是把萧忻依都杀了……他应该感谢自己,对对对,他一定会放过自己,他一定会很感谢自己……   男子跟在对他态度恭恭敬敬、卑微至极的狱卒,缓步进来,玄铁盔甲覆身,甲叶上的血锈凝着暗褐色的光,他往诏狱一站,便如一尊生铁铸就的神像。   腰间佩剑的剑穗垂着,纹丝不动,只那双从盔缨下透出的眼,冷得像淬了冰,扫过之处,狱卒都敛声屏气,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他的气度淡然,仿佛进的不是诏狱,而是在闲庭漫步。云淡风轻、处之泰然、威严千万。   狱卒们都颤颤巍巍,又骄傲无比。   这是他们的楚帝,他们瞻仰无比的楚帝。他们需要仰望的楚帝。   “楚修,”甄纲一看到楚修,就扑上了栏杆,“我是现代人啊!”   “你是不是?你是对吧,敌进我退,敌退我打……那是伟大领袖著名伟人的战法,我虽然不是很懂兵法,但是也如雷贯耳,更何况你还有那么多的战术,你是不是在现代也喜欢军事啊?可惜了,我不喜欢军事……”   “不对,我岔出去了,对不起,对不起,你是不是现代人,你告诉我,你是不是……”   “我是。”楚修说道。   甄纲眼里忽然闪过光亮,手死命地摇动着栏杆:“那你一定会放了我,是不是,你一定会放了我。”   “是。”楚修笑了。   甄纲忽然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就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楚修一个人在古代太寂寞了,没人懂他的文化,没人懂他过去的一切,就和他自己一样,太寂寞了,他需要自己,他需要一个人来证明他过去的记忆都存在。   自己会是他最好的朋友。   事实上当楚修承认的那刻起,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原来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异世界。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不孤独,他还有楚修。   过去的那些现代的辉煌的文化都不是假的。还有一个人证明了这一点。   事实上在古代呆的越久,他越怀疑从前在现代的生活是一场梦。他原来越怀疑现代的真实性,以为只是黄粱一梦。   可是楚修的存在证实了这一点。   这种感觉太美好了。   而且楚修现在已经功成名就,称帝称王,自己也可以跟着沾光。当不了大佬,就抱大佬的腿。   “那你先放了我好不好?”   “等一等。”楚修说道,“我想和你聊聊。”   “好好好。”甄纲眼下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还陷入在狂喜之中。太好了。   “你是怎么改变历史的?”甄纲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   “我没有改变历史啊,历史本来就是这样的。”   “楚帝,你说笑了,”甄纲也跟着笑了,里面带着因为楚修的身份对楚修的一丝信任,“按照历史,江南玉会死。萧忻依会赢。所以我才选择了萧忻依,   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你会选择一个必死的江南玉,还因此改变了历史,改变了江南玉的命运。连带着改变了萧忻依的命运。”   “你的问题真多啊。”   “为什么?”   “因为……”   “哦,对了,你听我的,你杀了江南玉,你现在功高震主,一山不容二虎,你回去之后肯定和他勾心斗角。你最好赶紧想办法把他杀了,我可以帮你出谋划策,我们是一伙的!”   “江南玉是我爱人。”楚修笑着说道。   甄纲忽然瞪大了眼睛。   爱人?他说什么?   他说江南玉是他的爱人?   这个词汇只会用在……   “他是我爱人。”楚修又说了一遍。似乎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听懂自己在说什么了,他也为自己是个现代人的事实而是不是感受到一丝孤独。现在终于有个人可以倾诉一下了。   “你们……”甄纲的嘴唇有些发干,心不知道为何开始剧烈颤抖,“不不不,楚帝,你别犯傻,人都是想着利益和权位的,尤其你们是皇帝,怎么可能心里有彼此,爱情只不过是一个骗局,是为了谋取自身利益的骗局、谎言而已,就好像没人爱我甄纲。也没人会爱你楚帝……江南玉在骗你。”   “甄纲,你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楚修不答反问。   “我是个孤儿啊!楚修,我是个孤儿。”一说起这个,甄纲就满脸怨毒,“命运待我何其薄幸!从小父母双亡,一个人艰难地讨着生活,在学校里被人欺负,在社会上被人指着鼻子骂,在泥里摸爬滚打,所以我一穿越,还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命运的厚待,成了天命之子,没想到……”甄纲苦笑一下,他现在已经没有恨了:“这个天命之子居然不是我,是你。”   “没人爱过你对吗?”楚修忽然说道。   “是啊!”甄纲下意识地就说道,“所有人都是为了钱,为了权,谁会爱我呢?哈哈哈。”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划过一丝自己根本不知道的浓浓的落寞。   楚修忽然拍了拍手。   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兵士架着一个女子的胳膊,一路拖拽着扔进帐中。她的裙摆被扯得破烂,发髻散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   她踉跄着跌坐在地,手肘磕在冰冷的地面,疼得她浑身一颤,却只敢死死咬着唇,连呜咽都不敢发出,一双杏眼睁得极大,满是惊恐,像只被擒住的幼鹿。   甄纲一看到容兰,心口猛地就是一痛。   立马慌了:“楚帝,你什么意思?”   “我娘是你和楚云盼派人抓的吧。”   甄纲愣了一下:“楚帝,我们有误会!!!如果我知道你是现代人,我绝对不会……我也绝不可能……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先放了容兰,我们好好说。”   “她自己跑到我账前,说要来陪你。”   容兰一见到甄纲,满脸倔强,瞬间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甄纲!”她落下泪来。眼里有失而复得,有欣慰,有安全感,又心疼……一时之间那个眼神太复杂了。   “别求饶,他不会放过你的。”   连容兰都看得出来,甄纲却做着白日梦,不愿意在沉痛中醒来。   那个眼神一下子就戳中了甄纲。他觉得心口又是一抽。   “来人,处死他。”楚修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说的是什么微不足道的话,他已经不知不觉成长成了一位嗜血的将军,杀人对他来说太容易了。   “甄纲!”容兰喊道。   “不,楚修,你不可以,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好放了我吗?我替你杀了萧忻依!!!”甄纲目眦欲裂。   “你言而无信!”   “和小人不需要言而无信。你是叛国之人,你有叛国罪。”   “楚修!!!你怎么会帮着古代人???你是现代人啊!!!”   “古代人还是现代人根本不重要。谁好帮谁。”楚修笑了,“你问我为什么选江南玉,因为我爱他。因为爱他,所以想要扭动历史的车轮。人定胜天。失败了又怎么样,黄泉路上还有一个人陪我。我知道这是必输的局,一开始我也想投奔萧忻依,投奔薛天贵,但是后来我不相信历史了,我想努力一把。”楚修淡淡地解释道。   “你!!!”甄纲眼里染过绝望,“你简直是个疯子!!!你……楚修,”甄纲开始落泪,“楚修,求求你饶了我,饶了我吧……我就是个小人,你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现在的我给你提携都不配。你何苦呢。”   “你能砍了萧忻依的头,放任你活着,有一天你也能砍了我的头,砍了江南玉的头。我不会放任一个现代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这个世界只能有我一个人。”楚修淡淡地说道。   “甄纲,别怕,别求他了,他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不如慨然赴死!也不枉一世英杰,甄纲,我陪你!!!”   容兰拔剑,她一袭白衣染了尘土。剑刃寒光凛冽,映着她泪湿的眉眼。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血与泪,又望着绝望得丢了魂似的的甄纲,唇边绽开一抹凄绝的笑。“将军,黄泉路上,妾陪你走。”   话音落,长剑一横,划破颈间的白皙肌肤,鲜血溅落在栏杆上,像开了一朵灼烈的红梅。她软软倒下,至死,眉眼都凝着不悔的温柔。   “容兰!!!”   甄纲的声音撕裂了寂静的空气,目眦欲裂,双目赤红,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像是濒死的幼兽在哀嚎,听得周围的兵士都忍不住浑身发颤。   他疯了似的扑向栅栏,尖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最后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眶里的血泪混着尘土滚落。   他的心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怎么会这么疼,好疼……好疼啊。   容兰……他的容兰死了……默默无闻地陪了他那么久的容兰就这么死了……   自己对她多么狠心啊,打过她那么多次,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同别的女子亲热……还说过那么多不爱美人只爱江山的话……   没有人会爱他甄纲,没有人……怎么会这样……?他的心好痛。   甄纲无力地蹲了下来,泪流满面。   到了最后的最后,甄纲才知道,容兰是真的爱自己。   在死亡面前,一切都变得那么永恒。那么确凿无疑。这是个无可更改的答案。容兰为他而来,因他而死……   有人爱自己。   这个世界居然是有人爱自己的。   他望着容兰逐渐冰冷的尸体,自己却根本都抱不到他……一时绝望嘶吼。   他甄纲,也是一个穿越人,这短短的一生,有一个人爱过自己……   他多么的卑微啊。   他看着触碰不到的爱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原来自己也是爱容兰的……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一直应激,下意识否认而已。   他在通过反反复复伤害容兰的方式来确认容兰对自己的爱……他多么卑劣啊。   他多么想冲过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嘶吼声里满是无力与痛苦,震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他想抱抱容兰。   他亏欠容兰的实在是太多。   他甄纲不是没有人爱。   “第一,有人爱过你,第二,你也是天命之子,只是你把机会给弄丢了,第三,我也是个孤儿。”楚修淡声道。   “枭首,悬于城门。”   ——   从牢狱里出来,又下了一场反常的春雪。春雪飘飘,像是洁白的柳絮。世界一瞬间变得安静了,那些尸山血海,也好像被一片白茫茫所掩盖了,世界干干净净,像一张还没被涂抹的白白净净的宣纸,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温度又开始骤降,寒风吹彻。   江南玉见他出来,替他拿着外袍,缓步过来,将外袍披在了他的身上。   楚修笑笑,望着比自己矮半头的人,把他的身体拉近,替他吹落了鬓发上的雪。   落雪簌簌覆了江南玉肩头,乌发上凝着细碎的白,眉眼清隽得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他立在漫天飞雪中,唇色偏淡,肤色却白得胜过雪光,竟让凛冽的寒风都似柔和了几分,只觉天地间的绝色,都凝在他一人身上。   楚修看呆了,像是第一次见他那样又一次看呆了。   终于有时间闲下来好好看看江南玉了,这些日子他都快撑不住了,完全是靠着意念,他发现江南玉是个比自己更加能熬的人,他比自己忍耐力更强,熬了三个多月,一点怨言都没有吐露。   