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误渣反派摄政王后 作者:仰玩玄度 简介:*正文完结* 【梦想当花瓶咸鱼的“演技派”元气画家受&白切黑斯文败类位高权重攻】 男大檀穗猝死后穿成了某古耽文中某江湖组织的在编成员。 该组织上能刺杀朝臣勋贵,下能提供母猪产后护理,而年轻貌美的檀穗当即就被点名指派了一笔抓马任务—— 替白富美雇主报复劈腿男小三的断袖渣男前任。 为了完成kpi脱离组织逃离原著结局苟住小命,檀穗咬咬牙,勇敢地上了! 目标对象正如单主所说,金清玉润、俊美无俦、一副皎皎如月谦谦君子的人模狗样,此时正和那男妖精甜蜜同居。 檀穗冥思苦想,精心制定了报复计划: 第一步,化身纯情貌美小白花,加入并破坏狗男男的感情。 “兰斋阿兄,你我共度七夕,严二哥不会生气吧?” 渣男神情温和,将昂贵的玉雕并蒂莲放在他手心,“今日佳节,小穗提旁人做什么?” ——耶,成功! 第二步,适度色诱,让渣男能看不能吃,疯狂心痒。 “阿兄,我以前没有和别人好过……” 渣男的手停在他的裤腰边缘,漆黑的瞳孔意味不明,“嗯,穗穗很乖……” ——嗯,成功了吧…… 第三步,哄骗渣男心甘情愿地为他痴、为他狂,为他框框撞大墙,然后一脚踹开。 计划完美实施,檀穗留下一封杀人诛心的诀别信,拍拍屁股丢下被自己骗财骗色又骗心的“情郎”,美美地回去辞职,却得知他好像渣渣渣错人了? * 摄政王贵为皇叔,权倾朝野,却是个晚婚男。他好龙阳的消息一经传出,钦天监连夜卜算,摄政王妃必出自绥远侯府檀家。 小皇帝孝顺又开明,大笔一挥,直接赐婚! 婚宴当日,恢复真实身份的檀穗坐在婚车上,两股战战。 原著里,摄政王堪称最大boss,一路杀了主角攻受、灭了五花八门包括原主,而且据说毒药拌饭吃,癫起来六亲不认,最后连君都弑了——他吓尿了! 为今之计,只能先当个小白兔娇夫苟且度日等待时机溜之大吉了! 洞房之夜,盖头一掀,檀穗笑容甜美:“夫……君?!” 等等! 新郎官怎么和他“前任”长得一毛一样!!! 烛光昏黄,男人用喜秤抵住他的喉咙,笑意温和,一如初见,“好久不见啊,穗、穗。” 檀穗:鹅哈哈……O.o #孩子们早睡早起别熬了##大哥别杀我##这个杀手不太冷##如果我是杀手你会爱我吗##去你的封建余孽##霸道王爷小甜心##第一届大雍影帝奖# 进食指南: ①文名文案暂定,大纲不变(2025.10.26日) ②背景架空,逻辑放飞,主要是小情侣谈恋爱。 ③甜文,he,年上,双洁,小檀身穿。 第1章 任务 莫非这就是他的任务对象?!   “让我假装断袖去勾引一个有夫之夫?!”   檀穗惊得瞪圆了眼,属实是小刀剌屁股,开眼了。   正值琼州的梅雨季,冥冥暗天,潇潇绵雨,衬得轩窗外的总堂大院像褪了色的古墨画。竹帘半卷,室内置了桕灯和冰鉴,还算明亮凉快,但他仍有些犯晕,不知道是昨晚刚穿到这本书里还有些水土不服,还是因为他的血条快被这一茬接一茬的倒霉事炸空了。   “挣钱嘛,不寒碜。”对坐的元堂主笑容可掬,“钱到位,事好谈——这可是咱五花八门的优良传统。”   檀穗揉揉太阳穴,没话说。   五花八门作为江湖上的百年老字号,身份隐秘的“隐部”杀手上能刺杀朝臣勋贵搅弄朝堂风云,混迹市井的“明部”成员下能提供母猪产后护理维护山村和平,业务广生意兴靠的就一句话——红线之内,收钱办事。   譬如这位雇主,典型的“给的太多了”,出手就是一千两佣金,门内的确没道理拒绝。   但!   佣金再高也和他没关系,因为脱身任务所得的佣金都归组织所有,他一毛钱拿不到,而且这活他真干不来啊。   “元堂主,元伯父!”檀穗合掌央求,“瞧你,慈眉善目的特像一活菩萨,你帮我换一单嘛。”   少年皱着鼻尖卖乖,元堂主却不敢受用,忙摇摆白胖的双手,“小祖宗,你可别这么叫我!”   今早,竹苑传门主令,眼前这位想要脱离组织的少年需得完成一项天字脱身任务,这就说明对方是天字成员,地位比他还高!   门内成员地位、任务等级等都是按照“天地玄黄”来分级,第一等的天字成员刚好一只手的量,其中年轻辈的只能是门主的三个义子:   老大,隐部首席杀手“夜行客”,他没见过。   老二,他的顶头老大,总管琼州总堂、东南西北分堂的明部堂主,年轻俊秀,但仿佛冰碴子成了精,冻人。   至于老幺,据说此子天生魂魄不全,有些呆性,因此自小就被门主养在身旁,长大后便做了门主的影子侍卫。门主逐渐退隐江湖、幽居竹苑的这些年里,江湖传说纷纭、揣测不断,每年都有高手上门试探或挑衅这位金盆洗手的杀手之王,但都被影侍阻于门外。   影侍擅丹青,有一支笔名“妙笔生花”,现在江湖杀器榜上排第三,那笔下不只有山川花鸟,还有无数鲜血。显然,影侍虽呆,身手却不容小觑。   可眼前这位少年脸庞明秀,气质灵动,纵然眼下淡淡乌青,神情之间隐约可见疲惫茫然,但眉梢眼角尽是骄矜柔软,看不出丝毫戾气,比起刀口舔血之辈,分明更像个才然识得愁滋味的小少爷——哪个都不像啊!   而且门主的义子为何突然要退门呢?   元堂主猜疑不定,但这声“伯父”真不敢应,否则不是给门主当大哥了吗?   “小郎君应该懂行情嘛。”元堂主拿起八仙桌上的提梁铜壶给少年续杯,“佣金满一千两的天字任务通常都得走天字号的镖或者杀天字号的人,不用涉险的高价任务两三年也就撞上这么一单,说是天上掉馅饼都不夸张。是小郎君说不想打打杀杀,我又看你特别合适,才把这单给你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哟!”   卖命或卖脸,檀穗当然选后者,但免不了咕哝,“到底哪合适了?”   说他看着像基佬没啥,他可能确实不大笔直,可要是说他长得很有当小三的潜质,那也太过分了!   “当然是你这张脸,它俊啊!”   少年郎十七八岁的年纪,肌发光细,形容整丽,无疑得天地宠爱,生了张美人面。那副眉眼更是镶得精彩,只因他眼似桃花,右眼皮后段还缀了颗桃花痣,分明天生祸人的风流多情坯,却嵌了双湛然的眼睛,色浅,老白茶汤一般清澈透亮。   “‘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啊[1]。瞧瞧,多俊俏,多漂亮,多水灵,多清纯!这番美人计,舍你其谁?”   檀穗自小逢人就被夸一句好看,但他臭美,怎么都听不腻,闻言嘿嘿一笑,但仍然没松口,“可我不会勾引男人……”   虽然他阅文无数,于阅片上也颇有造诣,但无数案例都足以证明理论和实践是不一样的。   “嘿!你长成这样还要什么技巧嘛!我保证,一看见你,那男女通吃的负心汉一准走不动道,你只需要略施小计便能迷得他找不到北!”   真、真的吗?   檀穗狐疑道:“说得容易,万一是人家略施小计把我拿下了咋办?纯情少男惨遭玩弄,你忍心不?”   元堂主果然面露怜惜,“岂止,任务失败你还得赔三成罚金呢。”   “!”檀穗猛地摁住人中,他到底犯了啥天条啊!   想他本来只是个美院学生,闲暇之余搞搞oc打打游戏玩玩摄影……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充实滋润,每天最愁的可能就是这顿吃啥。但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眼看快暑假了,他按惯例计划带奶奶去旅游,没想到那天突然接到百八十年难得响一回的亲爹的电话,奶奶走了。   老人家就是寿命到头了,走的时候没受罪,他庆幸,但不明白,明明前两天奶奶还和他打视频炫耀新雕的平安牌……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就走了呢?   一边懵着,怔着,一边请假从北京飞回成都操持丧事。他爸忙着经营公司业务当中年霸总,一年有三百六十天不着家,白事一完就飞了。他在老房子待了半个月,每天画画稿看看小说,作息那叫一黑白颠倒,没想到那天凌晨四点猝死后眼一闭、再一睁就穿成了手头那本古耽文里的古风小生。   还是个结局凄惨的龙套小生!   如果能重来,檀穗真的很想告诉自己:孩子,别熬了!!!   “别激动别激动!”元堂主怕他当场撅过去,忙安抚说,“你要实在不乐意,现下还真有另一单天字任务。”   檀穗顿时满眼射出绿光!   “有人出价两千五百两,”元堂主点点桌面,“要文清侯府二公子陆俭的命。”   檀穗微微一笑,那笑容苦,很苦,“我不杀人!”   虽然身穿的他不知道为什么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武功,飞花摘叶亦可伤人,但他一守法公民能去杀人吗?他的杀心只钟情于蚊子。   当然,檀穗觉得如果他告诉元堂主,那个陆俭其实正是这本《悲客夜行》的主角攻,此时正和主角受也就是原主的亲亲大哥——“夜行客”沈幽在一起,两人披着马甲共游渝州并且很快就要踏上一条虐身虐心的感情线时,元堂主一定会惊掉双下巴!   如果他再告诉元堂主,沈幽这个杀手不太冷,心还会动,更可怕的是一动就精准遇上了陆俭这个孽缘,随后就宛如失智般一路被利用算计,元堂主一定会二丈摸不着胖脑袋!!   那么,当他激情剧透在今年年底,沈幽会为陆俭所利用,去刺杀原著大boss——当朝摄政王薛豫,失败后被剜眼掏心、悬颈示众,而五花八门的隐部杀手、骨干成员包括原主和堂主大哥你都会被尽数诛杀后,元堂主会笑得和他一样苦!   “所以,”其实一无所知的元堂主满脸期待,“你还在纠结什么呢!”   他本不甘作牛马,奈何穿了书啊,檀穗咬了咬牙,“干就干!”   江湖打打杀杀,朝堂波谲云诡,刀口舔血的和翻云覆雨的哪个都不好惹,尤其是摄政王薛豫这个“盒饭批发商”在书中虽然没有正式出场,但侧面表现了此人多么多么的位高权重阴鸷冷酷疯癫冷血六亲不认,一路杀朝臣杀江湖人杀主角cp杀太后全家甚至最后还弑君了,总结来说就仨字——杀疯了!   虽然看书的时候看见某些角色被放盒饭会爽,但当真的身临其境并且已经预定了其中一份盒饭的时候,檀穗也是人未见,尿先流啊。   等完成任务,他就马不停蹄地远离组织远离薛豫远离原著,找个山清水秀、气候合宜的地方认真经营他的古风小日子!   俄顷,檀穗将签字画押的契书交给元堂主,宛如交出卖身契,很不得劲。   元堂主还在那里憨憨地笑,“诶哟,颀长秀丽,率意灵动,小郎君这字写得真好啊!”   “那是!”檀穗哼哼,他从小就练呢,“行了,说吧,我的任务对象在哪儿,我立马找他去。”   “雷厉风行,真棒!”元堂主欣慰地说,“此人在本州丰年县胜花街水月巷,雇主说是个‘金清玉润、俊美无俦、翩翩若风、皎皎如月’的男人。”   “她的文字还爱他……别的呢?”   元堂主表示没有了。   檀穗呐呐,“你别告诉我雇主连人叫啥都不知道就爱上了……”   “还真可以这么说。”   元堂主细细道来,雇主应当是位有来头的小姐,因书信和一男子相识结缘,互相往来,这一来二去地就生了情愫。两人频繁书信传情,互赠信物,直到上月下旬,雇主终于忍耐不住,偷偷前去寻找情郎,没曾想刚好撞见情郎和一清秀男子花前月下。   “这不,”他摊手,“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只知那负心汉笔名‘虚生’,虚假的虚,小生的生。”   “那不就是虚假的小生吗!”网恋不靠谱呀,檀穗继续挣扎,“那画像总得来一张吧,不然找错人咋办?”   元堂主谴责,“雇主现下天天以泪洗面,你还让她去画那负心汉的像,你是人吗?”   “我不是!”檀穗一屁股从木椅上蹦起来,恨不得以头抢天花板,“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这么倒霉,他不要做人了!   “撒泼没用!”元堂主捂着受惊的耳朵撵这突然发作的炮仗精,“哎呀,水月巷就那么些人,小祖宗,你就照着去找吧,雇主说她是摸着良心形容的,错不了!”   檀穗对着空气一通乱捶,不甘不愿地背上鼓囊囊的深蓝碎花包袱,和元堂主道别,在对方鼓励的目送下耷头耷脑地离开了总堂大院。   雨声霸占了这座城,行人稀少,店铺挂帘,他撑伞穿梭其间,踩着陌生的土地,吹着陌生的风,心像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街檐下蜷缩着几个同样无家可归的小乞丐,见檀穗看过来,便用那种忐忑的眼神试探,檀穗掏出一只瘪瘪的钱包,摸了一点铜板给他们。   原主平时不接任务赚取佣金,钱袋子比脸蛋子干净,他今早从竹苑离开的时候发现原主的衣柜里全是黑色劲装,出门后直奔成衣铺挑了几身漂亮衣裳,现在更不剩几个子了。   走出一射之地,前头突然飘来一阵香味,檀穗吸了吸鼻子,循着味道快步凑到一家小店前,往那老大的沸汤锅里一盯,舔了舔嘴巴,“我要一碗这个!”   “好嘞,一碗鱼汤馄饨!”   店里坐了三两客人,吃完也不走,躲雨的。檀穗吃完一碗薄皮馄饨,把鲜美浓郁的鱼汤全部喝进肚子,额头都热出了一层薄汗,胃里却暖洋洋的,那种实在的、沉甸甸的暖。   他盯着空碗,突然就安心了一点。   虽然这个世界很陌生,但有好吃的鱼汤馄饨!虽然他前途惨淡,但只要他能辞职跑路,就能保全小命!虽然这里肯定没现代好,但至少不是乱世,活着就能想办法把日子过好!   檀穗突然充满斗志,豪气万丈地摸出铜板,“买单!”   其余客人吓一跳,偏头看向角落,只见那少年虽然眼下淡青,但面颊生光,眼神明亮,一把嗓子可有力气,不知要去干什么大事嘞。   老板跟着提嗓,“好嘞!”   结了账,檀穗抄伞离开小店,雄赳赳气昂昂地消失在了雨里。   远处酒楼上,黑衣男人站在窗栏前,目光复杂。   侍从提着湿伞上前,纳罕地说:“我进门的时候瞧见三郎君方才蹦蹦跶跶的踩水玩呢,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还有,三郎君为何突然要走啊?”   黑袍男子声寒如冰,“夜鹫还没消息?”   侍从叹气摇头,眼眶微红,“还有,方才隐部传来消息,老夏抹脖子了。”   “老夏被人算计犯了大错,害得咱五花八门成了借刀杀人的那把刀,砍到了阎王爷身上。如今夜鹫下落不明,想来自投阎王殿的人从无活路。”男子说,“若真大难临头,小穗提前飞出去也是好事。”   侍从点点头,“可摄政王府风平浪静,什么都打探不出来。   “其他的王公贵族被刺杀,早闹出轩然大波了,可摄政王并非寻常权贵,摄政王府也是铁板一块,打探不出消息是正常的。如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摄政王还惦记着与义父的那份旧年情谊,愿意揭过此事,要么……”男人心中一沉,也许对于摄政王来说,这次刺杀正和他意。   他对江湖人的容忍已经见底,他可以选择血腥地镇压。   *   夜鹫被铁链吊在双手,浑身皮肤被沸水浇淋得红肿起泡,腰腹更是披肉露骨。他刚挨过一轮梳洗之刑,生不如死却不敢咬舌求个痛快,强烈的痛楚让他咬烂了自己的嘴巴。   由库房临时改造的暗牢不算宽敞,夜鹫抬眼便看见一双素面白靴踩在地上,白罗袍摆快要罩住脚腕,上面绣了水波莲花,不知什么料子,流光溢彩的。   往上,是摄政王微垂着的脸,完全可以用世罕其俦来形容。老天爷的心偏到了狗肚子里,有些人生下来就占尽人间风流了。   一轮刑罚完毕,摄政王手中的东西也绣得差不多了,拿起来给他看,“好看吗?”   “兰花啊,好看,”夜鹫勉强看清,感慨说,“传言果然不可尽信。”   譬如传闻摄政王是凶神恶煞的修罗,可他坐在那里,分明只像个雍容矜贵、舒朗温润的高门公子。   又有人说摄政王在床上床下都有凌虐人的癖好,他在大理寺折磨犯人,在寝殿折磨承宠的男女,今日所见,床下喜欢凌虐人这点不假,但他看着实在不像是会豢养许多性|奴的,他看起来甚至没有那方面的欲|望。   有关摄政王的传言那么多,更没一条是他喜欢刺绣。摄政王和刺绣,这俩词实在很不搭边啊。   摄政王听出话音,“闲来无事,扎几针玩玩罢了。所谓传言,便是道听途说,自然有不尽不实之处,就好比传闻隐部杀手榜二——夜鹫是个无情嗜血的汉子,却想不到你娇妻在怀、小儿在膝,竟偷偷过起了小日子。”   他揶揄说:“你有雅兴。”   夜鹫扯唇苦笑,并不介意自己的头脑在药效下愈渐迷幻,喘息时牵动伤口,腰腹的血汩汩涌出。他活着就是为了受罪,他越痛苦,那玫瑰椅上的阎王越消气,放过他妻儿的可能性才越大。   “只是做了刀口舔血的人,还骗良家女子和你成婚生子,”摄政王说,“你不道义。”   夜鹫沉默须臾,再抬头已经满脸浊泪,“谁不羡慕那口温情?人要是能控制住自己的贪心,时刻理智,就不是人了……殿下,我撑着这口气任你千刀万剐图个高兴……求你,求你。”   摄政王不为所动,“既想做个人,何苦又来作死?”   “我接单前也不晓得是殿下啊……”夜鹫真他祖宗的委屈,他被坑死了!   摄政王说:“话没说通。”   夜鹫说:“肯定有鬼。”   门内有红线,其中一条就是不碰皇室,谁有事没事去搞天家人,根本不想沾边。一方面,按照大雍律令,殴杀皇室属十恶罪,要灭九族……虽然他们这种人大多没九族。另一方面,近三代的薛氏皇族没一个好相与的,尤其是摄政王薛豫,江湖上的野生杀手都快被他灭种了。   “任务挂牌前都会有专人负责搜集情报,当时我从老夏那里收到的情报显示目标对象是南下的春风钱庄少主,而非当朝摄政王。”夜鹫缓了缓,“老夏是门里的老人,从没出过错,也没道理坑我,更没道理坑五花八门。我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犯糊涂,但我更想不通……”   他看向摄政王,“月初,琼州城外,殿下为何故意挨我那一刀?”   摄政王熟练收针,用剪子剪掉剩下的丝线,打量着那簇白兰,还算满意,“这一路上那么多人,你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稍微有点出息的那个,我略微成全你一些也无妨。”   “殿下……有雅兴。”夜鹫看着那人,突然背后寒凉。   倏的一声轻响,黑鹰从天窗飞进来,毫无预兆地撕下他腰腹的一块肉。   夜鹫咬牙闷声惨叫,室内锁链狂响。   摄政王掀起眼皮,那擅自动作的小畜生被他一盯,立马吐掉嘴里的血沫,金瞳咕噜一转,背过身缩起脑袋,拿屁股上的一戳毛对着他,嘴里“咕咕”乱叫装傻。   “畜生就是畜生,”他歉意地说,“怎么都教不乖。”   夜鹫听出他指桑骂槐,却直觉他不是在骂自己,而是在骂别人。他抿掉嘴皮上的汗和血沫,“这鸟护主,是记恨我,它有灵性呢。”   鹰:“咕咕!”   “它便是如此,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摄政王正要叫人将小孽畜拔成个秃屁股鸟下锅涮了,门外便有人禀报,“殿下,梅雨间歇了。”   “得了,你运气好。”这个“你”不知是说夜鹫,还是那傻鸟,总之他放下了绣绷,“绵雨几日,忒闷了,难得间歇,我想出去走走,就不陪你闲聊了。”   到底是谁陪谁聊……夜鹫态度端正,“殿下放心,你不让我死,我一定尽力喘气,好让你消磨时光。”   摄政王喜欢贴心的人,温声说:“下次见。”   他拍开凑上来用翅膀烦他的傻鸟,独自从暗道出去,鼻尖的味道从暗室的血腥气变成了碎雨小院书房的香椽果香,他则从神京的摄政王变成了客居水月巷的外乡人。   只是这里和神京也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吵闹无趣,从前他在大理寺狱找乐子,如今也只能在夜鹫身上找乐子。   他接过折扇,迈步走出小院。   梅雨间歇,水月巷的粉墙碧瓦青砖和一路绿荫残春都沉寂在潮热的天色下,正是黄昏,天也朦胧。   檀穗穿着豆绿水波纹貉袖,配一条素白长裤,把头发扎成丸子头,打着大蒲扇在巷子里踩点。   人到底在哪儿啊?   形容得那么夸张,多半有滤镜,毕竟将它们一合,活脱脱美玉凝魄、天神脱胎的旷世美男子,但谁知道其实只是小帅还是根本不帅……   檀穗一边嘟囔,一边将大蒲扇哐哐地扇,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再买一罐冰镇椰浆解解闷热,突然听到一道轻巧的脚步声,旋即一个年轻男人从前头的拐角漫步出来。   这一打眼,檀穗就愣住了。   那人看着二十来岁,身穿大袖白衫,发簪缠花墨兰木簪,打着把墨兰图折扇,好像身体不大好,天是冷调的青灰色,他的面庞也苍白,像某种泡坏了的玉,但根骨在那里,正契合那四个词。   金清玉润,俊美无俦,翩翩若风,皎皎如月。   莫非雇主真是摸着良心形容的?!   莫非这就是他的任务对象?!   檀穗喉结滚动,迎面走上去,打算以问路的方式搭讪,全然没注意几步前的水洼淤泥,一脚踩了上去,紧接着右脚一滑,在淤泥的顺滑下猛地向前劈叉,“砰”的一声劈坐在地!   与此同时,男人脚下那双纯白短靴刚好在他右脚前刹脚,但没来得及紧急避险,鞋面甚至袍摆都被溅上了泥,那精巧的水波莲花刺绣一下就变成泥泞莲花了!   “……”檀穗:O.o   “……”男人也沉默了,眼神轻飘飘地垂落在他头顶。   檀穗感觉自己的脸皮烧起来了啊!   “雨后地滑,慢行。”转瞬,男人开了口,听不出见怪的意思,更是一把好嗓子,一盏清淡温凉的山泉茶也似,闻之清馥扑鼻,如吹面泠泠风。   檀穗耳根一麻,仰头看见男人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看着比他的大,冷白修长,竹筋玉骨,食指指骨有一颗小黑痣,往下,是一圈葡萄紫釉兰纹戒指。   男人居高临下,目光却很温和,“地上脏,小郎君快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 小穗:你的杀猪盘来咯鳕鱼:杀猪咯吼吼,前阵子状态不好,比计划中迟到接近一个月的开文首发三章,还有两章待我捉捉虫就发上来,段评已开,来玩服用指南:①架空勿考据,逻辑已放飞。②年上,双c,he,甜爽文,受甜攻癫。③今天更新得比较晚,但平时一般下午6点更新,有事会请假。【1】《世说新语》 第2章 借住 “兰斋阿兄!”   檀穗没搭男人的手,歪歪扭扭地爬起来站定,扯了扯黏在屁股上的裤子,赧然道:“不好意思!”   这个初遇未免太丢人了……   男人收回手,眼神落在他微耷着的脸上,檀穗不禁翘起眼尾往上迎了一眼。   他有一米八,不算矮,但男人比他还高了大半个头,看他时微微垂着眼,眼皮很薄,睫毛密长,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用这样一双眼睛,男人打量他两眼,“小郎君眼生,可是来水月巷寻人?”   可不嘛,找的可能就是你呢,檀穗摇手说:“不是不是,我是刚来丰年县的,听说这里有空置的小院出租,就过来看看。”   “小郎君来晚了,空置的小院已经被我租下了。”男人说。   檀穗好像很苦恼,“啊……”   男人说:“街上有客栈,可以暂住两日,丰年县这么大,总有合适的空院子。”   “说来倒霉,我在路上遭了贼,丢了钱袋子,里头的户碟也跟着丢了。”檀穗用袖子擦了擦脸,有点可怜,有点窘迫,“没了身份凭证,街上好多需要登记册簿的客栈都不好入住,那些不大严谨的店我又不敢住,怕遇到坏人,而且我没钱……”   “原来如此,小郎君年轻,独自出门是该谨慎些。”男人看了眼阴沉的天,体贴地说,“天色将暗,晚间多半要接着下雨,若小郎君无处可去,可以先到我院里坐坐,换身干净衣裳再说。”   假装好人帮助落难少年,再把人骗到自己的地盘那个那个——那些年我们快进的剧情之一!   檀穗自觉看穿了对方的套路,却仿佛遇见大好人,眼睛一亮,竭力表现出纯情小白花的天真好骗不设防,“可以吗?会不会打扰郎君和家里人?”   男人说:“无妨,院里就我与随从两个人。”   随从,男的,俩男的!   男人已然折身往返,檀穗忙跟上,“那就多谢郎……”他趁机打探,“不知尊姓大名?”   “我姓崔,草字兰斋,兰花的兰,书斋的斋。”   “我叫檀穗,檀木的檀,谷穗的穗,还没有表字。”檀穗小尾巴似的跟着崔兰斋走到小路尽头,下了短小石桥,前面右侧是粉墙,扎了一棵樱桃树,左侧有两座小院,崔兰斋在最末尾的一间院落前停了步。   院墙爬着浓艳艳的凌霄花,门旁挂着一竖木头牌,用行书刻着“碎雨小院”。檀穗眼睛一亮,“铁画银钩,入木三分!”   崔兰斋闻言偏头看他,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小郎君会雕刻?”   檀穗说:“我奶奶会,我从小耳濡目染,略懂一二。”   崔兰斋说原来如此,开锁推开院门。   只见眼前这座小院四四方方的,不算大,但青砖石子路,沿路荷花缸,满院绿植葱树,十分清新爽眼。左廊阶前立着的一棵银杏,树大叶茂如青绿蓬伞,几乎将后面的房间遮了去。   檀穗跟着踏入,脑袋不动,眼神却不老实地环顾四周,突然听见开门声,循声一瞧,那左廊头上的房门打开了,从里头出来个颀长清俊的蓝袍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   这随从的气质未免太好了吧,而且外貌也对得上!   对方瞧见他时也愣了愣,但那神情一瞬就消散了,快得像檀穗的错觉。   旋即对方折身从银杏树后的阶梯口迈步下来,到跟前说:“郎君这么快便回来了……这位是?”   崔兰斋简单解释两句,蓝袍男子和檀穗捧手见礼,檀穗忙有一学一地回礼。   两人互通姓名,原来这男子姓严,单名一个素字。   “小郎君身上脏了,先去洗漱吧。”崔兰斋说。   严素说:“正好厨房里烧了水,等着郎君回来沐浴用,檀小郎君随我来吧。”   檀穗看了眼崔兰斋的袍摆和鞋面,不好意思地说:“还是郎君先洗吧!”   “无妨。”崔兰斋温声说,“裤子湿着多难受,小郎君不必客气,先去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多谢!”檀穗跟着严素上了右廊的浴房,只见里头布置得十分清雅,入门的右手边贴墙摆着面盆架,镶嵌一面柜子摆放各类洗漱用品,左手摆了两只浴桶,中间用一扇石竹图檀香屏隔开,正背面各放着双层矮柜,上头放花瓶香炉,下头摆放胰子、澡豆、发油等。   这座小院虽称不上豪华,但看得出来住在里头的人特讲究,又是那般的穿着气质,来头肯定不一般。   严素提着水壶进来,往外侧的浴桶倒水,“院子里没 有备用的浴桶,只能委屈小郎君先将就我这只用。”   “不委屈不委屈,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檀穗怪不好意思的,试图伸手,“我自己倒就好!”   “小郎君是客,没有劳动你的道理。”严素说罢又出去换了两壶冒着热烟的水进来,紧接着便是倒冷水,他长得斯文却并不文弱,折腾几个来回也气息不乱。   待檀穗确认水温合适,严素便提着空桶出去了,临走时说:“柜子下有没用的胰子、巾帕等物件,小郎君不必客气,自行拣着用便是。”   门一关,檀穗连忙把碎花包袱往矮柜上一放,脱了裤子下水。   温热的水包裹全身,檀穗舒服地呼了口气,伸手找了块新胰子,撕开油纸嗅了嗅,是兰花乳香味的。   他飞快地往手臂上搓,待看见右臂上那块状若蝴蝶的浅褐色胎记时,不由顿了顿。   说来特别奇妙,他和原主的姓名、年纪生日、外貌都一模一样,简直像是复制粘贴在两个世界的人。   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武功,但檀穗确信他是身穿,他对自己的身体再熟悉不过,而且吧,檀穗伸手,在右臀上摸到一颗痘痘——他穿书前每天不是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就是躺在卧室的床和秋千上,毫不意外地让屁股闷痘了。   檀穗收回手,把眼一闭,往后枕在凹枕上,舒服得想睡觉。   另一头,严素将崔兰斋的白靴提到廊上放着,扭头进入室内,“那小郎君是?”   崔兰斋脱了外袍,坐在那儿喝茶,“不知道,我刚走出一截,拐角便看见他。他见了我好似狗见了骨头,迎面上来,十分做作地往我面前一摔。”   严素嘴角一抽,“听着像是故意的。”   他什么手段没见过,但如此蠢笨得有些清新的招数还是头一回见,崔兰斋说:“也不知哪家派来的奇葩。”   严素瞧檀穗气质无害,眼神明光,一看就是蜜罐子里长大的,实在不像刺客杀手,但此人既然故意出现在他们面前,必定别有用心,不得不防。   “那您怎么还把他带回来了?”他预感不妙。   果然,崔兰斋说:“才嫌百无聊赖,他便出现了,不正是天赐乐子?”   “……”严素眼前一黑,眼神落在崔兰斋腰间,低声说,“才挨了一刀还不够吗?”   这不是对主子说话的语气,崔兰斋却不见怪,笑着瞧他一眼,“挨一刀,换五花八门,值不值?”   “您别诓我!夜鹫敢刺杀您,甭管背后是什么原因,他此举已经是死罪,够您对五花八门下手了,何苦非要挨那一刀?”严素胸口起伏,自觉失态,撇开了眼神。   “看破不说破是个好习惯。”崔兰斋嫌他,“红着个眼睛给谁看,烧水去……院里来客人了,叫那群人给我躲开点,把那傻鸟也拎走,记住,这里原本只有我和你。”   严素闷声应了,转身出去。   崔兰斋支腮看着浴房的方向,静等戏幕拉开,他要看檀穗唱的是什么角儿。   在此之前,雨幕先一步拉开,琼州的梅雨季节哪怕难得间歇,也是转瞬即逝。   檀穗洗漱干净,从包袱里掏出一身新衣裳换上,出门便瞧见沉沉夜雨。   “洗好了?”严素拿了只衣篓过来,示意檀穗将脏衣裳放里面,随后领着檀穗到正堂坐。   “冰镇过的椰浆,小郎君尝尝。”严素将冒着凉气的白瓷碗放在檀穗面前,“小郎君可用过晚饭了?”   “在胜花街用过了……嗯,”檀穗说,“好喝!”   比先前买的那家还好喝!   “别客气,还有。”严素示意手旁的瓷壶,“小郎君且先坐一坐,不必拘礼。”   说罢就出去了,看方向应该是去浴房帮忙了,檀穗缩回目光,捧着瓷杯思索起来。   这俩人的外貌年纪和任务目标都对得上,他得想办法留下,多打探打探。   俄顷,崔兰斋披着玄色外衫进来,示意起身的檀穗坐下。他在对面落座,示意外面,“雨一下,好说又是几日,天色已晚,小郎君若不嫌弃,便在寒舍将就一晚吧。”   正合檀穗的意!   “实在是太麻烦了。”他感动地说,“人生地不熟的,我能遇见两位哥哥,实在是太好了!”   听得那声甜津津的“哥哥”,崔兰斋微微一笑。   门外的严素更是心下一颤,入内说:“小郎君是外乡人?”   “我是琼州城人,我是、是逃婚出来的。”檀穗编道,“家里非要给我定亲,要我去相看,我和他们说不通,索性就跑了!听说丰年县承恩寺很灵,且景色一绝,我想着过来拜拜,顺便观风,没想到路上碰见小贼……幸好遇见两位哥哥,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罢垂眼,吸吸鼻子,特别可怜。   没眼泪硬哭,崔兰斋好整以暇地欣赏,温声说:“出门在外,理当互相照应。相逢便是有缘,小郎君不必客套,放心在我这里住下就是。”   “……”严素说,“院里就两间寝室,我将我那间腾出来给小郎君暂住。”   檀穗受宠若惊,摆手说:“不行的不行的,哥哥将房间让给我,我也睡不踏实啊。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在那廊上的美人靠上躺一宿都行。”   “哪能如此待客?”崔兰斋想了想,“这样吧,我那寝室和书房是打通的,书房里有一面软榻,虽然不如床大,但勉强够用,小郎君若不嫌弃,就先委屈一宿?”   书房?严素眼前一黑!   此处的书房虽然不比王府的书房,放着许多重要物件,但里面可是打通了暗道,连接了隔壁的院子,夜鹫还关在里头呢!   虽说有人日夜守着,檀穗翻不出浪来,但……严素想说什么,但听檀穗一口答应,那祖宗更是看也不看他,只得先去收拾了。   “小郎君随我来吧。”崔兰斋起身,但方站起来,身体便晃了晃,檀穗见状忙上前搀扶。   凑得近了,他闻到崔兰斋身上的气味,像是某种兰花茶香,清、润、淡、雅,能细嗅出一丝苦味。   崔兰斋缓了缓,对他说:“多谢。”   檀穗收回手,许是目光中的疑惑太明显,崔兰斋竟然主动解释说他是北方镖商,此行走镖途中不幸路遇强贼,他被捅了腰子,因此才顺路来最近的丰年县暂住养伤。   难怪脸白得跟鬼一样,檀穗嘴唇翕动,义愤填膺,“这些强贼太嚣张了!”   崔兰斋说:“可说呢。”   两人走出正堂,崔兰斋将檀穗带入自己的寝室,里头布置得很清雅,有一股浅淡的兰花香。外间摆放桌椅茶几,穿过一扇薄门,里间设置床榻,再往里穿过一扇博古架圆屏,就是书房了。   左侧窗下放着一只软榻,比檀穗想象的大,简直像一张小床,严素已经将干净的枕被放在上面。   “天热,铺了一张竹簟,备的是竹枕和薄被,”严素指了指榻旁的芙蓉小几,“上面备了药熏,可以防蚊,也有薄荷香,可以安神,小郎君夜里用。”   檀穗满眼感激,一时怀疑自己找错人了,这俩人实在太好心太周到了吧!可他转念一想,所谓衣冠禽兽,不就是表面伪装得特别好吗!   檀穗心中揣摩不定,现下也没到睡觉的点,因此在榻上坐了会儿便凑到外间的八仙桌上,试图和崔兰斋套关系。   崔兰斋正在看书,见他出来便抬眼,“请坐。小郎君若是有需要,尽管告知二郎。”   二郎,檀穗虎躯一震,好亲密哟!   他在另一把椅子上落座,笑着说:“不缺不缺,已经很周到了。对了,不用这么客气的,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哪好直呼大名。”崔兰斋想了想,“序齿我大,若不嫌弃,我唤你‘小穗’如何?”   “好呀好呀,”檀穗顺杆就爬,亲昵地给出特殊称谓,“兰斋阿兄!”   严素端着药来,在窗外听见这一嗓子,小腿打了个颤,进去的时候却面色如常。   “……”崔兰斋也笑了一声,示意严素,“这个在家行二,你唤他‘严二哥’就成。”   檀穗乖乖地喊了一声。   “……诶。”严素将药碗放在崔兰斋面前,“小郎……小穗明早想吃什么?”   檀穗见那药跟墨鱼汁似的,散发着浓臭,恨不得立刻远离八丈,“……严二哥会做饭呀?”   “我哪里会?”严素解释说,“咱们没雇佣厨子,就在食楼里订了饭菜,每日都有人来送。”   还有外卖嘞,日子过得真美!   檀穗正想说吃什么都行,便听崔兰斋说:“既改了称谓,便更不要客气了,想吃什么尽管说。”   “那我想吃蒸饺,”檀穗说,“什么馅都行。”   “倒是不挑嘴,”崔兰斋说,“试试蒸饺盒子,十二种馅,每样一只。”   “哇!”   檀穗感觉口水都要流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馋什么绝世珍馐,崔兰斋收回目光,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抬眼便发现檀穗用一种很钦佩的眼神盯着他,仿佛他能喝下这碗药,便是做了盖世英雄。   崔兰斋轻笑,将药碗给严素。   严素拿出去,很快端着一只托盘进来,上头摆着两副漱口的,檀穗那副是新的。   檀穗有样学样,往“牙刷”上蘸了一坨牙粉,拿到鼻尖一闻,是薄荷香。   待两人漱了口,严素微微俯身和崔兰斋说:“我替郎君上药。”   檀穗闻言先懂事地回避到书房,耳朵却竖得老高,偷听两人低语:   “这伤口……这药怎的见效如此慢。”   “已经很快了,是你心急。”   “郎君受伤,我能不心急?郎君若是不让我心急,就爱护自己。”   “又来,年纪轻轻的偏要学老叶絮叨。”   “若老叶在,哭得比外头的雨还响呢。”   “此事若让他知晓,你以后别想同我出来。”   “那不行,郎君便是宰了我,我也化成魂跟着。”   “……”   娘嘞,檀穗挠挠头,不知是两人语气都很轻,还是他“有罪”设定,腐眼看人|基,听着确实很暧|昧啊!   檀穗不太熟练地挑了一只薄荷香薰点上,整个人往竹榻上一躺,陷入迷茫。   那俩人很快就没说话了,紧接着除了一盏夜灯,别的都熄了,一阵脚步声,严素关门出去了。   檀穗听着严素打门外走过,耳畔尽是雨声,绵绵的,他盯着昏黄的墙顶,本以为自己会像昨晚那样彻夜难眠,但逐渐的,他意识朦胧,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薄荷香烟缭缭,缱绻柔和地在榻前升腾,一只冷白修长的手突然出现,拿起一旁的盖子,将香灭了。   “真是……毫无防备啊。”   崔兰斋直起腰身,一打眼,檀穗枕着竹色凉枕,盈盈素靥,称得上玲珑清绝。雨下得有情调,天地水汪汪的,衬得他像枝倚风酣眠的荷。   美人模样却睡得像头猪,衣裤揉乱,平坦的小腹和笔直的小腿都露在外头,白皙柔软,和冷酷铁血的“杀手”“刺客”一类全不沾边,若说是美人计,倒是有点资本。   可世间多的是魑魅魍魉,精怪有百面千相,谁敢断定这副小白兔的皮囊下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呢?   脚步声在窗外响起,一轻巧,一沉重,紧接着,窗户打开,露出夜鹫惨败的脸来。   “听说你们杀手嗅觉敏锐,你闻闻,”崔兰斋的手指点在檀穗右眼皮的血痣上,力道和语气一样轻柔,“这只小兔子身上有没有你同类的气息啊?”   夜鹫看着昏睡的少年,心肝一颤。 【作者有话说:】 夜鹫:老板,你儿子咋在这儿小穗:zzz 第3章 心意 “兰斋阿兄最好了!”   檀穗醒来的时候身子发软,只当自己睡美了,他坐在榻上揉了揉眼睛,忘记昨晚是何时入睡的了,竟然睡得这么香!   “醒了?”   崔兰斋从博古架屏风后走进来,那张脸俊美得惊人,因此刚睡醒的檀穗理所当然地看呆了。   “睡迷了?”崔兰斋笑了笑,温声说,“起床洗漱吧,正好用早饭。”   “哦哦!”檀穗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崔兰斋已经折身出去了。他爬起来穿好衣裳,去浴房洗脸刷牙,把头发扎成个小丸子,到正堂用饭。   桌上饭香缭绕,盅里是粥,除了小巧的馒头糕食,还有几碟时令小菜,都是偏清淡的,想来是崔兰斋有伤在身得忌口。   严素将一只蒸饺盒放到他面前,指了指一旁的粥盅,“七宝素粥,要不要喝一碗?”   檀穗点头,自己舀了一碗,细细观察,只见粥里有蘑菇、栗子、松子等,拢共七种干果。他抿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好甘润啊,好好喝!”   “喜欢就多吃点。”崔兰斋说。   檀穗真没客气,把粥喝完,吃了饺子盒,俩笋肉馒头,半碗笋泼肉面。搁筷的时候,严素看了眼一桌扫荡干净的碗碟,笑着说:“看来以后我得叫他们再多备一些了。”   檀穗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清纯小白花”的人设,有点窘,“我是不是吃的有点多……”   “不多。”崔兰斋说,“何况能吃是福,你这个年纪,说不准还能蹿个儿呢。”   檀穗嘿嘿一笑,见崔兰斋那一碗粥还没喝完,非常关心地说:“阿兄也要多吃点!”   “天热,我这伤口又疼,实在没什么胃口,垫垫肚子就行。”崔兰斋搁筷,接过严素递来的茶盏漱口。   檀穗接过茶盏,道谢,有样学样,随后说:“我待会儿要出去一趟,你们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捎带回来?”   崔兰斋拿巾帕擦拭嘴角,“下雨呢。”   檀穗解释说:“我来水月巷看院子是因为听说县城的画馆都集在胜花街,我现在兜里没钱,想去看看街上的画馆有没有招人的。”   虽然被偷钱袋子是他撒谎,但他真的快没钱了。他自来不是个节约的,穿到这里已经是生活水平直线下降了,他可不能再委屈自己,必须得挣钱才行。   “原来如此,没什么要捎带的。”崔兰斋宽慰,“若是找不到合适的活计也不必着急,你住在我这里,一应花费自然由我承担。”   檀穗分不清这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但无论如何他是不好意思的,连忙道谢领情后就去廊上换鞋拿伞,出门了。   巷子里没什么人,街上行人虽少,但店铺里都还热闹,毕竟再下雨,生意还要做。   檀穗四处瞅探,瞧见顺眼的店铺就进去询问,但问了好多家,都没人招工。   “……”檀穗走累了,坐在台阶上的椅子上发呆。   他性格还算独立,但绝对不勤快,再者自小不愁零花钱,因此也没什么打工的经验。穿书前他经营了一个账号,除了oc,偶尔也会接稿子或是广告挣钱,可这里没这个条件呀!   早知道离开的时候就问原主的义父借点钱了……   檀穗揉揉脸,起身伸了个懒腰,继续往前询问,其中有一家“玲珑画馆”,虽然不招工,但可以出租画室,供画师作画。   五黄六月的,哪怕梅雨季过去也是又热又晒又蚊虫泛滥,檀穗琢磨着自己没法摆摊,不如就租一间画室,接单赚钱,于是问了租金。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气质儒雅,说:“两千文。”   檀穗摸了摸钱包,“这么贵啊……”   “商铺的买卖租用是要比寻常房舍贵一些,毕竟朝堂只对公租屋舍有廉租补贴,再者胜花街是咱们城内地皮最贵的地段之一,所以自来是这个价。”老板看出少年的窘迫,“小郎君是外乡人吧?”   檀穗说:“您怎么知道?”   “小郎君生得如此俊俏,若是本地,早传开了。”老板揶揄。   “嘿嘿,谢谢您!”檀穗请求,“能便宜点吗?”   老板为难,“小郎君是外乡人,但我不诓你。钱也不好少,毕竟给你少了,旁的租客怎么说?”   这倒也是,檀穗把钱袋子掏干净,只有一块碎银了,“那您称称够不够。”   老板拿出银戥称量,“约莫还差个三百文。”   檀穗挠挠头,老板见状说:“不妨事,小郎君若真心要租,我可先赊你三百文,待你赚了再补给我就是,只是得写契书,如此你我都放心。”   檀穗求之不得,忙答应下来,“谢谢老板!”   “不必客气。”老板收了钱,很快拿出一份租契,檀穗仔细确认无误,便签契交易。   老板又写了一份两式的借据,一人拿一份。   檀穗办完事便先离开了,只是在路上突然想起一茬——笔墨纸砚也没有啊!   他抓耳挠腮地回了碎雨小院,崔兰斋正在廊上的摇椅上看书,见状问:“不顺利?”   檀穗如实说了,崔兰斋说:“有什么要紧,书房里便有笔墨纸砚,新的也有,你自取便是了,若是还有短缺,只管告诉二郎,叫他去置办。”   檀穗纵然不好意思,但一时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说:“那就当我借的,阿兄你放心,等我赚到钱就还你!”   崔兰斋笑了笑,“那就祝小檀先生日入斗金了。”   他说的还真是吉祥话,檀穗本来还在思考该上哪儿揽客去,没曾想翌日一到画馆,就已经有三两年轻女子等候在那儿,而且点名要找新来的小檀先生画像!   檀穗受宠若惊,背着小画箱请财主们上楼。   堂倌纳罕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凑到柜台前说:“也没听说过这小檀先生在行里很有名啊,怎么刚来就这么红火?”   “长得俏啊。”老板正在裱画,笑呵呵地说,“平日来画像的都是不愁吃穿的主,眼光也挑剔,若你是他们,一个老头子画师和一个俊俏年轻的画师,你选谁?”   “那必然是后者,”堂倌明白了,笑着说,“别管画得如何,看着就赏心悦目啊。”   他好生羡慕,“脸蛋真能当饭吃!”   老板说的正是理,姑娘们就是冲着檀穗的脸来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凡哪里出现美男子美俏娘,引人围观都不稀奇。   但让她们惊喜的是小檀先生不仅人俊俏,性情更是开朗和顺,既没架子又有分寸,嘴巴甜,把她们夸得美,手更巧,把她们画得更美!   黄昏铺下,姑娘们满意地拿着画匣携手而归,就这么一天,檀穗的名声就在圈子里传开了。   檀穗自然高兴,但他懒呀,第二天就吃不住了,因此第三天便索性在画室门口挂了牌子,并让人宣传,打今天开始,他每天就接一幅画像,午后开张,有意者排单。   “他现在不缺生意。”严素刚从外头回来,在廊上喝水,“今日首富余家的姑娘也上门找他画像,甚至提出要竞价先排单,但他不同意,声称不竞价,不涨价,仍然是五百文一幅。”   崔兰斋听罢笑了,“五百文?他得画多少幅画像才能画够我那笔墨纸砚的钱。”   严素说:“我瞧他好像不太懂那批墨宝的物价,可他既然能写能画,倒是有些说不通。”   “他身上说不通的地方可太多了。”   “那倒是。”   便装亲卫翻墙而入,在廊上摘了斗笠,走到寝室门前说:“有消息回来,琼州城水柳街春风巷第六户的确姓檀,一户住着祖孙两个,孙子叫檀穗,系建平二十七年生人。”   崔兰斋微微一笑,“是么?”   严素听出点意味不明,“莫非昨夜夜鹫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摇头,”崔兰斋饶有兴趣,“可我觉得,他什么都说了呢。”   *   檀穗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把画箱和画桌收拾干净,下班!   他下楼的时候和老板挥手告别,离开画馆后却没立刻回去,先跑到广来楼试了老板推荐的那什么“如鱼得水”五件套,有鱼脍、烧鲤鱼、炙鲚鱼、鲫鱼羹和酥骨鱼,香!真香!   檀穗吃美了,熏熏然回去的路上瞥见侧对面的街廊上停着一辆小车,车上都是些串佩,其中一只十八子手串看着怪清秀漂亮的。   檀穗脚步一顿,计上心来,打着伞上去问:“老板,这只怎么卖?”   “黄杨木料,五百文。”   檀穗一乐,“我都比它更像黄杨木。”   贩夫闻言从车篷底下探头,见年轻人长得白皙漂亮,穿得干净讲究,赔笑说:“哟,您真谦虚,瞧您这行云流水、美丽可人的模样,要像也是像那降香黄檀的纹理啊。倒是小的走眼了,您是个识货的!”   那是,檀穗得意哼哼,他奶就是混古玩圈的,他从小耳濡目染,虽然称不上懂行,但认个木头料子还是行的——当然,砍价大法,他也深得他奶的真传!   “两百文。”他说。   “嘿,哪有您这么说价的!就算料子不值钱,雕工……”   檀穗扭头就走。   “四百文!”   “两百五!”   “三百五!!”   “三百!!”   “……算了,回来回来!”   檀穗扭头回去,和一脸无语的贩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其实比起木料,他更喜欢珠玉金银,这只嘛……檀穗用食指勾着手串转了两圈,自然是拿回去送给他的“兰斋阿兄” 了。   这两日他都摸清楚了,除了崔兰斋和严素,水月巷没有第二对符合任务目标形容的男男,那对狗男男大概率就是崔、严二人!   既然如此,他就要逐步展开计划了,加入这个家,拆散这个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渣男被负心薄幸,让男妖精被弃如敝履,替雇主报仇,完成KPI,辞职跑路!   檀穗一路玩水,回到碎雨小院的时候,严素正站在廊上修理盆栽,昏黄的夜灯下,他面庞柔和,温和地看过来,“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檀穗上去,嗅到严素身上的荷叶酒香,这人好像喜欢夜里小酌。   “在外面多吃了会儿。”他往后瞧了一眼,压低声音,“兰斋阿兄睡了吗?”   三天了,严素听到这声“阿兄”还是肝颤,“没有,进去就是了。”   檀穗“诶”了一声,在廊上换了靸鞋,推开寝室门,正好和坐在圆桌旁擦琴的崔兰斋对视上。   如水的夜色跃过他的肩膀淌入室内,男人瞳眸点漆,顾盼生辉,“回来了。”   这三天早上见晚上见的,檀穗仍然要感慨,“衣冠禽兽”这词简直超级无敌完美适配崔兰斋,这渣男的硬件实在太牛了。   他特意没关门,拿出腰包里的手串上去捏出个乖巧赧然的笑,“给阿兄的!”   崔兰斋擦拭的动作一停,旋即伸手接过,“礼物?”   檀穗屈膝蹲下,满脸堆笑,“看看喜欢吗?”   他没有严素沉稳,但论脸绝对不输,崔兰斋这等喜新厌旧的渣男怎么会不喜欢新鲜好看的?何况他柔情蜜意主动出击,不是更能迎合渣男的虚荣心?   崔兰斋看着手里的十八子手串,这料廉价的,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随手捡来的木头。   蹲在面前的少年满眼忐忑地说:“听那行商说是承德寺时兴的样式,开了光的,你喜欢吗?”   承德寺卖这个不如卖寺里的石头,还省了打磨的工夫,崔兰斋猜测多半是檀穗随便找了个小摊精挑细选了个最便宜的,哪怕他拆穿,也可以推脱被无良奸商骗了。   小骗子。   崔兰斋和檀穗那双玉珠子般的眼睛对视一瞬,仿佛很珍惜地将手串放到桌上,不敢多摸一下怕玷污了它,“喜欢,让小穗破费了吧?”   “没有。”檀穗拿捏着一副“为你散尽家财也值得”的模样,“就一千文。”   崔兰斋微微一愣,被檀穗张口编出的价格惊住,殊不知落在檀穗眼里,他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小样!   檀穗得意,却不敢和崔兰斋对视太久,那双眼睛有多好看就有多危险,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心——从小跟着家里走镖做生意的,精得很!   他假装羞赧地垂头,两只手在背后做作的搅着,小声说:“阿兄喜欢就好。我现下赚了点钱,但暂时买不起名贵的物件,只能略表心意,多谢阿兄收留我、照顾我,等以后我发达了,肯定给阿兄买更好的!”   崔兰斋笑了笑,“很喜欢呢。”   他看着面前这个扭捏羞臊的少年,咂摸一二,突然说:“蹲下来些。”   檀穗一愣,但很听话,立马蹲下了,接着他就惊呆了,因为崔兰斋竟然伸手摸他的下巴!   来了吗来了吗,渣男终于不装斯文了,终于要出手了吗!!!   檀穗强忍住躲开的冲动,尽量演绎欲拒还迎的表情,“阿兄?”   薄茧触碰嫩肉,手下的人打了个细颤,脸都紧绷起来,显然是打心底抗拒,嘴巴再甜蜜,眼神和身体却骗不了人。   小骗子。   演技很烂的小骗子。   崔兰斋全无君子作派地忽略,甚至更过分地在那柔软脸颊捏了一下,果不其然,檀穗跟着抖了抖。   他笑了笑,“小穗的心意,我谨记在心。天不早了,你先去沐浴吧,早点睡。”   檀穗“哎”了一声,毫无留恋地起身出了房门,很快便出现在对面的浴房门前,那腿捣腾的,仿佛背后有鬼在追。   浴房门打开又关紧,这边,从屋顶跳下来个青袍劲装、腰佩酒壶的年轻亲卫,和杵在花架前一脸“我在哪儿”的严素面面相觑一瞬,入内关了门。   苏罕言到桌前说:“此人分明是个口蜜腹剑的骗子,殿下怎么就容他到今日了啊?!”   他以为就算殿下一时兴起陪檀穗玩玩也不会超出一天,没想到都三天了!   这要换成以前那些别有用心之辈,尸体都臭了!   “这么拙劣的骗子可难找,你不觉得他拙劣得很……”崔兰斋择了个形容词,“清新吗?”   苏罕言想了想,“和朝中那些老油条相比,的确清新脱俗,但他心怀不轨啊!”   “你觉得他想做什么?”崔兰斋说。   苏罕言打小就跟着崔兰斋,什么手段没见过?当即头头是道地分析开来:   “当日巷中初见,分明是故意偶遇!”   崔兰斋想到檀穗当日步履轻快地走到他跟前,然后毫无预兆地来了个劈叉,嘴里“哎呀”得好做作,赞同地点头,“不错。”   “好巧不巧,出门在外却被偷了户碟和钱袋,身无分文又无身份凭证,无法在客栈住宿,只能流落街头——苦肉计!”   崔兰斋说:“唔。”   “招数不高明,但挡不住您不仅假装上当,还好心地提出可以收留他在院里暂住,正中他下怀,果然,他顺杆就往上爬啊。现下您与他同住一屋,朝夕相对,他小意柔情,媚眼翻飞——美人计!综上,他的目的是——”苏罕言剑眉拧紧,眼神冷寒,“潜伏身侧,择机刺杀!”   媚眼?崔兰斋觉得檀穗可能更擅长翻白眼,至于美人计,那小骗子更是没什么手段,但他长成那副模样,其实也不需要什么手段。   是派他来的人反其道而行之,认为纯真无邪更能消除戒心、哄人上当?亦或是他在当狐媚子上的天赋有限?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实在明亮湛然,掩不住肚里的花花肠?   崔兰斋暂时想不明白,但不着急明白,甚至根本用不着明白,“闲来无事,消遣解闷吧,难不成你更希望我泡在大理寺的刑房里?”   苏罕言肃然道:“现在属下希望您能多容那小骗子一阵了!”   崔兰斋不好保证,“没事儿就下去,别被他撞见。”   “有事,京中飞书,两封同时到的。”苏罕言从袖袋中摸出一只半指长的黑漆信筒,飞快拧盖取信,摊开念道,“朝中安好,皇叔安心。在外凡事都由得皇叔,只一条:保重身体,勿伤朕心。”   崔兰斋的神情变得更寡淡,像水一样,没有丝毫颜色,“从京城过来,信鹰也要飞七日左右,就说这么一句话,闲。”   “陛下是惦记您,若陛下知道您在外头挨了一刀……”   “死不了便是小事。信不用回,照例烧毁。”崔兰斋抬眼看向苏罕言,淡淡地笑了,“若陛下听到一个不该听到的字,你就去北境放牛。”   “是!”苏罕言忙念第二封,“朝中诸事安好,王叔宽心。府中玉兰盛放,连绵如雪,侄儿作《玉兰图》一幅,候请王叔题跋。另《明政敬事录》侄儿已读到第九章,怯以为有不能明理之处,候请王叔指教。山高水长,望王叔保重贵体,早日回京。侄晋叩上。”   崔兰斋说:“ 书房里有一本《明政敬事录》,我做了批注的,先捎回王府给瑞王。”   苏罕言应下,将桌上的手串一并拿走处理,为着安全,近几年他主子身旁从不留外人的东西。   片晌,檀穗裹着头巾哼着歌回到寝室,刚入门就停住了。他闻到一股先前没有的荷花酒香,和严素身上的一样,非常浅。   狗男男趁他洗澡的时候干嘛了!   但好在没有十八禁的味道!   “洗完了?”崔兰斋说。   他真是有一把好嗓子,温而不燥,淡而不冷,平日如一盏温茶,低沉时又似一口清酒,十足悦耳。用这把嗓子说情话,是挺有迷惑性的。   檀穗“嗯”了一声,将椅子拉到门口一屁股坐下,一边擦头发一边盯着门外的银杏发呆,以前他吹头发的时候习惯趁机刷刷小视频或者追个剧,现在是没这条件了。   唉,穿书这种经典老套节目怎么就让他赶上了!   “晚上吃的什么?”崔兰斋随口问,抬眼瞧见檀穗毫无仪态地双腿大张,因为俯身低头揉搓头发的动作,衣摆往上抻出一截,露出白皙后腰。   这人瘦,但不孱弱,皮肉骨头有股韧劲儿,像他的字,干净漂亮,颀长秀丽。   檀穗搓着后脑勺,说到吃就高兴,立刻分享今日探店之旅,并趁机邀约,“等阿兄身子好些了,我请你和严二哥去!”   檀穗并无温饱之忧,为何几样饭菜就能让他这般满足快乐?崔兰斋不明白,说:“那我可得快点好起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檀穗扭头对崔兰斋笑,“阿兄人这么好,肯定 能快快好起来。”   崔兰斋实在没懂二者的关系,笑了,“小穗觉得我好啊。”   “嗯!”檀穗不吝糖衣炮弹,“兰斋阿兄最好了!”   哕!   崔兰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檀穗,悠悠的,曼妙而深长,檀穗莫名就听到崔兰斋在叫他过去。   他迟疑地站起来,磨蹭到崔兰斋面前,有点无措,这渣男是在性|暗示吗?接下来该干嘛?电视剧里怎么演的来着?想他阅文无数阅片无数,到了要实践的时候竟然这么抓瞎!   正懵着,隔壁门开了,脚步声朝这里走来——好机会!   檀穗灵光乍现,一屁股坐上崔兰斋的腿,造作地惊呼道:“哎呀兰斋阿兄,我摔倒了!”   “?”崔兰斋浑身一僵,感觉刚要愈合的伤口好像要裂开了。   走到门口的严素见状惊得瞪大了眼睛,难得失态惊声,“你!” 【作者有话说:】 小穗:看我演技爆发鳕鱼:。 第4章 坐怀 “我和兰斋阿兄不是你想的那种关……   严素打龆年之时便伴在摄政王左右,是见惯了世面的,血腥恐怖的、有悖人伦的、滑天下之大稽的……太多太多,但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世面”。   不是一般的诡异,是那种无法言喻的诡异,那种让他恨不得立刻自戳双目假装从未亲眼目睹这一面的诡异!   室内也安静得很诡异。   檀穗不大自然地搂着崔兰斋的肩背,不可避免地嗅到了男人身上的味道,花中君子配伪君子,倒是别有一番韵味呢。   当然,腹诽之外,他也不忘偷偷细品这份安静——   如果喜欢一个人,怎么能容忍别人对他投怀送抱呢?严素再温和从容、镇定有礼也不可能对眼前的场面视若无睹,听听,声音都劈叉了!   外表尚且按捺不住,心里还能毫无波澜吗?而一段感情经得住几道波澜呢?   来吧,檀穗在心里桀桀狂笑,就让我来拆散你们这对狗男男吧!   檀穗斗志昂扬,突然被捏了捏后颈,那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让他一激灵,下意识地把头抬起来,这就对上了崔兰斋的眼神。   毫无波澜,或者说是云山雾罩,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的眼神,那种让檀穗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想跑的眼神。   众所周知,比起坏脾气的人,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更让人忌惮,你摸不清他们就没法预料他们的行为,这种难以捉摸的未知感会让人感到不安和恐惧。   崔兰斋好像就是这种人。   檀穗缩了缩脖子,下巴正好磕到崔兰斋的手,它握着他的后颈,冷白修长,筋骨分明,似乎没用力,却像宽裕而坚硬的华美金笼,不能挣脱。   檀穗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但崔兰斋的指腹加重了力道,无声地阻拦……于是他只得僵硬地坐着,梗着脖子绷着腰,“阿兄?”   崔兰斋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是在檀穗坐下来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地捏上去的,只消狠狠用力……但檀穗身上毫无杀意,也没有刺杀的动作,仿佛只是投怀送抱——很不熟练的投怀送抱。   崔兰斋能感觉到檀穗的生涩紧张,仿佛投怀送抱这个动作耗费了小骗子所有的力气。这具温热的身躯不仅僵硬,甚至在细细地胆颤。   隔着夏衣,他能清楚地感受那种颤栗,甚至比他自己腰上刀口的痛觉还要明显。   崔兰斋因此并未立刻将这胆大包天的小骗子丢出去,只是不解地说:“嗯?”   “我、我没站稳,”檀穗垂下眼皮躲避崔兰斋的目光审问,顺势作出一副羞赧模样,“谢谢阿兄接住我,不然我就摔在地上了。”   崔兰斋看着腿上的美人……哦,檀穗的姿态更像鹌鹑,一只红皮鹌鹑,温声说:“没摔着就好。”   他松开那截细长柔软的后颈,手顺势滑落,在檀穗后腰撑按了一下,“起来吧。”   檀穗“哎”了一声,慌忙从崔兰斋腿上起来,站直的时候感觉脑子和脚都在飘,脸颊耳朵又胀又热,恨不得原地砸出个洞钻进去!   造孽!   太造孽了!   “我、我去浴房!”檀穗实在待不下去了,扭头往外逃的时候像是才发现门外的严素,惊声说,“严、严二哥!”   严素还沉浸在刚才那悚然的一幕中,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檀穗看向崔兰斋,又转头看向自己,一副做了坏事被当场逮住尾巴的模样,慌张解释说:“严二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千万不要误会!”   “什——”   “我和兰斋阿兄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要是生气,只管朝我撒,千万不要误会兰斋阿兄,更不要为了我吵架啊!”檀穗眼眶红红地看了崔兰斋一眼,“哎呀”一声,扭头跑出去了。   “呃——”   “……”崔兰斋抬手摁了摁眉心,突然笑了一声,乐的。   严素看着檀穗狂奔入浴房,“啪”的关上门,猛烈思考了几瞬才回头跨入寝室,“难怪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原来是误会我和您……”他可算是明白了,实在哭笑不得,“怪没由头的!”   怪吓人的!   “这是要上演两男争一男的戏码?”崔兰斋堪堪止住笑意,略有些纳闷,“莫非是美人计的一环?”   严素也不懂啊!   但那一幕在他脑海中消散不去,令他悚然的不只是檀穗的胆子,还有崔兰斋的“放纵”。和一个来路不明、心怀不轨的外人毫无安全距离,实在危险,但他太了解自己的主子,崔兰斋有时毫无分寸。   严素犹豫一番,试问道:“您觉得檀穗是刺客吗?”   “不好说啊。”   檀穗和从前那些刺客探子都不一样,他身上甚至没有危险的气味,但这不能说明他无害。这些年故意出现在崔兰斋面前的无一不是心怀叵测之人,这个稀罕品种的招数比较新奇罢了,也许某一天,檀穗就会顶着那张小白兔一样的脸将刀子捅入他的心口。   崔兰斋转了转手上的戒指,阖眼轻笑,“但既然人家都要同你抢男人了,肯定不是个善茬。”   这玩笑他能开,严素不敢接,脸上霎时又白又红,垂头说:“万死不敢冒犯!我去向檀穗解释清楚。”   “和他解释什么?何况解释清楚就不好玩了,我倒要看看这小骗子有什么招数。”崔兰斋说罢顿了顿,察觉到什么。   他低头看向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水痕,应该是刚才蹭过檀穗发丝留下的痕迹。   身旁的亲侍训练有素,哪怕是替他洗发擦发也不会将水珠洒到他手上,自他记事以来,他的手背上只沾过别人的血。   崔兰斋抬手,手背在烛光下显得森白,青筋和水痕也更明显,他看见那点水色很快就不见了。   与此同时,檀骗子抱着膝盖蹲在浴房门后无声地嗷嗷惨叫。他脑子没飘了,脸还热着,屁股也烫,崔兰斋的腿咋那么硬!   想他一个大好青年,恋爱没来得及谈,女孩子的手只在幼儿园牵过,多么纯良的一颗少男心,为了完成任务,他真是牺牲大发了好吗!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牺牲牺牲算什么,脸面有小命要紧吗?没有!   嗯!   檀穗把自己哄好了,一阵加油鼓劲,随后搓了搓脸,站起来原地转了几圈,待彻底冷静下来不由双手画圆,轻吐一口气。   檀穗,坚持!   檀影帝纵然把自己哄好了,又加构了一圈心理准备,但回去的时候还是选择了从书房门进入,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从崔兰斋的寝室门穿行溜达过去。   崔兰斋假装没听见书房里做贼般的动静,将烛火灭了,只留下一盏夜灯。   檀穗见状跟着灭灯,把剩下的那盏挪到小几上,他拧开一只小瓷罐,用手指头抠了几坨薄荷乳香膏涂在手背、脚腕上,先擦匀了古代版的“护肤霜”,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簿薄的《华雀台春录》来。   这是他在书铺里精心挑选的男风话本,相当于这个朝代的耽|美小说,剧情简单来说就一句话:霸道王爷狠狠爱,娇少爷哪里逃?   据说情节刺激,荤素皆宜,正时兴呢!   雨声,烛光,兰花香,夜晚笼罩着檀穗,他趴在竹簟上细品睡前读物,并试图从中汲取知识。   但不知道是不是看得太入迷了,檀穗夜里做了个梦。   一个春|梦。   夜风偷入雕花窗,惹得床前香幔玉铃晃动,檀穗趴在金丝药枕上絮絮地哭,强劲宽阔的胸膛从后面镇死了他。   皮挤着皮,肉贴着肉。   体温相融,呼吸相闻。   兰花茶香和薄荷乳香厮混着,躁得人几欲失神。   “好穗穗,”低哑的嗓音如火舌般从后颈燎至耳朵,崔兰斋抵住他乱糟糟的头,蹭得他抬起湿漉漉的脸,笑着嘬吻上来,“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哭什么?”   檀穗就哭就哭,把自己哭醒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大亮的墙顶呆了片刻,不知该先害臊还是先害怕,总之脸烧烧的、心砰砰的,哦,裤子也凉凉的。   檀穗爬起来,抱着一套干净衣裳脚步虚浮地去了浴房。   那头两人正在廊尾打理盆栽,严素看在眼里,和崔兰斋耳语,“怎么大早上的像是丢了魂?”   崔兰斋想到昨儿半夜,檀穗在梦魇中猫儿般呻|吟,隐约还叫了声“阿兄”,若有所思地用指尖拨了拨手中的绯红花蕊,“许是做噩梦了吧。” 【作者有话说:】 小穗:严二哥,我坐阿兄腿上,你不会生气吧严素:鳕鱼:——鳕鱼:要不要给刚养的猫咪绝育呢小穗:蹲在墙角搓裤子中 第5章 发威 你很牛吗!   又是三日的雨,内外潮热,画室内多添了两只茉莉花篮,围绕冰鉴摆放,勉强作个“香氛小空调”。   “好了——”檀穗搁笔,将画架一转,伸着懒腰说,“姑娘看看满不满意?确认收货后概不退款哦。”   坐在室内秋千看书的女子立刻起身走到画架前,只见画上的女子粉裙翠袖,绰约袅娜,翻书时小脸低垂,杏脸柳眉,光容鉴物。形容、姿态、一颦一笑,都灵动极了。   “满意!特别满意!比前两幅还要好。”余茴抬眼看向年轻画师,“小檀先生妙手丹青,深得我心。”   首富家的女儿被娇养得外向大胆,眼波流转得堪称直白,檀穗自然地转开目光,微笑应对,“姑娘满意就好!老规矩,晚些时候堂倌会把画像送到贵府。”   余茴看出他的回避也不恼,示意立在后面的侍女付钱,“小檀先生等会儿有空吗?要不要陪我去园子?”   檀穗装傻,“雨天去园子做什么?”   “焚香煮茶,听琴观雨,图个怡然自得啊。”余茴殷殷邀请,“放心,我不白耽搁你,你陪我去,我就把隔壁的画馆免租给你,比待在这里好。”   隔壁画馆有三层高,是胜花街上租金最昂贵的店铺之一,也是余家名下的产业。   “不用不用,”檀穗埋头收拾画桌,婉拒道,“老板和堂倌们都很和善,我在这里就很好。”   “你要别的也可以。”余茴阔气地说。   檀穗穿书后家底骤降……哦,四舍五入可以说是没有家底,现在可羡慕有钱人了。但羡慕归羡慕,他将画箱收拾整齐,又去门口拿扫帚打扫画室,特有骨气地说:“男人再穷也不能卖。”   余茴被他直白的说辞逗笑,目光跟随,“天上掉馅饼你都不吃?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年轻郎君想傍上我少走几十年弯路?”   檀穗悠哉悠哉地扫地,“嗯嗯。”   “……”余茴哽了哽,“嗯什么嗯,你看不上我?”   “没到这一步。”檀穗直言,“我有喜欢的人了。”   演员就是得入戏,时时刻刻都在戏里,这样才能演绎得更生动自然,檀穗一面自省一面自得,既感动于自己的敬业,又觉得对“演戏”的领悟更上一层。   余茴不信,“继续编!”   “我骗你干啥?”檀穗说,“我来丰年县就是来找他的——为爱离乡,一片真心!”   余茴有点动摇了。   檀穗见状露出少男纯真青涩的微笑,继续加码,“我正在追求他。”   啪嚓,余茴听见自己芳心碎裂的声音,但仍不甘心,“是谁!丰年县的漂亮姑娘我都认识,你敢不敢说出她的名字!”   “这话说的!”檀穗谴责,“我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吗?是只喜欢漂亮姑娘的人吗?”   “呵。”余茴将檀穗上下一扫,眼神精明,“你每日只接一单,收费也不贵,按理来说赚不了几个钱,却穿着如今琼州最时兴的料子,纵然不奢靡,但也不便宜,可见你是个不节省还嗜美的男人——对衣服都如此,更别说对人了。”   檀穗说:“哈哈。”   余茴轻哼,“别想蒙混过关!”   “好吧,但你肯定不认识,他不是丰年县人,只是在县里暂住,我现在就和他住在一起。”檀穗深情地说,“我满心满眼都是他,别人再好都和我无关,所以余姑娘,你另择贤男吧。”   “你们……住在一起?!”余茴抓住重点。   檀穗说:“昂,我蹭住,我没钱嘛。”   余茴嘴角抽搐,眼神奇异,满脸写着:你一个男的蹭人家姑娘的房子还洋洋得意,软饭硬吃啊!   檀穗觉得余茴对他的滤镜应该碎成八瓣了,满意地继续打扫,任凭姑娘石化在原地为还没成形的一段少女爱情默默感伤。   待打扫干净,檀穗拍拍手,正准备走人,便听见楼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嚷嚷声:   “楼上的,是男人就别跑!跑了就是我孙子!”   “李公子这是干什么!哎呀慢点儿别摔着!”是画馆老板的劝阻声。   嚯,有瓜!   檀穗满心要出去凑热闹,没瞧见侧后方的余茴蹙了下眉尖,他兴冲冲地走出几步,却听出那迅速逼近的脚步声好像是……冲着这儿来的?   一步、两步……他数到第十五步,房门被“砰”地踹开,一个穿金戴银镶红嵌绿犹如鹦鹉成精的年轻男人气势汹汹地扑棱了进来,显然来意不善。   画馆老板匆匆跟进来对他打眼神:小心!   檀穗:“?”   男人的眼神恶狠狠地打在他身上,仿佛端详一块即将下锅的猪肉,檀穗不舒服的同时也纳闷,啥情况?   他在这儿有得罪谁吗?明明人缘好得不得了。   与此同时,男人已经将年轻画师从头到脚地“找茬”了一遍——浅白貉袖配水绿长裤,整个人白皙修长,一张脸懵然无辜,好一朵清纯的白莲花!   “好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抬手指向余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檀穗的眼神跟着落在余茴身上,又“咻”地转到男人身上,好像懂了。   男人神情愤怒,余茴却是半点不慌,甚至非常期待,“没有,你若恼我,立刻上门退婚吧。”   “李公子。”后头的侍女小心翼翼地举手,“不是孤男寡女,我还在喘气呢。”   “你是余茴的婢子,她做坏事你当然得帮着望风!”男人不搭余茴的话茬,转移目标走到檀穗跟前,伸手往那刺眼的脸上狠狠一指,开口就骂,“好你个小白脸,勾引别人的未婚妻,害不害臊!”   檀穗险些被这飞来一锅砸晕,微微后仰试图讲道理,“误会!”   “没错没错,肯定有误会!”老板帮腔,“我这儿是正经画馆,来往的都是画师和买家,哪有别的关系?李公子,天这么热,您别动气伤着身体,咱们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说!”   “你们看我信吗?”李公子拿眼神攥着檀穗,“你小子才来丰年县几天啊,就不知招了多少蜂引了多少蝶!成日摆着张脸引来一大堆丫头姑娘找你画像,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正经画馆?门一关谁知道里头正不正经!”   檀穗从这噼里啪啦的一大段里品出味道了,恍然大悟,“你好酸啊!你是不是特别羡慕我!”   李公子没料到他敢顶嘴,眼睛一瞪仿佛要吃人。   檀穗把眼睛瞪得比对方大两倍,表示“我可不怵你”,抻着脖子说:“我懂,我的帅气刺痛你的眼睛了,妨碍你追姑娘了,抢你风头了,但脸都是爹妈给的,你吼我有啥用?在这儿叽里呱啦还不如赶紧回炉重造呢!”   李公子从没被人这么顶过嘴,目眦尽裂道:“你、你个小白脸这么嚣张?!”   “到底谁嚣张啊!长得好看有错吗?画像有错吗?我就算靠脸吃饭也是我的本事,怎么就不是正经人了?”青天白日莫名其妙成了奸|夫还被指着鼻子一通骂,檀穗越说越不忿,把嗓门拔高,气势很足的,“莫名其妙张口就对我一阵叽歪,你个鹦鹉精很牛吗!”   嚯!   老板没料到檀穗发作起来如此厉害,听听,那小嘴噼里啪啦,摔炮似的!   檀穗抻着脖子和姓李的干瞪眼,比谁眼里的火星子滋啦得更精彩,谁鼻孔喷出的牛气更轰烈,他这人就这样,不想主动惹事与人争锋,嫌麻烦怕纠缠,但也绝对不能莫名其妙地受气!   李公子气得七窍生烟,“你还骂我是牛?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你、你——”   “你什么你!话都说不明白还来找茬,回去把舌头捋直了再来……不对!”檀穗小腰一叉,严肃警告,“你这是造谣污蔑,再来小心我上衙门告你侵犯我的名誉!”   “衙门?”李公子突然笑了,笑得特嚣张,特欠揍,“不知道了吧?衙门里坐的是我亲大伯!你敢进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我叫你有去无回!”   檀穗还真没想到,眼睛一转对上老板,对方苦着脸点头,证明这姓李的没唬人。   “哦……原来是有个当官的大伯呀,真了不起。”檀穗挠头,话锋一转,“李公子,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   一时间,所有人都拜服在檀穗审时度势的品质下。   李公子也嘴角抽搐,“我当你骨头有多硬呢!”说罢看向余茴,嘲道,“你什么眼光!”   余茴正感慨檀穗丝滑的态度转变能力,没搭理。   李公子几乎要把牙咬碎了!   檀穗当然要怂,毕竟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而是架空的大雍朝,不讲人人平等。俗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而且他个外乡人在丰年县的地界上和县老爷的亲侄儿打擂台,优势不在我!   “我骨质疏松,硬不起来。来,您瞅瞅——”檀穗憋着那口气,假笑着拉着李公子走到对面的宽阔方窗前,温声细语地说,“但凡画像的时候,这扇窗我就没关过,对面几家店铺都能把室内的动静看光,哪怕我们要偷|情也不能在这里啊!”   李公子闻言大怒,“好啊,说漏嘴了吧,你们果然在别地偷了!”   嘿,檀穗一瞪眼,那口气差点憋不住了,骨头又要支棱起来了,“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你——”   “行了!”余茴忍无可忍地打断,“别耽搁小檀先生回家,也别打扰画馆做生意,更别出来丢你李家的脸。”   李公子气得鼻孔喷火,“哟哟哟,心虚了,要帮你的情郎跑路了!”   “……”余茴气笑了,“滚!”   “要滚我也要拉着这小白脸一起滚!”李公子笑容狰狞,明显是要将他这小妖精弄回去抽三百盐水鞭再剁成肉泥喂狗!   “你咋这坏!”檀穗本来踌躇不定,怕自己跑了老板搞不定,现下一收到老板“快溜”的眼神暗示,立马就往外冲。   李公子见状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想跑——嗷!”   檀穗一脚踩下,李公子顿时痛叫着松了手,抱着右蹄乱蹦,他趁机转身就跑,却差点撞到两个绕后突袭的随从怀里!   “哎呀!”檀穗不想打架,回身一转躲开扑上来的李公子,一大步跨到方窗前撑窗跳了下去——   “喂!”李公子惊声,手堪堪擦过檀穗的衣摆。   “小檀啊!”老板叫声凄厉。   在一片注目礼惊呼声中,檀穗凌空翻身轻巧落地,霎时被雨浇了个透。   胜花街在雨幕下萎靡着,街上没什么人来往,但两侧店铺里人声不止,李公子来势汹汹,方才动静也不小,四周楼馆的窗户前早就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众人见状不由瞠目结舌,对面琴楼的几个小学童更是连声鼓掌喝彩。   “哇,小檀哥哥好厉害!”   “小檀哥哥会飞,我也要学!”   “……”   琴师手忙脚乱地逮捕冲下去拜师的孩子们,与此同时,檀穗呼了口气,朝目瞪口呆的老板鞠了一大躬,溜之大吉。   “……哟,”李公子撑窗看着在雨中撒丫子窜逃的背影,瞠目道,“长得这么水,竟是个学武的!”   他转头瞥见余茴面颊绯红眼神冒泡,显然被露了一手的檀穗迷住了,顿时气得仰倒。   老板忙伸手扶住他,“您没事吧?”   李公子不吭声,恨恨地盯着余茴,但后者只是叫婢女拿画走人,仿佛看不见他这么个人似的!   李公子好像要翻白眼了,吓得老板连忙摁他人中,“哎哟小祖宗您可别死啊!我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个媳妇儿,可经不住这一劫啊!”   “你才要死!”李公子攘开老板,冲着上来搀扶的随从嚷嚷,“这么多人抓不住一个,都是吃屎长大的?!”   随从不敢顶嘴,立刻建言献策,“公子别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对啊,他住哪儿!”   “胜花街水月巷碎雨小院!”随从早有准备,“现在租着这院子的也是俩外乡人,一个叫严素,一个叫崔兰花……崔兰斋!”   “碎雨小院?”李公子一拊掌,恨恨磨牙,“小白脸,等我逮着你,必定弄得你哭爹叫娘!”   另一头,檀穗撒丫子奔出一段距离,回头确认没人跟着才停下来。他在原地呆了几句话的功夫,觉得今年太霉了,等天晴了,他真得上承恩寺拜拜。   檀穗吸了吸鼻子,捋开贴在面颊上的湿发,蔫蔫儿地回了碎雨小院。   银杏树在雨中晃着叶子,一道荼白身影在树后的廊上半隐半现,檀穗抹了把脸,上去嗲嗲地喊道:“兰斋阿兄!”   崔兰斋往外面走了两步,瞧见一只落汤鸡颠颠儿地晃到阶前,一抬头,小脸水淋淋的,蜜糖色的眼睛也似化了,泛滥着可怜的甜腻色泽,那把嗓子却矫揉造作得很有力气。   “怎么淋成这样?”他示意檀穗上廊,从袖袋中摸出一方巾帕按在那小脸上,像个真正的好兄长那样微微蹙眉,“可是在外面受欺负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哦~一只落汤鸡)→(哦~真的好心疼呢) 第6章 禽兽 阿兄像牛一样猛!   “没,不小心丢了伞而已。”   檀穗没打算说今天的乌龙,毕竟他只是个心怀叵测的骗子,崔兰斋也不是他的真阿兄,却没发现自己的回答简直像是哄傻子的。   崔兰斋温和地看着他,没有作声。   崔兰斋本来就比他高大半个头,宽肩腿长的,身量压人……没事长这么高干啥。檀穗暗暗嘟囔,额发上的雨顺着眼皮滴下来,他睫毛一颤,莫名就有点怂了。   “好吧,其实是在画馆和人有了误会和冲突,我跑的时候太匆忙,忘记拿伞了。”他不算特别老实地交代。   檀穗含糊搪塞,崔兰斋却没继续细问,他想知道的,都会知道。   “罢了,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二郎,”崔兰斋头也不回地唤人,“备水。”   他说话的语气很别致,口吻温和,却习惯命令式的措辞,不容违背的强势自然含在字里,特别像小说里写的那种大人物的语气。和他比起来,李鹦鹉这半个官二代好像市井泼皮,檀穗在心里暗暗拉踩。   严素开门出来,去浴房拿了张干净的澡巾给檀穗,“现下没热水,我去烧,你先擦擦。”   “诶!”檀穗道谢,把澡巾往身上一拢,折身一屁股瘫坐在一旁的美人靠上。察觉崔兰斋在看自己,他便仰头露出个笑。   一口白牙,笑得倒是灿烂,但往上再看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微微红着,可怜死了。崔兰斋收回目光,不再管他。   严素很快就将热水备好,都倒在前几日便给檀穗添置在最里侧的专属浴桶里,“淋了雨,要不要泡个药浴去去湿气?”   檀穗忙摇头,“不要不要,药臭!”   严素笑了笑,也不强求,先提着桶出去了。   檀穗忙把一身湿衣裳脱下来,下水将自己清理干净,出来后坐在廊上将头发搓得半干了才回到寝室。   天逐渐昏了下来,廊上、室内的夜灯都点上了,严素在床尾的衣柜前替崔兰斋整理衣裳。崔兰斋则坐在床畔看书,右手摇着一把白绢团扇,自然一股沉静雍容的气度,形容光华如玉人一般。   听到脚步声,崔兰斋抬头看他,示意对面窗下的竹榻,那上头的炕几上摆着一只小碗,正冒着热气,“知道你不喜药味,给你备了蜂蜜水。”   檀穗回神,吹捧说:“阿兄最好了!”   他凑到竹榻上坐下,端起小碗啜饮,薄袖滑动间露出半截小臂,白得晃眼。   崔兰斋看过也砍过不少手臂,白的不稀罕,白得这么漂亮的却没有,他期待檀穗快一点对他亮出刀子,然后他就会将锁链拷在这双腕子上。檀穗娇气,看着也不是个不怕死的,莫说梳洗之刑那样的酷刑,估计抽他两鞭子他就要哇哇叫……   崔兰斋若有所思地将团扇抵住下巴尖,见檀穗突然抬眼看向自己,便温和地笑了笑,“怎么了?”   他眼珠奇黑,静静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像夜里的黑曜石,有微妙的荧光。檀穗一恍神,紧接着便打心里产生一种忌惮,一个渣男长了这么一双精彩的眼睛,老天真是助纣为虐!   “没什么呀。”他躲开眼神,将蜂蜜水干完了,旋即露出个腻腻歪歪的笑,嗓子也好像被蜂蜜水黏住了,做作地说,“还没到睡觉的时辰,我和阿兄一起看书好不好?”   攻略一个人得投其所好,崔兰斋天天看书,所以这些天他一有空就跟着崔兰斋一块儿看,如此既能增加相处的时间,又能让崔兰斋觉得他们两人兴趣相投,简直是灵魂伴侣!   崔兰斋自然答应。   “那我先回屋了。”严素关上衣柜,转身告辞,语气和神态都全然寻常,没泄露丁点酸意,也不知道是没把檀穗这个磨刀霍霍的小妖精放在眼里,还是明白“三人者人恒三之”的自然规律,已然锻炼出正宫气度。   檀穗暗暗啧啧,回书房将自己的睡前读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拿到内室的竹榻上看。崔兰斋看的那些古籍晦涩严肃,他看两行就要打呵欠,根本不喜欢,还是话本子好!   室内有清淡淡的兰花茶香,没人说话,偶有翻书和檀穗翻身的碎碎细声——这小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已经将炕几搬到了边上,自己霸占了整张竹榻,方便打滚儿。   期间崔兰斋出去看了会儿雨,踱步回来的时候,趴在竹榻上的人许是正看到情节高|潮处,眉头紧拧,脸颊熏红,看着又喜欢又害怕的。   “很激烈吗?”他问。   “非常激烈,激烈得我的屁|股有点幻痛。”檀穗把书一扣,坐起来拿起蒲扇狂扇。   崔兰斋不耻下问,“幻痛?”   檀穗向古代品种解释了一番,而后继续趴回去,没看两行,一只手凭空伸过来拿走了话本。   “诶?!”   崔兰斋拿着薄书一目十行,看到了不得的字眼,念道:“‘婢子们刚下去,王爷便将那群儿摁在春凳上。肉|臀向上,羞煞人也,群儿恨声哭啼,肝肠寸断,却听得他邪火上涌,凶物已然冲天,就要破门’——”   “咴咴咴!”檀穗脸热热地打断。   崔兰斋拿开话本,颇有些惊叹地看向檀穗,“我只知小穗在看话本,却不知在看情|色话本。”   “阿兄刚才还问我激不激烈!”檀穗坐起来抢书,崔兰斋这个坏心眼子却故意将手上抬,害他差点扑到他怀里,紧接着歪歪扭扭地一屁股摔坐了回去。   “我问的是情节,并非这种内容。”崔兰斋偏头看了眼书封,“《华雀台春录》,”又看了眼旁边一列小字,“‘霸道王爷狠狠爱,娇少爷哪里逃’……唔。”   “别念出来嘛,怪羞耻的!”檀穗扭捏地说。   “我瞧你看得津津有味,都要流口水了。”崔兰斋在檀穗身旁落座,檀穗立马借机抢回书护在怀里,眼睛警惕地瞪得溜圆。他笑了笑,故意臊人家,“书看得认真,但没学到什么东西,坐个大腿差点把我伤口坐崩。”   檀穗一惊,“真的假的?”   “你说呢?”   檀穗仔细端详崔兰斋的表情,觉得他不像在撒谎,顿时有点愧疚,他虽然要骗感情,但可没想害命啊!   檀穗低头看了眼崔兰斋多灾多难的腰子,诚恳地说:“对不起。”   “可该补偿一二?”   崔兰斋说罢,便见那张小脸一阵复杂的风云变幻,最终露出一种狠下决心上断头台的表情。他好整以暇,却见檀穗抱着书仰着头地凑上来,那颗圆润可爱的淡粉唇珠一噘,就要往他脸颊印——   甚至能感知彼此的肌肤温度和呼吸,嘴唇紧接着触碰到的却不是软肉,檀穗睁眼,隔着白绢扇和崔兰斋干瞪眼。   崔兰斋似笑非笑,“小穗这是做什么?”   檀穗微微后仰,茫然地说:“补偿啊。”   崔兰斋提到坐大腿,肯定是想和他调|情,这种气氛下,“补偿”不就是《亲咬撸蹭干》这五字真经吗?他拼尽十八年积攒的脸皮也只能勉强接受第一种,难道姓崔的想要别的……那可不行!   檀穗双手护胸,却见崔兰斋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打量他,“小穗,你……是不是男风话本看多了?”   檀穗讪讪,他的确是阅文无数的男人。   所以其实崔兰斋 不是这个意思,他黄心看人脏了?   崔兰斋拿绢扇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檀穗的脑门,“补偿应该是对等的,譬如你坐裂了我的伤口,我就要在你身上……”扇子抵住檀穗的腰划了一下,仿佛刀口。   檀穗吓得一屁股坐回去,据理力争,“这叫报复不叫补偿!而且你说的是差点坐裂,说明还没裂!”   “哦,”崔兰斋语气认真,“可是很疼啊。”   “别捅我!”   檀穗吓得扭头爬窗,膝行时露出白皙纤细的脚腕,崔兰斋觉得自己只需要伸手一攥,那皮|肉上就会出现明显的痕迹,紧接着檀穗便会像嗷嗷待宰的鸟雀一般,一面呜呜叫着、一面胡乱扑腾着表演他那种堪称可爱的求饶。   这个时候,他的柔弱和可怜一定是真心实意的。   檀穗翻身落地,扭头对上崔兰斋若有所思的目光,霎时脊背瘆凉,也来不及琢磨对方在想什么坏事,慌忙溜了,“我去茅房!”   衣冠禽兽,崔兰斋果然是个假正经!   片刻,檀穗又改为从书房门入内了。他趴在榻上时隐约听见内室里的人轻笑了一声,顿觉被挑衅,不由愤愤地说:“我才不怕你!”   “哦,”崔兰斋说,“那你过来。”   檀穗假装没听见,在榻上气势汹汹地打了几个滚,很快就把自己闹累了,哈欠一打,鼻子一揉,抱着竹夫人顺利地进入梦乡。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开户了,檀穗本来犹豫要不要在小院躲两日暂避锋芒,但想着单主那里还没知会,因此翌日午后还是照常出了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他再把李鹦鹉气个半死!   檀穗这么想着,没想到刚关上院门就猝不及防地听见一声吼叫——   “小白脸!”   檀穗吓一跳,拧头就看见那李鹦鹉狞笑着从巷头拐进来,身后跟着一票穿蓑衣的家丁,气势汹汹地朝他逼来。   竟然找上门了!   檀穗尾巴一紧扭头就要跑,李溪桥深知这小妖精比耗子还滑溜,忙扯着嗓子朝小院里嚷:“严素!崔兰斋!给我个交代!”   檀穗宛如被攥住后脖颈,脚上滑溜一刹,回头瞪着姓李的,“干啥呀!”   严素闻声撑着伞出来,将来人一瞧,客气地说:“这位郎君,有话好说。”   李溪桥见严素十足的年轻清俊,不由一惊,这碎雨小院莫非是个狐狸巢?!   他重新看向檀穗,哼笑,“你跑啊,继续跑啊!”   “我不跑留在原地被你打啊?”   “你勾搭别人的未婚妻就该打!”   “我说了我没有!余姑娘要和你解除婚约,那是她的决定,你找我干啥!”   “她是被你引|诱的,我当然要找你!”   “停!”严素耳朵嗡嗡,抬手叫停,“两位且先听我一言。”   檀穗和李溪桥大眼瞪小眼,宛如两只斗鸡。   严素说:“两位各有说法,想来多有误会。雨天不便,再者站在这里大声吵嚷叫邻居们听见恐怕生出流言蜚语,对我们都不好,不如寻个地方坐下来喝杯凉饮,好好谈谈?”   他翩翩有礼像个讲道理的,李溪桥摇着折扇一琢磨,勉强同意,“行,那就在你们院里谈!”   严素说:“院里不行。”   李溪桥变脸,“我肯坐下来谈已经很给脸面了,你们可不要得寸进尺!”   檀穗说:“我阿兄在院里养病,你们一堆人进去会打搅他!”   “哦?里头是你哥?”李溪桥更来劲了,“长兄如父,我找的就是你哥!”   他说着就要强闯,严素蹙眉,跨步挡住,眼见两方要推搡起来,院内突然传来崔兰斋的声音:   “无妨。二郎,请客人进来说话。”   “……”严素说,“院子不大,只能请这位郎君入院。”   李溪桥哼了哼,抬手示意家丁们在外候着,昂首挺胸地大步进入院子。   厢房里走出个年轻的白衣男人,四目相对,李溪桥手中的扇子“啪嗒”落地,再次确定以及肯定——狐狸窝,此处绝对是个狐狸窝!   俄顷,崔兰斋在正堂的主位落座,李溪桥在下首落座。崔兰斋正要说话,瞥见檀穗杵在外头,便说:“小穗,进来。”   “哦……”   檀穗磨蹭到崔兰斋身旁站定,乖得不行,李溪桥一啧,转眼打量崔兰斋,这人也是个白脸,死白死白的,像个病秧子。   他说:“你是这小白脸的兄长,长得不像啊。”   “不是血亲。”崔兰斋说,“但郎君有话,同我说就是。”   李溪桥哼道:“你的好弟弟在外面勾搭别人的未婚妻,你管不管?”   “哦?”崔兰斋促狭地看了檀穗一眼。   “我没有!”檀穗飞快地道出原委,大为冤枉,“我什么都没干,他闯进来就指着我鼻子骂,还要把我抓起来动用私刑,不就是仗着他伯父是县老爷吗!”   他虽然是来完成任务的,但没想着给崔兰斋找别的麻烦,所以趁机把姓李的身份说出来,崔兰斋要是怕被牵连,还有机会与他撇清关系。至于他,要是姓李的真不依不饶要抓他,那他只能先跑路了。   哎呀,什么事儿嘛!   檀穗又气又委屈,憋出一脑门的汗,忍不住抬手擦脸,殊不知从脸红到脖子根,崔兰斋只当他哭了。   “不急。”崔兰斋让檀穗先到一旁坐下,“郎君在意未婚妻,一时气上头,我能理解,但你既然没有确凿的证据,如何能平白冤枉良民?”   “我——”   崔兰斋抬扇,分明没说话,李溪桥却不知为何下意识就住嘴了。   檀穗攥着扶手,有些惊讶地看向崔兰斋,没想到他知道李鹦鹉的身份后还会替自己说话。   严素端着托盘进来奉茶,随后走到檀穗身后的位置落座。   崔兰斋打着扇,曼声说:“纵然郎君以官家自居,不将寻常小民放在眼里,可余姑娘是你的未婚妻,与你荣辱与共,你青天白日上门闹出那么大阵仗,李县令恐怕也要责怪你做事鲁莽。”   李溪桥昨天回去的确挨了训,却尤自逞强,“轮不着你来说教!我伯父骂我两句了事,你弟弟的所作所为却不是这么简单能了的!”   “我……”檀穗刚弹起来就被崔兰斋一个眼神按了下去。   茶是龙井,色清味甘,崔兰斋抿了一口,说:“无凭无据的指控说出口便是污蔑,郎君若不依不饶,我们也可以对簿公堂。”   “李郎君与李县令是一家人,若是同气连枝,恐怕我等小民没有公正可寻。”严素好似忧虑。   姓李的面色得意,看得檀穗牙痒痒,恨不得扑上去咬他!   崔兰斋轻笑,“丰年县不讲道理,我们就去琼州,去神京,巡州御史不能一手遮天,京城门口的登闻鼓更不是摆设。”   他语气平淡,却莫名震得李溪桥说不出话来,觉得他真的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上京敲鼓鸣冤,而不是在恐吓自己!   檀穗也被震住了,却不是相信崔兰斋真的会为了他闹出那么大的阵仗,而是感慨崔兰斋真的自带大佬气质,装叉毫不费力!   堂上气氛僵硬,姓李的脸上又红又白,显然是不甘认怂又不甘离开。   “小穗和余姑娘是否清白,郎君心知肚明,你胡搅蛮缠无非是因为得不到余姑娘芳心,又不愿意承认她与你退婚是因为瞧不上你,只能找小穗发泄罢了。”崔兰斋悠悠地说,“李家在本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郎君如此行事实在——”   “停!”李溪桥猛地站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崔兰斋一说话,他就觉得他爹站在他跟前!   不,崔兰斋比他爹还要“爹”,简直是十八代祖宗的辈分,恨不得一开尊口就让所有人都跪在自己面前细听、听了还要磕头大喊“谢您老赐教”似的!   要不是已经查实此人就是个北边来的镖商,他还以为这位是来微服私访的权贵呢!   “小爷我大度,今日就不和你等计较!”李溪桥瞪了檀穗一眼,撂下找脸面的话,气咻咻地扑棱出去了。   严素起身送客,关门回去。   檀穗没想到姓李的这么容易就被打发了,起身对崔兰斋和严素作揖,真心地说:“今天是我给阿兄和严二哥惹麻烦了,对不起,也谢谢你们愿意帮我说话。”   倒是乖巧,崔兰斋做出好人姿态,“小穗既叫我一声阿兄,我理当照应你,何须言谢呢。”   檀穗趁机拍马屁,“阿兄你真牛,和县老爷的亲戚对峙竟然全程气势压制,而且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牛?”   “就是猛!像牛一样猛!特别厉害的意思!”   “这夸奖倒是新鲜。”崔兰斋轻笑。   “但此类纨绔最喜欢逞性,我瞧他走得不甘不愿,小穗往后在外面还是要注意着些。”严素说。   檀穗“嗯嗯”,心里有点复杂,崔兰斋风流多情、负心薄幸,缺德玩意儿,但又有如此义气、令人安心的一面,人果然是多面体呀。   画馆那边还有人等着,檀穗满怀心事地出门了,脚步匆匆。   严素说:“李溪桥估计不会善罢甘休,檀穗如今住在小院,若是有蠢才再上门扰您清净就不好了,要不要……”   “我替他解决了麻烦,他那戏单上不就少了一节?随他们去吧。何况,”崔兰斋说,“李溪桥或许愿意为我们代劳一件事呢。”   严素很快反应过来,李溪桥娇纵,不会轻易揭过此事,必定会想法子继续为难檀穗。而为难一个外乡人最简单的方法就两个字:   身份。   崔兰斋懒得细查檀穗的身份,但不介意旁人代劳,若小骗子当真来历不清白,他其实也无需非得等其露出马脚了才收拾他呢。 【作者有话说:】 鳕鱼:(坏点子生成中)小穗:(姓崔的到底几分好,几分坏?) 第7章 小鞋 画个圈圈诅咒你!   “大伯!那碎雨小院里头的人不对劲!”   李溪桥一把推开书房门,告状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厉声打断,“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书房不得擅闯——你!”   李县令指向匆匆跟进来的管家,“怎么不拦住他!”   这小祖宗什么性子,他哪里拦得住?管家明白老爷是生气了又舍不得真说小祖宗什么,连忙配合地将罪责揽到自己头上,连连告罪。   “行了,”李县令赶人,“快下去!没瞧见我正说事?”   李溪桥这才看见一旁的官帽椅上坐了个汉子,对方约莫三十出头,长得普通穿得普通哪哪儿都普通,便以为是县衙的吏员,并不放在眼里,“您说呗,赶紧说完听我说!”   李县令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却顾不上痛打逆侄,忙先对那汉子捧手赔笑,“让阁下见笑了,这是小侄溪桥,夯货一个,万望海涵!”   见伯父如此姿态,李溪桥可算反应过来,这次没敢再反驳,讪讪地就要退出去,那汉子却看向他,“公子方才说什么人不对劲?”   李溪桥看向李县令,李县令说:“还不回话!”   “哦是!”李溪桥速速道出事情原委,而后说,“那崔严檀三人长得跟那男狐狸似的,那姓崔的更是比您都还有气势!怎么看怎么不简单!”   李县令白了侄儿一眼,对汉子说:“阁下方才说的逃犯只有一人,这碎雨小院里却是三人同行,何况若他们之中真有那名逃犯,岂敢闹出阵仗引入注目?”   逃犯?李溪桥想起檀穗跳窗的画面,忙说:“您不能把逃犯想得太聪明太老实!而且为了咱们县的安危,您应该严查每一个不对劲的人,那个檀穗是习武之人,肯定有来头!”   “轮不着你教我做事!”李县令示意他一边儿去。   汉子却说:“李县令不必动怒,令侄说得有道理,既然不对劲,就要查一查。”   “都听阁下的。”李县令一口答应,十分顺从,“我立刻派人去碎雨小院。”   汉子似笑非笑,“令侄今日才与那三人结怨,李县令紧接着就上门查人家的身份,恐有公私不分之嫌。”   若今日他不在此处,李县令听到侄儿的告状后会如何行动?李县令听出敲打之意,忙恭敬地说:“我以后定当严厉管教这小畜生,教他识礼稳重!现下该如何行事,还请阁下赐教。”   “若那三人中并无逃犯,擅自上门恐惹得巷内百姓恐慌,或打草惊蛇使逃犯闻风逃窜。”汉子想了想,“今日是五月十五,等二十那日便该按例检查外乡人士的身份了吧?”   李县令说:“我明白了。”   “今日叨扰了,后日我会再来。”汉子起身理了理护腕,提醒道,“此行隐秘,还请李县令周全。”   李县令忙说:“阁下放心,我只当您没来过。”   汉子大步流星出了书房,李溪桥跟着探头,等管家将人引出院子才回头问:“这谁啊?瞧您点头哈腰的,莫不是州府的人?”   “上头下来办差的。”李县令小声说,“州府到了他跟前都不够分量,人家手里拿着鹰苑的牙牌。”   李溪桥闻言乍然变色。   鹰苑并非饲鹰之所……从某种程度来说,其实也可以这么形容。它其实是一座极为特殊的官署衙门,由先帝——雍宣帝在践祚初年设立,至今十三年。苑内鹰卫皆武艺高强,职权所在缉捕凶犯,辖制江湖中人,如鹰瞭鸷鸟撕咬蛇鼠虎狼,凶猛非常。   鹰苑自设立以来便独立于六部九卿之外,宣帝亲自督管五年后,今日的摄政王、彼时十六岁的豫王殿下成了第二位鹰苑主人,直到如今。   天家私卫,声势逼人,若不是因着便宜办差,恐怕是他伯父努力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人物。   “我告诉你是让你注意态度,别再如此鲁莽冒犯人家。但给我记住了,”李县令拿指头敲打侄儿的头,“你就当没瞧见这个人,若是泄露了人家的行踪坏了人家的事,小心脑袋搬家!”   李溪桥摸了摸凉飕飕的脖子,忙说知道了。   *   午觉醒来,檀穗收拾好,打算往画馆去,自那日李溪桥上画馆闹事,他就暂停了排单,今日是最后一单。要不要继续排单,他得先看看情况。   崔兰斋闲来无事,在院里也待得闷了,愿意和他出去溜达一圈。   檀穗体贴地换了一把更大的油纸伞,说:“阿兄身体不好,我来替你撑伞!”   崔兰斋少爷架子不小,自然同意。两人一同出门,檀穗抬高手撑伞,少爷个高,害得他手好累。   好在画馆不远,檀穗在阶梯上收伞放在门侧的篓里,悄咪咪地揉了揉手臂。   崔兰斋视若无睹,站在大门口随意打量画馆。   老板正在柜台后整理一批画轴,见檀穗进来时微微变了脸色,旋即招手示意他到柜台前说话,“小檀啊,那个……”   老板支吾着,檀穗一下就反应过来这模样必定是被李鹦鹉威胁了,不敢再租给他,便立刻说:“您不用说,我明白。”   李鹦鹉没官职,但官威大大,老板在丰年县做生意,自然不敢得罪。檀穗没打算为难老板,只心里恨不得把李鹦鹉的毛拔了!   他缓了缓,郑重道歉,“对不起,是我给您添晦气了。”   “这事不怪你,都是误会!但人家李公子尊贵,他不听,咱们纵然有千百条澄清也是白费口舌,只能自认倒霉。”老板叹气,接着从抽屉里数了大半的租金交给檀穗,“小檀,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再说吧!这钱我不收,就当赔您的门钱。”   “那门又没坏,要你赔什么?拿着!”老板强行将钱塞到檀穗手里,偏头示意门口那位白衣郎君的背影,“那位是?”   “是我阿兄!”檀穗偏头,用崔兰斋能听到的音量亲昵地说,但崔兰斋听力一般般,好像没听见。   嚯!装什么装!   老板没瞧见正脸,笑着说:“你家是哪块风水宝地,兄弟俩都如此出众,虽没瞧见令兄真容,可只消一瞧背影,也晓得是位卓绝的郎君。”   檀穗跟着多瞧了两眼,崔兰斋站在雨幕外,神姿高彻若瑶林玉树,矜雅沉静如杳杳流云,的确配得上“卓绝”二字。   他和老板道别,上去拍拍崔兰斋的肩膀,“走,我请你吃东西!”   郁闷的时候也得挑个舒服的地方,檀穗带着崔兰斋去了侧对面的凉水铺子。   五黄六月的天,凉水铺子四面窗前都挡着半挂竹帘,系着防虫熏香,店里零星两桌人,一桌人正聊得火热。   “一碗薄荷冰雪!”檀穗往角落小桌旁一坐,拍拍胸脯显示豪横,“阿兄,你要什么自己点。”   崔兰斋在对面落座,点了一碗一样的,见檀穗的手指头在桌面画圈,嘴上咕咕嘟囔着什么“李鹦鹉有病”“李鹦鹉有大病”之类的,疑似在施法念咒报复李溪桥。   “……”崔兰斋不好评价。   与此同时,另一桌的谈话声也传到他耳里。   “听说了吗?前户部侍郎封垣被赐死了!”   “此等以权谋私贪污赈银贻害民生的国家蠹虫,死得好!只是封贼是太后的表弟,想来今上这个决定下得很不容易啊。”   “今上年少,践祚又才一年,若不是摄政王铁腕,今上就算有那颗公私分明的心,此事恐怕也难成。”   “摄政王”三字一出,檀穗诅咒暂停,忙竖起耳朵细听。   崔兰斋将这反应看在眼里,摩挲水杯的指尖轻轻一点。   “那摄政王不是把太后得罪了?”   “摄政王与先帝兄弟情深,与今上叔侄相合——先帝顾命、辅臣之首,权势滔滔,他怕得罪谁?”   “不错,而且听闻两方早就不睦,多得罪一次少得罪一次好像也没所谓啊。”   “……”   老板将薄荷冰雪端上来,檀穗点头道谢,听隔壁桌讨论完朝堂新闻,转而开始八卦“大雍顶流”的私事。   这位位高权重的摄政王到了二十三岁还不娶妻纳妾,背后的原因令人费解。   到底是摄政王面如罗刹无人敢嫁?眼光挑剔无人入眼?有白月光念念不忘?身患隐疾男风不振?不近女色实为断袖?豢养嬖人无心婚娶……檀穗一面听隔壁桌激情辩论,一面舀了块小“方砖”放入嘴里,用薄荷汁调冰糖冻出来的,一口下去冰凉清爽,他心里那点郁闷都化开了。   哼,不就是被穿小鞋吗,和别的倒霉事比起来根本不算事!   那桌人说得头头是道,檀穗听得兴起,忍不住说:“哥哥们,你们真是见多识广,京城的事情你们也知道!”   几人见檀穗白皙俊俏,嘴巴又甜,很讨人喜欢的模样,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其中一个拿起手旁的纸,说:“承丰杂报上写的,月初的事情,传到咱们这里都不新鲜了。”   檀穗起身凑上去借来一翻,好奇道:“这是不是相当于民间版的邸报?”   “差不多吧,邸报是官府印发到各府衙的,这是民间自行印发的,版本很杂,这承丰杂报速度快、印得好、消息多,因此卖得最好、最广。”   “原来如此。”檀穗将小报整理好放回去,打听了几家卖报的书铺,道谢后回去继续回去享用薄荷冰雪。   崔兰斋说:“你对摄政王感兴趣?”   “大人物的八卦,听着多带劲呀。诶,阿兄,你见过摄政王吗?他到底是丑如夜叉还是美如天神?”   崔兰斋看着檀穗,对方嘴里含着勺子,糖水凝作的眼睛直接又随意地盯着他看,不见半分试探意味。他拿巾帕擦拭唇角,说:“莫说我只是一介商贾,哪怕是三品大员,要见摄政王也不容易。”   “对哦,”檀穗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架子肯定老大老大了!”   崔兰斋笑而不语。   檀穗扭头说:“老板,再来一碗!”   崔兰斋说:“不怕腹泻?”   檀穗不可置信地说:“这才多少量,我可是铁胃!”   崔兰斋不再说什么,继续用自己那碗,入口的甜水和檀穗身上的气味都是薄荷香,但檀穗身上没有甜味,清凌凌的,很干净。   两人用完凉水,檀穗大款地主动结账走人,拉着病号先去最近的书铺买了一份杂报。   崔兰斋看似好心地问:“我瞧那架子上摆着话本子,不买点?”   檀穗想到自己的睡前读物被他无情翻看的事,顿时轻哼一声,抱着杂报雄赳赳地走了。刚走出几步,又想到崔兰斋没伞,于是又气昂昂地回去,把伞往上一撑,仰着头倨傲地催促崔兰斋。   崔兰斋顺从地走到伞下,打道回府。   两人回到小院,檀穗先去浴房洗漱,靸着鞋回寝室看报。   上头除了刚才听到的,还写了别的八卦,譬如某两个官老爷在下值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拉着对方讹钱不休;某两家商铺老板又隔着街互相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抖落出不少糗事;谁家大房拿着菜刀捉奸未果,回去路上顺道向某屠户借了一扇猪肉剁泥泄恨;春风钱庄少庄主一掷千金博红颜一笑,不料红颜竟然是男子假扮……   用词诙谐通俗,檀穗一个都不认识也看得津津有味,突然,他看到其中一则,猛地坐了起来。   只见那上头说陆太后亲自赏了绥远侯府的檀二小姐一柄华钗,疑似要促成她和自己的亲侄儿——文清侯府二公子陆俭的婚事。   陆俭此人颇有城府,不是善茬。他和沈幽的初遇的确是一场偶然的缘分,只是在相识的过程中,他意识到沈幽这把利器可以为自己所用,此后的种种都掺杂着算计利用,纵然假意真心并存,也抵不过他对权力的渴望。   原著里头,陆俭后面的确娶了檀二小姐,以此拉拢绥远侯府与太后同气连枝,这也是一段虐恋情节。   “眼睛要戳破小报了。”   檀穗回神,拿开眼前的小报对上崔兰斋的目光,他想了想,盘腿坐好举手发问:“我有一个问题。”   崔兰斋穿着干净的寝衣在对面的床畔落座,觉得檀穗的手势很别致,“说。”   檀穗说:“阿兄觉得‘命运’可以改变吗?”   崔兰斋说:“可以试试,成功了叫人定胜天,失败了叫天意难改。”   “如此玄妙。”檀穗腿一翘,仰倒,对着墙顶苦恼纠结。   他的确打算在年底前脱离五花八门,这样原著结局就和他无关了,可一看到“陆俭”这个名字,仍然不由的想到了沈幽和五花八门的其他人。   他和这些人没情分,可原主的义父兄对原主都很不错,他既然穿成了“檀穗”,而且他们有那么多一模一样的地方,是不是说明他和“檀穗”之间可能有一段缘分?那他要不要替原主去改变这些人的命运呢?   可主角的命运真能轻易改变吗?   话又说回来,他都能穿书并且拥有自己的意识,那其他角色未必就会遵循原著吧,说不定就会产生蝴蝶效应。   可是如果他插手,会不会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哎呀!”檀穗思来想去纠结不定,爬起来对着枕头砰砰两拳,“烦死了!”   崔兰斋正在看书,啧了一声,估计是嫌他烦,檀穗立刻不好意思地闭嘴了。   严素端着药碗进来,看了眼跪在榻上并保持磕头动作的檀穗,“这是怎么了?”   崔兰斋的眼神落在檀穗挺翘的臀上,“思考人生呢。”   严素将药碗给崔兰斋,调侃说:“这可是一门大学问。”   檀穗无力哼哼,跪趴在榻上放空大脑,直到屁股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他回过神来,偏头对上崔兰斋的目光。   “像什么样子?”崔兰斋不知何时站在榻旁,手里拿着一把合拢的折扇,显然是打他的凶器。   “哦……”檀穗捂着屁股翻身躺好,觉得崔兰斋年纪轻轻的就很古板,真是闲事管的宽,没得裤子穿! 【作者有话说:】 小穗:我的屁股翘得能顶起一瓶汽水鳕鱼:抬起折扇小穗: 第8章 暴露 “对不起,阿兄,我骗了你。”   梅雨季结束了,二十这日,天久违地放晴。   檀穗暂时丢了工作,再加上连日绵雨,索性就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几日里晚睡晚醒,生物钟隐约又要崩坏。   今日吃完午饭,他一觉睡到半下午,起来后发现廊上的晾衣架已经挪回了院墙底下,便将自己的衣裳全都挂上去重新晾晒。   崔兰斋站在廊下喝茶,夸奖说:“好勤快呢。”   檀穗这人就喜欢听人夸奖自己,闻言非常自得,摇着尾巴似的凑到他面前问:“阿兄有没有衣裳要晾的?”   崔兰斋的衣物自然有人收拾准备妥帖,闻言却说:“还真有。”   檀穗并不知晓他故意差遣人的险恶用心,立刻殷勤地跟着他去寝室抱了几身衣裳出去,踩着靸鞋哒哒跑到墙角忙活。   墙角那里的雨棚已经收了,露出了花圃,约莫两尺宽,栽种茉莉。檀穗忙着忙着就分了心,蹲下来招弄花草,脸与茉莉挨着,在阳光下晶莹如雪。   崔兰斋抿了口龙井,收回目光,转身进入寝室。   檀穗玩了会儿花,起身慢吞吞地干完“差事”,正打算收拾收拾出门放风,却听见有人叩门。   “谁啊!”他头也不回地喊一嗓子。   门外人说:“县衙办事,速速开门!”   檀穗有些惊讶,忙说:“来了来了!”   县衙的人突然上门,该不会是李鹦鹉回家告状了吧?!可这几日都风平浪静的,没道理今天才来啊。   檀穗有点忐忑地打开院门,外面站着五个衙役,都佩刀,其中一个端着托盘,上头放着笔墨和簿册,看着倒是不像是来找麻烦的。   檀穗眼神试探,“几位大哥有何贵干?”   衙役打扮的鹰卫惊了惊,一眼就把面前的人和那李纨绔口中的“小白脸、狐狸精”对上了号。莫说小小丰年,便是去了雍京,这张脸也是容色逼人。   他收敛心神,拿出县衙的腰牌,“县衙按例核查外乡人士的身份,叨扰了。”   不是来找麻烦的!檀穗松了口气,侧身让路,“应该的,请进。”   鹰卫一手扶刀,率先入内环顾四周,“院里几个人?”   “三个。”檀穗引路,“外头晒,各位大哥到堂内检查吧,我给你们倒杯荷叶茶解解渴。”   “茶就不用了,我们检查完就……”鹰卫话没说完,便看见左侧房间走出一个清俊的蓝衣男人,四目相对,四目都直了直。   “这边请。”檀穗示意众人上阶,突然听见“咚”的一声,一扭头,那为首的衙役竟然跪下了,特笔直。   “?”檀穗茫然又震惊地上前两步,“大哥你怎么了……”   其余几个衙役也一脸莫名地赶忙上前搀扶,他们不认识这人,但今天师爷亲自将这人带过来,嘱咐他们今日执行公务都以此人为首,言辞间敬畏非常,可见此人多半是上面下来的。   檀穗杵在那儿,顺着衙役下跪的视线看过去——崔兰斋站在寝室门口,悠悠地打着扇,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目光偏来,对他笑了笑。   檀穗立刻回了个装可爱的笑。   “没、没事儿!”鹰卫站起来,抬手擦了擦额头,没敢抬头,“天太热了,有点晕。”   “不会是中暑了吧?”檀穗热心地说,“快到堂上坐着,我给大哥倒杯水。”   众人先后进入堂内,檀穗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发现没人坐,都杵在堂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椅子上有钉子。   崔兰斋靠着门,脸上颜色寡淡,因此檀穗给衙役们倒完水后又给他倒了一杯,小声说:“腰疼啊?”   崔兰斋接了瓷杯,垂眸看了檀穗一眼,“嗯。”   檀穗真怕他下一瞬就撅过去了,“坐着呗。”   崔兰斋抬抬下巴示意对面一群衙役,小声说:“人家县衙的人都没坐。”   檀穗扭头看向莫名有些拘谨的衙役,“这位大哥,我阿兄身体不好,能不能让他坐下说话?”   鹰卫求之不得,忙把那个“请”字囫囵咽下去,“坐!这里不是公堂,随意即可。”   檀穗道谢,扯了扯崔兰斋的袖口,示意他去坐。崔兰斋看了他一眼,在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下了。   鹰卫看着崔兰斋那病恹恹的脸色,心肝都在颤!他抬手抹了把颈上的汗,撇眼说:“把身份凭证拿出来吧。”   严素将两份公凭递上,“我与崔郎君是恩州人士,下琼州来做生意,途经小牛峰时不幸遇上山匪,崔兄为强贼所伤,因此来最近的丰年县暂住养伤,这是我二人的公凭。”   根据本朝律法,跨州做生意的商人得先在官府登记,拿到一份官府盖章的公凭,这就相当于他们的身份和行商凭证,说明他们做的是不违反律法的正经生意。   鹰卫接过公凭,假装检查了一番,“嗯,没问题。”随后看向一旁捧着瓷杯啜饮的檀穗。   檀穗忙说:“我的户碟找不到了,但我进城那天在城门口接受检查并且登记了的。”   鹰卫拿不准檀穗是以什么身份住在这间小院的,飞快地看了站在崔兰斋椅旁的严素一眼,对方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就是照常办事的意思。   “入城那天没问题,不代表后面也没问题,所以县里每月都要照例询问。”他说,“若是平时,你和我们上衙门登记补办就行了,但现在情况特殊,没有身份凭证的人只能先到衙门里住着。”   檀穗说:“住厢房吗?”   “小伙想得挺美,”鹰卫笑了一声,“当然是牢房!”   “不行不行!”檀穗慌忙摆手,“大哥明鉴,我是老实人,又没触犯律法,怎么能去蹲牢房呢!”   “情况特殊嘛。”鹰卫说,“现在县里在抓捕一名凶犯,此人手里有十几条人命,危险至极,因此为了早日将其抓捕归案,每个不能自证身份的人都值得被怀疑。”   檀穗说:“可是……”   他要是去蹲牢房了,那不就相当于落到李鹦鹉手上了?万一县老爷以权谋私,要放纵侄儿趁机虐待他,他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吗!   慌张 间,檀穗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日崔兰斋平和镇静地和李鹦鹉对峙的画面,鬼使神差地看向崔兰斋。   崔兰斋打扇的手顿了顿,随后抬眼看向鹰卫,诚恳地说:“小穗年轻不经事,真到了牢房要吓坏了,这位大哥,能不能行个方便?”   小……小穗?!   大……大哥?!   鹰卫听得寒毛直竖,差点又要“中暑”厥过去了!   “大哥,”檀穗双手合十,可怜央求,“求求你了!”   “不、不行!”鹰卫在摄政王的眼神“扶持”下勉力作出一副严厉的模样,“规矩如此,哪里是可以随意更改的?”   崔兰斋微微蹙眉,忧虑地看向檀穗,好似也无可奈何了。   鹰卫快坚持不住了,连忙指了指檀穗,“跟我走!”   “等等!”檀穗扭头夺门而出,“我再去找找!”   鹰卫忙示意衙役们跟上,等人都走远了,立刻上前行礼,“不知殿下在此,穆春冒犯了!”   崔兰斋说:“膝盖疼吗?”   穆春汗如雨下,讪道:“突然撞见殿下,下官一时不防,差点儿露馅,殿下恕罪!”   崔兰斋说:“你还得练。”   穆春慌忙应是,又说:“殿下的伤……”   “无妨。”崔兰斋说。   穆春知道上官的秉性,不敢多问,“百面郎君潜逃至此,请殿下多加防范。若殿下有别的吩咐,但请示下。”   “你抓你的逃犯,我养我的伤,谁都不妨碍谁。”崔兰斋说,“没我的吩咐,不要多嘴,也不要多做。”   “明白,下官就当没见到殿下。”   一阵脚步声“哒哒哒”地过来,穆春立刻直起腰身,收敛形容。   “哎呀你们猜怎么着!”檀穗跳入堂内,扬了扬手中的户碟,“我找着了!原来塞在外衣袖袋里和别的衣裳揉在一块儿了,哈哈!”   严素嘴角抽搐:“……”   崔兰斋安静不语,看着檀穗一脸庆幸地将户碟上交。   穆春接过细看,“檀穗,建平二十七年生人,琼州城水柳街春风巷第六户人?”   “嗯嗯!”檀穗拍胸脯保证,“正是在下!”   穆春检查无误,归还户碟,“小郎君此行出门,有什么事?”   檀穗拿出先前哄骗崔兰斋的那副说辞,说罢还看向崔兰斋,眼睛亮亮的,很感激的样子。   好心收留外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不是活祖宗能发的慈悲心,这漂亮少年必定有鬼。穆春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趁机拍马屁,“原来如此。人心似水,小郎君这是好运,遇见大善人了!”   檀穗说:“没错,兰斋阿兄真是天下最好的人!严二哥第二好!”   “……”严素咳了一声。   崔兰斋欣慰地笑了笑。   太诡异了,穆春咳了一声,“既然没问题,那我们就先去查别家了,告辞!”说罢就脚底生风地撤了。   檀穗小跑着将一行人送出院子,回去就听崔兰斋说:“小穗。”   “哎!”檀穗扭头跑回堂内。   崔兰斋看着他,温声说:“我记得你那碎花包袱里就几件衣裳,户碟是硬纸,理应一下就摸出来,对吗?”   糟了!   檀穗在和崔兰斋对视的一瞬间内哗哗转动大脑,在硬编和坦诚中间选择了后者。崔兰斋肤色森白,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愈发浓郁幽深,跟那照妖镜似的,他根本捱不住对方的眼神审讯啊!   “我……”檀穗放在身前的两只手绞在一起,讪讪地看了严素一眼,“兰斋阿兄,我想和你单独说话。”   崔兰斋欣然道:“好啊。”   严素迟疑一瞬,折身退了出去,却不敢真的远离,没想到檀穗跟上来将门“砰”的关上了。   严素:“……”   檀穗根本不在意严素会不会偷听,偷听更好,转身凑到崔兰斋面前,小声说:“阿兄,对不起,我骗了你。”   崔兰斋静静地等他编。   檀穗抿了抿唇,“我当时和你说荷包丢了是骗你的,因为……因为我就是想看你会不会收留我。”   崔兰斋说:“为何?”   “因为阿兄容似观音,一看就是菩萨心肠!”   崔兰斋笑纳马屁,却不允许拍马屁的人轻易浑水摸鱼,微微一笑,“我是说,为何想要我收留你?”   “因为我看见你的时候,这里一下就跳得好快。”檀穗抬手摁住心口,调动全身演技,“我……我好像对你一见钟情了,所以我想接近你。” 【作者有话说:】 穆春:出差碰到老板咋说?咦,老板院里怎么有个弟弟?wc,老板和这个弟弟有点奇怪啊——鳕鱼:(看我突然拆穿吓你一跳)小穗:(看我突然告白灵活应对) 第9章 告白 “心甘情愿。”   崔兰斋闻言一怔,仿佛很震惊地说:“小穗真是……好生直白。”   心照不宣的事情,你小子装什么纯!   檀穗暗暗嘀咕,把头垂了垂,“我打小就这样,藏不住事,何况兰斋阿兄是第一个让我动心的人,我这颗心,”他捂住心口,无助地说,“藏不住啊!”   崔兰斋没说话,似乎在犹豫什么,不会是要把他撵走吧?檀穗心里一跳,忙说:“对不起阿兄,我骗了你,但你相信我,我对你没有坏心眼,我只是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吸了吸鼻子,偷偷抬眼,窘迫又可怜地看向崔兰斋。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问一嘴罢了。至于别的,”崔兰斋又轻又快地往门外看了一眼,仿佛有所顾忌,“抱歉了,小穗。”   劈|腿只有一次和无数次,你小子都有前科了,在我面前装什么深情!   檀穗暗自呵呵,面上摇了摇头,“一定是我不够好,入不了兰斋阿兄的眼。”   他眨巴落下一滴泪,起身捧手说:“这些天麻烦兰斋阿兄照顾,以后你和严二哥要是来琼州城,我一定尽地主之谊。”   崔兰斋跟着起身,“小穗这是要走?”   “我还有什么脸面留下……”檀穗偏头哽咽。   崔兰斋见状叹了口气,用扇子碰了碰檀穗的下巴,檀穗偏头看过来,梨花带雨的,瞧着忒可怜。他放柔语气,安抚说:“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只是不想你在我身上浪费心思。小穗,你是个好孩子,我不想伤你。”   果然来挽留了!檀穗松了口气。   姓崔的不是滥好人却主动提出收留他这么个萍水相逢的人,还让他和自己住一间寝室——四舍五入算的话,分明是见色起意,想来个露水情缘!这些天他亲昵撒娇、小意柔情,崔兰斋都没拒绝,不就是顺势而为,要心照不宣地和他暧昧吗?所以崔兰斋肯定不会轻易放他走!   听听,这温声细语的先婉拒再安抚,看似拒绝实则又隐晦地给追求者留下一点念想,分明是欲擒故纵!   高手!这是个高手!   但没关系,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檀穗心中稍定,面上略显急切地反驳,“倾慕一人怎么会是浪费心思呢?分明是……”他咬了咬唇,“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说得那叫一个柔情似水,嗓子都要夹冒烟了!   但没白夹,崔兰斋动容地用指腹擦掉他脸上的泪珠,低声说:“好了,不哭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好吗?”   这就是要继续暧昧的意思!   檀穗破涕为笑,“谢谢阿兄,你真好。”他吸了吸鼻子,“只要你还愿意理我,我死都值了。”   “说什么傻话?”崔兰斋嗔怪,“也不知忌讳。”   檀穗乖乖地说:“我不说了。”   崔兰斋静了静,似乎有些不知该继续说什么,索性往外看了看,转移话题,“快到晚膳的时辰了,今晚你留在院里吃,还是出去吃?”   檀穗说:“我想去吃鱼汤面,吃完溜达一圈消食,顺便看看有没有地方能收留我。”   怕是难找,李溪桥显然是记恨上了檀穗。但崔兰斋只说:“好,去吧。”   檀穗出去的时候,严素正站在廊上,他打了个招呼,去浴房洗了把脸就出门了。   崔兰斋缓步出来,“我方才演得如何?”   “出神入化!”严素钦佩不已。   崔兰斋笑了笑,顺道点评对手,“小骗子骗人的本事一般,哭起来倒快。”   傍晚,崔兰斋躺在廊上的摇椅上打盹儿,院门被推开,檀穗慢吞吞地晃进来,看着心情一般。   崔兰斋说:“不顺利?”   “昂。”檀穗到美人靠上坐下,“我把胜花街都问遍了,要么是没有空余的,要么就是看见我就支支吾吾,肯定是李鹦鹉给他们打招呼了,要让我无处可去!”   “这人太坏了。”崔兰斋蹙眉,“那小穗打算怎么办?”   别的街巷估计也是这样,且檀穗只考虑最近的胜花街,通勤时长必须要控制,这样一来,在外面租画室是行不通了。他也不能把单主叫来碎雨小院画像,所以画像的业务也只能暂且搁置。   檀穗懒叽叽地靠着柱子,说:“我本来打算卖画的,但我见玲珑画馆里的画有些能卖高价,有些还卖不到人家的零头,而且前者未必就比后者好,我搞不懂外面到底流行什么风格的画。”   崔兰斋说:“书画的价格自来随意,有的卖技巧,有的卖风格,有的卖名气,有的则是卖人情世故,所以一幅画更好,未必就能卖得更贵。”   檀穗点头,“而且我看画馆里的画都很不错,我的画挂上去可能也是泯然众人矣。”   崔兰斋揶揄,“老板都是懂行的,能挂上去的已经是出众的那一批了。”   “我画得还可以!”檀穗坐直了,为自己正名,“虽然比不上那些名师大家,但就是还可以!”   “好,可以。”崔兰斋安抚,“你别急,若是有用钱的地方,问我要就是。”   “谢谢阿兄,但没关系,我已经有计划了,等我待会儿和你细说!”檀穗先去浴室洗脚换鞋,而后回寝室拿起一物到廊上说,“既然你们这儿能卖男风话本,而且很畅销,那我也可以试试。”   “你们这儿?”   “……丰年县!”   “哦。”   檀穗清清嗓子,拿出手中的东西,“阿兄,你看这是什么?”   “霸道王爷狠狠爱,娇少爷哪里逃?”   “人家叫华雀台春录!”   “我觉得这一行小字更令人印象深刻,直□□炼。”崔兰斋想到这话本的内容,懂了,“你要画春宫?”   “这位阿兄,请你注意言辞!”檀穗纠正,“我看的这是正经话本,只是荤素搭配得比较丰富罢了!”   崔兰斋说:“好吧。”   檀穗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这话本里的人物是作者虚构的,那么我也可以去虚构一对人物,然后用画的方式来表达他们之间的故事。”   那就是小人画、画本一类的,崔兰斋问:“你想创造什么样的人物和故事?”   檀穗自信叉腰,“什么我都能画!”   崔兰斋说:“这么厉害啊。”   他语气悠悠,仿佛调笑,檀穗觉得被挑衅,立刻说:“不信的话你来给我指定!”   “那我想想。”崔兰斋拿扇子蹭了蹭下巴,“我喜欢看不那么甜蜜松快的。”   “你喜欢看虐的啊,简单,”檀穗张口就来,“有缘无分,爱人错过,虚情假意,生离死别……还有,两心相许却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真心错付!”   崔兰斋说:“唔。”   哎哟睫毛都没颤一下,脸皮真厚!檀穗影射失败,偷偷撇嘴。   “都可以,但都不够,还要刺激一点。”崔兰斋点菜。   “也简单,再加上一些花样,比如:”檀穗掰手指,“囚|禁,强制、先婚后爱、契约、包|养、骨|科、多人、小妈小爹——”   “等等。”崔兰斋自己消化了前几种,请教说,“骨|科?”   檀穗点拨,“有血缘的是真骨,没血缘只有名义关系的就是伪骨。”   “还有这种说法。”崔兰斋长见识了,并且举一反三,“那多人就是嗯……几个人一块儿谈情说爱?”   檀穗表扬,“好聪明呀!”   “小妈小爹就是儿女和父亲的继室小妾无媒苟合?”崔兰斋在檀穗“你真棒”的眼神夸赞下笑了笑,“小穗懂得真多,不愧是‘博览群书’的人。”   “那是!”檀穗拿出指点江山的架势,“来,阿兄随便指定。”   “那就囚|禁和强制,比如,”崔兰斋悠悠地说,“一个心怀叵测的小骗子刻意接近一个……”   他指指檀穗手里的话本,饶有趣味,“不如小穗也画个王爷?”   檀穗表示手拿把掐,“然后呢?”   “小骗子百般欺骗,千般算计,只是为了潜伏在王爷身侧择机刺杀。”   “真心假意,谁能说得清!”   “事成后小骗子遁逃,却落入王爷的猎网之中。”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接下来便是百般囚禁折磨,千般强迫凌辱。”   “哎呀,虐身虐心呀!”   “小骗子咽气后被抽骨扒皮、制为人灯——”   “停停停!”檀穗挠头,“哥哥,我们画的是爱情故事,不是恐怖故事。”   “不是吗?”崔兰斋茫然地说。   呃,好像也可以是,檀穗还真的看过这种阴间be文。于是他一拍手,“行,就画这个!阿兄,你再帮我想想呗,一个当画册名,一个当简介,记住,不能太高深太文雅,要通俗简单一点,就像我手里这本这样。”   崔兰斋思忖道:“书名便叫《锁金殿》。”   “行!”   “简介嘛,就这么写——”崔兰斋说,“冷酷王爷九十九日囚爱,小骗子哪里逃。”   “行!!!” 【作者有话说:】 小穗:(大雍第一深情)鳕鱼:(大雍第一正直)——鳕鱼:巴拉巴拉建言献策小穗:真是高山流水觅知音啊 第10章 救美 檀小穗竟是绝世高手   自翌日起,檀穗睡到自然醒后就起来霸占外间的八仙桌,构思自己即将出世的第一套大作。   他作画的时候不安静,嘴里还要哼歌,哼的什么崔兰斋没听懂,调稀奇,词古怪,一字一字飞快往外蹦,像是舌头撵着舌头往前跑。   崔兰斋在里间听了半天也没听清楚檀穗在叽里咕噜念什么咒语,便去书房寻觅安静。再回到寝室的时候檀穗正在内室的竹榻旁换衣裳,白皙漂亮的腰背一晃而过,被白色抱腹遮住了。   檀穗听见声音,转头看来,露出精巧的锁骨和纤长的四肢,白得晃眼,“我要出去觅食了。”   似乎察觉到他的打量,檀穗低头看了看,但这个放浪不拘的小骗子没觉得哪里不妥,竟还抬起两只手,鼓劲展示流畅漂亮的手臂肌肉。   “。”崔兰斋说,“今日又要临幸哪家饭馆?”   没接到夸奖,檀穗撇撇嘴,折身套上一件柳叶暗纹水绿短衫,“整点小吃吧……阿兄要不要和我一起?”   他嘴上邀请,手上脱了裤子,崔兰斋猝不及防看见两条腿,很白,像两段颀长的、削了皮的俊竹。   檀穗换上干净的白色长裤,紧接着往竹榻上一坐,将那只白皙的右脚踩在榻上,开始低头穿袜子,动作行云流水再自然寻常不过,也不知是觉得他们同为男子无需避嫌,还是美人计的一环。   檀穗没听见回答,起身时抬头问:“嗯?阿兄要是想吃又不想出门,我可以给你打包一份回来。”   “不必。”崔兰斋晃了晃扇,“一道去吧。”   出门的时候严素从房里出来,定定地看向他们,估计是不放心自己的男人和一个小妖精单独出门,檀穗忍不住觑了崔兰斋一眼,后者一个眼神都吝啬,径自往院外去了。   哎,果然到手了就不珍惜了,檀穗暗暗谴责渣男的薄情冷酷,对严素清纯可爱一笑,快步跟了出去。   两人出了水月巷,到胜花街的一家小食铺子落座。檀穗翻了翻桌上的食单,对上前来倒水的店家说:“一碗冷淘面,一碗杏酪冰,喏。”   他把食单递到对面,崔兰斋没有接,“一样就好。”   先前吃薄荷冰雪也是这样,檀穗比了个羞羞的表情,“学人精。”   崔兰斋笑了笑,不和他计较。   食物很快端上来,卖相不错,檀穗一手拿筷一手拿勺,尝一口就摇头晃脑的,仿佛这两碗简单平常的食物能给他很多快乐。   崔兰斋看了眼面前的面,没碰,只喝杏酪冰。   檀穗激情嗦完面,抬眼看见崔兰斋面前的面碗,“你不吃吗?”   “我不喜欢蒜味。”崔兰斋说。   “那下次记得叫老板别加蒜。你重新点吧,这碗我来解决。”檀穗拿过崔兰斋面前的面碗又嗦起来。   崔兰斋没点,只慢悠悠地将杏酪冰喝完了,等檀穗呼噜呼噜吃完便结账走人。   这个王朝是亥正宵禁,不算早,现下正是夜市热闹的时候,街岸商铺林立,贩夫走卒来回穿梭,叫卖声不绝于耳。   檀穗吃饱喝足,摇着大蒲扇和崔兰斋顺街溜达,东瞧瞧西看看,突然,他停下脚步往后看了一眼。   崔兰斋不动声色,“怎么?”   “没。”檀穗拿扇子挠了挠头,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们。   两人回了小院,严素出来说:“浴房放了热水。”   崔兰斋先去洗漱,檀穗则去把晾衣架上的衣裳收了,回来的时候看见严素用托盘盛着干净的寝衣径自进入了浴房,又很快就出来,没在里面和崔兰斋泡鸳鸯浴。   檀穗扭头进屋将衣裳整理叠好,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黑了,对面浴房的门窗一片昏黄。   俄顷,那片昏黄动了动,崔兰斋推门走了出来。   檀穗下榻,拎起衣篓出门,在廊上和崔兰斋碰上。   崔兰斋披着轻薄外衫,暑风吹得寝衣紧贴皮|肉,显出一具极其完美的男性躯体轮廓。他乌鬓湿,长睫润,寻常地看过来,檀穗喉结滚动,不自然地撇开眼睛。   崔兰斋见状笑了笑。   “哎呀,美人出浴,我想到一句诗。”檀穗闹了个大红脸,偏要逞强撩|拨,“美人浴,碧沼莲开芬馥![1]”   这里没有“碧沼”,却有满院荷花缸,勉强能应景,崔兰斋却无疑是世罕其俦的俊美公子,玉一样的人。   檀穗暗暗庆幸他是带着目的来的,否则就凭这渣男的美色,他不是没可能步雇主的后尘啊!   小骗子脸上又露出那种奇怪复杂的表情,崔兰斋正要招逗,一道急促的破空声乍然惊响。他猛地偏头,一支柳叶飞刀一瞬射至面门——   太快了,崔兰斋甚至能感受到利器破风逼迫肌肤的刺痛感——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尽管他的身体本能地紧绷如铁,可他心里已经不会产生悚然、惊慌或任何一种情绪了。   “啪!”   一只白皙的手闪电般握住刀柄,崔兰斋瞳孔微缩,顺着那只手偏头看去,对上檀穗茫然的眼睛。   是的,茫然。   仿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那种茫然。   来人许是没想到院中竟然藏着此等高手,转瞬消失在院外。   檀穗也没想到,他这完全就是下意识的反应!   “阿兄……”檀穗保持着姿势,看着疑似吓傻了的崔兰斋,颤声说,“你没事吧?”   “无事,”崔兰斋稍顿,“只是没想到小穗深藏不露,竟是一位武林高手。”   纵然檀穗的脚步、气息比寻常人轻盈内敛许多,可他看着和“习武之人”毫无关系,更莫说他刚才出手之快、稳,分明是高手中的高手。   有意思,崔兰斋想,他竟也眼拙了一回。   “下手这么狠,会不会是那个凶犯?我出去看看……”檀穗暗道糟了,得先编一编。他借口要遁走,却被崔兰斋握住肩头,“不用去了,我知道是什么人。”   檀穗当然不会真的去抓危险份子,他察觉到人已经跑了才这么说的,毕竟虽然有实力,他也没那胆子,闻言立马顺坡下驴,“好吧,那……阿兄知道?”   “不错,但是小穗,”崔兰斋偏头,“你没发现什么吗?”   好像是有哪里不对劲哦,檀穗跟着偏头看向自己“英雄救美”的左手,只见手心处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血缝,正在往外滴血。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剧痛。   “奶啊……”檀穗白眼一翻,往前栽去。   崔兰斋将人搂住,捏住檀穗的下巴往上一抬,“小穗”俩字还没出口,就见檀穗泪如雨下,一副要厥过去的样子。   崔兰斋:“。”   檀穗眼前朦胧,隐约看到他奶来接他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激情rap鳕鱼:叽里咕噜啥呢——小穗:正常男孩穿搭鳕鱼:勾引我?——小穗:超级自然一出手鳕鱼:哦?小穗:帅总要付出一点代价[1]五代·阎选《谒金门·美人浴》 第11章 照顾 疼啊疼啊呜呜呜!   巷尾院墙外的小河旁,苏罕言将刀从黑衣人心口处抽出来,拿巾帕擦拭干净后转刀回鞘,漠然道:“处理干净。”   两个便装亲卫应声,经过这些年的锻炼,处理尸体和打扫血污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犹如家常便饭。   苏罕言扭头看向碎雨小院的方向,这黑衣人前两天就在四周窥视,殿下明知却不让他们立刻在暗中解决此人,原来是要借机试探檀穗。   苏罕言从不赞同殿下以身犯险,什么找乐子,那根本不是找乐子!但他自小在殿下身旁伺候,深知殿下金口玉言、说一不二,何况殿下这几年性子愈来愈怪,表面还是那般,甚至更加的沉静温和,只有在殿下身旁伺候久了的人才能体会其中的变化。   苏罕言叹了口气,转而想到檀穗,心里油然地生出一种忌惮,这回他们竟然都看走眼了!   练家子的根骨、气息等都和常人不同,哪怕是擅于藏匿身手的高手,他也能瞧出端倪来,可檀穗身上分明看不出丝毫练武的痕迹。而且檀穗方才那一手实在太快了,苏罕言扪心自问,若是他出手,未必能有那般快。   檀穗,苏罕言琢磨着这人物,抬脚走了。   *   碎雨小院,主寝内室。   崔兰斋和檀穗坐在窗下的竹榻上,他替檀穗清理伤口的时候檀穗一直在抖,并且态度十分的不信任,“阿兄,虽然你看起来有模有样的,但能找个真大夫吗?”   专业的事情得交给专业的人做啊!   崔兰斋左手握着檀穗的手腕,右手拿小木片将药膏涂抹在半个手掌宽细的伤口处,“等大夫过来,你的伤口都该愈合了。”   “哪有这么快!”檀穗忍不住抽噎,“我的手很宝贵的,你知不知道,我用左手也能写字作画!”   “现在知道了。”崔兰斋放下木片,抬眼看见檀穗眼睛湿红,俨然一只又疼又怕的兔子,和刚才那个果决利落的高手浑然不似一个人。   他身旁都是流血不流泪的汉子,难免觉得檀穗一个男孩子也忒爱哭了。   何况这般娇气,如何吃下习武的苦呢?   理智告诉崔兰斋,檀穗是装的,梨花带雨的卖弄美色并且博同情,可理智又告诉他,檀穗的演技没有这般天然精湛。   檀穗没看他,只盯着自己宝贵的左手,眼眶里已经蓄积了滂沱大雨,颇有种要倒灌三千尺的架势。   崔兰斋垂眼,用药布将檀穗宝贵厉害的左手包扎好,“只是皮肉伤,”罢了,“二郎,去请个大夫。”   若以后这只宝手出了问题,檀穗怕是要赖死了他。   这么晚了上哪请大夫,站在一旁的严素听懂意思,颔首退出去。   檀穗的左手僵在膝盖上,不敢用丁点儿力,整个人都僵着,宛如一尊哆嗦的木偶娃娃,可怜又滑稽。崔兰斋瞧了两眼,说:“这么怕疼,方才为何出手救我?”   我说是下意识反应你信吗!檀穗吸了吸鼻子,有气无力地说:“我喜欢阿兄嘛,难道看着你被一刀戳死啊。”   崔兰斋微妙地笑了笑。   檀穗没看懂那笑,但觉得后颈莫名有点发凉,忙率先发问:“对了阿兄,你说你知道刚才那个歹人是谁?”   “我只知道他是谁派来的。”   “谁啊?”   “家嫂。”   “啊?”檀穗瞪着眼吸了吸鼻涕,瞬间脑补出一场惊险刺激的宅斗大戏,猜测说,“你和你哥争家产,你嫂子想要干掉你?!”   崔兰斋叹气,落在檀穗眼里便是默认。   “唉,我懂!”檀穗忍不住问,“你爹娘不管你吗?”   他仿佛听到了很残忍很心酸的事情,眼睛微微瞪着,震惊,亦泄出真心的同情,一张涕泪漫布的脸滑稽而……天真。   崔兰斋看着,一时没有回答。   于是檀穗又懂了,崔兰斋的爹娘偏心或是更看重他哥,根本不关心崔兰斋,甚至放任他兄嫂害他!   唉,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儿子,不给他分家产就好了嘛,怎么能放任家里的人对他喊打喊杀呢!   檀穗觉得崔兰斋的家人很不做人,更油然生出三分怜悯同情,忙安慰说:“父母和孩子之间的缘分本来就有深有浅,你……嗯,你伤心就哭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崔兰斋被这干巴巴的安慰逗笑,转而又叹了口气,好似颇为羡慕地说:“小穗和父母很亲吧。”   “可别羡慕我,我和我父母一点都不亲,但我和我奶奶亲。我是从小被我奶奶养大的。”   檀穗的爸妈都是事业强人,在他两岁的时候就因为各种不合离婚了,没人想要他这个小拖油瓶,他是跟着寡居的奶奶长大的。   奶奶把他当心肝宝贝养,给他的钱和爱都十分宽裕,宽裕到他从来没有过“如果爸爸妈妈爱我就好了”这种幻想,可是……   檀穗的脑袋耷拉下去,“我想她了。”   手心的疼原本被药膏安抚些许,此时却又突然莫名地加剧,檀穗嘴角抽搐,啪嗒落下泪来。   “……”崔兰斋原不过随口试探,没想到会将人招得更厉害。   他不擅应对这样的场面,承丰帝、瑞王兄弟与他相差十岁,幼时也都常在他面前落泪,他不觉得厌烦,却也没怎么哄过。檀穗显然更能哭,看这架势恨不得将院子都淹了。   “大夫来了。”严素领着人进来,见檀穗缩成一团哭得一抽一抽的,只当他疼得厉害,便示意身后的人。   被临时从隔壁小院拎出来的便装医卫轻步上前。   檀穗哭着抬眼,见这大夫穿得简便利落,很周正也很年轻,是个生面孔,忍不住哆哆嗦嗦地问:“您也住水月巷吗?来得好快啊。”   “我本是来给郎君看伤的,恰好在外面碰到严郎君。”医卫一面撒谎,一面查看檀穗的伤口,而后重新将药布包好,直身说,“小郎君这是皮肉伤,只需勤快换药、好好将养,期间不要用力、沾水,稍微忌口就好。”   檀穗这才松了口气,“不用换药膏吗?”   刚才崔兰斋从匣子里摸出一罐药膏就往他手上抹,也不知道是什么药!   “不用,郎君给小郎君用的千金膏已经是最好的药了,再治愈外伤上有奇效。”医卫面上平静,心里却早已翻出滔天巨浪。   千金膏啊,市面上最贵的伤药,且常常是有价无市,便是在高门贵府里都称得上“珍药”,必得要主子们受了要紧的外伤才会拿出来用。哪怕他们王府家底殷实,自比别家府邸阔气,可拿千金膏给一个小骗子治皮|肉伤,实在……若非知晓檀穗是个小骗子,这看着真像是尊贵的王府主子般的待遇。   医卫不知该如何形容其中的怪异,反正他实在是看不懂殿下到底是如何看这小骗子的了!   想来想去,只当殿下自来心思似渊,难以琢磨吧!   檀穗也很惊讶,千金膏,一听就很贵!   他诧异地看了崔兰斋一眼,转念又觉得自己可是救了崔兰斋的命,崔兰斋但凡是个人就不能吝啬好药,他感动个啥?   “那会不会留疤啊?”他担心地盯着左手。   医卫回神,说:“伤口不深,休养期间注意着些,等伤口愈合再换好的生肌愈肌类药膏,不会留疤的。”   “那就好!”檀穗总算是松了口气,连连道谢罢又说,“那您给阿兄看伤吧。”   说罢就蜷坐在榻上开始对着自己的左手吹气了,颦眉耷眼的好心疼,全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医卫见状不禁看向崔兰斋。   崔兰斋看了檀穗一眼,也没撵他,转身褪下外衫。   医卫配合地上前替崔兰斋脱衣,檀穗听见声音,忍不住抬头偷窥。   崔兰斋背身而立,肩宽窄腰,和他沉静矜雅的气质不同,身上肌肉精悍而流利,有种蓄势待发的凶猛,练得刚刚好。   檀穗偷偷欣赏,却没欣赏太久,因为那背上的好几道旧伤疤也同样显眼,尽管它们已经被时光消磨得快没了颜色。但就像上品料子的刺绣针脚但凡有丁点瑕疵都会异常明显,因为它们的底料实在漂亮无暇。   崔兰斋到底被他嫂嫂杀过多少回啊?   这嫂嫂真坚持不懈,崔兰斋也是真耐杀!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崔兰斋转身看来,露出紧实流畅的六块腹肌和右侧腰的刀口,大概两寸长,堪堪愈合了,红楞楞的尤为明显。   檀穗下意识地说:“这个也是你嫂嫂?”   崔兰斋坦诚,“当时怕吓着你才借口说是被强贼所伤,没想到今夜……”   他叹了口气。   檀穗见过人争家产,但哪里见过买凶杀人来争家产,忍不住说:“我们报官吧!虽然我们不是丰年县人,但那歹人在丰年县的地界伤人,县衙也得管啊!”   “抓住这个也还有下一个,有什么用呢?不过,”崔兰斋话锋一转,“现在我身旁有高手坐镇,何惧此等宵小?”   檀穗猝不及防被扣上“高手”的高帽,咳了一声,转而惆怅地说:“可是我的实力和我的胆量很不匹配怎么办?”   刚才那完全是下意识地反应,真要他和那穷凶极恶的歹人正面相抗,人家亮出大刀砍过来的时候他万一吓得把裤子尿湿了,岂不是很尴尬?   “我哪放心让小穗去捉贼,但那歹人顾忌你,兴许不会再来了。”崔兰斋说。   檀穗将信将疑,“真的吗?”   “真的。”崔 兰斋说,“毕竟人都是怕死的。”   檀穗觉得有点道理,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赞同地说:“你说说你,外出经商走这么远的路,家里又一堆牛鬼蛇神,怎么就不雇几个护卫呢?你又不差钱。”   崔兰斋听他唠叨完,解释说:“其实带了一队护卫,他们将我送到此处便替我去做生意了,毕竟我有伤在身不宜奔波。”   他煞有介事地想了想,“算算日子,他们也快回来了。”   檀穗“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呵护自己的手去了,崔兰斋示意严素和医卫退下。   夜逐渐深了,檀穗全然忘记洗澡的事情,也不敢回书房的榻上,仍抱着膝盖蜷坐在竹榻上,小声说:“阿兄,我害怕。”   这是打算赖在这儿的意思,崔兰斋和那双红通通的大眼睛对视一瞬,温声说:“那便在榻上将就一晚吧。”   他顿了顿,把好阿兄的戏做足了,补充道:“阿兄就在这里,不怕。” 【作者有话说:】 医卫:我并不知道您是怎么了——小穗:抱着爪子呼呼呼鳕鱼:(os:好爱哭) 第12章 猜测 “阿兄何故发笑?”   檀穗躺在竹榻上翻来覆去,很怕窗外冷不丁出现一把大砍刀。   纱幕外窸窸窣窣的,吵的崔兰斋也跟着失眠,“睡不着?”   “手疼,心慌。”檀穗索性翻身面对床的方向,展开深夜谈心局,“阿兄,刚才那个是不是你的专属大夫?”   “是。”   檀穗嘿嘿笑,“我一猜就中。”   霸道总裁的家庭医生嘛,崔兰斋是商贾家的少爷,那也相当于古代版霸总了。   崔兰斋听出一点小得意,说:“怎么猜到的?”   “第一,他叫你‘郎君’,却叫严二哥‘严郎君’。第二,他对你的态度很恭敬,就像严二哥对你一样。”檀穗有理有据地分析。   崔兰斋不吝夸赞,“小穗真是冰雪聪明呢。”   “低调低调。”檀穗趁机追问,“那阿兄和严二哥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崔兰斋说:“你猜。”   有点像老板和特助,有年头的那种,彼此有默契,不生疏但恪守规矩。檀穗猜测,“阿兄是家中的小老板,严二哥是你的亲信助手?”   崔兰斋说:“差不多吧。”   檀穗得意哼哼,这不就是办公室恋情吗!   而且他现在大概明白崔兰斋为何对严素那般“不甜蜜”了。这里人分三六九等,崔兰斋和严素本来就不在一等,身份既分了上下,那在感情关系里也很难平等吧。而且他听说有些富贵人家的少爷风流成性,来了兴致便拉跟前那些稍微有点姿色的丫鬟书童等仆从下火,这都是不稀奇的事,所以在崔兰斋眼中,严素根本不是他的恋人,甚至可能连情人都算不上。   他和严素或许从前在恩州就是不清白的,只是雇主并不知晓,因此那次陡然撞见才会以为严素是崔兰斋在外头找的小妖精。   檀穗越想越觉得自己已经看破了事情的真相,转而又问:“那你和严二哥的关系,你家里人知道吗?”   崔兰斋不答反问:“小穗是如何看出来我与二郎之间是何关系的?”   檀穗说:“我火眼金睛!”   这个回答含糊却笃定,好似没回答但又带着点儿有用的信息。崔兰斋笑了笑,“是吗?真厉害。”   他肯定檀穗是带着目的而来。这小骗子一来就用那种奇怪隐晦的眼神观察他和严素,常人不会如此,除非檀穗天生看见两个男人就觉得他们不清白,亦或是……檀穗在看见他们之前就已经笃定他们是那种关系了。   崔兰斋转了转食指上的玉戒,伴着檀穗翻身的动静暗自思忖。   檀穗刚才出手救他多半不是苦肉计,如果檀穗是带着刺杀这类目的而来,大可以顺势而为,成功与否都对他没有坏处。诚然,檀穗可以借机卖他个人情、削弱他的戒心以此达到潜伏的目的,但在他面前暴露身手无疑是很危险的决定,毕竟人的感念是一时的,怀疑却是长久的。   崔兰斋回想那一瞬间,檀穗脸上的茫然太真,他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是在思考之前就下意识地出手相救。   以上,至少能说明两点:   第一,檀穗受过训练,不仅敏锐,而且有应对危险的本能。他的户碟身份清白且普通,但他一定另有来历。   第二,檀穗不想要他的命,他的目的围绕在“崔兰斋和严素”这对“断袖”身上,似乎是要加入或者拆散他们这段关系。   崔兰斋厘清思绪,再想想夜鹫看见檀穗时面上露出的那几不可察的一抹惊讶,不禁笑了笑。   檀穗一无所知,“阿兄何故发笑?”   崔兰斋说:“有个未解的问题,方才算是想明白了答案。”   檀穗熟练地拍马屁,“阿兄好厉害呀!”   “小穗才厉害呢,不仅武艺高超,眼神也如此敏锐……对了,”崔兰斋说,“说来实在令人震惊,小穗竟是绝世高手。”   檀穗早就编好了,闻言淡然地说:“那是,我可是从小跟着我师父学的。”   “哦?”崔兰斋惊讶得恰到好处,“小穗还有师父?”   “昂。小时候的某一天,我在我家后面的巷子里碰到个人,当时他浑身是血,很吓人,但长得怪好看的,而且也没想伤害我,所以我就大发慈悲地救了他。我把他藏在一间空院子里,每天给他送饭,给他买药买衣裳。有一天我去找他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在院里练武,特别厉害,我就问他能不能教我两招,他立刻就答应了。后来我就拜师了嘛。”🧣棠\临\推\文\站   檀穗娓娓道来,没打半个磕巴,却不知崔兰斋在鹰苑、大理寺浸淫多年,对付了不知多少撒谎不打草稿的犯人,是半点都不好糊弄。   “原来如此。”崔兰斋感慨,“真是一段缘分呢。”   “可说呢!师父教了我几年就走了,后来每年都来看我,教我招式,但我至今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什么来历。对了,”檀穗煞有介事地叮嘱,“这件事情是保密的,阿兄不要和别人说哦!”   崔兰斋说:“好,我必定守口如瓶。”   两人又唠了片晌,檀穗突然很久都不回应了,说着害怕得不敢闭眼,真困了还是呼呼大睡。   室内可算安静了,崔兰斋跟着闭上了眼睛。   夏风低拂,蛙鸣阵阵。   旭日高升,鸟啼叫早。   翌日清晨,檀穗坐在榻旁穿衣服,颇有些麻烦,崔兰斋见状想了想,上前帮忙。   他捞起吊在檀穗腰后的左袖,不太熟练地替檀穗穿衣,期间手背不小心擦过檀穗裸露的肩膀,檀穗缩了缩脖子,“痒!”   “转过来。”崔兰斋说。   “哦。”檀穗转身,等崔兰斋抬手替他系上衣带,便趁机示弱撒娇,“手好疼呀,阿兄能不能帮我梳头发?”   崔兰斋答应,跟着檀穗走到妆镜前,拿起小木梳帮檀穗梳发。他做什么都慢条斯理的,讲究一个优雅,但看得出来不大熟练,毕竟在家有人宽衣解带,出门在外也有严素这个贴身秘书伺候。但胜在动作轻柔,拿梳子的手更是赏心悦目。   “打量什么?”   崔兰斋突然开口,檀穗回神,从镜子里看见崔兰斋没看他,只是垂眸替他梳发,仿佛在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他笑起来,说:“我高兴!”   “高兴什么?”   “都说梳发添妆是闺阁情趣呢。”檀穗嘴巴直白,却羞赧又心动地垂下眼睛,不敢直视男人似的。   崔兰斋梳发的动作微微一停,旋即温声说:“小穗于我有救命之恩,为你做点小事,不值一提。”   片晌,檀穗看着头上那颗歪歪扭扭、丑不拉几的丸子,麻木地说:“要不还是提一提吧?”   崔兰斋脸都不红一下,“真精神。”   “那你给自己也弄一个一模一样的!”   崔兰斋不语,转身出去了。   檀穗愤愤地追出去,用手指头戳崔兰斋的背泄愤,顺路到浴房洗漱后便上小厅用饭。   严素正在摆碗筷,抬眼看见檀穗脑袋上的鸟窝,嘴角抽了抽。   檀穗在“情敌”面前损了形象,连忙率先落座把脸埋进了粥碗里。他受了伤,桌上的饭菜比平常清淡,檀穗满意这对狗男男的眼力见,用完早饭就先下桌回寝室了。   崔兰斋抿着粥,想到昨晚捋出来的信息,说:“查查这一片有多少二十左右的男人,尤其注意身旁有年轻男子或是有断袖传闻的。”   严素没多问,点头应下了,又说:“对了,昨几个半夜和今早,附近有人出没,不是一拨人,还有人在查探咱们的消息。”   “哦……”崔兰斋的目光往寝室的方向偏了偏,微微一笑,“许是有人在找跑丢的小兔子吧。” 【作者有话说:】 小穗:阿兄何故发笑?鳕鱼: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情——鳕鱼:独家丸子头配送中小穗:丑 第13章 父兄 檀穗是此局真眼   疏林曲径,云开清晓,院内一片宁静。   老许快步到墙下的菜圃前说:“春风巷来报,有人探查三郎君的身份。”   花清声坐在小凳上择小葱,没抬头,“什么人?”   “不知,只知其人来去自如,行踪隐秘,怕是不简单。”   “京城可有动静?”   “数十年如一日,没有。”   花清声抖了抖菜篓子,起身走出篱笆矮栏,“穗儿还在丰年县?”   老许点头,“自从到了就没离开过。这些年春风巷都没动静,这会儿突然有人出入,多半是丰年县那边出了问题……说起这事我就不得不多嘴说一句!”   花清声走到几步外的石桌前将菜篓子放下,打水洗手,“你不得不多嘴第十八回了。”   “但您前十八次都没替我解惑啊!”老许跟上去,“三郎君自小就奇怪,外头是跟着年纪长大了,能走路能说话,能识字能练武,能听您的话帮您做事,可脑袋芯子一直像孩童,懵懂不知事,人也木讷少言,就像那成精的木偶似的。可他怎么突然就有了心思,要离开了?不仅如此,您还派他去做那样的任务——勾引男人,他恐怕都不晓得‘勾引’的意思吧!”   花清声辩驳,“是老元派他去的。”   “您可以阻拦啊!”   “我是后头才知道的,也吓了一跳,可人家老元按照门规行事,穗儿也是自愿去的,我阻拦什么?”   “这件事情太奇怪了,三郎君奇怪,您也奇怪!我不管,”老许往井沿一坐,抱臂板脸地说,“再怎么说,当年是我跟着您去春风巷将三郎君抱回来的,这些年我也是亲眼看着他长大的,论辈分我是叔他是侄,现在他莫名其妙就要离开,我这心真是放不下!您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否则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他猛地后仰,上半身都悬空在井口,腰腹紧绷不动,直勾勾地盯着花清声。   “……行。”花清声用袖子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弗尘圆寂了。”   “我知道,和您喝酒的时候突然坐化的。”老许合理怀疑,“真不是您看人大师不顺眼,趁机把人脖子抹了?”   “什么话!”花清声拿出两只修长干净的手,“我已金盆洗手,现在真是鸡都不敢杀!”   “呵。”   “等幽儿回来,我就把门主之位传给他,彻底归隐田园,到时候,我会把菜圃再扩建——”   “停。”老许叫停门主的田园生活计划,“您说先前的事。”   “哦……弗尘闭眼前和我说了四句话,”花清声稍顿,“震惊了我。”   眼前的男人年轻时名满江湖,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不知有多少丈深的见识,如今人到中年,竟然还有能让他感到震惊的话!   老许未听先惊,“我做好准备了!”   “他说‘此方世界实为书中之境’。”   “听不懂。”   “就是说我们所处的天地其实是一本书里的天地。”   “啊?”   “他又说:‘天命既定,五花八门已入死局’。”   “啊??”   “他还说:‘檀穗乃异世归人,可为此局真眼’。”   “啊???”   信息太多了,老许脑子急转,试图用人话解析,“大师的意思是,我们其实身处一本书中,咱五花八门是不得善终的命,三郎君不仅是什么异世归人,而且还是这盘死局的真眼,能把咱们盘活了?!”   花清声夸赞,“老许,你真聪明!”   “这简直是危言耸听!”老许激动地站起来,却很快又沉默了。   可弗尘真的会危言耸听吗?   这位曾受两代大雍帝王钦命遵崇的国师,后来游行民间行医救人、功德无量的野活佛,纵然不守佛家清规戒律,是个狂诞的酒肉和尚,可在正事上从不打诳语。   他真的会危言耸听吗?   老许一屁股坐回去,差点栽入井中。   花清声忙伸手将人拽回来,“我刚听的时候只信五成,纵然离奇,可我明白弗尘的能耐。后来我发现幽儿在庆州结识了文清侯府陆家的人,穗儿也突然直接秉性大变,就不得不信了。”   老许擦了擦额头的汗,脑子嗡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还有一句呢?”   “若说前三句是‘警’,最后一句便是‘示’。”花清声比出四根手指,“‘顺其自然’。”   老许喃喃,“顺其自然……既然三郎君是那颗活棋,那这个‘其’除了指形势,应该也指的是三郎君?”   花清声颔首,“弗尘说罢便圆寂了,他和我是同年生的,今年四十,自来强健……我们半生知己,他这是要救我。这么一说,他还真算是死在我手上。”   老许的脑袋和脚底板都是麻的,已经说不出话了。   “丰年县是什么情况?”花清声把人摇醒。   老许麻木地道出崔兰斋和严素两人的身份信息。   “俊美无俦、矜贵温雅的青年,崔兰斋,崔……兰斋……”花清声喃喃,旋即恍然大悟,“杀人如拂尘,果然是犯了煞星凶神。”   老许回神,崩溃地说:“这又是什么意思?!”   花清声心绪复杂至极,犹豫了会儿才摆手,“把人撤开,不要再探了。记住,只要穗儿没有性命之虞,不要管他,也不要去见他,你再担心他也要克制住。”   “我克制住了,可是二郎君没克制住,他今日天一亮就往丰年县去了!”老许说。   花清声:“哦……”   *   广来楼二楼,挂着“长乐间”的雅间内,檀穗抿着薄荷茶,和对坐的青衣马尾男干瞪眼。   二十出头,模样冷俊,高挑劲瘦——正是五花八门二当家,原主的二哥,仇壹。   如果说老大沈幽是组织的金牌销冠,老三“檀穗”是董事长的贴身特助兼保镖,那眼前这位老二就是组织的业务主管了。   仇壹用他那冰冻三尺的嗓音问:“任务做得如何?”   檀穗说:“不如何。”   仇壹说:“那你努力。”   “好的!”檀穗说,“二哥有事找我?”   仇壹打量着檀穗,他这个弟弟自小木讷寡言,像没生魂魄的机关人,可现在那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自己,像对玉珠子,有明润的灵气。   变化太大,大的令人无法置信,变化突然,突然得令人措手不及。   仇壹收回目光,仍然无法全然接受。   门外响起脚步声,堂倌们陆续进来上菜,都是檀穗点的,有香螺脍、黄酒焖鸭、荷叶粉蒸肉三荤,杏仁豆腐、青笋虾仁荷花盏、珊瑚白菜三素,再配上凉饮果子等。   檀穗咽了咽口水。   “……先吃。”仇壹说。   檀穗不客气,一筷子接着一筷子,腮帮子鼓了松,松了鼓,吃得很香,不似从前只为了充饥果腹,不食饭菜滋味。   仇壹抿着酒,静静地看了檀穗一会儿,才说:“你变了。”   “昂,我也觉得。”   “什么缘故?”   “天晓得。”   听起来像敷衍,但檀穗耸耸肩,表情很真挚。   仇壹问:“为何突然要退门?”   檀穗抿掉鱼肉,“我想当一个普通人!”   仇壹重复重点,“突然。”   檀穗说:“突然想当。”   “……”仇壹说,“义父仿佛早有所料。”   “义父见多识广呗。”檀穗嘴上这么说,其实也纳闷呢。   尤记得他提出辞职的时候,花清声只是深深地看了他片晌,随后就把他打发到琼州总堂,说一切按门规办事。   他表现得和原主简直不像一个人,花清声不可能察觉不到,可就是什么都不问,甚至轻易允许自己的义子兼组织高管辞职,实在不大对头啊,但那会儿他也没多想,能跑路就行。   仇壹说:“此事有鬼。”   檀穗艰难地从对方平静无波的语气中品出一点味道,忙给仇壹倒酒,嘴甜地说:“二哥,你给我指点迷津!”   “……”仇壹说,“我先前去了趟碎雨小院,那里头有高手,你没察觉到?”   “察觉到了。”檀穗说,“我那任务对象是镖商,看他气度非凡,应该不是普通镖商,那出门在外的时候带着高手暗中随行保护也不奇怪。”   崔兰斋并没有如他自己所说将全部护卫派出去做生意,还偷摸留了人随行左右,这家伙不老实,但檀穗觉得出门在外多有防备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崔兰斋的保镖平时住哪儿啊?   仇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嗅到了,不是寻常高手。莫说镖商巨贾,就是官家也不一定能雇佣或培养此等护卫。”   檀穗不禁用筷头抵住下巴,崔兰斋那衣冠禽兽的确很“怪”,他身上那种端方矜贵、悠然沉静的气质是沉淀在骨子里的,看着比李鹦鹉更像官家贵公子,像一万倍。   “二哥是说,他们其实另有身份?义父把我弄到这儿来也是另有目的?”   “我们这样的人必须相信自己的直觉。”仇壹说,“你要多加小心。”   檀穗点头,“谢谢二哥提醒,我会注意的。”   特意跑来提醒,仇壹对原主是真好。他抿了抿嘴巴,忍不住问:“大哥回来了吗?”   “没。”仇壹说,“想他了?”   檀穗眼前浮现出沈幽温柔白皙的脸,心口莫名一绞,一阵不属于他的情绪涌上来,他眼眶瞬间就热了。   仇壹略微惊吓,“哭什么?”   檀穗也吓到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真像打他心底涌出的,可原主本人都没有“情绪”啊!他抬手揉了下眼睛,“我突然变成这样,二哥都不问我吗?”   “我问了,你不是跟我说车轱辘话吗?”   “哦……”   仇壹抿了口酒,沉默两瞬才说:“既然你不说,我也没法撬开你的嘴逼你说。但不管你在搞什么鬼,义父在谋划什么,你若有性命之虞,偷偷联系我,我一定救你。”   他面色冷峻,但目光沉稳,是一片真心。檀穗心软了,齿关也松了,再次提醒,且这次提醒的话术比先前对花清声说的更明显,“我做了个噩梦,梦到大哥被一个叫‘贾陆’的男人骗到了一个陷阱里,摔得死无全尸!咱们门里好多人都没有了,全变成尸体了!”   他总不能看着这群人死吧!   就算他真的脱离了原著,平安稳妥地活着,等以后听到五花八门死翘翘,可能还是会愧疚一辈子的吧?哪怕这不是他造成的……   仇壹本来想说梦做不得真,但见檀穗神情惊惶眼神赤诚,又想到先前夜鹫误刺摄政王的事情,不由得心里一沉,“我与大哥联系,有消息便告知你。”   “好呀好呀!”檀穗继续埋头吃饭。   来广来楼蹭饭,他肯定不能白来,得多吃点!   此时,另外一间挂着“自安间”的雅间里,如意方窗敞开,四周放着琢冰山和茉莉花篮,中间的花鸟纹圆桌上摆上“如鱼得水”五件套,色香味俱全。   堂倌将托盘上的两只青白釉执壶放下时,崔兰斋说:“替我送一壶给常乐间的黎郎君,就说是好友相赠。”   堂倌应下,带着酒出去,很快又回来说:“常乐间里的两位郎君没有姓黎的。”   崔兰斋抿掉嘴里的嫩鱼肉,“那是我记错了。”   堂倌请示,“小的去替郎君寻一寻?”   崔兰斋说罢了,堂倌便放下执壶,行礼离去。   严素说:“看来小穗有朋友招待。”   崔兰斋笑了笑,搛了几口鱼吃,很快便放下筷子。   严素跟着搁筷,“不喜欢吗?”   “尚可。”崔兰斋说,“你用你的。”   广来楼生意好,京城亦有店铺,他从前是去过的,觉得味道也就那样,不说好不说差,总归和宫里的府里的都一样,没什么新鲜。   但檀穗瞧着是真喜欢,说得这里头的鱼是瑶池的鱼,吃一口能升仙,他闲来无事便来尝尝,可惜和京城的没什么两样。   崔兰斋看着桌上的菜,心想若檀穗在这里,早将它们扫荡干净,吃得自己满嘴油腥、满面红光了。   “是府上的厨子手艺好,还是这里的厨子手艺好?”他问。   “自然是府上的。”严素说,“咱们府上的范老可是五十年老资历的御厨了,如今许多名厨必备的手艺书典还是他写的呢。就说这广来楼,他家的名厨从前声称自己是范老的不记名弟子,不就是要借此立个噱头、把名气打出去吗?”   崔兰斋若有所思,“那个小没见识的要是到了府上,岂不是更要大快朵颐了?”   严素震惊,“您要将檀穗带回去?”   崔兰斋说:“他心怀叵测接近我,那就是我的犯人,我自然是将他带回府狱,而非大理寺狱。”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严素说,“您为何要让府上的御厨给一个犯人做菜吃呢?”   崔兰斋说:“犯人也要吃饭。”   严素说:“也是……”   那种不安的预感真是越来越强烈了啊。 【作者有话说:】 义父:巴拉巴拉老许:——二哥:巴拉巴拉小穗:——鳕鱼:随机探探小妖精是不是在和人私会吧……哦,真的是——鳕鱼:投喂计划已有雏形严素:这不对吧 第14章 断袖 “谁说我的心上人是姑娘?”   檀穗吃饱喝足,和仇壹告别后便独自先行离开,没想到刚溜达过拐角就看见熟面孔,是崔兰斋带着严素从走廊对面拐了出来,两方刚好撞上。   “兰斋阿兄!严二哥!你们也在这里啊!”   崔兰斋等檀穗欢欢喜喜地蹦到跟前来才“嗯”了一声,这小饭桶果然红光满面,大为满足。   檀穗哪晓得姓崔的没口福,还暗暗编排自己,关心道:“你们吃得好吗?”   “尚可。”崔兰斋折身下楼,“早知你也要来,我们便与你一道了,剩一笔雅间的钱。”   崔兰斋可不是惜金的人呐。他先前在崔兰斋面前哭穷,转头就来连锁大食楼的雅间消费,好像不太合理,难不成崔兰斋在点他?檀穗一琢磨,解释说:“今天是我琼州的朋友请我,所以我没邀请你们,下次咱们再一起来呀。”   他趁机邀请,崔兰斋也自然答应。   两人下到大堂,堂倌迎上来殷勤问候,崔兰斋和严素都吝惜言语,只有檀穗搭理他,不仅赞扬食楼的菜品、环境、服务都是一等一的好,还说以后会常来。   他这般样貌好、性情好的人果真是招人喜欢的,崔兰斋瞧见那堂倌脸上的笑都真实洋溢了三分,连连说着吉祥话,欢迎檀郎君多来光顾。   等严素结账回来,三人一道离开了食楼。   “吃得好饱,我们从石桥回去,顺便消消食?”檀穗提议。   崔兰斋没意见,严素自然是一键跟随他的郎君兼情郎。   正是傍晚,停驻的建筑和来往的行人都像是披着一身彩霞织就的丝布,前面桥头那一棵石榴树更是艳上更铺艳色,着火一般。   檀穗眼睛发光,“真漂亮!”   要是有相机就好了,他一定会把眼前这一幕照下来。他有几本特别厚的相册,分了旅游册和日常册,再加上他奶奶手里那本《檀兜兜成长记录》,乃檀家三大宝册……可惜没和他一起过来。   但没关系,檀穗走到石榴树前仰头盯着它,那些相册里的画面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深刻得不能再深刻了。   崔兰斋站在檀穗身后两步外,觉得檀穗在悲伤,但又很快消散了。   檀穗似乎就是很不擅长将自己困在不好情绪中的那种人,除了祖母相关。那天晚上他蜷缩在榻上,真的哭得很伤心。   檀穗退后一步,微微下蹲,两手上抬在脸前,对着树做了个很奇怪的手势,嘴里还“啪擦”一声。   崔兰斋请教,“这是什么仪式?”   “照相呀!”檀穗收回手,笑着转头对他说,“我看到了很美丽、很心动、很想记住的那一幕,于是将它‘啪擦’一下照了下来,记在了心里。”   崔兰斋不大明白,“直接记住不行么?”   “没情趣!”檀穗瞪眼,“这叫仪式感!”   崔兰斋合上折扇,微微抬手,表示受教。檀穗哼了一声,小老爷般大摇大摆地走了。   桥上人来人往,期间檀穗“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脚上趔趄着向后退。结实有力的手掌贴住他的后腰,男人胸膛的温度隔着半寸夏风和两件夏衣,若隐若现,檀穗偏头对上崔兰斋微垂的目光,羞赧又心动地笑了笑。   “慢点走。”崔兰斋轻轻推了下檀穗的后腰,收回手。   檀穗顺势转身和崔兰斋并排往前走,但一听到桥尾巴上有人吆喝着卖蔷薇露,就迫不及待地过去了。   崔兰斋跟上去,“不是消食?”   “这是喝的,不是吃的,而且夏天喝这个清暑化郁。”檀穗自有道理,接过老板递来的竹筒喝了一口,舒服地呼了口气。   崔兰斋示意严素付钱,拐弯往前走。   檀穗追上去,“阿兄要不要喝一口?”   崔兰斋闻言脚步微顿,偏头看去,小骗子羞答答的,睫毛颤动的速度十分的造作。他微微一笑,瞥了眼檀穗放在胸口的竹筒,“就这么喝?”   难不成要他埋头下去,那姿态像什么了。   他要檀穗将竹筒往上举些,并不知晓檀穗一咂摸,就咂摸出一点引|诱的意思,不由惊道:狗男人,还想玩皮杯!   所谓“皮杯”就是以嘴渡酒或是食物,将嘴当作杯子使,非常香艳。檀穗自然不能满足,不好意思地说:“哎呀,还在大街上呢!”   崔兰斋:“?”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檀穗,认为小骗子这招叫欲擒故纵,选择不上当,夺了檀穗手中的竹筒径自走了。   “?”檀穗立刻追上去和崔兰斋缠斗争抢,气势宛如护食的狗崽子,哪还有半点羞答答。   两人闹了一会儿,檀穗偃旗息鼓,抱住崔兰斋的胳膊蹦跶,“还给我还给我!”   崔兰斋请教,“是撒娇还是命令?”   “……”檀穗很屈辱地夹嗓子,“阿兄!”   崔兰斋将竹筒还给他,檀穗一把夺走,喝了一口跳出三步外,立马变了嘴脸,“狗东西!”   严素:“!”   纵然殿下隐藏了身份,檀穗打一来也就是个不拘束的性子,可这还是他头一回听见檀穗如此直白地骂崔兰斋!   殿下……严素小心地瞥向崔兰斋。   崔兰斋微微眯眼,露出个温柔的笑,“没听清呢,过来骂。”   檀穗听不见,扭头溜了。   等将蔷薇露喝完,他单方面的和崔兰斋和好,又凑回去和崔兰斋贴贴,崔兰斋抬扇要打他,他就把扇子抢了过来。   崔兰斋今天拿的是一柄雕漆纸面折扇,檀穗“唰”地开扇,扇面一笔风流行书,龙蛇飞动,只题四个字,“静、照、忘、求。”   他“哟呵”一声,贱兮兮地说:“很有禅意哟!”   “若是小穗,题什么字?”崔兰斋问。   檀穗扇了扇,说:“来财!”   崔兰斋说:“俗。”   檀穗忙对着崔兰斋一阵“招魂”念咒,“小钱钱,不俗不俗,快到哥哥这里来!”   “……”崔兰斋将扇子夺回,“啪”地合上在檀穗脑门敲了一下,“边儿去。”   檀穗捂头惨叫,控诉道:“能不能不要打头!打成傻子你负责吗!”   崔兰斋颇为惊讶,“还需要打吗?”   本来就是个傻子——檀穗听出言外之意,一阵龇牙咧嘴,恨不得对着崔兰斋的腰子捶一拳!   三人走到前面的第一道巷口,正要拐进去,却听见一道女声唤道:“小檀先生!”   檀穗循声看向巷口对着的河岸凉亭,一个丫鬟站在阶上对他招手,余茴从她身后的亭子走出来。   到了面前,余茴说:“小檀先生还记得我吗?”   檀穗说:“余姑娘。”   “李溪桥为难先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是我牵累了你。”余茴欠身赔礼,又说,“若先生不嫌弃,可来我家中做事,挣钱绝对不比外头少,也不必惧怕李溪桥。”   檀穗回了一礼,“是李鹦……李溪桥不讲道理,不关姑娘的事。至于干活的地方,多谢姑娘美意,但不用了,我已经有新的门路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先生往后若有需要,尽管找我。李溪桥自小骄纵,为人蛮憨,他误会我与先生私相授受,但他有一点却想的没错,”余茴说,“我的确对先生很有好感。”   崔兰斋和严素相视一眼,站在一旁静静听戏。   檀穗挠挠头,“那日在画馆,我已经和姑娘说清楚了呀。”   “是说清楚了,可你撒了谎。”余茴说,“那日你同我说你来丰年县是为了追求心上人,你正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她是位温柔漂亮的人,你的眼里心中除了她再没有旁人,要我死心,对不对?”   崔兰斋和严素同时看向檀穗。   檀穗说:“对啊。”   “可我都打听清楚了,你如今的确与人同住,却不是姑娘,而是两位年轻郎君。”余茴看向崔、严二人,“想必就是这二位吧。”   “不错。”檀穗一一介绍,“这位是我阿兄,这位是严二哥。”   余茴见礼,待两人回礼后便说:“既然如此,你就是骗我,你根本没有心上人,那所谓的姑娘只是你编造的 。”   檀穗慢悠悠地说:“谁说我的心上人是姑娘?”   余茴笑了,“你的心上人不是姑娘是什么……”   她突然反应过来,舌头一颤,见檀穗泰然若素,崔、严二人又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好皮囊,不由惊得倒退一步。   檀穗见她悟了,便说:“我当时从头到尾都没说我的心上人是姑娘呀,是余姑娘自己误会了。”   余茴捂住受惊的心口,“谁知你是断袖!”   “断袖咋了?”檀穗说,“我朝又不是没有好男风的。”   “那是少数嘛,谁会听到一个男子说自己有心上人的时候就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断袖啊!”余茴握住丫鬟的细胳膊,撇眼打量崔、严,猜测哪个是檀穗的心上人。   一个是“阿兄”,一个是“严二哥”,听起来应该是后者吧?   檀穗在人前放了大招,既要彻底断绝余茴的心思,又要让崔兰斋明白他心意不改,还想膈应严素,于是很三模三样地往严素那里瞥了一眼。   岂料这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刚好落在余茴眼中,恰好就成了眉眼传情,最终就让余茴确定了谁是檀穗的心上人!   余茴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了,既觉得檀穗和“严二哥”的确很般配,又感慨檀穗的这位阿兄着实开明,竟允许阿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断袖!   檀穗看着姑娘脸上风云变幻,“话已说开,姑娘,告辞。”   他挥挥袖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崔、严二人跟上,余茴扭头,看见那阿兄用折扇敲打檀穗的后脑勺,估计是责备檀穗当众道出断袖之事。檀穗捂着后脑勺仰头和对方说了什么,这下额头也吃了一记敲打。   果真是兄弟相处的样子。   再看那严郎君,他跟在两人身后,掺和不进去,估计是敬重心上人的阿兄,不敢言语,得更谦卑的缘故。   “没想到小檀先生是断袖,真可惜。”丫鬟叹气。   “唉,瞧着也很般配呀。”余茴很快便想开了,毕竟人家都是断袖了,还已经有了喜欢的男子,她再努力也是白费,“只是他二人未必容易。”   丫鬟眨巴眼睛,“怎么说?”   “纵然我朝民风开放,不禁男风话本,断袖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那都是秦楼楚馆或是富贵显赫人家的一时玩乐,但凡要来真的,哪一桩不是翻天的动静?轻则撵出家门,重则祠堂家法将人打得吐血三升,直接打死的都有!”余茴摇头,叹气说,“上明面都难,更不要说嫁娶了。”   丫鬟点点头,“的确如此,可崇帝便立了一位男后呢,说明此事并非不可行。”   “史书的确有载,说圣祖立奚家郎为后,帝后情深,生死相随,同棺长眠。可圣祖是什么人物?十七岁收燕国,二十四岁一统南北,兴我大雍,此等卓世建树,别说是立男后,更惊世骇俗的事情也做得。况且圣祖坐拥山河,权威压人,他要做什么,自然是无人能拦阻的。”   兄弟俩如此模样气度,家族气韵深厚可见一斑,这种人家的郎君想要同外面的男子断袖,只怕非常艰难。   余茴仿佛已经预测到二人被棒打鸳鸯那一幕,不敢细想檀穗那般光彩夺目的郎君面容惨淡时是何等的令人心碎,颇为惆怅地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余姑娘:拆穿你的谎言小穗:踹开我的柜门余姑娘:打开我的格局小穗:挑衅我的情敌余姑娘:我已看透一切鳕鱼&严素:安静扮演角色 第15章 同榻 一见生情,日久钟情?   是日傍晚,残霞如绮,院内气氛恬静。檀穗突地打了个喷嚏,当即放下画笔,警惕地环顾四周。   崔兰斋坐在桌对面擦拭古琴,抬眼对上檀穗狐疑的小眼神,便说:“我是无辜的。”   “不打自招了吧。”檀穗哼哼审问,“俗话说一骂二念,是不是阿兄在心里骂我?”   檀穗嘴里不知有多少“俗话”,大多都是他自己编撰的,崔兰斋懒得辩驳,反问说:“小穗做什么坏事了,我要骂你?”   檀穗被反将一军,心虚地不吭声了,继续埋头作画。   崔兰斋见状说:“哦,不打自招了吧。”   檀穗拿笔在面前鬼画符,“咻咻”地仍在崔兰斋嘴上,“给你禁言!”   对方显然恼羞成怒,要暂避锋芒,崔兰斋也不乘胜追击,怕真将檀穗问得编不上来话,将琴擦拭了便随意地拨弄起来。   耳畔似有徐徐春风、潺潺流水,檀穗心说这渣男真会卖弄勾|引,嘴上却奉承道:“好厉害呀!阿兄,你怎么什么都会?”   “嗯……”崔兰斋尾音微扬,“有一门技艺我就不会。”   檀穗好奇,“什么啊?”   崔兰斋说:“睡觉的时候从榻上滚到地上。”   檀穗想到今天睡午觉的时候自己一翻身滚出了榻,“啪叽”摔在地上的场景,不由老脸一红,嘴巴却很硬,“那是因为榻太小了!”   他奸诈地暗示:“我要是睡床,肯定不会翻下去的。而阿兄要是睡榻,肯定也会翻下去的。”   在别人的地盘蹭吃蹭喝蹭睡蹭住,现下还试图将主人家的床也霸占了,崔兰斋“啧”了一声,打算收拾收拾这个不要脸的。   “好啊。”他欣然答应。   檀穗惊讶地说:“真的吗?”   崔兰斋颔首。   檀穗面露喜色,立刻奉承:“哇,我说外面的光为何突然如此闪耀,原来是阿兄身上的圣光!”   “但。”   檀穗闭嘴了。   “我有伤在身,本就更难入眠,那榻对我来说有些小了,想来更是不舒坦,小穗应当不忍心如此待我吧?”崔兰斋说。   呵呵。   檀穗说:“当然!”   “可我亦不忍心见小穗再摔一次。”崔兰斋叹气,两方都考虑到了,“不如我将里侧的一半床位让给你?”   檀穗:“?”   燕国地图是不是太短了?!   好你个衣冠禽兽,果然早就想睡|我了吧!   臭不要脸!   檀穗在心里咆哮,面上却不好意思地说:“那多不好意思呀,而且要是严二哥知道了……”   “你我同为男子,同榻而眠也不算什么,何况,”崔兰斋微微一笑,“咱们房里的事情,他如何知晓?”   “。”檀穗突然想到一句经典台词: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咯。   他在崔兰斋引人遐|想的注视下心惊,觉得这禽兽肯定是想把他骗上|床再找机会猛地压上来一阵亲亲摸摸最后对他说出那句“我只蹭蹭”的经典台词了!   但他有武艺傍身,崔禽兽未必能真的拿他如何!   现在姓崔的主动提出要更近一步,他得抓住机会!   檀穗狠心正要答应,却见崔兰斋垂了眼,“罢了,小穗既不自在,便是为兄说错话了。”   “别别别,”檀穗忙说,“阿兄好心,我怎可辜负!我没有不自在,我特别自在,特别愿意!”   当夜,崔兰斋从浴房回来的时候,檀穗正跪坐在他的床上摆放凉枕和薄被,他走到床畔,眼神从那薄衣下的腰背往上,滑落到檀穗转过来的脸上。   室内只留着一盏夜灯,昏黄光下,那双眼睛的色泽像浓郁的槐花蜜,不知檀穗在想什么,它们似乎开始慢慢地融化,散发出更甜腻的味道。   两人躺下了。   檀穗将夏被裹出了冬被的盖法,尸体般僵在那儿,崔兰斋欣赏了一番,明知故问:“小穗很紧张么?”   来了来了,簧片正片开始前也是要说些有的没的!   檀穗抿了抿嘴巴,“嗯……我打小就只和我奶奶躺在一张床上过。”   他是真的不自在,嗓音都憋紧了,崔兰斋坏得很,突然侧身直直地看向他,“小穗将我当作哥哥,就不会紧张了。”   “我……”檀穗用两只手的指头揪紧脖子口的被子,仿佛揪着自己的腰带,低声说,“我自然将阿兄当作哥哥,却不是寻常的哥哥,怎能不紧张呢?”   啊啊啊啊啊!   崔兰斋不语,仍然看着檀穗,檀穗眼下心绪不定,更是品不懂那幽深的目光,在片息沉默后不由撇眼偷看。崔兰斋见状轻笑了一声,檀穗心里慌慌地跳起来,忙将眼神撤了回去。   崔兰斋看着檀穗的耳朵和侧脸愈发烧红,颇为愉悦,“我只是不知自己有哪里好,能让小穗喜欢。”   “阿兄风姿出众,温文尔雅,又心地善良,不仅收留我,更对我体贴关怀、宽容照拂,我……”檀穗垂着眼皮,小声说,“我对阿兄,是一见生情,更是日久钟情。”   “小穗活泼开朗,灵动俊俏,阿兄自然也很喜欢,只是,”崔兰斋的声音低了三分,“我的处境,小穗如今也知晓一二,你与我离得太近或许会被我牵累,招致祸患。”   “我有武艺傍身,寻常人伤不到我,我也可以保护阿兄,何况,”檀穗微微侧身,抬眼和崔兰斋对视,“真心喜欢一个人,怜惜心疼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怕被他牵累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软,带着一种纯真的自然和肯定,像风,像水,像一切好听的声音。   这或许是檀穗为数不多的真心话,只是它原本不是为“崔兰斋”准备的,而是对他真正喜欢的人。   “我能遇到小穗,是此生的福分。”崔兰斋伸手刮了下檀穗的脸,察觉到指腹下的脸颊紧绷起来,却没立刻收回,“小穗怕我?”   “我不怕,”檀穗嗅到崔兰斋手上的澡豆香,有点结巴,“只是紧张,我一上阿兄的床,脑子就转不动了。”   他抖落出狼狈的真心话,却好似取悦了崔兰斋,那张俊美得人神共愤的脸露出浅淡的笑意,随后贴近了些,对他说:“阿兄不吃人的。”   太近了,檀穗几乎可以开始数崔兰斋的睫毛,就像小时候躺在床上数一二三四那样,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呆呆地和崔兰斋对视,“哦……”   “哦?”那双眼睛弯了弯,“傻子。”   “诶?”檀穗清醒了点,眼睛一瞪,“怎么突然骂我!”   “没骂你,夸你。”崔兰斋哄他。   “那我也夸夸你,”檀穗反击,“大傻子!”   “这却是在骂我,语气不友善。”崔兰斋掐檀穗的脸,太软太薄,像糯米团,外面人夸得对,檀穗是长得水灵。   檀穗被掐得哼哼,突然伸出手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张嘴就要咬!   崔兰斋眼疾手快地收手,他的力气不容小觑,轻易将檀穗从“蚕蛹”里拽了出来,摔在了他胸口。   柔软的头发墨云似的铺在胸口、脖颈和脸上,崔兰斋微微侧脸躲闪,那头发很快就滑开了,只留下些许痒,和清淡的薄荷香。   檀穗摔得有点懵,抬头和崔兰斋对视了瞬息,默默地缩了回去,重新将自己裹成了蚕蛹。   崔兰斋没有再开口,檀穗也没有,仿佛都突然有了睡意。   檀穗试图感受身旁人的动静,但啥也没感受到,崔兰斋仪态好,睡觉的时候也是,躺平了,一动不动的比死人还要老实。   片晌,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再撑了小会儿,实在没挺住,睡着了。   崔兰斋微微偏头,看见檀穗睡着后无意识地舒展了手脚,睡姿变得霸气起来。精致的小脸搁在竹枕上,像清甜的白茉莉。   刻玉雕琼作小葩,清姿元不受铅华[1]。   崔兰斋突然想到王府里的琼玉小筑,那是座浴池,栽种各种茉莉镶饰为花栏和花柱,中间凿了一方浴池,若檀穗沐浴其中,会不会像那花儿成了精,万分的养眼?真是天然的精魅。   翌日一早,檀穗醒来后下意识地伸懒腰打滚,待滚到一团温热的男性身体上,不由虎躯一震。紧接着,耳畔响起男人的声音:   “小穗说梦话。”   “啊……我说啥了?”檀穗盯着脸下的纯白寝衣发呆,崔兰斋从来注重仪容,交领寝衣系得端正严实,早上起床亦不会露半分胸膛。但隔着薄薄的衣料,那皮|肉下强劲有力的心跳却赤|裸而直白,震得他脸都发麻。   “偶尔奶啊奶啊的叫,偶尔禽兽禽兽的骂,偶尔又哼哼唧唧的,”崔兰斋疑惑,“前者必定是梦见了祖母,可后两者又是为何?”   檀穗:“!”   因为我梦到你半夜兽性大发,突然满眼绿光、滴着哈喇子扑上来把我强×了啊啊啊啊啊!   檀穗不敢直说,更没脸面对自己可能在梦中叫|床的事实,只得装傻,“我不记得梦到啥了!”   好在崔兰斋没追问,只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起床。”   檀穗麻溜地从对方身上爬起来,跪坐在那里打哈欠,突然瞥见崔兰斋腰下,那纯白寝衣下昂昂地突出一大包,不由眼睛一疼,“你你你!”   崔兰斋循着他的目光低头,不知是安静还是呆了一息,才笑了笑,仿佛毫无不自在,“晨间反应罢了,你我同为男子,何须大惊小怪?”   他越平静,便衬得檀穗越轻浮,檀穗在那盈盈笑意下烧了脸,仿佛失态的是自己一般,慌忙逃下床夺门而出。   崔兰斋收回目光,低头淡淡地看了半晌,等它自个儿老实了,才抬手理了理整齐的衣襟,下榻更衣。   他推开榻旁的方窗,晨光拂面,却照出三分阴沉颜色。 【作者有话说:】 晚上——鳕鱼:闲来无事,给小穗上一堂实践入门课小穗:根本……不敢动早上——鳕鱼:小穗:你你你鳕鱼: 第16章 放风 只剩下一间房啦!   天一放晴,巷子里都热闹了不少,偶尔都能听到别家的孩童在外面奔蹿的声响。   崔兰斋用完早膳便在廊上的摇椅上翻书,神情恹恹,不知是没精神还是谁招惹了他。檀穗抱着冰镇椰浆站在鱼缸前晒太阳,偶然瞥见崔兰斋的表情,猜测说:“阿兄是不是觉得吵闹?”   崔兰斋说:“有点儿。”   “哎,民巷自然比不得深宅大院。”檀穗嗦了一口椰浆,嗓子里甜津津的,“咱们这间院子还好,隔壁邻居暂时不在家,对门又没门户,要是前面几户,夜里谁家起来尿尿,隔壁说不准都能听见水声!”   “你夜里起来……”崔兰斋似说不出那两个字,“你起夜时我也能听见。”   檀穗才不羞,以前读书的时候和同学室友坦蛋相见也是有的,“那说明我有力气!”   不对,他突然反应过来,“我在茅房尿尿,你怎么可能听见?你是千里耳吗!”   崔兰斋不以招逗他为耻,还要差遣他,“有力气就把外面的撵走,吵。”   “好嘞,您的金牌打手已就位!”檀穗抱着椰浆汹汹地出去打开了院子,喊一嗓子,“喔诶!”   正在外面玩“老鹰捉小鸡”的孩童们都凑上来,围着他喊“小檀哥哥”。檀穗捏捏这个的脸,摸摸那个的头,其中一个抱着他的腰,往院子里探头,小声说:“那里还有个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在认真看书呢!”檀穗打商量,“哥哥给你们糖,你们去别的地方耍去,行不行?”   其中一个鬼精鬼精的,“给几颗?”   “嘿!”檀穗捏捏他的小圆脸,撂下一句“等着”,很快就拿着一只糖匣子出来,打开展示,“瞧瞧!”   里面是八宝格子,每个格子都装满了不同口味的糖果,包装精美得很。民巷里的孩子们都是寻常人家出身,平日便是有糖吃也都是便宜货,哪里吃过这种,登时都惊呼起来,一个个眼睛亮的赛星星。   檀穗笑眯眯地给他们介绍口味,然后将匣子给其中一个,“这可是崔哥哥买回来的,现在孝敬给你们,你们乖乖的,别打扰他看书。”又嘱咐说,“都分着吃,不要抢,再给你们徐真哥哥留一份。”   徐真是前头徐家的孙子。老徐家只有一对祖孙,老的早上在巷子外头摆摊卖葱油饼,檀穗但凡清晨出门就要去光顾,偶尔还会给崔兰斋捎带一只回来。崔兰斋这人挑嘴,早上少食荤腥,于是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吃俩饼。小的今年十岁,不在乡学读书的时候就跟着奶奶在食楼挣钱,老的洗碗小的跑堂。他年少懂事,是水月巷孩童们的“大哥哥”。   孩子们纷纷答应,簇拥着宝贵的糖匣子跑开了。   檀穗完成任务,却被他们的朝气感染,突然想到先前打算好的一项计划,回院里说:“我们出去放风吧!”   崔兰斋没抬头,“去哪儿?”   “承恩寺!”檀穗到摇椅前鼓动,“我觉得今年特倒霉,想去承恩寺拜拜!”   崔兰斋不信神佛,更不拜神佛,没必要去。他想到今晨的“不庄重”,此时并不想和檀穗出门,可当这个类似于“躲避”的念头一出现,反而又让他产生另一种不悦。   崔兰斋答应了下来。   “好耶!”檀穗兴冲冲地发令,“立刻出发!”   说罢就去寝室拾掇了,不给崔兰斋反悔的机会,但等崔兰斋拿着书跟进来的时候,他又颠颠儿地凑上去,小声说:“严二哥要去吗?”   崔兰斋反问:“你想他去吗?”   “那自然是不想的。”檀穗抬眼瞧着崔兰斋,“可阿兄若半日都舍不得和严二哥分离,我自然不能棒打鸳鸯呀。”   他还在不知死活地撩|拨,崔兰斋恶意地说:“若我和二郎是鸳鸯,小穗又是什么?”   檀穗想了想,微微仰头几乎和崔兰斋贴面,轻声说:“我和阿兄做野鸳鸯,不求同湖相依,只求隔岸相看。”   崔兰斋嗅到他唇间的椰香,抬指在那粉润的唇瓣上摁了一下,仿佛被那拙劣的情|话哄得上了钩,“好,我们不带他。”   檀穗抿了抿有点发麻的唇瓣,心满意足地笑弯了眼睛。   俄顷,野鸳鸯收拾妥帖,要游荡出门了。   檀穗将鼓囊囊的豆绿碎花腰包挎上,戴上一顶既漂亮又遮阳的竹篾顶帷帽,追到廊上给崔兰斋戴上另外一顶,“出门要做好防晒措施!”   他将面前的白纱挂在两侧帽檐,清丽丽的脸满是认真,崔兰斋微微垂首,眼神在这张脸上游移,突然下巴一痒,是檀穗替他系带的指尖从那里轻轻蹭了下。   严素出来时瞧见这一幕,脚步稍顿了顿,等两人分开才上前。   檀穗听见脚步声,假装很自然地往严素那边瞧了一眼,崔兰斋看在眼中,便也很自然地配合“小妖精”,扭头对严素说:“你不必跟着。”   严素闻言明显愣了愣,有那种很不愿意却又不敢为自己争取的迟疑和窘迫,檀穗看在眼里,良心稍感谴责,但职业素养要求他对严素露出个清纯的、暗含挑衅和得意的“小妖精”招牌微笑,紧接着便拉着崔兰斋亲亲密密地出门了。   崔兰斋看在眼中,有点想笑。   出了院子,两人顺着巷子往外走,路上瞧见巷子口的告示墙上贴了新东西,檀穗立马凑上去,一边看一边读道:   “丰年县正堂示仰阖县百姓知悉:今有采花贼哄掳男女,作恶地方,为缉贼以靖地方事,现贴出赏金告示。倘有线索,速报府衙,赏银一两,江湖义士若有能擒贼缉送府衙者,赏银五十两。恶贼张狂,阖县百姓注意门窗,小心出行。”   他读的抑扬顿挫,崔兰斋打趣,“小穗要揭榜?”   “咴!专业的事情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我这种胆小如鼠的良民就不凑热闹了。”   崔兰斋笑而不语,但凡是知晓他身份的人,都会觉得檀穗此人胆大包天,堪为当世铁胆英豪呢。   承恩寺和胜花街一东一西,但都在县里,因此也不算太远,算下来约莫一个多时辰的车程。檀穗和崔兰斋到了最近的车行,租车换马雇车夫,一切准备就绪,便往东郊出发。   天热,檀穗怕晕车,一上车就将车帘挂了起来,又从腰包里掏出两只薄荷薰囊分别挂在两侧窗前。紧接着掏出包里的蒲扇,大爷似的往靠枕上一躺。   但事实证明,物理手段并不能完美防晕车,下车的时候檀穗还是晕了。   崔兰斋戴好帷帽,下车走到路边,檀穗蹲在那儿,眼神都飘忽了。   崔兰斋俯身摸檀穗有点发白的脸,檀穗迟钝地抬眼看他,蔫蔫儿的,“想吐……吐不出来。”   崔兰斋说:“非要出来受罪。”   檀穗哭丧着脸,“马车太晃了!”   崔兰斋放眼一瞧,四周道路上除了暂停的马车,还有许多小摊,大多是卖首饰、符篆、平安佩等寺庙周围常卖之物,或是蒲扇、饮子等消暑用品。   檀穗面前的白色薄靴一转弯,消失了,他没力气看它去哪儿,但它很快又回来了,紧接着,一杯紫色的饮子出现在他面前。   “哇!”檀穗忙伸手接过。   “此处没有五苓散,喝葡萄酪吧,好歹能清热解暑。”崔兰斋俯身替檀穗打扇。   檀穗喝了一口,喉咙一咕嘟,“好喝!”   崔兰斋将他拎起来,“站着喝,蹲久了更晕。”   檀穗站在崔兰斋面前,抱着竹筒咕嘟两口,抿抿嘴巴,傻笑着说:“能不能再来一筒!”   崔兰斋说:“我直接把摊买下来给你好不好?”   檀穗怪认真的,“那肯定喝不下吧,而且回去还得扛着摊,多麻烦啊。”   崔兰斋合扇在檀穗脑门敲了一下,檀穗惨叫一声,嘟嘟囔囔地跟着他往前走,很快又得到一筒葡萄酪。   先前梅雨,承恩寺也清净许久,待一放晴,又是香火旺盛。这两日尤其热闹。承恩寺每月初五都会举办交易集市,很多本地、外地的商贩都会来此地买卖,称得上丰年县每月最热闹的日子。距离远的大多会提前到达承恩寺附近住宿。   檀穗和崔兰斋商议找个地方住一晚,明日再回。   崔兰斋似笑非笑,“原是诓我来逛集的?”   檀穗嘿嘿一笑,“我是看阿兄在院子里闷得慌,带你出来嗅嗅新鲜空气呢,不用夸我,我就是这么贴心!”   崔兰斋作势要敲他脑袋,檀穗忙仰起一张脸,傻笑着求饶。但崔兰斋铁石心肠,还是给了他一下,檀穗抱着对人性的失望,嘀嘀咕咕地走开了。   既然人不少,必得要先把住宿的事情安排妥当,檀穗打听了一圈,拉着崔兰斋去了寺后面的水云小筑,据说是附近最好的一家客栈。   他没钱也不肯亏待自己,崔兰斋有钱,自然开口就要两间最好的上房,不料掌柜的歉然道:“上房只剩一间了。”   来了来了,影视剧经典的一幕——《小情侣出门在外入住酒店却只剩最后一间房》   檀穗清了清嗓子,勉为其难地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挤一挤吧!   话没出口,崔兰斋已经无奈地看向他,“只能委屈小穗住稍次一点的房间了。”   檀穗哪里愿意,“凭什么!”掏出钱袋往柜台上一放,“我也有钱!”   崔兰斋将自己的月白兰花纹钱袋放在檀穗的豆绿茉莉花纹钱袋旁,示意檀穗瞧一瞧二者天差地别的分量。   万恶的有钱人!   檀穗败了,败得很轻易,败得很彻底。但他不甘心,骨头很灵活地弯曲,一把抱住崔兰斋的胳膊,挤出个可爱的笑,“阿兄!阿兄阿兄,我们一起住吧,我给你端茶倒水!”   崔兰斋拆穿,“怕是端着端着,我的床就被你霸占了去吧?”   “诶!”檀穗不赞成,“这位郎君,请注意言辞,休得污蔑小生。”   崔兰斋哼笑,正要说话,便有一道男声插|进来——   “一间上房!”   听着耳熟,檀穗扭头看一眼,被打扮得富贵闪闪的李溪桥晃了下眼。对方倨傲地瞥他一眼,似乎在说:穷B闪开。   掌柜的为难地说:“郎君,最后一间上房已经被这两位郎君定下了。”   李溪桥哪里懂先来后到的道理,拿出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搁,意思不言而喻。   掌柜见状赔笑,“本店房间明码标价,先订先得,若是坏了规矩,我这生意不好做啊,还请郎君体谅。”   李溪桥哪里肯听,“你知道我是谁吗?”   “哎呀!你知道你拒绝的是谁的钱吗?”檀穗一拍柜台,狐假虎威地一斜眼,“是咱们丰年县最尊贵、最有派头、天王老子来了都得退避三分的——李天神的钱!”   李溪桥再憨也听出味道了,“你个小白脸,阴阳怪气什么呢!”   “哪有?”檀穗娇娇柔柔地往崔兰斋身后一缩,“我夸你,你还生气,少爷就是难哄呀。”   “你!”李溪桥指着檀穗上前,被崔兰斋合扇打在手上,霎时疼得缩了回去。他张嘴就要骂,被崔兰斋淡淡地瞧了一眼,就骂不出声了。   眼见两方谁都不肯相让,掌柜暗道麻烦,这时,一个短衣长裤的汉子打帘进来,笑着说:“既如此,不如便宜了我?”   檀穗循声从崔兰斋背后歪头看去,认出来人竟是那日上门查询他们身份的那个衙役大哥。 【作者有话说:】 小穗:涉及待遇,分毫必争鳕鱼:不语,只是展示钱包穆春:我来给老板抢房间 第17章 消失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片晌,檀穗站在清雅宽敞的上房内,如在梦中,“大哥,你这是?”   崔兰斋站在檀穗身旁,瞧了眼穆春,意思很简单:自己编。   穆春对檀穗爽朗一笑,“我去碎雨小院办差那日不巧中暑,多得小郎君照顾,今日就当道谢了。”   “那有什么的,大哥实在太客气了。”檀穗感慨此人爽快大方,却也有些疑惑,“只是大哥在县衙做事,不怕那李鹦鹉认出你吗?”   一个县衙的捕快敢和县尊家里的堂公子抢房间,说不过去。   崔兰斋走到前头的圆桌旁落座,示意两人都坐,“我瞧郎君英武不凡,不似寻常衙役。”   檀穗没吱声,跟着在崔兰斋身后的位置坐下,好奇地打量汉子。   穆春也跟着落座,顺着话茬说:“崔郎君是明眼人,我的确不是县衙的人。”   他不敢和上官对视,撇眼看向檀穗,“不瞒二位,我是公门中人,此行从北方下来抓捕逃犯,先前那一出是怕打草惊蛇。”   檀穗了然,碎雨小院都是外乡人,被优先怀疑也是情理之中。他很有眼力见地说:“官差大哥你放心,我们不会多说的。”   “我自然相信两位。”穆春和气地说,“相逢便是有缘,小郎君叫我贾木就好。”   他说了是哪两个字,檀穗记下,说:“不敢直呼尊名,如果大哥不嫌弃,我就叫你贾大哥,你随便怎么叫我都行。”   穆春应下。   檀穗说:“贾大哥是追着逃犯来的吗?”   穆春说:“那逃犯酷喜美色,男女不忌,明日承恩寺人来人往,我怕他趁机作乱,便来看看。”   “哦……”檀穗联想到在巷子口看到的告示,忙向穆春求证,待对方点头,不由愤然说,“可恶的淫|贼,怎么这么难抓!”   穆春道出难处,“此人虽不是一等一的身手,却擅易容模仿,外貌形容千变万化。”   檀穗闻言略微思忖,脑子里突然出现四个字:百面郎君。   穆春眼尖,“莫非小穗知道此人?”   崔兰斋听檀穗傻傻一笑,澄清说:“没有没有,这等凶险的人物,我上哪儿知道去啊?”   “也是。”穆春没追问,只叮嘱两人稍加注意,不是他故意吓唬人,檀穗这般模样的最对百面郎君的胃口。   檀穗听了面色戚戚,忙说:“多谢提醒!”   穆春寒暄两句,便起身告辞了,檀穗将人送到门外,心不在焉地回去了。   崔兰斋见状说:“怕了?”   檀穗坦诚点头,崔兰斋安抚说:“人未必会出现,咱们稍微长个心眼就好,总归我们是两人同行。”   檀穗心说你一个病秧子,我也靠你不住啊,嘴上却很领情,“有阿兄在,我不怕!有我在,阿兄也不怕!”   在房间内休息片晌,檀穗拉着崔兰斋出门觅食,素面等物留着明日去寺里吃吧,今天的晚饭,檀穗跟随心意选择了一家小菜馆。   在角落的二人桌落座,檀穗打量食单,眼神贪婪,崔兰斋适当地提醒,“手伤未愈,吃清淡些。”   檀穗挠挠头,最多克制三分,点了葱醋鸡、糖醋小排、翡翠白玉汤、脆拌春卷这两荤两素,要了一盅清粥。   崔兰斋没有添的,最后吃了七分饱,和檀穗一道将餐盘清干净了。   回去的路上撞见李溪桥追着一女子,檀穗认出那是余茴,忙拉着崔兰斋的胳膊绕开了,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白日那小半天的路程对檀穗来说已经算舟车劳顿,回去沐浴洗漱后很快困倦上头,也忘记和崔兰斋抢床,往榻上一躺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崔兰斋看着榻上的“躺尸”,目光从那小半截白皙平坦的小腹上滑上去,上去将檀穗的衣摆往下扯了扯,抖开叠在一旁的薄毯盖在檀穗身上,转身熄了灯。   翌日一大早,承恩寺便出奇地热闹了。   檀穗捧着豆乳入寺,一路穿行所见,珍禽异兽、鲜腌食物等都在寺外,文房墨宝、针织饰品、日常杂货等一路往寺内摆放,种类极多。先不买,他将垃圾扔在路上的垃圾筐里,拉着崔兰斋拾级而上。   崔兰斋在大殿外停步,檀穗领了香,入殿在其中一只蒲团上跪下,仰视宝相庄严的金身大佛虔诚三拜。   崔兰斋的目光在那轻薄的背脊和挺翘的圆臀间来回打量,隐约觉得檀穗好似胖了些。   少年郎本就单薄,便是稍微圆润些也难看出来,檀穗紧接着起身转过来,小脸迎着光,熠熠生辉,初见时的疲惫和倦色确实真切地消失了。   檀穗万万想不到崔兰斋会在佛门重地打量他的屁股,出来后在殿门外捐了香火钱,又摇了根签,拿起来一看,写的是一句: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1]”   檀穗读了一遍,扭头见解签的队伍排了老长,便拿着签走回崔兰斋身旁。崔兰斋的目光落在他手中,他不好掩藏,便拿开崔兰斋看。   “春花秋月,四 时风光,各有其妙。”崔兰斋说,“这是要小穗随遇而安,自得其乐的意思。”   檀穗莞尔,“我也是这么解的。”   崔兰斋观他神情松快,猜测这签是“灵”了,又听檀穗催他,“阿兄不去拜一拜吗?来都来了。”   崔兰斋敷衍,“腰疼,拜不下去。”   檀穗信以为真,宽慰道:“没关系,我替阿兄拜过了!但我不知道阿兄的籍贯,只能告诉菩萨佛陀,我是替琼州丰年县胜花街水月巷碎雨小院的崔兰斋拜的。”   那白拜了,“崔兰斋”只存在于他编造的谎言里。崔兰斋伸手捏捏檀穗的耳朵,很感谢似的,“小穗有心了。”   檀穗嘿笑,拉着崔兰斋往下去,要逛集市。   自从他穿到这里,逛街逛了不少,但逛集还是头一回,檀穗兴味盎然。这里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一车接着一车,看得他眼花缭乱,都挑不过来,人也很多,比肩接踵的,甚至有番邦商贩来往其中。   檀穗四处张望,挑了几样小玩意儿,买了花鸟刺绣的布袋子装上,已经将崔兰斋抛于脑后,直到看见一把色彩惊艳的花鸟画檀香扇,回头问崔兰斋喜不喜欢,这才发现崔兰斋不在身旁。   檀穗放眼望去,不同的人脸来回闯入眼帘,却没崔兰斋的身影。他忙回头问摊主,那摊主伸手一指,“那位郎君先前突然往那方去了,可能是去更衣。”   崔兰斋如果真的要去茅房,也该和他说一声啊,檀穗眼皮一跳,忙结了账,拎着一包东西往摊主指的方向去了。   檀穗穿过集市线,看到前面有一座玲珑塔,四周围着殿宇禅房,便上去找了几个师傅询问,但没人瞧见崔兰斋,倒是一旁有个打着赤膊卖糖的汉子听见他的描述,上来说:“可是一位穿着浅色薄纱大袖衫的郎君?”   檀穗说:“是霜色!”   “反正就是泛蓝的颜色嘛!”那汉子粗声粗气地说,“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   “没错没错!”   “先前我看见他往里头去了。”汉子往前面一指。   檀穗连忙道谢,快步继续往里头追去。   崔兰斋对求神拜佛和逛集都兴致缺缺,没道理突然一声不吭地就自己去逛寺庙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想到崔兰斋家里的情况,不禁猜测是不是崔兰斋那凶悍的兄嫂又派人来捅独自在外的弟弟了!   檀穗一路急行,越走人越少,似乎已经走出主寺的范围,前面是一片密林,隐约可见塔楼的轮廓。他停下脚步,冲里头喊一嗓子:“阿兄!”   嘹亮的嗓音荡开,无人回应。   虽然不是晚上,但一个人在林中穿行,檀穗还是有点怕。可转念一想,万一崔兰斋真的在里面,岂不是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檀穗踌躇一二,还是进去了。   走出一射之地,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男人,长得清秀白皙,他陡一看见檀穗,眼神一亮,见檀穗神情匆忙,便立刻上来询问。   檀穗道出缘由,对方听罢,伸手指向后头那座塔楼,“那位郎君应该是往那里去了。”   檀穗问:“敢问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灵飞塔,亦是一座骨灰楼,里面都是些无人收尸下葬的可怜人的骨灰,外面的人做善事,将它们暂放在塔里,承恩寺的师傅们便会择日举行法事,超度他们……”   男人说话时悄无声息地走到檀穗身后,檀穗闻到一股甜腻的花香,浑身都炸了毛,因为那是木犀香!   早些年江湖上有一则传闻,说百面郎君曾经装清纯白莲花哄骗了一个穷书生,对方姓名特别,就叫木樨。两人浪迹天涯,倒是恩爱,直到木樨发觉百面郎君是哄骗他的,一时大怒,决心要离了他,此举激怒了百面郎君,百面郎君便将其囚|禁了起来,多翻强辱。   木樨不堪受辱,一日趁百面郎君不在,竟咬舌自尽了,自此,本就是个坏胚子的百面郎君便在黑化变|态的道路上狂奔不返。   “啊,”百面郎君嗅了嗅檀穗身上的味道,“美人儿,你好香啊。” 【作者有话说:】 小穗:阿兄,阿兄,你要去哪里啊?【1】宋·无门惠开《颂平常心是道》 第18章 听话 崔兰斋到底是谁?   男人的手轻轻搭放在他肩上时,檀穗动作比脑子快,猛地伸手擒锁,扭身抬腿踹在男人胸口!   百面郎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踹飞出去,摔在了三步外的地方。他捂着胸口咳嗽两声,略显狼狈地站起来,看檀穗的眼神一瞬从惊艳变作了痴迷,“呀,还是个小辣椒!”   脾气越大,玩起来越爽,他就喜欢凶的!   檀穗绷着脸,嫌恶地说:“出门前能不能洗个澡,你浑身骚|味,臭死了!”   男人嗅了嗅胳膊,“不臭啊,所谓木樨,最是清雅芬芳。”又对檀穗笑,“但确实没有檀小郎君香气喷鼻,让我恨不得——”   他猛地欺身压上,想亲檀穗的脸,檀穗吓得倒退好几步,冷声呵停,“你认识我?!”   “傻孩子,我就是冲你来的啊!”百面郎君幽幽叹气,“但你身旁那崔郎君阴魂不散,着实烦人,害得咱们耽搁了许多时辰才相见。”   檀穗闻言忙说:“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什么叫我把他弄到哪儿去了?”百面郎君好似听到了笑话,“光天化日,我能把你的崔郎君从你身旁弄到哪儿去呢?”   他恶意地说:“明明是他主动抛下你,是他把你送给我的啊。”   檀穗懒得听他的鬼话,抬脚就要走。   “你不信他会做出这样无情的事?”   檀穗怒骂:“我单纯地不相信你这种下三滥的贱|货!”   “我是贱货!”百面郎君高兴地笑起来,围着檀穗转圈圈,贱兮兮地挑拨,“可他又是什么好货?哦,我忘了,你们才认识不久,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他告诉你他姓崔,是个北方镖商对不对?”   檀穗心里一跳,脚步微停,百面郎君见状哈哈大笑,“果然,你也怀疑了!北方镖商,他哪里像个镖商!你去把北方的镖商都拎出来,问问他们哪家敢认他做儿子!我告诉你,等你知道他是谁,你就会相信,他那样冷酷残忍的人是完全不会怜惜你、在意你的。你这条小命,在他眼中贱如蝼蚁。”   檀穗冷笑,“就算崔兰斋不是崔兰斋,也不会比你这种奸|淫掳掠、戕害无辜的恶人更坏!”   “傻,真傻,”百面郎君啧啧作声,对檀穗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我偷偷告诉你他是谁啊。”   檀穗懒得搭理这老傻子,掠身过去就走。   “他姓——”百面郎君隐约读出一个音,一道利器破空而来,从檀穗脸旁擦过,檀穗只听得“咕嘟”两声,身后便再无动静了。   他僵硬地偏头,百面郎君倒在血泊中,被弩箭穿喉而死。   民间是禁止打造弓弩的,哪怕有人冒着丢脑袋的风险私造,也不会造得这般精巧。玄铁箭手掌长短,雕翎薄而顺,分明出自公门制式。   “小穗!”   熟悉的嗓音响起,檀穗惊然回神,回头看见崔兰斋和贾木快步赶来,贾木手中正拿着一把精巧的袖弩。   崔兰斋快步走到檀穗面前,见他面色苍白,微微蹙眉,“还好吗?”   “……你去哪儿了?”檀穗嗅到一股血味,但分不清是崔兰斋身上的,还是从百面郎君身上飘来的,他没心思询问确认,只觉得一阵恶心。   崔兰斋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静了半瞬,用更加柔和的语气说:“先前在集市上看见了家中侄儿,我心下惊诧,便追了上去,半路惊觉不对,回来却找不到你,只得一路寻找,这才到了这里。”   穆春检查完尸身,起身说:“百面郎君擅易容,许是故意引诱两位分开,好向小穗下手。”   檀穗迟疑道:“可是有人看见阿兄先我一步往这里来了,我才找过来的。”   “多半是百面郎君故意找人替你‘指路’。”穆春说。   崔兰斋见檀穗状况不对,瞥了眼地上的尸体,伸手将檀穗往怀里揽了揽,对穆春说:“小穗受了惊吓,不好久留,我们先行告辞。”   穆春隐约察觉到上官的不悦,忙说:“我送两位。”   崔兰斋语气冷淡,“不敢劳烦,阁下处理公差为先。”   檀穗被揽着往外去,眼神落在崔兰斋右手袖口,那里有一点,只有一丁点殷红血迹,但谁让崔兰斋穿的霜色衣裳,又偏偏是个喜洁的人呢?   崔兰斋去做什么了啊?   待走出一段,檀穗才像是回过神来,小声说:“我们回去吧。”   “……好。”   回去的路上偶尔还是一阵颠簸,檀穗却没撒娇求哄,也没叫唤抱怨,只抱着靠枕趴在窗上,神情怔忪。如此心不在焉地回到碎雨小院,夜里竟发起了高热。   崔兰斋将手从檀穗额头拿开,“唤医卫来。”   严素在外间应声。   很快,医卫背着药箱快步进来替檀穗把脉,说是受惊心悸的缘故。出门在外,各类药都备了一些,医卫拿了药丸要喂给檀穗,但檀穗嘴唇紧闭,昏昏沉沉的时候也很抗拒吃药。   医卫没敢强喂,犯了难。   崔兰斋说:“拿温水化开。”   医卫应声去了,崔兰斋在榻旁坐下,伸手将檀穗捞起来枕在自己怀里。檀穗眉间轻蹙,含糊地呻|吟了一声,崔兰斋低头瞧他,摸到他后颈的汗。   医卫回来瞧见这一幕,端水的手颤了颤。他将小碗呈给崔兰斋,崔兰斋一手接过,一手按住檀穗的脑侧,说:“把药喝了,很快便会好。”   檀穗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都提不起力气,他隐约听见崔兰斋的声音,却睁不开眼睛。药从嘴上溜进来的时候,他恶心得想吐,但有人掐着他的脸,不许他吐。   那人没松手,语气却很温和,“乖乖咽下去,给你糖吃。”   檀穗信以为真,不甘不愿地咽了药水,却没等来糖吃,不知不觉地在药效下彻底昏睡了过去。   崔兰斋这才将檀穗放平,掩好薄被,看了两眼,从榻旁起来。   严素进来时见崔兰斋面色寡淡,斟酌着说:“听说百面郎君是被穿喉而死,他许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没惊住吓。”   崔兰斋没说话。   严素垂眸,说:“穆春在隔壁。”   “你们照看他。”崔兰斋折身去了隔壁寝室。   穆春见到他便屈膝告罪道:“今日是下官莽撞。那百面郎君不仅认出了您,竟还知晓天子容貌,合该细细审问出个结果,可……下官有错,请殿下责罚。”   他怕此人抖落出殿下的身份,坏了殿下的事,情急之下只得下手,但如今人被他灭了口,关上了嘴巴,再不能审问了,亦是重责。   “我倒还说得过去,但陛下不比我常在外走动,自出生便在宫中。如今一个江湖中人不仅知晓天子容貌,还能模仿出六七分。”崔兰斋淡声说。   穆春闻言便知崔兰斋这是不怪罪的意思,当即磕头谢恩,起身说:“知晓天子容貌的,要么是能面谒天子的朝臣,要么便是天子身旁的宫中人,范围不大,可真要精准地点出那个人来,却是不易。”   这是天大的隐患。   “百面郎君化作天子容貌引我前去,却不与埋伏好的杀手同时行动,而是独自去找了檀穗,是他相中檀穗、无法克制的缘故,但也能说明他们两方之间来往规则松散,亦或百面郎君并非他们的人,只是临时合作。”崔兰斋转了转戒指,“你要往京中递个话。”   “请殿下示下。”   “旁的都不要紧,天子安危不得有失。天子身旁的旧人,让他们细细地再筛查一遍,要确认不疑。”崔兰斋说,“新人必得要过我的眼,至于旁的人,不管是天子的谁,敢擅自往御前支派的,一律驳回。敢耍心眼擅自往御前凑的,直接处死。”   穆春听出“旁的人”是谁,忙说:“下官记下了,今夜便飞书传令……檀小郎君还好吗?”   崔兰斋似笑非笑,“你关心他?”   穆春说:“若下官不想,檀小郎君不必与百面郎君相见,他因此受惊,下官自然有责任。”   百面郎君的口碑就在那里,但凡他看见檀穗,必定如获至宝。穆春从雍京追到琼州,已经费了不少心思和精力,便想着借檀穗引蛇出洞,就在此地将百面郎君处置了,因此今日看着檀穗被一路引|诱过去,却没现身阻止。   他们这样的人,利用谁鲜少觉得亏欠,遑论一个心思叵测的小骗子,只是他没想到檀穗那般不惊吓,更要紧的,是崔兰斋态度不明,令人不安。   崔兰斋静了小会儿,看模样是在发呆,好在他最终什么都没说,穆春暗暗松了口气,行礼退下了。   崔兰斋回到檀穗身旁,吩咐说:“都去吧,把灯熄了。”   室内很快只留下一盏夜灯,放在榻旁的小几上,昏黄烛光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檀穗,那张脸似搁在巾帕上的暖玉,眼皮上的桃花小痣都变作了暖色。   崔兰斋伸手替檀穗掖被角,指尖隐约触碰到檀穗的下巴,目光也突然跟着一停。   这只手今日才杀过人,若这被死人吓得高烧昏沉的人知晓,会不会嫌恶地打开他的手,立刻离他远远的呢?   崔兰斋饶有兴趣地猜测,在榻旁坐了大半夜,直到檀穗迷迷糊糊地嘟囔起来,他睁开眼,俯身贴近,“嗯?”   “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檀穗蹙眉,眼皮下眼珠子动了动,却睁不开眼,含糊地抱怨,“黏糊……臭臭的……”   崔兰斋闻言微微偏头,在檀穗颈间嗅了嗅,说:“不臭。”   檀穗不知在和谁发脾气,“就臭……臭的。”   崔兰斋将檀穗搂腰捞起来,让他趴在自己怀里,哄着说:“那怎么办呢?”   檀穗没力气,乖乖地任他操纵,迟钝地呆了会儿才说:“脱掉……”   崔兰斋为难地说:“不好。”   檀穗生气地催促,“听话!听话!”   “好。”崔兰斋依从地解开檀穗的衣带,“阿兄听话。” 【作者有话说:】 小穗:此人怕热,讨厌出汗,偶尔半夜起床想去洗澡,但懒得烧水。鳕鱼:此人是正人君子,但不想当正人君子的时候就是非人禽兽。——此书下章入v,届时三更合一。此书没有存稿,此作者每天现炒,所以明天休息一天攒v章,周三凌晨更新~话又说回来,如果此作者明天手速超常呢——预收还是想写古耽(嗯……古耽是我的白月光)刚想好元素和cp人设,元素大概有团宠,青梅竹马哥弟,甜爽等,人设大概是天之骄子|咸鱼纨绔|纯欲美人受&铁血冷酷|腹黑阴湿|封建帝王攻(这对少年夫夫在前面某章已经出场了,并被敏锐的小天使嗅到了端倪)二编:预收《大雍第一纨绔》【娇纵金贵|咸鱼纨绔|纯欲美人受&;铁血冷酷|腹黑暴戾|阴湿帝王攻】#年上#团宠#甜文#青梅竹马#暗恋等等一本轻松甜爽向大杂烩古耽文,欢迎小天使们移驾专栏戳戳呀 ~ 第19章 养病 崔兰斋给的   半夜, 崔兰斋打开寝室的门,去厨房烧水。   隐在暗处当值守夜的两个亲卫只觉得见了鬼,隔着夜幕和对方大眼瞪小眼, 旋即立刻隔空猜拳, 赢的那个继续守夜,输的那个则快步跟入厨房,诚惶诚恐地说:“属下来!”   崔兰斋示意他烧火, 将半壶水放在炉子上,等待期间去隔壁拿了盥洗盆,装了半盆冷水端到内室的榻旁摆好, 最后去了衣柜前。   衣柜角落里挂着几身鲜艳的衣裳, 尺寸略小些, 是檀穗为自己霸占的小衣柜, 它们和崔兰斋的衣裳泾渭分明,却又的的确确挂在同一座衣柜里。崔兰斋拿出一套干净的寝衣,折身叠放在榻旁。   檀穗睡容恬淡, 但眉间隐隐打褶,崔兰斋看了看,俯身拿指腹揉按, 直到檀穗无意识地“啧”了一声, 他遭了嫌弃, 施施然地收回手,出去了。   半壶水烧得很快,崔兰斋从亲卫手中接过冒着热烟的水壶径自回到寝室, 意思很明显,不必跟着。   亲卫悄然退场,回到岗位继续守夜, 只是眼神不禁往寝室撇了撇,若不是檀穗今夜高热昏睡,没那心思力气,否则半夜烧水这样的事情着实令人遐想!   崔兰斋试过水温,拿手帕擦干净手,将檀穗抄起来。檀穗软趴趴地往他怀里一倒,胸前的衣带先前已经被解开了,薄料子半敞着,很快就落在榻上。   檀穗肤白而润,唯独右大臂上有一块状若蝴蝶的浅褐色胎记,此时像是淋了一场夏雨,浑身都是燥热的湿气。   他总是不庄重、不拘束,让崔兰斋早已将他全身看了大半,此时困在昏沉睡意中,更是毫无羞赧,任凭打量。崔兰斋搅了一方温热的帕子,宛如擦拭一尊漂亮的玉像般,慢条斯理、细致轻柔地擦拭他的每一寸肌肤。   俄顷,崔兰斋扔了帕子,拿起干净的寝衣给檀穗穿上。竹榻先前被檀穗身上的汗洇湿了一片,崔兰斋便将他抄抱起来,宛如抱一个孩子般走到床前。   檀穗霸占了床,崔兰斋在书房坐到了天明,两不相扰,静至天明。   檀穗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崔兰斋的床上,对面的方窗开着半扇,外头的太阳照得室内也暖洋洋的。但他身上软得很,不想起来。   崔兰斋从外间进来,坐在床畔瞧他,檀穗任他打量,眼睛咕噜转了两圈,说:“咋啦?”   崔兰斋开门见山,“我以为小穗不想理我了。”   檀穗轻轻揪着被沿,“阿兄又没有对不起我,我怎么会不理阿兄?”   他病了一场,嗓子发哑,听着可怜见的,崔兰斋温声说:“昨日是我丢下了你,害你被那淫|贼恐吓。”   那时他没有想到,檀穗会从兴味中抽身,急急忙忙地去找他,胆子那么小,往林子里冲撞什么呢?   “不关阿兄的事。”檀穗摇摇头,的确没有怪罪崔兰斋的意思,“百面郎君就是冲着我来的,必定会想办法引走阿兄,让我单独行动,方便他下手。只是……”   他犹豫地问:“阿兄的侄儿是怎么回事啊?”   “是百面郎君易容成小侄的模样,调虎离山,好趁机哄你上当。”崔兰斋解释。   檀穗疑惑道:“他怎么会知道阿兄的侄儿长什么样呢?你们以前有过节吗?”   崔兰斋摇头,说:“他不仅知道小侄的模样,还知晓我的身份,必定是有人告知于他。他的确是冲着你来的,可与他同行的人却是冲着我来的。”   檀穗又想到昨日闻到的那股血味,面皮僵了僵,一时没说话。   崔兰斋就这么看着他,不催促,目光温和沉静,仿佛他接下来要问什么都可以。于是他抿了抿唇,还是小声说:“阿兄昨日去做什么了?”   “杀人。”   两个字,崔兰斋说得好平淡。   檀穗揪紧被子看着崔兰斋,实在想象不出来对方杀人的模样。   崔兰斋问:“小穗这下更怕我了,是不是?”   檀穗答不上来。   崔兰斋垂了垂眼,语气放低,“我这样的出身,天生便是干净不了的。我不杀人,人便杀我,孰强孰弱,孰生孰死。”   檀穗想到他的原生家庭,能理解他的解释,可昨天百面郎君死前说的那个字,纵然匆匆间读音含糊,可他还是听见了,分明是声母“x”的字,反正和“崔”搭不上关系!   崔兰斋不是崔兰斋,是个比“北方镖商”有来头许多的人物……那会是官家子弟吗?   檀穗没问,心思却写在脸上,崔兰斋见状笑了笑,鼓励道:“小穗问,阿兄便答你。”   檀穗摇头如拨浪鼓,害怕地说:“我问了,你会不会灭我的口?”   崔兰斋笑起来,是那种很好看的笑,带着纵容的意思。檀穗被惑得脸颊微热,嘴巴一秃噜就张开了,“百面郎君说阿兄不是北方镖商。”   “小穗信他?”   “你不要哄我了,”檀穗捶腿,“你说了我问你就答的!”   “好好好。”崔兰斋微微抬手求饶,而后说,“的确不是。”   檀穗不禁说:“你家是当官的吗!”   崔兰斋微微颔首。   檀穗吓得倒回床上,崔兰斋果真是官家子弟!   他哄骗了一个官家子弟,等崔兰斋知道真相,会不会恼羞成怒地动用一切关系把他抓回来狠狠报复?!   檀穗喉结滚动,小声说:“几、几品官啊?”   崔兰斋知晓檀穗已然怀疑他有来头,这个官职不能说大,但也不能说得太小,稍一思忖,“六品。”   有哪些官是六品呢?檀穗试图转动本就昏沉的脑子,原主对外面的事情不太了解,对朝堂官制更是毫无涉猎,他暂时对不上号,心都飘着不敢落定。   崔兰斋见状微微俯身凑近,很好商量的,“小穗若是好奇,我可以偷偷告诉你,但你保证守口如瓶。”   檀穗睁着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诚恳地点头,“嗯嗯!”   崔兰斋摸摸檀穗柔软的脸,捏住下巴轻轻一转,与他耳语道:“实不相瞒,家父乃恩州通判。”   通判!檀穗大概知道,这个官说起来是知州的副手,但却可以和知州相互掣肘,对州内官员包括知州有监察之权,可便宜密疏奏报朝廷,大多都是朝廷指派过去的可信之人。   这可不是个芝麻官,他真是招惹到麻烦了!   檀穗吓得裹紧被子,在崔兰斋的注视下大气都不敢喘,可转念一想,恩州通判,那势力都在恩州范围,他完成任务后是要在南方定居的,南北相去偌远,应该挨不着吧?   再怎么说,和摄政王比起来,恩州通判之子的威慑力算什么!   檀穗不断地给自己加油打气,心中的退却之意渐渐消弱,但还是想着要找个机会请仇壹帮他去确认一下崔兰斋说的话。   崔兰斋见檀穗像个小虾米,问道:“我骗了你,小穗生我的气吗?”   檀穗摇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出门在外,寻常人都不敢露富,更别说阿兄这样的官家子弟了。隐瞒身份,便宜行事,也是怕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吧。”   更何况真心才能换真心,他没资格生崔兰斋的气。   “小穗当真是个可心人。”崔兰斋将被子往下扯了扯,让檀穗的脸全都露出来,轻声说,“阿兄的确有诸多隐瞒的地方,但小穗不必在意,在这里,我只是崔兰斋,不是别的什么人。”   檀穗“嗯”了一声,崔兰斋觉得他乖,便捏捏他的脸,说:“睡了一宿,饿不饿?厨房里温着饭食,起来洗漱用饭吧。”   檀穗“诶”了一声,撑床爬起来,他掀开被子,看见自己穿的裤子和寝衣,猛地顿住了。   崔兰斋见状说:“昨夜你发了很多汗,将竹榻都洇湿了,我便替你擦洗身子,换了身寝衣。”   擦、擦洗?檀穗惊吓地瞪大眼睛,那不是把他看光了?等等,崔兰斋这个禽|兽有没有水煎他啊!   檀穗不安地细细感受,确认身上除了乏力好像没别的痛楚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崔兰斋如果趁机猥|亵他,他也不知道啊啊啊啊啊!   檀穗脸颊爆红,似乎生气,却又不好意思生气,哑口无言地瞪着他,眼睛很快蒙上一层水雾。崔兰斋无辜地说:“是你求……不对,是你命令我替你换的,我不答应,你还闹脾气。”   檀穗现在就要闹脾气!   他猛地下床踩着靸鞋噔噔噔地冲出去了,不搭理崔兰斋,也不搭理廊上晒书的严素,洗漱后便冲进厨房,只搭理香喷喷的饭食。   严素说:“恢复得倒快。”   崔兰斋说:“我看不然。”   果然,檀穗填饱肚子就被打回原形,又蔫蔫儿地躺回床上了。崔兰斋端着药碗走到床前,他嗅着味儿便嫌恶地往薄被底下躲,嚷嚷说:“臭臭臭!”   “良药苦口。”崔兰斋在床畔坐下,伸手扯檀穗身上的被子,“喝药,给你糖吃。”   清醒时的檀穗是不会被糖轻易哄骗的,坚决不喝,脸都不肯露出来。   崔兰斋见状将药碗搁在小几上,下了命令,“一刻钟内喝完,否则今日就不要吃饭了。”   “!”檀穗吓得从被子底下爬出来,“虐待!这是虐待!”   “阿兄是为你好。”崔兰斋语气温和,却听得檀穗想咬他,“不喝药怎么快些好呢?发热可不是小病,拖得久了烧成傻子怎么办?”   他怪操心的,“傻子在外面要被欺负的,阿兄不舍得。”   檀穗说:“那我赖着你!”   崔兰斋闻言露出个笑,真假难辨地说:“阿兄也喜欢欺负傻子呢。”   “……禽兽!恶魔!”檀穗气得牙痒痒,很有骨气地说,“不给饭吃就不给饭吃,你看我会不会饿死!”   说罢就直挺挺地躺了回去,宛如尸体。   崔兰斋闻言遗憾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起身离开了内室。   檀穗兀自在床上骂了会儿,但到底还没痊愈,竟将自己骂睡着了。   一觉醒来,檀穗下床看了眼漏刻,已经是半下午了,竟然真的没叫他起来吃午饭!   他气得跺脚,索性自己去厨房觅食,可里面干干净净的,没剩下半点!   严素在院里收拾盆栽,明知故问:“在找什么?”   檀穗从厨房蹦出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院子怒骂:“禽兽!恶魔!”   “……”严素憋住笑意,好言相劝,“乖乖喝药吧。”   檀穗绝不向崔严恶魔团低头,这里不给饭吃,他自己出去吃!   折身去浴房洗脸刷牙,回屋穿好衣裳,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檀穗准备就绪,却没找到钱袋子。一阵翻箱倒柜,往床榻下面也找了找,只找到个钱袋子,可里面一颗铜板也没有了!   檀穗挠挠头,心里有个不好的猜测!   他噔噔噔地冲进书房,往书桌一拍,“你把我的钱藏哪儿了!”   崔兰斋将眼神从书本上抬起来,慢条斯理地打量他两眼,“你有钱吗?”   檀穗瞪眼,“我咋没有!”   “你的钱袋子不是在承恩寺清空了吗?”崔兰斋好意提醒。   “……”檀穗迟钝地回想,不妙不妙,好像确实……花光了。   “小穗,”崔兰斋善意地提醒他,“你现在是身无分文。”   檀穗闹了个大红脸,怒道:“我可以挣!”   “如何挣?李溪桥断了你的生意,你不能再去画馆,难不成要去别的店铺做工?不好,”崔兰斋蹙眉,很担心地说,“工钱未必多高,活儿却多,小穗娇气,何必去吃那个苦?”   “……”檀穗被戳中痛处,气得跳脚,因羡生恨,“你有钱了不起吗!”   “有钱确实了不起,至少可以给小穗买上好的墨宝,给小穗订可口的饭食,给小穗买最时兴漂亮的衣裳、最精美的糖果匣子……小穗想要什么,阿兄都有钱给你买。”崔兰斋笑盈盈地看着檀穗,“只要小穗乖乖喝药,早点痊愈。”   檀穗宛如被戳破的球,肉眼可见地偃旗息鼓了,脸颊还是红的,却不是恼红的,而是被猝不及防的甜蜜话语腻红的。他往后退了一步,嗓门都小了许多,“说得好听……当我是很好收买的三岁小孩吗?”   “不哄你。”崔兰斋指了指胳膊旁的小箱子,示意檀穗打开瞧瞧。   檀穗眼神警惕,却没禁住诱惑,小步凑到崔兰斋身旁打量起来。是只黄花梨花卉纹官箱,有三层抽屉,样式和雕工都十分精巧漂亮。   他伸手打开最上面的第一层,里面置一方香墨,另有一套七色彩墨,墨是各色流云模样。   檀穗惊叫,“这是云宣堂的彩云墨吗!”   “不错。”崔兰斋打量檀穗的神情,“小穗可看得上?”   “看得上看得上!”檀穗激动得跳起来。   云宣堂是制墨行家中的行家,他们家的彩墨是一等一的!他先前在画馆里瞻仰过老板珍藏的一小锭旧墨,丝滑柔顺,流光溢彩,漂亮得不得了!   那会儿他就眼馋得不行,无奈老板说云宣堂的彩墨用料极好,价格奇高,自来有“一两黄金一两墨”的说法,一单锭彩墨便要二两黄金,非得是富贵显贵人家才承担得起。   而眼前这彩云墨在彩墨中更是数一数二的珍货,不仅价格昂贵,数量更少,据说每年只出十套,多的没有,妥妥有价无市的奢侈品!   别的都不用再看,只需摸一摸第一层,檀穗的心都酥了!   小没出息的,崔兰斋轻笑,说:“再看看别的。”   檀穗飘飘然地遵照指令,打开第二层,里头摆着一只琴式歙砚,两枚赤玉笔山,一只玉兔镇纸,一方白玉茉莉花笔洗,个个儿样式好,用料佳。   “噢噢噢噢……”檀穗几乎要晕倒。   崔兰斋打开第三层,里面都是整理好的各式纸笺,或莹白如玉,或洒金,或素彩,或各式底纹。   檀穗一屁股跌坐在崔兰斋的椅子扶手上。   崔兰斋将箱子微微转面,那侧面竟然也是可以拉开的,里面悬挂着一套长短、粗细不一的兰花图竹管兔毫笔。   “啊……”檀穗晕倒了,眼前不发白不发黑,只发黄,黄金的那种金黄,紧接着又绚烂起来,宛如彩虹在他眼前流淌!   崔兰斋打开另外一侧,里面放着一盒印泥并两方小巧的茉莉花白玉印章,“印章还没刻字,倒也不着急。”   转头一瞧,檀穗趴坐在身旁,几乎要流口水!   他笑了笑,“出息。”   “嗯嗯嗯,我没见识,我没出息!”檀穗呐呐,“这和一套宅子有什么区别呀……”   “自然有。”崔兰斋说,“这叫投其所好。”   檀穗喜欢丹青,他便搜罗出一套专门为檀穗准备地画箱,既贵,又合檀穗的心意,无论如何挑剔,都是有心的。檀穗是心动的,是渴望的,此时却莫名地不敢收了。   如果崔兰斋的“投其所好”是哄骗,是钓鱼前 的饵,那好危险,因为他真的差点就咬钩了。   如果崔兰斋是真心的,则更让他愧怍。   珍贵的赠礼一瞬间成了烫手山芋,连带着赠礼的人都让檀穗心生惶恐。他从扶手上站起来,往后缩了一步,形容收敛,斟酌着说:“可是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   “在承恩寺,小穗担心我,特意一路寻找,阿兄心怀甚慰,但小穗因此受了委屈惊吓,阿兄便又惭愧无地。不说这几日,自小穗出现,阿兄觉得院里鲜活了许多,心情也松快了不少。”崔兰斋站起来,向檀穗面前走近一步,温声说,“这是谢礼,亦是赔罪,小穗哪里受不得呢?”   崔兰斋是个“两面派”,欺负人的时候让檀穗牙根痒痒,哄人的时候更了不得,檀穗不禁耳朵痒痒,身上也痒痒。他在那温和却强势的注视下垂头躲避,将防守不住的弱势暴露得明明白白,“阿兄对我好,我自然要对阿兄好,你好我好大家好,嗯,雅迪真好!”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崔兰斋轻笑,抬手捂住檀穗的额头,微微俯身,“莫非真的烧成个小傻子了?”   他生得那样高,俯身时宛如玉山倾颓,要把檀穗头顶的天光都夺去,檀穗微微往后缩,一屁股坐在书桌角上。崔兰斋及时伸手撑住他的背,腰|腹不小心撞开他的膝盖,檀穗惊得想合腿,合不上,只得僵坐在那儿。   崔兰斋仿佛看不到他的羞窘,仍在哄他,“阿兄亲自给你挑的礼物,你若不收,叫阿兄好伤心的。”   檀穗抬抬下巴,试图反击,“那你哭一个。”   崔兰斋微微眯眼,笑了,“阿兄不会哭,小穗教教阿兄。”   说罢就伸手在檀穗腰上一通挠,檀穗怕痒,躲不开逃不掉,被他弄得直叫唤,连连求饶。   崔兰斋的手掐在檀穗腰上,暂时没动作了,“哪儿错了?”   檀穗嗬嗬喘气,忍辱负重地说:“不该逗阿兄……”   “还有呢。”   “嗯……不该不收阿兄的礼物。”   崔兰斋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还有。”   “还有啊,”檀穗呐呐,“我有这么罪行累累吗?”   崔兰斋被他逗笑,“好好想想。”   檀穗转动脑筋,撇撇嘴,不甘不愿地说:“不该不喝药?”   “嗯,真聪明。”崔兰斋一锤定音,“画箱放在这里,往后别用旧的了。现在去厨房把药喝了,漱了口等半刻钟好用饭。”   “……”檀穗小声叭叭,“你是我爹吗!”   “我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崔兰斋松开檀穗,领着他往外去,“可你若真是我生的,也不敢在我面前多说一个字。”   “嘿!”檀穗跟在后头光明正大地蛐蛐人家,“你肯定做不了慈父,孩子都怕你,不敢和你亲近,多影响家庭和乐哟。”   “听起来小穗在为人父上颇有心得。”崔兰斋突然转身,看着迷迷糊糊一头撞到自己身上的人,笑了笑,“不如我将小穗带回去,让你做我孩子的‘慈父’如何?”   檀穗惊吓道:“我又生不了!”   此言一出,廊上安静两瞬,直至隔壁寝室里传来一声咳嗽声,是严素在偷笑!檀穗闹了个猴儿脸,摇头如拨浪鼓,“我不是那意思!”   崔兰斋看着他,笑而不语。   “……”檀穗愤愤地瞪他一眼,谴责说,“明明是你说话有歧义!”   崔兰斋纳闷,“哪个字有歧义?”   檀穗只负责定罪,拿不出证据,理不直气很壮地说:“反正就不对!”   说罢突然回过味儿来,既不是这个意思,那不就是那个意思?他震惊地倒退一步,“你家里有儿子了!”   “……”崔兰斋言简意赅,“喝药。”   檀穗觉得自己又被骂了,嘟嘟囔囔地往厨房去,“本来就很让人误会嘛,还不让人说了……”   案板上放着一只小盅,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药汤,檀穗看了一眼,眼皮都在抽搐,正偷摸打量四周想寻个好地方把药倒了,背后便传来崔兰斋的声音。   “冷的也可以喝,还没有热汤苦,喝吧。”   “……”檀穗没法子,只得捧起小盅一口气闷了,“呼——呼——”他仰头喘气,把盅搁下,“呼——呼——哕!”   崔兰斋一面上前一面剥了糖纸,将乳白色的糖块递到檀穗唇边,檀穗愣了愣,张嘴咬了。   这糖入口冰冰凉,既有奶香,又有雪莲的香气,檀穗喜欢地点点头,含糊问道:“这是什么糖?”   “雪莲冰心糖,夏天吃着清凉解暑。”崔兰斋说,“只吃一颗,待会儿还要吃饭。”   檀穗翻旧账,“你不是要饿死我吗?”   崔兰斋说:“既然喝了药,阿兄哪里舍得饿着你,必得填饱你。”   “填饱你”这三个字触动了檀穗心中的黄色海洋,他脸上诡异的一红,转身溜了。   “?”崔兰斋不知他是怎么了。   檀穗还在病中,晚饭比平日要讲究些,生冷辛辣的都不能上桌,严素特意嘱咐过了。但今天却不是严素在院子外面提食盒,而是两个短衣长裤的年轻男人将食盒提进了饭厅。   檀穗好奇地打量,崔兰斋在一旁落座,说:“先前我与你提过的,我带了一队护卫出来。”   “哦,他们回来了。”檀穗问出那个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他们住哪儿啊?”   难不成像小说里写的住树杈上?他平时也没看见啊。   “隔壁。”崔兰斋说,“你若有需要的,可以去隔壁找他们。”   “哦!”檀穗恍然大悟,感情崔兰斋租了两间连院,先前这队护卫没回来,因此隔壁也没什么动静,他没想到那儿去,只当隔壁的人不在家呢。   亲卫安置好饭食,有山药煨骨煲、莼菜鲈鱼羹、豆腐鸡翅煲、三丝春卷、翡翠白菜,主食是鸡丝粥,都做得软烂。   檀穗胃口没平日好,但也差不到哪儿去,喝了一碗半粥,坐在那儿啃鸡翅。   自小能和崔兰斋同桌用膳的就那些人,无一不是端庄知礼,檀穗是个例外,不是说他粗鲁,只是格外鲜活洒脱,啃个鸡翅都能摇摇头哼哼歌,半点不安静规矩。   檀穗不晓得崔兰斋在琢磨自己,只觉得还是一次性手套方便,好在这鸡翅软烂脱骨,否则拿筷子夹着啃多累啊。   吃完饭,檀穗去浴房洗漱罢又回床上躺着了,他吃得饱,很快就直打哈欠。   崔兰斋拿着书走到床前,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什么事才说:“待会儿我叫你起来喝药。”   檀穗脸蛋一皱,“我觉得我好多了……”   “平日这会儿都该跳起三丈高了……罢了,再说吧。”崔兰斋捏捏檀穗撅得老高的嘴巴,“要把床顶撅穿不成?”   一个男孩子,怎的如此爱撒娇。   檀穗嘿嘿一笑,说:“明早想吃馄饨!”   崔兰斋答应下来,将轻薄的纱帐拉下半扇,折身去书房了,坐下时才后知后觉,檀穗这是趁病将他的床霸占去了?   檀穗的确“用心险恶”,养病这几日,白天就出去了一回,别的时候都待在院子里养着,更是夜夜赖在床上不走。夜里崔兰斋一走到床前,他就假模假样地咳嗽,仿佛还很虚弱,崔兰斋拿出喝药的事情吓他,他又哼哼唧唧地撒娇打滚,总之一句话:药是不肯喝的,床是不肯下的,这病好没好,得看时机。   第六日的时候,檀穗大好了,白天待不住,出去浪了一圈,仇壹留下的暗线也趁机联系了他。   两人在茶楼雅间见面,那叫王梭儿的暗线从袖袋中摸出一只信筒,一面交给檀穗一面说:“先前郎君收到三郎君的消息,立刻便着人核查,消息都在上面了。”   檀穗道谢,捻开信纸一览,洋洋洒洒地写着他要的信息。   如今的恩州通判许慧是建平年间进士出身,在宪帝晚年得用。宣帝践祚以来,因不满地方的许多乱状,便逐渐有了重新重用通判监察各州的意思,许慧就是彼时朝廷择任的通判之一。   许慧今年四十有余,娶一夫人,纳二房姨娘,膝下共有三子两女,儿女皆好颜色。其中,长子许聪二十五岁,妻儿俱全;二子许衡二十三岁,因命格之说还未婚娶;三子尚未及冠,但已经说了亲事。许聪是家中嫡长,最为尊贵,为人却仁和,但娶得一房厉害妻子,两三年间和家中兄弟甚至同族亲眷都闹了几回不愉快。   檀穗看完后一琢磨,按照年岁,崔兰斋该是许老二吧!   许衡,衡山之衡,倒是个好名字。   自从晓得崔兰斋不是崔兰斋,他原本有些怀疑崔兰斋说的原生家庭是真是假,可如今一看,许家大嫂的确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物呢。   檀穗将信纸还给王梭儿,对方熟练地拿烛台将其“毁尸灭迹”,转而对他说:“郎君让我看看您好不好。”   “我挺好的,每天吃好穿好。”檀穗说。   “郎君让我给您带个话。先前您说思念大郎君,郎君早就向大郎君写信、请他速速回家,但大郎君那边没回信,也没动静。”   檀穗心里一紧,“是出什么事了吗?”   王梭儿摇头,“暂时不清楚,大郎君身旁有外人,不好探查得太近。”   檀穗不禁思索起来,是信到了沈幽手里,他自己不想回信?还是信出问题了,根本没到沈幽手里?亦或是别的缘故……   王梭儿见他神情不安,忙说:“您别着急,郎君打算亲自去瑜州接大郎君。”   “二哥不会遇到危险吧?”檀穗有点害怕,毕竟小说结局都写好了,万一该死的人注定要死,仇壹此去不会提前领盒饭吧?   “怎么会呢?”王梭儿小麦色的脸上一派崇拜,“郎君多厉害呀!”   “双拳难敌四手,猛虎难斗猴群啊!”檀穗不赞同地摇头,想到这王梭儿是仇壹身旁的亲信,“你会跟着去吗?”   “我得留下来盯着您呢!”   “原来你是二哥监视我的眼线!”   “什么奸细!好难听!是保护,保护!”   檀穗挠挠头,说:“二哥什么时候去?”   “就今明两日吧!”   “那你回去告诉二哥,请他千万保重自身。”檀穗严肃地说,“大哥身旁的那人是个奸猾阴险之辈,咱不和他说话,直接带着大哥就跑,若大哥不听话,直接一刀砍晕,抗着就跑!”   王梭儿哈哈笑,“那哪行啊,郎君不是大郎君的对手!若是您亲自出手,还有五分胜算。”   檀穗闻言有些羞,实在不好意思说原主这身功夫落在他身上真是糟蹋了,别说让他勤加练武,就是让他每天跑个一千米,做几十个俯卧撑,他都得哭爹喊娘。   “那我脱不开身啊,毕竟还有任务在身,反正你记得把我的话转告二哥,小心小心再小心!”檀穗打发了一头问号的王梭儿,下楼打包了一份新鲜的龙井茶糕,溜溜达达地回去了。   崔兰斋正在墙角查看茉莉花圃,怀中突然被塞了一包油纸,打开瞧了一眼,颇为欣慰地说:“倒是孝顺。”   “我不是你儿子!”檀穗跳脚。   崔兰斋笑了笑,拿起一块糕点尝了一口,评价说:“清甜有余,茶香不足。”   “你肯定吃过更好的!”檀穗立马举起拳头,放在崔兰斋下巴处,展开美食采访。   崔兰斋看不懂他的新鲜动作,配合地说:“雍京有一家七宝斋,专做糕点,其中一宝便是这茶糕。他们家的茶糕算得上一绝。”   檀穗向往地咽了咽口水,“雍京有很多好吃好玩的吧。”   “就那样吧。”崔兰斋想了想,“但你去了,说不定会觉得好。”   檀穗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了。   崔兰斋问:“想去吗?”   檀穗摇摇头,摄政王在那里,他暂时不敢去啊。   崔兰斋问:“为何不想去?我以为小穗喜欢新鲜,哪里都愿意去玩玩儿。”   檀穗含糊地说:“天子脚下,想来煌煌富贵,但贵人云集,规矩也多,不大适合我。”   竟突然有了自知之明,崔兰斋失笑,说:“怕什么?”   檀穗哼哼,“我要是得罪了谁,举目无亲的不得被欺负死了?”   “哪里举目无亲?”崔兰斋说,“你不是认识阿兄吗?”   檀穗愣了愣,心说渣男就是会哄人,有点不客气地说:“阿兄又不是京城人士,说来也是外乡人呢。”   “从前去过几回,认识三五故旧,总归有几分人情脸面,用来保你,未尝不行。”   以后你说不定恨不得动用这些人情脸面来全天下逮捕我呢,檀穗腹诽,面上笑着说:“阿兄好厉害呀!既然如此,以后我要是真的去了雍京,你得罩着我!”   崔兰斋笑了笑,“好说。”   到了京城,他自然“罩”着檀穗,叫外人碰不得他,也叫他再出不去。 【作者有话说:】 小穗:呵呵,许衡!(已看透一切)真正的许衡:鳕鱼:——鳕鱼:准备把一只漂亮但不老实的野猫拐回去(暗暗盘算)檀穗:休想(溜溜哒哒地跑了) 第20章 游园 “阿兄家里   夕阳西下。   烟笼庭光, 暖风拂帘,崔兰斋坐在外寝的八仙桌旁翻看檀穗买回来的话本,看完一话才发现是龙阳本子。   “。”   崔兰斋合上书, 瞧了眼书封上那四个和内容不大相衬的书名——《荒寺夜话》, 略微无语。搁了书,抬眼正好瞧见风把晾衣架上的一条月白枕巾刮了下来。   崔兰斋出去将掉在茉莉花圃上的枕巾捡起来抖了抖,入手料子一般, 是檀穗以前送他的礼物,自称花了一千五百文,说上面的九兰图纹样衬他。   当然, 亲卫后来回禀, 老板的确叫价一千五, 但檀穗在和她讨价还价十八回合后将价砍到了五百。   亲卫生疏滑稽地模仿檀穗还价的“英姿”, 彼时崔兰斋从中得出两条结论:   檀穗能成功多靠那张脸和那张嘴,前者水灵后者甜,磨得老板心软。   五百文都让檀穗肉疼。   总之, 檀穗是个口蜜腹剑的小骗子。   小骗子推开院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只圆滚滚的大西瓜,招呼道:“前头二丫家送的西瓜, 在水井里镇过的, 很凉快哟!”   檀穗抱着西瓜进入厨房, 崔兰斋悠悠地跟进去,说:“出门消食后又要吃西瓜。”   “夜宵嘛。”檀穗拿出一把干净的大菜刀,很护食的, “我一半,你和严二哥分一半。”   崔兰斋走到檀穗身后站定,“为何?”   “没有为何!”檀穗理直气壮地, “西瓜是我抱回来的,我受了累,理应比光享受的你们多吃一半。”   “我的意思是为何是我与二郎共分一半,而不是与你共分一半?”崔兰斋颇为纳闷,“咱们不是野鸳鸯吗?”   檀穗喉咙一呛,崔兰斋这厮有时候就是出口惊人,“那你和严二哥是正牌鸳鸯啊。”   “哦,我懂了。”崔兰斋说,“要争宠的时候,野鸳鸯大,要争食,就是正牌鸳鸯大。”   檀穗说:“咳咳!”   崔兰斋知道檀穗就那点出息,不再逗他,“二郎不在院里,给他留一牙吧,剩下的给我切块儿。”   檀穗嫌麻烦,不想干活,“咬着吃不行吗!”   “不行,脏手。”崔兰斋臭讲究,但也不白使唤人,“明天请你去广来楼吃鱼,犒劳你切西瓜辛苦。”   “能不能改天?”檀穗去柜子里拿了一只漂亮的青釉花式果盘,一面给崔少爷码西瓜,一面非常为难地说,“我明天有安排了呀。”   “真是贵人事忙啊。”崔兰斋请教,“不知檀小郎君有什么要紧事?”   他说话时抬手将檀穗发间的碎花瓣摘掉,捻在指尖,又拿到鼻尖闻了闻。檀穗偏头看过去,他笑了笑,“这什么花,臭的。”   “野花,路上掉的吧。”檀穗好奇地凑上去嗅了嗅,嫌道,“真的有点臭,我头发不会臭了吧!”   “哪有那么大的威力?”崔兰斋凑近了,嗅嗅檀穗发间,仍是那股清凉的薄荷香,“不臭。”   他靠近时檀穗浑身都紧绷了起来,待他离开才渐渐放松,闻言“哦”了一声,好似很自然地说:“就是我回来的时候收到了请帖,余家的二郎君明日要办一个游园会,请了许多文人骚客、富贵人士呢。”   这位余二郎君出身富贵人家,自小养得娇气,却不蛮横,喜结交,好雅客。他不喜功名读书,喜养花逗鸟,也喜欢寻个好天气邀人到自家游园里赏花看鸟,寻个闲趣。   “余家的二郎君,那不就是倾慕你的那位余姑娘的兄弟?”崔兰斋说。   “什么倾慕我,人家余姑娘都晓得我喜欢阿兄了,肯定已经不喜欢我了。那份请帖上请的不只有我,还有你和严二哥呢。”檀穗邀请说,“反正闲来无事,明天我们一块去吧,那个枕荷园我都没去过,听说里面的荷池是一绝。”   他将果盘塞到崔兰斋手里,放了一支双齿果叉,紧接着抱着自己的半块西瓜出去了。   崔兰斋跟着出去,两人在外寝的八仙桌落座,吹风吃瓜。   檀穗瞅见一旁的话本,邪笑道:“好看不?”   崔兰斋冷淡道:“难看。”   装正经呗,檀穗哼哼,拿勺子挖了一块塞入嘴里,牙齿一嚼,汁水四溢,甜得他牙都要掉。吃瓜的时候必得有佐料,他就和崔兰斋说方才在外头听来的一则“热点”。   “阿兄知道现在琼州城特别时兴的地方是哪里吗?”   “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   “当然是正经的,那种不正经的地方,我怎么可能知道?”   崔兰斋的笑意在檀穗的虎视眈眈下收了回去,说:“三大书院。”   檀穗惊讶,“阿兄怎么一猜就中!你背着我出去听八卦了?”   “用不着听。”崔兰斋说,“秋闱在即,考生们圆木警枕,就为了摘得桂榜。我记得打前两次秋闱开始,就陆续有地方书院设置‘试考院’,统一安置愿意参加的考生,给他们安心备考的环境,还会请一些严师名家来教考点拨。”   “没错。”檀穗用勺子指了指西瓜,“就送我们西瓜的老刘家,他家的大儿子说是两个月前就去了琼州的归雅书院备考。”   崔兰斋叉了一块西瓜,“哦……”   “听说这位刘大哥读书可厉害了,人也长得斯文俊秀,不光胜花街,就是县里别的地方也有许多媒婆来给他说亲的。但老刘家难得出了个读书种子,夫妻俩都不要求他早日成家,先让他安心读书备考。”檀穗津津有味道,“阿兄,你说这水月巷会不会真要出个解元吧?”   “难说,偌大的琼州,读书好的苗子远不止一棵。”崔兰斋如实说罢,又说,“你兴奋个什么劲儿,人家考了功名和你有什么相干?”   檀穗说:“那我吃了人家家里送的甜西瓜,不得盼着人家好吗?”   崔兰斋说:“好吧。”   翌日的游园会设在午后,檀穗躺在竹榻上打了个盹儿就爬了起来。他慢吞吞地挪到浴房洗漱干净,回寝室挑了件蜜合色的蝶纹短衣配套穿上。   崔兰斋纵然慢条斯理,但绝不拖沓,早已在外间等候。檀穗出去时,他正在和严素说话。   檀穗也不客气,直接说:“阿兄,借我一把折扇!”   “哟,”崔兰斋回头揶揄,“要去游园了,便瞧不上你的蒲扇了?”   檀穗很优雅风流地对他做作一笑,扭头就去崔兰斋的扇子匣里扒拉了一把庭园人物图白檀香扇出来,颇为满意,“嗯,不错不错。”   枕荷园离他们这里不远,三人没乘车,直接走着去的,老远就看见那园林门口车马环绕,宾客盈门。   离得近了,一对一袭水绿的童仆快快地迎上来,一个收请帖,一个引他们入园。他们头一回来,童仆欲作导航介绍,檀穗道谢拒了,和崔、严二人自个儿探索观赏。   童仆行礼退下,檀穗便说:“好大啊……万恶的有钱人!”   一旁的崔兰斋说:“小穗很喜欢游园?”   “喜欢喜欢,风景好,我看着心情也好,有时候作画写生也很惬意。”檀穗说。   “那敢情好,”崔兰斋说,“阿兄家里也有游园,比这个更大更好,以后小穗尽可来玩儿。”   严素:“……”   “好啊好啊。”檀穗假装非常想去呢,并且还十分不经意地往严素那里瞥了一眼,但心里其实合理怀疑姓崔的想把他拐回去养在外头当小妖精!   严素:“…………”   三人顺着花|径循风而去,前面便是这座游园的中心景地,果然是“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1]”,此时正有几拨人影撑着小船往里走,或采莲纵歌,或倚船游荡,或琴酒相和,一派祥和安逸之状。   一艘小船解了绳,正要往里走,船上的年轻书生瞧见在岸上探头探脑的檀穗,当即眼睛一亮,伸手招呼。   檀穗最是热情大方,立刻“诶”了一声,屁颠颠儿地上去,握着那书生的手上了船。待荡出一截,他才想到岸上的人,回头张开双臂晃了晃,示意他俩自己玩儿去吧!   严素:“……”   崔兰斋笑了。   他顺着栏杆往前走,看着檀穗很快就和小船上的三两书生打得火热,你拜我一下,我拜你一下,估计祖宗十八代都要互相抖落出来。   荷池行船,自然少不得唱一首《采莲曲》,檀穗跟着他们乱哼了一遍,把调子学了就成,第二遍就已经能放声歌唱了。   “昨日照空矶,采莲承晚晖……[2]”   木浆摇摇,小船荡荡,荷花在风中簌簌晃动,白鹭于船旁悠悠飞行,檀穗音色清亮,形容飞扬,引得四周不少人张望注目。   “那年轻郎君好面生啊。”   崔兰斋听到不远处的几个姑娘在低声议论。   “诶哟你不知呀,那位就是前头引得李家郎君和余家姑娘争吵的‘祸根’啊。”   “长得这样,真是祸根呢。”   “难怪李郎君像是被燎了头发似的,日日火冒三丈,到处寻不自在。我要是他,我也害怕。”   “可说呢。这位郎君寻常白衣出身,家世自然比不得李郎君,但他长得好啊,偏偏余家姑娘又是个没想着攀附官家、十分率性妄为的女子,李郎君因此忌惮惶恐未婚妻被美貌郎君勾走魂魄也是人之常情……哎呀,他看过来了!”   檀穗唱着歌、摆着手地旋身转过来,他把脸唱得微微发红,颜色比池里的芙蓉还要俏嫩,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暖光盈盈,比一池湖水还要潋滟。   突然,他顿了顿。   檀穗看见栏杆后面的崔兰斋,崔兰斋两手上抬在脸前,四指围成的“镜头”正正地对着他,于是他顺便透过那小小的“方框”,看见了崔兰斋的眼睛。   云烟霭霭的眼睛。   檀穗心中猛地一悸,他明白,那是惊艳。   可崔兰斋在想什么呢?   崔兰斋也看到了“很美丽、很心动、很想记住的一幕”吗?   檀穗口中的调子不自在地乱了,瞎忙活地撇开眼神,脚下也慌慌张张地调整站位——   紧接着,周围众人只听“哗啦”一声,竟是檀穗直直地从船头栽进了水里!   严素惊呼:“天哪!”   “……”崔兰斋纵然深知檀穗是个憨货,此时也不免得略微无语,他还是把人低看了!   船上的学生也没想到人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跳了,吆喝着手忙脚乱地救人。   檀穗从荷花瓣底下扑腾出来,咕噜咕噜吐出两口水,颇觉如芒刺背。   他循着看去,对上崔兰斋面无表情的脸。   “上来。”   崔兰斋轻启薄唇,明明没声,檀穗却听到了,不禁缩了缩脖子,心说:凶什么凶?明明丢脸的是我……   他又羞又怨,崔兰斋这个坑货!   坑死人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呜呜呜严素:鳕鱼:【1】唐·卢照邻《曲池荷》【2】南朝·萧纲《采莲曲》 第21章 情郎 崔兰斋把自   游园里有专门供主宾休憩的地方, 一应设施配套都齐全得很。檀穗被侍从引入一间浴房,三下五除二地脱掉湿漉漉的衣裤,踩着凳子在热烟里坐下。   一个仆人轻步走到屏风前, “我替郎君净发。”   “不用不用, ”檀穗说,“我自己洗就好了,不麻烦你。”   仆人应下, “那小的在门外守着,郎君若有需要,尽管唤小的。”说罢就退出去了。   房门开了又关, 檀穗浑身放松往桶壁一靠, 视线在水雾中混沌着, 嘴里重重地“唉”了一声:   檀穗啊檀穗, 你这可恶的颜控,怎么这么没出息?明知崔兰斋是个大渣男,长得有多俊美, 那颗心就有多风流,哄骗男孩女孩的时候断然不会心软的,怎么还能看入迷呢?   “唉!”   但话又说回来, 欣赏美色, 人之常情。崔兰斋的确是个大渣男, 可也的确是个大美男啊,这样俊美无俦的人就在眼前却不多看几眼,那不是自愧于双目吗?   一阵天人交战, 一阵纠结拉扯,最终,檀穗觉得既然已经因此受到了惩罚, 何必再怪罪自己呢?   嗯!他什么都没做错,都怪船太晃了。   想清楚想明白,檀穗的心松快下来,麻溜地将自己清洗、擦洗干净,待出了浴桶要换衣裳,他没找到,便向外头唤道:“诶!外头的小哥,麻烦进来一下!”   房门被推开,随着一串熟悉的脚步声,崔姓小哥单手端着托盘放到浴桶旁的长几上,偏头看向直直立在浴桶旁的人。   长巾堪堪裹住檀穗的胸|腹和大腿,平直的肩膀和两条修长的白腿都裸|露在外,不知是刚洗了热水澡的缘故,还是羞怯于他的打量,檀穗浑身都洇着粉,宛如一枝置于水雾中的粉釉芙蓉。   崔兰斋挪开眼神,说:“换吧。”   看够了才挪眼是吧!檀穗暗骂,但又觉得因此羞恼反而落了下乘,索性上前检查托盘上的衣物。   是一套碎叶纹的淡黄衣裤,触手柔顺轻薄,样式也很漂亮,是他常穿的款式。檀穗满意地“嗯”了一声,抬头撵人,“你出去啊。”   多自然的命令语气,听得崔兰斋稍稍挑眉,“我好心为你买来衣裳,又亲自送进来,你便对我这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敢情是阿兄给我买的啊,我还以为是园子里自备的呢。”檀穗有点惊讶,旋即露出个甜甜的笑容,“谢谢阿兄!”   那笑容牙不见眼的,崔兰斋挑剔找茬,“太做作,不够真心。”   檀穗调整出七分糖微笑,“阿兄最好了,么么哒!”   老古董疑惑,“么么哒?”   “就是亲亲的意思!”檀穗害羞地摇晃身体。   “……”崔兰斋折身出去了。   严素候在廊上,见崔兰斋若有所思地出来,便上前询问。   崔兰斋看向他,“你可听说过‘么么哒’?”   “么么哒?”严素迟疑着摇头,“这是何物?”   崔兰斋重复檀穗的说辞,“‘亲亲’。”   “?”严素一下就反应过来,“小穗说的?”   檀穗嘴里总是会时不时嘣出一些闻所未闻的新奇字词,你说他是乱诹吧,他又张口便能解释,可那些字词的确是亘古未见,翻阅史书都寻不到的,多半是他自创的。   当然,严素此时觉得更要紧的是——   “他向您讨亲……咳咳,亲亲了?”他纵然不是刻板的人,却也不够奔放,实在有些羞于启齿。   崔兰斋缓缓摇头。   严素松了口气。   崔兰斋又说:“他给我亲亲了。”   “……”严素震得往室内看了一眼,小声说,“小狐狸精!”   檀穗的确是个狐狸精,崔兰斋想,但他身上没有常见的狐媚骚|浪,甚至很清纯、天真、但这就是他的武器,独特的、罕见的、不俗于同类的武器。他不需要使用太多手段,只需要自然地展示自己,那是一种天然的引|诱。   “啪!”   房门推开,小狐狸精裹着头巾出来,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崔兰斋安慰道:“无妨,我倒觉得刚才那一出比景色好看。”   “……”檀穗不想搭理这个嘴毒之人。   严素咳了一声,说:“快把头发擦干吧。”   没有吹风机实在麻烦,檀穗还惦记着出去游园,说:“没事,反正有太阳,走一会儿就自然晒干了。”   “顶着这模样出去,成何体统?”崔兰斋却不许,招手说,“过来。”   “哦……”檀穗乖乖过去,按照崔兰斋的眼神指示坐在美人靠上,崔兰斋走到他身旁,解掉他头顶的发巾,替他擦拭头发。   严素冷不丁看见这一幕,只觉得惊心怵目。   崔兰斋不是养在深宫的贵人,他也屡次舍弃皇子、亲王的仪仗,像个寻常人家的富贵公子般在外行走过。他认真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少规矩,少派头,可眼前这一幕仍然超出了严素的接受范围。   摄政王与先帝兄弟情深,对今上和瑞王也是多有看顾教养,他极敬爱这位皇兄,在意这一双侄儿,可也没有为他们做过这样的事。   殿下自然不可能将自己视作伺候檀穗的下人,那他又能将自己视作什么呢?   照顾檀穗的兄长?   还是体贴檀穗的……情郎?   严素心中的震惊和茫然是无声的,只搅得他自己心海翻涌。崔兰斋全不知晓,慢条斯理地替檀穗擦着头发,“身上有没有不爽利的?”   檀穗才养好病,别又在水里泡出了毛病来。   “没有。”檀穗的双脚伸出去,互相碰着玩,闻言颇为庆幸地说,“幸好是夏天,这要是冬天,我不得冻成人干了。”   崔兰斋说:“冬天谁去水上纵歌?”   “对哦。”檀穗挠挠额头,贷款焦虑起来,“冬天天气寒冷,洗个澡洗个头都冷,谁会往水里跑?”   到时候日子可怎么过哟!   他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家里没有地龙,也买不到最好的炭,抱怨一句没什么稀奇。因此崔兰斋倒没多想,总归到了今年冬天,檀穗就该在王府了,王府有宫中恩赐殊荣,寝殿 有地龙,府上亦有天然温泉和暖阁等御寒的地方,冻不着他。   “小檀先生还好吗?”余茴带着婢女进来,到廊上一一见礼,“崔郎君,小檀先生,严郎君。”   严素捧手回礼,崔兰斋手上忙活着,只微微点头。   檀穗站不起来,只重重地点了个头,说:“我很好,余姑娘怎么来了?”   “听说小檀先生不慎落水,我过来瞧瞧,万幸没出什么事。”余茴见崔兰斋和檀穗的动作,心说这对兄弟真是感情甚笃,难怪崔兰斋不阻止檀、严二人的感情,想来是十分疼惜弟弟的缘故。   “多谢关心,我……哎呀!”檀穗话没说完,仰头看向崔兰斋,崔兰斋面露疑惑,“怎么?”   “……没什么。”檀穗不好说崔兰斋的手指刚才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耳朵,好痒。   他重新看向余茴,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天是我闹笑话了。”   “这有什么,人没事就好。对了,”余茴说,“我顺便来说一声,园里设了晚宴款待宾客,还请三位稍留,也坐下来吃盅酒。”   檀穗怎可能不蹭饭,忙说:“我们一定按时到席!”   余茴告知宴席的方位和时间,说届时自有仆从引路,便先离开了。   等人出了院子,崔兰斋捏捏檀穗的耳垂,说:“出息。”   “能蹭白不蹭……哎呀别捏我!”檀穗抬手扒拉崔兰斋作恶的手,被崔兰斋攥着打了两下,因此记恨在心。   俄顷,檀穗和崔、严二人跟着引路的仆从去清芳台。路上他躲在后头,时不时戳一下崔兰斋的背,崔兰斋前两回没反应,他贼心渐长,又伸手去戳崔兰斋的后腰,没想到这回崔兰斋突然发作,直接转身攥住他的手!   “啊啊啊!”檀穗吓得跳脚,这动静又把引路的仆从和严素吓了一跳。   “安静。”崔兰斋将人拉到身前,作势要打,吓得檀穗原地蹲下单手抱头,可怜地假哭起来。   “……回去再收拾你。”崔兰斋松开手,“起来。”   檀穗麻溜地起来,伸着手腕给他看,“都捏红了!”   但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一盯,他立马讪讪地收回手,又自顾自地大方原谅,“算了,不和你计较。”   人家那儿是没有隔夜仇,他这儿是没有隔瞬仇,很快又亲亲密密地和崔兰斋走在一起了。   清芳台立于水面,四面石桥连岸,此时人声不止,混着台上倾泻而下的琴声,倒是别有一番热闹。   三人被引入席间,一路引人注目,待落座后,余茴领着一年轻男子到三人跟前一番引荐,原来这便是今日游园会的东家、余家二郎君余蔷。   兄妹俩一母所生,眉眼酷似,都是好颜色。余蔷清秀而热情,又喜好风雅,很快就和檀穗打成一片,但因着今日做东还得招待其余宾客,不便久留,只得和檀穗互敬一杯,先行走开了。   宴席尚未开始,桌上摆的都是看果如石榴、橙子等,干果如荔枝、龙眼等,还有青梅荷叶等雕花蜜饯。   见檀穗要伸手拿橙子,崔兰斋说:“看果只看不吃。”   檀穗说:“多浪费呀!”   “礼节如此。”崔兰斋说,“待宴后如何处置,主人家自有定夺。”   檀穗只得放回橙子,搛了块雕花蜜饯,待牙齿一合,不由得脸颊一皱,“好甜!”   他喜欢吃水果糕点,却不喜太甜腻的,当即偷偷吐到碟子里。   崔兰斋正倒了一杯龙井茶,见状抬手喂到他嘴边,说:“喝一口。”   檀穗就着崔兰斋的手喝了一口,龙井清香,很能解腻。突然,他察觉到什么,忙松开被自己双手抱住的那只大手,将双手缩回腿上。   柔软的触感一瞬消散,只留下那点欲说还休的温度,崔兰斋将茶杯搁回去,静了静,见檀穗偷摸地觑过来,便笑了笑,说:“真是……不庄重。”   “?”   檀穗本来是有些不自在的,被姓崔的这么一批评调侃,顿时非常自在了,索性伸手扒拉住崔兰斋的那只手一阵揉|捏,做足了调|戏猥|亵的架势,直到前头吆喝上菜了才罢休。   青衣侍女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少见荤油,多以清淡雅致的精致小菜为主,檀穗略有些失望,但好在这厨子是费了功夫的,清淡菜肴也做得非常美味。他当即放下和崔兰斋的“仇恨”,大快朵颐起来。   宴席将散,余蔷端着酒杯出来,提出了今日游园会的结束节目——双蝶寻花戏。   所谓“双蝶寻花”,便是指主家会随意将锦囊分发于参与的宾客,其中获得同一种锦囊的便自动结成一队。紧接着,主家会再为每一对分发一枚花笺,花笺上写的诗、词或谚语指代着相应的花草植物,哪一队先破解答案并且寻找到答案的便是胜利者,将会获得主家精心准备的礼物。   这个游戏是早年从民间诞生的,据说当时的主家是为了撮合自己的一对友人,特意为他们寻觅独处的空间,试想暮色昏昏,花园幽幽,一切不可说、不可控的情愫幽幽流淌……   余蔷拿出头彩,是一把仲尼式琴,桐木面梓木底,通体大漆,黑中隐露红光,一看便知是好琴。果然,余蔷说此琴乃琼州第一斫琴师张王芝的三宝之一,名作“洞春”。   席间骚动起来,檀穗不怎么会弹古琴,但想到崔兰斋会,那把琴那么美,很衬崔兰斋的手,当即便报了名,顺便催促崔兰斋和严素也报名,这样胜率更大!   很快,余蔷统计完报名的宾客,示意侍女们分发锦囊。   檀穗拿到一只锦囊,拆开一瞧,里面是一只嫩粉花瓣,应该是芍药。   崔兰斋和严素也打开锦囊,前者拿到的是蔷薇,而后者竟然和他一样,也是芍药。   “哇。”檀穗颇为高兴,“严二哥,我们是一队!”   严素自然是很靠谱的,和他当队友,檀穗非常放心。   “……真巧。”严素说。   能不能私下和殿下换呢?   严素试图用眼神询问崔兰斋,不想崔兰斋没瞧他,只瞧着檀穗。   檀穗笑眯眯地起身坐到崔兰斋和严素中间,和严素说一些赛前鼓劲的话,俨然一副“好队友坐一起”的亲昵,崔兰斋不禁笑了笑,温声说:“小穗和二郎真有缘分呢。”   “谢谢!”檀穗志在必得。   严素:“……”   很快,他们得到了一枚花笺,只见上面写的是:“香清粉澹怨残春,蝶翅蜂须恋蕊尘[1]。”   檀穗期待地看向严素,“请解答。”   严素清了清嗓子,说:“这是写芍药的诗。”   怎么又是芍药?   分到一队便罢了,怎么偏偏又是芍药,他和檀穗一道去寻觅爱情之花,实在太奇怪了。   严素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志在必得,准备孝敬臭渣男鳕鱼:竟是我多余了呢严素:【1】五代·张泌《芍药·香清粉澹怨》 第22章 鸳鸯 “小穗好漂   夏风徐徐, 檀穗走在路上,一直歪着头盯着与自己并肩同行的严素,眼中带着对队友的信任以及对成功的渴望。   能清楚说出某种花卉处在某个位置的可能只有园子的花匠, 对于参加这个游戏的宾客来说, 只有两种人最有可能获胜,第一种是今天出门大吉、运气好得随便一碰就碰上的,第二种便是对花卉的生长习性有一定了解、能推断出花卉种植地的人。   根据先前的一系列倒霉事件, 檀穗不奢望自己是第一种,但希望严素是第二种,好歹这人和他的郎君一样喜欢成日抱着书看, 那不能白看吧!   “咳。”严素在那殷殷期盼的注视下清了清嗓子, 不太敢与檀穗明亮的大眼睛对视, 一面僵硬地目视前方, 一面娓娓道来,“我对花卉涉猎不深,只知寻常的芍药品种花期在春夏季, 喜阳光充足,喜疏松肥沃的土壤,合宜种植于山坡。”   檀穗说:“哇!”   “另外, 园林建设既看风水吉祥, 也多看人文故事, 或是讲究寓情于景。譬如芍药,此花历史悠久,可表爱情、友情、恩情等, 但在本朝还是第一种更为普遍。”严素思忖着说,“因此我推断该往地势较高、环境清幽合宜相处的地方寻找,譬如这枕荷园中的鸳鸯台。”   “哇……”檀穗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吝夸赞钦佩,“严二哥,你懂得真多!”   严素还是头一回如此简单地便受人赞赏,一时有些耳热。   “鸳、鸯、台……”檀穗摩挲下巴,微微摇头,“没听过呢,严二哥怎么知道园中有这么个地方啊?”   严素骗人,“也是听说的。”   其实在他们敲定计划的时候,他便派人去将此处的具体分布图包括狗洞、鸟巢等的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并且熟记于心,这是他们的习惯。   檀穗“哦”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说:“那我们快去吧!”   两人顺着花|径穿过前面的月洞门,走出一段距离,突然双双回头。   只见三丈开外,崔兰斋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严素:“……”   罪过,罪过!   檀穗见崔兰斋只有一个人,便折身快快地迎上去,探头张望说:“阿兄,你的队友呢?”   “没了。”   “没了?”檀穗浮夸地捂住脸,“竟然有人嫌弃阿兄?是谁,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崔兰斋懒得搭理这憨货,说:“我弃赛了。”   “为什么?”檀穗怒其不争,“我们三个人,赢面更大,你懂不懂?”   崔兰斋本以为檀穗是好玩,敢情是想获胜,“你想要那把琴?”   “昂!”   “何必费心?找着玩玩儿就是了,琴我那有许多更好的。”   他那语气像是哄孩子,称不上郑重或者敷衍,怪随意的,檀穗却不领情,“哎呀你不懂!我想拿去送人,哪有拿阿兄的东西送人的?”   崔兰斋目光微顿,却没询问,只说:“你拿余蔷的东西送人和拿我的东西送人有何区别?不都是借花献佛?”   因为要送给你啊!   檀穗撇撇嘴,不好直说,含糊道:“那不一样,一个是阿兄白送的,一个是我靠规则赢来的。”   崔兰斋笑笑,“真讲究呢。”   檀穗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叹气说:“唉!弃赛就弃赛吧。我和严二哥要继续努力了,先不管你了,你自己溜达去吧。”   说罢就回去找严素了,“我们走!”   严素看着檀穗志在必得、气势汹汹的背影,忍不住又看了被落在后头的崔兰斋一眼,后者没看他,眼神落在檀穗身上,分不清喜怒。   作孽,严素暗自叹气,久违地感到心累,那种常日专注于王府政务的心累。   他跟上檀穗,暗示道:“要不要等郎君一起?”   “那不就坏了规矩?”檀穗这会儿倒是很老实,“万一我们因此被淘汰了怎么办?不行不行。”   “……”严素只得跟着檀穗去往目的地。   “哎呀,真般配呢!”   “谁真般配?”余蔷凑到余茴身旁,循着妹妹的视线望去,一眼便瞧见并肩的檀穗和严素,以及跟在后面的崔兰斋。   “芍药花笺竟让他们二位拿到了,实在是可惜。”他颇为遗憾,“若是给李三和姚姑娘便好了,我保证他俩一看到彼此手中的芍药花笺,便是一个羞得嘴巴说不清话,一个臊得眼睛看不清人!”   他口中那双璧人的确是互相有意、正要戳破那层窗户纸的情形,余茴笑了笑,暗暗说:那倒也不可惜,毕竟这两位也是有情人呀!   有情人拿芍药花笺,并行鸳鸯台,那是理所应当、多浪漫的事!   就是那位崔郎君多余了些。   “可说呢!”余蔷的贴身随从笑眯眯地说,“郎君怜惜友人,有意促成李三郎君和姚家姑娘的好事,差点就要暗中操作了。   余茴清了清嗓子,说:“依我看,只设置头彩太小气,不如再多置两样,便当做惊喜,反正你那儿也不缺好物件。”   余蔷自来舍得,闻言自然答应下来,隔了一句话的功夫才后知后觉,“你是不是偷偷给谁暗中操作了?现在要掏我的金库补偿旁的宾客?”   “哪有!”余茴心虚地说。   余蔷好奇,“谁啊!”   余茴自然不可能回答,转身溜了。婢女对余蔷讪讪一笑,更不敢回答,也跟着先溜为敬。   余蔷留在那儿风中凌乱,呐呐道:“我还以为她要借机为自己谋一个和心上人花前月下的机会呢,敢情背着我偷偷当起月老了!”   檀穗全然不知自己和“情郎”被好心人默默助攻了,跟着檀穗一路大步流星,很快便到达了鸳鸯台。   高台建在山坡上,四周果然各色芍药奔放,台檐顶部搭建一双惟妙惟肖的交颈鸳鸯石像,试想月色朦胧,花色荡漾,一对有情人在此处观星望月、互诉衷肠,的确十分浪漫啊。   “快快快!”檀穗朝随行的“记录员”招手,“我们找到了!”   那“记录员”是余茴特意安排的,见状立马应下,又说:“此地夜间风景极好,两位可放心静坐欣赏,小的便先告退了。”   “鸳鸯台”的用处就写在表面上,但凡是正常的主人家,怕他们尴尬都不够,怎么还会给他们空间相处?严素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来,可余家人怎么会突然暗自“撮合”他和檀穗呢?!   檀穗毫无所知,竟然真的哼哧哼哧踩着山坡石阶上了鸳鸯台,在那中间的双人秋千上一坐,享受地摇晃起来。   “……”严素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借口要去更衣,暂且将檀穗撂下。   这里是余家的地盘,虽然幽静,但里外护卫、随从无数,安全可以有基本的保障,因此檀穗也不怕单独待着。一个人闲来无事,他踩着地面借力晃秋千,嘴里哼着白天学的采莲曲,心情非常不错。   虽然不确定能不能拿到头彩,但坐在这儿吹吹风、赏赏景也是极好的!   突然,一道极为轻巧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檀穗浑身汗毛乍立,猛地抬起屁股转身看去,双手放在胸前做防御状。   待看清来人是谁时,他又很快地松了一口气,抱怨说:“吓死人了!为啥吓我!”   崔兰斋走上台矶,在檀穗的三步外停下,淡淡地说:“哪有吓你?”   “你平时走路的动静没有这么这么的轻,你肯定是故意放轻脚步声想要吓我是不是?”檀穗谴责,转而又一副得意的嘴脸,“但你显然低估了哥哥我的本事!”   听到“哥哥”二字,崔兰斋嘴角一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倒是我忘了,我们小檀哥哥可是一流高手。”   檀穗耳朵一烫,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爽,嘴角扬起来又摁下去,别别扭扭地说:“哎呀,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什么一流高手,一般一般啦!”   这人是典型的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崔兰斋哼了哼,径自走到檀穗面前,从容地霸占了秋千。   “?”檀穗不甘示弱,立马一屁股坐下保护半壁江山,还小心眼地把崔兰斋往边上挤了挤,“严二哥去茅房了,你来的时候看见他没有?”   “看见了。”并且崔兰斋知道,严素是故意的。   严素不敢和檀穗待在这鸳鸯台,不仅如此,还要将位置让出来给他。   严素是他身旁得力的人,纵然不敢揣测上意,但却能体贴上意,今日所做亦是为此。如此,在严素眼中,他是不悦于旁的人和檀穗在这里观星赏乐的,甚至愿意和檀穗在此地独处。   严素咂摸、体贴错了吗?   崔兰斋不允许自己矫饰过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个拙劣的小骗子影响甚至引|诱了。   但这是不对的。   五花八门的老夏和夜鹫就是新鲜的例子。前者贪慕亲情,得知儿子被绑走就方寸大乱,一颗脑子瞬间丢到千里开外,结果儿子没找到,自己自尽赎罪更害得五花八门招惹上了他。夜鹫更不必多说,刀口舔血的人有了软肋,等同于送命。   他坐在那个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位置,想把他拽下王座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他轻飘飘抹杀的人也实在记不清了。他这样的人最该保持理智和清醒,可以碰,但不能沉迷,更不能贪婪,权力如此,感情更如此,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崔兰斋冷静地分析完利弊,又想,若是现在拆穿檀穗的身份,小骗子会作何反应?若是他再坦言告知身份呢?   崔兰斋偏头看向哼着歌的檀穗,那侧脸在深蓝的夜风间暖白如玉,莹然有光,突然它偏过来,漂亮的桃花眼似有碎星流淌。   他静了静,又改了主意。   “阿兄快要离开丰年县了。”他说。   啥!檀穗惊得回头,“什么时候?去哪儿啊?”   “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情,回府去。”崔兰斋解释说,“这次出来,其一是做生意,其二便是休假,现在生意做得差不多了,是该回了。”   檀穗:“哦……”   崔兰斋的确在和他暧昧,而且对他很照顾,可他从崔兰斋身上看不出更深厚、更奔赴的感情波动了,一两个月……檀穗心有点慌,他能成功完成任务吗?   崔兰斋看出檀穗的心不在焉,“小穗舍不得阿兄吗?”   “当然舍不得……”檀穗眼睛耷拉下去,心说:你走了我咋办啊……   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崔兰斋劝自己慈悲为怀,温声说:“那小穗同阿兄回去?”   檀穗微微瞪大眼睛,“回去?”   “是,回去。”崔兰斋抬手捏捏檀穗的脸,指尖将那面颊的碎发拨到耳侧,却没收手,“和阿兄回去,吃穿住行、一应花销都有阿兄,你不必有任何的担心顾虑。到了地方,便将阿兄的府邸当作你的家,万事都有阿兄操持安排。”   他特意将语速放缓,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温和,似乎是想让檀穗听清楚、想清楚,再好好地回答他,以后更要为自己今日的选择负责。   檀穗却会错了意,崔兰斋果然是要将他拐回去养在家里!   他自然是不愿意的,毕竟到了人家的地盘,可比丰年县更危险麻烦,可如果到时候任务真的没完成,他也不得不愿意了。好在恩州虽然离雍京很近,但到底不在一个地方,摄政王金尊玉贵的高居王府,总不会突然出现在恩州,或是关注出现在恩州的外乡人吧?   这么一想,檀穗只得依从缓兵之计,假装羞赧地垂下眼睛,欲擒故纵道:“我……我会好好考虑的。”   “……”崔兰斋静了静,微妙地笑了笑,但檀穗没能看见。   他给了机会的,崔兰斋想,是檀穗自己做的选择。   小骗子明明嗅到危险,却不愿意收手,仍然试探着探出他那双笨拙的爪子,那就怪不得他了。   他难得碰到如此漂亮的、可心的、特殊的猎物,凭什么要轻易舍弃或摧毁呢?   不过是“克制”。   故意远离实为逃避,是落了下风,将危险的引|诱放在面前日夜相对,才是修炼。   “阿兄,你在想什么?”   柔软亲昵的嗓音响起,带着檀穗的呼吸拂在面上,崔兰斋回神,指尖滑过檀穗微烫的耳朵,抬眼对他笑了笑,“没什么,小穗好漂亮。”   “!”檀穗霎时心如擂鼓。   他看在近在咫尺的崔兰斋,好像从那双漆黑的眼珠里看见了自己此时的情状,脸红红的,睫毛像被风吹晃的蛾翅膀。   但他其实看不见,眼前只有崔兰斋俊美的、含笑的脸。 【作者有话说:】 鳕鱼:天人交战→下定决心→已善良过小穗:臭渣男 第23章 乱绪 他怯了,慌   檀穗得到了想要的琴, 却暂时不想送给崔兰斋。正是趁热打铁的时机,他却开不了口。   他拒绝了余家配送到家的服务,自己背上琴囊, 跟着崔兰斋二人往碎雨小院里回。   崔兰斋和严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听得出来他们是极合拍的,至少他们此时交流的那本古籍檀穗就不喜欢读,如此晦涩, 看了伤他的脑子。   脸突然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肉墙,檀穗茫然回神,对上崔兰斋打量的目光。   “发什么痴, 不怕撞树?”   檀穗后退半步, 说:“我撞的不是人了吗?”   他从鸳鸯台离开就有些心不在焉, 果然是怯了、慌了, 崔兰斋看在眼里却未出口,抬手揽了揽檀穗的肩,示意他专心走路, 别掉河沟里。   那只手很快就收了回去,檀穗连不自在的机会都没有,机关偶人似的跟在崔兰斋身旁。   风清月皎, 街上的店铺小摊还没收, 沿街叫卖的也有, 其中便有叫卖食物的。崔兰斋听见一声吆喝,偏头问身旁的人,“炙鸡, 吃不吃?”   “啊?”檀穗实话实说,“我还没消化呢!”   真稀奇,崔兰斋平日老嫌他一日多餐, 偶尔还要掉书袋念几句养生经,今天倒是主动投喂上了。   “真稀奇,”崔兰斋说,“平日也没这么讲究。”   檀穗的胃是划分了区域的,吃的一份,喝的一份,往下还要细分,瓜果一份,点心一份,饭食一份,不带粥米面饼的通通算作小食,另算一份。   “哼。”那小贩头顶食盒打身旁路过时,檀穗咽了咽口水,颇为遗憾地目送那一盒香喷喷的炙鸡离去。   回了小院,三人各自修整洗漱,准备就寝。   檀穗抹着防虫膏回到寝室的时候,室内只留着夜灯,崔兰斋正靠在床头看书,薄被半搭在腿上,姿态慵懒。   这个人俊美得像古画里的人,却更要完美,有气质之人的气质,笔墨永远难以描摹完美。   檀穗收回目光,折身往竹榻上一坐,犹豫着要不要回书房里去睡。   以前从书房挪到内室,是为了赖在和崔兰斋更近的地方,更多时间独处,可是现在嘛,檀穗想到鸳鸯台,脑子乱乱的理不清,不如逃避,只要不思考,世上无难题啊。   “坐那儿发什么呆?”   檀穗闻声回神,又听见崔兰斋说:“上来。”   他循声看见崔兰斋玉雕般的侧脸,以及崔兰斋身下那张舒服的床,不禁咽了咽口水,说:“我就在这里睡呀!这里才是我的窝!”   崔兰斋偏头看向他,面无表情,“不是嫌那竹榻小么?”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檀穗见崔兰斋不语,想了想,又说,“我有床,哪里好意思和阿兄挤在一处?”   “前些天不都挤在一处吗?”崔兰斋说,“你上我的床,上得毫无愧疚,毫不犹豫,今日在拿什么架子?”   这话不客气,可他的面色、语气却都不见生气的意思,檀穗最怕这种笑面虎、假面狼,讪道:“前些天我生病了,阿兄让着我,我都知道,心里感动得不得了呢!可现在我都大好了,生龙活虎的,可不能再仗着阿兄的纵容胡闹了!”   崔兰斋耐心地听他说完,“嗯,时辰不早了,上来歇着吧。”   “……”   合着您那是命令呗?合着我说了也是白说、拒了也是白拒呗?