他更加瘦了。腰上并无二两肉,下颌线也更加清晰紧绷,体温更凉了,立在那里单薄得很。   楚修眼里划过心疼。淡淡的心疼藏在心间,到了嘴边却什么也没说。   “你们说什么了?”江南玉丝毫不知道楚修在想什么,好奇地问道。   他们相伴而行,在雪地上走出了一排整齐的脚印。并肩写手,脚印也规整相伴。   “南玉,你说,爱情真的可以战胜许多东西吗?”楚修忽然说道。   他看了楚云盼的结局,觉得很震惊,那个毫无爱意的女子最后居然为爱而死,他又为容兰所触动,容兰如此深爱甄纲……最后陪着甄纲一起下地狱。   爱情真的有这么伟大吗?   “我不知道,天下大义,是为大,小情小爱,是为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爱天下何尝不也是一种爱,爱三餐四季,又怎么会显得小家子气。”   “我很幸运,我不需要在二者之间做选择。”楚修叹了一口气。   “我也为此感到幸运。”   楚修忽然吻住了江南玉。一簇一簇的雪落了下来,他们在一片静谧和纯白中接吻,安抚着因为连日征战躁动不已的心灵。   这场雪下的实在是太是时候。把那些丑陋都遮盖了,徒留下全新的美丽的世界。   一切重新开始。   ——   回皇城的马车上。   江南玉在楚修身上,他没有褪下白色的水墨外袍,雪白的膝盖跪在马车两端的席子上,他脊背直挺,到这个时候还不失娴雅,手搂着楚修的脖颈,他们越贴越紧,他昂着脖颈,“楚修。”   楚修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暗骂了一声,一边不满,一边即时满足,在两者之间反复循环,愉悦感逐渐上来,江南玉的脸泛上了绯红,容色逼人,落在楚修的眼里,让他一时更加疯狂。   楚修也并没有褪去玄色外袍,他们的衣袂交织在一起,前所未有的紧贴,似乎要彼此融进对方的身体。   他一贯如此直白,喜欢指挥别人,楚修也喜欢指挥别人,但是在这件事上一贯乐得被指挥,他说道:“那你别动。”   江南玉仪态被打散,抱紧了楚修的脖颈,整个人软得像是水,趴在楚修的身上,他忽然弓起了背,叫了一声,楚修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江南玉的呻吟从他的唇齿间传出,他的身体瘫软无力,被楚修紧紧抱着,防止他掉下去。   “还来吗?”楚修笑了一声。   “你等我歇会儿。我还要。”   “你真是……”楚修无奈道。但是他能满足江南玉,这是他也觉得十分骄傲且幸福的事情。   江南玉又穿上了衣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惹人遐想的气息,衣摆上还留下了不明的褶皱。   楚修全程都没挪动什么位置,岿然不动地坐在那里,腰背直挺,承受着江南玉的重量,体力可想而知。   “怎么了,又翻脸不认人了?”   江南玉脸一红,没说话,背对着他兀自一点点理着衣襟。他动作很慢,不厌其烦,足以见他是有洁癖的人,楚修笑了一声,也没管他,自己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灾难都结束了吧。”   “是啊。”   春天的桃花开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第120章 番外一:退位+大婚1   金銮殿上。   楚修身着朝服,缓步走上殿阶,文武百官噤声而立。   他转身面向龙椅方向,俯身叩首:“臣才疏德薄,难担重任,今自请退位,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话音落,满殿鸦雀无声。   他手捧虎符,立于丹陛之下。   日光透过殿顶的琉璃瓦,在他身上投下耀眼的光影。   他抬眸扫过阶下百官,目光里没有半分留恋,只朗声道:“去岁临危受命,称帝不得不如此,皆是我之过。即日起,臣自请卸去。”   虎符被他轻轻放在江南玉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一身玄色朝服,玉带束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山呼声震彻大殿。   内侍手捧明黄圣旨,高声宣读其赫赫战功,从平定边陲之乱到力挽国祚倾颓,字字铿锵。   圣旨读罢,他又俯身叩首:“臣,领旨谢恩!”   江南玉又亲手将鎏金大印与虎符重新递到他手中,金殿之上,“大将军王”的封号落下,满殿肃然,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楚帝实至名归。   殿外得胜的旌旗招展。楚修立于阶前,身形挺拔如松。   江南玉走下龙椅,亲自为他披上象征无上荣耀的麒麟锦袍,袍角绣着的金龙栩栩如生。   “从今往后,你便是大昼的大将军王,掌天下兵马,护万里河山。”   江帝的声音掷地有声。   楚修抬眸,叩首时,额头触地,动作沉稳,一身威仪,压得满殿文武大气不敢出。   “镇北将军骁勇善战,靖边安邦,特册封大将军王,赐九锡,掌天下兵权!”   帐内众将纷纷跪倒,高呼万岁。   楚修缓步上前,双手捧起金印,指尖触到冰冷的印玺,只觉一股沉甸甸的责任压在肩头。   他目光锐利如鹰,只一句“同护家国”,便让众人俯首帖耳,敬畏有加。   楚修难掩周身锐气:“臣,敢不竭死力,以卫社稷!”“愿以残躯,护我河山!”   朝臣山呼万岁。   ……   混元殿内。殿中龙涎香燃得正好,气息循着梁柱游走,先是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钻进来,而后渐渐醇厚,带着几分沉凝的暖意,缠在衣袂间,经久不散。带着几分皇家独有的权贵。   “楚修,你这是何苦,你可以与我二帝共治天下。”   江南玉满脸不解地冷静非常地坐在上首。   他乌发以帝冠束起,垂落的珠旒轻轻晃动,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威严。   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仪,压得人不敢抬头直视。他不和楚修亲近的时候,是百姓、朝臣心中当之无愧的冷血帝王。这会儿眉眼却带着一丝温柔。   “答应陛下的就要做到。”   “你是我心里唯一的皇帝,再说了,这个皇帝我当够了,实在是没意思。”   楚修没有说假话,他当够这个皇帝了。也不过如此,过了把瘾,也值得了。   江南玉叹了一声,过了好久才说说道:“你是我心里的无冕之王,哪天你后悔了,你跟我说,我再封你……楚修,我们成婚吧。”   他蓦地说道,说出来的刹那,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不好意思之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对,他想和楚修成婚。他好想和楚修成婚。他想加深和楚修的联结,更深层次地占有楚修。   楚修愣了一下:“怎么成婚?”   “你答应我了?”   江南玉愣了一下,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那双总是沉凝如寒潭的眸子,此刻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子。   楚修答应和他成婚了。   他说道:“我来安排。你放心等着就好,你把帝位让给我,你受委屈了,我要还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楚修无奈了,还有人这么着急把自己嫁给自己的。但这的确是江南玉,他心底暖流在流淌。   第二日朝堂之上。   司空达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乾坤肇始,夫夫为纲;帝王承统,内治攸先。朕膺天命,绍继鸿图,惟正家以定国,必偕贤以辅邦。兹得大将军王,天禀纯茂,德合乾坤,实乃惠及天下之选、社稷磐石之资。   循古制“三书六礼”之仪,卜取吉辰,行大婚之典。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自诏书颁行之日,普天同庆,大赦天下,蠲免赋税,共沐永熙之化。   钦此!   朝臣哗然。   “陛下不可!!!男子岂能与男子成婚!!!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萧青天出列道。   他完全不知道楚大将军王和皇帝之间的关系。现在才知道。一时心下骇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楚大将军王对皇帝忠心耿耿,一片冰心在玉壶。   楚帝携江帝回宫,他们这些原先的帝党人士都怕极了。   毕竟江帝虽然文可安邦定国,智商超绝,但手无缚鸡之力,楚帝却坐拥天下兵权,武艺高强,他们暗中怕极了楚帝和江帝争夺皇位。   毕竟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国家哪能有两位皇帝。   但这样的事情却没有发生,非但没有发生,反而楚帝自请退位了,甘心居于江帝之下,这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眼下谜题有了答案……他们一时哑然,陛下竟然同大将军王……   除了萧青天,朝堂上所有朝臣都畏惧楚大将军王的威严,无一人敢出列。   萧青天愤愤不已:“你们!”   但是江南玉却没理他了。   “天下人当弹冠相庆,手舞足蹈!”江南玉怒斥。   “大将军王有功于社稷,朕赏无可赏。”   “此事无需再议!”   “有异议者凌迟处死!”   “朕非同楚大将军王成婚不可!”   一群朝臣胳膊拧不过大腿,但是还是心存异议。大将军王和皇帝,这是什么概念,古今从未有之……   “陛下,历史上从未有如此事情。”   “迂腐!!!”江南玉笑了,他笑起来眉眼生春,眼底却毫无热意,一双眼眸深如冬月寒潭,眼神深不可测,令人更加畏惧,大气不敢喘一下。   “朕和楚大将军王活着,就是为了改变历史的。”   “从来没有,那我们就做这第一人!”   ——   下了朝。   殿内的烛火低低燃着,光晕像揉碎的暖玉,漫过雕花的梁枋,落在案头的素笺上,连跳动的火苗都带着几分温软,不疾不徐,将满室的沉寂烘得暖融融的。   楚修和江南玉滚在一张床上,互相枕着枕头望着天,江南玉斟酌语句,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楚修,什么是现代人。”   说到这个词,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慌。   楚修说道:“我带你去看星星吧。”   “好。”江南玉温柔地笑了。星星,他从来忙于政务,从没真的认真看过头顶的星星。   应该很美吧,繁星点点,微微闪烁。   夜幕铺开,像一匹洗过的黑缎子,缀满了细碎的星子。   它们亮得干净,疏疏落落地嵌在天际,不挤不闹,只静静悬着,连银河都化作了淡淡的光带,温柔地绕着那些亮闪闪的光点,看得人心头发软。   气氛静谧美好。   楚修把江南玉抱上了房顶。和江南玉以天为被,以琉璃瓦为席。   二人共看繁星,头是朝着一个方向的。   楚修忽然指着一颗星星,笑说:“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他心底略微有一丝忐忑。手心汗湿了都不知道。喉结滚动个不停,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只觉得心口像悬着块石头。   江南玉一惊:“什么意思?”   他眼底划过一丝担忧和恐惧。这话实在是太陌生了。恐慌像蜘蛛网,密密麻麻地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楚修侧身看着他,心下也有些慌乱,他不敢预设江南玉知道后的表情,但他还是觉得有必要和江南玉坦言:“江南玉,我其实不是二十岁,我马上二十六岁了。”   江南玉袖口的手攥紧了,满脸不敢相信,以为楚修说的是什么天方夜谭。   “你别骗我。”   “所以我看上去很成熟,”楚修笑了,“经常能欺负你,”他转头看着江南玉,“因为我比你大九岁。不是你以为的两岁半。”   楚修忽然有点自卑,自己居然比江南玉大这么多。九岁啊,中间隔着太多事情了。   “你怕不怕我早死你守活寡?”楚修笑了。   心中却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能性,不出意外,自己肯定会死在江南玉前头的。到时候留下他一个人怎么过?   “为什么是九岁?”江南玉不解道。   “因为我来自另一个星球,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   江南玉赫然战起。周身都散发着冷意。   “你不是在骗我吧,你想走?离我而去?这个时候?我们都要大婚了。”   江南玉忽然觉得很委屈。委屈到鼻子一酸。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那种感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呛得人喘不过气。心底酸酸胀胀的。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上,疼得悄无声息。   他这个时候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江南玉,我没骗你。”楚修叹了一口气,“你可能很难接受,但这是真的。”   “是吗?”   “你得学会相信,我没有理由骗你了。你说好要相信我的,不是吗?”楚修拉住了他的手。   江南玉沉默了,他试着代入了楚修说的视角:“好,我选择相信你,姑且你说的是真的。”   “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江南玉坐起来了,楚修把他抱在怀里。   或许是被安抚了一点,江南玉说道:“你一直在欺负我?仗着年龄大欺负我?”   他忽然亲了楚修一下,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别勾我。”   江南玉继续亲,从鼻子亲到眼睛,从眼睛亲到嘴,最后咬了咬楚修的耳朵。   楚修忽然抱住了他:“我知道你不安。你别用这种方式挽留我,你就是赶我走,我也不走。”   江南玉趴在他心口:“真的吗?”   他感觉自己内心巨大的空洞好像被填满了。   他感到很恐慌。恐慌某一日醒来,身边睡着的人消失不见了,然后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当这个皇帝。   没有人给自己批奏折,没有人哄自己睡觉,没有人会在自己身上游走,没有人会在事后抱着他喊宝宝。   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完全离不开楚修了。他是自己的命,“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不见了,我真的会疯。”江南玉心微微抽痛地说道。   他根本不敢想象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   “你放心,我是孤儿,你是我的命,是我的一切,我走了干什么呢?你是我的……爱人。是要过一辈子的爱人。”   他摸了摸江南玉的额头,安抚着这个眉眼温柔、如今双眸里噙着密密麻麻的不安的可爱少年。   “孤儿?你怎么会是孤儿。”   “还能怎么回事?出身在哪里又不容自己决定。”楚修笑笑。   江南玉还趴在他的心口,似乎这样听着他不太规律的心跳,会让自己安心一点,也能确定他不在骗自己,“那你一定过得很苦吧。”他骤然有些心疼。   楚修忽然笑了,“江南玉,我真想带你去现代看看。”   “我也想。”江南玉说,“我想更了解你的生活,我好奇你的一切。我好奇你的住处,好奇你的差事,好奇你过往的情人。”   “……”楚修忽然说道,“我只有你一个。”   “谁知道你骗不骗我,你以前经常骗我。”   江南玉冷静理智地说道。他可不笨。更何况楚修的嘴,骗人的鬼。他也松开了手,抬头看着漫天星空。   “那里肯定有我的父皇母后。他们看着我们,一定很欣慰。”   “一定会杀了我,因为我把皇帝给睡了。”   江南玉又羞又恼,自从尝过甜头,他再也不想自己睡楚修的事情了,能躺着被伺候。   很符合江南玉一贯以来的性格,他很懒,什么事情都需要别人伺候。   楚修又身体足够好,那真的很爽,而且不是单纯意义上的爽,是一种浑身上下每个细胞的合拍共鸣,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他知道身上的人爱自己。这个事实比什么都重要。他特别喜欢同楚修接触。他每天都要和楚修睡觉。   “还是别让他们看着了,我有点慌。”楚修转头看着他,“你真的有这么坚定吗?一定要和我成婚?其实只是一个仪式,没那么必要的。你要牺牲的太多了。”   楚修问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惑和犹疑。和自己成婚,江南玉要顶住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他不是个迂腐的人,能够日日陪在江南玉身边,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名分什么的,虽然也渴望,但是没想到江南玉会真的给。在他的想法里,人生总有遗憾的。   “我们要是在现代就好了,我们那边男子和男子可以结婚,我一定半夜就带你去民政局等着,做那一天第一对结婚的。”   “你这么说,我也有点想了。”江南玉怅然地说道。   他的确要做许多的工作,才能在这边和楚修成婚。但是他绝不后悔。这是他一直在盼望的事情。从他在马车上同楚修第一次,他就想这么做了。他想永远的占有楚修。   楚修忽然抱住他:“你怕不怕天下人都知道?”   “知道就知道,我就是怕他们不知道。”   “万一有一天你负了我,全天下人都会帮我戳着你脊梁骨骂你。”   楚修笑了:“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但是干嘛那么急着宣告天下?”   “早点接受,早点适应不好吗?我才不要和你躲躲藏藏一辈子。我要每天都和你看星星。老了也一样。”   “随你。”   “我们还睡吗?”江南玉眼底泛起了小星星。充满了期待和依赖。   “……”楚修无奈,“睡!”天天睡,日日睡,夜夜睡,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真怕自己的老腰撑不住,还是得好好练武。 第121章 番外二:大婚2   到了结婚那天。   皇城内外张灯结彩,朱红宫墙挂遍织金灯笼,明黄幔帐从午门一直垂到混元殿。   御道上铺着猩红地毯,两侧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肃立,金瓜钺斧仪仗队绵延数里。   吉时一到,钟鼓齐鸣,龙辇由十六名内监抬着,辇身雕龙描凤,缀满珍珠宝石,在漫天彩绸与鼓乐声中缓缓行来。宫门外的万民欢呼与宫内的雅乐交织,连檐角的铜铃都在跟着轻响,一派天家盛景。   混元殿里,龙凤喜烛高燃,烛火映得满殿通红。   皇帝和楚修身着大婚吉服,二人并肩而立,行三拜九叩之礼。殿内侍官高声唱喏,礼官手持仪册诵读祝文,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混着殿外飘来的花香,连空气里都满是喜庆与庄重。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夫对拜。送入洞房。”   没有高堂,二人对天叩拜两次。楚修心下温柔,他终于同江南玉成婚了,他内心前所未有的安定。   混元殿内,金砖地铺着猩红毡毯,穹顶悬着一盏鎏金九龙凤灯,烛火跃动,将四壁的双龙起飞图映得鲜亮。   这样修改过的细节让楚修心底划过一丝暖流。   帐幔垂落,流苏缀着的东珠随微风轻晃,流光溢彩。床头摆着一对和田玉枕,案几上放着吉祥的玉如意,还有盛满桂圆、红枣、花生的描金漆盒,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檀香与喜气。   与窗棂上贴着的大红双喜剪纸相映,处处透着天家大婚的尊荣与喜庆。   楚修能看得出来他弄得有多隆重,拉过他的手:“你做得很好,我很喜欢。”   “你评价下属呢?”江南玉有些不满。   “天天练兵,练习惯了。”   “朕把你娶回家了。”江南玉一说这个就好高兴。“你今晚是我的。我想怎么折腾你怎么折腾你。”   他一说起这个,漂亮的桃花眼里就闪过一丝极为稀罕的兴奋。这是皇帝眼里从来没有过的。   “陛下万岁。”楚修有些无奈。   江南玉替楚修脱了喜袍,先是解下腰带,然后是脱去外袍,然后是上衣……楚修很快就只剩下一条白色亵裤了。   江南玉望着他一身的刀疤,忽然有些心疼,他抚摸过那一条条伤疤,带去一阵阵细微的涟漪和震颤。   他忽然摸到了楚修手上的那道自己划出来的和其他疤痕交织在一起的疤:“对不起,那个时候对你太坏了,早知道我们有一天会这样,那个时候我肯定……”   “哪有后悔药。”   “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楚修笑了:“我不怪你。再说了你不是已经还给我了吗?你也有。彼此守身如玉。”   江南玉耳根红了一下。   江南玉忽然从边上拿过一个茶盏,楚修望着那个瓷白茶盏,脸色骤变,马上道:“我真的不记仇了,你犯不着……”   “这是我给你泡的茶,我忽然发现我从来没给你泡过茶,都是你给我泡茶,这是你我定情之物,我答应你,以后我都不欺负你了。除非你不听话,那你别怪我心狠手辣。”   楚修深看他一眼,把那杯定情的湄江翠片一点点喝了,忽然说道:“你喊我老公好不好?”   “老公,什么意思?”江南玉诧异。   “对,你就这样喊。”楚修心说自己真的是占江南玉便宜了。   “好吧,老公。”   江南玉也不懂这个词汇什么意思,但是自从知道楚修是现代人之后,他愿意和楚修学一些现代词汇,而且他现在确定楚修没骗自己,他确实来自另外一个星球了。因为他嘴里实在是有太多稀奇古怪的词汇了。   “你多喊几遍。”   “我不喊了,我总感觉你在欺负我。”江南玉警惕道。   “哈哈哈。”楚修笑了两声,心情愉快至极。他感觉到四肢百骸都涌着一股暖流。仿佛周身都裹着一层暖融融的风。   “对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历史上我是什么样的结局?”江南玉忽然说道。   楚修脸色骤变:“今天晚上不谈这个,过两天再告诉你。”   江南玉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一定不会好了,他僵在那里,心想,那自己还能陪楚修很久吗?   楚修从身后搂住他:“你放心,历史是可以改变的,如果改变不了,那我就再撕裂历史一次。”   他轻轻地说道。他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坚定,仿佛拥有撕裂历史的伟大能量,历史在他面前颤颤巍巍,一定会为他让开前进的道路。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好。”江南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今天我伺候你吧。”或许是心情很好,他白皙如玉的手骤然伸进了楚修的亵裤里。   楚修舒服地呻吟了一声,心说又是一场不眠之夜。   ——   第二日一早,江南玉揉着酸痛的腰腹,身体里还藏着浓浓的十分惬意的细细密密的倦怠,“楚修,你抱我起床。”   楚修也翻了个白眼:“我也很累。”   但他还是这么口是心非地做了,他把江南玉横抱起,江南玉柔顺滑腻的衣袂垂在了他的手臂上,随着微风细微摆动。岁月静好。   楚修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手臂太酸,于是又把他背在身后,两只大手稳稳扶住他的双腿:“怎么了,今天还不让我休息?”   “走,跟我走。”江南玉指挥道。   楚修诧异,被他指挥着往外走。   殿外停着一顶八人台的红轿子,还停着一匹高头大马。马身上绑着红色的缎带。   “放我下来。”江南玉指挥道。   一群宫女太监根本不敢抬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却悄悄红了脸。   大将军王和江帝实在是太恩爱了……羡煞旁人。   楚修把人放下,江南玉走过去,掀开红色帘幕,自己上了花轿。楚修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了,眼底有些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你愣着干嘛?”   “就来。”   锣鼓声震得整条长街都微微发颤,唢呐调子亮得能穿云裂帛。   迎亲的队伍从街口一直排到巷尾,朱漆描金的八抬大轿走在正中,轿檐垂着红绸扎的绣球,一晃一晃的,惹得路旁看热闹的孩童追着跑。   