完了,这禽|兽已经忍耐不住兽性,要撕开假面具了……檀穗绝望地爬上床,在崔兰斋身旁如木板般缓缓躺平。   崔兰斋欣赏着檀穗献祭般的姿态,将身上的薄被分到檀穗身上,顺便将书合上放到檀穗脸上,“放小几上。”   “哦……”檀穗乖乖地传物。   崔兰斋合被躺下,被子下一二小小的窸窣动静,檀穗不敢乱动,就怕蹭着崔兰斋,可他们被拘在一张被子的距离里,崔兰斋的体温隔着夏衣传来,无法忽视。   说点不合适的,现在比起和崔兰斋同床共枕,躺在崔兰斋和严素中间恐怕都还要让他自在点!   好在崔兰斋合眼后便一言不发,一下未动,檀穗懵懵地躺了片刻,忍不住瞥一眼,身旁的人呼吸轻浅,应该是睡着了。   檀穗松了口气,终于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身子,向外侧躺着。   他的脑子丢在鸳鸯台了,他明明想不明白,却总是克制不住地去想。   想崔兰斋今晚说的话。   想崔兰斋的眼神。   崔兰斋是千年的狐狸。他们两人在屋檐下心照不宣地暧|昧,可崔兰斋情绪内敛、四平八稳,毫无“失态”的可能。崔兰斋的态度总是随意的,仿佛有兴趣了才撩|拨他两下,将进攻和主动的权力都交给了他,要等他翻船了才会出手。   檀穗觉得现在就有点翻船了。   渣男不可怕,可怕的是人都把身份说明挂脸上了,还是有人一头栽下去。   檀穗暗暗地叹气,思绪如浆糊,心绪更是五味杂陈,既惊慌又无措,既懊恼又茫然,转而又怨怪起崔兰斋这元凶巨恶来,如此辗转反侧半夜,一双眼皮总算是被满腔愁思压耷拉下去了。   崔兰斋睁开眼睛,偏头看向檀穗。   这憨货,“唉”出声儿了都不知道。   小骗子就这点道行,被他一句话吓破了胆,崔兰斋收回目光,颇有些愉悦地入了眠。   一床两梦,相安天明。   翌日檀穗醒来的时候崔兰斋已经不在身旁,他乐得不面对崔兰斋,起来洗漱吃饭后就去了书房,声称要闭关创作。   还是干活吧,忙起来说不定就思绪通达了!   严素端着托盘到院角的石桌前,“小穗今日怎么有些不对劲?”   崔兰斋翻书,没抬头,“让他自家愁去吧。”   严素将茶盏放下,猜测必定是二人昨晚在鸳鸯台发生了什么。他没多问,将托盘上的册子也放下,说:“先前您交代的事。下面人将周围的人都查了一遍,因着其中有迁居的或是别的动向,需得往外查,因此迟了几日。”   崔兰斋拿起册子翻看。   “胜花街以及相邻两条街的范围之间,二十左右的男子大约有一百二十三名,包括本地人士和因姻亲、雇佣关系居住的外乡人士。”严素说,“其中有断袖传闻的只有两人。”   “胜花街刘员外第三子刘安,”崔兰斋有点影响,“听说此人素有丑名?”   这个丑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丑,严素说:“的确是长得不大美观。”   “那应该不是。”   檀穗既然对他和严素之间的关系有错误的认知,必定是有误会,要么是有人直接点了他和严素的名字——这点其实不大可能,两个男子单独出行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何况外面真要是有什么说法,街巷里早就传遍了,否则不是白亏那些老头老太日日坐在巷子里讲人家的八卦?   那要么就是他和严素与相应形容有着巧合的相似,让檀穗因此误会混淆了。而以口相传一个人,不说名字身份,至少得说个年纪样貌。   “彩霞街何家绣坊家的何三,”崔兰斋说,“此人既然已有家室,应当也不大可能。”   严素说:“那便只剩几个没有断袖传闻但时常有年轻男子相伴、出入左右的了。”   崔兰斋看罢册子上列举的怀疑目标,指尖在其中一行小字上轻点,“再细查这两个人。”   严素看了一眼,应声拿过名册,说:“还有一件事。京城里近来为了陆、檀两家的联姻之事又闹了几回。”   两家联姻,其中涉及的关系和利益都是极为复杂的,友人想促成这门姻亲,自然有人不愿成全,彼此总要争斗几个来回。   崔兰斋不怎么关心此事,檀家若真敢和陆家上一条船,那便等着一块儿翻船就好,“陆俭还在渝州?”   “在同一年轻秀美的男子共游山水呢。”严素说,“怕是关系不一般。”   “倒是闲情逸致。太后极力想要拉拢京中权贵,卖侄女儿卖得老脸都不稀得要了,便是为了稳住陆家的根基。”崔兰斋想了想,兴味上来,“要不顺便把陆俭宰了吧?”   陆俭虽嫡非长,却比他那嫡长兄要出息得多,是太后最看重的陆家子辈,宰了他便等同于断了太后的一条臂膀,崔兰斋虽然不会因此痛快,但也不算坏事儿。   严素低声说:“殿下与太后不睦已久,太后三番五次挑衅、谋害殿下,殿下以怨报怨,自无不可。”   “什么以怨报怨,我不怨,相反,我很感激她向五花八门借的这一刀。”崔兰斋偏头,支腮瞧着书房,“我们这段缘分是她一手促成的,我得好好感激感激,想必她在京中听到侄儿的死讯,一定会非常的……激动。让罕言去吧。”   严素应下。   半晌午的时候,有人来敲门,声称是余家的仆人,替自家二郎君带个话,要请檀穗上画舫游船。   那余蔷自从见过檀穗三人,心中惊艳难消,其中檀穗随和活泼又擅丹青,最让他想要结交,因此很快就来请人了。   檀穗正愁在院里不自在,接了请帖立马就答应了,说午后一定准时到场。   回去的时候见崔兰斋支颐着看他,不由脚步一顿,眼尾一飞,“你看啥?”   “我很钦佩。”崔兰斋说,“我们小穗真是到哪儿都讨人喜欢呢。”   不会吃醋了吧,檀穗咳嗽一声,得意地说:“本人天生闪闪发光惹人爱,不好意思眩到你了。”   说罢就大摇大摆地回书房了。   崔兰斋说:“眩到你了?”   严素结合前半句,猜测说:“应该是目眩神迷的眩吧?”   崔兰斋说:“倒是自恋。”   檀穗吃完午饭便洗漱更衣,溜溜达达地出了府。湖岸小船画舫林立,其中一艘双层豪华画舫门前挂着余家的灯笼,那桥头上的仆从一瞧见他便立马迎上来,等他上船。   余蔷为人热情爽朗,邀请的也都是些年轻后生,檀穗和他们年纪相仿,很快就熟络起来。这场子一热,花样也都摆上来,什么斗琴斗酒扔骰子采莲蓬……俗的雅的,檀穗敞开了玩,直到傍晚才停船靠岸,尽兴而归。   刚到水月巷口,檀穗碰见一粗布衣裳的小少年,笑着招了招手,对方跟着停步,唤道:“小檀哥哥。”   “小真呀,”他学着大人的腔调,“今天怎么没去食楼帮忙?”走近了方才看见徐真手里拿着一只药包,“生病了? ”   “不是我。”徐真解释说,“奶奶这两日老是犯困,浑身提不上力,恐怕是中暑了,所以我们今天都没去食楼上工,奶奶在家休息,我去药馆拿了一方解暑清热的药。”   檀穗闻言提出要上门探望,徐真自然同意,拉着檀穗回了家。   徐家院子没有翻修过,比水月巷的大半宅院要破些,但祖孙俩住着也够用。   檀穗跟着进入卧房,躺在木床上的葛芳看见他,老橘皮似的脸一下就笑开了,忙撑床想坐起来。   “您躺着!”檀穗一个健步上去将葛芳按住,“听小真说你身体不大舒服,我来瞧瞧您。”   “诶哟,这人老了,肯定没有年轻的时候利索,但没什么大不了,躺两天就好了。”葛芳关心道,“小檀啊,你吃饭没有,我那锅里还热着饭呢,鱼有半条!”   “留着给小真吃吧,我刚吃完饭回来。”檀穗说,“大夫怎么说的?”   “中个暑,哪需要看大夫?”葛芳一撇嘴,“我以前种庄稼的时候就中过暑,那反应是一样的,喝几碗药就好了。”   檀穗觉得不大靠谱,劝说还是得找个大夫来探探脉,葛芳直摇头说麻烦。他知道有些老人家就是这样,纯犟种,因此也没强求,只说让葛芳好好养病,早点好起来。   只是等徐真送他出去的时候,他还是说:“都没看大夫,怎么能断定就是中暑呢?”   徐真也愁,说:“我也劝奶奶要去医馆,可她就是不去,今天是实在没力气了,不然她还要上食楼干活呢。”   “她不去看大夫,你让大夫上门来看她。”檀穗说。   徐真纵然是这一片出了名的小大人,但到底不是真大人,藏事的道行没有檀穗看人的本事高。见那小脸上表露尴尬,檀穗一琢磨就明白了。   葛芳的命实在苦,丈夫、儿子儿媳都死得早,她一个人带大孙儿不容易,平日日日劳碌也就是赚点辛苦钱,还要供徐真读书,估计手里头紧。她不想去医馆,估计也有怕花钱的缘故。而请大夫上门来看诊,那也是要额外花钱的。   “没事,我……”檀穗往兜里一掏,啥也没有,不由“哎呀”一声,拉着徐真就往小院跑。   崔兰斋在院里浇花,见檀穗急急忙忙地回来还带着个小的,略一挑眉,“怎么,要当干爹了?”   “你什么嘴!”檀穗瞪完人,又抱住崔兰斋的胳膊,小声说,“借我点钱。”   “没听清。”   “阿兄!”   “借多少?”   檀穗笑开了,说:“不多不多,来点碎钱就行。”   “……”崔兰斋当他要借千两万两的,这般撒娇卖憨,“自去书房柜里取。”   “阿兄最好了!”檀穗跳起来撞了崔兰斋一下,麻溜地去书房翻了一块碎银并一吊钱,拿出去给徐真,“拿去请大夫上门给葛婆婆看病,行针延药都听医嘱,等大夫走了,你再额外谢他一盏茶钱。”   徐真看着那么多钱,眼睛都睁大了,实在不敢接,只得摇手。   “拿着!等奶奶病好了,再慢慢还钱不迟。”檀穗直接将钱塞徐真兜里,撵他,“快回去吧!”   “……谢谢小檀哥哥。”徐真作揖,又走到崔兰斋面前深深一揖,“多谢崔郎君,这钱、这钱我一定还!”   “得了,走吧走吧。”檀穗将人催走,扭头回到崔兰斋身旁,向他解释缘由。   崔兰斋听罢“嗯”了一声。   檀穗常去光顾葛芳的葱油饼摊,葛芳估计也很喜欢这小子,总不乐意收他的饼钱,见到他就笑,还常招呼他上家里吃饭。如今葛芳卧病在床,檀穗自然不落忍。   他没说什么,转而问道:“今日玩得如何?”   “非常好。”檀穗说,“明天还去。”   “不作画了?”   “白天玩,傍晚回来画。诶,”檀穗指了指那盆牡丹,“是不是水浇多了啊?”   崔兰斋没收手,“倒是安排得妥当。”   檀穗看着那娇艳花朵在被辣手摧残,颇为不忍,正要求情,便听崔兰斋说:“小穗可与五花八门有往来?”   这话题转变得和出门撞鬼也没区别了,檀穗冷不丁地被吓了一大跳,“啊?” 【作者有话说:】 牡丹花:小穗:今日问答:鳕鱼居心何在? 第24章 误会 劣琴。   “嗯?”崔兰斋好似不解, “小穗怎的这般表情?”   檀穗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徐徐暖风,他却觉得后颈凉凉的,忙遮掩说:“没有, 阿兄突然转变话茬, 我没反应过来……”   崔兰斋笑了笑,“小穗笨。”   你才笨,你全家都笨!   檀穗面露哀怨, 不满地瞪着崔兰斋,“阿兄怎么突然这么问?”   不答反问,显然心中有鬼, 这位的心计城府之浅简直是崔兰斋平生仅见, 如果是才认识那阵, 他必定会以为檀穗在装傻。   “因为五花八门的总堂在琼州城, 小穗又是当地人士,我便随口问问,如若小穗有门路, 那便是便宜我了。”   原来是这样,还以为露馅了呢!   檀穗暗暗松了口气,又问:“阿兄要找五花八门办事吗?”   崔兰斋原本只是突然想吓唬吓唬檀穗, 现在话茬都摆上来了, 便煞有介事地说:“的确有在考虑。”   檀穗以前听说过一种说法, 这骗人的高境界是半真半假、似真似假,真假掺和着来最让人迷糊。五花八门是江湖上的老字号,哪怕不混江湖的都大有人听说过它的种种故事, 更何况明部本来就是深入市井的、和小老百姓常来常往的,既然如此,他个琼州人士和五花八门有来往也绝对不奇怪。   肯定比矢口否认更自然。   而且吧, 他和王梭儿时常偷偷接头,虽然现在十分完美,但不能笃定没有暴露的时候,那到时候怎么解释呀?所以还可以顺便趁机铺垫铺垫。   这一琢磨吧,檀穗打好了草稿,说:“哦哦。我以前倒是找五花八门帮过忙,但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左不过百文钱的买卖,接单的自然是明部下面的普通成员。如果阿兄要办的是大事,我就没什么门路了。”   “无妨。”崔兰斋说,“普通的成员可以将话往上面传,而且总堂就在琼州,最是方便。”   你一个恩州通判的儿子还愁找不到门路?檀穗觉得有点奇怪,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崔兰斋一个官家子弟,找五花八门自然不会是托办小事,那是要搞什么?等等,不会是……   “阿兄,”檀穗凑到崔兰斋面前,犹豫地看了他两眼,语重心长道,“再考虑考虑呀。”   “……”崔兰斋好笑,“小穗此言何意?”   檀穗小声说:“你是不是要买凶杀人?”   崔兰斋后退一步,微微倾身看着檀穗,笑问:“杀谁啊?”   说话就说话,突然调整姿势干啥,臭渣男!檀穗脚趾抓了抓地,按捺住没退缩,不肯服输的,“你哥哥嫂子呗!”   “哦?”   “莫说高门贵府、富贵人家,就是普通老百姓家里也有为着那点地皮房产、锅碗瓢盆兄弟阋墙、争夺不休的,虽然令人唏嘘,但利益使然,都不算稀罕。他们先要害你,你如今亲情淡薄,对他们不再留情,我也能理解。”   檀穗挠挠头,说到这里突然没得劝了,所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崔兰斋那原生家庭,不黑化发癫就不错了。   “好吧,”檀穗拍拍崔兰斋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你是大人了,我是管不了你了。”   “……”崔兰斋捏捏檀穗的下巴,“边儿去。”   “哦哦……你不要我帮忙啦?等等,”檀穗突然反应过来,紧张地说,“你真要买凶杀人?那我帮你牵线搭桥,算不算半个元凶啊?”   崔兰斋敲檀穗的头,“出息。”   “我肯定没有你有‘出息’呀,买凶杀人这么危险的事情,我是不敢做的,”檀穗再次重申,“我是良民!”   “放心吧,没想买凶杀人。”   檀穗放下心来,“那你要干啥?”   崔兰斋睨他一眼,“管得倒宽。”   “我问问嘛!问问都不行啊?”   崔兰斋只得随口编撰,“建州的如意拍卖行上了一只翡翠俏色茉莉蝴蝶瓶,样式不错,我打算雇人替我拍下,拿回去插花。”   如意拍卖行,檀穗知道,是大雍最大的拍卖行,东南西北共有十来家分行,黑白通吃,官路子野路子都吃得开。   拍卖行不好混,出入其中的都是行家,眼睛尖、牙口狠,一不小心就和心爱之物失之交臂,更甚至被坑得倾家荡产都是有的,因此常有人高价雇佣专业人士去代拍。   万恶的有钱人,真是潇洒,檀穗好羡慕,一口答应下来,要替崔兰斋联系自己的人脉。   两人回到寝室,崔兰斋看见摆在案几上的劣琴,淡声说:“不是要送人吗?”   “对啊,不着急。”   “哦。”   “嗯。”   等等,崔兰斋该不会是在暗示他快点送吧?那多不好啊,崔兰斋要他就给,显得他特别被动、特别好拿捏!于是檀穗不仅假装没听懂,还打算趁崔兰斋不在偷偷把琴藏起来,先降低它的存在感。   严素傍晚回来的时候发现院里的一盆牡丹惨遭“大雨倾盆”,几乎要被浇死了,不禁十分心疼。   “哎呀……”   牡丹最忌积水,这盆“观音红”更是娇贵品种。院里拢共就住着三个人,严素竟却找不出辣手摧花的凶手,檀穗虽然有时怪捣蛋的,但不会平白无故地去损坏别人的东西,殿下更是知晓花的习性,不会乱浇。   到底是谁干的?   檀穗端着一碗西瓜出来,见状立刻上去挑拨,“是阿兄浇坏的!”   严素闻言愣了愣,脸上的心疼瞬间就消失了,化作一种“哎呀我家郎君竟然把花浇坏了,不知道提壶的手累不累啊”的担忧。   檀穗暗暗摇头,暗暗啧声,暗暗唏嘘,暗暗怒其不争,抱着小碗出门溜达去了,顺路探望葛芳。   严素简单利落地洗漱,换了靸鞋进入书房,崔兰斋正靠在椅背上翻看从京中递来的奏疏抄本,神情如常。   严素走到书桌前收拾整理,“小穗又招您不高兴了?”   “没。”   那怎么拿花泄气啊,严素暗暗叹气。   “人跑哪儿去了?”   “抱着个西瓜碗就出去了。”严素看了看崔兰斋手旁那碗未动的西瓜,笑着说,“倒是知道体贴您呢。”   崔兰斋失笑,“切一碗西瓜就体贴了?那满朝公卿都算对我一百八十番的孝顺了。”   严素说:“那不一样,他们有所敬、有所畏、有所求,自然时时殷勤、处处周到,小穗虽然也有所求,但他懒啊。”   “可说,那般惫懒之人,为着把劣琴倒是很勤快。”崔兰斋说。   严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崔兰斋说的是哪把琴,不禁暗自为那琴叫屈,它纵然比不上府上和宫里的好琴,但也算是难得的精品了。纵然殿下自来挑剔,但如此委屈一把琴,分明是有些“连坐”的意思了。   他原本以为檀穗要那把琴是为了送给殿下,可以檀穗风风火火的性子,要送就该当场送了,直至现在都没反应,那琴恐怕还真不是为殿下赢的。这本也无妨,麻烦的是殿下竟是介意上了。   “一把琴罢了,既然配不上,那他送给旁的谁都没什么要紧,毕竟也不是香囊玉佩等传情之物。”严素宽慰道,“人在殿下身旁,这是最要紧的。”   崔兰斋闻言抬头看向严素,稍一琢磨,“人在我身旁,心里却想着给别人送琴,岂不更可笑?”   严素:“……”   他想说的是这琴无论送给谁都没什么大不了,因它没有传情的意思,可此时明白了,殿下在意的不是檀穗要把这琴送给谁,而是檀穗没打算把这琴送给自己。这等想法,平白霸道,除非殿下起初料定檀穗要把这琴送给自己,现在是期望落空了。   他不知该说什么了,讪讪地低头避开崔兰斋似笑非笑的目光,想了想,试探道:“小穗年轻不经事,不知要把那琴送给何人,也不知对方珍不珍惜、配不配,看来我得寻个机会,悄悄地试探一番。”   崔兰斋没说话,低头继续翻看抄本,严素领悟其意,将桌上的抄本整理好,轻步退出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檀穗端着个空碗回来,进入厨房洗碗。严素听到动静,立马出门,非常自然地跟了进去。   “葛婆婆身子如何?”   檀穗扒拉着水池,没回头,说:“请大夫上门诊过脉了,说是常年劳作累着了身子,现如今年纪又大了,难免有乏力病痛的。大夫开了药,葛奶奶还在家休息呢。”   严素“嗯”了一声,说:“对了,明日我要出去替郎君的琴换一副琴囊,你要不要?”   “不用不用,现在的琴囊就挺好看的。”檀穗说。   “你打算何时将琴送出去?若是还有一段时间,中间也得按时保养。”   “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保养啊?二哥教教我。”   严素笑了笑,不答反问:“看来小穗很重视这把琴,想来要把它送给重要之人?”   来了来了,严素来给他上眼药了!檀穗对严素难得表露的进攻倍感稀奇,一面拿巾帕擦手一面回头走到严素面前,笑着说:“当然啦。”   “……”严素暗道不妙。   “我看见那把琴的第一眼就下定主意了,要赢得他送给想送的朋友。”檀穗羞赧一笑,“说起来,还得感谢严二哥呢。”   他杀人诛心,“要不是你博学广知,我一个人肯定找不对地方。”   让你不争,让你装大度,这下好了吧,苦替他人做嫁衣!严小素啊严小素,长点心吧,支棱起来啊!   檀穗看着严素略微石化的目光,暗暗叹气,良心上也倍感谴责。   严素全然不知檀穗的怒其不争,脑海中只有四个字:   不好。   不妙。   严素试探出了半个答案,却不敢告知崔兰斋,只得假装没办成这个差事,当晚都不敢出现在书房。   翌日檀穗出门去帮崔兰斋办事,严素到书房奉茶,冷不丁对上崔兰斋的眼神,心中叫苦,只得含糊说:“没问出来……”   崔兰斋微微挑眉,“你如今真是有长进了,连个小憨货都对付不了?”   严素愧怍地低头,一个字不敢多说,就怕被崔兰斋听出端倪。   崔兰斋没再说什么,似乎是不打算强求答案。严素忐忑地端着托盘退下,甫一出门,才惊觉他哪里是没如实作答,分明是拐了个弯地暴露了!   若和那人坦坦荡荡,以檀穗毫不内敛的脾性和作风,有什么必要隐瞒?他又有什么理由打探不出个答案来?   严素不禁回头,隔着门,崔兰斋垂眸看着手中的书本,睫羽垂掩,看不见眸中喜怒。 【作者有话说:】 严素小剧场回来看到花:得知真凶:猜到老板心思:试探小穗并总结出错误答案:晚上睡觉:翌日报告:——琴:——好萌啊小表情们,再多来点吧 第25章 安抚 ……吗?   檀穗觉得崔兰斋有点不对劲。   此人这两日一直淡淡的……虽然平时也没多热情活泼吧, 并且也没有别的表现,该吃吃该睡睡,同样整日看书、偶尔抚琴浇花, 他凑上去招惹的时候也同样搭理他, 但他就是感觉不对劲。   檀穗有点纳闷,但崔兰斋既然肯搭理他,那就代表不是在生他的气, 指不定又是收到家里的什么坏消息,心里憋着火呢。他怕冒然询问被火喷一身,只得假装没察觉。🛰️+tanglintwz818   琼州城和丰年县之间来回只在一日间, 因此三日后, 檀穗便将自己的“人脉”——王梭儿带到了崔兰斋跟前。   王梭儿来之前就被檀穗耳提面命地提醒告诫千万要小心崔兰斋, 打心底做好了准备, 可甫一见到崔兰斋本尊,仍是暗自惊吓了一跳。   其一,崔兰斋的皮囊实在俊美。   其二, 崔兰斋从头到脚都不似凡俗,他从对方身上嗅到了官字头的味道。   檀穗在崔兰斋身旁落座,互相引荐一番, 便撂下一句“你们详谈”, 悠悠地坐在那儿品茗了。   崔兰斋这厮不知带了多少好茶出来, 不喝白不喝。   事到如今,那瓶子是不买也得买了,崔兰斋简单交代一番, 说:“还得让小兄弟回门内请个行家替我跑一趟。”   “应该的。恰好有一位人称‘点玉郎’的行家在建州,待我出去便向门内传话,遣他去如意拍卖行替公子拿下那宝贝瓶子。”王梭儿笑了笑, “只是这点玉郎的雇价略高些。”   崔兰斋说:“无妨,雇价都按照贵门的规矩来,我不还价。但凡事情能办稳妥,我自然不会亏待诸位。”   “崔郎君是个爽快人!那咱们就先签署一份契约书?”   崔兰斋颔首,王梭儿当即从腰包里取出契书、笔墨和印章,檀穗在一旁看着那熟悉的契书形状,幽幽一叹。   瞧瞧,果真是财主老爷的范儿,崔兰斋签字的时候好不潇洒优雅,全然不似当初宛若签卖身契的他。   王梭儿留下一份契书,自己揣好另外一份,便要请辞了。   “小兄弟别着急,”崔兰斋挽留,“留下来让我做一回东吧。你是小穗的故交,我哪能怠慢?”   “本不该推辞崔郎君的美意,但我还有任务在身,的的确确不敢久留,就不劳破费了!”王梭儿笑着推辞,实则打心里不想和崔兰斋多待,不怪别的,他的鼻子告诉他,此人看似矜雅温和,实则心思难辨,这样的人很危险,能少接触便是避险了。   “既然如此,我便不强求了。”崔兰斋微微颔首,“慢走。”   王梭儿起身还礼,“那我便先告辞了。”   “我送你!”檀穗跟着起身,送王梭儿出去,一路到了巷子口才停下。   “诶哟,不愧是三郎君,那叫一个心性沉稳、不动如山,和这般人物日日夜夜相对竟还能如此的如鱼得水。”王梭儿竖起大拇指,“若郎君知晓,必定非常欣慰。”   檀穗自然要装,“那是!”得意抬头,转而又说,“对了,我二哥那里怎么样了?”   “诶哟,那不晓得,从琼州城到渝州,快马加鞭也得半个月左右呢。”   “哦,有消息必须立刻马上告诉我。”   “郎君您就放心吧!”   送走王梭儿,檀穗回到小院,崔兰斋正站在花架前出神,面前正是前几日那盆惨遭“洪灾”的观音红!   檀穗一激灵,忙上前说:“上天有好生之德,饶了它吧!”   崔兰斋回神,淡淡地赏他一眼。   “严二哥救治了这么几日,好歹把它的命救回来了,现在正是需要呵护的时候,您可手下留情吧。”檀穗对这位活阎王甜甜一笑,哄着说,“你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尽管拿我出气!”   “哦?”崔兰斋来了点兴致,“拿你出气?”   他上下打量檀穗,“你这二两肉,经得住几下?阿兄倒是舍不得呢。”   “想啥呢!”檀穗从那邪恶的目光中读出崔兰斋的意思,不禁小腰一叉,戳着崔兰斋的肩膀指点教育,“一说到出气,你满脑子暴|力手段,这是不对的,做人要平和。知道不?”   “那还出什么气,直接抄佛经去吧。”   “你瞧瞧,你听听,你这就是非常典型的‘非黑即白’,那不用暴力也可以出气的方式也有很多嘛。”   “哦,比如?”   “比如——花钱!”檀穗手舞足蹈地指导,“你到一个店铺里,直接伸手一指,语气三分慵懒三分霸气三分漫不经心地说:‘这个,这个,这个——除了这三件,其余的都给我包起来!’”   “那不是花钱买垃圾了?”崔兰斋没觉得世间有哪间店里摆放着的所有东西都能入他的眼。   “哎呀,买的不是东西,是情绪!”   “买一堆垃圾能获得什么好的情绪?”   “……好吧!那还可以通过你喜欢的一些娱乐活动来发泄,比如说我就会试着画画、听歌等等,你就可以试着弹琴绣花啊。”   崔兰斋好似不为所动。   “好吧!那还有一个比较朴素、方便、直接的办法,就是——”檀穗拍拍胸脯,“把你不高兴的地方告诉我,我来帮你解决。”   “哦?”崔兰斋说,“小穗真是体贴。”   “所以你真的不高兴吗?”檀穗背着手凑到崔兰斋面前,好奇地打量他的脸,“你在不高兴什么呀?”   他脸小、眼睛大,微微仰头直勾勾地盯着人时,很像某种热情的、纯真的小动物,并不对人类设防,反而很想亲昵、体贴、安抚面前这个人类。   崔兰斋微微垂眸,好似低落,“小穗的朋友好似并不待见我。”   檀穗头顶冒出问号,“谁?”   “先前那位叫王梭儿的小兄弟。”   “他咋不待见你了?”檀穗挠挠头,回想着说,“你们不是交流得很畅快吗?我没看出来你俩之间有什么暗潮汹涌啊……”   “交流得畅快是因为我们是在谈生意、做买卖,可纵然他的言行并无特别的,我却能看出来,他对我颇有些忌惮、不愿亲近的意思。”崔兰斋叹气,“恐怕拒绝我做东请客的也只是托词。”   有没有可能人家是忌惮你官家子弟的身份呢……檀穗斟酌着说:“阿兄想多了。他们这种跑江湖的大多滑头得流油,心眼子可多,哪能一见面就和你亲近啊?何况何必在意他呢,对阿兄来说,他不就只是一个乙方……收钱办事的吗?”   “话虽如此,但……”崔兰斋稍顿,“他是小穗的朋友,自然与寻常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同。”   檀穗闻言愣了愣,“也不算朋友,我们交情不深的。”   这也算实话,他和王梭儿认识的时间还没有和崔兰斋的长呢……说起来,崔兰斋竟是他穿书后认识和相处时间最长、最久的人了。   “哦,”崔兰斋说,“我见你们进出时举止自然随意,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   “没有啦。”檀穗挠挠头,“而且就算他是我朋友,就算他真的不愿亲近阿兄,那也没什么要紧,我愿意亲近阿兄就好了啊。”   崔兰斋闻言露出个笑,说:“小穗说的是。”   檀穗嘿笑,睨着崔兰斋,“这下没有不高兴了吧?”   崔兰斋颔首。   “我就说嘛,”于是檀穗又立马得意起来,“告诉我,我一准帮你解决!”   “嗯,我们小穗真靠谱。”崔兰斋捏捏檀穗的下巴,“奖励你晚饭吃鱼。”   “广来楼吗!”檀穗跳起来,“好耶!我去换件衣裳!”   崔兰斋看着他高兴地冲出去,突然改了主意,一把劣琴而已,管他送给谁,何必真与他计较呢?   严素不在院中,檀穗收拾完毕后便拉着崔大富翁到广来楼大吃了一顿。   五脏庙被安抚好了,檀穗看崔兰斋的眼神宛如看到铁饭碗,左眼一个“喜”,右眼一个“欢”,好不晶亮。   “出息。”崔兰斋原本想要揶揄这饕餮,想到一茬,突然露出个笑,“现下常去和余蔷等人吃喝玩乐,怎的还是这般好打发?”   檀穗吐掉漱口的茶水,说:“我这叫不忘本!”   崔兰斋哼了哼,不欲多言。   两人下楼结账,檀穗接过堂倌递来的薄荷凉糖,拆开糖纸往嘴里塞了一个,觉得味道不错,便又拆开一个,小步追上崔兰斋,抬手递到他嘴边,“喏。”   崔兰斋停步,眼神从那颗糖开始,顺着喂糖的手看向檀穗,后者脸颊微鼓,眨巴眨巴眼,含糊说:“你不吃啊?”   说罢也不强求,就要收手再往嘴里塞一个,崔兰斋便微微倾身追去,咬住了那颗糖。   唇瓣和指尖一挨着便分开,快得几乎反应不过来,但宛如蝴蝶点蕊般,蝴蝶沾了蜜,花蕊挨了刺。   檀穗飞快地缩回手,往腿旁藏了藏,扭头走了。崔兰斋用齿尖咬了咬嘴里的糖,迈步跟了上去。   霞光万道,市井满是烟火气,檀穗背着手,像个老大爷,但没人家大爷利索,脚上溜溜达达,脑袋恨不得黏在脚底板上。眼见他要撞人家背上去了,崔兰斋伸手掐住那把纤长柔软的后脖子,将人提溜回来。   “诶哟!”檀穗回神,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笑,然后立刻先发制人,“不许说我!”   “……”崔兰斋咽下那句“走路都不专心”,惩罚般地捏捏那根脖颈才收回手,“走。”   檀穗模仿人家的语气,淡淡地说:“哦。”   崔兰斋抬手要打,檀穗抱头鼠窜,直接窜进了前面的一家店铺,崔兰斋看了眼门匾,是家佩饰店。   他跟进去,见檀穗挑挑拣拣,似要买坠儿,“我那箱笼里有。”   “我先看看!”檀穗想买个琴坠。   既然是送给崔兰斋的,那不能花崔兰斋的钱,所以前几日画了幅画,昨天偷偷地托余蔷帮他转卖出去,本只打算赚点小钱,没想到这一下就“暴富”了。   只因余蔷的社交圈里不是富家子弟就是文人骚客,这些人里多爱字画的,就算看不懂也喜欢买有名气的、顺眼的、吉祥的回家挂着当摆设。按照余蔷的说法,他当日在画舫上将画拿出来,还没替他推销呢就有人相中,直接开了一百两的整价,若不是在场都是熟识,恐怕还要竞价嘞。   “你知道买画的是谁吗?是隔壁松康县县令的儿子,人家根本不怕李鹦鹉,没什么顾忌的。”檀穗一面挑选,一面得意,“哎呀,早知道我就早点出手了。”   错亿啊!   崔兰斋听罢,“嗯,所以突然买坠儿做什么?”   “拿来配琴啊,”檀穗说,“我那琴没带坠儿,我觉得配一个更好看。诶——”   他相中一只,拿起来给崔兰斋看,“这个怎么样?”   那是一只莲花阴阳双鱼玉坠,紫莲并蒂,阴阳双鱼首尾相衔、严丝合缝。   崔兰斋:“。”   他觉得应该收回先前的话。 【作者有话说:】 小穗:今日表情包考试↓鳕鱼:(_) 第26章 暴雨 “过来。”   檀穗显然相中那块坠子了, 麻溜地就跑去柜台付款,崔兰斋跟上去,听见掌柜的报价一百二十两。   檀穗吓一跳, “好贵!”   “诶哟, 瞧两位郎君气度卓然,必定是识货的,这坠儿上面的白玉和墨玉都是好品质, 那莲花所用的紫水精更是从海外泊来的嘞。”掌柜笑眯眯地介绍,见檀穗面露难色,似乎想要搁下, 便说, “郎君若是诚心想要, 价格也能谈。”   檀穗看得出来这坠子的确用料不错, 已经做好了要大出血的准备,但是包里没有一百二十两,闻言竖起一根大拇指, “凑个整吧。”   掌柜说:“诶哟!”   檀穗见人家只是嫌弃,没有坚决不能卖的意思,便知道有希望, 当即说:“我知道这是好货, 是真心想要的, 您就卖给我吧,天热,还来还去的嘴巴多渴呀, 下次我还来!”   “好吧好吧,”掌柜无奈笑笑,“那我给小郎君包起来?”   “多谢多谢!”檀穗将坠子给掌柜, 笑眯眯地睨了崔兰斋一眼,后者杵在一旁,眼神落在柜台上,似乎在发呆。   掌柜将小匣子递给檀穗,檀穗道谢,说了句吉祥话,便拉着崔兰斋走了。他思索着什么时候送琴比较好,崔兰斋本来又不是个多话的,两人一路安静地回了小院。   檀穗将小匣子放在竹榻旁的小几上,去衣柜里取了一套干净的寝衣,出门洗澡去了,嘴里哼着歌,显然心情美得很。   崔兰斋迈步走到小几前,垂眸看着那只小巧的木匣,突然觉得若是那只小孽畜在就好了,一翅膀便能将这匣子扫落在地。   盖子打开,坠儿摔得四分五裂,崔兰斋闻声回神,看见匣子还完好地搁在小几上。他顿了顿,颇为遗憾地转过身。   夜里,檀穗眼神朦胧地从竹榻上爬起来,夜灯昏黄,对面的纱帐静静地垂着,帐内若隐若现,薄被平整,底下没有人躺着的轮廓。   檀穗揉了揉眼睛,撑着竹榻坐起来,走到床前打帘一看,崔兰斋的确不在,应该是起夜去了。   檀穗折身坐回床榻,懵懵地呆了片刻,有点憋不住了,便靸着鞋出门去茅房。   为着方便,茅房夜里也会留一盏灯,檀穗轻轻敲门,小声说:“阿兄,快点呗,我要尿兜里了!”   里头没声。   “别在恭桶上睡觉啊!”   “……”   “再不出来我尿院里啦?”   “……”   显然,崔兰斋那样讲究的人是不会在恭桶上睡觉的,檀穗确认了里头没人,推门进去。   待小解出来,檀穗站在茅房门口环顾小院。   崔兰斋半夜不睡觉,跑哪儿去了?难道是——   檀穗的眼神落在严素的寝室上,非常锐利。   从前他没来的时候,这俩男的估计性|生活非常和谐、非常自由,崔兰斋想要了,随时就能来一|炮。可后来他美男天降,崔兰斋既馋他纯洁的肉|体欲图化身饿狼疯狂地吃掉他,又想扮作温和君子、温水煮青蛙地哄他丢失一颗纯洁的少男心,因此只好尽量和严素保持纯洁的上下级关系。   可渣男怎么会老实呢?心不会老实,裤|裆里那只鸟更是恨不得找地方振翅高飞!   隔着门,似乎已经看见那对狗男男在床上夜半疯狂的模样了,他不觉得艳情,没生出羞赧,竟觉得有点恶心……可恶!   当渣男都不敬业,可恶!   檀穗瞬间半点睡意都没了,碍着院里有崔兰斋的护卫在守夜,他不好直接往严素的寝室靠近,只得先回到寝室,直接穿过书房,把耳朵贴上那堵和严素寝室挨着的墙壁。   这墙不是特别厚,夜里环境安静,有点声音则更是明显,但檀穗侧耳倾听片刻,的确没听到半点少儿不宜的动静。   难道现在已经是贤者时间了?   檀穗直起腰身,只得遗憾退场。他回到安安静静的房间,往竹榻上一坐,一躺,好一阵抓耳挠腮,好一阵辗转反侧。   彻夜难眠。   翌日外头的天刚擦亮,檀穗猛地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挂上琴坠的琴往榻下一放。   送琴?   送屁!   檀穗穿衣梳头,噔噔噔地冲进浴房洗脸刷牙,出门去了。   走到巷子口,前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葱饼香,檀穗眼睛一亮,忙快步跑到拐口的饼摊前,“婆婆,你好了吗!”   “好了好了!”葛芳拿着擀面杖从篷子底下探头,面色比先前红润不少,她很稀奇的,“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都怪崔兰斋呗,檀穗笑笑,“肚子饿了嘛,起来觅食。”   “在旁边坐,第一锅马上就好了!小真在家里收拾,还没出来,我洗个手,再给你打碗粥喝啊。”葛芳说。   檀穗说“不用不用”,自己从柜里拿了只小碗,到木桶里舀了一碗绿豆粥,又搛了两筷子梅干菜。   很快,徐真端着饼盘放在檀穗面前,按照他的习惯,饼都是切成小块的。   檀穗呼噜完早餐,离开的时候,徐真又端了一只饼盘给他,显然是让他捎带回去的。   檀穗一反常态地没要,徐真见他态度冷淡,便担心地说:“和崔郎君吵架了吗?”   “很明显吗?”   “嗯!”徐真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刚才小檀哥哥的嘴角是撇下的。”   “……哼,我想到他就没好脸。”崔兰斋吃什么饼啊,昨晚吃“肉”都吃饱了吧,檀穗摸摸徐真的脑袋,和葛芳说了一声便走了。   徐真看着檀穗的背影,回去说:“怎么办啊?”   “诶哟,人家兄弟两个吵架,外人能有什么办法啊?”葛芳倒是乐观,“但兄弟之间吵个架有什么的,很快就好了呀。”   徐真点点头,也是,小檀哥哥心肠柔软,很快就会原谅崔郎君吧,他又漂亮又开朗,又善良又温柔,如果他是崔郎君,也舍不得真心和小檀哥哥置气。   崔兰斋从浴房出来,身上那股子浓郁的血腥气一扫而空,变作清淡的薄荷乳香。先前澡豆用完了,檀穗便拿着钱去买了新的回来。   少焉,严素端着茶到寝室,“您不用饭,好歹用一盏安神茶,待会儿好补眠。”   崔兰斋靠着椅背翻书,“大白天睡什么觉。”   “在暗牢坐了一宿没睡呢,好歹眯会儿。”严素说罢见崔兰斋无动于衷,不敢再劝,暗暗叹了口气。他往里头瞧了一眼,自然地说,“小穗今日倒起得早。”   崔兰斋说:“一大早就巴巴地出去送琴了吧。”   是么,严素环顾一周,的确没找到琴,立刻去找了当值的亲卫,回来说:“没有没有,他是空着手出门的。”   和崔兰斋有什么相干,他没说话,专心看书。   “奇怪,那琴去哪儿了?”琴没带出去,那便肯定还在屋里,檀穗从外间找到书房,愣是没见到影儿,最终眼神扫到床底,这才想着弯腰俯身地往地面瞧瞧。   “找到了,”严素直身,“敢情是放在榻底下了。”   崔兰斋闻言抬头,似笑非笑道:“藏起来了?难不成是怕我给他碰坏了不成?”   “哪能啊?真要是怕碰着硌着,那得放柜子里去,哪有往地上搁的?”严素想了想,“说不准是又不想送了。”   崔兰斋啧声,“昨儿还兴冲冲地买坠儿,今儿就不想送了?”   “可说呢,这人变心的时候就如同天气,今日太阳当空,明日便要雷雨阵阵。”严素说,“我方才瞧天上有乌云,外头也闷,今儿多半要降雨。等小穗回来,您就让他别出去了,待在院里玩儿,免得淋雨。”   崔兰斋面色寡淡,“我管他作甚。”   严素不语。   只是直到酉时,檀穗也没回来,两人用了晚饭,各自回房。崔兰斋躺在摇椅上打了个盹儿,突地被一阵闷雷声惊醒,他睁开眼,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崔兰斋起身走到廊上,抬头一瞧,傍晚的天不见霞光,阴沉地蓄着一场倾盆大雨。   “人呢?”   一个便装亲卫出现在他面前,禀报道:“在巷子口吃了早饭便往清波湖去了,上了画舫便再没下来。”   崔兰斋淡声说:“要下雨了,也不怕翻船。”   哪怕下再大的雨,清波湖也不会变得湍急,那画舫不是竹筏,翻不了。闻声出来的严素听出崔兰斋的不悦,便说:“我去给小穗送伞。”   顺便把人接回来。   崔兰斋说:“画舫上不差那把伞。”   “闲来无事,顺便出门消食啊,”严素说,“您在院里闷了一天了,这场雨不知又要下多久,不如一道去吧?”   那亲卫也是个玲珑的,听出严素的意思,见崔兰斋不语,便说:“属下去隔壁套马车。”   这里离清波湖不远,但若是路上落雨,坐马车就方便些。   俄顷,亲卫驾驶马车向清波湖而去。   车厢内,崔兰斋闭目养神,严素飞快地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好开口,只得心事重重地保持安静。   半路果然开始落雨,豆大的雨珠砸在车顶,严素愈发焦躁。   哎呀,早知当时老叶想跟着出门的时候,他就不拦着了,那老机灵肯定能帮殿下排忧解难!   待马车稳稳地停在岸上的朱红小桥前,严素打开车门,撑伞下车。   崔兰斋推开半扇车窗,偏头瞧见余家的画舫停在桥尾,正陆陆续续地往下走人,各个儿酒气熏熏,一副声色犬马之相。   严素预感不妙。   果然,一道熟悉的身影很快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视线中,只见檀穗和余蔷胳膊挽着胳膊、手牵着手,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下船,他显然喝了酒,还喝得不少,脸蛋儿红扑扑的,一路上摇头晃脑地和余蔷说笑。   严素喉结滚动,正要上前去唤檀穗,突然有人擦身而过,是崔兰斋。   檀穗正教余蔷说唱呢,迎面走来一个人,这人穿着云色外衫,往他跟前一杵就不动了。   余蔷不耐烦地撵人,“去去去!”   檀穗也跟着挥手,“去去去……”旋即仰头往余蔷肩膀上一靠,懒懒地一抬眼,崔兰斋那张脸便映入眼帘,它的俊美和冷淡都逐渐清晰。   “诶?”檀穗揉揉眼睛,下意识地站直了,“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不能在么……像什么样子?”崔兰斋没动手,“过来。”   “哦……”檀穗松开余蔷,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想到昨晚的事,立刻又退回去了。   崔兰斋压了压眼皮。   檀穗哪里知道崔兰斋是特意来接他的,“我要去余家玩,就不和你同路了,你自己回去吧!”   说罢就挤着余蔷要绕开崔兰斋这堵人墙,哪想才走一步,便被崔兰斋扣住手腕一把薅了过去。   檀穗撞到崔兰斋怀里,“干啥啊……”他嘟囔着想要往外退,但崔兰斋握着他的手腕,像某种强硬的镣铐,力道不容挣脱。   “舍弟不胜酒力,就不叨扰了。”崔兰斋淡淡地看了余蔷一眼,也不管后者张口要说什么,拉着檀穗转身离开。   “哎呀!”檀穗挣不开跑不脱,只得一面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面回头吆喝,“明天见!”   余蔷醉醺醺地挥手,“明天见!”   崔兰斋拉着檀穗快步走到马车前,两人推搡两下,檀穗便如同狗崽一般被提溜起来推入马车,一屁股跌坐在软垫上,两只腿都翘了起来。   崔兰斋进去,“坐好。”   檀穗蜷坐在角落里,嘟囔说:“凶啥子嘛!”   话音刚落被一只手握住右脚腕,直接拖了过去。   “啊干嘛啊,崔兰斋你是一坨臭鸡蛋臭狗屎!”他惊叫着栽进崔兰斋怀里,刚手脚倒腾着坐起来,便被崔兰斋握住后颈。   檀穗脖子一缩,晕晕地抬头,鼻尖碰到了崔兰斋的脸。   崔兰斋似乎并不介意他的辱骂,在他颈窝嗅了嗅,抬眸静静地看他两眼,温声说:“小穗海量。”   大手摸到檀穗的小|腹,摁了两下,檀穗叫了一声,不自在地扭了扭,被崔兰斋圈按着关心询问:“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崔兰斋的怀抱温暖宽阔,大腿紧实有力,可此时檀穗坐在上面却并不觉得安心,反而觉得那是一座囚笼。他的脑子比平时糊涂,五感也不够敏锐,可仍然直觉怪异。他抬眼,试图从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打量出什么来,可崔兰斋面色如常,毫无异常。   “瞧什么呢?”崔兰斋说。   “阿兄……”檀穗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我渴。”   “出来得急,车上没备水。”见檀穗面露失望,崔兰斋想了想,从袖袋中摸出一颗糖纸剥开,喂到檀穗脸前,“吃颗梅子糖?”   檀穗张嘴,却没吃到,不由得微微仰头,伸出舌|尖,这下吃到了糖,却不小心碰到了拿糖的那根指尖。   檀穗舌|尖发麻,惶惶地看向崔兰斋。   崔兰斋似乎被他的模样取悦,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 第27章 颊吻 “我是小龙   马车穿梭雨夜, 在碎雨小院门口拐弯,直接驶入,最终在主屋门前的石阶前停下。   亲卫和严素侧身下车, 严素撑伞推开车门, 见檀穗几乎是缩在崔兰斋怀里的,两人好不亲密,不由避目。   酒意上头, 檀穗早已昏昏然,趴在崔兰斋肩膀呼呼喘气。崔兰斋叫他闹得闷热,烦道:“杵那儿做什么?直接把他提下去。”   严素闻言伸手去拉檀穗, 后者往崔兰斋怀里耸躲, 嘴里发出不满的咕叽声, 他便无奈地看向崔兰斋, “想必早醉糊涂了,不会配合我。”   崔兰斋嫌道:“我叫你把他提出去,没叫你把他请出去, 需要他配合什么?”   他若真心嫌弃,哪能让檀穗近身啊,先前直接把这小醉鬼绑在车顶上淋雨还更省心呢。严素笑了笑, 大着胆子说:“我瞧他现下就想赖在您身旁, 不肯与旁人走, 既然都去把人接回来了,您就再受累一回吧。”   崔兰斋闻言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倒是没说什么, 只将醉鬼往怀里拢了拢,一手揽腰一手抄腿,直接抱着人下车。   严素总算是摸到了一条重要的门道, 撑伞护送两人上阶。   檀穗挨着竹榻,嘴里嘟囔一声,手脚并用地扭了两下,便打算这般毫无仪态地安然入睡了。   “不许睡。”崔兰斋拍他腿,“先沐浴,臭死了。”   “不臭不臭……”檀穗确实醉得厉害,却没到毫无知觉的程度,只是脑子里一片混沌,想要思考却凝聚不了注意力,整个人从里都外都飘起来了……但如果这时候有人蛐蛐他,他还是能听见的!   “一身酒气还不臭?”崔兰斋说,“别让我说第二遍,否则今夜你便去雨里睡。”   “凶啥子嘛!”檀穗手脚往前使力,宛如一尊不倒翁来回摇晃了两下才勉强坐起来。他站起来不满地剜了面前这个大高个一眼,没来得及叫嚣,又一屁股摔坐了回去,皱着脸哀叫起来。   “……”崔兰斋懒得搭理这醉鬼,先出去沐浴。   只是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檀穗已经不在竹榻上,而是直挺挺地趴在他的床上了,脸趴在枕头上,嘴里还在乱哼哼,鞋都没脱!   崔兰斋上去,一巴掌甩在檀穗臀上。   檀穗尖叫,猛地乱手乱脚地坐起来,捂臀便嚷:“你打我干嘛啊,你打我干嘛啊!”   崔兰斋懒得同他争辩,直接握住檀穗的后颈将人提溜下来,一路押往浴房。   檀穗的澡桶里已经放好适量的温热水,崔兰斋将人往桶旁一按,“下去。”   檀穗扒拉着桶不肯,只觉得脸下是三丈深水,“你要淹死我……”   “我让你洗澡。”   “水很深!”   “洗澡!”   “不淹不淹……”   两人在澡桶旁撕扯了几个来回,檀穗脸上突然一皱,崔兰斋预感不妙,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檀穗猛地转身,一口吐进了澡桶里。   “哇……呕……”   一番不忍卒听的动静,檀穗总算是将胃里的东西交代干净了,蹭着浴桶摔坐在地,额头抵着浴桶,浑身因为喘气而起伏颤抖着。有点奇怪的,其实他很高挑,可此时蜷缩在那里,却显得很小一团。   崔兰斋居高临下地看着,突然有些懊悔,何必和一个醉鬼置气?   喝酒便喝酒,喝醉便喝醉,脏兮兮地上|床便上吧,明日叫人收拾了就好,又何必……于是崔兰斋轻易就能想明白,他气的不是檀穗的醉酒失态。   “*&……%*……”檀穗嘴里冒出一串神秘文字,崔兰斋回神,屈膝弯腰,试图将人拉起来。他伸手扶过那张脸,小小的惨白的一片,眼泪淌得到处都是。   “……”崔兰斋轻声说,“还有脸哭呢?”   檀穗小声说:“吐得难受……”   像是要把胃袋肠子都呕出来才能平息,而且好奇怪,明明吐出来了,脑子却更晕了。   “鸡似的伸着脖子狂吐,能不难受吗?”崔兰斋拍拍檀穗的脸,“坐会儿。”   檀穗睁开黏糊糊的眼睛,看见那高大的背影走到面盆架前,匀水浸帕,然后走回来,将温热的帕子放在他脸上轻轻擦拭。   好舒服,檀穗不由得蹭了蹭帕子。   待将檀穗脸上的眼泪和嘴角的秽物都擦干净,崔兰斋将帕子搁下,伸手抄起檀穗的后腰,将他提了起来。   檀穗挤在崔兰斋身上往外走,说:“臭……”   “你吐的。”   “嘴里也臭!”   “那就漱口。”崔兰斋将檀穗带到盥洗台前,往他的漱口碗里倒水,又拿刷牙子蘸了牙粉。   檀穗的胯骨抵着盥洗台,身后挨着崔兰斋,仿佛被无形地锁在那里,只能乖乖地听从命令。   “喝一口……吐掉。”   “张嘴。”   “不要咽。”   “吐。”   “……”   崔兰斋生疏地替檀穗刷牙漱口,拿巾帕擦掉他嘴角的牙粉沫,檀穗乖乖地仰着头,不放心地问他:“还臭不?”   崔兰斋敷衍,“不臭。”   “真的吗?啊——”檀穗张开嘴,要崔兰斋闻。   粉润的唇,洁白的齿,柔软的舌头,红红的嗓子眼,崔兰斋都仔细看罢,方才撇开眼睛,说:“嗓子眼儿红红的,上火了,明天喝点清火药。”   “不不不!”檀穗惊恐地摇头,把自己摇得更头晕了,抱着脑袋往崔兰斋肩膀栽去。   崔兰斋将人抱住,贴着脚步往外走,檀穗的脚步太凌乱,闹得他都走不太稳。   严素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见檀穗乖巧地挂在崔兰斋身上,衣衫未换,便说:“怎的没洗?”   “他不洗,吐一桶,睡醒再说吧。”崔兰斋接过严素手里的碗,拿到嘴边喝了一小口,觉得温度合宜,才拍拍檀穗的后腰,“把蜜水喝了。”   檀穗闻言迟钝地抬头,噘着嘴找到碗口,咕嘟咕嘟喝完了。   严素笑道:“这会儿倒乖。”   听见他的声音,檀穗这才察觉有这么个人,便重新挂到崔兰斋怀里,伸出手指抵住严素的肩膀,试图将人戳开。   严素没动,不解道:“这是何意?”   崔兰斋正要说许是发酒疯了,便察觉檀穗蹭了蹭自己的肩膀。   “我的,”小醉鬼语气不满,“你……起开。”   严素愣了愣,不由得看向崔兰斋,崔兰斋几不可见地呆滞了一瞬,复又面色如常地说:“都歇着吧。”   说罢便扶抱着檀穗,两人如连体人似的一路回了寝室。   床被弄脏了,崔兰斋将檀穗摁到竹榻上,这回记得替他脱了鞋。   檀穗伸手挠了挠脚腕,脚趾在净袜里动来动去。   “还不老实?”崔兰斋催促,“躺好,歇息了。”   “哦……”檀穗乖乖地爬到枕头上躺下,侧躺着。   崔兰斋在榻旁落座,拿过一旁的薄被替他盖上,低眸一瞧,檀穗没闭眼,目光呆滞,指头扣着枕头,不知在想什么。   崔兰斋想说“就你现在的脑子,想什么都白想,不如早点睡”,又担心檀穗听了不高兴闹起来,只得咽回去,换了个朴素的措辞,“不困?”   檀穗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舒服哦。”   “记住这滋味,往后不要贪杯。”崔兰斋伸手捏檀穗的脸,“年纪不大胃口不小,喝成那般成何体统?”   喝酒伤身是不必说的。醉醺醺地和一群富家纨绔待在一块儿,酒后失德不算稀罕,更何况檀穗长得这般模样,又没有令人忌惮的家世背景,若是有人趁机耍混账,到时候就算他将人挫骨扬灰了,也都没什么意义。   这般一琢磨,崔兰斋是不打算让檀穗一个人出去耍玩了,必得有人明里、暗里地跟着。   檀穗嘟囔着说:“你别絮叨……”   崔兰斋指尖力道加重,檀穗便不敢抱怨了。他哼一声,愈发不满,“先前只是玩到晚间才回来,如今更不得了,是喝得醉醺醺的都不打算回来,要到别家宿去,我瞧你是翅膀硬了。”   翅膀硬了,这话檀穗熟啊,他和他爸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但每年从他爸嘴里出来的那几句里必定有一句是“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他在他爸面前是吃软不吃硬,偏偏他爸也不是个软和的,因此他爸一说这种话,他俩就必定要呛起来。每当这个时候,奶奶总是闻讯而至,嘴上是两头劝着,可手一直拉着他抱着他,妥妥地护孙子。   现在好了,他没奶奶护了,可他爸也收拾不了他了。   檀穗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他先前吐得厉害,现下眼睛周围还是红的,崔兰斋一听他那可怜巴巴的小动静,便道不妙,外头下大雨,里头再倾盆,不得把院子淹了?   崔兰斋微微俯身,“说你一句就要哭?”   檀穗哼哼唧唧地不理他。   醉酒了虽然憨傻,乖的时候倒也是真乖,崔兰斋单肘撑在檀穗头顶的枕头上,左手把玩着檀穗的一只耳朵,轻声说:“瞎想什么呢,和阿兄说。”   檀穗那颗狗胆儿是又大又小,有时候吃软不吃硬,你哄他他就乖,有时候吃硬不吃软,你要板着脸他才肯就范,有时候却是软硬不吃,明明怕你还要跳脚和你顶嘴,但总归不是被稍微说一句就要哭鼻子伤心的性子。这人一喝酒,心思就活络了,崔兰斋猜测他想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恨不得掉眼泪。   他离得那样近,怀抱像蜜茶汤那样香,声音像水一样温柔,忽悠得檀穗浑身更飘飘然,如坠云端了。   戒心和防备都留在很远的地上了,檀穗伸手勾住崔兰斋的衣领,一边搓着玩,一边毫无所察地说:“我想她了。”   他?   崔兰斋眼神一沉,语气却更柔和,“谁?”   他捏捏檀穗的耳朵,诱|哄着说:“告诉阿兄,阿兄替你把他找、出、来,好不好?”   檀穗摇头,落在崔兰斋眼里便是要护着那人底细的意思。崔兰斋指尖微顿,正欲说话,便听檀穗失落地说:“找不到的。”   这人难不成是从前和檀穗有情、后来因着什么缘故消失不见,才让檀穗一直恋恋不忘?   “怎么会找不到?”崔兰斋轻声说,“他躲到天涯海角,阿兄都能找到他哦。”   找出来,看看什么货色,若是垃圾废物,自然是倒粪坑里,别沾染了檀穗,可若还真是一块玉呢?抬手碾碎,檀穗要哭死了,可只是束之高阁,他又不痛快。   崔兰斋难得犯了难,这时便听檀穗用那口黏糊的嗓音说:“可她不在了。”   哦,死了啊。   崔兰斋像个人那样,温声说:“斯人已去,节哀顺变吧。”   “可我想她嘛。”檀穗哽咽道。   崔兰斋说:“那阿兄陪你去扫墓。”   那人自然不配让他亲自去扫墓,掘墓都是纡尊降贵了,但总归檀穗醉得厉害,明儿起来就忘了,先哄好再说。   檀穗摇头,无助地说:“没法扫墓……墓不在这儿。”   “没关系,路程再长也只是多费一点时间而已。”   “不是……是墓不在这儿,嗯、不在大雍……”   “他是番邦之人?那倒也不难,你和阿兄走,阿兄带你去。”   “不是番邦,是中国人!”   所谓中国便是国家中心之地,那不就是雍京或京畿人士?崔兰斋说:“你是说他的墓碑不在故土?”   “你好笨,”檀穗皱了皱鼻尖,“她在呀,是我不在,我回不去呀。”   崔兰斋打量着这只小醉鬼,“你是说你的家不在大雍?”   怎么看都不似番邦血统啊。   “嗯嗯,”檀穗笑起来,“你好聪明啊。”   “那我们小穗的家在何处呢?”   “在成都!”   “你是说古时的成都,如今的锦州城?”   “什么古时呀,我是现代人!”檀穗自证,“我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呀!”   “……”崔兰斋难得有点糊涂了,打幼时开蒙起,头一回觉得听不懂了。   他琢磨着这些新奇生疏的词儿,打算换个问法,“那崔兰斋是哪里人?”   “书里人呗,”檀穗乐呵一笑,“土著!嘿,没戏份,咖位比我还小。”   书里人。   窗外雷声轰隆,崔兰斋心中一惊,一面揉着受惊往他怀里钻的人的脑袋,一面若有所思地说:“那摄政王呢?”   “哇!”檀穗宛如听到洪水猛兽,一把抱住他的肩颈,害怕地说,“是活阎王,是大反派!”   “反派?”所谓正反两面,崔兰斋猜测试探道,“那正派是谁,我们小穗么?”   “我是小龙套呀!”檀穗又伤心地哽咽起来,“大反派给我发盒饭……”   “……”崔兰斋听不懂,但能大致猜到意思,不由轻笑,“为什么给你发盒饭,因为小穗是个小骗子么?”   “我不是骗子……呜……”檀穗像个想要从良的坏蛋那样悲悲戚戚地哭诉自己的命运,“我不是故意的哇……我卖|身了,我的身体被卖掉了呜呜呜……”   “不哭不哭,谁买走的?你告诉我,”崔兰斋哄他,“我帮你买回来。”   “真、真的吗?”檀穗抽噎着。   “千真万确。”   “是老元!”檀穗便向他告状,“是老元啊!”   “哦,”崔兰斋笑起来,煞有介事地试探,“琼州城的老元吧?我认识他,的确是个狡诈的家伙呢。”   “就是他就是他!”檀穗宛如寻到庇护,抱紧崔兰斋撒娇央求,“你帮我帮我!”   “好,”崔兰斋和檀穗面颊相贴,温声说,“阿兄帮你。”   “好耶,阿兄最好了!”   崔兰斋闻言正欲哄骗小醉鬼给点好处,翌日好拿捏,檀穗便偏头,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雷雨轰响。   檀穗牙不见眼,笑容痴傻,“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小穗:一阵叽里咕噜鳕鱼:手上:心里:(什么野男人?)→(?)→(哦…)→(嗯?) 第28章 负责 崔兰斋不是   檀穗醒来后只觉得头疼欲裂, 脑海中断断续续地浮现出一些画面,除了他在画舫上被人揽着肩膀喂酒,就是崔兰斋的《犯|罪集锦》, 比如提溜他、嘲讽他、唠叨他、凶他、打他还有抱他……等等!   檀穗猛地睁眼, 坐起来仔细将自己检查一番,确认昨晚没和姓崔的酒后乱|性才稍微松了口气。   随着脚步声,崔兰斋出现在眼前, 见他醒了,姓崔的淡淡地打量他两眼,说:“我当你要睡到明儿去。”   檀穗往窗外瞧了一眼, 天是白天, 却阴沉着, “什么时辰了?”   “申时。”崔兰斋在榻旁落座, “有没有哪儿不爽利?”   “头疼。”檀穗叹气,“酒真不是个好东西,我以后再也不碰了。”   他口中的誓言在崔兰斋听来就像小狗撒尿, 撒了就撒了,“那就起来洗漱,臭。”   檀穗本来想反驳, 可低头嗅嗅自己, 不由脸色一皱, “好臭好臭!”   说罢连忙挣扎着要爬起来,嘴上还不忘嘟囔人,“我喝醉了, 肯定没法打水,你怎么都不帮帮我?你这个人不够热心肠。”   崔兰斋坐在那儿欣赏檀穗头顶那颗乱七八糟的鸟窝,闻言笑了笑, “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昨晚你是怎么吐了一浴桶的吗?”   “啊?”   檀穗挠挠头,果然露出思索纠结的模样,他醉得厉害,现下醒来也该忘得差不多了。崔兰斋垂了垂眼,说:“喝得爽快醉得爽快,折腾我一夜没睡,醒来后半分不记得,还要谴责我——你够自在。”   檀穗原本还打算找个机会好好审问崔兰斋昨夜有没有趁自己酒醉占便宜呢,闻言心中一发虚,底气都弱了许多,讪讪道:“那我不记得了嘛……”   “有些事情,你不记得了,它也的确存在,你抵赖不了。”崔兰斋说。   檀穗觉得崔兰斋话里有话,却解不出弦外之音。他纳闷地盯着崔兰斋打量几眼,摇头表示不赞同,“谜语人,很可恶。你有什么话可以和我直说啊,猜来猜去的很费我的脑子。”   崔兰斋被其理所应当的态度逗乐,“好,那我便直言了。”   “你说。”   “你昨夜趁机亲我了,该不该对我负责?”   “啥……”好一道晴天霹雳,檀穗脑袋嗡嗡,茫然地说,“我亲你?”   “不错。”崔兰斋示意檀穗身后,“就在这张榻上。”   檀穗回头看了眼不知是否真的承载了许多“罪恶”往事的竹榻,“我有个疑问。”   崔兰斋彬彬有礼地颔首,示意他问。   “如果我没有记错,昨夜醉酒的人是我吧?”檀穗呐呐地说,“那这个‘趁机’一词是不是不太妥当呢?”   喝醉酒失去意识、防卫能力直线下降,身处危险境地的难道不是他吗?容易被趁机猥|亵的难道不是他吗?有可能要找人负责的难道不是他吗?   不是吗?!   “醉酒的的确是你,但你虽然醉了酒,手脚却不老实,心却不平静,嘴巴还会乱亲人,”崔兰斋微微一笑,“可怕得很呢。”   檀穗吓得一屁股摔坐在榻上,“杜飞,是你吗?”   崔杜飞微微蹙眉,“杜飞,哪个野男人?你还没清醒不成?”   他语气无波无澜,却莫名给檀穗一种下一秒就要挨大巴掌的错觉,忙摇头解释,“是一个影视……就是话本里的人物,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和他的经典台词特别像!”   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新词儿,崔兰斋想到檀穗昨夜抖落出的那些信息,意味不明地瞧着他,“我管他是谁。”   檀穗:不是你先问的吗……   “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崔兰斋叹气,“我至今未曾婚娶,家中后院空置,虽不敢腆称无色无欲,但到底是清白人家的二郎,可昨夜……小穗,你好歹给我个交代……你嘴角抽搐什么?”   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啊,檀穗暗暗嘶吼,面上露出“听我狡辩”四个大字,说:“阿兄,你先别着急!我可以给你交代,但昨晚我喝多了,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你说我亲你,能不能拿出证据?”   这显然是要赖账的意思。   崔兰斋似笑非笑,“证据?”   檀穗一阵心虚,但现在就是比谁脸皮厚的时候,强撑着说:“是啊,一件事情发生了,总会留下痕迹吧?那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嘛……”   “可以,我给你证据。”崔兰斋拿眼神示意他,过来。   还真有证据?檀穗惊讶地爬过去,突然被崔兰斋握住肩膀,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再一睁眼,他已经被压在了枕头上,崔兰斋半压着他,几乎挨着彼此的鼻尖。   “你你你别激动!”檀穗忙伸手抵住崔兰斋的肩膀求饶,“有话好好说……”   崔兰斋说:“想起来了吗?”   别说回忆了,檀穗那浆糊脑子都快搅拌出残影了!他喉结滚动,嘴里蔫蔫儿巴巴地小声求饶,崔兰斋却不搭理,只看着他,一直看着他,漆黑的眼珠像一幕夜湖水镜,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檀穗嘴里突然不知不觉地打了个磕绊,脑海中竟然真的浮现出那两幕画面,昨夜,也是在这张竹榻上,他将崔兰斋抱得好紧,然后偏头……   他在崔兰斋的镇压下做小伏低、连呼吸都谨慎,可眼神却那样憨傻、那样直接,也开始直勾勾地盯着崔兰斋的面颊看,看出一点花、一滴火,是他撩|拨的罪证。   “想起来了?”   崔兰斋的声音变得有些哑,像那滴火的余星,燎得檀穗脸颊发烫,低声“嗯”了一声,“我错了。”   “哪里错了?”崔兰斋今日并不大度,非要将他的罪恶数落得一清二楚,还要他反省、认责,“是亲阿兄错了,还是亲了不认错了?”   “酒后失德,做而不认,都错了。”檀穗的态度变得很良好。   崔兰斋又捏他的脸,“所以呢?”   “我、我给阿兄赔罪,”檀穗挪出双手,合十抵在自己的下巴尖,央求说,“阿兄别生气。”   他这样可怜,崔兰斋却不依,微微摇头,“不对。”   檀穗瘪嘴,豁出去的,往前挺挺胸脯,“那让你亲回来总行了吧?”   “你在外面挨了打,再打回去,此事便算了了,可阿兄不是这样好打发的人。”崔兰斋摩挲着檀穗柔软滚烫的面颊,语气轻柔,“若阿兄挨了打,不仅要打回去,还要千倍万倍地打回去。”   檀穗打了个哆嗦,“你报复心好重!”   “是,”崔兰斋轻笑,“所以再给小穗一次机会,你好好答,让我满意,否则便只能阿兄说了算了。”   他用身躯镇压着檀穗,更用气势镇压着檀穗,檀穗茫然又惊惶,犹豫又忐忑,好一会儿才不甘不愿地说:“那我让你亲十下呗!”   崔兰斋闻言轻笑出声,愉悦道:“仍然不好。”   檀穗推开他就要跑,被崔兰斋揽着腰摔坐在对方怀里,崔兰斋从后面贴上他的面颊和耳朵,纳闷地说:“能跑哪儿去?”   檀穗也不知道,但就是想跑。   崔兰斋好似在悄无声息地编织一只网,想要像狩猎动物那样将他缚住、再吊起来拔毛下锅,煮成香喷喷的荤菜!   檀穗心慌道:“我要洗澡!我要洗澡我要洗澡!”   “撒泼能逃避问题吗?”崔兰斋笑话他,旋即抬手在他后腰 推了推,“去吧。”   檀穗连滚带爬地逃出寝室,冲入浴室,里头的确变了些模样,他的浴桶也换了一只,崔兰斋没诓他。檀穗擦了把额头,心还在怦怦跳。   他混乱地下定决心:要消灭全大雍的酒。   只是等洗完澡,把自己的身体变得干净清香、脑子暂且恢复大半神智后,檀穗突然又不想黑化了,罢了罢了,就饶恕天下的酒类吧。   何况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他本来就是要和崔兰斋假意发展的呀,昨晚他们有了更进一步的亲密,现在崔兰斋又主动提出要他负责,如此一来甚至都不需要他想办法去主动推进关系,着实是省了一笔麻烦,他干嘛要拒绝呢。   檀穗揪着手中的巾帕,觉得刚才一定是他醉酒才醒、脑子不清醒,所以才会分不清利弊、一只处于被动……嗯,一定是。   雷雨张狂了半夜方停,翌日上午又陆陆续续地落雨,小院里水色笼罩,绿幽幽的十分怡人爽眼。檀穗站在浴房门前的廊上对景出神,好似一棵俏竹,有清新俊丽的颜色。   崔兰斋正大光明地欣赏,直至檀穗终于回神,脸鼻一皱,愤愤地剜了他一眼,甩着巾帕又躲浴房里去了。   但不到一瞬,檀穗去而复返,直接跑到他面前……绕入寝室。很快,这人又哒哒哒地跑出来,拿着本书凑到他面前把头一仰,命令说:“给我擦头发。”   崔兰斋没动。   “快点,”檀穗往美人靠上一坐,嘟囔说,“擦得好,有奖励。”   崔兰斋迈步上去,伸手按住檀穗的脑袋,隔着巾帕摇了摇,“你还命令上了?”   “让你给我擦个头发咋了?”檀穗翻看话本,“哎呀我要看书了,你不许说话,好好做事。”   “……”   崔兰斋果然不再说话了,隔着巾帕揉搓一阵,便取下巾帕,用手隔着替檀穗擦发,偶尔巾帕会擦过檀穗的耳朵和侧脸,触感轻柔,带着潮湿气,像崔兰斋的呼吸。   檀穗又开始坐立不安、脸颊发烫,蹂躏着话本的页角,眼神逐渐聚焦,那些墨蚁似的小字也变得清晰,他仔细看了看内容,总算得出缘故,必定是因为在青天白日、崔兰斋的眼皮子底下看荤素不忌的男风话本,他害臊了!   片晌,崔兰斋收手,檀穗合上话本,抬手摸了摸头发,颇为满意地说:“嗯,你进来。”   两人前后进入寝室,崔兰斋看着檀穗走到竹榻前,撅着个屁|股蛋儿猛地往榻底一趴,颇为艰难地将那把琴抱了出来。   崔兰斋没说话。   檀穗抱着那把琴走到崔兰斋面前,直接放在他怀里。   崔兰斋下意识地抬手接住,“何意?”   难不成真打算拜托他将这把琴送到那人的墓前?   如果是这样,崔兰斋觉得可以立刻将檀穗拿去给夜鹫做伴儿。   “什么何意?”檀穗说,“送给你了呗。”   “……”崔兰斋轻轻笑了,颇觉不可思议,“你送不出去的货色便转手拿来送给我?”   “什么啊,”檀穗莫名其妙地看了崔兰斋一眼,“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呀!等等,你难道不想收吗?不收就不收好了,当我稀罕,我拿去送别人,人家肯定美滋滋地对我笑!”   说罢就虎着脸伸手来抢,崔兰斋忙侧身躲开,说:“送我的?”   “那不然呢!这里除了你还有谁喜欢抱着琴啃啊?”檀穗咬牙冷笑,“再欲擒故纵就过了啊!”   “……”崔兰斋难得懵住,过了一瞬才说,“那怎么先前不给我,还鬼鬼祟祟地藏着?”   “谁鬼鬼祟祟了,我明明是光明正大好不好?至于别的嘛,先前就是不想给你,”檀穗又想到鸳鸯台的事情,又闹了个红脸,撇开头别别扭扭地说,“这不奖励你擦头发辛苦吗?以后还得好好伺候我,知道不?”   崔兰斋看着他,“为何先前不想给我?”   “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好烦!”檀穗气急败坏地说,“你前脚和严二哥偷|情,后脚还想要我送你琴,你要不要脸、贪不贪心?”   “……什么跟什么,”崔兰斋失笑,“我何时与二郎偷|情?”   “别不承认!”檀穗立刻说出那夜的情形,数落道,“半夜不在寝室不在茅房,而且彻夜不归,你还能在哪儿?还能去哪儿?你别和我说你半夜睡不着,出去偷牛了!”   他说着又来气了,心里好一阵不舒服,当场就要反悔,“不送了不送了!”   崔兰斋躲开,“小穗误会我了。”   “你继续编。”   崔兰斋面不改色地编,“那夜我在隔壁院里拨算账本,只因半夜睡不着,又怕点灯扰你安眠,不信你去隔壁问。”   “真的?”檀穗狐疑地审视崔兰斋,随即哼笑,“隔壁都是你的人,他们能不帮你遮掩吗?算了,我懒得管你!”   说罢就噔噔噔地跑出去了。   崔兰斋没有阻拦,只是想到前几日被这东西扰烦的那些情绪竟都是来源于一个误会,一个乌龙,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将沉甸甸的琴放在八仙桌上,拨开琴囊一瞧,熟悉的琴和琴坠儿,其实自己瞧瞧,也没有那般劣质不堪。   纵然远比不上他琴室所藏,但既然檀穗一片心意,他勉强收下也不是不可。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严素:虽然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犯下的罪,但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洗清了罪孽 第29章 雾散 檀穗的底裤   晚间雨霁, 翌日大晴,院内遮雨的罩子都收拾起来,又是一片花簇锦攒之态。   午觉起来, 崔兰斋坐在院中的小桌旁看书, 头顶罩着伞,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檀穗哼着小曲儿进进出出、一阵收拾打扮, 崔兰斋淡淡地瞧了两眼,只当他又要去找余蔷等人厮混。   察觉到崔兰斋的目光,正坐在美人靠上穿鞋的檀穗看过去, 主动解释说:“今日有赏画宴, 我去凑凑热闹, 顺便学习学习。”   这也勉强算是正经事, 且檀穗态度良好,崔兰斋便没多说什么,只叮嘱早归、不可饮酒等。   檀穗将换下来的靸鞋放在座椅底下, 嘟囔说:“你怎么跟我奶似的,我一出门就要唠叨。”   崔兰斋垂眸翻页,“你若是个懂事的, 我便也懒得唠叨你了。”   崔兰斋有时说话是真喜欢摆架子, 活似比他长了一两个辈分似的, 檀穗撇嘴做个鬼脸,又学着崔兰斋的表情语气重复人家说的话,待崔兰斋抬眼看来, 立马收敛形容,挎着黄白小腰包出门去了。   院门一开,迎面撞上回来的严素, 檀穗打了声招呼,待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闭门的小院。   这对主随都是不差钱的主,在外头浪着也不需要找活计谋生存,日日得闲。可严素有时出去,不是散步溜达的好时辰,不为谈生意,也没见买什么东西回来,那是去做什么了?   檀穗觉得奇怪,但想到崔兰斋是有来头有身份的人,严素作为他的贴身特助,私下要忙些私事也不奇怪,于是放弃思考,轻快地走了。   “京城有话儿传来,陛下问您何时回去。”院内,小桌旁,严素提着茶壶给崔兰续茶。   “快了,”崔兰斋说,“催个什么劲儿?”   严素失笑,说:“陛下想念您呢,何况陛下年少,独自坐立朝堂,难免心生不安,就盼着您早日归京辅政。”   崔兰斋端茶抿了一口,语气寡淡,“没有哪个英主是想要一位摄政王的。等他再大两岁便不会这般想了,到时候只会盼着我永远不出现,或是死了才好。”   严素打扇的手停了停,“您别这样说。陛下是您看着长大的,自来亲厚,寻常叔侄比不得。您待陛下的心,陛下待你的心,天地可鉴啊。”   崔兰斋无心反驳,却不以为然,权力是多么强悍可怖的东西,为此父子、手足相残都半点不稀罕,何况叔侄。对此,他从无半分期待。   严素暗暗叹气,请示道:“那我就按照您的意思向京中回话,好叫陛下安心。”   “嗯。”   “还有,去琼州的人回来了。”严素从袖袋中摸出信筒,取出里头的薄纸,抻开了放在崔兰斋面前,“那元保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了,这上头是他的信息……您是怀疑小穗和琼州总堂有关系?”   “不止。”崔兰斋看完,悠悠地说,“琼州总堂是明部,怕是培养不出他这般身手的人才。”   严素拿走纸条揣好,“可小穗也不似暗部的人。身手倒是像,可五花八门暗部内皆是杀手,小穗那般胆量……”   檀穗身上最怪异的地方就在此处。   从前崔兰斋也想不通,可那夜檀穗酒醉抖落出许多消息,他顺着一捋,竟一下就想明白了。   “或许‘檀穗’是,但檀穗不是呢。”   严素愣了愣,糊涂地说:“我听不懂。”   崔兰斋示意他坐,“你见识过他的身手,可有看法?”   “招数快、狠、准,对危险的察觉十分敏锐,似乎有一种天生应对的本能,不是暗卫,便是杀手刺客的路子。”严素说,”而且不是寻常,是一流高手。”   “要练就这样的武艺和本能,哪怕根骨极佳、天赋卓绝,也需要自小勤学苦练,而且需要长期训练。可他娇惯惫懒得明明白白,身体上也看不出来任何练武的痕迹,哪里像能吃苦、吃过苦的?何况他有那般身手,平日却不惯用,紧急关头出手时更是一派茫然模样,好似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能力。”   严素颔首,起初他们怀疑檀穗是装的,后来被檀穗的演技“折服”,也怀疑过檀穗是失忆了,是真的忘记自己曾经习过武,真的是本能反应。   可檀穗偶尔说起自己的祖母和往事,看不出半分失忆的模样,再者说若真是失忆,檀穗也没必要隐瞒。因此另有缘故才对。   “所以,或许他根本没有装。”崔兰斋说,“他是真的不会武。”   严素扇风的手快了些,难得这般困惑,如听天书,“他明明会武,怎的又不会武?”   “因为习武、会武的是从前的、本来的檀穗,而非此时、我们身旁的檀穗。”   崔兰斋一语惊魂。   “您是说檀穗取代了‘檀穗’?不对,会武的是檀穗,不会武的也是檀穗……难不成?!”严素惊掉了扇子。   “不错。他的身份、身手来自于‘檀穗’,可他的身体和魂魄却是檀穗——所以他会武却不会武;所以他时不时就会说出一些我们闻所未闻的字词;所以‘檀穗’明明出身寻常百姓之家,却一身富家少爷的娇惯天真,更擅丹青、能识文房珍品;所以明明‘檀穗’的祖母尚在人世并且平安健康,可他出门在外这么久却从未提到要‘回家’去照顾祖母,提到‘奶奶’时却又总是面露悲戚伤怀、好似故人长辞、此生再难相见……哎呀。”   崔兰斋轻轻地笑起来,琼英疏淡,一霎绽春。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严素坐在那里,脑子已经因为急速转动而冒出缕缕灰烟。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那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从未听说这般离奇的事情!”   “《幽明录》《西京记》等书中便提到还魂之说,《山海经》中也记载了返魂树,虽然都是些志怪鬼神之说,不可尽信,但世间之大、宇宙奥妙无穷也,也未必绝对没有相似或相干的事情发生。”崔兰斋说。   “世间之大,的确无奇不有……那他到底是何方人士?”   崔兰斋想到檀穗泄露的消息,饶有兴味地说:“一个书外之人,一个那什么……哦,小龙套。”   准确来说,是一个被大反派——摄政王发盒饭的小龙套。   “……”严素目光呆滞,“请您赐教!”   崔兰斋自恃那点半罐子“学问”赐教。   “……如此说来,我们是书中之人,便如同戏本子里的角儿——那他岂不是知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甚至知晓书中之人的结局?”严素心中一动。   “知不知晓有什么要紧,总归他不会告诉你,你若现在对他说:我已经知晓你的秘密了,怕是要将他当场吓傻。”崔兰斋语气悠悠,“何况哪怕知晓结局,不论好坏,都是自缚。”   严素惭愧又钦佩地说:“您说的是,是我浮躁了。哎,此事实在闻所未闻,离奇得很,若非是您亲口告诉我,我必定是不愿信的。”   崔兰斋抿了口茶,有些事儿就是如此,你不往那边想,永远都想不到,可一旦拐对方向了,很多迷雾便一下就散开了。   “那您作何打算?要不要让钦天监或是寺庙里的人卜算一番?”严素说罢,观之神情,不仅全然不忌讳檀穗那奇诡的来历,甚至竟有几分愉悦。   果然,崔兰斋摇头,“一只打外头飞来的鸟,天地偌大,他哪儿都不去,偏要自个儿飞到我手里,想来我与他缘分匪浅,要外人掺和什么?”   他眼中笑意加重,语气变得温和,甚至称得上缱绻,“他来到全然陌生的地方,看着和这里的人没差别,心却孤零零的,这里没有他的亲朋,亦没有他心心念念的祖母,一个人形单影只,真是……可怜呐。”   他当真是动了要制笼豢鸟的意思。但严素也不打算再劝,一是劝不动,白费口舌,还闹得殿下不高兴,二是殿下难得有感兴趣的、想要的,他便是死了也要助殿下得偿所愿。   “既然您有打算,咱们又快要回去了,不如早些通知府上,让他们做好准备。此外,咱们也得有动作。”严素斟酌着说,“小穗一旦跟您回去,霎时就有数不清的招子落在他身上,他在旁人眼中就是‘檀穗’,那‘檀穗’这个身份还是得干干净净、不留把柄最好。”   崔兰斋说:“他这个身份怕是干净不了。”   毕竟和五花八门沾边嘛,严素说:“他在官府明面儿上的身份是清白的,只需要咱们再添补一层,保管谁都查不出端倪来。只是他的真实身份,咱们需得自己查个明白才妥当。”   “其实我已经大致有猜测了。”崔兰斋说,“以‘檀穗’的身手,同行中的夜鹫都不是对手,五花八门中此等高手屈指可数。”   严素说:“隐部榜首‘夜行客’?”   “年纪对不上,还得往小的猜。”崔兰斋摩挲着茶杯,“花清声有三子,长子‘夜行客’,二子明部堂主,三子竹苑影侍。听说这第三子天生魂魄不全,是个呆子。”   严素一惊,“听说魂魄不全的人的确容易被阴邪冲撞……而且那门主影侍也擅丹青,说来的确颇多巧合。”   “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人突然变成一个江湖中人、半个杀手,能不害怕?他想走,却不能走,须得先按照五花八门的门规完成脱身任务。所以他‘卖|身’给了琼州总堂的元保,被指派任务来到丰年县,却不知为何找错了人,这才来到我面前,如今被我扒了个光溜溜。”崔兰斋啧啧,“你说说这小傻子,真是怪倒霉的。”   “分明是您与他有缘,所以阴差阳错地见了面。”严素见缝插针地捧了一句,又说,“可花清声是何等人物,义子骤然变化,他会看不出来吗?”   崔兰斋说:“弗尘突然圆寂了。”   严素一怔,没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及那位大师。   “弗尘……的确有神通,若此方世界真有离奇之事,而有人能窥视天机,这个人必定会是他。”崔兰斋若有所思,“他与花清声半生知己,突然圆寂是因为道破天机、反陨自身,这也未尝不可能。花清声若知晓什么,接下来动或静、如何动如何静都不好说。”   严素缓慢地点点头,“那要不要和花清声交涉?小穗既然想走,本也是不打算再与五花八门相干。”   “你要抢人家儿子么?”崔兰斋笑睨了严素一眼,倒不反对,只是,“或许和花清声交涉还不够。”   严素纳闷,“怎么说?”   崔兰斋说:“‘檀穗’的户籍身份做得滴水不漏,同样是花清声的义子,其余两个怎么没有这般待遇?说明‘檀穗’和他们不同。这一份不同不仅让人仔细打点他明面上的身份,让他在外人看来是个清白、普通的良籍,甚至还安排了一位‘祖母’常年住在檀家小院,就怕被人发现异常。”   “所以‘檀穗’可能另有来头,而且花清声知道线索?”严素说。   “不错。”崔兰斋说,“从前懒得细查,如今还真得查查了。”   严素思忖着说:“要查就得从头查,从十七年前开始查。”   “查,能查多深多细就查多深多细。官府那边可以适当惊动,但不要露了王府的根脚,也可以适当地惊动檀家小院。”崔兰斋说,“打草惊了蛇,才好下手。”   严素说:“明白,我即刻派人去。”   晚间,檀穗提着一篮子荔枝回到小院,走到书房窗外冷不丁地听到“花清声”三字,差点吓得耳朵都飞起来!   他慌忙上前两步,探窗说:“你们在说什么啊?”   正在书房里交谈的两人同时看过来,严素神情温和,崔兰斋更是带笑,说:“闲来无事,讨论些江湖轶事。”   “哦哦!”檀穗哪里会想到自己的裤子都被扒干净了,闻言暗暗松了口气,换了靸鞋进入书房,将荔枝放在书桌上,“冰镇了的,尝尝……你们继续讨论,我也爱听八卦。”   “花清声的江湖往事都说得差不多了,正说到他的私事儿呢。”严素对檀穗说,“花清声有三个义子,小穗可曾听闻?”   “……”檀穗自然的点头,“嗯嗯。”   严素说:“那夜行客的传闻不必多说,老二也没什么特别稀罕的,只是那第三子,明明自小呆性,竟能学会一手丹青,想来是天生画骨,天赋奇高了。”   “……可说呢,”檀穗扣着手里的荔枝皮,煞有介事地说,“唉,天赋这个东西真让人羡慕呢!”   严素差点笑出来,“是啊,可小穗亦天赋卓绝,灵气深长,倒是不用羡慕旁人。”   檀穗嘿嘿一笑,到底心虚不自在,听不下去,便先溜出去洗漱了。   等人走远,严素笑了笑,“按着时辰故意提起花清声吓唬人,真有您的!”   也不知该说闲情逸致,还是幼稚。   崔兰斋神情悠闲,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说:】 小穗在外面:鳕鱼在院里:→(扒掉某人裤子)严素:已经到达世界的最深处→——小穗回家听见对话:鳕鱼: 第30章 动静 一个“阿兄   疏雨落池, 微风拂衣,老许到廊上合伞,几步上前敲门, “门主, 春风巷有异动。”   里头的人咳嗽一声,老许推开门,碍着鞋底脏没有进去, 就在门前说话,“有人在查檀家小院,这回连官府都惊动了。”   花清声埋头对比手中的花种, “什么人?”   “查探不出来, 但能惊动官府, 一定不简单。而且来人极擅查探, 若不是咱们在琼州州府里有三分人情,衙门里特意漏了风声,怕是都不晓得来人打点了官府。”老许面色微沉, “出手的人必定大有来头。”   花清声拨了拨纸包,没有言语。   “还有,此次既惊动了官府, 那雍京那里恐怕也会很快收到消息。”老许见花清声仍然不语, 不由有些着急地跺跺脚, “这十几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诶哟,您倒是说句话啊!”   “别拿你那泥脚乱跺。”花清声偏头看了老许一眼, 目光微移,门外雨声滴答,几只玲珑鸟儿在廊下躲雨, “我能说什么?至于雍京那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此时再想掩盖也来不及了,等等消息再说吧。”   *   鸟翅扑棱声打窗外掠进,停在书房的鎏金鸟架上,是一只青衣丹嘴鹦鹉。随着鹦鹉进来的是身穿暗色圆领袍的侯府总管事,他轻步在书桌前停下,行礼后说:“侯爷,琼州有动静。”   绥远侯闻声抬头,面似莲花,神采明澈,俊秀得叫人看不出年龄。他搁下玉管笔,长眉轻拧,“是什么事儿?”   总管事说:“有人在查檀家小院,而且查得很深,连州府都惊动了。”   “这十来年都安安静静的,怎的突然……莫非府上?”绥远侯猜疑不定。   “府上没有任何异常。”总管事斟酌着说,“当年的事是我亲自去琼州操办的,做得很隐秘,后来留在檀家小院的嬷嬷也是当年老夫人院里的人,这些年没泄露过根脚。事发突然,您说,会不会是花清声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在花清声眼皮子底下探查、甚至惊动官府,动手的人绝不简单,多半是官家人,可官家人好端端地查檀家小院做什么?此事不简单。”鹦鹉在鸟架上走动出声响,绥远侯心烦,抬手将它打发出去,踱步道,“不能坐以待毙。以防万一,你立刻亲自赶去琼州和花清声交涉,实在不行便把人带走先另行安置好再说。”   总管事迟疑道:“侯爷着急,我都明白,可这样是否有些不妥?其一,琼州既不安生,我若此时出发去琼州,会不会引起注意、更添麻烦?其二,说句实在话,花清声未必肯放人。”   “他凭什么不放!”绥远侯压着嗓子怒道,“当年他先斩后奏把人抢走,我派人多次去琼州试图与他交涉,他面儿都不露,如今人被他藏在哪儿、变作什么样我都全然不知。这个野蛮的江湖人,自己不婚娶要当个老光棍儿,却明晃晃地抢别人的儿子,丝毫不觉得羞愧吗!”   总管事连忙安抚,“当年侯爷为着守诺,忍痛将人留在外头,也不敢多加关照,花清声惦记故人之子,愿意看顾抚养,是出于私心,但对侯爷来说也是好的啊。”   绥远侯摸摸心口顺气,“我知道。这些年没出什么事儿,我自然也愿意两方安好,可如今既然有了动静,而且事发突然来者不详,我便不能再装聋作哑,否则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我如何对得起……”   他语气低了低,到底没说出那个名字。缓了缓,他吩咐说:“你去吧。到了琼州见机行事,只一条,要确保人没事儿!”   总管事不再多说什么,应声退下。   很快又有一仆从进来禀报:“侯爷,文清侯府送来请帖,请咱们府上的小姐们去赴侯夫人的游园会。”   “又来又来,一月要送多少请帖?”绥远侯深知陆家醉翁之意在自家二女,心中并不愿意应下这门姻亲,只因实在是不想夹在摄政王和太后中间受罪,但无缘无故的也不能不让自家的姑娘们去,只得说,“去吧去吧,把我的话交代给二小姐,叫她谨记分寸,千万不要逾矩失礼,落下话柄。”   仆从应声离开,绥远侯缓缓落座,免不得心事重重。   *   檀穗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后悔送琴给崔兰斋了,这人相中了琴,爱不释手,不仅舍不得分心帮他参谋画本,现在连陪他出门都得三催四请。   “刘家就在前头,您爬过去都用不着一炷香的功夫,能多劳烦您?”   崔兰斋擦拭着琴,头也不抬地说:“说话这么不中听,小心挨嘴巴。”   檀穗忙离八仙桌远了一步,警告说:“丑话说在前头,打人不打脸,你要是敢打我大嘴巴,我肯定和你拼命!”   难得见这怂蛋如此硬气,崔兰斋抬眼,打量道:“你去蹭席就去吧,非得带着我做什么?”   刘家老太太今日过寿,刘家在家中摆了几桌,请了水月巷的左邻右舍们,檀穗这一窝客居人也在其中。檀穗喜欢吃喝,有席必蹭,收到邀请后立马就美滋滋地要去,这不稀罕,但他死活都要拽着崔兰斋同去,这就让崔兰斋有点怀疑了。   “突然如此黏着我,”崔兰斋揶揄,“一顿饭的功夫都舍不得同我分开?”   檀穗回去一步,虚张声势地拍桌,“少臭美了!”   “哦,”崔兰斋说,“那便是有别的阴谋。”   “少污蔑我!”檀穗拍桌,快声说,“是刘二丫还有那些小萝卜头们央求我带你去的,他们说你长得好看,还给糖吃。”   崔兰斋朝檀穗勾了勾两根手指,待檀穗一脸莫名其妙却听话地俯身凑近时,便顺势捏住那张脸,一掐,笑着说:“牙口好着呢,怎么‘长得好看’这几个字说得那般含糊不清,好似突然一口牙齿抽筋了,嗯?”   檀穗惨遭戏耍,一把挠开崔兰斋的手,说:“你快点收拾跟我出门,我饿了!”   崔兰斋好商好量,“你不老实交代,我便不能安心出门。”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吗!”   “别说,我这样的能卖不少钱呢,你一时被金钱蛊惑、生出坏心也不是不可能。”   “你这么想我是不对的,我很心痛!”   “再不说明缘由还在这里叽叽喳喳吵我,我便让你身上也痛一痛。”   “……”檀穗屈服了,不甘不愿地老实交代,“好吧,是我答应萝卜团了,说你一定会到,否则我就是小狗。”   “哦,我为何一定会到啊?”   “因为、因为……”檀穗想到自己放下的“豪言壮语”,自顾自地闹了个脸红。   “因为某人在外面和人家说,你我‘兄弟’自来是你做主当家,凡事你说东,我不敢往西,你说让我站着,我绝不敢坐着,你一横眼,我便垂头,你一撇嘴,我就心虚,你把手往桌上那么一拍,我更是恨不得跪下来求你息怒。”崔兰斋悠悠地说,“如此,你让我出门,我自然会巴巴儿地跟着了。”   “……”檀穗呐呐,“你在我身上安装监听器了啊?”   崔兰斋似笑非笑,“拉着一群孩子吹牛,你能指望人家帮你保密吗?何况你嗓门比孩子还大,这几堵墙能挡住?”   “……”檀穗害臊地扭了扭身子,“吹牛不是过错,我这人就喜欢吹牛,嘿嘿。而且我这么说对你没坏处呀,那些孩子听我这么一吹,全是星星眼,都恨不得要你这样宠弟妹的好哥哥呢!”   崔兰斋哼了一声。   檀穗立马上前将人拽起来,憨笑着说:“走嘛走嘛,再带点糖。”   “带点糖哪够,你去蹭席,不得备一份寿礼吗?”崔兰斋捏檀穗的耳朵,“不能失了礼数。”   檀穗挠头,“可是刘奶奶说了不让带寿礼,我都问过别家了,他们也不带寿礼,我们单独带,会不会不好?”   “别人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平素常来常往,不讲虚礼亦是常情,但咱们到底是外人。”崔兰斋交代说,“我与你备一份礼,你私下交给寿星,不张扬便好。”   “好呀好呀,我听你的!”   俄顷,檀穗打开崔兰斋拿给他的匣子,里头是一只沉香木雕寿桃,样式小巧,栩栩如生。   崔兰斋系着衣带走过来,说:“贵重的他们未必敢收,这个样式虽好,但料子尚可,给他们拿去当个摆件儿,若有短缺的时候拿去换钱也是行的,实在。”   对寻常人家来说,这物件已经是极为昂贵的了,檀穗把匣子盖上,好奇道:“你怎么还揣着寿桃啊?”   “路上随手买的。”   檀穗对这种“看到什么想买就买咯、有没有用不要紧”的富公很是羡慕嫉妒恨,如果现在是冬天,他真想把手伸进崔兰斋的钱袋子里暖暖!   “什么眼神?你也想要啊,”崔兰斋挑挑檀穗的下巴,戏谑道,“好说,我叫二郎去挑块好材料,给你打一对桃子玩儿去。”   当他是小孩啊,还要玩具?檀穗暗暗嘟囔,仰头狮子大开口,“那我要金的,一点虚的都不能掺!”   崔兰斋笑了笑,跟着檀穗出了门。   两人到了刘家,看见门前贴喜,带了红花,墙上也简单地装点了一番。院门大敞着,黄狗蹲在一旁晒太阳,院子里头人来人往,邻居们凑在一块儿说说笑笑,十分的热闹。   正围在一起玩蹴鞠的萝卜头们看到他们,立刻屁颠颠儿地迎上来,却只敢和檀穗说话,不敢搭理后头的崔兰斋。   崔兰斋长得高大,又不喜欢笑,完全不似檀穗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   檀穗昂首挺胸,得意的,“我没吹牛吧!说人来,就一定会来。”   那得意劲儿,不知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崔兰斋都不忍心戳破檀穗吹的小牛,只将檀穗叮嘱的糖匣子递出去,说:“拿去分着吃。”   一般情况下,小孩子最好忽悠,拿到喜欢的糖,“崔郎君”当场就变成了“崔哥哥”,虽然他们还是不敢像亲近檀穗那样亲近崔兰斋,但好歹不那么害怕了。   能大方给糖吃的一定是好哥哥!   檀穗将崔兰斋安排好,拜托萝卜团们好好招待,便去找寿星送礼。两人躲到房里说话,一老一小拉锯起来,比过年时的压岁钱拉锯战还要持久激烈。   好容易把礼送出去了,檀穗擦擦额头上的汗,麻溜地要上桌,出来却瞧见崔兰斋身旁已经坐着两个年轻男人,三人在交谈。   他小步跑到崔兰斋身旁,“阿兄。”   “檀小郎君回来了,请坐。”其中一个男人让出崔兰斋左手旁的位置,捧手见礼道,“我是今日寿星的长孙,单名一个延字。”   “原来是刘大哥!常听二丫和大伙儿提起你,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谬赞谬赞,我昨日一回来便听家中提起檀小郎君……”   檀穗笑容洋溢地和刘延商业互吹,只是心中却觉得二丫和邻居们吹牛,这刘大哥长得的确周正俊秀,但也只是周正俊秀,没有他们说得那样俊,比崔兰斋差远了。   眼神瞥到正在喝薄荷水的崔兰斋,檀穗不免回头一想,崔兰斋那般层级的俊美,说万里挑一都是谦虚,真真是鹤立鸡群、风采卓绝,拿旁人与 他比,实在是一种残忍。   那句“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还真是有道理,试想想,他这个人本来就颜控,一双眼睛如今又被崔兰斋养得愈发挑剔了。   刘延并不知晓自己被暗中拉踩并且惨败,待和檀穗寒暄完,便示意崔兰斋另一旁的年轻男子,简单介绍说:“这是我同窗好友柳绮,如今也在归雅书院备考。”   柳绮闻声站起来,和檀穗互相见过,又是新一轮的商业互吹。他生得白皙清秀,和他的名字很是相符,说话时语气柔和,颇容易让人亲近。   檀穗眉眼带笑、小嘴儿甜,待两人被寿星唤走才落座。他感觉崔兰斋在瞧他,不由偏头,“你看啥!”   崔兰斋一手支腮,一手把玩着水杯,微微一笑,“小穗见人就叫哥,真是嘴甜,难怪听得人家眉开眼笑、大为舒坦,恨不得当场把你认作亲弟弟才好呢。”   哟哟哟,吃醋了!   檀穗暗暗哼笑,“人家年长于我,我不叫哥,难不成叫弟吗?直呼大名更是不行,都是礼罢了。”   “哦。”崔兰斋把玩着杯子,不欲多言,却见檀穗突然凑上来,一张巴掌大的脸,笑盈盈、甜津津的。   “但我只叫你‘阿兄’哦。”他说。 【作者有话说:】 鳕鱼:(醋)(阴阳怪气)小穗:(哄)(直球暴击) 第31章 兄弟 吗?   刘家请的是丰年老一辈的乡厨班子, 摆盘虽比不了食楼的精致,但量多、味香,一个赛一个的下饭, 檀穗手里的筷子就没休息过, 满桌的菜都被它光顾了。   眼见檀穗搛起一只刚上的虾炙直接喂入嘴里,崔兰斋舀粥的勺子一停,微微俯身说:“壳都不剥?”   檀穗三五下将碎壳吐到碟子里, 咽下一口虾肉才抿了抿油亮红润的嘴唇,启唇时露出鲜红灵活的舌|尖,“我懒得拿手剥, 直接放嘴里剥, 厉不厉害?”   “嗯, ”崔兰斋说, “厉害。”   语气散漫,意味不明。   檀穗莫名奇妙地偏头看去,正对上崔兰斋若有所思的眼神, 它盯着他的嘴巴……他先是一愣,旋即很快反应过来,怒道:“你想什么呢!”   崔兰斋笑了笑, 眼神上滑与他对视, “我能想什么, 嗯?”   “你当我不晓得?”檀穗小声唾骂,“色魔!”   崔兰斋肯定在意|淫他的嘴巴!   被色魔骂色魔,有点儿新奇, 崔兰斋叹气,“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今日只顾着斥责我, 全然忘记自省成日在院中构思淫|秽画本带坏了我。”   “?”檀穗握紧筷子,不忿道,“先不说什么叫带坏了你,什么叫淫|秽画本啊?我严肃地重申一次,我的画本荤素搭配完美,是很有营养的,我画的是爱情!满满当当的爱情!”   “是爱情还是淫|情?”崔兰斋请问。   檀穗如今已经快拖拖拉拉地完成一卷了,崔兰斋作为檀穗钦点的“副编”,已经提前观阅了很多次,从而得出檀画师作品中的两大特色:画如其人,灵动率意,色彩俏丽;画风大胆,猝不及防便有男男相狎的画面撞入眼帘。   “你问出这种问题是不对的。”檀穗说,“一般情况下,爱和欲本来就是有关的呀,你喜欢、深爱一个人的时候难道不想和他做吗?”   崔兰斋自己领悟了这个“做”的含义,说:“可你画本中的主角并没有喜欢彼此,为何也要时时刻刻都行|房?难道不是淫|性过深、不能克制的缘故吗?”   哟哟哟,不喜欢就不能上|床,你个正经渣男在这儿装什么纯!   檀穗腹诽,说:“日久生情听说过吗?日子长了可以生出感情,两个人日久了也可以生出感情啊。”   崔兰斋直觉这个“日久”不是正经的日久,并在檀穗的眼神鼓励下飞快地领悟了,“……好吧。”   檀穗被崔兰斋看淫|魔的眼神刺激到,忍不住说:“我真是看不惯你。”   “嗯?”   “又不是雏儿,装什么白开水!”   “……”崔兰斋欲言又止。   檀穗不再搭理这个装货,继续暴风进食,待将肚子填到十分饱,便搁下筷子,坐在那儿抿桃子酒。   崔兰斋被他小口啜饮的表情逗笑,提醒道:“别贪杯。”   檀穗自然不想重拾上次大醉的回忆,横眼说:“要你说。”   然后就被崔兰斋捏住了耳朵,“诶诶诶!”   刘延闻声停下和柳绮说话,笑着看过来,“二位感情真好,兄弟之间到了这个岁数,少有打闹的。”   外人并不知晓碎雨小院里的三人在翻拍《回家的诱惑》,只信了檀穗在外面那套来此投奔兄长友人的说辞,都当他和崔兰斋是族亲兄弟。   “是的是的,”檀穗在桌子底下揪住崔兰斋的腿肉,笑眯眯地说,“我和阿兄最好了!”   说罢狠狠一拧。   崔兰斋心硬皮也硬,面不改色地受了这一招报复,然后又报复回去。   两人冤冤相报,一时了不了。   最后檀穗受不住了,率先求饶,“别捏了,我要变成大耳朵图图了!”   “什么图图,”崔兰斋捏捏檀穗的后颈,“你是大耳朵穗穗。”   “……”檀穗捂住两只热乎乎的耳朵,没吱声,心中愤愤:   臭姓崔的,乱叫啥啊,穗穗是你能叫的吗!肉麻死了!   崔兰斋只当檀穗恼了,便倾身过去瞧他的表情,见他拧眉皱鼻嘴巴噘得老高,鼻孔还哼哼的,不由笑了笑,“捏你两下怎么还变品种了——变成猪了。”   檀穗反驳,“你才猪,你全家都是猪!你是猪猪王!”   崔兰斋好奇,“那你是不是要向我行礼,说‘拜见我王’?”   “……”檀穗气死了,“行礼?行屁!我一个屁嘣死你信不信!”   “这么厉害啊,我不大信。”崔兰斋说,“不如你演示一番,我瞧瞧你有没有吹牛。”   檀穗气得跳脚,跳起来就拿屁股去撞崔兰斋,崔兰斋叫他粗鲁的动作吓一跳,忙站起来掐住那根细长柔软的后颈,将人提溜出席面,到院外墙角说话。   都看得出来他二人在打闹,也没人去搭理他们,只是柳绮收回打量的目光,小声对刘延说:“哪怕是亲兄弟,也着实太亲昵了。”   所谓兄友弟恭,长兄如父,既占着个“兄”字,哪怕兄弟间感情再好、关系再亲,弟对兄都总该有一个“敬”字,而崔、檀这对兄弟倒是特殊,让人不禁遐想。   此时,院外墙角。   “你干嘛!”檀穗被摁在墙上,麻溜地双手护胸,眼睛瞪得老大,“打人是不对的!”   “你也知道你该打么?”崔兰斋教训道,“大庭广众之下,像什么样子?”   檀穗叫屈,“你先欺负我的!”   “谁欺负你?捏你两下便是欺负你了?”崔兰斋说话的时候又捏住檀穗的耳朵,捏面团似的“欺负”他,“吃饱了没有?”   檀穗闷闷点头,在崔兰斋的身形镇压下缩成了一只被黏在墙上的老鼠。   好在崔兰斋并没有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没打算把它风干,“那咱们离席吧,里头忒吵了。”   那些老大爷们一聚头就开始忆往昔,两杯黄酒下肚就逐渐管不住手脚嗓门了,吵架似的嚷嚷。崔兰斋自来喜静,自然受不了,檀穗笑笑,撇嘴说:“你别嫌弃人家,你老了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就是胡乱攻击了。   崔兰斋笑笑,“我瞧你更有可能。”   “怎么可能,我很文静的,等老了也是个优雅文静的老头,最多拿老屁嘣你老脸!”   檀穗笑嘻嘻地反驳,崔兰斋瞧着他,没说话,他还在笑,紧接着可算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的笑便缓缓地僵住了。   这时崔兰斋露出个笑,“小穗想老了也在我身边吗?”   是揶揄吗,是调戏吗,檀穗竟觉得都不像,崔兰斋的笑容好看又难辨情绪,崔兰斋的声音好听又意味不明,崔兰斋总是害得他不得不想、又想不明白。   但他逐渐学聪明了,明白什么叫不答反问、以退为进,“阿兄不想吗?”   “自然想。”崔兰斋摸着檀穗微烫的脸,真心实意地说,“阿兄可舍不得放小穗离开。不如小穗现在告诉阿兄,你喜欢住什么样的屋子,阿兄派人回去打点,等咱们回去,小穗便能立刻入住。”   ……啊哈哈哈哈。   檀穗垂眼躲避崔兰斋的目光,小声说:“我喜欢住很舒服很漂亮的屋子,家具、装潢都得好,最好带个小花园,可以养花……嗯,我还想要养小宠物,猫猫狗狗都可以……嗯!就这样。”   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呢,崔兰斋笑了笑,捏捏檀穗的下巴,“好,知道了。”   你知道啥了你知道了……檀穗嘟嘟囔囔地推开崔兰斋,屁股一转就蹿入院里。   崔兰斋笑了笑,站在原地等待。   和寿星等人告别,离开的时候路过座位,檀穗瞧见刘延和柳绮正在说话,柳绮看着刘延,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桌下的腿都蹭在了一起。他多看了两眼,感慨人家同学关系真好,先行离开了。   *   七月伊始,城中热闹起来,穿针楼等楼台、七娘、魁星等庙会、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在张灯结彩,各处摆放乞巧山、银河桥,准备迎接乞巧节。   檀穗也购了些装饰回来,将小院简单地点缀一二,还给自己买了身水红色的新衣裳,就等着穿出去过节。他接了余蔷的帖子,届时要去画舫游船。   崔兰斋知道后有些不悦,“一张画舫游来游去游不腻?”   檀穗蹲在花架脚底下扒拉花盆,头也不回地说:“你别羡慕!”   崔兰斋不语,只是抄着书从摇椅上站起来,作势要下阶,檀穗果然握着两只脏兮兮的爪子蹦开,警惕地对他瞪眼睛。   “你别跑。”崔兰斋招手。   檀穗摇头如拨浪鼓,“我不跑等着被你敲脑袋啊。”   崔兰斋笑了笑,“那你一直躲那儿,千万别回来。”   嘿,檀穗屁颠颠儿地把自己送到崔兰斋面前,仰头露出一排白牙,“好哥哥,有话咱好好说呗,马上饭点了,你别克扣我口粮!”   好个没脸没皮的,崔兰斋抄书吓唬檀穗一下,说:“乞巧节是做什么的?你又不是姑娘家,余蔷等人也不是姑娘家,你们凑在一起做什么,兰夜斗针么?”   檀穗听出点名堂来,“那我应该去干什么?好难猜呀……”   崔兰斋看着装蒜的人,似笑非笑,“难猜那就好好猜、慢慢猜,等什么时候猜出来了、猜对了,咱们再用晚饭。”   檀穗伸出泥巴指头指崔兰斋,“你是不是忘记我包里还有点小钱啊,你敢拿口粮威胁我?”   “你是不是忘记这里是我的地盘啊,”崔兰斋善意提醒,“趁你不在,我把你那两颗铜板拿走了,抱歉小穗,你现在又身无分文了。”   “?”檀穗吓得倒退两步,“这位施主,老衲对镜一照,你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似神非神,实乃又人又神有鬼之稀世孽畜!你咋这么坏,你还我血汗钱!”   他猛地扑到崔兰斋身上,报复性地弄脏了崔兰斋的衣裳,崔兰斋不恼,一把握住这位“老衲”的圆脑袋,提出要求,“七夕与我同行,否则打断你的小狗腿。”   说罢摇了两下,松开手转身回屋了。   檀穗扶了扶自己的脑袋,跳起来嚷:“你当我怕你啊!信不信我给你关节都拧成咔嚓咔嚓的,给你头发都撕成一溜一溜的,给你牙巴都锤成半颗半颗的,让你跪在我面前——”   什么东西突然从屋里飞出来,檀穗下意识接住,打开袋口一瞧,里头满当当的银子,少说也有百来两。   几颗铜板换这些,值,值值值!   那还说什么,檀穗瞬间为金钱折腰,脚跳不动了,嘴骂不出声了,满脸笑意地凑到门前说:“善哉善哉,老衲随时为郎君待命!”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小穗: 第32章 惊闻 “檀穗”是   七月七日, 天门洞开,阳光大好,据说龙王爷都要出来晒鳞。午觉醒来, 檀穗将自己的衣裳一件件的挂在晾衣架上, 紧接着又去书房将崔兰斋的书箱搬出来,在院墙下晒书。   崔兰斋打着扇子出来,一眼便瞧见站在院墙前那人的打扮, 对襟马甲配一条及膝白裤,四肢袒露,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他一面打量一面走到檀穗身后, “今日倒是勤快……可我的书不是月初才晒过?”   “节日习俗嘛。”顺便展示一下他的“贤惠”, 檀穗慢悠悠地将书掸开摆好。   崔兰斋的眼神落在檀穗后颈, 那里有一小块蚊子包, 特别显眼,“怎么不将你那些营养丰富的奇书晒一晒?营养丰富,最招蠹虫了。”   “我那些书都不贵, 而且我看完就不看了,蠹就蠹了吧,不像你的这些, 要么是古籍孤本, 要么就是精装珍藏, 当然得好好呵护了。”檀穗说话的时候感觉后颈热热的,下意识转头,便对上崔兰斋专注的目光。他愣了愣, 抬手揉揉后颈,“看什么?”   崔兰斋抬眼与他对视,“擦药了吗?”   敢情是看蚊子包,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想吃蚊子包呢,檀穗腹诽,“擦了擦了,”回头继续晒书,“我擦的药箱里的艾草膏,现在都不怎么痒了。”   崔兰斋上前一步,俯身在檀穗后颈嗅了嗅,是有一股薄荷艾草味儿,没来得及说话,却已经被转过身来的人伸手推开了。   檀穗后退半步,后腰抵住桌子,略有些不自在地抱怨,“你干嘛啊。”   崔兰斋看了眼自己后退半步的脚,抬眼看向檀穗,目光淡淡的,莫名就让人看出来一丝不满,仿佛檀穗推开他这个动作称得上十恶不赦。   臊加上怕,檀穗更心慌了,耳朵都耷拉下去,不敢直视,嘴上解释说:“你突然那样,我没准备好……”   “哪样?”崔兰斋好声好气地说,“你我已经数次同床共枕,如今我便是稍微凑近,你就要推开我?”   檀穗反驳不了前一句,只得揪住后一句,“什么叫稍微凑近啊?刚才那个距离,你张嘴都能咬我了!”   崔兰斋心平气和地反问:“那我咬你了吗?”   “……”檀穗摇头。   崔兰斋没有再说话,像是不计较,可却仍然看着他,于是檀穗领悟了,这是一种更为计较的计较,崔兰斋对被推开的事情耿耿于怀,要他主动赔罪。   崔兰斋想要靠近他,崔兰斋看不惯他和余蔷等人厮混——崔兰斋对他有了占有欲,而且逐渐显露出来。   这是好兆头吧,檀穗却高兴不起来,相反,他心里很慌,一日比一日慌。   他在崔兰斋的注视中往前挪了两步,将自己送到崔兰斋怀里,干巴巴地说:“我都帮你晒书了,你别为难我了呗……”   撒娇卖痴是檀穗的习惯,这个投怀送抱却是意外之喜,崔兰斋嗅着檀穗发间的薄荷香,语气温和下来,“小穗再推开阿兄,阿兄要伤心了。”   “哦……”檀穗自顾自地将“伤心”换成“生气”,从中咂摸出四个字:仅此一次。   院门打开,檀穗下意识想退,却被大手摁住后腰,崔兰斋微微埋首看他的脸,似笑非笑。   檀穗就不敢动了,余光中严素看见他们的姿态时也顿了顿,旋即不忍再看、垂着眼睛走了。   代入严素的视角,檀穗已经听到了一颗心碎成八瓣的声音。   崔兰斋这个始作俑者却毫无表示,只拍拍他的后腰,“继续晒吧。”   说罢就转身离开了,檀穗乐得他走开,忙对着那高大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扭头继续干活了。   那头见崔兰斋回屋,严素便到书房禀报,“有两则很要紧的消息。渝州那边,罕言失手了。”   崔兰斋闻言从书柜前转身,“人呢?”   “罕言没事,受了点小伤,先报信回来的。”   崔兰斋合上书,轻轻放好,淡声说:“陆俭身旁有生人?”   陆俭身旁的亲卫绝不会是苏罕言的对手。苏罕言虽然直率,但绝不鲁莽,做事前必定会做好准备,确保完全才会下手,他一旦失手,必定是有全然不曾预料到的特殊情况发生。   “您料事如神。据罕言飞书中所写,陆俭身旁有一白皙秀美的年轻男子,此人武艺极高、身法极快,手中所执武器是一把……”严素语气微沉,“竹柄长剑。“   “‘入水文光动,抽空绿影春’[1]。”崔兰斋说,“杀器‘绿影春’,其主夜行客。”   先是夜鹫,后是夜行客,哪怕次次都是误会,也可以不当做误会了。五花八门……严素暗暗叹气,说:“花清声不糊涂,他的儿子、门中人未必。只是此事还有蹊跷,罕言说当夜还有高手现身‘劝架’,观其形势,那人与夜行客是相识的。夜行客处处留手,后来竟被那人带走了。”   “是么,”崔兰斋又把檀穗酒醉那夜说的话拿出来想了想、推了推,旋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罢了,罕言能回来便好,其他的推后再说。还有呢?”   严素说:“春风巷也有动静,有个本该在雍京的人突然出现了。”   他道出一个名字:“檀平。”   绥远侯府的总管事,檀府的家生子,檀侯身旁最得力的人——他的出现多半是绥远侯的意思,而且对绥远侯来说,他此行要办的事情一定十分的隐秘、要紧。   打草真的惊了蛇,而且是一条意想不到的蛇。   崔兰斋若有所思,“有点儿意思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要么是花清声私下报信,要么就是绥远侯一直派人关注着春风巷的动静,但不论如何都可以说明‘檀穗’此人的身份不一般。”严素说,“看来他和绥远侯、花清声都有关系。”   “说到檀侯,我倒是想起一桩陈年轶事,还是皇兄同我讲的。”崔兰斋走到书桌和落座,“说是檀侯年轻时曾在外与一江湖女子有过情缘,只是外面的事情外面了,他最终也没将人带回来。算算日子,年纪倒对得上。”   “您怀疑‘檀穗’是檀侯落在外面的孩子?”严素思忖着说,“子嗣何其要紧,哪怕生母门第不高,檀侯将孩子带回去认祖归宗,檀家也不会有异议,怎的留在外头呢?”   “那就是人家的家事了,但这条线索很及时。”崔兰斋说,“且瞧瞧檀平到底要做什么吧……你什么表情?”   “不希望‘檀穗’和绥远侯有关系的表情。”严素怪操心的,“他若是檀家人,檀侯闻风而动,先将人带回去也不是没可能。可人一到了京城,身份就很难藏住,届时他认祖归宗,便是檀家的公子了,还怎么和您……”   崔兰斋不解,“檀家的公子怎么了?他就是檀家的祖宗都碍不着事儿。”   “……您肯定是不屑偷偷摸摸的,”严素艰难询问,“难不成您打算明面上来?”   “唔,”崔兰斋想了想,说,“给京里传个话,在我回去之前,将钦天监监正换成自己人。”   严素不解其意,却没多问,应下了。   今日佳节,自然要出门吃顿好的,檀穗强迫崔兰斋做东,在广来楼点了一桌美食,将自己款待得巴巴适适的。   严素今日没有同行,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当电灯泡、不仅照亮他们更照瞎自己的缘故。因此离开广来楼后,他们便顺理成章地两人同行了。   街上张灯结彩,比肩接踵,夜色下星月皎洁,人声鼎沸。檀穗和崔兰斋衣袂相连,挨蹭着上了天桥。   桥两侧商贩一个接一个,今日卖针线、香烛的最多,还有各色乞巧果子和花瓜等。檀穗还没消食,暂时吃不下去,只在人家摊前瞅瞅便走了。   桥上的亭子里挤了不少姑娘,正在斗针,檀穗凑在人群外看了两眼,突然起了坏心眼,推搡着崔兰斋,“你也去比比呗。”   崔兰斋抓他的爪子,“我又不是姑娘。”   檀穗挣扎未果,被拽到崔兰斋面前,后头是崔兰斋宽阔温热的胸膛,“但你不是会绣花吗?我看你绣得很好呀,你去参与斗针,拿得头名,让七姐保佑你更进一步,说不定以后落魄了,还能靠这本事发家致富、东山再起呢。”   这小破嘴,就是故意闹人。人声大,崔兰斋不喜扯着嗓子说话,便微微俯身在檀穗耳边说:“你盼着我落魄?”   “哪有!我这叫未雨绸缪,俗话说得好,本事多不愁……哎呀,”檀穗缩了缩脖子,忍无可忍地说,“好痒,你别在我耳边呼吸。”   “你一刀捅死我,我很快就不呼吸了。”   檀穗转身,握着不存在的刀子往崔兰斋肚子上狠狠地捅了两刀!   崔兰斋笑了笑,拉着檀穗挤出人群,在亭子外啧声,“忒吵。”   “你这么怕吵怎么不剔了头发上庙里当和尚去?不对,和尚还得念经呢。”檀穗嘴上数落,手却拉着崔兰斋往前面去,指着不远处的高墙说,“看见没,那个是私人建造的观星塔,一共九层,三层往上就有包间了,我提前定了九层的包间,咱们哼哧哼哧上去就可以安安静静地观星赏月了。”   “哟,”崔兰斋受宠若惊,揶揄道:“难得见我们小穗如此破费呢。”   檀穗眨巴眨巴眼睛,如实说:“我从书房里另外摸的钱,嘿嘿。”   崔兰斋花钱买了今天约他过节的机会,那一袋子钱就是他的了,现在他们出来要消费,而且是高额消费,那肯定得另外从崔兰斋兜里掏嘛,还可以顺便给崔兰斋的行李减负。   真是贴心呐,檀穗有被自己感动到。 【作者有话说:】 小穗:(我好贴心呀)鳕鱼:(我要验牌)【1】李贺《竹》 第33章 定情 这个夜晚是   雅间是四面环窗的样式, 纱帐轻飘,偶有玉铃之声。外窗台上摆着茉莉、玫瑰、莲花等新鲜花卉,中间设置一张秋千藤椅, 前头的矮几上设置薄荷香薰, 冰鉴上放着时令瓜果和一壶薄荷水。   檀穗一屁股坐上去,垫子柔软清凉,很是舒服。崔兰斋走到秋千旁, 垂眸瞧了眼仰头张望的人。   檀穗的眼神转到他身上,护崽子似的伸手挡住身旁的空位,“说句好听的才许你坐。”   崔兰斋不客气地说:“谁搭理你。”   檀穗扮鬼脸学人家说话, 哼道:“你看我搭理你不?”   崔兰斋作势要伸手捏檀穗的耳朵, 檀穗忙抱头躲避, 用眼神谴责崔兰斋, 崔兰斋微微挑眉,暂且收手。   引路的堂倌看出点名堂来,便询问檀穗, “塔上饭菜、茶点、零嘴等食物,棋牌酒令等玩乐,沐浴所用的浴桶热水、澡豆、换洗衣物等……一应都有, 郎君们若有需要, 尽管吩咐小的们。”   这就是古代版的休闲会所嘛, 檀穗要了食单,点了一份八宝盒子点心,要了一壶冰镇樱桃酒, 配琉璃杯子。   堂倌应声退了出去,崔兰斋直接拿开檀穗的爪子,在一旁落座, 甚至将人往边上挤了挤。   檀穗嘟囔说“没礼貌”,突然就有点后悔往秋千上坐了,虽然他们就是出来独处“约会”的,可星月当空的,此情此景实在好暧|昧,万一崔兰斋把持不住……   “噘着个嘴巴想什么呢?”   身旁传来崔兰斋的声音,檀穗很不解风情地说:“严二哥。”   崔兰斋挑眉,“今日七夕,小穗提起旁人做什么?”   听听听听,多冷酷的狗男人啊,檀穗暗暗不耻,说:“你我共度七夕,严二哥不会生气吧?今日佳节,他一个人待着,多寂寞啊。”   寂寞姑且不论,他要是严素,心都碎成渣渣了。但对于严素来说,这应该只能算是“开胃”菜,毕竟崔兰斋以后总是要结婚生子的,届时日日相对,那才叫锥心呢。   崔兰斋不知这小狐狸是当真在同情严素,只觉得他在给自己上眼药,故意提起严素与自己调|情,便故意不接茬,温声说:“你若怜惜他,那咱们便早些回去陪他,好不好?”   檀穗迟钝地抬头看向崔兰斋,眨眨眼睛,“回去陪他?陪他做什么?”   他们三个人能做什么?檀穗脑海中陡然浮现出许多少儿不宜的多人场面,崔兰斋这厮该不会是想……   崔兰斋瞧着他,唇角又露出那种引人遐想的笑容,“你说呢?”   “!”   檀穗吓得往一旁蹭开两个屁股印,胳膊已经抵住一侧秋千扶手,干巴巴地说:“不要不要,我不能……其实我是很传统的人!”   虽然他阅文阅片的时候荤素不忌,接受程度非常高,但他本人还是很清纯的!三批什么的还是太超过了啊!   崔兰斋最擅长不答反问,以被动制约主动,听檀穗如此回答、看檀穗如此做派,他便确定这满脑子污秽之物的人又想岔了。   崔兰斋没有解释,“传统?”上下打量檀穗一眼,微微一笑,“倒是瞧不出来呢。”   檀穗觉得自己被骂了某些和传统相反的词,呛道:“大哥莫说二哥!”   崔兰斋叹气,“想我从前在府上,旁人都说我是最清心寡欲的,没想到在小穗眼中,我却成了个放浪之人。”   “?”檀穗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以前我觉得自己的脸皮够坚硬了,但自从遇到你,我真是钦佩,您的脸皮才叫那个厚重呀。”   崔兰斋不恼,思忖道:“小穗是觉得你我处处都般配?”   “?”   怎么越来越骚拉轰的,檀穗有点震惊,有点惶恐,正要反驳,便听见脚步声传来,只得暂且按捺住了。   很快,堂倌敲门进来,将莲花样式的托盘放在矮几上,又说了几句走过场的话,便轻步离开了。   待房门关上,檀穗却已经忘记要说什么了,索性拿筷子夹起一只“冰心玉露”,茉莉花皮酥软,绿豆沙馅儿软糯,整体口感很是清甜。   崔兰斋伸手拿起琉璃瓶,轻轻一晃,“不是发誓以后再也不碰酒了吗?”   檀穗口齿含糊地说:“我听说这里的樱桃酒很好喝来着,来都来了,不尝尝很可惜呀。这种果子酒应该不醉人吧?而且我只点了一瓶,咱们两个分着喝。”   崔兰斋不语,将小巧的琉璃杯摆好,分别倒了半杯,“那便尝尝。”   檀穗伸手端起其中一杯,放到鼻尖嗅嗅,樱桃果香扑面而来,“嗯,”他咧嘴一笑,“闻着不错……来,咱们走一个。”   崔兰斋微微侧身,和檀穗碰杯对酌。   酒是冰镇过的,沁凉,一口下去,樱桃清甜溢满唇齿,没有多余的甜腻味儿。   檀穗一口便喝美了,眼睛都弯起来,转眼却对上崔兰斋的目光,对方姿态慵懒,嘴挨着酒杯,眼睛却看着他。   静而深,像天上的月亮凝视红尘。   仰头将杯中酒悉数喝掉,喉结一滚,吞咽下去,檀穗舔了舔唇,不自在地说:“看我干嘛。”   底气不足,一听便落了下风。   崔兰斋胳膊撑着秋千背靠,支颐微笑,“不能看?”   “可以啊,”檀穗眼珠子一转,胡说道,“要收费。”   崔兰斋颇为纳罕,“这么会赚钱,也没见你富起来。”   多好的气氛竟然说出这么难听的话,檀穗愤愤地瞪眼,说:“那是因为我的心还不够黑,否则你早就倾家荡产了!”   崔兰斋端详着他,“黑一个给我瞧瞧。”   “……”檀穗感觉被小看了,当即狮子大开口,“现在就把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否则……否则我不陪你了!”   到底是谁陪谁出来啊,崔兰斋失笑,却没反驳,只说:“你当真要?”   “昂,”檀穗抬抬下巴,“咋的,舍不得啊?”   崔兰斋善意地提醒,“只是怕你不敢要。”   莫名其妙,檀穗说:“你敢给,我就敢要,但你可别哪天心疼了就给要回去,那就很丢人咯。”   “小穗敢收,我便自然愿意给。“崔兰斋说罢从袖袋中拿出一物,递给檀穗。   檀穗接过,待看清楚那物件的样式,不由虎躯一震,恨不得当场收回先前的话——只因那竟然是一件玉雕并蒂莲吊坠!   一茎双花,栩栩如生,雕工极好,所用芙蓉石、羊脂白玉、黄玉、蚕丝线等都是个顶个的好料子——贵,的确贵,这哪里是一只吊坠,分明是一座大豪宅!   太贵重了,重得檀穗手都开始抖,心也跟着慌起来。   花开并蒂,同心、同根、同福、同生——崔兰斋这是放大招了!   “好看吗?”崔兰斋温声询问。   “好、好看……”檀穗觉得手心滚烫,却不敢松开,怕摔坏了手心的东西,他抬头看向崔兰斋,眼神很茫然,可是为什么要给我呢?   崔兰斋好似听到他的心声,微微一笑,似回答,似警告,“小穗自己要的。”   “我、我说着玩的,”檀穗在对方的注视下认怂地改口了,“这个太贵重了,我不敢收。”   崔兰斋看着他,没有说话,脸上仍带着笑。   星月皎洁,彩夜煌煌,檀穗却突然察觉到一股冷意,他咬了咬嘴巴,干巴巴地说:“阿兄,你知道的,我没收拾,万一不小心把它弄丢了弄坏了,我赔不起。”   崔兰斋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小穗是怕弄坏了它,还是怕弄坏了我?”   “这是什么话……”檀穗呐呐。   崔兰斋说:“我赠予真心,小穗却弃若敝履,岂不是将我的心踩在脚下蹂躏践踏吗?”   他说着这样暧|昧的话,语气温和散漫,却是让人听不出真心或假意。檀穗觉得崔兰斋的气息像一团雾,横在他们中间,朦胧的一团。   “我没有这个意思,”檀穗猜不出来,慌张地摇头,重复说,“我只是觉得它太贵重了,不敢收。”   若换作常人,此时就该说什么再贵重也只是一物件而已之类的话,可崔兰斋不同,他告诉檀穗,“这是我十六岁时,家中人送我的生辰礼。”   檀穗无言以对。   “彼时家嫂想为我安排一门亲事,我直言拒绝, 家嫂很是不悦,在家兄面前告了我一状。”崔兰斋淡声说,“后来事情不了了之,家中人便将这物件赠予我,说高门贵府里的亲事总要涉及家族利益,万般不得已都是寻常,但我可以去等一知心人,将此玉坠赠予,当作定情之物。”   檀穗微微偏头,看着崔兰斋,“阿兄口中的家中人和你很好吧?”   “很好。于我来说,亦师亦友,亦兄亦父。”崔兰斋仍然有所隐瞒,可却难得和檀穗说几句真心话,“我早已及冠却未曾婚娶,便是因为还未遇见知心人。”   但你有很多没名没分的情人吧,檀穗腹诽。   “其实我原本打算终生不娶的。”崔兰斋看着檀穗微微瞪大眼睛的呆样,笑了笑,“一方面,既无知心人,何必婚娶?府里多一院子的人,总归要多些是非,我又喜静,懒得折腾。另一方面,我若无后,‘家中’许多人都会放心。”   檀穗握紧手中的玉坠,没有接话。   “可世间缘分便是如此奇妙,我偶然出来一趟,却遇到了小穗。”崔兰斋饮尽杯中酒,嗓音似在酒水中浸泡过,柔和,亦不掩强势的气味,“小穗是要同我回去的,对吗?”   话是询问,落在檀穗耳朵里却是一种宣判,他一时六神无主,一时哑口无言。   慌乱无措侵袭了檀穗,他脸颊淡红,睫毛像被风吹动的蝶翅,这个夜晚并不宁静,崔兰斋却好似听到了蝶翅扇动的声音。他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隐约变得湿润,疑心自己要将檀穗逼哭了,却半点不心软。   相反。   檀穗一定不知道自己长了一张天生就该被“欺负”的脸。   “诶哟,”崔兰斋轻声叹息,抬手摩挲檀穗咬紧的嘴唇,“有话便说,咬自己做什么……松开。”   连这个都要管,檀穗敢怒不敢言,僵硬地松开齿关。嘴唇被指腹碰得又烫又痒,他连呼吸都不敢放肆,但小心翼翼的刻意收敛之后,便是无法自控的宣泄,他听到了自己的喘|息。   奇怪,此时他感觉不到尴尬,只有一种想要立刻逃跑的惊悸。   亵|玩的手指也顿了顿,仿佛是一个危险的讯号。   “阿兄……”檀穗预感不妙,慌忙抬眼,眼睁睁地瞧见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愈发凑近,紧接着,一记樱桃酒香味的吻落在他唇上。   “双星良夜,佳期如梦,”崔兰斋微微后退半寸,指腹滑过檀穗滚烫的面颊,语气幽幽,“果真是个好日子呢。” 【作者有话说:】 鳕鱼:(平a浅尝即止)小穗:(天呐敌人放大招了) 第34章 别扭 “是怕我,   檀穗简直被亲傻了。   如果邻居们家的锅坏了, 现在应该可以用他的脸煮鸡蛋,又便利又天然!   为什么要亲我?凭什么要亲我!他想愤怒地谴责崔兰斋的流|氓行径,可转念又想到那天晚上他也在不经对方同意的前提下这样亲过人家……   这应该是以恶制恶吧!   “发什么呆?”崔兰斋的手往后滑, 轻轻握住呆头鹅热乎乎的后颈, 若有所思道,“小穗还是怕我?”   “不怕,”檀穗下意识反驳, 紧接着想了想,又老实巴交地说,“有点怕……”   是怕吗?其实他也不知道, 只是心慌得厉害, 像要跳出来似的。   崔兰斋被他憨傻的样子逗笑, 指腹轻柔地揉捏着那块软肉, 循循善诱道:“是怕我,还是怕亲?”   如果凑上去的不是他,而是别的人, 檀穗也会惊慌地把自己缩成一团,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露出那种无措又可怜的模样吗?   崔兰斋摩挲揉捏着手下的软肉, 垂眸看了眼檀穗抿紧的嘴唇, 又看向檀穗的眼睛, 无声地催促他回答。   希望是让他满意的回答。   檀穗被问愣住了,心说要是别人,早就被他一拳砸在墙上扣都扣不下来了!   所以, 他为什么不推开崔兰斋呢?   明明崔兰斋都不曾用强,明明他有很多机会表示拒绝,甚至强硬地反抗。   已经没有说辞可以自欺欺人了, 他再次得到某个不愿意承认的答案。   引火自焚,非常可笑。   崔兰斋亦从他的脸上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笑了笑,哄着,像哄着一只刚从陷阱里逃出来的晕眩的兔子那样,说:“不怕,阿兄又不会吃掉你。”   “真的吗?”话一出口檀穗就后悔了,被自己的笨蛋行径打败,这种回答和“来吧,快来吃掉我吧”有什么区别!   崔兰斋揉着檀穗毛茸茸的后脑勺,没有说话,脸上却掬着笑意。   他并非不苟言笑,却也不是热情开朗的人,只是十个笑容里有九个半意味不明,不像真的因为高兴而笑,可此时此刻,檀穗却很笃定,崔兰斋是愉悦的。   他满心烦恼,崔兰斋却反得其乐。   檀穗很看不惯,无理地说:“你不许笑。”   崔兰斋脾气很好地说:“为何?”   “我不喜欢。”檀穗横眉冷脸,是天底下最冷酷凶狠的人。   崔兰斋好似有些惧怕,于是收敛形容,温声说:“好,阿兄不笑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檀穗无言以对,更看不惯了,“哼,回家!”   回“家”么,崔兰斋静了静才跟着站起来,挽留道:“这么快就回去了?”   不然嘞,气氛这么奇怪,再待下去真的得就地开搞了!   檀穗已然知晓自己是个没出息的,不敢抱希望了,比起中了蛊似的被崔兰斋吃干抹净又后悔无助,不如先紧急撤离以防万一。   檀穗不等崔兰斋表态,雄赳赳气昂昂地逃走了。很快,他察觉到崔兰斋跟了上来。   夜风徐徐,两人前后穿梭于人群,檀穗未做停留,时不时往后瞟一眼,崔兰斋不曾追赶,眼神自然地落在他身上,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回了小院。   其中一个值夜的便装亲卫先去浴房准备,严素闻声从寝室出来,没想到他们回来得这么早,他已经做好两人在外留宿的心理准备了。   檀穗关上浴房门时,严素走到主卧门前的廊上,趁机询问:“可是发生了什么?”   崔兰斋正倚在廊柱上瞧着浴房的窗灯,闻言说:“……嗯。”   果然,否则哪可能“早归”?严素大胆自荐,“我这些时日找了不少风花雪月、夫妻之道的书籍翻看,领悟了不少,您若是有未曾涉猎从而暂且不能明白的困惑,我可以试试为您解惑。”   崔兰斋挑眉,偏头看了严素一眼,欣慰道:“二郎果真贴心。”   “为您办事,不论公私大小,必得万分贴心。”严素叹气,“也是老叶不在,否则有他出谋划策,早助您将那小骗子拿下了。”   崔兰斋笑了笑,突然说:“我把并蒂莲坠给他了。”   “?”严素沉默了足足三句话的功夫,求证道:“是先帝……”   崔兰斋颔首,“正是皇兄所赠的那枚。”   严素:“……”   “他问我要身上最昂贵的物件,我想了想,就该是那块并蒂莲。你不觉得他和那并蒂莲的材质很衬吗?都是如珠似玉的品相。”   严素:“……”   世间是只有那块并蒂莲坠是珠玉所制吗?   “可按照先帝的意思……”他艰难地说,“那枚玉坠是留给王妃的吧?”   “是留给知心人的,可王妃未必就是我的知心人……”说到此处,崔兰稍笑了一声。   严素心中陡然蹿起一股不安!   “你说得对,它的确可以是留给王妃的。”崔兰斋这样说。   先前突然让人去办钦天监的事儿,难道是想?!严素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殿下……郎君,小穗他、他是个男子!”   崔兰斋说:“男子不能做王妃么?”   “既然是王妃,自然该是女子……”严素说,“王妃与寻常后院不同,可是要宫中赐婚、上皇家玉牒的。”   “大雍律法没有规定王妃必须是女子。”崔兰斋有理有据,“崇后便是男子,不是么?后位尚且有此先例,何况别的。再者说,没有先例的事儿,我也未必做不得。”   “……”看来是决心已定,严素不知该如何反驳,也没什么反驳的必要了,拭汗说,“可说呢。”   等他们回到雍京,不知有多热闹呢!   夜里,洗漱完毕的崔兰斋回到寝室,却没看见檀穗的影子,他脚步稍顿,转而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的夜灯今晚也熄了,只有从内间渗过来的昏黄余光,檀穗面对窗的方向侧躺着,将背对外,似乎已经睡着了。   脚步声停下了,檀穗逐渐揪紧手中的枕角,大气都不敢喘。   崔兰斋看着榻上的一团人,静默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檀穗鹌鹑般的模样,那样可怜可爱,到底是个不经人事的……   脚步声转向、远离、停止,檀穗渐渐地放松下来,心跳却更加清晰明显。他松开泛白的指尖,烦乱地闭上了眼睛。   翌日,檀穗顶着个黑眼圈上了桌,一看便知昨夜在榻上如何辗转反侧、硬生生熬了一宿了。崔兰斋淡淡地瞥了一眼,说:“把牛乳喝了。”   “哦。”檀穗摸了摸碗,低头抿了一口,暖呼呼的,还有桂花的香气。   “夜里难眠么,”崔兰斋说,“唤个大夫来给你瞧瞧,你不喜欢吃药,也可以施针。”   “?”檀穗说,“干嘛突然要对我上刑啊!”   崔兰斋不搭理,将一碟蟹黄包儿放在檀穗面前,檀穗瞬间被香味引诱,道了声谢便拿起筷子享用起来。   然后他就听到崔兰斋说:“我们就要回去了,要不要抽个时间回琼州城看看?”   “……”   显然,崔兰斋已经默认檀穗要跟着自己一块儿回恩州了,而且没有露出商量的余地。   檀穗自然不可能说“哎哟我咋可能和你回去嘛”这种话,又不能表现出丝毫不恋家的意思,于是只得点头,说:“那我改天先回去一趟。”   他假装天真模样,“我和奶奶说我去恩州游玩,叫她别担心。”   崔兰斋看着檀穗演,道:“恩州和琼州相去甚远,来回都不便宜,要不要将老人家带上,往后便在恩州过日子?”   檀穗吓得嘴里的蟹黄汤馅都不美了,忙说:“那不行的,老人家在琼州住了一辈子,早就扎根了,不会轻易挪动的。何况路程那么远,我奶奶年纪大了,多受罪啊。”   “也对,”崔兰斋笑了笑,给檀穗续上牛乳,温声说,“不要紧,待咱们离开,我自然会派人多多看顾老人家,不叫你在外悬心。”   “嗯,”檀穗感动地说,“阿兄最靠谱了。”   感动,檀穗根本不敢动!   以前他的确心存侥幸,觉得崔兰斋既然只是玩玩而已,那带他回去也很快就会失去兴趣,不再管他。可现在崔兰斋将玉坠都给他了……   檀穗忍不住偷瞄崔兰斋一眼,心说崔兰斋就算放大招也用不着拿出那种意义的玉坠来吧……崔兰斋会是真心赠他信物的吗?   “看什么?”崔兰斋突然逮住他,并进行审问。   檀穗忙咧嘴一笑,“看你好看!”   他心中忐忑,却想明白了最关键的一处。他绝对不能和崔兰斋回去,一旦进入恩州的地盘,再想脱身就难了。可崔兰斋就要离开了……看来他不能再躲了,必须提高效率,在崔兰斋离开之前完成这趟抓马的任务,然后马不停蹄地跑!   “喏,”檀穗将碟挪到崔兰斋面前,“给你留俩。”   崔兰斋本以为这小骗子要和他别扭许久,见状微微挑眉,“给我吃剩饭?”   “啥呀,我都没碰!不吃算了,我还舍不得呢!”檀穗说罢就要伸手,崔兰斋笑了笑,“我吃就是了,别恼我。”   严素:“……”   檀穗收回手,哼了一声,端起牛乳呼噜下肚,拍拍手下桌了。   他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做足了心理准备,便又突然绕回饭厅,凑到崔兰斋面前,冷不丁在人家脸上亲了一口。   “啪嗒!”严素手中的勺子落在了桌上,他盯着两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崔兰斋也被这招惊了惊,一时无言,只觉得被偷袭的地方逐渐酥痒起来,像是被虫子叮了一口。   檀穗什么都没说,转头就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很自然平常的小事。   “……”崔兰斋握着筷子静了好一会儿,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严素吃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严素:可怜可怜小严吧,其实他也一晚上没睡着……当然,以后睡不着的日子多着呢 第35章 婚娶 啊?!   檀穗和王梭儿偷摸约在老地方相见, 这次王梭儿还带来了仇壹的消息和亲笔飞书。   仇壹,大冰块,冷言寡语, 但这次却写得详尽。檀穗看罢将纸条递还, 眼睛看着王梭儿熟练地阅后即焚,心里却若有所思。   刺杀。   原著中,主角二人在渝州的确经历过数次刺杀, 但刺客杀手们都被沈幽砍西瓜似的轻易解决掉了,可仇壹书中提到的刺客却能和沈幽交手僵持并且全身而退,这就和原著不一样了。   仇壹成功带回沈幽, 陆俭也受到了脱离原著的危险, 说明一切的确有转机。   “二哥有没有查到那个贾陆的身份?”贾陆, 假陆, 一听就是化名,檀穗撇嘴,却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人——贾木。   贾木, 多半也是假木。   公门中人出来办差,匿名化名是情理之中,先前檀穗不在意, 可如今知道了崔兰斋的真实身份, 再往回回忆, 尤其是想想贾木和崔兰斋同框的那些场景,的确有些奇怪。   贾木在崔兰斋面前似乎很拘谨,难道他知道崔兰斋的真实身份, 或者说两人甚至早就在北方相识?   王梭儿折身在对面落座,“那是雍京文清侯府的人,看年纪样貌, 是陆家的二公子呢。”   他语气嫌弃,“这些官家人就是不吉利,陆家人如今最不吉利!“   陆家是当今太后的母家,随着新帝践祚而水涨船高,有让人尊敬巴结的本钱,可新帝年少,朝堂有摄政王辅政,而摄政王又自来和陆太后不合,巴结陆家,就是得罪摄政王。   而对于五花八门来说则更加晦气。夜鹫前脚刺杀摄政王,后脚夜行客便出现在陆家人身旁,前者是为人利用造成的误会,后者纯粹是巧合,可落在摄政王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摄政王并非宽和之辈,他没有倾听澄清的必要。   檀穗说:“可说呢。”   鹰苑的设立已经代表了朝廷对江湖中人的态度,这些不被律法拘束又武艺高强的江湖人是一种隐患,当他们老实的时候,他们只需要被管控,可当他们做出一些不当为之的事情后,他们便可以被镇压。从摄政王的视角看,五花八门就是在一次次地作死。   檀穗不能直言自己是穿书者,知道大家伙的命运,否则万一被当做妖邪烧死咋办?所以他只能迂回地剧透,现在仇壹带回了沈幽,可他仍然不能放心。   “那大哥是什么态度?”他怕的就是沈幽身上的恋爱脑人设再度发力。   王梭儿摇头,“不知呢,可大郎君既然跟着郎君回来了,便是知晓轻重的吧。”   “陆俭此人名声在外,高门公子,芝兰如玉,外表是好的,可心里什么模样,谁知道?当官的长了两张口,高门里混出来的更是心眼子一个赛一个的多,他若有心利用大哥,大哥未必不会受其蛊惑。”檀穗说,“所以,往后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   王梭儿苦恼地说:“大郎君来去如风,也没人能看住他啊。”   檀穗说:“那就得劳烦二哥多费心了。”   王梭儿说:“三郎君放心,我一定把您的叮嘱一字不漏地转告给郎君。”   檀穗点点头,暂时不能再做他想,只是沉默小会儿,冷不丁又叹了口气。   王梭儿看过来,眼神试探,“三郎君有烦心事?”   “愁啊。”檀穗喝着冰镇过的龙井牛乳,打量王梭儿两眼,突然说,“诶,梭儿,你谈过……你和人好过吗?”   王梭儿如实回答:“倒是有过几个相好的。”   “?”檀穗惊讶,“你才多大啊?情史这么丰富。”   王梭儿露出老司机的神秘微笑。   “咳咳。”檀穗微微倾身,“我这里有个情况,你帮我分析分析呗。”   “郎君请说。”   檀穗倒豆子般倾诉自己和崔兰斋的“感情状态”,并将七夕那夜的事情说了,最后对着王梭儿眨巴眨巴眼,“你觉得我这火候几成了?”   “家人所赠的、留给知心人的并蒂莲玉坠,”王梭儿一字一句地说罢,一挑眉,“那不就有点像留给儿媳妇儿的传家玉镯吗?”   “可说呢,真的非常昂贵。”檀穗说,“且不考虑有价无市的问题,我就按照物价算了算,若是拿去典当换了钱,在雍京买一套富贵宅子都不是问题。”   王梭儿思忖着说:“他若只是想甜言蜜语地哄骗你,给你希望,大可不必拿出这么昂贵特殊的物件。退一万步来说,他尽管拿出一件价值不菲的物件来骗你说是家中人所赠,你也分辨不出来。”   “可说呢!”檀穗绞着手指头,“真不怪我自作多情。”   “他照顾你,对你也算很宽和纵容,给你钱花,吃你的酸醋,如今又把这么重要的物件给你,还亲你……对了,”王梭儿打了个哆嗦,“若是郎君知晓,肯定会生气,说不得就要打上琼州堂。”   “你要替我保密哦。”檀穗这时候倒是挺明白事理的,“遵守门规自愿接取的任务嘛,不关元堂主的事。”   都是打工人,不容易啊。   檀穗示意王梭儿继续说正题。   “在我看来,别的都还能用‘他在哄你’这句话来解释,可拈酸吃醋和并蒂莲玉坠的确引人遐想。”王梭儿支起右腿,伸手环住,微微前倾,“三郎君,我可告诉你,像此等官家子弟,心高气傲,是不愿表露太多情愫的。在他们看来,能看上你便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尤其那余蔷等人只是商贾子弟,若与之较劲,那叫自降身份。”   檀穗挠头,“那会不会是他故意这样,叫我乱想?”   “有必要吗?人都打算带你去恩州了!”王梭儿摩挲下巴,“根据你的说法和我先前亲眼所见,那崔郎君骨子里绝对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他多半不是征求你的意见,而是通知你他的决定。这种情况下,他还有必要为你编织甜蜜梦境吗?管你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带你走就完事了。”   “好像有道理,”檀穗苦恼地说,“男人心,海底针呐,真是搞不懂。”   王梭儿想了想,“三郎君,你要是真不确定,不如想个办法试他一试。”   檀穗抱拳,“请赐教。”   “有个办法很简单,”王梭儿说,“他要是在意你,必定也在意你的安危,也愿意为你涉险。”   “你的意思是……”檀穗大致领悟了,但摇头说,“可他知道我的身手,我要是突然遇险,他能相信吗?”   王梭儿不赞同地“诶”了一声,“混江湖,武功是要紧,但不是武功好就万事大吉了,这路上算计人的招数多着呢。三郎君,等退门后,你也得千万小心啊。”   檀穗乖乖点头,又说:“那具体怎么计划啊?”   王梭儿招招手,檀穗附耳过去,两人一阵叽里咕噜,分开后四目相对,同时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等商议完毕,两人便暂且分开,王梭儿要去组织演员,檀穗则下楼打包了一份茶点,溜达回了小院。   夜里,檀穗没再闹别扭睡书房,而是搬回了内室,在床上躺成大字型,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拼了。   崔兰斋边走进来边脱了肩头的外衫挂在衣架上,走到床前站定,打量他两眼,“不睡书房了?”   