随行的喜娘穿着簇新的红袄,手里捏着红绸帕子,边走边扬着嗓子喊吉语,引得两旁楼阁里探出不少看热闹的脑袋。   骏马披红,鞍上系着彩绸流苏,蹄声得得敲在青石板上。   前头是舞狮的队伍,金红两色的狮头随着鼓点腾挪跳跃,狮尾扫过处,洒下一路的彩纸。   后头跟着的乐手们吹吹打打,调子喜庆得让人忍不住跟着笑。花轿旁跟着的仆役们,人人手里捧着红漆托盘,盘里或是喜饼,或是红枣花生,走几步便朝人群里撒一把,引得一阵哄抢,满街都是笑语欢声。   府门外早已立满了人,朱红的大门上贴着烫金的喜字,门槛前铺着大红的毡毯。   远远望见迎亲的队伍,门内立刻响起震天的鞭炮声,红纸屑漫天飞扬,落了满头满身。   轿夫们吆喝着号子,稳稳地将花轿抬到门前,喜娘上前,用秤杆轻轻挑起轿帘一角,朗声道:“吉时到,新人临门——”话音落,满院的喝彩声便掀了起来。   江南玉从花轿上下来。   到江南玉新赐给楚修的豪宅府邸里,白月娥和萧皇后都已经在了。   萧皇后和江南玉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不比萧青天,花了不少时间消化,最后还是艰难地接受了江南玉喜欢男人、钟爱大将军王、非大将军王不婚的事实。   白月娥更是不用说,她经历的事情也不少,只希望楚修快乐。   只是她在听到对象是皇帝的时候,吓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直接跪下求饶罢了。   裴羽尚也穿的喜庆站在一边,他见楚修有空,把楚修拉到一边,万分小心地压低声音,瞠目结舌地说道:“楚修,你居然真的把皇帝给娶回家了……”   “……”   秦周也在,云鬟和路冲也在,秋喜来也在,裴责也在。和楚修交好的都在这里,没有讨厌的朝臣。只有彼此在意的人。   这场楚修宅邸的婚礼举办的很简约贴心,没有上一场的盛大繁华。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白月娥和张皇后坐在上首,白月娥浑身不自在,手指微微发抖,浑身震颤不已,下首和自己儿子站在一起的是皇帝,身侧和自己一起坐着的是萧皇后……自己一介民妇算什么?只能委屈江帝了。   她颤颤巍巍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和江南玉。   楚修一身大红色的锦缎喜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连理纹样,金线在光下熠熠生辉,凸显他面容之英俊,他眉峰如削,唇边噙着温柔的笑意,掩不住不知不觉沉稳硬挺的气质和眼底意气风发。   江南玉也大红喜服加身,或许是最爱的人在身边,他眉眼间少了几分平素里的冷若冰霜,带着几分清隽之气。衣上的云纹刺绣细密精致,领口微敞,露出一点光洁的下颌线。唇角扬着浅浅的弧度,眉眼舒展,举手投足间既有少年郎的意气风发,又有即将成婚的温柔缱绻,端的是一表人才、面如冠玉。   般配至极。一对璧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夫对拜。”   “送入洞房。”   “楚修,我嫁给你了。”   烛火下的江南玉容色更加逼人,透着一股楚修从未见过的暖。他好像一块寒冰化作绕指柔了。   江帝之前到底有多冷,他是领略过的,所以江南玉为他独有的变化让他心动不已。   这还他一个人见过的江南玉,旁人都没有,他只对自己这样。这个认知让楚大将军王有些疯狂。   “今晚你伺候我好不好?”江南玉眨了一下眼睛。   ——   第二日一早,楚修昨日奋战到天明,还没起,江南玉扶着有些酸软的腰下床,结果听见了外头的一声轻轻地敲门声。   是白月娥的声音。   江南玉一惊,还以为楚修的娘要给自己立规矩,他神色有些莫测,但还是开门了。   “陛下……”白月娥直打哆嗦,“陛、陛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还停留在自家儿子娶了皇帝这件事情的巨大震惊中,差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以。”江南玉回头望了眼楚修睡觉的方向,然后才悄悄关上门,和白月娥出去了。   到了没人的地方,进了白月娥的屋子,江南玉还有些忐忑,生怕在这样美好的日子里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影响了自己的心情。   白月娥忽然跪在了江南玉面前。   江南玉吓了一大跳,“娘,你快起来。”   “陛下,你千万别这么喊我,老身会吓死的。”   白月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底的惊惶像受惊的小鹿,止不住地微微发颤。眼里都是对皇权的敬畏和惧怕。   “……”江南玉无语了,他也不好意思了,也没再去扶他,只得说,“那你快起来。”   白月娥却没起来:“老身有几件事情求陛下。”   “……你说。”江南玉有些怕楚修看见自己欺负她娘。悄悄回头望屋外望了一眼,见他不在,才松了一口气。   “第一,你不要砍修儿。”   “……”   “第二,你不要砸修儿。”   “……”   “第三,你不要咬修儿。”   “……”   “第四……”   “好了!!!”江南玉百口莫辩,满脸羞红,“我这辈子都不打他了,除非他自己不听话!!!”   他耳根先红了个透,那点红意顺着下颌往上爬,眨眼间便漫了满脸,连带着脖颈都染上薄红。他慌忙别开脸,指尖攥着衣摆,唇瓣动了动,却半天再没憋出一句话来。   那双平日里清亮的眸子,此刻也染上几分羞赧,微微垂着,不敢去看旁人的目光。   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旁人瞧见他这副羞窘的样子。   二人又去了张皇后那里。   张皇后看着江南玉脸上的红霞,暗暗叹了一口气。心说也不知是福是孽。但事已至此,已经无力回天了。皇帝居然和大将军王在一起了。而且还昭告了天下。   “南玉身体不好,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我知道。”   “南玉这孩子冷是冷了点,心眼不坏。”   “我知道。”   “你要是敢辜负南玉,我张氏一定杀了你。”   江南玉心底涌过一股暖流。 第122章 番外三:江南玉长胖了   御膳房里,楚修正给江南玉做饭。   他挽起锦袍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手持乌木锅铲,在灶台前站得笔直。   灶火噼啪烧着,映得他侧脸暖融融的,翻炒青菜时手腕轻轻一转,动作利落又不忙乱,连额角沁出的薄汗都添了几分烟火气。   案上摆着切得整整齐齐的笋片与肉丝,他手持薄刃菜刀,指尖按着食材,刀光起落间,萝卜便被切成了匀细的丝。   身后蒸笼氤氲着白汽,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却浑然不觉,只低头盯着砧板,神情专注得很。   江南玉从身后搂着他。像个树袋熊。   他胳膊一捞,整个人就黏了上去,胸膛贴着对方的后背,下巴搁在人家颈侧,两条腿还下意识地蜷了蜷,像只讨抱的树袋熊,整个人都挂在对方身上。   鼻尖蹭着衣料,闷声闷气地不肯抬头,整个人都赖在对方身上,连呼吸都带着点依赖的暖意。   “你干什么?你这样我怎么做饭。”楚修无奈,心底却泛上一丝柔软,这人太粘人了,别人知道吗?   “我不管,饭可以不吃,人不能不抱。”   “江南玉,”楚修无奈,“你没发现你越来越爱撒娇了吗???”   江南玉没说话,楚修专心炒菜,过了一会儿,把菜端上桌,青瓷盘里盛着的菜色,油亮红润,葱段翠绿点缀其间,看着就让人眼馋。热气袅袅升起,勾得鼻尖满是醇厚的肉香混着蔬香。   煎饺一口咬下去,外皮酥香内里软嫩,鲜汁在舌尖爆开,咸淡相宜,直教人唇齿留香。   刚端上桌的炖菜,汤色乳白透亮,里头的肉块炖得酥烂,萝卜吸饱了汤汁,莹润饱满。浓郁的香气漫开来,勾得人胃里直叫馋,舀一勺送进嘴里,肉香混着萝卜的清甜,软糯入味,鲜得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那道小炒火候正好,红椒青椒配着嫩肉,色泽鲜亮明艳,油光锃亮却不腻人。锅气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夹一筷子入口,肉质滑嫩弹牙,配菜爽脆清甜,咸香中带着一丝微辣,口感层次丰富,好吃得停不下筷。   江南玉瞪了一下眼睛:“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你上次骂过我说难吃之后,我就痛定思痛,学了一段时间。”   “好吃。”   江南玉忽然哭了。他好幸福。   ——   江南玉太瘦了,还不爱吃饭,这日被楚修抱在怀里,楚修手臂铁箍似的扣住对方的脊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怀里人在挣扎,楚修便低下头,下巴抵着对方的发顶。   一口一口喂饭。   见对方蹙眉不肯张嘴,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勺子递到那人眼前晃了晃,声音放得软和:“就吃一口。”   说着便微微倾身,哄着人张开嘴,将那口饭送了进去,眼底还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你干什么?我是皇帝!!!”江南玉怒道。这个样子太羞耻了,像个不会吃饭的小孩。   “皇帝怎么了,更羞耻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干多少回了。”   “你最好每次都不好好吃饭,这样我们可以每天都很羞耻,只要我不在忙,不在军营,我一天喂你三顿,反正我也不嫌烦。”   “……我自己下来吃!”   楚修耸耸肩,欣然放他下来,江南玉忽然说道:“算了,你抱着我吃吧,我好懒。而且这样吃好舒服。”   他赫然坏心眼地蹭了蹭,楚修脸色一变,忽然把他抱下来:“我真是欠你的。”   又起头了,不过他早就习惯了,江南玉真的是个妖精,非常擅长调动自己。他已经和自己和解了,趁年轻不好好做,以后会后悔的。再说了,食色性也,江南玉实在是……   江南玉就在这种一边做好吃的一边喂好吃的德双重攻势下,很自然地胖了十斤,抱起来还是很轻,但是人已经有肉了,皮肉贴合,褪去了一身单薄的清瘦,下颌线条柔和了些许,不再是往日那般嶙峋的模样,肤色也透着点健康的红润。   原先肩背略显单薄,如今撑起锦袍更显挺拔,脸上的倦意消散殆尽,一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润的光泽,瞧着竟比往日俊秀了几分。   手腕不再是往日那般细瘦伶仃,添了几分匀称的肉感,侧脸的线条温和了许多,阳光落在他脸上,竟比从前多了几分少年意气的俊朗。   楚修很满意,又哄着他吃又苦又涩的药,随着天长日久,慢慢治好了他的咳疾,终于把江南玉养成了一个身体正常的普通人。 第123章 番外四:下江南   江南轻度水患,奏折递到了江南玉的桌上。楚修替他看了,拨了点赈灾粮款,又派了几位医官,带了许多药材去。   忽然手一顿,走到了床榻前,坐了上去,望着不知道这件事正在又一遍精读《中庸》学会浑水摸鱼之道的江南玉:“南玉,去不去江南?”他还记得那个时候他刚对江南玉有一点好感,江南玉脱口而出,说想去江南。   江南玉忽然坐起来了:“可以去吗?”语气却有点沮丧。   这些日子楚修带他去了很多地方,也去民间微服私访过,但是江南依旧是他心心念念的地方。他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地方情有独钟。但也许就是这么神奇。他看遍了北方的飞沙走石,极度渴望小桥流水的景观。   “好。”   他们先走陆路,半路转水运。   他们到了江南,一边命人加固河堤、抢修圩坝,一边设粥厂施粥、建医棚诊病。   有不法粮商趁机哄抬米价,他二话不说,命人将其拿下,当众斩首示众;有贪墨赈灾款的地方小吏,被他查得正着,当即革职查办,追缴赃款。   雷霆手段之下,乱象渐平,灾民们终于能领到粮米,脸上露出了些许生机。   万民感戴。   数月之后,江南水患渐平,疫病肃清,补种的庄稼抽出了新苗,重建的村落炊烟袅袅。   离乡那日,两岸百姓自发前来送行,他们提着自家晒的干菜、酿的米酒,跪在路边,高呼“青天大人”。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江南的百姓们自发为他立了生祠,香火绵延,岁岁不绝。   离了灾区,楚修倏地对锦衣卫说:“改道。”   江南玉愣了一下,“这是去哪里?”   “跟着我走就好。”   一路上,烟雨中的江南,带着三分水汽,七分温柔。   青石板路被雨润得发亮,踩上去能听见鞋底与石板相触的轻响。   白墙黛瓦的屋舍倚着河湾排布,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叮当作响,细碎的声响落进河里,惊起几尾游鱼。   江南玉兴奋得眼里冒光。这是他第一次下江南,这是他登基之后第一次出去玩。   楚修牵起江南玉的手,江南玉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甩开楚修的手,任由他抓着。   “南玉,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吗?”楚修问道。   “这可以说吗?说了你就会满足?”   “只要不过分。”楚修说道,“再说了,你是皇帝,我是臣子,臣子要听陛下的话。”   这些日子楚修逐渐发现江南玉是个很懒的人,其实除了治理朝政他经常有自己不同的但是正确的见解和他教学相长以外,其它方面他都是非常迁就的一个人,没什么必须,没什么一定,没什么他自己的意见一定要摆在第一的地方。   卸下了帝王的伪装,不再端着,他的确有一点……可爱。   当然这个评价楚修肯定不会对他说,他听了是要生气的。   “我想去喝酒。”   “南玉,我不允许。”楚修忽然握住他因为来了江南不安分的两只小手,逼着那双同样不安分的眼睛盯着自己,和自己对视,“你身体不好,你不能喝酒。”   江南玉有些不高兴了:“我就喝一点点,你刚刚还说听我的。”   楚修有些无奈:“酒有什么好的?”   “那是因为你喝太多了!你经常和裴羽尚喝酒是不是?”   “……”   楚修说不出话了。   江南玉说:“我上次和你喝酒,还是毒酒,这次……”   “好好好,”楚修无奈了,“那我带你去,不过,只能喝一点点。”   “好。”江南玉心满意足地笑了。   楚修选了个叫江南酒铺的地方,二人一到,立马引起了围观。哗然声一片。   青旗酒肆前立着两人,一个玄衣广袖,剑眉星目,腰间悬着柄古朴长剑,周身带着几分冷冽的锐气。   一个素袍玉簪,眉目温润,唇边噙着浅淡笑意。   往来行人路过,都忍不住回头望上两眼,连酒幡被风掀起的声响,都似轻了几分。   更何况他们还拉着手。   江南玉早就习惯了被人围观,楚修也脸皮够厚,二人径直上了二楼。一群人还在楼下渗透伸头伸脑。   “你听说了吗?陛下和楚大将军王外出赈灾了!现在灾区百姓都万分爱戴二人呢!”   “是啊是啊,这么一点小灾,没想到朝廷这么重视!”   “现在的皇帝是个好皇帝啊!”   “你看,人家不说你嗜杀了。”等酒的档口,楚修坐在一边,对着坐在对面的江南玉说道。   “也是,年少不懂事,人都是会成长的。”江南玉说道。他现在回忆起自己从前许多稚嫩的想法,就觉得有些啼笑皆非,还有些不好意思,耳朵有些红。   那个时候自己实在是太傻了。   “想着过去的事情觉得尴尬,至少证明你进步了。”楚修安慰他。   “酒来了!二位客官!”   “你真的和裴羽尚喝了很多次酒?”江南玉说道。   “你怎么连裴羽尚的醋都要吃,他是我好朋友,再说了人家结婚了!”楚修无奈笑道。   “你为什么不找我陪你喝酒?”   “你这身子骨你受得了吗?”楚修笑了一声,人和人就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天生体弱,就是要小心万分,好好呵护,不比他们这些糙汉子,怎么造作都没什么太大问题。   “那我以后陪你喝。”江南玉刚要说,突然叹了一口气,“算了,你还是喊裴羽尚陪你喝吧,你们毕竟是好兄弟,我允许了。”   他莫名有些没由来的落寞,自己都没想明白。   楚修却好像福至心灵知道问题在哪里了:“其实司空达对你也是真的。他真的把你当孩子疼。”   “楚修,”江南玉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还记得宜叶吗?”   楚修愣了一下:“你不是经常记不住别人的名字吗?你怎么知道宜叶,我好像没和你说过啊。”   “……你。”江南玉欲言又止。   “你喜欢过宜叶,不是吗?”   楚修差点把酒盏摔了:“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喜欢过宜叶了???”   他顿时觉得很委屈,他对江南玉还不够好吗???让他怀疑自己的真心。   “不不不,你别生气,你先别生气,你既然这么说,我信你,我信你的,只是……”江南玉说起这个就有点脸色不佳,“那宜叶喜欢你你知道吗?”   “……”楚修说不出话了,过了好半天才道,“你怎么知道的?”   “司空达告诉我的。”   “……”楚修猛地顿下酒盏,“玛德,这个鬼东西!!!是他害得我!!!”   “宜叶给你送香囊了不是吗?”江南玉狐疑地看着楚修。   “对。”   楚修终于明白过来当初他和江南玉吵架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知道送香囊是什么意思吧?”   “我知道啊,我又不傻,所以我没收啊。”   “啊?他说你收了。”   江南玉赫然站起,似乎要隔着那么远的时空把司空达给杀了。   “我回去就处置他。”   楚修一把把他拽着坐下,暗暗磨牙:“好家伙,原来是这东西在里面作祟,我说我当时怎么这么痛苦。”   “痛苦?”江南玉抓住了关键词。一时有些高兴。但是他不敢把自己高兴的感受说出来。   楚修自知失言,敷衍笑笑:“我们喝。”   江南的酒,是用青梅浸了春雨酿的,酒液清冽如溪,入口带着几分梅子的酸甜,落喉时却漫开一缕绵柔的暖,像枕着乌篷船的摇橹声入眠,连醉意都带着水乡的软。   “你当时很痛苦?”江南玉还是没忍住,追问道。   “是啊,比不得某人直接召了宫女来睡觉。”   “……我没碰人家。”   二人从楼上下来,江南玉忽然说道:“我那个时候也很痛苦,但是我那时候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楚修,从那个时候起……”   江南玉耳根悄悄红透了,像烧起来的小炭火,却还是逼着自己往下说:“那个时候我就是爱你的,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江南玉,你大声点说!”   “你!!!”   “哈哈哈哈。”楚修大笑出声,倏然正色道,“我为你醉过。”   “啊??”江南玉惊呼出声,却忽然感到很高兴。   但是他适时表露出了一点担忧:“怎么回事?”   “没什么啊,就是……”楚修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拉着江南玉的手在小街雨巷漫步,“就是知道自己的心意了呗,但是被你辜负了。所以……”   “我以后不会再辜负你了!”江南玉马上说道。   “我的好宝宝,我年纪大了,承诺什么的,不如来点实际的。”   江南玉好像知道他别有所指,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连脖颈都染上了几分浅淡的绯色。   “今晚回去好好补偿我。”楚修低声说道。 第124章 番外五:if现代   江南玉一睁眼,愣住了。   顶上是他没见过的似乎是一整块的琉璃吊灯,看上去价值连城,穹顶是漫天星空,星星微微闪烁,一片湛蓝。   穹顶垂下一盏枝蔓繁复的水晶吊灯,上千颗切割精细的水晶折射着暖光,将整个空间映得流光溢彩。   地面铺着整张的波斯地毯,绒毛细密柔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面贴着米黄色的丝绒壁布,挂着几幅装裱考究的油画,一旁的红木博古架上,错落摆着青花瓷瓶与玉雕摆件,处处透着低调的贵气。   客厅中央摆着一组奶白色的真皮沙发,线条流畅大气。   茶几是整块的天然大理石打磨而成,纹理自然舒展。   一侧的开放式书房里,深色实木书架顶天立地,摆满了精装书籍与限量版手办。   几上摆着一束假的香槟玫瑰。   暖黄的光映着桌上的骨瓷餐具,温柔又奢华。   江南玉用最快的速度保持冷静,他上一刻还在混元殿批奏折,下一秒就来到了这里。   “我草。”身边突然传来了熟悉的低沉的声音。   江南玉一愣,立马转过头,发现是楚修,忽然松了一口气,哪怕是遇到了这种恐怖至极的局面,依然心底有了浓浓的安稳。楚修也在。楚修没有被他给弄丢。   他神色戒备地站起来,手握紧袖口里一直藏着的用来防身的匕首:“楚修,我保护你。”   “…………”楚修也是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望着小心警惕万分站起的江南玉,万分无奈道,“江南玉,这是我家。”   江南玉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几秒,陡然回头:“???”   “……”楚修解释道,“这是我在现代的家。”   “嗯……那是琉璃的。其实在现代叫水晶。不太贵的。这个桌子是红木的,你应该知道,古代也有。这张床……对,这是我的床,这个星空穹顶,是我打的仪器。”   楚修从地上站起来,开始和江南玉一寸一寸地介绍。   “我们怎么会在你家?”   “我也不知道,可能时空通道打开了,所以我们才来到这里了吧。估计我们只是来玩一段时间,这样也好,我带你看看现代。”   “原来是这样,那好……”江南玉还是有些紧张,但是已经好很多了。   看着他一点点从极致的戒备慢慢放松下来一点。   到了一个新环境,他仿佛一只受惊的小白兔,竖起了高高的耳朵,观察着周围陌生又令人恐惧的一切。   “我带你出去看看。”楚修拉着他的手,给他一点温暖和支撑,往外走。   “好。”江南玉紧紧拉着楚修的手。   江南玉还穿着水墨如画的锦衣,和外面的景致格格不入。   入目是一片修剪得宜的绿茵草坪,中央喷泉水柱凌空跃起,溅起细碎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米白色的独栋别墅立在草坪尽头,浅灰色的大理石外墙泛着冷润的光泽,落地窗沿着墙面铺展,玻璃干净得能映出云影。   前庭的锦鲤池泛着粼粼波光,两旁种着名贵的罗汉松。主楼是新中式风格。   庭院里的名贵花木错落有致,露天泳池的水碧蓝澄澈,池边摆着藤编的躺椅与遮阳伞。   宅子的外立面是深棕色的实木与玻璃拼接,二楼的露台装着雕花的铁艺栏杆。远远望去,像一座藏在城市里的宫殿。   外墙贴着几块文化石。   车库里停着几辆限量款跑车。花园里搭着玻璃花房。   处处透着低调奢华。   “楚修……你真的没骗我……你真的不是大昼人,你真的是个现代人……”江南玉满脸不可思议道。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觉好陌生。   但因为有楚修在这里,他的害怕在一点点缩小。他给了自己很大的安全感,让自己内心暖暖的,心里逐渐只剩下了浓浓的好奇感。   “我没骗你吧。”   “是的。”   “你好像看上去很有钱的样子。这些,”江南玉指着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应该很贵吧?我不知道有些在古代贵的东西在你们这里贵不贵,价值几何,但这么一大块琉璃,在古代价值连城了,而且我还是有点眼光的,这些东西很美。很有审美。对了,你们的经济是怎么样的?”   “还好。这个问题很复杂,因为我们其实是你们朝代的千年以后了,所以很多方面都发展到了非常完善的一个阶段,等我之后有空我再和你介绍吧。”   “好。”   楚修又带着江南玉在宅子里逛了逛,替他介绍了宅子里的每一寸。江南玉眼底满是新奇,他非常喜欢学习东西,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太梦幻了,这里的一切都勾引着他浓浓的好奇心。   “楚修,我有太多东西要学习了。”江南雨有些自卑道,“难怪你在古代会这么厉害,你会嫌弃我吗?”   “当然不会,”楚修笑说,“古代是古代,有古代的逻辑,一点都不比现代轻松,现代是现代,有现代的苦恼,人任何时候都不会轻松的。你在古代也做的够好了。来现代,只是时间问题。”   江南玉心底涌上一阵浓浓的暖流:“楚修,谢谢你。”   “你和我客气做什么?”楚修拉紧他的手,“你放心,你逐渐适应的过程我会陪着你的。”   “好。”   “对了,你在现代是做什么差事的?你看上去好有钱的样子。”江南玉就是再傻,也知道眼前的一切是属于奢华的。   “……”楚修说道,“我是个历史教授,你可以理解为我是个教书的夫子。”   “你这也不像是教书的样子啊。教书先生在现代过得这么好吗?我不是很了解,你们应该很多职业都有变化吧,我很好奇。我很想知道。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你暂时别问了。”   江南玉在楚修的宅子里逛了一整天,他会繁体字,所以看现代简体字,学起来很快。   “楚修,这里真的挺好的。