明知故问很有意思吗?檀穗心中愤愤,挑眉说:“你要撵我走啊?”   “倒是没这个意思。”崔兰斋在床畔落座,思忖着说,“只是想着,小穗想睡书房就睡书房,想睡床便睡床,来来回回,很是随心所欲。”   檀穗听出不满的意思,眼珠子一转,便蹭着床转动小半圈,将脑袋摆放在崔兰斋大腿上,眨巴着眼睛看着对方,“这是发火的前兆吗?”   崔兰斋微微垂首与之对视,“不是。“他实话实说,“我极少发火。”   “看得出来,你这个人情绪很稳定。”但这种人发火的时候最吓人了,檀穗抿了抿嘴巴,很自然地开始话题,“阿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睡书房吗?”   崔兰斋看着他,没有作声。   “因为你说要带我回恩州,我心里很忐忑。”   “忐忑什么?”   “恩州和琼州相距甚远,我独自离家和你去,心里肯定会惊惶。更要紧的是我不是和你去玩乐,也不是去你家做客,而是……”檀穗顿了顿,好奇地说,“阿兄,我问你,你把我带回去,不怕你家里人发现吗?”   “为何要怕?”崔兰斋觉得檀穗是误会了什么,便提醒说,“小穗,我是要把你带回府上,而不是只把你带回恩州。”   檀穗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以什么身份呢?你在外结交的朋友吗?”   崔兰斋微微偏头,疑惑地说:“我为何要将并蒂莲坠子赠予朋友?”   “……”檀穗愣了愣,猛地坐起来,“所以你是打算把我带回家,然后明晃晃地告诉你家的人,我们是一对断袖吗?!"   崔兰斋说:“这不是实情吗?”   檀穗沉默几瞬,呐呐道:“我要是你兄嫂,我都乐得睡不着。”   崔兰斋说:“那就当做日行一善了。”   神特么日行一善!   檀穗抓耳挠腮,“你爹娘会不会把你打死啊?或者把你压在祠堂给你灌符水?请道士来驱邪?或者……”   崔兰斋用眼神叫停,说:“你只管同我回去,别的都不必操心。”   还是个霸道总裁哦!   檀穗恶意揣测,“等会儿,你别是故意带我回去迷惑你兄嫂的吧?让他们对你放松警惕?”   崔兰斋这小子很有可能打算装糖阴自家兄嫂一手,而他就是那个工具人。   檀穗眼神愈发警惕,抱胸说:“还是说,你对你爹娘不满,要带我回去气死他们?”   对于土著居民来说,儿子出|柜应该是很难接受的,万一他父母一听就气血上涌,直接倒下了呢!   “……”崔兰斋似笑非笑,“话本看多了不是?”   “我的猜测不无道理啊,”檀穗嘟囔,“毕竟带我回去对你有啥好处?”   “我高兴,便是好处。”崔兰斋说,“我想带你回去,便带你回去了,不行吗?”   檀穗愣了愣,撇开眼睛说:“那然后呢?你把我带回去,堂而皇之地和我搞断袖,然后呢?我们怎么办?”   崔兰斋微微蹙眉,似乎是不理解檀穗的问题,更有些不悦,“我都将你带回去了,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按照俗礼,明媒正娶。”   檀穗吓得屁股一缩,王八似的仰倒下去,“你要娶我?!”   他想过崔兰斋要和他露水情缘,或把他带回恩州养在外头,刚才也想过崔兰斋要把他养在自家院里当男小老婆,但万万没想到崔兰斋要娶他,明媒正娶!   “你疯了吧!”他真心实意地说。   “我没疯。”崔兰斋不解地看着他,“你以为定情之物是赠予谁的?难不成在小穗眼中,我是会随意乱赠定情之物的混人么?”   ……正是呢。   檀穗根本不敢吭声。   “小穗误会我也不打紧,总归道理就是那个道理。”崔兰斋温声提醒他,“东西既然收下,便容不得你后悔。”   檀穗打了个哆嗦,往后缩了缩,说:“阿兄,你要不要再想想?毕竟婚姻大事,不能玩笑啊!”   崔兰斋认真地想了一瞬,说:“嗯,我想好了。”   “……”檀穗浑身一软,大饼似的瘫在床上,眼神呆滞,脑浆打结。   这都啥事啊?啥情况啊!啥走向啊?怎么就要谈婚论嫁了呢?大招也不是这么放的吧……不,檀穗觉得这根本不是崔兰斋的招数。   崔兰斋好认真的。   还用得着试探吗,啊?崔兰斋都被他迷傻了迷疯了啊! 【作者有话说:】 鳕鱼:我来办,你别管。小穗:吓人不你们说吓人不哥这可怕的魅力啊 第36章 夜深 人不静。   檀穗好容易将自己哄好了, 不再躲着崔兰斋,要珍惜机会,化被动为主动, 可转头就被崔兰斋的一袭重磅发言震得目瞪口呆, 恨不得立刻撒丫子蹿开。   但此刻崔兰斋却不容他乱跑,他们夜里睡一张床。   夜光朦胧,纱帘内气氛沉默, 只能听到两道轻浅的呼吸声。檀穗一动不动,仿佛被点穴,直到听见一道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落在院里。   他忙偏头, 和崔兰斋咬耳朵, “有人!”   “是我的护卫。”崔兰斋安抚。   “哦哦, ”檀穗松了口气, 不免又抱怨,“大晚上的进进出出干嘛呀。”   “先前我派他出去办事,他回来自然要先来报一声。”崔兰斋微微侧身, 抬手捏檀穗的下巴肉,“你若嫌他吵,我叫他以后别在夜里来就是了。”   崔兰斋真的很喜欢摸他!   檀穗腹诽, 说:“平时可以不来, 需要找你还是来吧……算了, 爱来就来吧。我是怕分不清敌我,但你又不是孤身一人,好像也用不着我操心。”   崔兰斋倒是蛮会说话的, “小穗愿意替我操心,是我的福气。”   “那是!”檀穗倨傲地抬抬下巴,和崔兰斋分享, “我打小就不怎么操心,我和奶奶一起生活,都是奶奶操心我。”   崔兰斋说:“从未听小穗提及父母。”   “打我记事以来就没见过他们。”檀穗煞有介事地说,“小时候我问奶奶,奶奶也只是说他们去很远的地方了。”   从原主的视角来说,这也不算撒谎,原主自小就被花清声收养,的确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提到原主,檀穗不免又重拾先前的一个疑问:   沈幽、仇壹都是孤儿,唯独檀穗不同。如果琼州城的奶奶真的是原主的奶奶,那花清声为什么要收养檀穗?如果不是,那檀穗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奶奶呢?这个奶奶从何而来?把她安排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几年的缘故是什么……   “抱歉,”崔兰斋说,“让小穗想到了伤心事。”   “没有啦。”檀穗回神,“其实我对他们没什么感情。说句难听的实话,比起血缘,我这个人更认真情。谁跟我好,我就跟谁亲近,谁跟我不好,哪怕我们血缘关系很亲,我也跟他亲近不起来。”   “这样也好。”崔兰斋说,“毕竟在这世上,有时伤你最深的不是外人,而是亲人,偏偏你还要惦记着你们之间的血缘情分,所以爱也不得,恨也不得。”   檀穗想到崔兰斋的原生家庭,觉得这是有感而发,不由抬手捏了捏崔兰斋的手指,说:“世上少有十全十美,命格也一样,世间的人各有各的苦楚或遗憾。阿兄生在官家,是占了便宜,至少生活优渥,别的就当是劫难吧,过去就好了。”   崔兰斋反手捏住檀穗的指头把玩,没有作声。   “……”臭流|氓,檀穗有点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却没收手,转而说,“只是有一点,阿兄值得批评。”   “哦?”崔兰斋难得被人当面批评,微微挑眉,“洗耳恭听。”   “阿兄明知自己的处境,却好像并没有十分在意自己的安危。”檀穗抬眼看了崔兰斋两瞬,目光疑惑,“如果我是阿兄,出门在外,我才不会住民巷,而是会选择一处更安全的深宅,然后雇佣一大堆护卫里里外外地保护我,不叫贼人有机可乘。”   “雇来的人到底不如自家的人得用,他们可以收我的钱替我办事,自然也可以收别人的钱害我。”崔兰斋摸着檀穗的指甲壳,“小院的一堵墙的确挡不住什么,可这里很美,不是么?”   “哦,我懂了。”檀穗眯眯眼睛,笑道,“大鱼大肉吃多了,偶尔就像试试清水白菜,阿兄在深宅大院里住习惯了,出来就想感受感受寻常民院的风情……对我也是这样的心思吗?”   崔兰斋说:“嗯?”   “阿兄以前认识的男男女女要么都是和你门当户对的公子小姐,要么就是像严二哥那样处处恭敬、体贴的,打个比方,他们就像你每日餐食中的精致菜肴,虽然上得了桌面,但你早就吃腻了,而我就像街头小摊上的小食零嘴,偶尔吃一回,很新鲜,所以一时显得更加可口。”檀穗说,“是不是这样?”   崔兰斋静静地听罢,说:“若本身味道不好,再新鲜也不能下咽。”   檀穗挪了挪身体,面对着崔兰斋,将半张脸都压在枕头上,静静地盯着人看。   “小穗的确和我从前见识过的同辈不同。”崔兰斋操控着檀穗的手,将檀穗眉眼前的碎发捋开,“但泱泱人群,一眼被最独特的那人吸引,在我看来是人之常情,理所应当。”   “嗯,阿兄很有眼光,值得表扬!但是吧,”檀穗佯装叹气,“你家里就不会这么认为了,你们这样的人家,他们肯定觉得我上不得台面。”   崔兰斋说:“按照小穗的说法,他们与你没有血缘,亦不亲近,你不必同他们好,既如此,何必在意他们对你的看法?”   檀穗愣了愣,“假设我们真的成婚了,那他们就是我的父母兄嫂,难道我可以完全不在意他们对我的态度吗?”   崔兰斋不假思索,“为何不可以?”   “那我得罪了他们怎么办?你们家又不是你做主,到时候他们收拾我怎么办?”檀穗话没说全,但言下之意很简单——   你自己在家都被欺负呢,还在这里放大话!   崔兰斋真假参半地说:“你嫁给我,我们便分家出去住,不要你侍奉长辈,也没人敢收拾你……除了我。”   檀穗的感动截然而止,立刻把指头收回去躲在被子下,表情冷酷。   崔兰斋失笑,哄着说:“平时都依着你,但不乖的时候就得收拾你,比如成天和人厮混酗酒,夜里都不肯归家。”   崔兰斋怨念深深,还没有原谅他先前在外酒醉的事情呢!   檀穗心虚,哼哼说:“以我对你的了解,肯定不止这些‘比如’——你最喜欢管人了。”   “有吗?”崔兰斋说,“没有怎么管你吧?”   “有!见天的唠叨我!”檀穗抬脚砸床,数落起来,“我多吃点西瓜要说我,多喝两筒饮子要说我,夜里踢被子要说我,早上赖床要说我,在院子里穿短裤要说我,出去和人玩也要说我……逮着机会就要咕咕我,你是烦人精!”   “冰镇凉饮过多坏腹,夜里踢被容易着凉,白日贪睡坏了精气神。出去和人玩耍没什么,但我叮嘱你不要饮酒以免让风流浪荡的混账纨绔钻了空隙、早些时候回来免得夜路危险又有什么错?至于在院里穿短裤,”崔兰斋突然伸手摸到檀穗的腿,温声说,“你在屋里穿,我一概不管,院里不行,毕竟还有旁人。”   “!”   流|氓啊!   檀穗坐起来,掀开薄被对着崔兰斋的咸猪手啪啪就打,愤愤道:“封|建!古板!穿短裤咋了,大夏天的,我不遛鸟裸|奔就不错了!”   崔兰斋任他拍打撒气,说:“你若是想,现在就可以。”   “?”檀穗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呱!”   崔兰斋失笑,起身将想要下床的人一把抄回来抱在腿上,“坐好,”他揽着檀穗的腰,警告地在檀穗大腿外侧拍了一巴掌,“夜深人静的闹什么?大吼大叫的,不要你严二哥睡觉了?”   他陡然提到严素,檀穗抿了抿嘴巴,不耻地说:“脸皮厚就是了不起哦!对了,严二哥知道你要娶我吗?还有你外头那些有情人?”   崔兰斋说:“二郎当然知晓,我同他提了,等大婚,他还要送你厚礼呢。”   “……”檀穗觉得如果他是严素的仇人,这会儿也该释怀了吧?   “至于外头的有情人,”崔兰斋脸上露出“那是什么东西”,浅笑着说,“我不就你一个有情人吗?小穗莫非是误会了什么?”   “……”檀穗钦佩不已。   “哦……”崔兰斋若有所思,“难不成小穗认识我的哪个‘有情人’?”   再说下去要暴露了,檀穗眼睛一转,忙说:“认识个屁!你一看就不老实,能没有几段风流往事、露水情缘吗嗷——”   崔兰斋捏住檀穗的脸腮,“没有证据,便是污蔑。要不要和我道歉?”   两人眼神对峙几瞬,突然,檀穗的眼眶红了,看着忒可怜。   “……”崔兰斋松开手,摸着檀穗的侧颊,“又没骂你,哭什……”   “我……”檀穗打断,泪珠子啪嗒滚落,“腿抽、抽筋了。”   “?”   夜深人静,檀穗窝在崔兰斋怀里,抱着个枕头颤抖呜咽,仿佛正在遭受酷刑——抽筋,半夜突然来一回,真是爽歪歪啊哈哈哈哈哈……哇呜呜!   崔兰斋握着檀穗的右小腿揉按,每动一下,怀里的人就哆嗦一下,“怎么回事?”   “我每次白天赶了车程,夜里必抽筋,但平时还好,偶尔来一下。我最讨厌抽筋了,很难受啊。”檀穗闷闷地抱怨。   他脸色憋得通红,像只要爆浆的桃子,崔兰斋扶着他腰的手微微上滑,轻轻地拍了两下,“明日找个大夫来,给你开食补的方子,好好补补。”   檀穗吸了吸鼻涕,哼哼唧唧嘟嘟囔囔时不免看到在自己腿上来回揉按的手,很宽大,也很温热,此时忍耐着力度,好像怕握痛了他。   俄顷,那股劲儿可算过去了,檀穗浑身放松下来,小声说“好了”,崔兰斋便收回手,从矮柜上拿了一方巾帕给檀穗擦脸。   两人重新躺下,檀穗仍然不如自己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安然自在,却好像没那么紧张了。一不紧张了,就跟着不老实了,翻来翻去、一会儿抬脚一会儿抬手的制造噪音,嘴里偶尔还哼哼两句,直到崔兰斋从后面抱上来,将下巴压在他肩头。   崔兰斋什么都没说,用怀抱和气息镇压了檀穗。 【作者有话说:】 小穗:叽里咕噜蹦蹦吧蹦蹦吧鳕鱼:咕噜啥呢睡觉 第37章 出事 “我阿兄。   “嗯——”檀穗翻身时手脚并用地伸了个懒腰, 抓住一旁的“枕头”拿脸蹭了两下,吧唧吧唧嘴,又睡了过去。   “……”“枕头”睁眼看着怀里的长条挂件, 抬手摸了上去。   骨相和皮囊都挑不出丝毫不好, 檀穗的确生得很漂亮,还长了那样一双明亮生动的眼睛。指腹流连眉眼,鼻梁, 嘴唇,力道轻柔,睡梦中的人只当是哪里来的一阵风乱吹讨人厌, 抬手拍开就是了。   崔兰斋手背发麻, 没有反击, 也并未吝啬怀抱, 难得跟着睡了次懒觉。   睁眼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檀穗懵懵地爬起来坐在床上揉眼睛, 被神出鬼没的崔兰斋拿扇柄打了下手背。   “喂!”   “说了多少回了,别拿手使劲揉眼睛。”崔兰斋忽略檀穗愤愤的眼神攻击,发了话, “快点起来洗漱, 该用午饭了。”   “唠叨鬼, 烦人!你是我爹吗……”檀穗嘟嘟囔囔地起来穿衣裳裤儿,在看见崔兰斋又拿着扇子转身看过来时闭上了嘴巴。   麻溜地穿衣洗漱,上桌吃饭。   是月兴桂花、鲥鱼, 桌上添了桂花饭和鲥鱼羹,檀穗一一品尝,大为满意。崔兰斋抿着桂花汤, 见檀穗满嘴油光,便说:“先前有人登门送礼,你还在打呼噜,我便没叫醒你,帮你收下暂放在外间了。”   檀穗记得出来时的确看见八仙桌上摆着锦盒,敢情是有人给他送礼,“胡说,我不打呼噜。”   崔兰斋说:“你打。”   檀穗瞪眼,“我不打!能不能不要在外面败坏我完美的名声?我是个很优雅的人。”   崔兰斋上下打量檀穗,似乎在寻找优雅二字藏在何处,“你怎知你不打?”   檀穗气恼,“我自己打不打我自己不知道吗?”   “你都睡着了,怎会知道?”崔兰斋悠悠道。   “对哦……”檀穗后知后觉崔兰斋说的有道理,难道他真的会打呼噜吗?   “好吧,”他想了想,觉得无所谓,“打就打呗,反正我听不见。”   崔兰斋笑了。   檀穗趁机发难,“你要是嫌弃我,你别跟我睡呗。”   “……”严素很想下桌。   “不嫌弃,”崔兰斋给檀穗舀了半碗鱼羹,温声说,“你的呼噜声抑扬顿挫,感情充沛,听之甚妙。”   严素:“?”   “算你有眼光。”檀穗十分的受用,转而问,“谁给我送礼?余二哥吗?”   他和余蔷早就混熟了,常在一起玩耍,余蔷又是个大方的人,常赠礼与朋友,对檀穗亦不例外,先前崔兰斋和严素也代檀穗收过几回礼。   “不是,”严素见崔兰斋不语,只得代为回答,“赠礼之人自称城西姚家姚大郎的随从。“   檀穗闻言微微皱眉,严素道:“可是哪里不妥当?”   崔兰斋看了檀穗一眼。   “也没有啦,就是这个姚大郎吧,怎么说呢。”檀穗挠挠耳朵,“我和余二哥他们一块玩的时候常见到他,这人生性风流,男女不忌,而且好像被我迷倒了。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毕竟被我迷倒很正常。”   崔兰斋和严素:“……”   “他先前好几次送我礼物,我都没收,没想到他直接派人上门了。”檀穗发话,“待会儿我看看是什么礼物,若不贵重,我就收下再还礼,若是贵重,我就还回去,反正待会儿也要出去玩,顺路带上就行。”   俄顷下了桌,檀穗回到寝室,打开锦盒一瞅,是一台鸳鸯双孔玉水丞。   “上好的白玉,”崔兰斋走到他身旁说,“技艺也算精湛。”   “嗯,但这不是重点——鸳鸯样式,”檀穗都没敢上手摸,惊呼道,“这是在向我表明心迹呢!”   “傻子。”崔兰斋淡声说,“两情相许,赠鸳鸯是表明心迹,他单对你有意,赠鸳鸯是调戏、猥|亵、骚|扰、自作多情、毫无分寸。”   “……”檀穗挑眼打量崔兰斋,嘴角没憋住笑意,“恶言相向,你很介意吗?”   崔兰斋垂眸回视,没有作声。   “哎呀,”檀穗眼睛一转,装模作样地说,“好像挺好看的嘛,人家一片真心,要不我收下算了?”   很幼稚的激将法,崔兰斋并不上当,说:“你若喜欢便收下吧。”   “……”檀穗没立刻出声,琢磨崔兰斋在憋着什么屁。   但崔兰斋没放屁,只是转身出去了,步伐优雅,衣袂翩飞,他今天穿的外衣和外头的天一个色,蓝偏灰,有些阴沉。   生气了?檀穗挠挠头,转头将锦盒盖上,打算晚些时候顺带捎上还回去。   崔兰斋出去后就没再回来,可能是在甩脸子给他看。檀穗暗暗琢磨,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旦去哄,和送上门的兔子没什么区别,多半要被崔兰斋趁机拔毛刁难,因此采取了敌不动我不动的战术策略。   过了会儿,他听见严素在廊上交代护卫,期间提到了什么玉啊金啊的,便端着桂花冰饮凑到门旁偷听。   严素听见动静,微微侧身看向他,说:“我派两个人,晚些时候和小穗一道出门。”   檀穗用脸写了个问号。   严素解释说:“出门在外到底不如府上方便,我从随行箱包中择了几样珍品,咱们加倍还礼,不叫人轻看。”   “别别别啊,”檀穗忙说,“那不白给人家送钱吗?”   他真是忍不住对崔兰斋这个败家子的钱产生占有欲了!   严素显然也没把自家郎君的钱当作自己的钱,半点不心疼,“既然收了人家的礼,便当还礼。”   檀穗跺脚,“收什么呀收,我没说要收!那姚大郎明显对我有意思,我哪能收那种暧|昧的礼物,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快别选了。”   严素闻言示意亲卫退下,笑着说:“既然不打算收,逗郎君做什么?”   “他先找茬的,他先说想要就可以收下的!”檀穗告完状才反应过来,在严素面前说这些话和挑衅有啥区别?他看着严素,见对方面色温和毫无芥蒂,心里好敬佩。   他要是崔兰斋也会喜欢这样的情儿,长得好有能力有分寸不说,还不会捻酸吃醋——至少表面不会,多省心呐。   “郎君在书房看书,我煮了茶,你顺路端进去吧,和他说说话。”显然,严素还在助攻。   檀穗更敬佩了!   但不答应,“我才不要哄他!小心眼子!”说罢就回屋了。   “诶!”严素叹了口气,管不了了。   崔兰斋在书房坐了半天,檀穗也没进来闹他,倒是听见了小院门开关的声响。他走到窗前一瞧,打扫小院的亲卫强撑着上来说:“小郎君出去了。”   崔兰斋瞧了对方两眼,“我问了么?”   亲卫说:“没有,属下自己话多。“   崔兰斋说:“话多便找颗树倾诉,在我面前多什么嘴?”   亲卫表示知错了,忙走到那棵杏树下面树思过。严素在廊上翻书,见状嘴角抽搐了一下,上前说:“天黯着,不知什么时候要落雨,我派两个人驾马车跟上去,以防万一?”   崔兰斋没说话,转身重新落座,严素便转头对亲卫打了个眼神,叫他们准备着,晚点去接檀穗回来。   另一头,檀穗一到乐楼,先和余蔷打了声招呼,随后便约了姚大郎到没人的地方将礼物归还,婉言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姚大郎才然及冠,也是个白面书生的模样,只是眼周一圈纵|欲过度的痕迹,生生破坏了他的这份斯文。他听出檀穗的婉拒,眼皮一抽,笑着说:“这般拒绝我,好不给面子啊。”   檀穗闻言也笑了笑,说:“大家都是敞快人,说开了正好,哪有什么不给面子?你送那种不合适的东西到我院里,叫我阿兄看见,还以为我在外面做了什么不端庄的混账事,把我好一通训呢。”   “小穗这是怪我?”   檀穗听见那自来熟的称呼,心里不得劲,但也没说什么,只说:“你一番心意,我承受不起,就这么简单,有什么怪不怪的。这事旁人都不知道,也不涉及什么脸面问题,姚大哥,咱们就当无事发生好了。”   姚大郎闻言笑了笑,“好吧。”   檀穗只当事情了了,高高兴兴地和众人玩耍到傍晚,正要上酒楼续摊,出门便被熟悉的面孔拦下。   崔兰斋的护卫解释说:“天要落雨,郎君让我等来接小郎君回去。”   檀穗看了眼后头驾车的护卫和那辆马车,还没说话,余蔷便从后面揽住他的肩,诧异道:“这么大个人了,出来玩一玩,令兄还派人来接啊?”   周围的人跟着调侃,都觉得檀穗的阿兄管得严,檀穗倒是不以为然,崔兰斋虽然嘴上絮叨,但行为上也很关怀备至。他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护卫,却是暗叫不好,哎哟可别说了,等传声筒回去,崔兰斋免不了以为他也是这样的意思,又要阴阳怪气啦!   “我家阿兄就是体贴我,怕我淋雨特意派人来接我回去,你们别羡慕我,羡慕也没用!”檀穗笑嘻嘻地拒了续摊的计划,和众人告辞,跳上马车钻了进去。   两个亲卫听见檀穗这般说,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回去后可以毫无风险的如实汇报了。   夜里,檀穗坐在床上擦杏仁面脂,最近他脸上有点起皮,严素便将这盒面脂给他,说可以保湿润肤,男女老幼都能使。   崔兰斋走到床畔,俯身将檀穗随手丢下的手持镜拿到柜上放好,掀被上|床。檀穗搓搓手,突然在他脸上揉了两下,憨笑着说:“里头掺了珍珠粉,别浪费!”   崔兰斋将这视作哄慰,拍拍一旁的位置示意檀穗躺好,说:“今日很乖,没有沾酒。”   “说得我像酒鬼!”檀穗嘟囔,转而说,“对了,我今天看到个瓶子,突然想起一茬,你找五花八门帮你拍卖的那事儿怎么样了?”   万恶的有钱人显然没把那点支出放在眼里,“不知,有人管着。”   “哦……”   “你想要?”   “没啊,我就问问。”   “等过段时间给你瞧瞧,要是喜欢就摆你屋里。”   “哦……谢谢阿兄!”   “今日都玩了什么?”   “我学了射覆和行酒令,但玩得不是特别好,老是输,好在我说你不让我喝酒,不然要打死我,他们怕你真把我打死,才没灌我。”   “算他们识相……那个姚大郎可有说什么?”   “没有没有,我把礼还给他了,就当无事发生。”   “嗯。”   “……”   两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阵小话,直到檀穗枕着崔兰斋的肩头闭上眼睛,帐子里才安静下来。   一夜安眠。   翌日,姚家又派人上门来送礼,檀穗正在书房闹崔兰斋,严素趁机将人请走,没告诉檀穗,只寻了个机会回禀了崔兰斋。   崔兰斋面色寡淡,严素便明白了,因此隔日姚家再来的时候,严素当面将礼收下,接着脱手将那对精巧的玉雕桃花摔了个粉碎,再奉上一匣白银,翩翩有礼地将目瞪口呆的姚家随从拒之门外。   他此举称得上不客气,但那姚大郎不知是主意坚决还是故意作对,第三日又送礼来,竟是一扇鸳鸯香屏。   似这等物件,寻常情人间都不会赠送,多半是谈婚论嫁时拿来压箱底的嫁妆或聘礼。严素眼皮微沉,正要说话,便听见崔兰斋的声音。   “收下吧,”崔兰斋说,“明日,我亲自登门道谢。”   严素应下,等那随从神采地走了,便打了个手势示意亲卫搬东西,到书房门口说:“有病。”   崔兰斋挑眉,“好的不学,学那小混账说话。”   “虽然不雅,但言简意赅。”严素不好意思地说,随后又问,“您真要去姚家?此事不劳动您,随意派个人就是了。”   “闲来无事,再多带几个‘大夫’,上门行医救人,也算日行一善。”崔兰斋说,“此事不必告诉小穗,明日不知他作何安排,届时他若问起,就说出门会友。”   崔兰斋亲自前去,此事必定不能善了,不告诉檀穗一是怕他唠叨阻拦,二也是怕把人吓着。   两人约定翌日出门寻衅,对好口风打算等檀穗回来把人忽悠一通,没曾想先等来个坏消息。   夜幕四垂,便装亲卫翻墙而入,快步在书房窗前停下,说:“小郎君出事了。”   “啪。”崔兰斋搁下手中书本,起身走到窗前。   严素闻声出来,先吩咐说:“去套马车。”   “小郎君在画舫上玩到傍晚,下船去了常去的那家茶楼,我等按照往常习惯在楼下等候,突然瞧见那个王梭儿。他上了茶楼,很快又下来,上下左右寻找,神情惊疑。属下想着此人和小郎君是旧相识,便上去询问,那王梭儿说他今日约好和小郎君在茶楼相见,可上去后却没见到人。”亲卫缓了口气,快速说,“我等和茶楼掌柜都是亲眼瞧见小郎君上去的,小倌到雅间上了茶点,可谁都没瞧见小郎君下来。现在想想,小郎君或许是从内窗跳到后院,再从后门离开的。”   马车套好了,严素替崔兰斋披上外衣,两人前后出了门。   亲卫示意往茶楼去,跟上车继续说:“之所以说小郎君出事了,是因为属下在雅间里找到了这个。”   他从袖袋中摸出一只包好的巾帕,打开后里面有一堆粉末,“这是烧完的‘半柱香’。”   “半柱香”是一种迷香,因其药性浅,要足足半柱香才能生效,因此得名,这种香就厉害在不易引人察觉上。檀穗本来就对这些腌臜手段没什么见识经验,中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下药的人要么是茶楼的人,要么就是知晓小穗今日一定会入座雅间的人。”严素说。   “属下询问过茶楼了,那里近来没有进出过奇怪的人,但的确有人打听过小郎君的行踪。”亲卫说,“茶楼的雅间是需要提前预定的,从堂倌那儿套出消息再提前部署是行得通的。茶楼虽不知打探消息之人的身份,但胡九在茶楼后院发现了符合条件的车轮印,已经追上去了,王梭儿也跟着。”   严素看向崔兰斋,“小穗福大命大,殿下宽心。”   崔兰斋摩挲着指戒,没有说话。   *   檀穗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在陌生房间中,并且手脚被分别捆|绑在床头床尾,身上很热,但不是皮肉热,是骨头缝里热。   被下|药了。   他今天约好了和王梭儿见面,准备详谈剧本并且实施计划,没想到没等来王梭儿,先等来真劫难了。   人啊,还是得避谶!   房门被打开,脚步声由远及近,“醒了?”   有点熟悉的嗓音,檀穗偏头对上姚大的脸,愣了愣,旋即微微一笑,“干嘛啊?找死就找粪坑跳进去,折腾这么远也不怕累死。”   “小辣椒,”姚大笑着在床畔落座,“我喜欢。”   “小油物,”檀穗宠溺地说,“我想吐呀。”   姚大听不懂,只觉得檀穗阴阳怪气的模样特别可人,伸手便要摸檀穗的脸,“你数次下我脸面,我只能换个法子请你了。”   “别摸了大哥,”檀穗没听懂这人在说啥,提醒说,“快跑吧,不然待会儿来不及了。”   姚大扯了扯床头的绸巾,“我知道你会三招两式,但现下被我牢牢绑着,还能翻天不成?”   “我不能,我阿兄能啊,你不知道吧?”檀穗有气无力地说,“我阿兄这个人特别喜欢管着我,他一直派人盯着我呢。”   姚大一愣,“什么?”   “但他的眼线忌惮我会武,所以一直都离得比较远,这才叫你钻了空隙。我到时候不现身,他们一定会察觉。”檀穗压了压眼皮,淡声说,“我阿兄脾气不好,底线不高,杀人不眨眼的。”   他脸|颊潮红,将崔兰斋的神情学了个六七分,竟真有凛冽冷意。   姚大惊愣间,却见檀穗毫无预兆地挣开了手腕上的巾帕,坐了起来。   头发垂落胸前,檀穗神态萎靡,脸颈绯红。他揉了揉手腕,哑声说:“我是不会分辨迷药,但基本的逃脱手法,我还是会的。” 【作者有话说:】 小穗的身体:小穗的嘴巴:您的魔王护已在路上 第38章 报复 一怒为红颜   白日阵雨, 一瞬便停,夜间雷声轰隆,要么不下, 要么一下就是半夜, 这几日的天气便是如此,今日亦然。冥冥暗天,雨势待发。   姚府四处早已换了防风的夜灯。罩子更厚实, 掩得夜灯暗淡三分,幽幽地打在廊上,逐渐映出崔兰斋平眉静眼的脸来。   一行人走到姚大的寝室门前, 亲卫一脚踹开房门, 躺在床前的锦衣男子映入眼帘, 额头血红, 根据姿态和床沿的血迹来看,是被人摁在床沿上砸晕过去的。   亲卫几步上前,拖死猪般将人拖出门外。   崔兰斋迈步入内, 没看姚大一眼,只循声往里面去——他听见了激烈的喘|息声。   崔兰斋走到床旁,抬手按住面前的衣架屏风, 垂目看向蜷坐在墙角的人。檀穗衣衫略显凌乱, 双手绞放在嘴鼻前, 浑身都在哆嗦。   似听见动静,檀穗抬头看来,脸颊和眼眶湿淋淋、红通通的。神智不清明, 所以动作也迟缓,崔兰斋等了两息,檀穗才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投入他怀里。   “阿兄……”檀穗咬住崔兰斋肩膀的衣料, 已经被体温蒸腾得酸胀的眼眶又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你真的来了。”   他浑身都淌着汗,仿佛提前淋了一场大雨,那汗是潮的,浸着一股甜腻幽香,崔兰斋经多见广,这类腌臜手段亦然,一瞧便知是怎么回事。   崔兰斋将人抱起来,放到外间的软榻上。一沾着凉簟,檀穗呜咽一声,翻身紧紧地趴在这阵凉意上难耐地乱蹭,那比平常还要红润三分的唇低吟着,“阿兄……”声音可怜,似求救,“兰斋阿兄……救命……”   都说人在虚弱的时候会下意识想到最亲、最令自己安心的人,是这样吗?崔兰斋看着檀穗潮|红的皮|肉,说:“去备水。”   门外的亲卫应声,随行的医卫则快步上前替檀穗把脉,旋即从药箱里取出清心丸喂给檀穗,但檀穗嘴唇紧闭,“嗯嗯”地抗拒,显然不要吃。   这药没法化水,崔兰斋也没有接手的意思,医卫没法子,只得伸手捏住檀穗滚烫的脸颊,迫使他张嘴,不料檀穗竟然直接挣脱开来,两排白牙哼哧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医卫“嘶”地抽手,倒是好脾气不见怪,听崔兰斋说:“清心丸不吃,春|药倒吃得起劲。”   那语气说揶揄,听不出笑意,说教训,也没有不悦,微妙得他们这些亲信都咂摸不出意思。   但落在檀穗耳里就不一样,他迷糊间只听得有人在说自己,霎时出离地委屈愤怒了,蹭着凉簟就要爬起来发威,但膝盖刚支起来就软了,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啪叽”摔了回去。   檀穗呆了一息,只觉得浑身如火烧,必得要做些什么才能纾缓,便下意识地伸手向腿间去,要把那邪火灭了。   非礼勿视!众人慌忙撇眼。   崔兰斋及时俯身伸手按住那只不懂克制的手,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啪”的一声,檀穗手背一疼,瑟缩了回去,茫然地和朦胧的崔兰斋对视两眼,旋即便揪着脸下的枕头絮絮地哭了起来。   “药给我,你们先出去。”崔兰斋收回手,吩咐说。   众人应声,亲卫们先行出去,医卫将药瓶给崔兰斋,回头倒了杯清水放在榻旁的小方几上,折身出去了。   崔兰斋在榻旁坐下,重新取了颗清心丸,对哭得一抖一抖的人说:“先把药吃了再哭,否则待会儿在我面前做下丢人的事情,明早醒来眼泪更要一泻千里了。”   “呜呜呜……”   崔兰斋静了静,拿着药丸的手碰到檀穗的下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颤了颤,紧接着便像触碰到凉水般贴上来。   崔兰斋见状收手,檀穗果然急不可耐地追上来,最终失力地倒在他腿上求饶,“别走……”   崔兰斋垂眼,“唤谁呢?”   “阿兄……”檀穗哭得好厉害,哽咽地唤他。   崔兰斋问:“吃不吃?”   檀穗不知是摄于威压还是渴望凉意,总之点了头,总算乖乖将他指尖的小药丸含入嘴里。人娇气,顿时皱着脸喊苦,崔兰斋及时伸手捏住那张吵闹的嘴,不许檀穗吐出来。   “咽下去。”   檀穗挣脱不开,烂泥般倒在崔兰斋怀里呜咽,迷糊间嗅到了熟悉的兰花茶香,清幽冷冽的。他呆了呆,哑声说:“阿兄?”   崔兰斋应了一声,端起水杯喂给檀穗,檀穗小口啜饮,泪眼朦胧的,有种很天真的情|色。   “水来了。”亲卫敲门,端着水盆进来,现下见两人姿态亲密至此也不会手抖眼抽了。   亲卫上前俯身将水盆放在榻前的脚凳上,将巾帕浸入水中,正要拧干,却听崔兰斋说:“下去吧。”   亲卫立马退了出去,将门关紧。   崔兰斋怀里团着个人,不好伸手,便拍拍檀穗的后腰,“坐好。”   檀穗现下很听话,立刻坚强地坐起来,但等崔兰斋脱他衣裳的时候,他还是揪着衣领皱着脸,很不顺从。   崔兰斋知他爱俏,说:“要黏糊糊的睡吗?醒来身上会臭。”   “!”檀穗纠结一番,迟疑地松开了手。   樱桃花纹乳白色短衫和素白长裤依次落在榻上,露出一具莹白修长的躯体,此时像是才洗了热水澡,浑身都洇着粉。宛如清理一枝被雨摧残的粉釉芙蓉,崔兰斋将檀穗从头到脚擦拭干净,换上干净寝衣。   药性散开,檀穗眼皮耷拉,被崔兰斋轻轻一摁,便枕着软枕陷入黑甜。   此时窗外雷声响动,又是一场倾盆大雨。   崔兰斋将薄毯盖在檀穗身上,看了两眼,起身出门,说:“守着,有事来报。”   门外的两名亲卫应声。   姚家正堂。   姚老爷、夫人听闻有人夤夜闯门,连仪容都不及仔细打理,穿着外衫刚一出门就被两个劲装汉子“请”到了此处。他们本以为是家中财富惹来了强贼,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直到看见自家儿子被人拎过来扔在院中,才明白是大郎在外惹了祸事。   严素直入大堂,年轻俊秀,风度翩翩,不似野蛮人,反倒是出自大户人家。姚老爷捧手,“不知犬子哪里得罪了这位郎君,劳驾你雨夜上门?”   严素稍稍回礼,说:“且稍等一等,与我家郎君说话。”   姚家夫妇闻言一惊,这般气度竟然只是个随从,那那位郎君又是何许人也?!   姚大醒来只觉得头昏脑涨,似要炸开。雨声猛烈,砸得他速速回神,环顾四周惊怒道:“我怎么会在这里?人呢,人——”   话音戛止,他看见正堂上面色铁青的父母,还有站在“鸿喜云集“匾额下的严素,对方看着他,眼神和看一件死物没有区别。   突然一行人从左廊进来,为首的男人他见过的,是那日来接醉酒晚归的檀穗回去的男人,檀穗口中的“阿兄”。   严素让开位置,崔兰斋在匾下的圈椅上落座,说:“你三番五次打搅舍弟,我原本打算明日登门还礼,没想到事发突然,咱们便提前相见叙话吧。”   这是叙话的架势吗!姚大拿湿透了的袖子在脸上一阵擦拭,迈步就要上阶,却不知从哪儿射出一把刀柄砸在他胸口,直接将他砸翻在地。   “砰!”   雨水四溅,掩不住姚家夫妇的惊叫声。   崔兰斋语气温和,“就在那里说。”   姚大捂着钝痛的胸口艰难地坐起来,忌惮地看向崔兰斋,一时喘气如牛,不敢言语。   “今日我来只为两件事。其一,舍弟说不收谁的礼,便是不收,没有被强送的道理。”   崔兰斋话音落地,几只锦匣便从亲卫手中脱手,重重地砸在姚大身上,礼物从中摔出,砸在地上碎得稀巴烂。   姚大被砸中额头,惨叫连连,姚夫人心疼不已,忙对崔兰斋说:“犬子好心赠礼,阁下不收便不收,哪有上门来闹事的道理!阁下夤夜闯门,敕令手下对我家仆一通打骂,闹得我一家不得安寝,如今更是对我儿多番羞辱,可将律法放在眼里?!”   “第二件事,”崔兰斋打着折扇,不疾不徐地说,“令郎对舍弟下药,意图不|轨,做下卑劣下贱行径却毫无羞臊悔过之心么?”   姚家夫妇闻言看向姚大,见对方不曾反驳,一时都明了了,毕竟自家的孩子是什么德性,做父母的哪能不清楚?   姚老爷恨不得将孽子吊死在门匾之下,此时却只得站出来说:“若真有此事,我们姚家愿意竭力补偿,替孽子赎罪,还请郎君宽宏大量。”   “好说。”崔兰斋说,“舍弟完好无损,是舍弟的造化,令郎是否能完好无损,便也看令郎的造化吧。”   一名亲卫闻言快步下阶,径自走到姚大面前,俯身攥着姚大的发髻将人提起。姚大吃痛惨叫时,他便随手将一瓶药碗倒入姚大嘴里。   姚夫人惊呼:“那是什么东西!”   “春风散,坊里常用的催|情药,半柱香内见效,一刻钟内若无解药或是与人欢|好释放,便会气血翻涌,活活废掉。”严素解释说,“这一瓶是令郎用剩下的,刚好使得。”   “使不得使不得!”姚夫人上前,被亲卫横刀拦住,推出两丈开外。她摔坐在地,发髻凌乱,哭道,“你们这是杀人啊!”   姚老爷搀住夫人,嘶声说:“阁下妄动私刑,真当丰年县没人了吗 !咱们便是到了县尊老爷那里,也有个说法!”   “那岂止一个说法。”崔兰斋转着扇柄,冷眼旁观姚大在雨里打滚嘶吼,“欺男霸女的事儿,令郎不止做了一桩吧,真到了公堂之上,轻则杖刑,若是我再告诉县尊,令郎院中的枯井好似有被奸|杀的女尸,那当场杖杀令郎也不在话下啊。”   姚老爷目瞪口呆,“你、你怎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贵府那点腌臜事传不出去,可也消失不了,就好像那井中的冤魂,一直盯着你们呢。”严素说,“两位,我家郎君有心私下解决此事,你们自然该感恩戴德,好好配合,否则到了公堂之上,令郎性命难保不说,姚家声望也毁于一旦,何必呢?”   姚家夫妇无言以对,蜷坐在一旁,不忍卒听,不忍卒视,悔不当初!若他们平日家教严些,也不至于招来此等祸患啊!   俄顷,只听那姚大低吼一声,旋即浑身抽搐一阵,便再无动静了。   医卫上前检查,很快回来禀报,“彻底废了。”   “啊!”姚夫人惊叫一声,翻着白眼当场晕厥了过去。   “可惜,”崔兰斋叹气,“不是说有当场筋裂而亡的风险吗?”   “是有,但……”医卫说,“郎君若想,现在也来得及,一针下去的功夫。”   “你们、你们——”姚老爷骇然不已,递出去的手指抖了几下,还没来得及说完,也跟着吓晕了过去。   崔兰斋起身,回头仰一眼,“鸿喜云集,好匾。”   下一瞬,牌匾重重落地,从中折裂。今夜往后,姚家在丰年县再无立足之地。   崔兰斋回到檀穗身旁,将安睡的人从榻上抱了起来,严素上前替檀穗掖好薄毯,看了眼檀穗遗有红霞却比平常苍白的脸颊,说:“今儿是受罪了。”   “怎么,”崔兰斋说。“怕我把这麻烦精丢到井里去吗?”   严素笑笑,“天都快亮了,咱们回吧。”   崔兰斋不语,抱着暖呼呼的人离开了。   等一行人护着马车离开姚府,王梭儿从墙角后头出来,拍拍胸脯,“看三郎君睡得安稳,应当没出什么事。”   后头的兄弟本来是被叫来演戏的,也跟着在这儿蹲了半宿,他抖了抖蓑衣,说:“也不知道里头怎么样了?”   “敢动咱们三郎君,简直找死!”王梭儿冷声说,“等着,待我给郎君传信,定叫那姓姚的死无葬身之地!走!”   “走?咱们不帮三郎君演戏了?”   “演什么演,只是说了几句,三郎君就真的招祸了,多不吉利啊!何况依我看,也用不着试探了,那崔郎君若是不在乎三郎君,会搞这一出吗?”王梭儿说,“这就叫一怒为红颜!”   “哦!”小兄弟觉得有道理,跟上王梭儿,两人三五下便消失在雨里。   翌日,檀穗醒来时只觉得一阵头晕脚轻,懵了两息,一睁眼,了不得了!   他竟被人用丝绸捆住了手脚,吊在床前,但映入眼帘的环境无比熟悉,是碎雨小院的主卧!   檀穗心脏落地,叫嚣道:“谁啊!谁绑你爷爷!”   话音落地,一道风声破空打在他后腰下的位置,说不痛也有点痛,檀穗“哎哟”一声,惊叫跳脚,“干嘛啊干嘛啊!”   醒来就挨打,这啥情况!   崔兰斋鬼似的从一旁绕出来,把玩着手中的青玉竹纹柄藤鞭,悠悠地说:“说吧,昨几个本打算约王梭儿偷摸商议什么大计呢?”   檀穗:“!” 【作者有话说:】 小穗:王梭儿,是不是你卖我!!王梭儿:啥 第39章 兰花 “哥哥!”   檀穗的第一反应是在他昏睡期间, 崔兰斋这个心眼子察觉到端倪并且向王梭儿套话,而王梭儿那个小憨包根本不是崔兰斋的对手,不知不觉就把他卖了!   “什么啊?”檀穗扭动手腕, 露出个可爱的笑, 商量道,“阿兄,有话好好说, 不要欺负病患!”   崔兰斋好奇,“你是病患吗?”   藤鞭抵住左腰,缓缓滑蹭, 檀穗痒得扭了扭, 我嘞个, 现在是在玩什么特殊普雷吗!   他有点惊慌, 又觉得有点刺激,小声说:“我是啊我是啊,我昨晚上才被人欺负了!”   藤鞭停住, 崔兰斋说:“姚大额头上一个血窟窿,怪吓人的。”   “我那是正当防卫!”檀穗可怜巴巴的,“他是身体上受到了欺负, 我是心灵上受到了欺负……我可害怕了。”   崔兰斋静静地看了他两眼, “所以连路都走不动了, 要继续待在危险的地方?”   “我被下药了嘛,出去的话万一晕倒在路边,岂不是更危险……”檀穗在崔兰斋似笑非笑的眼神拷打中喉结滚动, 老实了,交代了,“好吧, 我就是故意不走的。”   崔兰斋不语。   “因为我知道,阿兄会来救我的。”檀穗嘿嘿一笑,“果然,阿兄立刻就来了!”   话音落地,檀穗腰上又挨了一下,他惊叫一声,整个人都往上蹦了一下,确定以及肯定,崔兰斋是趁机报复,想揍他很久了吧!   崔兰斋走到檀穗身后,抬手按住他的腰,不许他动来动去,“要交代就好好交代,该交代的一句一句的交代,别让我一句句的问。”   檀穗眼珠子一转,斟酌着说:“嗯,阿兄不是派人盯着……保护我吗?他们发现我出事,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呀,嗯,所以我虽然很惊慌,但心里还是有个盼头嘛。”   崔兰斋不语,只是将下巴枕在檀穗肩膀上,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   “……”檀穗缩了缩脖子,却幅度很小,“我……”他心虚得很,却在那目光监视下不得不坦诚,“是,我是故意的,我想看阿兄会不会来找我,会不会很担心我。”   崔兰斋凑得更近,气息吻上他的脖颈。它温热而平缓,代替那张优美的嘴唇,似乎说了什么话,让檀穗心如擂鼓。   檀穗揪紧上方的丝绸带,浑身都瑟缩着,宛如一只砧板上的鹌鹑,已经被燎掉一层皮肉。   “阿兄,”他求饶,“你别这样。”   哪样呢?   崔兰斋可以亲他,却没有亲他,就这样钓着他,引|诱着他。   檀穗眼眶微红,露出被欺负的模样,“你生气了吗?”   崔兰斋没有回答,却总算开了口,“再不说重点,阿兄就真的要生气了。”   檀穗嘴巴比脑子快,“真生气会怎么样?”   诶,等等!   他不是在挑衅哇!   “会怎么样啊?”崔兰斋思索道,“就一直把你吊在这里,白日给衣裳穿,夜里就脱掉,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檀穗呐呐,“那不吊成干尸了……哦我不是故意打断你说话的,请继续。”   崔兰斋面无表情,“破坏气氛。”   檀穗面露羞愧,挣了挣手腕,趁机用屁|股撞了崔兰斋一下,“我饿了,能不能先让我吃饱了再……”   崔兰斋不语,一鞭打在檀穗大腿后侧。   檀穗惨叫一声,恨不得原地蹦出三米远,“不吃了不吃了,不吃了还不行吗!”   这一把嗓子嘹亮的,门外的严素脚步一停,不知里面又在搞什么鬼。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托盘和药碗,打算晚点再进去吧,打扰殿下的好事就不美了,反正听声音,檀穗挺精神的。   “别走!”里头传来檀穗哭天抢地的求救声,“严二哥,你见死不救,你没有心!啊——”   严素端着托盘,毫无愧疚地转身离开了。   里头,檀穗嗷嗷嗷着挨了三下,那嗓子真有力气,丝毫不引人遐想,浑身更是长虱子似的原地乱蹦。   “我认我认,我就是想看阿兄是不是真心喜欢我的,我认罪,我认罪还不行吗?大人饶命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哇!”   崔兰斋冷笑,“哪儿来的小?”   藤鞭抵住檀穗的肚子,“这里吗?”   “???”檀穗震惊地看向崔兰斋,“我男的!”   这里不是abo世界啊大哥哥!   “所以哪儿来的小?”崔兰斋说,“不是你生的,便是你让别人生的了,怎么不让阿兄见见侄儿?”   “……哎呀什么跟什么,我还是个纯情男孩呢!这样说只是比较对称,朗朗上口嘛。”檀穗将自己扭转半圈,下巴微抬,直勾勾地盯着崔兰斋,“我交代了,你满意了吧,快点放我下来!”   “蒙混过关。”崔兰斋微微一笑,“我问的是你原本打算和王梭儿商量什么,谁管你心里藏着什么小九九?”   “……”好吧,蒙混失败。   檀穗歪头蹭蹭耳朵,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哦?”   “本来就是,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是揣测咯,哪怕你今天严刑拷打,也不能也不能逼我认罪。”檀穗义正辞严道。   “是么?”崔兰斋拿藤鞭蹭了蹭檀穗骄傲的下巴,温声说,“可王梭儿已经交代了。”   “!”檀穗坚持说,“子虚乌有的,交代什么?你别想诈我。”   崔兰斋笑了笑,“你以前去那家茶楼都是为了和他相见吧。”   “!!”檀穗小腿颤了一下,“有证据吗?”   “昨日你原本与他约好了在老地方相见,没想到先被那姚家孽畜迷晕带走。王梭儿察觉到你出事,立刻就追了上去,却碍于我等的存在不敢靠近,只在姚府门外守了半夜——你当我不知吗?”藤鞭抵住檀穗的唇角,崔兰斋微微垂眸,若有所思,“你们只是‘有点交情’,嗯?”   檀穗不敢张口,怕崔兰斋将藤鞭抵进来,虽然这东西不粗,但……喂喂喂,住脑!   “小穗怀疑阿兄的真心,想借机试探阿兄,人之常情,阿兄并不生气。但小穗数次和王梭儿相约茶楼,瞒着阿兄又欺骗阿兄,让阿兄好伤心啊。”崔兰斋微微俯身凑近檀穗,隔着藤鞭的距离轻声说,“阿兄此行带的人不多,但照顾一个王梭儿,还是绰绰有余的。小穗若与之交情深厚,我们就带他一起走,好不好?”   一番话总结一下就俩字: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哈哈,哈哈哈。”檀穗将脸送上去,蹭着崔兰斋的胸口,哼哼说,“别呀别呀,阿兄,有事冲我来,不要伤害无辜嘛!”   崔兰斋抬手抚摸檀穗的后脑勺,帮他揉按后颈,却没松口。   可恶的邪恶的崔兰斋,檀穗在心里把崔兰斋变成了捏捏,狠狠地蹂|躏了二百五十个回合,才蔫蔫儿地说:“好吧,我认。”   檀穗简直担得起“义气”二字。他先是承认自己和王梭儿做了交易,雇佣对方帮助自己演一场戏试探崔兰斋,然后对自己的邪恶用心表示了深切的后悔和惭愧,接着发誓再也不会有下一次,最后抬抬胸脯,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的锅,他来背!   “啪,啪,啪,”崔兰斋拊掌,不吝称赞,“好个敢作敢当。”   如果语言有力量,檀穗现在已经被震碎了脏腑。   他喉结滚动,却英勇挺胸,闭眼等死。临死前,他的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咕”声,似乎在表达对人世的眷恋。   崔兰斋握住了他的右手臂,檀穗睫毛颤抖,感觉那只手顺着他的手臂摸到他的手腕,紧接着,他右手上的绸带就被解开了,接着是左手。   重拾自由,檀穗感恩戴德,感动地说:“阿兄……”   还没来得及赞扬崔兰斋的慈悲与大度,崔兰斋替他揉了揉手腕,温声说:“跪床上去。”   “!!!”   严素正在院内伺弄花草,突然听见一声惨叫,紧接着檀穗如一阵狂风刮出来。   “救命啊救命啊!”   严素被狂风掀得脚步一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檀穗按住肩膀,檀穗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个脑袋,假哭着说:“二哥救我,阿兄要打死我!”   崔兰斋拿着藤鞭不疾不徐地靠近。   严素被夹在两方中间,既不敢阻拦崔兰斋,也逃脱不开檀穗的魔掌,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三人胶着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有人敲门,严素忙说:“来了!”   他趁机丢开檀穗的爪子,先去开门,檀穗面前没了防护,转身就跑,但跑了两步又硬生生折返,偏向虎山行,直接扑到崔兰斋身上,手脚并用地将自己挂了上去——非常自然地将崔兰斋的胳膊锁住了。   “哥哥!”他仰头蹭崔兰斋的脸,笑眯眯地说,“不打不打!”   崔兰斋不语,只托着檀穗走到水井旁,作势要把他丢下去。   檀穗抱得更紧了,拿脑袋在崔兰斋脖颈一通乱蹭,“哎呀哎呀,我真的知错了!”   严素提着食盒进来,见状劝道:“吃了饭再闹吧。”   “谁闹了?”崔兰斋颠颠怀里的人,“下去。”   檀穗涎皮赖脸地挂稳了,直到崔兰斋进入饭厅才跳下来,但仍然从后面抱着崔兰斋的胳膊。等崔兰斋落座,他趁机不备夺走藤鞭,摸着青玉手柄,“我要拿出去,换成钱私吞掉!”   崔兰斋说:“马鞭,我多的是。”   “……”檀穗恭恭敬敬地奉还,从后面趴在崔兰斋肩上,“嘿嘿。”   崔兰斋说:“哼哼。”   严素在一旁布膳,见状笑了笑,站出来给自家殿下铺阶梯,“小穗,快些坐下吃饭,待会儿好喝药。郎君也是,吃完饭好好休息一会儿,昨儿一宿没睡呢。”   崔兰斋不语。   檀穗倒是愣愣地看了崔兰斋一眼,没再闹了,坐下来乖乖吃饭。   席间,他给崔兰斋盛了满满一碗山药排骨汤,崔兰斋看过来,他就咧嘴一笑,十足的乖。   崔兰斋收回目光,安静地喝汤。   “……”檀穗挠了挠脸,莫名傻笑了一声,埋头干饭了。   是日傍晚,檀穗没打搅在屋里补觉的崔兰斋,出门溜达。也是在这会儿,他才在街巷里听说了不少姚府的消息。   据说姚府昨夜遭贼,府里被破坏得一团乱,门前的两对石狮子都被人砸了。今早有人路过,看见姚大鼻青脸肿、浑身赤|裸地挂在姚家正门上,身上用血书写了个“畜”字,都是他自己的血。而且不知打哪儿来的风声,说姚大被人废了命根子,往后再也不能人道了。   事情还没完,今日有人上门状告姚大奸|杀院内婢女并藏尸京中,又传出姚家绸缎庄以次充好、坑骗合作商贩和买家,甚至有人扒出三年前的丰年县第一绸缎庄——李记锦绣坊夜间失火案是姚家雇凶所为……   姚家的罪行一桩接着一桩地被披露出来,明眼人都知道姚家这是得罪了人,对方心狠手辣,要姚家混不下去。   檀穗坐在街边听了好久,险些出汗。天气渐渐转凉,这个时辰太阳也下了山,他却觉得身上发热。   他知道那是崔兰斋做的,为了替他出气。   他也知道,崔兰斋真正报复一个人是这样的,必得让人失去什么,或者直接失去所有。而不是拿柔软的丝绸绑住他,慢悠悠地同他说笑,几鞭子下来都没在他的皮|肉上留下半点痕迹。   桌上的客人撤了,一伙儿吃瓜群众也撤了,老板过来收拾,檀穗回神,从小板凳上起来,转身离开。   他震惊于崔兰斋的雷霆手段,此刻却不觉得害怕,哪怕崔兰斋是毒蛇猛虎,此时也没有将獠牙对准他。他伸手,摸到的是崔兰斋的皮|肉,温和有力,气势内敛。   檀穗想到崔兰斋近在咫尺的脸,俊美的,平淡的,再往前凑一凑,那张淡红色的薄唇就能亲到他……他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在大街上幻想下去,可鼻尖又浮现出冷幽幽的兰花茶香,盈盈绕绕地裹着他。崔兰斋简直腌入味了,身体、气息、亲吻,连怀抱都是香的。   檀穗笑了笑,脚步轻快地往前走,路上眼尖地瞧见一辆花车,立马上去阻拦,“老板,这是兰花吗!”   老板停车,走到他面前,循着一瞧,说:“是,这株是时令种,一般七月开花,叫‘彩云抱月’。”   “瓣如蝶翅,翩跹欲飞,色泽如霞,”檀穗俯身嗅嗅,又说,“色香浅淡如……茉莉,清馥怡人,好漂亮呢!”   “郎君好眼光,这花不难伺候,平时放在房里房外都清淡雅致。”老板说,“这一株是最好的,您想要拿下吧,否则到了夜市,很快就被买走啦!”   “我要我要。”檀穗点点头,仔细问了该如何饲弄,要注意什么,便给了钱,抱着盆栽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鳕鱼:zzz小穗:嘿嘿嘿 第40章 中元 你是哪家野   檀穗带回来一盆爱花, 说一不二地替它霸占了寝室窗台的位置,饲弄仔细,目光缱绻——若不是亲卫亲眼看见它是檀穗从花贩子手里买的, 崔兰斋还要以为那是檀穗和哪个野汉子的定情信物, 这是在睹物思人。   翌日是中元,他们出门在外不便祭祖,但出门烧纸钱、放河灯还是可行的, 严素怪操心的,催促二人出门,崔兰斋听罢不冷不热地说:“某人立志要做花匠, 恨不得抱着花盆睡, 哪有空闲出门?”   某人趴在窗台上, 盯着兰花发呆, 毫无察觉——若放在平时,早就跳起来呛声了。   严素:“……”   不怪人多想,这场面着实怪异。   严素如今不再是从前那个一问三不知、一想都不懂的了, 成长了不少,下一步自然是在任何时候都要尽力替殿下出谋划策。   少焉,他走到窗前, 将一碗桂花水放在檀穗面前。   檀穗闻着味, 可算清醒过来, 直起腰身抬头朝他笑,“谢谢二哥。”   严素开门见山,“明日是中元节, 小穗有何打算?”   “中元节啊,”檀穗趴在碗边啜了一口,犹豫道, “没什么打算,城里举办的那些道会啊盂兰盆会啊,我也听不懂。我买了一本养护花草的书,不如在家研究。”   快别研究你那兰花了,严素暗暗叹气。   “中元节自来是敬祖先、祀亡人的日子,旁的你不感兴趣,但出门放灯祈福也是习俗之一,就当应个节令吧。”他劝到。   檀穗点点头,“放灯行啊。”   “那……”   严素还没来得及问檀穗要不要和崔兰斋一路,便见檀穗半截身子都撑出去,对着书房的窗口嚷道:“阿兄,我们明晚一起出门放灯吧。”   这敢情好啊,用不着他来劝了,严素宽慰地松了口气,却没听见崔兰斋回应,多半是还在与那盆外来的兰花计较,记恨着檀穗先前的“冷落”。   说出去旁人不信,堂堂摄政王哪能和一盆兰花计较?但以他对殿下的了解,他家殿下要么懒得计较,要么计较的时候就是人畜活死不分的。   “许是在打盹儿。”他替崔兰斋遮掩,不能让檀穗笑话了去。   “大下午打盹,猪。”檀穗全然忘记自个儿全天十二时辰灵活打盹的习惯了,直接从窗台爬出去,几步跑到书房窗前,乍眼一看,怒了,“什么打盹,分明是装聋!”   他拍拍窗台,叱责道:“诶,干嘛不理我!”   正在看书的崔某淡淡地给了他一眼,非常高冷,“没听见。”   “我信你个鬼,平时我在寝室蛐蛐你,你在隔壁都能听见,咋,千里耳还有时效啊?”檀穗猴儿似的爬进书房,直接把玫瑰椅搬到书桌前,弯腰箕坐,准备算账问罪的架势。   崔兰斋早已习惯他的随性仪态,都懒得嫌弃了,自顾自地翻过一页。   檀穗自找没趣,撇嘴做了个鬼脸表示不满。他不甘灰溜溜地离开,索性起身凑到崔兰斋身旁,拉开第一层柜子择了张花笺出来,落座挑笔,埋头动作起来。   天气渐凉,室内不再熏薄荷香挂薄荷香袋,点的时令桂花香,清幽怡人。   两人各自做自己的事,一时倒是气氛清宁,崔兰斋偶然掀起眼皮,对坐的人埋头动笔,脸都要埋在纸上,脸小小的一团,像柔润的白玉砚台,眼皮桃花小痣宛如一点朱砂。   “……看什么看。”弯弯的睫毛突然闪烁,檀穗抬眼看向他,眼神警惕,语气却黏糊。   一个男孩子,说话黏黏糊糊的。   崔兰斋没有收回目光,“手上写写画画,嘴里嘟嘟囔囔,真真是贵人事忙。”   “阴阳怪气,你很牛?”檀穗大度地不与计较,又低头补充了几笔,便放下笔,神秘地说:“想不想买我的大作?”   崔兰斋看向他双手遮挡的位置,意思很明显,一张花笺上能有什么大作?   檀穗吹嘘,“本人灵机一动,胜过构思千百,仅此一家,错过包你后悔。”   崔兰斋问价,并不在意檀穗要开出多少“天价”,毕竟某人没见识,最多也是狮子小开口。   “明天陪我出去放河灯。”檀穗开价。   崔兰斋微微挑眉,拿乔,“我的时间很宝贵。”   “我这幅大作很值钱。”檀穗学人精,也跟着挑眉,“要不要?你要不要?”   他嘴上问人家要不要,可语气骄矜霸道,仿佛崔兰斋敢说不要、他就会立刻跳起来强买强卖一般。   崔兰斋暂且不与黑心商人争锋,点头,要。   “嘿嘿,你就拿去欣赏吧,包特别的。”檀穗示意崔兰斋闭眼,“我数三二一,你再睁眼。”   崔兰斋配合他玩幼稚的神秘游戏。   “三。”   “二……”   “一——当当当!”   崔兰斋睁开眼睛,入目是一张……人像?有鼻子有眼有肢体,但线条圆润,的确很特别。   “怎么样?”倾身将花笺举到他面前的檀穗得意扬眉,“萌不萌?”   崔兰斋说:“蒙?”   檀穗拿手指在书桌上写字,教他是哪个“萌”,又告诉他萌就是可爱的意思。   “哦,”崔兰斋眼神微动,挪到檀穗脸上,“萌。”   “没骗你,不亏吧?”檀穗眉飞色舞。   “嗯,不亏。”崔兰斋伸手拿过花笺,又仔细看了两眼才勉强认出来,“这是我?”   檀穗嗯哼,“对呀,是不是很传神?”   “四肢很胖,脑袋很大,没有脖子,完全不像。”崔兰斋摇头。   檀穗伸出剪刀手,隔空戳崔兰斋的眼睛,“如此萌的画风都挡不住你邪恶的小眼神。”   “这是你的偏见,你完全可以不这么画。”崔兰斋控诉。   檀穗说:“画龙点睛,懂吗?”   崔兰斋不想懂,“这是什么风格?从未见过。”   “这个叫扣扣人。”檀穗教育道,“你不能拿写实派的眼光和要求去看,很萌啊!”   “扣扣人……倒是新奇。”崔兰斋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说,“小穗总是会许多我闻所未闻的东西。”   “……学海无涯,听说过吗?”待崔兰斋乖乖点头,檀穗满意地笑了,轻轻拍桌鼓励,“你要学的还多着呢,继续求索吧。”   檀穗和崔兰斋约定好,又在书房赖了会儿,便嫌弃椅子不如摇椅舒服,起身背着手走了。   崔兰斋打量花笺上的扣扣人,仔细计算五官、四肢的比例,心中有了数,而后便放下花笺,另外取了一张,拿过檀穗先前用的那支笔画起来。   翌日傍晚,出门的时候严素恰巧不在院里,于是檀穗顺理成章地拉着崔兰斋单独出门了。   霞光万道,粉墙烧红,两人并肩离开,伴着逐渐消失的檀穗的叽叽喳喳声。   严素从隔壁院里出来,回到院里,比起在檀穗面前演戏,还是直接恰到好处的消失更为方便呢。   另一边,两人就近选择了一条河,现下河岸两旁人不少,三五成堆。檀穗一手提着河灯,一手拉着崔兰斋的袖子,摸索到空地站定。   他理了理河灯,就地蹲下,拿火折子点燃灯芯,轻轻将它往前推去。   夜光与灯光交汇,粼粼水光犹如金色鱼尾,轻轻荡漾,崔兰斋垂眸看着檀穗,对方侧脸白皙,难得如此沉静。   思念,檀穗在思念着谁。   “为谁而放?”他问。   檀穗回头仰视他,神秘地说:“不告诉你。”   崔兰斋失笑,“好吧。”   檀穗在思念他的奶奶,崔兰斋知道,那位真正的奶奶。她应该是一手将檀穗抚养长大的人,亲恩情重,只是她先一步离去,叫檀穗孤孤单单地被抛弃在这书中世界。   檀穗盯着缓缓远行的灯,睫毛似停歇的夜光蝴蝶,美丽而脆弱地颤动着,真是……该先说他漂亮,还是先说他可怜呢,崔兰斋竟然有些犹豫。   檀穗直身转过来,崔兰斋抬手抚上他怔怔的脸,温声说:“不哭。”   檀穗愣了愣,仰头对他笑,“我没有哭啊。”   “是么。”看着比哭了还要可怜呢,崔兰斋捏住檀穗的脸颊,“我瞧瞧,”他微微倾身,凑近检查檀穗的眼睛,“嗯,没有湿,但有点红。”   “?”檀穗嘀咕,“说什么呢!”   崔兰斋面露疑惑,檀穗不好说心脏的人听什么都脏,臊着转转眼睛、瘪瘪嘴巴,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又在想什么脏东西?”崔兰斋审问。   “哪有?”檀穗拿脑袋撞开崔兰斋的胸口,溜溜达达地走了。   崔兰斋迈步跟上。   回去的路上比肩接踵,有些拥挤,崔兰斋及时伸手接住被人撞了一下的檀穗,“走路不看路,眼睛都镶地底了。”   檀穗揉了揉被撞到的额头,嘿嘿一笑,没顶嘴。   崔兰斋将人领到清净空地,微微偏头看了眼檀穗的额头,确认完好无损才说:“回吧。”   路上,檀穗闻到熟悉的桂花糕味,便揪住崔兰斋的袖口,眼睛眨巴两下,意思很明显。他今晚很安静,很乖,像个沉浸于心事所以别的都听崔兰斋安排的孩子。   店里人多,崔兰斋示意檀穗在角落里站好,折身进入店铺。   檀穗凑到门口,倾身探头,看着个头最高的崔兰斋堪称谨慎地和旁人保持距离,以龟速向柜台凑近,已经被插队两次了。   买吃的都不积极,檀穗嘟囔,但看在崔兰斋态度良好的份上,这次他就不当面批评了。   正要吆喝一声给崔兰斋撑场子,突然一阵不寻常的轻风袭来,檀穗警惕回头,看见一片青竹叶子在他面前落下。   这附近是没有种植竹子的。   伸手接住,檀穗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赠叶之人的身影。他收回目光,捏捏形状完好的竹叶,嘴角翘了翘。   片刻后,老板吆喝桂花糕卖完了,檀穗看着杵在柜台前的崔兰斋,差点气哭。   “……”崔兰斋空手出来,一点不愧疚,“来迟一步。”   “谁让你买个糕点还要装优雅的?”檀穗跳脚,“你故意饿着我!啊啊啊!”   “好了,”崔兰斋控制住乱跳乱叫的人,“到别家给你买……哪儿来的竹叶?”   “关你屁屁。”檀穗扭头冲进入群。   崔兰斋环顾四周,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迈步跟上去从后面拽住檀穗的腰带,将人往另一家常吃的点心铺子带去。   “我不吃了!”   “给你买八宝匣子。”   “好吧。”   两人说说笑笑地离去,远处酒楼,仇壹放下窗帘,看向身后,“既然来了,当真不见一面?”   沈幽把玩着手中的竹叶,“附近有高手,不好现身。”   “小穗身旁那个崔郎君是恩州许家的人,也不知义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仇壹说。   沈幽秀眉微蹙,“他动手动脚的,小穗不仅不排斥,还似乐在其中……可别假戏真做。”   仇壹闻言想了想,“我听梭儿的说法,火候差不多了,等小穗完成任务,两人此生不复相见,倒也无妨。”   “这样自然好。”沈幽起身,“这里你多费心,我先走了。”   仇壹阻拦,“你要走哪儿去?”   “雍京。”沈幽见仇壹拧眉,便解释说,“老许的儿子还没找到。这世间想除掉摄政王的人不少,可费尽心机、胆敢下手的人却不多,其中,若五花八门与摄政王府结仇,谁最能两方获利?”   必定是朝堂中人,而且是和摄政王相对的一方。   “你怀疑老许的儿子在太后手里?”仇壹说。   “你错了,人多半早就死了。”沈幽语气很轻,说不出是怜悯还是冷情,“但想要查清此事,给老许父子讨个公道,就要走这一趟。”   “雍京不是别地。摄政王府如猛虎盘踞京畿,耳目遍布,一旦察觉到你的存在……从前还好,可如今咱们在摄政王那里划了红线了,你的处境可能会很危险。何况那个陆俭,”仇壹拧眉,“大哥,你别重蹈覆辙。”   他知道沈幽的脾性,心知劝不动,“算了,随你。但小穗一直担心你被那陆家子欺骗,为此梦魇连连,你此去注意分寸,别叫他挂心。”   沈幽颔首,“我记着,你们不必担心。对了,这个你先拿着。”   仇壹接过,“地契?”   “一处在平江,一处在锦州,都是好地段、好民风的,院子不大,一个人住着很舒坦。若不及我回来小穗便要走,你就把地契拿给他,他喜欢便住着,不喜欢就卖了换钱花。”沈幽交代完,拍拍仇壹的脸,“走了。”   仇壹眼前一花,人已经消失了。他看着地契,嘟囔说:“房子你出,那我送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小穗:欣赏花花鳕鱼:严素:——点心铺小穗:鳕鱼:优雅jpg小穗: 第41章 桂吻 半块桂花糕   崔兰斋从浴房出来的时候, 檀穗还趴在廊椅上啃桂花糕,他今日不是饕餮,也不抢着先洗漱, 做什么都慢吞吞的, 仿佛心还在外面飘荡。   “吃鼻孔里了。”他上去吓人。   “……哪有?”檀穗回神,搓着干净的鼻尖抬头,“你洗完啦, 我马上去洗。”   崔兰斋看了眼他手中的半块糕点,“吃不完就别吃了,撑着了待会儿又哼哼半天, 扰人安眠。”   檀穗径自忽略后半句, 有点舍不得地捧着桂花糕, “可是很好吃啊, 扔掉浪费了。”   崔兰斋二话不说地拿过檀穗手中的油纸包,意思明了——去洗漱。   哦哦。   檀穗慢吞吞地站起来,折身往浴房去。到了门口, 他正要嚷嚷一声,让崔兰斋好好安置桂花糕留着等他半夜起来吃,这一扭头, 一抬眼, 了不得了!   崔兰斋站在原地, 正嗅那 块桂花糕,那个动作,仿佛下一步就会张口咬住似的。   我嘞个, 檀穗震惊,干嘛呢……   此时,崔兰斋若有所感, 抬眼看过来。   他有一双精彩的眼睛,酷似凤眼,狭长风流的眼眶中嵌着两双漆黑的眼珠子,于夜色下定定地凝望着一个人时,会有一种幽幽清冷的鬼感,意思难辨,不动声色地散发出侵|略的气息。   檀穗本来可以占据主动的,可以大声质问他,你在干什么?可被这一眼看得莫名怂了、怯了,抿唇搓腿的,最后扭扭捏捏地说:“你羞不羞?!”   说罢转身,“砰”的关上门。   崔兰斋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半块桂花糕,若有所思。   莫名其妙,檀穗背靠着门,简直莫名其妙!   正经人谁会闻别人吃过的糕点?那上面还有他的口水呢……等等,崔兰斋难道就是想闻他的口水?   可正经人谁喜欢闻别人的口水?嗯……崔兰斋实则分明是性|暗示,想和他啵嘴吧?!   可怕的崔兰斋,檀穗捂住嘴巴,思绪禁不住地乱飘。   虽然他们已经啵过嘴了,但……脑海中浮现出上回崔兰斋亲他的画面,到底和影视剧里的法式热吻不一样。但是,就那蜻蜓点水的一下便差点害得他的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如果是深|吻,那岂不是要把他的魂都嗦出来?   太可怕了!   檀穗抬手包住烫手的脸颊揉搓了几下,别想了,别想了,洗澡!   俄顷,檀穗扎着个乱糟糟的小髻,仙气飘飘地回到寝室,四处都没看见桂花糕,便到床前询问:“我的桂花糕呢?”   靠在床头看书的人冷漠地说:“扔了。”   “浪费粮食,可耻!”檀穗趁机发难,“我不和你这种坏人睡觉。”   说罢就要逃去书房,结果刚一转身就被崔兰斋揽住后腰直接翻摔在床上。   哀叫一声,檀穗打了两个滚,钻进被窝里。崔兰斋这个伪君子,显然食髓知味,很喜欢和他同床共枕!   掖好被子,他冷酷地发号施令,“要看上书房看去,睡觉。”   崔兰斋偏头看他,似笑非笑,“好霸气啊。”   檀穗缩了缩脖子,语气软下来,“凶什么凶。”   崔兰斋淡淡地看了他两眼,慢条斯理地将书合上搁在床头矮柜上,檀穗直觉不妙,偷偷往床里挪动,紧接着就被翻身压下的崔兰斋抄了起来。   这架势,就是要让他看看什么叫凶。   “别别别!”檀穗遇强则弱,手脚并用地在崔兰斋腿上打滚挣脱,嘴上也毫无骨气地求饶,“别捏我……不捏不捏!哎呀别挠我……哈哈……”   他被崔兰斋按住腰,故意使坏挠了几下,痒得猛蹬脚,扭来扭去的像只发癫的毛毛虫。   崔兰斋收拾人,见檀穗快笑得抽过去了,才暂且停手,说:“我凶你了吗?”   檀穗脸颊绯红,气喘吁吁地撇嘴,“没有!”   崔兰斋挑眉,“听语气,好像不太服气?”🛰️+tanglintwz818   说罢微微抬手,作势又要挠,吓得檀穗忙抱住他的手,求道:“不挠不挠。”   崔兰斋胳膊用力,将檀穗半个人都拽了起来,一放松,檀穗又倒了回去。似乎是觉得怪好玩的,檀穗眼睛一亮,嘿嘿笑道:“哥哥,你的胳膊好有力量啊。”   崔兰斋恐吓,“好好说话。”   装货,明明就很喜欢,檀穗撇嘴,疑惑道:“哪里没有好好说话?”   “夹着个嗓子,像鸡叫。”   檀穗被崔兰斋毫无良心的比喻惹怒了,猛地怒喝一声,抬手就要挠崔兰斋的脸。崔兰斋后仰躲过,被扑上来的檀穗压在了床上。   檀穗没想到此人突然变得身娇体弱好扑倒了,也愣了愣,随后立刻就要挪开。   大手握住他的后颈,轻轻揉捏了两下,似是命令。   檀穗身体没敢动了,眼睛却咕噜咕噜转,看起来特别心虚。崔兰斋笑了笑,“好玩儿吗?”   檀穗喉结滚动,小声叭叭,“小气鬼,你欺负我半天,我都没翻脸呢。”   “我现在和你翻脸了?”崔兰斋疑惑。   “看着没有,感觉有,”檀穗老实巴交地说,“感觉要揍我的样子。”   崔兰斋实在有些纳闷,“我哪里揍过你,让你产生这种惶恐?”   “你经常揍我,”檀穗假哭控诉,“现在更了不得了,你还拿鞭子抽我!”   “那就是抽你了?”崔兰斋失笑,“印儿都没一条。”   “有,”檀穗趁机讹诈,“我腿上全是印,一条一条的全是罪证,你要是有良心,你就好好补偿我。”   “是么?”崔兰斋担心地扒|他裤子,“我瞧瞧。”   檀穗吓得大叫,被崔兰斋捂住嘴巴,“嘘,别打扰你严二哥歇息。”   檀穗觉得羞耻,又“钦佩”崔兰斋的脸皮,真是“明明白白洪世贤”啊。他扒拉开崔兰斋的爪子,很不合时宜、也很不聪明地说:“你一点都不心疼严二哥。”   崔兰斋微微挑眉,似乎在说:我为何要心疼他?   “……”檀穗看着崔兰斋那双天生便显得几分薄情的眼睛,略有些疑惑,“以后你也会这样对我吗?”   崔兰斋不说话,听檀穗真心实意地质问他,“等你遇到了更新鲜的人,你也会毫无顾忌地冷待我甚至诛我的心吗?”   话音落地,檀穗也后悔,他这是说的什么话呢?傻不傻。他很快就要离开崔兰斋,以后可能再也无法相见了,计较这些做什么?   他垂下眼睛,浑身都软下来,趴在崔兰斋身上,哑然的,不知该说什么找补。   “小穗是真心喜欢我吗?”良久,崔兰斋问。   檀穗抬眼,将迟疑和斟酌暴露给崔兰斋看,“嗯,”他小声说,“是的。”   崔兰斋摸着他柔软的小髻,轻声反问:“那等以后小穗遇到第二个‘崔兰斋’,或者说更得你心的‘崔兰斋’,小穗便会将我抛之脑后吗?”   会吗,崔兰斋看着近在咫尺的小脸,突然有些期待檀穗的回答。他希望是不会的,那样他会不高兴,他不想在檀穗面前不高兴。   会吗,檀穗纠结地皱眉,思考无果,诚实地说:“我不知道呀。”   又装乖,崔兰斋笑了笑,捏了捏檀穗的耳朵,“那小穗为何为难阿兄呢?”   “因为、因为我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可阿兄已经当着我的面表现出了你的选择。”檀穗用指头戳了戳崔兰斋的胸口,“你是个薄情的人。”   崔兰斋不反驳,说:“不一样的,我从未说要娶二郎,我只说过要娶你。”   檀穗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差点被你带沟里去。”   崔兰斋说:“嗯?”   “你没有和二哥说要娶他,是因为你只把他当成房中人,有兴趣的时候便与他消遣,没兴趣便视若无睹,你从来没有正视过他。所有露水情缘或者没有上明面的情感关系在你眼中都是不需要负责的,甚至可以不当作一回事儿的,”檀穗顿了顿,“那等你成了婚,不管你和谁偷|情私会、在外面有多少飘飘彩旗,你也都觉得自己没有对不起你的妻子吗?因为你不曾向外面的人许诺过?”   好长一段,他说得认真却并非责问,声音小小的,眉头微蹙,仿佛有一点伤心。   崔兰斋的手放在他背上,“我不会和谁私会偷|情。”   “鬼信你。”   “小穗对我有误解……没关系,”崔兰斋温声说,“等小穗同我回去,时日一久,小穗便会知道我称得上一句忠贞不二。”   “……”檀穗差点憋不住笑了。   崔兰斋的手在他背后滑动,和语气一样轻缓,“小穗怕被我辜负吗?”   “这不是人之常情吗?但我这个人在感情上特别……嗯,坚决,”檀穗说,“谁辜负我抛弃我,哪怕我伤心不舍得哭瞎了眼睛,也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更不会去挽留他,嗯!”   崔兰斋摸着檀穗认真的脸,“真可爱。”   “?”檀穗出离地愤怒了,猛捶崔兰斋的肩膀,“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讲话!”   “一字一句地记住了。”崔兰斋扣住想滚下去的檀穗,另一只手握住檀穗的拳头,放到唇边亲了亲,一股兰花香,“今儿没擦膏子。”   檀穗愣了愣,耳朵烧起来了,“你羞不羞?”   “你在我身上滚来滚去,你羞不羞?”崔兰斋淡声说,“既然是未婚夫妻,亲热一二也没什么。”   “?”檀穗试图挣扎着从崔兰斋身上下去,这人着魔了。   崔兰斋没松手,瞧着他,“亲一下吧,歇息了。”   “……”好歹是亲一下不是来一下,檀穗的眼神落在崔兰斋唇上,却还是下不了嘴,“不要,不亲。”   崔兰斋没听出誓死不从的坚决来,便只当檀穗在害臊。他将檀穗往上搂了搂,檀穗哎呀一声,和他鼻尖相抵,呼吸可闻。   四目相对,檀穗抿了抿唇,几乎求饶,“那个……”   崔兰斋亲了亲檀穗的唇角,感觉檀穗的呼吸猛地滞住了。他怕檀穗憋死过去,便贴唇道:“张嘴。”   果然要吃他的口水……檀穗呐呐,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乖乖张开唇缝。   崔兰斋静了静,檀穗正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他做什么都可以。傻子,崔兰斋不禁舔了舔|唇,舌尖无意燎过檀穗的舌|齿,将他整个人都烧着了。   他们都颤了颤,不知谁身上的火先烧起来,被窝里都热乎起来。   檀穗挨了亲,却没有闭上嘴巴,整个人都傻住了,仿佛将控制身体的机关都交到了崔兰斋手里。那模样惹人怜爱,亦催发欲|望。崔兰斋可以欺负他,想欺负他,此时却难得良心发现,不忍欺负他了。   崔兰斋将檀穗放到身侧,从后面抱住他,附耳轻声说:“乖……别伤心了,睡吧。”   他看出他在想念奶奶了吗,檀穗“嗯”了一声,声若蚊蝇。   他没有告诉崔兰斋,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崔兰斋,只能想到崔兰斋。也没有拆穿崔兰斋,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崔兰斋齿尖有桂花糕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严素:zzz勿que小穗:鳕鱼:——鳕鱼今晚咋刷了牙还吃桂花糕嘞?可能是桂花糕太好吃了吧桂花糕:死而无憾 第42章 穗穗 “怜惜我,   水月巷“情报组织”正搬着小板凳聚在一起讨论丰年县的新消息。   姚大死了。   据说罪恶往事被大白于天下后, 他在县衙牢房中夜夜被井中女尸的冤魂纠缠报复,连续梦魇数日,一日比一日神魂不安, 直到今晨牢头按例巡查时, 发现他躺在草席上,面色惨白,早已咽气。   “这就是报应!”   “可说呢!”   “……”   大娘们义愤填膺, 拍手叫好,檀穗却听得有些胆颤,和众人告别后就放下手中的西瓜子, 往小院回了。   他才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那井中的姑娘若真能入梦报复杀害自己的人, 何须等到今日?   不会是崔兰斋斩草除根了吧?   檀穗推开院门, 午后阳光洒在院中,一片静谧。他轻步上廊检查,崔兰斋和严素出门消食顺带挑拣花种, 都还没回来。   只得把疑问暂且按下,檀穗去浴房擦脸洗手,随后去书房提炉煮茶。   天气日渐凉快下来, 院中不再备着冰饮, 崔兰斋管得宽, 连同冰鉴都撤走了,不许他多喝冰的。好在崔兰斋常备茶叶,檀穗从中挑拣了一些果茶, 闲暇时候也会给自己煮一炉。   精致的小茶壶放稳当,檀穗点火烧水,从茶几底下的柜子里摸出茶杯和一罐樱桃茶备在一旁, 扭头去书桌后落座。   天气不冷不热,檀穗睡午觉的频率也变低了。他的第一卷大作已经构思完毕,现在就是上色,再补充细节,等一切准备就绪,他就要去找书铺合作,准备推行上市了。   研墨润笔,准备就绪,檀穗拿出画匣中的折卷本动起来。崔兰斋不在面前,檀穗思绪专注,一点神都没走。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第二话已经上色补全,檀穗搁笔,伸了伸懒腰。   “嗯——”他懒叫着站起来,端起剩下的樱桃茶放到嘴边,学着崔兰斋平时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微微转动茶杯,一副深沉优雅的装货模样。   自己把自己逗笑,檀穗搁下茶杯,走到窗前一望,廊前的银杏树蓬勃耸立,绚烂无匹,崔兰斋还么回来。   买个花种要这么久?是换了一家又一家都没看上眼的,还是趁机出去做坏事了?   檀穗猜不着,扭头百无聊赖地去摆弄书架上的书籍和古玩摆件。崔兰斋喜净,书籍分门别类,一类摆件也都清雅爽眼,中层最中间的是一件紫檀木折扇摆件,折扇乃至扇面的鹤兰图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檀穗趴在架子上欣赏几眼,伸出手指戳了戳扇面上的那株兰花,指头摁过花蕊,突然感觉指头一震。   他直起腰身,看见扇面颤了颤,紧接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啪”,檀穗循声看向右侧,靠墙的书架中间背板往侧方挪开,后面竟然藏着一道暗门。   檀穗定定地看了一瞬,旋即飞快地重新摁了摁先前的“机关”,将书架恢复原样。   如果暗门本来就存在,那就是院子的主人打造的,里头是拿来干什么的都和他没关系。   反之,如果暗门是崔兰斋打造的,那里头藏着什么秘密呢?檀穗有点感兴趣,但明白一个道理——好奇害死猫!   崔兰斋暂居此地,却还要特意打造一个暗道,里面肯定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万一他招了忌讳,那不是白惹麻烦吗?   不看为好。   檀穗仔细检查,确认书架看起来和先前一样,才麻溜地离开了书房。   又等了一阵,夜幕四垂,崔兰斋和严素却姗姗回来。檀穗一手拿着颗桃,走到廊上说:“哟,回来了,好辛苦呀。”   严素听出点阴阳怪气的意思,聪明地选择避其锋芒,转身先回寝室了。   崔兰斋避无可避,上廊说:“嗯,那给我倒杯水。”   你还使唤上了,檀穗撇嘴,说:“还剩下半壶樱桃茶,你自己倒,我没洗手。”   崔兰斋说:“用你干净的那只手倒。”   嘿,檀穗单手叉腰就要发威,被崔兰斋揽住肩膀往寝室里带,崔兰斋哄他,“给你酬劳。”   “哦哦哦?”这还差不多,檀穗顺从地走到八仙桌前,用左手替崔兰斋倒了一杯,然后摊手,“拿来。”   崔兰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变戏法般的替他戴上一只紫水晶手串,左右瞧了两眼,还算满意。   “哇,”檀穗果然两眼放光,“好漂亮的水晶!”   这种样式一般是富家小姐才会佩戴,但崔兰斋深知檀穗的喜欢和欣赏不分男女老幼,因此瞧见此物便拿下了。   “顺路买的,喜欢就戴着玩吧。”崔兰斋松开檀穗的手腕,抬眼看了眼檀穗,他刚吃过桃子,嘴唇被桃汁润得粉嫩欲滴,仿佛也要溢出汁水。   檀穗把眼神从手串上挪开,因为他察觉到了欲|望的味道,抬头,崔兰斋的脸覆下来。   崔兰斋吻住了他。   四目相对,檀穗睫毛颤抖,微微退开一寸的位置,“偷袭!”   “光明正大。”崔兰斋垂眸看着他,眼神流连,心不在焉地说,“自己玩儿什么了?”   这语气,好像外出回来的家长问小孩啊,檀穗腹诽,如实回答罢,又说:“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还是空手而归,背着我享受去了?”   崔兰斋闻言微微挑眉,说:“酸。”   “……谁酸了!”檀穗恼羞成怒地推开崔兰斋,扭头就要溜走,崔兰斋轻笑,将他拉回去,和他解释说,“没找到好的,就多逛了几家,还有你这手链,我叫店家换成了天蚕丝线,重新捻丝串珠也花了些功夫。”   “……”檀穗抿了抿嘴巴,“线而已,干嘛还要天蚕丝,浪费钱。”   等他离开,拿着崔兰斋送他的这些东西去典当行卖了,就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了吧!   “戴着舒服些。”崔兰斋一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一手捏捏檀穗的脸,“又不是花你的钱,别絮叨。”   “哦!”   “哪儿来的桃子?”崔兰斋搁杯,随口问。   “阿真送的唔……”话未说完,檀穗尝到了崔兰斋舌|尖的樱桃茶味,崔兰斋仿佛初次入门的孩童,只轻轻舔了舔他的舌|尖便退了出去。   “好甜。”崔兰斋抵着他的鼻尖轻声说。   檀穗心如擂鼓,傻傻地将手中半颗桃子塞到崔兰斋嘴里,“那给你吃!”   说罢就推开崔兰斋,兔子似的蹿了出去。   “……”崔兰斋失笑,这回放过他了,抬手接住桃子咬了一口,还是刚才那一口甜。   夜里,檀穗才想起问正事,“怎么突然要买花种啊?院里那么多花。”   崔兰斋说:“不关你的事。”   避而不答,肯定有鬼,檀穗猜测不出来,便侧身面对崔兰斋撒泼,“快老实交代,不然今晚你别想睡。”   崔兰斋闻言睁开眼,偏头打量他,眼神有几分犹疑,“你确定?”   檀穗只当他挑衅,不甘示弱地挑眉,“你要试试?”   “……”既然如此,崔兰斋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强硬地拒绝,总归他们是要成婚的,早一日晚一日也不妨事。   “好,”他说,“你来。”   檀穗猛地在被窝里伸出魔爪,逮着崔兰斋的腰挠。   “?”崔兰斋也不是不怕痒的,浑身一绷,伸手握住那只爪子,语气略沉,“这就是你说的让我别想睡的方式?”   檀穗一瞪眼,还在挑衅,可恶!   他挣脱两下,未果,便手脚并用地翻身压制住崔兰斋,使出一招“檀穗压顶”,“快说,不然我一晚上都压着你,不让你安心睡!”   “……”崔兰斋无语。   应该是误会檀穗的意思了,他想。   “说话!”檀穗还在施压。   独自闹了个乌龙,崔兰斋有点不悦,免不得要从檀穗身上找补回来。伸手掐住檀穗的脸颊,他说:“张开些。”   这是命令,却没给檀穗遵从或者拒绝的机会,大手迫使檀穗张开唇缝,露出鲜红的软|肉,崔兰斋目光微深,仰头亲了上去。   色|情狂,现在是演都不演了!檀穗吓一跳,却逃脱不开,崔兰斋的力道从来不容抗拒。   不仅如此,不同前几次,崔兰斋开始尝试别的花样,舔|弄、吮|咬,他已经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亲热。   檀穗比桃子甜,亦比桃子柔软,很快便烂在他身上。喘|息,灼热的、失控的喘|息,很好听,崔兰斋微微退开,贴着檀穗湿|润的嘴说:“好笨啊,穗穗,要憋死自己吗?”   穗穗。   檀穗被亲得嗡嗡的大脑又突然惨遭一道闷雷,劈得他目瞪口呆,傻成一只红皮呆头鹅。   果然是狗男人,在床|上什么肉麻的话和称呼都说得出口!   穗穗,只有他奶奶这样叫过他。   “你,”他猛地呼出一口气,很生气的样子,实则是无措极了,“不许这么叫我!”   “好,”崔兰斋好商量地说,“那你帮我再想一个。”   檀穗破坏氛围地说:“叫爹!”   崔兰斋轻笑,脸多俊美,手就多狠辣,往他臀|肉上赏了两巴掌。檀穗惨叫,张嘴哼哧一口咬在崔兰斋脸上!   今天咬不死崔兰斋,也要糊崔兰斋一脸口水,恶心死他!   崔兰斋闷哼一声,却没推开他,手在他被打得发麻发烫的地方随意揉捏着——好家伙,你揉面团呢!檀穗齿|尖用力,下一瞬却突然惊恐起来,因为崔兰斋的手摸进了他的裤|腰!   “别!”他猛地松口,二话不说就求饶,“哥哥哥哥哥哥!”   崔兰斋刻薄地说:“现在不是鸡叫的时辰。”   檀穗无心计较,伸手握住崔兰斋那只危险的手,不让它继续往下了,颦眉皱皱鼻尖,可怜地说:“阿兄,别啊。”   “别什么?”崔兰斋教他规矩,“要什么,不要什么,穗穗都要说清楚,否则阿兄恐会会错意。”   别|日|我!   檀穗在心里尖叫!   “我……”他哑然,又必须开口,于是结结巴巴,可可怜怜,“我以前没有同别人好过……阿兄怜惜我,怜惜我。”   “嗯,”崔兰斋漆黑的眼珠凝视着他,意味不明地说,“穗穗很乖。”   崔兰斋语气柔和,却没有将手拿出去,也没有答应他的央求。   檀穗急得快出汗了,那只手也不敢松懈分毫,生怕崔兰斋偷袭入|侵。他定定地盯着崔兰斋,是害怕,警惕,亦是撒娇,求饶。   崔兰斋的瞳色似乎更深了,像夜色下涌动的海,叫人看一眼便头晕目眩,仿佛要一头栽入溺毙其中。   他的欲|望,他的挣扎,他的克制,这一刻檀穗都真实地感觉到了。   “阿兄……”檀穗噘嘴亲亲他的唇,气息颤抖。   良久,檀穗手指颤抖,松开了。崔兰斋终于抽出手,将他放到一旁,下床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 第43章 心乱 不理我?不   正午, 饭厅,今日桌上有两盅补汤。   除了先前请大夫给檀穗开的补汤外,还有一道新鲜的板栗黑豆排骨汤。檀穗是个没心没肺不懂药理的, 光顾着埋头啃排骨, 崔兰斋却知道这道补汤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他看向负责安排每日饭食的严素,后者微微颔首,眼神十分关怀, 表情略显拘谨。   崔兰斋:“。”   严素默默地撇开眼神,昨晚殿下半夜起来沐浴,还是冷水浴, 而且泡了许久, 必定是在房中和檀穗做了亲密却不够彻底的事, 欲|求不满, 只能靠冷水泄|火,但憋火和泄|火都伤身,得好好补补肾气啊。   午饭结束, 崔兰斋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一口没碰那道补汤,反倒大半都落入了檀穗肚子里。   严素:……好吧, 也不算浪费。   “好好喝啊, 暖呼呼的。”檀穗心满意足地摸摸肚皮, 笑眯眯的表情待眼神扫到崔兰斋脸上时微微一变。   崔兰斋比平日更冷淡,眼下有一圈乌青,非常浅淡, 但谁让他白呢,衬出来了。   怎么一副阳|痿样……但是别说,怪性感的, 檀穗清了清嗓子,接过严素手中的茶杯递给崔兰斋,乖顺地说:“阿兄,漱口。”   享受了他的体贴,就不许扒他裤子了哦!   崔兰斋一眼看破这小子殷勤背后的卖乖讨好,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接过茶杯漱口。   严素见状笑了笑,叮嘱檀穗说:“外面在吹风,你们出去散步,消消食再回来。”   “哦哦。”檀穗擦干净嘴巴,把背挺得很直咯,偏头盯着崔兰斋,等这位少爷慢悠悠地起身离桌才跟了出去。   崔兰斋心情不佳,把檀穗当空气。这样其实很安全,但檀穗忍不住犯贱,走着走着就拿胳膊撞人家,崔兰斋停步看过来,他就涎皮赖脸地说:“你吃饱没?”   崔兰斋好像都没吃两口,突然“修仙”是为哪般?   崔兰斋不冷不热地说:“关你屁屁。”   檀穗:?!*%#……   他调整语言系统,央求道:“你怎么好的不学学坏的?你不许这么说,和你的气质不符!”   “哦,”崔兰斋说,“关你屁屁。”   “……”檀穗作为崔兰斋的经纪人——单方面的,绝对不允许自家帅哥自损形象,气得一下蹦到崔兰斋背上,一招锁喉,“啊啊啊!”   崔兰斋嫌弃,“要聋了。”   “啊啊啊啊啊啊!”   “……”   这不傻子吗,看来是留不得了,崔兰斋往前走,打算顺路将檀穗卖了换钱。   檀穗毫无觉察,挂在崔兰斋身上享受免费豪华“轿辇”,偏头盯着崔兰斋看,“你怎么不理我啊?”   崔兰斋说:“我在和鬼说话?”   “不是这个不理,是那个不理,你今天都没有正眼看我。”檀穗哼了一声,“是不是因为我昨晚没有让你痛快,你记恨我了?”   这话说得他多色|欲熏天、多欲|求不满似的,崔兰斋不悦,澄清,“没有记恨你。”   “那你怎么不理我?”檀穗又把话绕回来,并没有察觉这样反复质问会显得他很在意这件事。   “……”崔兰斋眼神微动,伸手托了下檀穗的膝弯,将人往上掂了掂,淡声说,“没有不理你……是昨夜没睡好,没精神罢了。”   檀穗想到昨晚自己在被窝里睡着前都没等到崔兰斋回来,不由好奇,“你在浴房泡了多久呀,不会泡发了吧?”   “关……”   檀穗崩溃打断,“不许说关你屁屁!”   “……”崔兰斋将万能的答案咽下去,“没多久,我回来的时候你正在打呼,睡得可香可美。”   能吃是福,能睡也是福,檀穗一点不害臊,嘿嘿笑,“那我们走一圈就回去,你补个觉。”   他率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晚些时候醒来还不理我,我就要发火了。”   “……”崔兰斋“嗯”了一声,背着檀穗溜达一圈,回了小院。   晴空万里,微风徐徐,崔兰斋在寝室补觉,檀穗在书房忙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到院里扫地,扫着扫着又拿扫帚比划招式。   严素带着亲卫回来,一开门差点被檀穗的跟斗翻到脸上,“……诶诶,”他失笑,“耍杂技?”   檀穗凌空落地,说:“阿兄在睡觉,没人陪我,好无聊!”   严素往里走,说:“府里比这里大很多,人也多,到时候多的是人陪你玩。”   檀穗愣了愣,跟上去问,“你们要回去了吗?什么时候?”   “不错,方才去看了船,咱们得先走一段水路。”严素说,“八月初一走,府里来信催了。”   “八月初一,那没几天了啊。”檀穗心里打飘。   “嗯。”严素在廊上换鞋,交代檀穗,“你要是有什么要置办的,可以开始准备了,或者交代下面的人去做。对了,离开前,咱们陪你回琼州,再从琼州港出发。”   “……好呀好呀。”檀穗笑着答应下来,扭头回了寝室。   内室燃着安眠的药香,气味浅淡,檀穗却莫名嗅到一股苦味。他皱了皱鼻尖,轻步走到床前,崔兰斋睡姿平直,眉眼平淡,有在安眠。   檀穗怔怔地看了小会儿,转身出去了。他心事重重,不敢再待在小院,怕被严素看出来,索性借口出门玩,先出去了。   余蔷前几日便出发去外祖家了,别人送来的请帖,檀穗一概不去,临时也没有什么娱乐场所可去。他漫无目的地逛街溜达,明明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仔细思考,可他思绪散乱,无论如何都专注不了。   “新出锅的杏仁酥和桃酥!赠茉莉花茶一杯——”   前头是常光顾的茶点铺子,檀穗闻声回神,去店里寻了个角落空座,要了一杯茉莉花茶,两块杏仁酥,再单独打包一份。   门口凑堆排队,店里也热闹,一个客人从门口挤进来,环顾四周,随后走到他面前,询问对面的椅子能否入座。   檀穗点头,那客人便坐下了。   他穿着素净的绸衫,看着四十左右,高挑周正,一看就是出自大户人家,一举一动都很有讲究,檀穗因此多看了两眼。   那客人说:“老远就瞧见这家在排队,便来尝尝。”   是外乡人,檀穗说:“这家是老店,种类不多但味道都很好,对面那家新店种类很多,但得挑味道,其中有一道北方的欢喜团还不错。”   那客人闻言笑了笑,“我是北方商人。小郎君是本地人?”   又来一个北方“商人”,檀穗腹诽,说:“我是琼州人士。”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客人微微侧手,对着檀穗上下一示意,“清水芙蓉,光润玉颜,真真的江南风流。”   要是崔兰斋肯这么夸他一句,檀穗要跳上天了,但在外人面前,他只是颔首,“谬赞了。”   堂倌端着托盘上来茶点,两人纷纷道谢。闲坐闲话,檀穗为对方提供了不少本地旅游攻略,待吃完杏仁酥,便提着纸包先告辞了。   那客人随后走出店铺,看着檀穗隐入人群中的身影,打了个手势,便转身离开了。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男人从人群中现身,快速地跟了上去,一路顺畅,直到檀穗在前方的一道巷子口拐弯,他跟上去,却再看不见檀穗的影子。   男人看着前面老长的直行巷道,惊觉自己原来早就被发现了!   他暗自懊恼,转身快步离开了。   紧随其后,檀穗从第一道民院院墙内翻身而出,往外看了两眼,微微蹙眉。   从茶点铺子一路跟来,显然是跟那“客人”一伙的。他看得出来对方对他感兴趣,可是北方来的……难不成又是冲着崔兰斋来的?   檀穗挠挠头,转身回了,打算赶紧提醒崔兰斋,以防万一。   另一头,粗布衣裳的男人回到客栈,将情形告知。那客人……檀平听罢略显惊讶,“是吗?”   他们一行人到了琼州多番打探,从官府摸到檀穗出琼州城到丰年县的信息,便立刻赶来了。今日相见,自然也是故意为之。   “小郎君看着完全不似习武之人,能掩藏得这般自然,只有两种可能。其一,小郎君特意学了某种隐藏身法的功法,其二,小郎君的武艺远在我之上。”男人说,“根据小郎君的应对来看,是第二种。”   他是绥远侯身旁的护卫副统领,算得上高手之流,檀穗年纪轻轻却在他之上,必定是花清声所授。檀平若有所思,“小郎君武艺高强,便不会轻易被人伤害,可我们要想带走他,也变得不容易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要查一查和小郎君同住一处的崔、严二人。”   副统领应声。   *   “哦?”崔兰斋靠着摇椅背,睡眼惺忪,“四十左右的男人么。”   檀穗将桂花茶递给他,说:“我在茶铺就看出来他是故意找我说话的,可我不认识北方人啊,咱俩住在一块不是秘密,多半是冲着你来的。”   崔兰斋接茶抿了一口,没有反驳,说:“穗穗变聪明了,我很欣慰。”   怎么下了床还这么叫他啊 ,谁允许了!   檀穗扬起拳头,目光凶狠。   崔兰斋轻笑求饶,又说:“好,我知道了,穗穗也要当心,别轻信了外人,叫人哄骗了去。”   ……算了,叫就叫吧,又少不了几块肉。   檀穗哼哼,“我又不是小孩子,别小看我。”   “嗯……对了,”崔兰斋说,“不知祖母喜好,我好备礼。”   “……不用客气,随便准备点什么就行啦,我奶奶朴素,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檀穗说。   崔兰斋颔首,檀穗便扭头抱着寝衣出去洗漱了。   严素紧接着进来,崔兰斋说:“在外面听到了?”   严素颔首,说:“是檀平无疑。”   “蛇”动了,他们先前的猜测便也得到了进一步证实,崔兰斋摩挲着茶杯,严素询问:“可需要我去处理?”   崔兰斋说:“看着点就行,婚姻大事,等我回京和绥远侯谈吧。”   亲自去谈,可见诚意,严素心生感慨,点头应下。   崔兰斋叮嘱道:“去备一份厚礼,虽然是假祖母,可戏得做全套了。”   严素应下。   “对了,”崔兰斋又说,“回京路程长,他容易晕车,尽量多走水路,提前多备些药物。等到雍京,天也凉了,路上需要的厚衣服提前给他备好,再传话回去,叫府里着手备下秋冬的衣物。”   “小穗喜欢的样式我清楚,可身量尺寸……”   “我写给你。”崔兰斋说,“告诉府里,料子用王妃的规格。”   以严素的细致妥帖,他无需特意叮嘱这么一句,叮嘱了,便是上心了,怕府里怠慢了檀穗。严素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此时却仍然难免咋舌。 【作者有话说:】 严素:啧鳕鱼:婚服穿上一半了小穗:跑鞋套上一只了 第44章 心扉 “如果……   自从提出行程安排, 檀穗便有些心不在焉,这瞒不过崔兰斋的眼睛。他当檀穗心虚,假装没察觉, 免得穗急跳墙, 但那小骗子却不大体贴他。   第一日,檀穗白日发呆,夜里出神, 连被崔兰斋吻时嘴里发出的哼唧声都不如前几回有力。崔兰斋训他,他也一反常态的不顶嘴,就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诉说可怜, 仿佛崔兰斋给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二日, 许是察觉到崔兰斋的不悦, 檀穗开始卖乖, 尾巴似的粘在崔兰斋身后转,嘴里“阿兄”叫得甜,手上也殷勤, 但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反而更让崔兰斋不满。   第三日,也就是今日, 则更不得了——   崔兰斋看着疏朗的夜空, 面无表情地说:“这个时辰, 狗都睡了,他还没回来,这是要离家出走不成?”   “好端端的, 哪能呢?许是今日那余蔷回来,小穗跟着贪玩儿,一时忘了时辰。”严素替檀穗辩解了一句, 转而吩咐值夜的亲卫去看看情况,顺便将人带回来。   崔兰斋没有阻止,淡声说:“余蔷一回来,他便迫不及待地出门与之相会,夜里都依依不舍不忍辞别,真是感情甚笃,想来前些日子拘着他了,他那心早就飞出去了吧。”   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表达了不悦呢,严素暗自紧绷起来,小心地说:“毕竟小穗在这儿认识且熟悉的同龄人就那么些,数日不见后再凑在一块儿,有许多话要说也是人之常情。”   “同龄人,”崔兰斋抬眸看向严素,“咱们与他不是同龄人吗?”   说错话了!   严素心里一跳,还没来得及解释补充,便听崔兰斋“哦”了一声,好似颇为遗憾地说:“是了,我长他五岁,是比不得余蔷与他年纪相仿,有许多体己话可说。”   “……”严素搜刮肚肠,安抚道,“感情亲疏哪里是光凭年纪就能定深浅的?朋友之间尚且有忘年交之说,更遑论别的……且说在情|爱一事上,不说别人,小穗就喜欢年长于他的。”   崔兰斋摩挲着玉戒,不咸不淡地说:“是么?”   “是的。”严素有理有据,“小穗不是在构思画本吗,按他的说法,他笔下的主角是一对‘年上’,他还有一句评价,叫‘年上永远的神’。”   “年上”一词,崔兰斋也从檀穗哪里听说过,至于“年上永远的神”,估计和“冰镇西瓜永远的神”“烧鱼永远的神”等一个意思,是坚定不移的选择和偏爱。   崔兰斋没有在说什么,折身在廊上的摇椅落座,显然是要等檀穗回来。严素见状暗暗松了口气,不好再多嘴劝说,只得去寝室拿了条薄毯给他披上。   “别守着我,去歇着吧。”崔兰斋撵走严素,闭上了眼睛。   严素应声,轻步退回寝室,希望亲卫早点将檀穗领回来……到底事与愿违。   俄顷,今日负责盯梢的一名亲卫赶回来,禀报时藏不住慌张,“小郎君不肯回来,他、他……”   崔兰斋敲了敲扶手。   “他又喝醉了,抱着个酒壶坐在岸边的树杈上数星星,还说、还说要您亲自去接!”亲卫简直汗如雨下,若不是猜拳输了,他才不肯做回来报信的人。   大晚上的,小郎君这不故意折腾人吗!   亲卫真怕崔兰斋不悦,但出乎意料的是,崔兰斋听罢竟然露出个笑,“这回没想着要去别人家借宿,倒是学乖了。”   “……”亲卫松了口气,忙补充说:“可说呢!小郎君饮醉后既没有让那些乐伶近身,也没有和那些纨绔子弟们凑在一块博戏,就爬到树杈上数星星,十分的安分守己。他心里惦记着您,不肯和属下们走,分明是故意向您撒娇呢!”   严素早早回到寝室,但哪里睡得着,闻声推门出来,说:“您瞧,您同小穗说的话,他都记着呢。”   亲卫点头附和。   “你们,”崔兰斋似笑非笑,“瞒着我收了钱么?一个劲儿替那混账说好话。”   “不敢不敢,一文没收!”亲卫摇头如拨浪鼓,作为崔兰斋跟前的人,他们绝对不能收旁人的好处,谁都不行。但檀穗的脾性和为人天然便招人喜欢,又显然得殿下特殊对待,他们自然由衷喜欢两人和和美美的。   “就小穗兜里那几个子,他自己享受都够呛。”严素笑了笑,请崔兰斋起身,“梯子”也搭上,“家里有个闹腾的就是麻烦些,总归还没就寝,位置也不远,您就去接一接吧。”   亲卫立刻说:“属下去套马车!”   崔兰斋理了理袖口,回寝室拿了件薄披风,又叫严素装了几颗雪梨蜜糖进糖匣子,一道捎带出门。   严素要跟着,崔兰斋说:“歇着吧。”   “诶,”严素送崔兰斋出门,免不得操心叮嘱,“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吵嘴啊。”   崔兰斋走到马车旁,啧声,“我同一个醉鬼计较什么?”   “是了,您大人有大量。”等崔兰斋上车,严素伸手关上车门,等目送马车出了巷口才折身回院。   亲卫熟练地驾驶马车到达目的地,崔兰斋随后下车,只见湖岸船舟携停,湖上仍有彩灯随风飘晃。他跟着亲卫走到其中一棵大树下,仰头瞧见坐抱着树杈的人,薄薄的一团,两只腿偶尔晃一下。   “硌不硌?”他问。   檀穗闻声抬头,微微直身,偏头往下看来,醉眼朦胧地仔细辨认了他,立马笑出一口糯米白牙,“你真的来了!”   “还能假来吗?”崔兰斋催促,“别装乖,下来。”   檀穗收敛笑容,摇头,“你好凶。”   “……”崔兰斋忍了忍,“不凶你,下来。”   檀穗抱着树枝不松手。   崔兰斋不想动手,吩咐亲卫,“把这棵树砍了。”   亲卫说:“是!”   “诶诶诶!”   两人眼前一花,檀穗已经跳下来了,落地后打了个踉跄,在他面前一叉腰、一挺胸,谴责道:“有事冲我来,不要伤害无辜!”   他脸颊熏红,眼眶也略有红肿,鼓着脸腮假装生气,可怜相,真像个小傻子。崔兰斋抖开臂弯的披风抬手替他披上,系带时说:“冲你来,怕你受不住。”   檀穗低头,下巴尖杵到崔兰斋的手背,他看着崔兰斋垂眸的模样,小声说:“你又要打我。”   “?”崔兰斋收手时顺便抬手敲了下他脑袋,“再敢胡诌污蔑,我不介意落实罪名。”   说罢揽住他的肩膀往马车的方向走。   夜风徐徐,干燥微凉,檀穗假装打了个哆嗦,往崔兰斋身上挤了挤。崔兰斋微微侧身,用宽阔温热的怀抱接纳他,抬手摸他的脸,“现下知道冷了,方才挂在树上迎风吹也不见你哆嗦。”   檀穗哼了哼,在崔兰斋的眼神催促下老老实实地爬上马车。崔兰斋跟上来,将他从角落里提溜到自己身旁,他便顺势在马车动起来的那一刹那栽倒在崔兰斋的腿上。   崔兰斋垂眸看着侧躺在腿上的人,从糖匣子里摸出一颗糖喂给檀穗,檀穗没问,乖乖地衔到嘴里。   “把鞋子踢掉,腿放垫子上来,别蜷缩着,不舒服。”崔兰斋说,檀穗便做,实在乖得有些反常。   亲卫将马车驾驶得比来时慢些,一路平稳。俄顷,檀穗翻身躺平,半饧着眼睛看崔兰斋,崔兰斋也低头看他。   沉默了小会儿,檀穗腮帮子一动,将糖换了个位置含着,说:“你怎么真的来接我啊,我说着玩的。”   “睡不着,出来放风,顺便接你。”崔兰斋说。   带着多余的披风和糖匣子出来放风吗,太“顺便”啦,檀穗嘿嘿笑起来,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闹你的。”   “……”崔兰斋捏捏檀穗的下巴,“真要抱歉,一句是不够的,你平日少闹我了?”   “是你自找的。”檀穗认真地说,“你凶我,我就不敢闹你了,你不凶我,就是放纵我,不能怪我的。”   崔兰斋的手滑到檀穗的耳朵后,轻轻揉捏着,“你平日不是总抱怨我凶你吗?”   “嗯~”檀穗轻轻摇头,解释说,“你凶我,但没有真的凶我。”   在他面前,崔兰斋不够诚实,有一点色厉内荏,有一点口不对心。   “明白就好。”崔兰斋说。   “所以,”檀穗又问,“为什么要来接我呢?”   他喝醉了,心却很沉,仿佛在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而且和他有关。崔兰斋若有所思,说:“你叫我,我便来了,有什么‘为什么’的?”   “我叫你,你就来……”檀穗眨眨眼睛,笑起来,“好宠呀阿兄。”   琥珀眼珠儿被酒气熏得湿红朦胧,明明在笑,乍一眼却似要落下泪来。崔兰斋竟受不住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伸手蒙住它,微微俯身,“不痛快吗?”   “嗯?”檀穗没有推开他,好似很茫然。   “是不是哪里不高兴?”崔兰斋将声音放得更轻,半是鼓励半是诱哄,“和阿兄说,阿兄替你解决。”   多好听的话呀。   可惜了。   檀穗突然伸手圈抱住崔兰斋的后颈,将人往下压了压,鼻尖相对,他噘嘴在崔兰斋唇上亲了亲,说:“阿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崔兰斋微微蹙眉,“嗯?”   “我这个人最擅长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檀穗问。   崔兰斋取笑,“蹬鼻子上脸。”   “没错!”檀穗得意,“但是可以换个好听一点的说法,比如恃宠生娇。”   崔兰斋没有反驳,“嗯?”   “嗯,我……我……嗯……”他半天憋不出来。   崔兰斋便说:“要提前在我这儿求一副慈悲心肠,等你以后得罪了我,要我别收拾你么?”   “……你好聪明呀,但只猜对了一半。我是想说,我……”檀穗气弱的、犹豫的,隔着崔兰斋的手,他感觉到了崔兰斋的目光,温和而耐心,到底说出了口,“如果我对你犯了错,阿兄别怪我。”   崔兰斋:“……”   这和认罪有什么区别?   “这样要求好像有点无理……”好吧,檀穗又换了个说辞,“怪我吧,如果可以少怪一点就很好了。”   “……傻子。”崔兰斋说。   檀穗这几日包括今晚的醉酒和异常果然与他有关,是怕到了琼州城,谎言会露馅,他会动气。   但小骗子若没有一分真心,就不会有一分惧怕和不安。   崔兰斋因此反而有三分愉悦,将檀穗抱起来圈在腿上,说:“那你多乖些时候,届时我念着你的好,说不得就原谅你了。”   “嗯……”檀穗将脸埋在崔兰斋肩膀,小声说,“我明早给你煮小馄饨吃,煮大碗的。”   能爬得起来再说吧,崔兰斋心善,没有打击他,“嗯”了一声,当作应下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提前说声对叭起)鳕鱼:(乖乖滴就原谅你) 第45章 留信 “我走了。   翌日, 檀穗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晚些时候他坐在小桌上吃着给他留的那份鱼汤馄饨,脑海中慢慢浮现出昨晚和崔兰斋说的话,不禁有些后悔。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按照崔兰斋的心眼子, 肯定会多想……好吧, 想就想吧,他本来就是个骗子,哪怕现在被拆穿, 也是活该。   心事重重,檀穗食不知味,吃完时鱼汤已经凉了, 喝起来不够鲜美。他搁筷, 倒了杯茶走出饭厅, 院门时不时有护卫搬着行李出入, 这些要提前运到船上去的。   “饱了?”   崔兰斋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檀穗回神,“嗯”了一声, 转头检讨,“我食言了,我没有成功在早饭前起床。”   崔兰斋说:“本来就没有对你抱任何希望。”   檀穗鼓脸, “哦哦。”   崔兰斋伸手掐住檀穗的脸颊, 捏了捏, 手感忒好,“想想有没有什么要置办的。”   “没有,”檀穗说, “日常所需你们都备着,别的路上买也行的。”   崔兰斋没说什么,也没有训责他昨晚喝酒, 更没有重提半点昨晚的对话,檀穗略微心安,又生出另一种忐忑。   离开丰年县的前一天,檀穗背着大包小包去和水月巷的街坊邻居们告别。这里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住所,平日大家对他都很友好照顾,现在他要走了,自然要好好告别。   礼物都是按照各家的情况来备的,譬如徐真在乡学读书,他就准备了一份文房用具,刘家老汉腰不好,他准备的是一盒特制膏贴……都是些实用的,不算特别贵重,大家伙纵然不好意思,但到底在和檀穗推拒十八回合后收下了。   傍晚,亲卫驾着马车送檀穗去余家和余蔷余茴告别。   “恩州?”余蔷惊讶地说,“从前都没听你提过,你还没有去过北方吧?”   “没有。”檀穗说,“去领略领略北方风光。”   余蔷也是喜欢出门游历的,闻言点点头,叮嘱说:“出门在外,万事当心。外头那些心黑的最喜欢欺骗你这种年轻不经事的外乡人,你可得多长个心眼!”   “放心吧,我又不傻!何况,”檀穗几不可闻地顿了顿,“我是和阿兄他们同行。”   余蔷点头,“有令兄在,倒是无需担心了。”   余茴原本以为檀穗要和严素私奔,闻言也跟着松了口气,说:“那你何时回来?”   “这个还没有打算,再说吧。”檀穗挠挠头,示意亲卫将两只锦匣递给余蔷,“这些时日承蒙你们的照顾,略备薄礼聊表谢意,还望勿却。”   他捧手,“天高水远,万望珍重,有缘再会。”   余蔷和余茴对视一眼,各自回礼,与檀穗道别,目送马车转头离去。   翌日,檀穗和崔兰斋、严素等同行出发,走水路抵达琼州港。   落地后,亲卫将马车从船上牵下来,先检查过骏马的状态,确认无误便请崔兰斋三人上车。   车厢内,檀穗抱着靠枕倚在崔兰斋身旁,姿态慵懒。崔兰斋的扇柄敲在他膝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檀穗打了个哈欠,“就是困,但也睡不着。”   “再撑会儿,回了家便能休息一阵。”崔兰斋说。   檀穗“嗯”了一声,从腰包里摸出一颗糖含进嘴里,凑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天光晴朗,风亭月榭,一片祥和安宁。快到晚饭的时辰了,城内人来人往,摆摊的、叫卖的穿梭其中。檀穗趴在窗上,目光随着马车的前行晃动。   片晌,马车在水柳街春风巷口停下,檀穗跳下车,像个真正的东道主那样给崔兰斋等人引路。   到了第六户,檀穗停步敲门,“奶奶,是我!”   等了小会儿,没人应声,檀穗又敲了两下,扭头不好意思地说:“老人家嘛,可能没听见。”   崔兰斋说:“不要紧。”   檀穗退开两步,拍拍手,直接翻墙而入,从里头将门栓打开,推门说:“请进!”   崔兰斋入内,小院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打扫得干干净净。   檀穗将众人引入大厅,请他们坐,“我去烧水煮茶。”   “不必讲究这些虚礼。”崔兰斋说,“先去瞧瞧祖母吧。”   檀穗“诶”了一声,转身去了寝室,轻轻推门入内,里头却一个人都没有。   “诶?”他觉得奇怪,挠头和后头的崔兰斋说,“这个时辰怎么不在家?”   “老人家不知你要回来,自然没有准备,许是正好出门了。”崔兰斋说,“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先收拾吧,顺道等等。”   檀穗“诶”了一声,“那你们随便坐,就当自家,别客气。”   崔兰斋应声,看着檀穗直奔自己的寝室,转身回了大厅,“人呢?”   他们早早派人盯着此处,这里有任何动静都会被传入严素的耳朵里,闻言,严素说:“今日午后,檀‘祖母’的确出门去了水柳街的一家茶馆,见了一个人,出来后便去绣坊了。”   “谭平。”崔兰斋说。   “八九不离十。”严素说,“谭平要带走小穗?”   “檀侯对穗穗的态度不明,人还是留在咱们手里最妥当,等回去我与檀侯谈谈,届时再让他们父子相见也不迟。”崔兰斋说。   严素现在已经深谙和檀穗相关的深谙之道,说:“檀侯与小穗不熟,怎配和您抢人?若檀家态度不善,咱们不让小穗认祖归宗也是行的。”   崔兰斋不置可否。   俄顷,檀穗拿着个碎花包袱进来,放在崔兰斋身旁的桌上,“浅浅收拾一番,嘿嘿!”   崔兰斋偏头瞧了一眼,“哪来那么多碎花小包?”   “很好看呀!”檀穗得意地摸摸腰间的碎花小包,拿他去蹭崔兰斋的脸,崔兰斋啧了一声,伸手握住他的爪子,将他拉到腿上。   严素见状退了出去。   檀穗难得没有反抗,晃了晃腿,说:“才坐了半天的船,我就觉得很累,等到恩州,我会不会瘦二十斤?”   “累也没妨碍你在船上吃东西。”崔兰斋损了一句,见檀穗不高兴地撇嘴,便伸手在他腰上丈量,“瘦一点无妨,到了府上给你补回来。”   檀穗低头看着崔兰斋的手,有些担心,“我到了恩州,会不会水土不服啊?听说北方冬天可冷了,有很厚很厚的风雪……”   “外头冷,府里不冷。”崔兰斋掂了掂腿,“我让府上给你做着秋冬的衣服帽儿,到了就能穿。你怕干,各种膏子也给你备着,早晚涂一次,夜里去泡泡温泉,不会冻坏你这张脸蛋儿。”   檀穗愣了愣,“已经给我做衣服了吗……”   “难不成让你光着?”崔兰斋说,“你愿意的话也可以。”   檀穗握拳捶了下崔兰斋的胸口,“我可以自己买!”   崔兰斋说:“外头的再好都没有府上的好。”   “那你家里……”檀穗小声说,“他们会不会以为你带了个男妖精回去,要把我们绑在一块儿烧死!”   “你就这点儿胆量了。”崔兰斋捏捏檀穗不服气的脸,淡声说,“他们做不到。”   “被捅了一刀的是谁啊!”檀穗嘟囔,“你最喜欢说大话。”   崔兰斋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微微蹙眉,思索着坦诚了,“我故意的,否则那些废物伤不到我。”   “?”檀穗笑死了,“你装,你再装?故意被捅,你是自|虐|狂吗!”   “我……”   “得了吧,”檀穗挥挥手,“一流高手都有失误的时候,我又没笑你。但是你要吸取经验,以后再出门就得仔细部署,或者多带些人保护你。”   他的眼神落到崔兰斋腰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生命是很脆弱的,血肉之躯经得住几刀呢?”   “知道了,”崔兰斋用指腹挠挠檀穗的下巴,“先前不都说过这种话了吗?”   檀穗横眉,“许你唠叨我,不许我唠叨你吗!”   崔兰斋微笑投降,轻轻在檀穗柔软的脸腮上咬了一口,调侃道:“穗穗这么凶,到了府上可得保护我。”   “……”檀穗抿了抿嘴,蹭开崔兰斋的脸,又伸手抱住,凑上去就是哼哧一口,咬在崔兰斋的嘴上。   崔兰斋只当檀穗在报复,笑着承受了,可檀穗的嘴唇又软又甜,分明是诱|惑人的利器。他眸色微沉,一手摁住檀穗的后腰,微微仰头转守为攻,以舌为钥,撬|开了洁白的齿|关。   檀穗紧张地绷紧身体,却没有抗拒。唇|舌纠缠,喘|息起伏,这个吻更深,更重,他都生疏却乖巧地接住了。   他在崔兰斋停下时睁开眼,盈盈目光似一场甜蜜的陷阱。   “你咬我,”他说,“有点痛。”   “抱歉,”崔兰斋坦诚自己的生疏,摸他的背,嘬他的唇,安抚道,“伸出来我看看。”   檀穗羞赧地闭紧嘴巴,摇摇头,就这么晕乎乎地看着崔兰斋。   崔兰斋薄薄的眼皮和嘴唇都着了色,一抹烟霞也似,俊美得令人心惊。檀穗端详着他的面色,聆听着他的喘|息,确认他失控和情|动的证据,心里并不觉得甜蜜。   “阿兄。”他说。   “嗯?”   檀穗露出个笑,眼睛弯弯的,认真地说:“我想尿尿!”   “……”崔兰斋在他后腰下拍了一张,松开手放他下去,“自己去,还要我给你把着不成?”   檀穗站稳后胆大包天地伸出双手狠狠一揉崔兰斋的脸颊,崔兰斋作势要起来,他便吓得跳开,笑嘿嘿地逃了。   “我走了。”他背对崔兰斋,招了招手。   崔兰斋看着檀穗跑出去,折身坐好。身上少了个人,浑身变得轻了,周围的空气都好似更充盈,嘴唇里外仍然留着檀穗的味道,另有一股淡淡的桃花糖香。   原来深|吻是这般滋味,真是奇妙。   崔兰斋摩挲着戒指,略微出神。   直到严素进来,“小穗进去这么久了还没出来,是不是不舒服?”   崔兰斋起身,走到茅房门口,抬手叩门,里头没人回应。   他微微抬眼,伸手推开门。   严素见状惊了惊,本打算非礼勿视,但见崔兰斋站在门口一步不动,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猛地上前走到崔兰斋身后,入目所见,茅房里空无一人。   “小穗的确进去了,而且没有出来……”   他未说完,见崔兰斋抬脚入内,连忙跟了进去。两人环顾四周,最终在靠近里墙的储物橱子后面找到了一处暗门。   暗道有些年头了,而且有修理打扫的痕迹,应该是有人早就准备好的通道。   亲卫顺着暗道出去,是打通的,另一头出口在春风巷尾,两边有路,对面环河,檀穗早就没影了。   显然,檀穗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这几日的不对劲并非害怕谎言露馅,而是紧张今日的出逃计划。而那“檀祖母”今日出门可能也并非巧合,他们要一起离开这个不再安全的地方。自从到达琼州城,檀穗便在装了。   他主动给予的亲吻,真正是个甜蜜的陷阱呢。   大厅气氛沉默,严素和亲卫们跪了一地,谁也没有想到,檀穗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崔兰斋摩挲着戒指,不知在想什么。突然,他偏头看向一旁的碎花包袱,伸手打开,里面有两张叠好的薄毯,一只锦囊,还有一封信。   天色渐凉,崔兰斋坐在摇椅上的时候便会盖着薄毯。   锦囊里装的是一只兰花纹金香囊球,崔兰斋睡眠不好,夜夜点香,这个挂在床帐或者书房、车内都合宜。   信封上没有写字,崔兰斋拆开信,打开信纸,共有两张。第一张,字体秀丽整齐,写着:   【我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每句话,每件事。骗人者人恒骗之,你活该。】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和你回恩州、和你成婚,我哄你的。如果不是你要带我回去,我还可以多哄你一阵。】   【我不喜欢崔兰斋,真的一点都不喜欢。】   【你讨厌死我、恨死我也没关系。天地偌大,从此一别两宽,死生不见……你别想抓到我!】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为表感谢,祝你平安、顺遂。】   崔兰斋拿开信纸,看见第二页。   是檀穗的“扣扣画”,纸上有两个人:檀穗双手叉腰,神情邪恶,而崔兰斋跪在他面前,表情崩溃。   崔兰斋冷不丁地笑了一声。   室内众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颤,恨不得以额贴面。严素颤声说:“殿下……”   一旁的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崔兰斋反手将画给严素看,“瞧瞧,写的什么?”   严素抬头看去,恨不得把舌头割了。他艰难地念道:“傻、傻子,我走了。”   “走,”崔兰斋慢条斯理地将信折好,温声说,“能走哪儿去呢?”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其余人: 第46章 身份 错了。   五花八门琼州总堂大院。   夜幕四垂, 滴滴霏霏,一室明灯。   檀穗躺在摇椅上啃冷掉的糖饼,看见芙蓉瓣从檐上刮落, 淌入雨中。   脚步声匆匆赶来, 紧接着来人推开房门,大步往他面前一杵,一拍手, “小祖宗,你怎么来了?”   檀穗眼神打量,“元堂主, 你又长身体了, 恭喜恭喜。”   元堂主摸摸横向长大的肚腩, 顺势在一旁的圆凳上落座, 说:“说吧,遇到了什么麻烦?”   “什么什么麻烦,我好得很。”檀穗伸出手, “拿来吧。”   元堂主茫然,“什么?”   檀穗茫然,“契书啊。”   元堂主挠头, “什么契书?”   “我退门的契书啊……什么意思?”檀穗挠头, 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要反悔?哦,你是唬我的是吗?你是差遣我去打白工的是吗?”   他放下半块糖饼,一边撸袖子一边慢吞吞地说:“本人不会讲道理, 但是稍微会一点拳脚,如果你敢黑我,那就别怪我拆了你这总堂大院。”   他语气软绵绵的简直毫无威慑力, 但元堂主却不敢当做玩笑,无他,檀穗看起来真的非常的不愉快。   “三郎君,别冲动!”元堂主伸手按住檀穗沙包大的拳头,安抚道,“有事好商量,有话好好说,好不好!”   檀穗定定地看着他,“你说。”   元堂主被那双大眼珠子盯得瘆得慌,柔声说:“门规是定好的,咱们当初也是说好的——完成任务才能退门,是不是?”   檀穗点头,“我完成了啊。”   “你完成了?你完成什么了?”元堂主笑眯眯地说,“人家小两口昨晚还在观月桥上甜甜蜜蜜携手同行把偶然路过的雇主气得原地冒烟今日又卧病在床了呢!”   句子太长,檀穗试图理解,“昨晚?”   “啊。”   “不可能啊,昨晚他一直和我待在一起的,我们一块儿睡的。”檀穗认真地说。   元堂主被这个“睡”惊到,说:“人家趁你睡着后偷偷出来的呗……不对,昨晚你们就来琼州了?”   “没,”檀穗两只手绞紧了,头开始痛了,“今日才到的……”   四目相对,元堂主说:“啊?”   沉默几瞬,檀穗侧身打开放在茶几上的画箱,从侧面取出一卷画,双手递给元堂主,“你立刻想办法交给雇主,请她认一认。”   元堂主打开画,定睛一看,“诶哟,了不得,”他惊叹,“完美符合啊!”   “是吧,”檀穗无措地说,“我没有找错人吧。”   他看起来极度的无助惊惶,元堂主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来那种情绪并非因为他担心任务失误,而是来自这幅画上的人。   干他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和雇主纠缠,情情爱爱的最可怕,因为说不清楚,分不明白!   元堂主疑心等二郎君知晓,他会死得很惨,“郎君别急,我立刻就去联系。”说罢快步离开了。   檀穗僵坐在原地,开始回想和崔兰斋相处的这些时日,真是奇怪,明明是一场虚妄,竟然大多时候都是美好的……如果真的从一开始就是他认错了人,该怎么办呢?   崔兰斋的脸浮现出来,这个人最喜欢盯着他看。漆黑的眼睛似一面镜子,照出檀穗垂眸躲避,六神无主的窘状。   心事重重地等到半夜,元堂主终于推门进来,将崔兰斋的画还给檀穗,并交给他另外一幅画像。   显然,那幅画像上才是正主。   “……”檀穗抿了抿唇,伸手打开画卷,纸上的年轻男人映入眼帘,五官周正,一袭蓝衫——好眼熟。   “这不……刘家大哥吗?”   不好好备考秋试,在外面一面和女孩子网恋,一面和同窗恋爱,这是不对的,是不对的啊。   他应该崩溃,但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檀穗将刘延的画像还回去,将崔兰斋的画像轻轻放回画箱,沉默良久。   元堂主暗暗观察檀穗的表情,真怕他突然跳起来掀屋顶啊,“任务还有时间……”   “我不做了。”檀穗垂眼,“错了就错了吧。”   元堂主不敢劝,小心地说:“按照门规,如果放弃任务或者任务失败,要……”   “赔违约金是吧?”檀穗没想为难打工人,爽快地说,“三成,就是三百两,我赔。”   他伸手摸腰包,元堂主忙阻止,说:“别别别,我是想说,这钱,二郎君都替您出了!”   檀穗一愣,“什么?”   “其实二郎君先前派人给我传了话,说郎君完不成任务也不要紧,钱他来赔。”元堂主解释说。   檀穗说:“那怎么行,我自己给。”   “诶哟小祖 宗,就别为难我了!”元堂主求饶,“二郎君都发话了,郎君的钱,我是真不敢收。”   “哦……这样啊。”檀穗只得先把钱揣回去,“那好吧。”   元堂主松了口气,又说:“郎君还要走吗?若是要走,等有合适的任务,我立马联系你。”   檀穗道谢,捱到天蒙蒙亮便站了起来,揉着酸痛的腰和脖子离开了总堂大院。   雨水涟涟,撑船人放慢速度,稳当地将檀穗送到对岸。檀穗道谢,撑伞下船,隐入竹林一阵穿行,进入竹苑。   摇椅摆在廊上,花清声靠着椅背看书,悠悠地看他一眼,“哟,稀客。”   檀穗把湿透了的伞放在一旁,往廊椅上一坐,开门见山,“我放弃任务了……我认错人了。”   花清声微微挑眉,“你是在为任务失败而难过,还是因为认错人而难过?”   前者只会让檀穗惊惧无措,他说:“其实我更希望我没有认错人。”   如果故事在一开始就定下基调,他对结尾便早有预料,哪怕他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感情,所以结束后仍然会难过,可至少不会抱有虚妄的念想。   可事与愿违。   他对崔兰斋的欺骗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他没有喜欢错人,却欺骗错了人。   花清声说:“你喜欢上他了。”   “我先前也会想,如果他不是我的任务对象就好了,那样我们之间就没有欺骗和目的,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向他诉说我日渐明白的喜欢,追求他。可后来再一想,如果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我们或许根本没有办法见面,何谈喜欢呢?”檀穗揉了揉眼睛,低声哽咽,“我为什么这么倒霉啊……”   花清声目光里有一瞬的复杂,安抚说:“也许你们缘分未尽,还有再相见的时候。”   崔兰斋肯定不愿意再见他了,他这么坏。   檀穗凭栏望去,凉雨飒飒,罩住半川山水,几度阴沉,难见晴光。   “‘阑风长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1]。傻孩子,”花清声意味深长地说,“世间缘分,不是几字几句就能说清的。”   *   乌飞兔走,转眼便到了中秋。   仇壹到雅间的时候,檀穗正趴在窗台上看远处街头的杂耍,他比以前瘦了些,从后面看肩薄腰细,仿佛一吹便站不住脚。   “义父呢?”他问。   “去更衣了。”檀穗转身进来,笑着说,“先叫厨房端菜吧。”   仇壹颔首,抬手拉拉窗前的铃铛,旋即脱了披风在桌旁落座,说:“大哥寄回来一些小东西,晚些时候我叫梭儿给你捎回去。”   “好嘞。”檀穗给仇壹倒桂花水,关心道,“大哥有没有捎信回来?”   仇壹摇头,“没有捎信,没有说话,就是好消息,说明他很安全。”   檀穗点头搁壶,“那京城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消息?”   仇壹摇头,又点头,语气微妙,“倒是有一桩新奇的事。”   檀穗端着茶杯,眼神好奇。   “是关于摄政王的。”   “哦?”檀穗忙说,“啥啊啥啊?”   “摄政王要娶妻了。”仇壹说。   啥!檀穗记得原著里摄政王是个光棍啊。   “谁啊谁啊?”   “稀奇就稀奇在摄政王妃的人选是男子,”仇壹说,“而且是绥远侯府檀家的男子。”   “啥!”檀穗眼睛瞪得老大,“这是什么情况!”   仇壹娓娓道来,原来是京中不知怎么的就传出了摄政王好龙阳的消息,众人恍然大悟,难怪摄政王迟迟不婚,难怪呢!紧接着,钦天监连夜卜算,竟真算出未来摄政王妃所在的方位,竟在绥远侯府!   “这么神?!”檀穗将信将疑,“真不是幕后有人操控吗?突然就传出流言了?谁让钦天监卜算的?而且太后不是想和绥远侯府联姻吗,现在摄政王府也要和绥远侯府联姻,太巧了吧!”   “谁晓得呢。”仇壹说,“朝堂的水深着呢,咱们这些局外人哪里看得清楚?总之皇帝已经赐婚了。”   “这也太开明了吧!”檀穗震惊地灌了一口茶,又问,“那檀家不止一个儿子吧,到底选的谁啊?”   “这没说,毕竟钦天监也没测出来到底是谁。但摄政王娶妻,门第身份不能差,想来应该是绥远侯府的嫡子吧。”仇壹说。   “真是嫡嫡道道啊。”檀穗啧声,“我要是绥远侯,现在一个头两个大,这两边谁也得罪不起,可要两边都买账,那也不好。”   仇壹说:“可说呢。”   两人凑在一块说八卦间,堂倌先后入内布菜,紧接着花清声和老许推门进来,在主位和空位落座。今年沈幽不在,就他们几个吃一顿团圆饭,这顿饭是檀穗主动要请的,感谢大家伙这些时日对他的照顾。   中秋佳节,少不得吃蟹,蟹架摆在中间,铺了三层肥蟹。檀穗洗了手,认认真真地剥蟹,一人孝敬一只,再给自己剥一只。   花清声欣慰地说:“真乖。”   老许也感动得几乎落泪。   一餐席罢,檀穗端着桂花汤咕噜咕噜,这汤没有先前在碎雨小院里喝的香,甜味稍稍溢出了些。   其实起初他也觉得小院的桂花汤稍甜,嘟囔了一嘴,后来的汤就变了味道,更好合宜他的口味。   崔兰斋是个很细致的人,总愿意在各种小事上贴他的心,可惜以前他认为那是陷阱、是手段、是钓兔子的萝卜。   花清声拿巾帕擦手,给老许打了个眼神,老许便颔首起身出去了,仇壹看在眼中,眼神微动。   “小穗。”花清声说。   “昂?”檀穗回神,把脸从碗上抬起来。   花清声看着他,“今日中秋,家人团聚,是个好日子啊,我要引荐一个人给你。”   檀穗下意识地坐直身体,“谁啊。”   他好像听懂了花清声的意思。   门外传来脚步声,跟着老许进来的是个穿素纹绸袍的中年男人,清癯周正,有些眼熟。   “是你。”檀穗认出了对方,那个疑似冲着崔兰斋来的“北方商人”。   “小郎君,我们又见面了。”檀平走到檀穗面前,在檀穗的惊呼声中单膝跪地,“属下檀平,拜见小郎君。”   檀穗吓得站起来,退后两步,便刚好躲到仇壹身后。他震惊地瞅着男人,“有话好好说,不要下跪,你比我年长,不要折我的寿!”   “小郎君何出此言?您身份尊贵,初次正式拜见,檀平当施重礼。”   “身份……尊贵?”檀穗懵了,脑海中闪出各种真假少爷的剧本!   仇壹抬臂护住檀穗,看向花清声,不大赞同地拧眉,“义父……”   花清声假装没感觉到那唰唰的眼刀,对檀穗说:“你的名字不是我起的。你随生父姓檀,这个‘穗’字是你生母离世前为你取的,取富饶吉祥、岁岁平安的美意。”   檀穗揪着仇壹肩膀上的衣料,咽了咽口水。   “小郎君今年十八,是二月初五生人。”檀平拿出一枚小巧的玉牌,“小郎君别怕,属下是奉命前来接您回府的,这是身份凭证。”   檀穗定睛一瞧,看见那玉牌上的四个小篆字:绥远侯府。 【作者有话说:】 小穗:→你穗要霸气(吗)登场,王者(吗)回归了鳕鱼虽然没有出场,但双手默默操控中【1】唐·杜甫《秋雨叹三首》 第47章 入京 来到了皇城   檀穗想到原主可能另有身份, 但没想到是这种身份。   见他神思不属,花清声看向檀平,示意他先出去, 自己要和檀穗谈谈。   檀平看了眼躲在仇壹身后的小郎君, 只得先出去了。   等门一关,檀穗立马跳到花清声面前,“什么情况啊?檀家要把我带回去吗!”   “不错。”花清声说, “你也长大了,该让你知晓自己的身世了。”   花清声告诉檀穗,檀穗的母亲是他师父的女儿, 他的师妹, 名唤花清影。   和檀穗预想的不同, 这段往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多爱恨情仇和狗血淋头。   当年花清影正是年少烂漫的年纪, 与游历在外的绥远侯相知相遇,情愫相生一发不可收拾,后来便有了他。绥远侯意图带花清影回府, 并且已经禀明了家中的母亲,但花清影碍于身份,不愿入高门贵府, 此事便搁置了。   后来花清影在琼州诞子, 当晚不幸九死无生。她从前游历江湖, 并不娇弱,身上却也有不少旧伤,没有捱过女子生产之痛。临终前, 她请求绥远侯不要将孩子带回去,就养在外头,山高水长, 四野茫茫,求个平安自由身,绥远侯也答应了。   既然碍于身份,为什么一开始还要和绥远侯在一起呢?檀穗握着茶杯,想了想,或许感情之事,自来不可理智分说。   “所以后来绥远侯就把孩子交给您养了吗?”他问。   “不,绥远侯从府上挑了一个老嬷嬷,让她前来琼州,带着檀穗这个‘孙儿’住进了春风巷,并且为他们办好了身份凭证。”花清声说,“后来,我和老许去春风巷把你抱走了。”   “?”檀穗惊呼,“你们抢孩子!”   “话不能这么说。”花清声反驳,“你亲娘是我师妹,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当年老头死之前也将她托付给我,我们纵然没有血缘关系,可与亲兄妹无异。因此,我不仅是你的师伯,还是你的舅舅,我带回外甥不行吗?怎么能说是‘抢’呢!”   “好吧,”檀穗转而说,“那你现在怎么又要把我送回去?”   “你不是想离开五花八门吗?现在有泼天富贵摆在你面前,你不考虑?”花清声说。   “说不爱钱是假的,但是高门贵府规矩森严、人心难测,我回去了会不会被欺负?而且您别忘了更重要的一点,我回到绥远侯府就是回到雍京,那不就是直接跑到摄政王眼皮子底下了吗!”檀穗心慌慌,“说不定你们哪天就等到我被挂在墙头晒成人干的消息了。”   花清声抿了口茶,“你又没得罪摄政王,你怕他做甚?”   檀穗反驳,“摄政王是什么很讲道理的人吗?夜鹫刺杀在前,大哥和陆俭相交在后,让摄政王怎么想?”   “可摄政王要和檀家联姻了。”花清声说,“你若回去,便是檀家的小公子,而非别的什么人。”   “哦……好像是哦,到时候摄政王就是我哥夫了呀!可是……”檀穗摸头,“我为啥要回去呢?对我有啥好处?”   “你之前的任务不是失败了吗?现下有一桩新的天字任务很适合你,但是需要你往京城去一趟。可如你所说,出现在摄政王的眼皮子底下很危险,可你若和檀平回去,便有了一道掩护。”花清声说。   檀穗闻言来了点兴趣,“什么任务啊?”   花清声说:“保护夜行客。”   “?”檀穗指了指自己,“保护大哥,我吗?”   “这个人不需要比幽儿厉害,只需要帮助幽儿平安离开雍京。”花清声说,“幽儿念着你,会听你的话,所以你很合适嘛。”   檀穗抓耳挠腮,“敢问这个雇主是谁啊?”   花清声温和一笑,“我。”   “……”最终,檀穗声称自己要考虑一下,先溜了,   这时仇壹终于可以开口了,“您为何要哄小穗回去?”   花清声一脸无辜。   “小穗傻,我可不傻,先不说摄政王会不会答应娶檀家的儿子,就算两家真的结成姻亲,摄政王会把檀家人放在眼里?届时绥远侯这个岳父看见他都仍然要恭恭敬敬地行礼!”仇壹拧眉,“您不是一直不愿意和朝廷中人来往吗?明明可以继续隐瞒小穗的身世,为何要……难不成是绥远侯那里有您的把柄?”   花清声啧声,“我会怕他?”   仇壹说:“所以到底是什么缘故?”   “因为真正要小穗去雍京的另有其人。”花清声收敛形容,“傻孩子,咱们放他去,才是救他。”   三日后,檀穗背着两个碎花包袱从琼州港口上了檀家的船,身后跟着奉仇壹之命贴身保护他、扮作小厮的王梭儿。   他想好了,他要去雍京猥|琐发育、保护沈幽……如果有机会,他也想偷偷去恩州探望崔兰斋的近况。   车有两层,都是檀家的人,日夜守卫。檀平一行人对檀穗也十分恭敬周到,看得出来绥远侯这个主子的态度,这让檀穗心安不少。   山水做伴,星月为友,水上的日子很安逸,檀穗日日坐在船头游览两岸风光,偶尔拿出画箱画画山水。王梭儿不通丹青,檀平恪守礼节,没人站在他身旁替他研墨,或是稍作指点、喂他一口茶。   檀穗偶尔觉得低落,便趴在船沿看河,水波粼粼,常让他眼花心慌。每当如此,他夜里便要做梦,呢喃着谁的名字,翌日,王梭儿就会用那种了然又叹息又怜惜……好复杂好复杂的眼神看他。   他的的确确是失恋了,单方面作的,檀穗趴在窗上发呆,不知道崔兰斋如今好不好呢?   山重水重千万重,转眼大半个月过去,檀穗跑到船边,目光所见,霞光垂水,帆影摇波。   “我们要到了吗!”   檀平跟上来,说:“雍京没有港口,那儿是雍京的漕运港,连着东城墙外的官道。”   漕运要紧,管控也严格,必定是他们私下打点过了,檀穗了然,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大片巍峨高峰,“那上面是寺庙吗?”   “那是雍京的万安寺,是雍京最负盛名的寺,如今寺内金身重塑都是皇家拨的款。您瞧见那座塔了吗?那是无极塔,和宫中的镇岳塔并称北双塔。”檀平说。   檀穗哇道:“好壮观呀!”   丹枫染遍,淡烟垂岫,顺着山脉看,活似一条神仙手中的金霞织带,如此壮丽,如此灿烂。   “‘斜日半山,暝烟两岸,数声横笛,一叶扁舟[1]’——”幽木亭栏前,薛豫垂眼远望,“山峦巍峨,从这里看,帆影如烟,画舫大船也不过小小一页扁舟。”   漕运船和别的船不同,哪怕混在一起也能一眼辨别,而漕运港每日可能出入的船只,他们想知道也很简单。严素……不,如今已经恢复真实身份的严清站在侧后方,穿水云纹圆领袍,簪白玉小冠,腰间佩王府腰牌,闻言说:“明日便是重阳,宫中要办宫宴,这一行人回来得倒是赶巧。”   薛豫听出他撮合见面的意思,说:“舟车劳顿,本就辛苦,突然想见,把他吓坏了怎么办?”   “水土不服,若在惊悸不安,的确容易生病。”严清说,“殿下心慈。”   可这两个字大抵和薛豫没什么关系,严清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诡异宁静。   黑鹰掠檐,落在一旁的树枝上,惊动簌簌声响。一个小沙弥走到亭外行礼,“斋饭备好了,住持请殿下。”   檀家的船在港口停下,薛豫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檀穗毫无察觉地下了船,跟着檀平上岸往前走出一段路,看到四个短衫长裤的小厮守着一辆罗盖马车等在路边。   待看见他,四人纷纷行礼,一人推开车门,请檀穗上车。   檀穗有点拘谨地坐在软垫上,这马车内部很宽敞,装潢低调奢华,花鸟纹青白瓷香炉里染的是桂花龙井香。   这么好的马车坐着还是有点晃,崔兰斋不在,没人帮檀穗揉背,檀穗蹙着眉,靠着车窗闭眼往外面瞅。   京城的街道比琼州的宽些,两旁亭台楼阁、商户小摊都井然有序,偶尔有各种小轿、巡逻官兵穿行其中。   檀穗透过窗户缝隙一路打量,半晌,马车进入一条宽敞、安静的大道,他看见一座写着“留芳巷”的牌坊,随后马车很快便停下了,入目所见,正是“绥远侯府”的门匾。侯府没有想象的富贵华丽,但庄严有序,是金玉之家。   此时大门紧闭,檀平将檀穗引到角门进入,说:“侯府大门只有在迎接圣旨、贵客、尊长等时才会打开,平日府上的贵人们出入都是走东角门。”   檀穗点点头,入目所见幽廊深深,亭台雅致。   “咱们先去见侯爷,晚些时候再见夫人与各位兄弟姐妹。”檀平见檀穗只是点头,知道他不自在,便宽慰道,“侯爷是想亲自出门接您的,只是今儿有几位大人来府上,他走不开。您别害怕,侯爷心里是惦记着您的。”   檀穗点头道谢,心说他不怕,就是初入贵宝地,得高冷一点。   七拐八弯的可算到了主院,檀穗一抬头便瞧见那堂上站着个穿淡蓝交领长衫的男人,面容清俊,光辉神采,竟然叫人看不出年纪!   他看见檀穗,眼睛一亮,忙迈步下来,檀平见状微微后退三步。   绥远侯在檀穗跟前站定,将这孩子细细打量,眼眶渐渐红了,比画像更俊俏呢。   而且竟然完全不像花清声那个杀神恶魔养大的,像只小白兔!   “平安抵达就好。”他收敛形容,示意檀穗跟着他上堂上去,“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吧?”   仆人端着托盘进来,上了一杯热茶和一份茶点。绥远侯说:“听说你喜欢吃糕点,这个叫龙团胜雪,味道不错,你且尝尝。”   檀穗道谢,拿配套的莲花银签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口感绵软,乳香和茶香融合得恰到好处。茶是上好的龙井,他一口就能喝出来。   绥远侯询问路上的情况,语气温和,仿佛很怕吓到他。檀穗一一回答,非常乖巧,看得绥远侯更加怜惜心疼。   “我让人把后头的惜芳院打扫干净并且重新打点了一番,你以后就住在那里。一应下人仆从都和你哥哥们一个样,若是有不得力的、不规矩的,你尽管找檀平发落了他们。”绥远侯说,“你大哥在礼部任职,还没下差,你二妹也还没有从宫里出来,等晚些时候,我带你和他们见一见。今明你好好休息,明晚宫中有重阳宴,咱们一道去。”   “宫里?”檀穗有点心虚,“那会见到摄政王吗?”   “不会,摄政王已经连续三年连除夕宫宴都不出席了,更别说别的了。”   檀穗闻言放下心来。 【作者有话说:】 小穗:哇瑟俺要见大世面啦鳕鱼:[1]秦观《风流子》 第48章 宫宴 “摄政王到   晚些时候, 檀穗在正堂见了侯府众人。   侯夫人是前礼部侍郎的女儿,名门闺秀,端庄贤淑, 得知侯爷突然从外带回来一个儿子都没有半分失态, 对檀穗的态度也很温和,只是宝珠华钗也掩不住她面上的疲惫和眼周的红痕,檀穗猜测她多半是在为和摄政王府联姻一事胆颤忧心。   纵然摄政王权倾朝野, 摄政王妃身份尊贵,可对于那出身公侯之家、年轻有为的侯府嫡子檀章来说并非是一门好前程。且不说往后半生都困于后院,摄政王独断专行、铁血冷酷, 若檀章嫁进去, 前程乃至性命都不再由朝廷说了算。   和皇家联姻对于侯府来说是无上殊荣, 对于檀章来说却是一种埋没和牺牲。   更要紧的是这件事并不是那么简单。   若钦天监所卜算的卦象并非天命, 而是人为,那这里头的水就深了。以摄政王的脾性和作风,他会如何对待檀章这颗棋子, 又会如何看待绥远侯府?   檀穗想想都觉得可怕。   檀章的容貌、气质都像极了母亲,温和端方、谦谦君子。他或许已经认命了,脸上只有打工人的疲惫, 但和檀穗互相见礼一番寒暄时却令人如沐春风, 真真的大家子风范。   紧接着便是二公子檀筠、三公子檀乔, 二小姐檀令仪,三小姐檀令春、四小姐檀令月,檀穗都一一认识。   眼见时间不早了, 绥远侯交代儿女们不可欺生、要好生照顾檀穗,又对惜芳院的管事一番叮嘱,就让众人先散了。   众人纷纷行礼, 挨个儿离开了,绥远侯这才看向夫人,“明晚中秋宫宴,穗儿也要去,你叫人替他准备一身行头,再与他说说宫中的规矩,别太严苛,叫他心里有个数就成。”   侯夫人颔首,“我明白,我瞧那孩子是个懂事乖巧的,侯爷宽心吧。”   这话说到了绥远侯心里,“穗儿的确乖巧,可到了雍京,太乖巧了,就难免让人不将他放在眼里。”   侯夫人听出意思,说:“侯爷既然将穗儿带回来,他便是侯府的四公子,是我的儿子,自然不能让旁人轻易欺负了去。章儿和筠儿平日多在官署,怕是有心无力,倒是乔儿如今还没有入仕,平日最喜玩闹,我嘱咐他多照看穗儿。”   “有夫人这话,我就放心了。”绥远侯看着侯夫人的面色,伸手拍拍她的手,低声叹道,“陛下金口玉言,绝不会再更改,多想无益。夫人,你宽宽心吧,若愁坏了身体,可怎么了得?”   “我明白,可是……”侯夫人垂眸哽咽,“要我看着我的儿子跳入火坑,我怎么舍得啊?”   “做母亲的不舍得,做父亲的也不舍得,但圣旨以下,除非摄政王不愿、从中斡旋,否则无力回天。但夫人也别太忧心,”绥远侯叹气,“此次未必是章儿的祸。”   侯夫人闻言一愣,“此言怎讲?”   绥远侯一副讳莫如深、不能多言的模样,侯夫人猜测着、惊疑着,“莫非侯爷此时接穗儿回来是为了……不妥!”   柳眉紧拧,侯夫人压低声音,劝道:“摄政王选谁便是谁,若不选,便只得是章儿!纵然我再不舍,可替嫁是抗旨,是诛连满门的祸事啊!”   “诶哟夫人你想到哪儿去了?替嫁,我有那胆子吗?”绥远侯示意侯夫人冷静,宽慰道,“我的意思是,此事或许尚有转圜的余地,只是事情未定,不能多说。”   侯夫人将信将疑,一脸不解。   绥远侯不能多说,只一味叹气,心里也愁啊,可是别无办法。他眼前浮现出摄政王温和客气却不容违逆的笑。   “檀侯和花夫人有个好孩子,我很喜欢。”那日王府书房,摄政王抚着一把有点平凡、不衬身份的琴,曼声叮嘱,“尽快将他接回来,别浪在外面吃苦。”   *   檀穗打了个喷嚏,从柔软的被窝里钻出来。   人生地不熟的,昨晚翻来覆去大半夜才睡着,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天时常在忌惮摄政王的缘故,他还做了个噩梦。   梦中黑龙盘卧、金瞳如炽,压得天地失色,入目所见皆是威光,他无处可逃。   不祥,实在不祥。   檀穗揉揉乱糟糟的脑袋,暗暗嘟囔,难怪都说天子脚下、王驾佐镇呢,瞅瞅瞅瞅,封|建天龙人的霸气都溢到他梦里来隔空震慑他了!   可恶,檀穗简直敢怒不敢言,更莫得办法!   檀穗一打开房门,就有丫鬟端着盥洗工具进来伺候他洗漱,他像昨晚那样将她们打发出去,自己洗漱更衣。   待用完早饭,檀穗乖乖坐在房里听侯夫人派来的嬷嬷教导礼仪规矩,虽然繁琐无聊,但好在这位嬷嬷不是容嬷嬷,对他客气有礼,没有拿针扎他。他也担心入宫后失仪犯错惹来祸患,因此学得很认真。   他学得比嬷嬷预想中的快许多,嬷嬷显然很欣慰,临走时一通夸赞,听得檀穗也高兴,拿捏着人情世故四个大字,示意王梭儿给嬷嬷一块碎银当辛苦费。   那嬷嬷虽然推辞不收,但回去后却在侯夫人面前替檀穗美言了几句,听得侯夫人也很是欣慰,转头叫人将匣子里的一方青雀玉佩取出来给檀穗压行头。   留芳巷在雍京的东北方向,距离皇宫比较近,因此侯府一行在申正二刻才出发。一众仆从护着几辆马车缓缓前行,檀穗和绥远侯同乘,眼神一直往窗外瞟。   绥远侯见状笑了笑,说:“拘着你了吧?今日事情多,等明儿你就同你三哥出门玩儿去。”   檀穗“诶”了一声,搓着膝盖,还是有些紧张。他头一回入宫,难免的。   马车穿行街道,最终在东宁门停下。檀穗跟着下车,瞧见宫门口排着好几路队伍,个个儿锦衣华服,要闪瞎他的眼!   “今日佳节,入宫的人除了朝臣勋贵,亦有各家亲眷,都得按例在宫门口确认身份、接受检查。”绥远侯现场解说。   檀穗“哦”了一声,瞧见几个官老爷结伴而来,和绥远侯寒暄,紧接着便将目光和话题都转移到了他身上。绥远侯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笑着介绍了两句。   “神仪明秀,姿容如玉,难怪是侯爷的公子呢!”   “这模样,怕是要将年轻时候的侯爷都比下去了啊。”   “……”   大人们夸赞了檀穗的脸蛋,又开始询问他的学问课业,檀穗还来不及说话,绥远侯便说:“这孩子和家中三郎一般,不走科举仕途,只在家享享清福就够了。”   哦,就是读书不行啊,大人们笑眯眯地点头。   “但犬子在书画之上颇有涉猎,”绥远侯笑着看向其中一位,“李司业,你可得帮我好好点拨犬子。”   “哦?”李司业抚须,“下官乐意之至。”   檀穗也不怯场,捧手道:“等司业哪日有空,晚辈当备好拙作、登门讨教。”   你走我来,来回几拨寒暄,檀穗脸都笑僵了,直到入宫才安生下来。   宫城巍峨,宫规森严,路上的宫人们无一不脚步轻巧,谁还敢在宫道上寒暄?都变得谨言慎行起来,仿佛宫道上的砖石是什么金玉宝石,稍微踩重一点都使不得。   檀穗跟着绥远侯进入一座叫“永宁殿”的宫殿,外看画栋飞甍、玉阶彤庭,入内一瞧,珠箔银屏、香纱彩绣,好不华贵富丽。   绥远侯府的坐席靠前,檀穗在檀乔身旁落座,悄咪咪地打量四周。对面席上尽是锦衣华冠,应该也是哪家勋贵。   “那是文清侯府陆家的位次。”檀乔微微倾身和檀穗介绍,“瞧见那个白袍金冠的了吗?”   檀穗颔首,说:“丰神隽上,仪表非俗。”   外秀如此,他大概猜到那是谁了。   果然,檀乔说:“那是文清侯府的二公子,从前很有要做咱家二妹夫的架势,但现下嘛,说不准了。”   毕竟摄政王府又插了一脚进来,各方都得再审度。   檀穗转移视线,被阶上的坐席和席间的小少年吸引,“三哥?”   “那位是瑞王,比陛下年长一岁,自小便和摄政王亲厚,进出府邸、文武传授都不在话下。”檀乔压低声音。   此时那少年无意偏头垂目看来,玉面凤眼,好不精彩,年少而气度沉静,瑶阶玉树不外如是。檀穗心生惊艳,又漫出三分惊悸,只因他竟从那少年身上窥到了崔兰斋的影子!   许是他的目光有些失礼,瑞王眼神转动,正好看向他。四目相对,檀穗匆然回神,垂眸赔罪。   “……”瑞王说,“那位便是绥远侯才然接回来的小儿子?”   侍奉的太监看了一眼,说:“正是,此子年方十八,单名一个谷穗的‘穗’字。”   “倒是个吉祥的名字,衬他金玉品质、珍宝面相。”瑞王评价,不吝称赞。   皇帝与太后登场的时候,檀穗同众人一同下跪参拜,偷偷拿指头挠了挠鼻尖。可算来了,满殿饭香,他真的好饿啊!   “平身。”   众人不知何时排练的,异口同声地谢恩起身,重新落座。承丰帝操着一口好听的少年音缓缓念出开场白,好在言简意赅,很快便让檀穗听到了“开宴”二字。   檀穗抿抿嘴巴,正要拿筷子直奔面前的一盅菊花锅子,便听殿外一声唱喏——   “摄政王到!”   不知是不是檀穗的错觉,殿内的气氛凝滞了一瞬,似乎都没想到这位稀客今夜竟会出现。紧接着众人又似排练过那般起身见礼,异口同声:“恭请殿下金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檀穗把长揖礼做得很标准,少焉,只见一双雪色锦靴、一道水莲银纹雪青色袍摆不疾不徐地从面前走过,步步生花,可见雍容仪范。   他暗暗咽了咽口水,在听见太监道出“免礼”后跟着众人再度落座。   摄政王的坐席仅在皇帝之下,御阶之上,檀穗没敢往上瞥,埋头动起筷子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桌上菜式丰富,一个赛一个的精致,主菜是菊花锅子,虽然清淡,但色香味俱全。宫宴的蟹格外肥美,负责侍菜的宫女将精致的菊花碟放在檀穗面前,里面满满的剔好的蟹肉。   檀穗道谢,那宫女浑身一震,忙低声说“不敢”。他意识到此举可能吓到了别人,便再不敢道谢了。   还有一道让檀穗特别喜欢的菜是玲珑牡丹脍,是用鲈鱼片摆成牡丹花的形状,再以鸡汤淋沸,一口下去简直鲜掉眉毛。   檀穗吃得满嘴油光,大为满足,感觉前段时间的舟车劳顿都彻底消失了,正欲将魔爪伸向那份水灵灵的蟹酿橙,便听见一道太监的嗓音:   “檀四公子。”   檀穗茫然抬头,那站在坐席前的清秀太监笑盈盈地说:“殿下请檀家四位公子阶上叙话。”   不用说出具体尊号的“殿下”还能有谁?   檀穗吓得差点没拿稳筷子。   天呐! 【作者有话说:】 小穗:啊啊啊啊啊你别过来啊鳕鱼: 第49章 熟悉 那位殿下。   一层御阶之上, 一幕珠帘之外,檀家四个兄弟站成一排,个个儿穿着讲究、情状恭敬, 此情此景让檀穗想到了一幕经典的影视剧画面和台词——   绥远侯之子, 檀穗,年十八——   “恭请殿下金安。”檀穗的声音混在其中,不大不小。   皇帝赐婚, 却没指出具体的人选,这哥们儿该不会真是来选妃的吧?!是要借机考验檀章,还是不满意檀章, 想看看别的?   “免礼。”   是年轻太监的声音, 应该是摄政王府的内官, 殿下金贵, 连说话都不必纡尊降贵亲自开口嘞。   檀穗谢恩起身,谨记礼仪嬷嬷的叮嘱不敢抬头,目光所及只有双脚四周的地板、前方的紫檀木桌角, 以及那双高高在上的雪靴和莲花袍摆。   犹记得初见时,崔兰斋也穿的莲花纹袍摆呢,檀 穗心中微动。   那内官说:“檀四郎君是哪位?”   檀穗回神, 忙道:“草民檀穗, 恭请殿下金安。”   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知是出自内官亦或是摄政王,檀穗愈发紧张。   他今日被侯府好好打扮了一番,一身菊纹豆黄色圆领袍, 头发被扎成个小髻,簪一簇玛瑙菊花,后系两串玛瑙珠子, 腰间押着一方玉佩,整个人清新又矜贵,真是个小公子了。只是胆量和身形一块儿缩了水,必定是被侯府按着教导了规矩,入得宫来战战兢兢、不敢多抬头看一眼。   薛豫略有些不满,抿了口茶。   那内官见状便说:“是个灵秀的人儿,可曾读过什么书?”   檀穗眼前又浮现出另一幕经典影视画面,可惜面前的不是他的外祖母,而是凶神,煞神,大魔头!   他暗暗吐槽这些人咋那么喜欢关心别人读不读书,嘴上却稳妥地答了,大抵都是些本朝乡学、县学等学校学生必备的经典书籍类目,要的就是平平无奇,让人一听就没有继续追问的欲望。   果然,那内官说:“听说四郎君擅丹青?”   我去你又是上哪儿听说的?!果然和传闻中一样,耳目遍布!檀穗后背莫名一凉,忙谦虚地说:“稍有涉猎,不敢说擅长。”   内官说:“殿下刚得了一幅画,想请四郎君品评。”   檀穗暗叫不好,惶恐道:“殿下手中的画必定是大家佳作,草民学问浅薄,不敢擅自点评,惹殿下笑话。”   这幅画若是真好就罢了,只需要如实夸赞,可若是不好呢?如实评价,落在摄政王耳朵里会不会就成了他在批评摄政王的眼光?说点场面话,又怕摄政王觉得他油嘴滑舌不诚实——这和送命题有什么区别!   “无妨,只当茶社雅谈,同好交流。”内官迈下阶梯,走到他面前将画交给他,“四郎君,无需紧张。”   他温声宽慰,殊不知因为他主子是摄政王,他在檀穗心里的形象已经是小脸、细眼还带着一抹黑色眼影的奸宦形象了!   呵呵呵,檀穗只得双手接过画卷,轻轻打开,待看清画卷内容时不由得浑身一震,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   粉墙碧檐,葱葱银杏,石径、花圃、荷花缸……无一不生动熟悉,这分明是碎雨小院!   他亲手画的、赠予崔兰斋的《碎雨小院·一卷》!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幅画……”他指尖攥紧,没忍住失了声,忙收敛找补道,“线条柔和,色彩清新,意境鲜活,少雕琢,贵在天然。草民见识短浅,一时看不出是哪位画师所作?”   他试探的功夫并不高超,薛豫笑了笑。   内官见状便顺着檀穗的意思替他解惑,说:“这幅画是恩州许通判献给王府的,至于画师是谁,尚且不知。”   那就是从崔兰斋手里流出来的无疑了!   狗男人竟然拿他的画讨好权贵,檀穗一时不知该伤心,还是该自得自己的画竟然能有这般价值。   “原来如此。”檀穗将画卷恢复原状,恭恭敬敬地递给内官。   内官双手接过,说:“四郎君的点评和殿下的一般无二呢。赐四位郎君琼浆一盏。”   琼浆的价值不在酒本身……当然,本身也很贵啦,更要紧的是贵人赐酒,因此大家伙都挺受宠若惊的,檀穗也跟着假装特出三分激动三分愧受四分感激的样子,抬手接过酒盏。   “谢殿下。”众人异口同声。   内官示意一旁的宫人斟酒,却见自家殿下亲自往自用的酒盏里倒了约莫两口量的酒液,并光明正大地往里头加了点儿料,这意思是……内官嘴角一抽,连忙上前端起那酒盏,替换了原本给檀穗的那一盏。   宫人就当没瞧见,一一奉酒。   檀穗端稳酒盏,看一眼,心说这殿下挺抠门的,就给两口啊!但等他喝了一口,差点被浓郁的酒味呛坏了的那一刹那,却是满眼泪光的感激不已,还好还好,只用喝两口!   薛豫摩挲着戒指,看着檀穗红润的嘴唇含住酒盏唯一的口子,来回两下,很快便被洇湿了,随后偷偷蹙眉撇嘴,好不嫌弃。   檀家四子很快从侧阶上下来,回到坐席,绥远侯回头见儿子们状态都很好,尤其多看了檀穗两眼,这才放心地回过头。   但檀穗其实不大好,这酒和他以前在琼州喝的那些花酿、果儿酒不同,是真的浑酒,度数可高可高,纵然只喝了两口,檀穗没一会儿就已经觉得脸颊耳朵滚烫,从头到脚浑身都飘飘然了。   不好不好,他要撒尿,顺便出去吹吹风!   檀穗偏头和檀乔说了一声,又招来随身侍奉的宫人请求帮助,那宫人俯身搀起他,带着他往外走去。   这座宫殿是专门设宴的,为着方便,后殿就配有东圊,贵人们更衣、休息之所则在东西配殿,常人不可擅入。   宫人将檀穗引入室内,便轻步退了出去。   入目所见,陈设华贵,不愧是宫里,厕所都修得这么好呢。檀穗打了个嗝,摇摇晃晃地四处寻找恭桶,“在哪儿啊!”   算了,不尿了,出去吹风吧,檀穗揉着脸颊从屏风前转身,刚走出一步,身后突然响起一道脚步声。   檀穗猛地转身,被来人攥住手腕,反身压在屏风上,两人脚下几转,他就被摔在了又硬又软的地方。   本来就晕,挨了这一下更是差点吐出来!檀穗伸手撑住床榻要爬起来,那人却从后面俯身将他压了回去。   高大、温热、危险。   男人的胯|骨压着他的屁|股,角力间重重地撞了两下,好危险的姿势!檀穗察觉不妙,挣扎着偏头将压在柔软垫子中的小半张脸露出来,喘|息着呼吸,“喂,你认错人了!”   他只当是有人趁机在东圊偷|情,把他错认了。   那人伸手握住他的双手按在床榻上,檀穗强忍着眩晕感挣扎起来,可那双手是镣铐,强硬难以挣脱。他气|喘吁吁,胸口憋闷,突然浑身都泄了气,撑着越来越重的眼皮晕了过去。   薛豫微微侧身,将浑身软下去的人翻过来,抬手在那绯红的脸颊上摸了两下,“认错人了……没有啊。”   檀穗无知无觉,只是眉间隐约蹙着,仿佛还在害怕。   “做了坏事,是该害怕。”薛豫的指尖蹭过檀穗眼下的浅淡乌青,良久,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起身离开了。   守在殿外的内官没想到殿下这么快就出去了,他还以为殿下要一纾春情,连男子同房要用的东西都备好了……罢了,殿下到底不是那样不庄重的人!   内官吩咐面前的四名宫人,“檀四郎君醉酒,用软轿将他抬回去吧。”又吩咐另一个,“去告知绥远侯府,叫他们派人接应着。”   众人应声。   *   檀穗醒来后只觉得浑身酥软,他看着床顶醒了会儿神,翻身起床时后背一麻,突然就想起了昨晚的事!   他连忙坐起来扒开衣裤仔细检查,确认身上没有不该有的痕迹才拢好衣裤,唤道:“梭儿!”   “诶!”穿着侯府扈从同款工作服的王梭儿快步进来,到窗前掀开帐子,“怎么了?”   没痕迹,屁|股也不痛,檀穗好歹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惴惴,“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您把自个儿喝得醉死了,先一步让宫里的人用轿子抬出宫门,坐马车回来的,然后就呼呼大睡到这会儿。”王梭儿说。   “哦……”   这宫里的琼浆玉液是什么做的啊,喝两口就直接醉死了?哪怕他酒量浅,这也太夸张了吧!   昨晚那个神秘的男人应该不是做梦,可他身上也没有被猥|亵的痕迹……不对劲,太不对劲!   这件事情不好和侯府的人说,檀穗只得和王梭儿说,王梭儿闻言也觉得不对劲,可也说不出来,毕竟线索太少了。   “那酒不是摄政王赐的吗?谁有本事和胆量在其中动手脚?如果不是别人,那摄政王更没有理由给郎君下药啊。”   “可说呢。”檀穗皱着脸,“也许是室内有异香之类的?可惜我当时太晕了,完全没有注意。问题是谁会对我下药啊?”   王梭儿说:“说不准是哪路色|坯对郎君见色起意,想要行猥|琐之事!”   “可我身上啥印子都没有。”檀穗挠挠头,试图梳理故事情节,“那个男人想要对别人下手,在室内放置了迷香,却没料到我误入现场,待发现我不是目标后就把我送走了——合不合理?”   王梭儿摩挲下巴,“倒是合理!但什么人敢搞这一出?”   “肯定不简单,他力气特别大,像阿兄……”檀穗闭嘴了。   “哎哟还想着呢,快别想了!”王梭儿劝道,“做咱们这行的最怕爱上任务对象,没有好结果的!”   “哼……”檀穗蔫儿了,又把那幅画的事情说了。   “不奇怪,恩州许家本就是摄政王府的人。”王梭儿说说。   檀穗颔首,“听那内官的意思,摄政王很满意这幅画,想来会褒奖示下,那许通判便会看在这份上褒奖赠画的二儿子。这么一算,我这幅画也算有些用处。”   王梭儿幽幽地说:“别爱了,没结果!”   檀穗气愤道:“哼!”   两人说话间,檀平来了,檀穗忙整理仪容,请人进来。   檀平入内见礼,先询问檀穗有没有哪里不好,等檀穗摇头便立刻道出正事,“瑞王府午后要办茶会,四郎君也在受邀之列,还请仔细准备。”   瑞王府,檀穗脑海中想到那颇有崔兰斋之风的少年亲王,忍不住问:“我听说瑞王算是摄政王教导长大的?”   檀平颔首。   “那……”檀穗犹疑,“瑞王是不是很像摄政王?”   檀平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属下没有拜见过摄政王,哪怕有幸,王驾之侧,岂容我等随意窥视?”   “也是哦,”檀穗嘟囔,“昨晚我离摄政王那么近,都看不到他的脸。”   檀平假装没听见,提醒道:“瑞王是天子皇兄,又与摄政王亲近,不是一般的尊贵。王气度雍容,待人温和,但绝不容冒犯,若能驾前答话,郎君千万要注意着些。”   “放心吧,我昨晚在摄政王面前都没失仪呢!对了,”檀穗问,“摄政王会来吗?”   檀平说:“按照常理来说,不会。”   可昨夜摄政王出现在了宫宴上,还特意召见了檀家四子,檀平没有告诉檀穗,今日外头流言风传,都在猜测摄政王或许真的有要和檀家联姻的打算,而且好似格外关注那刚回来的檀四公子。   檀穗啥都不知道,只是初次参加茶会,得表示表示礼节和孝敬。在向檀平打听了瑞王的喜好,得知对方也勤练书画并且师从摄政王后,他打算献画。   摄政王既然满意《碎雨小院·一卷》,应该也不会看不上他的其他画作,瑞王这个徒弟哪怕喜好不同,也不能看不上摄政王的眼光。   “哎,人情世故,人情世故呀。”檀穗凑到画箱前挑出一幅,叫檀平准备相应的物件,他要重新装裱。   富富贵贵的,才能拿去给贵人送礼嘛。   *   瑞王府,薛晔打了个喷嚏。   书桌旁的内官侧目,担忧道:“殿下?”   “无妨。”薛晔继续翻看茶会受邀名单,“我要办茶会,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内官说:“只需要担个名头,别的都不要咱们王府出钱出力,更要紧的是摄政王府那边还要夸您知心,美事一桩呀。”   “王叔有情况,答案就在这名册里。”薛晔心思转动,眼神游移,白皙指尖最终点在其中两个小字上,“对旁人来说,是新人来,可对王叔来说,是不是故人归呢?” 【作者有话说:】 小穗:(不懂不懂)鳕鱼:(……)学业:(让我猜猜) 第50章 愿娶 “我喜欢。   茶会设在瑞王府的凝香园, 琼楼瑶台,亭榭倒映,如今正是秋菊盛开的时候, 满园霜蕊, 一展秋华,真是美不胜收。   今日没有许多大臣,大多都是年轻一辈, 或是各位文士、博士等,众人三五成群赏菊品茗,若有幸能入凝香阁与瑞王品评书画者, 便是来着了。   檀章和檀筠都是打工人, 没空闲参与雅会, 檀穗便同檀乔同行。檀乔虽然没有两位兄长出息, 但开朗爽快,倒是称得上靠谱的人。   两人一到园子里,檀乔身旁很快就聚集了许多锦绣子弟, 看他们互相来往、举止熟稔,应该就是檀侯口中和檀乔厮混的那批“狐朋狗友”了。   据说这些纨绔凑在一块,不是斗鸡走狗就是吃喝玩乐, 三日一小闹、五日一大闹, 不闯祸都算稀奇。这般德行, 长辈们引以为耻,哪怕绥远侯那样算得上开明温和的父亲也要念叨一二。   但其实檀穗的人生目标就是做一个温良版的纨绔,好吃好喝、享乐到老。至于当官, 他万万不想,纵然有权在手,但在其位谋其政, 责任和压力也大呀。   这话他不好和别人说,但记得以前和崔兰斋坦言过,彼时那个男人只是悠悠地看着他,既不嫌他没志向、没出息,也不骂他成日做些想暴富的富贵梦,仿佛并不觉得他的想法有哪里不好。崔兰斋虽然很喜欢在琐碎小事上絮叨他,却好像很少在正经事上驳他说教他呢。   “哟!”又来一个,和檀乔互相见礼后便盯着站在檀乔身后的檀穗说,“这位就是你四弟?”   “明知故问。”檀乔揽住檀穗的肩膀,把他从身后带出来,大大方方的,“如今谁不知道我家刚接回来一位四弟,是个如珠如宝的人物?陆三公子,还有你们,瞧一眼都能延年益寿了!”   诶哟哟,谬赞啦,檀穗腼腆地笑了笑。   陆三公子和周围一群人也笑起来,美人在前,看一眼可不心旷神怡,延年益寿吗?其实檀家儿女们都生得好颜色,但檀穗还要出众些,且他身上有一种气质别于他们,他很灵,有种天然的颜色。   陆三公子单名一个翡字,与檀乔也算相熟,互相寒暄两句,便拉着檀穗说起话来,大抵是问他从前在哪儿生活、有什么喜好等,檀穗都一一半真半假地答了,态度客气。   这个人在原著里没有正式出场,却有一句台词交代了他的结局——被陆俭派送了盒饭。因此人好|色,对沈幽有不轨之心。   檀穗见陆翡一直盯着自己,眼神黏稠,心中很是嫌弃,但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初来乍到,也不想轻易得罪谁。好在有檀乔在,陆翡也不敢太大胆。   他和檀乔同行,檀乔的态度多多少少就能反映绥远侯府的态度和他在侯府的处境,众人看在眼里,没有怠慢檀穗的。   说话间,一个小太监迈着轻快的步伐到众人跟前来,稍一行礼,传话道:“殿下请檀四郎君。”   众人纷纷一愣,檀乔回过神来,忙拍拍檀穗的肩膀,小声说:“快去吧。”   檀穗“诶”了一声,和众人见礼告辞,跟着小太监快步走了。   陆翡眼神跟随,说:“你家四郎还真是人物啊,一来便有殿下相邀,咱们就没有这福分了。等消息传回侯府,侯爷必定欣慰,真是接回来一个有出息的好儿子。”   檀乔听出点挑拨离间的意思,似笑非笑道:“我四弟擅丹青,能评画,摄政王殿下都是认可的呢,瑞王殿下想必也是邀四弟上去品画的吧。还得有真本事,这要是换作我,哪怕得了机会,到了王驾跟前也是一问三不知,惹人笑话了。但好在我明白一荣俱荣的道理,等四弟在王驾前得了青眼,咱们全家都能跟着沾光啊。”   陆翡扯了扯嘴角,脸笑眼不笑罢了。   另一头,檀穗踩着阶梯上到凝香阁,在小太监的指引下进入阁中。此时里面并没有什么雅士,只有瑞王站在书桌后,还有几个应该是瑞王府的僚属内官。   檀穗上前见礼,薛晔微微颔首,“私下雅会,不必多礼。”   我都礼过了你才说!檀穗暗暗腹诽,道谢直身,垂目盯着脚前的地板。   “赐座。”薛晔示意檀穗跟着自己到一旁的茶台坐,“听闻四郎君是从琼州来,不知琼州可有什么好风光?”   檀穗在对面的靠背上坐了,便有内官上来斟茶。他将道谢及时咽回去,和瑞王分享了自己在琼州的所见所闻。   薛晔抿了口茶,“江南风光,如若有机会,我也想去领略一番。”   小小年纪,实在老成,檀穗真有些钦佩。   说话间,一名内官端着托盘进来,薛晔看清来人模样,眼神微转。   内官在茶几旁跪下,一面布置一面说:“时令八宝匣子一份:秋菊南瓜酪、广寒糕、杏仁酥、酥油鲍螺、板栗糕、芙蓉玉露、海棠冻、玫瑰胭脂盏;小食一份:蟹黄毕罗、虾仁柳叶韭饺、炙猪肋;饮子一份:槐蜜橙汤。”   哇……檀穗的口水都要掉下来!   他眼睛晶亮地看向瑞王,没想到上来还能一饱口福!   “……”薛晔的眼神从内官面上扫过,真心疑惑:突然摆上一桌吃喝,不奇怪吗?   内官垂目躲避,恭敬地退了出去。   薛晔只得面不改色地说:“说话累舌,这都是些闲食,四郎君挑着喜欢的品尝就是,就当自家,不必拘礼。”   檀穗道谢,假装矜持地没有动作,但眼神却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四郎君自便,我那幅画还未完成,晚些时候还请四郎君一同品评。”薛晔起身回到书桌后,将茶几让给檀穗,拿笔画了几下,再一抬眼,果然见檀穗顺心动筷,脸颊都鼓起了,显然茶几上的食物很符合他的胃口。   薛晔:“……”   好吃好吃,怎么每一样都这么好吃呢,酸甜浓淡全都是可着他的口味做的,檀穗已经完全吃美了。   待将食物扫荡干净,檀穗起身走到书桌前,说:“承蒙殿下邀请,草民特意备了一份薄礼,是一卷书画,聊表敬意。”   薛晔见他吃得气血充盈,合理猜测他原本备礼只是出于敬上,此刻礼物才成了真心实意的感激,感激那一桌吃喝。   “既然是画,便与我瞧瞧。”薛晔示意内官出去拿画。   内官很快将檀穗备好的画匣取来,放在桌上打开,轻轻地展开画作。薛晔展目端详,说:“好一幅山家红尘,真是天然色彩,活灵活现……怎没有署名?”   “回禀殿下,这是草民从前无意所得,不晓得画师是谁。但书画上佳者不论出身,因此斗胆献画,博殿下一笑。”檀穗道。   “四郎君有心了,我很喜欢。”薛晔示意内官收下,又挥洒几笔,便请檀穗到身旁来。   瑞王的风格并没有檀穗想象中的辉煌大气、气势磅礴,他好似喜欢山水花木,好自然小情风光,仿佛寻常雅士。   来到雍京,檀穗入乡随俗,也变得喜欢将凡事往深里看一看。譬如瑞王,皇帝的兄弟,身份尊贵,可尊贵背后却另有一层危险,尤其陆太后是个多心的人,因此他要忠孝勤君,却不能太有天家威仪、太有出息。为此,行事、喜恶都不能让人拿捏着可以肆意揣测、猜忌的把柄。   晚些时候,檀穗离开凝香阁,带着瑞王赏赐的一匣好墨、一斛各色玉珠,在各色目光打量下去找檀乔了。   他并不知晓,瑞王在他离开后便也离开凝香阁,回了王府书房。   瑞兽纹香炉周围淡烟缭缭,薛豫站在窗前陪鹰玩儿,薛晔上前说:“檀四郎君离开了。”   薛豫说:“嗯。”   “王叔此次在外逗留许久,是因为檀四郎君吗?”薛晔问,“你们在琼州生了情?”   薛豫拿指头戳咕黑鹰的脑袋,“很明显么?”   “在侄儿看来,很明显。”薛晔说,“一场茶会,不过两三个时辰,园子里不缺吃喝,竟然还要劳驾王叔一早准备、特意送来,是担心檀四郎君饿着、还是不愿委屈他拿不合口味的食物入口?”   薛豫不答,淡声说:“那是个好吃嘴,天大的事情都很难压住他的胃口。他的口味你记着,往后他再来你府上,让膳房注意着些。”   “……”薛晔颔首表示记着了,又说,“侄儿原本也以为赐婚之事是太后暗中捣鬼,想借机羞辱王叔,此时便能笃定,此事是王叔一手筹谋。可侄儿不明白,王叔既然决心要立檀四郎君为王妃,为何不请陛下赐一道明白的婚事?”   “会吓坏他的。”薛豫被鹰拿脑袋撞手背,突然笑了笑,语气略微温和三分,“他那胆子,偶尔比天大,偶尔堪比鼠胆,若宫中直接点名道姓地赐婚,必定吓得他脚底生风、四处窜逃。”   薛晔不明白,“他能跑到哪儿去呢?”   “到底平添麻烦,何况……”薛豫顿了顿,没再说了。   薛晔却了然,“何况纵然以不伤他的方式将他带回来,他一路心惊胆战,也难免伤身。”   薛豫没有反驳。   薛晔觉得惊奇,又觉得惶恐,“王叔……他并不是做摄政王妃的好人选。”   或者说,任何男人都不是。   “王叔行此奇举,太后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乐见其成,便是因为这桩婚事对摄政王府来说没有半点好处。”薛晔说,“其中道理王叔比侄儿更明白,为何……”   “我喜欢。”薛豫说,“我愿意娶他便娶了。各种利弊到底是身外之物,等我百年,与他同棺合葬好似更令我愉悦。”   薛晔闻言瞬间改了口,“既然能让王叔高兴,便是天赐良缘。”   薛豫拍开生闷气的黑鹰,偏头顺道在薛晔脑袋上拍了一下,往外走去,“他比你年长几岁,性子却不如你稳重,像个傻子。”   薛晔听出一股乐见其成的……宠溺?顿觉浑身寒毛直竖,忙说:“四郎君本性纯真。”   “纯真自是好的。但他不会算计人心,京中人心似海,难免吃亏,往后你们相处的时候多着,你要多照看他。”   “这是自然。”薛晔说,“何况有王叔在,谁能欺负他去?”   薛豫在殿外站定吹风,“随口交代你一句罢了。我回京后有政务要忙,他又喜欢闹腾,我总不能时时刻刻管着他。”   薛晔应是。   “听说你晚些时候要入宫面圣?去吧,”薛豫温声说,“替我请旨赐婚,你自请为正使,荣国公世子奚和为副使,礼部、鸿胪寺按照章程准备婚仪。”   薛晔高兴地说:“是!”   “对了,皇家那份聘礼多要些。”薛豫交代。   薛晔眼神坚定,“绝不会委屈四郎君!”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学业: 第51章 大婚 “阿、兄?   檀穗捧着手中的圣旨, 宛如捧着一块烙铁,他心神惴惴,实在不明白赐婚的人选怎么会是他呢?   先前的赐婚圣旨没有明确王妃人选, 但所有人都默认王妃会是未来承袭爵位的檀章, 除非摄政王另有人选,那如此说来,是摄政王钦点了“檀穗”这个人选吗?   为什么啊?他和摄政王只有半面之缘, 面……难道?难道是摄政王被他的美色所惑,见色起意了?!   有可能吗?有吧,为啥不可能啊!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理由了啊……   绥远侯还在外面和宣旨内侍叙话, 檀穗却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赐婚和杀头有啥区别?就算摄政王真看上了他的脸, 可要是查出他先前的身份……   檀穗吓得打了个嗝……早饭吃太多了。   “檀四公子。”   内侍笑眯眯地走到跟前来, 檀穗匆匆回神, 颔首唤了声“黄内侍”,态度客气。   此人是承丰帝身旁的内侍,据说是先帝亲自选的, 自承丰帝出世那一日便贴身侍奉左右,地位可见一斑。   黄内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由瑞王……不,应该说是由摄政王钦点的摄政王妃, 的确好一张桃花芙蓉无需雕琢的好皮囊, 气质干净明润, 原来殿下喜欢这般的。   试着想想,倒的确很般配呢,黄内侍嘴上也没闲着, 同檀穗说:“皇室大婚章程繁重,可殿下怜惜四公子,要求仪程简略。相应的章程都在礼册上, 自有侯府操持,期间还请四公子保重自身,以候大喜。”   “多谢黄内侍提点。”檀穗颔首,示意王梭儿奉上一袋钱,“早晨风凉,辛苦诸位了,这点钱请诸位喝盅酒暖暖身。”   黄内侍笑着收了,由檀平送出府去。   人一走,檀穗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消失,肩膀都塌了下去。绥远侯见状示意家眷们散去,到檀穗跟前说:“穗儿啊……”   “为什么是我?”檀穗抬头看向他,“我思来想去,摄政王和我成婚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利益可言啊?”   那双眼睛又明亮又可怜,绥远侯差点都要全盘交代,到底是摄政王那张脸及时出现在脑海中,制止了他。他斟酌着说:“如若摄政王想要通过联姻来获取好处,哪家的名门贵女娶不得?”   “既然没有好处,他为何要答应这桩婚事呢?”檀穗惶恐地道出自己的猜测,“他是不是看上我了?”   绥远侯:“……”   “他看上我,想要我,也用不着让我做王妃啊?难道是想故意恶心陆太后和陆家,不让陆俭和二妹事成吗?”檀穗摇头,蔫蔫儿地说,“我不懂。”   “或许是那日宫宴,殿下见你生得好、性情好,对你由衷地生出几分喜爱。”绥远侯见檀穗实在害怕,不由抬手握住他的双肩,安抚道,“穗儿,我知道你心中惶恐,怕落入虎口,但摄政王要杀谁,是用不着麻烦、委屈自个儿的。”   “好像也是哦,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强来。”   绥远侯斟酌着安慰的话,却见檀穗抹了抹脸,浑身一松,“算了,圣旨都已经下了,说什么都是白搭。我早上吃撑了,去溜达一圈散散步。”   说着就和绥远侯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别是急傻了吧?”绥远侯有些担心,忙示意廊上的几个小厮,让他们跟着檀穗,别一个不眨眼孩子就跳井了!   檀穗不会跳井,虽然他是真的不明白、不愿意,但在这个地方,圣旨是不能违抗的,他又不是摄政王。反正又不是今晚就洞房花烛,等到时候再说吧!   晚间,檀穗正在埋头作画——他决定先准备一套十二月令图,等到时候拿去讨好摄政王,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如果新婚当夜摄政王愿意和他品评画作而不日|他就非常好了。   窗外风声轻晃,檀穗停笔,偏头看见沈幽出现在罩窗纱帘后,“大哥。”   他忙站起来,“你可算现身了!快坐。”   “梭儿的信号,我收到了。”沈幽落座后端详檀穗,“怎么真来雍京了?你若不想来,檀家也带不走你。”   檀穗把花清声亲自交代的任务告知沈幽,“虽然这个也不简单,但比杀人越货好一点吧。”   沈幽轻笑,又说:“那现在要不要走?”   他显然也听说了赐婚的事情,檀穗叹气,“别说,我还真想走,但没法走啊。圣旨都下了,这会儿走就是抗旨,绥远侯府怎么办?”   沈幽说:“你与檀家并无交情。”   “没有交情也不能害人啊。”檀穗挠头,“怪我,怪我长得太夺目了,竟然连摄政王那等见识卓越的人都不能抗住!”   都是过分帅气惹的祸。   “……”沈幽揉了揉鼻尖,调侃道,“我当你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竟然还能玩笑,是我小瞧你了。”   “哭闹没用,上吊多疼啊,我才不要。对了,”檀穗问,“你找到老许的儿子了吗?”   沈幽收敛笑意,摇头,“不知下落,和大海捞针有何区别?何况陆家、皇宫一个比一个守卫森严,地方也大,找起来不容易的。”   檀穗现在也知晓夜鹫误刺摄政王一事的始末了,“拿孩子去威胁父亲为自己所用,陆家太阴损了!行事作风如此,那孩子估计早就……”   沈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奉命保护你哦,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来找我——不怕我帮倒忙就成。”檀穗说。   沈幽失笑,“好。”   他说话真温柔,完全不似名满江湖的杀手之王,檀穗忍不住往那素白的脸上多看了两眼,嘴上也忍不住八卦,“大哥,你没有偷偷去见陆俭吧?”   沈幽迟疑了一瞬,“没有。”   “骗人!”檀穗愤愤地说,“你听话,不许再去见那个渣男了!”   沈幽露出土著居民的茫然,“什么?”   “渣滓的渣!你和陆俭在渝州的时候,他是不是一副斯文温和的模样?”   “是。”   “是不是常与你谈天说地,看星星看月亮?”   “是。”   “是不是对你无微不至?”   “是。”   “是不是给你取了一个亲昵的称呼?”   “是。”   “是不是摸你抱你亲你嘴巴然后用深情温柔的眼神溺闭你了!”   “没有亲……诶,”沈幽震惊地看着檀穗,“怎么哭了!”   “我、我想到阿兄了,”檀穗哽咽道,“我的初恋无疾而终,现在我却要嫁给别的男人,好虐啊!”   沈幽束手无措地站起来,“小穗……”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檀穗泪如雨下,“难道这就是辜负别人的代价吗?哇呜……”   是夜,沈幽抱着一哭就停不下来、差点把自己哭撅过去的檀穗哄了半晌,实在没法子,只能喂檀穗吃了一包迷药,檀穗终于安静了。   有句话说得好,人忙起来之后就没时间再伤春悲秋了。接下来的时间里,宫里宫外各部都忙活起来了,一面要算吉日、走流程,一面要置办冠服、首饰等等,檀穗作为当事人之一,自然也跟着忙活配合。   檀穗是男儿,婚礼所需的冠服需得重新置办,那头礼部和宫中的尚衣、裁造等有司还在为了制式唇枪舌战,那头摄政王府便传了话,王妃的冠服,王府自己准备。   这什么意思呢!   且 不说冠服的制式不可随便,再者说冠服隆重,耗费甚多,需得宫中的有司日夜赶工才能在婚期前赶制出来,王府哪有那么多人手?众人自然疑虑,但王府显然是通知而非商议,陛下那里也默认了,那就随王府去吧。   消息传到檀穗跟前,他出离地害怕了,“王府不会让我光着上婚车吧!”   “哪能啊?您不怕丢人,皇家颜面还要不要?”王梭儿安抚自称得了什么“婚前焦虑症”的小郎君。   对哦,檀穗放下心来,可等了几日都不见王府的人上来给自己量体,不由又开始多想了:做衣服都不要详细尺寸的吗?敷衍,果然是要敷衍他!   檀穗有些生气,有些委屈,可转眼一想,罢了罢了,能活着就行了,这些身外之物就不看重了吧!   钦天监选了两个吉日,一是小雪日,一是冬月十三,前者时间很急,后者更充裕,万事更能周全,但摄政王府却敲定了小雪那日。牛马们能说啥,铆足了劲儿赶呗,好在摄政王府日日都有赏赐发放,金银流水似的淌下来。   檀穗在侯府当了一个来月的金窝窝,满府的人将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给他养胖了不少!他生得高挑,比例好又瘦,胖些反而更充盈光彩了,但他害怕穿不上冠服被摄政王打,后面几天不得不控制一番,好歹别再胖了。   婚宴前一日,礼部、鸿胪寺等开始将冠服首饰等准备妥当,并将玉帛暗册等设于长乐殿内,而侯府也需得在正堂设置香案并拜访玉帛案册。其余准备,无需细说。   是夜,檀穗跪|趴在榻上念经,念的什么沈幽听不清楚,但看得出来檀穗怕极了。时隔数日,他第八次提问要不要走,檀穗还是摇头,起初不走,现在临门一脚,更不能走了。   明日便是婚期,花清声却毫无动静,以他对檀穗的态度,这是不合常理的。沈幽直觉其中另有隐情,却含糊不清,只得将一只铁哨塞给檀穗。   “这是蛊哨,子母蛊相连,能互相感应。明晚婚房,若被危及性命,你千万找机会扭动这颗钉子,我在外察觉,便会放火,明晚宾客云集,宫中的人也要出来,摄政王不会置他们于不顾。这一招声东击西未必一定能助你脱逃,但能拖一时是一时,有了喘息之机,便还有生机。”沈幽目光怜惜,“小穗,大哥既然在这里,便不会弃你于不顾。”   檀穗听说过蛊哨,蛊虫难得,这玩意儿更是稀罕。他握紧蛊哨,愣愣地看了沈幽两眼,小声说:“嗯。”   “……乖,今夜好好歇息吧。”沈幽摸摸檀穗的头,转身离去了。   檀穗握着蛊哨,浑身一瘫,躺在榻上发呆。   天刚蒙蒙亮,惜芳院便灯火通明,宫内和王府的内官、嬷嬷以及礼部、鸿胪寺的礼仪官、执引官等都穿着吉福、簪着彩花的陆续到达,替檀穗沐浴焚香、换上冠服,期间与他讲解今日的章程和礼节。   熬了半宿,檀穗差点晕过去。   待准备就绪,檀穗穿着华贵的冠服到达侯府祠堂,与绥远侯夫妇一块拜见宗祠祖宗,奠酒祝告,待受完醮戒,众人便转移到正堂。绥远侯夫妇上坐,执引官将檀穗引导蒲团上拜礼,旋即侯夫妇宣词,檀穗再行拜别之礼,便回惜芳院换上大红礼服,由亲迎卫队接出侯府,上了婚车。   王府婚车,前一后三共四匹白马拉车。车壁黑漆描金,雕琢如意图,车盖是织金紫绸,四方车柱挂镶玉彩带。前后三十二人迎亲队,内官、侍女、亲卫戒桌吉服、腰佩彩带,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浩浩荡荡而去。   ……以上檀穗无缘看见,他没有戴冕旒凤冠,头上的礼冠是带着织金红纱的,虽然艳如霞光织就,别有一番美丽,但是很挡视线。现下坐在婚车里,窗门都是关着的。   但他能听见外头的声音,庄严的礼乐、喜庆的锣鼓、沿街百姓的行礼祝贺还有王府礼官撒钱前的宣词——很热闹、很喜庆。如果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真心想要做摄政王妃的,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一路游街,接下来的事情檀穗都有些麻木了,下车,入堂,八拜礼,升轿,下轿……最后是合卺礼,先是赞引官宣读一大堆祝词,紧接着便是两人合卺。   檀穗捧着礼官放到自己手里的喜瓢,正要饮下,却感觉被往外扯了扯,他意识到那是摄政王,便主动往前倾身,想要迁就,没想到低头时却碰到了什么。   玉珠声响,是摄政王的冕冠。   檀穗紧张地抿紧嘴巴,好在摄政王没说什么,两人喝下了合卺酒。   紧接着,摄政王就要到宴厅待客,而檀穗则被引入寝殿,脱下礼服,换上一身燕居的大红喜服。   “今日王妃着实辛苦,可于软榻稍坐歇息,桌上备着小食,王妃若是饥饿,也可稍微用一些。”   “好的。”檀穗小心地撇开红纱,看见站在面前的是个嬷嬷,笑容和善,便也露出个笑。   那嬷嬷目光惊艳,扶着他到小桌前充饥,说:“王妃请慢用。我就在殿外,王妃若有吩咐,尽管唤我。”   檀穗“诶”了一声,低头一扫,桌上有瓜果点心,还有兔签、肉脯等,闻着怪香的,但他没啥胃口,索性拿起那套琉璃壶给自己倒酒。   还是喝两口撞撞胆吧!   酒是花酿,清新不腻,是海棠花酿制的。檀穗抿了抿嘴巴,没忍住多喝了两杯,直到门外传来王府下人们的迎礼声。   “殿下。”   “……”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檀穗吓得原地蹦起,一面收拾脸前的红纱一面往喜床旁跑,随后端庄乖巧地往那床畔一坐。   为今之计,如果今晚没有死翘翘的危险,那就只有先当个柔弱无害的小白兔小娇夫苟且度日以待时机溜之大吉了——老天,保佑我保佑我吧!   檀穗默默念叨祈求,听见脚步声逐渐靠近,直至一双玄色长靴停在面前的织金如意喜毯上。那双靴子停留的期间,他感觉心已经跳到了喉咙口。   一瞬、两瞬……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很快的,那双长靴往前一步,男人的喜服好似从他膝头蹭了一下。   檀穗屏住呼吸,感觉脸前的红纱被喜秤碰到了。   掀开的那一瞬间,檀穗甜美一笑,仰头说:“夫……君?!”   寝殿安静,喜烛昏黄,男人已经换下冠服,与他一样换上了燕居的喜服,大红喜袍、头戴高冠。一别数月,他仍然那般俊美无俦,神姿高彻,无人堪比。   檀穗目光呆愣,不明白为什么新郎官会和崔兰斋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会是崔兰斋呢?   茫然间,冷硬的物件轻轻抵住他的喉结,檀穗回神,垂眸瞧见那是喜秤。顺着喜秤,他看见那只优美冷白的手,往上,再往上,他认真仔细地端详那张光华万千的脸,确信自己没有做梦,没有出现幻觉,没有认错人。   “阿、兄?”   比起他的茫然无措,崔兰斋一如往昔,从容,温和,对他笑道:“好久不见啊,穗、穗。”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 第52章 泪淹 崔兰斋,薛   檀穗曾经想过, 他和崔兰斋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他没脸,最多偷偷地去探望一眼, 可崔兰斋主动出现了, 以这样离奇的方式。   喉结被施压,檀穗呼吸一滞,回过神来, “好、好久不见,阿兄。”   他仰视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直直的, 生怕这是个梦似的, 语气是茫然的、小心的, “你怎么在这里啊?”   “洞房花烛夜, 新郎官不在这里,该在哪里?”薛豫手腕一转,收回喜秤, 饶有趣味地,“穗穗觉得我该在哪里?还是说……穗穗希望谁出现在这里?”   “穗穗”两个字听起来不再肉麻,更不再甜蜜, 檀穗合理怀疑这头笑面虎下一瞬就会打爆自己的狗头。   檀穗听不懂薛豫的后半句话, 他希望谁出现在这里?这是什么意思?但他深知这个男人“罗织”罪名的本事, 连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阿兄竟然就是传说中的摄政王,打死我都想不到。”   薛豫没有搭理这句试探,抬手摸上檀穗的脸, 拇指指腹按在他比常日红润的唇上,好似好奇,“怎么还点脂了?”   檀穗下意识地抿唇, 对薛豫的指腹似吻非吻地触碰了一下,小声说:“今早嬷嬷说我气色不佳,所以给我抹了一点丹脂,路上还补妆了呢。”   “为何气色不佳?”薛豫摩挲着檀穗柔软的脸颊,“我瞧你明明长胖了些,想来这段时日在侯府很是舒坦。”   檀穗不敢应这句话,有罪的人怎么能过得舒坦呢?解释说:“因为我昨晚一宿没睡着,今天又很早就被提溜起来了,所以看着不大精神吧。”   薛豫垂目所见,檀穗垂着眼皮,浓密的羽睫轻轻颤抖,不知心海几度翻涌?害怕吧,该害怕的。   他问:“为何没睡着?”   “我害怕。”檀穗如实说。   薛豫明知故问:“害怕什么?”   “害怕嫁给摄政王。”檀穗捏紧膝头的布料,小声说,“我不想嫁给摄政王。”   他一口一个“阿兄”,一口一个“摄政王”,在他心里,二者仍有区别。并且他的语气这样可怜,仿佛是受了摄政王的强|迫,想要在阿兄那里寻求帮助似的。   “是么?”薛豫眼神微动,揶揄道,“可我方才听穗穗那声‘夫君’叫得可谓是情真意切呐。”   指腹一揉、一蹭,弄花了檀穗的口脂。   檀穗吓得抬眼,老实交代,“那是因为我练习了一个晚上!”   薛豫:“……”   “我不敢抗旨呀,就只好打算先苟住小命。摄政王身份尊贵,权势滔滔,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我不能和他横啊,就只能曲意逢迎……”檀穗呐呐,“没,我的意思是敬畏,十分满分地敬畏,所以提前练习了,想有个好的表现。”   薛豫褒贬不明地说:“你倒是心思缜密。”   檀穗讪讪,突然想到重点,不禁抬眼望向男人,“阿兄是什么时候知晓我的身份的?是重阳宫宴吗?你看到了我的脸,惊觉我就是檀家四郎,所以后面点了我做王妃?”   薛豫看着他,没有说话。   檀穗便当作默认,低声说:“那阿兄为什么娶我呢?”   “当初在琼州,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婚姻之事,岂容玩笑,又岂容随意反悔。”薛豫温声询问,“难不成穗穗以己度人,将阿兄也视作轻浮无心之人么?”   他主动提起琼州,又直言责问,檀穗心里一紧,看着自己发白的指尖,说:“阿兄应该看到那封信了吧?我一直在骗你。你为什么还要娶我……唔?”   下巴被捏住往上一抬,檀穗看着俯身凑来的男人,闭上了嘴巴。   “穗穗笨,”薛豫拿鼻尖蹭着檀穗的鼻尖,语气温和,声音很轻,“此时此刻提起那封信,是生怕我不会弄死你吗?”   檀穗打了个哆嗦,疑惑道:“阿兄娶我,是为了在今晚弄死我吗?”   薛豫说:“未尝不可。今日大喜,明日大丧,叫臣民们凑个百年难见的大热闹,算不算我日行一善?”   “那我该怎么办?假装我没有写过那封信,假装我没有欺骗过阿兄,假装我们之间毫无龃龉嫌隙,假装我们只是久别重逢天赐良缘,然后努力在你面前做一名乖顺的王妃?我做不到……”檀穗红了眼睛,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我很害怕,也很惭愧,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本来以为永远都见不到你了,这样就可以理所当然地逃避,可是你突然就出现了。”   他音量拔高,开始激动起来。   “你为什么要出现?你如果讨厌我记恨我,直接下一道钧命打死我啊!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大费周章地举办这场婚宴?你明知我害怕摄政王,所以故意这样,要我日夜担惊受怕却无处可逃,像只老鼠一样四处乱蹿,你想要活活吓死我,你就是在故意折磨我!”   他猛吸一口鼻涕,用黏糊糊的嗓音抱怨控诉。   “而且你也骗我了!你根本不是恩州许家的人,许通判知道他其实是宪帝吗?我那么多次在你面前提起摄政王,甚至说摄政王的坏话,你都没有反驳,你一直在隐瞒我!我很坏,但你也有一点坏!”   他仰着头,哭得稀里哗啦。   薛豫想过檀穗在发现自己的身份后会似从前那般油嘴滑舌地讨饶撒娇、祈求一条活路,或是诚惶诚恐、敢怒不敢言地接受他的一切惩罚,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道出心中的想法,甚至竟然敢指责起他来。   “喂,”他面无表情地说,“你现在是要和我打擂台?”   檀穗打了个哆嗦,已经说不出话,就那样哭,一直哭,大声哭,放纵地哭,试图想拿眼泪淹死他。   薛豫觉得心烦,冷声说:“你犯了错还敢哭?”   檀穗抬手抹了把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抽抽。   “……”   薛豫简直气笑了,随手将手中的喜秤扔了出去,“砰”的一声,坐在床沿的人顿时吓得站起来又摔坐回去,手脚并用地爬到床里侧蜷缩成一团,生怕挨打似的。   檀穗捂住嘴巴,一面试图停止哭泣,一面惶惶地看着薛豫。   “……”薛豫抬手揉按突然疼痛的太阳穴,“来人。”   “呜——”檀穗嘴里泄出一声惊恐的惨叫。   要打死他了!崔兰斋要打死他了!   推门进来的一老一小,正是严清和王府的主簿叶自。   严清心惊胆战,就怕夜里出事,因此一直在殿外守着,现下他自然不放心让旁人进来,而且还得拉着老叶才更好。   “殿下,殿下,”叶自果然不负所托,快步走到薛豫面前,看看表情不虞的殿下,又看看凄凄惨惨的檀穗,忙说,“新婚大喜的日子,有话好好说啊。”   薛豫看了眼檀穗,淡声说:“这儿不是他能住的地方,柴房、鸡窝、鹰园……随便哪里,扔出去由他自生自灭就是。”   竟然不是要打死他!   檀穗松了口气,正要马不停蹄地开溜,便听许久不见的严二哥说:   “殿下息怒!深秋天寒,那些地方哪里是能住人的?万一冻坏了王妃的身子就不好了。”   严二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檀穗好生感激。   “可说呢!”叶自半哄半求着薛豫转过身去,小声说,“夫妻间吵架拌嘴是常有的,哪能一动气就把王妃扔到那些地方去的?不好。”   他自以为声音压到最低,但仍然没逃过檀穗的顺风耳。檀穗偷偷打量叶自一眼,这位应该是摄政王身旁的亲侍老人吧,言行举止既恭敬又亲昵,而且心地很善良的样子呢。   薛豫瞥叶自一眼,“并非夫妻。”   ……哦,檀穗吸了吸鼻子。   “皇家赐婚、明媒正娶,哪里不是夫妻?”叶自气声说,“礼服是咱们府上没日没夜赶制的、比规制多添的那一份聘礼也是咱们府上出的、这洞房花烛夜所在的承晖殿还重新修葺、装潢了一番呢!我的殿下,这般庄重费心可不是为了一桩可以玩笑的婚事的!”   诶?檀穗愣了愣,指头抠着膝盖,若有所思。   “你的话很多吗?”薛豫扫开叶自的手,淡声撂下一句,“那你来收拾吧。”   说罢就出去了。   严清见状松了口气,连忙跟了出去。   叶自赶忙转头走到喜床前,对檀穗行礼,“王妃金安,我是王府主簿,草名叶自。”   檀穗忙爬着下床站好,回礼说:“叶主簿不用多礼。”   叶自见他哭花了脸,可怜见儿的,一面回头吩咐人打水进来,一面说:“您受惊了。今日实在辛苦,待会儿洗把脸,把礼服脱了便在此好好歇息吧。”   檀穗“嗯”了一声,说:“谢谢您帮我说话,您真好。”   叶自头一回听见如此直白如稚言的感激,不由笑了笑,道:“大礼既成,您与殿下便是夫妻一体了,我们这些服侍殿下、往后也服侍您的人自然希望你们夫妻和乐、齐家和谐。”   “怕是难,”檀穗趁机试探,“阿兄恨死我了。”   叶自听见“阿兄”二字,心说好个殿下,竟在外给人做起哥哥来了!   他觉得稀罕,又很欣慰,打手示意端着水盆进来的内侍伺候檀穗洗脸,嘴上宽慰道:“王妃说笑了,这世上没有咱们殿下恨死了的人,因为稍微恨一点儿的都去死了。”   檀穗捧着热帕子,吓得“扑哧”出鼻涕泡泡来。   叶自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可怕的话,又说:“同住一个屋檐下,您与殿下之间有什么误会,往后有的是机会说开呢!”   檀穗露出个真心的笑,“承您吉言……对了,我准备了一份十二月令图,是送给阿兄的,但是不知他们放在哪里了。”   “若是从侯府带来,那就是在嫁妆里,一块儿摆在堂上呢,我这就去替您找出来送到殿下那儿去。天色不早了,您宽宽心,好生歇着吧,明儿还要入宫面圣呢。”叶自说罢一捧手,折身退下了。   内侍上前替檀穗退下喜服,解掉发饰,也跟着轻步退出去了。   殿门关闭的声音从外传来,檀穗站在寝殿里,心里空落落的。   阿兄要发作,他害怕,可阿兄不发作、就这么走了,他也害怕。   他折身坐回喜床,四处打量。床很大,躺五六个人都很宽裕,木头是紫檀,雕刻的是鹊兰,四周用帐钩挂着洒金大红帐,一水儿的金银富贵。床面的喜单和喜被都是织金如意花样,褥子下面没有铺花生什么的,平坦柔软。   檀穗在外侧的喜枕上躺好,崔兰斋和薛豫一直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两个外表一样、气质一样的人,却好似有哪里不一样,又似哪里都一样,他说不出来。   崔兰斋。   薛豫。   檀穗捏着胸口那面格外沉甸甸的喜被,心事重重却到底抵不住白日的劳累,睡去了。   叶自拿着画匣进入书房,到书桌前说:“王妃特意给您准备的礼物,亲手画就的十二月令图。”   薛豫正在看书,眼睛都没抬一下。   叶自便只能将画匣放在桌上,笑道:“好容易将人等来,这些时日府上忙得团团转,不就是为着这桩婚事吗?您何苦呢?”   薛豫说:“他先气我的。”   “您若不愿,哪有人敢气您呐?”叶自一眼看穿,一语中的,“既然有心,何苦嘴硬?瞧把王妃哭的,活脱脱一泪人儿,多可怜呐!”   他摆明了要替檀穗说好话,薛豫笑了,抬眼好声好气地说:“你要不要看看他那封信上写的什么?”   叶自装傻,“您二位的信,外人哪里方便看呐!”   薛豫不搭理。   严清清了清嗓子,示意叶自可以了,再说真要恼了。又对薛豫说:“今儿辛苦了一日,明日还要入宫面圣,殿下早些歇息吧。”   薛豫“嗯”了一声,“下去吧。”   两人纷纷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到了廊上,严清拉住叶自,小声说:“今晚的情形可比我预想中的好多了。”   “好才是不好。”叶自深沉地说。   说明殿下憋着那股气儿呢,甭管今儿怎么没发泄出来,但总归来日是要发泄出来的,因此今晚越安生,来日便越大动静。   严清叹气,“那也没法子……还得靠您从中转圜,殿下能听进去您的话。”   叶自说那是当然,“殿下好容易开了窍,我拼了命都得守护好这个家!”   两人嘀嘀咕咕地走远了,薛豫收回目光,在书房前转身,径自去了寝殿。   廊上值夜的内侍和亲卫就当没瞧见去而复返的殿下。   殿门轻轻推开,薛豫迈步进去。   喜床前几步外的仙鹤炉里缭着香烟,和那海棠花酿中的特殊药物一混合便能使人沉睡,但不伤身,可以安眠。薛豫在床沿落座,一把掐住那张恬淡的睡颜,“你倒好睡。”   檀穗呼吸平稳,毫无觉察。   “从前喜欢哭,如今还是爱哭,哭起来没完没了。”薛豫脱了靸鞋,侧身躺在檀穗身旁,摸着那张小脸自言自语,“哭了,我就会放过你吗?”   他打算找个好日子,让檀穗将那封诀别信吃下去,撑得嘴巴、喉咙张开,哭都哭不出来。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拿刀子刻在檀穗身上,以血为墨、以肉为纸,试想“白雪红梅”好不漂亮啊?最后,他会叫这小骗子将自己写的字、放的话一字一句的连带着这身虚假的血肉吃进去、咽下去。   “到时候还有力气哭么?哭还有用么……”   薛豫低声询问,淡淡地看了不回答的檀穗许久,低头咬住那张满口谎言的嘴,以舌为器,冷厉、霸道,长驱直入,搅|弄鞭|笞。昏睡的人无法回应,亦无法反抗,只能承受,直至在睡梦中脸颊涨红,好似要死过去。   薛豫有些愉悦地弯了弯眼睛,这样才好,既不安生,就保持安静好了。把那些甜言蜜语的谎言都压在肚子里,别说出口气他。   良久,他退出来,抬指擦了擦檀穗的嘴角,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你鳕鱼哥必须狠狠奖励自己 第53章 夫夫 “阿兄!”   檀穗记着第二天要入宫面圣的要紧事, 翌日天未亮便睁开了眼睛。昨晚哭得太厉害,眼睛不免肿痛,他皱着眉毛用手背轻揉了两下, 却突然嗅到一股极为浅淡的草药味。   再仔细嗅了嗅手背, 确认不是错觉,檀穗愣愣地摸向眼皮,心中生出一种令他十分激动的猜测:   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帮他敷眼睛了!   而王府之内, 若没有摄政王的允许,谁敢擅自进入寝殿?   檀穗猛地仰倒在喜床上,揪着心口的布料一时心乱如麻。   昨晚叶自和薛豫说的那些话他听到了, 显然, 摄政王府是很看重这门婚事的, 可若阿兄真的只是想把他拘起来狠狠报复, 哪里用得着亲自操持那么多额外的不必要的事?而且说到报复,阿兄昨晚明明是动气了,却只是打算把他扔出去, 这简直称得上慈悲心肠了!   所以其实阿兄对他并不绝情吧?   阿兄只是心中有气,不愿原谅他,但心里还是念着他的, 是不是?   “是。”   门外传来内侍的应命声, 檀穗匆匆回神, 忍不住傻乐一声,赶忙爬下床。   圣旨已下,他先遵旨行事, 夹着尾巴做人再找机会撒丫子溜掉——先前他对沈幽和王梭儿都是这样的说辞,但他心里明白,这是宽慰别人的, 更是宽慰他自己的。在外头都不好行事,到了王府里头,前后左右都是王府的人,怕是更难找到机会吧?   可一夜之间,这些时日的惊惧担忧竟然因为摄政王就是崔兰斋而全消失了,如释重负的感觉让檀穗起身时头晕目眩,差点栽倒。他揉揉太阳穴,靸上鞋噔噔噔地跑到殿门口,伸手开门。   门外的正是叶自,他露出个笑,上前来,“王妃竟已醒了。”   檀穗说:“叶主簿怎么来了?”   “今日歇朝,您与殿下本该天亮就入宫的,但殿下昨晚交代说今日晚些入宫也无妨,我便过来叮嘱外头这些,叫他们别太早吵醒您,没想到您已经起了。”叶自解释说。   檀穗小声说:“我以为何时入宫是宫里说了算。”   “对别人来说是这样,可陛下自来敬爱咱们殿下,殿下去太早,陛下还要怕他操劳呢。”叶自说。   “原来外头的传言是真的。”檀穗感慨。   “所谓传言都是外头的风声,自然是有真有假,但不妨事,”叶自笑眯眯地说,“王妃到了王府,以后自然有许多时日验证传言的真假。”   檀穗一愣,旋即露出个腼腆的笑来,说:“可说呢!从前我了解的是阿兄,或许只了解了一半,往后也可以了解另一半了。”   叶自暗暗欣慰,说:“王妃再歇息一阵吧。”   “不了,我怕待会儿起不来,或者更困了,反正都已经醒了,就不睡了吧。”檀穗环顾四周,“叶主簿,我可以逛逛吗?”   “当然,这里往后也是王妃的家!金和,”叶自吩咐那内侍,“先替王妃洗漱更衣吧。”   金和应下,侧身请檀穗回殿。   俄顷,檀穗穿着新衣裳在一面鎏金花鸟走兽纹长镜前转圈圈,转着转着就开始傻笑。   “?”金和担忧地看了王妃一眼。   檀穗看着镜中的自己,先前他还觉得王府不遣人来替他量体裁衣是因为敷衍,可婚宴当日穿着的冠服、喜服都是不大不小刚刚好,而此时身上这件常服也是颜色、花样、尺寸都完美贴合他的身形喜好呢!   所以阿兄在准备婚服的同时也给他准备了秋冬的衣物吗!   阿兄根本没有要让他自生自灭的意思!   檀穗揣着一颗飘忽忽的心出了寝殿,顺着石径溜达起来。   王府建筑大气,装潢雅致,亭台楼阁、殿宇水榭、回廊栈道无一不丹楹刻桷、美轮美奂。   现下这个季节,各处的茶、梅等花都开始绽放,桥下池中的水仙凌波轻点,从承晖殿的园子里扭头往殿后方望,还能看到满山的枫叶。而一些此时没开花的草植,大概是成堆的绣球、院墙上的蔷薇、凌霄还有园中那一片玫瑰花田。   此外园内设了许多花架、花台,上面分类摆着盆栽,大小、浓淡、贵贱都有,朵朵饱满。   薛豫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瞧见檀穗正在朱红桥上的花台前看花,他俯下身,脸蛋儿几乎要挨着花。   杨妃茶,倾国名花,轻红烂漫,竟没他好颜色。   檀穗正在听金和介绍这盆花,突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看,循着一望,便对上薛豫面无表情的脸。他心口一跳,立马就不想听了,颠颠儿地下了桥,飞快地跑到书房廊上,“阿兄!”   昨晚还怕得很,今早就巴不得贴上来,如此审时度势,真是做大事的人。薛豫“嗯”了一声,掸着淡紫袖袍折身走了。   檀穗并不计较他的冷淡,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两人到了膳厅,早膳已经布好了,等薛豫在主位落座,檀穗假装没看见金和的指引,直接在薛豫身旁坐下了。   “……”   和檀穗想象的奢靡不同,桌上的食物除了餐具、样式精致一些,完全是只有两个人的分量,也没有一份菜式吃三口就撤下的规矩。这让他想起了从前碎雨小院的那些日子,最大的不同应该就是严清不能再上桌了。   察觉到檀穗的眼神,刚进来的严清微微抬眼,颔首行礼,“王妃。”   檀穗回以微笑,“严二……严长史!”   婚宴之前,侯府的人给他介绍了王府要紧的僚属人物图,排第一的便是严清——王府的长史官,摄政王特助,专管王府政务,手下有一帮王府属官。这个职位在吏部记了册的,是五品官。   摄政王微服出游时能放心把长史官带上,就能侧面说明王府的僚属系统是很健全的,都能干活。   严清在和薛豫禀报正事,檀穗懒得听,大口吃饭。不愧是王府,厨子真厉害,桌上的藕粉桂花糊、翡翠蟹黄烧麦、水晶虾饺、素春卷、火腿烩鲜蘑、菊苗煎道道都喷香可口,特别合他的口味!   用完早膳,两人简单洗漱,便要出门了。   叶自替薛豫披上披风,等檀穗裹着同花样披风过来,便送着二人出门,路上叮嘱说:“王妃虽是头一回入宫,但不必害怕,凡事有咱们殿下在。”   “嗯!”檀穗笑着说,“外头风冷,您别送了,快些回去吧。”   薛豫瞥了叶自一眼,老叶笑呵呵地一捧手,没有继续跟着了,站在原地目送。   薛豫人高腿长,步步生风,檀穗步子小些,又想要挨紧些,走着走着便小步跑起来,哪知薛豫突然停下,两人就撞上了。   薛豫垂眼看着檀穗,檀穗识相地后退小半步,仰头憨笑。   薛豫收回目光折身往前,檀穗便立刻颠颠儿地跟上,知错却不改,还是要蹭着薛豫走。   新婚夫夫很快就消失在游廊尽头,叶自负手往回走,对跟上来的严清说:“情况比我想得好啊。”   严清说:“怎么说?”   叶自说:“昨夜我见王妃哭得厉害,以为是个胆小的,今日却知不然不然,分明特玲珑大胆一孩子。”   严清失笑,“王妃那胆量不好说,偶尔胆小如鼠,偶尔铁胆包天,咱们殿下都拿捏不准的。”   两人一道往回走,叶自说:“胆大好!否则一个冷、一个怯,光靠外人也不好成事啊。如今则好了,王妃有意挽回殿下,事情便成了一半了。”   两人对视一笑。   另一头,檀穗跟在薛豫后头爬上马车,一时瞠目,“好大!”   这简直是古代版的豪华房车,外头贵气坚硬,里头分了里外间,用推拉木门隔开。金和等四个随行的内侍坐在外间,檀穗和薛豫坐在里间,马车里衣柜、书架、茶几、琴几等应有尽有。   坐垫是三面包圆了的金丝兰花纹软垫,柔软亲肤,檀穗撑着坐垫挪到薛豫身旁,连大腿都要挨在一起。   薛豫将眼神从手中的书本中转移到檀穗脸上,不语。   檀穗主动找话说:“阿兄,你还是那么爱看书,以前我都以为你是在装书生范儿、文化人儿呢!”   “?”薛豫说,“你在挑衅我?”   平日嘴巴甜的跟什么似的,怎么有些时候这么不会说话?   “没有没有!”檀穗抬起双手疯狂摆动,“我不说了嘛,阿兄别生气。”   他蔫儿了一小会儿,又凑到薛豫面前,没话找话,“阿兄,你看的什么书呀?”   薛豫拿起书本,展示封面,只见几个大字——绝命酷刑十则。   檀穗嘴角抽搐,“……您继续看。”   不尴不尬地到了宫门口,金和推开门,薛豫率先起身往外走 ,檀穗连忙跟上。   马车前早已候着一队宫人,见到他们便行礼问安,为首的年轻内侍是太宸殿的淳喜,黄内侍的徒弟。   “免礼。”金和微微抬手,一名内侍便上前吩咐喜封。   “谢殿下、谢王妃。”淳喜知晓摄政王的脾性,那些奉迎的话都省了,只管谢了恩,一面请两人上轿,一面说,“陛下刚用过早膳,在太宸殿等候两位呢。”   檀穗端着仪态跟在薛豫身后上了轿。   轿子就没有那么宽敞了,他们自然地贴在一起。檀穗暗喜,偷偷看薛豫的神情,后者闭眼假寐,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   诶,昨晚没有睡好吗?   檀穗多看了两眼,没敢问,收回了目光。   薛豫睁开眼,什么都没说。   到了小宫门,两人下轿,踩着宫道和白玉阶上到太宸殿前。黄内侍等在殿外,笑着上前行礼,请他们入殿。   檀穗跟着薛豫在阶下停步行礼,稍稍有些紧张。   “皇叔、皇婶免礼。”承丰帝说,“赐座,奉茶。”   檀穗正不知该向哪儿转,却见薛豫微微侧身,无比自然地拉住了他的手。   “!”   檀穗心不跳了,眼不眨了,呆呆地跟着薛豫到不远处的位置坐下。   承丰帝见状也惊了惊,看向檀穗的眼神深了三分,“皇叔皇婶感情甚笃,朕便放心了。”   薛豫说:“多谢陛下成全。”   檀穗跟着道谢,期间看见了皇帝。皇帝年少,生得眉眼精致,眉眼和瑞王有些相似,应当是像了先帝。但皇帝漂亮却不少英气,瑞王则更加温和。   此时淳喜进来,说:“太后娘娘宫里的嬷嬷来请王妃。”   按照规矩,檀穗的确该去拜见太后,纵然他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正要起身,却听薛豫说:“怎么不请我?”   檀穗保持不动。   淳喜听出意思,暗道倒霉,嘴上却只能恭敬地说:“按照宫规祖制,新婚夫妻翌日入宫,当先拜见陛下,其后命妇当去拜见中宫皇后、太后。想来娘娘知晓殿下与陛下有话要说,因此只请了王妃。”   “命妇,”薛豫抬手按住檀穗的后脑勺,要他抬起头来,“这位是命妇吗?”   檀穗一脸茫然地看着前头,心说:传言果然不假,两方果然是关系不好啊!   檀穗是男儿,可的确是王妃,去拜见太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显然摄政王的意思是不讲情理的,淳喜不敢回应了。   承丰帝说:“去回了母后,就说朕初见皇婶,有许多话想说,暂且不舍放人,改日朕再请皇叔、皇婶入宫,咱们一家人一道用膳。”   淳喜应声退下。   “皇叔,”承丰帝玩笑,“宫里又不会吃了皇婶,怎么护得这么紧?”   “宫字两张口,还不会吃人么?”薛豫曼声说,“穗穗天性纯真,见不得心思叵测之辈,胆儿也小,不惊吓,就请太后多担待吧。”   檀穗:“……”   哥哥你话里这个“请”字的作用在哪里呢?这听起来完全就是命令好吗!   他忍不住看向薛豫,心里忐忑又心动的,这个哥哥好霸气! 【作者有话说:】 鳕鱼:小穗:老公好可靠~ 第54章 靠近 阿兄仍是阿   当面损人家亲娘, 好在承丰帝这个亲儿子没说什么,檀穗忐忑地听着叔侄俩人叙话,偶尔开口回答承丰帝的问题, 期间得出了三条结论:   第一, 薛豫和陆太后果然不睦许久,而且不睦得光明正大。   承丰帝夹在中间,真是难啊。   第二, 承丰帝是真的敬爱薛豫,少年的眼神骗不了人。   还有一点比较奇怪,也尚且存疑, 那就是薛豫好像不大愿意回应承丰帝的敬爱孺慕之情。   回去的路上, 檀穗趁机揪住薛豫的袖口, 小声说:“你和陛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薛豫正在看书, 闻言偏头看过来,“侯府没有教你如何说话?”   又被讽刺了,檀穗却不恼, 老实巴交地说:“没有,只有嬷嬷教导我成婚后该如何侍奉‘殿下’。”   薛豫说:“看起来你没有认真学。”   檀穗说:“我学了如何侍奉殿下,却没有学如何侍奉阿兄。”   “你的殿下就是你的阿兄。”薛豫淡声说, “檀穗, 别耍滑头。”   这是薛豫头一回直呼檀穗的姓名, 檀穗浑身一震,心口竟然奇异地跳了跳。   薛豫没有听到回应,微微侧目, 却见檀穗在笑——得意、猖狂,像只偷了鱼干的猫。   “你还愿意承认你是我的阿兄吗!”檀穗激动地问。   竟然落入陷阱,薛豫微微蹙眉, 没有搭理。   檀穗斟酌着火候,不敢再挑衅,怕薛豫真的恼了,便闭上嘴巴乖觉地坐好,但仍然揪着那截袖摆,嘴脸也高兴不止。   “……”薛豫翻过书页,眼不见为净。   回到王府,等候在廊下的叶自迎上来,询问今日宫中情形如何,有没有受委屈等等。   薛豫冷漠地掠过两人走了。   檀穗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薛豫拒绝太后召他拜见的事情。   叶自领着檀穗往里走,说:“殿下与太后不和,担心您去到那边受委屈。”   “我明白的。”檀穗说,“阿兄今日在陛下面前拉我的手呢!”   “是吗?”叶自微微挑眉,瞬间就明白过来,“这桩婚事引起了轩然大波,外头和宫里都是流言不断、猜测纷纷啊。”   檀穗颔首,外头那些流言他也听说了不少。   两个男人成婚到底是稀罕事,大家伙又都不愿意相信摄政王会娶一个刚回京的侯府庶子,因此总喜欢往朝堂纷争、利益谋算上面揣测,编织各种阴谋论。   当然也有相信真善美的,觉得摄政王就是对檀四公子一见钟情、非君不娶了。或是猜测其实两人是在外生情、山盟海誓了,但碍于身份悬殊不好婚娶,因此摄政王便与绥远侯府达成了一笔合作,让自己的心上人变成了侯府的四公子。   “陛下久居宫闱,却也能听到许多风声,难免也会心生疑窦。而殿下在御前和您亲密,便是在表态。”叶自说。   “原来是这样。”檀穗说,“我还以为是阿兄鼓励我,让我别怕呢。”   叶自笑着说:“或许这便是第二层用意。”   说不得还有第三层用意,那就是殿下想拉王妃的手了呢,叶自暗暗想。   檀穗回到承晖殿,洗漱更衣,稍作歇息。   今日入宫之旅虽然有点辛苦,得时刻悬心,但好在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而且檀穗现在确定以及肯定薛豫的确是个狂霸拽的人物,跟着大哥有肉吃,他在京城可是有大靠山了。   虽然靠山不怎么搭理他。   是夜,檀穗带着一身熟悉的兰花香草气味从浴园出来,回到寝殿一瞧,薛豫仍然不在。   金和正跪坐在长几前点香,檀穗凑过去问:“阿兄呢?”   “在净思斋。”金和传话,“殿下让王妃早些歇息。”   净思斋就是承晖殿的书房,檀穗说:“你去叫阿兄回来。”   金和垂头,显然不肯配合,“王妃恕罪。”   檀穗暗暗冷笑,突然叹了口气,深沉地说:“新婚两日,阿兄都睡在书房,留我一人独守空房,先不说对我是何等残忍冷酷绝情——我的心还能撑,但传出去别人要怎么议论我嘲讽我?”   “王妃不必忧心,王府的事情,外头的人怎么知道呢?”金和宽慰。   “我说的是你们王府的人!”檀穗哀怨不已,“宫中哪个嫔妃失宠了,翌日就传得满宫都是,王府没有皇宫大,传起来只会更快,我很快就要成为王府笑柄啦!”   他猛地坐在长几上,金和赶忙站起来,与他保持距离。   “殿下治家有度,王府没有私下议论主子的规矩,若谁敢犯令,自有家法处置。”金和说,“请王妃放心。”   “嘴上不议论,心里呢?不说别人,就说你。”檀穗打量着金和,“你是承晖殿的人,最清楚你家殿下是如何冷待我的,你表面对我恭敬是因为我是王妃,可你心里笑话我,我也不晓得啊。”   好大一个帽子扣下来!金和忙摇头说:“奴婢不敢,奴婢没有,请王妃明鉴!”   “那就用你的行动来表示!”檀穗图穷匕见,“你去帮我传话!”   “……是。”金和满面愁容地离开寝殿,到净思斋前行礼,“殿下。”   他进入书房,在书桌前说:“王妃请您回寝殿。”   薛豫批阅奏疏,没有抬头,“何事?”   金和说:“王妃想您。”   “……”薛豫笔尖稍顿。   一旁整理文书的严清敏锐地看到这一幕,便说:“天色不早了,就请殿下先回寝殿歇息吧。”   薛豫说:“我就在此处歇息。你去告诉他,安生早睡,别来烦人。”   金和应声,回了寝殿,说:“王妃恕罪,殿下忙于政务,一时不得空,请您先歇下吧。”   “政务?”趴在床上的檀穗将脑袋伸出床沿,狐疑地打量金和,“真的吗?这么晚还有什么政务啊?”   金和说:“王妃住长久了便知道了,殿下夜里忙政务是常有的。”   “哦,这么辛苦啊……”檀穗不好意思闹了,嘱咐说,“那你去净思斋伺候吧,不用管我。”   金和上前替檀穗盖被子,“奴婢是伺候王妃的,净思斋那边有严长史和银和伺候笔墨。”   檀穗乖乖躺好,好奇地说:“你和银和是兄弟吗?”   金和颔首,“我们兄弟打小就入宫了,被拨到殿下身旁伺候,便蒙殿下重新赐了名字,后来殿下出宫立府,我们也跟着出来了。”   檀穗点点头,那就是和叶自、严清一样的老人儿了。   金和直身解开帐钩,将床帐放下理好,轻步退了出去。   夜深人静,夜灯昏昏,檀穗闭上眼睛,试图入睡失败,于是爬起来看话本——藏在嫁妆箱子里带进来的,今早被叶自发现了,好在没有被没收。   新出的话本,写得还算不错,但檀穗勉强看了一话就坐不住了,索性撇开床帐。   殿内只留着夜灯,可以照路,檀穗轻巧地靠近博古架屏风,往外探头,金和正躺在外殿的榻上休息。他凝神屏息地探出右脚,一路蹑手蹑脚地到了殿门口。   长窗是关上的,唯独边上留着半扇小门,方便夜里、清晨里外进出。檀穗摸着门框挤出去,鬼鬼祟祟地往思净斋靠拢。   他身形薄,行走间几乎无声,完美地贴墙而行,廊上值夜的内侍们无知无觉,但暗中隐匿在四面八方的值夜亲卫们:“……”   檀穗其实也怕突然出现一个亲卫把他提溜回去,直到一路悬着心、踮着脚地成功靠近雕花方窗外。   斋内半明半暗,只有书桌周围亮着灯,书桌后坐着一人,此外没有别的人影,想来严清下班了,至于银和,不知上哪儿去了。   檀穗半蹲在窗外,指尖不禁点在窗上,循着那道人影画圈摩挲。阿兄最是仪态端方,行走坐卧没有不雅的,小时候上礼仪课一定满分。   正是出神的时候,檀穗却突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他下意识地回头,瞧见一只黑鹰自夜幕下盘旋猛冲而来,金瞳散发着锐利的狠光!   天老爷!   檀穗吓得跳脚,猛地扒开窗往里爬,嘴里喊道:“阿兄有鹰!”   鹰落在他的屁股上扇动翅膀,嘴里发出阴狠的叫声,檀穗吓得脸都白了,下半身僵硬,双手伸出去抓住走过来的人,“叨我,阿兄它叨我!”   薛豫左臂扶住檀穗慌乱的手,顺势往前搂住檀穗的腰,右手撑开窗,淡淡地看了眼昂首挺胸立在檀穗腰臀上的鹰。   “……”鹰识相地挪了位置。   檀穗抱着薛豫的腰和手臂大喘气,察觉身上轻了却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闻声而来的内侍撑着窗,薛豫接住爬进来的檀穗,将人放在地上,说:“松手。”   檀穗不松,仗着鹰不会说话随意攀诬,“它叨我屁股!”   “给它一百个胆儿,它都不敢。”薛豫拆穿。   “哦……”檀穗不甘不愿地松开手,杵在薛豫跟前问责,“你养什么鹰啊?还这么凶……”   “我养鹰你也要管?”薛豫招手,黑鹰从窗外飞进来,故意往檀穗身上凑,果然将檀穗吓得大叫,手忙脚乱地躲到他身后。   “你干嘛!”檀穗慌不择路,握拳捶薛豫的后背,“你管它你管它!”   薛豫拍拍鹰头,将黑鹰撵到窗前的铁架上,扭头抓住檀穗崩溃的爪子,反手就是一巴掌,“再打一个试试?”   檀穗左手包右手,抬眼瞪他。   薛豫绕过檀穗重新落座,“别在这里学牛喘气,回去待着。”   “我不要!”檀穗转身抱臂,“你不回去,我就过来!”   这人就是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但凡薛豫没有表露十成十的冷酷绝情,便能使他膨胀百倍千倍的放肆。   檀穗自己搬了个摇椅放在薛豫的座椅旁,对自己一点儿不差,还去把榻上的软枕、毯子都挪到椅子上,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薛豫微微抬手,鹰听命行事,落在椅背上,俯身盯着檀穗。   檀穗缩了缩脖子,却没退缩,嘟囔说:“故意使唤它吓我,你幼不幼稚?”   薛豫回头,继续翻阅文书,不冷不热地说:“深夜窗外窥视,莫说吓唬你,便是真的将你逮了问罪也是行的。”   檀穗才不怕,“你那么多亲卫都没阻止我呢!”   “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薛豫说。   檀穗裹紧毯子,“你坏不坏?”   薛豫不搭理。   檀穗撩拨,“阿兄,你的这只爱鹰叫什么呀?”   “穗穗。”   檀穗愣了愣,害羞地抿了抿嘴角,“诶!”   薛豫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它叫‘岁岁’,年岁的岁。”   黑鹰很反派地昂首,得意的,“咕!”   “……”檀穗有些窘,抿着嘴角不吭声了,把薄毯往上一拉,盖住已经丢完了的脸,认认真真地躺尸了。   薛豫嘴角微动,没有理他,继续埋头处理奏疏。   俄顷,薄毯下传来轻微的呼噜声,薛豫搁笔,伸手将毯子往下扯了扯,露出那张恬淡的睡颜。   他掖好毯子,指尖从白皙的下巴挠过,又捏了捏。   “穗穗……哼。”   黑鹰:“咕!”   “……没叫你。”   “咕……” 【作者有话说:】 小穗:(哼!)鳕鱼:(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像素点)鹰:你鳕鱼哥必须狠狠使唤僚机吓唬老婆并趁机摸摸抱抱啊 第55章 回门 谁是我夫君   三日后, 回门那日,王府的仪仗已经在府门外准备就绪,话传回乘晖殿, 檀穗却不见薛豫出现。   他站在寝殿门前探头张望, 待叶自快步过来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老叶老叶,阿兄是不是不肯来?”   但凡是个没恶意的,檀穗便能与之交谈几句并很快混个熟脸, 这不,才三日的功夫,“叶主簿”就变成“老叶”了。他喜欢和气的人, 而且他不傻, 老叶摆明了是要撮合他和阿兄和好, 这样大一个助攻, 自然要狠狠地亲近。   叶自笑着哄他,“殿下抽不开身,我陪您回去好不好?”   檀穗跺脚, “那怎么行,你又不是我男人!”   “嘿!”叶自被这直白大胆的话吓得差点闪了腰,还没来得及说话, 檀穗已经气咻咻地冲向净思斋了, 那气势活像要拆家。   怕两人闹起来, 他忙折身跟上。   “噔噔……噔噔噔!”   檀穗雄赳赳气昂昂地闯入书室,站在书桌面前双手叉腰,开门见山地提出要求, “陪我回去!”   薛豫的确在看奏疏,似被此人的气势“震住”,抬眼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二……嗯, 没有坚持到三秒,檀穗已经被打消了一半的气焰,头耷拉了,背也弯曲了,但他没有放弃,争取道:“陪我回去。”   薛豫垂眼,继续蘸墨批阅,说:“没看我忙着?叫老叶陪你。”   叶自刚赶到书室门口,就听见檀穗大放厥词——   “老叶陪我回,那以后我叫老叶夫君吗!”   娘嘞!叶自脚底一软,侧身扶住博古架屏风,感觉要折寿!   薛豫也惊了惊,抬眼看向绷着脸的檀穗,不冷不热地说:“想被打嘴就直接把脸伸过来,成日胡说八……”   檀穗果真把脸伸过去,一双漂亮眼珠儿定定地盯着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   “你打我,我也不服。”檀穗撑着书桌保持姿势,和薛豫讲道理,“今日我按礼制回门,你是不是该按礼制陪我?”   薛豫点了点桌面,“忙。”   “是忙还是不想陪我?”檀穗根本不等薛豫回答,“今日回门,大家伙儿都看着呢,你不陪我,是存心让众人都笑话我?”   薛豫说:“你回到侯府,是去受侯府众人的拜见,谁敢笑话你?”   “可你陪我和不陪我就是不一样的。”檀穗哀哀戚戚地说,“你不陪我,外面的人难免胡乱猜测,说你不重视我,连回门都不肯陪我,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定就要说我已经失宠了!那等以后我出现在人前,人家就会用那种怜悯、不屑的眼神打量我,说不定还会有人趁机不把我放在眼里、轻视我,甚至欺负我,往我脸上涂唾沫……”   “停。”薛豫忍无可忍,“你话本看多了?”   “本来就是!”檀穗皱了皱鼻尖,小声说:“你恼我,关上门来冲我甩脸子就好,在外面是不是要给我撑住颜面?”   薛豫从未见过如此理直气壮的人,“我既恼你,还要为你撑颜面,我是什么很善良的人吗?”   檀穗可怜地看着他。   一时无人说话。   叶自见状抹了把额头,掐着时机上前搭台阶,“殿下,”他看着薛豫,“王妃说的不无道理。墙里墙外到底是两个天地,您就算不念着王妃,好歹念着咱们王府的颜面、让外头的人都晓得,您二位新婚和睦,咱们府上和乐融融、万事太平。”   “就是就是!”檀穗附议。   “……”薛豫好似不胜其烦,“备车。”   叶自欢喜道:“是,我先出去看看他们准备得如何!”   檀穗也高兴,正要说几句好话,就被薛豫抬手掐住了脸腮,“唔?”   薛豫看了他一眼,视线下垂,“你这张嘴,该打。”   “唔唔!”   薛豫微微松力,听檀穗软声讨饶,“你现在打我,叫侯府看见痕迹就是坏我的颜面,坏我的颜面就是坏你自己的颜面,那就是坏咱们王府的颜面!”   薛豫轻笑,“真叫你拿捏住法子了,嗯?”   那个字咬重,有点凶,檀穗耳尖酥麻,憨笑着央求,“回来再打!”   他平日说话便是十句里有八句都像是撒娇,存心哄人的时候更是唇舌齿间都渍了花蜜一般,呼吸吞吐间要将人腻死了去。薛豫眼波微动,在他脸上掐了一下,收回手,“走吧。”   “诶!”檀穗揉着脸,跟着薛豫离开净思斋。   银和上来替薛豫戴披风,檀穗忙说:“我来!”   他接过披风,扬手替薛豫穿戴,十分殷勤乖巧,穿罢不忘夸奖,“阿兄,你好俊美,我看一眼就腿软!”   薛豫说:“你很丑,我看一眼就眼疼。”   “所以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般配得很!”檀穗扭身示意身上的金绣竹叶纹白披风,“我白你黑,这个叫情侣装!”   薛豫不解风情,撇开转圈圈的檀穗径自下廊,“听不懂。”   檀穗小步跑着跟上,“我教你呀。”   金和银和快步跟在后头,银和垂脸偷笑,被金和撇眼警告,立刻收敛形容,但心里仍觉得很有意思。   殿下从不与谁置气,所以是头一回和王妃置气?所以置气的方式如此另类?   檀穗从后头揪着薛豫的袖口,蹭着薛豫一路快步出了府,叶自在府门外候着,笑眯眯地请两人上车。   挨着一块儿坐下,檀穗才松开手,喘着气说:“好累。”   “几步路就累了?”薛豫说,“出去别说你是习武之人。”   我本来就不是啊,檀穗抱怨,“什么叫几步路?你会不会数数?都怪王府太大了,出入多不方便啊。”   薛豫不客气地说:“那你自去睡狗窝,那个不大。”   檀穗哼了一声,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一茬,“不对,府内不是也可以坐轿乘车吗?”   薛豫说:“嗯。”   “那你走什么路啊……”檀穗嘀咕。   薛豫觉得檀穗很好笑,“你自去乘车坐轿就是,我又没栓着你。”   “你明知我要缠着你赖着你,你就是故意折腾我!”檀穗气愤地往薛豫身上挤了挤,“哼!”   “……”幼不幼稚,薛豫淡声说,“坐好,否则把你扔下去。”   “是!”檀穗昂首挺胸,坐得像个小学生。   “……”   小学生胸前的红花被摘下,檀穗很快又变成葛优躺的姿势,舒舒服服地呼了口气。   “……”   仪仗在留芳巷牌坊前停下,内侍、亲卫分立两侧,五步一人。马车在绥远侯府大门前停下,车门打开,薛豫和檀穗前后下车。   侯府大门敞开,毯子从府门口往下一路铺到马车前,早已恭候府外的侯府众人纷纷行礼问安,檀章、檀筠今日也告假在家。   薛豫说:“免礼。”   众人纷纷起身,退到一旁,绥远侯侧身请道:“殿下,王妃,请。”   一路上到正厅,薛豫和檀穗坐主座,其余人按次序入座,侍女轻步入内奉茶。   简单寒暄两句,薛豫向外看了一眼,银和颔首,侧身拍手,便有人抬着两只大箱子进来。   薛豫说:“大婚繁琐,但好在两府有司都齐心周全,到底是圆满结束了。前段时日辛苦侯府,第一箱是王府赏赐,府上自行斟酌、分拨下去犒劳底下的人吧。”   绥远侯捧手说:“臣代府中下人谢殿下恩赏!”   内侍打开第二箱,里头摞着大小不一的精致匣子,薛豫说:“今日回门面见亲长兄妹,穗穗也特意备了一份礼,投其所好,还望勿却。”   檀穗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特意备礼了,规制上没有这一条,金和也没有同他说,因此他就没有备礼,毕竟他是以王妃的身份行事的,怕画蛇添足。   规制上的确没有这一条,备了,便是额外的恩宠和赏赐。绥远侯眼神一亮,不禁看向檀穗,捧手道:“臣代家眷谢王妃记挂,王妃有心了。”   薛豫有心替檀穗向侯府众人示恩拉拢,檀穗自然不能表露出来,微微一笑,“我在京中的时间不长,此前承蒙府上照顾,我感念在心,只是聊表心意。”   侯府内除了绥远侯,旁人都不知晓檀穗与薛豫有旧,更想不到这桩婚事本就是薛豫图谋檀穗而作,因此昨夜失眠的人不少,无他,惶恐今日的情形。但现在看来,薛豫待檀穗竟是好的,甚至愿意爱屋及乌。   回门便有回门宴,期间侯夫人行礼请辞,要去亲自盯着宴席。   薛豫同绥远侯讲话,并问起檀章、檀筠在公廨的事务、近况,兄弟俩毕恭毕敬、字字斟酌,檀穗却听得无聊,偷偷撇脸打哈欠。   薛豫偏头看向檀穗,后者睁了睁眼睛,炯炯有神地回视。   “……罢了,”薛豫说,“去玩儿吧。”   “诶!”檀穗麻溜地起身。还以为要枯坐到饭点呢,他一时高兴忘记保持端庄,直接露了原形。   众人:“……”   薛豫没说什么,看向绥远侯,“叫他们年纪相仿的陪着出去吧,不必陪着咱们。”   绥远侯应声,扭头示意,檀乔和姐妹几个都纷纷起身行礼,退出厅外。   待走出一段距离,檀穗和檀乔说:“今日过了,我就可以出门了,三哥你得带着我去玩儿啊!”   他态度一如当初,半点不摆谱,檀乔松懈下来,说:“那是当然!现在东南西北到处的枫叶都红了,每日都有人成群结队的上山、入庄赏红枫,等再晚些开始下雪,就更有另外的去处了。”   听他们说话,姐妹三个对视一眼,纷纷上去。顾忌着随行的金和等人,檀令仪小声问檀穗:“四哥,你在王府一切都好吗?殿下有没有欺负你?”   “好!没有!”   他满脸带笑,毫不迟疑,绝没有逞强的意思,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   绥远侯府在雍京称得上规矩没那么大的,檀穗刚回京,更要规矩松散些,偏偏王府尊贵、规矩该是森严的,他们都担心檀穗无法适应、不慎闯了祸事。于公,檀穗触怒摄政王,必定牵连侯府,于私,檀穗长得好、性子好,他们都真心喜欢他,不愿他进入火坑。   “王府什么都好,就是太大了,每次出门都得浪费不少时间。”檀穗说,“殿下也什么都好,就是太忙了,没法时时刻刻陪我。诶,你们要是得闲,可以约我出来啊,或者上门来找我玩儿。”   “可以吗?”檀令仪说,“进出王府要殿下宣令的,否则随意登门视为犯上。”   檀穗说:“放心吧,可以!承晖殿那么大,殿下在书房忙他的正事,我们在园子里,谁都不妨碍谁。”   “等等,”檀乔捕捉到重点,“四弟和殿下同住承晖殿?”   檀穗理所当然地说:“对啊,承晖殿是后苑主殿,殿下住那里,我当然也要住那里。”   “什么当然!”檀乔捂住嘴巴说,“王和妃的寝殿不都是分开的吗?殿下自己住主殿,王妃和侧妃、侍妾们住在后苑东西侧?”   “什么侧妃侍妾?”檀穗停步拧眉,“他还要娶侧妃侍妾吗?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重点吗?檀乔茫然,又惊恐,还是檀令仪反应快,忙说:“没有没有,三哥的意思是寝居规制是如此!”   檀乔说:“对对对!”   “哦,”檀穗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我一去就住承晖殿了。”   可是说到侧妃侍妾,薛豫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吧?毕竟他是皇家人,娶了个男王妃已经算得上是祖坟冒黑烟、祖宗半夜围床头的逆举了,总还是要绵延子嗣的吧。   可是……可是他怎么愿意和别人共享喜欢的人呢!   晚些时候,回门宴上,薛豫看了眼坐在一旁、明显安静很多的檀穗,轻声说:“怎么?”   檀穗说:“没。”   出去一趟回来就变脸,薛豫也措手不及,说:“是不是哪里不爽快?”   檀穗仰头笑笑,“……没有。”   面笑心不笑,眼睛耳朵都耷拉了,薛豫看着檀穗把头垂下去,微微蹙眉。   后面的金和见状附耳和银和说话,银和听罢上前附耳传给薛豫。他声音轻,檀穗又在走神,没注意听。   薛豫听罢了然,偏头看了檀穗一眼,原来是在吃味。   人没出现,事没发生,有什么好吃味的?薛豫有些不解,却没不高兴,和檀穗说:“侯府惦记你,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动筷吧。”   檀穗乖乖拿起筷子吃饭,字面意义上的吃饭,一口菜没碰。   “……”薛豫叹了口气,挑了筷鱼肉放在檀穗筷尖底下,附耳私语,“夜里我搬回来住……别丧着脸儿了,难看。”   檀穗抬头,“诶?” 【作者有话说:】 小穗:老叶:鳕鱼:——小穗:→鳕鱼:→→ 第56章 惩罚 好喜欢。   是夜, 檀穗将自己洗得白嫩干净、满身清馥芳香,半是激动半是忐忑地从浴殿出来。可进入寝殿后一瞧,几个内侍正在收拾窗旁的长榻, 手中抱着枕头被褥, 显然不是日常收拾的样子。   他预感不妙,忙上去询问:“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内侍回身老实交代,果然是薛豫的吩咐, 他今晚要睡这张榻。   搬回来却不同床,若是戴着以前那副有色眼镜,檀穗必定觉得薛豫在钓他, 欲擒故纵叫他只能看不能碰, 可现在却不能再这么想人家。他免不得要失望, 可也明白凡事不能操之过急的道理, 人都搬回来了,同住一室,难道还没有好好亲密的机会吗?   稳住!   檀穗暗暗安抚并鼓励自己, 没再管他们,折身去了床上。🧣棠\临\推\文\站   几个内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他们当真是看不懂这一对儿!   为着这桩婚事, 摄政王府前段时日可谓日夜不休, 大事小情哪怕再琐碎的都是仔细斟酌, 要求不出半点错漏,处处完美,这既是为着王府的尊贵颜面, 可也是从上到下都万分上心的缘故。因此那会儿他们就知道殿下对这桩婚事很满意,更准确的话是殿下对这位王妃很满意。   那位未曾蒙面的王妃到底是何许人也?难不成和殿下有什么隐秘之情?府中的人都好奇,更要紧的是心里都有了谱儿——待王妃入府, 他们必得要千万个恭敬、千万个妥帖的侍奉。   可自王妃入府,殿下就自行搬去了净思斋,连新婚之夜都没有行大礼。若说殿下不喜王妃,要冷淡王妃,却又是说不通,毕竟王妃住的是承晖殿,平日更是横冲直撞,就差在他们殿下头顶撒野了……   内侍们着实难解,麻溜地将殿下的临时床榻布置妥当,便退了出去。   随后银和进来点香,如今天气转冷,夜间殿内燃的是一方桂水香,气味清幽雅致,可以凝心助眠。   片晌,洗漱更衣后的薛豫从外间进来,双肩上松散地披着一件月白外衣。他已解了发冠,一头浓密乌发柔顺地披在背后,不簪不挽,于朦胧烛光下静坐榻沿,周身拢着一层光晕,檀穗猛然探头张望,好似夜下遇仙。   薛仙男非常高冷,看也不看他一眼便躺下了。   檀穗索性侧躺着,正大光明地打量薛豫的侧颜,金和见状都不好解钩放帐,怕遮了他的视线。   俄顷,金和银和轻巧地灭了烛火,只留下不远处的一盏金兰花立灯。那立灯上花纹繁琐精巧,灯柱与灯身之间的衔口处挂着一圈花环,是白日从侯府回来后檀穗跟着叶自学着编的。   叶自是王府主簿,统管王府府中人事,这些年来事事妥帖周全,没出一点岔子,王府事井然有序、犹如铁桶,是薛豫治家有度,其中自然也有他的大功劳。   檀穗来之前就听说叶自有本事,他写得一手好字,誊写、详陈 、撰写文书的本事不比那些中书舍人和翰林学士差,且精筹算、擅调度,但没料到他还会编花环的手艺。   “哎哟,我那点本事怎么能与舍人学士们相比呢,都是外头奉承,给我戴高帽——”   秋光高爽,叶自坐在小凳上,周正斯文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先帝当初将我拨到殿下身旁,就是看重我有几分妥帖、细致,要我好好照顾殿下。后来殿下出宫立府,看在我侍奉得还算周到的面儿上破格提拔我做了主簿,我感念万分,这些年来替殿下打理王府,自然不敢有一丝懈怠。”   这是谦辞,檀穗笑笑,说:“你有品性,先帝才会从那么多人中挑中你,你做事尽善尽美,阿兄才会信你用你,这叫双向奔赴。”   “双向奔赴?诶哟,”叶自说,“这词儿有意思,多精炼呐!”   “可说呢,当初在丰年县,我就听殿下和严长史提到‘老叶’,起初不晓得是谁,后来问了一嘴,说是很早便侍奉身旁的管家。”檀穗说,“阿兄若不念着你,怎会在万水千山之外提到你呢?”   叶自闻言笑得牙不见眼,“当初殿下要带着素之出门游历,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毕竟金尊玉贵的,出门在外万一被哪个杀千刀的贱畜伤着分毫,那怎么得了?但殿下的脾气我知道,自来说一不二,我就央求好歹带着我啊,殿下愣是不同意,估计是嫌我腿脚慢。”   听他这语气,是不晓得薛豫在外面被人捅了一刀的事情的。檀穗自然也不敢说漏嘴,“哪能啊?阿兄和严长史都走了,这王府必定要留一个能主持大局的呀……”   叶自被他哄得哈哈大笑,一老一小趁着编花环的机会说了不少话,檀穗趁机打听了不少薛豫小时候的事,得知如今的瑞王简直是薛豫的翻版,年少老成、雍容有度,但不一样的是薛豫小时候比瑞王骄矜霸道多了,活脱脱一魔丸,阖宫没有不怕他的!   檀穗拍马屁,“阿兄长大了,逐渐就要做个君子了——至少表面君子,所以沉静温和,喜怒不行于色!”   叶自闻言扯了扯嘴角,那竭力收敛下去的一幕神情很有深意,怜惜、叹息,甚至有恨,看得檀穗心惊,忙撇开眼睛。   叶自脑海中藏着薛豫的过往,那些过往一定不如外面的人想象或是传言中的那般要风得风、万事顺遂。他迫切地想要了解,却知晓现在不是时候,要慢慢来。   檀穗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入目所见,薛豫睡姿端正,胸口起伏平稳,应该已经睡着了。   他忙小心翼翼地爬下床,蹑手蹑脚地凑到榻旁,借着微弱的夜灯偷偷端详。   线条利、长眉修、鼻骨挺,俨然一副完美面相,再镶上一双浓夜凝就的眼珠,那双眼睁开便有属于星月夜空的华光,作成一个极俊美的人模样。   以前误会这是个老渣男,他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感情,如今真相大白,没了那些顾忌,原本艰难抑制的喜欢只会如潮水般疯狂滋长蔓延,檀穗都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是湿的、躁的。   檀穗看得痴了,痴这副面相,痴这个人,手指头也就不听使唤,轻轻地摸到那鼻尖。   薛豫从前很喜欢用鼻尖蹭他,蹭他的脸,或是蹭他的鼻尖,叫他仰头张嘴挨亲。可是现在,挨打都更有可能。   檀穗撇撇嘴,既有委屈怀念,又有渴求不甘,数种情绪交织,便生出胆大妄为来。   薛豫明知他是个贼心不死、浅薄好|色的人,却主动搬回来,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不就是默许他深夜时的情不自禁吗?   四舍五入,不就是主动邀请?   檀穗舔舔嘴巴,往前倾身,噘嘴亲在薛豫唇上,想伸舌|头又怕闹醒了薛豫,于是小心啄吻,不舍离开。   挨锤不要紧,万一薛豫防备着他、再次搬出去就不好了。   也不知偷了几口香,檀穗都没心思数,直到后颈被一只熟悉的大手捏住,他“诶”了一声,悚然抬头,对上薛豫无波无澜的眼睛。   “解释。”薛豫说。   “梦游。”檀穗答。   “那得治。”薛豫刚坐起来就被檀穗一头扎进怀里,檀穗抱紧他的腰,用脸蹭他的腰|腹,闷声求饶,“饶命饶命!”   薛豫微微紧绷,“我是替你治病,不是要剐了你,饶什么命?”   檀穗没有立刻回答,脸蹭着薛豫的腹肌往上,凑到对方下巴处,用脸颊蹭了蹭,贴着脸呵气,“阿兄,求求你,求求你。”   “……”薛豫猛地将人捞上榻,按在腿上,“哪儿学的这些狐媚伎俩?”   檀穗神情茫然,“我没有学,”亲亲薛豫的下巴,他语气特别可怜,“我是真心求求你的!”   “……”薛豫说,“求我什么?”   “别防着我,”檀穗保证,“我下次再也不偷亲你了。”   下下次再亲!他在心里偷偷地补充。   那话是保证,可语气可怜,一音三颤,仿佛舍弃了天大的好事、遭受了天大的委屈、做出了十万八千里的退步。   薛豫看着缩在怀里的人,那张漂亮的脸天然就有种诱|惑,就仿佛檀穗这个人,天然就带着情|色的味道。的确不是狐媚手段,檀穗根本不用学。   “一次可以饶你,可数罪并罚,如何饶你?”薛豫突然说。   “啊?”檀穗小心询问,“除了想你就忍不住亲亲你,我还犯了什么罪啊?”   “……”薛豫伸手揉了揉檀穗浸蜜的嘴巴,“白日在侯府说了什么,忘了?”   檀穗想起来了,有些害怕地说:“真的要打嘴吗?”   薛豫面无表情,“不该打?”   “可不可以商量一下?”檀穗小声说,“脸很嫩的,挨两下肯定有痕迹,明早大家都晓得我被打嘴了,我就沦落为王府笑柄了!很可怜!”   薛豫体贴地说:“明日,后日,直到你痊愈之前,承晖殿殿门紧闭,我不让第二个人瞧见你。”   怎么还附带囚|禁啊,了不得了不得,檀穗不从,“那我去哪儿找饭吃?”   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吃饭,薛豫掐着檀穗的脸颊,轻轻摇晃两下,“几日罢了,饿不死。”   “几日都不给饭吃!”檀穗吓得低叫,忙抱紧薛豫的臂背,“不要不要,我还是沦为笑柄吧!”   薛豫嗤笑,“那就挑吧,戒尺还是藤条。”   “不可以是你的手吗……哎呀不行不行,不能打我的脸!”檀穗闭了闭即将要遭大祸的嘴巴,眼神慌乱地在薛豫脸上游走试探。   “没你说不行的……”   薛豫唇上突然一热,檀穗将柔软的唇贴上来,小声求他:“不要打我,你恼我,就咬咬我。”   薛豫垂眼和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对视,指尖下滑,握着檀穗的脖颈压到榻上,淡声说:“那你别哭。”   檀穗坚决摇头表示自己不哭,可薛豫太凶了,像是要把他的嘴巴舌|头都亲烂,那截灵活有力的舌不知怜惜,还要往他喉|咙口里深,要把的血肉都吃掉似的。   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吻,这是薛豫给的。   檀穗很快便疑心自己要断气,呜咽着推搡薛豫的肩,薛豫嫌他烦,攥住他的手腕压在枕头上,他再用力挣扎,下一瞬手腕便被并着摁在了头顶。他蹬脚挣扎,薛豫便压着他的腰|腹膝盖,像山一样轻易镇着他,还捏他的腿、扇他的肉。秋风偶尔敲打长窗,和被子里的巴掌声重合,听得人面红耳赤。   檀穗眼睫湿润,啪嗒啪嗒落下泪来,艰难喘|息间溢出哭腔,惨惨地求饶。   薛豫置若罔闻。   长时间的惩罚结束时,薛豫睁开眼,看着已经完全瘫软在榻上的人。   檀穗还在闭着眼睛抽泣,烂红桃子一般的脸上汁水横溢,可怜又可爱,嘴微微张着,溢着湿漉漉的喘哼,下唇右侧印着个新鲜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薛豫用指腹摁住血印,哑声说:“高兴了?”   哭得厉害,抖得厉害,自然该怕得厉害吧。   “嗯?”檀穗迟钝地睁开眼,隔着朦胧泪光看了他许久,他疑心下一瞬便又要泪雨倾盆,可檀穗竟突然噘嘴亲亲他的指腹,坦然又放|浪地撒娇,“好喜欢,多亲亲我啊。”   “……”薛豫的眼神猛地沉下来,定定地盯着檀穗,分辨这句话里几分真心、几分讨好?   檀穗坦然接受审视。   他的怕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就像方才那些吻,凶狠是真的,炽热也是真的。   也像薛豫,恼恨他是真的,可心里还有他,也是真的。他的绝情冷漠,全是露馅儿。   薛豫是个口不对心的笨蛋。 【作者有话说:】 小穗:我求求你鳕鱼:我罚罚你两个人:必须狠狠奖励自己 第57章 画卷 阿兄的生辰   一夜安眠, 檀穗醒来时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趴在薛豫身上,左腿也搭在人家腿上。   薛豫可以把他丢下去,却没有丢, 说明是默许的。   檀穗这样想着, 就没有调整睡姿,继续心安理得地抱着这具温热的大抱枕。   “醒了就下去。”脑袋上方传来薛豫的声音。   檀穗犯懒,“还早呀。”   “太阳都晒屁股了, 还早?”   “啊?”檀穗惊讶地把头从薛豫胸口抬起来,往窗外仔细瞧了两眼,好像外面的确是亮着的。他把脸贴回去, “你没有起床, 我还以为天没亮呢。”   不怪他误会, 薛豫自来睡得比狗晚, 起得比鸡早。   薛豫没搭理他,檀穗撇撇嘴,细细一听, “下雨了?”   薛豫说:“五更天开始下的。”   滴滴答答到现在,惹人烦。   檀穗“哦”了一声,蹭蹭薛豫的胸口, “你要起来吗?要起我就陪你起床, 不起你就陪我再睡会儿。”   “用得着谁陪谁?”薛豫让檀穗起开, 坐了起来。   檀穗跟着撑床坐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鸟窝打哈欠,见薛豫看过来, 那双略微红肿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个亲昵的笑。   内侍们进来侍奉洗漱,薛豫擦干净手上的水, 正要出去,突然听见檀穗“嘶”了一声。   檀穗坐在榻沿,拿热帕子捂着嘴,眉间微蹙,仿佛吃疼。   薛豫知道他哪里疼。   “拿开。”薛豫让檀穗挪开帕子,捏起檀穗的下巴仔细看了两眼,那嘴红肿得厉害,唇上的齿印已经开始结痂,周围都是红的。   “没有流血。”他说,“轻点擦,别破了皮。”   他叫金和取了药膏来,用指腹揉开药点敷在那齿印上,再次洗干净手,先去净思斋了。   檀穗叫人拿来手持镜一照,一审,一张脸上眼周、唇周都红红的,余光中金和在偷笑,他立马问:“笑什么呢!”   檀穗眉眼生春,这般模样,让人一看就知道昨晚这寝殿里发生了什么。金和忙说:“殿下与王妃琴瑟和鸣,奴婢高兴呢。”   一句话给檀穗哄得找不着北,笑眯眯地叫人裹上衣裤,扎上小髻,出了寝殿。   檐庑枕眠冷光,廊下芭蕉滴雨,檀穗哼着歌去了膳厅,虽然起来得晚,但还是要稍微吃点的。   内侍们将热着的早膳端上来,檀穗捧着豆沙牛乳粥喝了一口,仰头问,“阿兄不吃?”   “过了时辰,殿下几乎是不吃的。”金和说。   以前檀穗就看出薛豫对美食很不尊重,人若是不吃饭也能精神,薛豫必定是懒得吃饭的那一类人。   “阿兄是不是在书房议事?”   金和说:“是在处理政务。”   “那就方便了。”檀穗舀了一碗粥,“夏天少食就算了,现在天气一天赛一天的冷,肚子里不能空着。你把这碗给他端去,喝一碗粥要不了多少功夫,粥没有重味,也薰不坏他的书房。”   金和应声,拿托盘承着粥碗去了净思斋,在外请示,“殿下。”   薛豫回神,肩背离开背靠,“进来。”   金和端着托盘到书桌前说:“王妃说现下天冷,怕殿下空胃伤身,请殿下喝一碗粥。”   “放下吧。”薛豫说,“外面雨大,叫他今日别乱跑,天晴了再出去。”   金和应声退下。   檀穗虽然说要和檀乔出去玩,但也不急于一时,雨扫天地,正是听雨作画的好时候。   下午,他叫了金和来,“王府里有没有观雨的好地方?”   “自然有。”金和给檀穗介绍了好几处,诸如聆夜阁、溪台,还有月湖上的亭子等等,其中视野最开阔的便是月湖了。   月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形状似一轮弯月,胖胖的那种。这里四野开阔,景色秀美,花草葳蕤,春杏夏荷秋桂冬梅,更有一年四季常开不败的花树环绕,常年馥郁芬芳。东岸修石桥,直衔湖心亭,白日喂鱼观鹤,夜里赏月逐风,是个偷闲的好去处。   一行人进入湖心亭,檀穗凑到红阑干前闭眼深吸一口气,“好舒服好舒服。”   金和将画箱放在亭中的桌上,将其中的笔墨取出来放好,说:“这画箱很精美呢,平日出门携带也便宜。”   檀穗立马炫耀,“是阿兄送我的!”   “难怪,这画箱料子还有里面的文房用具都是珍品,极为用心。”金和浅笑着说,“就像殿下待您的心呢。”   檀穗心花怒放,提着袍摆落座,一面收拾工具一面说:“心旷神怡的时候就是灵感喷发啊,来来来,让我提笔画就大作!”   先前他送的那套十二月令图都是小画,薛豫这些时日没有给予任何反馈,不知道是不是不喜欢,那他今天就来一幅长卷吧!   薛豫要是收到后再不说些什么,他就夜里偷偷拧薛豫的屁|股!   薛豫打了个喷嚏。   银和将茶盏放在一旁,担忧地说:“天冷了,奴婢去把窗关上吧?”   “不必,关着闷。”薛豫清楚自己没受寒,合理怀疑道,“估计是有人背后骂我。”   那嫌疑犯可太多了,银和说:“殿下尊贵,谁敢犯上?”   “府里就有人敢。”薛豫说,“跑哪儿去了?”   没点名没道姓就是点名道姓,银和说:“王妃带着金和他们去月湖作画了。”   “倒是闲情逸致。”薛豫说,“无事了,出去吧。”   银和“诶”了一声,轻步退出里间。   薛豫批完这一卷,搁了笔,从桌柜里取出一只画匣来,开盖一瞧,里面整齐堆叠着许多小画卷,用折封捆着,条子上写的《十二月令图》。   当下的月令图大抵分为两类,描景,譬如时令的天气、植物、动物等,写事,譬如节令活动场面等。檀穗原先送的那一套两者都有,每一幅都喜庆吉祥,卖好得显而易见,可他此时打开的是檀穗后来送的第二套,两头都不沾。   第一套是送给摄政王的,第二套却是送给“崔兰斋”的,所以这一套里他画的都是薛豫或自己。   其中属于夏天的那几卷是他们从前在丰年县的光景,一幅作巷中初见,一幅作同游承恩寺,一幅作鸳鸯台赏月,一幅作七夕初吻。   它们都是日常的、真实的,在檀穗心中,更是最记忆深刻的。他在证明从前那些日子,他都没有忘。   其余的则都是出自檀穗的想象,他想象薛豫会和他并肩站在秋桂下,会牵着他踏雪寻梅,会与他踏青春游……四季光景岁月,这是他宣之于口的期盼。   查看画纸墨泽,都有一段时日了,该是檀穗在回到雍京前画的。他将这些画拿给薛豫看,是在诉说心迹,要收回那封诀别信上的薄情冷酷,亦是隐晦的承诺,往后要伴薛豫看四季风光。   薛豫一幅幅地看完,又恢复原状,重新整理好,心中有些复杂。   他早知檀穗是个怀揣目的而来却蠢笨得认错了人的小骗子,早知自己是要被“负心薄幸”的,但在檀穗真的离开前,他其实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因为只要他想,檀穗哪儿也去不了。所以他将这当做一场猫鼠游戏,体贴地周全檀穗的笨拙、陪檀穗演双簧,可等预想中的“结局”真的来临了,他却又由衷地生出些怪异的、说不清楚的坏情绪。   他确信这团坏情绪并非因为檀穗短暂地逃离了他的掌控,可又能是因为什么?   从来没有一个问题能让薛豫困惑这么久,从琼州回到雍京,他一路都在思考、自辩,直到大婚那夜,他揭开檀穗面前的喜纱,看见那张脸笑容甜蜜地唤出“夫君”二字时,他终于想明白了。   在从前的那些时光里,檀穗向他表露诉说的喜欢的确是由衷、真心的,可那封信上的诀别之意也是由衷、真心的。   这个小骗子真的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自去过自己的日子,往后或许会遇见别的“阿兄”,甚至坐在喜床上甜甜蜜蜜地称呼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夫君”。   这让薛豫恼怒。   檀穗多半是因为惧怕、要生存才那般称呼讨好摄政王,可这让薛豫恼怒,比从前更加恼怒。   “殿下。”银和在外面说,“淳喜求见。”   薛豫“嗯”了一声,将画匣合上,放回原位。   淳喜很快入内见礼,道明来意,“陛下问殿下今年要不要办寿宴?”   皇子、王爷的生辰,或是自办私宴,或是宫中赐宴,但薛豫已经好多年没有设宴过生辰了,从前先帝还在的时候倒是每年都来陪他过生辰。   承丰帝自然知晓薛豫的习惯,可今年薛豫有了家室,情况就有些不同了,所以特意派淳喜来问,若是要办,现在就得提上日程。   薛豫猜到皇帝的考量,说:“不办。”   用不着花许多银子去办一场没必要的宴会,檀穗纵然性子活脱,却也不喜和朝臣交往,虚伪客套让他嫌麻烦。   淳喜不敢劝的,如实回宫复命去了。   “生辰?”那头金和也提到了此事,檀穗闻言大惊,“原来阿兄是冬至前一日生的啊?”   金和颔首,“殿下喜静,已经数年不设宴会了。从前殿下生辰,都是先帝陪着,可如今……”他看着檀穗,提醒说,“您就是殿下最亲的人了。”   “过,必须大过特过!”画卷还未完成,檀穗已然搁笔,起身一面活络筋骨,一面说,“本来就不必铺张浪费去办什么宴会,寿星还得耗费精神应酬,咱们自家府上好好过就成了。”   金和等檀穗落座,便上去替他揉按肩膀,“那您打算送什么礼物呢?”   檀穗说:“那我得好好想想!”   什么礼物既贵重衬得上薛豫的身份,又能趁机讨得薛豫欢心降低对他的“仇恨值”呢,檀穗犯了难。 【作者有话说:】 鳕鱼:哼——小穗:让我烧烤一下 第58章 消寒 不是一家人   老公生日了, 我该送什么礼物?   ——如果这里有论坛,檀穗真的会发帖子集思广益。   但不论别的该如何斟酌,首要的一条是确定的, 那就是保密。他的准备都需要保持神秘, 要自然地融入日常生活,最终给薛豫一个惊喜。   一场雨喧闹了两日,初一这天才终于放晴, 而那些被大雨拘困在家中的闲人也再度恢复自由身。檀乔立马就送了请帖来,檀穗心中那匹野马早已控制不住,闻风便要迫不及待地奔出去撒野。   金和命人取了一套备好的冬月新常服来, 都是先前殿下吩咐的。   折纸花卉纹槐黄圆领锦袍, 嵌乳白内衬, 配一条镶毛腰带, 样式颜色符合檀穗的喜好和灵动,衣料做工却也衬得起他尊贵的身份。   金和利落地替檀穗挽发扎髻,穿绕一圈白狐皮发带, 剩下的两条带子捋放在檀穗胸口的位置,各自坠着一颗轻盈的白狐绒球,而后又拿出一样东西来, “外头冷, 带一副暖耳吧。”   “不要不要, 我不爱戴这个。”檀穗站起来说。   金和说:“可是外头冷啊,吹着耳朵了怎么好?”   “不会不会,我从来没有冻伤过耳朵。”檀穗誓死不从, 走到博古架屏风前便撞见进来的薛豫。   请帖都是要从门房一路传进来的,薛豫自然知晓檀穗的行程,眼神在那双白净圆润的耳朵上扫过, 示意金和将暖耳拿来。   “每年冬月,连最注意官仪的老御史都要开始老老实实地戴上暖耳,就怕被风吹伤了,到时候一双耳朵紫红,碰着就疼,还可能流血流脓。你头一回来雍京,却是不知道冬风的厉害,要做勇士?”   他接过暖耳,显然是要檀穗带上,檀穗看见他便已然屈从五分,嘟囔说:“可是戴着勒耳朵,还犯困……”   “这个尺寸正好,狐狸毛也柔软,勒不着你。若是犯困就睡,免得浪起来没个影儿。”薛豫淡声损他,将暖耳戴在他后颈上,“出去就自己拨好。”   “哦!”檀穗屈从了,为薛豫的关心屈从了。可他不服气,歪着脑袋打量男人,“那你怎么不戴?”   薛豫折身往外去,“我在室内戴什么?”   檀穗跟上,“你今早出门上朝也没戴。”   今日月初大朝会,薛豫也要入宫,天不亮就起床,天不亮就出门,檀穗从被他们两个人暖得热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偷偷地凑到殿门口目送,男人披着鹤氅,于寒风中气度从容,根本没有戴暖耳!   “我从来不戴这个,”薛豫说,“容易犯困。”   檀穗一瞪眼,刚想把那句“困了就睡”还回去,却突然灵光了,他可以困了就睡,薛豫不行,手里肩上摊着那么多事,四面八方藏着那么多刀子呢。   他前两天听叶自说薛豫自从执掌鹰苑,就一直是全年不休的状态,官员旬休、节假、特假等大大小小加起来差不多有一百天,他一日不过的。七年繁忙的人终于在今年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却也不全是为着休息,少帝在这期间亲自裁决了不少政务。   出了寝殿,檀穗突然大踏一步挡住薛豫去书房的路,双手张开,老鹰一般挡着。   金和垂眼上前替他披戴鹤氅。   “你知道待会儿我要去干什么吗?”他问。   薛豫颔首,消寒宴,京城每到冬月就盛这个。他说:“你多去几家,羊肉够你吃的。”   “这话说的我像个蹭饭的……虽然我确实好久没吃了嗷。”檀穗舔舔嘴巴,道出本该要说的下一句,“所以我不回来陪你吃饭了,你别忘记吃饭。”   “……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大事儿。”薛豫说,“我又不是襁褓婴儿。”   “衣食住行哪样不是大事?民以食为天呢!”檀穗反驳,又不禁嘀咕,“我晓得您,您贵人事忙,但有一句话你千万记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不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休息,身体怎么好的了嘛?身体坏了,你怎么有足够的精力体力去忙你的大事嘛?”   薛豫说:“知……”   檀穗一唠叨就止不住,“你现在看着是很精神得嘞,但等你以后年纪上来你就知道厉害了,哦唷,到时候甭管吃多少补药都无力回天,你后悔都晚了!你不要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告诉你……诶诶诶!”   薛豫抬手替檀穗戴好暖耳,将人强行提溜开,示意金和带走,转身走了。   檀穗在原地转了一圈,伸手指着背影不满道:“我关心你你还不领情,我呸!”   薛豫停步,转身看去。   檀穗收回嚣张的手指头,转身溜溜达达地跑了,衣摆飞扬,很快就消失在廊角。   薛豫收回目光,摁着眉心回到净思斋,“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唠叨?”   他不觉得皇帝和瑞王小小年纪,却很喜欢这样说檀穗,严清听在耳朵里,说:“王妃也是关心殿下。”   他抬眼笑看了薛豫一眼,又说:“殿下从前唠叨王妃的时候,王妃也嘴上嫌弃嘀咕,可眼睛笑眯眯的,分明是喜欢得很呢。”   薛豫觉得严清意有所指,撇一眼过去,严清端坐在案几后手不停笔,一派庄重。   “……”   *   摄政王府的马车平稳地停在九园门口,金和抬手扶檀穗下车,一行人由恭候在园门口的掌事引入园中。   这园子是春风钱庄的私产,奇石嶙峋,鬼斧神工,四处栽梅,各色绚烂,早梅、晚梅相继绽放,只在冬日开门迎客。而承包今日消寒宴的东主则是永清伯府的程二公子,此人亦是雍京一闲人,平日最喜玩乐。   做东的是年轻人,受邀的自然也都是年轻人,檀穗一入春信阁,便见锦绣辉煌,年轻男女们似那早梅成了精,肉眼可见的绚丽漂亮。   他一到,众人都上前来见礼,檀穗微笑着说:“今日私宴,不必拘礼,自去热闹你们的就是。”   这话一出,想要上来寒暄露脸的便不得不歇了心思,檀乔带着两姊妹上来将檀穗引到清静些的一处落座。   互相简单寒暄两句,檀穗疑惑道:“怎么没看见二妹妹?”   一旁隔着屏风,金和随身侍奉,却有另外两个内侍并六个亲卫守候左右,旁人不敢窥听。檀乔便说:“本是要来的,但来之前听说陆清行昨几个在宫里给程二小姐抚了琴。”   清行是陆俭的字,而那程二小姐正是今日东家的嫡亲妹妹、永清伯府的女儿,此刻也在园中。   两家不是亲戚,又男未婚女未嫁,陆俭只能是在太后宫中给程家姑娘抚的琴。   金和接过查验后的雪茶,跪坐替檀穗倒茶。檀穗说:“宫里的事情,外面的人怎么知道?”   “四哥英明,不管这消息是有意无意泄露出来的,太后都歇了要撮合二姐和陆二公子的心思了,那这门婚事就成不了了。”檀令春桃腮杏眼,很是亲人的长相,此时却皱巴巴的,显然檀令仪因此事受了些打击。   不仅如此,檀令月说:“方才我们还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此事,似有嘲讽、看好戏的意思。”   檀令仪名门闺秀,素有好名,有人青睐她便自然有人酸忌她,从前本以为她和陆俭好事将近、要攀上太后了,可如今宫中那消息传出来,太后显然是要舍弃她而斟酌程家了。她今日若大方出现,有心之人还会斟酌,可她偏偏没有出现,自然更引人遐想她此时躲在家中的伤心惨状。   檀穗蹙眉,“先前太后的确有撮合的意思,可到底没有赐婚章程,男未婚女未嫁,谁合该被嘲讽?”   “小人自来闻风而动,好似别人家落不到好,自家就能落到好似的。与小人分理耗费心神,可此事到底也有……不厚道的缘由在。”   檀乔含糊了名字,可在场的人都清楚他在说谁。   当初太后有意与檀家结亲,不管不顾地召檀令仪入宫与陆俭相见,屡次示恩,如此外头的人都嗅到风声,那些原本想要求娶檀二小姐的诰命夫人们便都只能歇了心思。如今她自行换了侄媳妇儿的人选,檀令仪便被有心之人扣了半个“弃妇”的帽子在脑袋上,平白无故压得一身污言秽语,以后再要说亲,人家也会多一层顾虑。   尊卑有别,檀乔不敢明言,可心里到底是怨恨的。   檀穗也明白这门姻亲的破裂是因着檀家先一步和摄政王府成了姻亲,心中着实有些愧疚,却也不耻。   “这红线脆弱,风一吹就折了,随意牵引两下又不知要落到谁手腕上,更不知道还要换几双手腕才能绑紧了。”他因着薛豫和沈幽早已暗中不满太后和陆俭,此时说话也很不客气,“太后既要待价而沽,替侄儿选一门好婚事,谁有办法?”   自来都是皇家挑选姻亲,他却反过来将陆俭说成被待价而沽的一方,将太后比作善变的商人,冷嘲热讽得明明白白,一时震惊得众人不敢接茬。   檀乔看着檀穗冷沉着的脸,从前他只觉得檀穗漂亮灵动、活泼开朗,特别好亲热一孩子,如今再一瞧,难怪是“天赐良缘”呢,真真儿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和摄政王一样不将太后放在眼里的!   “王妃息怒。”金和适时奉茶。   檀穗接过喝了一口,微微抬眉,金和便说:“这雪茶是取去岁的梅花或松上的雪窖藏了一年,今岁方取出来煮茶,因此清冽爽口,与寻常水煮出来的茶不同。”   “好雅致呢……我再喝一口。”檀穗啜饮,很是喜欢。   金和见状微微一笑,哄着说:“您喜欢,咱们回去就把府上的藏雪取出来煮茶,届时只有更好喝的。”   檀穗点头,“府上也有啊,那敢情好。”   “别府有的,王府自然也有,而且更好。”金和轻声说,“别人来做的,殿下自然也能做,而且更易做成。”   檀穗听懂暗示,金和自然是不敢替薛豫打包票的,这只能是薛豫的吩咐,要金和随时准备一颗定心丸给他吃呢!   檀穗双眼已冒充爱心,叮嘱两姊妹回去仔细询问檀令仪的意思,是要嫁还是不嫁,他们这边儿先捋清了,再去外头说话。   檀家三兄妹闻言喜不自胜,檀令春性子最开朗,更是说:“有四哥这句话,此事便有着落了。”   都是你们哥夫靠谱,檀穗暗暗得意,转眼瞥见那程家兄妹亲亲热热地伴着一人过来,竟是陆俭。   檀穗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搁下茶杯。 【作者有话说:】 小穗:檀家兄妹: 第59章 发作 给我打烂他   陆俭入春信阁, 先拜见檀穗,面子功夫做得很好,檀穗也不好打笑脸人, 客套地说:“陆郎中免礼。”   陆俭如今任工部郎中一职, 今日休沐便也受邀前来参与程家的消寒宴,但到底是寻常赴宴还是借机亲近,谁说得准呢。   陆俭谢恩直身, 眼神自然地掠过端坐的檀穗。   这是大婚后檀穗头一回在诸多人前露面,和许多人想象的截然不同,他没有被冷待, 更没有被摧残, 他面容光鲜、精神焕发。   檀家人小聚, 陆俭是外人, 不好久留,收回目光便退出屏风外。   “真不自在!”檀乔说,“感觉室内霎时浑浊不少!”   今日若是檀章在此, 绝不会说出这种话,他显然没有修炼到家。檀穗笑了笑,说:“那咱们出去吹吹风。”   三 人自然答应, 跟着起身绕出屏风。   春信阁拢共有三层, 第二层修了空栈, 对面连着另一座双层阁楼,是园中冬日设宴的地方,此时可以看见对面阁中进进出出, 是在准备待会儿的晚宴。   檀穗上到第三层,这一层没有设置门窗,只用大小不一的竹屏风、形状不同的石雕以及石桥、流水等建筑陈设将其打造成了一处小型园子。   他站在栏前, 将半座九园景色纳入眼底,不由吸了口新鲜的冷气。   金和正要请檀穗后退些,别被风吹伤了脸,便听到前头的假山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陆二公子从前不是不怎么参与这类闲宴吗?今日倒是来得早。”   “做东的姓程嘛,程二小姐也在。说起来陆二公子和二小姐还真是有缘啊,换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我瞧这位二小姐今日着实花枝招展、春风得意,但那位缺席的二小姐就难说咯。”   “估计躲在家中哭吧,大家闺秀哪里受得了半路被舍弃的?说来也是可怜。”   “那也不能怪旁人,谁让她四哥先嫁出去了呢。男人做王妃,也真是稀奇。”   “这有什么?长成那副模样,除了不会下蛋,穿裙簪花扮女装也不比雍京的美人儿差,而且还别有一番风味呢。”   “别这么说……”   “啪!”   突然一声响,三层诡异的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那假山后探出半颗头来,瞧见站在门口的一行人,霎时脸色大变。   “王妃!”那人手忙脚乱地起身,快步上去行礼。   一时间只听得茶盏、绣墩噼里啪啦,那假山后的一桌人纷纷起身出来,到檀穗跟前见礼。   “私下议论王妃,你们好大的胆子!”檀乔怒道。   角落里的侍从见状心知不妙,忙从另一侧下楼去报信了。   几人慌忙认错求饶,金和把玩着手中的梅枝,淡声说:“私下议论王妃,污言秽语,该当何罪?”   这句话刚好是能压断一截脖颈的分量,后头说话的那人面色煞白,慌忙跪地磕头,“咚咚咚”的很是响亮。   这时只听一阵脚步声,程家兄妹等人快步从另一侧楼梯上来,程二郎上前与檀穗说:“这些人不懂规矩,打出去就是,千万别坏了您的心情。”   “打出去?程二公子心慈,但咱们王府是有规矩的,容不下这等罔顾尊卑的蠢物。”金和瞥了程二一眼,侧身对檀穗垂首,温声说,“ 此人以下犯上,言语不敬,依奴婢看,不如割了他的舌头,以儆效尤。”   那人悚然抬头,“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再不敢了,我再不敢了!”   割舌头!檀穗也吓一跳,但努力装的神情自若,喜怒不显,有意将薛豫平日的模样学了个七八成,看得周围的人心中直打鼓。   这位刚回京的时候满脸带笑,一派天真纯良,如今看来,果然是扮猪吃老虎,是头笑面虎呢!   “合该这么处置,但今天程二公子做东设宴消寒,本是想讨个好兆头,此时见了血,待会儿大家怎么吃喝?”檀穗无意因为一句话就割人家舌头,却也明白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柔善可欺,“小惩大诫吧,掌他的嘴。”   “王妃宽仁,奴婢拜服。”金和腼腆地拍了句马屁,旋即上前两步,一把揪起那人,握着手中的梅花枝狠狠地照脸抽了下去。   “啊!”   花枝“啪”地抽在脸上,瞬间飙出血印子,看得众人脸皮一痛,有胆儿小的已经拿袖子捂着脸不敢看了。   檀穗也咽了咽口水。   平日看着温温柔柔的,这么凶!   不愧是薛豫跟前的人!   “啪啪啪!”   金和长得清瘦,力道却大,一手攥着那人的发冠,一手拿着“刑具”狠狠发作,直将那人痛晕了才施施然地扔了淌血的梅花枝,回到檀穗身旁站好。   那人蜷躺在地上,一张脸血印斑驳,几乎看不出人样了。   冷风呼啸,却安静极了,金和环顾四周,微微一笑,对跪在后头哆嗦的几人说:“此人不敬王府,王妃宽和,饶恕他一回,再有下回,割舌头都是不够的,望你们谨记教训,莫要步他的后尘。”   杀鸡给猴看,鸡是那只鸡,猴却不止那几只猴,一时间,四周曾偷偷议论过檀穗的人也都脸皮一紧,恨不得撒丫子溜了!   此时园中玉铃声响,是晚宴的时辰快到了,程二撑着笑容请檀穗下楼,到对面阁楼入座。   晚宴是极好的,羊肉和新鲜的冬笋着实美味,但众人、尤其是方才目睹那一幕的着实有点食不知味,他们看见锅里的羊肉,仿佛又看到肉沫子从那人的脸皮上飞出来。   檀穗也只勉强吃了七分饱,就离席回府了。   *   净思斋。   檀穗提着还热乎的栗子糕闯入书房,到书桌前说:“快,我给你留了两块。”   薛豫刚想说“不吃”,檀穗已经捏着一块塞他嘴里了。   “……”薛豫咬了一口,抬眼见檀穗自然地将剩下半块塞进自己嘴里,不由求证,“给我留了两块?”   檀穗笑眯眯地说:“两小块!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欢吃糕点,所以帮你分担一下。”   薛豫懒得与他争辩,明知故问:“在九园没吃饱?”   檀穗没打算再提那事儿,用胯骨轻轻撞着书桌玩,“吃饱了,再稍微吃点夜宵嘛。”   薛豫看了他两眼,说:“过来。”   檀穗绕到薛豫椅子旁,被薛豫抬手摸了几下肚子。   “没圆成球,显然没吃饱。”薛豫收回手。   檀穗:“……”   薛豫合上面前的奏疏,“有没有什么话该和我说?”   檀穗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茫然地说:“我犯什么错了?”   倒是有自知之明,薛豫抬眼瞥他,“动动脑子。”   檀穗绞尽脑汁,笃定地说:“我没犯错!我现在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很老实的!”   薛豫从未见过如此呆笨的人,索性与他直言:“今日消寒宴上的事情,你不该和我坦诚?”   檀穗愣了愣,有点不明白,“你这么说,那你就是已经知道了啊,还用得着我说吗?”   薛豫说:“我这么说之前,你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吗?”   檀穗老实摇头。   “因此你本就不打算向我坦白。”薛豫说。   檀穗啃了口糕点,含糊地说:“犯错的又不是我,我和你坦白什么啊?等等,难道你觉得我处理的不好吗?”   “……”薛豫说,“外面有人不敬你,你不该回来和我说吗?”   檀穗还是有点没懂,辩驳说:“可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呀,金和处置的,而且很小一件事,我用得着拿回来和你说吗,又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情。”   薛豫看着檀穗,不语。   檀穗瞪着眼睛回视,不语。   眼见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说不清楚,一个想不明白,躲在外头偷听的叶自终于忍不住了,跑进来说:“诶哟!‘说’是‘告状’的意思!”   檀穗愣住。   薛豫眉心抽动,“出去。”   “好嘞!”叶自功成身退,飞快溜了。   “你……”檀穗有点好笑,“阿兄你故意考我是吧?你直说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脑子笨,听不懂那些弯弯绕。”   薛豫不看他,面无表情地翻阅奏疏。   檀穗眼睛一转,猛地趴上薛豫的肩背,从后面抱住他,笑嘻嘻地和他撒娇,“你听说我在外面被人家说了不好听的话,心疼我了是不是?”   薛豫不搭理。   “哎呀没啥事儿,金和都帮我惩戒那个人了。”檀穗心有戚戚,和薛豫说小话,“不过我有眼不识泰山,金和好凶啊,不愧是你的兵,和你一样……”   薛豫撇眼。   檀穗麻溜地改口,“……威武霸气。”   薛豫说:“出去,一嘴儿糕点粉。”   “不要不要。”檀穗近距离地瞅着薛豫奇长的睫毛,小声说,“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一准回来和你告状,让您老人家亲自出马去替我找场子!”   “老人家?”薛豫对他微微一笑,“我老吗?”   檀穗讪讪地说:“尊称。”   薛豫面无表情地说:“老人家要忙正事了,出去。”   檀穗直觉就这么出去的话他在小气鬼的记仇本上又要添一个“正”字了,哪敢走,索性哼哼赖赖地钻进薛豫怀里,噘着一口脏兮兮的嘴去亲他。   薛豫嫌弃地啧声,檀穗脸一虎,嘴巴努力得快要噘到墙顶,可算勉强在薛豫嘴上香了一口。   他将人抱住,臭不要脸地说:“哥哥,你一点都不老,你是成熟稳重多金靠谱,简直是我的金龟婿!哎呀,我这命是多好啊,竟然能嫁给你!”   “我就见不得你好,”薛豫说,“明日便和离。”   “不!”檀穗仰天惨叫,立马从薛豫腿上爬起来,“我这就去给你暖床!”   檀穗提着袍摆哼哧哼哧地跑了,薛豫伸手抚上被檀穗坐皱的衣料,唇角不自禁地勾了勾。   他捻着布料,将唇上的板栗糕粉舔掉了。   檀穗回到寝殿,准备洗漱沐浴,却不见金和,便由着另外的内侍服侍他。   此时,金和垂首轻步走进净思斋,说:“殿下。”   薛豫蘸墨,说:“他胆儿小,不喜见血,要记着。”   “奴婢记着了。”檀穗在宴上食欲不佳,金和也看出来了,当场便后悔当着檀穗的面发作那贱人。这事儿做得失了分寸,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做好了要受罚的准备,当即跪下,“奴婢处置不当,请殿下责罚。”   “他方才在我这里夸你威武霸气,我责罚你,不是损了你的威武霸气?”薛豫说,“得了,心里有数就成,回去伺候他吧。”   “谢殿下,谢王妃。”金和谢恩退下,快步去了浴园。   檀穗正在泡温泉,见到他便说:“你去哪里了?”   “去库房找东西了。”金和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兰花香油,上去帮檀穗按摩肩颈,听檀穗嘟囔说,“阿兄这个坏蛋,喜欢听我撒娇就直说嘛,害我以为我又犯错了,认错的话都编好一箩筐了呢!”   他嘴上嘟囔,其实心里可喜欢了,金和没有拆穿,笑着说:“外头的事情,殿下都一清二楚,却仍然希望王妃回家就告诉他,便是希望您能多依赖他一些,不管大事小事。至于不明说,这叫内敛。”   什么嘛,檀穗哼哼,明明是闷骚! 【作者有话说:】 鳕鱼:呵,回来不立刻和我告状,果然是不想依赖我小穗:我叮不懂! 第60章 初雪 “我知道的   是夜下起了雪, 今年雍京的第一场雪。   檀穗本就没睡死,听清风雪声便要出去看雪。