一切都和大昼不一样,很新鲜,很特别,很先进……”   楚修这会儿才注意到他和江南玉还穿着古装,“江南玉,我换衣服了。这样会被别人当做异类的。”   “我可以看着吗?”   “……”楚修有些无奈,“那你看着吧。”   他重新带着江南玉上了楼,打开了深灰色的巨大男士衣柜,江南玉望着衣柜里的他从未见过的种种衣服,瞪大了眼睛。   “这布料也太少了吧?!!”   “……”楚修就知道会这样,他没解释,直接随便挑了一件,褪去自己身上的玄色锦衣。   他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衣服里藏着紧实的肌理,肩颈的弧度利落流畅,腰间覆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分明是常年习武的底子,半点不见孱弱。   肩胛处隆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是常年练剑磨出来的匀称劲道。腕骨凸起处带着薄茧。   他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裸露出自己手臂处的肌肤还露出了自己的光洁的脖颈和略带肌肉的一点脖颈下侧,又穿了件中裤,裸露出了自己的小腿。   “……你不许这么出去。”江南玉眼底划过一丝冷意,“你穿的实在是太少了。”   他不允许其它人看楚修。他一定要剜了那些人的眼睛。   “江南玉,你也不能这么出去,你会被浏览观光的,我俩刚穿过来,我还来不及给你买衣服,你穿我的吧?”   “我不穿!”   “你得穿!”   “我不穿!成何体统!!!暴露低俗!!!”   “江南玉!”楚修在床上把人逮着了,一把按在床上,“你不穿我给你穿啊……穿了哥哥带你出去玩,不穿的话……我就金屋藏娇,一辈子不让你出门了。”   “你放开我!!!”他耳根先一步红透,那点艳色顺着脖颈往上爬,眨眼间便漫上脸颊,连带着眼尾都染上薄红,脸颊泛着淡淡的绯色。   楚修却不管他挣扎,直接小心翼翼地替他脱裤子,然后是上衣,他早就学会了先脱江南玉的裤子,然后再去解他复杂至极的外袍,江南玉挣扎无果,却还是在挣扎,楚修都为他的执着闹笑了。   果然逼一个古人穿现代衣服实在是太为难他了。但也没办法。他总是要适应的。   他拿起那件棉质白衬衫,抬手替人拨开额前碎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泛红的耳尖。   先将衬衫领口松松撑开,引着人微微低头套进去,再顺着肩线将褶皱抚平,指尖掠过肩处紧实的弧度时,动作不自觉放轻了几分。眼底漫过一丝笑意。   他替江南玉穿裤子的时候,还使坏地往他下身亲了一口。   江南玉浑身一颤,差点按住楚修的头,但是他随即想到自己的危险处境,继续踹楚修。   楚修无奈,但他实在和江南玉不是一个力气水准,轻易地拉着他修长的腿,替他穿裤子,到了腰腹间,动作缓慢地替他系好皮带,“这已经是我最厚的衣服了。”   “裤子还是太大了,衣服也大,这叫皮带,固定用的,你太瘦了,你先凑合穿,我给你买新的。”   “楚修!!!”江南玉恼羞成怒地说道。   “我们都这么穿,等我带你出门你就知道了,你先适应一下。”   江南玉被迫穿好,还浑身不自在,楚修领着他站到了镜子前。   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穿在他身上,竟硬生生穿出了几分清贵雅致的味道。衬衫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脖颈,修身牛仔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   褪去了古装的繁复厚重,整个人像被洗练过一般,眉眼清朗,站在那里,竟比窗外的春光还要亮眼几分。   袖口微微挽起,露出腕骨纤细的手腕,指尖骨节分明,额前碎发被风拂动,眉眼间的冷冽尽数化作温润。   “我家宝宝真好看。”楚修说道。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江南玉穿现代服饰。觉得新鲜不已,果然长得好的人穿什么都好看。让他想做一点坏事。实在是太新鲜了。   江南玉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没有最开始的那么抵触了,反而眼底带着一丝好奇宝宝的好奇。   ……现代人,真的这么穿吗?他这么穿,真的好看吗……?   不是楚修又在骗自己吧?   ——   过了几天,江南玉好好适应了几天,已经能看懂许多现代的文字了,他勤学苦练,让楚修都有点心疼。他实在是太努力了。   江南玉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人,用最大的努力去弥天。   精卫填海、愚公移山,他有坚韧不拔的意志力。这也是他非常吸引自己的一个点。   这日,江南玉和楚修正在他大厅里的那张长约三米的大理石桌上吃饭,江南玉慢条斯理地拿着刀叉切割着雪白盘子里的牛排,楚修望着他标准至极的动作,叹为观止:“宝宝,你学得太快了。”   “我不想被这里的人意识到我的不同,这样的话,应该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这是我绝对不允许看到的。”   江南玉不疾不徐地吃了一小块切割好的牛排,感受着五分熟的牛排丰盈的汁水飞溅在自己的口腔里,那点黑胡椒的辛辣在口腔里蔓延,中和了牛排的一点点腥气,只剩下淡淡的肉香味。   “我也不允许别人意识到你的不同,对你多加关注,这会让我担心。”楚修说道。   江南玉是他一个人的,他才不愿意其它人注意到江南玉。   江南玉忽然说道:“楚修,我之后想在这里找一份工作。我想自己养活自己,我想在这里也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我想自己的才能发挥作用,我想给这个世界也带来一点意义。”   楚修不满地说:“我养得起你,你放心就好,别有愧疚感,我们估计过几天就回去了。”   江南玉坚持。   楚修说:“那也行,但是我得看着你。”   长这么漂亮的媳妇儿,又是个古代人,很多东西没学到位,出门真怕被骗子拐跑了,虽然江南玉够聪明,但也以防万一。   “行。”   “今天去看电影吧。”吃完了,阿姨正在收拾碗筷,楚修拉着江南玉到一边的沙发上,二人看了一会儿电视,楚修忽然说道。   这些天江南玉已经能熟练地观看电视了,天知道他看到楚修第一次打开电视的时候,吓得躲了好多米出去。   那个黑乎乎的忽然打开,却是移动的画面,把他给吓得不行。   那个东西像个漩涡,又像皮影戏,把他深深地吸进去,在楚修的安抚下,他一开始还有点害怕,看了一会儿,却入迷了,接下来的几天,都缠着楚修要他带自己看电视。   “电影,电影是什么?”江南玉歪着头,眼底都是疑惑和好奇。   “去了就知道。”   楚修替江南玉穿衣服。   他换上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深色的休闲裤衬得双腿愈发修长挺拔,脚踩一双干净的小白鞋,风吹过时发丝轻扬,竟将一身简约的穿搭穿出了几分清隽雅致的味道。   宽松的黑色卫衣套在身上,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线和一点微红的唇。他随手插着裤兜,牛仔裤包裹着笔直的长腿。   “我的宝宝真好看。很合身。”楚修又感叹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买的?”江南玉有些不好意思,这些天他还是没太学会穿衣服,都是楚修亲自给他穿。   “我在某宝上下单了好多衣服,到时候你一件件穿给我看。”   “让我看看。”   楚修面不改色地掏出手机:“你看。”   这些天江南玉已经会一点最基本的手机聊天方式了。   他第一次听说这边的人可以在一秒内就和千里之外的人交流,渴慕坏了,天知道在大昼,一份战报要从边疆传到皇帝手里,最起码需要一两个月。   这种延后性大大的降低了战局稳定性,很多时候等皇帝知道的时候,那边已经打完了。   会错过战机。   当时江南玉还感叹,要是这门技术能够在古代实施就好了。   然后楚修和他说,他会尽自己的一辈子改造那个时代的。说不定有生之年可以发明电话。   只是差的知识实在是太多了,方方面面,他要花数不胜数的时间去学习,填补基础,然后一步步进阶,最后一点点实践。   楚修打开某宝,江南玉扫了一眼,扫到最底下,忽然说道:“本来就觉得现代衣服布料太少了,怎么还有更少的,这几乎不是不穿了吗?”   那几件衣服好奇怪,只有胸部和下身有一点布料。   烟灰色真丝缎面裁成的短款束衣,肩带细得像一缕月光,堪堪拢住肩头线条,后腰镂空处绣着暗纹银线,禁欲里藏着一丝勾人的柔。   纯黑棉质的贴身款式,领口微开露出精致锁骨,下摆收得利落,衬得腰身窄而挺拔,像一把收了鞘的剑,看着清冷,碰着却烫人。   酒红色蕾丝缀着细碎的珍珠,薄纱罩在肩头,下摆堪堪遮到腰线,走动时蕾丝轻晃,像暗夜里绽开的一朵曼陀罗,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奶白色的软缎款式,胸前绣着浅金色的缠枝纹,肩带松松垮垮挂在肩头,带着点不经意的慵懒,偏偏腰线被勒得紧致,矜贵又勾人。   楚修面不改色。   “是啊,我们现代人也都这么穿。”   “那也太奔放了,你会盯着别人看吗?”   “别想了,走,我们出门,十二点四十的电影票,再不去来不及了。” 第125章 番外六:if现代2   电影院里,是一部很火的电影,所以电影院里人极多,几乎坐满了。   “本来可以包场的,想想带你来吸一点人气,看看我没有骗你。”   这些日子江南玉已经见到楚修新雇的阿姨了,也的确如楚修所说,是这么穿的,所以他才放下心。   他陡然看到这么多人,一时耳朵微红,他还不适应一下子见这么多异乡人,这让他有些尴尬,他把头扭向了楚修的肩膀,稍垂着头,一声不吭地跟着楚修去往最好的座次。   电影院里的一群人正百无聊赖地等着电影开始,两个男子走进来,顿时让一群人都哗然出声,他们从最初的震惊里缓过神来,开始和身旁的友人或者情侣窃窃私语。   “我的天啊,怎么有长成这样的人???”   “那个好帅,那个好漂亮!!!”   “这不是明星吧???”   “他俩好像是一对??怎么还牵着手?”   “杀千刀的,帅哥都和帅哥在一起了吗?难怪没我的份!”   “他们都在说什么?为什么看我们的眼神那么奇怪?”江南玉说道。   他观察力惊人,当然知晓他们都在议论自己和楚修,他下意识低头,意识到自己没有没穿好衣服。   “别管了。”   楚修可不是个不知妻美的人,他叹了一口气,真想把江南玉藏起来。   但是这样又对江南玉不好,他还是要尽可能地去适应现代,这只是自己肮脏龌龊的想法罢了。   “真想把你塞进家,让你当我的性奴。”   “……”江南玉从耳根子红到了脖颈,“你在报我让你当娈童之仇吗?”   “不可以吗?”   楚修打趣着拉江南玉坐下,电影开始了,楚修低声说道:“我们这儿小情侣都这么干。”   楚修递给江南玉一杯可乐,江南玉望着那黑黢黢的东西,表情有些抵触:“这是什么?”   “可乐,挺好喝的,你尝尝,保管喝了一次终生难忘。”   “是吗?”江南玉的表情还是有点淡淡的抵触,但是他相信楚修不会骗自己,于是他拿起那杯黑黢黢的散发着奇怪味道的液体,放到唇边小小地呷了一口,然后呛得咳出了眼泪,“好辛辣。”   “好怪的味道,有点苦,还非常甜,好呛人,好强烈的感觉。”   “你抽烟吗?这个我不敢教你,就和皮蛋一样,第一次抽,第一次吃都有点奇怪,但是适应了就会爱上。”   果然,江南玉又试着喝了一口,没一会儿就口是心非的端着那杯奇怪的饮料,看一会儿喝一会儿了。   “这和家里看电视有什么区别?”江南玉盯着那块巨大的电视二十倍大的屏幕,小声道,“不就是屏幕大了一点,人多了一点……”   “唔……”楚修忽然亲了上来,慢慢加深了这个吻,可乐的微甜气息在唇齿之间绽放开来,江南玉又口是心非地稍稍张嘴,让他可以进入的更深,一吻闭了,楚修才说道,“因为小情侣来电影院就是想为这个氛围买单,可以亲你。”   江南玉红着耳朵:“我知道了。”   他过了一会儿,等电影结束,和楚修说道:“下次我们还来吗?”   “……”   ——   江南玉说道:“楚修,你什么时候带我去领证?你不是说到了现代第一天你就要和我结婚吗?”   江南玉磕磕盼盼地说着一些现代词汇,他实在是太努力了,又智商超绝,和学习一门新语言一样,他在短短不到十日已经掌握了太多新词汇了。   楚修没说话,没看见江南玉眼底的一丝失落。   