薛豫伸手将人捞回来,不许, “什么时辰了?”   檀穗心说我以前熬夜通宵的时候您是没瞧见呐!   不看一眼是睡不着了, 他扭身趴在薛豫胸口,商量说:“你继续睡你的,我保证不吵你。”   薛豫散发躺在枕上, 模样慵懒,“睡个觉呼噜呼噜,走个路啪嗒啪嗒, 比猪还不老实, 你能不吵我?”   “我坚定地认为我睡觉不打呼噜, 你在贬损我完美的形象。至于走路, 你现在本来就没睡着,我啪嗒啪嗒咋了嘛,等你睡着了我就不进来了, 我在外面睡。”檀穗很有骨气地说,“我到暖阁里睡。”   薛豫说:“真有骨气上街上睡去。”   先前他刚搬回来的时候檀穗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夜里偷摸看他、摸他、亲他, 痴得很, 待得寸进尺、诡计多端地哄他上了床后更是恨不得扒在他身上, 可如今为着一场雪便要独自去暖阁睡,由此可见檀穗极善变。   “好嘞好嘞,我现在就去。”檀穗才不信薛豫的狠话, 只当得了通行令,撑着薛豫的胸口坐起来,从人家身上爬过去, 坐在床沿穿袜子。   天气冷下来,他每天晚上泡脚后都是穿着暖袜睡的,但第二天起来就找不着了,不知踹哪儿去了。   有一天早上,他的一只暖袜当着内侍们的面从薛豫衣摆里抖落出来,敢情是他夜里把腿搭在薛豫腰|腹上,期间也不知怎么自由发挥调整了睡姿,把脚都塞薛豫寝衣里了。   薛豫嘴上没说什么,但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说了很多,大概都是损他的。但没关系,他一个字不听。   檀穗靸着毛茸茸的暖鞋下地,走到屏风架前裹上鹤氅戴上兜帽,便兴冲冲地往外面去了。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逐渐消失,薛豫摁了摁眉心。   寝殿里烧着地龙,暖的,不好开窗通风,檀穗便从外殿的小门蹭出去,甫一抬眼,鹅毛飘飞,万物载雪。   他头一回看雍京的雪,只觉得美,情不自禁地迈出门槛,跑到廊上的寻杖栏杆前,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身后脚步声快响,男人从后面将他抄抱回去,用坚硬的胳膊、宽阔的胸膛锁着他了。   嘴上一套,做的却是另一套,哪怕字字冷淡,能恐吓到谁啊?   檀穗不敢调侃,怕薛豫恼羞成怒直接将他扔了,但免不了暗暗得意。他任由薛豫包住他的手带回鹤氅里,笑着说:“好漂亮呀。雪,我喜欢雪!”   他盯着面前一卷雪夜,眼睛比雪光更明亮,嘴里叽叽喳喳的,像个吃到糖果的孩子,多么天真可人。薛豫侧目,说:“按照往年说,雪期要到年后才结束,你可以看个够。”   檀穗“嗯”了一声,大放厥词要去雪里翻跟斗,被薛豫惩罚性地捏了捏腰肉,痒得直接跳起来。   薛豫摁着他,陪他看了小会儿便说:“回去了。”   虽然裹着鹤氅戴着兜帽,但夜里只会比白日更冷,檀穗头一回来雍京过冬,万一着凉就不好了。   檀穗却不依,要他自行回去,言行颇有些不耐烦的意思,显然是暴露了喜新厌旧的德性。   薛豫面无表情地俯身将人抗上肩头,也不管檀穗如何叫唤,冷酷地拆散了此人和新欢深夜幽会。   值夜的目不旁视,更仿佛没听见从檀穗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薛豫”“臭薛豫”“薛豫是狗”“我掐你屁股”之类的骂骂咧咧。   进入柔软的室内,檀穗的暖鞋被薛豫扯下来扔到一旁,脚上很快踩着柔软的毛毯,他晕乎乎地扶正脑袋,发现这里不是寝殿,而是暖阁。   窗前放着一张大榻,三面用金丝软靠环住,榻上满铺着一张白狐毛毯,一看就是个暖窝窝!   檀穗瞬间原谅了棒打鸳鸯的薛豫,一屁股坐上去打了个滚,感受柔软。   薛豫从一旁推开半扇窗,窗外的半树白梅出现在眼前,枝干纤傲,梅萼点艳,往后看,园中寒花带雪,绿英凝珠,再往远望,溪涧、竹梅、奇石、廊院在雪光和月光间清冷明荧,直将后苑的景色都纳入眼底了。   檀穗好喜欢好喜欢,嘴上却非要撩|拨,“你把窗户打开,暖阁都不暖了。”   薛豫不搭理,折身要走,檀穗忙说:“过来过来!”   薛豫说:“凭什么?”   檀穗说:“我求求你!”   薛豫回去,檀穗拍拍面前的位置,等薛豫不明所以地上来坐好便抱起一旁的绣被敞开了披在薛豫身上,紧接着他自个儿转了个方向,拉着剩下的被子裹住自己。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他和薛豫就都裹在被子里了。   四面都是暖被窝,身后贴着男人温热的胸膛,如此哪怕面前有风,他也一点都不冷啦!   “……倒是会取暖。”薛豫将下巴压在檀穗肩上,掌心贴着檀穗的肚皮,这人日日不练功,肚子长了肉,捏着软和,比手炉好使。   檀穗有点痒,但没抗拒,说:“好漂亮呀,等有了积雪就可以堆雪人玩雪球了。”   薛豫说:“嗯。”   檀穗下战书,“到时候我要用雪球砸你脑袋!”   “嗯,”薛豫显然没把他的战斗力放在眼里,“我把你埋雪里,刚好当雪人。”   檀穗不可置信,“你好恶毒!”   “嗯?”薛豫的右手从檀穗的寝衣里拿出来,顺着腰|腹胸口掐住檀穗的脸腮,迫使檀穗仰头枕在自己肩上。   他坐直了,垂眼看着檀穗,“再说。”   檀穗眨巴眼睛,突然张口去咬薛豫的虎口,牙齿没咬到,只能用嘴皮抿两下。薛豫笑了笑,说:“故意糊我口水?”   檀穗不屑,“吃我口水的时候咋不嫌弃嘞?”   薛豫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深人静,姿态亲密,说这种话是很危险的。   檀穗眼睛一转,又去看雪了,一眼,两眼,三眼,偷偷转回来打量薛豫,薛豫仍然面无表情。   他心里有点发毛,嘴上却不知揣度形势,嘟囔说:“本来就是……”   指尖顺着檀穗的下唇往里伸入,摁了摁舌|面,打断了檀穗的话。檀穗蹙眉“嗯”了一声,那指便伸了出去,换作一截柔软有力的舌|头。   薛豫握着檀穗仰着的脖颈,虎口勒住小巧的喉结,檀穗乱动,他就会稍稍用力,让檀穗乖乖地枕回去,仰面承受他。   喉结哽咽滚动,蹭得薛豫虎口酥|麻,他突然睁开眼睛去看,檀穗蹙眉闭眼,睫羽湿润,脸颊的红是从皮|肉里洇出来的,薄薄的一层,比窗外的朱砂梅更艳,艳得活色生香,艳得动人心肠。   分开的时候,檀穗张开嘴呼吸,喉咙里溢出含糊可爱的动静,他睁开湿朦朦的眼睛,恍惚地看着薛豫。   薛豫竟受不了这样的眼神。   他抬手捂住檀穗的眼睛,听见檀穗用被欺负得迷离软糯的嗓音说:“阿兄。”   薛豫应他。   “以前你和我说雍京的冬雪很大,那个时候其实我就有想象和你凑在一起看雪的画面了,只是我没有告诉你。”檀穗小声说,“我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告诉你。”   他诚实得袒露罪行,重提旧事,用很柔软、亲昵的嗓音,在这个静谧的雪夜,趁他们才结束亲吻的时机。   薛豫觉得他狡诈,说:“你是个骗子,不必提醒我。”   他收回手,檀穗那双水汪汪的眼珠露出来,像梅梢的雪凝珠。   “你权势赫赫,当初为什么不来抓我?”檀穗试图想象,“给我安上一个罪名打幌子,将我的帅照贴满各州的布告栏,动用你的人追捕我到天涯海角,等将我逼到悬崖,你不急不缓地自人群中出来,似笑非笑地问我:还跑吗?”   薛豫目光打量,“今夜睡前看的什么话本?”   一语中的,檀穗说:“《冷冬禁行》,霸道大理寺少卿强|制爱农家小夫郎!”   “……”薛豫眉心抽搐,懒得说话了。   檀穗蹭了蹭脑袋,偏头用鼻尖蹭他的侧脸,甜腻腻地撒娇,“你告诉我吧,求求你。”   “……”薛豫说,“因为我难得慈悲一回。”   檀穗纳闷,“嗯?我叮不懂。”   薛豫不解风情地说:“是听不懂。牙齿掉了说不清话么?”   檀穗张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两排牙齿一撞,发出声响。   “……我想到你后面的岁月都将被困在王府,愿意许你最后的一段自由时光。”薛豫理所应当地要求檀穗,“说来你该谢我。”   “谢谢你。”檀穗又有别的问题了,“所以你当时就做好打算了吗?那要是檀家没有把我带回来,你……”   他看着薛豫平静的、仿佛一切都竟在掌握中的神情,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难道你早就知道我和檀家?”   薛豫微微挑眉,附耳说:“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得多。”   他语气很轻,却吓得檀穗一激灵,傻傻地说:“还有什么啊?”   “我索性直接告诉你好不好?”薛豫玩味地说。   “……”檀穗怂巴巴地摇头,求证说,“所以你早就和檀……我爹密谋好了吗?难怪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像调色盘,特别丰富奇怪,那会儿我还以为是才把我认回来的缘故呢!”   薛豫没有反驳,便是默认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檀穗蔫蔫儿地说,“我很轻易地就被你玩弄了。”   “你自找的。”薛豫说,“当时乖乖随我回来,便不用我大费周章了。”   “……我有苦衷的。”檀穗说,“但我不能说。”   薛豫说:“明日我入宫让陛下给你封一个官儿。”   “啥?”檀穗犹犹豫豫的,“可我不想当官呀,我这么好吃懒做、耽于富贵,万一变成贪官怎么办?”   薛豫说出官职:“蠢猪园园长。”   檀穗:“额。”   薛豫淡声说:“直言自己有苦衷,又说不能细说,这不叫求饶,叫挑衅。坦诚却只坦诚一半,犹抱琵琶半遮面,含含糊糊若隐若现,这不叫撒娇,叫欠抽。”   檀穗羞窘地说:“时机未到。”   “你在等什么时机?”薛豫说,“你以为若不是为着你,我会连着饶恕五花八门两次么?”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檀穗的尖叫。   “啊!”檀穗吓得转身退到窗口,震惊地瞪着薛豫,“啊!”   薛豫啧声,“静声。”   “我怎么安静,我怎么安静!”檀穗抱头,“你吓死我了!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记不清了。”薛豫稍稍回忆,“咱俩刚认识那会儿吧。”   俄顷,檀穗突然握住薛豫的右手放在自己脖颈上,心如死灰,“你掐死我吧。”   薛豫握了握掌心的纤颈,恐吓说:“时机未到,别急啊。” 【作者有话说:】 鳕鱼:小穗: 第61章 名字 兰斋和兜兜   檀穗这下是真睡不着了。   他怨恨地盯着薛豫, 这个冷漠无情的人突然拆穿了他自诩毫无漏洞的谎言,让他头皮发麻、心肝震颤,自己却还在那里帅帅地笑。   “我恨你。”他说,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薛豫说:“哦。”   “你哦什么哦!”檀穗突然发作, 猛地扑到薛豫怀里,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所以你以前都是在陪我演戏是不是?你看着我漏洞百出却不说出来, 像看傻子一样看我是不是?你就是在哄我玩是不是!”   薛豫没有反抗,说:“是你太笨。”   他善意地指点,“你应该反省自己撒谎骗人的功夫还不到家, 而不是来指责体贴不拆穿的我。”   “我不反省, 我没错!都怪你!”檀穗语气凶狠, “你指责我是骗子, 但你其实早就知道我隐瞒了身份,但你不仅不说还帮我圆谎,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助导的, 是你帮着我欺骗了你自己!”   薛豫被此人振振有词的模样取悦,掐住檀穗的猴儿屁|股脸微微凑近,轻声说:“等等。”   檀穗看着与自己呼吸相闻、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顺从地安静下来。   “我必须要提醒你, 穗穗。”薛豫说, “至始至终,我说的‘骗子’都是指你骗我感情,而非你的其他谎言。”   他微微一笑, 无情地拆穿檀穗,“别趁机跟我玩儿文字游戏。”   “……”檀穗眼睛一转,只觉得面上无光, 他的小伎俩根本骗不了薛豫,这不公平。但他根本不笨,趁机询问,“所以你其实不在意我和五花八门的关系吗?也不在意那些别的谎言?”   薛豫悠悠地问:“那些?哪些啊?听着很多啊。”   “……”檀穗松开薛豫的脖子,小意柔情地攀上薛豫的肩膀,在人家怀里窝成一团,造作地说,“殿下英明神武,我哪怕有一千句一万句谎言也瞒不了您的法眼啊!”   “哦,”薛豫语调慵懒,“看来保底都有一千句。”   檀穗打了个哈欠,仰头把脸埋进薛豫的颈窝,闷声说:“薛豫哥哥,我困。”   他那张嘴自来是什么甜蜜的称呼都能唤得出口的,家常便饭一般,不知“内敛”“害羞”该如何写的。薛豫的手伸到檀穗的臀下将人捞抱起来,下榻往寝殿回。   穿过落地罩时,檀穗瞧见兰花纹,便情不自禁地问出了一个困惑许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用‘崔兰斋’这个假名字啊?有名有姓的,比什么贾木、贾陆讲究多了。”   “‘兰斋’是我的字。”薛豫说,“我母妃姓崔。”   檀穗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听闻薛豫的母妃并非名门贵女,而是野间孤女,行医为生,后与微服私访的宪帝一见钟情,被宪帝带回了宫。毫无家族根基,入宫便被封妃,赐号为“珍”。第二年,二九年华的珍妃平安诞下皇子,宪帝不顾群臣反对,将其封为贵妃,皇子则名“豫”。   宪帝在不惑之年再得麟儿,很是欢喜,对珍贵妃母子极为宠爱。可惜美人薄命,珍贵妃二十三岁便香消玉殒了,据说是病故的,但不合常理的,宫中并没有详细记载。   “薛高兴。”檀穗突然说。   薛豫偏头对上檀穗的眼睛,“什么?”   檀穗调皮地咧嘴,“‘豫’不就是高兴快乐、安乐舒服的意思吗?”   “……”薛豫说,“不好听,不许乱叫。”   檀穗不服,“哪里不好听啦?朗朗上口,朴实无华,而且意头好。”   薛豫正要说话,檀穗便打断了他,说:“你名‘豫’,亲王封号也是‘豫’,说明这个字就是很好啊。”   按理来说,亲王封号都得正经拟选,但当时宣帝觉得“豫”这个字吉祥得很,便特意为皇弟择了这个封号。   薛豫无法反驳,说:“一个字罢了。”   “字是有力量的。”檀穗却认真起来,“同样拿名字来说吧。”   薛豫将檀穗放在床沿,檀穗盘腿坐好,说:“大多孩子的名都是爹娘对孩子的指望和期盼,有学识有底蕴的自然引经据典,朴实点的人家也求个吉祥,总归你瞧那名就能猜到这孩子降生的时候他爹妈在想什么。但也有许多孩子的名有别的说法,譬如什么‘招弟’‘债婆’‘贱仁’‘贱生’之类的,未免太难听了。虽说有贱名好养活的说法,可有些名也太脏太坏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同情的,又对薛豫露出个笑,说:“我觉得这个‘豫’好,比很多‘大’字都好,因为这个字里没有责任,只有期盼。阿兄,你是在爱里降生的孩子。”   薛豫将檀穗撵去被窝,自己在外侧躺下,说:“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家,哪怕再憎恶一个孩子,都不会给他取脏名儿,不为别的,说出去招人笑话。所以一个人的名好,并不代表他是在爱里降生的。”   檀穗看着薛豫,一时没有说话。   字是有力量的,字组成的话也是。他从薛豫的话里听出一些东西,说:“那表字是谁给你取的呀?”   薛豫掖了掖被角,说:“皇兄。”   “好听好听。”檀穗说,“特别是这个‘兰’字,君子如兰,典雅坚贞;锦绣兰章,文章、才情出众;金兰之交,情谊深厚。”   薛豫垂眸看着赖在自己肩头的这张脸,说:“你今晚话很多。”   “谁让你吓唬我,我都睡不着,只能拉着你说话。”檀穗抱怨,又兴冲冲地说,“我都没有表字呢,但我有小名!”   “哦?”薛豫来了点兴趣,“什么小名?”   檀穗欲擒故纵,“不告诉你。”   薛豫引诱,“明早赏你一碗馄饨吃。”   “一碗馄饨就拿捏我啦?”檀穗绝不折腰,傲骨嶙峋,“至少要两碗!”   “行。”薛豫勉强答应,“说吧,叫什么?”   檀穗噎了噎,“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呢!”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问你小名,又没叫你光着腚转圈儿。”薛豫顿了顿,“虽说你被人称呼小名的时候正是光着腚转圈儿的年纪。”   檀穗嘿嘿一笑,告诉他了,“是‘兜兜’呀。”   “兜兜?”薛豫说,“口水兜的兜?”   檀穗蹬脚,“是兜平安喜乐、兜美满顺遂的兜兜!”   “哦……”薛豫语调微扬,“是檀兜兜。”   “……”檀穗鼻尖有点痒,“嗯。”   倒是喜庆可爱,薛豫打量着檀穗的眉眼,这孩子小时候也定然玉雪可爱,“你小时候是不是个胖娃娃?”   “不胖,就是有点肉!”檀穗反驳。   薛豫伸手摸到檀穗的肚子,捏捏软肉,“现在也‘有点肉’。”   “哎呀痒。”檀穗也伸手去反击薛豫的腹肌,笑嘻嘻地说,“哥哥的腰不是腰,多名三郎的弯刀~”   薛豫被吓了一跳,“什么鬼话!”   “嘿嘿,夸你呢。”檀穗戳戳摸摸的,“我特别喜欢你的腹肌,你千万要保持住,不能变成大肚腩。”   “自己懒得跟什么似的还来要求我?我瞧你迟早变成大胖小子。”薛豫轻哼,突然抓住檀穗的爪子,不许他乱摸了。   檀穗挣扎了一下,被薛豫翻了个面,薛豫从后面贴着他的背,握着他的手腕压在他肚子前,说:“不许说话了,歇息。”   檀穗喜欢被抱着睡,一下老实了,服帖了,“是!”   床帐里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又冷不丁地响起檀穗怂巴巴的嗓音。   “阿兄,”他小声说,“你别戳我了,我睡不着。”   “……”薛豫面无表情,眼神却似要杀人。   “都是男人,我懂,”檀穗体贴宽慰,积极地说,“我帮你吧!”   以前在碎雨小院同床共枕的时候,夜里他们亲亲抱抱,也常常过火,那时候他心里有疙瘩,说什么都不愿意帮薛豫纾解,可现在不一样了,合法夫夫就是要互帮互助!   他说着就要转过去,却被薛豫用脑袋摁住脑袋。   “不劳驾你。”薛豫不悦,“你乖乖睡觉就是帮我了。”   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檀穗怕挨收拾,不敢动弹了,可薛豫的脑袋挨着他的脑袋,耳朵贴在他的侧脸上,烫呼呼的。   是害羞了吗?   檀穗有些兴奋地猜测,憋着笑意说:“好的!”   “……”薛豫敏感地说,“你笑什么?”   果然害羞了,檀穗说:“我笑都不行啊?”   薛豫说:“不行。”   “好吧,那我不笑了。”檀穗恶劣地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惯会引|诱,用最天真的语气。   薛豫猛地翻身将檀穗压住。檀穗吓得叫了一声,蹬了蹬被制住的腿脚,还没来得及说话,薛豫便强势地挤了进来。   两人早已在被窝里烘暖和了,他被薛豫的皮|肉烫得一哆嗦,露出来的半张脸霎时像被薰 了热烟,呼吸间都有水雾,“阿兄……”   薛豫的动作是凶狠的,“别怕,”他嘬着檀穗被枕头压得微微撅起的半张嘴唇,语气却温柔得好似哄骗,“待我好了……便放你。”   檀穗揪着枕头,乖乖地承受,小声地叫唤喊疼,薛豫知他皮薄柔软、娇贵,到底克制着力道,只到了后头,檀穗仍然哭了,哭得小声,哭得可怜。   “怎么每次都哭?”薛豫将已经酥了身子的人翻过来,悬压在怀里,拨开檀穗脸上的碎发,去瞧那双湿漉漉的漂亮眼睛。   “亲你的时候哭,揉你的时候哭,这时候也哭,”薛豫有些苦恼,“我快分不清你是为着疼哭,还是为着爽快哭了。”   “都有,”檀穗哽咽坦诚,“都不妨碍啊。”   “……”薛豫冷酷地说,“那也是你自找的。”   檀穗吸了吸鼻子,抱怨地摸了摸腿,“破皮了!”   薛豫将他抱起来放在怀里,拿开绣被检查,是磨红了,那里的肉本就娇嫩些。夜灯昏暗,檀穗仍然害臊地拢着腿儿,他不免取笑,“从前穿着个短裤在院里撒欢都不臊,这会儿臊什么?”   “床上床下能一样吗?”檀穗不许薛豫看了,趁机发脾气,“都怪你。”   薛豫把嘟嘟囔囔的人安置在被窝里,自己下了床,去外殿取了一罐药膏进来。他坐在床沿拍拍腿,檀穗便爬上去坐好,红着脸让他涂抹药膏。   薛豫动作轻柔,眼睛却看着檀穗,“不哭了,明早再给你加一碗馄饨。”   “你真当养猪啊!”檀穗气得哇哇叫。   薛豫失笑,涂完后顺便将指尖的残留药膏抹在檀穗雪白的腿上,说:“好了,明早醒来便没事儿了。”   檀穗低头瞅了一眼,勉强地“嗯”了一声,从薛豫怀里爬回被窝,睁眼盯着床顶。   等薛豫躺回来,他便挪挪腚,侧趴在薛豫身上,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小穗:穗穗: 第62章 奉劝 嫁薛豫随薛   “请殿下恕罪。”金和强撑着勇气拦住薛豫的去路, “王妃在闭关,吩咐不许任何人入内……包括您。”   薛豫看着紧闭的暖阁门,心平气和地问:“闭什么关?”   若说是在里头练武, 那真是日月颠倒式的稀罕奇状。   “应该是在作画。”金和说, “许是王妃灵感充沛,正在描摹惊世大作。”   檀穗作画的时候少有如此神秘模样,哪怕是他画那些香艳情节, 也只是羞答答地不许薛豫盯着看,没有直接把人拦在门外的。薛豫略觉奇怪,略感不悦, 折身回净思斋了。   金和松了口气, 继续尽职尽责地守门。   暖阁里拨着梅香, 既香且暖, 檀穗早就把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一个人坐在小书桌后折腾笔墨,神情认真。   他已经决定好要送薛豫什么生日礼物了。   以薛豫的身份, 自小便是什么都不缺的,他哪怕再花心思也寻摸不出什么让薛豫都觉得昂贵稀罕的物件了,所以他要顺从心意, 送出一份纵然本身很常见、但在如今这世间却只有他有资格、有权利送给薛豫的物件。   情侣戒指, 或者直接称为婚戒。   檀穗搁下蘸着白墨的笔, 拿起设计图仔细一瞧,十分满意,下一步就是找一位靠谱的首饰匠合议打造。   待笔墨彻底干了, 檀穗叠好设计图揣入袖袋,起身出了暖阁。   金和侧身让路,与檀穗说了先前薛豫来过的事情, 檀穗便折身往净思斋去。   银和正在外间薰一件公服,檀穗瞥了一眼,到里间问:“你从宫里出来吗?”   薛豫“嗯”了一声。   檀穗走到书桌旁,端起薛豫的茶杯抿了一口,说:“什么事啊?”   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薛豫私下不常入宫,除非有事,所以他随口问了一嘴。   薛豫说:“陛下召见……府上差你一只茶杯么?”   “我就喜欢用你的——看破不说破是一种美德。”檀穗教导薛豫要高情商,自己却凑上去打破砂锅问到底,“陛下召见你做什么啊?”   薛豫说:“没什么。”   他显然有意隐瞒,檀穗撇撇嘴,“哦”了一声,放下茶杯就要走。   “。”薛豫说,“字面上的意思。”   跟他甩什么脸子……   檀穗果然折身回去,嘟囔说:“没事召见你干什么呀,外头大雪纷飞的,路上又滑,多不便宜。”   薛豫就当没听见他在嘀咕皇帝,说:“陛下上午想到府里来,正巧被太后叫到慈宁宫去了,计划便打消了。”   “哦……”上午打消,下午也可以来嘛,檀穗猜测说,“是不是太后不乐意陛下来咱们府上,所以掐着时机把陛下叫去说了什么,陛下碍于她的脸面暂时不好出来,所以就只能叫阿兄进去?”   薛豫不吝夸奖,“今儿倒是灵光。”   檀穗喜笑颜开地摇尾巴,说:“陛下夹在中间也怪难的。”   薛豫没说什么。   檀穗觉得这对叔侄很有意思,承丰帝显然是很敬爱这位皇叔的,薛豫对承丰帝的态度却有些微妙,一方面,不论外界如何揣测他,他的确是勤勤恳恳为皇帝办事的,可另一方面,他私下从不主动提承丰帝,在承丰帝面前也老是淡淡的。   相比起来,薛豫对另一个侄儿更亲和。   但不论怎么说,原著里薛豫最终弑君的情节,檀穗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们之间看起来并没有到要生死相搏的地步,薛豫也没有要废帝篡位或是令立新帝的意思啊。   檀穗若有所思,“太后与陛下说什么了,能让陛下不来?”   “左右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薛豫说。   檀穗笑了笑,说:“陛下顾忌母子情分,自然是要听从的,可同样的伎俩再多用几次,效用就一次比一次轻了。真正有力量的,还是话,掐着心尖儿说的话。”   薛豫抬眼看着檀穗,突然拍了拍腿,“过来。”   檀穗愣了愣,立马就一屁股坐了上去,纳罕地说:“今天不装斯文啦?”   “今天不是小傻子了。”薛豫反嘴一句,抱着檀穗调整姿势,坐稳了,才说,“我听你话里有话。”   薛豫抠着薛豫的襟口,说:“太后与阿兄不睦,必然是见不得陛下和你亲的。”   薛豫说:“嗯……换面脂了。”   “我今天用的玉簪花油,脸上、发梢还有手上都抹了一点,可以缓解干燥开裂。”檀穗将脸凑到薛豫面前叫他闻,接着说,“因此太后一定会想办法阻拦陛下和你亲,期间免不了在陛下面前说不利于你们叔侄感情的话。陛下是你看着长大的,是亲厚,看着也不是个蠢笨孩子,但陛下到底年纪不大。年少就难免心性不坚,长此以往,难说不会被挑拨离间。”   他叹了口气,很担忧的,“人和人的情谊,但凡有了嫌隙,就难以复原了。”   薛豫说:“凡事不必强求,缘尽则散。”   自他奉诏摄政,便没想着有退路,何况他早明白,要走的人留不下……除了檀穗,薛豫要捆他一辈子。   “你怎么无所谓啊!”檀穗不满,“到时候,陛下不再会感念你奉诏摄政、辅佐他的功劳,只会忌惮、猜疑你,偏你又是个懒得解释的人。”   “怎么,”薛豫刮蹭着檀穗的脸蛋儿,若有所思,“怕我失势,你也跟着倒霉?”   “当然怕了,我胆小你又不清楚!”檀穗并未如薛豫预料中说些甜言蜜语,他太坦诚了,“夫夫一体,好坏都一块儿担着,但谁想好着好着就坏了呀?说实话,我能接受你变成普通人,大不了咱消费降级呗,但你能变成普通人吗?你失了势,他们只会趁机来要你的命!”   他要哭了,“我一想到我要带你亡命天涯甚至被人乱刀剁死,我就害怕!”   竟还想着、还愿意带他亡命天涯么?薛豫怔了怔,噗嗤笑了,掐住檀穗哭丧的脸不客气地说:“凡事若沦落到要依靠你的地步,大抵是黄花菜都凉了。”   檀穗可怜地问:“那你觉得我是尊贵安乐一生的命格吗?”   薛豫闻言捏着手中小脸儿左右摇晃,细细端详,“看面相,是。”   檀穗咧嘴一笑,伸手抱住薛豫的肩膀,说:“阿兄,为了让我一辈子吃香喝辣,你凡事多替我想一想,好不好?”   这副语气、这个人都软乎乎地窝在薛豫怀里,仿佛把一辈子都交给薛豫来打算了。   薛豫没有想自己的退路,却替檀穗留了退路,若真有那日,纵然做不得摄政王妃,但保这小骗子半生富贵还是成的。他没告诉檀穗,此时却觉得不必告诉檀穗了。他改了主意。   “好。”他挠着檀穗的下巴,徐徐说,“你乖乖的不让我恼,我就多替你想一想。”   檀穗顺杆上爬,“我这几天乖不乖?”   薛豫说:“勉强吧。”   “那就是很乖了!”檀穗说,“我要出门!”   薛豫说:“方才谁说外面雪大、不宜出行的?”   “不认识。”檀穗概不认账。   薛豫说:“那人叫檀穗。”   “我不是檀穗,”檀穗振振有词,“我是檀兜兜哇!”   薛豫捏他的厚脸皮,“你有什么军国大事要在这天儿里出门?”   不说肯定是过不了关了,檀穗试图以假乱真,“我听说京城的首饰铺子上了新货,想去花钱!”   “好办,”薛豫浑身散发出耀眼的金光,“叫人去全买回来就行了。”   檀穗的眼睛里绽放出两颗金元宝,瞪得圆鼓鼓的,反驳说:“自己花钱的感受是不一样的!我要挑选!我要逛街!”   他在薛豫腿上闹起来,恨不得打滚儿,薛豫啧声,顺手在他大腿上赏了一巴掌,他一下就老实了。   “走吧。”薛豫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人说。   “好耶!”檀穗从薛豫腿上下来,正要往外去,却见薛豫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回到寝殿,终于试探性地询问也跟进来的人,“您也要去吗?”   “怎么,我去不得?”薛豫似笑非笑,“莫非我不方便在场?”   说得好像他要出去偷腥,檀穗万万不敢戴上这口锅,忙上前拽着薛豫往寝殿里走,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阿兄陪我,我求之不得!”   薛豫轻哼,嘱咐后面的银和,“外面都是雪,换成便车,人也少带,我们从后门出去。”   银和应声退出寝殿,下去安排了。   俄顷,一辆低调的马车从王府后门驶出,除了驾车的银和,明面上只有四个便装亲卫随行。   天冷,马车厚实,车门、推窗和格子窗后都挂上了暖帘,如此哪怕打开的时候也不会寒风扑面。茶几上缭着梅水香,比寻常的梅花香更清冷,檀穗吸了吸气,揣着手炉歪靠在薛豫身上。   雍京首饰铺很多,其中生意做得最大的就是玲珑馆,其东家是春风钱庄。玲珑馆东西精,款式用料都是一等一的,做富人的生意,也做官家的生意,此外也支持私家定制。   马车停在侧道的“停车场”上,银和开门,站在一旁替下来的薛豫和檀穗打伞,后被薛豫接过。   迎接的堂倌问安吉祥,殷勤地将客人们引入玲珑馆。   候着的一名掌事迎上来问安,一眼便看出几人中真正的雇主是谁,笑着询问檀穗,“不知郎君想挑什么物件儿?”   “没特意想,有喜欢的就买。”檀穗回了一句,对身旁的薛豫说,“我挑得慢,阿兄,你去吃茶等我吧。”   薛豫没意见,叫了银和和一个亲卫跟着檀穗,自己则跟着堂倌去了“休息区”。   檀穗引开了正主,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引开两个跟屁虫,否则他们必定立刻招来正主。等走出一段距离,他和掌事说:“听说你家有好匠人,不知有没有得空的?”   掌事说:“郎君有需要,蔽店便有得空的能为您办事,只是不知郎君要打造什么样的物件儿?”   檀穗从袖袋中掏出图稿,拿给掌事。   后头的银和瞧了一眼,认出是一对戒指。   掌事将图稿叠好,笑着说:“样式指定能完全相同,至于料子,不知郎君有什么需求?”   “要银戒,至于其余部分按照我图上的颜色区分用料,我也自己带了。”檀穗从袖袋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里头装的都是极品玉料。   掌事解开带子瞧了一眼,心中了然此人必定出自公侯之家,甚至更有来头,不说别的,就其中的一块浓艳纯正的紫翡翠便是万里挑一的极品。   “这物件我要拿去送礼,”檀穗报了个时间,“还请多辛苦,待东西打好了,报酬自然少不了。”   掌事笑着说:“郎君放心,必不让您失望。”   檀穗示意掌事不必跟着了,转身抱臂看向银和和亲卫,说:“此事保密,不许告诉阿兄。”   亲卫眼观鼻鼻观心,没出声,银和却躲不掉,为难地央求,“王妃……”   “殿下的生辰要到了,我要给他一个惊喜。”檀穗恐吓,“你们不保密,惊喜就没有了。”   银和说:“这……”   “哎呀又不是什么机密,你刚才不是看见图稿了吗?”檀穗说,“就这么说好了啊,你们要是敢泄密,我就吊死在承晖殿门口!”   银和和亲卫吓了一跳,忙说“不敢”,被迫答应了檀穗。   檀穗做完今日的正经事,便全心全意地游逛起来,挑了几样物件拿给薛豫看。   薛豫一样一样地在他身上比划,最后说:“都行。”   倒是其中有一只花鸟纹的精致铜球串,看着像配饰,握在手中竟然会微微震动甚至旋转,薛豫纳闷,“这什么东西?”   檀穗看着薛豫手里的不明物件,突然脸色爆红。   薛豫见状微微挑眉。   一旁的堂倌殷勤解释说:“这个叫勉子铃,遇热则震动或旋转,用于房中事,其乐不可说!”   “……”薛豫大开眼界。   “啊——”檀穗爆发出惊人的尖叫。   如果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是拿错了,薛豫会信吗?啊!他是真的没有分辨出来,不是故意在性骚|扰啊!   你们店里为啥会卖这个啊!   扫|黄,必须扫|黄!   “哇。”薛豫显然是误会他的纯真了,颇为钦佩的眼神打在他面上,撩|拨出火辣辣的温度,“我们穗穗真是见多识广呢。”   “……”檀穗嘴角抽搐,听见银和的憋笑声,憋到这种程度已经算得上痛苦了吧,不如直接放肆地笑出来,啊?   他麻木地说:“那就不要这个……”   “穗穗喜欢,自然是要买的。”薛豫差使堂倌,“都装起来。”   檀穗:“……” 【作者有话说:】 其他人:鳕鱼:穗穗: 第63章 怪火 檀穗是清纯   从店里出去, 薛豫一直把玩着那勉子铃,仿佛要钻研个运作原理来,他是心思澄澈, 檀穗却很不好意思, 觉得蛰眼睛!   “你能不能不要再把玩了?”檀穗请求,“你要是手里寂寞,我给你买俩核桃盘。”   薛豫揶揄道:“哦, 原来核桃的用处和这个一样?”   “……”骚不死你,檀穗敢怒不敢言,抱着柔软的靠枕缩在角落里不搭理人了。   薛豫嘴上撩架, “分明是你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物件儿, 我都没责你不庄重, 你倒对我甩脸子?”   “我都说我不知道、认错了!”檀穗嚷嚷, “你这么说是污蔑!”   “你能哄旁人,哄不了我。”薛豫满脸写着“别装纯”,“难不成你原来真是个清纯的男孩子?”   “我就是啊!我哪里不清纯了!你说, 你说啊!”檀穗仿佛没画过什么十八禁小画本,昂首挺胸地往薛豫怀里撞去,屁股借机结结实实地坐在薛豫腿上, 阴谋得逞就赖着不走了。   薛豫用臂弯拢着他的后腰, 说:“你浑身上下也就脑子清纯。哦, 此脑子非彼脑子。”   “你又骂我笨!”檀穗狼嚎,“你这样是不对的!聪明的人都会选择鼓励教育,你天天打击我, 我迟早变成真笨蛋!”   “你不笨啊?”薛豫将勉子铃送到他面前,“那你与我讲讲此物?”   檀穗:“…”   “你有没有在画本里用过这物件?”薛豫追着他杀。   “哪有?怎么可能有!”檀穗心虚,却死不承认, “我画的都是正经画本,爱恨情仇,非常有人生哲理,你不要带着有色眼镜看我好伐!”   “哦。”薛豫说。   一个字怎么能仿佛酝酿了千百个字的意思呢,檀穗总觉得薛豫意味深长,直到——   回到王府后,叶自来传话,说瑞王待会儿要来蹭饭。薛豫且去沐浴更衣,檀穗在廊上和黑鹰打架,你振翅我空翻,招式多、气势大,实则谁都没碰到谁。   黑鹰被薛豫揪耳朵警告过,不许欺负檀穗,檀穗则是怕被鹰叨了,于是两方都只敢虚张声势,在乱斗几十个回合后各自自诩胜利的一方,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金和正带着人在整理净思斋,里头空间大,书架环墙,各类书本分类摆放,整齐有序,都是要按时打扫的,保证一尘不染。   檀穗负手而入,仿佛上头下来巡查的领导,“嗯……嗯……不错,诶,这里歪了……”   金和笑着同玩心重的王妃说话,“今儿买到喜欢的了吗?”   “买了买了……”檀穗凑到书桌前和金和说话,撇眼瞧见金和手头的一摞书里夹着一本红绿侧封的,上头画着宫殿图,尤为眼熟!   他立马伸出手去拨出那本书来,赫然见到书封上的大字——锁金殿。   往下看,俩小字——一卷。   再下面,又一排小字——冷酷王爷九十九日疯囚,小骗子哪里逃?   最下方,则是加粗的小字:兜哥著   “啊!”檀穗尖叫,“这是什么?你说这是什么啊!”   金和吓了一跳,忙说:“是殿下的藏书啊!”   檀穗尖叫着拿着书冲向浴殿,拿书抵住薛豫的脸,“你什么时候买的!”   难怪先前问他那个问题,敢情是早已偷偷品鉴过他的大作了!   “刚发售的时候吧。”薛豫淡定地撇开头。   温泉在引|诱,檀穗控制不住,将画本放在一旁的长几上,剥洋葱似的剥光了自己,下水共浴。   “你偷偷买我的画本,还是精装的,是不是我的粉丝?”檀穗质问。   “什么粉丝?”薛豫说,“晚膳有羊汤粉丝。”   檀穗舔了舔嘴巴,与老古董解释了此粉丝非彼粉丝,老古董了然一笑,“买你的画本就是你的粉丝了,你很会给自己脸上添金。”   “我这张脸还需要添金吗?”檀穗摇头晃脑,“现在我这张脸面就代表了摄政王府的脸面,那是多少金都比不得的分量哟!你不许转移话题,快说,你干嘛偷偷买我的书!”   他那画本是在回京前发售的,只有第一批才会售卖精装本,说明薛豫那会儿就买了。檀穗凑到薛豫面前,巴巴地问他:“你买书的时候,是讨厌我居多,还是想念我居多?”   薛豫没回答,但显然恼羞成怒,显然又隐晦地回答了他。   檀穗被薛豫抓着腰摁到腿上的时候,并没有反抗,直到薛豫不知从哪儿拿出来那颗勉子铃。   “……你干脆穿个环戴脖子上呗。”檀穗真心建议。   “你要让外头的人都知道咱们玩儿这个么?”薛豫的右手托着檀穗,在热水里捏揉,“我记得你画本里画的,因着此物,那春眠已然作欲|仙|欲|死的神态?”   春眠是画本里的主角受,檀穗烫着脸“嗯”了一声,听薛豫低沉的声音在耳畔逼问:“这物件儿真有如此妙处?你教给我看。”   檀穗抱紧薛豫强健的肩背,“我也是在别的地方学来的。”   “那不要紧,道听途说,到底比不得亲自验证。”薛豫这么说着,控着那颗铜球顺着檀穗漂亮的腰背往下滚去,直至没入水中。檀穗痒得心慌,下意识地想要合腿,却更夹紧了薛豫的腰。   他听见薛豫笑了一声,很坏的,又很好听。他情不自禁地喜欢这个男人,可心里却难免有些害怕,便小声央求他,“我觉得这个有点大……”   “不怕。”薛豫这时候倒不故意吓他,更没想着真要如何欺负他,“不是遇热则动吗?温泉水够热……你听,它动了。”   好奇怪,檀穗不禁往薛豫怀里躲,可他们紧挨着,早已没有丝毫缝隙。两片胸膛蹭着彼此,薛豫偏头衔住檀穗红润的嘴巴,哑声说:“好软啊,穗穗。”   檀穗揪他的头发,“又不是头一回嗯……亲。”   “我说的不是这里。”薛豫控着勉子铃的指尖滑过幽心,“是这儿呢。”   *   薛晔不是外人,薛豫不在正堂招待他,只一样在平日和檀穗用膳的西暖阁里。薛晔在暖阁坐了小半个时辰,薛豫和檀穗才姗姗来迟。   各自打了招呼,薛晔关心地看向檀穗,“皇婶面颊发红,可是冻着了?”   檀穗:“……”   “他长得白,面皮儿又薄,稍微有点颜色就明显。”薛豫把沉默微笑的檀穗招到自个儿身旁落座,似乎没感觉他眼眶里发射出的“咻咻”眼刀。   屁|股挨着软垫,檀穗却是腰|腹一麻,霎时脸更红了。   可恶!   这玩意儿不放进去都这般厉害,要是来真的,岂不要弄死他了!扔掉,一定要偷偷扔掉!   薛晔察觉檀穗的异状,这次却没再问。他发觉檀穗的嘴唇很红,薛豫亦然……难怪迟来了。   “昨儿不是嚷嚷着要喝鱼汤吗?”薛豫将小碗雪白的鱼汤放在檀穗面前,“别瞎想了,好好用饭。”   “哦!”檀穗嫌烦,“你吃你的,不要管我。”   薛豫淡声说:“我不管你,夜里肚子叫又要骂骂咧咧,烦得我半宿睡不着觉。”   “……”   檀穗把脸砸碗里了,露出半块鼓囊囊的腮帮,薛豫合理猜测他祖宗十八代都正在被问候。   薛晔暗中观察,暗中吃惊,仿佛从未认识薛豫一般,原来王叔在小家中是这般模样啊……   私下小桌用膳,没有食不言的规矩,薛豫慢条斯理地进食,偶尔询问侄儿的学业功课。檀穗听得肝疼,薛晔却显然是令长辈安心的那种优秀小孩,半点不叫人操心的。   他夹着个馄饨、睁着双大眼睛来回观察老公和侄儿,被薛豫瞥见了,“咕噜转什么呢?好吃吗?”   馄饨也是檀穗做完点的,他点点头,“皮薄肉馅,皮弹弹的,鸡汤底也特别香!明早也要吃这个。”   “那明早做百味馄饨,多几样馅儿。”薛豫说。   “要有虾仁馅的!”   “好。”   “这个也好吃!”   “琥珀核桃,冬日吃了润肺,但不许多吃,要上火,到时候叫你喝清火的药剂,你又不张嘴。”   “哦!怎么有腊肉啊,我不怎么吃这个。”   “那是给你侄儿吃的。”   “哦哦!”   “……”   一顿晚饭吃得热闹,出暖阁的时候天都黑了,雪夜冷风狂吹,檀穗“咻”地躲到薛豫身后,抱怨说:“还说散步消消食呢!”   薛豫说:“吹不飞你。”   檀穗趁机从后面抱住薛豫的腰,嘿嘿笑着说:“你给我挡风!”   薛豫按住他那双趁机摸人家腹肌的爪子,警告地握了握。他老实了,那手却没松开,供他取暖。   薛晔觉得自己怪多余的,便主动请辞说:“天色不早了,侄儿便先告辞了。”   檀穗听说薛晔从前做皇子的时候便常常出入、住宿豫王府,直到后来承丰帝登基,他被封王立府,来薛豫家里住的次数就少了。天黑雪大的,他不免留人,“这会儿回去多麻烦呀,留下来住好了。”   薛晔正要婉拒,便听薛豫说:“还是住清宁院吧,平日都有人打扫,现下换了厚实的床褥就能睡。”   薛晔立马应下。   三人顺着长廊散步消食,叔侄俩要谈点正经事,檀穗一个字都懒得细听,从后头抱着薛豫的腰“亦步亦趋”,小孩似的,也不怕招人笑话。   薛晔确信,某方面,薛豫的确将檀穗当作孩子,无关年纪,薛豫只会有这么一个“孩子”。   他和陛下没有获得这种对待的殊荣,旁人更不会有。   翌日,檀穗还在睡觉呢,就听说承丰帝来了,小皇帝还是成功出来串门了。   皇帝登门,檀穗自然要去见礼的,金和却说:“殿下嘱咐了,时辰尚早,您且好睡。”   “好歹露个面吧。”檀穗裹着被窝坐起来,随口问,“陛下来做什么?”   “不知,从前也没有这么早来的,”金和挂床帐,往外指了指,“刚卯正,天都没亮呢。”   算算时间,小皇帝45点就起来穿衣打扮然后套车偷摸出宫了啊,檀穗觉得怪不容易的,简单地洗漱更衣便往净思斋去,正巧在窗外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怎么?”承丰帝一改当初在宫中的年少稳重,语气急躁,“皇兄能来,我不能来吗!”   “现下是什么时辰?我只问你此时折腾一趟来是做什么,你在发作什么?”薛豫淡声说,“要撒泼要闹腾兀自出去,我懒得伺候。”   里头安静了一瞬,承丰帝嗤笑,“……昨儿皇叔不嫌皇兄待得晚,要他留宿,今儿我来早了,皇叔便嫌我,得,我明白,皇叔就是不乐意瞧见我!”   檀穗听明白了,明明白白了,这是争宠啊!   薛晔的声音跟着响起,一如往常的温和,“陛下误会了。风雪肆虐,您便行出宫,皇叔是担忧您的安全。”   承丰帝唤薛豫“皇叔”,那是天子殊荣,因此薛晔此时也这样称呼了。但他私下实则更喜欢称呼薛豫“王叔”,或是更家常的“七叔”,薛豫从来都是默许的。   “皇兄别站出来当好人说好话!皇叔心里怎么想,你门儿清,哦,难怪了,你们叔侄情深,倒是我多余了!”承丰帝说。   薛晔说:“陛……”   薛豫不耐地打断,“银和,送陛下回宫。”他说一不二,半点不留情,“从太宸殿到宫门口,一路上擅自给陛下放行的,我自有处置。”   承丰帝恼道:“皇叔!”   檀穗快步入内,对承丰帝见礼,”恭请陛下金安。”   “……”承丰帝极力收敛形容,“皇婶不必多礼。”   檀穗笑盈盈地说:“陛下来得巧,正是早膳的点。先前听阿兄说陛下特别喜欢吃馄饨,今早恰好有百味馄饨,膳房新研究的馅料,请陛下品鉴品鉴。”   承丰帝闻言神情略有松动,只是仍然冷着不语。   檀穗见状对后头的金和说:“请陛下和瑞王先到西暖阁用一小盏牛乳暖暖胃,这会儿就传膳吧。”   金和飞快地瞥了眼薛豫的神色,应声请俩位小祖宗出去。   等人一走,檀穗假笑也没了、姿态也不端着了,走到薛豫跟前戳他肩膀,“别冷着了,快起来洗把手吃饭。”   薛豫站起来,“你爬起来做什么?不困?”   “我吃了继续睡。”檀穗叫人打热水进来,笑着说,“怎么和孩子置气啊?”   “没置气,”薛豫说,“他莫名其妙来发疯。这事儿于公于私都做得不对。”   檀穗竟然听出“告状”的意思,不由笑意更盛,说:“陛下私自出宫,是没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你好好和他说就是了。至于私,他是吃味呢。兄弟姐妹间争夺比较父母或是彼此的爱是常有的,他们同父异母,如今都没了父亲,又都自小和你亲,便要争夺你的爱。”   薛豫没有出声。   “我知道,你心里待他俩是一样的,只是皇帝和其余人是不一样的,所以你面上不能再待他们一样了。你有你的斟酌,可落在陛下眼里,你就是厚此薄彼。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做了皇帝,你就不喜欢他了呢?”檀穗叹气,做出可怜的模样,“若是我,要哭死了。”   “……”薛豫掐檀穗的脸,“世上没有比你更爱哭的人了。”   银和端着水盆进来,檀穗抓着薛豫的手一同泡进热水里,舒服地缩了缩脖子,说:“虽说是陛下,可到底还小呢!他陡然坐上那么高、那么大的椅子,能不怕吗?”   他摸着薛豫修长漂亮的手指,比划着那双宽大有力的手掌,轻声说:“他倚仗你、依赖你,你比谁都清楚,可你在意他,为什么不能让他也明白清楚呢?”   “人长了嘴,就是要说话,要表达。”檀穗说,“你说得对,缘浅则散,可缘分在的时候也要好好珍惜呀,别让那些莫须有的误会让你们叔侄渐行渐远。”   他仰头亲亲薛豫的下巴,“阿兄,你听话。”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 第64章 幼稚 他是一见钟   西暖阁气氛安静, 兄弟俩坐在一块儿也不说话,承丰帝还在生闷气,瑞王也不想找不痛快, 直到薛豫带着檀穗入座, 说:“用膳吧。”   桌上已经布好了膳,馄饨都在盅里,檀穗当即把空碗捧到薛豫面前, 薛豫自然地接过,舀了满满一碗百味馄饨给他。   檀穗笑眯眯地说:“感恩!”   承丰帝:“…”   一旁侍膳的人都不存在吗?这便是夫夫情趣?小皇帝陷入了深思。   檀穗尝了一只,一旁的薛豫微微偏头, “如何?”   “虾仁韭黄的, 不错不错, 这个是羊肉大葱?嗯, 香得很!这个……唔,芋头,还有什么呀?”檀穗将剩下半口馄饨拿给薛豫看, 薛豫说,“我能看出来?”   “你怎么看不出来?”檀穗找茬,“你反省。”   薛豫看了他一眼, 竟张嘴吃掉了那半只馄饨。   “啪!”承丰帝直接惊掉了手中的筷子, 见鬼似的看着自家皇叔, 就连自来年少老成的瑞王都瞪大了一双凤眼。   “是茯苓。”薛豫淡定地捏了捏檀穗呆呆的脸,转眼看向承丰帝,蹙眉说, “多大的人了,筷子都拿不稳。”   十四岁的年纪,确实不大啊, 檀穗下意识地反驳薛豫的话,却见小皇帝接过银和递来的新筷子,不仅没恼,脸上还隐约出现了一丝……高兴?   好家伙,这孩子喜欢挨说。   同道中人啊,其实檀穗也喜欢挨薛豫的骂,薛豫凶他的 时候特别性感——但这个凶是有说法的,太凶了不行,他就不能在害怕之外意|淫他老公了。当然,他嘴上不能说出来,薛豫这人坏得很,万一不凶他了咋办?   “贼笑什么?”耳畔突然传来薛豫的声音,“吃个馄饨给你吃美了?”   檀穗回神,有点害臊地说:“不要你管!你认真吃你的,不要偷看我。”   “?”薛豫无语,“脸比月盘大,我不想看也没法子。”   “我脸比月盘大,你心眼比针尖小,天天损我!”檀穗气愤地没收了薛豫碟里的蟹黄包。   薛豫说:“幼稚。”   承丰帝:“……”   您又好到哪儿去了吗……   小皇帝偷偷打量檀穗,那眼神跟看狐狸精没什么区别,把皇叔迷成这样,得是多少年的道行!   檀穗单方面地和薛豫冷战,下桌的时候又大方地原谅了这个男人,说:“我去消消食,你们叔侄说话。”   他显然要促和薛豫和承丰帝相处,薛豫将嘴里的“一道”咽了回去,正要应,承丰帝却说:“一道走走吧。”   薛豫看着金和拿披风将檀穗裹严实了,伸手替檀穗戴上兜帽,兜帽一耷拉便遮去了小半张,“脸这么小。”   “往上扒拉扒拉,”檀穗仰着头看薛豫,笑眯眯地说,“你天天掐我脸,迟早给我掐大。”   薛豫不说话,又顺手捏他的腮,檀穗瘪嘴,抬手抓住那只爪子,啪嗒啪嗒几下以示惩戒。   薛豫接过银和递来的手炉,塞到檀穗手里,说:“走吧。”   几人顺着长廊往前苑走,路上承丰帝和檀穗说话,“我先前听皇婶称呼皇叔‘阿兄’,心中就很好奇,不知里头有什么故事?”   薛豫瞥了承丰帝一眼,承丰帝就当没察觉到,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檀穗,撒娇一般,“好皇婶,告诉我吧。”   檀穗挤着薛豫走,没等来薛豫的暗示或阻止,便说:“因为阿兄比我年长,我该对他用敬称,但是光尊敬不行。”   承丰帝接话,“还要什么?”   檀穗说:“还要亲昵,还要肉麻。”   承丰帝一愣,瑞王也好奇,“这是为何?”   “因为我对阿兄一见钟情了呀。”檀穗笑眯眯地说,“我要勾|引……哎呀!”   他没说话就被薛豫敲了下脑袋,薛豫揪他的耳朵,淡声训道:“晚辈面前胡言乱语什么,不像样。”   “哦,”檀穗说,“我实话实说嘛!”   薛豫摇摇头,捏捏檀穗的耳朵,收回手。   承丰帝的眼神在两人中间来回游移,说:“皇婶对皇叔一见钟情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皇婶竟然不怕皇叔吗?”   这小子的叔控属性已经暴露无遗,檀穗笑笑,坏心眼地反问:“陛下觉得阿兄很令人惧怕吗?”   “当然没有!”承丰帝毫不犹豫地否认,解释说,“只因皇叔平日少言寡语、气质疏离,不笑的时候自然有天家威仪,难免让人觉得不好靠近。”   “怕是有些怕的,但怕不影响喜欢啊,而且阿兄头一日见我就对我温和有礼、诸多照顾,我说的话,他都放在心里,我被人欺负,他从不袖手。”檀穗笑着说,“有些人说得多,未必做得多,可有些人则相反,他做了却不说,他不说却真的做了。有些人天生便是不善或是不喜表达倾诉的,所以我觉得,比起听他说,不如看他做。”   承丰帝好似有所体悟,怔怔地看了檀穗一眼,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檀穗身后瞧。   “……”薛豫抬手握住檀穗的后颈,警告似的捏了捏。   还不好意思了!   檀穗觉得新奇,可心腔内部却油然生出一种柔软。他抬手抱住薛豫的胳膊,仰头对他龇牙,得意坏了,“阿兄再口不应心,也骗不了我。”   薛豫挑眉,“我被你拿住了是吗?”   “明明是——”檀穗低头露出被握住的后颈,“我被你拿住了!”   “……”薛豫失笑,拍拍檀穗的后脑勺,又隔着兜帽捏了一把。   “像揉狗头。”檀穗嘟囔。   “你上辈子指定是小狗成精,成日龇牙蹬腿儿、汪汪乱叫。”薛豫说。   檀穗那月盘大的脸防御拉满了,“那咱俩上辈子就是人狗相恋,好禁忌!”   薛豫:“……”   他服气了。   檀穗一路叽叽喳喳,直到将兄弟俩送出承晖园,薛豫拉着他停步了。   承丰帝率先明白过来,“皇叔你要赶我走!”   “是赶你俩走。”薛豫说,“都该回哪儿回哪儿去,学业不能耽搁,今日也不是你们休息的日子。”   薛晔说:“皇叔怎么知道?”   檀穗接茬,吓唬说:“你们的课业表就摆在净思斋呢,谁若私自旷课,不用老师们告状,阿兄就能知道!”   承丰帝显然不乐意走。   薛豫说:“既做了学生便要尊师重道,要让老师白等你不成?”   “好啦好啦,”檀穗忙说,“算算时辰,老师已经在入宫的路上了,陛下快些回去吧,等得空的时候再来府上玩。”   承丰帝瞥了眼薛豫,拿乔,“就怕皇叔不欢迎我呢。”   檀穗在薛豫开口前说:“哪能呢!王府人丁少,陛下和殿下若是能常来玩,府里只会更热闹,只是有一点。”   他温和地说:“陛下以后来的时候可千万要提前派人来知会一声,其一,府里好准备陛下爱吃的,其二,要是宫里有不方便的,咱们府上也能立刻派精干前去接。虽然王府和皇宫距离不远,但无论什么时候,陛下的安危都是紧要的事情。”   “皇婶的话,我记着了。”承丰帝说,“今天……是我做的不对,下次我来,一定先派人出宫知会王府。”   檀穗像个大哥哥那样笑着点点头。   “都去吧。”薛豫说,“罕言。”   只听疾风声响,一黑衣劲装男子从半空凌空翻身而下,然后——   “砰!”   落地就脚下打滑,在廊外的雪地上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廊上众人:“……”   “……”檀穗捂住嘴巴退到薛豫的宽肩后头,浑身抖如筛糠。   “……”薛豫眉心抽搐了一下。   苏罕言强撑着一张猪肝色的俊脸爬起来,面无表情地说:“卑职已点了一纵护卫,护送陛下回宫。”   承丰帝颤声说:“好、走吧。”   “……”苏罕言默默地跟着憋笑的承丰帝离开了。   “咳!”薛晔清了清嗓子,向薛豫和躲在薛豫背后的檀穗请辞,“那侄儿也告辞了,待得空再来叨扰。”   薛豫颔首,等亲卫护送薛晔离开便转身逮住笑得满脸通红的人,“有这么好笑么?你从前在院里翻跟斗,不也摔了个屁股蹲儿?”   檀穗捂着肚子,“自己丢脸和别人丢脸能一样吗啊哈哈哈哈!”   薛豫摇摇头,说:“回去吧,不是要睡回笼觉吗?”   他这么一说,檀穗就困了。   两人溜达回去,檀穗简单洗漱,把自己剥得只剩下一身寝衣,便麻溜地钻进被窝,打算睡到天荒地老。   薛豫拉开被角坐进来,侧头垂眼对上檀穗眨巴眨巴的眼睛,“嗯?”   “你也要睡懒觉吗?”檀穗稀罕地说。   薛豫示意搬着奏疏进来的银和,“你睡你的,我看我的,谁都不打扰谁。”   “嗷。”檀穗往薛豫身旁挪蹭挪蹭,“那你小声点,不许吵醒我,不然我咬你。”   薛豫说:“你以为我是你?”   檀穗不搭理这个对自己的形象很不利的话题,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薛豫示意银和出去,很快寝殿门关上,殿内安静下来。笔墨和奏疏摆在床头柜上,薛豫一本一本地翻阅,动作很轻,很快便听到檀穗呼吸平稳,已然进入了梦乡。   他低头一瞧,檀穗的嘴巴掩在被子里,小脸儿白里透红,气色比刚回来的那阵子好多了。   “檀穗。”他说。   檀穗睡得舒服自在,根本不搭理他。   薛豫将朱砂笔尖轻轻点在檀穗的眼皮上,那桃花小痣本就鲜艳欲滴,此时更像是一滴新鲜逼出的血,艳煞人了。   “难怪都说描眉画钿是闺阁情趣。”薛豫好似能够想象,能够体悟了,轻声说,“原来如此。”   他凝视着檀穗,这样漂亮的脸蛋儿,定是画什么花钿都好看。   薛豫认真思忖一番,旋即微微俯身,在檀穗光洁的额头上画了头酣眠的小猪。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某穗醒来后yu火……哦,怒火攻心,立志要在某鱼脸上画大王八以拥有情侣款 第65章 生春 “哇!”   正是傍晚, 窗外北风吹卷,鹅毛翻飞,窗内琴声悠悠, 却断断续续的, 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薛豫坐在琴桌后的靠背上,右手随意地拨着琴弦,左手叫怀里的檀穗逮着拿朱笔画画。   檀穗了不得, 一觉睡到晚膳的点,醒来后便嚷嚷着肚子饿要进食。金和带着人进来伺候他洗漱,结果各个儿看见他就憋笑, 檀穗茫然无措, 以为自己把脸蛋睡变形了, 赶忙跑到镜子前一瞧——   诶哟喂, 稀罕,他额头上长猪了!   这下可了不得,一声“薛豫”划破苍穹, 檀穗外衣都等不及穿,一阵狂风似的刮进净思斋,把正在议事的王府属官们吓得神情凌乱。   他们早听闻殿下宠爱王妃, 而且不是一般的宠爱, 规矩都不立的, 却没想到王妃竟敢直呼殿下的尊名!   瞧,殿下蹙眉了!   不好,殿下站起来了!   属官们噤若寒蝉, 恨不得贴墙根儿遁地而逃,王妃,您自求多福吧!   他们这样惊恐, 紧接着却看见那大难临头的王妃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直冲冲地往殿下跟前一扑,指着自己额头说:“你是狗吧,趁我睡觉毁我完美的脸!”   狗、狗?属官们倒吸一口冷气,竟然还敢言辞羞辱?!   薛豫声音微冷,“多大个人了,出来也不穿外衣?”   诶?属官们疑心自己听岔了,怎么殿下说的话和他们预想中的截然不同,这是重点吗!   他一凶,檀穗就软了,后知后觉地瞥了眼那些杵在一旁神情难言的属官们,脚下挪蹭到薛豫身后,哼哼唧唧的,“你凶啥子嘛!”   薛豫:“。”   王妃如此天真亲昵的撒娇情态,难怪殿下纵他肆意妄为呢,属官们纷纷不禁侧目。   薛豫淡淡地瞥了一眼过去,那些目光瞬间消失。他抬手在檀穗后颈拢了拢,待金和快步抱着白裘衣上来,便接过抖开替檀穗穿上。   这裘衣不算厚重,却很保暖,领口袖口和衣摆都缀了一圈毛,样式也俏皮。   檀穗乖乖地让薛豫伺候,面上却没真的老实,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估计在问候他。薛豫笑了笑,说:“拿笔画的,又不是拿刀刻的,洗掉就好了。”   他态度一软,檀穗就硬气了,仰头说:“我计较的不是这头猪,是你的心!你别的不画就画猪,你骂我!”   “没有,”薛豫打量着檀穗气鼓鼓的脸,“很衬你。”   檀穗真心询问,“你在挑衅我吗!”   “嗯……我的意思是,”薛豫换了一种说辞,“猪和你一样憨态可掬。”   檀穗嘴里发出可怕的咀嚼声。   金和默默地后退了一步,怕做了池鱼。   “你,”檀穗握拳放在薛豫的两颊,可爱地笑了笑,“你的嘴巴硬气,我的拳头未尝不硬气,你要试我锋芒吗!”   “我在夸你,你却要打我吗?”薛豫蹙眉,好似有点伤心了。   臭绿茶,檀穗哇哇叫,“你哪里夸我了!”   “我夸你可人,”薛豫抬指点在檀穗额头,笑了笑,“夸你可爱。”   “……”檀穗默默地放下拳头,羞赧地扭扭身体,“那你也让我狠狠地夸夸你呗!”   薛豫微微挑眉。   “——好了!”   檀穗搁笔,露出被自己攥着的那只手以及手背上的大王八来。   “憨态可掬吗?”他问。   薛豫仔细欣赏了两眼,如实说:“嗯。”   檀穗很会画这种胖乎乎的人和动物。   檀穗又问:“衬你吗?”   “王八长寿,象征吉祥,所谓独占鳌头。但是,”薛豫建议,“你应该画两只,婚假时送甲鱼给新婚夫妻象征着夫妻同寿、百年好合。”   “真的吗!”檀穗扭过身体,打量着薛豫的厚脸皮,严肃地说,“那我在你脸上补一只凑个对!”   不等薛豫说话,他就飞快地拿起笔点在薛豫面颊上,男人垂眸和他对视,眼中不辨喜怒,也没有阻止,仿佛他做什么都可以。   檀穗熟练地画就一只小王八,恶向胆边生,笔尖点在薛豫的左眼皮后半段,轻轻往外飞了一笔。   薛豫俊美,却不刚毅,真真儿是金清玉润的面相,这般形态只让人觉得他姿容妖异,好似雪枝上生生斜出一簇红山茶来,艳得森然。   哪怕他面颊上还有只俏皮的小王八。   檀穗目光痴痴,仰头要去亲薛豫的眼睛,薛豫却抬手挡在两人脸中间。   他蹙眉,不解又生气,薛豫便对他笑了笑,说:“好好地作画,怎的又发|情?”   这男人嘴巴坏,檀穗也不反驳,打算拿别的办法叫他好好说话,“亲。”   薛豫看着他,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檀穗噘嘴,“亲亲。”   薛豫眼皮跳了一下,檀穗接着在他手心嘬了一下,天真地疑惑:“真的不亲我吗?”   薛豫要亲。男人将他往怀里搂了搂,抱着他亲他的唇珠,咬他的嘴巴。   檀穗笑着说“疼”,却不退缩,抱着薛豫的脖颈微微往上仰身,直接扑坐到薛豫怀里。   薛豫面颊上的朱墨还没干,檀穗的脸蹭花了那只小王八,在扭头侧面的时候又胡乱蹭回薛豫面上。他偷笑起来,薛豫睨他一眼,掐他的脸。   薛豫一手按着他削薄的后腰,他很喜欢这样,手劲又不小,檀穗哼哼着叫阿兄,他也不搭理。   檀穗害羞,却不耽误喜欢,一面放声一面追着薛豫要亲,薛豫故意偏头不让他亲,他就咬薛豫的脸。   薛豫反狠狠捏他的肉,他就蹙眉要哭,仍然红着眼、噘着嘴地撒娇。   “亲不够么,”又一轮后短暂地分开些,薛豫舔了舔酥麻的唇,训道,“一直乱咬。”   檀穗趴在他肩头喘气,赖赖唧唧地不说话,满脸绯红。   薛豫伸手解开他脖颈下的衣扣,好让他出气,手却顺势握住那截温软的脖颈,微微用力。   檀穗眼神水濛濛的,“不掐……”   “要。”薛豫凑上去嘬脸腮,要吻的时候说,“再咬我,我就用别的方式让你松牙。”   指腹滑过小巧的喉结,怀中的人浑身一哆嗦,乖巧地含糊应声,薛豫轻笑,奖励似的嘬了下檀穗的唇珠,又吻了他。   冷冽风雪在窗外肆虐,温热呼吸便在檀穗的唇|齿间肆虐,他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但分不清是要被亲得融化了,还是薛豫的怀抱太温暖,快要捂化他了。   “热……”他闭着眼,自己都分不清是要求饶还是要求索,只希望薛豫做主,继续灼烧他,或者拯救他。   薛豫猛地将他抱起来转了个方向,他仰倒在薛豫怀里,睁眼觑见横躺在琴桌上的琴。   极好的玉琴,在雪光和烛光交映间盈盈有光。   裘衣仍然紧裹着他,裤脚却堆叠着盖住了大半只脚,今晚没有被窝打掩护,檀穗仰枕在薛豫肩颈处,乱糟糟的脸快要滴血。   薛豫是个体贴的人,并不光顾着自己,左手拦抱在他腰前免他栽倒或是躲逃,右手则手把手地教引他。   雪夜风寒,这暖阁的方寸之间,却一时春光不散。   小半个时辰后,薛豫丢了一方揉乱的巾帕,草草地整理外衣,到暖帘前叫人打水来。   殿门外的银和轻声应下,很快将备好的热水盆端到暖帘外,薛豫拉开半面暖帘,亲自接过去。   银和拉好暖帘快快地退到暖阁门外,吩咐人去拿雪玉膏,他瞧见殿下脖子上有牙印儿。   另外,他接着命人将先前准备过来的房|事盒子完璧归赵。   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新婚那夜,这盒子是正大光明地摆在寝殿床头的,可当夜殿下不在寝殿,这盒子自然发挥不了用处。后来两人但凡开始亲热了,他便命人去将盒子取来以备不时之需,可直到今日都没派上用场。   银和面上自然是不能表现出丝毫的,私下也不敢与谁议论主子,但心里到底纳闷儿,那般如胶似漆、一室生春的,怎么就用不上呢?转而自然也无比钦佩自家殿下,到底是大人物,就是端方克制。   暖阁里头,檀穗裹着裘毯,蜷在椅子上抽泣,薛豫将水盆放在琴桌上,拿巾帕浸水拧干,先替檀穗擦脸。   将泪和墨都一并擦去了,薛豫洗干净帕子搁在盆沿,先将檀穗抱起来,自己折身坐在椅子上,再把人放在怀里。   重新浸了帕子,薛豫叠了叠,拿着伸到裘毯里替檀穗擦拭,他低声哄,“不哭了。”   檀穗吸溜鼻涕,嘴巴瘪着,胸口起伏不停。   薛豫太坏了,自己横冲直撞气势凶猛,却又强|制他忍耐,简直是双标,是要他被物理阉割!   “可恶!”濒死一般的檀穗突然爆发出尖叫。   薛豫吓了一跳,“……换个人来得叫你吓得抽过去。”   檀穗说:“你又不会,你的心比石头还硬还狠,任风肆虐都吹不动分毫!”   薛豫勾了勾唇,将帕子扔回水盆,竟然还敢叫屈,“我也没做什么。”   檀穗不可置信地说:“没做什么?”   “不是么?”薛豫真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克制,否则檀穗就该日日瘫软在床榻上,哪有精力乱跑乱叫?   檀穗显然不知薛豫的险恶用心,“我皮燕子都要冒火了!”   薛豫再一次被他的粗鲁震惊,微微蹙眉嫌弃,接着说:“当真?趴着我瞧瞧。”   檀穗要跳脚,伸手就往他脸上挠,薛豫灵活闪躲,握住那嚣张的爪子捏了捏,放在自己肩上,紧接着便用那种抱小孩的姿势抱着哇哇叫的人站起来,说:“好了,带你去泡池子。”   他温声取笑,“灭灭火。”   檀穗:“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复得 宝宝,老公   “不错。”檀穗将戒指匣盖上, 轻轻搁在桌上,“贵馆的师傅果然名副其实,活儿又细又好。”   “多谢郎君夸赞。”一旁等候的掌事笑着说, “那我就让人将坯子送回师傅处, 着他继续。”   檀穗颔首,又叮嘱了一次收货时间,便起身离开了。   掌事将他送到大门外, “郎君慢走。”   檀穗颔首,没有直接乘马车回府,今日既然出来了, 他要趁机溜达会儿。   连日大雪, 寒冷不说, 外面街上的积雪来不及清扫, 薛豫怕他在外面受凉,或是走路不长眼摔了屁股蹲儿,不乐意他出来。而他见薛豫这几日不怎么出门, 自然也乐意趁机多赖缠人家。   今天薛豫入宫议事,他没得缠了,也就来玲珑馆看看进度, 要是有哪里不满意, 现在还能加紧着提出来修改。   这会儿雪下得小, 但有风,似杨花点点旋飞,檀穗伸手拂雪, 前方行人匆匆,走贩快步吆喝,几个小孩在不远处的墙角堆雪人、玩雪球, 远远的还有古琴的声音,风雪拦人,街上却并不寂寞。   檀穗把手收回披风里,捂着手炉,走出一射之地便瞧见一座雅致气派的三层方馆,侧面挂着店旗——秋水行。   后头的金和说:“此处是雍京排第一的拍卖行。”   檀穗说:“听人说过。”   但他还没去过呢,只听说那是座销金窟,在里头花钱就像洒水,一时激动上头卖出全部身家的赌徒都比比皆是。   路过正门,门是开着,正好有个穿锦着绣的男人带着仆从在门前递了帖子。   “秋水行每年年节前都会举办一场拍卖会,届时会展拍本年下半年的珍品,买家则凭借‘秋水帖’的请帖入行参与竞拍,可谓富贵云集,竞争激烈。”金和瞧着门前的情况,“您瞧方才进去那人的请帖上有银墨绘制的秋水画,那便是秋水帖。”   檀穗了然,说:“那看来不能凑这个热闹了。”   “您若感兴趣,咱们便进去坐坐。”金和说。   檀穗说:“可是我们没有请帖。”   金和微微一笑,温声细语地说:“只要您想进去,咱们便能进去。”   他侧身对后面的一个便装亲卫打了个眼神,那亲卫颔首,快步走到大门前的“检票处”,与那负责查验请帖的男人说话,旋即从袖袋里摸出一物,应当是牙牌。   俄顷,檀穗坐在柔软的雅间大椅上,睁着眼睛环顾四周,心中感慨,权力果然好使。   金和将验过的茶水放在小几上,好似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主动解释说:“非是咱们蓄意破坏人家的规矩,殿下本就有秋水行的‘秋水佩’。”   他与檀穗解释了一番,檀穗便懂了,这秋水佩就相当于秋水行的顶级会员证,而且全大雍只有十只,有了它,那自然是非一般的待遇。   “当然,哪怕没有这物件,今儿也是能进的。”金和说,“普天之下,没有殿下进不去的地儿呢。”   檀穗捧着茶杯,笑眯眯地拍王屁,“可说呢!也不看看我阿兄是什么样的人物?”   金和笑道:“殿下虽然有秋水佩,但鲜少来这儿凑热闹,那秋水行的主子知晓殿下的脾性,自然也不敢擅自来请。今日您能来,是给他们脸面,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檀穗却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花钱也行吗?”   “行的。”金和笑着点头,“您且瞧瞧,有喜欢的、想要的咱们就拍下来,没有就罢了。”   檀穗点点头,走到栏杆前环视四周,真是看到不少熟面孔,其中陆俭也在,而他身旁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幽。   诶?   诶!   金和见檀穗皱着眉毛回来,忙问:“怎么了?”   薛豫和檀穗说过,在外面不论遇到任何事都可以差遣金和,就是因为金和是亲信,而且办事妥帖。檀穗想了想,招呼他说:“我看到了熟人,想要见他。”   金和说:“奴婢叫亲卫去将人叫来。”   檀穗道出为难的地方,“他和陆俭在一处,陆俭不知道我们俩认识。”   “奴婢明白。”金和走到门外,和一名亲卫附耳低语两句,那亲卫颔首,快步离去了。   很快,沈幽便出现在雅间里,他进来就对檀穗笑,“小日子过得不错,脸蛋都圆了。”   檀穗见他面色无恙,便板着脸说:“你怎么在这儿?”   “与谁说话呢,怪凶的。”沈幽上前揉檀穗的脑袋,后头的金和见状眼神微动,上前说,“这位郎君,请坐。”   沈幽在檀穗身旁的空位落座,檀穗侧身问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沈幽眼神微动,似有迟疑,檀穗示意上前奉茶的金和,“今天跟我来的都是阿兄的亲卫,这位是金和,现在一直贴身照顾我。”   他示意有些话可以直说,不必避讳。   “阿兄把我的底裤都扒光了,没什么再能隐瞒的。现在我不能让金和先出去,”檀穗老实巴交地说,“否则阿兄知道了,我要遭殃。”   金和:“……”   他竟听不出檀穗是否对他这个明牌的“眼线”颇有微词呢,毕竟檀穗嘴上说他是告状精,可语气亲昵黏糊,又像是乐意的样子。   沈幽也笑了笑,拆穿说:“我瞧你倒是毫无芥蒂。”   檀穗当然毫无芥蒂。   他在这里认识的人真的不多,深交的人更少,其中薛豫是最早、最深的那个。他的确不喜欢耍心机,但不代表他真的没心眼,基本识人的功夫他还是有的,薛豫不会害他,薛豫一直在庇护他,他明白清楚。   薛豫有时候把他当孩子,又把他当笨蛋,觉得仿佛放他一个人出去,他就会被拐走、被欺骗,尤其是在雍京。他嘴上嘟囔不满,嚷嚷薛豫霸道蛮横,可心里却是很喜欢的,被薛豫保护、管教甚至是掌控都能让他安心。   “你少管我,”檀穗明明是弟弟,此时却拿出哥哥的架势,“回答我的问题。”   沈幽说:“陆俭来参加拍卖,我就来了。”   “少含糊我,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跟在陆俭身旁?你——”檀穗眼神审视,“你的头脑、理智还在吗?”   沈幽扶额。   檀穗紧盯。   金和思索。   “事情是这样。”沈幽解释说,“我在雍京找了许久,并没有找到想要的线索,于是我想到了陆俭。陆俭并不知晓我已经知晓他知晓了我的身份,所以我打算潜伏在他身旁,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毕竟他是太后的侄儿。”   “倒是说得过去,但我不放心。”檀穗直白地说,“万一你在他身旁待久了又被他迷惑了咋办?”   毕竟原著里沈幽后期的设定就是彻底沦为恋爱脑。   “他的确很会骗人。”沈幽微微垂眸,安静几瞬,复又叹气,“但小穗,你不必担心我。”   他说:“我们这样的人,自来把脖子挂在刀口上过活,哪日死在哪里都行。”   檀穗拍桌:“呸呸呸!”   沈幽失笑,说:“好,下次一定避谶……我可以容忍他骗我,哪怕骗我的命,但我不能容忍他将刀锋对准我的家人,何况是以利用我的方式。”   檀穗觉得他是伤心的,便安慰说:“没事的,天底下的男人那么多,长得俊的又不是没有,下一个更乖!”   金和觉得这话一定不能传给殿下。   沈幽笑骂:“什么话?你当我缺男人么?”   檀穗睁大眼睛。   “……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多喜欢男人,也不是一定需要男人,所以什么俊男就不必了。”沈幽说,“缘分么。”   他与陆俭本就是有缘无分,何况不仅是私情无分。   摄政王与太后不睦,檀穗既站在了薛豫身旁,便注定也会成为太后的眼中钉。当初薛豫向花清声传话,要接檀穗去雍京,纵然是命令,却也与花清声保证,只要摄政王府在一日,便不会让檀穗受人轻视欺辱。情哥哥要保护檀穗,他这个当义兄的自然也不会站在弟弟的对面。   “好吧,你能有这个觉悟,我就放心啦。”檀穗抿了口茶,啧声,“毕竟陆俭先前对檀二妹妹温柔,如今又对程二姑娘体贴,变幻衔接得无比丝滑,估计好事将近呀!”   沈幽说:“官家公子么,自然是看重家族前程。”   檀穗轻哼,又叮嘱沈幽万事要以自身安危为重,便放沈幽离开了,他跟着陆俭,不好久留。   拍卖会一直持续进行中,已然是下半场了,檀穗又看了几件,也没什么想买的,便起身走了,要回去和薛豫吃晚饭。   一行人从侧面的楼梯下去,底下正在拍卖一件珍品,是一只平安牌。   平安牌,檀穗心尖突然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指引着他。他下意识地循声看去,一名青衣侍女正小心捧着一只木匣在台上游走,匣中方牌莹白脂糯,一眼足见品相。   檀穗猛地停步往栏杆上一撞,半截身子探出去,要细细地看清楚那物件。   “郎君!”金和忙从后面护住檀穗的肩膀,“小心栽倒,您……”   “一样的,”檀穗喃喃,“是一样的!”   和田白玉料、瑞兽纹、白紫穗珠子,还有那牌子上面的“平安无事”四个字,都是一样的,是奶奶离开前在视频里给他打的那枚!   檀穗来不及疑惑平安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是盯着它,不敢眨眼,“那是我的啊……”   他突然泪如雨下。   *   薛豫上车的时候,檀穗正握着拍下来的平安牌蜷坐在角落里哭,好伤心的。   他坐过去,檀穗慢吞吞地抬起脸来,湿透了,眼眶里还在不断地往外泄,真是一尊泪人儿了。   薛豫将哭得瘫软的人抱到自己腿上,一手按着他颤抖的背轻抚顺气,一手放在他的大腿外侧,“攥这么紧,怕我给你抢了?”   檀穗乖乖地松开手掌,露出被他握得热乎乎的平安牌。   薛豫仔细瞧了个清楚,抬手用手心覆住,说:“这平安牌是秋水行从一蜀地玉商那里收来的,我尽快将此人找来,叫你问个清楚。”   檀穗“嗯”了一声,迟疑地看着薛豫,“你、你不问我吗?”   为什么看见一只平安牌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哭得快撅过去了,我都懒得审你。”薛豫拿出巾帕替檀穗擦眼泪鼻涕,“又浪费我一块帕子。”   “洗洗还能用!”檀穗抽泣着,“你嫌我啊?”   薛豫冷酷地恐吓,“这会儿不嫌,哭坏了眼睛就嫌。”   檀穗闻言“哇”地哭出来,简直震天响,薛豫暗暗叹气,伸手把那颗脑袋摁进怀里,不许檀穗仰天长啸,鼻涕流嘴里了怎么好?   檀穗抱紧薛豫,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抑。   得知奶奶去世的时候,办丧事的时候,他其实一颗眼泪都没留,那段时间他总是恍惚,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他难免睁着眼睛发呆,再一回神,已然泪流满面。   可是平安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是奶奶不放心他,要派它来保佑他吗?   薛豫抚着檀穗哆哆嗦嗦的背,怀里的人哭声逐渐消失,也许哭到厉害时反而是发不出声响的。他蹭着檀穗偏过来的脸,嘬他眼下的泪珠儿,一下又一下,什么都没说。   那脸上是湿的,红的,仿佛一颗软烂的桃子,薛豫要极尽温柔,才能不叫他流出更多的汁水。   檀穗哭得要化了,心也要化了,为这块失而复得的平安牌,为这个耐心温柔的男人。他嘴巴不老实,贪心地找茬,“你哄、哄哄我嘛。”   薛豫说:“嗯?”   檀穗趁机替自己谋福利,“比如叫我一声好听的。”   “什么是好听的?”   “就是只有你能这样叫我,别人都不能这样叫我的。”檀穗说,“你只能这样叫我,不能这样去叫别人的。”   薛豫用指尖刮掉他下巴尖儿上的泪珠子,略微思忖,竟是百依百顺。   “不哭了,”他说,“卿卿。”   檀穗破涕为笑,说:“换一个!”   这已然 是薛豫能想到最黏糊的称谓了。他惩罚地捏檀穗的耳朵,不许他得寸进尺,“换什么?”   檀穗抽泣着缓和呼吸,红肿的眼睛弯弯的,借机欺负人,“你自己想。”   薛豫看着笑得傻呵呵的人,心说这是个黏黏糊糊的男孩子,应当也喜欢那些黏黏糊糊的称呼。   檀穗一直盯着他笑,他微微撇开眼,说:“宝宝?”   本也如珠似宝。   “嗯!”檀穗欢喜地凑上去,在薛豫微红的耳朵上啵唧一口,“老公。”   薛豫一愣。   檀穗想起古今有别,羞赧地说:“就是夫君的意思。”   “……嗯,”薛豫轻声说,“你喜欢,便这般叫吧。”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 第67章 坦腹 懒猫儿。   床帐内一片昏色, 薛豫单膝跪在床沿,伸手摸进暖被窝,果然将正握着平安牌的檀穗抓了个现行。   “睡觉都拿着, 不怕压坏了?”薛豫上了床, 躺平盖被。   檀穗转过身来,说:“我怕在做梦呢。”   “玉都要被你握化了,能是梦么?”薛豫说。   檀穗害臊地嘿笑了一声, 指头从被窝里钻出来半截,戳着薛豫的肩头,“你怎么不问我呀?”   他有点纳闷。   薛豫明知故问, “问你什么?”   “平安牌呀!”檀穗说, “我突然对着一块平安牌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他自问自答:“不可能!”   他无比笃定, “你一定是装的!”   这就是误会了,薛豫不是装,而是早有答案。   今日在马车上, 薛豫一眼看出那玉是和田玉,但那颗紫白穗珠儿倒不常见,而平安牌若非在寺庙中求得, 多是亲人相赠。檀穗见得此物神情惊怔, 如三魂出窍, 既是因为此物是无比要紧的人所赠,也是因为想来他从未设想过此物会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因此,薛豫猜测这枚平安牌是檀穗的祖母相赠, 真正的祖母。   檀穗还在嘟囔,薛豫便说:“我问,你肯如实说?”   可以恰当如实一下, 檀穗眼睛一转,“你先问!”   薛豫配合,情感充沛地说:“不知这枚平安牌是什么天大的来历,竟然叫你如此激动?”   檀穗扑哧笑了,在被窝里蹬脚打滚,顺势翻身趴在薛豫胸口,说:“这是一位很重要的人以前亲手雕给我的。”   说一半藏一半,如若他真想知晓答案,就要被这王八犊子气死了,薛豫说:“原来如此。”   王八犊子说:“你不问这个人是谁吗?”   薛豫体贴地说:“你若愿意说,自然会主动告诉我,既不主动告诉我,便是有所顾忌,我尊重你。”   檀穗一瞬间非常愧疚,好似还对薛豫有所隐瞒便活该天打雷劈。他盯着薛豫俊美的脸,幽幽地说:“你以退为进!”   薛豫淡定地不承认,“哪有?”   “哼!”檀穗自知道行不如薛豫深,戳着薛豫的锁骨说,“是一位长辈,但她已经去世了。”   薛豫“嗯”了一声,抬手拨弄檀穗的后脑勺,听怀里的人小声说:“我以为永远都见不到与她相关的东西了,没想到会看见这枚平安牌。”   “怎么会?”薛豫说,“你不是与她有关吗?”   檀穗愣了愣,莞尔道:“是哦。”   薛豫严谨地说:“但你不是东西。”   “你才不是东西!”檀穗仰头去咬薛豫的下巴,薛豫没躲,他逞凶一口,恶狠狠地说,“再损我,我往你脸上咬个大王八!”   薛豫说:“那得往我脸上糊多少口水?”   檀穗想了想,觉得怪不讲究的,也傻兮兮地嚯嚯两声,旋即才想起一茬来,“对了,我今天花了多少钱?”   当时见他神情不对,金和立马就叫人去将平安牌拍下来给他,护着他到马车里去,他只顾着哭,别的再没心思管了。   但现在想想,前头那几件藏品都是百两起拍,这件肯定也便宜不到哪儿去。   “没多少。”薛豫说。   檀穗说:“没多少是多少?”   “一千二。”薛豫说。   “啊!”檀穗拿被子盖住嘴巴,尖叫,“啊!”   这平安牌的品质的确是好的,他奶奶当时也花了二十来万,粗糙换算一下,三百两左右差不多。一千二,这都翻倍了!   “竞拍就是这样,价高者得。”薛豫说。   檀穗说:“花冤枉钱了!”   “想要的东西花多少钱都不冤枉。”薛豫说,“何况也不多。”   檀穗和有钱人亲了,小声说:“你好有钱啊哥哥。”   薛豫肯定不贪,他根本就不收礼,但他王爵在身又有官职,本就能领两份工资,再加上宫中的各种赏赐,哪怕养着一大府的人,府库也是充盈的。   但檀穗觉得他必定还有小金库。   “哥哥,”他和薛豫说悄悄话,“你哪来的钱偷摸养暗卫呢?”   薛豫偏头,对他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找死啊?”   檀穗捂住嘴巴求饶,“我嘴巴可严实了,您别灭我的口!”   “私家暗卫自然用私家钱。”薛豫淡声说,“在外头做点小生意。”   “哦~”檀穗臭不要脸地说,“我就不问你做什么生意了,但做生意必须要用风险意识,你要好好的赚钱,别让我没钱花。”   “不用你操心。”薛豫说。   “你说这句话的样子特别迷人。”檀穗在他的好哥哥面上香了一口,终于舍得将平安牌放在薛豫手里,“先放柜上吧,我要睡了。”   薛豫反手放在自己枕边,他不是檀穗,不会在睡觉的时候压着平安牌。   “对了,还有一件事!”檀穗抱怨,“我脑子堵住了,老是忘事!”   “正常。”薛豫说。   檀穗掐他胳膊,说:“我今天和大哥见面了,不是檀家大哥。”   “嗯。”   檀穗将沈幽此行的目的说了,说:“当初夜鹫真不是故意来刺杀你的,实在是因为门里负责情报的老夏中了圈套,现在他愧疚地抹了脖子,儿子也生死未卜,门里就是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让老夏瞑目。对了,夜鹫……还有活着的风险吗?”   “不知。”薛豫说。   “啊?”檀穗茫然,“难不成夜鹫不在你手里?”   薛豫如实说:“本来在的,启程离开丰年县的时候我便叫人将他丢出去了,那会儿他勉强还有一口气,后来是活了还是死哪儿了,我自然不清楚。”   檀穗:“……”   薛豫说:“若非为着你,他现下必定已经投胎去了。”   “谢谢您给我几分薄面……等等,”檀穗后知后觉,“丰年县?夜鹫一直在丰年县?!”   四目相对,他心中有了一个猜测,“难不成是碎雨小院书房里的暗道……”   薛豫似笑非笑,“你不老实。”   檀穗讪讪地说:“我发誓我没进去,我怕进去就死了!”   薛豫揶揄,“这个理由倒是很可信。”   “怕死咋了,珍惜生命!”檀穗说,“我不想让大哥在陆俭身旁久待,那个陆俭是个骗人感情的臭狗屎!”   薛豫说:“陆俭和夜行客?”   他也是吃到瓜了,语气略微揶揄,檀穗说:“哎,可说呢!孽缘,真是孽缘!所以你能不能帮帮我?”   宫里不好动作,但薛豫应该可以吧,再者薛豫手里人多,找起来效率更高。   薛豫说:“你好好求求我。”   檀穗麻溜地趴在薛豫身上,噘嘴分别在他额头、鼻尖、双颊、嘴唇啵了一口,嘴里念念有词:“薛豫万事答应檀穗符——开!”   薛豫问:“谁家的符?”   “我自制的。”檀穗说,“有效果没呀?”   薛豫抬手打他一个脑瓜崩,说:“知道了。”   “感恩!”檀穗心满意足地在薛豫嘴上拔了个罐,抱着薛豫挪蹭挪蹭,调整好睡姿,“那我睡觉啦,明天见。”   薛豫掖好檀穗后背的被子,“嗯,好眠。”   檀穗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陷入黑甜睡梦。薛豫身上的兰花茶香被殿内的热气熏缭,轻轻地笼罩着他,总能让他安心地快快入睡。   在檀穗翻身躺平的时候,薛豫睁开眼睛,轻巧地离开被窝,去外间拿了一罐药膏回到床上。   檀穗的嘴巴躲在被子底下,露出来的小脸儿睡颜恬淡,眼皮却微肿,眼周也有一圈淡红印,是今日哭得太厉害的缘故。   薛豫坐在床边,将药罐子拧开,用食指指腹打转抹开药膏表层,为檀穗敷抹上一层乳白的药膏,借着夜间消肿润肤。   他动作轻,檀穗亦睡得沉,药上得顺利。收手的时候,薛豫抚平檀穗的眉心,眼前浮现出檀穗抱着他哇哇哭的模样,“……乖孩子,做个好梦吧。”   一夜安眠。   翌日,薛豫准时起来,留檀穗一个人在被窝里睡懒觉。   在暖阁用早膳的时候,他唤来苏罕言,将檀穗交代的差事说了,“宫外你负责,再传话给宫里,尽快排查清楚。”   苏罕言应声退下。   叶自和苏罕言交错着进来,说:“鹰在寝殿外头打转呢,估计想找小主子玩闹。”   檀穗和鹰是不打不相识,一人一鹰现在是一日一小打,两日一大打,都喜欢在府里飞檐走壁地溜对方。   “不必管,它不敢乱闯。”薛豫喝着牛乳,现下承晖殿的牛乳都是按照檀穗的口味熬煮的,要比从前稍微甜些。   叶自说:“眼见着要过年了,府上是不是也要稍微装点一下,今年咱们府上来了新主子,得讨个吉祥喜庆的兆头啊。”   薛豫笑了笑,“人就够喜庆了。”   “可说呢!小主子天天笑呵呵的,看着就让人高兴。”叶自笑着说。   “等他起床,你让他做主吧,喜欢怎么装点都照办。”薛豫说,“他头一回在雍京过年,或许有习俗不同的地方,你问问他要置办什么,现在就可以着手去办。”   “好嘞。”叶自说,“膳房那头也在问,咱们府上过年的食单也让王妃拟?”   薛豫“嗯”了一声,又问:“过年的新衣裳可做好了?”   “快了,过年前肯定能穿上。”叶自笑着说,“这都是小事儿,不用殿下操心。”   “是小事儿,要是没办好就是大事儿了,届时他没有漂亮的新衣裳穿,必定要跳脚。”薛豫说。   叶自笑呵呵的。   严清进来,说:“今早还有一件大事,太后为侄儿和程二姑娘赐婚了。”   “檀家的二女儿不是个痴的,赐婚便赐婚吧,”薛豫说,“好叫檀家和陆家撇开。”   “为着此事,檀二姑娘这些时日遭了不少闲话,陆家此事做得很不地道,檀家表面不敢说什么,心里肯定是怨怪的。如今太后既然已经赐婚,檀家更不会和陆家来往了。”严清说,“往后若有什么事儿,殿下也不用替王妃为难。”   哪怕檀穗和檀家交情不深,为着檀穗的身份和脸面,薛豫也是不愿动檀家的,因此檀、陆两家这门婚事黄了反而是好事儿,严清明白这一点。   薛豫“嗯”了一声,用膳漱口后便离开暖阁回了寝殿。鹰瞧见他,赶忙溜了,他在门前用热水净了手才进去。   一手撩开床帐,檀穗裹着暖被枕着薛豫的枕头呼呼大睡,全然没有要醒的意思。薛豫看了一会儿,俯身拍拍檀穗胸口的被子,摸摸消了许多红肿的眼皮,又捏捏暖呼呼的耳朵和颈窝。   “懒猫儿。”   薛豫直起腰身,放下床帐,入宫小朝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zzz鳕鱼:捏捏捏 第68章 惦记 “提前祝您   “这个灯笼挂在这里!”   “歪了……往左!”   薛豫从廊角绕过来, 瞧见一身兰纹粉袄的人正站在阶口指挥,一手搂着手炉,一手在半空比划, 嗓门清亮。   薛豫上前, 胸膛挨上檀穗的背,檀穗扭头看过来,“阿兄!”   “嗯。”薛豫将檀穗额前的碎发拨开。   他指尖微冷, 檀穗赶忙叫人将备好的核桃乳端来,喂到薛豫嘴边,说:“喝了肚子里暖洋洋的。”   薛豫借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接过那只热乎乎的黑釉花瓣式小碗, 抬眼打量四周, 廊上添置了多只如意花篮灯, 殿门口也换作一对色彩张扬的紫檀琉璃双层亭式宫灯。   “今天刚开始装点呢。”檀穗揣着手炉站在薛豫跟前,说,“但府上这么大, 认真打扮起来要花不少精力和银子,我就让老叶去库房里清点了些能用的物件出来,咱们简单弄一下, 讨个喜庆的意思就行了。”   “嗯, ”薛豫说,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檀穗嘿嘿笑,拱着薛豫往暖阁走,“你今天回来得好晚, 我都没等到你回来用晚膳。”   “午膳晚膳都是在宫里用的,快到年节了,里外不少事, 每年都这样。”薛豫换鞋净手,跟檀穗进入暖阁,“明晚陛下和晔儿要来府上,咱们一道吃饭。”   承丰帝和瑞王都是来给薛豫庆生的,明日就是薛豫的生辰了。   “哦,”檀穗明知故问,“怎么两个都来?明天是什么节日吗?”   薛豫说:“不是,他们明日都得闲吧。”   檀穗说:“哦。”   薛豫显然没有多说的意思,檀穗盯着垂眼喝核桃乳的人,心里有点不痛快,要不是金和告诉他,他是不是都不晓得薛豫的生辰是哪一日?   银和在外通传,鹰苑的穆副指挥使送了公务簿来,要汇报本月的公事,檀穗就先出去了。   薛豫没察觉,傍晚回到寝殿一瞧,檀穗正趴在床上翻话本子,察觉到他靠近也没什么反应。   这显然不同寻常。   檀穗这样的人,一旦对人稍有冷淡,便非常明显。   可先前还好好的,薛豫在床沿落座,期间脑筋急转,说:“明日是我生辰。”   檀穗不再晃脚,果然转身坐起来,盘腿看着他。   “生辰?”檀穗抿了抿嘴,情不自禁地问,“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先前也不仅是不痛快,因为他看得出来薛豫没什么心思庆生。可若只是不格外在意这一天,大可在先前他问明天是什么日子的时候就随意说出口了,避而不答,一定有问题。   檀穗心里纳闷,想知道,但又怕踩雷,提及薛豫的伤心事,所以只能躲了回来,两相犹豫,很不得劲。   薛豫说:“想起来就说了。”   “明天生辰今天才想起来啊?”   薛豫假装没听出阴阳怪气,说:“我自来不特意过生辰,所以没怎么注意。”   放屁!你当我傻吗!   檀穗在心里嘟囔,嘴上到底管控着,没有多问,只说:“哦,我知道了。”   颇为冷淡,颇为敷衍。   薛豫眼波微动,“……嗯。”   他自来没想着要谁给他过生辰,这会儿提出来也是不想檀穗胡思乱想生闷气,可檀穗知道了却没扑上来表达爱意,甚至没表露出什么热情,他却又有些不满了。   “我去洗澡了。”不等他再说什么,檀穗已经挪蹭下床,靸鞋哒哒哒地出去了。   “……”   檀穗进入浴殿,把自己剥了个精光,下了汤泉,顿时舒出一口气。他靠着池壁,在暖和的水汽中凝神净思,最终还是觉得自己急躁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再亲密的人之间也应该尊重彼此的私密空间,何况他对薛豫也不是毫无保留,凭什么这样去要求薛豫呢?   这么一想,檀穗心里的那点不痛快一下就消散了,可疑惑却是要等薛豫愿意与他坦诚的那一日才能消除。   “事情就是这样。”此时,偏殿浴房,薛豫靠着桶壁,面无表情地看着被他叫来问询的叶自,“他是不是恼我了?”   “估摸着是的。”叶自说,“明日生辰今日才说,难免让小主子觉得殿下不重视他。”   “我本就不想告诉他。”薛豫说,“怕他多问。”   叶自听到这个“怕”字,笑着叹气,说:“按理说,亲密的夫妻之间有秘密是常情,可怎么说呢,没有秘密就会更亲密一些。”   薛豫说:“我不想让他知晓那些事,乌糟糟的不体面,也都是老黄历了。”   叶自说:“可殿下还把它挂着呢,没翻篇儿。”   薛豫微微蹙眉,不语。   “恩爱夫妻间哪顾忌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小主子知晓了,只会心疼殿下。”叶自宽慰。   薛豫闻言怔了怔,耳畔突然回响起男孩子柔软的声音:   “真心喜欢一个人,怜惜心疼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怕被他牵累呢?”   彼时在碎雨小院的那张床上,他们各怀心思、同床异梦,他却觉得檀穗说这话的声音格外好听。   檀穗纵然胆小怕事,却是难得的纯真柔善,薛豫确信这一点。   “小主子心疼殿下呐。”叶自说,“今儿午膳的时候小主子等了您快半个时辰,直到宫里来人回话,说您回不来,他才自个儿用了。下午我陪着小主子看府库簿册挑选物件,期间小主子问了好几回,问您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是不是在宫里遇到了什么麻烦……诶哟,是一直牵挂着殿下呢!直到晚膳后宫里的人来传了话,说您的马车出宫门了,小主子又立马叫人熬煮核桃乳备着,说您回来的路上难免要吹风,回来喝一盏驱寒是最好的了!”   薛豫笑了笑,能想象檀穗窝在椅子里嘟嘟囔囔嘀嘀咕咕的模样,“我想在他面前做个刚强些的形象,好叫他觉得我光辉无暇,任何时刻都是可以依赖的。”   他顿了顿,又说:“何况,他是不会嫌弃我,可我何必害他心疼呢?”   “傻主子!”叶自叹气,“小主子若不计较,您自然可以遮掩,可小主子分明都计较了,您再私下九曲回肠,小主子也不知情呐,说不得只会在心里乱想,觉得您对他有所隐瞒,是不信任、不亲热的缘故!这再恩爱的夫妻,也怕生出误会,继而生出嫌隙,影响感情呐!”   “……罢了,”薛豫有点儿头疼,“再说吧。”   薛豫回到寝殿的时候,檀穗已经躺在被窝里看书了,他上前将书没收,拿书签别好放在床头柜子上,说:“说了好些次,别躺着看书,伤眼睛,记哪儿了?”   “哦!躺着舒服嘛!”檀穗在薛豫躺下来的那一瞬间扑上去,趴在薛豫肩窝一闻,“好香呀!美人出浴,香肩半露,诱惑我是不是?”   他贼兮兮地笑闹,又已然是和平常一样了,薛豫本就犹豫要不要解释,见状便把哽在喉头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的什么鬼话?”他将檀穗翻了个面儿,放在自己臂弯,“睡觉,累。”   檀穗想到薛豫在宫里忙了一天,便没再闹他。   今天睡得比平时早,估计是挨不到凌晨了,檀穗琢磨着,突然说:“提前祝你生辰快乐呀,阿兄。”   薛豫睁眼,微微偏头看了檀穗两眼,说:“嗯,谢谢。”   “明天给你礼物。”檀穗提前预告。   薛豫说:“有心就好,不必折腾了。”   “那怎么行?我既然知晓你的生日,必须得折腾啊。”檀穗说,“我就喜欢为你折腾!”   薛豫听他甜言蜜语,便故意为难人,“既然要送,便不许敷衍我。”   “不敷衍不敷衍,我哪舍得敷衍你啊!”檀穗说,“放心吧,明天我肯定好好孝敬你。”   薛豫笑了笑,咬住檀穗甜腻腻的嘴巴与他交换了一记深吻,出来时嘬嘬檀穗水润的嘴巴,轻声说:“真乖,睡吧。”   檀穗得了吻,又得了夸,心里甜蜜得不行,嘴角也咧着,“昂”了一声就乖乖闭上眼睛,好让薛豫好睡。   翌日早上,薛豫又入宫了,檀穗睡到巳时末才爬起来,慢吞吞地洗漱更衣,正好可以用午膳。   金和进来说:“绥远侯府派人送了寿礼来。”   檀穗把脸从鱼汤盅里抬起来。   金和说:“是侯府三公子。”   “请到花厅叙话吧。”檀穗立马唤了叶自来,问这礼能不能收。   “殿下从前不设宴、不收礼,绥远侯府也懂规矩,如今许是觉得两家已经有了姻亲,不表示表示说不过去。”叶自说,“且瞧瞧是什么礼,若不是不能收的,咱们便收下吧。”   檀穗颔首,将鱼汤喝完,漱口洗手,稍作整理便去了花厅。   正在喝茶的檀乔起身见礼,说明来意,奉上祝帖和礼单,说法果然如同叶自猜测的一般。   檀穗仔细看了礼单,虽然贵重,但没有僭越的,便交给叶自,等叶自也点头,他就说:“侯府一片美意,那我就代殿下收下了。”   檀乔完成任务,笑着松了口气。   檀穗关心,“用过午饭没有?”   檀乔点头,又和檀穗唠了一阵家常,便起身告辞了。   傍晚薛豫回来,檀穗转交祝帖,薛豫看罢后交给银和,揽着檀穗往暖阁走,“回来的路上我瞧见了,府上张灯结彩,比往日喜庆许多。”   檀穗嘿嘿笑,又说:“陛下和殿下什么时候到?”   “陛下同我一块儿出来的,在前头叫白梅勾住了,晔儿估计快了。”薛豫吩咐银和去传膳,摸摸檀穗的肚子,“听说你一直空着肚子等我回来,饿着了吧?”   “不饿不饿,我偷偷吃了板栗糕!”檀穗拉着薛豫进入寝殿,帮他宽衣解带。   薛豫握住檀穗的手腕,“猴急什么呢?”   “少污蔑我!”檀穗扒掉薛豫的公服,换上亲自准备的新衣裳。   他想着寿星嘛,得穿得喜庆点,早先便偷偷着人选不了裁衣裳了。一身彩绣麒麟石榴红锦袍,尺寸是贴合的,檀穗拍拍薛豫的肩膀和袖口,再佩上墨玉如意纹腰带和墨玉小寿桃样绦穗,最后再为薛豫簪上一顶配套的墨玉冠。   真是光华璀璨,富贵仙人。   檀穗后退一步,怔怔地盯着薛豫。   “要流口水了。”薛豫揶揄。   檀穗扑上去捧住薛豫的脸,蛮横地亲了一记,说:“吃吃你的。”   薛豫压了压眼皮,一把将见势不妙拔腿就跑的檀穗抄抱回来,檀穗脚下离地,尖叫一声,已经被薛豫搂在身上,仰头咬住了脸腮。   “嗷!”   他惨叫,又嘿嘿地笑起来,低头让薛豫吻了小会儿,直到外头传来承丰帝找叔叔的声音,才红着脸喘着气地推搡薛豫的胸口,“好啦!别叫晚辈看见!”   薛豫听话地将他放下来,戏谑道:“脸皮这么薄了?”   檀穗翻了个小白眼儿,拉着寿星往暖阁里去。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 第69章 婚戒 生同衾,死   侄儿们都到了, 正等在西暖阁,内侍们正在布膳。   承丰帝瞧见薛豫,微微挑眉, “哟, 皇叔还特意换了身喜庆的衣裳呢!”   薛豫淡声说:“穗穗特意准备的。”   炫耀,一定是炫耀,承丰帝尾音拉长, “哦。”   檀穗在薛豫身旁落座,笑着说:“陛下和殿下从外头来,先喝一小碗乳粥暖暖胃吧。”   瑞王道谢, 和檀穗说:“方才从外头进来, 一路张灯结彩、彩绣香旗, 今年王府有皇婶在, 当真热闹许多。”   “马上要过年了,好歹装点一下,让大家伙也看个新奇高兴。”檀穗笑眯眯地说。   薛豫在一旁说:“府库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拿现成的利用, 就不用再花额外的钱去买新的了,这叫节俭、不浪费!”檀穗不满,“你不谢我替你省钱还在人前损我, 你这样做对吗?”   薛豫撇眼, “我说几个字, 你驳我几个字?我声音多大,你嗓门多大?”   檀穗撇嘴,“你先挑衅我的。”   承丰帝“诶呀”一声, 说:“皇婶没听出来,皇叔是在告诉我们,现在摄政王府的府库任您翻, 您才是当家做主的呢!”   瑞王笑了笑。   “是吗?”檀穗狐疑地瞅了眼薛豫,见薛豫面无表情,讪讪地笑了笑。   臭谜语人,有话直说嘛,搞得他很不聪明的样子!   檀穗偷偷在桌子底下揪薛豫的腿,被薛豫一把握住爪子警告地捏了捏,忙清了清嗓子,说:“金和,端上来。”   见薛豫看过来,檀穗解释说:“今天有寿星,自然少不得寿星三件套。”   金和端着托盘放在薛豫面前,往后退开一步。   “第一件,长寿面。”金和说,“以母鸡熬制寿汤,面煮三沸捞出,盘卧堆放,整根不断,祝愿殿下——   承丰帝抢先,“长命百岁!”   瑞王随后,“福寿绵长。”   薛豫端详着这碗面,乍一眼是不错的,可细看,这面粗细不匀,这汤微微发黑,绝对不可能出自膳房之手,难道是……   他侧目,檀穗正双手交握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他看过来,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很期待的。   薛豫在众人的注目中拿起筷子吃面,好似这面并非咸得像放了两斤盐,面无表情地吃完了。   偏头一看,檀穗神情震惊,“这么好吃啊?”   薛豫说:“嗯,不错。”   我果然做什么都有天赋啊,檀穗暗暗自得,高兴地说:“那继续!”   金和说:“第二件便是这红鸡蛋,祝殿下——”   承丰帝说:“万事圆满!”   瑞王说:“喜庆吉祥。”   檀穗积极地帮薛豫剥鸡蛋。   鸡蛋应该坏不出什么花样吧,薛豫咬住檀穗喂来的鸡蛋,第一口就觉得不妙,这蛋显然煮久了,味儿怪还噎人。   金和说:“第三件,麒麟盘,以鸡蛋雕刻麒麟首环盘,中间以虾仁香菇火腿等切丁摆放,便是麒麟卧云,祝殿下——”   承丰帝说:“长寿康健!”   瑞王说:“万事驱邪避凶,太平百年。”   这一件算是其中最难的,但看起来却挑不出什么错,麒麟首雕得有模有样的,薛豫挑起其中一只尝了尝,味道竟然也不错。   “怎么样?”檀穗迫不及待地问。   “不错。”薛豫挑起一只喂给他,“辛苦了。”   檀穗笑眯眯地张口吃掉,并不知晓自己“今日厨师”的身份已经暴露,只当薛豫是说他准备得辛苦。   “祝福我收下了,”薛豫说,“用膳吧。”   檀穗给薛豫斟酒,说:“今天生日,小酌一杯吧,这个是雪泡梅花酒,属于花酿,味道不重的。”   “嗯。”薛豫说,“只许小酌。”   这话不仅是对檀穗说的,也是对两个侄儿尤其是承丰帝说的,皇帝在外酒醉,不像话。   今日是小小的家宴,自然也没有请班子来吹拉弹唱,只四人寻常地用过晚膳,便算结束了。   天色已晚,众人散步消食后,瑞王要留宿,承丰帝争抢着也要留下来,薛豫下意识地不想答应,可想到檀穗的叮嘱,便咽回去了,只叫叶自去安排。   承丰帝高高兴兴地走了,薛豫则回了寝殿。   檀穗去沐浴了,薛豫坐在镜子前让银和解冠。镜中人面色如常,说:“这一身如何?”   这问题来得突然,银和却立马就猜出主子想要听什么,说:“料子的颜色重而不俗、刺绣纹样华而不繁,衬得上殿下,可见王妃不仅眼光好,还极为上心,但凡是给殿下准备的物件儿,样样都是可着您的心选的。”   薛豫很受用,待褪下外袍,“收起来吧。”   他穿着裘衣去了浴殿,在外间洗漱后进去与檀穗坐在一块儿泡汤。   檀穗昏昏欲睡,听见动静便立马挪蹭着倒在薛豫肩头,说:“好舒服啊。”   薛豫的手推开热水,摸到檀穗的肚子上,“晚膳见你吃得不多。”   檀穗被捏了软肉,笑着说痒,老实交代说:“我下午偷吃了好多糕点……嘿嘿。”   檀穗本就是个好吃嘴,天气一冷,食欲大开,每日都要吃糕点,而且份量不少。薛豫说:“正经吃饭是最要紧的,糕点小食吃多了不好。”   “知道啦。”檀穗也犯愁,“天气一冷,我就开始犯猪瘾,有的时候不饿,但就是馋得慌,很想要往嘴里塞点什么。我好像确实长肉了……”   薛豫将檀穗抱到腿上,掌心贴臀比划掂量,说:“肉点儿也挺好。”   肉贴着肉的,檀穗有些臊,说:“不行,我得控制。”   他有自知之明,“我是管不住我自己的,你得帮我看着点啊,别叫我吃出将军肚了。”   薛豫摸着檀穗软乎乎的肚子,“愁什么,等开了春,天渐渐地暖和起来,肉自然就随着食欲消减了。”   “对哦!”檀穗靠在薛豫身上,手拨着水玩儿,期间薛豫催他起来,他愣是不起,嘴上说是要陪着薛豫泡,实则是不愿意离开温暖的汤泉。   汤泉泡着是舒坦,但泡久了也不好,薛豫算着时辰,没一会儿就冷酷地提留着檀穗一道上岸了。   廊外风雪簌簌,檀穗佯装冷,缩着脖子往薛豫怀里缠,薛豫果然正面将他抱起来,他立马手脚并用地挂在薛豫身上,把脸也埋到薛豫颈窝里。   一路赖缠到床上,檀穗抬腿压住薛豫,蹭着薛豫的嘴巴就亲了上去。薛豫任他放肆了小会儿,微微一笑,“蹭来蹭去的,你是小狗吗?”   “我是呀,”檀穗说,“汪,汪汪汪!”   学得倒是挺像,薛豫伸手找寻,”那你的尾巴在哪儿?没摸着啊。”   “被我藏起来了,”檀穗煞有介事地说,“要被薛豫亲舒服了才会出来。”   薛豫笑了一声,翻身将檀穗压在枕头上,掐着脸腮吻。他骨子里就是霸道的,不论这个吻是出于什么目的,是温柔还是蛮横,他都喜欢吻得深而重,好似要将檀穗一寸寸的融化,再吞咽入腹,彻底为自己所有。   檀穗恰好就喜欢这样的霸道,于是顺从心意地在薛豫的怀抱和亲|吻中瘫软融化,魂儿都要出窍。   “还是没摸到,”薛豫蹭着檀穗微张的唇,哑声说,“在哪儿呢?”   檀穗睁眼,“还没够呢。”   薛豫看着檀穗,没说话,脸上却带着那种暧|昧调侃的笑,特别好看,特别笃定,仿佛想让檀穗从他的眼中看清自己此时的模样,再乖乖收回那句“还没够”。他握住檀穗的手,要檀穗带他去找,檀穗头晕目眩地顺从,教薛豫解开了自己的腰绳。   指尖滑蹭过,平坦腰|腹一瞬间紧绷起伏,檀穗闷哼出声,双膝下意识地往上拱起,紧接着又被薛豫压了下去。   薛豫过河拆桥,将檀穗“无用”的手腕并拉至檀穗头顶, 用左手握住。他嘬着檀穗又烫又软的脸,说:“乖穗穗,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檀穗叫他亲得五迷三道,“什么……啊!”   檀穗尖叫,偏头露出脸颊上的新鲜牙印。   薛豫也跟着偏头,用鼻尖蹭他的鼻尖,低声审他,“认真想一想。”   檀穗微微瞪着眼睛,湿漉漉的,特无辜,“我不知道啊。”   薛豫微微眯眼,一把掐住檀穗的脖子叫他把头偏回来。这个吻更凶,檀穗喜欢的不得了,热情地回应,可等逐渐彻底被薛豫掌控住呼吸的吐纳后,他开始气息慌乱,甚至觉得窒|息。   手腕扭动,双腿乱蹭,檀穗试图求饶挣脱,可薛豫没有察觉,或者说更像是故意视而不见。   这个男人不掩饰自己的不悦,要用亲昵的刑|罚教檀穗学个乖。   咸热的眼泪从檀穗鼻尖滑落,洇入两人唇间,薛豫终于回过神来,稍微退开些,叫自己和檀穗将那眼泪刮分吞下。他抵着檀穗的脸,聆听檀穗迫不及待地大口呼吸,感觉檀穗强烈起伏的心口和蓬勃震动的心跳,只觉得自己这具躯壳从外到内都是烫的,活的。   “宝宝,”他袒露些许本性,要亲昵,要索求,要计较,“你答应给我的生辰礼呢?”   檀穗还在缓气,眼角不断地淌泪,闻言微微转眼,眼睛是湿的、没有聚焦的。   真可怜,真……漂亮,薛豫吻他的眼泪,仿佛那是稀世珍珠,若不据为已有,便是极大的损失。   檀穗被一口一口的灼热呼吸烫得浑身都在哆嗦,良久,才有力气开口,“有……有的。”   他用眼神求饶。   薛豫便按捺住自己,定定地看着他,说:“拿来。”   檀穗挣了挣手腕,只得了一只手的自由,它反手伸入枕头底下,摸索了两下,又躲进被子里。   窸窸窣窣的一阵动静,薛豫感觉檀穗在摸自己的左手,紧接着,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蹭过他的手背血管和无名指腹,缓慢地将它圈住了。   “这个不是普通的戒指,是婚戒。”檀穗说,“咱俩一人一只,合起来就是一对。”   薛豫飞快地将手抽出来,看着那戒指。   “样式是我设计的,料子是从府库里选的,但我只学了个皮毛,怕打不好,就请了玲珑馆的首饰匠来打。”檀穗吸了吸鼻子,将自己的左手也拿出来,笑眯眯地展示自己的那一枚,“你看,样式大体是一样的,如果咱俩把手并拢……”   他握住薛豫的手,将两枚戒指并拢。   “像不像你给我的那枚并蒂莲玉坠?”   薛豫说:“嗯……像。”   “但这个不是莲花呀,是兰花,我借鉴了一下。”檀穗嘿嘿一笑,又说,“兰花是用紫翡翠打的,我就没选金,而是用银来打戒环,这样从颜色上看更雅致些。”   “嗯,”薛豫看着那两只手,“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还有这里——”檀穗握住薛豫的手,仔细地指给他看,“你的戒环底部雕的是一棵谷穗,这个就是我!而我的戒环底部雕的是一株兰花,这个就是你!”   薛豫仔细端详。   “婚戒很重要的,你要好好保管!”檀穗认真地说,“咱俩做一日夫夫,这枚婚戒就是见证,你不许不重视它,不保养它,更不许让别的臭戒指代替它的位置!”   他以物喻人,薛豫轻轻地笑了,说:“嗯,记着了。”   “从前骗你,是我不对,你恼我、记恨我都是应该的。可你既然知道了我和五花八门的关系,也就知道我从前对你是有坏心,可不大,就小小的一点!”檀穗用指尖比划“小小”的意思,抿了抿唇,“我骗你是真的,赖不掉,可我在骗你的时候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也赖不掉!”   薛豫被他的说辞逗乐。   “我嫁给摄政王的时候心里是害怕的,不甘愿的,我叫那一声‘夫君’绝不是真心的!可当摄政王变成了崔兰斋,我就是一千一万分的愿意了!我本来都想好了,你记恨我,肯定要借机欺负我、凌辱我,把我剥皮抽筋制成人灯了,可你没有……”檀穗哽咽着说,“你对我好,特别、特别、特别的好,除了奶奶,你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   他说:“我知道,你也被我迷住了。”   “……”薛豫掐他的脸,“要不要脸?”   檀穗抽泣着,看着薛豫,“奶奶离开我了,你不要再抛下我,咱俩相依为命,好不好?”   薛豫叫他说得心里柔软,又觉得哪里不对,“相依为命,听着有些凄惨。”   檀穗想了想,说:“那……互相依靠?互相宠溺?互相给对方打飞机!”   薛豫疑惑,“什么飞鸡?”   片晌,薛豫压着被亲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小王八蛋,说:“生同衾,死同穴——并蒂一体,理当如此。”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 第70章 伴行 小薛。   大雪缠绵许多日, 今日雪势骤降,天空终于又映照出几分金光来。   “殿下,宫中传来的消息。”   薛豫搁笔, 接过银和递来的信筒拆开一看, 起身去了东暖阁。   檀穗正窝在榻上给二卷上色,听见脚步声便仰头对进来的薛豫笑。薛豫在他身后落座,端起炕几上的半杯茶喝了一口, 说:“宫中没有你要找的人。”   檀穗手腕一顿,没有说话。   薛豫说:“以我对陆太后的了解,她不会将质儿藏入宫中, 或者说, 打我没有被夜鹫杀死的那一刻开始, 在她看来, 质儿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棠\临\推\文\站   “你明知是白费力气,之前为什么不直说呢?”檀穗低声说。   “凡事先做再说。”薛豫观察着檀穗的神情,觉得他是伤心的, “何况你都求求我了,白费再多力气也是值的。”   檀穗莞尔,“你哄我啊。”   薛豫摸他的脸, 说:“此事错不在你, 也与你无关, 莫要介怀。”   “我晓得。”檀穗说,“其实我和老夏没交情,但他们父子落得如此境地, 难免让人唏嘘。何况大哥是带着目的来的,早一日查清夏小郎的生死下落,大哥也好早一日离京。”   薛豫把玩着檀穗的“丸子头”, “你为何执着于让夜行客离京,就因为他和陆俭的关系?”   “不够吗?大哥来到天子脚下,本就身份敏感,万一不慎被陆俭利用去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呢?毕竟大哥武功高强,可于心机城府一道却比不上你们这样的人……唔!”   檀穗被薛豫从后面握住脖颈,男人说:“什么叫我们这样的人?”   “打小在高墙深院里长大的,心里的弯弯绕难免多一点嘛,比如你!”檀穗当着面蛐蛐人家,“心里都打出九曲回廊了。”   薛豫迫使檀穗后仰在他肩头,垂眸瞧着近在咫尺的小脸儿,“你嫌我?”   “没有没有。”檀穗如实说,“心机鬼好呀,别人算计你,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否则咱俩凑在一块儿,迟早被人算计得裤衩子都没了。”   檀穗最喜欢装傻,虽说这孩子不擅心计不喜算计,但也称不上不知世事,更不能说他笨。薛豫恐吓,“那你不怕我把你算计得裤衩子都没了?”   “你要骗我裤衩,用得着算计吗,直接扒掉不就行了?或者,”檀穗笑眯眯地说,“你稍微哄哄我,我三婚七魄都飞出去一半,此时你叫我脱,我就自己脱。”   薛豫压了压眼皮,一口咬在这个不正经的王八犊子脸上,闷声说:“不疼了?”   他这么一说,檀穗瞬间就变了脸色,活似苦叶子成了精,说话酸酸苦苦的都要淌汁儿,“疼,怎么不疼!”   薛豫被突然提高的嗓音惊得耳朵一嗡。   檀穗抬手拨开围脖,拿出罪证,“你看我脖子上的牙印,你再咬偏咬深一点就和拿钝刀子割我的喉咙没两样了!还有这儿,”他瞅着胸口,脸上一阵红白,“冬天穿得厚,倒是看不出来异常,但那衣裳磨得我又痒又疼,很不自在!”   薛豫也看过去,稍稍思索,“拿软布裹一层?”   “不要!”檀穗说什么都不干。   薛豫见这炮仗精又有跳脚咆哮的架势,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哄着说:“我晨起的时候给你上过药了,你觉得痒,便是在消肿,晚间若是还不好,睡前再抹一次药,明早必然就好了。”   “哼,都怪你。”檀穗抱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返老还童,想喝奶了呢。”   一句话踩两个雷,檀穗被薛豫抗上肩,薛豫快步往外走,要把他种在雪地里当真正的雪人。   “我错了我错了!救命——”檀穗一路呼救,拉住上来的叶自,“老叶救我,阿兄要活埋我!”   叶自自然是不敢和薛豫抢人的,却也不敢拿开檀穗的手,便叫檀穗握着自己的老胳膊,笑呵呵地说:“诶哟,慢点儿!王妃要堆雪人玩儿,这廊下道外两侧的积雪就没扫,可滑溜了!”   檀穗被扛着下阶,悲鸣道:“老叶你见死不救,你助纣为虐!”   他被放在雪地上,二话不说就要跑,薛豫单手将他捞抱回来,另一只手勾住他的后腰带往上一提。   “诶!”檀穗宛如一块木板,僵硬地悬平在半空,眼见着就要被丢到雪地里,忙混乱地挣扎起来。   雪地果然滑,薛豫怕真把人摔着,只得先将人放下,下一瞬就被一团雪砸中了面门!   檀穗一沾着地就佯装踉跄往地上扑,实则是趁机抓起了一坨雪!眼见得逞,檀穗哈哈大笑,又是一坨砸在薛豫身上,脚下滑溜出几步外,嘴上还在挑衅,“就你还想埋我!”   薛豫睁开眼睛,面上簌簌掉落残雪,他稍稍勾唇,露出个特温柔的笑容。   檀穗吓得皮子一紧,忙胡乱往薛豫身上刨撒了几把雪,转身就撒丫子溜走,然后在两步外摔了个狗啃屎。   “砰!”   积雪四溅,薛豫脸色微变,忙上前去。上头还在看戏的叶自也忙跑下来,惨叫道:“诶哟王妃呐!”   檀穗趴在雪里没动,薛豫伸手摸他的后脑勺,“穗穗?”   薛豫小心地将人翻过来,紧接着一只手抓着雪猛地突袭而来,在他脸上胡乱揉搓,“装死”的人扑腾着爬起来,大笑道:“哈哈!”   薛豫:“……”   叶自从后头拉住檀穗,仔细检查胳膊腿脚,“没摔着哪儿吧?”   檀穗满脸雪渣,红扑扑的,还在那儿傻笑,“没有没有!”   “没有就好,吓得我哟!”叶自松了口气,忙拿出巾帕替檀穗擦脸,“快擦干净,别冻伤了。”   檀穗闭上眼睛叫老叶擦脸,等擦得差不错了就回头去看薛豫,薛豫站那儿看着他,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跟那鬼似的。   檀穗打了个哆嗦,一个青蛙跳跳到薛豫跟前,薛豫下意识伸手揽他的腰,怕他又打滑。他心里得意,笑眯眯地说:“咋啦?不服气啊?”   薛豫轻哼一声。   “哪能啊?”叶自在一旁说,“殿下是担心您呢!方才摔得那么大动静。”   “我真没毛病!”檀穗绕着薛豫转了一圈,“我就平地摔了一下,又不是从悬崖……”   “呸呸呸!”叶自打断,“过年前后的,小主子哟,可千万别说不吉利的话!”   檀穗双手捂住嘴巴,对着两人眨眼睛。   “他这张嘴,一日不掌掴就安分老实不了。”薛豫撇眼,对叶自说,“叫人打盆热水放暖阁里。”   叶自应声去了。   薛豫将檀穗提溜回暖阁,先将他脸面、头颈、爪子都清理干净了,然后摸摸腰腹和膝盖,“真不疼?露出来我瞧瞧。”   檀穗摇头说:“不疼!”   摔出“砰”声了,能不疼?薛豫淡声说:“过了这会儿敢喊疼,或是夜里叫我看见不该有的印子,就别怪我刻薄你。”   檀穗麻溜地抬起胳膊,“胳膊肘有点疼!我摔的时候拿胳膊垫着了,怕伤着我这张完美无敌的脸……”   薛豫扬手要打,檀穗忙拿双臂比叉挡在脸上,“不打不打!”   薛豫深吸一口气,叫檀穗脱了外头的粉袄,撸起里衣袖口仔细检查两条白胳膊,还好没有伤着骨头。他拿热帕子替檀穗擦拭,叫人取了药油来替檀穗涂抹揉按。   “好臭!”檀穗皱着脸。   “又没叫你喝下去。”薛豫说。   檀穗哼哼唧唧地说:“虽然是我自己摔着的,但如果不是你先要埋我,我就不会过去,所以,你得负责!”   薛豫认真揉着药油,“又想要什么?”   “你说话好难听,显得我天天都想要似的!”檀穗眼睛一转,清了清嗓子,“月底也就是后天,我要去参加赏梅会,你得给我撑伞。”   摄政王妃身旁不缺撑伞的人,这是要薛豫提前安排时间,届时陪他出门玩儿。薛豫了然,“后天么。”   “昂,在西面的琼华山,听说山上有一片梅林特别美。”   “的确不错。”薛豫说,“何时去?”   檀穗说:“看我啥时候睡醒吧。”   “那最早也得是午膳后了。”薛豫挨了檀穗一爪,笑了笑,“知道了,陪你。”   “好!不对,”檀穗矜持地说,“是给我撑伞!”   薛豫捏捏檀穗倨傲的脸,檀穗嫌弃地躲开,“臭!”   薛豫又故意吓唬他一阵,等檀穗滚到榻里头才笑着收回“臭手”,往水里浸泡清洗,嘴上说:“别打滚儿了,把衣裳穿好。”   出去的时候,他吩咐金和,“不续茶了,他要喝就换一碗桂花汤来,免得夜里睡不着。”   金和应声,笑着说:“没喝多少,第三杯还被殿下抢去了半杯呢。”   银和也笑了笑,等出了暖阁才轻声说:“后日不是有小议么?”   雪天放朝,但三日一次的小朝会还是要照常展开的,参与的都是各部管事儿的要员。但承丰帝体谅冬雪摧人,若没有撞上紧要的政务,小朝会便一律延到未正再进行。檀穗若是要下午出行,时间就刚好撞上了。   “陛下年岁渐长,天资聪慧,无需我时刻在旁了。”薛豫笑了笑,“我如今都是可以‘返老还童’的年纪了,也该多陪陪亲眷才对。”   银和:“……”   薛豫说了要翘班,就是要翘班,等到小朝会当日,承丰帝看着空着的王座,心里担心,“皇叔怎么没到?”   底下的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晓得,吏部侍郎接到了几记打探的眼神,忙对承丰帝说:“陛下明鉴,殿下职不在吏部,鹰苑也独立六部之外,殿下从来没有给吏部告假的。”   “朕没有问卿要人的意思。”承丰帝示意吏部侍郎入座,怕薛豫抱恙在家,或是路上出事,忙让淳喜去探听情况。   淳喜很快就回来了,到御案后头和承丰帝耳语:“殿下没抱恙,路上也没遇到麻烦,是陪着王妃去琼华山赏梅了。”   “……”承丰帝太阳穴一鼓,咬牙切齿地说,“出去玩儿就罢了,怎的不告假!害朕白担心!”   淳喜自然不敢在承丰帝面前顺承说薛豫不好的话,只得讪讪道:“殿下平日忙于政务,现下年节,想来府上诸多琐事要处置,许是一时忘记了。”   承丰帝眼皮一跳,低喃道:“皇叔不是忘了,是故意为之。”   薛豫为了私事缺席小议,必遭弹劾,往小了说都没什么,往大了就可以弹劾他藐视天子。寻常官员最怕遭到弹劾,可薛豫不同,他需要被弹劾,他不需要好名声、好官声。   “皇叔防备我……他不信我。”承丰帝心中愧怍又委屈,必是他做得不够好,才叫皇叔心中生出嫌隙,可他到底该怎么做,皇叔却不肯教他。   少年天子眉眼间掠过一丝阴沉,抬眸时却已毫无异常,他说:“皇叔略有抱恙,在家休养,今日便不来了,诸卿,议事吧。”   此时,王府便车在山路下的琼华庄前平稳停下。   银和从车上下来,拉出车凳,薛豫率先下车,抬手递给檀穗。檀穗钻出来,一把握住薛豫的胳膊,无视三层车凳直接跳了下来。   “嘿!”   薛豫胳膊微微用力,将人稳住。   檀穗微微偏头,视线暂且逃离薛豫的目光掌控,入目白茫茫的一片,再看两眼,满山青棕才若隐若现,朦胧缥缈,仿佛仙境。   “哇!真美!”檀穗倨傲地吩咐,“小薛,快陪本公子上山!”   “小薛”的眼神轻飘飘地飞了过来,檀穗瞬间怂了,心虚地咳嗽两声,拉着薛豫上山去了。 【作者有话说:】 穗公子:小薛: 第71章 梅林 不过是有情   几名亲卫和马车留在山下的琼华庄里, 其余人随行上山。路上的行人纷纷躲避,尽是锦绣,檀穗和薛豫咬耳朵, “怎么感觉都是官家子弟?”   薛豫与他解释, 今日琼华山要办赏梅宴不是秘密,平头百姓都知道官家出行繁琐、规矩又大,谁愿意来沾染?   檀穗了然, 指尖揪着薛豫的袖口,随着走路轻轻晃动。   薛豫突然想起上回从宫中出来的路上,他瞧见一对父子行于雪中, 那小子便是这般牵着父亲的袖子, 蹭着父亲快走。   身旁的人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 檀穗茫然偏头。   “没什么。”薛豫说。   “那你是被人点笑穴啦?”檀穗不信, “笑什么呢,快说!”   薛豫不受逼问,故意吊人胃口, “我笑什么都要与你交代?”   “对!”檀穗无比霸道,“现在我是府里当家做主的,别说笑了, 你做什么想什么都得和我交代!快点, 快说!”   他跳起来撞薛豫, 山路滑,薛豫怕他又摔着,便伸手扶住他的后腰, 说:“别蹦,我与你说就是了。”   檀穗老实下来,听薛豫招供后猖狂一笑, “你是不是天天在心里编排我呢?编排我像傻子,像猪,像你儿子!”   “没有,”薛豫说,“你这不都知道了吗?”   哦,没在心里编排,是光明正大地编排!   檀穗愤愤地揪薛豫的胳膊,但捏得手指头酸了薛豫都没吃疼,“咋这么硬啊!”   薛豫微微挑眉,“哪儿硬?”   “……”臭闷骚,檀穗笑起来,软软地撩拨,“哪儿都硬。”   薛豫眯了眯眼,一把搂住檀穗的腰,要将他从山上丢下去。檀穗大喊杀人啦,笑嘻嘻地在薛豫身上扭动求饶,“哎呀我再不说事实了!”   “还敢挑衅?”   “错了错了,真摔着我,我夜夜站你床头鬼压床!”   “胡说什么?”   “别打我嘴巴!”   “……”   两人笑闹着往山上去,一路上的行人不约而同地白日见了“鬼”。   他们纵然不识王驾,却识得檀穗那张脸,檀穗不是养在深宅的姑娘郎君,刚来雍京那阵便已经凭着一张灵秀的脸声名鹊起了。檀穗既然做了摄政王妃,那能与他在光天化日下如此亲密的男人还能是谁?   只是,摄政王不是冷酷铁血之人么,这哪儿是啊?!   檀穗并不知晓一路上多引人注目,满心都聚焦在赏景和薛豫说笑两件事上,直到到了半山腰的梅林,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瞥过来。   檀乔带着姊妹们过来见礼,檀令仪也在,面容姣好神清气爽,丝毫不见气馁伤悲。   檀穗钦佩感慨檀令仪的释怀能力,檀家一行也震惊薛豫会出现在这里……此时宫中不是正在举行小朝会吗?   殿下这是旷朝了?   薛豫好似没看穿几人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震惊,对檀穗说:“你们兄妹们玩儿吧。”   前些时日雪下得大,檀穗在府里躲懒,也没出门,和檀家这些年轻人也是有一阵没见了。   檀穗却没理解到薛豫难得一现的大度,纳闷地说:“你要去找谁?”   难道薛豫今天不是专程陪他来,而是要来见谁,顺道陪他?檀穗看着薛豫,眼里露出委屈。   薛豫愣了愣,顿觉好笑,却又凭心生出一股欣慰,他喜欢檀穗依赖他,越紧越喜欢。   “我今日专程陪你来,还能去见谁?”薛豫揽着檀穗的肩膀,两人微微侧身背对檀家人。他轻声说,“我在,怕他们不自在,你们不好说话。”   原来是为着这个,檀穗宽心了,不由勾住薛豫的腰带,“你都陪我了,那就得一直陪我,离开我的视线一瞬都不算陪得好,下次还得补偿我。”   薛豫捏捏檀穗的下巴,“奸商,谁与你做生意必得赔得倾家荡产。”   檀穗的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我只和你‘做生意’,你家底厚,不怕。”   薛豫瞳光微深,和檀穗对视几瞬,突然说:“我想吻你。”   檀穗忙捂住嘴巴,“好多人,你控制一下!”   撩拨却不肯负责,檀穗就是这种坏蛋,薛豫轻哼一声,先与他记账,等寻到时机,必然要加倍索赔。   两人转过身去,却见檀家兄妹已经不见了。   金和清了清嗓子,解释说:“自觉碍眼,走了。”   檀穗有点不好意思,薛豫却满意檀家人的眼力见儿,带着檀穗往林子里去。   梅大抵两种,红梅冷艳,白梅圣洁,大片的红似火,大片的白似雪,或红白交杂,不论近看远看从哪个视角去看,都实在是美极了。林中不知有谁在抚琴唱曲,悠悠地在耳畔回荡,檀穗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绕着薛豫转圈圈。   然后睁开眼睛,说:“饿了!”   后头的金和提着食盒上来,里头都是他们准备好的一些小食,用暖盘盛着,檀穗从里头扒拉出一块烤芋头,还是热乎的。   檀穗喜欢吃这个,扒开油纸啃了一口,顿时乐得眯眼睛。他喂给薛豫,薛豫低头咬了一口,说:“黏糊。”   檀穗白他一眼,“黏糊软糯才好吃呢!”   “好吃就多吃,不与你抢。”檀穗捧着芋头,薛豫揽着他,带着他往前走,某些人一心难二用,吃着嘴里的就会忘记看路。   檀穗一边走一边一口接一口,吃完了嘴皮上黏黏糊糊的,薛豫给他擦嘴的时候笑话他,要把他的嘴皮黏起来,免得他再说些惹人气恼的话。   檀穗很害怕,溜溜达达地跑了。   前头的石亭里有几个书生围在一块儿,中间的人正拿笔作画,应该是国子监的学生。檀穗上去看热闹,边上的学生不认识他,好一眼惊艳,热情地说:“我们在画百家画呢,小郎君要不要来?”   所谓百家画就是参与的人一人画几笔,或人物或景色或花鸟,合起来作一幅画。   檀穗自然乐意,等那书生搁笔便蹭到中间的位置。这画上已经有雪山、梅林、□□、石亭,画的显然是琼华山今日的景象,他挑了支秀气的笔,蘸墨定点,笔下很快多出两只小人儿来。   远近大小精准,寥寥几笔可见功夫,众人看出他是个行家,又这般模样,必然不俗,纷纷与他攀谈。直到薛豫过来,众人下意识地让开位置,叫薛豫顺畅地走到檀穗身后。   檀穗与薛豫解释了两句,薛豫顺势拿过他手中的笔,在那两只小人儿脚下添补几笔,是只窜行的狐狸。   “哪有狐狸!”檀穗说,“我都没看见!”   那小狐狸从脚边飞蹿过去的时候,檀穗正抱着薛豫撒娇,自然没注意,薛豫微微勾唇,“你想看,待会儿带你去找。”   “现在就去!”檀穗替薛豫搁笔,与众人告辞,拉着薛豫快步出了亭子,要去找狐狸。   “那位是……”一个学生咽了咽口水,“摄政王吗?”   “国子监有一幅《春苗图》,上面有先帝的圣像,方才那位的眉眼与之有三分相似,又那般雍容华贵的气度,想来的确是了。”   竟有幸面见千岁尊容,学生们一阵激动,有关摄政王容貌的传言那般多,说他丑似修罗,未免夸张,说他美若天神,未免也夸张,今日一见,美丑一眼可知,果真天家气度逼人。转而想起来方才与薛豫离得那般近却没行礼参拜,众人顿时又后知后觉地惊恐揣度起来。   “摄政王不会嫌弃我们无礼,叫学里将我们一个一个的筛出来惩治吧?”   “殿下若不满,当场就可处置了,那里需要事后麻烦?”   “可说呢!而且殿下方才都没正眼瞧我们,目光全落在那小郎君……王妃身上,被拉走的时候似乎心情愉悦?”   提到檀穗,学生们不由地想到方才摄政王夫夫相处的情状,一群人年纪不大,不够老成,此时免不了惊叹议论一二。   “传言果然不可尽信。先前听说这门奇特的婚事背后是朝堂争斗算计的结果,檀家四郎到了王府必然不好过,今日见了,哪里是不好过,分明是好过得不得了!”   “是啊,寻常夫妻间都难得如此亲密的,在外面如此,在府上何等恩爱,真是不敢想象。”   “你们瞧两人相处自然熟稔,想来相爱许久了,倒是让我想起先前听人家说的一个猜测。据说檀家四公子突然回京是殿下的手笔,两人实则在外头就生了情,这门婚事也是殿下自个儿求来的,什么利益算计都是揣测,只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罢了!”   摄政王在外面动了春心,不仅要过明路,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请旨赐婚,将人写上皇家玉牒,百年后同陵而葬——这样的传闻,先前是没人敢信的,可今日他们亲眼见了那对夫夫,竟觉得可信,十分可信了。   想来人活得久了,真是什么稀罕事儿都能看见。   “好恩爱啊。”不远处的小径上,陆俭笑道,“枯木开花,一派盛景。”   沈幽浑身如着雪色,心里也为方才那一幕欣慰,嘴上温和道:“你艳羡?”   陆俭转头看他,俊目含情,“自然,谁不想与知心人恩爱长久?”   “别看他的眼睛别信他的甜言蜜语他在骗你他想利用你他是臭渣滓”——檀穗的咒语适时地在耳畔想起,沈幽太阳穴一鼓,说:“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皇家夫妻求个相敬如宾都得费尽心思,这一对倒是稀罕。”   “王妃俊俏灵动,是那种一眼便让人喜欢亲近的性子,殿下纵然似恶鬼修罗,却也真正的是个人,一头栽入情网虽说令人震惊,却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事儿。”陆俭把玩着手中的白玉佩,看着薛豫和檀穗快步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沈幽察觉到什么,说:“摄政王治家有度,摄政王府虽地方大、人多,却密不透风,就好比摄政王这个人,浑身都让人瞧不出软肋。”   他佯装疑惑,“可是他现下明目张胆地与王妃恩爱,岂不是暴露了自己正陷于儿女情长?”   陆俭说:“这位殿下年少聪慧,自来不是省油的灯。他生于全天下最富贵锦绣的地方,前有皇兄亲信,后有皇侄倚重,纵然有人说他心有违逆,可那不是真的,他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冷静、克制。或许他的确正在品尝情|爱的滋味,却不至于昏头,更甚至,这本就是他用来诱敌深入的假象。”   沈幽笑了笑,“君心似渊,果然难以琢磨。”   “无妨。”陆俭说,“这是不是他的软肋,试试就知道了。”   沈幽眼神微转,没有说话。   一处雪窝窝旁,檀穗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动静大,将怀里的小狐狸吓了一跳。他“诶”了一声,忙按住柔软的小动物,撸毛哄着说:“啊,乖乖,不怕不怕。”   薛豫见檀穗蹲在那儿,手上嘴上一派温柔喜爱的,全然忘记他的存在,突然有些后悔叫人漫山遍野地去寻小狐狸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小福泥好可爱~鳕鱼:呵~ 第72章 欲动 原来薛豫喜   檀穗与那小狐狸投契, 却没打算将它带走,这琼华山上的动物都是野生的,习惯了在山中撒野的日子, 王府后苑纵然宽敞, 于它们来说却到底比不上山林野外来得自在。   薛豫本来已经做好檀穗要将那小狐狸带回去的准备了,他还没小气到容不下一只小狐狸的地步。此时见檀穗念念不舍地望着狐狸跑走的方向,便说:“你若喜欢狐狸, 又不愿带走这山上的,咱们去挑一窝家养的,也很漂亮。”   檀穗从雪地里站起来, 接过薛豫递来的手炉双手揣着, 和薛豫往前走, “也不是喜欢狐狸, 就是看着可爱,想多挼两把。”   他突然伸手在薛豫的脸上捏了一把。   那指尖被手炉焐得热乎乎的,薛豫脸颊酥痒, 啧声道:“再动手动脚便将你悬在这雪松上。”   檀穗露出个“知错了”的表情,说:“咱府上鹤啊鸳鸯啊猫啊狗啊的都有,廊上还有一只鹰大王呢, 也不缺小动物。”   薛豫也不强求, 随口说:“墨球脾气坏, 占有欲强,真把那小狐狸带回去养在承晖殿,它也要闹。”   墨球是鹰的名字, 薛豫说这鹰浑身黑羽,幼时憨圆,缩颈敛翅的时候活似一颗墨球。檀穗刚知道的时候却是笑得哇哇叫, 凶猛酷鹰起了个可爱名字,逼格骤降。   他替鹰说好话,“墨球不捣蛋的时候还是很乖的。”   这话不算违心,他虽然常和墨球打架闹腾,但那都是点到即止。鹰是家养,却自小受训,与战场上的海东青比较都不输,真实的战斗力十分强悍。   檀穗琢磨着,鹰模样虽酷,却是个调皮的,薛豫从前不陪它玩儿,它就相中了他,总是变着花样的在他跟前找存在感。   说谁谁到,黑鹰掠翅,稳稳地停在前方的路牌上,翅膀微敛,金瞳睥睨。   他们今日上山玩儿,自然也要捎带上它。   饲鹰的亲卫出现,与薛豫告状,“墨球捣蛋,故意出现在人群中,将那些郎君吓得连滚带爬。”   薛豫的眼风撇过去,墨球金瞳一转,嘴上“咕咕”两声,撒开翅膀,风紧扯呼。   薛豫微微眯眼,说:“你俩是亲兄弟。”   檀穗说:“啥?”   “简直一个德性。”薛豫评价。   偶尔蔫坏,叫人拿捏住把柄了便叽叽咕咕地耍赖撒娇,再立马溜走。   檀穗嘿嘿笑,弯着眼睛,一口糯米白牙,看得薛豫也笑了笑。   人人都会笑,人人都 笑,怎么就檀穗的笑不同呢。   琼华庄做的就是琼华山的生意,在山脚、山腰、山顶都设了庄子,客人们的休憩、宴会、游乐等都包圆儿了。今日宴席的东主是檀乔,他早知檀穗要来,便将食单按照檀穗的口味稍作调整,好让檀穗吃的舒坦。   但没人晓得薛豫会来,檀乔很是忐忑,直到偷瞄到薛豫将亲手剥好的虾肉喂给檀穗,才突地松了口气。   摄政王喜恶不显,只要他这顿宴会正常操办,应该就不会招嫌。更要紧的是薛豫的心思好像都在投喂檀穗上……   檀乔拍拍脸颊,转身去应酬了。   那头梅花小桌上,檀穗端着小碗,嘴上含糊说:“杏酪羊太好吃了!”   薛豫本来坐在对面,现下却与他挤在一处,说:“那回去让膳房多做给你。”   薛豫正拿着蟹八件剥蟹,檀穗说:“你别给我剥了,快吃饭吧,都没吃两口。”   “忒吵。”薛豫说。   “小宴嘛,不吵的话那叫自家饭厅。”檀穗哄他,“你别去听外头的人说话,你就听我说话。”   薛豫逗他,“你更吵。”   檀穗脸色一虎,让薛豫投喂了一口蟹肉才勉强满意,暂且原谅了他的坏话。   今晚的席面设置得很衬景,地面是青砖薄雪,桌几都是梅花纹样式。席间设竹屏、梅屏,屏风只有小半个人高,只做装潢间隔,实则挡不住什么,因此众人虽然听不见薛豫与檀穗说话的声音,却能看见两人相处的情状。   “好恩爱啊!”檀令春捧着小脸,艳羡地说,“先前回家与父母兄长说四哥在王府如何受宠,他们还不敢相信,若是今日亲眼目睹就好了。”   男男缔结婚契,到底不符合阴阳之道,遑论是嫁到摄政王府那样的地方,因此檀穗这一嫁的确风光,可背后的日子也的确引人猜测遐想。大婚的事情,绥远侯纵然与薛豫认真商议了,却一直没有彻底放心,因此交代儿女们要多与檀穗见面,好确认檀穗在王府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这岂止是受宠,简直是……”檀令月绞尽脑汁,却不知该怎么描述。   摄政王亲自剥虾剥蟹,先帝爷都没有这个待遇。再看檀穗乐在其中,丝毫不惶恐,分明是被“伺候”惯了!   “四哥没吹牛,他真是当家做主的啊!”檀令春说。   于公于私,檀家兄妹都得和檀穗一条心,他们见檀穗过得好,自然是艳羡又畅快,可别家就不同了。   其实薛豫在奉诏摄政之前一直是重臣公侯们心里的贵婿。他起初是在宪帝爷的盼望下降生的“麒麟儿”,是自小便被太子带在身旁的幼弟,金枝玉叶,天资聪颖。后来宪帝驾崩,太子登基,薛豫为皇弟,十岁封豫王,行走御前,仍然由宣帝亲自教养。薛豫十六岁时,从宣帝手中接过鹰苑牙牌,替天子巡视朝野,位极人臣。   天子之下,薛豫是世间最尊贵的男儿,纵然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愈发深不可测、令人畏惧,但豫王妃这个位置会引得多少觊觎,不言而喻。   从前宣帝在的时候便没怎么提摄政王的亲事,但意思很明确,摄政王的婚姻大事,他也急啊,但他不催,更不强行做主赐婚,要薛豫自个儿去挑、去选。结果宣帝这一“不催”,等驾崩时都没等到弟弟成婚。   到了这一步,事情就起变化了。   薛豫做了摄政王,这个位置比从前更尊贵,却也更危险。于是许多人胆怯了、退缩了,停止了对那个位置的幻想和觊觎,剩下的疯狂赌徒不肯为未卜的前途放弃,却被薛豫自身恐吓住了。   薛豫的行事风格和威势告诉他们,摄政王不是靠联姻就能拉拢的,他不会给你做贵婿,只会给你做主子。   这是个不识红尘情爱的人,雍京再出众的贵女也不能搏得他的青眼,他不要妻妾绵延子嗣,甚至不需要宣|泄欲望。   可檀穗出现了。   檀穗在摄政王府出入自由,仆从环伺,和众人猜测的“凄惨”毫不相干,他看起来甚至过得很好。今天,摄政王没有入宫朝会,陪他来山上赏梅,然后在宴会上给他剥螃蟹。   檀穗不忐忑,摄政王不隐藏,他们任凭打量,于是众人不得不相信,摄政王动凡心了。   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众人端详着檀穗,他有一副好皮囊,得天独厚,灵秀极了;他身形高挑,四肢修长,腰细腿长,皮肤白皙,坐在梅花屏风后浑身都莹润生光;他性情亲和,不够端庄,举止灵动,与薛豫说话时总喜欢仰头对薛豫笑;他擅丹青,最擅工笔,瑞王殿下就很喜欢他的风格,先前他们与国子监学生合作的那幅百家画早已传遍了;他喜欢吃喝,虾蟹、鱼羊、糕点……他好像什么都喜欢吃。   ——原来摄政王喜欢这样的。   一顿小宴,席间除了姓檀的,几乎没有人在认真吃喝。傍晚的冬风比白日嚣张,逐渐露出蠢蠢欲动的声响。   *   薛豫没有参与小朝,承丰帝前脚说他抱恙在家,可他陪着檀穗上山游玩的事情后脚就传遍了,分明是旷朝!翌日,弹劾奏疏就如新一场雪纷飞而落,但承丰帝摆明了不想追究,当即派御前内侍淳喜到王府询问,要给薛豫解释实则是耍赖的机会。   在宫里的人到之前,薛豫被檀穗揪着耳朵上了紧箍咒,不得不上道,声称自己当日的确胸口堵闷,头昏脑涨,便遵照府上御医的医嘱,随自家王妃上山发汗疏气去了。   别说,今日便大好了。   淳喜如实回宫禀报,承丰帝得知缘由,更体恤皇叔平日辛苦,当即赏赐了许多珍奇补药便于皇叔将养身体,此事不了了之。   入了腊月,家家户户都忙起来了,摄政王府今年来了位新主子,自然也不甘人后。   膳房要准备过年吃喝的灌肠、羊肚、糟荤素、腌肉等;管园子的管事吆喝着内侍们开暖洞薰花;王府各大门窗、草植、灶台等地方摆上相应的塑像彩绘等吉祥物件;王府上下过年用的新衣分批发放、红封提前备好;年节时要用的烟火花炮滚灯等先备好堆放在库房;今年檀穗在,年节后要互相走动、赠礼所需的年礼盒子也该置办好……   薛豫虽正大光明地旷朝了一次,后来却还是按例去了,时常不着家。檀穗便在府中操持家务……其实他没怎么操心,有叶自在,凡事都细致妥帖,他只需要盖章戳印发钱发牌子就是了。   有事儿做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令人都来不及抓住尾巴。   年宴前一晚,檀穗在长镜前比划明日要穿的新礼服,一个劲儿地臭美。薛豫刚从公廨回来,从后头抱上去的时候,让檀穗嗅到了一股不属于薛豫的香气。   是珍珠花粉的味道,京中的富家女儿用来擦脸擦身的,也作熏香,因此留香持久,檀穗在檀家妹妹们那儿闻过,一模一样。薛豫打外头回来,味儿还没彻底消除,说明他和珍珠花粉的主人待了许久,而且距离不远。   简单点说,薰入味儿了。   檀穗微微拧眉,转身将薛豫推开了些,说:“阿兄,你打哪儿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剖心 我只属于你   方寸之间, 气氛微冷。   檀穗盯着薛豫,眼神忐忐忑忑,竟看得薛豫一颗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都不知自己是该因此愉悦, 还是不悦了。   ——檀穗想绝对占有他,却不够绝对信他。   这个小骗子嘴上说着“阿兄说什么我都信”,可心里却做不到, 和从前一样,那张嘴永远更会忽悠人。两相比较,薛豫觉得比起被檀穗占有的兴奋, 他更计较檀穗的不够信任, 于是不客气地反问:“我能从哪里回来?”   檀穗以为薛豫会立刻向自己解释, 闻言免不得一愣, 心中陡然升腾起一股酸热来,一句话就能解释的事情,偏要反问他, 什么意思?   檀穗鼻翼微缩,轻哼一声,更不客气地说:“殿下身份贵重, 整日盼着您王驾稍停的地方可太多了, 我上哪儿猜去!”   不是他多疑, 实在是这段时日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偌大的摄政王府现下只有一位王妃,还是个不能绵延子嗣的男子,想往里头扑的男男女女可多着呢!没错, 有心人家已经不止于卖女儿了,儿子也要卖,而且是和檀穗有相似之处的儿子!   外头风声多, 王府里却一片安宁,想来薛豫吩咐了,不叫金和等人和他说这些,因此他也就当做没听过。别人怎么计划算计,他纵然心底不耻,却管不着,只要薛豫没那意思就行。他本不想疑心薛豫,可薛豫偏要带着这一身让他想不通的味道回来,还一句解释都不肯!   狗屎,臭狗屎!   檀穗闻着那股珍珠花粉味儿就想吐,撇开头,也没了臭美的心思,径自离了薛豫,到床上就寝。   薛豫刚从外头回来,还未洗漱,跟到床边却没沾床,只说:“药喝了么?”   天冷,檀穗日日喝牛乳吃羊肉,难免上火,这两日口干舌燥,心里也躁得慌,因此叫府里的御医开了降火药。   薛豫是询问,可此情此景,这话落到檀穗耳朵里就成了暗讽。   檀穗裹着绣被咬着牙,不搭理人。   薛豫微微蹙眉,“穗穗。”   檀穗索性闭上眼睛。   薛豫语气微沉,“檀穗。”   檀穗猛地把绣被拉到头顶!   “……我先去洗漱。”薛豫决定给他们时间互相冷静,快步出了寝室,在殿门外询问,“可喝药了?”   金和不知怎么就闹起来了,也不敢多言,只说:“晚膳后便喝了。”   薛豫心里攒着火儿,也没心思泡汤泉,只简单地沐浴洗漱便回了寝室,檀穗裹着被子侧躺在里侧,仿佛已经睡着了。   薛豫坐在外侧,伸手拉被角,没拉动。   檀穗这是要冻死他。   薛豫猛地使力,檀穗连人带被子被拽翻过去,他满眼火星不及撒气,就被薛豫一招“泰山压顶”制住了。   胸口都被压得“砰”了一声,檀穗闷哼一声,手脚并用地挣扎,“干嘛!下去,走开!”   “叫谁下去?叫谁走开?”薛豫攥住檀穗的手腕,嗓音低沉地逼问,“啊?”   打他们相识,互相认真置气的次数其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尤其这段时日,薛豫对檀穗可谓百依百顺,因此这会儿他真的露出凶相,便叫檀穗惊愣。   但檀穗也不是吃素的,立马说:“你你你!耳朵瞎了听不清楚是吗!”   他冲着薛豫的耳朵嚷嚷,被薛豫掐住脸腮,狠狠地吻住,压在枕上侵舌掠肺。   他疑心薛豫要让他窒|息死去,就在这张床上,免不了推搡抗拒,可薛豫再不让着他,清楚地叫他认清他们之间的体型力量悬殊。   片晌,薛豫终于松了力道,微微抬身,悬压着檀穗。   檀穗被生理眼泪糊了一脸,躺在枕上喘气,从头发到胸口的寝衣都乱糟糟的。他的心也乱糟糟的,瞪着薛豫不说话,鼻间喉腔发出含糊的泣音。   薛豫欺了人又后悔,这小混账自来嘴硬,他何苦计较?   薛豫抬手去摸檀穗的脸,被檀穗“啪”的打开,手背作痛,他眯了眯眼,仿佛又在直呼檀穗的名字。   他真动气的时候,便能轻易叫檀穗意识到,他是掌杀伐的人。   檀穗双手揪着脑袋下的枕头,指尖发白,眼睛却瞪得老大,泪眼朦胧地和薛豫对峙,半点不肯服软。   不知过了多久,薛豫终于面无表情地从檀穗身上离开,整理着散乱的寝衣下床,快步往外去。   檀穗坐起来拿枕头砸向那决然的高大背影,大声说:“你敢走,就别回来了!”   薛豫停步,并不将檀穗的威胁放在眼里,淡声耍赖,“这是我的地方,我想何时回来就何时回来。”   檀穗头脑燥热,却误解了这句话的意思,砰砰啪啪地爬下床,说:“你的地方了不起啊!情到浓时说这是我们的家,翻脸无情就变成你的地方了!行呗,我走呗!谁乐意在你这儿寄人篱下!”   薛豫听得愣了一瞬,转身看着已经冲到妆台前收拾行李的人,“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清楚!”檀穗胡乱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骂骂咧咧,“人家都说七年之痒,你大爷的,一年都没到你就痒了!”   薛豫似懂非懂,说:“我没有这个意思,你非要揪着一两个字胡乱误解,往我头上叩罪名,我能有什么法子?”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经典的渣男渣女语录都出来了,檀穗气得跳脚,拿起椅子上的靠枕就往薛豫身上砸,跺脚怒道:“没办法就滚啊!”   檀穗将包袱往肩膀上一甩,扭头冲到衣架上把裘衣扯下来往身上一套,靸鞋往外冲去,一开门,金和银和还有早早被喊过来的叶自并排着挡在外头。   叶自本以为两人争吵,来的路上打了满腹劝说草稿,一见檀穗这离家出走的架势,心里一抖,还是准备得少了!   可他也不是简单之辈,老脸一皱就嚷开了,“哎哟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摊上这俩祖宗!”   檀穗吓了一跳,犹疑地刹住脚步。   跟上来的薛豫站在殿门后,没有作声。   “这些年我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侍奉殿下啊,好容易盼到殿下成家的这一日,夫夫俩亲热恩爱合该是一对爱侣,我想着,我便是马上死了都值了!哪曾想好景不长,这才多久,王妃便要离殿下而去!先帝啊,”叶自猛地往地上一坐,伸手往远处的夜空,嘴上哀叹,“先帝啊,您把殿下交给我照顾,是我无能,是我无福啊!”   怎么还开始招魂了!   叶自感情充沛,听得檀穗吓得环顾四周,生怕真把先帝招出来了,嘴上阻拦道:“老叶……大半夜的,你这是做什么啊?”   “大声嚷嚷,不成体统。”薛豫扶额,“起来。”   叶自真是伤心坏了,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愣是起不来,金和银和一左一右地劝着他、拉着他,夜深深,雪飘飘,一老两小缩在一团,看着特别可怜。   檀穗都看得有些恍惚了,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小主子!”金和突然跪在他面前,“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伺候得不好,叫小主子烦心了!您责骂奴婢,奴婢不敢有一字怨言,日后比一千个一万个的尽心,可夜深风重的,您这般模样出来,万一着凉了可怎么了得啊?”   不儿,和你有啥关系呢?檀穗懵了,下意识地阻拦,“诶别……”   “王妃!”银和也凑上来,哀哀地啼哭,“奴婢们日夜祈求才把您盼了来,如今您要走,叫奴婢们怎么办?”   檀穗看着面前这双面容八分相似的兄弟,茫然地问:“什么怎么办……”   “您走了,殿下必然魂牵梦萦,茶不思饭不想!殿下如此,奴婢们自然也跟着心生愁苦,日夜难眠,偏偏奴婢们的福气不如殿下万分之一深厚,如此……”银和哽咽,突然哀哭一声,“您要走,不如先杀了奴婢吧,好叫奴婢死得干脆利落!”   金和说:“也杀了奴婢吧!”   叶自说:“我也要随着殿下和王妃的感情而去啊!”   “怎么就突然死啊杀啊的了!”檀穗大叫一声,“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我们能做什么?”叶自哀求道,“我要的,就是殿下和小主子能平平安安、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别无所求啊!”   老人家落下泪来,檀穗看得心里酸软,偏头冷声说:“那你们求错人了,喜新厌旧、负心薄幸的人又不是我!”   薛豫立马反驳,“罪名一个赛一个大,我的头是铁球铸的不成,能担得住你这样污蔑?”   “我哪里污蔑你了!”檀穗转头瞪眼,“你在外面搞什么飞机,你自己最清楚!”   怎么又扯到飞机了,薛豫蹙眉,“我没在外面打飞机,我又不是随地发|情的畜生,这般管不住自己。”   “?”   谁教你这么举一反三的?!   檀穗隐隐崩溃,“我说的是搞飞机不是打飞机!”   “什么飞鸡?”叶自疑惑道,“怎么又扯到飞鸡了?小主子,您可是饿了?要不咱们先吃一碟飞鸡再说!”   “……”檀穗摁了摁太阳穴,先深呼吸一轮,再心平气和地说,“姓薛的,你敢不敢和老叶坦诚,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在外面见了谁?你和谁私相授受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能带着一身骚味回来!”   最后两个字破了音,几乎要划破夜空,将檀穗胃里的酸腔也划了条口子,噼里啪啦地流了一地。   老叶一脸迷茫地看向自家殿下,银和却是灵光一现,立马尖叫:“主子,您误会殿下了!”   片晌,薛豫和檀穗坐在茶几两侧,面前各放着一盏清心的菊花茶,叶自坐在檀穗的右手,宛若裁判。   “原来事情是这样——殿下,您因为小主子喜欢用珍珠花粉擦身却嫌弃味道忒浓便偷偷去找如意阁的老板亲自为小主子定制了一款珍珠花粉并在今日亲自去验货但因为在阁楼中试香许久沾染了一身的味道……”叶自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哆嗦,“您为何不早些与小主子解释呢?”   “他不信我。”薛豫没看檀穗,神情冷淡,细听却能听出三分委屈。   檀穗也不看薛豫,松开抿紧的嘴巴,说:“他连一句解释都吝啬!”   薛豫说:“你我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檀穗反驳,“我想不清楚,稍微疑惑一下不行吗?你明明可以直接和我说明,偏不要,还怪我误会吗!”   薛豫语气冷淡,“你既不信我,我与你说了,你还是不信我,有何意义?”   “谁说的!你和我说一句,我就信你啊!”檀穗拍桌,“外头那么多传言,说你在宫里和哪家小姐说了话,说哪家郎君和我有些像、未必不能入你的眼,说说说,一直说,难听死了,可我一句都没信,一句都没问!你突然有异常,难道还不许我多一次心吗?”   薛豫猛地转过眼来,“谁告诉你的?金和。”   他语气冷沉,显然动气,檀穗忙说:“你别瞎叫唤,不是金和同我说的!”   金和躲在外间,闻言止住脚步,没往里头去。   薛豫也瞬间冷静下来,他既有命令,料想金和等人也不敢在檀穗面前多话。他想到檀穗这阵子出去过几次,与人见过面,不论是见檀家兄妹还是沈幽和那王梭儿时,金和等人都侍奉在册,唯独有一次,那王梭儿给了檀穗一卷话本,多半是书中有乾坤,趁机通了消息!   “舌头管不住,就该割了。”   檀穗呛声,“是我叫梭儿替我关注着外头的消息,你要不要索性割了我的耳朵啊!”   薛豫不悦,“你明知我不会动你,和我吆喝个什么劲儿?”   檀穗心中稍软,嘴上哼道:“我明知啥呀!君心似渊,我没法明知!”   “什么君心似渊?我瞒了你许多事不成?”   “你有没有瞒我别的,我不知道,但你今晚就是瞒我了!”檀穗又把话扯回来,语气像炮仗,噼里啪啦震天响,“你既然觉得我不信你,就该是知道我在计较什么、我想知道什么,可你偏不告诉我,还凶我,还咬我,还欺负我,你很牛吗!”   “谁先不搭理谁?谁先凶谁?谁先咬谁?”薛豫说,“你摸着良心说。”   檀穗想了想,说:“哼!”   薛豫止住话语,檀穗胸口起伏,同时撇开目光。   殿内突然安静下去,两人沉默对峙,突然想起这地儿还有第三个人来,不约而同地偏头,叶自坐在那儿,神情麻木。   薛豫:“。”   檀穗:“。”   叶自看看檀穗,又看看薛豫,突然大笑起来。   “?”   薛豫欲言又止,檀穗神情惊恐,老叶不会是……疯了吧?!   “诶哟,”叶自笑罢,叹道,“还都是孩子呢!”   他看向薛豫,“一个自诩沉稳,”又看向檀穗,“一个横冲直撞,”悠悠地摇头,“一敛一放,撞在一块儿,难免要出事儿!”   叶自喝了口菊花茶,又说:“今晚这事儿吧,说小却也大,但就是简单,无非是殿下委屈小主子不够信自己,小主子怨怪殿下不够坦诚态度不善,两相恼怒,气上心头,便将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闹成了千百个字儿都压不下去的事情。”   檀穗搅着手指头,耷拉着脑袋,薛豫摩挲着茶杯,垂眸不语,谁都不吭声。   “但事情说开,只要有心,两相各去反省,下次就再不会了。”叶自宽慰道,“两位主子都还年轻,又是头一道结为伴侣,不知这两个人过日子啊,偶尔摩擦吵闹都是常情,但只要情谊还在、还真,又愿意把心剖开给对方瞧个清楚,万事都是小事儿。”   “那你刚才怎么还要死要活的?”檀穗嘟囔,回过味儿来,“你们故意唱苦肉计呢!”   叶自说:“是苦肉计,因为咱们知道小主子是个良善人,心肠软乎,可也是真心怕您离了殿下!您待殿下,殿下待您,咱们这些亲侍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啊,都盼着您二位能白头偕老呢。”   檀穗抹了抹眼睛,侧身对着叶自说:“老叶,我知道,这儿的人,但凡家里有些家底,都是娶妻纳妾的,也不是人人都多情纵|欲,主要是为着子嗣,尤其皇家最看重开枝散叶。阿兄让我做王妃,可我怎么都生不出来啊,如果阿兄不再纳妾,咱王府不就断子绝孙了吗?”   他哽咽,含糊着哭腔告状,实则诉说惶恐。   “外头许多人都这么想,所以一面在背后污言秽语地嘀咕我,说我是阿兄养在府上的娈|宠,床上功夫厉害才缠得阿兄一时疼爱我,后头一定会舍了我的。一面又恨不得搜罗出和我相像的人勾搭阿兄,想尽办法往王府塞人,给阿兄生儿育女,尤其是生儿子,好争权袭爵呢!”   “诶哟!”叶自握住檀穗发白的手,心疼地说,“外头那些腌臜货色,您管他们呢!他们如何想不要紧,可但凡谁敢在您跟前露出肖想觊觎之心、冒犯您的威严,您直接将其打杀了去!无需等到第二天,他们阖家便要上门来磕头求您宽恕,您若愿意允许他们收尸下葬,那都是恩赐!”   “我的小主子,”叶自握紧檀穗的手,粗糙的指头抚摸过他手上的婚戒,“您是咱们府上当家做主的,咱们这些人并着殿下都听您的话,只要您不点头,谁敢住进来?”   檀穗扑哧一声,鼻尖冒出泡泡,嘟囔说:“你往我脸上贴金,某人才不听我的话呢!某人高兴的时候,我才是当家做主的,否则我算什么啊。”   薛豫立马说:“我绝没那意思!”   “小主子这是置气的话!”叶自说,“我知道,殿下是个口舌笨拙的,先前必定是一时糊涂不慎说了引小主子误会的话。但我保证,比起殿下的口舌,殿下的心尖儿却是透亮的,明明白白地装着您呢,殿下的心眼儿也狭小,就能住得下您一个!”   檀穗哼哼,“是这样吗?”   “是。”   这字儿说得笃定,不再是从叶自嘴里出来的。   薛豫没有站起来,竟是膝行到檀穗跟前,那姿态自然又随意,仿佛他把虔诚嵌在心底,檀穗不是他的孩子和爱侣,已然是他的“皇天后土,观音神佛”了。   檀穗吓了一跳,便见薛豫挤开叶自,抱住他的膝盖。他哆嗦了一下,哽咽道:“你、你干嘛啊。”   “今夜是我错了。”薛豫仰视他,“我自省,我悔过,我与你写契书好不好?”   叶自在一旁看着,既欣慰,又惊讶,觉得自己充当“过来人”头头是道,却还是小看了、说轻了。   檀穗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他就是难得敏感想要一句温言软语,又想找个机会诉说心中的委屈和惶恐,那颗心早就让老叶哄软了,现下薛豫这般姿态,他更恨不得化作春水,就这么顺从地流进薛豫的胸膛怀抱。   “我也有错……”檀穗吸了吸鼻涕,“我教你张嘴坦诚,可到了这种时候,我自己却先和你置气……我没有想离家出走,我是吓唬你的,我只是想让你哄哄我。我来到雍京,只有一个家,我舍不得走的。”   他坦诚得不得了,把自己最软弱、最容易被拿捏住的软肋都交到薛豫手里了,薛豫看着他,越是觉得他傻,便越觉得自己还不够爱惜他。   “我不知你心中有这么多的惶恐和忧虑,不知你暗暗委屈,是我关心你不够。”薛豫将脸埋在檀穗起伏的胸口,阖眼叹息,轻声说,“乖穗穗,不哭了。很快,那些让你不高兴的话便会烟消云散,很快。”   他与他保证,“我会告诉他们,我只属于你,我供你掌控支配。谁犯我对你的这颗心,我杀谁。” 【作者有话说:】 老叶金银:小穗鳕鱼: 第74章 检讨 “卿卿吾亲   檀穗窝在椅子上, 拿着张纸痴痴傻笑,站在后面替他梳发的金和笑着叹气,“真是看不够呐?”   “看不够!”檀穗打量着那张纸, 喜气洋洋地, “放在以前,谁能想到咱家殿下还会写检讨书呐?我都不敢想,可不得多看几眼?”   在他看来, 写检讨书有啥稀罕嘛,学校里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都写出经典金句了,他上学的时候也写过呢。可换作薛豫就不同了, 人前, 薛豫嘴里吐出知错的词儿, 旁人且都不敢听呢, 现下白纸黑字,那叫把柄,传出去多煞威风。   “可说呢。”是想不到, 打死他都想不到,金和觉得自从檀穗来到府上,他家殿下的所作所为就愈发令人称奇了。   “您都看了好半天了, 看来殿下态度端正。”他打趣儿。   打半上午睁眼从枕头旁摸到这封认错书, 檀穗便舍不得松手了, 拿着看了又看、读了又读,午膳后打盹儿的时候都捏在手里,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婚书呢!   檀穗哼哼, “这时候还敢不端正,就等着被我找麻烦吧!”   “又要寻我什么麻烦?”薛豫从外间进来。   檀穗乌发披散,循声偏头, 小脸儿洁白莹润,那上头拢着灵秀,与窗前雪光可称交相辉映。   他对薛豫得意挑眉,“你乖,我就不找你麻烦,否则我就把这封检讨书印个一千份,满街传扬,叫大家伙都知道你现下哄我,后面又翻脸无情。”   薛豫现下正是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走到金和身旁接过玉梳,说:“我算是被你拿捏住把柄了,嗯?”   檀穗的眼神落在镜子上,含着笑,露着娇,“你自己塞我枕边的。”   他得寸进尺,“你读给我听!”   金和掩面轻笑,很有眼力见儿地退了出去。   薛豫将檀穗提溜起来,自己坐在椅上,叫檀穗坐在自己腿上。他从后面抱着檀穗,下巴枕在檀穗肩头,拿过那封“检讨书”,照字念道:“卿卿吾亲,见书知我心。”   檀穗嘿笑着打断,为难说:“这个‘亲’何解?”   薛豫答:“夫妻之亲,感情之亲,远近之亲。”   檀穗满意,薛豫便继续念道:“此次事过在我,蒙卿卿教引再三自省,已认知过错、辨明心迹。误卿卿心思,害卿卿哀愁,我之罪也,日后当坦诚心扉,当平和沉稳,当更加爱惜卿卿。我心愧悔,跪求宽恕,凭心立誓,再无下次。夫,薛兰斋。“   薛豫低声,春风似的吹拂撩拨,檀穗耳廓发热,心腔却已然更加滚烫。他已然软化,嘴巴却还要拿乔,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看在你态度端正的份上,我就宰相肚里能撑船,原谅你一次。”   “多谢卿卿宽恕。”薛豫侧脸亲亲檀穗的脸颊,轻声央求,“乖穗穗,再恼我也是该的,但别偷偷胡思乱想了,啊?”   檀穗低低地“嗯”了一声,求饶道:“以后我什么都和你说,也不再乱疑你了。阿兄,你也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本是我不好,万事都不怪你。”薛豫爱怜地掂了掂怀里的人,“昨夜是我失控,对你好凶,你别往心里去。”   檀穗摇头,觉得鼻腔发酸又要哭了,忙说:“那我们说好了,互相原谅,此事揭过!”   薛豫说:“好。”   檀穗命令,“那你快让金和进来帮我弄头发,别迟到了。”   薛豫抱着檀穗站起来,趁机转了一圈,等把檀穗放回椅子上,却没叫金和进来,垂首自个儿认真帮檀穗打理头发。   他从前在丰年县就帮檀穗扎过丸子头,歪歪扭扭的不算好看,好在他学什么都快,这些日子在檀穗脑袋上练习下来,梳发技艺已不可同日而语。   檀穗还不到二十,今日也不戴冠,只扎个发髻,别一支红梅玉簪,两鬓悬垂红白玉珠络带,长及胸口。   “好看,”檀穗照镜子臭美,“喜欢!”   他喜欢金银宝玉,妆匣里便都堆满了不重样的,相干库房的掌事收到什么漂亮的物件儿也都交给他挑拣,好讨他欢心。   薛豫摩挲着他心口处的玉珠,顺势从后面压抱住他,说:“府上新到了一匣珍珠,东珠南珠都有,拿来给你攒一套发饰?”   檀穗说:“嗯!”   纵然他梨花带雨或哇哇大哭时都可人得不得了,但此时眉开眼笑的模样,才更令薛豫宽怀。薛豫垂眼看着檀穗,心中愈发愧悔酸软,直到檀穗终于察觉,不再臭美,抬眼看过来。   “被我迷得挪不开眼啦?”檀穗贼兮兮地笑。   “嗯,”薛豫稍抬檀穗的下巴,亲他的鼻尖,“怎么这么漂亮?”   平日温存时他不是没直白地夸过檀穗,擦|枪|走|火的时候更臊耳朵的话也都说过,但檀穗还是觉得他今 日有些不同。那漆黑的眸子仍然深邃迷人,却多出几分直勾勾的火热。   檀穗莫名有点脸热,垂眸说:“好看就多看,我不收你的钱。”   他嘴上还不正经,颤抖的睫羽却似翩跹的蝴蝶,振动翅膀掠过薛豫心口,叫薛豫清楚感知他的害羞和心动。   “嗯,我多看看。”薛豫轻笑,勾着檀穗的下巴抚摸把玩,“饿不饿?”   真是没话找话,檀穗笑道:“正要入宫蹭饭呢!”   薛豫清了清嗓子,终于松开臂膀,说:“帮你擦香。”   檀穗管往脸上、身上擦东西叫“擦香香”,外头天冷风大,哪怕不出门,他早起晚睡都要往面上擦珍珠粉,润肤美颜都是顺便,主要防冻防皲裂。   薛豫走到妆台前拿起一只瓷罐儿,是昨日从如意阁亲自取回来的定制款,昨晚上已经给檀穗试过了。   脸、脖子、手都擦了香,檀穗嘿嘿笑着去摸薛豫的脸,帮他也匀点。薛豫不敢躲闪,杵那儿让檀穗涂抹了一圈。   他不怎么用这些,但却有实在的好处。   “手好软啊。”他噘嘴亲在檀穗掌心,笑了笑。   檀穗缩回手,痒乎乎的,嘟囔说:“骚东西!”   薛豫当作夸奖,因为檀穗脸上害羞带怯的,分明是喜欢。既然檀穗喜欢,便是鼓励。   该出门了,檀穗却还有一件大事要做,就是给那封检讨书找个最合宜的存放位置。   薛豫看着满寝殿转悠的人,“又不是传家珍宝,随意放架子上就是了。”   “哎呀别催,让我仔细思考!”檀穗说,“这可比什么传家宝稀罕多了。”   薛豫不置可否,说:“那叫他们把府中宝库打开,将它存放到暗室里去。”   檀穗也不满意,“那我想看的时候还得等人取来,多不方便呀。”   “……那就放床头暗格,你半夜起来想看伸手就能摸到。”薛豫说。   檀穗担心,“放在暗格里,你平日看不到就会逐渐忘记它,忘记自己犯下的错误!”   薛豫捏了捏鼻骨。   “我知道了!”檀穗走到妆台后的窗前,那旁边放着长几,上面摆着花瓶、漏刻、香炉摆件儿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普通的地方就是最神圣的地方!”   他将信匣摆放在紫釉花瓶旁,转头对薛豫说:“就放这儿,要是不见了,我一律当作你拿去‘毁尸灭迹’了。”   薛豫无语,“要不要再摆上供台,咱们每日都上三炷香?”   那倒是不必,檀穗跑到薛豫跟前,笑嘻嘻地拱着薛豫出发了。   檀穗不是头一回入宫,今日的年宴也比以前更热闹,在京六品上官员都可以携带家眷入宫赴宴。马车经过的时候,檀穗从窗口瞧见宫门前排着好长一串人,按例,入宫者需在北安门外验明正身,不该带的东西一样都不准带。   各家马车都停在侧道上,左右小门前各自排着长队,正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行内侍宫人,为首的正是承丰帝跟前的淳喜。   王府马车直入北安正门,淳喜等人随行入宫,到了第二道宫门,该下车换宫中轿辇。薛豫先下车,示意轿辇不必上来,檀穗不喜欢坐这个。   檀穗握着薛豫的手下车,薛豫说:“宫里扎了些喜庆的玩意儿,咱们路上顺道看看。”   “昂。”檀穗揣好手炉,循声往东边看,“这儿都能听到丝弦呢。”   淳喜正要说话,便见薛豫拉着檀穗微微侧身,“每年的年宴都在千秋殿办,千秋殿距离北安门不远,瞧东边那片琉璃瓦,那儿就是了。”   诶哟,这声儿,真是化作绕指柔了啊,淳喜直觉这两位更黏糊了,也不知短短时日内发生了什么事儿?   薛豫拉着檀穗往前走,路上有为着庆贺年岁扎的临时建筑或张贴的年画、彩像,他都一一向檀穗解释其中的传说典故。他个头高,说话时侧身垂首,檀穗便也微微仰头,从后头看,那两颗脑袋都贴在一块儿了。薛豫讲的仔细,檀穗也听得认真,孩子似的叽喳询问,他都耐心解答。   拐角处的假山前堆放着三两花炮,檀穗眼睛一亮,薛豫便带着他上去,说:“挑一个,放着玩儿。”   檀穗瞥了眼后头的淳喜,小声说:“宫里的东西。”   淳喜没听清,但知道檀穗的顾忌,忙上前笑道:“这花炮就是年节里放的,王妃喜欢,多少都有!恰好今儿宫里人多,您辛苦放一簇,烟火朝天,四下绽开,咱们都沾点您的福气!”   放个烟花还有这么大作用呢,檀穗被哄得很不好意思,笑着去挑了一支,薛豫从上前来的内侍手中抢过火折子,走到檀穗身后帮他点火。   火星滋啦离了管,彩箭似的疾射上空,在夜幕下“砰”地绽开,红白交织,是一朵花的样式,又大又亮。   “诶哟,”淳喜喜气洋洋地说,“花开牡丹,是富贵吉祥的好兆头呢!”   檀穗含笑望天,眼睛似星月璀璨,薛豫侧目,也笑了笑,旋即看了银和一眼。   银和走到淳喜跟前,将一只匣子放在他怀里,说:“好话!咱们王妃就是富贵吉祥的人儿呢,你们就沾个喜气儿吧。”   年节宫里对朝臣有赏赐,内侍们去各府送赏赐的时候自然也会得到府上的红封,但这匣子此时落到手里,就是额外的一份儿了。匣子沉甸甸的,淳喜“诶哟”一声,也没推辞,笑着受了,说:“奴婢代一班人谢王妃、谢殿下恩赏!”   他竟把“王妃”放在“殿下”前头,是耍机灵,也是真没讲规矩,薛豫并着一行亲侍却都没露出半点不悦,可见檀穗在王府的地位真是惊人的尊贵了!   淳喜暗暗啧声,捧着一匣子赏钱笑呵呵地跟着两人走了。 【作者有话说:】 鳕鱼:小穗: 第75章 年宴 薛豫到底开   金阶玉陛, 三千珠翠,台上笙歌曼舞,席间觥筹交错, 正是年里阖宫最热闹的时候。   檀穗手旁又多出一小碟蟹肉来, 他抿化嘴里的杏仁豆腐,眼神咕噜一转,没动筷。薛豫许是以为他懒得动, 便拿筷子挑搛一团喂到他嘴边。   檀穗只得含住,待嚼咽下肚便小声说:“别剥了,有人盯着呢。”   虽说他们的坐席在上头, 阶上悬着珠帘隔断, 下面的人也不敢直勾勾地往上头看, 但旁边和对面还有人。   居最高位的承丰帝和隔壁的瑞王俨然已经习惯他们的相处模式了, 见怪不怪,但坐在对面的陆太后却是头一回见,正新奇呢, 那目光盯得檀穗浑身不自在。   虽说成为名义上的一家人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但这其实是檀穗头一回看清楚陆太后的模样。她美艳,精致, 珠光宝气, 气度雍容, 极美,但檀穗没法客观地看待她。   他想到薛豫身上的伤疤,心里就钝钝的疼。   薛豫并不知晓檀穗心里正恨着呢, 漫不经心道:“穗穗模样好,令人赏心悦目,他们愿意看, 那是他们的福气,你管他们作甚?”   他果真是开窍了,见缝插针地就要夸一句、哄一声,檀穗心里一甜,可甜了就更恨,觉得手脚愈发酥痒,恨不得立刻掀了桌子扑上去将陆太后那张光彩夺目的脸摁在羊肉锅子里涮了!   薛豫多好一人啊,又温柔又通情达理,凡事但凡与他好好说,什么话说不清楚的?果真是人善被人欺!   背地里一直对薛豫下死手,明面上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敢打量他们,也不知心里藏着什么阴损坏招,要不要脸!   筷子尖快把豆腐戳成浆了,檀穗耷拉着脑袋,腮帮子约莫要鼓成个球,薛豫甚至能从他嘴里听到咬牙切齿的动静。   薛豫有些忌惮地看着檀穗,“这是要幻化出真身了?”   檀穗小声说:“我特么生气呢,别闹!”   “特么”也是个新奇词汇,骂人的,薛豫记得清清楚楚。   檀穗平日很少说脏字儿,但凡说了就要被薛豫揪嘴巴,但他这会儿气冲冲的,薛豫倒不敢也不想说他了。   “方才还吃得好好的,这是怎么了?”薛豫伸手从后面揽住檀穗的腰,轻轻拍了两下,哄着说,“带你蹭饭来的,又不是来受气,谁惹你恼了,跟我说,嗯?”   檀穗说:“没啥。”   上一句还说“特么生气”呢,薛豫笑了笑,“不是说以后想什么都告诉我,这么快就不作数了?是不是我也得叫你写一封检讨契书与我,才更有效力?”   “嗯……”檀穗含糊撒娇,嘟囔说,“对面的人一直盯着我,我不自在。”   薛豫面上笑容不减,随手拿起一旁的酒杯,直接砸在宴几前的织锦红毯上。   “啪”的一声,酒水四溅,连对面陆太后的宴几都受了波及。   承丰帝抬眼看来,瑞王微微侧目,陆太后先是一惊,目光终于从檀穗脸上挪开,凤眼微压,“皇弟,你这是做什么?”   檀穗也被薛豫突然而来的动作吓到了,下意识地在小几下面揪薛豫的胳膊,压着嗓子说:“干啥!”   “我叫她别看你。”薛豫说。   有你这么“叫”的吗!   檀穗简直吓尿了,觉得那酒杯不是摔在地上的,是摔在他脑门上的,砸破个洞,引出他心肝脾肺里的怒火,正往外冒黑烟呢!   “诶呀她看就看嘛,又少不了几块肉。”   “你不是生气?”   “我也不是为着这个生气,我、我是一见对面那人就不高兴,特坏特狠一嫂子。”檀穗哆嗦,“我想到她欺负你,我心里疼才生气!”   薛豫愣了愣,手上微紧,握住了檀穗的侧腰。檀穗心疼他,这叫他又痛又爽快。   内侍们已经将一切恢复原状,并为陆太后换膳,陆太后的目光还在逼问,薛豫随意地说:“手滑。”   檀穗暗暗尖叫,你能再敷衍一些吗!   他自然没想着薛豫会对陆太后保持友好态度,但怕承丰帝心里恼,人家毕竟是亲母子!   谁都看得出来薛豫是故意发作,可他突然发作什么呢?陆太后猜不出来,面上微微一笑,“皇弟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竟也会手抖么,莫不是身体抱恙?那可得请御医院倾尽全力为皇弟分忧了。”   “不劳太后挂心。”薛豫说,“字写多了,抻着手腕了。”   真的假的?   檀穗狐疑地偷偷打量薛豫的手腕,先前在马车里把他揣腿上掂来掂去、握着他的手腕堵着他亲嘴的时候,这双手不还硬气得跟那钢筋似的吗?   承丰帝也将信将疑,“近来诸事繁杂,皇叔实在是辛苦。”   薛豫说:“正事还好,凡事秉公处置就是了,真让人头疼的却是些私事儿。”   怎么从手疼拐到头疼了?檀穗有点儿想挠头,没大懂。   承丰帝对所谓的私事儿心生好奇,却没有细问,毕竟是在人前,哪曾想薛豫不用旁人问,自己就甘愿多言为他们解惑。   “昨晚我做错了事,让王妃恼了我。”薛豫叹气,“我自知有诸多不好,今早起来便到书房将检讨所得写作契书,想求得王妃宽恕。”   承丰帝说:“啊?”   瑞王:“……”   陆太后看薛豫的眼神活似见了鬼!   檀穗表情呆滞,也有点跟不上薛豫的节奏了,他阿兄这到底是开得什么窍啊?   “我头一回写检讨,不熟练,却也不敢敷衍,因此写一张废一张。”薛豫转了下右腕,“这就不小心抻到了。”   众人:“……”   檀穗觉得应该没有人能料到、能看懂薛豫的这波操作,若非薛豫位高权重,这会儿就该请和尚道士来驱邪了吧?!   陆太后在震惊之后不免嗤笑,“且不说皇弟平日关心国事,忙于政务,手不停批,便说皇弟文武双全,从前拉弓握刀都不曾伤着手,怎的如今写几个字就抻着了?”   檀穗觉得陆太后话里有话,好像在点薛豫“摄政”一事,她果然对薛豫奉诏摄政很不满,很想收缴薛豫手中的权力却一直未能成功。   “为旁人旁事写的字和为王妃写的字,自然是不同的。我盼着王妃宽宏大量宽恕我,自然字字恳切,再三斟酌,恨不得将我一颗心都压上去了,写起来真是既郑重又艰难。”薛豫把话说得好肉麻,听得玉阶上的人浑身寒毛直竖,连带着檀穗都坐如针毡,他却面带微笑,很是自在,甚至还要讽刺陆太后一嘴,“夫妻恩爱嘛,无福尝得此间滋味之人,自然不懂。”   陆太后猛地握紧手持珠串,眼中怒火中烧。   先帝私下是个很和煦温朗的男人,对自己的中宫皇后也很温和,哪怕皇后有些骄纵鲁莽,甚至做过一些实不该做的事情,他也从未怪罪,他们从前是称得上相敬如宾的。可陆太后清楚,先帝不爱她,也不爱别的女人。先帝的心都在国事上,若非要论他最在意谁,那便是薛豫。   先帝将这个弟弟带在身旁教养、庇护,做薛豫的兄长、老师,也做薛豫的父亲,因此从前有不少先帝欲将帝位传于薛豫的揣测。陆太后无力再祈求先帝的情爱,却绝不允许薛豫夺走儿子的帝位,她很怕揣测成真,因此常在先帝耳旁试探蛊惑,先帝是能看出来的,却从不怪罪她的僭越,也不安抚她的忐忑,他一直是个温柔又冷酷的男人。   先帝抱恙的那些时候,她日夜不安,直到先帝终于颁下传位诏书,她的心安定了,可还来不及高兴,便得知薛豫竟要奉诏摄政!   新帝年少,威压不足,恐受外戚蛊惑控制,先帝在防备她和陆家,所以要让薛豫来摄政。偏偏新帝自小便和薛豫极其亲近,心甘情愿要受薛豫的辅佐教引,而薛豫的手腕自来有目共睹。对于薛豫,她怎能不忌惮,怎能不恨?   薛豫的地位稳如磐石,如今竟还悄无声息地找到了知心人,做了一对神仙眷侣么,薛豫这命未免太好!   那双凤眸里的怒火几乎快要焚烧房顶了,檀穗不能忽视,心中那股被薛豫的骚操作打岔摁住的怒火瞬间又被引燃,你个杀人狂魔有什么资格发怒!   瑞王觉得千秋殿很热,他观察着两方局势,觉得下一瞬打起来也未尝不可能,而承丰帝的表情应该可以叫做“抽搐”了。   承丰帝假装什么都没听出来,“皇叔皇婶感情甚笃,朕心甚慰。待散宴,朕当立刻着御医为皇叔看诊,皇叔的手腕早日疗愈,免朕与母后挂心,更要紧的是早些让皇婶宽心。”   檀穗在愤怒之余,也不免有点心疼小皇帝,小小年纪夹在两方中间左右为难,想想都心累。   他偷偷握住薛豫的手,暗示“休战”,薛豫任他揉捏,微微颔首,“多谢陛下。”   说罢,薛豫重新拿起筷子,又专心去帮檀穗布菜了。   众人:“……”   陆太后无缘无故受气,却没找补回来,此时简直胃绞痛,再无食欲了。她沉了一口气,示意身旁的女官喊停舞乐,随后看向承丰帝,“陛下,今儿是个好日子,吾正有一桩喜事要与陛下商议。”   舞乐一停,席间的笑谈声也停了,整座千秋殿宛如被按下静音键,众人都在听御阶上的声音。   承丰帝和席间许多人都猜到了那桩喜事是什么,檀穗也猜到了,一面哄着薛豫喝梅花酒,一面偷偷撇嘴。   薛豫看在眼里,挠了挠檀穗的侧腰,檀穗怕痒,瞪了他一眼。这一眼余着先前的红,眼睑湿漉漉的,薛豫微微眯眼,凑到檀穗脸颊旁说:“穗穗漂亮。”   檀穗被他肉麻得不行,笑着说:“你烦不烦啊?”   薛豫又捏檀穗的肉,被逮住手邦邦两下,勉强安分下来了。   “……”陆太后眼不见为净,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清行已经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偏他父亲不管事,只好吾来操心。吾见程伯爷家的二姑娘端慧知礼,倒是很让人喜欢,不如趁此佳节促一桩姻缘?”   太后换人下注,朝野皆知,她在今日提出此事,也在众人的预料之中。绥远侯捧杯慢饮,檀二小姐端坐女眷席中,檀家人好似毫无芥蒂。   太后为侄儿挑选婚事的事情,承丰帝也知情。他那陆家嫡表兄是个不成器的,陆家并宫中的太后都更重视陆俭,如今想为陆俭寻一门好姻亲本也无可厚非,可程家长公子如今在兵部任职,若两家联姻……   承丰帝看向薛豫,陆太后面色沉下来,也看向薛豫。   这桩婚事,她怕的就是薛豫从中捣鬼,可此时薛豫只顾和檀穗埋头亲昵,竟是不管不顾的样子。   陆太后收回目光,却莫名不能安心。   虽说薛豫近来多做一些让人活似白日见鬼的举动,但承丰帝却并不觉得自家皇叔真能彻底失了神智,只顾儿女情长。薛豫不语,想来是不反对这门联姻。   承丰帝便看向阶下,“永清伯,不知你意下如何?”   永清伯自席间起身,快步走到阶前,行礼后道:“能得娘娘青眼,小女三生有幸!陆家二郎清俊端方,实为良配,臣家与陆家同在雍京,若嫁女,可免臣夫妇二人思女之苦,这门婚事不可谓不好。”   陆太后闻言笑着颔首,承丰帝见男愿娶女愿嫁,便要应允赐婚,却听永清伯话锋一转,说:“娘娘厚意,本不当辞,但三日前,拙荆带着小女上万安寺上香请签,却从高僧口中得知臣府今岁犯忌,恐冲喜神,不宜嫁娶,强求恐损家运和气。”   永清伯沉叹一声,跪地请罪,“小女福薄,辜负陛下与娘娘美意,臣万死难赎,甘愿领罪!”   永清伯夫人带着一干儿女纷纷离席,上前一同请罪。   陆家席座上,众人神情不一,陆侯夫妇□□,可陆家嫡子陆盈和三郎陆翡却最是不会收敛形容,作壁上观看陆俭的笑话。陆俭握着空酒杯,面上神情如常,心中却难免恼怒。   承丰帝看向太后,“母后?”   什么犯忌,那都是借口,程家分明是不愿联这门姻亲了!可先前都默认的事情,怎的临了突然反悔,必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陆太后猛地看向薛豫,薛豫抬手按住檀穗的酒杯,不许他再偷偷啜酒喝,抬眼对承丰帝说:“万安寺可不是什么野寺,想来那签不是胡吣。婚姻嫁娶本是喜事,若真强求犯忌招来祸事,那便得不偿失了。”   他真是好心啊,绝不是故意坏人好事,“陛下,请再斟酌。” 【作者有话说:】 鳕鱼:小穗:众人: 第76章 诛心 我心疼。   风声吹了这么久, 今儿却突然撞上一堵墙,再吹不能了,众人眼观鼻鼻观心, 静等上头开口。   “皇叔此言有理。”少顷, 承丰帝说,“想来你们两家缘分未到,年节关头不要犯忌, 这门婚事还是作罢了好。但程卿和陆卿也不必过多遗憾,你们家的儿女都是极好的,日后定有更合宜的婚事, 届时朕与母后再赐婚也不晚。”   陆家闻言起身, 两家纷纷谢恩。   承丰帝叫程家众人都回席坐, 偷偷瞥了眼薛豫, 难怪稳坐如钟呢,敢情早把事儿办妥了。   他何时才能学得皇叔这般,万事都掌控于胸呢?承丰帝喝了口闷酒, 心中既钦佩又惆怅,他什么都和皇叔学,可好像什么都没学会。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 待短暂的沉默后, 舞乐再续, 席间又是一片觥筹交错的欢喜之态。   陆太后并非内敛之人,一直盯着薛豫,那眼神像蛇, 恨不得将薛豫就地绞杀。   薛豫视若无睹,没有半点不自在,满心都在和檀穗说话上, 檀穗实在很钦佩,忍不住揶揄,“这么看来,我平时瞪你的杀伤力简直约等于无啊。”   “不一样。”薛豫说。   檀穗纳闷,“哪里不一样?”   “你瞪我一眼,我膝盖都软了,可见你是小瞧了自己。”薛豫如实说。   檀穗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笑着嘀咕,“就会哄我,膝盖软了,那也没见你跪啊?”   “我没跪你么?”薛豫说,“我在榻上不是常常跪你?”   檀穗脸颊一热,反驳说:“你那是跪着弄我呢!”   薛豫轻笑,说:“不都是跪么。”   薛豫本就不是个脸皮薄的,从前是被他自个儿那些礼仪和气度啊束缚住了,在檀穗面前装斯文呢,如今此人释放本性,脸皮一度厚得堪比城墙!檀穗自知难于争锋,撇开脸哼一声,不作搭理了。   薛豫没再逗檀穗,只倒了半杯果子酒哄他喝。檀穗咬住杯口借力喝掉,抬眼祈求,再来一点,薛豫却冷酷地捏开他的下巴,不给了。   终于待到散席,如坐针毡地陆太后率先离开,承丰帝待众人都退席,留下薛豫偷偷问他,“今儿除夕,皇叔能不能别出宫?和皇婶还有皇兄一块儿住在宫里,咱们守岁。”   “陛下问得晚了。”薛豫说,“臣早先就与王妃说好了,今夜要到街上去。等我们出宫再入宫,怕是都要天亮了。”   承丰帝盯着薛豫,憋了个字:“哼!”   檀穗在后面探头探脑,怕他们又闹起来,承丰帝发现后立马召他上前,撒娇道:“皇婶!皇叔就是嫌我!”   檀穗正要开口,薛豫不悦道:“陛下仗着穗穗好说话么。我与穗穗单独游玩,你非要掺一脚进来做什么?”   “今儿除夕!”承丰帝突然拍桌怒起,“我想着一家人待在一块儿不行吗?从前父皇在的时候,咱们不都是待在一处的吗?”   瑞王闻言暗暗叹气,心说今夜又不安生,垂下头,沉默不语。   薛豫看着承丰帝,没有说话。   檀穗默数三声,承丰帝便坐下了,一旁的黄内侍屏息上前替承丰帝抚背顺气,央求般地看过来。   “从前皇兄在,咱们一同守岁,是不错。”薛豫神情寡淡,“若皇兄还在,咱们今年也可以一同守岁。”   承丰帝听出言外之意,哀怨道:“父皇不在了,你就不认我了!”   薛豫没有接这句话,只说:“陛下若与我们守岁,何时去慈宁宫?”   承丰帝胸口起伏,似作答,似保证,更似祈求,“我与母后是亲生母子,称作一家,与皇叔是亲生叔侄,也称作一家!”   “可我与太后互不称一家。”薛豫语气平淡,话却直白诛心,“皇兄一去,太后便不屑在我面前表演叔嫂相合,我亦懒得假客气,今日佳节,我何苦与相看两厌之人守岁?陛下也不怕我们当场打杀起来,坏了吉祥如意的好兆头。”   方才在众多人前,两人就一个赛一个的不客气,显然是面子功夫都懒得多做的地步了。薛豫的脾性檀穗晓得,那陆太后的脾性也一眼可见,都不是善茬,若真凑在一块儿守岁,没了先帝坐镇,或许真得当场撕吧起来。   承丰帝不可能不清楚,但他年纪还轻,心里又有更想被成全的心事,央求道:“皇叔只顾忌父皇,却不愿周全我一二吗?”   天子作此姿态,多么可怜,可薛豫当真是不肯周全他吗?檀穗微微蹙眉,正要说话,却被薛豫握住手心。   那是不要他说话的意思,檀穗抿唇,往薛豫身后蹭了蹭,反手握紧薛豫的手。   薛豫看着承丰帝,眼神有一瞬很复杂,承丰帝突然觉得他有未尽之言,心里一哆嗦,正要追问,却听薛豫冷淡道:“臣与太后做不得一家人,如今勉力相处只为皇室颜面,陛下再别作无用心思。”   檀穗觉得这对叔侄都好会诛心。   承丰帝央求薛豫给自己一两分情面,却不知薛豫已经给足了他十一二分的情面,否则叫他知晓陆太后屡次下死手的旧账,他夹在中间如何自处?   薛豫一让再让,嘴上却那样冷漠。他把话说得直白决绝,可心里未必全无波澜,檀穗握着他温热的掌心,能听到他的心跳,亦能听到他的心声。   承丰帝眼眶通红,几欲落泪,“无用?我盼着一家和睦是无用吗?从前明明都好好的,可父皇一去,什么都变了!从前你教我读书写字,每次下朝都来看我的课业,带我出宫爬山射猎,亲手为我制弓,让我坐在你身前……”   他明白许多,却改变不了,心中无助又委屈,一时口不择言,“你从前那样疼我也都只是为了在父皇面前表演吗!”   御阶之上,气氛森冷,黄内侍伴一干御前亲侍匍匐跪地,平日他们可以劝,可此时却不敢出一声。   众人噤若寒蝉,檀穗握住薛豫轻颤的手,仿佛被诛心的是他自己,整个人颤抖得更厉害,“陛下偏要强求,凭什么只强求阿兄?你先去问你妈做了什么……”   “穗穗。”薛豫如梦初醒,轻声唤他。   檀穗及时住口,差点咬住舌头。话没说完,他也后悔,可心里着实替薛豫委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拉着薛豫转身就走。   破地方,蹭口饭受一肚子气!   檀穗心里揪着疼,步子迈得凶狠,袍摆乱得好似冬风刮,恨不得把千秋殿掀了!   薛豫盯着他躁得通红的脸,脚上乖觉地跟着,突然轻轻地笑起来。   这孩子太可人了。   檀穗听着他笑,却莫名落下泪来,一手拉着人,一手擦着泪,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承丰帝怔怔地看着前头,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皇婶……在说什么啊?”   “我的五郎啊,”黄内侍扑上去抱住承丰帝的腿,老泪纵横,“王妃也是被您和殿下吓着了,一时口不择言,您别乱想,啊?”   “不,我听清楚了,却没听明白……”承丰帝看着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内侍,眉眼扭曲地抽动了两下,“我害怕。”   他终于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那个被他艳羡甚至忌妒的皇兄,哑声说:“皇兄,你帮我查,好不好?”   瑞王也为檀穗方才的话惊悸,闻言回神,侧身垂眸道:“臣遵旨。”   “穗穗。”另一头,薛豫终于拉住檀穗,哄着说,“咱们慢慢走。”   檀穗停下脚步,却杵在那儿不肯看他。薛豫暗暗叹气,倾身凑到檀穗眼前,盯着他啪嗒啪嗒掉眼泪的眼睛,“除夕呢,不哭。”   “我忍不住,”檀穗跳起来拿脚跺地,“我要打人!”   薛豫说:“我不就是个人么?”   “不打薛豫,”檀穗生气,“不打!”   薛豫说:“那我带你去慈宁宫,咱打太后去。”   原先负责送他们出宫的淳喜等在出来时就得了银和的眼色,此时都离得老远,檀穗扑哧一声笑出来,偷摸瞥一眼他们,嘟囔说:“真去打人家,照你们这儿的说法,是不是和谋逆差不多?”   薛豫看着檀穗,颇为认真的,“若能让你高兴,未尝不可一试。”   檀穗闻言吓了一跳,抬手捂住薛豫的嘴巴,往前凑到他怀里,轻声说:“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好端端的,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做什么?你做不愿做的事情,我也高兴不了!”   薛豫的声音在他手心略显沉闷,“怎么是不愿做呢?”   “你若愿做,何苦屡次三番忍让陆太后下的杀手?”檀穗收回濡湿的手心,拉着薛豫往前走,轻声说,“我知道,你忍让她,是顾忌先帝,也是顾忌陛下。她暗中想杀你,你没有告诉陛下,是不想让陛下难做,我方才不该那样说。”   他懊悔地踹地,薛豫捏捏他的指尖,说:“我没怪你,你心疼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檀穗闷闷不乐。   薛豫哄道:“其实我并没多忍让她。就好比上次,她利用夜鹫来杀我,可我前脚刚诛杀了她表弟封垣。”   “封垣本就该死!”檀穗瞪他,“那会儿我也听说了不少,那封垣做户部侍郎的时候可是个大乌贼,肚里不知贪墨了多少,也不知因他的贪心坑害了多少无辜!说句难听的,他能做户部侍郎,其中有五分靠的都是裙带关系,他能不孝敬太后这个表姐?太后深居宫闱还能把手伸到野间,靠的就是陆家出力,封家出钱!说白了,真查起来,太后那宫里肯定也有许多赃款!诛杀封垣是按照国法行事,又不是你故意害他枉死,甚至没有因此牵涉陆家,算什么报复?”   “……”薛豫看着檀穗,目光略显复杂。   檀穗眼睛一转,狐疑道:“你盯着我干啥?”   “穗穗不好骗了。”薛豫有点惆怅。   檀穗气咻咻地说:“我装傻子是哄你呢,这叫示弱诱敌,让你觉得我是个傻白甜,你真当我傻啊?我聪明起来可吓人了!”   薛豫说:“傻白甜是什么?”   檀穗解释一番,颇有见解地说:“你这样的腹黑心机鬼最喜欢傻白甜了,这叫互补,我要钓男人,怎么可能不动脑子!”   “诶哟,快别动脑子了。”薛豫笑得不行,捏着檀穗气鼓鼓的脸,非要人家上他的背,“乖乖,上来,我背你走。”   檀穗被他烦得没法子,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了,就地跳上他的背,拿身上的披风裹住薛豫,“你个鸡贼,让我给你挡风呢!”   比起披风,檀穗的胸膛才真实暖呼呼的,紧紧地贴着薛豫的背,一直暖到他的前心口。薛豫稳稳地托着人往前走,说:“你不是心疼我么,帮我挡挡风都不乐意?”   檀穗手脚缠紧薛豫,哼道:“就不该心疼你,叫你拿住把柄了,以后我都不敢跟你甩脸子了!人啊,心软是大忌!”   “快走,”他晃晃脚,催促道,“我要出去看花灯!”   薛豫笑着学他说话,“好啦,遵命。”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 第77章 灯夜 青山相待,   薛豫将檀穗背出了皇宫, 宫道那么长,他一直走得稳稳的。檀穗怕累着他,屡次说要下来, 他权当听不见。   檀穗轻轻一巴掌拍在薛豫后背, “不嫌累就背着吧。”   薛豫托着檀穗的膝窝,说:“你很轻。”   檀穗虽然瘦,却到底是个大人, 个头在那儿,亏得是薛豫精悍。檀穗搂着薛豫的肩颈,觉得它像一圈树, 在寒风中纹风不动, 既高又硬, 让人看一眼就安 心。他喜欢得不行, 于是故意找茬,“我在你心里很轻吗?”   “是。”薛豫说罢,檀穗轻哼一声, 他当即反应过来,他太享受这样的夜晚,沉醉于檀穗的温度, 竟不慎落入檀穗的文字陷阱。   “我说的是你的体重, 而非你在我心里的重量。”他立刻认错, 哪怕明知自己是被刻意刁难。   檀穗脸上露出小人得志的笑,得理不饶人,“那你说, 我在你心里是一片云,还是一座山?”   薛豫认真想了十八步的时间,说:“我怕答错。”   檀穗本来就是故意闹薛豫玩的, 只需要一句好听的甜言蜜语就能完美过关,没想到薛豫这样“笨”。他戳戳薛豫温和认真的侧脸,宽宏大量地说:“那你再好好想想。”   薛豫颔首,要仔细斟酌这个问题的答案,檀穗在他心里可以是很多。   两人坐上王府马车,待行驶出一段距离,又换作便车,他们要到街上去过年,自然不能带着乌泱泱的仪仗。   今夜外头可太热闹了,人流如织欢声笑语,满城灯火亮如白昼。檀穗头一遭在大雍过年,新奇得不得了,拉着薛豫满街乱蹿,看杂耍、听杂剧、猜灯谜、打腊鼓……走得累了便站在人群后面看表演。   傩舞驱邪,声势浩大,檀穗虽然站在后头,但个头也算高的,看得并不费力。   前头有个汉子抱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左不过四五岁的年纪,穿着红袄,辫子上还扎了朵小红花铃铛,正圈着汉子的脖子撒娇,“爹爹,我渴!”   那汉子看入迷了,手脚都跟着律动,叫小丫头揪着耳朵喊了两嗓子才回过神来,拿一张粗糙的红脸蹭蹭女儿的额头,抱着她走了,“哦哟哦哟,爹爹没听见,咱们现在就去买!”   檀穗当场学当场做,也拽着薛豫的衣袖撒娇,“阿兄,我渴,想喝热乎乎的饮子!”   薛豫五感敏锐,哪里没听见那对父女的动静,闻言微微俯身凑到檀穗耳畔说话,“要不要阿兄也把你抱在臂弯里,好叫你看得更清楚?”   如今檀穗真不敢挑衅薛豫,他觉得薛豫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不用不用!”   薛豫笑了笑,揪了下檀穗的耳朵,叮嘱道:“你在此地不要动,我很快回来。”   他们要单独过年,连金和银和都没能跟着,夜市里到处都是吃喝,薛豫也不会走远。檀穗“哦”了一声,挥挥手说:“去吧!”   薛豫故意撞了他一下,走了。   “幼稚鬼。”檀穗嘟囔,笑着往前凑了凑,继续看傩舞。   人群流动,偶尔有人从他身侧蹭过,檀穗没注意,直到一人从后面贴上来,一件硬物抵住他的后腰。   “小郎君怎的独自站在此处?”男人语气温和,嗓音含笑,似三月春风。   “我的好大哥,”檀穗无奈叹气,扭头觑见沈幽脸上的假面具,“你神出鬼没,好像要来刺杀我。”   沈幽此时面容普通,放在人堆里眨眼就找不出来的程度。他笑了笑,说:“习惯了。”   沈幽挪开一步,将那件硬物塞到檀穗手里,说:“摄政王一直与你形影不离,总算叫我寻到机会了。”   檀穗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红封,说:“谢谢大哥!”   “还有从琼州寄来的,等梭儿交给你吧。”沈幽观赏傩舞,说,“今夜宫中有事?”   檀穗猜测说:“陆二发脾气了?”   “他惯会装温和斯文,今夜却有些露馅。”沈幽随意地环顾四周,人声鼎沸,却藏着不少“鹰”呢,难怪摄政王放心离开。   檀穗简单总结,不忘打量,沈幽在听说陆俭的好事黄了后只是笑了笑,并不多问,“我记得从前听义父评价过摄政王,说他这个人,真当得起‘君心似渊’四个字。你与他面贴面,他在想什么、他要做什么,你是半点察觉不出来。”   好比直到赐婚前,太后、陆家乃至在场所有人都不曾听到薛豫插手此事的风声。薛豫这个人便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谨慎周全又雷霆之势,将人打个措手不及,无法还手。   檀穗笑了笑,“听起来怪可怕的。”   沈幽好奇,“你们日夜挨着睡,你不怕他?”   檀穗扭头露出个笑,笑得眉眼含春,那是在极度欢喜、安心的时候才能露出来的那种笑。他没说“怕”或“不怕”,他说:“不止挨着睡,我夜里都是抱着他睡的。他个高,爱洁,身上香香的,抱着他让我睡得特别香。”   沈幽愣了愣,旋即莞尔,“天这么冷,能睡得香是极好的。”   他察觉到谁在靠近,识相地选择离开,临走时叮嘱檀穗,“摄政王与陆氏争锋,注定不能共存,你多小心。”   时至今日,外面的人显然将他当作薛豫命中的祸水孽缘,或是,心肝软肋了。檀穗眉眼沉稳,握住被人放在手中的热瓷瓶,仰头莞尔,“回来啦!给我带的什么?”   瓷瓶是从马车里捎带出来的,方便檀穗买饮子喝,他当即啜了一口,说:“是板栗乳!”   “慢点喝,别烫着。”薛豫拿过他手里的红封,没多问。   檀穗偏要说:“我大哥给我的压岁钱!他刚才过来找我说话了,戴着假面具,丑好多。”   这是变着花样地夸夜行客原本的模样好看呢,薛豫不搭茬,带着檀穗顺着人群往前面去。   檀穗赖在薛豫臂弯里往前走,和薛豫走到哪儿去都没关系,直到薛豫带着他在水边停下,放眼一瞧,水面半空全是灯。   薛豫偏头看过来,说:“我要放灯。”   檀穗眨眨眼睛,说:“哦!”   “哦什么哦?”薛豫突然有些凶狠,“重新回答。”   檀穗舔掉唇上的牛乳,乖巧地说:“我陪你放吧,薛豫哥哥。”   薛豫额角跳了一下,仍然不完全满意,却碍于那声甜蜜的称呼,脸色温和了下来。他指导说:“你要说:我们一起放吧,薛豫。”   “我们一起放吧,薛豫。”檀穗牙牙学语,又恍然大悟,“原来你不喜欢我叫你哥哥呀?好吧,那我以后不叫了。”   他装模作样的遗憾和失落都被薛豫的掌心捂住了,换作一声惊呼。薛豫抢走他手里的板栗乳,将他拉到不远处的老槐树后压住,沉声说:“故意欺负我么,穗穗。”   檀穗被树和薛豫压在中间,宛如一张柔弱的面饼,只能识相地笑着讨饶,“没有呢。”   他很不老实,他那样笑,分明是一种得寸进尺地蛊|惑和引|诱。薛豫觉得嗓子眼有点燥热,便将剩下的小半瓶板栗乳喝掉了。   “喂!”   檀穗瞪眼惊呼,薛豫已经莽撞地堵上来,将他压在这根高大的刑架上狠狠报复。   薛豫的背后是高高的石墙,那些站在墙头观灯的人看不见偷偷躲在底下接|吻的人,檀穗的背后却是花灯漫天和欢声笑语,只要有人过来,紧接着惊叫一声,他们就会成为这片天地的“奇谈”。他羞赧又紧张,觉得他们有点像那些放学后躲在校园操场里偷偷摸小手亲嘴巴的小情侣,那样隐秘地甜蜜着,他在披风里紧紧地攥住薛豫的手,被亲得心都要跳出来。   这个吻难得莽撞,却是暖呼呼的,分开时,檀穗不禁笑了一声,薛豫恼羞成怒般在他下唇咬了一口,吓唬说:“再笑?”   檀穗就笑,简直肆无忌惮,“你能拿我怎么样?”   薛豫的目光变得更凶。   “是在这里和我干柴烈火,供人围观?还是把我拉回去,摁在你身上不许我抬头?”檀穗眉眼温软,用那种很乖的语气问薛豫,“你不陪我过年啦?你要反悔吗,薛豫?”   薛豫的呼吸好重,檀穗听在耳朵里,感觉那股热劲从耳尖蹿到了心尖,快把他炸上天了。他用鼻尖蹭着薛豫的下巴,小声撒娇,“你敢反悔呀?”   薛豫看着檀穗,那眼神几乎可以说瞪着了。片晌,他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服软,“换一声。”   “忍一忍嘛,”檀穗把眼神从薛豫的腰下抬起来,落在薛豫黑得快要滴水的脸上,抿唇莞尔,“薛豫哥哥。”   “……放灯!”   薛豫拉着檀穗从树后出去,沉着脸逼近一灯铺前,气势活像要掀铺子找茬!那摊主目光惴惴,两只手已经抱在胸口要求饶了。   檀穗觉得好笑,忙拉住薛豫,和摊主说:“我们来看看灯。”   这阵仗是来买灯的吗!老板暗暗嘀咕,却松了口气,脸上熟练地露出个殷勤的笑,“两位郎君随便瞧,若是有喜欢的,我取下来给你们看!”   最终檀穗选了只鹰形灯,他觉得这灯像墨球,薛豫选了只小猪灯,他觉得这灯像檀穗。   檀穗已然接受薛豫“猪塑”自己,猪多好啊,每天不是吃就是睡,被养得白白胖胖的,比要日日劳作甚至偷懒的时候还要挨鞭子抽的牛马好多了。   薛豫说檀穗是小猪的理由也很简单,第一,檀穗平时就喜欢猪叫,而且叫得特别像,仍然记得头一回听见时他的震惊;第二,檀穗不胖,但白,还透着粉,所以是小猪;第三,檀穗撒泼时候手脚并用,和猪圈里撒疯的猪崽子非常像,至于第四嘛……   薛豫在花灯上写上新年愿望,或者说,是对檀穗的祝福:   【吃喝不愁,白白胖胖。   夜夜安眠,身心无恙。   圆满喜庆,欢乐吉祥。】   檀穗说:“可是猪过年要被宰掉,变成香喷喷的荤菜!”   薛豫说:“你这只不会。”   檀穗再无异议了,说:“主人真好!”   “啪!”薛豫搁笔。   檀穗假装没瞧见,结账并给摊主一份新年小费后,便在摊主的吉祥话里拉着薛豫去岸边放灯。   薛豫有异议,“我还没有看你写的。”   檀穗抱着花灯不许他偷看,偏过身体,神秘兮兮地说:“先前我让你好好再想想的那个问题,你想出答案了吗?”   薛豫愣了愣,如实说:“没有。”   “我说你在我心里是月亮,可你又像星星,黯淡时惹人细看追逐,璀璨时却引得我想要直视却又不敢直视,我说你是寝殿里的琉璃兰花灯,你却也像窗前的青玉铃铛,每逢风来,你便晃出声响……”他苦恼地撒娇,“檀穗,你是好多。”   檀穗定定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我在你心里是一片云,还是一座山吗?”   薛豫摇头,“不知。”   “我奶奶喜欢听曲子,我以前也喜欢和她窝在沙发……小榻上听,我记得有一回啊,我听见一首曲子,里面有一句词,我一直记得。”檀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我当时没有想到以后会和谁互相喜欢、甚至成亲的,你知道吗,以前我是不婚党,就是一辈子都不想结婚的那种。”   薛豫静静地把他看着,那份安静将天地的热闹都挡在外面,叫檀穗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还有,薛豫的眼神柔柔的,亮亮的,比这夜的风景还要令人幸福了。   “我今晚问你,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你答不出来,但没关系,我也回答你,你在我心里是什么。”   檀穗回身,点线,转向,稳稳地把灯托起来,等它悬空时便收回手。   夜风一吹,伴着些许琼花,那灯悠悠地在半空一旋,叫薛豫看清了上面的楷体、檀穗记忆深刻的那句词:   青山相待,白云相爱[1]。 【作者有话说:】 [1]《山坡羊·道情》元 · 宋方壶 第78章 你我 眼花绚烂,   说好了要一道守岁, 但檀穗刚回府不久就开始打呵欠,撇开头偷偷的,怕薛豫看见。   薛豫眼尖, 见状没拆穿, 只是看了眼漏刻,“已经丑时了,歇息吧。”   “不是要守岁吗?”檀穗回头, 见薛豫也有些困倦的样子,便立刻说,“睡觉睡觉!在被窝里守岁也是一样的!”   薛豫失笑, “可说我们穗穗聪明呢, 就是这个道理。”   他们回来时已经洗漱过了, 薛豫拿了珍珠霜罐儿帮檀穗擦香, 说:“泡个脚好不好,夜里好睡。”   檀穗仰着头享受薛豫的抚摸,说:“好的!”   俄顷, 他们穿着寝衣并排坐在榻上泡脚,脚盆里放着养生药袋,热水很快就变作深棕色, 散着浓浓的药味。   檀穗嫌弃地撇嘴, 突然将自己的脚抬起来, “啪”地摁在薛豫脚上,说:“我帮你盖被子!”   薛豫看着脚盆,没有说话, 没一会儿,檀穗脚趾一蜷,就想收回去了, 但此时薛豫将一只脚抬起来,也帮他“盖被子”。   薛豫说:“继续泡啊。”   “你别盯着我看呀。”檀穗小声说,却也瞥着那只脚盆,薛豫是冷白皮,脚也白,但这会儿被热水泡红了,和他的脚一样,但比他的大。   薛豫无辜,“我没看你。”   你是没看我,但你看我的脚了,眼神那样厉害,活像个变|态!檀穗不光脚被泡红了,脸上也臊热起来,反驳说:“我的脚是我的一部分,你看我的脚就是在看我!”   他这样大嗓门,几乎把“臊”字戳在了脑门上,红彤彤的。   “哦,”薛豫尾音拉长,肆无忌惮,“那我看了。”   他认真地说:“我喜欢看,我想看。”   雍京有个年俗,每年年节前后这一个月,宫里以及宫外的有钱人家都会掐着时辰点在白日放花炮,夜里放烟火,要的就是满城烟火,热闹吉祥。恰好丑正时分,猝然炸响的烟火掩盖了打更人的锣声,远远地从府外传来,檀穗耳尖一哆嗦,说:“你好烦啊。”   他又困又燥,嗓音比在外头喝的那瓶板栗乳还要香甜黏糊,分明存心撒娇。   薛豫凑上去,枕着檀穗的肩颈定定地盯着他,低声求饶,“哪里烦?当真烦我吗?”   “哪里都烦。”檀穗肩颈紧绷,齿间细细地打着颤,“真的烦你。”   檀穗蹭开薛豫的脚,跺了跺水盆,水花“啪嗒”溅出来,水面摇波,许久不静。   “那怎么办?”薛豫看着檀穗颤抖的睫毛,轻轻往他脸颊吹了口气,好温柔地哄他,“你忍忍我。”   檀穗面颊酥麻,觉得薛豫的眼神比药汤还烫,他偏头想说什么,嘴唇慌乱地蹭过薛豫的面颊,薛豫顿了顿,抬眼看着他。那眼神好凶,檀穗吓得起身就要跑,紧接着却摔坐进薛豫怀里。   薛豫搂抱住他,开始问罪,“你今晚一直在欺负我。”   “哪有?”檀穗比他更可怜的姿态,眼神湿漉漉的,却掩不住狡黠,“你说一,我不敢说二的,你不能仗着我什么都听你的,就随意污蔑我。”   薛豫瞧着檀穗红润的脸蛋儿,微微一笑,“我说一,你不说二,但你要说三四五六七八九,还要编曲唱词,将我气得心肝脾肺都疼。”   真要秋后算总账啊,檀穗讪然,“我有那么厉害吗?”   “你不厉害吗?”薛豫一手握着檀穗的手腕,力道强硬,却额头抵着檀穗的额头,语气温柔,“你在外面引|诱我,却又威胁我、震慑我,让我拿你没办法,只能在大庭广众下露出端倪,强行忍耐……”   他吸了口气,温和询问,“我这样下|流,都是你逼的,你不厉害吗?”   他此时也下|流,并且还记着在那棵老槐树后所受的欺负,要与罪魁祸首秋后算账!   “我没有逼你呀。”可罪魁祸首不仅不认错不知错,反而无辜地驳他,“你本来就不能拿我怎么样,这是你自己愿意的。”   薛豫被他气笑,眼神里露出凶光,“再说。”   “你老是这样恐吓我,”檀穗摇头不说,嘴上却不服气,“是你在欺负我。”   薛豫学他,无辜地说:“那怎么办呢?”   檀穗蹭蹭薛豫的脸,露出喜欢他、依赖他、对他忠贞不二的目光,切切地说:“不泡了。”   薛豫听出更多,额角鼓动,说:“不泡了?”   檀穗咬住颤抖的齿尖,轻轻地点了点头。   薛豫在发热、紧绷,浑身都是要发狠的架势了,可见状却没有露出虎狼姿态,他只是使劲地将自己的目光从檀穗羞红乖顺的面颊上撇开,扯过一旁的干净巾帕说:“抬脚。”   挂着巾帕的小木架摇晃两下,斜斜地栽倒在榻旁。   檀穗憋住笑意,抬起右脚放在巾帕上,薛豫拢住巾帕包裹住,替他擦拭药汤。   这不是薛豫头一回帮他擦脚了,轻柔、熟练又细致,每根脚趾缝都细细地擦拭干净,还有空闲和他说别的。   “刚入冬的时候,夜里我挨着你的脚,冰冰凉,偏你睡相不老实,睡着了就喜欢把脚乱放。”薛豫擦干净檀穗,又草草地替自己擦拭了两下,旋即扔了巾帕,抱着檀穗起身往床边走,“有一回,我正假寐想事情,突然一冰块儿从我寝衣里钻进来,啪地贴我肚子上。”   檀穗窝在薛豫胸口,闻言笑起来,“那你有没有偷偷打我?”   “没有,”薛豫如实说,“我偷偷捏你的脚了。”   檀穗闻言正要控诉,便被放在床边,薛豫看了他一眼,那是让他躺好的意思。他心里激动又紧张,分不清谁更多一些,总之僵硬地躺下了,也忘记了要说话。   檀穗看着薛豫,仿佛成了薛豫的木偶,眼睛和身体都要跟着薛豫的指令来动作了。   薛豫则在床头柜里找东西,檀穗看了一眼,一下就猜到他在找什么。   “我见过你的脚,白生生的,很漂亮,夜里床帏间本该生出无限遐想,可那会儿我只觉得你的脚好冰。”薛豫垂眸说,“十几岁的男孩子,身体这么凉,可见身子骨还不够好。我也算知道你的,喜欢吃冰食,夜里又喜欢踢被子,夏天还好,天气一冷就容易着凉,长久地积攒下来,体内就生寒。那会儿我就在想,你这样让人操心,我们分开的那段时日,你乖不乖、过得好不好。”   檀穗把双手都贴在脑袋后的枕头上,揪着一脚柔软的锦绣,没有说话。   薛豫鲜少说这么一大段的话,他字字都认真听,那些字从他耳朵落到心口,扎得他又有些疼了。   薛豫将一只剔红匣子放在枕边,打开匣子,里头放着六只小罐儿。   好多呀,要用这么多吗?檀穗怯怯地看着薛豫。   “我背着你提前看了许多书,话本、春|画,还有医书,但到底都是纸上谈兵。”薛豫又拿出一只单独的药瓶,晃了晃,让檀穗看见贴在上面的“合|欢|香|丸”,提前征求檀穗的意见,“头一回,我怕你紧张不得要领,待会儿用一颗好不好?不会伤身。”   檀穗惹人疼,啥也不说就张嘴,“啊——”   “待会儿用。”薛豫失笑,将药瓶放在枕边,“而且这个不是用来吃的……至少不是用这张嘴吃。”   “!”檀穗额前一嗡,猛地闭上嘴。   薛豫轻笑着撇开眼睛,解了金钩,床帐轻轻荡下来,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薛豫俯身下来,压住檀穗紧绷的身体,在他眉心亲了亲,好似安抚,又接着低声说:“那会儿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为何你能骗我舍我而去。”   他说的“能”,而非“敢”,檀穗痴痴地嘬着他的嘴巴,说:“那天你想,可以抓到我的,对吗?”   薛豫露出个看傻瓜的笑,“当然。”   时至今日,檀穗仍然不全了解薛豫,当然那些不了解是薛豫故意遮掩的,他这样怜惜他,又这样敬畏他,不想在他面前露出歇斯里底的恶相。   哪怕那才是真正的他。   “你从密道里跑,我只需说一声,便能将你困在琼州城,接下来都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此时这方寸间,床帐和床榻围成个宽裕的方“笼”,小老鼠缩成一团,叫猫压着,哪儿都去不得了。但猫并不急于吃掉他,要先安抚、逗弄,叫他松懈下来,再一口咬上去。   “我不会张贴你的画像,你太漂亮,会被宵小觊觎,哪怕他们打不过你,可他们太脏。”   薛豫的眼神似沾染了血腥的笔,要在檀穗的眉眼间描画符咒,叫这眉眼、这人都属自己所有,不叫外人臆想贪看了去。   “但接下来,我会挨家挨户地找你。你会武,又与五花八门有联系,应该能躲藏许久,所以我想大概最多三日,我就会失去耐心。然后,”薛豫在檀穗微张的唇上嘬了一口,对他笑笑,“我就会端掉五花八门的一个分堂。”   檀穗眼睛慢慢地瞪大了,不像老鼠,像兔子。   “真可爱……”薛豫眼神贪婪,低声说,“其实这些年来,朝野之间的那条线逐渐明显,按理来说可以井水不犯河水,泱泱大朝也不至于容不下一个江湖,但有句俗话叫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粥,江湖里有些人是不知收敛的,是以朝廷也可以不再容忍他们。当然……”   薛豫摩挲檀穗面颊的指尖稍顿,“你不会想这么多,我只会叫你知道,你的这些同伙是被你牵连的。”   檀穗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自己的衣带已经被解开了,薛豫的手像某种刑具,正悠悠地在他身上施压。   薛豫爱怜地说:“我们穗穗不笨,又怕疼怕死,一定能看出来这一招叫引蛇出洞。但我们穗穗是个软乎的人,很怕给别人添麻烦,更别说是这样大的麻烦。因此当得知消息的时候,穗穗一定恨极了,又怕极了。”   他猛地在檀穗喘|息的嘴巴上咬了一口,听得那阵吃疼的泣音,愉悦地说:“然后穗穗就会背着俩碎花包袱噔噔噔地回到檀家小院,推开门冲到我面前来。或许穗穗会恼怒地扇我两巴掌,更或者直接捅我两刀,都没关系,都可以,我不会反抗,也不会阻拦,我会叫你发泄、如意,然后让你滚出去,扑通——”   檀穗毫无预兆地被掀了个面,摔趴在枕头上,然后在薛豫的指导下乖乖跪好了。   罐儿从剔红匣子里被取出来,撞到别的罐儿,发出声响,又啪地落在床面上。   薛豫再次捡起来,握紧了,一面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檀穗的后颈,一面说:“一路膝行到我面前,跪着向我认错,保证你以后都乖乖的,绝不敢再逃——彼时,我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檀穗半张脸都埋在枕头上,余光瞧见瓶塞飞出去砸在床头,蹭着床帐落到地上了。   人和人果然是要比较的,他已经紧张得快撅过去了,可看见薛豫这样紧张,他又觉得自己也没有很没出息。这般一得意,反而开始不那么紧张了。   “你没有这样做呢。”他撒娇。   薛豫回答,和风细雨,再小心不过了,“我发现,我对你总是有一点心软的……不是一点,是很多,非常多,越来越多。”   惊觉的起初,他是羞恼的,甚至是厌憎的,但只需要想想檀穗的脸,他又觉得他的羞恼和厌憎都是毫无理由的,分明是不敢承认自己被吸引的懦夫行径。   外人都觉得摄政王一人之下,没有任何可怕的,可这些年来,薛豫其实惯会逃避。他一直是懦夫,可于檀穗事上,他竟不舍得做懦夫。   “你从‘家里’来到我身边,是误打误撞,何尝不是缘分使然。”薛豫感受了檀穗的柔软,便不舍得再放开,“你是上天赐予我的厚礼。我若舍弃你,若不占有你,便活该孤独而死。”   “大过年说什么死不死的!”檀穗睁开红红的眼睛,眼泪顺着鼻梁洇入枕面,一时分不清是为什么而落的。   他最是管不住嘴巴,如今却也执着于让薛豫避谶,薛豫露出知错的神情,讨饶般地在檀穗漂亮流利的肩翼上落下一吻,“我为何与你说这么多呢。”   那个吻太轻,压得檀穗心都震了,膝盖骨也跟着软了,几乎就要摔下去。   薛豫伸手捞住他,他缓了缓,浆糊般的脑子乍然清明,“因为我在紧张,你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安抚我的情绪,然后猝不及防地捅|我。”   好粗俗,薛豫掴着掌下柔软的肉|尖儿,说:“这只是一个原因,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檀穗哼哼唧唧地让他说,他不说,要檀穗自己想。   檀穗是全天下最聪慧的人,他翻身躺好盯着薛豫,得意地拆穿道:“你想告诉我,你是个坏蛋!”🛰️+tanglintwz818   薛豫的指尖停在半空,眼神也变得柔软湿润,仿佛戳一下他他就会坏掉,那样可欺。   时至今日此时,他还在给檀穗退缩的机会,哪怕他嘴上那样野蛮暴|虐,身体已经渴望得疼痛了。   薛豫真是个胆小鬼。   “我觉得薛豫不是坏蛋。”可是檀穗很认真地说,“薛豫是除了奶奶外对我最好的人,是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那双眼睛温柔地笑着,比今夜他们看过的烟火更加明亮璀璨,薛豫头晕目眩,几乎要栽倒。   “薛豫一直在庇护我,我狐假虎威,特别爽快,什么都不用怕,但……薛豫是个软蛋,总被人欺负。”檀穗愤愤地叹了口气,倏地翻身将薛豫压住,动作太大,害得他自己打了个哆嗦。   他伸手捧着薛豫的脑袋,山盟海誓般的姿态,“我不许任何人欺负薛豫,包括薛豫自己。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先扇他一百八十个大嘴巴,你敢不自爱,我就从屋顶跳下来,摔断骨头给你看。”   他贴住薛豫的额头,在允许,在邀请,已然哽咽,“我把我交给你,你把你交给我。”   “阿兄,你疼疼我。”   丑正二刻,殿外再度炸响烟花,长窗和罗帐紧紧地掩着这方天地,有情|人沉醉在温柔乡里,已经无暇去分清那是外头的烟花声,还是脑袋里的烟花声了,只知格外绚烂,引人迷醉欲死。   花蜜乳香在滚烫烫的空气里弥漫,好似逐渐着了火星,凝出烟雾笼罩住了鸳鸯枕上的人,薛豫视线混浊,要狠狠地多看一会儿才将人看清。   蒙在檀穗眼前的金丝绣帕——这是薛豫怯懦的罪证。他贪喜檀穗的眼睛,却又忌惮那双眼睛,多看两眼便要失控、要丢脸,因此他只好耍赖。   绣帕精美柔软,薄如蝉翼,已经湿透了,映出眉眼轮廓来,多可怜便多漂亮,薛豫俯身舔|得满嘴咸湿,要记住它的样子。   叶自记得主子们今晚要一块儿守岁,在殿外敲门请他们到园子里焚烧柏枝、放纸炮,敲了三声,里头无人应。老家伙精明一世,关键时刻却犯糊涂,疑心小主子睡着了,正犹豫要不要叫一叫,免得翌日檀穗醒了要闹后悔,便被金和银和拉拽远了。   两小一老嘀嘀咕咕一阵,叶自恍然大悟,大为欣慰,老脸都要笑烂!   他们簇拥着下了阶梯,跑到园子里的空地上,将准备好的门闩上下抛掷,连续三次。   叶自笑着说:“跌千金咯!”   金和心想檀穗今晚是没法露面了,很快去而复返,笑着将檀穗提前准备好的“压岁钱”转交出来,里头满满的金银稞子,伴着一张如意大红花笺。   “愿新春以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1]。” 【作者有话说:】 【1】赵长卿《探春令·笙歌间错华筵启 第79章 初一 “特别喜欢   初一一早, 瑞王府前来拜祝。   瑞王不是生客,叶自将人请到暖阁,奉上一盏热茶, 笑呵呵地说:“昨夜守岁, 主子们睡得晚,殿下坐一坐,银和已经去传话了。”   瑞王颔首, 叶自瞧他眼下隐约发青,心疼地说:“殿下昨儿也睡得晚吧,今日多睡会儿再起身也不妨事。”   瑞王是叶自看着长大的, 很相熟, 闻言笑着叹了口气, 说:“昨夜岂止睡得晚, 是一整夜都没机会合眼。”   承丰帝长久的憋闷委屈总算倾泻而出,眼泪流得比紫宸宫后面的冷泉还多,好似要将眼前的皇兄淹没。瑞王叫他瞪着、攥着, 挪动一步,他便要哆嗦,说什么“你也不想陪我”之类的话, 恨不得要将狠心人掐死似的。   瑞王在宫中待到天蒙蒙亮, 等承丰帝总算哭累了、怨累了, 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才被淳喜恭恭敬敬地送出宫门。他上了马车,直接就拐到了摄政王府来贺新年。   叶自不知道宫里那件事儿,但知道瑞王是打宫里出来的, 只当兄弟俩一块儿守岁了,不由很欣慰。   瑞王与承丰帝虽不是一母所出,但因着薛豫的关系, 自小便形影不离、关系极好,只是这两年有了隔阂,尤其承丰帝,很喜欢呛瑞王。如今既然能一块儿守岁,想必是和好了。   自家殿下找到了知心人,甜甜蜜蜜,恩恩爱爱,这俩兄弟也和好如初,叶自不由得掬一把老泪,说:“去年真好,今年也是开了个好头!”   瑞王安抚起他来。   另一头,银和杵在博古架屏风前踌躇不定,金和在外殿朝他吁声,他忙过去。   金和继续洒扫地上的那尊紫釉大花瓶,轻声说:“一宿都没歇灯,天蒙蒙亮才叫了热水,这会儿指定起不来。”   “瑞王殿下还在暖阁。”银和为难。   平日倒还好,瑞王也不是没有等过薛豫,但今儿是贺新岁的日子……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那能怎么办?”金和小声说,“我可不好意思进去,万一……”   两人正嘀咕呢,便见薛豫披着外衣从博古架屏风后出来,他长发披散,走近了便叫人看清楚他脖颈上的红痕。   金和银和纷纷垂目,银和说:“瑞王殿下来拜祝,正在暖阁喝茶。”   薛豫“嗯”了一声,嗓音比平日哑沉,“很快便去。”   银和叫人去传话,并叫人端着盥洗的东西进来。   薛豫拿热帕子捂住脸醒了醒神,漱口时嘶了一声,银和忙要询问,却见薛豫抿了抿唇,那里有一道口子。   银和就不问了。   薛豫就这样去了暖阁,瑞王看一眼便知自己来错时辰了。   “皇叔。”瑞王行礼,赧然道,“叨扰了。”   “天都亮了,哪有叨扰的,实在是昨儿日子好,玩疯了。”薛豫在一旁落座,接过茶盏,“一宿没睡,待会 儿还要回去眯会儿,就懒得更衣了,你别笑话。”   “哪里会?”瑞王见薛豫眼前淡淡乌青,的确是没睡好的样子,可却称不上萎靡,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餍足愉悦。他瞥过那脖颈上的暧|昧痕迹,总算了然。   不该多留。   瑞王起身,在薛豫面前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贺皇叔皇婶新岁,愿皇叔皇婶新岁安康,万事太平。”   “好孩子,我一并代穗穗承你吉言。”薛豫将两只沉甸甸的红封放在瑞王手心,“愿你今岁千般如愿,万般顺心。”   他露出个笑,“起来吧。”   瑞王道谢,收下红封起身便要告辞,却听薛豫问:“从宫里出来,用膳了吗?”   瑞王如实说:“还没有。”   薛豫说:“闹腾了一宿又不进食哪里行?我吩咐传膳,你慢慢用过再休息去,在府上或是回府去都随你。”   “都听皇叔的。”瑞王体贴地说,“皇叔快回寝殿去吧。”   薛豫示意传膳,起身拍拍侄儿的背,折身出去了。   瑞王回头见叶自盯着薛豫的背影笑得牙不见眼,不由小声笑道:“真是为老不尊。”   薛豫快步回到寝殿,待穿过博古架屏风便放轻脚步,他一路回到床边,檀穗仍然窝在绣被底下沉睡。   窗外天光大亮,寝殿里也不再昏暗,薛豫看清得那张露在被沿外的小脸儿,眼周红红,嘴唇更红,兼着微微红肿的嘴角,真是可怜极了。   薛豫小心掀开被角,看见被檀穗压在底下的宝蓝色薄毯。昨夜脏了床褥,本该着人来换一床,檀穗却实在困得厉害,因此今早答应暂且放过檀穗的时候他只得往床上垫了张干净的薄毯,好叫檀穗好睡。   薛豫重新躺回被窝,伸手揽住温热的身子,却没了睡意。   他想到昨晚,便觉肺腑燥热。   檀穗毫无察觉,呼呼大睡,薛豫盯着那张脸,眼神变得贪婪且危险。他亲了亲檀穗红肿的唇角,眼前浮现出檀穗鼓腮闭眼呜咽难言的模样,呼吸骤沉。   檀穗是贪吃鬼,但很笨,教他几次都学不会,将自己弄得神情狼狈后又立马用湿漉漉的眼睛求饶,试图退缩。但薛豫怎么可能放过他,他自己要的啊。   薛豫摩挲着檀穗被磋磨的嘴角,浮想联翩,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的拇指已经撬开了那粉红的唇瓣儿。喉结下|流地滚动两下,他亲了上去。   “乖宝,”他含糊地请求,“睁开眼睛好不好?”   檀穗呼呼大睡,根本就不理他,薛豫轻笑,捧着檀穗的脸嘬了又嘬,早将补眠的事情忘到天边儿去了。   午时外头放花炮的时候,檀穗眼球滚动,在薛豫怀里蹭了蹭,迷糊说:“不要了……”   这三个字他昨儿夜里不知翻来覆去地说了多少次,薛豫暂停嘬吻,说:“没要了。”   檀穗安心地“嗯”了一声,在薛豫怀里再次昏睡,等再睁眼的时候就是大半个时辰后了。   檀穗睁开眼睛,既没起来,也没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盯着薛豫。他枕着薛豫的胳膊,薛豫也偏头盯着他,说:“嗯?”   檀穗终于开口,嗓子又干又痒,说出来的音也不再清亮,“你骗我。”   薛豫愣了愣,“什么?”   檀穗目光幽幽,“你嘴上说着原谅我了,可你根本没有原谅我,逮着机会,你就要狠狠地报复我。”   薛豫这下听懂了,将人往怀里搂了搂,“哪儿不舒服?”   “哪儿都不舒服。”檀穗微微扭动,细细感受,“如果我是一具木偶机关,现在一定会不断地发出咔咔咔的声响,仿佛哪里都会随时断裂。”   薛豫逞凶时的贪婪是真心的,此时温存时的后悔也是真心的,他揉着檀穗的后腰,说:“你睡着的时候我替你上过药了,这会儿起来泡个药汤,好不好?”   “不好。”檀穗说,“我不想动,我要黏在床上。”   薛豫没有强求,又说:“那应该饿了吧,吃点东西?”   檀穗说:“不起。”   “我喂。”薛豫见檀穗没再反驳,便唤了银和进来,传盥洗盆和几样简便的早膳。   他率先下床,俯身哄着檀穗,“先坐起来好不好?”   檀穗在被窝里摸了摸自己还健全、没被戳破的肚子,伸出两只白皙的胳膊,“抱。”   薛豫轻笑,“好,抱。”   檀穗被薛豫抄着胳膊抱起来放在床头,一坐好便含糊叫疼,薛豫问哪儿疼,他摸摸腰腹、胯骨,又碰碰腚,脸皱成一团。   薛豫清了清嗓子,说:“再垫一张软垫。”   “不要,”檀穗伸手,“你抱我坐。”   薛豫的腿可比被褥结实多了,更不软和,他是故意撒娇呢。薛豫将人抱到怀里坐好,裹上一件裘衣,亲手帮檀穗擦脸、漱口、净手,而后哄着说:“我们去榻上吃,好让他们换一床被褥,好不好?”   檀穗想到昨夜他们对被褥做的坏事,老脸一红,点头说:“嗯。”   薛豫便抱着檀穗到窗前的软榻上坐下,内侍摆上炕桌,银和亲自布膳。   “外面有太阳,”檀穗瞅着窗外,“亮亮的。”   他脑子还没彻底清醒,眼神懵懂,语速迟缓,薛豫看着,竟为自己昨夜的贪婪和下|流生出一丝愧疚来。   “要不要开窗晒晒?”   檀穗颔首,金和便上前伸手将窗打开半扇,午后的阳光瞬间涌进来,碎光浮照在檀穗脸上,他像尊刚从匣子里捧出来的玉观音。   薛豫手上微紧,檀穗有所察觉,撇眼看过来,问他:“干嘛突然勒我?”   薛豫看着他,如实说:“你晃着我眼睛了。”   檀穗迟钝地反应过来,莞尔一笑,又说:“是不是雪要没啦?”   “差不多吧,年一过,就该放晴了。”薛豫一手揽过檀穗拿起粥碗,一手拿勺子试了试粥温,再喂檀穗,“你不喜欢吃雪梨粥,我就叫人熬了栗子乳粥,金栗补益,也是好的。”   檀穗哼哧一口,粥香扑鼻,他晃晃腿儿,指指炕桌,“来一口蟹黄炒蛋!”   炕桌上的菜免了辛辣,也都是好嚼咽好消化的,檀穗差遣着薛豫一口一口地充饥,足足喝了三碗粥,最后打着饱嗝说:“嗯,美!”   薛豫哄他,“再用点冰糖燕窝好不好?”   “吃不下啦,你吃吧,”檀穗话里有话,“你得多补补。”   殿下辛劳了一夜呢。   金和银和撇开头,不敢笑出声,薛豫也不害臊,蹭了蹭檀穗的脸腮,笑问:“真要我多补补?”   檀穗听出恐吓之意,瞅着薛豫的眼下说: “燕窝好东西,尤其你们皇家官燕,你平日多劳累,可不得多补补吗?”   薛豫说不正经的,他说正经的,衬得薛豫多不正经。薛豫轻哼,见檀穗傻笑,便顺从地将一碗冰糖燕窝用了。   待用完膳漱完口,檀穗玩着薛豫的发带,说:“咱要不要去拜年?”   薛豫把早上瑞王来过的事情说了,檀穗怪不好意的,“显得咱俩为老不尊!”   “人之常情,不值得被苛责。”薛豫说,“你若有赏赐,叫人分发下去就是了,不拜年了。”   檀穗说:“你有别的安排吗?”   薛豫看着他,不语。   檀穗眨巴眨巴眼睛,突然福至心灵,试图从薛豫的腿上爬下去。薛豫自然不许,笑着说:“去哪儿?”   “我听外头有人叫我呢,”檀穗说,“我出去看看……诶!”   薛豫已经将他抱起来,说:“我在叫你,你来看我。”   床褥已经换了,檀穗挨着床就麻溜地滚进被窝,全身防御,盯着床边的男人说:“克制是一种智慧!”   殿内的人已经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薛豫脱了外衣,说:“我是笨蛋。”   檀穗抬脚抵住薛豫的胸口,薛豫握住,狠狠地在脚|心揉了一把。檀穗痒得浑身哆嗦,被薛豫握着脚腕拽出被窝拉到床沿,薛豫压住他,说:“我问你。”   檀穗喘着气。   “昨夜,”薛豫说,“你到底是为什么哭?”   他神情认真,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檀穗突然就笑了,眼睛一转,“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   薛豫亲亲他的下巴肉,温声说:“求求你,告诉我。”   他这样百依百顺,檀穗再敢捉弄他,就要吃苦头了。檀穗很识时务,说:“起先是疼哭的,后来是爽|哭的。”   带着兰花茶香的吻啵在薛豫下颌,檀穗眼睛晶亮,很痴迷的模样,“阿兄,你做得很好,”他不知死活地夸赞,“我特别喜欢。”   床帐只放了一半,但寝殿里很快就昏暗了些许,那半扇打开的窗被人从外面轻轻关上了。   薛豫得到肯定,备受鼓舞,要叫檀穗见识他超强的领悟能力和学习天赋。 【作者有话说:】 鳕鱼:小穗:一百昏!然后: 第80章 安宁 “没关系。   “我要出门!我要出门!我要……”   寝殿里传来檀穗的声声哀嚎, 嗓门洪亮,看来是彻底休养好了。薛豫从暖阁过来,手里还拿着奏疏, 到榻前瞧着打滚的人, “要把房顶掀飞不成?”   他过来,金和便不再哄檀穗,很有眼力见地退出去了。   檀穗竖着的双腿往下一晃, 上半身借力撑坐起来。可怜的腰这几日备受折磨,他揉了揉,很凶地说:“我要是有法术, 先把王府拆了, 让你睡大街去!”   薛豫上下打量, 意味不明地说:“又有力气了?”   “……”檀穗不敢接茬, 叉腰瞪着薛豫,“放我出去!”   薛豫目光不赞同,“这话说得有歧义, 好似我不许你出门。”   檀穗用看阎王爷的眼神看薛豫!   是呢,此人嘴上没说不许他出门,可从那夜“我把我交给你, 你把你交给我”到今日已经足足六日了, 他都没机会踏出承晖殿一步!前三四日叫此人哄着流连床榻, 后两日便不得不躺在被窝里恢复生机。   薛豫憋太久,一松开口子就不得了,檀穗好多次疑心明年的今日就是他的忌日, 好在,他福大命大,挺过来了……   刽子手在榻上落座, 将奏疏放在膝上,姿态悠闲,“别这样看着我。”   “我又想要了”——檀穗下意识地脑补出薛豫的下一句话,男人覆在他背上,或是仰头嘬着他的下巴尖,音色低哑,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欲求,但此刻薛豫目光清明,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完蛋了,他的脑子已经变成薛豫的形状了。   檀穗气竭栽倒,盯着墙顶气若游丝,“小豫啊……”   他这几日什么好听的称呼都主动、被迫叫遍了,薛豫此时听他这般称呼自己也二话不说,心情愉悦地说:“嗯?”   檀穗的眼睛已经没有光了,“你附耳过来,我有话要和你交代。”   薛豫俯身压住檀穗,附耳过去。   檀穗稍稍偏头,呵气道:“你好听话啊。”   薛豫轻笑一声,猛地将檀穗抄抱起来,檀穗手脚并用,树袋熊一般挂在薛豫身上,笑眯眯地求饶,“错了错了,嘿嘿!”   薛豫抱着人出了寝殿,手一松,檀穗跳到地上,在廊上翻了个跟斗,吆喝说:“爷爷我终于出来了,颤抖吧!”   “谁要颤抖?”薛豫跟着檀穗问。   “尔等!”檀穗伸出一只拳头,在原地转了一圈,向全王府宣战。   金和偏头憋笑,怕损了檀穗的威严。   叶自过来,笑眯眯地说:“小主子快来用膳,多吃点儿,咱们颤抖得更厉害。”   檀穗跳脚,“老叶你暗讽我吃得多!”   叶自不承认,“吃饱喝足才有力气!”   檀穗哼哼,落了座,听叶自说:“这几日都没正经用过一顿饭!”   他立刻暗示在一旁落座的薛豫,“不是我的错!而且我也没少吃啊。”   薛豫一点儿不害臊,说:“我一直是饱的。”   您这个饱是正经的饱吗?   堂堂摄政王竟然在饭桌上开黄|腔,这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世道的沦丧,且听这盘桂花排骨细细道来——檀穗丝滑地嗦了一根排骨,满脸放光,嗯,好吃的不得了!   薛豫摸着鱼羹碗,说:“要出去是不是?”   檀穗把嘴埋在酱汁肘子上,“昂。”   “明儿带你去跑马?”薛豫见檀穗看过来便解释说,“初七人日,朝廷给假一日并开放东山猎场,供官员登高涉猎。”   “哦……”檀穗若有所思,“在家里骑了好几日‘马’,出去还要骑马哦。”   薛豫呛得直咳嗽,檀穗吓得忙帮他拍背顺气。待好些了,薛豫掐他耳朵,“嘴上没个把门儿的!”   檀穗喂一杯温茶过去,嘴上不服气,“敢做不敢让人说啊?”   薛豫咽了口茶,无奈叹气,“是我没考虑好,那不骑了。”   “其实还好啦,可以稍微骑一会儿。”檀穗说,“我没怎么和你出去打过猎呢,咱们去吧,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英姿!”   “嗯,”薛豫露出个笑,“带你打猎。”   檀穗也笑,“诶!”   用完晚膳,薛豫陪檀穗散了会儿步消食,便要回净思斋了。他这几日白日宣|淫,不思正事,难免耽搁了一些政务,书桌上已经堆积出纸山了。   檀穗没立刻缠着,过了会儿特意端了盅菊花冰糖茶进去,搁在桌旁说:“夜里要睡觉,少喝酽茶吧。”   “都听你的。”薛豫看了眼檀穗倒好了搁在他手旁的茶杯,温声说,“自去玩儿吧,不必管我。”   檀穗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卷薄本,“我要在这儿看话本!”   薛豫自然没意见,见檀穗搬着一把椅子放在他身旁,椅口朝向他。檀穗一屁股坐下,将靸鞋一踹,穿着绸袜的脚便伸出来搭上他的腿,再小腰一躺,小茶一倒,特别自在。   薛豫笑看了两眼,转过头去,继续批阅奏疏。他把头一转,檀穗便把挡住脸的话本往下挪挪,眼神擦着书本上沿在薛豫认真的侧脸上亲了亲,这下真开始看话本了。   年一过,雪就渐渐地停了,夜里只有轻寒的风声,都叫门窗挡在了外头,只有偶尔晃动的青玉铃铛证明它们来过。小窗外梅影送香,室内无人说话,偶有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气氛格外安宁。   檀穗翻过一页,页面上有一张插图,画的是男主人公在桌后读书,女主人公坐在一旁的摇椅上绣帕子,题注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1]》。   檀穗突然爬起来,爬坐到薛豫腿上,薛豫抚着他的背,“困了?”   檀穗搂着薛豫的肩,将下巴枕在对方肩颈,说:“还是阿兄身上坐着舒服。”   薛豫揶揄,“难怪好几次你都不舍得下来。”   “我那是快摇散架了,下不来好吗!”檀穗咬了口薛豫的耳朵,不忿地小声下战书,“你等我锻炼几天,骑得你哭着叫爹!”   薛豫淡定地说:“哭着叫爹的好像另有其人?还是穗穗叫着更好听,我叫你别的好不好?”   檀穗哼哧哼哧地咬薛豫的肩膀!   “小傻子,”薛豫说,“脏不脏?不咬了。”   檀穗咬累了,吩咐说:“喝茶。”   薛豫搁笔,端着茶杯喂檀穗喝了一口,自己把剩下半杯喝了,又问檀穗,“饿不饿?要不要用夜宵?”   “在你心里我就是猪变的吧?”檀穗喝完茶,又趴回薛豫肩膀,“不饿,我的食量随着天气变暖而逐渐下降了。说起来我真佩服你,一年四季食欲都很稳定,你凭什么不犯猪瘾呢?”   “因为我不是猪。”   薛豫说完就被檀穗双手握住脖颈,他很识相地露出求饶的目光,重新组织语言。   “打小就这样,习惯了。”   檀穗好奇,“你以前当皇子的时候住在宫里,是不是每一碟菜都不过三口,不能让旁人看出你的饮食喜好?”   “也没有这么严格,殿里都是亲信,平日大多时候也是从小膳房传膳。”薛豫一面批阅一面和檀穗说话,“但自我记事以来,就养成了一餐不过七分饱的习惯,吃多了犯困,不能好好读书习武。”   檀穗说:“我打小就没有省肚子的习惯。我奶奶带我,讲究的就是‘能吃是福’,好在我家几辈都没有胖的,否则我必定是个大胖小子。”   薛豫轻笑。   “至于好好读书什么的,我奶奶打小就不要求我。就说考试吧,我考最好,我奶奶给我发钱,那叫奖励,我失利了,我奶奶还给我发钱,那叫鼓励。”檀穗把头抬起来,对薛豫傻笑,“有的时候我不想去读书,又不到放假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薛豫偏头亲亲他的脸,“怎么办呢?”   “我装病请假!”檀穗小声说,“奶奶帮我跟老师圆谎呢,说:哎呀老师呀,我们兜兜有点不舒服呀,可不可以请假在家休息一天呀?”   薛豫笑着说:“嗯,我们兜兜真聪明呀。”   檀穗笑着抿了抿嘴巴,盯着他说:“你肯定没耍过这种滑头吧?我听说你打小就聪明沉稳,课业从不叫人操心,你是不是那种生病了都要按时去上课的人?”   薛豫颔首,“彼时我是皇子,不论老师先生,书籍笔墨都是世间最好的,本该如此。”   檀穗笑起来,说:“咱俩真的打小就不一样,你这种放在我们那儿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很让同龄人害怕的。”   薛豫说:“为何会害怕?”   檀穗举例,“我和你说,以前我邻居家有个小孩和我差不多大,他父母就特别喜欢拿亲戚家的表哥和他比较,说人家又听话又懂事学习又好哇,哦,穿个衣裳都更精神嘞,还有什么怎么都是同龄人,人家就高高瘦瘦很白净,大大方方能歌善舞,你就矮矬矬、畏畏缩缩的拿不出手嘞?”   薛豫喂了檀穗一口茶,“然后呢?”   “然后在一次重要考试结束后,那孩子就跳楼……跳崖了。”   薛豫看着檀穗,没说话。   “附近的居民都知道了呀!我在窗前听隔壁那对父母哇哇的哭呀,说孩子不孝顺,养了十几年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了,白养了什么的……然后!”   薛豫说:“然后?”   檀穗说:“人家又怀了一个。”   “……”薛豫想问檀穗是否也被“父母”这样欺负过,又怕说出来吓着檀穗,便含糊问道,“穗穗有这样的经历吗?”   檀穗摇头,“我奶奶从来不拿别人家的小孩压制我,也不会在人前‘谦虚’地贬低我,得意炫耀还差不多,在她眼里,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孙孙!”   薛豫松了口气,说:“穗穗有全天下最好的祖母。”   檀穗晃晃脚,“嗯!”   薛豫看着檀穗,迟疑一瞬,“有一件事情,我同你说。”   “什么啊?”   “关于那枚平安牌,”薛豫说,“有回信了。”   檀穗脸色微变,立刻坐正了。   薛豫扶住他的腰,说:“拍卖平安牌的蜀地玉商找到了,也细致地查了,只是一普通商人,没什么特别的。据他所说,那玉牌是他今年夏从一云游野僧处买来的。”   “夏天?”檀穗的奶奶确实是夏天去的,他也是夏天穿过来的,但两个世界时间表不一样,也不能细细敲打,倒是那个“野僧”更让他在意,“有没有僧人的信息呢?”   “根据线索,我已经猜到那僧人是谁了,此人已经圆寂,不必再去找他了。”薛豫见檀穗面露失落,又说,“你知那野僧报价多少么?”   檀穗摇头。   薛豫说:“一壶米酒。”   檀穗愣住,“啊?”   “这便不是求财了,只为出手。”薛豫说。   檀穗茫然地说:“为什么呢?”   薛豫爱怜地摸着檀穗的脸,“或许是在等有缘人。”   檀穗怔怔的,过了会儿才说:“什么时候的消息呀?”   “今早收到的。”薛豫见檀穗看过来,主动解释说,“你傍晚才醒,我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对你说,方才听你提起祖母,便说了。”   檀穗挠头,“为什么会不知道该怎么对我说啊?”   薛豫抱着檀穗,“怕你失望。”   他说:“这物件如此珍重,想来是故人所赠,我未能替你寻到故人,怕你掉眼泪。”   檀穗在看到这枚平安佩的时候确实有幻想过奶奶也穿过来的可能,但后来他逐渐想通了,他和原主有许多重合之处,他的穿书不是巧合,而是命定,那奶奶应该不会来了吧。   “没关系。”檀穗果然掉了眼泪,却对薛豫弯了弯眼睛,“既然收到消息,我也就安心啦。谢谢你,阿兄。”   薛豫用唇擦掉他面颊上的咸珠儿,笨拙地安慰道:“我自比不上祖母,但我好好学,以后好好疼你……不哭了。”   檀穗点点头,笑着说:“嗯!阿兄对我最好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最喜欢窝在阿兄腿上看书打盹儿了,大概就这个姿势——阿兄一边工作一边吸穗,真是幸福嘟幸福嘟—— 第81章 马场 檀穗专属榜   瑞王进入营帐的时候, 檀穗正窝在榻上尝春饼,这是初七的习俗。   今日来跑马,檀穗穿一身鹅黄骑装, 小髻利落扎起, 簪一只墨绿乌金纸闹蛾,整个人神清气爽,见了他便笑, “我才和你叔打赌,赌你会不会来呢。”   瑞王在下首落座,瞧了眼坐在一旁茶几后煮茶的薛豫, 笑着说:“看着是皇叔输了?”   “嗯呐。”檀穗得意地说, “我赌你会来, 你叔说你今日有课业, 你自来勤勉,不会来。”   他早将薛豫这两个侄儿摸清了,说白了就是俩叔控, 只是一个内敛,一个直白。薛豫从前不来,因此瑞王也不来, 可薛豫今日来了, 那把课业调整一下也没什么了。   瑞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我与老师商议过了,不真旷课,后头再补上。”   薛豫将茶端给檀穗和瑞王, 说:“你安排就好。”   是莲花琉璃杯,檀穗托着茶盏观赏一圈,很是喜欢, 轻轻抿一口茶,故作深沉地品了品,“嗯,清香回甘,好茶。”   薛豫随口考教,“喝出来是什么茶了?”   檀穗假装听不见薛豫的声音,也看不见薛豫似笑非笑的表情,捧着茶盏啜饮第二口。   银和捧着文书进来请薛豫检查,前头要办跑马赛,薛豫位尊,自然要拿出彩头来。   檀穗凑到薛豫胳膊旁看,薛豫撇眼,“有想要的?”   “你要假公济私啊?”   “什么假公济私,本就是咱们府上的东西,你若有想要的,置换下来有何不可?或者,”薛豫撇眼看向檀穗,“我替你赢回来。”   他表情认真,绝非玩笑,檀穗失笑,说:“人家子弟们比赛,你又唱又跳的!而且你上场,头名就非你莫属了,人情世故呀。”   薛豫不服,“你不信我的骑术?”   “哪能啊?”檀穗说,“你骑术如何,我最清楚了。”   薛豫眉心舒展,后知后觉小混账又在说荤话,不禁拿眼神警告了一下。檀穗眼睛弯弯,一脸纯真,仿佛他才是那个心思不净的人。   银和臊得脸红,薛豫将文书放下,他便立刻退出去了。   瑞王也听出些名头来,起身说:“真是好茶,我再向皇叔讨一杯。”   薛豫闻言看了眼瑞王,说:“去吧,注意分寸。”   茶就在那儿,自己倒就是了,不是讨一杯,是替别人讨一杯。薛晔这是答应了那人不报信,却深知此举不妥,还是要暗点一声才能安心。   等瑞王出去,檀穗扒拉薛豫,“啥意思?陛下偷偷溜出来了?”   薛豫脸上露出赞赏,檀穗立刻翘尾巴,说:“你不说那‘注意分寸’四个字,我还听不出来呢。”   “是穗穗聪慧。”薛豫不吝夸奖,也不吝欺负,“我骑术怎么个好法,刚才没说完。”   檀穗眼尾一挑,说:“又快又猛。”   薛豫说:“快呀?”   “快呀,不快呀,”檀穗笑起来,“哪个快啊?”   薛豫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俯身将檀穗抗上肩,大步掀帐出去了。   檀穗说:“哎呀你别灭我威风,放我下来,否则我扒你裤子了!”   “我不怕丢人的。”薛豫深知与檀穗对峙,比得就是谁脸皮厚,他淡定地问,“你怕不怕我丢人?”   檀穗怒骂,“臭狗屎!”   薛豫轻笑,走到马前将檀穗放下,顺便在那挺翘的屁|股上摸了一巴掌,说:“试试。”   檀穗不计较他的咸猪手,转头打量面前的白马,它四肢修健,皮毛发亮,一看便知是匹神骏。   檀穗眼睛发亮,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马背,马儿纵然看着高冷,却不曾躁动抗拒,还扭头蹭了蹭他的手,“好亲人呀。”   “不是亲人,是亲您!”金和在后头说,“这匹马浑身雪白,因此取名‘霜玉’,和殿下的那匹‘青行’一样大,它们熟悉殿下的味道,自然也熟悉您的味道。”   薛豫摸着马背,说:“霜玉脾气比青行好,但也是个烈性的,它不抗拒你是因为我,愿意和你亲,想来是嗅到了你身上的味道。”   “我身上的味道?”檀穗抬起袖子嗅了嗅,“不就是你的味道吗?兰花茶香!”   薛豫笑了笑,说:“我是说你骨头里的味道,干净,清新,嗅之心生亲近,难以忘怀。”   檀穗莞尔,抱着马颈说:“马儿有灵性。”   他目露喜爱,薛豫便说:“上马,我带你先跑一圈。”   “好呀好呀!”檀穗原地一蹦,期待又紧张的,“你得跟着我!”   他以前也上过马术课,但学得一般般,在小马场跑一跑还行,可这边的马场这么大,又没带任何防护。   “嗯,我带你。”薛豫扶檀穗上马,与他细细地交代了几句,便牵着缰绳往外走,“先走一会儿,你们熟悉熟悉。”   “殿下竟亲自为王妃牵马!”   围栏外的一座花台上,一群没有上场的年轻子弟凑在一块儿观看吃茶,见薛豫亲自为檀穗牵马,不由震惊纷纷。   牵马,那是马倌或下人做的事情啊。   早知薛豫对檀穗如何,檀家兄妹几个仍然觉得自己还是见识少了。檀令春掩唇轻笑,和几个平日常在一块儿玩闹的闺友们说:“先前我和你们说,你们还当我说大话,现在亲眼瞧见,信了吧?”   “信了信了,不得不信了!”   “诶,你们瞧,殿下与王妃穿得骑装是一样的款式,就是颜色不同,头上的闹蛾也是一样的!”   “这个啊,叫‘情侣装’!”檀令春立马搬出檀穗的话,“殿下与四哥有好多一样的款式呢,都是殿下特意交代的。不止如此,什么首饰啊、茶杯啊、香袋啊、巾帕啊,都是这样。”   闺友们纷纷惊叹,艳羡不止。   “从前都说殿下是最不解风情的,谁能料到殿下陷入情网后也是有这么些小儿女的心思啊?”   “情之一字,就是如此。我家有一位表哥最是沉默寡言,活像个木头,姨母多为他的婚姻发愁,没想到他一遇到表嫂,那真是铁树开花,千般柔情为尹浓了。”   “唉,真令人艳羡,也不知我什么时候能遇到这样的如意郎君啊?”   姑娘们说话的时候,那头薛豫已经逐渐松开缰绳,陪檀穗小步跑起来。   “脚上要踩稳,不要瞎晃——”   薛豫话没说完,檀穗猛地夹紧马腹,御马而去,“驾!”   “……”薛豫没阻拦,握紧马鞭,转身紧盯。   今日纵有阳光,风却尚冷,檀穗驰马扬鞭,衣摆飒飒,拐弯转向看过来时,碎发糊住了脸,后面那双眼睛却明光晶莹。他跑回来,绕着薛豫走一圈,笑着说:“厉不厉害?”   薛豫心脏落地,颔首,“厉害。”   檀穗得寸进尺,“叫哥哥!”   “好哥哥,”薛豫百依百顺,“好厉害。”   檀穗笑出一口白牙,坐在马上摇头晃脑,挑衅说:“跑一圈?”   小王八蛋,刚学会跑就想飞了,薛豫好笑,说:“什么彩头?”   檀穗说:“我赢了,你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赢了,我就叫你哥、哥!”   最后两个字脆生生的,好似瓜豆子砸在地上,故作滑稽。   薛豫轻笑,“好像不大公平。”   檀穗不耐烦,“怂了是不是?”   薛豫中了这招不算激将法的激将法,屈指吹了口哨,一匹通身油黑的高头大马便从远处疾驰而来。他摸着青行的背,翻身上马,说:“来。”   两人踩在起始线上,檀穗说:“我数到三,一……驾!”   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薛豫策马跟上,“耍赖?”   檀穗义正言辞,“你本来就比我厉害,不得让我三步吗!”   青行紧紧地咬住霜玉,显然没有要让的架势,只听一阵轻笑,薛豫便从檀穗身侧掠了过去。檀穗叫那错眼之际看清的含笑侧颜惊得愣了愣,嘴里嚷着“欺负人”,叫霜玉快追,眼神却逐渐黏在薛豫身上挪不开了。   自他们相识,薛豫便多是沉静的,如水如云一般的形状,此时他疾驰风中,飒沓流星,忽叫檀穗想象出少年皇子时的薛豫。   一声鹰啸,薛豫压身拐弯,露出俊美含笑的眉眼,檀穗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马嘶春风,真风流。   墨球自半空旋飞而下,停在薛豫伸展的臂上,鹰和人同时停在檀穗跟前。薛豫含笑看着他,说:“傻了?”   檀穗可不是傻了吗,何时停下的都不晓得。   他输了,输得心甘情愿,输得春光满面,立刻笑着迎上去说:“哥哥,我被你迷倒了!”   薛豫眼里露出含蓄的得意和满足,接过银和递来的水囊,先喂檀穗喝了一口,自己又喝了一口,说:“走,带你打猎。”   “好嘞!”檀穗驾马和薛豫并行出了马场,往林子里去。   这里虽然是皇家马场,但和四季御猎的围林不同,林子里没有凶猛的野兽,多是些兔儿鸟儿,供人图个一乐,因此薛豫也肯放心带着檀穗。   檀穗雄心勃勃,“看我打两只兔子给你烤了吃!”   俄顷,檀穗抱着兔子蹲在地上,可怜地说:“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呢!”   平日吃兔丁的时候也没见犹豫啊,薛豫腹诽,拿马鞭抬了抬檀穗的下巴,说:“那带回去养。”   “真的吗?”檀穗 瞥向薛豫肩头,“墨球都眼冒绿光了!”   薛豫拿马鞭轻敲墨球的脑袋,黑鹰不甘地咕咕一声,眼不见为净,自去猎食了。   檀穗抱着兔子站起来,捏着兔爪挠挠薛豫的心口,说:“我们再去抓两只,放后苑养一窝吧。”   “行。”   虽说没了在檀穗面前展示涉猎技巧的机会,但陪同找兔儿也能展示他的体贴与耐心,薛豫放下弓箭,陪檀穗满林子找兔儿去。   前面马场的消息一茬一茬的报过来,什么哪家郎君从马上摔下来了、两马相撞谁断了腿了、不慎跌落山坡了、哪家郎君姑娘大放异彩了、看对眼了……比起来,他们这儿简直是岁月静好。   “真精彩呐。”檀穗扑住一只兔子,从地上站起来,“上马场来宅斗了。”   薛豫见怪不怪了。   檀穗共捉了五只,拿笼子放着,让人一并提回去,“不吃烤兔子了,咱们回帐子里吃烤鱼吧。”   薛豫说:“我给你烤。”   “哟,您还有这一手呢。”   “嗯哼,别小瞧我。”   两人说话间,檀穗敏锐地听到一点声响,循声偏头,瞧见一个男子提着几只野鸡从东面的林子里出来,身上的蓝袍脏兮兮的,脸上却眉开眼笑。   男子见了他们,神情稍变,忙上前来行礼。   “不必多礼。”檀穗瞧他有些眼熟,想了想,“是文信伯府的四郎?”   “承蒙王妃还记得,草民文信伯府齐尧。”   刚才那则“从山坡上跌下去”的热搜主角就是这位,但看样子腿脚都还健全,还有心情打野鸡。   檀穗与齐尧寒暄了两句,齐尧不敢久留,行礼快步离去了。   等人走远,檀穗和薛豫八卦,“这齐四郎有点门道。”   薛豫对齐尧不感兴趣,但很愿意听檀穗说八卦,“怎么说?”   檀穗侃侃而谈,显然没少在外头听八卦,“陆家那个老三陆翡对他有不干不净的心思,他身份比不上陆翡,在家里又不得宠爱,无力抗衡,于是凭借一手好花艺找上了陆翡的嫡兄陆盈。陆盈自恃身份,看不惯底下的兄弟,陆翡面上尊敬陆盈,可心里却嘲讽陆盈被陆俭抢风头,两人因着这个齐尧摩擦了两三回呢。”   薛豫说:“都从哪儿听来的?”   “檀家三哥同我说的,他成日玩乐,八卦最丰富。”檀穗解释说,“先前有一回宴上遇见了,有人说齐尧和我长得有点像,三哥就和我多说了几句。”   “哪儿像?”薛豫说,“麻雀凤凰也像,一问哪儿像,都是鸟。”   “你别损人家!”檀穗嗔了薛豫一眼,“是旁人说的,又不是齐尧说的。”   “实话实说罢了。”薛豫原本想认真瞧瞧到底哪儿像了,可一看檀穗的脸,就分心了,“但凡像个两三分,那些什么公子榜风华榜也该被他占满了。”   檀穗笑着说:“那榜上也没我啊,说明是野榜,不可信!”   “谁说没您呐!”银和忙凑上来和檀穗说,“去岁的风华榜,您是魁首呢!”   “哦?”檀穗立马改口,“这榜正规,有审美哦!”   随行的人都笑起来,银和说:“原本是没您的,碍着您的身份,怕您不高兴和人比较、让人评价,可后来得知您是个随和的,就立刻把您排上去了!”   “我啊,真不怕被比较。”檀穗笑嘻嘻地说,“比得上的,算我厉害,比不上的,那也是人之常情嘛。对了,咱家殿下排第几?”   “殿下啊,”银和说,“人真不敢排。”   “没事儿,”檀穗跳起来撞到薛豫身上,哄着说,“你在我这儿排第一!”   薛豫被哄得找不着北,嘴上还要找茬,“还有第二第三?”   “哪能啊!”檀穗双手夸赞,“独家榜!”   薛豫问:“您这儿是个什么榜?”   檀穗不假思索,“檀穗喜爱榜!”   薛豫失笑,“那是我的荣幸。”   “还有还有,檀穗痴迷榜!檀穗心动榜!檀穗——”檀穗绕着薛豫跑一圈,笑着说,“专属榜!”   温情蓄在薛豫眉眼,他瞧着蹦蹦跶跶的人,“那我得按时缴纳银钱,和檀穗老板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免得叫旁的阿猫阿狗占了我的位置。”   檀穗表示你就放心吧,“本人做生意讲究的是诚心诚意,忠贞不二!”   薛豫摸摸檀穗的脑袋,俯身下来叫檀穗爬上他的背。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 第82章 和好 兄与弟。   薛豫在营帐里烤鱼, 檀穗托着脸坐在一旁的小圆墩上,夸奖说:“有模有样的嘛。”   烤架上的两只鱼儿已经散发出点点香气,檀穗嗅了嗅, 说:“我以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故事是这样的——你自诩无所不能实则烤出来一坨形状不明的物体喂给我吃, 我心中忌惮但因为你的眼神实在忐忑柔情、你的脸蛋实在俊美惹人爱怜,一瞬间,对你的爱战胜了对食物的恐惧, 于是舍生忘死地吃了一口并且竭力咽下去,再含笑说一句:嗯,真好吃, 以后可以经常给我做吗?”   薛豫听完发表评价, “我们之间没有这么大的仇。”   “哦, ”檀穗找茬, “原来我们之间有仇啊。”   “有。”薛豫说,“你总是撩拨我,又不肯轻易满足我嗯……”   檀穗猛地扑到薛豫背上捂住他的嘴, 笑着说:“喂!”   薛豫笑了笑,仰头用眼神求饶,被檀穗吹胡子瞪眼的警告了一番才被放开。   金和正在布膳, 薛豫瞥了眼一旁憋笑的银和, 吩咐说:“请殿下来用膳吧。”   银和忙收敛形容, 应声退下。   檀穗偏头瞧着薛豫,很是欣慰。   那头,银和很快便到瑞王的营帐通传了一声, 瑞王叫银和先回去,起身系上披风,看着躺在摇椅上的人, “陛下请。”   承丰帝晃着椅子,不甚在意的样子,“人请的是皇兄,叫我作甚?”   此时若真顺着承丰帝的话说下去,这营帐怕是保不住了。瑞王失笑,“陛下可发现营帐四周多了许多便衣随从?”   承丰帝微微撑坐起来,“你告状!”   瑞王并不心虚,煞有介事地说:“今日马场这么多官家子弟,皇叔皇婶也在,自然守卫森严。我不顾课业来此却不出去跑马,只待在营帐里,皇叔焉能不疑?”   “……哼!”承丰帝无法反驳,恼道,“皇兄既然答应会替我掩盖行踪,如今漏了馅儿,就是皇兄的不对!”   “陛下教训的是,是臣大意。”瑞王思忖一瞬,说,“既如此,臣便立刻去回皇叔的话,只咬死陛下未曾出宫这一条。”   承丰帝惊讶又钦佩地说:“被捉住了尾巴还敢在皇叔面前撒谎,皇兄是铁血真汉子!”   “总归皇叔不会打死臣。”瑞王叹气,“谁叫臣有负圣命,活该受罚呢?”   承丰帝最是吃软不吃硬,闻言眉毛一挑,勉强地发了善心,却还是不肯下阶,“可皇叔又没请我,我过去蹭白饭,岂不叫人笑话?”   “皇叔既然知晓并默许了陛下出宫来玩,此时又怎么会只叫臣一个人?”瑞王在承丰帝面前屈膝半蹲,温和地看着他,“他们多黏糊,陛下是清楚的,若陛下今日不在,皇叔才不会主动请臣去打搅呢。”   “你的意思是,”承丰帝眼睛略瞪大了,“皇叔是特意请我?”   “一家人,闹闹便罢了,陛下心里时常念着皇叔,皇叔又哪有不念着陛下的?除夕宫宴不欢而散,翌日臣去皇叔府上拜祝,皇叔不也给了臣两份压祟红封?今日陛下偷偷溜出宫,不就是想见皇叔一面,此刻皇叔主动邀请,陛下忍心叫皇叔伤心么?”   瑞王话音落地,已经替承丰帝披上了披风,承丰帝后知后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乖乖站起来了,不由羞恼,“皇兄打小就会哄人!”   “算来算去,臣也只哄过陛下,陛下觉得臣会哄人,是因为陛下心思澄澈,又圣心深厚,对臣有几分信任。”仍像小时候那个沉稳懂事的兄长,瑞王亲自替承丰帝系披风,垂着眼说,“皇叔哪里会真与陛下置气?不过是知晓陛下心中郁烦,暂且不忍相见罢了。陛下吩咐的事情,臣会尽快查清,在此之前,陛下不说,臣也不说,陛下尽可放心。”   承丰帝笑了,嘟囔说:“若被皇叔发现?”   “陛下九五之尊,无论如何,皇叔都不会怪罪陛下,届时若陛下怜惜,替臣求求情,臣被打死也甘愿了。”瑞王侧手,请承丰帝出帐子。   承丰帝剜他一眼,“皇叔那么疼你,才舍不得打死你呢!”   瑞王笑而不语,跟着承丰帝出了帐子。   承丰帝嘴上不甘不愿,脚步却轻快得很,兔子似的蹦跶到薛豫帐子前,又优雅骄矜起来。   “晔儿来了……陛下?”檀穗瞳孔剧震,“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承丰帝心里嘟囔,嘴上也不饶人,“皇婶好夸张,不是早知我来了吗?”   檀穗笑着不认账。   瑞王向薛豫和檀穗行礼,瞧见后头的火架子和薛豫身上的围腰,惊讶地说:“皇叔在烤鱼?”   “嗯,现捉了两条,坐吧。”薛豫解了围腰,在盆架前净手,到檀穗身旁落座,示意端上来的两条鱼,“尝尝。”   檀穗说:“陛下和晔儿分一条,我一条!”   薛大厨说:“我呢?”   “你求求我,我就分你半条。”檀穗迫不及待地啃了一口鱼肉,薛豫看得心惊,“小心刺。”   檀穗打小就喜欢吃鱼,都吃出经验了,哪里会怕鱼刺。待嚼咽下去,他向薛豫比了个大拇指,“你怎么会烤鱼啊?”   “真是美味。”瑞王也说,“皇叔真是深藏不露。”   承丰帝虽没说话,却默默地撕了一大片鱼肉,瑞王只当没瞧见,任他偷吃。   薛豫看向檀穗,说:“小时候随皇兄出宫打猎,皇兄教的。后来我封王出宫,出京的次数逐渐多起来,在野外烤鱼的机会也多了,也就愈发熟练了。”   他说得含糊,在场的人却大概能听明白。   薛豫年少沉稳,十岁封王,很早便帮着先帝处理政务了。先帝信他,他也得力,先是在雍京办事,后又代天子巡涉四方,那些年他办了不少案子,威名远扬,却也应该是吃了不少苦,毕竟那会儿地方上没有现在这般太平。   檀穗抿抿嘴巴,“所以像阿兄这样厉害的人,在外头办事的时候也会被逼到只能露宿荒野,靠烤鱼来充饥的地步吗?”   “也不能说被逼,只是出门在外,有些时候做起事来确实不大方便,你这样说,好似我也有窘迫的时候。”薛豫抻了抻檀穗眉心的皱褶,既贪图檀穗的爱怜,又不忍要檀穗的爱怜。   “怎么了嘛!谁年轻的时候不踩几个坑啊,我以前出门买东西被老板坑钱的辉煌事迹多得数不清了!”檀穗擦了擦嘴上的酱汁,“而且那时候你才多大呀,青涩些才是人之常情,有句俗话说得好呀,吃一堑长一智!”   薛豫揶揄,“你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檀穗憨憨一笑,说:“那是因为我踩的坑都很浅,最多就是被坑几个冤枉钱,因此每吃一堑后嘟囔几句就完事了。你就不同啦,那哪是坑啊,分明是悬崖,坑命来着,能不长智吗?”   薛豫不置可否,“整日在宫里听先生们讲书,纵然听再多圣贤之道,解再多先圣之智,那也都只是肚子里的学问,因此皇兄再担心我,也没拦着我去历练。从前我说要经办哪桩案子,皇兄都愿交托于我,哪怕我可能会吃亏,亦或有负圣恩。”   檀穗若有所思,“由此可见,皇兄是位很有智慧的兄长。”   “怎么说?”薛豫从檀穗手中夹了一筷子鱼肉喂进嘴里。   “有些长辈对家中晚辈是疼爱的,可坏就坏在不愿放手,等孩子逐渐长大了,事事操心可能就变成了事事掌控,到头来两相不美。皇兄自小便教养阿兄,竭力栽培,必然是对阿兄寄予厚望,可他作为兄长,也怕阿兄在外受欺吃苦,那到底要不要放手让弟弟出去历练呢?”檀穗思忖着说,“这就像放风筝,脱了手,风筝就飞了,攥太紧,风筝又飞不起来,哪怕力道刚刚好,也有可能突然从哪儿飞来一刀子,割断了风筝线。可见里头说法多着呢。”   “一条线维系两端,哪能靠一端使力?”瑞王说。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待用完便饭,便该准备出收帐出园了。   薛晔声称要去更衣,檀穗紧接着说:“我去找檀家兄妹说几句话,很快回来。”   薛豫替他披上披风,低声嘱咐,“刚吃了饭,别蹦蹦跶跶的,慢点儿走。”   “啰嗦呜!”檀穗捂着被揪了一下的脸颊,转身离开了。   金和跟上,银和瞥了眼帐子里的两名亲卫,一道轻步退了出去。   帐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薛豫站在桌旁,端起茶杯拨了拨盖,说:“淳喜这些日子常出入宫禁,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他既知晓这个,就不可能不知道淳喜去的是瑞王府!承丰帝心里一虚,忙说:“我、我叫皇兄帮我留意皇叔府上的动静……”   薛豫闻言也没有不满,只说:“陛下和晔儿倒是要好了。”   “我和皇兄自小便一同长大,自然要好。”承丰帝顿了顿,低声说,“从前我自个儿闹脾气,委屈了皇兄。其实我心里明白,皇兄没有对不住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忌妒皇兄。”   “你们兄弟自小就如此。晔儿沉稳内敛,自诩是做兄长的,也愿意做个好兄长,因此你课业敷衍,他便替你做,你犯了错,他便替你认罚,你与他闹性子,他便任你撒泼。你呢,”薛豫笑了笑,“你骄纵些,明白晔儿想给你做个好兄长,便处处恃宠生娇。”   承丰帝又要掉眼泪,“所以皇叔更喜欢皇兄,父皇在的时候也总说皇兄更沉稳懂事。”   他说这话时没有酸味儿,只尤为可怜。   “在我这儿没有更喜欢谁的说法,皇兄也只是如实评价,未曾拿你们互相比较。这是你们兄弟的相处之道,你们自个儿乐意就成。”薛豫摩挲着茶杯,上头是兰花和青鹊,檀穗从库房里选的,“晔儿与我说过,他喜欢你这样,你在他面前骄纵任性,说明他这个兄长做得还不错。”   承丰帝愣道:“皇兄没有和我说。”   “从前皇兄也没有同我说,但我明白皇兄的心思,也能明白你的心思。皇兄自小教养我,我最清楚皇兄疼我,因此从前也多有恃宠生娇的时候,可但凡皇兄需要,我舍命也愿意。”薛豫语气似风一样轻和,“皇兄哪里都好,就是身子骨不好……天不假年。他从前教了我许多,却没教我该如何做夫君,因此我从前对穗穗也有诸多不好的地方,好在穗穗宽容,总愿意教我。”   承丰帝嘀咕,“怎么又说到皇婶了?糖人似的,一黏糊上就分不开啦。”   薛豫没有反驳,说:“穗穗不仅教我如何做夫君,也教我如何做叔叔。”   承丰帝愣了愣,安静下来。   “他心思澄澈,想我与陛下好,并非算计筹谋别的,只是看出我在此事上心生疑惑,怕我做错了选择,终生抱憾。”薛豫说,“那日除夕宫宴,他言辞激烈,是心疼我罢了,并没有别的意思。”   承丰帝好笑,“皇叔怕我记恨皇婶吗?”   薛豫“嗯”了一声,竟坦率承认了,“你是我侄儿,他是我卿卿,我自然盼着你们和睦,更不要为我生出嫌隙。”   承丰帝说:“皇婶心疼皇叔,我欣慰还来不及,哪里会记恨他?只盼着他别记恨我。”   薛豫说:“穗穗脾气好,心怀跟观世音菩萨似的,哪里会呢?这些天,他没少明里暗里点拨我,要与陛下和睦。”   承丰帝嘴角微扬,嗓门儿大了些,“那皇叔也没快些来找我!”   “今儿也不迟。”薛豫搁杯,对承丰帝说,“那夜,是我冷淡了你,说错了话,你别往心里去。”   承丰帝今儿来就是想趁机赔罪求饶的,但心里紧张,一直在打腹稿,一顿饭下来都还在斟酌字词。可这会儿薛豫主动赔罪了,他一下就把腹稿忘了,眼泪先莽撞直接地掉下来,扑上去抱着薛豫的手说:“是我错了,不该和皇叔闹脾气,不该伤皇叔的心!除夕我一宿没睡着,翌日白天昏沉的时候竟然梦到了父皇!”   薛豫一愣,“是么。”   “父皇敲我脑袋,红着眼睛看着我,像是生我的气,又像是在伤心……”承丰帝哆哆嗦嗦地看着薛豫,“皇叔,你说父皇在伤心什么?”   薛豫摸摸侄儿的脑袋,露出个笑,“许是怕咱们生分吧。”   承丰帝握着薛豫有些冷的手,扯出个乖觉的笑,撒娇般地说:“我才不会与皇叔生分呢。皇叔活一日,就得疼我一日,我活一日,就会孝敬皇叔一日。”   檀穗回来了,被突然冲到身前捧手行礼的承丰帝吓了一跳。   承丰帝说:“我先与皇兄回宫了,告辞!”   回宫就回宫,干嘛行礼啊,檀穗看着薛晔欢快的背影,反应过来,小皇帝这是向他道谢赔罪呢!   他笑着打帘进去,“哟,和好啦?”   薛豫“嗯”了一声,捧起檀穗软乎的脸,“有劳你,在饭桌上明里暗里地撮合。”   “都是我该做的!我就不乐意见你烦心。”檀穗笑眯眯地说。   薛豫亲亲他嘟起来的嘴巴,“你最疼我了。”   肉麻,檀穗笑着皱皱鼻尖,说:“陛下是个好孩子,但再如何也是个孩子,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敏感要强的,偏你又是个锯嘴葫芦!好在你们都惦记着彼此,那偶尔吵吵嘴也不是什么大事。”   薛豫说:“我在改了,只是……”   檀穗说:“怎么?”   薛豫说:“陛下好似有事瞒我。”   檀穗没当回事儿,“孩子大啦,你还不让人家有自己的小秘密啊?”   “孩子大了,所以主意也大了。”薛豫说,“我疑心他联合着他皇兄,在查我的事情。”   “啊?”檀穗晓得他不想让皇帝知晓他和太后之间的那些腌臜事,不由挠挠头,“那咋办?”   薛豫略有些头疼,“能如何?再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 第83章 兰斋 “我做的好   承丰帝终于与薛豫和好, 纵然心还为着那些不敢深想的疑虑掉在半空,不能安稳落地,但表面上还是欢欢喜喜地跟着瑞王离开了。   瑞王侍驾, 随行的侍卫自然都是瑞王府安排的, 这是他的职责。薛豫并没有插手,但檀穗听见他私下吩咐苏罕言带人暗中随行,要确保承丰帝和瑞王安全回去。   檀穗和薛豫紧接着启程回府, 路上他又瞧见了那个文信伯府的四郎君。   齐尧杵在路边,被面前的年轻男子嗤笑数落,看眉眼他们是兄弟。   银和瞥了一眼, 说:“是文信伯府的三郎齐原、四郎齐尧。”   一个唯唯诺诺, 一个野蛮霸道,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出兄弟不和、欺软怕硬的戏码。但檀穗清楚地看见齐原转身后, 齐尧面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嗤笑,不等他们回到府上,便听说文信伯府的三公子在回府路上与文清侯府的陆长公子撞了车, 陆长公子不慎撞破了头。   陆盈和齐原先前就因为齐尧有过几次小摩擦,早已暗生不满,被撞破头后当场暴怒, 竟直接叫人打断了齐原的腿。   “好巧啊。”檀穗笑着说, “看来有得闹了。”   两相撞车, 谁出的岔子尚且不明了,但两家的门第高低在那儿,文信伯府“该”是理亏的一方, 偏偏陆盈转头就叫人打断了齐原的腿,这和故意羞辱有什么两样?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遑论是正经的伯府公子, 到底都是勋戚人家,要脸的。   如此一来,哪怕明面上模糊过去,这仇却是暂且消除不了的,必会难安生一段时日。哪怕就看表面,陆盈破了头,齐原断了腿,两方都受了罪,也暂且没法去找齐尧了。   “如果不是回来的路上瞧见那一幕,谁能想到这巧合是有人故意为之?”檀穗啧啧,“这叫什么?扮猪吃老虎,齐四郎不简单。”   “小孩子把戏。”薛豫仍在他颈间嘬吻,舍不得抬头。   男人声音微哑,热风似撩着檀穗的耳朵,他面颊烫着,说:“你也没大多少,成日装老成,真要给我做爹啊?”   薛豫咬着他的下巴尖抬眼,眼中笑意露出点坏,“不是给你做过了么?你叫得情真意切,分明真心想孝敬我。”   “……”檀穗眼睛微瞪,嗔怪道,“你‘严刑拷打’,还想要我真心?”   薛豫微微眯眼,“在榻上乖得跟什么似的,下来就翻脸不认人,由此可见,你在榻上最让我安心。”   他们亲在一块儿,薛豫故意惩罚,并不温柔,檀穗嘴上说着轻点儿,一身骨头却恨不得软在薛豫怀里。   薛豫抚摸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提点他,“不要和齐四走得太近。”   檀穗睁开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说:“怎么啦?”   薛豫言简意赅,“此人心思不净。”   齐尧在文信伯府的处境,檀穗也略有耳闻,他私心觉得那些心机算计都是被深宅大院逼出来的,自保罢了。人各有各的处境和活法,旁人不好多说,但他没想在薛豫面前为齐尧说好话,薛豫的话,他也乐意听的。   “我和他没有私交,有时宴席碰上他向我行礼便罢了,也没法子到我跟前来。”檀穗搂着薛豫的脖子,声音被亲软了,“而且出门在外都有金和他们跟着我,俗话说有其主必有其仆,金和的心眼子也是个筛漏款,还担心有人算计我啊?”   薛豫笑了笑,亲亲檀穗湿润的眼皮,“乖。”   马车平稳地向王府驶去,檀穗窝在薛豫怀里,两人隔半窗欣赏沿途风景,薛豫也给他讲这些时日的政事。   檀穗对那些朝堂起伏不甚感兴趣,但听得认真,眼神常常便要黏在薛豫脸上,仿佛那是一株令他身心舒畅、延年益寿的天山雪莲。   朝堂私邸分不开,期间伴随着朝臣八卦,连带后院私房都有,檀穗一面感慨薛豫的耳目之广,一面听得津津有味,两口子一拍即合,以后马车上得常备瓜子儿才行。   松花半落春山暮,云满一溪春水闲【1】,立了春,新的一轮四季风光便翩翩而至了。   *   鹰在撞窗,那是勒令檀穗出来陪自己玩儿的意思。   两人回到府上便沐浴更衣,紧接着薛豫就进了净思斋,檀穗在外面游了一会儿,也跟着进来,再没出去。   薛豫手不停批,很快就听到银和特意压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小主子在陪着殿下忙公务呢,你再闹腾,小心明儿没肉吃……乖乖的,明儿再找小主子玩儿成不成啊?”   鹰不满,“咕!”   雪彻底停了,天气渐暖,殿内不再设薰炉炭火,夜里窗户也会开一角透风。薛豫侧目,瞧见银和就站在窗隙外,深蓝袍摆轻轻吹动,只要稍微转身,就能看见这儿。   握着朱砂笔的手突然颤了颤,薛豫正首,左手往书桌下伸去,摸到一张柔软的脸颊。   他学着银和,安抚、或是警告道:“乖乖的。”   书桌下传来含糊的泣声,薛豫的指腹在那张滚烫的面皮儿上摩挲,爱怜地擦拭掉一串眼泪,却没说话,那是“继续”的意思。   鹰被亲卫遛走了,窗户安生下来,偶然传来青玉铃铛的声音,时而轻缓,时而被风连撞出声响,叮铃铃的。   书房里兰香缭绕,那是新换的一种兰香,清甜不腻,檀穗说闻着有新春的味道,因此这阵子多用它。   薛豫感受着春日的滋味儿,心不在焉地想,这下这书房真是兰斋了。   檀穗被薛豫从桌底抱出来的时候还在喘气,薛豫将他放在腿上,紧紧地拥着他,叫他感受到自己的颤栗。   男人捏住他的下巴要亲的时候,檀穗偏了偏头,哑声说:“脏啊。”   “你都不嫌,我还能嫌么?”薛豫不许檀穗抗拒,强硬地与他交换了一记深|吻,只是那味道奇怪又浓郁,妨碍他感受檀穗的甜蜜了。   檀穗趴在薛豫胸口缓着呼吸,抬头看着薛豫,“我做得好吗?”   “嗯,”薛豫笑了笑,“没白练习。”   薛豫是个不严苛却不容糊弄的老师。他要檀穗学,檀穗学得不好,会吃苦头,但也会得到他的奖励,可但凡檀穗敢敷衍,那就糟啦,必定要从睁眼哭到昏过去。   檀穗偶尔也觉得奇怪。他真爱那样的薛豫,也真怕那样的薛豫,薛豫掌控他的时候,他下意识想逃,可又舍不得真正的逃……真奇怪。   桌旁有一杯准备好的薄荷花茶,薛豫以嘴相渡后嘬掉檀穗嘴上的茶水,说:“抱一会儿。”   檀穗“嗯”了一声,扭身背贴着薛豫的胸口,胳膊肘撑住书桌,支腮打量桌上的奏疏,人家贤者时间抽烟喝酒,您批奏疏呢。   突然,他看清楚那奏疏上的字,不由笑了,“我当您多纹丝不动呢,两刻多钟了吧,竟然连一封奏疏都没批完?”   这湘州呈上来的奏疏好像就是他跪下去之前看到的那一封吧?   薛豫倒不臊,抱着檀穗的腰说:“卿卿在怀,不怪我心不清、思不静。”   他最擅长这样一脸平淡地说一些臊人或腻人的话,檀穗哼了哼,跟着看那奏疏上的小字,待看清写的什么,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拨款救灾?”   “不错。”薛豫说,“今年雪大,湘州一带的好几处大湖河都封冻了。”   他点了点奏疏上的一处笔迹,檀穗看过去,那里写着一句话:鸟畜洞毙,死者无算。   薛豫见檀穗神情不忍,便轻声与他说:“雪灾泛滥时,州府已经在筹措赈灾事宜了,之所以请朝廷再拨款,是因为此次雪灾还压垮了一座寺庙,其中一座悬山而建的宝殿连带着当时在里面的僧人香客都埋在了雪里。”   檀穗听出重点,“是这座寺庙很有来头吗?湘州……难道是宝成寺?”   “不错。”薛豫笑着亲了亲檀穗的鼻尖,“宝成寺是宪帝潜龙礼佛的圣地,宪帝在寺庙潜居四年,登基后亲自为其赐名、题匾为‘宝成’,年年入寺礼佛,并命工部年年修缮建筑、铸造金身,足见圣心。可它塌了。”   他不称“父皇”,只称“宪帝”,檀穗极快地看了薛豫一眼,说:“天灾无情,难道也要追责工部吗?”   薛豫说:“两年前湘州也有雪灾,河水封冻断续,人畜死伤许多,说起来比这次还要厉害些,但当时宝成寺并无损坏,事后皇兄也曾命工部有司去查探,哪怕没有报损,也命工部仔细保养修缮。”   “我懂了。”檀穗说,“平日的陈词文书上没有预警,如今出了事,工部难辞其咎,何况这一部分的银子恐怕花的不少。”   哪里出了问题,自然要等仔细查明之后才能问罪,但明日的朝堂必定争吵不休。檀穗眼睛一转,“陆俭不就是工部有司的官员吗?”   薛豫说:“所以这不仅是各部之争,也是工部新老之争。”   一个部门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谁来背锅,不得撕吧撕吧?檀穗点点头,被薛豫捏住脸颊晃了晃,薛豫说:“与你说说罢了,你得操心别的。”   檀穗茫然,“啥!”   薛豫失笑,屈指敲打他额头,“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哦!”檀穗傻笑挠头,“还早呀。”   “你不是二月初五生人么?”薛豫想到檀穗那了不得的“来头”,隐晦地试探道,“难不成我记错了?”   “没有记错,就是二月初五。”檀穗没觉察,“但是元宵都还没到呢,还早。”   “哪儿早了,一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薛豫掂了掂腿,抱着檀穗问,“想怎么过?”   檀穗说:“简单过就行。”   薛豫说:“不行。”   “哎呀。”檀穗蹭蹭薛豫的脸,笑着说,“朝廷不是要赈灾嘛,这时候办豪宴也不好,而且我也懒得请那么多人。真的,以前我生日,也都是和奶奶出去搓一顿好吃的吃一份蛋糕就心满意足了。”   他提到祖母,薛豫便犹豫了一瞬,又说:“蛋糕?”   檀穗说漏嘴了,不由得撒了个小谎,“就是一种糕点,‘步步糕升’,你吃过吗?”   薛豫有点印象,“笼子里蒸出来的、饼一样大的那种蒸点?”   檀穗说:“没错没错。”   “好,都依你。”薛豫哄他,“祖母不在,我陪你,啊?”   檀穗心里暖呼呼的,眼睛弯弯,“好,那我得先物色一家出来。”   “不着急,慢慢挑,也不必只吃一家,吃几家都行。”薛豫摸檀穗肚皮,“总归你能吃。”   檀穗拿脑袋撞薛豫,薛豫任他拱蹭,笑着说:“轻点儿,不疼啊?”   檀穗昂头,“我铁头功!”   薛豫把他雄赳赳气昂昂的铁头摁下来,笑着亲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鳕鱼:小穗: 第84章 园亭 “我在叫你   阳光, 微风,今日天气甚好,檀穗和墨球在房顶上玩追逐战, 踩得琉璃瓦噼里啪啦, 直到薛豫自净思斋出来,到园中抬头盯着一人一鹰不说话。   檀穗如芒在背,忙从屋顶跳下来, 指着鹰说:“它一直闹,待我降服它,叫阿兄好安心处理政务。”   薛豫似笑非笑, “你也就欺负它不会开口说话了。”   “哪有!”檀穗毫不知耻, 眼睛一转, 对那呆头呆脑的鹰招手, “岁岁,快来!”   薛豫说:“叫它什么?”   “不是你和我说的吗?”檀穗逗了逗落在肩头的鹰,“我头一回和它见面的那个晚上, 你说它叫岁岁,取岁岁平安的意思。”   薛豫失笑,“你还记得。”   檀穗审问, “所以那晚你到底在叫它, 还是叫我?”   薛豫说:“我叫穗穗呢。”   他不是个老实的囚犯, 檀穗恼怒,要上刑,鼓动着“岁岁”围绕着薛豫转圈圈, 一个“哇啦”,一个“咕咕”,吵闹得薛豫头晕目眩。   “好了好了, ”薛豫受不住了,总算愿意求饶,“我在叫你。”   檀穗脸上露出那种甜蜜又得意的表情,薛豫趁机将人抱住,说:“给我揉揉,被你们闹得发晕。”   “真有这威力!”   “你那嗓门儿,自己不清楚么?”   “哦哦!”   檀穗拉着薛豫到就近的一座亭子里坐下,薛豫抱着他不松手,他就站在薛豫腿间帮薛豫揉按太阳穴,“累了吧?正好出来吹吹风,休息一会儿,要劳逸结合啊。”   薛豫把脸埋在檀穗的腰上,“嗯”了一声。   按了一会儿,薛豫将檀穗翻了个方向,让他在自己腿上坐下,抱着人说:“不想批了。”   那语气像撒娇,不是真的不想干活了,檀穗挡开凑过来闹薛豫的鹰,说:“这会儿躲懒,夜里又要还账,小心我今晚不等你了。”   檀穗入乡随俗,现在作息可比穿书前健康多了。   薛豫嗅着檀穗身上的味道,说:“那我夜里把你绑在我腿上,叫你只能等我。”   “现在不用绑,我也在你腿上。”檀穗哄着说,“我现在陪你啊,早点批完,晚上早点睡觉。”   薛豫好似勉为其难,“好吧。”   檀穗笑着吩咐银和去将书桌上的奏疏笔墨搬过来,又吩咐金和去取一罐樱桃茶来。   亭子里放着茶几和茶炉,待水烧开,檀穗想要过去,薛豫却不许,“你得在我腿上。”   檀穗说:“申请暂离一小会儿!”   薛豫笑着松开手,檀穗小步跑到茶几后坐下,开始煮茶。   少焉,叶自端着一只托盘过来,上面是刚从江南送过来的凤尾橘,还有一碟核桃,都是剥好了的。   檀穗将两只茶杯放在薛豫手旁,给叶自也倒了一杯,叶自笑着道谢,哄着檀穗吃橘子,“尝尝甜不甜?”   檀穗尝了一瓣儿,笑着说甜,转手喂了薛豫一瓣。   他以前特别喜欢吃耙耙柑,每次在街上遇到拉车卖的就会买一大口袋,十块钱能买三四斤,又好剥又甜,但大雍好像还没有这种柑橘品类。   叶自见两人黏糊在一块儿,不愿打扰,很快便离开了,金和将檀穗的画箱取来后,也和银和一块儿守在亭子外头。   檀穗坐在薛豫身旁,将家伙事儿都摆好,开始干活。他和薛豫吹嘘,“我前两卷卖得特别好,现在还有炒高价转卖的呢。前两天梭儿给我传消息,说有一家大书铺想找我出席琼华会。”   檀穗稍微了解了一下,这个琼华会就有点像现代的签售,许多畅销作家出席现场,和读者盆友们面对面的沟通交流,也可以趁机给自己的作品打打广告、搞搞宣传。   薛豫蘸墨,“你想去么?”   檀穗摇头,“我拒了,我要做神秘的男风画本大家。”   薛豫笑了笑,说:“你的画本畅销,那些书铺书行的老板多半都想与你合作。”   寻常作者与大书铺合作自然有好处,但檀穗不需要,他刚发售第一卷的时候走的就是五花八门的路子,不用和书铺签大额分成就能顺利发售,而且很快就能售罄。   薛豫对此略有不满,“我也有路子。”   檀穗察觉到争风吃醋的苗头,咧嘴一笑,哄着说:“我现在衣食住行都得您照顾,您好歹给我义父义兄他们留一点发挥的余地吧。”   “就是要全依赖我才好。”