看完电影回到家,楚修忽然把江南玉叫过来了,江南玉半信半疑地走到他跟前,楚修替他解开了衣领最上面的一颗纽扣,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露了出来,有淡淡的形状姣好完美的锁骨,江南玉愣了一下,脸红了:“现在是白天……”   楚修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忽然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的盒子,江南玉的目光落到了那个精巧的小盒子上,“这是什么?”   楚修打开小盒子,从里面掏出一条鸽子蛋大的钻石项链,轻手轻脚地戴在了江南玉的脖颈上,他略显粗糙的指腹擦过江南玉细嫩的肌肤,带去一阵浅浅的涟漪。   江南玉低头,看着那条项链:“这是不是琉璃?你不是说在你们现代琉璃很便宜吗?”   “哈哈哈。”楚修笑了,“江南玉,你真是个笨蛋。”   “我哪里笨了?”   “你不是上次说嫌弃我送你的玉佩太便宜了,这……”   “它很贵是不是?”   “你就收着吧你。”   “它很贵是不是?”   “它很贵是不是???”   江南玉忽然笑了,亲了楚修一口,似乎对那条项链爱不释手,但是又有些狐疑道:“楚修,你到底哪来的那么多钱?”   他发现楚修实在是太富了,这些日子他去了解了一下楚修口中所谓的“大学教授”的购买力到底有多少,不搜不知道,一搜发现和古代其实差不到哪里去。   那楚修的钱是哪里来的?   楚修没理他:“走,带你去民政局。”   到了民政局门口,二人瞬间被围观了。   “楚修,我其实不讨厌被人看了。因为我觉得他们不是恶意的。”   “不说这个,”楚修在一众人的惊呼哗然声中,牵着江南玉的手,进了民政局。   “他们居然是一对!!!他们来的是民政局啊,而且还牵着手!!”   “我靠,这也太帅了吧,这俩什么颜值,而且居然还是一对夫夫!!!”   “我晕了,好帅,帅哭我!!!”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看到二位,目瞪口呆,这实在是太帅太美了。   她有些结巴:“二位这是要?”   “结婚,不然来这儿还能干什么?”楚修说道。   江南玉忽然红了脸:“我们不是结过婚了吗?”其实他有些口是心非。   “是谁缠着我非要在现代结婚的?”楚修说道。   江南玉的耳根更红了。   “好的好的,请你们出示一下身份信息。”民政局的小姐姐连忙说道,连手都有些发抖,暗暗激动不已。   楚修把给江南玉办的假身份证递过去,民政局的小姐姐很快把盖好章的红本本递给了楚修,楚修接过,和小姐姐道谢,拉着江南玉出去了,江南玉眼巴巴地说道:“能让我看看吗?”   楚修把红本递给他。   江南玉看着上面的照片和字,唇畔笑意生春。   那笑意像揉碎了的春光,暖融融的,看得人心里也跟着软了几分。他鬓边的碎发被风拂动时,像是裹着一层软乎乎的暖意。   “楚修,我们这算是在现代也结婚了吗?”江南玉有些激动,得意说道,“这样你就不能拈花惹草,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是啊,我教你,不然你可以起诉我。用我们这儿的法律制裁我!”   “那可太好了。”江南玉把红本收起来了。   楚修无奈。   “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   “我哪天对你不好?”楚修无奈笑了,他摸了摸江南玉的发顶,“傻子,今天是你生日呀。”   “是吗?”   “你都忙得生日都不过了吗?”   “……哦,是的。”   “谢谢你。楚修。”江南玉认真地看着楚修,“爱上你是我最幸运的一件事。”   “我也这么觉得。”楚修哈哈大笑。   ——   餐厅里,是泰国菜,楚修和江南玉正吃到一半,忽然一个戴着墨镜的看着颇为飒爽的女子上前:“你好,可以认识一下吗?”   楚修暗暗皱了下眉头,江南玉也用眼神征询楚修,初来乍到,他很是听楚修的话,多加谨慎、小心做人总没错。他还没有完全模仿成一个现代人,说话怕是要露馅。   楚修正在考虑,那人已经忍住眼底的兴奋和紧张说话了:“我是天美娱乐公司的星探,你们二位外表条件实在是太好了,而且气质出众,你们有意向做大明星吗?”   这是一家高档餐厅,一顿饭的消费要上千元,天知道她刚才在那边吃饭,顺着其它的人的视线向这边看去,陡然看见这么两个人有多么的激动。   “不用,谢谢。”楚修说道。   江南玉一愣,用眼神问楚修:“明星是什么?”   “……”楚修凑到江南玉耳边和江南玉简单解释了一下。江南玉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明星?应该是一份工作吧?而且听楚修说,应该是一份收入很不错的工作,挺体面的,符合自己的需求。   女子眼里闪过失望。但还是锲而不舍地又和楚修和江南玉好好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公司情况,并且担保自己的公司不会出现剥削艺人、账务不透明等等情况,“你们要是肯去,肯定是最高待遇,你们肯定会火的。”女子打包票地说道,这二位不火,还有什么天理???   “我再考虑考虑,你先回去吧。”江南玉发话了,他在现代很不容易才藏住了自己命令别人的语气。毕竟他想入乡随俗,不想给楚修添麻烦。   “好。有意向第一时间联系我!”女子眼见他俩吃完饭离去,眼底满是遗憾和可惜。现在只能盼望他们能想清楚,愿意加入自家公司了。   老天保佑!   ——   一回家,楚修就把江南玉抵在门口,他们已经有了深深的默契,基本上江南玉一个眼神,楚修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刚才在餐厅里,楚修又不傻,看到了江南玉眼里一瞬间闪过的光亮,楚修说道:“不许去。”   “为什么?”江南玉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   “我想去工作,我不想待在家里了,这样好没价值。”   楚修心说他要是在现代肯定是个超级工作狂,一点都闲不下来,一点玩乐的心思都没有:“娱乐圈是个大染缸,里面坏人很多,你太干净了,我怕你被人欺负,你又初来乍到,太多东西不会了。”   “你不希望我被那么多人看到吗?”   楚修叹了一口气,是啊,江南玉在哪里都会发光的,他实在是太优秀了。他是古代的皇帝啊。多么耀眼夺目。   “楚修,”江南玉忽然抱住了他,“其实我不是非要工作,因为我知道我们很快就要回去了,只是我这几天好好想了想,我不想离你太远。   我不想做寄生虫,我想有我自己的价值,我想有我自己的立足之地,我知道你爱我,就算我什么也不做,你也会养我,会为我批奏折,会哄我睡觉,会背着我带我去很多很多地方,但是我做不到……”   江南玉漂亮的眸子里藏着一点黯然和失落,“我不想离你太远……你太优秀了,在古代那么多人喜欢你,在现代我本来以为你混得挺差的,却没想到你这么有钱,这么帅,也这么优秀……只要你想,那么多人会喜欢你,我……”   他叹了一口气:“我真的有点自卑。”   楚修愕然:“宝宝你好傻。”   他摸了摸江南玉光洁白皙的额头,“好了,我允许你去了。”   楚修有些无奈。   “但是你得被我监视。出了一点事都不许瞒着我。”他现在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爹系了,而且控制欲还很强。   “那你去不去?”江南玉有些惊喜,好奇地问道。   “我不去,”楚修说道,“我还挺喜欢我那份工作的,我喜欢历史,也喜欢军事,这份工作可以满足我的喜好,所以我才坚持了那么多年,我挺喜欢安静的,江南玉,有空来我学校找我,我还没带你看过我的学校,我带你玩一圈。”   “好的好的。” 第126章 番外七:if现代3   楚修开着迈巴赫,把车停在了天美经纪公司的停车场。   停车场不少人看着他那辆骚粉色的车,暗暗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江南玉从车上下来,一时更加惹人惊讶。   “天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   “这还是人吗?这不是神仙吧?”   “这是去咱们经纪公司?他不会是大明星吧?”   “他长这样,如果是明星,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难道是那位王姐说的新人???”   “对哦,她把前几天出去吃饭的时候遇到的两个帅哥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江南玉当然不知道他们这群天美经纪公司的员工在议论什么,他不动声色地研究了一下电梯,看着别人是怎么操作电梯的,然后才现学现卖,上了电梯。   一推门进来,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不好意思,我是过来面试的。”江南玉淡淡道。   赵总看到他的脸和身材,立马站起,“不用面不用面!小王之前就和我反复说过你,你被录取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江南玉跟前,点头哈腰朝他握手,“你好,欢迎你加入天美经纪公司,我们一定会把你捧红的。不,你自己一定会红的。以后还得请你多多关照我们。”   江南玉点点头,不卑不亢,他眼下已经能够熟练地藏好自己的帝王之气了。   江南玉一走,一群见惯了帅哥的公司高层都震惊不已,和江南玉比起来,那些娱乐圈的所谓帅哥都不够看了。   “感觉怎么样?”楚修在车里一边看书一边等他。   江南玉打开车门上了车,不确定地说道,“应该还行吧,其实我不会演戏,也不会唱歌。”   他这些日子研究了一下,了解了一下大明星具体是干什么的,有哪些业务项目,发现自己并不擅长。   “其实就是古代名戏子。”   “嗯,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古代的戏子地位低下,你们这里的地位好高啊。”江南玉评价道。   “是啊,来钱得很。”   “楚修。”江南玉拽着他的手,说道。   “别撒娇,你有话直说。”   “车让我开会儿好不好?”   “……”楚修沉默了许久,才放下手中的书,语重心长地说道,“江南玉,我害怕。”   “……凡事都有第一次,这是你教我的,而且我驾照考好了,你就让我上个路吧。”江南玉说道。   “还是你舍不得你的车?我听说车是男人的第二个老婆。”   “……你都在哪里看的乱七八糟的,少上点互联网,会变傻的,”楚修无奈笑了,“再说了,我只有你一个老婆。好吧,车子你随便玩,给我擦了碰了也无所谓。只要你人没事就行,你老公的命就在你手上了。”   “……来这儿发现你这么有钱,真好,我终于知道我在古代赏赐别人别人是什么感受了。”   “你就放心花我的吧。”   “对了,你哪来那么多钱啊?你上次说要告诉我的。”   楚修头大:“上次不告诉你是因为暂时和你解释现代经济太复杂了,现在这段时间你有了一定的了解,我简单和你讲一讲,我其实是炒股狂热分子,我以前还炒房,现在不行了。”   楚修因为是个孤儿,所以非常没有安全感,没有安全感的一个表现就是对金钱表现出了过度的渴望,本职给不了他太好的经济,以至于他开始研究其它的赚钱路子,时间一长,就发展成了今天的样子。   “反正当个霸总是绝对没问题的。”楚修笑道。他觉得自己好油腻。   “什么是霸总?”   “你可以理解为古代的纨绔子弟。”   “原来古代的纨绔子弟在现代地位这么高。”   “是啊。”   “哦哦。对了,炒股炒房是什么意思?”   “你呆的久一点,我会慢慢教你的,你肯定一学就会。”   “好。”   “你说会有我养你的一天吗?”江南玉眼里泛起了小星星。   “那时候我给你做娈童。”   “……”江南玉恼羞成怒,“你怎么还记得这一茬???”   “我会记一辈子的。”楚修语气凉凉地说道。   “你!!!”   “回家吧,给你做饭吃。”自从来了现代,江南玉就对吃饭这件事情非常积极,以至于又长胖了几斤。听他说的,现代的菜太有意思了,这也好吃,那也好吃,都是独特的风味。   楚修原来不会做现代的饭,但是因为古代的菜现在做的得心应手,所以现代的菜学习来也是依葫芦画瓢很快,他也开始一道道地学,做给江南玉吃。   过了几天,签好了合同,楚修怕江南玉初来乍到看不懂合同,帮他仔细审核了一下,确定没问题,才答应了,又过了几天,赵总递来一份剧本:“这是一部古装权谋剧,主角是少年天子,我觉得你很合适。”   说起来,虽然眼前的人很低调清冷,但是他还是在看到这个剧本的时候第一时间想起了江南玉,他身上好像天生有帝王气。   这个词出现的刹那,连赵总都觉得自己的脑子坏掉了。但他越想越觉得这个角色适合江南玉,除了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   江南玉眼底泛起复杂的光芒。