薛豫语气很轻,带着点孩子气。   檀穗偏头枕在薛豫胳膊上,蹭了蹭,什么都没说。薛豫也没再说什么,只摸了摸檀穗的脑袋,说:“夜行客还在雍京。”   他语气随意,只是提到五花八门便顺口提一嘴,檀穗轻松地说:“昂,一方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嘛。”   薛豫说:“太后深居宫闱,她在外面行事靠的便是陆家,或者说,陆俭。夜行客想要从陆俭身上找到答案,这样想也没错。那另一方面呢?”   “我觉得他在哄我。”檀穗平稳运笔,嘀咕说,“他嘴上说已然识清了陆俭的真面目,清楚明白的知道那是个骗子,再提起陆俭时也神情淡然,语气如常,可我总觉得他心里并非毫无波澜。他是不是仍然不舍得从陆俭身旁消失?”   薛豫合上奏疏放在一旁,换作新的一本,“若是从前,我会觉得夜行客蠢笨天真,如今却有了别的想法。”   檀穗说:“为什么?”   薛豫说:“因为我见识了‘喜欢’两个字的力量。”   檀穗笔尖一顿,偏头看向薛豫,薛豫的目光落在奏疏上,语气温和,“或许他清楚他的缺点,明白他的残忍,可他也喜欢他,想要留在他身边多一些时间,也是人之常情。”   檀穗用笔绳蹭蹭笔尖,“我懂,我就是担心他因此受罪。”   “那是他自找的,也是他甘愿的,因他不是被彻底迷惑的傻瓜,而是自甘沦陷的傻瓜。”薛豫说,“你说他舍不得陆俭,不如说他是舍不得这一段情。”   檀穗轻轻笑起来,“真是头头是道呢。”   “因为如果你此时亮出刀子,我也不会躲。”薛豫回了檀穗一记温情脉脉的笑,“我让你捅穿我,捅个够,再留我一口气,把你压在这座亭子里,把血都蹭在你身上。”   檀穗瞪圆了眼睛,呐呐地说:“你会杀掉我吗?”   薛豫说:“舍不得。”   “那你甘心就这么死去吗?”檀穗很坏地说,“等你死掉,我去找第二个‘阿兄’呢?”   薛豫笔尖运转,是个‘赦’字,言语却那样狠,“我想你午夜梦回想的都会是我。傻穗穗,血抹在身上是擦不干净的。”   “我现在午夜梦回想的也是你。”檀穗用额头撞着薛豫的胳膊,“我舍不得捅你,都是你捅我,一下一下,恨不得捅穿我的肚子。”   “?”薛豫深吸一口气,拿核桃堵住檀穗混不吝的嘴。   檀穗咬着核桃桀桀桀地笑起来,让你说不吉利的话,看我荤你一嘴!   半下午的时候,雍京府尹前来府上拜见。因着十五上元佳节,雍京灯市繁盛,三教九流皆汇聚于此,届时宫中贵人、宫外勋贵都会登楼赏灯,京城守卫则是重中之重,由雍京府、禁军营、兵马司、鹰苑协同负责。   京尹不是头一回来府上,却是头一回直接到承晖园拜见,喜出望外之余也胆战心惊,不明白今儿有什么特殊情况。   到了园中,引路的内侍并未将他引上层层高阶,而是在一鹅卵石小径上停下。京尹低眉垂目,恭敬行礼,“下官雍京府尹李应节见过殿下,恭请殿下金安。”   薛豫说:“免礼,亭中叙话。”   李应节谢恩,撩袍上得三层阶梯,到亭中站定,微微抬眼才看见薛豫身旁还坐着一个人,少年模样,玉影桃景。   难怪让他直接来这儿!   李应节忙行礼道:“不知王妃尊驾在此,下官失礼,恭请王妃金安!”   感情小夫夫正是良辰美景,舍不得分开呢!   “李府尹不必客气。”檀穗说,“赐座奉茶。”   很快便有内侍搬来一张椅子放在一旁,又奉上一杯樱桃茶,李应节忙道谢入座,听薛豫说:“我赖缠着王妃,便直接让李尹来此叙话,别见怪。”   李应节忙说“不敢不敢”,请银和专程文书,说:“上元雍京防守图,请殿下检阅。”   檀穗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不见为净,继续埋头作画了。   “眼睛杵纸上了。”薛豫看着文书,余光瞧见,低声批评了一句,见檀穗立马把头抬了抬才继续认真看防守图。   这事儿年年都办,自然熟练得很,无甚挑剔,俄顷,薛豫合上文书,银和转呈回去。   薛豫公事公办地叮嘱了几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说:“听说你辖下有一名少尹的位置空缺了出来。”   话是疑问,却没有半点疑问的意思,李应节拿过文书,直言:“这两日下官收到了不少举荐,都是人中龙凤,选谁都行、选谁又都不行,闹得头都大了。既然殿下问起,下官斗胆请殿下指教。”   薛豫说:“永清伯府。”   李应节一点就通,“殿下说的是程家三郎?”   “一代比不上一代,程家如今能扛事的也就老大老三了。”薛豫说,“程三在大理寺锻炼得差不多了,可以往上走一步,先前听陛下提及此人,也是颇为赞许的。”   李应节说:“多谢殿下指点,下官明白。”   待李应节离开,檀穗忙扒拉薛豫的袖口,“所以先前程家临时反悔,是因为当时你就许了程家三郎的前程吗?”   薛豫拍拍腿,等檀穗坐上来便抱住他,说:“其实这门婚事,永清伯府并非全然愿意,一是忌惮我,二是也不愿和檀家结仇,但陆太后要做主,程家也不敢拒绝,说是忌惮太后,不如说是忌惮陛下。因此要让他们拒绝这门婚事,其实很简单。”   檀穗和薛豫对视,试探性地说:“晓之以理,让他们明白陛下其实未必想要促成这门婚事?”   “真聪明。”薛豫亲亲檀穗的唇珠,以示鼓励。   檀穗拍拍手,继续说:“那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许程三郎的前程呢?难不成你是要借机拉拢程家为你做事?”   “不,”薛豫说,“这只是酬劳。”   程三如今在大理寺任寺正,正六品,大理寺是个实权部门,这其实也是个有实权的官儿。无奈大理寺如今是人满为患了,而且上头的几个都不是吃素的主儿,程三要想往上升,至少还要熬个许多年。这种时候,若是有个能外调的好机会,程三自然愿意抓住。他到雍京府任少尹,一人之下,是正儿八经的往上走了。   檀穗好奇,“啥酬劳?”   薛豫看着檀穗眨巴眨巴的大眼睛,用眼神摩挲他的脸,温声说:“自然是叫程家当殿拒婚,往陆氏脸上扇巴掌的酬劳了。”   这件事儿叫檀家没脸,就是叫檀穗没脸,没有不扇回去的道理。   檀穗心里明白,佯装害怕地捂住自己的脸,“你好坏!”   “我又不扇你巴掌,哦……”薛豫改口,捏捏檀穗的屁股蛋儿,“要扇的。”   他指腹蓄力,好似马上就要做坏事了,檀穗不好意思在青天白日下嗷嗷叫,吓得立马推开他,起身啪嗒啪嗒地跑了。跑出一段距离,檀穗突然停步,茫然地挠挠头,又扭头跑回来,不懂自己在跑啥。   薛豫守株待兔,立刻将檀穗拉回怀里,好在没丧失人性地扇他,只紧紧地抱着软乎的人形抱枕,继续处理公务。 【作者有话说:】 鳕鱼:腿麻了都舍不得放人小穗: 第85章 隔阂 心照不宣。   夜幕四垂, 檀穗蹦进了净思斋,薛豫坐在书桌后头也不抬,“舍得回来了?”   “嘿嘿!”檀穗凑到书桌后轻轻趴上薛豫的背, 半点不怯, “要不满找你侄儿去!要不是我把你抬出来,人还不乐意回去呢!”   今儿午后承丰帝来府上,薛豫要忙正事, 便由檀穗陪他,后来两人一拍即合,出去闹腾到这会儿才舍得回家。   “对了, 我和你说。”檀穗趁机往薛豫怀里一坐, 小声告状, “我在外头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后面跟梢, 零星两个,应该不是暗中保护的皇家侍卫。”   薛豫往后靠了靠,叫檀穗好坐, “太后的人。”   檀穗“哦”了一声,有点操心地把玩着薛豫的衣襟,“那太后知道我带着陛下出去玩, 会不会不高兴?”   薛豫并不在意, 只垂眸瞧着檀穗在自己衣襟处转动的白皙指尖, “她不高兴她的,与咱们何干?”   檀穗好似没有察觉薛豫的目光,“我是不怕她哟, 只是担心她会不会怪罪陛下?”   “陛下年少,却到底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事情他自有说法——某人的原话。”薛豫说罢就被檀穗掐住脸, 檀穗笑着问,“某人是谁啊?”   薛豫一板一眼地说:“檀穗。”   “檀穗是谁啊?”   薛豫想了想,“不清楚,要他自己来我怀里细细说与我听。”   “哦,你都不清楚檀穗是谁就要人家来你怀里,”檀穗钦佩地说,“你好热情呀。”   薛豫说:“他会来的。”   檀穗好似不懂,“你怎么敢肯定?”   薛豫爱怜地瞧着檀穗,檀穗也仰着头瞧着他,目光湿蒙蒙的,哪怕已经知晓人事,他的眼睛还是这般纯真天然,反而更……薛豫这会儿不打算说那些羞臊人的词儿,他要在书房里做个正人君子。   “因为……”薛豫话没说完,突然使力将檀穗抱起来放在书桌上,檀穗吓了一跳,手推在他胸口,“奏疏!”   “无妨,墨已经干了。”   这是墨的事吗?檀穗好笑,搂着薛豫的脖颈说:“要让人知道我把奏疏坐在屁股底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淹死!”   “谁敢?”薛豫的手撑在檀穗腿旁,倾身与他蹭着鼻尖,“在外面喝酒了?”   檀穗本来满心的遐想,闻言一激灵,心虚地说:“你是狗鼻子啊?我只喝了一小瓶樱桃酿!”   薛豫似笑非笑,“一小……瓶?”   檀穗抱紧薛豫的肩膀,挺腰迎上去亲薛豫的嘴巴,小狗似又亲又咬,哼哼唧唧地讨饶,“别骂我别骂我!嗯嗯嗯嗯……”   “别嗯了。”薛豫无奈,“每次都来这招。”   檀穗笑眯眯地说:“百试不灵啊。”   薛豫气恼地咬住檀穗的嘴,却没亲下去,重新坐回椅子上。檀穗懵了一瞬,下意识地爬到薛豫腿上,拦着他的脖颈要亲亲。   薛豫任檀穗亲,却不反馈,吊得檀穗浑身躁痒,气得在他脸颊留下一口牙印,发誓以后再也不在外面贪嘴了。   樱桃酿和薛豫的吻,显然是后者更值得贪索啊。   *   承丰帝刚回宫,瞧着龙颜大悦,黄内侍伺候他洗脸净手,笑着说:“今日去哪儿了?”   “皇叔忙正事,皇婶便带我去逛黑市了。”承丰帝说。   “黑市?”黄内侍吓一跳,那地方三教九流混杂,也不乏歹人狂徒,可不是个安详的地界。他不能说檀穗不好,只得说,“王妃去那种地方,殿下也不管吗?”   “皇叔才不管,只会把亲卫安排妥当,好让皇婶安心玩儿。皇婶真是性情中人,”承丰帝把巾帕放在盆里,撩袍往榻上一坐,“他带我去抓小偷了呢!”   黄内侍端过茶盏捧到皇帝跟前,好奇地问:“怎么又去抓小偷了?”   “那小偷倒霉,偷到皇婶身上了!”承丰帝抿了口茶就搁下了,“今儿喝了不少饮子,实在喝不下了……皇婶心善,抓到小偷只狠狠敲了几下脑门儿就把人放咯。”   换作别的贵人,要他一条手臂都是不稀罕的事儿。   黄内侍失笑,说:“看面相都能看出来,王妃就是心善富贵的主儿。那今儿有没有买到什么啊?”   “没,倒是跟着皇婶吃了不少。我疑心他不是去淘宝贝的,是去吃美食的,怎么对那里的店铺小摊了如指掌?”承丰帝说,“对了,去岁官窑的册子是不是送来了?”   黄内侍颔首,承丰帝便说:“在往年的赏赐份额上再添一份给摄政王府,今年皇婶来了,他也喜欢这些物件儿。”   黄内侍应声,说:“御膳房备了糕点,陛下要不要用?”   承丰帝起身往小书房去,“吃不下了,我跟着皇婶去吃了鱼丝面,两大碗。”   他这样高兴,黄内侍便也将什么规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王妃脾性那样好,以后可以多召王妃到宫里来啊。”   承丰帝在书桌后落座,拿过奏疏,淳喜上前研墨。   “皇叔说了,皇婶不喜欢规矩,估摸着来宫里也不自在,况且咱们这儿也没什么新鲜的啊。但我和皇婶说好了,以后得空就出去找他,他带我玩儿。”   没来得及看奏疏,外面便有人传话,说是太后娘娘来了。   承丰帝放下奏疏,黄内侍见状忙上前低语,“若娘娘问起,陛下要少提王妃,这是为王妃好。”   太后带着点心盒子来,瞥了眼桌上的奏疏,笑着关心了承丰帝几句,便施施然地落座,道明来意,“听说陛下有意提拔程家三郎到雍京府任职?”   承丰帝说:“不错。”   太后问:“谁举荐的?”   “雍京府尹。”承丰帝说罢便听一声嗤笑,太后说,“李应节前脚去了摄政王府,后脚便入宫举荐程家人,这是谁的授意还不明显吗?雍京府掌京城政务,是个实权部门,少尹更是一人之下,却被摄政王拿来做人情买卖,真是笔好生意!”   承丰帝挑了根笔,低头看奏疏,“母后多虑了,李卿举荐前,我已属意程家三郎,否则也不会轻易允准。”   “哪里可行?”太后神情不豫,“程家前脚让我没脸,你后脚便予以提拔,是在鼓动着外头的人都来看我笑话吗?”   承丰帝说:“婚姻之事讲究你情我愿,程家不愿与陆家结亲,那是缘分没到,哪有故意让母后没脸的意思?”   “你少蒙我!”太后拍桌,“此事分明是薛豫故意的,他在替檀家、替他那个王妃报复我!”   承丰帝笑了笑,抬眼看向太后,“母后既要这么说,我就不得不多说一句了。那檀家二小姐是闺中典范,素有美名,因着赐婚一事平白叫人轻言羞辱,连带着整个绥远侯府都落了面子,檀家便不委屈么?”   太后瞪眼,“陛下也要偏帮檀家。”   “实话实说罢了,就好比雍京府少尹择选一事,我也是秉公处置。我知道,自从这个位置空出来,朝堂上就有不少风声,吏部侍郎府的门槛都叫人踏破了,其中有不少人都举荐了陆家大表哥。”承丰帝鼻尖微皱,“母后,恕我直言。”   他笑了笑,嫌弃不溢言表,“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也要掌雍京府的政务,这是要在天子脚下闹出多少血笑话?”   太后蹙眉,“怎么这么说你大表哥?”   “如实评价。”承丰帝说,“那些举荐陆大表哥的无非是欺我年轻,不识轻重,想要借机讨您的好罢了。但母后是大表哥的亲姑姑,他有多少斤两、能不能担得起这个重任,您是最清楚的,总不会舍得让大侄儿深陷水深火热之中吧?”   他将话说得委婉,未曾点明陆太后暗中点拨人举荐亲侄、试图左右官员任免的举动,但话中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太后哽着一口气,说:“我是不想让薛豫一手遮天!他和檀家联姻,如今又给程家好处,拉拢勋贵之心昭然若揭啊。”   “皇叔和檀家联姻是因为皇婶正好姓檀,至于程家,”承丰帝看向太后,“皇叔愿意提拔程三,是因为我属意程三。”   太后猛地起身,“你就这般相信他?”   “母后为何就不肯与皇叔和睦相处呢?”承丰帝也恼了,“皇叔奉诏摄政,是父皇的意思,这些年他勤勉辅政,未有半分欺上之心、之行,我比谁都清楚!”   太后冷笑,“那你去让薛豫归还摄政之权,你看他肯不肯?”   “皇叔自然不肯。”承丰帝说,“因母后将这条路走死了。”   太后急道:“我是为了你好!朝堂上有摄政王一日,你就不是真正的皇帝!”   “哪里不是?我属意谁,皇叔便替我提拔谁,我要查谁,皇叔便助我查谁,我有莽撞草率,皇叔立刻从旁提点,就连我的先生,都是皇叔亲自去荣国公府多次拜访将其请出山的!这些年来,无论公私,皇叔哪次不是尽忠尽责地辅佐我、照顾我?”承丰帝吸了口气,今日的好心情一扫而光,“母后,您的话很好听,但我不是小孩儿。”   皇帝这两年的忍耐已经见底,终于要一点点的撕开母子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隔阂,“您当然要为我好,因为我是您的儿子,只有我稳坐帝位,您才是尊贵的太后。可您急于收拢皇叔手中的大权真是为我?还是为您自己?为陆家?”   他冷笑一声,平静地挑了挑眉,“母后,您不甘心的只是今日摄政的人不是您自个儿罢了。”   太后扯断了手中的佛珠,凤眸冷寒,“你再继续放纵薛豫,只会为你、为我招来杀生之祸!”   承丰帝心中一哆嗦,寒冷瞬间蹿满背脊。可他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先帝,又想到了薛豫,于是他学着父亲和叔叔,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无动于衷,平静如常。   “父皇驾崩时,我与皇叔跪在龙床前,我哭得不能自己,听见父皇叮嘱皇叔,请他代为照顾、辅佐我。皇叔没哭,只说让父皇放心,随后便牵着我到天阶上宣旨,稽首奉我为君。”承丰帝淡声说,“我与皇叔之间没有血海深仇,只有叔侄情谊,母后这句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太后哀哀道:“你与薛豫叔侄情深,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杀了母后吗?”   承丰帝鼻翼翕动,奇怪地笑了笑,语气天真,“怎么会呢?您是我的母亲,皇叔一定会……顾忌我啊。”   太后气恼地走了。   承丰帝坐在龙椅上,神情怔忪。黄内侍上前说:“陛下……”   “杀生之祸,血海深仇,”承丰帝眉间微蹙,唇齿间溢出笑来,“似乎不用查了呢。”   黄内侍听不懂,疑惑又爱怜地看着他。   “淳喜,”承丰帝笑眼看他,“如果你哥暗中要杀你,你会不会告诉黄内侍?”   淳喜的哥也是黄内侍的义子,因性子急躁些,被黄内侍派到雍京外头去吃苦历练了。   “不会。”淳喜说,“义父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岂忍叫义父为兄弟阋墙而伤怀。”   “黄内侍,”承丰帝说,“若你后知后觉,又作何想?”   “造孽。”黄内侍叹气,“手心手背都是肉,恨不得奴婢先自己去死了。”   承丰帝似乎嗅到一阵腥气,使劲儿地吞咽了两下,自顾自地说:“我知道父皇在伤心什么了……在天有灵,不得安生么。”   “陛……”   “湘州宝成寺和别的寺庙不同,必得要查个水落石出才好。”承丰帝淡声说,“皇兄不是一直想去外面看看吗?拟旨吧。”   翌日一早,紫宸宫有旨,瑞王薛晔为钦差,奉旨查调湘州宝成寺坍塌案,凡涉公务,便宜行事。   净思斋兰香轻浅,薛豫手腕运转,笔墨如龙,挥洒宣旨之上。   檀穗迷迷糊糊地走到他身后,将外衣披在他肩头,“天气转暖,但早晨还是冷,别着凉了。”   昨夜闹到半夜才堪堪睡去,薛豫将檀穗拉到身前,一只手搂住,微微倾身枕在他肩膀上,“怎么就起来了?睡到午时也不碍事。”   冬天一去,檀穗与被窝的感情也淡了不少,“刚睁眼的时候特晕乎,洗了把脸后就慢慢清醒了,现在叫我睡,也睡不着了。听金和说小晔要去湘州?”   薛豫“嗯”了一声,瞧见那细白颈子上的暧|昧红痕,眼前浮现出檀穗极力仰头时露出的漂亮线条,不由又有些眼热,忙撇开眼睛,不敢再看。   “既然是急务,想必很快就要出发吧?是今天吗?”檀穗全然不知某人的心思,一味操心道,“要不要送一送?”   薛豫说:“要协同三司,按章程是三日内出发,但今早我收到晔儿的书信,他已经私下离京了。”   檀穗似懂非懂,“他是怕湘州那边有动作,所以打算微服私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要做障眼法,防着京里的人。”薛豫一手运笔写字,说话时在檀穗耳朵上亲了亲,檀穗怕痒,嘟囔骂他,他笑笑说,“此事主责在工部,但上下一牵扯,涉及不少衙门,要论罪,怕是要牵扯不少人。”   “陆家在工部也有根基……小晔会不会有危险?”檀穗背后蛐蛐人,“太后连你都敢下手,更别说小晔了。”   “穗穗细心。”薛豫安抚他,“放心,我自有安排,必然叫晔儿安全回京。”   檀穗点点头,有点不懂,“陛下怎么会派小晔去呢?”   “八个字,”薛豫说,“不论是谁,涉罪不免。”   檀穗说:“这是要严办的意思。”   其一,宝成寺地位特殊,不能敷衍,必须严办。其二,檀穗猜测小皇帝也是想借机立威,处置一批蛀虫。   “那万一查出陆俭咋办?”檀穗眼睛一转,被薛豫握住右手。   薛豫很喜欢手把手地“教导”他做一些事,此时则带着他在宣旨上写了一个“诛”字,行云流水,铁画银钩。 【作者有话说:】 问:鳕鱼和小穗昨晚睡了几个时辰?a.4b.3c.2 第86章 元宵 十五上元,   若说一年之中的重要节日, 元宵节便是其中之一,在大雍,元宵节假自正月十四直至正月十八, 足足有五日。而在这几日里, 雍京彻夜不禁,食楼摊贩灯火通宵,雍京灯市更是堪称繁华之最。   “好美!”檀穗猛地扑到城楼边, 只见十里绮罗,六街灯火,星月交辉下火树银花, 一望无边。城中灯火映在他眼中, 星烛般璀璨, 引人目光流连, 难以忘返。   薛豫走到檀穗身后站定,眼神落在那眉开眼笑的侧颜,温声说:“是很美。”   今日不仅人流如织, 大家伙儿还都穿上自家最喜庆吉利的衣裳,若是富贵人家,则自然华服丽装, 在灯景之下金银闪烁。檀穗与薛豫穿的是红锦袍, 一样的灯景纹样, 只是檀穗格外爱俏,连胸前悬着的璎珞坠子都是小灯的样式,随着他晃来晃去, 偶尔一点晶光,极为摄目。   “阿兄!你看那里——”   薛豫顺着檀穗的指尖方向看去,是一座屹立在灯市正中的鳌山灯。那灯技艺精湛, 仿佛真是庞然大物,高有数十丈。其上锦绣吹拂,万灯点缀,色彩不一,更有乐人敲鼓奏乐,或以烟花助兴,蔚为壮观。   而在侧对面的一座高楼上亦有一座鱼龙灯随风摇晃,乍一眼真如鱼龙游动,活灵活现。   “上面有人在放烟花!”檀穗说。   薛豫解释说:“那都是特意请的习武之人,他们可攀楼爬灯,以助表演。”   街上四周,百戏云集,杂技纷陈,什么傀儡戏、舞狮队、踏索喷火等,或是各色杂剧表演,简直令人目不暇接。   “好热闹呀,”檀穗跳起来拍手,“比过年还热闹!”   薛豫“嗯”了一声,见檀穗扭头就跑,忙说:“慢点儿跑,今儿楼上人多,别摔着!”   檀穗又扭头回来拉住他的手,笑着说:“我带着你,就不会摔了!”   两个人一同到了光华楼,此处是御阶之上的最高城楼,今日皇帝、太后以及朝臣勋贵都会登楼赏灯。宫中还会赏赐一杯御酒,与民同乐,共沐光辉。   绥远侯老远就瞧见檀穗拉着薛豫蹦蹦跳跳地过来,眼角下意识地一抽,实在不忍卒视,又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檀乔见状附耳小声与父亲说:“是不是见鬼一般?”   “别胡说!”绥远侯不能承认的确“见鬼”,拿眼神打儿子的嘴。   等夫夫俩快到了,绥远侯笑着迎上去,先按规矩与薛豫檀穗行礼,而后笑着与檀穗说:“头一回在雍京过元宵,热闹吧?”   “太热闹了!”檀穗笑着比划,“我一路上就没舍得挪眼,真是华灯如昼,十里长明!那个鳌山灯那么大!”   荣国公府世子奚和摇着折扇上来,檀家兄妹也在后头张望,薛豫便拍拍檀穗的后脑勺,微微俯身说:“自去玩儿吧,待会儿我来寻你。”   “昂!”檀穗和绥远侯挥挥手,又和上前来的奚世子寒暄两句,先前他们大婚,便是这位奚世子做副使,此后也零星见过几面,但没深交。   檀穗喜气洋洋地冲到檀乔几人跟前,“我来了!”   檀家妹妹们身穿罗裙,颜色不一,头上都簪着雪柳,瞧着各有各的美。他不吝几句夸赞,与众人凑着堆儿赏灯去了。   奚和与绥远侯寒暄几句,待绥远侯去找勋贵们说笑了,才侧身同薛豫说:“今年的元宵真是热闹,连殿下这尊活佛都请动了。”   “少打趣我。”薛豫所在的位置,旁人不敢擅自靠近,因此他们就站在那儿说话,也不怕被人听去,“你不是要去湘州?”   “改主意了。我那侄儿比瑞王殿下还大半岁呢,殿下都舍得放瑞王去,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何况有殿下在暗中周全保护,我也放心。说好了——”奚和合扇敲在薛豫胸口,笑着说,“若家侄陪着瑞王殿下将差事办好,殿下便帮他寻个合适的去处,锻炼几年?”   薛豫说:“陛下身旁缺个伴读。”   皇帝的伴读,那是天一样高的情分,尤其是年少时的伴读,其实是皇帝在为自己选择、培养亲信。担着这份荣光的人只要安分守己、为君分忧,往后前程似锦,青云直上不在话下,的确是个极好的去处,奚家人亦有这个资格和福分。   奚和却稍有犹疑,思忖说:“你到底如何想的,不担心太后?”   薛豫瞧见檀穗扛着一支“强壮”的烟花往城墙旁凑,宛如扛着一柄长枪,步履蹒跚龇牙咧嘴,不由笑了笑,嘴上说:“你们荣国公府要与陆氏同行?”   “奚家自来不掺和你们两方的争斗,何况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太后与陆氏根本不是能做大事的人,他们如今这般蹦跶,不过是因为陛下还年少,而你顾忌陛下罢了。”奚和话锋一转,“但,太后到底是陛下的生母。凡事掺杂了血缘亲系,就很难割舍。陛下到底年少,难说不会被太后蛊惑。”   他语气徐徐,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薛豫面上的柔情,真是吓坏人了,这位殿下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此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因此才叫你侄儿到陛下身旁去,既是辅佐,亦是看顾。”薛豫见檀穗跟着烟 花一惊一乍的,暗道傻子。   奚和摇头,“这话你哄得了别人,哄不了我,你……打算逐渐让权于陛下么?”   薛豫不置可否,“奚家与我薛氏曾有姻亲,还不是一般的姻亲,你们帮扶陛下,便是帮扶薛氏。”   奚和无话可说了。他拿扇头点了点薛豫的肩膀,笑着一同看向不远处的檀穗,稍加思索,“你莫不是真陷入情爱,失了理智,想着要和你家小王妃退居山野吧?”   “暂时没这个打算。”薛豫实话实说,“可若陛下年岁渐长,穗穗也有纵情山水的意向,我自然愿意。”   “了不得了不得!”奚和夸张地说,“你说你们薛氏到底是个什么根骨啊?兄弟阋墙、弑父杀子毫不手软,可若出情种,便一定是如圣祖那般的大情种。”   “你们奚家也不甘人后……我听说你近日常去春风钱庄。”薛豫瞥了面色稍僵的奚世子一眼,“等你被打死在家祠那日,我会纡尊降贵登门给你上一炷香的。”   他拍拍奚和的肩膀,折身大步去找檀穗了。   檀穗半边身子都在城墙外头,突然被人从后面抱起来,吓得哇哇一叫。待脚上沾地,额头也被敲打了一记,他看见薛豫微蹙的眉。   “要跳城墙么?”薛豫淡声说。   檀穗揉着额头,嬉皮笑脸地说:“阿兄多疼我呀,我哪舍得跳城墙?”   薛豫无奈地捏捏他的脸颊,檀穗嘿嘿一笑,抬手抱住薛豫的手,“我只当你们寒暄,结果说了这么久!”   “顺道说了几句正事儿,叫你久等了。”薛豫说罢在檀穗面颊亲了一下,“给你赔罪。”   “得了便宜还卖乖!”檀穗撇嘴,突然跳起来在薛豫脸上拔了个“火罐儿”,啵的一声,亲得薛豫差点后退半步。   “桀桀桀!”他仿佛那个一亲芳泽的浪荡子,叉着小腰笑得眼不见眼,偏头瞥见太后正盯着这边看,忙收起一口白牙,往薛豫背后一躲,“她瞪我干嘛!”   薛豫侧身挡住檀穗,笑着说:“你瞪回去。”   檀穗昂首挺胸,目光攀过薛豫的肩头,不客气地瞪了太后一眼,就你凶!   太后明显一愣,紧接着胸口起伏起来,似乎有被他气到。檀穗得意地做了个鬼脸,等承丰帝看过来时已经飞快地收敛形容,笑得好不友善可爱。   “……”薛豫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太后的表情,抱着檀穗夸赞,“好会气人啊。”   “让她欺负你,我气她两下咋啦!走,我们也过去。”檀穗拉着薛豫的手一道走到承丰帝面前,先行了礼,便笑着与承丰帝说话。   他比承丰帝年长几岁,但心智差不多成熟,有时候看着还没人小孩儿稳重,因此名义上有长幼之分,实则摆不了长辈的谱,说白了,能唠到一块儿去。再者他是个善谈的人,说话时语气轻快,宛如珠玉落盘,好不清悦,不由然的便让人喜欢。   太后见檀穗与承丰帝你一句我一句,已然聊至化境,不由旁人插嘴,不由攥紧佛珠,冷哼一声。   可惜今夜火树银花层出不穷,承丰帝没听到那声冷哼,自然也没察觉太后的不悦,只认真地听檀穗给他讲解下头的那出《莺莺六幺》。   今儿元宵,是古代的“情人节”,彩棚里演张生莺莺也算应景。   檀穗嘴上不挺,手上也不闲着,偷偷在薛豫手心画圈圈,薛豫被他闹得手心酥麻,不由攥紧那只闹腾的手,警告般地捏了捏。   檀穗撇眼,露出个“我错啦”的眼神。   “陛下!”奚和神出鬼没,吓了承丰帝一跳,他笑着讨饶,声称有新奇玩意儿,将承丰帝哄到后头去了。   檀穗收回目光时正好瞧见前头的小门墙前聚集了许多男女,他们正在摸墙上的金钉,一时好奇,“诶,阿兄,那是在做什么?”   薛豫循着看了一眼,说:“‘摸钉’,以求添丁。”   檀穗了然,听一旁太后笑道:“王妃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毕竟如今王府最缺的就是添丁添喜的福气了。”   摄政王妃是一个男人,生不了,摄政王府要想添丁,就只能再纳侧妃,在外人看来,这句话简直是在诛檀穗的心。   薛豫淡声说:“我如愿娶到穗穗,已然是王府最大的福气,若再要别的福气,未免贪心。”   檀穗察觉薛豫不高兴了,忙握紧那只大手,顺道十指交扣,权当安抚。   薛豫果然看了他一眼,檀穗撒娇般地笑笑,说:“可说呢,两头难相顾,殿下与我从没想着贪求,毕竟这人啊怕的就是这也想要,那也想要,全然忘记了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最终怕是一样都得不到呢。”   太后捻珠的手指稍停,“王妃话里有话,不知意指何人?”   檀穗说:“你啊。”   太后不可置信,猛地偏头,“你放肆!”   “娘娘别恼。”檀穗侧身挡在薛豫面前,对太后友好地笑了笑,“娘娘母仪天下,自然心怀宽广,难道一句实话都容不下?娘娘不就是既想与天子母慈子孝,承欢膝下,却又总想插手朝政,要做那垂帘听政的二皇帝吗?说实话,我呀,其实并不鄙夷娘娘的野心,能者居之嘛,可是……”   他为难地皱了皱鼻尖,语气俏皮,“若眼高手低,野心无穷而无才无德,那真是让人笑话啦!”   太后目眦尽裂,“檀穗,你别有恃无恐!”   “这句话,我还给娘娘。您别仗着是天子生母就有恃无恐,可千万别忘了,”檀穗微微倾身,面上含笑,眼中却尽是嘲弄。他想到薛豫身上的伤疤,心里就止不住的恶意涌上喉头,轻声吐给太后听,“这天下到底姓薛,不姓陆。陛下是娘娘的儿子,却更是天子,你们陆氏有多少条命,敢试图将陛下当作三岁小儿掌控?”   太后眼中凶光尽显,檀穗吓得往后一缩,靠在薛豫怀里,怯怯地说:“娘娘瞪我做什么呀,我就说了两句实话嘛。”   薛豫撑着檀穗,极为难得地对太后露了个笑,“穗穗自来心直口快,太后心胸宽广,千万见谅则个。”   “你、你们……”太后伸手指着这对恶相不露的夫妻,胸口起伏,喉里嗬嗬两声,竟气得直接向后倒去。   檀穗吓了一跳,碰、碰瓷啊! 【作者有话说:】 小穗:调监控—— 第87章 苦肉 “你怎么敢   眼见太后往后栽倒, 檀穗飞快地瞥了眼承丰帝所在的位置,小皇帝正背对着此处与奚世子说笑,并不关注此处的形势。   脚上快上前一步, 檀穗及时攥住太后的胳膊, 强行将人拉了回来,从薛豫的视角看,就像是檀穗真的在搀扶太后一般。   薛豫摩挲着婚戒, 暂时停住将檀穗拉回来的打算,他家穗穗,今儿是真动了火气。   “气晕当朝太后的罪责, 我哪里背负得起?好嫂嫂, 您可别害我啊。”檀穗面上端着无害的笑容, 与太后共同站在城墙旁, 语气好不可怜,“与其担心明日弹劾如雪纷纷而洒,要压垮我这身板了, 不如此刻就从这城墙跳下去一了百了好啦?”   太后心中恼火,冷冷地睁开眼睛,“你在威胁吾?”   檀穗腼腆一笑,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向嫂嫂学习罢了。”   他叹了口气, 很不赞同的,有些好言相劝的意思,“今日佳节良时, 本该是欢欢喜喜地日子,嫂嫂何必非要与我闹不愉快呢?”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种贱民,真把自己当成个玩意儿了?”太后绝不允许自己受此人威胁, 鄙夷一笑,“好啊,你敢跳,这个罪名,我就担下了。”   遭受言辞羞辱,檀穗却不怒反笑,是那种很好听、很俏皮的笑,仿佛天真孩童,毫无戾气,可不知为何,太后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紧接着,只听一声尖叫,檀穗已经从墙头栽了下去——   “王妃!”   檀穗仰身下坠,露出一记挑衅的笑,那笑不达眼底,隐约火星闪烁。太后耳旁风声尖锐,却莫名安静极了,时辰被无限拉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惊觉她不知何时倾身趴在墙头上,那的确是个刚用力推过人的姿势!   疯子,太后惊骇地看着即将落地的檀穗,这竟是个疯子!   而金和那一声惨叫,惊得城墙上的众人顿时偏头看过来,承丰帝骇然地看着薛豫从墙头一跃而下,“皇叔!”   薛豫跳下去的同时,四名亲卫自四面八方同时现身,协力稳稳地接住檀穗。刚一落地,其中一名亲卫便很有眼力见地闪开,将位置让给薛豫。   薛豫落地时扯下披风,扬手罩住怀中的人,还来不及骂,檀穗便“晕”了过去。那小脸煞白,还可见惊恐神情,真是吓坏了。   “……”薛豫胸口起伏,一口气哽在喉咙口下不去上不来,疑心自己要被这小兔崽子吓死!   今日御阶之上,天子与民同乐,只在光华楼四周设置官栅子,由禁军五步一人守卫里外,密不透风。那守在光华楼下的禁军副统领怎么都没想到好端端地上面就掉下来一个人,还是摄政王妃,而且摄政王也跟着跳了下来,吓得一张略糙的脸白如敷粉,上前跪地道:“殿、殿下……”   “王妃受惊晕厥,还不召御医!”薛豫面色铁青地打断,紧接着横抱起檀穗快步往一旁的彩棚走去。   很快,承丰帝便从城墙追了下来,绥远侯跟在后面,此时也顾不上礼节了,快步闯入彩棚,见檀穗白着脸躺在榻上,顿时耳朵一嗡,上前说:“穗、穗儿啊……”   绥远侯那张雪莲花似的脸几乎瞬间凋零,显露出枯萎之色,“这是怎么了啊!好端端的……”   薛豫怕真将这便宜岳丈吓死,不得不开口安抚,“侯爷莫急,亲卫救得及时,穗穗没有坠地,但从四五丈高的地方摔下来,难免受惊。”   绥远侯闻言松了口气,恰好御医赶来,便立刻让开位置,叫御医方便把脉检查。   今日光华楼和御阶上贵人云集,御医院当值的御医自然也随行在册,一直候在御医院的彩棚中,随时准备着。替摄政王妃看诊,来的自然是在场医资最高的人。   薛豫站在榻旁,见御医神情犹豫,便问:“姚院正,如何?”   姚院正略有犹疑地收回脉枕。   观这脉象的确是受惊晕厥,又有些微不同,可那点不同却叫人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个缘由来。摄政王的声音自上传来,平淡却不容违抗,似有千钧危险,姚院正心中叹气,这一趟真是来错了!   这分明是皇家这几尊活祖宗在斗法呢!   姚院正起身回禀,“殿下宽心,王妃此时面色苍白,四肢冰冷皆因惊吓过度,待下官施针,等王妃醒来再服下药方,好生安抚休养,应无大碍。”   哪怕换个御医来把脉,也不能说他这脉诊错了,比起多嘴提出那点不够笃定的质疑将摄政王得罪了,不如恰当地装一回糊涂,少说一句话。   薛豫说:“那请院正施针吧……侯爷,且去棚外等候。”   绥远侯闻言松了口气,忙应声说好,折身退出彩棚外,将帐子挂得严严实实,免得透风进去。   绥远侯夫人被檀章搀扶着过来,一把握住绥远侯的手臂,“侯爷?”   绥远侯拍拍夫人的手,将姚院正的话转述,侯夫人闻言松了口气,说:“没有摔到那儿就好,那么高的城墙,万一……真是要将人吓坏了!怎么好好的,就……”   绥远侯捏了捏夫人的手,那是不要她在此处说下去的意思。他偏头看向彩帐,心中暗暗叹气:不愧是花清声养大的兔崽子,真疯起来什么事儿都敢干!   承丰帝坐在隔壁彩棚里,神情不豫,太后坐在一旁,仍是心有余悸。   檀穗和雍京这座又深又浑的泥潭格格不入,他清爽而明光,是以薛豫那样的人一反常态地栽在他身上,纵然令人震惊,可仔细想来好似也在意料之中。他是个不擅算计亦不够狠心的人,太后从未将他放在眼里,更没能想到,他也是个能把事情做绝的人!   突然,薛豫从外面进来,直接走向太后,那架势分明是要动手!   “皇叔!”承丰帝猛地站起来,一旁的黄内侍见状飞扑上去跪抱住薛豫的腿,“殿下息怒,息怒啊!”   薛豫没看黄内侍,也没有踹开这个哆哆嗦嗦的老太监,只盯着太后,“给我个解释!”   承丰帝头一回见薛豫如此动怒,不由怔然,紧接着便见太后撑着扶手站起来,冷笑道:“摄政王莫非要说是吾将你家王妃推下去的?”   “我亲眼目睹,太后还要狡辩?”薛豫语气森冷,“当着我的面致王妃于死地,太后真当我摄政王府任人作践欺凌么!”   “你们摄政王府空口白牙诬陷吾,岂是任人作践,分明是胆大包天!皇儿,”太后猛地看向承丰帝,眼睛一下便红了,“难道你也要轻信摄政王的一面之词吗?!”   “陛下!”绥远侯此时突闯进来,猛地跪在承丰帝面前,“臣冒犯天颜,该当万死,但此事涉及王妃的生死,臣不得不冒死犯上,只想求个公道!”   “……檀侯,起来吧。”承丰帝头疼地往后一坐,“有话好好说。”   “陛下明鉴,臣也想好好说,可一想到王妃差一点就……那么高的城墙,若非殿下与王府亲卫及时相救,若非王妃得天家庇佑、福大命大,臣实在不敢想啊!娘娘啊,”绥远侯猛地抬头看向太后,满眼含泪,“王妃若有不恭不敬之处,太后照规矩训责,亦是为着天家颜面,无人置喙,可您为何如此狠心,要活活摔死王妃啊!”   “檀侯!”文清侯进入彩棚,沉声说,“王妃差点遇险,檀侯心中惊魂未定,一时口出妄言,也在情理之中,可太后与王妃何其尊贵,此事涉及皇室颜面,岂容你随口攀诬?”   说罢在承丰帝面前跪下,“陛下恕罪!此事将一干人等震得魂不守舍,娘娘深居宫禁多年,少有受惊的时候,臣也是怕娘娘心魂不稳,又遭人诬陷,有口难言!”   薛豫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坐下了,“真正平白受惊、有口难言的人正躺在隔壁榻上昏睡,醒来不知还要如何受罪,陆侯却在此地将狠下毒手的人说成一柔弱可怜之辈,岂不笑话?”   他似乎已经冷静下来,又恢复了平素的冷淡沉静,可今夜之事,他绝没有要善了的意思。   文清侯暗道棘手,沉声说:“殿下关心王妃,臣明白,可殿下声称是太后下手,亦是一面之词啊!”   薛豫摩挲着婚戒,淡淡地睨着文清侯,“亲眼目睹太后将王妃推下城墙的又岂止我一人,陆侯是将大伙儿都称作睁眼瞎吗?”   绥远侯忙说:“纵然不在身旁,可臣亲眼看见王妃摔落墙头时,太后娘娘还没来得及收手!这一幕不仅是臣,在场许多人都看见了!”   “是他自己跳下去的!”太后指着薛豫,咬牙切齿,“你们‘夫妻齐心’啊,合着伙儿来算计吾!”   薛豫失笑,尽管那笑不达眼底,“太后的意思是我与穗穗好好地赏着灯,穗穗突然就自己从城墙上跳下去了,而你也非常不凑巧地做出了一记刚把人推下去的姿势从而不幸引得旁人误会么?”   “他是要挑衅吾,报复吾!”   “好端端的,穗穗为何要挑衅你?与穗穗相处了一时半会儿的人都清楚,他是个再好不过的性子,但凡对他表露三分友好,他就恨不得眉开眼笑地奉还回去。”薛豫眼中露出阴郁之色,“可人善果真被人欺,如今反叫人蹬鼻子上脸,招来杀生之祸。”   太后说:“你——”   “报复?你说报复,”薛豫“呵”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太后的话,“平白无故的,穗穗为何要拿命来报复你?”   太后目眦尽裂,偏头拉住承丰帝的手,“皇儿,你相信母后,这是他们唱的一出苦肉计!”   承丰帝看着太后,抿唇不语。   太后见状猛地丢开皇帝的手,“好端端的,吾与摄政王妃又无冤无仇,推他下去做什么!大庭广众之下,这对吾有什么好处?昭儿,连你都不信娘吗!”   承丰帝眉眼松动,正要起身搀扶太后,突然听见一声轻笑,他侧目,看见薛豫撑着扶手,缓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皇叔?”承丰帝莫名骇然,怔怔地看着慢步走过来的薛豫。   “这些年来,你忌惮我得皇兄信重,又得侄儿依赖,多次在皇兄面前挑拨离间,我顾忌皇兄,忍了;你忌惮我奉诏摄政,阻了你和陆氏攀登云梯的路,是以处处与我作对,我将你视作跳梁小丑,忍了;你屡次对我下手,要我的命,我不忍陛下从中为难,也……忍了,可我好不容易遇到穗穗啊。”   薛豫走到太后面前,一把握住太后僵硬的脖颈,在惊呼声中将她摔摁在后面的椅子上!   黄内侍惨叫,“殿下息怒!”   “他是山野中轻快的一缕风,是我将他引入雍京,哄他为我长留,他还年轻,那般活泼,是我一己私欲无法自控,很多时候,我心中油然就会一阵愧疚,可我足够自私,绝不舍得放手。对了,你一定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其实当初大婚时,我一宿一宿的睡不着。我竟然在畏惧。”他与太后挨得很近,轻声细语,彷如呢喃,甚至面带笑意,“外面说我深陷情网,其实一点不差,我日夜与穗穗相对,几乎快要忘记这些年遭受的挑衅和杀祸了,我是真想在他面前做一尊慈悲为怀的观世音呐。可是你……”   他眉间微蹙,眼睛里为听见太后喉间溢出的“咯咯”声浮出几分愉悦的笑意,嘴角却是压着的,充满了森冷的怨怼。   “你怎么敢动他,啊?”   太后握着薛豫的手臂,“放、放……”   “前阵子你暗中派人跟踪他,试图绑走他,后来我命人将那些尸体块儿存放在食盒中送回慈宁宫,你没收到么?嘘——”薛豫竖指抵唇,温声说,“这是个秘密,千万别告诉穗穗,我怕他后怕。”   太后其实已经几乎听不清薛豫在说什么了,她的耳朵因为窒息而尖锐嗡鸣,眼前已经花得厉害。   她毫不怀疑,薛豫会在这里掐死她!   “你说他下贱,你又算个什么玩意儿?你们陆家一窝待宰的牲畜,竟然也敢在我薛氏当家的时候张牙舞爪。皇兄温和、陛下仁孝,你便忘记我薛氏骨子里流的就是六亲不认的血,我不敢杀你?啊?你怎么敢动他!”   薛豫突然笑起来,他笑得厉害,浑身都在抖。龙有逆鳞,触之即死,众人惊惧地看着他,疑心他气恼攻心,已然暂时失去理智,甚至陷入疯魔,可紧接着,薛豫却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那些血全都呕在她脸上,脖颈上的力气松懈,太后猛地尖叫起来,薛豫推开她,扯断了她脖颈间的东珠颈链。   “嗒嗒嗒!”   东珠四处滚落,承丰帝如梦初醒,猛地上前接住栽倒的薛豫。薛豫太高了,像山一样压下来,他没能接稳,跟着摔坐在地。   黄内侍连滚带爬地过来,承丰帝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怔怔地看着薛豫森白的脸,没由来地想到父皇驾崩的那会儿。他打了个哆嗦。   元宵佳节,摄政王府两位主子,一个跌落墙头昏迷不醒,一个气火攻心吐血晕厥。奚和见陛下神情怔忪,当机立断封锁消息,切勿让流言传入官栅子外的地方,以免不好控制。   姚院正感觉自己的头还在,却已然又不在了。他正在为薛豫施针,突然,一只手轻轻地碰到薛豫的腰,很小心的,承丰帝轻声问他,“这是什么伤?”   姚院正说:“应该是短刀一类的利刃所刺,看疤痕新旧颜色,不出一年。”   承丰帝轻轻地“哦”了一声,俄顷,姚院正收针,叫银和将薛豫搀扶着坐起来,他脚步虚浮地退开,便瞧见薛豫背上大小、新陈不一的伤疤。   他记得前几年与皇叔泡温泉的时候,皇叔背上也不过一道箭伤而已,那是皇叔去外面办差时不慎为贼子中伤的。   “姚院正,好生照顾皇叔皇婶,但有消息,立刻来报。”承丰帝退出彩棚,泪如雨下。   半晌,薛豫悠悠转醒,他面上再无癫狂之色,只撑坐起身让银和为自己披上外衣,淡淡地看了姚院正一眼。   “小儿把戏,瞒不过姚院正,谢你周全了。”   姚院正没想到他会直言,膝盖一软便跪下了,薛豫稍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我会命人在你的祖籍之地好生购置宅院良田,待你明年平安致仕,便可以带着阖家老小回乡,安度晚年。”   “殿下放心,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下官叩谢殿下!”姚院正重重稽首,叫一名内侍搀扶起来退出彩棚。   薛豫起身下地,回到隔壁彩棚,甫一进门便被檀穗抱了个满怀。   “你吓死我了!”   薛豫捧起檀穗的脸,檀穗目光哀哀,似要吓哭了。他表情冷漠,冷冰冰地说:“你先吓我的。”   “我会武,你又不是不晓得!”檀穗小声嘟囔,“你干嘛学我?而且比我还厉害,还吐血了!”   “这样更逼真。”薛豫见檀穗眼睛绯红,到底没冷一会儿,叹气服输了,“好了,不必怕,只是先服了一颗催动气血的药,所以看着吓人罢了。”   “你……你!”檀穗猛地推开他,小声骂道,“你怎么真的吃药啊?那吐的不就是真血吗?”   他简直后悔死了,“早知你这么‘敬业’,我就不和太后怄气了!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哑巴亏吃而已,你、你要气死我!”   薛豫原本要和檀穗算账的,这会儿却俨然成了被算账的那个。他暗道不妙,忙上去抱住檀穗,心肝宝贝儿地轻声哄起来,被啪嗒啪嗒的眼泪砸疼了手背。 【作者有话说:】 小穗:太后:鳕鱼:——鳕鱼:太后:鳕鱼:太后:——姚医正: 第88章 心肝 穗穗在怀。   外面仍是锣鼓喧天, 那热闹却不与他们相干,檀穗窝在薛豫怀里,没再哭了, 却仍在抽泣, 任由薛豫替他抚背顺气,掂着他轻哄。   “好穗穗,不哭了好不好?”薛豫压着他的耳朵, 叹气道,“心肝都要叫你哭碎了。”   “说得好听!”檀穗掰开薛豫的脑袋,把脸从薛豫濡湿的胸口里抬起来, 恼怒地瞪眼睛, “你真心疼我, 就不会这么作践自己了!”   吐一口血而已, 算什么大事,薛豫心里这般想,嘴上却是不敢说的, 否则真要气坏怀中这个心疼自己的人了,“我心里有数的。”   “有数有数,你什么都有数!血是从身体里呕出来的, 哪能不伤身!”檀穗气的直戳薛豫的胸口, 见薛豫突然蹙眉弯腰, 顿时吓了一跳,以为戳疼薛豫了,“阿兄……”   话未说完, 便被薛豫搂紧腰。   “是是是,穗穗教训的对,是我狂妄自大, 是我不思周全。”薛豫俯身把脸埋进檀穗胸口,闷声说,“再不敢了,原谅我一回,成不成?”   檀穗鼻翼翕动,“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要的不是你向我赔罪,也不要你哄我,我只要你知道,我不喜欢你作践自己!”   薛豫揉着檀穗,“我记着了,再不犯了。”   檀穗疑心薛豫将他当作了面团,好好揉一揉,要揉匀了、揉软了,“我和太后拌几句嘴,气她一气,与你有什么关系?我要你跟团了吗?”   “跟什么团啊,”薛豫甜言蜜语地哄,“我只跟你。你上哪儿,我上哪儿。”   檀穗压住没出息上扬的嘴角,冷漠地说:“你再这样,我就撵你走。”   “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走。我变成鬼了也要一直跟着你,白天跟着你,偷偷抢你碗里的饭菜,夜里跟着你,悄摸地钻你被窝,你害怕了,我就抱紧你。”薛豫把头抬起来,蹭蹭檀穗的下巴,“你去沐浴更衣,我也要跟着你。”   “变|态!”檀穗轻轻捶薛豫的肩膀,“你别以为说点荤的就能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现在很认真、很严肃!”   薛豫撒娇,“我哪敢这么想?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檀穗俨然已经忘记先前从自己嘴里吐出的那句威胁,“谁要摆脱你了?我巴不得一直黏着你,死了躺在灵堂里都要摆出手牵手的姿势!所以……”   他语气哀哀,“哪怕是为了我,你也多想一想自己。都是血肉之躯,哪里经得住一次一次的作践,你不想和我长命百岁吗?不想多疼我几年吗?你知道的,我胆小怕事又自私,我是想死在你前头的。”   几句话,竟能摧心裂骨,薛豫闭了闭眼,说:“想,想的……好穗穗,我真的再不会了。”   檀穗揉揉薛豫的脑袋,“我信你……好了,快放我下来吧,您现在是病人呢。”   薛豫不肯放手,“我健壮得很,再抱你出去溜达一转都没问题。”   “那苦肉计不是白唱了?”檀穗嗔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说说你,我就离开你半会儿,你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我在隔壁听说你呕血,简直吓死了!”   “这出戏既然开了场,便要唱成一场好戏。”薛豫把玩着檀穗的指尖,徐徐地说,“‘太后推摄政王妃下城墙’这件事,最多只能让她‘幽居’宫中一段时间,等下个佳节到了,便有人以母子天伦等说法替她说项,将她放出来。因为此事到底没有叫你殒命受伤,那些说辞其实也算不上铁证。”   檀穗点点头,咕哝说:“其实我也没想着要借此机会把她如何,就是想让她吃个哑巴亏,毕竟她是太后嘛,哪怕我真摔死了,她也不会为我偿命。”   “若今夜你稍有损伤,我亦会让她拿命来偿。”薛豫的话那样狠决,语气却平淡,目光却温软,叫檀穗清楚地辨认,他不是在说好话哄自己,他是真的会这样做。   檀穗的心都快化了,抿了抿唇,不由问道:“所以……你演这一出苦肉计,是想彻底和太后摊牌吗?但你是自己呕血的,又不是被太后打的,咱能讹诈上吗?”   这瓷儿好像有点远,碰不上啊。   薛豫被他的说法逗笑,不禁在那柔软的唇瓣上讨了个亲,而后才不急不缓地说:“这出苦肉计的目的只有两个。”   檀穗因为这个蜻蜓点水的吻笑了笑,微微偏头做出请君细说的样子。   “我告诉陛下了,”薛豫说,“太后屡次派人暗杀我的事儿。”   檀穗愣了愣,“你不是打定主意咬死不说,要把这闷亏打碎牙齿和血吞吗?”   “先前我的猜想没错,晔儿的确在暗中查探那些事儿,但他还嫩着,哪能不被我察觉?此事多半是他私下奉命行事。你知道吗,穗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哪怕不开花结果,也无法彻底消抹。若是从前,我愿意继续竭力掩盖往事真相,但这阵子我仔细琢磨,又改了主意……痒。”   檀穗握着薛豫的左手,摸着他手背上的青筋玩儿,闻言说:“忍着。”   薛豫商量说:“能不能摸其他地方的筋,更粗更明显。”   “变|态!”檀穗脸颊生热,教训道,“说正事呢,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赶紧说,你咋想的?”   “好吧。”薛豫还很遗憾,被檀穗揪了下手背才清清嗓子,老实下来,接着说,“如果你没来,我愿意忍到陛下也忍无可忍的那一天。”   檀穗抬眼,斟酌着问:“太后是不是想对我下手?”   薛豫没有立刻回答。   檀穗自顾自地说:“其实前段时间我每次出门都感觉有人盯我的梢呢,和平时盯梢我的不一样,老让我觉得毛毛的。我的拳头都想喝血了呢,可一次危险都没遇上,后来一切又都很平静,我就在想是不是你暗中处理好了,但怕吓到我,就没和我说。”   薛豫握住檀穗的拳头,眼神专注,若有所思,“这么白,喝什么血,不吉利,喝点别的还成,反而活色生香。”   “哎呀!”檀穗扬起双拳飞快地捶打薛豫的胸口,“你今晚精|虫上脑啊,我说啥你都往那里扯!”   薛豫轻笑出声,握住檀穗的拳头晃了晃。   檀穗眼尾上挑,狐疑地审视薛豫,“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别是被我带坏了吧?”   薛豫坦诚,“其实从前你还没嫁给我的时候,我偶尔也会这样想,只是不好意思直言,更不好意思从心而为,觉得下|流无耻。”   檀穗臊得慌,“那现在不觉得了?”   薛豫如实说:“穗穗在怀,不想点什么、不做点什么,简直有悖人伦天理。”   檀穗蹬腿儿,“人伦天理是这么用的吗!”   薛豫忙抱住檀穗,笑看着檀穗的眼睛和嘴唇,檀穗便乖顺又大方地捧住他的脸,奖励他一个吻。   但檀穗还有理智,亲罢哄着他说:“克制一下嘛,否则才呕血昏迷醒来的病人和受惊晕厥的病人在这里干柴烈火,影响表演效果!”   薛豫哄他,“你轻声点就行了。”   “不行,我没法轻声,”檀穗苦恼地说,“太爽了,掩饰不住!”   薛豫被气笑了,“你要我克制,又言语撩|拨我,让我痛苦你很舒坦么,嗯?”   檀穗被掐了屁|股肉,忙双手交握座椅求饶,“哎呀我不说了嘛!我们继续说正事!”   “……”薛豫一面默念清心咒,一面面无表情地说,“我不会杀太后,但不会再容忍她继续蹦跶,因此我要陛下不再保她。陆氏是她的爪牙,必须剪除,此后便叫她匍匐于慈宁宫,安分等死吧。”   檀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仍然心有芥蒂,“那你也不用吐血啊!”   “不,必须吐血。”薛豫说,“陛下了解我的脾性,我自来不是情绪外放 的人,也自来就是个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的人。今夜我因你差点遇险之事恨上太后,又想到往日的仇怨,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气火攻心,已然理智丧失、状若癫狂了,哪里还会一如既往地含蓄内敛?此时说出什么,都符合情理。”   薛豫宛如导演,和檀穗讲戏,听得檀穗一愣一愣的。   “反过来说,此举还有一个目的,便是告诉陛下、告诉所有人——你对我何其要紧,此事我绝不允许轻易揭过,无论是谁想要夹在中间两头讨好、甚至想为太后撇清罪责的人,都极有可能承担我的怒火。”   “先怀柔,再施压!”檀穗噘嘴亲亲薛豫的嘴,“我明白啦!”   只是可怜了小皇帝,这话檀穗没说出口,怕叫薛豫也不舒坦,但薛豫那眼神多尖啊,一眼竟瞧出来了。   “昭儿是无辜的,我知道。”   薛豫把额头枕在檀穗肩头,檀穗抬手按住他的背,轻轻地拍着。   “皇兄待我恩重如山,我为他死都情愿,这份情延续下来,让侄儿们自小便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又添加了两段真正的叔侄情谊。如果我仍然孑然一身,也愿意为昭儿和薛氏献出这条命,可我如今有你了。   当初我令花清声和绥远侯将你送回我面前,彼时我对你只有情愫懵懂的喜欢,却也许诺有我一日必护你周全,遑论如今我爱你怜你至深?   太后屡次想置我于死地,我将她视作跳梁小丑,从未正眼相看,可跳梁小丑也会碍你的眼,甚至蛰伤你。我虽极力护你,可凡事最怕万一,我不敢赌。   是以,昭儿无辜,我的穗穗更无辜。我已然不欠昭儿,更不能欠你半分。   若昭儿因此恨我,那便恨吧。”   薛豫闭上眼睛,枕在檀穗的肩头,心中竟前所未有的平静安宁。   他突然想起从前皇兄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兰斋,当你要做一件万分甘愿的事情时,无论对错,都不会存在丝毫犹疑。” 【作者有话说:】 小夫夫:鳕鱼:穗穗: 第89章 旧琴 既见君子,   天家丑闻, 自然不能叫灯市的百姓知晓,因此承丰帝是在按例赏赐御酒、得御阶百姓跪拜后才离开光华楼的。据说小皇帝离开前还面带微笑地和楼上的朝臣亲眷们喝了一杯御酒,说了几句吉祥的话。   “果真是个大孩子了。”奚和目送承丰帝下楼, 又撇眼瞧了瞧薛豫所在的彩棚, 揶揄道,“大好日子闹这一出,毫无征兆, 全不管把一楼的人吓成什么样了,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诶哟我的世子爷,可不敢这样说。”一旁的亲卫小声说, “咱家小公子还在殿下手里呢, 咱还是赶紧回去备下百年老山参送到摄政王府去给王妃压惊吧!”   “讹钱来的!”奚和“唰”地开扇, 顺着人群慢悠悠地离开了。   薛豫摸了摸有些痒的鼻尖, 疑心有人在咒骂自己,但全不在意。此时已然安抚好了檀穗,他着人请绥远侯进来, 好叫这对便宜父子说两句话。   绥远侯进来确认檀穗确实一点事情都没有,比外头那一城墙的人颜色还好、还精神,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但仍不免叹气, “你啊, 真是要把人活活吓死!”   檀穗早知绥远侯在隔壁一秒跟团的大动作,此时见对方一张俊秀容颜煞白煞白的,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忙讪讪地道歉,“让您担心了……”   绥远侯原本只打算说一句,见檀穗态度端正, 不禁管不住嘴巴,又唠叨起来,直把檀穗说得垂头耷脑,虚眼撇嘴。   薛豫在一旁看着檀穗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好笑,上去说:“罢了,我已然说过他了,只叫他再也不敢胡闹。”   绥远侯这才止住话茬,又与薛豫说了几句话,大抵是请他莫要与檀穗见怪、再请他多加关照檀穗的意思,便拍拍檀穗耷拉的脑袋,折身离去了。   檀穗这才把头抬起来,瞅着薛豫面上的笑意,目光陡然变得哀怨起来,“你故意的吧!”   薛豫无辜地说:“什么?”   “你故意叫他进来训我!”檀穗说,“我说你怎么一句唠叨都没有,敢情是等着‘借刀杀人’,你好狡诈!”   薛豫微微挑眉,“我也是无奈为之,毕竟我说你一句,你必定有十句等着我,说得轻了,你撒娇耍赖蒙混过关,说得重了,你又要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   檀穗无法反驳,“哼!”   晚些时候,苏罕言已将承丰帝护送回宫,特来回禀,而后说:“陛下与太后路上未曾发生争吵,也不曾讲话,到小宫门前就分开了。”   薛豫颔首示意他出去,侧身拍拍趴在榻上的人,“回吧。”   檀穗伸出双手双脚,等薛豫将他抄抱起来放在地上,便牵着薛豫的手一道离开了彩棚。   灯市仍然喧闹,元宵不禁夜,街上的许多店铺都还开着,特别是舞乐、酒肆等地。檀穗趴在车窗前细看,前头有一小摊,锅里浓烟滚滚,扑面而来一股甜香。   薛豫收回目光,从另一侧车窗与随行的银和交代了一句,俄顷,银和便端着一盅热乎乎的元宵上来。   “今夜光顾着闹腾,还没用元宵呢。”薛豫摸了摸盅碗,打开盅盖,示意檀穗来吃,“回去要歇息,尝两颗就好,可别撑着了。”   “我只看了一眼,现在就有了!”檀穗扑到茶几上,打量那盅里核桃大小的元宵,“看着颜色不一样,是不同的馅料吗?”   “这个是雍京的特色元宵,叫‘六色圆子’,六馅一碗,除了寻常的黑芝麻猪油外,其余五种分别是核桃仁、桂花、玫瑰、糖霜和红豆泥,都是甜口的。”银和笑着说,“您要是想尝尝咸口的,街上也有卖,奴婢去给您买!”   “不用不用,就吃这个就好啦。”檀穗随机捞起一只小胖墩儿,放在勺子里轻轻抖动,笑着拟音,“Duang——Duang!”   薛豫失笑,示意银和出去,从后面抱住檀穗的腰,把下巴枕在檀穗肩上,说:“我抱你的时候,你也差不多是这般模样。”   檀穗说:“你在暗讽我很胖吗?”   “不胖,”薛豫的手摸到檀穗的大腿,“这儿稍微有点肉。”   夜里搭在他肩上的时候,他很喜欢摸,爱不释手。   檀穗被甜香迷惑住了,一时没察觉薛豫眼中一闪而过的淫|光,只咬掉半颗元宵,腮帮子鼓了几下,“嗯”声表示认可。   薛豫偏头看着他,“不喂我么?”   檀穗把剩下的半颗塞他嘴里了,“吃我剩下的吧你!”   说着稍微尝一尝,但两人最终还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将盅里分食干净了,甜汤也没落下。   “暖呼呼。”檀穗仰倒,摸着肚子,舒服地呼了口了,吃饱喝足后难免有点小忧郁,“阿兄,你说我这么不懂克制,等中年发福了咋办啊?”   “我觉得你不必操心这个。”薛豫说,“因为你臭美。”   简直是拨开云雾见光明,檀穗满意地闭上眼睛,原本是打算枕着靠枕眯会儿的,结果眯着眯着就成功入睡了。   “吃了就睡。”薛豫点点檀穗的鼻尖,俯身窃了个吻,抬手将窗户关紧了。   翌日檀穗便听说太后身体抱恙,要在慈宁宫安心“养病”,已经收回了先前召命妇官女入宫的懿旨。慈宁宫外多了一批日夜巡逻的侍卫,而太后面前的一名贴身女官也被换了。   “那个春罗是太后的陪嫁丫鬟,亦是太后的亲信,太后与家中联系必用亲信,想来这些年她往来宫里宫外,知道得不少。”檀穗拨着琴弦,若有所思,“陛下换掉她,应该不止是敲打太后,还想从她嘴里审出些东西。”   从暗查到明审,承丰帝和太后之间的隔阂已经摆上了明面。   金和说:“王妃英明。”   檀穗说:“英明的是咱家殿下,宫中的消息那么灵通,不知埋了多少钉子呢。”   “说我什么?”薛豫从廊角拐出来,进入橙花轩,瞧了眼桌上的琴,是檀穗从前在琼州送他的那一把。   “笑什么笑?”檀穗奇怪地问。   薛豫走到檀穗身旁坐下,说:“只是想到你送我这把琴时的事儿了。那会儿我不知你是要送给我,心里好生不自在。”   檀穗回忆起来,恍然大悟,“难怪你那会儿对我忽冷忽热,阴阳怪气,我当时还猜测你是不是故意欲擒故纵、吊着我的胃口呢!”   “那可真是冤枉死我了。”薛豫翻旧账,“也对,从前你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冤枉我。”   “哎呀!”檀穗心虚地拱了拱薛豫的胳膊,“我给你弹奏一曲,当作赔罪!”   薛豫非常惊喜,“哦?”   檀穗豪迈爽快,“嗯!”   薛豫微微退开些方便檀穗弹琴,做了个“请”的姿势,“洗耳恭听。”   檀穗清了清嗓子,面上陡然浮现出属于大师才有的平静如水,他端坐桌前,肩平背直,手腕悬于琴上,那力道是稳的,那模样是俏的,只见细白指尖轻轻拨动——   “铮——”   薛豫神情享受。   “铮铮铮——”   薛豫心弦振动。   “铮铮铮铮——”   “喂!”檀穗尖叫,“你去哪儿!”   薛豫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走出好几步了,不由恍然睁眼,感慨道:“当真是圣手、妙音,只需短短几声,已经惊得我神魂离体,飘飘欲仙,意上那九重霄阙了!”   ——难听得能杀人。   檀穗气得哇哇叫,猛地跳起来去追薛豫,“你讽刺我你讽刺我!”   薛豫假意逃跑两步,被檀穗扑到背上,手脚并用地将他锁住。   檀穗一时像只狗儿,在他肩膀咬了两口,又在他耳旁汪汪大叫,薛豫轻笑出声,求饶道:“我错了,我继续听好不好?”   “你要听,我就要弹吗!”檀穗倨傲地说。   “求你弹。”薛豫说.   檀穗嚷着“不弹不弹就不弹”就要从薛豫背上下来,下一瞬就被薛豫翻了个面扛上肩头,直接回到桌子后头。   两人笑着落座,薛豫从后面抱住檀穗,哄着说:“别拱了,我教你。”   “就拱!”檀穗又在薛豫怀里乱拱了几下,“我稀罕你教我呀?”   “我想教你。”薛豫调整琴的位置,“你不能成全我么?”   檀穗说:“哼!”   薛豫失笑,哄着檀穗将手放上来,再半握住那几根有些僵硬的手指,“放松,跟着我就好。”   “谁紧张啦?”檀穗嘴硬,“我恨不得躺着再把腿翘起来弹。”   薛豫想象了一下,倒是难度颇高的样子。他笑了笑,耐心地教引着檀穗抚了一阕,又问檀穗,“听出来是什么曲子了吗?”   檀穗故意说:“没呢。”   薛豫瞧了眼檀穗的脸,说:“无妨,再来一次。”   “!”檀穗忙缩回指头,耍赖说,“疼呢!”   “珍品丝弦,不疼的。”薛豫盯着檀穗的侧脸,“真的没听出来么?”   檀穗疑心再装下去要挨收拾,老实地从了,“听出来了,是从前我们在碎雨小院的时候,你常抚的曲子之一,好像是诗经里的。”   “嗯,是《郑风·风雨》。”薛豫握住檀穗的手,揉着他声称很疼的指头,“‘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檀穗看着他们交叠的手,很不浪漫地拆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唔,可是现在没有风雨啊。”   薛豫看着外头的大晴天,“我怎么看着有呢?”   檀穗憋笑,“没有啊。”   薛豫将檀穗困在臂弯之间,掐住他的下巴重重地吻他,再次确认,“真没有么?”   檀穗喘着气,“你这是威逼利诱!”   薛豫笑,“那到底是威逼,还是利诱?”   檀穗说:“是奖励!”   薛豫哑然失笑。 【作者有话说:】 小穗:此人从不参与甜咸之争,因为他都能吃。鳕鱼:哦?卿卿在弹琴,让我来摸摸小手。 第90章 启蛰 惊蛰启,春   元宵一过, 京城各大宅邸、商铺的喜庆装扮都纷纷裁撤下来,摄政王府亦然,但廊上的宫灯仍旧没换, 那是檀穗亲自从库房里挑出来的, 薛豫也觉得好看,上头是鸳鸯成双的花样。   薛豫回来的时候天已沉了,廊上的宫灯已经点上, 烛火昏昏,风吹时那灯面的鸳鸯刺绣或描画仿佛都动了起来,或双飞或并站或戏水, 姿态多种, 活灵活现。   薛豫在廊上仰头看得出神, 直至檀穗从一旁的窗户后探出头来, 笑着说:“到家门不过,莫非门里有什么碍眼的,让夫君迟疑啦?”   “胡吣什么?”薛豫恼檀穗的胡言乱语, 又喜欢那句“夫君”,在门前换了靸鞋,笑着进了门。   檀穗上去抱了薛豫一下, 咸猪手趁机在那精悍的腰身摸了两把, 旋即替薛豫脱外衣, “今天回来得好晚,辛苦了。吃了吗?”   薛豫现下再不敢对檀穗撒那些小谎,闻言摇头, 檀穗便吩咐金和去传膳,将脱掉的外衣递给上前来的内侍,嘴上说:“你一直待在宫里, 我就猜测事情太多你没时间用,叫膳房一直热着饭菜呢。”   “穗穗疼我。”薛豫侧身洗脸净手,温声说,“今儿是元宵假后的头一日,的确忙些。”   元宵小长假休完,各个府衙恢复日常运作,清闲部门仍旧日日摸鱼,而如今像大理寺、工部、都察院等部则是异常忙碌。   为着宝成寺的事情,工部如今人人自危,都不必细查,瞧那风声鹤唳的就知里面藏污纳垢,害怕被翻出来的事儿不少。大理寺不仅要处置日常公务,还要与湘州那边协同查办宝成寺的事情。而都察院既要忙着春后的官评考察,也要忙着弹劾朝臣,其中陆家此时更是最“受欢迎”。   先前因着宝成寺的事情,工部上下都被都察院弹劾了个遍,陆俭自然也不能幸免,但到底没有实证,因此陆俭也未被针对。可光华楼那件事不仅惹怒了薛豫,也引起了一些早已对陆氏不满的官员的注意,因此短短几日,上书弹劾后宫干政、外戚贪权的奏疏就纷纷扬扬地洒下来了。这其中当然也有薛豫的手笔。   有司官员焚膏继晷地伏身案头、奔走各处,薛豫这个摄政的自然讨不到清闲,什么都得心中有数。   薛豫放下擦手的巾帕,拉着檀穗到外殿的圆桌旁落座。檀穗刚坐下就站起来,挨着薛豫的背替他揉肩捶背,说:“陛下还好吗?湘州那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看着还好,今日议事时也沉稳得体。”薛豫说,“晔儿已至湘州,他自小稳重,又有我的人在暗中跟随周全,随时回报,你尽可宽心。”   “那就好。”檀穗只稍微问了这么一嘴就没再提了,薛豫都在外头说了一日的公事了,回来就轻松些吧。   金和上来布膳,府上平日不虚讲那些排场,今晚檀穗吃的是清粥,配鲤鱼炖笋、脆藕排骨、羊肉煎、菊苗煎和荸荠糕。   是月笋、脆藕、荸荠正是时令珍味,檀穗也爱吃,府里便做得勤。而羊肉汤、羊肉羹等如今少食了,但羊肉煎檀穗仍然喜欢,外焦里嫩、鲜美多汁,搭配菜饼一卷,和烤肉没差。   檀穗将粥碗放在薛豫面前,说:“辛苦一天了,多吃点。”   “好。”薛豫问他,“饿了没有?要不正好再吃一顿宵夜?”   檀穗嘿嘿一笑,把那碟羊肉煎挪到自己面前,笑着说:“那我卷两个饼吃!”   薛豫失笑,期间得檀穗投喂,也吃了几口卷饼,“天气暖和以后,京城盛行踏春郊游,你若想出门,便约着檀家兄妹们出去玩儿,看看山水吹吹风作作画,饿了便烤肉煎肉,也算野趣。”   檀穗“嗯嗯”,又故意找茬,“你直接让我找他们,是不打算亲自陪我咯?”   薛豫不背这个锅,“你哪日想去,只管和我说,我都陪你。”   檀穗觉得他越来越有做“昏君”的趋势,笑着说:“那你等我吩咐吧!”   “好,”薛豫喂檀穗一块肉排,“我且日日焚香沐浴,就等听您示下了。”   檀穗得意哼哼,心里却稳重着呢。刚收假,薛豫肯定忙,忙里偷闲也得挑挑日子,一要不能耽搁正事,不然薛豫夜里又要熬夜还账,二要天气好,微风和煦是最宜踏春的。   结果这一等就是暂且没影的事了。   薛豫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进进出出就是大半日,肉眼可见的忙,因此他早上起床或是夜里歇息前搂着檀穗询问何时去踏青,檀穗都谎称暂时没那打算,好让他安心去忙正事。   惊蛰这日,天际未现雷鸣,却有一场轻盈春雨。金和站在茶楼二层的外廊上,笑着说:“惊蛰雨贵,看来今年好丰收啊。”   檀穗倚栏饮茶,也笑了笑,“嗯,是个好兆头。”   雨一下,街上便少了许多来来回回的人,都是就近找位置躲雨去了。檀穗折身靠坐檐廊,听得琴音从雨幕后悠悠散出,是从附近街上的乐楼舞馆里传出来的。   他怡然自得地蹭了半日琴音,等薛豫到了才离开茶楼,到后头的广来楼去。   银和已经提前订好了雅间和菜单,等人到便可以开始验菜布膳。檀穗入门后脱下帷帽,到桌前说:“比我想象得早!”   “陛下留我用膳,我说早与你约好了,提前出来了。”薛豫拍拍身旁的椅子,等檀穗落座便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今儿天气好,雨微风徐,我出来的时候瞧见街上有一株桃花鼓蕾,隐约要开了,想来等不了多久,京城便是桃花纷飞、照地吐芳的景象了。”   檀穗双手撑着大腿旁的椅子空面,脚在桌底下晃来晃去,“嗯,虽然冬天有羊肉和梅花,夏天有西瓜和冰饮,但我还是更喜欢春秋天,天气好。”   银和在门外验菜,金和上菜,不叫食楼的堂倌进进出出。   薛豫抿了口茶,说:“不怕,今年夏天在府里过,有水瀑布、冰殿和凉室,比去年在丰年县凉快许多,也不会有蚊虫叮你。若是得闲,咱们也可以去庄子里避暑。”   还记得去年在碎雨小院,正值夏天,檀穗简直日日夜夜都在抱怨,说太阳晒他、蚊虫咬他,简直不要他活了。   “那真是太好了!”檀穗提前和薛豫商议,“要是可以穿短裤就更好啦!”   “最多许你在寝殿里穿,否则没得商量。”薛豫冷酷地说,“你若是想一直穿,便一直待在寝殿里。”   “唉!好吧好吧。”檀穗拿起筷子,化悲痛为食欲,开始摧残桌上那些做法不同的鲜美鱼肉。   饮子是梨汤,薛豫喂檀穗喝了一口,说:“惊蛰吃梨是旧俗,一来清阴润肺,二来梨音同‘离’,可以求一个远离害虫灾病的吉祥意头。”   檀穗接过小盅,“那我得多喝点,以求今年夏天少造杀孽!”   夏天死在他手上的蚊虫可真是数不胜数,唉,善哉善哉。   薛豫失笑,说:“那也别喝太多,吃鱼是要紧,免得待会儿强行吃到什么十五分饱,又挺着肚子躺在……唔!”   檀穗叉起一块切好的梨子塞住他的嘴,不许他唠叨数落自己了。   期间亲卫到门前与银和说了几句话,银和接过信筒,折身进来呈给薛豫。薛豫收回喂檀穗的筷子,拿出信筒里的密信,摊开快速浏览一番。   檀穗把头从鱼羹里抬起来,“怎么了?”   薛豫原本不打算说,怕影响檀穗完美的胃口,但檀穗既然问了,他便也不刻意隐瞒,“晔儿遇刺了。”   幸好嘴里没东西,否则真要吓得喷出来,檀穗忙问:“没……”   “无碍。”薛豫快速答了叫檀穗安心,又抬手拍拍檀穗的背以作安抚,“继续吃你的……此事在意料之中。”   檀穗闻言松了口气,“吓死个人!”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勺满满的鱼羹,要压压惊。   薛豫用指腹在那鼓鼓的脸颊刮蹭了两下,被檀穗瞪了一眼才不甘不愿地缩回去,说:“狗急跳墙,才好抓住狗尾巴。”   他要抓谁的尾巴,檀穗晓得,由此也晓得下手的人是谁了。   “陆家明知宫里要严查此事,怎么还敢出手?而且是对亲王出手?胆子太大了吧!”檀穗说完又想起陆太后几次买凶暗杀薛豫的事儿,不由撇嘴,骂道,“一家子狗胆包天的贱|货!”   最后两个字简直有劲儿,薛豫仿佛吓到了,“诶哟哟。”   “你别嫌我粗鄙,”檀穗说,“这叫简单直白,你就说我骂得对不对吧?”   “完全对。”薛豫说。   檀穗轻哼。   薛豫笑起来,说:“你站在局外,难免觉得他们冲动大胆,可他们站在局内,日夜忧惧,也难免想要险中求胜。当初太后暗杀于我,难道不怕事后掀起轩然大波吗?她怕,但她仍要如此做,其一是很想要我死,其二便是想着死无对证,哪怕所有人都疑心她,也拿她没法子。”   檀穗问:“那此次会有证据吗?”   “自然。”薛豫说,“我可以涉险,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晔儿去涉险。从前但凡暗杀于我的都被我诛杀,我从未刻意留下活口审问谁,可此次既然要守株待兔,自然会留一手。”   翌日,檀穗便听说湘州传来消息,瑞王于宝成寺附近遇刺,现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引得朝野震惊,承丰帝龙颜大怒,当即钦点有司前往湘州。   风吹到了合宜的时候,此时大理寺又传回湘州案情,宝成寺修缮账本查出缺漏,工部贪墨是板上定钉的事了。   书房里难得响起震碎的声音,沈幽辨出那是茶杯,应该还是先前他从黑市里淘回来的那只黑釉荷花杯。   房门从里面打开,沈幽不再靠着廊柱,走了进去,果然瞧见地上茶杯的尸体,残缺不全。   陆俭站在椅子前,没抬头,“阿幽,你走吧,别再待在我身边了。”   “怎么?”沈幽说,“你要大祸临头了?”   陆俭笑了一声,坐了回去,淡声说:“宝成寺这两年的修缮都是我经手的,账本上有我的名字。”   沈幽问:“你贪了。”   “嗯。”   “你差这些钱?”   陆俭没说话,指了指天上的方向。   沈幽说:“她不会死,但陆家人不一定。”   “我知道,可家族就像一棵大树,越是枝叶茂盛,越是盘根节错。当初姑姑仗着家世入宫为后,后来咱们陆家便仗着姑姑恩荣更盛,这些年荣华的时候撇不清,如今要遭罪了,更是撇不清。”陆俭说,“你说得对,所以你该走了。”   “只是贪墨,应该搞不垮你们陆家,”沈幽挑眉,“瑞王?”   陆俭说:“我只是派人去替换账本。但现在账本没到手,还砸下来一口大锅。人是亲王,估计要砸死我了。”   “既不是你做的,怎么会砸到你头上?”   “你还是天真。”陆俭抬头看着沈幽,目光里露出爱怜的神色,“此事跟我们陆家脱不了干系。等朝廷问罪下来,谁来扛罪?我姑姑,我父亲,我嫡兄,还是我?”   沈幽说:“因此,现在只能束手等死了?”   陆俭说:“如果暗杀之事没有留下指向我们陆家的证据的话,此事还有一线生机。”   沈幽听懂了,陆俭想要派人去湘州查探,若那些刺客还有活口,便要灭口,“若真有活口,官府的人必定严防死守。”   陆俭叹了口气,说:“不错,如今朝野侧目,再想要派人前往湘州查探甚至处理首尾,是极为冒险的。何况,我身边也没有这般厉害的……亲信。”   他似乎想到谁,语气稍有犹疑,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好似错觉一般。   但沈幽明白,那不是错觉,从这扇门打开的那一瞬,陆俭便做好了引|诱他的打算。   他心中无半点震惊,早已被檀穗口中的那什么《渣男经》洗涤了,而奇怪的,看着陆俭惺惺作态的模样,他也没觉得恶心。   花清声从前说过,人活一世,凡所遇见,皆是修炼,成功即更上曾楼,失败最坏也就是魂飞魄散。   他在渝州遇见了这个男人,彼时视作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后来怜陆俭在陆家待遇不公、为了那点嫡兄陆盈唾手可得的公子尊荣和前程机关算计。如今,他也不觉得当初全然眼瞎,陆俭的确有令人爱、令人怜的一面,就如同陆俭也的确有令人不耻、令人嗤笑的另一面。   “我若出手,未必没有机会。”沈幽说罢,陆俭果然抬头看过来,尽管那眼神里有挣扎,可看起来仍肮脏不堪。   沈幽笑了笑,“你知我出身江湖,学不会你们官家子弟这套弯弯绕绕,都到了这种时候,何苦还与我耍心眼呢?”   陆俭神情复杂,“此行危险。”   “我若喜欢一件东西,无论贵贱,如何都要得到,若想去一个地方,无论美丑,跨刀山下火海都要去到,若喜欢一个人,无论他值不值,”沈幽温柔地笑了笑,“原本为他去死也甘心。”   偏他不是一个人,偏五花八门与摄政王府之间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层井水不犯河水的保护界限了,偏这条界限还是以檀穗的生死荣辱来押注的。   沈幽最后看了陆俭一眼,如同爱惜一个穷途末路的孩子,又如同感慨一个自作聪明的傻子,温声说:“陆清行,今此一别,各自保重吧。”   从前你骗我高兴,今日我骗你高兴,今日体面别离,往后两不相欠,谁都自在。   沈幽收回目光,假装没听到陆俭哽塞的声音和起身的动静,也没再回头看一眼,轻快地跨出门槛,如夜风般消失了。   甫一翻出后门院墙,沈幽心中一寒,兜头就被大麻袋套紧了。   “?”   檀穗麻溜地栓紧绳子,全然不顾苏罕言抽搐的嘴角和试探的双手,使力将沈幽往背上一扛,弓着腰往前艰难走去,嘴上嘟囔说:“我就说来着了嘛,一抓一个准!”   “……”沈幽讪讪地收回袖剑,被颠得头晕目眩。 【作者有话说:】 小穗:哼哧哼哧大哥:其实我可以自己走 第91章 交易 二月二,龙   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 檀穗趴在毯子上狂喘牛气,沈幽拿开头上的麻布袋子,一把将檀穗提到座上, 说:“这便累了, 看来这段时日疏于练武了?”   檀穗从矮橱中拿出一把折扇,“唰”地打开狂扇,说:“少转移话题!说, 你打算去哪儿啊?”   审问官神情严肃,眼神威严,沈幽实在不敢妄动, 老实交代说:“自然是回家去。”   檀穗冷笑, “大半夜的回家?”   沈幽说:“大半夜的出来套麻袋?”   “我就是抓你来了!”檀穗眼神狐疑, 将沈幽上下打量, 旋即哼笑,“我管你去哪儿,现下既然落入我的手中, 你就哪儿都别想去!”   沈幽斟酌着说:“这词是不是不大对?显得你像个恶人。”   “恶人?倒也没错,”檀穗说,“我今晚上就是棒打鸳鸯来了。”   沈幽失笑, “哪有鸳鸯?陆府里分明只有鬣犬。”   檀穗闻言想了想, 说:“那你是什么?”   沈幽说:“我是小穗的大哥。”   “你少哄我!”檀穗气笑了, 抬手在沈幽背上啪嗒啪嗒几拳,“从现在到事情结束前,我要全方位地掌控你的行踪, 我可告诉你,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摞麻袋,还有铁链子!”   沈幽怔怔地说:“我是什么朝廷钦犯吗?”   檀穗说:“就是为了防止你变成朝廷钦犯啊。”   沈幽无言以对, 在檀穗的眼神镇压下保持顺从。   待马车停下,檀穗羁押着沈幽下车,沈幽瞧了眼眼前的角门,脚步一停,“你确定要把一名杀手带进摄政王府吗?此事有没有先与你家殿下商议过?”   “这是我阿兄的意思。”檀穗宽慰说,“哎呀你放心吧,我阿兄既然能让我把你带回来,肯定心里有数。他都不怕,你怕啥?”   沈幽说:“我怎么感觉和进入牢房一个样?”   “你感觉对了。”檀穗冷酷地将沈幽羁押进角门,一路押至承晖园隔壁的陈桃园,“你暂时住在这儿吧!”   沈幽环顾一周,“许多桃树呢。”   “嗯,很快就要开花了,到时候美滴很。”檀穗说,“你应该感觉到了,我府上可是巡逻严密,日夜如此,你进来了就是插双翅膀飞上天也要被弩箭射下来。好好待着吧,好吃好喝好伺候,等事情了了,我就放你自由。”   檀穗说罢松开沈幽,与园里的掌事叮嘱了两句,叫他们好生照顾沈幽,但别太拘着他,就挥挥手离去了。   沈幽被引到主廊上,突然察觉到什么,回头一瞧,檀穗刚出了园门就蹦跶起来,小石弹似的撞了一个男人满怀。   薛豫是来接檀穗的,披着浅蓝外衣,他比檀穗高、壮,很轻易就将檀穗引到自己背上,背起来往回走了。   檀穗的脑袋引到薛豫耳旁,嘀嘀咕咕了两句,又从薛豫背上爬下来,牵着薛豫的手一块儿走。他简直像个孩子,侧身蹭着薛豫走路,微微仰头和薛豫说话,另一只手比划来去,格外活泼。   “我厉害吧!”檀穗得意地跳过面前的水洼,“我就说一个人就能搞定吧!”   “厉害。”薛豫一只手被檀穗拉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揉揉檀穗的后脑勺,“现在人带回来了,无论他作何打算,我帮你盯着,你都可安心了。”   “嗯!”檀穗跳起来挂薛豫身上,“阿兄最靠谱了!”   “小心摔着!”   “那我给你当肉垫!”   “你这身板,小心被压成肉饼。”   “那你再把我揉吧揉吧回去呗。”   “……”   沈幽到了王府,十分老实,但也不拘束。他头一回来,自然要走走逛逛,府上难得来客人,叶自也很好客,亲自带着沈幽在府上四处闲逛,与他介绍山水草植、廊檐建筑。   对外只说沈幽是檀穗的故友,来府上暂住,视作表公子,但叶自这些亲侍却是清楚沈幽的身份的。若非亲眼 所见,叶自可不能想象传闻中的江湖第一杀手竟然是这般俊秀如竹、斯文温和的郎君。   而沈幽也很惊讶,摄政王府的大管家竟然是这般热情好客、和蔼慈祥的大叔。   两三日相处下来,两人已经是能在湖畔坐半日的钓友了。   檀穗偶尔也要来凑热闹,但在小凳子上坐了会儿就宛如屁股长钉,溜溜达达地跑了。   二月二,龙抬头,檀穗今日起得早,但醒来时身旁已经没了人,金和进来伺候时说:“天不亮殿下就被召入宫去了,今儿有小朝议。”   “应该是湘州那边有新的进展了。”檀穗打着呵欠下床,简单洗漱更衣,便去廊上用膳。   近来天气一日比一日好,坐在廊亭里用膳可以吹吹风,檀穗沐浴阳光,说:“去陈桃园问问,若是大哥还没用,就请来一块儿用。”   金和“诶”了一声,立刻打发人去,很快沈幽便出现在桌旁。   今日的早膳一如往常,唯独多了一样“薰虫”,是用枣糕油煎而成的,就在今日吃。   园子里,叶自指挥着仆从们搬着花盆来去。现下这个时节,有些冬日存放在窖中的花种可以拿出来了,或是继续放在窖中养护,但是要开始通风了,檀穗瞧了两眼,也没多问。   用完早膳,沈幽去钓鱼了,檀穗则在附近的湖心亭画画,期间膳房传了荸荠露,底下铺了一层荸荠丁,是很清甜的饮子。   半上午的时候,内侍将信传到亭子前,金和收来呈给檀穗,檀穗看罢瞥了眼正严肃盯着湖面的沈幽,说:“账本被呈到御前了。”   “朝廷钦办的案件,人物往来用的都是急驿,一匹一匹的快马在一日十二个时辰里陆续更替,以求丝毫不敢耽误。在账本缺漏问题被捅到御前之前,那账本就在路上了,今日总算是送到了。”金和说。   檀穗放下信,继续作画。   午膳时,内侍们就在湖心亭布膳,同时宫中传来第二封信,第二道消息。   “工部侍郎及下两名郎中、三名员外郎已被羁押候审,陆俭便在其中。”檀穗放下信,问来传信的人,“慈宁宫和陆家可有消息?”   亲卫答:“太后凤体抱恙,需要清休,慈宁宫戒严,没有任何消息。文清侯回到陆家后,侯府大门紧闭,暂无消息。”   不远处的花几上,瑞兽小炉里的线香已经燃尽,金和上前续香,拿团扇轻轻扇风,说:“那账本上既有陆俭的署名,他是无论如何都撇不开关系,若是平日,得看陆家愿不愿意救,可现下因着瑞王殿下遇刺一事,陆家是自身都难保。”   “那就看太后愿不愿意救了。”檀穗盯着桌子正中的那盘油光锃亮的烧鹅,咽了咽口水,“到底是太后的娘家,陛下的舅家,若陛下愿意留情,未必没有生路。”   金和柔声说:“主子宽心,殿下既要杀,便容不得人来救。”   “请大哥来用膳吧……一上午一条鱼都没钓到,坐那儿干嘛啊。”檀穗看向皇宫的方向,略显心事,也不知薛豫和承丰帝在此事上是不是一条心。   “我与皇叔是一条心——”   紫宸宫中,承丰帝一面执笔写着先生布置的课业,一面说:“母后总是‘提点’我,说我年岁渐长,朝堂上容不下摄政王。我自不信她,并非因为她口中的‘偏信’皇叔,而非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全然忘记收敛自己的尾巴。人人皆有私心,但一个人说话时私心远重于公心,如何使人信服?”   薛豫端着茶杯站在侧方的窗前,没有言语,从这里能眺望到摄政王府。   这个时辰是王府午膳的时辰,昨儿夜里檀穗累倦睡着前嘟囔想吃烧鹅,这会儿估计在拿着面皮菜卷吃得满嘴油光吧。   “皇叔想要办陆家,也有私心,但我知皇叔公心更重。而在此事上,无论公私,我都与皇叔一条心。”承丰帝说,“陆家贪墨既是事实,便借此机会秉公办理……若皇兄的事情当真是陆家所为,我也不会留情。”   他叹了口气,“今日先生抱病在家,来传话的人说是先生前几日淋雨,有些风寒,但我心知肚明,是为着荣国公府小郎君的安危。他和皇兄同去湘州,皇兄遇刺时他就在身旁,怎能不叫家中长辈担忧?也不知小小年纪凑什么热闹。”   薛豫说:“等他回京,便到陛下身旁随驾伴读。”   承丰帝愣了愣,“皇叔早有安排?”   “奚家如今虽比不得祖上,但到底比陆家聪慧本分许多,这些年陆家多番拉拢示好,奚家半点不动摇,对太后亦是不卑不亢,便是在守君臣之道。奚家有帝师,再有天子伴读,他们必定感念陛下恩德,愿竭诚报君。”薛豫说,“少了陆家,还有奚家,待陛下长大,自有外家亲臣。”   “光有外家亲臣如何够?本家亲臣呢?”承丰帝搁笔起身,定定地盯着薛豫,“皇叔作此安排,是想离我而去吗?”   “?”薛豫侧身,纳闷地看了眼承丰帝,“好端端地咒我干甚?”   “?”承丰帝说,“我说的是这个离我而去,不是那个离我而去,呸呸呸,真不吉利!”   薛豫扶额,“哦,暂时没这想法。你也不小了,该培养自己的亲信了,皇兄在你这个年纪都在剪除他老子的羽翼了。”   “我与皇叔不是父皇与皇爷爷。”承丰帝表完情,又要达意,“敢情奚家小郎是要给我做伴读啊?我看他屁颠颠地跟着皇兄去湘州,还以为他看上皇兄了呢!”   “什么叫看上?好好说话,莫要引人误会。”薛豫如今在男男关系上很敏感。   承丰帝敢腹诽不敢言,嘟囔说:“哦……那皇叔为何突然作此安排?总有个缘由。”   “缘由就是我先前说的,你要外家亲臣,奚家比陆家好。所以,”薛豫将茶杯递给身旁的内侍,“陆家必除。”   承丰帝说:“这是威逼还是利诱?”   “是交易,陛下全然得益的交易。”薛豫压了压眼皮,“六亲不认的恶名我来担,泼不到你头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承丰帝坐了回去,“哦。”   “至于太后,”薛豫看着又站了起来的侄儿,淡声说,“你以凤体抱恙的借口软禁她,实则是保护她。”   “什么都瞒不过皇叔,我也不想瞒皇叔。”承丰帝红了眼,“母后对不住皇叔,我明白,可她到底是我娘,要我看着她死,我……”   “她若踏出慈宁宫一步,她就要死。”薛豫淡声打断,转头就走。   反言之,太后若一直在慈宁宫,就能活命。   承丰帝怔怔地看着薛豫的背影,心中既愧怍又羞耻,拧作一股疼痛,不由喃道:“皇叔……”   薛豫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日穗穗生辰,可来蹭饭,记得备礼。” 【作者有话说:】 穗穗:鳕鱼想念中的穗穗:鳕鱼:穗穗想念中的鳕鱼: 第92章 生辰(上) 生辰快乐   “穗穗, 酉时了,该起床了。穗穗……”   檀穗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拿锦被盖住脑袋, 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坐在床畔的薛豫笑了笑, 俯身拍拍拱起来的被子,“那我吩咐人去通知大伙儿,晚膳延迟?”   檀穗猛地扯下被子, 露出一张惺忪睡颜,那眼周和唇周都是红的,遗有暧昧的痕|迹, 瞧着漂亮又可怜。   檀穗还没出声就被俯身压住, 吓得立刻偏头睁眼, 堪堪躲开薛豫的吻。薛豫的气息洒在侧脸和颈窝, 低低地,“嗯?”   “真的不行了……”檀穗撑着微微红肿的眼睛向男人求饶,“今天我生日, 长寿面还没嗦一口呢,你就变本加厉的欺负我,这是不对的!”   他把自己说得这样可怜, 衬得薛豫是何等禽|兽, 但其实今日的事情完全是他自找的。   今日是檀穗的生辰, 薛豫一早向账房和府库传了话,对内,府中属官、仆从本月皆可领三倍月俸, 对外,绥远侯府的生辰礼可以收,再以王妃的名义回一份厚重的赏赐。   而按照先前薛豫与檀穗商议好的, 摄政王府不办宴席,寿星小老爷最终还是选择了要去广来楼搓一顿。   薛豫今日一直待在府中,上午在净思斋处理政务,打算早些腾出空来,下午和夜里就一直陪着檀穗。   寿星小老爷今日不做正事,也跟了进来,老实待在一旁翻书作画或是作别的事儿也就罢了,偏要赖缠着他,坐在他怀里耍他的头发衣裳也就罢了,偏要在他身上摸摸挠挠、偶尔还要往他身上嘬一口咬一口,这样还是罢了,他仍然能忍,结果某人非要往书桌底下钻……   干柴烈火烧了一半,薛豫稍得纾解,到底还惦记着傍晚的安排,便强忍耐着堪堪压住,哄撵着檀穗出去。谁知檀穗仰头追着先前握着自己后颈的大手痴痴嘬吻,顺着那只精壮手臂将自己送到薛豫怀里,火势瞬间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闹,檀穗差点在书桌上晕死了去,午膳都没机会用,一直睡到了现在。   “只怪我心性不坚,怀抱卿卿不能自持,害你辛苦了。”薛豫嘬着檀穗的脸腮,说着哄人的软话,“恼我就打我,啊。”   檀穗没恼薛豫,他自己找的太阳呢,就是身上还散着架没拼好,腿肚子还在打哆嗦,很怕薛豫压着他再来一发。   但是吧,这事儿也不能丁点都不怪薛豫,这人长成这样,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檀穗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轻哼着抬手搂住薛豫的脖颈,“累,赶紧伺候我洗漱。”   “好。”薛豫拖长尾音,将他从被窝里抄抱起来,放在腿上,吩咐人端热水进来,“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在真正圆房前,薛豫便已经研读过许多相关的书籍,而这些时日磨合下来,他们不再是当初那对青涩的新婚夫,已然无比和谐。薛豫在床帏之事上自来贪婪凶猛、不好打发,但无论如何都不会丧失理智,弄伤檀穗,每次完事儿,他也不会忘记帮檀穗清理、上药,因此檀穗除了头一回事|后有些发热外,也没有再出现哪儿不舒服的。   檀穗仰着脸方便薛豫帮自己擦脸,“没……就是饿!唉,这张嘴吃饱了,那张嘴就得挨饿,上下不能两全嘛。”   金和臊得脸红,薛豫也清了清嗓子,在檀穗腰侧轻轻捏了一把,引得檀穗撇嘴白了他一眼。   狗男人,“办事”的时候什么骚|话都说得出口,衣裳一穿就要装正人君子了,呸,真是衣冠禽|兽!   薛豫简直是檀穗肚子里的蛔虫,一下读出那小白眼里的涵义来,笑着说:“骂出声儿来,嗯?”   “你当我傻!”檀穗一口咬住薛豫递上来的牙刷子,一手叉腰在薛豫腿上坐正了,俨然将薛豫当作了人形太师椅。   薛豫从后面扶住他的腰,笑着看着他。   “刷牙有啥好看的?”檀穗沾着一口白沫含糊不清地说,“不许看。”   薛豫看着他的脸,眼神往下,凝在他唇上,笑得意味不明,引人遐想。   檀穗后知后觉看懂那深沉小眼神下的淫|光,一时又羞又气,在薛豫腿上摇晃扭动起来,“薛豫!”   薛豫总算识相地挪开眼神,“牙粉沫儿吐我脸上了。”   檀穗恶狠狠地,“我真想喷你一脸!”   又不是没喷过,薛豫默默顶嘴,一手抱住檀穗,一手拿巾帕帮他擦嘴,哄着说:“刷牙。”   檀穗一面刷牙,一面盯着薛豫,心里简直很羞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没错,薛豫真是被他带坏了!   薛豫的芯子已经从流墨水变成流芝士了,黄黄的!   檀穗洗漱罢了,薛豫帮他擦干净手,叫人取了寿星的新衣裳来,内搭豆绿素衣,套喜鹊点枝图豆沙粉交领长衫,外罩浅麦黄大袖对襟短衣,清新又俏皮。   檀穗在镜子前转圈臭美了会儿,被薛豫按坐回妆镜前,帮他梳了个小髻,簪一只憨喜的沉香木小喜鹊。   再浅浅收拾一番,便出发了。   檀穗今日就是简单的搓馆子,连家宴都算不上,因此除了薛豫,只请了沈幽和承丰帝。   承丰帝不知沈幽身份,也没探问,只知此人是檀穗从前在扬州的朋友,此次特意入京来探望檀穗的,因此很是客气。沈幽是来蹭饭的,对承丰帝毫无探究打量的兴趣,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   两人都为寿星备了礼。   沈幽备的是一只桃花银手镯,不仅样式漂亮,檀穗拿到手中一掂量就察觉到其中暗有玄机,应该是一种机关手镯,藏了机巧,关键时刻可以当作一击毙命的武器。   承丰帝则为檀穗准备了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都是今岁贡品,书画皆宜,只有皇帝能用,外加一套十二彩金墨。   檀穗半点不客气,笑呵呵地接受了两人的祝福和贺礼。   至于菜单,他没点广来楼那些吉祥富贵的套餐,按照大家伙的口味单拟了一桌,都是些下饭的家常菜,譬如他非常喜欢的烧鱼,薛豫能多吃几口的虾油豆腐,承丰帝每次来府上都要吃的炉焙鸡,沈幽酷爱的烧乳鸽,再额外添上蟹黄炒蛋、烤羊肋排、蜜汁山药、时蔬杂炒和一盅雍京很有名的“开口汤”群鲜羹。   群鲜羹汤如其名,所用虾仁、火腿、鸡肉、干贝鱿鱼等多种食材熬成浓汤,一口下去浓郁鲜香,唇齿余味,瞬间勾开人的食欲和胃口。   当然,“蛋糕”就摆在檀穗正前方,一盘圆圆的“步步糕升”,看着软糯香甜。   檀穗笑了笑,拿了小碟子摆开,用小刀将“蛋糕”划分成冒着热气的小四份,分别给其余三人,而后拿起手旁的荸荠饮,说:“来,走一个!”   承丰帝和沈幽一脸茫然,走哪儿?还没开吃呢!   薛豫清了清嗓子,说:“同饮一杯。”   哦哦。   于是四人碰杯,走了一小个,大概一小口吧,喝多了吃不了太多东西,毕竟还有一碟步步糕升呢,这玩意儿是蒸物,可占肚子。   说说笑笑,一顿馆子搓了一个时辰,薛豫今日不扫兴,都难得吃撑一回,檀穗更是吃得十八分饱。   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幽很有眼力见地不打搅人家夫夫两个,率先回了,承丰帝则在薛豫的安排下打道回宫。   薛豫扭头,看着臊眉耷眼的檀穗笑叹了口气,“撑得肚子疼?”   檀穗不好意思地瞅着自己有点嚣张的肚子,“太好吃了,难怪能做成全国连锁呢!”   先前他就和薛豫说过广来楼,期间也用到这个“全国连锁”这几个字,薛豫记住了,闻言说:“那也没见你平日常来。”   “因为府上的饭菜也很美味!”檀穗拉着薛豫的手散步消食,走得慢,“我听说自打我来了,膳房可忙了,老范天天研究食谱,变着花样地投喂我,我都不舍得常出去下馆子。”   薛豫失笑,说:“我食欲不盛,从前是让膳房没了用武之地,可你爱吃,又会吃,他们自然巴不得多弄出些花样来找你品鉴。”   檀穗嘿嘿,“别说,没有我不喜欢的!”   薛豫笑着揉揉檀穗的脑袋,牵着他走出这条街,便上了马车,一路慢行回府。   入了承晖园,檀穗吩咐烧水,要准备简单地洗个澡,却被薛豫拦住。   “不问我要礼物啊?”薛豫笑看着他。   “你都把你送给我了,我也不稀罕别的了。”檀穗装模作样地说,眼神却咕噜一转,机灵狡猾的,不知多讨人喜欢。   薛豫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扯出一根绸带,上前蒙住檀穗的眼睛,解释说:“我带你去拆礼物。”   他握住檀穗的手,檀穗紧挨着他的身体,蹭着往前走。   檀穗太了解承晖园了,循着方向说:“净思斋?你带我进书房干嘛呀?”   薛豫装冷漠地不理他,檀穗嘿笑,“哦,推门的声音,水台?”   净思斋内室有一间木门,推开后外面有一座水台,以半丈宽的浅池连接着后苑的内湖,平日临水观鱼或抚琴听雨都是极好的。檀穗站在水台上,浮夸地说:“你要把我喂鱼……啊!”   话音未落,他便被薛豫扛上肩头,只感觉薛豫扛着他往前跳,再跳个更大的,他晃两下,就被稳当地放在地上。   “画面太美,我不敢想象……诶哟!”   檀穗捂着被敲打的额头,感觉薛豫从后面抱上来,推着他往前走,他眼前昏黑,却闻到了花香,“兰、兰花?你喷香香引诱我啊?”   薛豫在他耳边叹了口气,是那种很想收拾他的叹气,檀穗识相地手动闭上嘴巴,紧接着眼前的绸带就被解了下来。   入目所见,花客纷繁,灿烂馥郁,是一座不知何时修建的琉璃窗花房。 【作者有话说:】 一步一叩头,祝小穗生日快乐,新的一年健康平安,万事如意,和鳕鱼幸福美满,甜甜蜜蜜明天跟随小穗继续拆礼物 第93章 生辰(下) 平安富贵   花房大体是方形的, 色调清幽。左右皆是两侧角落一扇大方窗、中间三扇菱纹长窗,大方窗中间各镂一扇小长窗,四扇小长窗外分别可以看见一株四季不枯的海棠树。正面打一扇海棠门, 往外是鹅卵石小径, 而头顶则是一整扇琉璃天窗。   此时星月皎洁,尽悬于上。   檀穗心中喜欢,又觉得眼熟, 回想着说:“是我画册上的……”   檀穗有好几本画册,人物、山水、花鸟分门别类的整理,另外有一本日常画册, 上头的画不做分类, 都是平日无聊时随手画的。他偶尔画了就搁在原地, 自有薛豫帮他收集整理, 一张都不会少,其中就有一张花房图。   “你什么时候偷看的?”他说,“我都不晓得。”   薛豫说:“我光明正大看的。”   檀穗平日随手画了什么, 自个儿都记不清了,但薛豫一张张地看罢,都记在心里。日子还长, 那些画一张张摞叠起来, 也许等几年后他也会逐渐忘记其中的某一部分, 但那些令他记忆深刻的是绝不会忘的。   “当时我看到那张花房图时,就打算好了,把它打出来, 给你做今年的生辰礼。”薛豫跟在檀穗身后,陪他慢慢地细细地端详这座花房,“从前在琼州, 我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屋子。”   “嗯?”檀穗停在一只花几前,四周的海棠立灯和地上的琉璃小灯皆是白烛,清清淡淡地笼下来,那片后颈和耳朵莹润如玉,隐约散发出一种清馥香气。   薛豫突然就沉默了一下。他轻步靠拢檀穗,眼神循着那片玉颈、蹭着檀穗脸颊上的细小绒毛往檀穗身前看,说:“花瓶是宝蓝色,描纹繁琐富贵,因此瓶中插花便统一择色泽清雅的,譬如玉莲、杏花、绣球等,再插一支梨花枝。”   “好漂亮,贵而不俗。”檀穗怜抚花瓣,指尖流连,莫名缱绻。   薛豫顿觉被爱抚的是自个儿,温声说:“彼时你说,你喜欢舒适、漂亮的屋子,家具装潢都得好,最好带个小花园,可以养花,还想要养小宠物,猫猫狗狗都可以。”   “你记得好清楚……我自己都忘啦。”檀穗收回手,继续顺着中间的花台绕圈走,拐角处又有一只花几,上面的瓶子是深蓝色,素面无纹,乍一眼无比浓郁,而这只瓶中只插了大红山茶。   薛豫抬手勾弄檀穗的发尾,说:“承晖园除了没有猫猫狗狗,别的都能满足你的需求,因此当初你回来前,我只命人换了一部分家具陈设,没有对园子动工。那会儿看到你画册上的花房图,我仔细琢磨,承晖园里没有合宜的地方,便选择了此处。”   “前两天我看见他们搬花盆,还以为是寻常的挪动,可后来也没在承晖园里看见那些花,敢情是偷偷搬到这儿来了。”檀穗指了指面前的一盆紫牡丹,转身审问薛豫,“你瞒着我在书房后头搞这么大动静,我一点都没察觉!”   “察觉了还怎么给你惊喜?”薛豫指了指侧面的墙,“为着偷偷的,这扇墙我都没敢打通,因此还不算完全修好。”   他和檀穗商议着,“明日开始,把这面墙打个海棠门,再在水上搭一座小桥连接水台,就可以直通净思斋。你若觉得桥单调,也可以再在桥上搭一座花架,紫藤、玫瑰、蔷薇或是别的都可以,两侧围花墙。”   “蔷薇好不好!”檀穗商量说,“府上已经有一块玫瑰田了,今年我也还想在承晖园里移植一株紫藤,就栽寝殿外头,我觉得紫藤撩檐特别漂亮!”   薛豫说:“你喜欢,自然好,咱们一样一样办。”   “阿兄……”檀穗猛地抱住薛豫的腰,要哭的样子,“谢谢你,我特别喜欢。”   薛豫嗅着檀穗发间的香气,“嗯。”   “其实我这些天老是忍不住猜测你要给我准备什么生日礼物。”   “哦?那你猜的是什么?”   “金子!”   薛豫轻轻揪住檀穗的耳朵,檀穗仰头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儿,黏黏糊糊地说:“因为你送给我的东西太多了嘛,我实在猜不出来,就猜了个最朴实的。”   薛豫气笑,“我要送你金子还需特意等到你生辰?”   “当然不是!但是平日送我的是散的金子,”檀穗小眼神一转,“那生辰的时候说不定可以送我整的。”   薛豫问:“怎么个整法?”   檀穗说:“一大箱!”   “合着敲我竹杠来了。”薛豫哼笑,“你哄哄我,未必没有。”   檀穗吧唧一口亲在薛豫嘴上,搂着人家的腰晃来晃去,撒娇说:“好哥哥,我要打大金链子,来个十八圈套脖子上诶!”   薛豫猛地将他抱起来,狠狠亲了一口,把他放下,扔搂着他说:“不好看,打别的成吗?”   竟当真了!檀穗在心里大笑,嘴上故意作弄人,“不要,新的一年,我就讲究四个字——富贵逼人!”   “我看你是憨态逼人。罢了,”薛豫为檀穗的审美让步,“你喜欢便打吧。”   “哎呀我哄你玩的!”檀穗嘿嘿憨笑,“你不心疼钱,我还心疼我的脖子呢。”   薛豫推开檀穗,转身就走,檀穗从后面抱住薛豫的腰,贴着人家蹭着往前走。   出了海棠门,踏上鹅卵石小径,檀穗左顾右盼,发现小径两旁依次摆着空圆缸,应该是荷花缸。一路顺去,尽头处有一棵银杏树。   檀穗突然愣住,微微偏头,眼神跃过薛豫的肩,看见了前面的小竹屋,屋前挂着一方木头牌,雕的两个字:   【碎雨】   “还没修好。”薛豫说。   檀穗将眼泪蹭在薛豫肩膀上,嘟囔说:“啥意思!我都住惯大寝殿了,你要把我挪到小竹屋里去啊?你知不知道由奢入俭难!”   “嗯,”薛豫笑了笑,“以后你惹我生气,我夜里就不抱着你睡了,来这里求个清闲。”   檀穗松开薛豫,握拳啪嗒啪嗒地往那背上捶几下,又紧紧地抱回去,“不许不许,再生气也要让我抱着睡!你多大年纪啊,开始忆往昔了?”   薛豫辩驳,“这叫美好记忆。”   檀穗轻哼,脸蹭着薛豫的背,乱蹭。   薛豫说:“敢把鼻涕擦我背上,就把你塞那荷花缸里去。”   “我怕你啊!”檀穗嚣张地说,“我已经擦了!”   薛豫也是说到做到,反手便将檀穗抄抱起来,直接拎放在最近的荷花缸里,笑说:“跟我道歉。”   檀穗往缸口一靠、一枕,倨傲地说:“诶,我就坐这儿了,你有本事别求我出来!”   薛豫压了压眼皮,“好啊。”   他抬手握住檀穗的后颈,迫使檀穗把脸压在自己的腰|腹处,温声说:“那我求你,让我出来。”   “喂!”檀穗啪嗒啪嗒拍开薛豫的魔爪,撑着缸口站起来就往薛豫身上扑,“变|态啊你,臭流|氓!”   薛豫轻笑,一把将檀穗捞出来挂在自己身上,说:“走,还有一样礼物没给你看。”   “啊?”檀穗眼冒精光,“真有金咂!”   薛豫抱着檀穗走到竹屋前,轻轻推开门,把檀穗放下,说:“去角落里瞧瞧。”   他声音轻,檀穗便也下意识地放轻动静,这屋里还没摆家具陈设,因此檀穗一眼就看见左手角落里放着的一只大篮子。   他气声说:“一大篮子金子啊?”   薛豫抬手,他便很识时务地抱住自己的额头,溜边儿蹭到角落里,俯身下去轻轻掀开篮子上的布一瞧,里头竟然是两只酣眠的狗崽子!   檀穗瞅了瞅,溜回薛豫身旁,两人出去后,他说:“哪儿来的?”   薛豫说:“荣国公府。”   檀穗捂嘴,“你把人家的狗崽子偷出来了!”   “光明正大拿的。”薛豫和他解释,“奚府有个‘汪汪队’……”   “等会儿。”檀穗说,“啥队?!”   薛豫说:“汪汪队,就是汪汪叫的汪汪。”   檀穗迟疑地说:“哦……汪汪队哦。”   薛豫拉着檀穗散步,说:“汪汪队是从景和年间传下来的,族谱上写好几页了,人家可是狗中的‘大户’。”   “景和年间是崇帝时期吧,那奚家的汪汪队难道就是你老子的老子的老子的老子立的那位男皇后养的狗?”檀穗掰着指头数薛豫的祖宗十八代。   薛豫被檀穗逗笑,说:“什么几老子,那叫高祖!”   檀穗说:“哦哦!”   “高祖谥号‘崇’,其后随帝谥号,叫做‘崇皇后’。但崇皇后也有独谥,曰‘宁’,因其辅佐高祖安定朝堂,一统南北,四海安宁。高祖帝后鹣鲽情深,共守白头,一生六宫空置,未有亲生,后来立了宗室子为嗣,便是曾祖,而后一直传到咱们这代。”   “哦哦!”檀穗说,“所以这汪汪队是不是你高祖小爷爷建的?”   高祖小爷爷……薛豫嘴角抽了抽,说:“不错。”   “名字也是他起的?”   “不错。”   檀穗挠了挠头,薛豫打量他,“你对‘汪汪队’这三个字有什么见解,如此在意?”   檀穗讪笑,“因为听着很稀奇嘛。”   “哦。”薛豫意味不明地看了檀穗一眼,但也没追问,只解释说,“先前听奚世子说府上的狗正好要下崽,我就向他买了两只,能做伴儿。”   檀穗说:“原来如此。”   薛豫说:“等狗能跑了,请人驯一驯、教一教,到时候便带到承晖园去,平日陪你玩,你若要出门登山打猎,也可以带着。”   “好呀!”檀穗说,“那我现在给它们起个名字!”   薛豫说:“可以。”   檀穗说:“一只叫富贵,一只叫平安!”   “……”   “咋?你还要给狗起什么风雅高深的文化名吗?”檀穗说,“平安、富贵,一生所求,既吉祥,又上口,就叫这个!到时候打个圆牌儿放在一块,叼中富贵的就叫富贵,反之就叫平安!”   薛豫顺从地点头了,说:“只要你喜欢。”   “喜欢!”檀穗对他弯起眼睛,“特别喜欢。”   喜欢花房,喜欢碎雨,喜欢小狗狗,更喜欢薛豫总是愿意记得、满足他的小心愿。   “我也喜欢,喜欢看你高兴,所以,”薛豫摸檀穗的脸,“不哭。”   “我是因为高兴哭的!这叫喜极而泣!”檀穗抱住薛豫,侧脸贴在薛豫心口,小声说,“阿兄,我好幸福呀。”   薛豫一手抱着檀穗,一手轻轻按着檀穗黑乎乎的后脑勺,说:“应该的。”   他偏头亲亲檀穗温热的耳朵,声音像虫翅蛰进檀穗的心脏,酥麻了一片。   “生辰快乐啊穗穗,新的一岁,要健康、幸福地长大。”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 第94章 桃绽 柳软桃浅,   半夜外间有淅淅的动静, 檀穗从薛豫颈窝里抬了抬脸。   “下雨了。”“睡着”的男人轻声开口,吓了檀穗一跳。   薛豫睁开眼睛看着檀穗,眼神谴责, “趁我睡着狎|戏我?”   檀穗半点不心虚, 说:“我是正大光明地使用你!”   起夜回来时借着昏昏夜灯看见安眠的俊美老公从而一时眼神挪不开、嘴努子也撅了起来,趁机小声地啵啵几下,这叫什么?   人之常情, 理所当然,血气方刚,男儿本色!   “哦。”薛豫微微偏头, 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的人, 直把檀穗看得脸颊微红, 哼哼唧唧地倒回他身上。   薛豫失笑, 抬手揽住檀穗的后腰,轻轻拍了两下。   “我以为你睡着了呢,”檀穗嘟囔, “你是被我亲醒的吗?”   “你起夜时我便醒了。”薛豫说,“我睡眠浅,你夜里打呼噜我能听见, 更别说起夜了, 何况你下床前还偷偷亲了我一口。”   檀穗突然有点愧疚, “那你和我睡是不是很折磨?毕竟我晚上翻来滚去的,要不我纠正一下睡姿吧?从明晚起,我就把我的手脚都捆起来系在床头床尾, 这样就不会乱翻了!”   薛豫本想揶揄檀穗,没想到叫他这样想,不由蹙眉, “是睡觉还是受刑啊?”   檀穗哼哼唧唧。   薛豫捏捏檀穗的臀|尖肉,侧身时手臂微微用力,便让檀穗落到外侧,睡在自己臂弯里,安抚说:“不要紧的,其实现在比以前好睡许多了……明明身旁多了个不老实的人儿,偏令我更易合眼安眠。”   檀穗很土地说:“我是你的良药!”   薛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另一只手从檀穗软乎的肚子上挪开,隔着寝衣摸着檀穗的腰腹胸口往上掐住檀穗的脸,狠狠地亲了他一口,说:“嗯,那我得天天多服用几次。”   檀穗立刻求饶,“别,白天才搞过。”   “……”薛豫感觉“禽|兽”二字瞬间戳自己脑门儿上了,大红色,“没说要扒你裤子,只要你别招我。”   檀穗立刻闭上眼睛,安详地“睡着了”。   他其实一直都很想询问薛豫以前为何睡眠困难,直觉关乎薛豫的一桩心事,但又怕提及旧事惹人伤心,因此这次也一如既往地按捺住了。   薛豫看着怀里这张脸,这个人儿 ,轻声说:“从前常做梦,久而久之,夜里都懒得睡,不如多匀会儿时间做别的事儿,更清净。”   檀穗睁眼,小声说:“做什么梦啊?”   他一不小心还是问出了口,薛豫却竟没有敷衍哄骗他。   薛豫说:“在宫里的时候,常梦见母妃,梦见她将我抱在腿上,拿拨浪鼓哄我玩儿,笑得明艳又温柔,真正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偶尔又梦见她独自坐在榻上刺绣,那针穿刺绣面,越来越快,伴着她癫狂的咒怨,突然插进我的皮|肉里——”   檀穗抖了一下,薛豫噤声,抬手揽住檀穗的肩头,轻轻地吻他的脸。   檀穗在被子里的手攥紧了薛豫的衣摆,气声说:“怎么这样?”   “她不是故意的。”薛豫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檀穗的双手,哄着它们打开,别攥疼了自个儿,“她刚生下我的那几年,是极疼我的,哪怕我那会儿太小,没什么记忆,但皇兄却是亲眼看见过的。她亲手为我缝制衣裳、鞋子,给我做小孩儿玩的小木马、小秋千、小物件,按照惯例,宫里的皇子公主幼时都是由专门的奶嬷嬷喂养人乳,但她那会儿却是亲自喂养我……凡事与我相关,她都恨不得亲力亲为。”   檀穗揪着薛豫的指头,没有说话。   薛豫说:“后来啊……我五岁那年,她应当是疯掉了。”   檀穗问:“为什么?”   “她是个极勇敢、纯挚的女子,当初离开故地跟着良人奔赴雍京,她心中忐忑却毫不犹豫,后来面对满朝质疑、六宫轻视,她亦不曾后悔。她宠冠六宫,却对后宫的风光权势并不如何在意,而是整日待在宫殿里,与抽空便来的良人享受些寻常爱侣间的琐碎缠绵。她与别的嫔妃有一点是极不同的,她心中没有对家族兴衰、子嗣荣华的谋求,她将全部的感情、思慕和柔情都献给了自己的良人,她求的不是皇帝的恩宠,而是夫君的恩爱,因此当她发现不再被爱的时候,她便失去了一切。”薛豫淡淡地说,“少女时期惊鸿一遇、修成正果的良人变成了凉薄冷漠的皇帝,三千宠爱,一场空梦罢了。”   檀穗唏嘘不已,“所以她恨自己曾经的爱侣,也恨你?”   “她恨我么?”薛豫摇头,“我始终不确定。”   他眼神里有些茫然,语气却那样平静,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我五岁后,她逐渐不抱我了,也不再日日对我笑。她癫狂时偶尔会弄伤我,可很快又会抱着我痛哭,我本是不愿哭的,但听她哭得那样伤心,好似要把心都呕出来,便也忍不住哭了。平素,她渐渐地沉默寡言,偶尔却会用那种黑漆漆的眼神瞪我,我觉得那眼神像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后来在梦中困了我许多年。可你说她恨我么?”薛豫说,“她在火中自刎的时候,到底还是没有带着我去死。”   “原来……”檀穗哆哆嗦嗦地说,“她的死果真另有原因。”   薛豫抱紧檀穗,闭着眼说:“嗯,为着天家颜面,偶尔是需要对臣民掩饰一些真相的。”   檀穗说:“你才五岁呢。”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三,戴金冠都要挑样式才能刻意显出贵妃威严的年纪。”薛豫说,“她自刎后,我曾经昏沉了几日,整日高烧,若非皇兄日日夜夜在我床畔招魂,说不得我要烧成个傻子了。”   他问檀穗:“我若是个傻子,你爱我吗?”   檀穗摇头,“我喜欢比我聪明的!”   薛豫庆幸地吁了口气。   檀穗翻身压住薛豫,“以前都不肯和我说……”   “起初怕你觉得我不够光彩,后来吧,”薛豫捧起檀穗湿漉漉的脸,哑声说,“我怕你哭啊。”   檀穗的眼泪砸在薛豫眼皮上,他眨了眨眼,觉得外面的雨都淋到他身上了,细细密密地让他疼。   檀穗泪眼朦胧地哽咽,“那今晚怎么肯告诉我了?”   “怕你胡思乱想,以后呼噜都不敢打了,那我夜里听什么动静去?”薛豫笑着挨了一口咬,“也顺便和你坦诚了,往后你就不用憋闷着这个问题,怕说出来冒犯我了。其实没什么,都过去了。”   檀穗揪着薛豫的脸,“我说你怎么被捅刀子都不说疼,敢情打小就打好基础了!”   这话薛豫不敢接,哄着说:“以后你保护我。”   “我肯定保护你,”檀穗说,“谁要敢碰你,我一巴掌把他扇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这么猛啊?”薛豫亲亲檀穗的“铁掌”,“看来平日打我时根本没用力。”   檀穗当头就往薛豫胸口“啪啪啪”几下,薛豫笑着说疼,抱着檀穗打了个滚,将人压在身下,闷声说:“睡觉吧,可不许偷亲我了,我明儿还要起大早入宫呢,有早朝。”   檀穗拿薛豫的寝衣擦干眼泪,抬腿夹住薛豫的腰,两人又打了个滚,“我要压着你睡!”   薛豫帮他掖好被子,说:“明儿陪我用早膳。”   这要求太苛刻了,檀穗才不搭理,扭头拿屁股对着薛豫,盯着床里侧,眼泪顺着鼻尖往下滚,流个不停。   薛豫看着檀穗乱糟糟的后脑勺,贴上去亲了一口,也闭上了眼睛。他仿佛不知檀穗在默默地心疼他而掉金豆子,但窗外的雨声那样明显,他也听见了檀穗偷偷吸溜鼻涕的声音。   便狠狠心疼他一回吧,往后的日子他们挨在一块儿,日日都是极好的。   早上醒来时寝殿里外已然一片安静,那场雨不知何时停的,檀穗打了个哈欠,嗅到脸上有药香,应该是薛豫半夜起来的时候帮他敷眼睛了。他翻身抱住枕头想打滚赖床,却正好摸到枕头底下的东西。   凉凉的,硬硬的。   他睁了睁眼睛,用手感觉一番形状,不由笑起来,旋即爬坐起身,将那东西从枕头旁拿出来——   是只实心金寿桃,手心那么大!   檀穗盘了几下,从博古架上找了个镂雕桃花的矮架,将金桃小心翼翼地摆放了上去,嵌稳了,并在格子前挂上一张穗牌,用笔写上:   【柳软桃浅,春花绮梦。   穗十九生辰,阿兄赠。】   檀穗踮着脚看着那金桃,垂眼时亲了亲穗牌上的“阿兄”二字,轻声说了声“谢谢”。   沈幽昨夜吃多了,还在睡懒觉,檀穗独自用早膳的时候,两个仆从抬着个箱子到廊亭外,叶自先上前来,与他说:“小主子要用的金子抬来了,放哪儿里?”   檀穗被豆乳呛到,金和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   檀穗摇头示意无妨,清了清嗓子,抬眼瞥了眼那沉甸甸的大红箱子,仿佛已经被封印在里头的赫赫金光闪瞎了钛合金狗眼,“我都说我是玩笑的了!”   叶自不明所以然。   “从哪儿抬来的就抬回哪儿去吧。”檀穗旋即和叶自解释了一嘴。   叶自听罢了然一笑,“我说怎么突然要用这么多钱,还当是出了什么大事儿呢!诶,”他话锋一转,“殿下要求得小主子高兴,自然也是大事儿!”   檀穗笑眯眯地说:“阿兄不用求,我和他待在一块儿就已经很高兴了!”   叶自老怀甚慰,“主子们高兴,咱们也高兴!”   不只是他们这些亲侍,对下面的仆人们也是一样的,主子们高兴,府里便是晴天,大家伙儿都眼前一抹亮光,只要恪守本分,心里便是安稳松快的。   檀穗笑了笑,“对了,府上是不是新酿了一批酒?”   叶自警觉地说:“不对您开放!”   “……我没说我要喝!”檀穗不满地哼了哼,暗道薛豫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果然对府中下了‘禁檀穗喝酒令’!   叶自笑眯眯地说:“那您是?莫非要送礼?”   檀穗“嗯哼”,“昨儿我生辰,府上不是收到了来自琼州的贺礼吗?”   叶自明白了,“小主子是与故旧许久不见了,那我去挑一些咱们雍京的好酒,还赠琼州。小主子可有书信?可一同寄去。”   陆俭既已下狱,薛豫又和承丰帝达成了共识,任由陆家如何作为也翻不出浪花了,想来沈幽很快便可以“重拾自由”。这么一想,檀穗说:“不必,等酒和大哥都到了跟前,他们便知道我过得很好了。”   用了早膳,檀穗往水台后面去,顺路消食。   小园子里人来人往,有搬家具的,有扛花草木材的,金和说:“现下您知晓了,这儿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动工了。”   “哦,”檀穗尾音微扬,“敢情你们都知道,就瞒着我?”   金和笑着求饶,“殿下想制造惊喜讨您欢心,奴婢可不敢提前泄了风,坏了殿下的心意!”   檀穗哼哼一笑。   那头的一个管事看见檀穗,忙跑上来见礼,随后问道:“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我溜达溜达,你们不必管我,继续做事就好。”檀穗去了小竹屋,推门一瞧,一个内侍正在角落里给狗喂东西,“这喂的是什么?”   内侍要起身行礼,被檀穗用手势打断,便保持着喂东西的姿势回话,“是从狗儿铺买回来的羊奶,专门给一两个月的狗儿喝的。”   檀穗蹲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家伙努力喝奶,不由伸手逗了会儿,其中一只格外亲人,竟也蹭着他的手,嘴里发出呜哼声。   檀穗欢喜地笑起来,“富贵啊,平安啊,快快长大吧,到时候我带你们去接阿兄下朝,不知多威风呢。”   等狗崽儿们进完食,檀穗离开竹屋,站在门前一望。   雨晴风暖,竹屋旁的一株桃花开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鳕鱼:两人:快写完了 第95章 尾声(上) 春光明媚,   那株桃花一开, 王府乃至雍京的桃花也渐渐一日一日的接连绽放了,有天檀穗从宫中蹭饭回来,瞧见街旁一棵桃树簌簌摇晃, 冶红妖翠, 好不明媚。   薛豫和他说这棵桃树有些年头了,薛豫幼时它便在,这一片街巷后来修造过几次, 但都没挖了它,算是这条街上的一处特景。周围有些茶楼乐馆,每年春天都会有些学生画师来这儿画桃。   随着账本被送回京城, 瑞王回程的消息也传了回来, 有司要查、审涉案人员, 薛豫仍然不得空闲。没有小朝议的时候, 他能起得晚些,陪檀穗用早膳,但白日基本不着家。   正德堂里翻阅、讨论案卷、争执定罪的声音始终不下, 当值的内侍进来行礼,说:“诸位大人们,请先到偏殿用饭吧。”   承丰帝体谅众卿辛苦, 吩咐将饭食摆在偏殿里, 免得走动。   另一头, 正德堂的内侍进入里间,与书桌后的薛豫说:“殿下,王府送膳食来了, 直接传进来么?”   薛豫愣了愣,旋即搁下案卷起身,说:“传到偏殿吧。去紫宸宫通禀一声, 我不过去用膳了。”   有司官员们纷纷进入偏殿,刚分了位置坐好,便瞧见薛豫也跟了进来,忙起身见礼。   奇怪,这位今儿竟不和陛下一道用膳?   薛豫打断众人的行礼,到东侧花鸟屏风后的圆桌落座,偏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内侍们摆碗筷的声音。   摄政王府的内侍接着提着食盒进来,径自到那花鸟屏风后布膳,声音不高不低,够让偏殿里的人都听见。   “午膳的食单是王妃亲自拟的,牡丹鱼片、羽衣酥片鸡,王妃说春天就要多吃鲜菜,因此加了槐花炒蛋、香椿拌豆腐和春笋排骨汤,饭是春茶泡饭。”   摄政王语气温存,“我在宫里饿不着,何苦惦记我?”   “殿下近来辛苦,王妃可心疼您了。往后殿下若不能回府,便由府上做好了送来,奴婢还要看着殿下用完,回去一五一十地禀报才行。”内侍笑着说,“殿下可得多用些饭菜,才好叫王妃放心。”   “我都多大了,他还这样管着我。”摄政王叹气,好似有些无奈,但那话里分明含着笑意,像是恨不得被自家王妃当幼儿管束似的。   内侍说:“这句话也要回禀王妃的。”   摄政王便不说话了,但很快,他又开始询问王妃今日在家做什么。   那内侍便说王妃几时起来,今儿穿的是哪套衣裳,早膳用了什么、用了多少。早膳罢,王妃看着墨球吃了肉,去后苑看了花房和狗儿们,又去湖心亭跟着严长史学棋了,简直事无巨细。   摄政王等内侍说罢才开了口,好似不满,“我在时不与我学,我不在时便要学了。”   内侍笑着说:“王妃说了,他要偷偷学,打您个措手不及,好将您压在棋盘上打得落花流水、跪地求饶。”   他敢说,官员们都不敢听了!   摄政王倒笑了笑,说:“说得我都害怕起来,得提前想好求饶的招数了。”   待用完膳,那内侍吩咐人收拾碗筷,又说:“王妃不让殿下饮许多茶,特意煮了一壶茉莉饮,还有一盒子茉香山药软酪,供殿下午后消遣。另外,王妃晚膳时要吃芥菜馄饨。”   薛豫说:“好,那我也吃芥菜馄饨。”   “那晚膳的时候奴婢送来。”   “嗯,”摄政王叮嘱,“叫他别用太多糕点。”   内侍应了,很快便带着王府的内侍们提着食盒离开了,偏殿众官你看我我看你,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理寺常和鹰苑协同办案,大理寺卿因此和薛豫也算相熟,回到正德堂的时候忍不住调侃:“殿下与王妃感情甚笃、羡煞旁人啊!”   薛豫温声说:“王妃心疼我,恨不得事事都要操心一番,叫诸位见笑了。”   众人哈哈干笑,见笑,谁敢笑您啊?而且您这是炫耀吧?是炫耀吧?   薛豫享用完“爱心午膳”,提了提手中的“爱心茶点”,大方地说:“王妃特意为我备的茶点,诸位要不要尝一尝?”   众人纷纷谢拒,笑话,特意为您备的呢,谁敢尝啊。   薛豫露出点恰到好处的遗憾,也不强求,心情很不错地回去办公了,毫不在意身后众人脸上以及心里的嘀咕声,殊不知此时王府正发生了一件大事——   竹屋里藏了两只小狗的事情到底还是被墨球发现了。   鹰心大怒,不能善罢甘休,若非檀穗拯救及时,狗篮子就被鹰叼飞了。   鹰狗大战骤然被打断,一场人鹰大战却是由此拉开序幕,一阵上房揭瓦,一阵鸡飞狗跳,最终以鹰被檀穗捆在怀里吧唧两口勉强落下帷幕。   紧接着,檀穗手拟一份《摄政王府动物和平相处议章》,强握着鹰翅膀摁了个章,然后叫人将它的专属食盆拿来,喂肉食给它吃,俨然已经领悟了薛豫亲传的“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的训鹰大法,“欺负小狗崽子,你有没有出息?简直对不住‘鹰大王’的威名!”   鹰听不懂,认真地享受食物。   檀穗戳戳鹰脑袋,恐吓说:“这张纸我裱起来挂书房了,再被我发现你违反协议,我就叫你家长了。”   鹰嫌弃檀穗吵闹,金豆眼不耐烦地睨了檀穗一眼,拿翅膀拍开他,偏个方向拿屁股对着檀穗,继续埋头享用食物。   “嘿你!”   “咕!”   鹰家长回来时正是傍晚,霞光万千,似为园子铺上一层暖光,叫人隐约晕目。   檀穗在廊上帮薛豫净手擦干,关心道:“怎么样?吵出个结果了吗?”   定罪是个浪费口舌的流程,毕竟虽然律法摆在那儿,但很多时候律法之外还有“人情”,各方有各方的考量。陆俭罪责难逃,但事涉陆家,便是事涉太后,要不要定死罪,要死多少人,大家都要斟酌。   “快了。”薛豫说,“再吵吵也好。”   檀穗说:“你想借机看看朝堂中是否还有隐藏的太后党?”   薛豫挑眉,抚住檀穗的脸颊亲了一口,“穗穗真聪明。”   檀穗挨了夸就要摇尾巴,笑眯眯地看着薛豫,都说春光明媚,薛豫却觉得不如这个笑容动人。   他心生欢喜,又牵扯出一阵愧疚,不禁摸摸檀穗的脸,“等晔儿回来,此案就能彻底了结,我也能清闲几日了,到时候好好陪你。”   檀穗蹭蹭薛豫的掌心,说:“我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你陪,你别累着身子,我就心满意足啦。”   他才不是这样不黏人的人,薛豫失笑,“真的?”   檀穗撇撇眼睛,“昂。”   薛豫笑看着他,他回视两眼,就努了努嘴,露出点委屈的模样来。薛豫心都软了,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哄着说:”开春了,外头的铺子纷纷进货,有许多漂亮的物件儿,你去挑一挑,正好配你的春衣。”   檀穗说:“用金钱打发我啊?我是那么俗的人吗?”   “哪儿啊?”薛豫拉着他说软话,“我忙,没空闲去挑,你顺便帮我也挑几样,咱们穿‘情侣款’。”   檀穗闻言眼睛一转,勉为其难地说:“那好吧。”   薛豫亲亲他的脸腮,他“哎呀哎呀”地推搡了两下,忍不住又笑起来,回头抱着薛豫往后腿,放纵地撒娇起来,“我好寂寞!”   “那明儿我带你入宫去好不好?”   “那不更无聊啦?府里好歹有人陪我玩呢。”   “你到正德堂来陪我。”   “可以吗可以吗?那儿不是你们议事的地方吗?”   “无妨,你愿意来便来,旁人不敢说你。我有小书房,到时候让金和他们凑堆儿陪你打那什么,麻将?”   “好耶!”   “……”   檀穗翌日果真带着牌具去宫里找薛豫了,薛豫给他设了一张桌子放在角落,叫金和他们陪他玩牌去。是好玩的,但檀穗玩得不尽兴,很简单,这儿是正德堂,皇帝开小朝会的地方,外头有朝臣们在办公,他不能在里头大声叫嚷吧。   搓麻将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多不舒坦啊。   于是第二日,檀穗没入宫打牌了,只是午膳的时候亲自给薛豫送饭。   两人坐在屏风后一块儿用膳,趁机叽叽咕咕。   檀穗说花房外头的墙已经打通了,开始修小桥了,按照他亲自画的图来修的。竹屋里的家具陈设也摆好了,荷花缸里添了水土和移植过来的荷,他打算在竹屋前添上小篱笆栏杆,栽种些小花。   两只小黑狗今天已经能迈着小短腿儿跑了,先前他们带着两只小狗抓了名牌,更活泼的那只叫富贵,另一只叫平安,都一样的粘人。富贵活泼好动,一学会跑就精力无限,还和墨球隔着空气叫嚣,好几次差点掀起鹰犬大战,平安要内敛安静些,喜欢待在树下思考狗生。   用完午膳,薛豫亲自将檀穗送出宫门。   马车门打开,富贵立马就跑了出来,跳起来冲着他们叫。薛豫伸手摸了下狗儿,檀穗跳上马车,又俯身香了他一口,说:“好好赚俸禄,我去踏春了。”   “知道了。”薛豫笑道,“去吧。”   檀穗钻进马车,薛豫撵着富贵进去,走到车窗旁时,那车窗也猛地打开,露出檀穗和怀里的两只小狗。   檀穗两只手分别握着一只小狗爪,笑着说:“和爹爹再见啦!”   薛豫说:“再叫一声?”   “走开!”檀穗横了薛豫一眼,抱着狗子们坐回去,倨傲地昂首挺胸,“回!”   薛豫笑着往后退开,等马车离开才折身进入宫门。 【作者有话说:】 穗:搓麻将的时候必须把麻将砸出声响外头的大臣:啥动静穗:骚瑞……鳕鱼:埋头办公 第96章 尾声(下) 天地间共一   刚入下旬, 瑞王平安抵京,带回了指认陆家密谋刺杀亲王的人证,又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众人都清楚, 现下除非陆家拿出丹书铁券来, 否则翻不了身了。   可陆家没有丹书铁券,如今唯一能当作“免死金牌”的空白圣旨在摄政王府,摄政王显然是不会救陆家的。   此事俨然霸榜雍京的热搜头条, 大街小巷总说纷纭,茶楼中自然也免不了议论纷纷。春光明媚,窗外桃花绯绯, 檀穗闻着手中的热茶香气, 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 “陆家的确翻不了身, 但谁来做最罪大恶极的那个,还有得谈。”   毕竟瑞王带回来的活口只能供出与自己联系的陆府管事,而此次刺杀的真正主谋是谁, 要看那陆府管事供出谁。   “是我就供出陆清行,贪墨一事他坐实了,已然是一颗废子, 不如再利用利用。”坐在一旁吃桃花鲊的沈幽说。   是月是吃鲊的好时候, 但那桃花鲊檀穗尝了一口不太喜欢, 就没吃了,闻言挑眉,“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好歹也算半个旧情人。”   “我与他好好告过别了, 当然如果可以,我愿意为他收尸。”沈幽挑剔着酥皮,“何况我只是实话实说。”   的确, 管事是陆府的家生子,哪怕为着他自个儿的小家,他也要咬死陆侯这个家主是不知情的,将罪责推到陆俭头上最简单。可惜他入了大理寺,此事又有薛豫亲自盯着,再想耍滑头都是白白多受罪罢了。   傍晚,薛豫回到摄政王府,在廊上净手.   内侍说:“王妃在碎雨。”   薛豫从净思斋的水台登上修好的小桥,直接进入花房,檀穗正坐在花台旁的空地上修剪花枝,身旁趴着只小黑狗,是平安。   在府上讲究个随意,檀穗这会儿只着了一件藕粉长衫,头发扎成小丸子,袒露出纤长优美的后颈线条和正活动着的手,叫满地的春花衬得如玉般洁白。   “注意你的眼神!”檀穗头也不回地警告。   薛豫失笑,过去问:“怎么直接坐在地上?”   “地上一尘不染,说不得比我的脸还干净呢。”檀穗没回头,仔细着手里的活计。   薛豫凑到他面前,瞧瞧他的脸干不干净。一旁的凭几上摆着果盘,薛豫拿白兰小叉叉了瓣橘肉喂给檀穗,说:“我刚从大理寺回来。”   橘子是从江南运来的,第二批,甘甜滋润,檀穗含糊地说:“嗯?”   薛豫说:“招了。”   文清侯在供纸上画了押,供纸立刻呈上御前,最终如何判,就等明日承丰帝当朝宣旨了。   薛豫抱不到檀穗,索性也直接坐在地上,从后面抱住他,把脸埋在温热馨香的颈窝,“唉,可算能清闲几日了。”   他与檀穗撒娇诉苦,“近来早出晚归便罢了,常去大理寺的牢狱,那儿忒闷了,若非你给我送饭,我都不想多吃。”   以前几年过惯了的日子,如今倒让他好生委屈了。   檀穗觉得男人像一只大狗狗,毛茸茸地挂在背上,说话时还要用嘴筒子蹭他的后颈,很可爱的。   “好哥哥,辛苦啦,”他哄着说,“今晚泡个汤泉,早些睡,明日再睡懒觉,好好在家休息两日,我来伺候您。”   “明儿还休息不了,要去宫里。”薛豫从檀穗手里接过剪子,接替他干活。   “那就后天!”檀穗靠在薛豫怀里,将平安抱到腿上,轻轻地撸了几下毛,平安抱住他的手,葡萄眼亲昵地看着他。   薛豫看了一眼,随口说:“富贵呢?”   “出去巡视领地了吧。”檀穗说,“山中无大狗,小狗称大王。”   薛豫听出点意思来,明知故问,“谁是大狗?”   檀穗说:“谁明知故问就是谁。”   薛豫两只手不得空,便用下巴戳檀穗的后颈,直把檀穗蹭得在他怀里跺脚蹬地,直呼痒痒。   “我收拾不了你么?”薛豫用胳膊扣了扣檀穗的腰,不许他往前蹭,“老实坐着。”   天气一暖和,平日穿的衣裳也薄了,檀穗有所察觉,嘟囔说:“谁先不老实的?”   薛豫一脸淡然地说着恬不知耻的话,“你先蹭我的。”   此蹭非彼蹭,说得他好不正经,檀穗立刻反驳,“你先抱我的!”   “你先引|诱我抱你的。”薛豫振振有词,“这么多地儿不坐,非要背对着我进来的方向坐,背后也不靠着什么,不就是叫我来抱你吗?”   檀穗不可置信地拍地,“你不要脸!”   平安察觉到战火,从檀穗怀里溜出去,躲到不远处的屏风后观察局势。   檀穗怕吓到小狗,便收敛气势,但嘴上仍然不饶人,手上也要揪薛豫的大腿肉。   薛豫放下剪子,抓住他实施报复的爪子,轻轻握了握,“拍地做什么?疼不疼?”   他低头检查檀穗的手心,揉面团似的,檀穗哼哼,说:“摩擦力还没给你那什么的时候大呢。”   薛豫说:“哪什么?”   檀穗一手握拳,余出手心的小圈,一手比出一根手指,很粗鲁地演示了两下“那什么”。   “好不害臊啊穗穗,”薛豫啧声,亲亲檀穗气鼓鼓的脸腮,“无妨,你再粗鲁,我也不嫌你,啊。”   檀穗顿时哇哇叫,翻身压坐在薛豫腿上,双手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再说!”   薛豫将剪子往一旁撇开,免得伤着檀穗的腿,眼神含笑地瞧着怀里的人,既不作声,亦不动作。他是最了解檀穗的,床上床下都是,果然,檀穗很快就撇开眼睛,气势瞬间委顿。   花房里的硝烟截然而止,无声弥漫,又在这好似被无限拉长的眼神追逐间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檀穗握着薛豫的脖子,指腹轻轻摩挲男人的喉结,“你就仗着我痴迷于你吧,总是用眼神镇压我、欺负我,显得我好没出息。”   薛豫喉结滚动,看着檀穗因为撒娇而瘪起来的嘴,说:“我也没出息,抱抱你,就不能自抑。”   檀穗脸颊发热,往薛豫腰下瞥了一眼,嘟囔说:“自己喝点清火药去!”   “不喝,”薛豫用眼神引着檀穗俯身下来,彼此的鼻尖互相轻轻抵着,他吞咽呼吸,轻声说,“穗穗喂我点别的。”   薛豫松开一只手,往地上垂落,撑在薛豫的衣衫上,另一只手仍然握着薛豫的脖子,他抬眼和薛豫对视,睫毛轻轻颤动,便稍稍挺身,吻住薛豫的唇。   薛豫顺势仰头,仿佛迎接一记奖励,姿态温驯而眼神虔诚,将所有的主导权都交给了檀穗。   他看着檀穗仿若一只倚立池水中的芙蓉,粉面青枝,秀而美、清而郁,若风一吹,便轻轻地晃起来。   霜前月下为被,涟漪清波作床,斜红淡蕊,胭脂色浓。   被放平在地上的时候,檀穗冷不丁地看见头上的琉璃墙顶,想到方才自己的一切动作都被薛豫瞧见,不由后知后觉臊得浑身都蜷缩起来。   他掩耳盗铃地去蒙薛豫的眼睛,薛豫轻轻地笑起来,嘬着他柔软的手腕,爱不释手地握着他。   “不羞,穗穗好漂亮。”薛豫含着檀穗的脸颊肉,含糊地说,“喜欢穗穗,好喜欢……”   他越来越喜欢坦诚倾诉自己的喜欢和痴迷,用最直白、热烈却简单的话语和如水如酒般的嗓音,叫檀穗耳根红透了、心脏酥化了,被他轻轻一吹便能碎成甜渣渣,黏得他满身都是。   “阿兄……”檀穗紧紧地搂抱着怀里的人,啜泣着唤他,“薛豫……我也好喜欢你,我爱你。”   薛豫更紧地抱住他,那力道都叫他有些疼痛了,可他偏要在薛豫怀里融化。   平安作为一只小狗,不懂人类的欢|好,但狗狗的直觉告诉它,哪怕檀穗的小腿光光地横在地上,他也不能过去抱它,否则可能再做不了富贵狗了。它在屏风后观察了许久,只等来两位主人炽热的纠缠,这里的空气都好似不能再容纳它。   它识相地离开了,并将巡视回来的富贵半路截住,一道去后苑吹风了。   小狗尚且有如此眼力见,遑论王府的人类,碎雨里一早就没了人了,花前月下,点点星,唯独一双鸳鸯共欢|情。   翌日,承丰帝设早朝,当朝宣旨:   陆俭贪墨公款,不敬宪帝,判斩立决;文清侯陆平刺杀亲王,以大不敬论处,着削去爵位,判斩立决;文清侯府抄家没籍,子徙三千,女并家生子皆没为官奴。   檀穗在马车里睁开眼睛,说:“陛下还是留情了。”   否则就凭大不敬一条,陆平就该凌迟弃市。   但死就是死,如何死都不要紧,他看向窗外,春风和煦。   马车平稳地在宫门前停下,檀穗下车,身后跟着蹦跶下来两只小黑狗。   宫门前的内侍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早便来,忙快步上来见礼,旋即问道:“王妃可是有要紧的事儿?”   “别乱跑,回来!”檀穗叫回试图闯宫的富贵,对内侍说,“没,我来接殿下,今天带着狗,就不进去了,我等殿下出来就行。”   他近日常入宫,与宫门前的内侍都相熟了,那内侍闻言笑着说:“今日早朝的大事商定,便没有别的要紧事了,想来殿下很快就出来了。”   果不其然,很快便有朝臣陆陆续续地出来,见檀穗领着两只小狗站在宫门口,纷纷上来见礼。   绥远侯也在其中,见了檀穗便笑,“哟,养狗了。”   “昂!”檀穗给他介绍,又带着两只小狗认人,很得意地说,“很漂亮很讨人喜欢吧?”   绥远侯仔细端详,点点头,笑着说:“小脸大眼睛,盯着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乍一眼和穗儿有点像呢。”   “阿兄也这么说!”檀穗憨笑,“我特意带它们出来溜一圈儿,威风不?”   怪傻的,绥远侯说:“很威风。”   “这个就叫有其主必有其狗,我的狗也得精精神神的。”檀穗说。   绥远侯哈哈大笑,忍不住拍拍檀穗的脑袋,又与他说了几句话便先走了。檀穗摸摸头,蹲下去摸摸狗,继续等待。   薛豫到后面才出来,步子很快,想来是有人去禀报了他,他半路加快了脚步。   檀穗见了他就笑,说:“慢点!”   薛豫快步到檀穗跟前,露出个笑,“怎么来了?”   他有些心疼地捏捏檀穗的下巴,“这才早上!不好好在被窝里睡懒觉,出来折腾。”   “我今天醒得早,又没懒觉,就起来了嘛。”檀穗帮薛豫扶了扶冠,提出此行目的,“我特意留着肚子,你陪我吃鱼汤馄饨去!”   薛豫用脚轻轻撇了下富贵的狗臀,撵着它们往外走,握住檀穗的手,笑着说:“那走吧?”   檀穗亮声:“ 走吧!”   守门的内侍瞧着两人牵着手走到马车前,两人两狗相继上车,那车门关上,拐弯的时候露出车窗里的两张含笑面孔来。   真是卿卿我我,儿女情长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明天继续写点小番外这本基本全是日常,节奏也比较慢,本来计划是25万字左右的中短篇,但emm……感谢小天使们的阅读追更和投喂呀,虽然我没有经常回复评论,但很多评论都有看,谢谢泥萌下一本写预收,一对哥弟给给,鳕鱼哥他高祖和小爷爷的故事,俺喜欢的甜宠年上。虽然现在还没动笔,但我会尽快做准备更新的嘿嘿,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点个收藏,我们有缘再见!