那上面写的,是他曾经最熟悉的人生……   他原本还有些担忧自己的演技,现在似乎本色出演就可以了。   “我先回去看看剧本,没问题的话再来找你。”   “好。”   这天楚修去上课了,所以没空来接江南玉,江南玉自己偷偷地把楚修的二老婆三老婆四老婆换了一遍开出来玩,玩得不亦乐乎,终于在楚修下班前赶回了家。   坐在沙发上一脸淡定地研读剧本。   楚修进门,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见他坐在宽敞沙发上,诧异道,“你这么快就拿到剧本了?”   江南玉这才抬头:“是啊。”   “演什么?你会演戏吗?不需要报个培训班学习一下?现在娱乐圈好多人半路出家,演技极差。”楚修说道。   “你自己来看。”   楚修狐疑地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剧本:“……”   “少年天子啊,那你太擅长了,不用学,直接演就可以。”   进组后,江南玉的优势彻底显现。   他不用刻意揣摩帝王的心态,蹙眉时的威严、议事时的沉稳、独处时的孤寂,都演绎得淋漓尽致。   导演说:“江南玉不是在演皇帝,他就是皇帝。”   其他演员也这么觉得。   拍戏间隙,其他演员都在玩手机、聊八卦,唯有他端坐在一旁,捧着剧本静静研读,指尖在台词旁批注的字迹,带着毛笔书法的遒劲。   有场戏是少年天子平定叛乱后,独自站在宫墙上俯瞰江山。拍摄时,晚风卷起他的龙袍衣角,江南玉抬眼望去,远处的灯光如同万家灯火,恍惚间竟与他曾经俯瞰的皇城夜景重合。他的意气和孤高不需要演,情绪饱满得无需任何特效。   江南玉不参加任何饭局,他听楚修的话,只专心演戏,他不想掺合进娱乐圈的浑水里,所以杀青那天的饭局他也没去。   剧组里人都出去吃饭了,“江老师,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孤单吗?”   “没事,我等会儿就回家了,我家里有人在等我。”   “那好的,我们先走了。”   江南玉在剧组的人缘很好,都是别人想靠近他,他不咸不淡但是十分礼貌地回应,只是却带着浓浓的疏离感,难以接近。他们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可以走进江南玉的世界。   人都走光了,江南玉还有些怅然,这几个月的剧组生活就要结束了,他收拾好包,就要走,忽然被人从身后蒙住了眼睛。   “猜猜我是谁?”   “是我老公。”   “……你现在都喊得这么顺口了吗?”楚修有些汗颜。他学现代文化学的实在是太快了。之前在古代还能欺负他不懂占他的便宜,现在他太信任自己了,导致他居然也开始开玩笑这么喊他。   楚修有些蠢蠢欲动。   “你怎么不去杀青宴?”   “我想回家和你一起吃饭。”江南玉说道。   楚修放下自己的手,江南玉满眼都是惊喜:“你怎么来了,我一会儿就回家了。”   “江南玉,你真是个王八蛋。”楚修说道。   “我怎么了?”江南玉眼底藏着一丝笑意,嘴上却依然倔强。   “算了,”楚修笑笑,和他计较什么,“我带你回家。”   到了宅子门口,几个佣人在放烟花,江南玉抬头,烟花在空中绽开,像一朵朵五颜六色的拔丝菊花,美不胜收。   “今天怎么想起放烟花?”江南玉坏笑道。   “唉,你果然不记得了。”楚修松开了他的手,有些惆怅地进去了。   进了室内,江南玉忽然过来拉他的手,楚修刮他的鼻子:“你个小混账。”   “哈哈哈,”江南玉笑了两声,忽然从口袋里翻出一个红色的东西,二话不说塞进了楚修的手里,然后背过身去。   楚修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那个东西。   那只香囊是素色的软缎子做的,边缘用银线细细滚了一圈边,针脚密得看不见一丝缝隙。正面绣着一枝疏影横斜的梅,花瓣是用渐变色的丝线挑的,从浅粉晕到胭脂红,连花蕊的细绒都根根分明。   背面却只绣了一个小小的“南玉”字,针脚软和,像是带着绣者指尖的温度。香囊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铃,走动时只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不吵人,反倒添了几分灵动。   “你送我的?”楚修忽然笑了,兴高采烈。   “这不会是你绣的吧,江南玉,你还会这活??”   “不是我。”   “真不是你?”楚修狐疑道。   “那你一个现代人到哪里买的这东西?”   “你收着吧你,这张嘴!”江南玉骂道,“再胡说八道我收回去了。”   楚修心情酣畅无比,江南玉就要来争抢,楚修立马握紧,藏到了身后:“你怎么给我绣香囊啊。”   “你不会还记得宜叶的事情吧?”楚修哈哈大笑,他太开心了,这样的礼物,证明江南玉足够的在意自己。   “你……”   楚修忽然一把抱住了他:“你为什么今天送我?”   江南玉叹了一口气,心说你可真不够争气,他红着耳朵,在楚修怀里低声道:“生日快乐。”   “原来你知道啊!”楚修笑了,“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好了好了,别说了。”   “知道你脸皮薄,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喊管家做了一桌菜,我们一起吃。”   番外六《到现代四》   剧集播出后,江南玉一夜爆红。#江南玉演活了少年天子##内娱帝王仪态天花板#等词条霸占热搜。   粉丝们疯狂迷恋他身上的反差感——私下里沉默寡言,待人接物带着疏离的礼貌,可一穿上龙袍,便瞬间切换成气场全开的帝王。   庆功宴上,小林兴奋地递给他手机:“江老师,你现在某博粉丝破千万了!”   江南玉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留言,有夸赞他演技的,有好奇他过往的,还有人说要“追随陛下”,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   哑然道:“我没想过是这样的结果,我只是投机取巧。”   一群人愕然,那你可太投机取巧了。   夜深人静时,江南玉站在公寓的露台上,望着漫天星辰。他想起曾经的御书房,想起朝堂上的争论。他抬手摸了摸耳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穿越时的眩晕感。   秋日风凉,楚修拿着一件外套,披到了江南玉的身上,低声说道:“怎么了?”   “没,我火了。”   “那不是该高兴吗?”   “以后我们的生活应该更多人盯着了吧?我怕会影响到你,影响到我们安静的生活。”   “没事,很快就回去了,你就当来玩一趟了。”   “真的吗?你会介意吗?”   “我不会,看到你被这么多人喜欢,我很开心。”   “谢谢你,楚修,你总是那么理解我。”   “和我客气什么。”   第二天一早,楚修刷牙洗脸换好衣服,就要去上班,江南玉忽然从身后抱住了他,楚修拖拽着他前行,无比无奈:“你干嘛,你再这样我要迟到了,我今天早上有课。”   “你现在不是没戏吗?正好好好提升一下自己,以备不时之需。在家无聊的话,晚上等我,或者等我没课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也行。”楚修一边说一边系领带,江南玉放开了他,帮他去系。   “是麓北大学是吧。”   “是的。走了。”楚修在他脸颊上亲了他一口。   开车去了学校,到了教室的时候,人已经基本到齐了,甚至最后一排的走廊里还坐满了旁听生。   楚教授的课一贯人满为患。   他今日别着一枚香囊,学生们的眼睛不住地往他腰间看,楚修无奈地说道:“你们再看,我要骂人了。”   他忽然灵机一动:“你们知道这是谁送的吗?”   “师母送的!”一群人瞬间会意,大笑道。   一人刚戴着帽子和黑色口罩走进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身形一顿。   “好了好了,不闹了,好好听课。”   一节课绘声绘色,临下课,忽然有人尖叫:“江南玉!!!好像是江南玉!!!”   江南玉一惊,台下的楚修脸色骤变,没想到他会来,一群人立马围了上来,“可以签个名吗???”   “你是江南玉吗??”   “你怎么会在麓北大学!!!”   “天啊,江南玉怎么会在麓北大学!!!”   江南玉从最初的震惊中瞬间醒转过来,立马礼貌地开始回应,“谢谢关注,我现在要回家了,可以让一让吗?”   楚修立马拨开人群:“同学们散一散,不要为难别人。”   “老师!!这是江南玉啊!!大明星江南玉!现在火翻天了!!!老师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和你说一说!!!”   “神仙江南玉!”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赶紧下课回去吧,不然的话我给你们记过记处分。”   “啊???不要不要!!!”   “那我们赶紧走。”   “不要拍照!”   楚修拨开人群,一把挡在了江南玉身前。   江南玉忽然拉上了楚修的手。   整个场内瞬间都呆了,楚修蓦地回头,仿佛用眼睛在说:“你他妈的疯了??”   江南玉却别过脸,好像自己什么也没干,却稳稳地握住了楚修的手,甚至勾了勾他的手。   “…………”   一群学生哗然。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在这里了,都给老子滚!一个个小屁孩的不听话!”   “是的是的,楚老师!我们马上滚,麻溜的滚!”   一群人纷纷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还不住地回头看。   没一会儿,就有一条新闻顶上了热搜。   “大明星江南玉疑似和麓北大学某教授是情侣”   车上,楚修火气很大:“江南玉,你疯了?”   “我没疯。本来就是来玩的。躲躲藏藏的没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   “我不就官宣一下嘛,省的人家问东问西,以后见你都要躲躲藏藏的我觉得好累啊,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楚修无语了。   赵总的电话很快打进来了:“你们怎么回事?”   “……他是我伴侣啊,王姐没告诉你吗?”江南玉的语气很是无辜。   那一头,赵总慌极了,却看到底下的评论。   “天啊,这个老师也太帅了吧,怎么会有这么帅的人。”   “他居然和江南玉是一对!!!”   “这也太般配了,完了我要磕cp了。”   “cp大旗不倒。”   赵总灵机一动,“江老师,你开直播和大众解释一下吧。”   “直播?”江南玉愣了一下。   楚修在边上悄声和他解释了一下。   “哦,也行。”   到了晚上,江南玉开了直播,直播很快就千万热度了。楚修在一边抽着烟,心说赶紧回去,这日子越发的不平静了。   “哇,我江南玉太美了。”   “太美了太美了。”   “这是真人吗?居然还是素颜!!!”   “逆天神颜。”   楚修忽然有点嫉妒,嫉妒江南玉居然被这么多人看到了。   “我的少年天子,最好的少年天子,没有人比他更像帝王了。”   “是啊是啊,赞同,宝宝气质太好了。”   楚修看着这条,更生气了,江南玉是他一个人的宝宝。   江南玉忽然笑了一下:“我是来官宣的。”   “???”   “!!!”   楚修大手一捂,就要关了摄像头,江南玉一把按住了楚修的手。   “这是谁的手??”   “我草这手好帅,太帅了!!!”   “这个筋脉太会长了!!”   “江南玉,”楚修咬牙切齿,“你疯啦?”   江南玉关了麦:“我怕知道的人太少,到时候别人勾搭你。”   “你们在说什么?”   “让我也听听。”   “是楚教授吗??”   “一定是楚教授。”   “他们是真的!!!”   “哈哈哈哈我吃到瓜了。好甜好甜啊。”   楚修望着飞速划过的弹幕,无奈地松了手,“你们好,牛马,不要对着江南玉喊老婆,老公,宝宝,还有任何亲昵词汇……”   “…………”一群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谁是牛马??”   “冒犯了!!过分了!!!”   “我好像知道了点什么。”   “他们真的是真的!!!”   “啊啊啊啊啊我死了!”   “磕死我了。”   江南玉唇边溢出一丝笑意:“听他的,不要这么喊我。   这夜月色正好,江南玉关了直播,走到露台上,和楚修一起看万家灯火。   “楚修,有你真好。”   “我也这么觉得。”   “你会陪我一辈子吗?”   “会的。”   他们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